《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第1章 良善人家 天祐二年,秋。 夕阳余晖洒落,为润州城镀上了一层金衣。 渡口处的滚滚长江,波光粼粼。 距离正月那场叛乱,已过去八个月,可城墙上刀劈斧砍,烟熏火燎的痕迹依旧还在,鲜血干枯后的大片黑痕,宛如尸斑。 城外墙根下,并排坐着百余名流民。 这些流民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安静的有些诡异。 饿! 很饿! 刘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极度饥饿之下,连一丝声音都不会发出。 他想去找些吃的,可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力气,头晕眼花,连站起身都无法做到。 身体似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不想动,也不愿动。 在他身旁,同乡的尸体已经开始变得僵硬,紫红色的尸斑开始浮现。 苍蝇飞舞,卷起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刘靖不觉惊悚,内心无比平静,这两日类似的画面他已见过无数次,早就习以为常。 或许明日一早,自己也会如身旁的同乡一样,变作一具尸体,最后被城里的民夫扔到乱葬岗,成为野狗的食物。 若是这么死了,应该是最丢人的穿越者了吧? 念及此处,刘靖消瘦蜡黄的脸颊上,浮现一抹苦涩。 他们这些流民本以为逃难到江南,便能有一口饭吃,没想到南边也不安稳,江南百姓都饿死了大片,官府又如何有余粮救济他们。 想想也是,这年头朝廷势微,藩镇林立,到处都在打仗,哪有净土可言。 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 前世的刘靖无法理解这句话,可穿越后的这几日里,他总算彻底明白了。 千里断炊烟,人命如草芥。 “叮铃铃~” 这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音传入耳中。 刘靖努力转动眼睛,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马车缓缓自城门中驶出。 宝马神骏,香车奢华。 车轮碾过路面,留下两条痕迹,似有淡雅的香风在鼻尖萦绕。 悬在车门上的银铃,随着马车前行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铃声。 银铃下方还悬着一块菱形木牌,其上用烫金大字写着一个崔字。 宝马香车雕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刘靖的脑中不由想起辛弃疾的《青玉案》。 马夫是一名壮汉,蓄着浓密的络腮胡,身着短打劲装,腰挂一柄横刀,鹰隼般的目光不时左右扫动。 恰在这时,车窗绸帘掀开,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目光悲悯的看向墙根下的流民。 当扫过刘靖时,老者目光一顿。 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神,与其他流民的麻木呆滞不同,老者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敬畏。 “停下。” 老者忽然开口。 壮汉立即勒住缰绳,稳稳将马车停车,恭敬地问道:“阿郎何事?” 老者并未解释,而是吩咐道:“扶我下来。” 闻言,壮汉当即掀开车帘,搀扶着老者下了车。 白底鹿皮靴子踩在黄土路上,老者弹指掸了掸衣衫,缓步来到刘靖身前。 一旁的尸臭味,以及飞舞的蝇虫让壮汉皱起眉头,他不明白阿郎为何要来到这些烂泥一样的流民跟前,但作为家臣,只能恪尽职守,护卫阿郎安全。 老者居高临下的看着刘靖,开口问道:“从何而来?” “山东。” 刘靖艰难地张开口,嗓音沙哑。 “竟还是乡党。” 听到他从山东来,老者面色柔和了几分,又问:“因何而来?” “老家遭了兵灾,又逢大旱,活不下去了。” 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刘靖全身的力气。 见他一口流利的官话,老者轻咦一声:“进过学?” 刘靖点点头。 老者温声道:“老夫家中还缺一马夫,你可愿……” “愿!” 不待老者说完,刘靖如回光返照一般,高声应下。 他知道,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可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老者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 刘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刚踏出一步,眼前一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那壮汉将老者重新搀扶上马车后,转头一看,刘靖正仰面趴在地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站起身。 见状,壮汉微微皱了皱眉,大步上前,一把拽住刘靖背上的粗麻衣裳,如同拎小鸡一般将他拎在手中。 将刘靖扔在车辕上,壮汉跳上马车,手持缰绳,驾车离去。 车辕顶在胸口,硌得生疼,但刘靖的嘴角却扬起一抹笑意。 活下去了! “别死在马车上,晦气。” 壮汉的嘴很毒,可心肠却不坏,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布包,又解开腰间水壶,一齐扔在刘靖身旁。 刘靖挣扎着坐起身,颤巍巍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两个野菜麦饭捏成的饭团。 刘靖喉头耸动,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 囫囵咀嚼了几下,便吞入腹中。 麦饭团很粗糙,其内掺杂的麦麸粗粝,吞咽时喇的嗓子火辣辣的疼。 但刘靖却顾不得那么多,此刻只觉是无上珍馐。 两三口,一个饭团便没了。 将两个饭团全部吃光,又灌了一肚子水,他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多谢!” 刘靖抱拳道谢,说道:“我名刘靖,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某叫季仲。” 壮汉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伯仲叔季,看样子对方在家中行二。 刘靖本想趁此机会,多聊几句,奈何季仲不善言辞,且不愿与他多说。 靠在车门上,马车不断摇曳,耳畔银铃叮当,一阵倦意如潮水般袭来,刘靖不知不觉打起了盹。 崔家府邸并不在润州城内,而是三十余里外的丹徒镇。 马车并不快,当抵达崔宅时,已然夜幕降临。 满天星斗璀璨,瑰丽绚烂。 崔府宅邸占地极大,门前一对石狮憨态可掬中,又带着威严。 檐角鸱吻昂首向天,青黑筒瓦层层叠压,双重斗拱尽显大气,歇山顶垂下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叮当声里惊起檐下栖燕。 朱红色的大门上,整齐的镶着横七竖八的铆钉,上挂一块匾额,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大字。 良善人家! 朱门两侧各挂着一盏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线。 “阿郎,到家了。” 季仲停下马车,见刘靖还坐在车辕上,不由瞪了他一眼。 刘靖顿时领会对方善意的提醒,赶忙从车辕上下来。 甫一落地,便觉双膝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仅仅两个饭团还不足以让他恢复。 强止住脑中晕厥,刘靖努力站定身形。 老者在季仲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瞥见一旁摇摇晃晃的刘靖,吩咐道:“带他去马厩,交予崔福。” “是。” 季仲应道。 目送老者被管家迎进大门后,季仲招呼一声:“上车。” 侧身坐在车辕上,季仲微微抖了抖缰绳,驾驶马车绕到府邸侧院的马厩。 第2章 清河崔氏 马厩位置偏僻,与主宅隔着一堵高墙,仅有角落里一道小门相连。 除开马棚牛棚之外,只有两间并排的小木屋,茅草铺就的房顶,日晒雨淋之下,已经开始风化腐烂。 一进门,一股牛粪马粪的味道顿时扑鼻而来。 刘靖却是面不改色,当流民时身边躺着个死人他都能呼呼大睡,更遑论这点味道。 “福伯!” 季仲一边解开车套,一边朝着木屋大喊。 下一刻,木门被从内推开,一名耄耋老者提着一盏灯,颤颤巍巍地从中走出。 福伯的眼神不太好,似有夜盲症,待走近之后,才说道:“是季家二郎啊,怎地这么晚才回来。” “遇上些事儿耽搁了。” 季仲动作麻利的卸开马车,牵着马回到马棚,旋即指着刘靖道:“这是阿郎今日新招的马夫,你多教教他。” “哎,好好。” 福伯打量了一眼刘靖,连连点头。 季仲确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临走之前,还不忘叮嘱一句:“他刚从山东逃难来,身子虚弱,待将养几日,再让他干重活。” 福伯应道:“俺省的。” 送走季仲后,福伯先是来到马厩,取出一袋豆料喂马,接着又调了一盆温盐水。 马低垂着脑袋,大口咀嚼着黄豆,刘靖在一旁看的直咽口水。 他娘的,马比人吃的还好。 喂完了马,福伯才问道:“后生,你可有名儿?” 刘靖拱了拱手:“我名刘靖,往后还请福伯多多关照。” “说话文绉绉的,想来是读过书。哎,这作孽的世道,读过书的相公,如今也只能做马夫了。” 福伯叹了口气,旋即问道:“听季家二郎说,你是山东来的?” “是。” 刘靖应道。 “俺许多年未曾归乡了,也不知山东老家如何了,后生你给俺说说。”说起山东老家,福伯浑浊的眼中闪动着泪花。 人一老,就会怀念故乡。 刘靖摇摇头:“不大好,这些年兵祸天灾不断,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他其实穿越没几天,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瘫坐在墙根下,不过原主脑中的记忆却无比清晰。 “唉!” 福伯没说话,只是幽幽一叹。 领着刘靖走进木屋,福伯将灯盏放下,招呼道:“后生你就睡那张床吧。” 借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刘靖迅速扫视了一眼木屋。 木屋很小,南北靠墙位置各放了一张床,一张破木桌,以及角落里一个恭桶,没了。 刘靖也不嫌弃,径直来到床上躺下。 随着他躺下,身下几块破木板顿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福伯吹熄油灯,絮絮叨叨地说道:“若是觉得冷,就去隔壁柴房抱些干草盖在身上。” 话音落下,刘靖并未回答,只是发出一阵平稳的鼾声。 …… …… 崔宅正厅。 数根粗壮的牛油蜡烛,将大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老者端坐于红木雕花的罗汉床上,手持一盏煎茶,轻啜浅呷。 老者名唤崔瞿,祖上乃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 安史之乱时,北方陷入战乱之中,为避兵灾,崔瞿祖上这一支便迁徙到了南方,几经周折,最终在润州定居。 在他身侧,坐着一名面容白净的中年男子,正是他的长子崔云。 “父亲,此去扬州如何?”崔云问道。 崔瞿放下茶盏,微微叹了口气:“杨行密病入膏肓,恐怕时日无多。” “杨行密也算一代豪杰,起于微末之中,却能成就一番事业。平叛军,灭孙儒、安仁义,数次击退朱温大军,阻其南下。选拔贤才,招集流散,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将江南治理的井井有条。” 崔云顿了顿,话音一转:“可惜虎父犬子,膝下四子皆不堪大用。杨行密在世,江南各方自然不敢有异动,可杨行密一死,其子能力平庸,绝对镇不住麾下将领,只怕江南又要乱了。” 杨行密在世时,江南都时常爆发叛乱。 先有冯弘铎,后有田頵、安仁义等先后叛乱。 等到杨行密死后,江南大乱已经成为必然。 崔瞿点头道:“而今朝廷势微,去岁朱温毒杀昭宗,大唐已名存实亡,代唐立国已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各地藩镇林立,我崔家要早做打算,提前布子。” 早年间,世家门阀根本不屑理会这些。 王朝更替,皇帝来来去去,然而世家却还是那个世家。 不管是谁当皇帝,坐那把龙椅,都得拉拢世家门阀,以此方能安定庶民。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首《不第后赋菊》,一个黄巢,杀的世家门阀人头滚滚。 五姓七望曾经何其风光,而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 然而黄巢虽死,可还有朱温,还有各地藩镇。 这些个武夫对世家门阀并无好脸色,崔家看似风光,实则也只是在夹缝中勉强生存。 似崔家这等门阀世家,想要在乱战中生存,只有提前选定一人,进行资助。 毕竟,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重要。 崔云若有所指道:“父亲,幼娘去岁便已及笄,该给她寻个夫家了。” 联姻是世家门阀的拿手好戏,也是笼络一方势力最便捷的手段。 崔瞿摇摇头:“再等等,如今局势不明,吾也看不清前路。” 押宝需慎之又慎,一旦行差踏错,关乎的就不是一两个人的性命,而是整个崔家的生死存亡。 “乏了,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崔瞿缓缓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去。 …… …… 福伯是个好人,就是有些唠叨。 许是年纪大了,又许是许久没人陪他说话,逮着刘靖絮絮叨叨个没完。 不过刘靖却也不嫌烦,毕竟福伯是崔府的老人了,通过福伯,他知道了不少事情,对崔府的人员架构也有了大致了解。 比如说,崔老太爷有三子两女,次子与三子早夭。 又比如说,崔家大郎的长女嫁过两次人,成亲后不久,两任丈夫却都病逝,如今带着女儿寡居在镇上。 还比如说,崔家大郎的公子,前些日子买了匹宝马,名唤紫锥,性子却烈的很,上一任马夫为其修蹄子时,不慎被踢中,当场毙命。 真要论起来,刘靖还得谢谢那匹紫锥,没它那一脚,自己真就死在润州城的墙根下了。 第3章 一丘之貉 来到崔府已经三日,福伯没让他干一件事。 每日就是坐在门槛上,一边看福伯喂马喂牛,一边听他唠叨。 “这马呀,精贵着呢,要勤给它梳洗,否则身上虫子多了,就躁的慌,容易撅蹄子。”福伯拿着一柄竹刷,给一匹马梳毛,口中传授着喂马的经验。 他的动作不快,手上力道适中,只见那匹马舒服的微眯着眼,一对耳朵时不时抖动两下。 刘靖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秋日暖阳落在身上,晒得人格外舒服。 经过三日的将养,他比刚来时好了不少。 初来那日,脸色蜡黄消瘦,眼窝凹陷,嘴唇上满是干裂的白皮,都快不成人形了。 而今虽还是瘦弱,可气色却好了不少。 通过眉眼,隐隐能看出俊朗的底子。 之所以能恢复的如此快,也是托了这些牛马的福。 马厩这边不与宅院里的仆役婢女一起用饭,而是自给自足,每月管家都会拨一些粮食给马厩,所以吃几顿,都是福伯和他说了算。 关键是,还能克扣一些马牛的精粮。 这些牲畜吃的人他们都好,一日五餐,除开青饲干草之外,还有一顿精粮。 黄豆、粟米以及小麦! 天可怜见,崔府下人一日两顿,上午一顿稀粥,粥是杂粮粥,清的都能看见倒影。 傍晚一顿麦饭,麦饭并非是米饭,而是麦子、麦麸加野菜一起蒸煮而成,野菜比麦麸都多。 福伯见他瘦的只剩皮包骨,站都站不稳,可怜他,每回喂马都克扣一些,给他加餐。 不过光靠碳水不行,想要快速恢复,还得要肉,要脂肪。 可他现在身无分文。 念及此处,刘靖问道:“福伯,我每月的工钱是几何?” 闻言,福伯转过头,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如今这个世道粮食金贵,主家可怜你,赏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哪还有工钱。” 刘靖哑然一笑。 确实是这样,在唐末这样的乱世,粮食远比铜钱还要贵重,能有口饭吃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府中那些仆役丫鬟,要是将他们赶出去,保准哭的昏天黑地。 因为出了府,大概率会被活活饿死。 就在这时,一阵门闩响动声传来。 刘靖转头看去,只见与主宅相连的高墙角落,小门被打开,一张圆圆的小脸探了进来。 是个小丫鬟,年岁约莫十四五,梳着双丫髻,鼻梁两侧有几点小雀斑,煞是可爱。 见到刘靖,小丫鬟略显诧异,旋即朝着福伯喊道:“福伯,二娘子稍后要去一趟镇上,你在府外候着。” “这就来。” 福伯应了一声。 传完话,小丫鬟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刘靖,将木门关上。 刘靖这才发现,原来这扇门竟是从另一边才能打开。 是为了防止马夫进入宅院么? 也就是说,这堵高墙的另一边,大概率是崔府后宅。 “后生,你在家好好待着,莫要乱跑。” 福伯交代一声,从牛棚里牵出大水牛,娴熟的套上车套,赶着牛车出门了。 福伯前脚刚走,后脚院门又被推开。 来人正是季仲,只见他身背长弓,手提一只似狗又似獾的动物。 “季兄。” 刘靖站起身,拱了拱手。 对于季仲这个面冷心热的汉子,他还是很有好感的。 看着眼前的刘靖,季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已算身量高大了,结果这刘靖站定之后,竟比他还高出半个头,身高足有六尺(唐时一尺30.33厘米)。 气色也比那日好了许多,剑眉星目,只是脸颊还很消瘦,等再修养一段时日,定是一个俊俏美少年。 “今日陪公子去打猎,猎了头貉。” 季仲说着,将手中的动物扔到刘靖脚下。 貉? 刘靖听过一丘之貉这个成语,但貉还真是头一回儿见。 好奇的打量了几眼,他收回目光,真挚的道谢:“季兄好意,我铭记于心,来日必有厚报!” 季仲冷着脸道:“不必谢我,福伯年纪大了,你快点好起来,帮着做些事,他也能松快些。”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目送对方离去,刘靖咽了口唾沫,立即拎着死去的貉走向厨房。 终于有肉吃了! 这头貉不大,比狗略小,却长的膘肥体壮,连皮带骨少说也有二十斤。 秋收冬藏,每逢秋季野外的动物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长膘,以此熬过寒冬。 对于猎户来说,恰恰也是最肥美的时候。 从厨房翻出一把菜刀,刘靖来到井边,开始处理貉。 菜刀锈迹斑斑,几刀下去,愣是连皮都没划破。 想来也是,平素做饭不是稀粥就是麦饭,根本就用不到菜刀。 无奈之下,他只能吭哧吭哧的先磨起了菜刀。 忙活了好半天,刘靖才将貉的皮子完整剥下来,抖了抖皮子,他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张皮子不错,鞣制一番,可以做个貉皮帽子。 去掉皮毛和内脏后,貉瞬间缩水了一大圈,刘靖盘算了一番,发现若是再除掉骨头,肉最多也就五六斤的样子。 切下一条后腿,剩余的他打算做成熏肉,慢慢吃。 前世刘靖不是厨子,不过自家经营着一家饭馆,所以也算耳濡目染,家学渊源。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会儿的调味料只有盐,且还是带着苦味的粗盐。 各种香料倒是有,可比金子还贵,这不是比喻,而是正儿八经的比金子贵,能当硬通货用。 便是崔家老太爷平素也享用不起,只有宴请贵客时,才会拿出来一点,撑一撑世家大族的脸面。 刘靖区区一介马夫,自然是无福享用。 油也没有,炒菜都做不出。 无奈之下,他只得简单做了一份肉粥,临出锅前,撒上一小撮芫荽菜。 咯吱! 院门传来牙酸的咯吱声,福伯赶着牛车回来了。 刘靖笑着招呼道:“福伯回来的正巧,季兄方才送了一头貉,我煮了肉粥,快些一起吃。” “后生你先吃着,俺把牛伺候了。” 福伯解开车套,取下搭在肩头的抹布,开始给水牛擦拭身上的汗水。 这年头,牛比人金贵。 擦拭完,福伯又喂了草料,调好温盐水,这才洗了手走向厨房。 一口肉粥下肚,福伯当即翘起大拇指:“后生手艺了得,俺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儿吃到这般美味的肉粥。” 刘靖笑道:“那就多吃点。” 福伯却摇摇头:“老喽,吃多了肉克化不了,否则晚上又得遭罪。” 两大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粥下肚,刘靖只觉浑身舒坦,身子也恢复了几分气力。 第4章 马夫 是夜。 明月透过纸糊的窗户,洒落进大片银辉。 这会儿晚上没有娱乐活动,早睡是贫苦百姓的习惯。 毕竟一天只吃两顿,睡着了,也就感觉不到饥饿。 刘靖躺在破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明亮清澈的眼睛盯着上方一片漆黑的顶棚。 这些天,通过脑海中记忆,外加与福伯闲聊整理得到的信息,他已经知道此时身处何朝何代,何年何月。 天祐二年,唐末最混乱的几年之一。 这一年,黄巢的坟头草已有三尺之高。朱温坑杀昭宗子嗣,另立新皇,大唐名存实亡。 这一年,吴越王钱谬兵败睦州,退回两浙,默默舔舐着伤口。杨行密病重,江南之地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年,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自称白衣天子,号西汉金山国。 同样是这一年,李克用与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在云中结为兄弟。 这是最坏的时代,藩镇林立,武夫横行,各地节度使混战不休,外族虎视眈眈。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千里断炊烟。 但也是最好的时代,世家门阀凋零,不问出身,不论贫贱,只要有能力,有胆魄,便能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地。 穿越之初,刘靖本想学习一下前辈们,搞搞发明,赚点小钱,当个闲散官儿,逍遥快活一辈子。 可惜,这些都只是奢望。 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若不励志向前,成就一番事业,恐怕最后的结局是被丘八们制作成军粮。 作为一个后世来的穿越者,刘靖对皇权没有丝毫敬畏。 受命于天? 错,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同样是姓刘,这皇帝无赖当得,织席贩履当得,大头兵当得,马夫就当不得? 况且,唐末乱世,但凡有点心气的男儿,都想当皇帝。 否则哪有后来的五代十国。 脑中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间,刘靖进入了梦乡。 翌日。 天蒙蒙亮,刘靖便醒了。 出了门木,他折下一截柳枝,在嘴里鼓捣了几下。 清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整个人精神一振,残留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福伯比他更早一步醒来,此刻正在马厩中收拾马粪。 这些马粪自然是不会扔掉,晒干之后,可以当做柴火用,耐烧的很,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福伯,我来吧。” 刘靖迈步走进去,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木铲。 许是昨日的肉粥,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不少,不再像前两日那般病殃殃的浑身无力。 福伯好心道:“你再歇几日吧,俺还干的动。” 刘靖呵呵一笑:“没事,我恢复的差不多了。” “那行,累了就唤俺。” 见状,福伯笑呵呵地出了马厩。 马粪并不多,刘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随后在福伯的指导下,给牛马喂草料。 待到忙完,日头已经升高,福伯正在厨房做早饭。 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爆炸般的力量,刘靖迈步走向高墙下的水缸。 这个水缸平日一直蓄满水,作为救火时的备用水源。 按照原主的记忆,他自小力气就很大,百十斤的重物单手就轻松可拎起。 趁着这会儿,他打算测试一番。 这个水缸半人高,缸口三尺宽,此刻装满了水,少说也有两三百斤。 刘靖半蹲下,如同扎马步一般,双手环抱住水缸。 “啊!” 下一刻,他暴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 只听咯吱一声,两三百斤的水缸竟被他缓缓抱起。 不过很快,水缸又重新回到地面,缸中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刘靖喘着粗气,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还是没有彻底恢复,气力不足。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他心中狂喜。 要知道,眼下虚弱之时,他都能抱起二三百斤的水缸,若是养好了身子,全盛姿态下,那还得了? 这时,身后传来福伯的声音:“后生,你在那干甚,来吃饭了。” “来了。” 刘靖缓缓站直身子,朝着厨房走去。 又是两大碗肉粥下肚,只觉胃里无比舒坦,浑身暖洋洋的。 有肉就是不一样,前两日光吃碳水,感觉怎么吃都吃不饱,没一会儿就饿了。 福伯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絮叨道:“到月底了,今儿个管家要去镇上采买,你随俺一起去,教你如何驾车。” “好。” 刘靖笑着应下。 洗了锅碗,福伯牵出大水牛,一边绑车套,一边讲解道:“车套不能绑的太牢,不然牛不舒服,走不了几步就会停下,但也不能太松,这其中的度,须得你自己体会。” 一旁的刘靖仔细听着,面上没有丝毫不耐烦。 技多不压身么。 况且,他现在寄居人下,首先是干好本职工作,当一名合格的马夫,再谋大业。 绑好车套,福伯侧坐在车辕上,轻轻扬起鞭子,在水牛屁股上抽了一下。 水牛顿时迈开步子,缓缓走出小院。 刘靖将院门关上,三两步追上牛车,一跃而上。 “这牛通人性,也认得路,比马儿省心许多,不用怎么管……” 说话间,牛车已经绕到崔府大门。 等了片刻,管家王孝从侧门走出,身后跟着一名仆役,手中提着一个锦盒。 瞥了一眼刘靖,他问道:“你便是府上新来的马夫?” “正是。” 刘靖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倒是生了副好面相。” 王孝先是赞了一句,旋即话音一转,厉声训斥道:“你记住,崔家不是小门小户,阿郎心善,赏你口饭吃,你须时刻心怀感激。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切莫有不轨之举,否则莫怪我不讲情面,你可明白?” “明白。” 刘靖心知,对方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同时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 见状,王孝面上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抚须道:“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明是否,知好歹。” 待王孝与那名仆役上了牛车,福伯立即挥动鞭子,驾着牛车行驶在黄土路上。 崔家坐落于甜水村,距离镇上约莫五里路。 前几日来时,刘靖一直在打盹,加上天光昏暗,根本看不清四周环境。 此刻迎着朝阳,他仔细打量着周围。 甜水村的位置很好,北面靠山,一条小河自山间流淌,穿村而过。 河水清澈甘甜,甜水之名由此而来。 河畔柳树成荫,两旁田连阡陌,时有孩童嬉戏,好一派田园牧歌的景象。 可惜,乱世之中没有净土可言,或许用不了多久,甜水村便会在兵灾下化作一片焦土。 第5章 莺莺蓉蓉 半个时辰后,丹徒镇到了。 镇子临江而建,黄土夯成的城墙只有一丈高,刘靖觉得自己稍稍助跑两步,便能跃上城墙。 一进镇子,迎面就是一条百米长街,十余间铺子,卖的都是些米粮盐油,布行医馆。 更多的,是附近村子摆摊的村民。 这些村民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多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小鱼小虾,山中野菜,以及自家产的鸡蛋,纯当补贴家用。 “先去镇南。” 牛车上的王管家吩咐一声。 福伯闻言,立即驾驶牛车沿着黄土小路,朝南边走去。 绕过几个弯,一间青砖大瓦房出现在前方。 房子算不得大,与崔府的气派自然不能比,但在镇中一众低矮的木屋土房里,显得鹤立鸡群。 王管家提着锦盒,在仆役的搀扶下走下牛车,整了整衣衫后,来到门前,握着门环轻轻叩了叩门。 “这是哪家?” 刘靖好奇地问道。 福伯低声答道:“这是大娘子的居所。” 闻言,刘靖顿时恍然。 所谓大娘子,就是那个死了两任丈夫,带着女儿寡居在镇上的崔家大郎长女。 很快,大门从内打开一道小缝。 一名中年妇人探出半张脸,目光警惕。 待看清王管家后,脸上警惕这才散去,将大门彻底打开,笑道:“昨日小娘子才来过,没成想今日王管家也来了。” 王管家手捧锦盒,笑吟吟道:“阿郎托人从福建购得一些蜜饯,昨晚刚到,今日来镇上采买,特遣老奴送予大娘子尝尝。” “大娘子,阿郎送来蜜饯哩。” 接过锦盒,中年妇人朝着宅院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款款从院内走来。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一头云髻,桃腮杏脸,远黛眉下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勾人心魄。身着一袭石榴红的齐胸襦裙,裙腰束于腋下,更衬托的身前山峰雄伟,裙摆宽阔,行走时摇曳生姿??。 明明年岁不大,却因嫁过人,生过女,透着一股成熟的风韵,配上自幼浸染的书香气,令人心潮涌动。 好一个风流旖旎的俏寡妇! 刘靖心中暗赞。 似是察觉到刘靖的目光,崔莺莺桃花眼轻扫,落在刘靖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迅速移开。 收回目光,崔蓉蓉嘴角含笑,甜腻的声音说道:“有劳王伯跑一趟了。” “不碍事。” 王管家摆摆手,旋即说道:“阿郎与老夫人这些日子想念大娘子,时常念叨,大娘子若得空,可回去探望一番。” 崔蓉蓉柔声道:“桃儿偶感风寒,这些日子不方便出门,等冬至吧。” “好,老奴回去便转告阿郎。” 王管家应道。 崔蓉蓉邀请道:“王伯难得来一趟,进来喝杯茶吧。” 王管家婉拒:“稍后还要采买,就不叨扰大娘子了。” 崔蓉蓉点点头,转身走回院中。 目视她婀娜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刘靖挑了挑眉,他方才敏锐的察觉到,这个俏寡妇转身之际,似乎又看了自己一眼。 有点意思! 作为实习车夫,刘靖的第一次出行格外轻松。 采买自有王管家出面,而他与福伯只需看顾好牛车就行。 府上人多,采买的东西自然也多。 直到下午时分,牛车满载着货物,缓缓出了镇子。 …… …… 时间荏苒,如白驹过隙。 半月一晃而过。 随着临近冬日,天气开始转冷。 崔府东北角的小院之内,三名丫鬟挤在高墙下的门木处,似是透过门缝,在窥视了什么。 木门不大,两个丫鬟就堵的严严实实。 余下一名丫鬟看不着,只得干着急,时不时小声催促道:“小蝶你都看这般久了,让我也看一看嘛。” “再等等,才刚出来哩。” 被唤作小蝶的丫鬟摆摆手,眼睛却一直贴在门缝上,看的聚精会神。 “你都看许久了,该轮到我了。” 那丫鬟顿时不干了,说着就上前扯住小蝶的衣角,想将她拉开。 就在两人拉扯推搡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银铃般的呵斥。 “你等在此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三个丫鬟一个激灵,神色忐忑的转过头。 来人是一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着淡绿碎花的齐胸夹绒襦裙,肩头披着一件半臂,乌黑柔亮的长发梳着云髻,斜插一根银簪,簪尾垂落一只镂雕的蝴蝶,随着走动微微颤动,仿佛振翅飞舞。 瓜子般的小脸儿,灵动清澈的大眼睛下,是小巧挺拔的鼻子,嘴唇微薄,整个人透着一股清新活泼的气质。 端的是明眸皓齿,清新可人。 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圆脸的小丫鬟。 “见过小娘子。” 三个丫鬟赶忙屈膝行礼。 此女正是崔府小娘子,崔云的幼女,崔莺莺。 崔莺莺眉头微蹙:“你们方才在看什么?” “没……没看什么。” 小蝶心头一紧,心虚地答道。 “没看什么?” 崔莺莺面带狐疑的打量了三人一眼,旋即又将目光落在那道木门上,挥挥手:“让开。” “这……” 小蝶三人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让开。 见到这一幕,崔莺莺心中愈发好奇了,迈步来到门前,学着丫鬟们的模样,透过门缝看去。 门缝的另一边是个小院,映入眼帘的是马厩牛棚。 而在小院之中,站着一名少年。 少年庭如满月,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俊俏异常,没有挽发髻,长发被一根麻绳绑在脑后,平添一股洒脱之意。 此时已是深秋,临近冬日,连她都换上加绒的襦裙,而这少年却裸着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粗麻笔裤。 裸露的上半身肌肉分明,被汗水浸湿后,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抹了一层油脂。 少年高举斧头,猛然劈下。 咔嚓一声,瓷盆粗的木头应声裂成两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别具一番美感。 英武阳刚的气息扑面而来。 崔莺莺自幼养在深闺之中,何曾见过这等画面,脸颊上不由爬上一抹嫣红,心中如小鹿乱跳。 后退一步,她一手捂住心口,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平复心情后,训斥道:“劈……劈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定罚不饶。” “多谢小娘子开恩,奴婢不敢了。” 三个丫鬟暗自松了口气,齐齐道谢后,快步离去。 望着三人快步离去的背影,隐隐还能听到争执。 “都怪你,声音那般大,把小娘子都招来了。” “你还有脸怪我,说好了每人看一会儿,结果你看了快一刻钟。” “这下好了,被小娘子发现,以后怕是都看不成了……” “……” 收回目光,崔莺莺脑中回想起少年俊朗的脸庞,以及英武健壮的身子,只觉身子隐隐有些发软。 “小铃铛,你帮我看着点,来人提醒我。” 崔莺莺四下看了看,见院中无人,迅速交代一声后,重新伏在木门上。 只是方才这么一耽搁,对面已没了少年的身影。 崔莺莺收回目光,略显失望的离去。 “小娘子,方才小蝶姐她们在看什么?” 唤作小铃铛的小丫鬟跟在后头,好奇地问道。 崔莺莺不答反问:“最近府上可是新招了人?” 小铃铛连连点头:“有哩,新招了一个马夫。不过那个马夫不老实,前段时日奴婢看到他在偷喂马的豆子。” “偷豆子?” 崔莺莺并未生气,反而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是哩,奴婢亲眼看到的。那马夫刚来时,瘦的跟个麻杆似的,这段时日却长的越发好了,定是偷了不少豆子。” 小铃铛鼓起小脸,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娘子,是否要把那马夫偷豆子的事儿告知季家二郎,教训他一顿?” “不必了,回头我亲自教训他。” 崔莺莺摆摆手,似是想到什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第6章 紫锥 小院里。 刘靖正蹲坐在厨房门槛上,捧着陶碗吃早饭。 经过二十来天的休养,他已经彻底恢复了。 这期间季仲又来过两次,每次来都带上一只野兔或山鸡。 虽然季仲每回都冷着脸,嘴硬说是给福伯补身子,实则刘靖心里跟明镜似的,铭记这份恩情。 至于住宅丫鬟的偷窥,他也心知肚明。 看就看呗,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会少块肉。 福伯唏哩呼噜地喝着粥,抽空说道:“俺方才看了,马蹄有些长,待吃完了饭,咱爷俩把马蹄修一修。” 刘靖轻笑道:“您老那身子骨就别折腾了,好好歇着吧,我一人就行。” 他虽未修过马蹄,可前世时常看着修马蹄修牛蹄的视频入睡,理论经验丰富。 “可不能大意。” 见他不当回事,福伯叮嘱道:“黄狗儿就是大意了,结果被紫锥一蹶子踹中心口,一命呜呼。” “我省的。” 刘靖点点头。 用过饭,他拿上修马蹄的锉刀,拎着一条小木凳,径直来到马厩。 马厩之中,三匹马正悠哉地吃着马槽里的草料。 其中两匹马相对矮小一些,四肢却极为粗壮,是标准的驮马。 这种马奔跑速度缓慢,且爆发力不足,当不了战马,不过优点是耐力极强,用来驮货拉车再适合不过了。 第三匹马则完全不同,外形神骏,体态矫健,如绸缎一般的深褐色毛发在阳光照耀下隐隐泛着紫色,姿态高傲。 这匹马就是崔家公子耗费巨资购得的紫锥。 奈何这匹马性子太烈,崔家公子试着骑过一次,差点被摔死,其后更是将上一任马夫黄狗儿活活踹死,可见其性情暴烈,甚至有时候福伯为它刷毛时,都会被喷一头口水。 此刻,紫锥马霸占着马厩里最好的位置,另外两匹驮马稍稍靠近一些,它就立即一阵嘴咬脚踢,粗暴的将其赶走。 见到刘靖前来,紫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继续埋头吃着草料。 刘靖却不惯着它,径直走过去,来到他身后,把条凳放下,随后弯腰握住它的一条后腿,将其拎起来。 就在这时,紫锥忽然暴起,另一条后腿跳起来,闪电般踹向刘靖。 马后踹的力道极其恐怖,威力堪比一辆时速三四十码的汽车的冲击力。 先前的黄狗儿,就是被一脚踹中心口,还没等大夫赶来,就彻底死透了。 刘靖早就防着它,迅速侧身避开。 眼见一击不中,紫锥立即急了,疯狂摆动被抓住的后腿,想要挣扎开,口中不断发出嘶鸣。 然而,刘靖的大手却如铁钳一般,死死抓住它的小腿,任凭它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分毫。 似紫锥这种野性难驯的烈马,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就是在力量上征服它。 只有彻底压制住它,才会心甘情愿地对你臣服。 刘靖的气力极大,紫锥又蹦又跳折腾了半天,大手依旧稳稳抓住它的小腿。 “呼哧呼哧~” 一番折腾,紫锥累坏了,两个鼻孔张开,喘着粗气。 “一个畜生而已,还治不了你?” 刘靖冷笑一声,按着它的小腿将马蹄架在条凳上。 这一次,紫锥没再动弹了,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刘靖拿着锉刀给自己修剪蹄子。 不得不说,修马蹄真的很解压。 一刀下去,掉下一大片角质层,原本乌黑脏乱的马蹄,很快就变得洁白。 削的差不多了,刘靖忽地想到了什么,朝着院中的福伯问道:“福伯,这马怎地没上马掌?” 福伯答道:“又不打仗,上那玩意儿干甚,平白的浪费钱。” “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不说还好,一说刘靖更疑惑了。 经过福伯解释后,他这才恍然大悟。 马掌,也就是马蹄铁,很早之前就出现了,但却并未普及。 原因很简单,造价高。 马蹄铁虽然带个铁字,可却并非是铁,而是钢,且是极其优质的钢。 若真是生铁熟铁,跑不了百十里就会断裂,而断裂后极有可能会对马蹄造成严重的损伤。 想要支撑马奔跑的强度,至少是十炼钢,这种钢是制作刀刃、枪尖等军械的材料。 四个马蹄铁约莫两斤,两斤十炼钢少说也得大几贯钱。 关键这玩意儿是消耗品,马蹄长得很快,一两个月就得换一次,纵然是崔家大公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即便是军中,能用上马蹄铁的战马也是极少数,都是各地节度使麾下的精锐牙兵,且数量不会太多。 难怪这玩意儿到了宋朝,才开始大规模普及。 因为宋朝冶铁与挖矿技术得到飞速发展,钢铁产量剧增,外加冷锻工艺的出现,马蹄铁才得以普及。 似崔家大公子这样的人,平日里很少骑马,即便骑马也只是在黄土路上跑一跑,对马蹄磨损很小,所以压根就用不到马蹄铁。 古人不是傻子,真要便宜又实用,怎会不普及? 说话间的功夫,刘靖便将一只马蹄修整打磨完毕。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接下来三只马蹄就快了许多。 修完马蹄,刘靖伸手在紫锥马的脑袋上摸了摸。 紫锥显然不太适应这种亲昵的互动,摇晃了一下脑袋,想躲开大手,却见刘靖一把搂住马脖子,恐怖的力道压制下,紫锥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抚摸。 眼见紫锥马似乎已经臣服,刘靖心下一喜,趁势翻身骑上马背。 这个过程,他并未放松警惕,时刻关注着身下的紫锥马。 好在紫锥只是打了个响鼻,并未有过激的举动。 不过这可把院中的福伯吓坏了,赶忙劝道:“快下来,这马性子暴烈的紧,马背上没绑马鞍,千万别摔断腿了。” “没事,这马已经老实了。” 刘靖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紫锥马的脑袋。 眼见这匹烈马一动不动,表现乖巧,福伯不由啧啧称奇。 骑了一会儿,刘靖就翻身下来。 一来是没有绑马鞍,确实不安全。 二来则是他压根不会骑马。 等找个机会,将这紫锥牵到外头好好乘骑一番。 乱世之中,不会骑马可不行,不管是上阵杀敌亦或是逃命,都得会骑马。 刘靖心里盘算着,拎着条凳,又来到另外两匹驮马身后。 相较于紫锥,这两匹驮马就温顺多了,任由刘靖抬起马腿修整蹄子。 第7章 你这登徒子 就在这时,高墙下那扇小门被打开,一名丫鬟迈步走了进来。 “福伯。” 丫鬟俏生生的唤一声,目光却在院中扫视,最终落在马厩中的刘靖身上。 丫鬟的小动作,福伯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说道:“是小兰啊,有甚事儿?” “临近冬至了,老夫人让你去一趟镇上,把大娘子接回府过节。” 小兰说着,一双目光紧紧盯着刘靖,握着香帕子的两只手微微搅动。 啧! 都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 这话真是一点都不假。 不过福伯也不得不承认,这后生确实俊俏的有些过分了,偏偏又不显阴柔,身材高大健壮,英武阳刚,哪个女子见了不动心呢。 也不知是福是祸。 福伯应道:“好嘞,俺这就动身。” “那……那我回去复命了。” 见刘靖从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自己一眼,小兰神色有些幽怨,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待她离去后,福伯起身走向马厩。 刘靖放下修好的马蹄,说道:“我去吧。” 福伯年纪大了,还是少折腾点为好。 这年头牛车马车可不比后世的汽车舒适,黄土路也坑坑洼洼,颠簸的很,往往出一趟远门,就能要了老人半条命。 崔家老太爷当初招募自己,就是为了接替老迈的福伯。 福伯有些不放心:“你成么?” “放心吧。” 刘靖自信一笑。 福伯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口中叮嘱道:“那你注意安全,早去早回,切莫耽搁,俺听季家二郎说最近十里山来了一伙响马,专门劫掠官道,已经犯下好几起命案了。” “我省的。” 刘靖郑重的点点头。 响马匪盗这种东西,从古至今就从没断绝过,哪怕是后世,都还有半途劫货车,甚至劫火车的事情发生。 直到刘靖穿越前的二三十年,才渐渐变少,可依旧没有彻底杜绝。 而在古时,越是乱世匪盗就越多。 且响马匪盗分两种,一种是活不下去的百姓,选择落草为寇,这种匪盗还稍稍好一些,破坏力有限,只敢劫一些落单的旅人,更多的时间是在山中种田。 但若是另外一种,那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种是由战场上的逃兵、溃兵组成,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回到原属的军队。 这些响马匪盗原先都是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性情彪悍凶狠,有着普通百姓所没有的纪律性。 最关键的是,这些响马匪盗有刀有枪有马,甚至还有甲! 甲胄,在古时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一个没有军队驻守的县城,三五个壮汉身披铁甲,便能横行无敌。 所以,遇到这种响马,除非出动军队围剿,否则当地官府压根不敢管,仅靠县城里那些弓手乡兵,无异于送死。 历史上最著名的响马组织,就是隋末大名鼎鼎的瓦岗寨。 在李密的带领下,一度争霸天下,逐鹿中原。 牵出一匹驮马套上车套,刘靖又将劈柴的斧头别在腰间。 有斧头在手,凭借天生神力,若遇上寻常响马,他有信心杀出一条血路。 “福伯,我走了。” 将院门打开,刘靖招呼一声,跳上车辕。 马鞭轻轻挥动,驮马立即迈动四肢,小跑着出了院子。 出村的路上,不少孩童跟在马车后方,嘻嘻哈哈的打闹。 也有小娘子和妇人偷偷打量他,每当刘靖看去,她们便红着脸转过头。 一直出了村,跟在马车后面的孩童才渐渐散去。 寒风迎面吹来,只穿着粗麻衣裳的刘靖却浑然未觉。 他体魄强悍,体内热血沸腾,丝毫不觉寒冷。 半个时辰后,丹徒镇的黄土城墙出现在眼中。 甫一进镇子,他便察觉到镇中气氛有些不对劲,主干道冷冷清清,行人稀少,十余间铺子足足关了一半,全然不复上次来时的热闹模样。 两名泼皮打扮的人,正缩在墙根,贼眉鼠眼的打量着过路行人。 很快,这二人的目光落在刘靖以及他驾驶的马车之上,只见两人一阵嘀咕后,其中一人朝着镇外快步走去。 刘靖浑然未觉,驾驶马车直奔镇南而去。 凭着记忆,一路来到那间青砖大瓦房门前。 停下马车,刘靖一跃而下,放下马车下方的三角木架,上前几步,握着门上铜环轻轻叩了几下。 不多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门从内打开,然而开门的却并非是那名中年妇人,而是崔蓉蓉。 似是天气转冷,今日的崔蓉蓉换了一身厚实的襦裙,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掩盖丰腴婀娜的身姿。 看着眼前俊美的脸,崔蓉蓉微微一愣,有些失神。 半个月前她也曾见过刘靖,那时便觉得这个新来的马夫眉眼俊朗,没成想只过了半月而已,对方风采更甚先前,英武阳刚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过大娘子。” 刘靖主动打了声招呼。 察觉到自己失态,崔蓉蓉眼中闪过一丝羞意,柔声问道:“你是府上新招的马夫?” 声音甜腻,仿佛吃了一块蜜饯般。 “是。” 刘靖点点头,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俏寡妇。 “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 崔蓉蓉训斥一声,却并无恼意,心头反而升起一股娇羞与欣喜。 听出她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刘靖微微一笑:“实在是大娘子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一时情不自禁,还望大娘子莫怪。” 作为一个后世人,实在很难有什么尊卑贵贱的想法。 没有女子不愿听夸赞,尤其还是刘靖这样俊美少年的夸奖,崔蓉蓉自然也不例外,心下欢喜之余,略显诧异道:“你读过书?” “进过几年学。” 刘靖答道。 得知他读过书,崔蓉蓉心头好感又增添了几分,问道:“可有姓名?” 刘靖朗声道:“我名刘靖。” 崔蓉蓉暗暗记下名字,又问:“今日所来何事?” 刘靖说道:“临近冬至,老夫人思念大娘子,因此遣我来接大娘子回府过节。” 冬至在古时是非常重要的节日,仅次于年节,因此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 “你稍待片刻,我去收拾些行李。” 崔蓉蓉说罢转身走向院中,宽大的襦裙下,浑圆的磨盘若隐若现。 啧! 这身段,太犯规了。 刘靖靠在马车上,等了片刻后,就见崔蓉蓉牵着一个小女娃走了出来。 第8章 匪寇劫道 小女娃粉雕玉琢,穿着大红袄子,煞是可爱。 见崔蓉蓉反身锁门,刘靖好奇道:“怎地不见那大婶?” “前日张嫂父亲离世,回家服丧去了。”崔蓉蓉柔柔地解释道。 小女娃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刘靖,奶声奶气的说道:“阿叔你冷么?” 闲来无事,刘靖逗弄着小女娃:“当然冷,可是阿叔买不起衣裳。” “囡囡有钱,可以借给阿叔。” 小女娃想了想,从口袋里翻出几枚铜钱,一本正经地说道。 刘靖顿时乐了,将她抱到马车上,笑道:“谢谢小囡囡,阿叔现在不冷了。” 此时,崔蓉蓉锁好了门,转头见刘靖在与女儿逗趣,只觉一阵心酸。 寡妇的苦,也只有寡妇自个儿知晓。 哎! 暗自幽叹一声,崔蓉蓉压下心头酸苦,来到马车边。 刘靖站在一旁,相距半步。 方才欣赏归欣赏,但要是动手动脚那就真成登徒子了。 崔蓉蓉右脚踩着马车边缘的马凳子,便上了马车。 “啊!” 忽地,一声惊叫响起。 却见崔蓉蓉襦裙太长,上马车时不慎踩中,整个人当即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下一刻,一道结实的臂膀接住她的后背。 崔蓉蓉只觉一股男性气息扑鼻而来,背上也传来一股温热。 “大娘子当心。” 刘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崔蓉蓉这才回过神,赶忙从他怀中跳下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麋鹿。 “多谢。” 道了声谢,崔蓉蓉满脸羞红的上了马车,抱起女儿钻入车厢之内。 感受着手掌上残留的柔软与幽香,刘靖不由摇头失笑,收起木架,坐在车辕上,驾驶马车缓缓离去。 “阿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马车内,小囡囡看着娘亲红扑扑的脸颊,天真烂漫的关心道。 “阿娘没事。” 被女儿这么问,崔蓉蓉一时更羞了。 不过,刚才那温暖的怀抱,却让她格外迷恋。 念及此处,崔蓉蓉抬手将门帘撩开一道缝隙,水汪汪的桃花眼悄悄打量着刘靖的背影。 就在这时,刘靖忽地开口道:“大娘子可知镇上发生了何事?” 崔蓉蓉被吓了一跳,赶忙放下门帘,讷讷地道:“什么事?” 刘靖解释道:“我观镇中商业凋零,铺子关了大半,也不见几个摆摊的人,与前些时日截然不同。” “哦。” 崔蓉蓉定了定神,答道:“听说是十里山来了一群匪寇,劫掠了数支商队,犯下数起命案,镇中人心惶惶。不过监镇已派人去润州禀报指挥使,请求调兵清剿,想来过段时日便太平了。” “原来如此。” 刘靖点了点头。 看来这群匪寇很猖獗,否则也不至于让丹徒镇的居民人心惶惶。 如今这世道,还真是混乱。 马儿踢踏着四肢,拉着马车出了镇子,沿黄土小路朝甜水村行去。 行至二里,穿过一片林子时,异变突生。 嗖! 一根箭矢从林中飞来,落在战马前方五步处。 箭矢深深扎入土中,羽翼摇曳。 马儿受惊嘶鸣,当即停下脚步。 下一刻,七八道身影从两旁林子中钻出,将马车团团围住。 这些人一个个身高体壮,气息彪悍,持刀披甲。 看到铁甲的瞬间,刘靖瞳孔微微一缩。 糟了! 不但遇到匪寇,还是由逃兵组成的匪寇。 而且,这些人体型壮硕,气息彪悍,说明平日里吃的好,身上铁甲精良,决计不是普通士兵,极有可能是牙兵! “耶耶今日心情好,不想见血,乖乖下车,跪地受降!”为首之人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脸颊之上有一道刀疤,如同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说话之时刀疤扭动,格外狰狞。 “刘靖,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马车内响起崔蓉蓉甜腻的声音。 “别出来!” 刘靖低喝一声。 可还是晚了一步,门帘掀开,露出崔蓉蓉那张花容月貌的脸。 一瞬间,马车前方的四名匪寇纷纷吸了口气。 “啊!” 待看清眼前的一幕,崔蓉蓉樱桃小嘴微张,发出一声惊呼,桃花眼中满是惊惶之色。 刘靖跳下马车,四下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好汉难得出来一趟,某自然懂得规矩,些许浮财,权当请好汉们吃酒了,还请行个方便。” 刀疤脸打量着他,口中啧啧称奇:“你这厮长的倒是俊俏,比那小娘子也不差,二哥定会喜欢。” 闻言,刘靖的心一点点下沉。 看来是没得商量了,对方摆明了人财都要。 念及此处,刘靖悄悄打量了一番匪寇的站位,右手慢慢挪向腰间斧头,同时面上装作惶恐的模样:“还请好汉多多通融,放我们一条生路。” “啰嗦个甚!” 左侧一名匪寇一脸不耐烦,快步朝着马车走去。 蓦地,刘靖动了,直奔刀疤脸而去。 擒贼先擒王! 眼下这种局面,想要保全崔蓉蓉母女,并全身而退,唯有这一种破局之法。 这一幕太过突然,加上刘靖速度极快,以至于匪寇们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好胆!” 刀疤脸显然是身经百战之辈,丝毫不显慌乱,大喝一声后,扔掉手中长弓,抽出钢刀狠狠劈下。 刘靖手持斧头,迎上当头劈来的钢刀。 当! 斧头与钢刀磕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刀疤脸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钢刀脱手而出。 这是什么怪物? 刀疤脸心下骇然,下一刻,腹部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面。 直到这时,其他匪寇才回过神来,一个个脸色大变,纷纷持刀杀向刘靖。 一脚踹飞刀疤脸,刘靖迅速绕到刀疤脸身后,手持斧头架在他的脖子上,朝着冲来的匪寇大吼一声:“都别动!” 果然,一众匪寇纷纷顿住脚步,怒目而视。 “好胆,速速放开三哥!” “俺数三声,若不放开,就将马车里的女人奸杀!” 匪寇瞪着冒火的眼睛,大声威胁。 刘靖知道此时气势决不能输,比的就是谁更狠,于是冷笑一声:“有胆就去,我现在宰了他,再拉几个当垫背!” 说罢,他握着斧头的手猛然用力,斧刃立即陷入脖子的皮肉中。 “等等!” “你别乱来,有话好说。” 先前放狠话的匪寇立刻服软。 “咳咳!” 这时,刀疤脸咳了两声,强忍着腹中翻江倒海,哑着嗓子道:“小子,耶耶十三岁入行伍,什么阵仗没见过,这辈子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够胆就宰了耶耶,自有兄弟替俺报仇。” “那我就成全你!” 刘靖说着,作势就要动手。 一名匪寇高声道:“放了三哥,我等放你们离去。” 见状,刘靖微微一笑,手上动作松了几分:“这就对了嘛,绿林也好,马夫也罢,大家出来混只为讨口饭吃,求财而已,何必打生打死呢。” 眼见他给出台阶,刀疤脸也顺坡下驴:“这话说的没毛病,弟兄们出来混,只为一口饭吃。” 刘靖朗声道:“诸位好汉气度不凡,想来是平阳落虎,今日咱们不打不相识,给兄弟一个面子,往后得空必定摆上一桌好酒,给诸位好汉赔罪。” 俗话说的好,花抬轿子人抬人。 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面子给足了,让对方心里舒坦一些。 闻言,一众匪寇神色缓和了几分。 第9章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此刻,刀疤脸招揽道:“小兄弟,凭你的胆气和身手,当个马夫太委屈了,不如跟俺上山,一起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马车里的小娘子是你主家吧,长得可真不赖,归你了,兄弟们绝不沾染半分,如何?”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他自问勇武,可在刘靖面前,却不是一合之敌。 虽然有大意的原因,但他可是穿了铁甲啊! 着甲之下被一招放翻,可见差距之大,所以即便全力以赴也并非对手,此人气力简直堪称恐怖,他本身体重加之铁甲足有二百余斤,竟被一脚踹飞数米远,就像被一头狂奔的战马迎面撞上。 如此猛人若能拉拢上山,绝对是一大助力。 “承蒙兄弟看得起,感激不尽,不过主家于我有一饭之恩,不可不报。”刘靖拉着刀疤脸站起身,缓缓来到马车旁,对准马屁股就是一巴掌。 马儿立即迈动四蹄,拉着马车往前跑。 其他匪寇见了,略微犹豫了一下,旋即纷纷让开道,任由马车离去。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诸位好汉若不嫌弃,就交个朋友。我名刘靖,如今在崔家当马夫,往后兄弟若有事儿,可去寻我,定然不会推脱。”刘靖说着,缓缓收起斧头,将刀疤脸推给匪寇。 刀疤脸起了招揽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些人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提前打好关系,往后说不定有用。 “三哥!” 两名匪寇立即扶住他,面色关心。 刀疤脸摆摆手,表示自己无碍,仰起下巴道:“是个敞亮人,你这个朋友我庄三儿交了,我等就在十里山,小兄弟若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好汉回见。” 刘靖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一直目送刘靖的身影消失,刀疤脸表情一变,顿时半蹲在地上,哇的一口吐出酸水。 身旁的匪寇连忙问道:“三哥怎么了?” 刀疤脸抬手擦了擦嘴角口水,龇牙咧嘴道:“嘶!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怪胎,长得白白净净,比娘们还好看,力气却大的吓人。” …… 马儿一路小跑,使得马车不断颠簸。 崔蓉蓉心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反而撩开车窗,神色焦急的朝后方看去。 方才的一幕,她看的一清二楚,包括刘靖与匪寇的对话。 按当时的情形,刘靖绝对能一个人逃走,甚至答应匪寇,一起上山,偏偏却为了自己,以身犯险。 这让崔蓉蓉心中无比感动。 忽地,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刘靖那张俊美的脸出现在崔蓉蓉的视野之中。 崔蓉蓉心头一喜,差点落泪。 一路小跑着追上马车,刘靖一跃而上,驾驶马车加快速度,同时问道:“大娘子可受伤了?” “我没事。” 崔蓉蓉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旋即语气关心道:“那些匪寇没有为难你吧?” 刘靖挥舞马鞭,说道:“没有,回去之后,还请大娘子提醒主家,近期无事莫要出门。” “我晓得。” 崔蓉蓉柔柔地应道。 刘靖驾着马车,浑身上下被冷汗浸湿。 别看方才他游刃有余,实则惊险万分。 之所以能脱困,主要是这群匪寇太大意了,虽然着甲,却只穿戴了一层胸甲与裙甲,兜鍪顿项、披膊背甲这些都没穿,若是全副武装,刘靖根本就没法劫持那名刀疤脸。 因为身披全甲之下,浑身上下所有要害都被笼罩在厚厚的铁甲之中,便是连脖子都有顿项保护。 三里路,快马加鞭,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将马车停在崔府门前,刘靖跳下马车,候在一旁。 崔蓉蓉牵着小囡囡走出车厢,下车之时,主动将手伸向刘靖。 见状,刘靖先是一愣,旋即握住她的手,搀扶着下了马车。 “今日之事多谢了,我会如实告知父亲与阿爷。” 崔蓉蓉抽回手,盈盈一拜,深深看了他一眼后,牵着女儿走进崔府。 搓了搓手指,感受着指肚上的滑腻,刘靖微微一笑,赶着马车绕向后院。 “福伯,我回来了。” 小院中,福伯正在拿着扫帚清理马厩。 马厩要保持干净清爽,否则马儿容易害病。 说句不好听的,马厩比刘靖住的屋子都要干净几分。 福伯抬头望了一眼,随口问道:“回来的这般快,没遇上什么事儿吧?” “没有。” 刘靖是知道福伯有多唠叨,所以干脆撒了个谎。 福伯笑呵呵地说道:“那就好,你先歇歇,等俺把马厩清扫完了,就生火做饭。” 将车套解开,驮马自动跑回马厩。 刘靖来到井边,洗了把手,走向厨房开始做饭。 说是厨房,实则是仓库,里头堆放着干草豆料以及一些工具,只在靠门的角落里,用黄泥石头搭建了一个简易灶台,锅则是一个黑陶瓦罐。 煮粥用它,麦饭还是用它。 这会儿炒菜还没发明出来,铁钢产量也不够,自然也就没有铁锅可用。 如今百姓做菜的法子就两种,蒸煮。 蒸不常用,更多的是煮,甭管是什么,扔锅里一顿煮就完事儿了。 晚上照常吃麦饭,将舂好的麦子,外加从牛马那克扣来的两把黄豆一齐倒入瓦罐里,再切一把野菜,加上水,撒一小块粗盐,齐活了! “季家二郎,可用过饭了?” 厨房外,传来福伯的声音。 见是季仲来了,刘靖走出厨房。 却见季仲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拎着一坛酒,他不由打趣道:“季兄这是发例钱了?” 他跟季仲不一样,季仲乃是崔家家臣。 何为家臣? 相当于半个主人,与崔家共生死,同荣辱,跟府上的公子小姐们一样领着例钱。 官员、仆役背叛旧主,算不得什么,只要有能力,照样能得到赏识。 可若是家臣背弃主家,任谁都不会接纳。 所以,一个家族不会轻易收家臣,即便收,往往也需要经过多年的观察与考验。 家臣的多寡,与家族兴旺成正比。 “今日你护卫大娘子有功,阿郎心中感激,特赐下赏赐。” 季仲将食盒与酒坛放下,将背上的褡裢取下递过去。 褡裢两头鼓鼓囊囊,显然装了不少钱,估摸着得有七八贯。 刘靖却并未伸手去接,而是轻笑道:“主家于我有一饭之恩,何须赏赐。” 此话一出,季仲神色微变。 他自然听出了刘靖话中的深意。 主家于他有恩,不要赏赐,摆明了就是报恩,往后就不再欠主家的了,是走是留,全在他一念之间。 季仲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肃然:“某倒是小瞧你了。” 他看出来了,刘靖心怀大志,不甘一辈子当个马夫。 刘靖正色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千秋传颂,万古留名。如今外族虎视眈眈,国内藩镇林立,百姓民不聊生,我乃悼惠王之后,汉室宗亲,今逢乱世,自当匡扶社稷,以安天下。”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他贺六浑一个边关蛮子,都敢自称渤海高氏之后,刘靖这个正儿八经的山东汉儿,说自己是汉室宗亲,也合情合理嘛。 反正山东姓刘的,十有八九都是刘邦子孙,大差不差。 虽然两汉距今已经过去六七百年,期间历经南北朝和隋唐,但汉室宗亲这块招牌,依然好用。 金刀之谶的传说,纵使过去了无数年,依旧令当权者深深忌惮。 殊不知到了民国军阀混战之时,有军阀每到一处地方,都会高举汉字大旗。 因为其他花里胡哨的旗帜百姓不认,不过举汉字大旗,百姓就全都明白了。 第10章 魏博牙兵 果然,听闻他乃刘肥之后,汉室宗亲,季仲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恭敬。 对于冒充汉室宗亲,刘靖心中一点负担没有。 如今,他身无长物,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寄人篱下当一名马夫,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想在这乱世之中吸引有志之士投靠,也就只能依靠这虚无缥缈的名头了。 至于往后是否会被戳穿,则完全不用担心。 当年杨坚登基称帝,为了抬高身份,自称弘农杨氏之后,杨素说什么了么? 不也是捏着鼻子认下了嘛。 再说高欢,一直自诩渤海高氏之后,当他带着六镇兵来到河北时,高敖曹反驳了么? 是以,真假并不重要。 只要能成就一番事业,假的也是真的。 季仲问道:“打算何时离去?” 刘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闻言,季仲当即明白他的心思,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心怀大志,某敬佩的紧,只希望到时莫要将主家牵扯进去。” 刘靖不由摇头失笑:“即便我立刻离去,可身处乱世,季兄莫不是以为崔家能超然于外?” “……” 季仲一阵默然。 如此乱世,不管是个人还是世家门阀,都不过是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的石子罢了,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不说这些了。” 刘靖笑着摆摆手,目光瞥向地上的食盒与酒,招呼道:“季兄若无事,一起喝一杯?” “好。” 季兄犹豫了片刻,点头应允。 正值傍晚,天边晚霞瑰丽,如绸如缎。 刘靖干脆将屋舍里的破木桌搬了出来,又寻来三个木桩,充当板凳,招呼道:“福伯,一起来吃酒。” 福伯喉结耸动,显然有些意动,犹豫片刻后,摆摆手道:“俺去岁害了病,大夫说吃不得酒,你们吃就好,不必管我。” 闻言,刘靖也就不再劝了。 食盒里装了三盘菜,一尾烧鱼,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炖羊肉,一碟醋炝芹菜。 这三道菜,都是寻常百姓吃不到的。 鱼是河鲜,丹徒镇靠江临河,河鱼虽不缺,但烧鱼却不同。 烧鱼需高超的烹饪技巧,最重要的是需要油与酱料,只是后两点,就剔除了绝大多数百姓。 醋炝芹菜同理,至于羊肉,那就更不用说了。 酒水清澈,可见这是上等的米酒。 刘靖端起碗,神色真挚道:“季兄,我借花献佛,敬你一杯,多谢这段时日的关照。” 季仲没说话,只是端起碗与他碰了碰。 即便是精酿,可也还是米酒,度数不高,也就十几度的样子,入口微涩,带着一股米香与甘甜。 “舒坦!” 刘靖放下碗,撕下一块羊肉塞入口中。 羊肉很嫩,带着油脂,入口即化。 随着油脂在口腔中爆开,这让一直粗茶淡饭的身体,忍不住升起一股愉悦感。 三碗酒下肚,季仲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某听大娘子说,今日你们遇上的匪寇,有刀有甲?” “是。” 刘靖点点头,分析道:“这些人体魄壮硕,气息彪悍,不似寻常士兵,我怀疑是牙兵。” “牙兵?” 季仲一愣。 牙兵可不是一般士兵,乃是节度使的亲兵,是一名节度使立足的根本。 一般情况下,牙兵不可能逃窜,即便一时兵败,也会立即与节度使会合。 况且牙兵都是精锐,吃的最好,所用军械也最好,战力强悍,哪怕节度使兵败身死,麾下牙兵也会被招揽。 就比如年初安仁义叛乱,在攻破润州城后,杨行密下令处死安仁义,然而他麾下那些牙兵,却都被杨行密收归己用。 忽地,季仲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状,刘靖问道:“季兄知道这些匪寇的来历?” 季仲答道:“只是一个猜测,是真是假,某也不晓得。” “说说看。” 刘靖来了兴致。 他是存了招揽这些匪寇的心思,所以对他们的来历自然感兴趣。 “魏博牙兵!” 季仲夹了一筷子芹菜,缓缓吐出四个字。 嘶! 刘靖深吸了口气。 纵使前世他历史算不得好,但也听过魏博牙兵的大名。 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这是中晚唐时期,所流行的一句话。 只从这句话,就能看出魏博牙兵的厉害之处。 所谓魏博牙兵,是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镇节度使麾下的牙兵。 魏博牙兵打是真能打,但骄横也是真的骄横。 魏博镇谁当节度使,长安的天子说了不算,上一任节度使说了也不算,只有牙兵们说了才算。 他们让谁当节度使,谁就能当。 如果节度使让他们觉得不满意,那就直接宰了,再换一个新的节度使,直到让他们满意为止。 由此可见,魏博牙兵之桀骜不驯,骄横跋扈。 季仲咽下口中芹菜,解释道:“今岁七月,魏博牙将李公佺叛乱未成,仓皇出逃,节度使罗绍威率兵追击。李公佺虽逃到了沧州,但麾下牙兵却被打散,算算时间,从魏博到润州正巧两三个月,正因如此,某才怀疑这些匪寇是魏博牙兵。” 他作为崔府家臣,时常前往润州,消息自然灵通。 “既是逃窜而来,这些魏博牙兵的数量应该不会太多。”刘靖顿了顿,不动声色地说道:“据说丹徒监镇已派人去润州求援,请节度使派大军清剿,想来过段时日便安稳了。” 季仲却是摇摇头,嗤笑一声:“杨行密病重垂危,恐怕时日无多,半月前便下令让长子杨渥赶回扬州,交代后事。江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这种关键时刻,哪里还管的了匪寇。” “原来如此。” 刘靖面容恍然,心下却是一喜。 杨行密一死,江南必定大乱,而他的机会也就来了。 对于刘靖而言,乱才有机会,越乱越好。 念及此处,他沉声道:“季兄以为,杨行密死后,谁人可当?” 季仲思索片刻后答道:“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李神福病逝,刘威、陶雅虽战功赫赫,却有勇无谋,唯张颢与徐温二人可当,余者皆不足为论。” 刘靖挑了挑眉:“三十六英雄?” 季仲不屑道:“不过是杨行密附庸风雅之举,早年间韦庄一首《上元县》传遍天下,杨行密听闻后便生拉硬套,凑够三十六名将领,号三十六英雄。” 第11章 一步闲棋 季仲呷一口酒,借着酒劲继续说道:“这三十六将中,李神福当属第一,一生从无败绩,堪称百战百胜,且对杨行密忠心耿耿,可惜于去岁病逝。否则李神福若还在,有他辅佐,江南不会乱。” “季兄为何会觉得徐温可当?” 张颢其人,刘靖没听过。 不过徐温却有所耳闻,此人就是南唐烈祖李昪的养父。 季仲正色道:“三十六将,皆战功赫赫,唯独徐温寸功未立。不过此人不可小觑,乃是玩弄权谋的高手,早早便追随杨行密,为其出谋划策,被引为心腹谋士,这些年穿针引线,暗中拉拢了不少将领。” 两人边喝边聊,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刘靖通过季仲,对江南各方势力分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杨行密乃一代人杰,起于微末,短短十几年,便打下江南,可惜虎父犬子,膝下四子皆不堪大用,麾下将领派系林立,可以大致分为淮南系、侨寓系、以及江南系。 每一个派系,又细分多股势力。 比如淮南系,又分淮西与淮东。 又比如侨寓系,侨寓的意思是离开故乡,前往其他地区生存。 中原连年战乱,导致不少人北方人逃亡南方,其中不乏人才,被杨行密招揽。 侨寓系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李神福。 这些势力之间盘根错节,互相联姻,却又彼此打压,明争暗斗不断。 三大派系中,淮南系与侨寓系势力最强。 淮南系是杨行密起事的班底,三十六将一大半都是淮南系人,不过随着近些年淮南系的势力越来越强,杨行密为了制衡淮南系,开始大力扶持侨寓系。 徐温便是趁着这股东风,一跃成为都知兵马使迁右牙指挥使。 右牙指挥使,这个官职不算很高,却极其重要。 牙兵乃是节度使的倚仗,徐温这个右牙指挥使,能够指挥一半的牙兵。 而左牙指挥使,则是张颢。 正因如此,季仲才会说,杨行密死后,他二人可当。 在如今这个武夫横行的乱世,谁掌握了军权,谁就是老大。 简单,粗暴! “莫要送了。” 季仲一脸醉意,摆手拒绝刘靖相送后,摇摇晃晃的出了小院。 刘靖倒是没醉,稍稍有些微醺,毕竟只是十几度的米酒,还灌不醉他。 洗了把脸,他来到马厩,给三匹马喂了夜粮后,这才回到木屋。 躺在铺着干草的破木床上,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 崔府宅院。 书房内,亮起昏黄的烛光。 先前还一脸醉意,走路摇摇晃晃的季仲,此刻正站在书桌前,口齿清晰的将刘靖在酒桌上的话,一字不漏的复述了一遍。 装满铜钱的褡裢,就放在书桌上。 崔瞿端坐于书桌后方,一边听着,一边煎茶。 只见他将灼烤的茶饼碾碎,放入小瓦罐中,倒入山泉水。 不消片刻,茶水沸腾,崔瞿撇去浮沫,依次加入葱、姜、盐、花椒以及猪油调味。 待到茶水第三次沸腾后,崔瞿取下瓦罐,倒了两杯。 “来,喝杯茶醒醒酒。” 崔瞿说着,将茶盏推了过去。 季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露出享受的神情:“阿郎煎茶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崔瞿轻笑一声:“这茶啊,喝的便是人生百味,年纪大了,感悟自然也就多了。” “阿郎如何看那刘靖?” 放下茶盏,季仲不由问道。 崔瞿微微叹了口气:“不曾想当初随手一个善举,却为我崔家招来一头猛虎,也不知是福是祸。” 季仲提议道:“阿郎若担心,将他赶走就是了。” “那倒不必。” 崔瞿摆摆手,感慨道:“好一个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只此一句,此人今后说不定真能成就一番事业。” 而今天下藩镇林立,可这些武人大多粗鄙暴戾,一味的刚强,殊不知刚易过折。 懂隐忍,知进退,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刘靖心怀大志,却又能沉下心来当一介马夫,仅凭这一点,便知其心性坚韧。 季仲略显惊诧:“阿郎看好他?” 崔瞿抚须道:“谈不上看好,毕竟世事无常,往后的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不过,我崔家也不吝小下一注,往后你与他多多亲近,权当结个善缘,下一步闲棋。” “某晓得了。” 季仲点头应道。 一盏茶喝完后,他便告辞离去。 “呵,汉室宗亲。” 目送季仲的背影离去,崔瞿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 后院东北角,有一座三层小楼。 位置僻静,周围栽种着大片大片的花圃,小楼旁有一棵高大的榆树,枝叶繁茂,树冠如一顶绿翠的华盖。 一个秋千自榆树垂下,随着晚风微微摇曳。 三层小楼装饰精美,飞檐斗拱处铜铃叮当,雕梁画栋间彩带飘扬。 三楼灯火通明,窗棂上映照出两道嬉戏打闹的身影。 “好了好了,莫要再闹了,时辰不早了,该睡了。” 崔蓉蓉躺在软榻上,抓住妹妹挠向自己腰间软肉的小手。 闻言,崔莺莺顺势躺在她身旁,语气娇憨道:“姐姐,今晚我们一起睡吧。” 一大一小两个美人躺在一块,襦裙凌乱,香汗淋漓,端的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崔蓉蓉伸出白玉般的手指,在她额头轻点一下:“你呀,都已经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还要跟姐姐睡,羞不羞?” “我们姐妹俩好些年没有一起睡过了,好不好嘛。” 崔莺莺抓着崔蓉蓉的胳膊一阵摇晃,开始撒娇。 每每这个时候,崔蓉蓉总会无奈的答应。 果不其然,这一次也不例外。 “罢了罢了,我去把小囡囡抱过来。” “姐姐真好。” 崔莺莺小脸上顿时绽放出甜美的笑容。 等到将小囡囡抱过来后,吹熄蜡烛,两姐妹并肩躺在床上。 黑暗中,崔莺莺小声说道:“姐姐,今日匪寇来时,你怕不怕?” “自然是怕的,那些匪寇一个个凶神恶煞,我当时就想着,若落入匪寇手里,就用簪子自尽,绝不受屈辱,可想到还有小囡囡,便又狠不下心来。” 说起今日的遭遇,崔蓉蓉心有余悸,不过很快,她的嘴角又扬起一抹笑意,甜腻的声音柔柔地道:“好在有刘靖,三拳两脚就放倒了贼首,逼迫匪寇放我离去。” 她一个弱女子,生的有这般美,落入匪寇手中,下场根本就不敢想。 偏偏还有小囡囡在,即便想自尽都做不到。 那种绝望,让她几乎快要窒息。 危难关头,刘靖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瞬间扭转局面,面对众多匪寇从容周旋。 崔莺莺惊叹道:“看不出那小贼竟这般厉害。” “小贼?” 崔蓉蓉一愣。 崔莺莺抿嘴一笑:“小铃铛告诉我,她亲眼看到刘靖偷喂马的豆子吃,不是小贼又是什么?” 听到妹妹的话,崔蓉蓉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柔声道:“我观他品性良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误会。” 崔莺莺轻声道:“听小铃铛与季家二郎说,刘靖是从山东逃难来的,在墙根下差点饿死,阿爷把他带回来时,瘦的跟麻杆儿似得,一阵风都能吹到。偷吃了喂马的豆子,才恢复的这般快。” 似是想起今日在门缝中看到的一幕,她白嫩如玉的脸颊没来由的一红。 好在蜡烛吹熄了,卧室中一片黑暗,姐姐看不到。 一时间,两姐妹陷入沉默。 片刻后,崔蓉蓉开口打破沉默:“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这个小丫头都已及笄,也该寻个夫家了。” 崔莺莺摇摇头:“不急,我还想多陪爹娘几年呢,倒是姐姐你,一个人带着小囡囡住在镇上,孤苦的紧。” “我啊。” 崔蓉蓉苦笑一声,幽幽地道:“都说我是丧夫命,连克两任丈夫,何必再去祸害旁人呢,就这样孑然一身,也没什么不好。” 崔莺莺侧身抱着姐姐,安慰道:“姐姐才不是劳什子丧夫命,是那两个姐夫没福气罢了。” “时辰不早了,睡吧。” 崔蓉蓉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如小时候那般,哄着妹妹入睡。 缓缓闭上眼,刘靖那张俊美英武的身影,浮现在崔蓉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惜了,是个马夫。 唉…… 第12章 被迫学会骑马 天还未亮,刘靖便醒了。 被饿醒的。 穿越后,他天生神力,可食量也变得格外大。 这年月油水不足,加上每日吃的都是些粟米、黄豆、高粱这些杂粮,根本不顶饿。 按照这样的吃法,刘靖一天得吃四五顿饭才勉强够。 但问题是,每月给他们的粮食就那么点,每天就两顿,尽管能克扣一些马儿的精粮,可也没法做的太过分,顶多克扣一小把。 穿越快一个月了,他还没正儿八经吃过一顿饱饭,想想也挺悲催的。 之所以没有离去,是经过慎重考虑。 首先他对江南,包括润州的局势完全不清楚,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 他虽然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可前身毕竟只是个平头百姓,所知有限,更何况还是从山东逃难而来,对江南一无所知。 谋而后动,才是明智之举。 而崔家毕竟是当地大族,经营了这么多年,消息灵通。 通过季仲,他能了解到普通人无法掌握的信息。 其次,则是马厩有马,方便他学骑马。 先前就说了,在这样一个乱世,不会骑马可不行,出了崔府,短时间内想接触马,恐怕是一种奢望。 这年头一匹马价格不菲,最便宜的驮马,也需二三十贯,若是品相好的宝马,百贯起步,上不封顶。 这玩意儿就类似后世的车,十来万的车也能开,可哪里比得上几千万的跑车? 左右饿得睡不着,刘靖干脆起床。 穿上草鞋,摸黑来到门旁。 随着木门被推开,初晨的寒意迎面扑来。 刘靖却浑然未觉,折下一截柳枝开始洗漱。 除开他体魄强健之外,还有一点比较重要,那就是唐时的气温,远比后世要温暖,两汉三国南北朝在经历数个小冰河期后,气候在隋唐时期开始渐渐回暖,甚至一度恢复到殷商时期的水准。 要知道,殷商时期,河南可是亚热带,遍地都是大象。 这种气候下,江南两浙稻米可以一年三熟,唐朝的粮食产量,可想而知有多高。 史书记载,会昌年间(公元841~846),长安皇宫及南郊曲江池都有梅和柑橘生长,桔果还曾被武宗赏给大臣。 橘子这东西,对温度最为敏感,因此才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这样的名言。 长安结出的橘子味美甘甜,说明彼时长安的气温,与淮南相差无几。 连北方都如此温热,南方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这几年温度开始慢慢降低,刘靖隐约记得,到北宋末年,小冰河时期将会再次降临。 说来也巧,大唐伴随着气候的回温走向巅峰,而如今气温回落,大唐也即将灭亡,仿佛一切命中皆有定数。 此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一墙之隔的宅院内寂静无声。 刘靖洗漱完毕,将马厩的灯笼点上。 趁着这会儿,他打算练练骑马。 白日人多眼杂,眼下正好。 紫锥马依旧还是那么霸道,占着马厩最好的位置,而那两匹驮马则可怜的挤在角落里。 见到刘靖后,紫锥打了个响鼻,显得服帖了许多,不像前几日那般桀骜不驯。 将紫锥马从马厩中牵出来,绑上马鞍,套上马嚼子和缰绳,打开院门,刘靖踩着马镫翻身骑在马背上。 坐在马背上,他先是研究了一番。 按照前世看过的骑马教学视频,缰绳是用来控制马的方向,双腿轻夹马腹配合声音可让马奔跑和停下。 片刻后,刘靖试着轻轻用腿夹了夹马肚子。 下一刻,紫锥马嘶鸣一声,立即迈动四肢,闪电般冲出小院。 “卧槽!” 刘靖惊呼一声,被紫锥马带着冲入黑暗之中。 这会儿可没有光污染,无星无月的情况下,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他此刻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寒风不断呼啸而过,胯下紫锥下肆意奔腾,颠的他上下起伏,好几次差点跌落马下。 紫锥马本就性子烈,自从被崔家公子买来后,只骑过两回儿,第二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后,就一直放在马厩中,这段时间可把紫锥给憋坏了,难得逮到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这些信息刘靖知道,但是他被紫锥马先前的表现给骗了。 方才骑在马背上,紫锥一动不动,格外乖巧。 哪成想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背,这货就如脱缰的野马。 轰隆隆! 马蹄奔腾,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响亮。 “吁!停,停下!” 也不知跑了多远,刘靖终于稳住了身形,一边喊,一边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同时双手勒住缰绳。 他不敢太用力,毕竟他天生神力,怕弄伤紫锥马。 好在这紫锥马性子烈归烈,却也足够通人性,过足了瘾后,便渐渐放缓速度,从狂奔变为小跑。 刘靖长舒一口气,后背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方才着实把他吓了一跳,但却效果斐然,因为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在求生的本能下,被逼着学会了在马全力奔跑时,稳定身形的技巧。 这和学习游泳时,直接被扔进水池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人在绝境之中,往往会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当然,刘靖眼下还仅仅只是入门而已,距离骑术娴熟,还差的远。 骑马这东西没有捷径,唯手熟尔,骑多了,慢慢就熟练了。 眼下紫锥一路小跑,才是最合适练习乘骑的节奏。 刘靖握住缰绳,慢慢熟悉着转弯,掉头,停下等操作。 不知不觉间,东边天际开始变亮。 见状,刘靖操控缰绳,骑着紫锥朝崔府行去。 踢踢踏踏一路回到小院,就见季仲身着劲装,抱着刀站在院中。 “给季兄添麻烦了。” 刘靖翻身下马,面带歉意的拱了拱手。 他心知之前紫锥马狂奔的马蹄声,定是惊醒了崔府众人。 见紫锥如此乖巧,季仲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这匹马性子暴烈他再清楚不过,没成想竟被刘靖降服。 “不碍事。” 季仲摆摆手,叮嘱道:“紫锥性子暴烈,你初学骑术,最好先骑那两匹驮马,待熟悉之后,再骑紫锥。” “多谢提醒!” 刘靖道了声谢,旋即问道:“紫锥是公子坐骑,是否会引得公子不快?” “无妨。” 季仲摆摆手,而后踏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刘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季仲乃是崔家家臣,他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代表着崔家老太爷的意思。 第13章 杀人啦! 将紫锥牵回马厩,刘靖拿着抹布开始擦拭它身上的汗液。 马比人金贵,尤其是紫锥这类品相绝佳的宝马。 伺候完紫锥,福伯也起来了。 用过早饭,两人便开始忙碌起来,对院子、马厩进行大清扫,因为明日就是冬至了。 唐时冬至与年节相仿,清扫屋子、祭拜先祖、阖家团圆,前一天晚上还需守岁,吃馄饨。 不过因为最近匪寇闹的凶,本该前往祖坟祭祀,只得改为在家祭祀,一切从简。 崔家宅院中,丫鬟仆役拿着扫帚抹布,忙的脚不沾地,将整个崔府上下打扫的一尘不染。 院门敞开,刘靖握着扫帚,正将院里的杂物往外扫。 哗啦!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泼水声。 刘靖感觉到不对,动作迅敏的侧身闪开。 一股泛着恶臭的脏水,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泼下。 脏水四溅,混合着泥点飞溅到刘靖的脚上与腿上。 低头瞥了眼腿脚上的泥水,刘靖缓缓转过头,只见两名仆役站在身后不远处,手中拎着一个恭桶,一脸挑衅的看着他。 见他转头,其中一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对不住,方才手抖了一下,泼歪了。” “还有几个恭桶,稍后泼准点。” 另一人虽是在提醒,语气中却满是阴阳怪气的味道。 挑衅的意味,极其浓烈。 忽地,刘靖笑了,露出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 缓缓迈步上前,来到两名仆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两个仆役不想堕了面子,偷偷踮起脚尖。 可即便如此,依旧矮了刘靖半个头。 最先说话的仆役冷笑一声,警告道:“莫要仗着一张脸……” 话音未落,刘靖一拳砸在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刘靖只用了一分力,否则若用全力,绝对会将其当场打死,可即便如此,那仆役也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跪倒在地,身子弓成一只大虾模样,双手捂着肚子,面容扭曲。 极致的疼痛,让他甚至无法发出惨叫。 直到这时,另外一人才反应过来。 只是还不待他开口,就见一个巴掌迎面拍来。 啪! 一瞬间,仆役脸颊高高肿起,鼻血长流。 刘靖拍拍手,转身离去,身后传来高亢且凄厉的惨叫。 “杀人啦,杀人啦,马夫杀人啦!” 回到院中,福伯从厨房中探出头,面带疑惑道:“后生,外头在瞎叫唤啥呢?” 他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耳朵也不大听得清。 “没什么。” 刘靖拎着扫帚,随口答道。 其实方才那两个仆役之所以如此,他大概能猜到。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切皆有因果。 不外乎是心仪的丫鬟时常偷看讨论自己,然后被他们无意中得知,心生嫉妒,从而伺机报复。 豪门大户的仆役地位其实很尴尬,毕竟身在大户,往来所见不是官员就是富商,伺候的也都是千金贵妇,寻常农家女子他们看不上,觉得粗鄙,而殷实人家的闺女又看不上他们,唯有丫鬟,在地位各方都与仆役相当。 “哦。” 福伯哦了一声,继续缩回头打扫厨房。 刘靖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一切都没发生,抬头看了眼高悬的太阳,走进睡觉的屋子,将床上的干草抱出来,摊在院中晒。 前两日下过一场雨,干草有些受潮了,睡着总感觉不舒服。 虽然条件艰苦,可后世的习惯还是影响着他,自从在头上发现虱子后,他就坚持每天洗澡,两三天洗一次头,哪怕时值冬日,气温变低,也没断过。 为了彻底除掉跳蚤,他还特意在河边捡了不少蚌壳,用火烧成石灰粉,洒在床上隔绝跳蚤和各种爬虫。 主要是作为一个后世人,刘靖实在受不了虱子跳蚤满头爬。 砰! 小院门被推开,王管家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的冲入院中。 “舅舅,就是他打的俺,你可要替俺做主啊!” 先前挨揍的仆役此刻已擦干了鼻血,不过脸颊却愈发肿了,巴掌印清晰的印在脸上,此刻正捂着脸哭嚎。 王管家被众人簇拥着,派头十足,板着张脸道:“是你打的人?” 刘靖放下手中干草,拍拍手,轻描淡写道:“人倒没打,不过出手教训了两条狗。” “狂妄!” 王管家怒斥一声,两根手指并成戟指,遥遥指向刘靖:“主家心善,救你回来,赏你饭吃,你这厮不思感恩便也罢了,竟调戏府中丫鬟,李壮二人出言提醒,你便将他们一顿殴打,可心思何其歹毒,性子何其桀骜。” 刘靖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打了小狗崽,老狗来护短了。” 被人当众辱骂,王管家气极反笑:“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今日我便代主家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忠不义的恶奴!” “你们这是作甚?” 就在这时,福伯循声从厨房出来,见到这一幕,不由一愣。 福伯是家中的老人,便是老太爷见了,也会笑着打声招呼,嘘寒问暖一番,所以王管家也不敢托大,说道:“福伯,这里没你的事儿,速速闪开,莫要被伤到。” “给我打,打死勿论!” 随着王管家一声令下,一众仆役手持齐眉木棍,朝着刘靖冲去。 这年头,打死一个家奴算不得什么事儿。 …… 东北角的小院里,崔莺莺正抱着小侄女儿荡秋千。 崔蓉蓉坐在一旁的石桌前,翻看着一本诗集,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妹妹与女儿,会心一笑。 “大娘子,不好了!” 就在这时,一名丫鬟仓皇跑来,口中连连高呼。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崔蓉蓉板起脸训斥一声,旋即问道:“发生了何事?” 丫鬟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王管家带人去马厩,说是要把刘靖打死哩。” 这丫鬟正是小蝶,今日府上清扫,她正巧负责后院,见四下无人便打算偷看一番。 结果一看之下,发现王管家竟带着人冲到院中,扬言要打死刘靖。 小蝶顿时吓得面色惨白,赶忙跑到后院,希望大娘子能看在刘靖护卫有功的份上,救他一命。 “啊?!” 啪嗒一声,诗集掉在地上,崔蓉蓉脸色一变,赶忙起身道:“快,你去找季家二郎。” 说罢,她提着裙摆匆匆离去。 “姐姐,等等我!” 崔莺莺也没了玩闹的心思,将小囡囡递给小铃铛后,赶忙追了上去。 第14章 子非马,安知马不愿? “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崔蓉蓉心急如焚,拎着裙摆一路小跑,连追在身后的妹妹都顾不上了。 沿着回廊一路来到与马厩一墙之隔的木门下,见到门上的铜锁,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钥匙。 “姐姐,钥匙!” 好在这时崔莺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递过一圈钥匙。 接过钥匙,崔蓉蓉慌忙打开门锁。 情急之下,竟出了好几次错。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声响,铜锁应声打开。 崔蓉蓉当即扯下铜锁,推开木门,只是眼前的一幕,却让她为之一愣。 小院中,仆役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而王管家则被刘靖单手拽着衣领拎在半空中,如同拎小鸡一样,神色惊恐。 福伯则站在一旁,絮絮叨叨的劝说。 听到开门声,刘靖三人齐齐转过头。 见来人是崔蓉蓉姐妹,王管家如见救星,当即高声喊道:“大娘子,小娘子救我,这恶奴要造反了!” “聒噪!” 刘靖说着,轻轻一拳砸在王管家小腹。 顿时,王管家面容扭曲,没有动静。 呼! 见刘靖无事,崔蓉蓉暗自松了口气,赶忙吩咐道:“刘靖,你……你先将王管家松开,这样成何体统。” 看似是训斥,实则是在提醒他。 否则等其他人赶来,见到这一幕,纵然刘靖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闻言,刘靖手一松,王管家顿时落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呦哎呦的直叫唤。 “什么事儿这般热闹?”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公鸭嗓传来。 只见一名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款步走进小院,身后还跟着季仲等人。 季仲神色如常,毕竟昨日刘靖能从一众魏博牙兵的手中安然脱困,足见其勇武,对付几个仆役自然不在话下。 倒是那位公子哥,看着院中倒地哀嚎的众人,神色惊诧。 当目光落在刘靖的脸上时,更是一愣。 他自诩长的不差,称得上俊朗,可是与面前的刘靖一比,那就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关键对方生的高大,气质英武阳刚,心中不免升起一股自惭形秽之意。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刘靖打量了一眼那位公子哥,心知此人应当就是崔云的长子,崔和泰。 崔云的两位兄弟早夭,而他膝下只有两女一子,也就是说崔和泰是崔府唯一的独苗。 见小弟来了,崔蓉蓉生怕会闹出什么幺蛾子,目光看向刘靖,先一步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管家外甥挑衅羞辱于我,被我打了,心怀恨意,便寻王管家带来前来报复。”刘靖三两句便将事情始末说清道明。 “胡……胡说。” 王管家强忍着腹中剧痛,语气虚弱地辩解道:“大娘子莫听他胡言乱语,分明是这恶奴调戏丫鬟在前,李壮二人出言提醒,他却心怀怨恨,便将李壮二人一顿毒打。” 刘靖顿时乐了,只见他微微一笑:“王管家说我调戏丫鬟,大娘子信是不信?” 此话一出,崔蓉蓉与崔莺莺姐妹俩俏脸一红,心中暗啐一口。 而崔和泰与季仲等人,则面露古怪之色。 虽然刘靖此举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不得不说,只凭这张俊美无比的脸,哪里还需要调戏丫鬟,怕不是丫鬟们上杆子调戏他才是。 崔和泰咳了一声,打破沉默:“福伯,你是府上老人了,你来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福伯帮着说起了好话:“刘靖这后生品性淳朴,且这段时日一直与俺待在马厩,并未调戏丫鬟,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他对刘靖的印象相当好,踏实肯干,又勤劳。 自打刘靖将养好了身子之后,马厩的活计基本上都会抢着干,他清闲了许多。 王管家的话本就站不住脚,漏洞百出,而福伯的这番话,基本就已经将此事定性了。 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不管是崔蓉蓉姐妹,还是崔和泰与季仲,通过三言两语,已将事情的始末猜的八九不离十。 不过王管家毕竟在府上多年,迎来送往,将府上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念及此处,崔家公子朝季仲使了个眼色,说道:“原来是误会,不过既然眼下误会解除,也就皆大欢喜了。季仲,去将王管家扶回去,寻大夫诊治一番。” 皆大欢喜? 王管家欲哭无泪,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是!” 季仲应了一声,上前将王管家扶起。 刘靖下手很有分寸,只是教训他们一顿,并未伤其性命,不过纵使是皮外伤,也要疼上好一阵子。 待到地上的仆役被抬走,崔公子迈步走进马厩,口中说道:“早就听闻府上新招了马夫,今日一见着实令我意外。” 若是换做寻常下人,甭管有理没理,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必须严惩。 可刘靖不同,昨日才从匪寇手中救下崔蓉蓉,护卫有功。 真要不分青红皂白惩治,他崔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此外,刘靖生的俊美,令他见之欢喜。 “见过公子。” 刘靖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 崔和泰抛出橄榄枝:“当个马夫太委屈你了,本公子身边缺个使唤的人,你可愿来?” 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刘靖只觉一阵恶寒。 这崔家公子,该不会有龙阳之癖吧? 听说这些个富家公子,就喜欢书童这个调调。 念及此处,刘靖当即拒绝:“多谢公子好意,只是我性子惫懒惯了,当个马夫没什么不好。” “也罢!” 崔和泰撇撇嘴,似有些失望的离去。 目送崔和泰离去,刘靖朝着崔蓉蓉姐妹轻笑道:“多谢大娘子解围。” 虽然她二人不来,自己也不会吃亏,但却不好收场。 且看她方才气喘吁吁,满脸紧张的模样,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这份情谊不可不谢。 “你无事就好。” 崔蓉蓉抿嘴一笑,一双桃花眼更加水润了。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妹妹也在场,这番话似乎太过亲昵了,赶忙补上一句:“昨日你舍身相救,我又岂能置之不理。” 这时,一旁的崔莺莺有些吃味了,嘟起嘴道:“你这小贼,缘何只谢姐姐,却不谢我?” “小贼?” 刘靖挑了挑眉。 这是他头一回儿见崔莺莺,虽不及姐姐那般风情,却也明眸皓齿,清新可人。 崔莺莺轻哼一声:“哼,你偷吃喂马的豆子,岂不是小贼?” 此话一出,福伯当即变了脸色,正欲开口求饶,却见刘靖不慌不忙道:“我并未偷豆子。” 崔莺莺指责道:“还敢狡辩,小铃铛亲眼所见。” 刘靖打趣道:“不告而取视为窃,我已告知了马儿,怎能算偷呢?” 崔莺莺当即反驳道:“你这是狡辩,马又不会说话,即便心中不愿,也无法诉说。” “子非马,安知马不愿?” “你……” 崔莺莺一时语塞,气鼓鼓地瞪着他。 见状,刘靖也不再逗她,躬身施了一礼,正色道:“适才相戏耳,还请小娘子莫怪。偷食喂马的豆料,确实是我所为,只因当初刚来府上,身子虚弱,一日两餐稀粥实在无法果腹,无奈出此下策。” 这番坦荡的模样,顿时让崔莺莺心头气消,嗔怪道:“我又没有怪罪于你。” 第15章 越想越气 女人都是感性的生物。 尤其是刘靖这样一个俊美的少年郎,说自己因腹中饥饿,只能偷食喂马的豆料,这让崔蓉蓉姐妹心中不由怜爱。 崔莺莺柔柔地道:“回头我知会一声,让库房每月多拨给你一些粮食,你莫要再偷吃豆子了。” 刘靖婉拒道:“小娘子好意心领了,只是我无以为报。” 崔莺莺神色一变:“谁要你报了!姐姐,我们走!” 丢下这句话,气呼呼地拉着崔蓉蓉离去。 崔蓉蓉其实并不想离去,难得有此机会,她想多与刘靖说说话。 自打昨日之后,睁眼闭眼,甚至看书时,脑中都会冒出刘靖的身影。 奈何妹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她只得留下一个无奈的笑容,任由妹妹拉着出了小院。 福伯走上前,微微叹了口气:“唉,你今日不该这般冲动,王管家被你当众打骂,失了脸面,往后定然会刁难你。大娘子与小娘子心善,可毕竟是女子,总会嫁人,不能一直关照你,届时你的处境就难喽。” 他是府中老人了,对下人之间的腌臜手段,再清楚不过。 纵然刘靖很能打,可打不过你,总能恶心你。 有些阴损的法子,能把人恶心死。 “无妨。” 刘靖微微一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崔府只是暂时落脚之处,他可没打算当一辈子马夫。 闻言,福伯也不再说什么。 他虽是府上老人,可毕竟也只是个马夫,护不住刘靖,说再多也没甚用处。 步入初冬,昼短夜长。 吃完晚饭,夜幕便笼罩天际。 天一黑,温度骤降。 福伯到底年纪大了,裹着单衣瑟瑟发抖。 见状,刘靖好心道:“福伯,你先回屋歇息吧,我等喂了夜草再睡。” 马无夜草不肥。 这马儿想长膘,半夜一顿草料少不了。 “你若冷了就进屋,莫要硬抗。”福伯叮嘱一声,身形佝偻的走进屋子。 生火取暖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这年头柴火是能卖钱的,有一个专门的职业叫做樵夫。 你以为的古代到处山清水秀,绿树成荫? 想屁吃呢! 这样的环境有,但都在人迹罕见处。 但凡是郡城县镇甚至村庄密集处,周边二三十里的山,都是光秃秃的一片,看不到一棵树,只剩下野草。 为何? 树都被砍了生火做饭呗。 许多贫苦百姓,一天只生一次火,早上把饭做了,晚上吃剩下的冷食,即便这般省,一户人家一年至少也要用去五百斤柴火,而一个县城治下少说也有数万人,得多少斤柴火? 古代每个村子都有当地官府划定的柴场,可即便如此,也时常有人越界偷砍柴火,从而爆发村子之间的械斗。 唐时还好,到了北宋年间,因轻地方重中枢的政治策略,使得汴京城人口超过百万,直接导致了能源危机,方圆几十里的山都被砍秃噜皮了,城中百姓没柴火烧了。 迫不得已,汴京百姓最后只能转而使用煤炭。 每到清晨傍晚,汴京城上空便黑烟滚滚,散落的煤灰甚至将汴河都给染黑了。 这也间接导致了勘探以及煤矿采集技术在北宋年间得到飞速发展。 说白了,就是被逼的。 刘靖点上灯笼,将一匹驮马牵出马厩,绑上马鞍和马嚼子后,他翻身骑上马背。 这次他不准备骑出去,只是多熟悉一下马背上的感觉,因此才没有选择紫锥。 紫锥性子太烈,一旦放出来,必定是一番鸡飞狗跳。 …… …… 却说崔莺莺回去后,越想越气。 本小姐大发慈悲,这厮竟然不领情! 哼! 不就是仗着自己长的好看些么,有什么了不起,说到底也只是个马夫而已,本小姐才不稀罕。 崔莺莺越是这般想,脑中刘靖那张俊美的脸颊反而愈发清晰。 偏偏阿姐不在身边,她没个说话的人。 明日便是冬至,今夜需守岁,用过晚饭后,阿姐被祖母叫去秉烛夜谈,看样子今夜是不会来了。 小铃铛提着一个食盒走进闺房,轻手轻脚地来到软榻旁,劝道:“小娘子,这是后厨特意为你做的馄饨,你就吃一些吧,切莫饿坏了身子。” “气都气饱了,哪有胃口吃,拿走。”崔莺莺没好气地摆摆手。 “哦。” 小铃铛自幼便陪在崔莺莺身边,知道小娘子的性子,应了一声后,转身离去。 “等等!”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崔莺莺的声音。 小铃铛顿住脚步,欣喜道:“小娘子要用饭吗?” “随我来!” 崔莺莺吩咐一声,迈步走出闺房。 小铃铛先是一愣,旋即赶忙迈着小碎步跟上,口中喊道:“小娘子,你这是要去哪?” 是夜,回廊中每隔几步便点上一盏灯笼,映照出昏黄的灯光。 崔莺莺走在回廊中,腰间环佩叮当。 你不领情,我偏要送,送到你领情为止。 届时,自己就可以好好嘲讽他一番了。 崔莺莺是家中幼女,自小爹疼娘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虽不娇惯,却也有着世家千金的傲气。 被一个马夫驳了好意,这叫她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一路来到高墙的木门旁,崔莺莺冷声道:“开门!” 闻言,小铃铛神色为难,小声道:“小娘子,这不好吧,深更半夜会见外男,若被旁人看到,会影响小娘子的清誉。” 崔莺莺却不管那般多:“此地就你我二人,你不说谁会知道?速速开门。” “这……好吧。” 小铃铛苦着小脸,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将铜锁打开。 随着木门打开,崔莺莺正欲进门,忽地想起小铃铛说的有些道理。 唐时风气虽开放,可女子深夜私会男子,到底是不妥。 念及此处,崔莺莺叮嘱道:“小铃铛你在此地候着,若有人来,就寻个由头将其打发走。” 小铃铛正欲开口,圆乎乎的脸颊就被崔莺莺捏了一把。 无奈之下,她只得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守在门旁。 从小铃铛手中接过食盒,崔莺莺迈步走进小院。 “小娘子,你怎地来了?” 待看清来人,刘靖略显诧异。 事实上,方才他就已经听到了一墙之隔的说话声以及开门声,原以为是某个丫鬟,没成想来人竟是崔莺莺。 崔莺莺轻哼一声:“此地是我家,我为何不能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靖说着翻身下马。 忽地,他瞥到崔莺莺手中拎着的食盒,不由挑了挑眉。 “喏。” 崔莺莺将食盒递过去。 第16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崔莺莺那张明眸皓齿的瓜子脸,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不吃拉倒,正好拿去喂狗!” 崔莺莺只觉鼻子一酸,眼中升腾起一股雾气。 她心中暗恨自己怎地这般不争气。 这马夫不识好歹,活该饿死! 正当她准备丢掉食盒,转身离去时,却听刘靖说道:“小娘子可曾听过一句话?” “什……什么话?” 崔莺莺吸了吸挺翘的小鼻子,止住泪花,好奇地问道。 刘靖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你……” 崔莺莺心头一颤,一抹嫣红顿时爬上洁白如玉的脸颊,语气慌乱道:“你这登徒子,浑说什么呢。我……我只是见你可怜罢了,你毕竟是我崔府的人,若饿死了,旁人还当我崔家苛责下人呢。” “这样啊。” 刘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崔莺莺将视线挪开,不敢与他对视,嘴上却傲娇道:“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可拿去喂狗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辜负小娘子一片真心。” 刘靖接过食盒,寻了个木桩坐下后,将食盒放在腿上。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馄饨。 唐时的馄饨便是饺子,看到饺子的瞬间,刘靖对后世亲人的思念涌上心头。 爸,妈,儿子不孝,不能为你们养老送终。 儿子在千年前,祝福你们幸福安康。 心中默默道了一声歉,刘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入口中。 馄饨是菘菜鸡子馅儿的。 馅料很足,味道调的也很不错,咸淡适口,虽比不上妈妈的味道,可也算是他穿越后,吃到过最美味的食物了。 崔莺莺来之前已经准备了一肚子嘲讽的话,就等着刘靖吃馄饨时说出来。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一个刻薄的字眼也说不出来。 四下望了望,没瞧见椅子,崔莺莺走到一旁的木桩前,拢了拢宽大的裙摆,她姿态优雅的坐在木桩上,双手托腮,静静看着刘靖吃馄饨。 他真的很好看哩! 比女子都俊美几分,连吃饭时都这般好看。 而且和那些脏兮兮的仆役不同,虽然穿着破旧的麻布衣裳,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指甲里没有污垢,头发上也没有虱子爬来爬去。 不知不觉间,崔莺莺看痴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意。 很快,一大碗馄饨连汤带水都被刘靖吃的干干净净。 算上傍晚的麦饭,总算有五分饱了,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不至于半夜被饿醒。 放下精致的瓷碗,刘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笑道:“多谢小娘子,这是我来到这个世上,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崔莺莺也笑了,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弯成月牙儿,柔声道:“你吃饱了么,不够的话,我再让后厨做一些。” “饱了。” 刘靖自然不好说没吃饱,这般晚了,没必要麻烦厨娘。 况且,若是被旁人知晓崔莺莺这个未出阁的千金,夜里给他一个马夫送饭,那就不好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崔莺莺这会儿还不想回去,她想与刘靖多待一会儿。 忽地,她发现院中的驮马佩戴着马鞍和马嚼子,好奇道:“刘靖,你方才在练习骑马么?” “是。” 刘靖答道。 崔莺莺有些羡慕地说道:“我从小到大还没骑过马哩。” 刘靖有些意外:“不会吧?” 唐朝风气开放,女子骑马乃是常事,没想到崔莺莺这个崔府千金,竟还没骑过马。 崔莺莺柔声道:“我二叔便是骑马时不慎坠落,导致早夭,所以阿爷与祖母便不许我们骑马,本来女子就不似男子,会不会骑马并无大碍。二哥前阵子差点从马上坠落,被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几天前才放出来。” 听出她语气中的渴望,刘靖提议道:“想不想试一试?” “可以吗?” 崔莺莺双眼一亮,略显犹豫。 刘靖轻笑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况且这匹驮马是母马,性子温顺的紧,加上我在一旁看顾,不会有事的。” “那……那就试一试吧。” 崔莺莺到底是少女心思,此刻显得有些兴奋。 站起身,迈步来到马旁,她略显紧张的问:“刘靖,我该怎么上去?” “不用紧张,左脚先踩马镫,右腿跨上去,不然就坐反了。” 刘靖在一旁闻声教导。 崔莺莺左脚踩在马镫上,试着抬了一下右腿,却发现自己穿着襦裙施展不开,可若是撩起裙摆,裙下的胫衣就露出来了。 胫衣又称袴,是女子贴身的裤子,属于开裆裤。 虽然胫衣之下还会穿一条裈裤,可到底是女子的私密衣物,哪能被男子看到。 崔莺莺面色娇羞道:“我……我穿了襦裙,上不去。” “我帮你。” 刘靖说着,双手握住她的腰肢,微微发力,便将她轻易举起。 崔莺莺只觉腰间多了一双温热的大手,身子顿时一僵,下一刻,便觉整个人似是飞起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稳稳坐在马上。 这时,刘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此就好了。” 崔莺莺此刻俏脸羞红,期期艾艾地说道:“你……你这人怎地如此轻浮,女子的……腰碰不得。” 闻言,刘靖这才想起此时不比后世,拱手致歉:“是我孟浪了,还请小娘子恕罪。” 见他眼神清澈,神色真挚,崔莺莺明白他不是有意调戏自己,用微不可闻地声音说道:“无妨,下次你提前说一声,我……我也好有个准备。” “好!” 刘靖笑着点点头。 他这一笑,尽显爽朗洒脱,崔莺莺只觉自己的脸颊都在发烫。 强压下心头羞意,崔莺莺小声道:“眼下该怎么做?” “这是马缰绳,小娘子抓稳了,在骑马的过程中,便是通过左右牵动马缰,来控制马儿前进的方向,我先牵着马走两圈,让小娘子感受一番。”刘靖大致讲解了一番后,便牵着驮马在小院中漫步。 崔莺莺怯生生地说道:“刘靖,有些颠,我有点害怕。” 刘靖安抚道:“小娘子宽心,只需两脚踩住马镫,便不会掉下去。至于颠簸实属正常,习惯便好。” 这匹驮马确实很温顺,一直慢悠悠地走着。 走了两圈后,崔莺莺心中胆怯渐渐消散,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 “刘靖,骑马原来这般有趣。” 此时此刻,崔莺莺天真烂漫的少女心性尽显。 刘靖也被她的活泼灵动感染,嘴角含笑道:“你若喜欢可常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崔莺莺似是怕他反悔一般,赶忙把事情敲定。 夜幕下的小院里,少女骑在马上笑靥如花,前方一名俊美的少年则牵着马,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一声好一对璧人。 第17章 少女情怀总是诗 崔莺莺也不知骑了多少圈,只觉得心中欢喜都快要漫出来了。 “小娘子,小娘子。” 恰在这时,小铃铛压着嗓子的呼喊响起。 崔莺莺收敛笑意,低声问道:“怎地了?” “小娘子,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小铃铛鬼鬼祟祟的把脑袋探进门内,警惕的打量着刘靖,生怕他做出逾越之举。 实在是小娘子待的太久了,让她心生疑虑。 这要是有个什么,她得被主母活活打死。 “晓得了。” 崔莺莺有些不情愿地应了一声,知晓该回去了。 作为世家大族的千金,自小的耳濡目染,让她懂得了分寸。 刘靖问道:“小娘子可能自行下马?” 崔莺莺会意,轻咬着唇摇了摇头。 见状,刘靖伸手探向她的腰肢,双臂微微发力,便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小铃铛大惊失色,当即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一把将崔莺莺护在身后,指着刘靖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你这登徒子,竟敢调戏小娘子!” 刘靖笑而不语。 崔莺莺帮忙解围道:“小铃铛,莫要大惊小怪,是我让刘靖扶我下来的。” “小娘子莫要被他骗了,哪有人扶腰……哎呀!” 小铃铛话未说完,便痛呼一声。 只见崔莺莺又羞又气地捏住她的脸颊,吩咐道:“回去!” “哦。” 小铃铛委屈的应了一声。 临走之际,还回头瞪了一眼刘靖,似在警告他。 不过她这张圆圆的小脸,实在没有丝毫威慑力,反倒透着可爱。 目送崔莺莺主仆离去,刘靖微微一笑。 穿越之前,他谈过几次恋爱,感情史虽算不得丰富,但也有经验。 崔莺莺的心思,他又如何看不出来。 起初白日拒绝崔莺莺的好意,只是他不想平添麻烦,毕竟自己在崔家只是暂住,不会待太久。 只是,没想到崔莺莺会如此执着。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 况且还是崔莺莺这样一个明眸皓齿,清新可人的世家千金。 这谁顶得住? 骑在马背上练习了个把时辰,眼瞅着差不多了,刘靖将驮马牵回马棚,喂了夜草后,便回到屋里睡下。 …… 翌日。 一墙之隔的崔府热闹非凡。 祭完了祖,一群小辈挨个给崔瞿和老夫人见礼。 “晷运推移,日南长至。伏惟曾祖、曾祖母尊体万福,寿比南山。” 当小囡囡行礼作揖,奶声奶气地说着贺词时,节日气氛被推向高潮。 “好好好!” 崔瞿笑的合不拢嘴,连声叫好。 老夫人同样笑容满面,宠溺地将一块羊脂玉佩挂在小囡囡的脖子上。 崔和泰在一旁打趣道:“阿爷,桃儿都有贺礼,我的呢?” “你还有脸要贺礼?” 崔瞿斜蔑一眼,冷哼一声:“采芙被你气回娘家已有三个月,年节之前若不将她接回来,老夫便打断你的狗腿!” 说起这个,崔和泰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蔫地道:“阿爷,我已劝过三回了,可采芙就是铁了心不跟我回来,我有什么法子。” 崔瞿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怒斥道:“还不是你做的混账事!” 崔和泰缩了缩脖子,面上却有些不以为然。 “子不教,父之过,此事你也有责任。” 崔瞿又将火气发泄到长子崔云头上。 崔云苦笑一声,低眉顺眼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往后定会严加看管。” 说罢,他狠狠瞪了一眼崔和泰。 “好了好了,大过节的莫要说这些。”到底是奶奶疼孙子,老夫人笑着打了个圆场,转移话题道:“这有些红豆糕,和泰你拿去送予府上的老人,让他们也沾沾节气。” “孙儿这就去。” 崔和泰如蒙大赦,接过红豆糕快步出了厅堂。 …… 相较于宅院里的热闹,一墙之隔的马厩就显得无比冷清。 过节是富贵人家的特权,作为一个马夫,该干嘛还得干嘛。 喂马,劈柴,铲粪,梳毛…… 高墙角落的木门被推开,崔和泰迈步走进小院:“福伯,祖母特让那些红豆糕给你尝尝,沾沾节气。” “老夫人菩萨心肠,还挂念俺们这些下人。” 福伯很是感动,千恩万谢的接过红纸包着的糕点。 崔和泰面带微笑:“福伯你是府上的老人了,这些年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我们都看在眼里,节日送些糕点,这是应当的。” 福伯连忙说道:“都是俺应该做的。” 送完糕点,崔和泰并未离去,目光扫视一圈,不见刘靖的身影,不由问道:“新来的马夫去哪了?” 福伯答道:“去割马草了。” “哦。” 崔和泰点点头,有些失望的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福伯摇头叹息。 老太爷为人方正,心怀悲悯,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小郎虽不如老太爷,却也宽大为怀,怎地把公子养成这副模样。 “福伯,大过节的叹什么气。” 就在这时,刘靖背着满满一筐马草回来了,见福伯摇头叹息,不由面露好奇。 福伯神色复杂道:“俺是替老太爷觉得不值。” “福伯,你莫不是昏了头,主家锦衣玉食,用得着咱们这些下人替他不值?”刘靖不由打趣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 福伯摆摆手,神色肃然地说道:“老太爷待俺不薄,当年俺爹带着俺一路乞讨而来,若非老太爷收留,俺和俺爹早就饿死了。后来又帮俺张罗婚事,这番恩情不可谓不重。” 刘靖好奇道:“老太爷哪里不值了?” 福伯又叹了口气:“除了小公子,还能是哪里。” 崔和泰? 刘靖将背上的竹筐放下,不动声色地问道:“崔公子怎地了?” 福伯四下看了看,朝他招招手,压低声道:“小公子少时还好,可越长大越混账,吃喝嫖赌,斗鸡走狗,不知闯下了多少祸事。半年前,在润州城内与人豪赌,输急眼了竟将小夫人当做赌注压上去。” “此事被小夫人得知后,气得要悬梁自尽,老夫人好说歹说才劝住。结果还不到一个月,又与一个唱戏的优伶厮混在一起,甚至还把优伶接回府上。少夫人一怒之下回了娘家,至今未归。” 刘靖挑了挑眉:“一个优伶算不得什么吧,若喜欢迎进门当妾便是。” 在古时,妾只是资产而已,地位也就比丫鬟略高一些。 福伯欲言又止,神色古怪道:“那优伶是男儿身。” “……” 刘靖只觉一阵恶寒。 娈童这股风气,自魏晋南北朝时期就兴起了,读书人常常会带一个清秀的书童在身边,帮忙背书磨墨,火气来了,还能拿来泻火。 可这种事情,属于心照不宣,私下里怎么玩都没事,不能拿到明面上。 这崔和泰正大光明的把优伶接回府上,但凡有点心气儿的女子,都无法忍受。 能与崔家联姻,想来那小夫人的娘家也不差,自然不会受这种窝囊气。 刘靖总结道:“独苗就是容易娇惯。” 崔云两个兄弟早夭,膝下又只有崔和泰这一个儿子,作为崔家唯一的独苗苗,崔和泰被惯坏并不让人觉得意外。 “谁说不是呢。” 福伯深以为然地表示赞同,旋即招呼道:“不说这些了,老夫人送了红豆糕,一起来尝尝。” “那我今儿个就沾沾您老的光。” 刘靖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走过去。 这话让福伯很受用,笑呵呵地说道:“什么沾不沾光,俺这大岁数了,吃不了多少。” 红豆糕卖相不错,外头是豌豆粉的皮儿,一口下去,满满的红豆馅料,甜味有,但却不多,只有一丝丝。 想想也是,这年头糖是稀罕物。 不管是饴糖还是蔗糖,都不是贫苦百姓能消费起的,便是主家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蜜饯。 刘靖咽下口中红豆糕,随口问道:“福伯,你方才说以前成过亲,膝下就没个一儿半女?” “有两个儿子,不过都俱都早夭。俺那婆娘身子本就不大好,伤心之下,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福伯的语气很平静,但刘靖却听出了这个世道的艰辛与悲惨。 婴儿早夭率太高了。 可能一场小小的感冒,就会要了孩童的命。 而且不单单是平头百姓,崔家这样世家,乃至皇家都是如此。 谁家要是没死过一两个孩子,那都是稀奇事。 刘靖隐约记得,前世曾看过一篇文章,统计了古代婴儿的早夭率,高达43.8%! 几乎每两个婴儿,才能存活一个。 这也是为何,皇帝一般都会可劲儿的播种,可劲儿的生,因为谁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成功活到长大。 历史上,绝嗣的皇帝可不在少数。 一老一少边吃边聊,多是福伯说,刘靖听。 一小包红豆糕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刘靖拍拍手,拎着竹筐去喂马了。 眼下还有青草,待入冬之后,这三匹马就只能吃干料了。 傍晚。 忙活了一天,刘靖闻了闻身上,臭烘烘的。 没法子,一整天都和马粪牛粪打交道,不臭才稀奇。 径直来到井边,脱下衣裳,拎起一桶井水就往身上浇。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冷水洗澡,加上体魄强健远超常人,没有丝毫异样。 握着皂角,将浑身上下仔细搓洗了一遍,刘靖擦干身子,穿上衣裳,去厨房烤头发了。 这会儿唯一麻烦的就是头发,每回洗完澡,都要趁着煮饭时,烤上好一会儿才能勉强将头发烤干。 偏偏这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又不能剪了。 此时,有一种刑法叫做髡刑,就是将犯人的头发胡须全部剃光。 正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髡刑虽不疼不痒,对犯人而言却极其屈辱。 受髡刑者,皆是不忠不孝、罪大恶极之徒。 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刘靖,自然不在乎这些,可若剪了头发,只会被当做受过髡刑的犯人,届时将会寸步难行。 他目前无法改变环境,所以只能选择适应环境。 饭做好了,头发也烤的差不多了。 福伯因吃了红豆糕,所以没甚胃口,大半的麦饭都进了刘靖的肚子。 勉强吃了个五分饱,他开始琢磨起了接下来的路。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等离开崔府后,当务之急就是搞钱。 有了钱,才能招揽手下,购买兵刃甲胄。 随后,静等江南大乱,寻找机会,投靠一方势力,再徐徐图之。 问题是,该怎么搞钱呢? 古代最赚钱的生意就两样,盐铁! 其中又以盐最为暴利。 盐的成本其实很低,但售价往往是成本的二三十倍,甚至百倍。 而盐又是必需品和消耗品,不吃盐可是会死人的,即便再怎么省,一户三口之家,一年至少需要五斤盐。 正因如此暴利,所以才有那么多私盐贩子。 而不少反贼,又是靠贩卖私盐起家。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黄巢。 此外还有王仙芝、钱镠、张士诚等等一大批反贼。 可私盐贩子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得有极强的人脉,不但要有稳定的上家,还得有信得过的下家,因为贩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被抓,可是要杀头的。 搁后世,就跟卖白粉没区别。 毒贩有多谨慎小心,私盐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对刘靖这个逃难而来的人而言,贩卖私盐干不来。 起码短时间内干不来。 盐铁做不了,还有什么生意简单又来钱快呢? 肥皂? 不行,这年头油脂都不够人吃的,哪有剩余的用来做肥皂。 那些穿越用猪油做肥皂发家致富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傻缺。 玻璃? 也不行,这东西对温度的要求太高,如今的燃料根本达不到,且前置条件太多,等他把玻璃研究透了,估计也七老八十了。 “刘靖,你在想什么呢?” 正当他想的出神之际,耳畔传来崔莺莺那银铃般的声音。 “啊?” 刘靖回过神,发现夜幕已笼罩天际,银色月辉洒下,为小院镀上了一层银色。 只见崔莺莺俏生生的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手中照例提着一个食盒。 “见过小娘子。” 刘靖作势起身,却见崔莺莺摆摆手,含笑道:“你往后不必这般多礼。” “喏。” 崔莺莺将食盒递过去。 “多谢。” 刘靖微微一笑,接过食盒,打开之后发现是一碗汤饼,面上还卧着一颗鸡子。 他食量远超常人,否则如何维持天生的神力,先前也只吃了半饱,且因为没有油水,这会儿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刘靖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了起来。 崔莺莺拢了拢裙摆,丝毫不嫌弃地上脏,挨着他坐下。 她不晓得为何,只知道哪怕看着他吃饭,心中都觉得欢喜。 崔莺莺好奇道:“你方才在想什么呢,我都来好一会儿了,都不见你察觉。” “想如何赚钱呢。” 咽下口中汤饼,刘靖如实答道。 第18章 鹊桥仙 “你很缺钱么?” 崔莺莺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是了,眼下入冬,你也该添置些棉衣御寒。我那还有不少绸缎,都是祖母送的,放着也是放着,送一些与你做衣裳吧。” 听到她这番天真烂漫的话,刘靖不由失笑道:“我如今一介马夫,穿绸缎衣裳,旁人还以为是在哪偷来的呢。” “也对。” 崔莺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抿嘴笑道:“此事也好办,我给你些钱,你去镇上自个儿买便是。” 刘靖放下手中瓷碗,转过头,静静看着崔莺莺。 崔莺莺被他看的心慌,娇羞的垂下头。 “小娘子心意,我已明了。” 话音落下,崔莺莺只觉一双温暖的大手盖在自己手上。 崔莺莺心头一颤,假意抽了两下,便任由刘靖握住自己白嫩如玉的小手,口中却傲娇地小声道:“你……你这登徒子,好生无礼。” 刘靖温声道:“我本是浮萍游子,在此暂歇跟脚,老太爷于我有恩,原打算报了恩后便孑然而去,不曾想得小娘子倾心,感念不尽。” “你要走?” 崔莺莺神色一变,也顾不得娇羞。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我乃汉室宗亲,岂可辱没祖宗,为奴为婢一辈子。”刘靖顿了顿,调笑道:“况且,若不成就一番事业,如何能风风光光的迎娶小娘子娶回家门。” “谁……谁要嫁你了,自作多情。” 崔莺莺小声反驳道,语气里满是娇羞,毫无一丁点坚决的意味。 少女嘛,傲娇一些很正常,恰也是少女的可爱之处,刘靖只是笑了笑,指腹轻轻摩挲着如玉般的小手。 一时间,气氛变得暧昧。 片刻后,崔莺莺柔声问道:“你何时离去?” “过完年节吧。” 刘靖凝视着她那双小鹿般灵动的双眸,面带笑意道:“这是我来到江南的第一年,怎地也要与小娘子一起过了节,方才能离去。” 作为一个后世人,情话几乎是张口就来。 偏偏这会儿的女子就吃这一套。 崔莺莺此刻心头跟抹了蜜似的,甜滋滋的,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刘靖答道:“先去镇上,想些法子赚钱。” 闻言,崔莺莺心头暗喜。 镇上距离甜水村不过五六里路罢了,乘牛车往返一趟也才一个时辰而已,况且阿姐就住在镇上,届时可以用阿姐做幌子,私会情郎。 刘靖提议道:“时辰还早,不如我教小娘子骑马可好?” “好呀。” 崔莺莺自然不会拒绝。 刘靖三两口将汤饼吃光,擦了擦嘴角,起身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驮马。 绑上马鞍和马嚼子后,轻车熟路地抱住崔莺莺纤细的腰肢,动作轻盈地将她放在马背上。 接着,他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马鞍并不大,本来就只够一个人坐,随着刘靖上来,两人顿时紧紧挤在一起。 感受着坚实且温热的胸膛,一股阳刚的男性气息夹杂着皂角的淡淡清香扑鼻而来,崔莺莺只觉身子发软,呼吸也变得艰难。 “小娘子坐稳了。” 刘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小巧晶莹的耳朵上,酥酥的,麻麻的。 崔莺莺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眼眸中闪动着迷醉。 “小娘子抓好缰绳。” 刘靖说着,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肚,胯下驮马立即乖巧的迈动四肢,在小院中缓步走了起来。 一圈逛罢,崔莺莺稍稍适应了,心头微定,柔声道:“莫要再喊我小娘子了,显得生分,我有名字。” 刘靖问道:“还不知小娘子芳名呢。” “我名莺莺,小字幼娘。” 崔莺莺神色娇羞。 只因古时女子一般是没有名字的,只一个乳名。 这个乳名,又唤作小字,不对外公开,只有爹娘亲人以及夫君才知晓。 所以,当一个女子将自己乳名告诉一个男子时,无疑是在表明心迹。 “幼娘。” 刘靖凑在她耳旁,轻轻唤了一声。 嘤咛! 崔莺莺顿时身子一软,彻底靠在刘靖怀中,脸颊之上已布满了樱桃红。 这小丫头不经逗。 再逗下去,怕是会晕过去。 念及此处,刘靖没再有进一步亲昵的动作,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握住马缰,控制驮马在小院中缓步转着圈。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触感,刘靖心中不由暗叹。 啧! 吕洞宾诚不欺我! “小娘子,时辰不早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铃铛略含幽怨的声音在小门处响起。 “刘靖,我要回去了。” 崔莺莺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舍。 两人今夜互相表明心迹,正是热恋之时,恨不得时时刻刻都与情郎腻在一起。 刘靖轻笑道:“傻幼娘,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况且你我不过一墙之隔,想见随时可见。” 崔莺莺双眼一亮,满脸惊讶道:“想不到你竟有这般文采,这诗可有上阙?” 她乃是崔府千金,自幼聪慧,熟读四书五经,自然能品出这一句诗的好坏。 迎着她的眼睛,刘靖缓缓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信,银汉秋光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肠似水,佳期如梦,遥指鹊桥仙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崔莺莺一时痴了,喃喃道:“这首词若流传出去,刘郎必定名扬天下,却不知词牌是何?” 词牌名是固定的,自唐初至今,词牌名约莫有数百个,曲调音律是也是固定的。 因此,写词又被称为填词。 熟读诗书之人,只听声律平仄,便能知晓词牌名。 眼下这首词的声律平仄,却是崔莺莺闻所未闻。 “词牌名曰《鹊桥仙》,此外这首词并非我所作,是从别处听来的。” 刘靖不屑做抄诗这种事,根本没有意义。 诗词这东西,需要极强的文化功底做基石,没有相应的功底,几句话一聊,人家也就知道这诗词根本不是你做的了。 历史上的大诗人大词人,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之辈。 纵然其中有些人名落孙山,那也仅仅只是科举不中,是怀才不遇,并不代表人家读的书少。 见他没有丝毫遮掩,大大方方承认是从别处听来,崔莺莺心下更加欢喜,夸赞道:“刘郎心怀坦荡,光明磊落,真乃大丈夫。” “小娘子……” 小铃铛的声音再度响起。 刘靖轻笑道:“回去吧,不然你的贴身丫鬟该哭了。” 崔莺莺含羞道:“那我明日再来。” “好。” 刘靖翻身下马,随后将崔莺莺抱下马来。 “刘郎,我走了。” 崔莺莺恋恋不舍的告别,而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待出了小院,小铃铛赶忙将铜锁锁上。 “催催催,催命一样!” 崔莺莺瞪了她一眼,朝着闺房方向走去。 小铃铛立马跟上,一脸委屈道:“奴婢这都是为了小娘子好,若是……那般,小娘子今后可怎么办呀。” 崔蓉蓉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轻哼一声:“我自有分寸。” “小娘子,他虽长的好看,可终究只是一个马夫,岂能配得上小娘子,况且阿郎与主母也不会同意。”小铃铛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压低声音劝道。 她是崔蓉蓉的贴身丫鬟,自小便陪伴左右,同吃同睡,一起长大。 有些话,其他丫鬟不能说,她却可以。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刘郎心怀大志,岂会当一辈子马夫。”想起刘靖先前说要风风光光娶她回家的话,崔莺莺眼眸中闪过一丝甜蜜之色。 “奴婢觉着小娘子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汤。” 小铃铛怎么也想不通,只不过才见了两三面而已,小娘子怎地跟入了魔似的。 崔莺莺瞥了她一眼,面色无奈道:“你这囫囵竹儿,懂个甚么。” 小铃铛虽与她同岁,却还是孩童心性,整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对男女之事完全没开窍。 说她是囫囵竹儿,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竹么,空心空管儿,直来直去。 一路回到小楼,崔莺莺没有理会小铃铛询问是否洗漱,径直来到三楼书房。 磨了墨,摊开白纸。 她提笔将方才刘靖念与她听的《鹊桥仙》写了下来。 不多时,一手清丽秀气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放下鸡距毛笔,崔莺莺细细品读,心思不由回到小院中,被情郎抱在怀里之时。 “咦,这首词是何人所作,如此好词,我竟从未听过。” 就在这时,崔蓉蓉的惊诧声在身后响起。 崔莺莺吓了一跳,发现身后之人是阿姐,不由心虚,磕磕巴巴道:“我……我也是今日才听到,不知是何人所做。” “可有词牌?” 好在崔蓉蓉此刻完全被纸上的词句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妹妹的异样。 崔莺莺迅速调整好心情,答道:“词牌名曰《鹊桥仙》。” 崔蓉蓉美目涟涟,不由赞叹:“鹊桥仙,好一个鹊桥仙,词牌美,词更美。” 再度欣赏了一遍,她又问:“妹妹可有这首词的曲调?” “并无。” 崔莺莺摇摇头。 闻言,崔蓉蓉略显失望:“有词无曲,实在可惜,不然你我姐妹弹唱一番,亦是一桩雅事。” “回头我再托人问一问。” 其实崔莺莺也觉得可惜,都怪方才小铃铛催的太急,一时忘了问刘郎寻曲。 不过,明日再问也无妨。 一想到被刘郎拥在怀中,听他唱这首《鹊桥仙》,崔莺莺便觉得身子有些软。 “妹妹脸怎地红了,莫不是病了?” 见妹妹脸颊微红,崔蓉蓉面含关心,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 崔莺莺慌忙答道:“我无事。” 见状,崔莺莺先是一愣,旋即痴痴地笑道:“阿妹这是想男人了。” 在她想来,这首词本就是诵情说爱,含蓄深沉且又余味无穷,阿妹正值二八年华,憧憬未来夫君实乃常事。 她当年这般年岁,不也是如此么。 哪个少女不怀春呢。 “阿姐,你浑说什么呢。” 被姐姐点破心思,崔莺莺娇羞的捂着脸。 崔蓉蓉揽住她的肩膀,宠溺道:“傻丫头,跟阿姐有什么好羞的,似你这般岁数时,阿姐也时常幻想今后的夫君会是何等模样。” 闻言,崔莺莺放下捂住脸颊的小手,好奇道:“阿姐那时幻想的夫君是什么样子?” 崔蓉蓉缓缓念道:“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崔莺莺也缓缓开口,与姐姐一起合声念:“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皙,髯髯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念完这首《陌上桑》,姐妹俩相视一笑。 这天下间的女子,但凡读过书的,幻想中的夫君,或多或少都会受到这首《陌上桑》的影响。 实在是罗敷的这段话,几乎是把女子心中最完美的夫君形象道明了。 面如冠玉,相貌俊美,身量高大,腰佩宝剑,谦谦君子,文武双全…… 崔莺莺还未出阁,见识不多,有幻想很正常。 但崔蓉蓉却不同,她已两嫁为人妇,明白诗歌里的人物,只存在于诗歌之中。 这世上,哪有这般完美的男子。 即便真有,也轮不到自己。 想到这里,崔蓉蓉脑中再度冒出刘靖的身影。 除开身份卑微了些,刘靖几乎满足《陌上桑》里的所有描述。 一时间,书房内陷入沉默。 姐妹俩都在出神,只是她们却不晓得,想的都是同一个男人。 …… …… 过了冬至,崔蓉蓉却并未回镇上。 该因老夫人想念孙女和曾孙,所以将她留在府上多住几日。 崔莺莺则照例每晚都偷偷去马厩,与刘靖相会。 两人正值热恋,又是少男少女,自然少不了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好在不管是刘靖还是崔莺莺,都知晓分寸,默契的止在了这一步,没有越过雷池。 临近月末,在娘家住了小半个月的崔蓉蓉,终于要回镇上了。 如今福伯处于半退休状态,作为崔府唯二的马夫,送大娘子回镇上的差事,自然也就落在了刘靖的身上。 第19章 山贼求救 一大早,刘靖便赶着马车来到崔府大门。 等了一阵,一家子人出来了。 老夫人头发花白,慈眉善目,拉着崔蓉蓉的手,一脸不舍。 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 趁着爷爷、祖母与阿姐说话的功夫,崔莺莺悄悄看了刘靖一眼,嫣然一笑。 感受着怀中的钱袋子,刘靖心头一暖。 昨夜,崔莺莺临走之际,往他怀里塞了一个荷包,并叮嘱他明日送阿姐去镇上后,顺路买一身棉衣,生怕情郎冻着了。 崔蓉蓉柔声道:“阿爷,祖母,外头风大,别给冻着了,你们快且回去吧。” “要是闲了,就带着桃儿回来。” 老夫人满脸关心的叮嘱。 “孙女晓得了。” 得了崔蓉蓉肯定的答复,老夫人这才露出笑容。 待崔蓉蓉上了车,刘靖抖了抖缰绳,驮马立刻迈开四肢,拉着马车缓缓离去。 目送马车渐行渐远,老夫人感叹一声:“方才赶车那后生生的可俊吶,叫人见了欢喜。” 崔瞿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男儿非女子,更讲究德行与能力,生的俊美,反而容易招来祸事,并非是一件好事。 老夫人继续说道:“看着身子骨也健壮,可惜是个马夫,若是个清白人家,纵然落魄些,倒也与宦娘般配。” 本来,崔莺莺听到祖母夸赞刘靖,心头还觉得喜滋滋的。 可是当听到下一句时,顿时吓得一个激灵,连忙说道:“祖母不必操心,阿姐福缘深厚,定会寻得一个如意郎君。” “你阿姐看着柔柔弱弱,实则性子刚强,这两年我唠叨了不少次,都被她推脱,只说一个人挺好。可是我一想到你阿姐带着桃儿孤零零的住在镇上,也没个体己的人,就觉着心疼。”老夫人说着,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泪花。 闻言,崔莺莺刚刚升起的醋意顿时烟消云散,也开始心疼起阿姐。 别看阿姐每次回来都开开心心,事实上她许多次发现阿姐枯坐出神,神情落寞。 阿姐的苦,都藏在心里。 …… 距离上次劫道已过去半个月,这半个月倒也没再传出匪寇劫掠的消息。 许是前阵子闹的太凶,附近百姓与商户都不敢出门,又许是监镇请求派兵剿匪的消息泄露,总之这段时日十里山上匪寇消停了。 打家劫舍这东西,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事情。 做一锤子买卖的,那是流寇。 崔蓉蓉撩开车帘,与刘靖说着话:“这些日子在府上住的可习惯?” 她这阵子虽住在崔府,却根本没有机会与刘靖见面。 毕竟冬至前一日闹出那么大的事儿,她再往马厩跑,被人看到定会说闲话。况且也根本没有机会,不是跟阿妹在一块玩,就是被母亲、祖母叫去谈心。 憋了半个月,眼下难得有独处的机会,她又怎会放过。 刘靖转过头,微微一笑:“住得惯,主家心善,不曾苛责,福伯待我也极好。” 这一笑,让崔蓉蓉心头一颤。 一个男子,怎生的这般好看。 “那就好。” 崔蓉蓉微微颔首,水汪汪地桃花眼盯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地问道:“我观你年纪不大,可及冠了?”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及冠。 这个问题让刘靖微微一愣。 思索了片刻,刘靖摇摇头:“不曾及冠。” 他自穿越之后,便没在意年纪的事情,主要原身的记忆中也没个明确的年纪。 刘靖按照记忆大致推算了一番,自己如今不是十六就是十七,反正没到及冠。 毕竟以他的模样,哪怕家徒四壁,也不可能没有成亲。 唯一的解释就是,年岁还小。 其实唐时男子成亲,并没有后世人想象的那么早,大唐律规定,男子二十方可结婚,虽说民间不管这些,普遍比律法规定年纪早,可再怎么个早法儿,女子也得十四五,男子也得十六七。 当然了,也有男子十三四岁便成亲了,但那是极少数。 “可曾婚配?” 崔蓉蓉又问。 刘靖打趣道:“家徒四壁,唯有一间破烂的茅草房,搜遍家中连一碗粟米都拿不出,哪有女子肯嫁。” 崔蓉蓉抿嘴笑道:“凭你的相貌,纵然娶不起妻,也该有大把富商寻你做上门女婿才是。” “我这个人虽穷,眼光却也高,寻常女子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更不用提。不过若是大娘子这般模样,倒贴钱入赘也愿意。”刘靖随口调笑一句。 “你这登徒子,又来戏弄于我。” 崔蓉蓉啐了一口,心中却是有些意动。 若真将他招为夫婿……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崔蓉蓉继续与刘靖闲聊起来。 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便来到镇上。 果然,此次再来,镇上的气氛比上一次好多了,不过黄土夯成的城墙上,值差士兵却也变多了。 轻车熟路地将马车赶到镇南,稳稳停在青砖瓦房前。 崔蓉蓉怀抱着小囡囡,动作自然地伸出手。 刘靖见了,握住滑嫩的小手,搀扶她下了马车。 这时,宅院中的张嫂闻声迎了出来。 刘靖拱了拱手:“大娘子既已到家,我便先行告辞了。” “等等!” 崔蓉蓉却叫住他。 刘靖好奇地问:“大娘子还有何事?” “你在此稍待片刻。” 崔蓉蓉不答,将小囡囡递给张嫂,便匆匆进了院子。 不多时,她重新走出来,手中提着一个布包。 将布包放在他手上,崔蓉蓉柔声道:“入冬了,这套衣裳你拿去穿。” “这……” 刘靖一愣。 他怀里还揣着崔莺莺送他的荷包,正打算今日在镇上买衣裳,结果没成想崔蓉蓉便送了他一套。 崔蓉蓉以为他误会了,赶忙解释道:“这衣裳虽是我亡夫的,但他却不曾穿过,还望你不要介意。” 刘靖迎上她的眸子,只见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有娇羞,有真挚,亦有忐忑。 刚得了妹妹倾心,姐姐又这般。 这对姐妹还真是……心有灵犀。 哎! 自己这该死的魅力。 刘靖心中暗叹一声,说道:“如此,便多谢大娘子了。” 见他收下衣裳,崔蓉蓉顿时展颜一笑:“该是我谢你才对。” “告辞。” 刘靖说罢,轻抖缰绳,驾着马车离去。 目送马车消失在视野中,张嫂凑上来,低声提醒道:“大娘子这般,恐会有人说闲话。” 崔蓉蓉解释道:“浑说甚么,半月前回村之时,遇上了匪寇,若非是他,我已遭了毒手。” 张嫂幽幽地提醒道:“是不是大娘子自个儿心头里清楚,挺好一后生,莫害了他性命。” 闻言,崔蓉蓉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无比难看。 …… …… 既有了新衣,那自然也不用买了,等回去后把钱还给幼娘。 刘靖想着,驾驶马车出了镇子。 行了约莫二里地,再次路过那片稀疏的松树林时,忽听一侧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下一刻,林中钻出三名彪形大汉。 为首一人身着短打劲装,脚踩一双短腰军靴,脸上横着一条蜈蚣状的刀疤,正是庄三儿。 “刘兄弟,某等你多时了!” 庄三儿拱了拱手,神色焦急。 只看三人穿着,刘靖便知他们没有打劫的心思,确实是寻自己有要紧事。 念及此处,刘靖笑着拱手道:“庄兄,又见面了。” 庄三儿顾不得寒暄,上前几步道:“刘兄弟,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某有一桩要紧事,还请兄弟帮忙。” 刘靖心下警惕,不动声色地问道:“但凡我能帮上忙,定然义不容辞,不知是何事?” 庄三儿迅速说道:“某一个兄弟病重,俺托人在镇上买了药,吃了几日,却不见好,近两日反而愈发严重。但俺等的境况,刘兄弟你是明白的,入不得城镇,所以想请刘兄弟将某的兄弟带到镇子上,寻大夫当面诊治。” 闻言,刘靖心下一喜,爽快道:“我当是什么事儿,庄兄快且把病人带来。” 看得出来,这个病人对庄三儿很重要,而且他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到自己头上。 上次临走前的场面话,只是刘靖随口说的,没想到庄三儿还真就求到自己头上来了。 当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至于庄三儿他们为何不自己去镇上…… 开什么玩笑,真当这个时代和后世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百姓离开村子五十里,就需里长画押作保,并前往当地官府开具路引文书,去何处、何时去、去做甚、何时归,文书上都写的一清二楚,若逾期不归,视为逃户,连同里长一起判罚。 官府对于百姓流动,是严格管控且限制的。 尤其是庄三儿他们这群生面孔,入城镇盘查格外严格。 刘靖能随意出去镇子,不必接受盘查,是因为马车上悬挂的那枚烫金崔字木牌。 见刘靖爽快的应下,庄三儿顿时大喜:“某果然没看错人,大恩不言谢,往后刘兄弟的事,就是某的事!” 刘靖摆摆手:“莫说这些,眼下救人要紧,病人何在?” “刘兄弟稍待,某这就去将病人带来。” 庄三儿连忙应道,吩咐随行的两人去接人。 趁着接人的功夫,刘靖好奇道:“庄兄怎地知晓今日我来镇上了?” 庄三儿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某在镇上安插了细作,是两个泼皮闲人,若有肥羊出入,便会提前通知我等。” “原来如此。” 刘靖面露恍然。 估摸着上次自己被劫,就是那两个泼皮通风报信。 这时,庄三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这里面是一些首饰,劳烦刘兄弟当了,充作诊金。” 好么! 难怪特意寻自己帮忙,庄三儿这伙人非但进不去镇上,连他娘的铜钱都没有。 这些首饰不用想就知道是前段时日劫来的,若是他们自个儿去质库典当,掌柜绝对会报官抓他们。 这个时代,阶级分明。 有些东西,它就不是平头百姓能获得的,既然出现在百姓身上,要么是偷,要么是抢,总之报官绝对错不了。 就庄三儿这伙人的模样,怎么看都不是富贵人家。 若拿着首饰去镇上典当行,与自投罗网没区别。 颠了颠手上的布包,刘靖叹了口气:“看来庄兄在山上过的有些凄惶啊。” “谁说不是呢。” 庄三儿苦笑一声,如实说道:“莫看哥哥逍遥自在,实则吃了上顿没下顿,劫道确实来钱快,可货物与金银珠宝又没法当钱用。只能偶尔差遣那两个闲人,买些粮食和盐送到山上,这才勉强过活。”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完睡女人,睡醒去打劫……这他妈都是假的。 原因很简单,匪寇有钱都没处花! 只有通过手下泼皮买一些,关键还不能买太多,也不能经常买。 泼皮是什么? 那就是烂泥一样的人物,当地人对他们很了解,一旦买的过多过勤,就会被人瞧出端倪,甚至有被官府顺藤摸瓜给一窝端了的风险。 原本对于招揽庄三儿这伙魏博牙兵,只是有这么个想法而已。 此刻听完他的诉苦,刘靖隐隐有了头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气喘吁吁的抬着一个简易担架回来了。 担架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并且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刘靖将车帘掀开,指挥道:“快,将人抬上车。” 待到三人合力将病人抬上车后,刘靖说道:“庄兄,我去了!” “有劳刘兄弟了!” 庄三儿郑重地说道。 刘靖抖了抖缰绳,立即操控马车朝镇上行去。 目送马车离去,随行的一人担心道:“三哥,这小子不会带着二哥去报官了吧?” 庄三儿训斥道:“住嘴,刘兄弟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就算不信他,难道还不信我这双看人的招子?” 那人赶忙说道:“俺自然是信三哥的。” 其实庄三儿心中也有些忐忑,说到底算上这一次,他们也不过才见了两面,不过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判断。 刘靖眼下虽只是个马夫,可从那日的表现来看,可谓是有勇有谋,对主家知恩图报,面对他抛出的诱惑断然拒绝,这样的人,绝不会甘心当一个小小的马夫,未来成就也绝不会低。 第20章 公子! 两里路并不远,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 距离镇子一段距离,刘靖停下马车,钻进车厢里。 只见他迅速脱了破布一般的粗麻衣裳,解开崔蓉蓉给自己的布包,从中取出一套新衣裳。 外是一件天青色的圆领袍,内是一套白絁汗衫与袴裤,以及一双靴子。 刘靖稍稍研究了一番后,便开始穿汗衫。 套上圆领袍,系上腰带,穿上白底皂革靴,刘靖气质瞬间大变。 常言道,人靠衣裳马靠鞍。 刘靖本就英武俊美,此刻配上这套精美的衣裳,任谁见了都会夸赞一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俏公子。 可惜他并未及冠,也没有挽发髻,否则气质上还能更添几分尊贵。 整了整衣裳,刘靖走出车厢,驾着马车朝镇上行去。 城门口值差的士兵只是瞥了一眼马车,并未细看刘靖,压根就懒得盘查,只是摆摆手,示意他快点进镇,莫要挡着路。 进了镇子,刘靖直奔医馆而去。 医馆就坐落在主干道上,街上人来人往。 刘靖将马车停好,支起木架后,便抱起车厢里的中年男子进了医馆。 甫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药香味扑鼻而来。 一名小厮打扮的学徒,正在角落里切着药材。 刘靖开口道:“大夫可在?” “俺去唤师傅来。” 见有病人上门,学徒连忙起身走向后堂。 不多时,一名道士打扮的老者从后堂走出。 正所谓十道九医,这个时代的大夫基本都是道士,还有一小部分是和尚。 因此,许多医馆都开设在道馆与寺庙之中,治病救人又不耽搁修炼,同时也是一种吸引香火的手段。 大夫见刘靖抱着一个大汉,招呼道:“快且将人放下。” 闻言,刘靖动作轻盈地将中年男子平放在地上。 大夫蹲下身子,先是检查了一遍病人的眼睑、舌头,这才开始把脉,并吩咐学徒将男子的上衣解开。 随着上衣解开,一股腐臭味顿时弥漫在鼻尖。 只见中年男子的腹部,有一处伤口,伤口皮肉已经发黑腐烂,并不断向外渗着脓汁。 大夫皱眉道:“怎地拖到眼下才送来?” 刘靖答道:“先前买了两副药,不曾想吃了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若是早些来,还有的治,可如今邪气侵入五脏六腑,怕是难了。”老大夫轻抚胡须,摇头叹息。 刘靖不懂中医,只看伤口,便知是受到感染,从而导致严重的炎症。 他说道:“还请大夫尽力医治,诊金不是问题。” 老大夫不语,一副沉心把脉的模样。 见状,刘靖又补上一句:“即便没有治好,那也是我兄弟命数合该有此一劫,怪不得旁人。” 他看出来,这老大夫见他驾着马车来,穿着打扮又富贵,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担心没有治好,届时会引来麻烦。 医闹么,从古至今都存在。 若是平头百姓闹,老大夫自然是不怕,可世家大族就不同了,店被砸了是小,性命丢了是大。 果然,老大夫等的就是他这句保证:“既如此,老道便试上一试。徒儿,速取器具来。” 学徒屁颠屁颠地取来一个枣木箱子。 打开木箱后,竟是一件件器具,有的类似后世做手术的柳叶刀,有些则类似镊子。 用青蒿煮开的药水细心擦拭了一番伤口后,老大夫拿起那把小刀,放在灯火上烤灼了片刻,开始切起了腐肉。 随着腐肉一点点被割掉,伤口处渐渐显露出正常且鲜红的肉色,丝丝鲜血流出。 这是个精细活,极其考验手上功夫。 待里里外外清除完坏死的腐肉后,老大夫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中年男子彻底陷入昏迷,切肉的过程中没有丝毫反应。 若非还有微弱的呼吸,刘靖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这时,老大夫取出一截芦苇杆,用青蒿水消毒后,斜插在伤口之中。 刘靖心下诧异,这个时代的中医,竟然还知道用导流管将腹腔中的积液、脓液排出,当真令他意外。 接过学徒递来的帕子,老大夫擦了擦额头汗珠,稍稍休息了片刻后,开始上药包扎。 忙活完后,老大夫叮嘱道:“此芦苇管要保持洁净,莫被秽物沾染,待过几日,管中无浓水流出,便可拔下。老道再开几服药,至于能不能痊愈,那就只有看天意了。” 刘靖感谢道:“多谢大夫,诊金几何?” 老大夫盘算一番,说道:“且给五贯吧。” “这般贵?” 刘靖一愣。 此话一出,老大夫顿时急了,连忙解释道:“这位公子,非是老道贪财,而是如今药材昂贵,这五副药的本钱便需三四贯,收来之后还需精心炮制,算上诊金,收取五贯已是老道心善。” 刘靖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不比后世,药材价格极贵,普遍比粮食高出二十三倍。 五贯钱,平头百姓一年恐怕都挣不到这么多。 难怪穿越之前,总在书上看到古时一户人家因父母生了病,导致负债累累。 “一时失言,还望大夫莫怪。” 刘靖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荷包。 这是昨夜崔莺莺给自己的,里头装着一些银裸子和金叶子,至于庄三儿给自己那个布包,铁定是不能拿出来的。 银裸子还能解释,他娘的拿出首饰付账,那就不好解释了。 从中取出一块银裸子,刘靖递了过去。 老大夫见了,面露为难道:“老道不收银子,劳烦这位公子跑一趟质库,换成铜钱。” “好吧。” 刘靖这才想起,唐时金银也无法流通。 银子成为流通货币,似乎是宋朝的事儿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问道:“敢问质库在哪?” 老大夫答道:“就在街尾,距此百余步。” “我去去就来,劳烦帮忙照看一下马车。” 刘靖说罢,快步出了医馆,朝街尾行去。 不多时,一间铺子出现在眼前,铺子大门左侧还竖着一杆幌子,上书一个硕大的当字。 质库,便是当铺在唐时的别称。 不但负责抵押收货,还兼着放印子钱的业务。 迈步走进质库,入眼便是一条横在面前的长柜台,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彪形大汉,手持长棍,腰挂横刀。 见到刘靖进门,两名大汉迅速打量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恭敬。 这就是他方才换衣裳的目的。 若是方才没有换衣裳,穿着平日里的粗麻短衣,估计连质库的门都进不来。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阶级分明,只看穿着便知身份,且八九不离十。 这种情况下,庄三儿那伙人,包括麾下的两个闲人泼皮能进的了质库? 想屁吃呢! 一路来到柜台前,掌柜上下打量了刘靖一眼,笑呵呵地说道:“公子瞧着有些面生,敢问从何而来?” 刘靖冷着脸,用不耐烦地语气说道:“莫要废话,换些铜钱,我赶着去医馆结账。” 闻言,掌柜非但不恼,反而殷勤道:“不知公子要换多少?” 刘靖并未说话,从荷包中取出一块银裸子扔在柜台上。 掌柜拾起银裸子,先是放在眼前观察了一番,随后又取来一把小锉刀,在银裸子上轻轻锉下一些银粉,用手指沾了一些,放在舌尖细细品味。 检查完银子的真假和成色后,他这才取出一杆小秤开始称重。 掌柜放下小秤,问道:“好教公子知晓,按我润州的银价,如今一两银可换十一贯铁钱,七贯大历元钱,五贯开元通宝,六百枚乾元重宝。公子这块银裸子,重一两七钱五分,不知要换哪一种铜钱?” 大唐初年时,银价并不高,当时铜钱值钱,一两银子可以换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铜钱。 但到了如今,铜钱泛滥,除开前些年朝廷大批量造的铜钱之外,各地节度使也纷纷私造铜钱,导致铜钱泛滥贬值,以至于金银价格暴涨。 这会儿铜钱种类也极为繁多,除开大唐印制的铜钱之外,甚至两汉时的五铢,以及隋五铢同样在市面上流通,这里头弯弯绕绕多的很,平头百姓不懂这些,买卖东西时很容易被坑。 所以不少百姓,依旧秉持着以物易物的原则。 除了铜钱之外,绢帛也是硬通货。 扛着几匹绢去买东西,在古时算不得稀奇。 刘靖吩咐道:“换开元通宝。” 开元通宝是唐高祖李渊于武德四年下令铸造,作为大唐开国后的第一款铜钱,自然是无比重视,由彼时的大书法家欧阳询亲自书写钱文,纹路精美,质量上乘,因此流传最广,也最受百姓喜爱。 “公子稍待。” 掌柜点点头,拿着银子转身走进库房。 不多时,掌柜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箩筐铜钱。 没错,就是一箩筐。 开元通宝一贯一千文,重量约莫七斤,他这块银子换了约莫八贯钱,五十多斤,还真得用竹筐来装。 掌柜笑容满面道:“公子,共计八贯七百二十文,本店收取一百文火耗钱,剩下的都在这,您点点?” “不必点了。” 刘靖摆摆手。 开什么玩笑,八千多枚铜钱要数到什么时候去,况且也不符合他眼下维持的人设。 刘靖接着趾高气昂道:“对了,我今日没带仆从,借你店中一人,把钱搬到医馆。” “没问题。” 掌柜爽快的应下,不但让伙计帮忙搬迁,还贴心的吩咐门口的一个壮汉,一路护送到医馆。 来到医馆后,刘靖从箩筐里抓起一把铜钱,扔给壮汉与伙计:“赏你们的!” 两人当即大喜,连连道谢:“多谢公子赏赐!” 拿了赏钱后,两人喜笑颜开的离去了。 刘靖朝着大夫说道:“铜钱在此,大夫自取便是。” 付清了诊金后,刘靖将中年汉子抱上马车,带上剩余的铜钱离去。 他并未立即离开镇子,既然都已经换了铜钱,干脆打算采购了一番米面。 他食量大,一日两顿稀粥麦饭,实在吃不饱,虽说晚上崔莺莺会给他送吃食,可一顿宵夜根本不顶事。 本以为带着三贯钱,能买不少粮食。 结果到了粮铺后,米价却让他大吃一惊。 他知晓乱世粮食金贵,却没想到竟然贵到这种程度。江南乃是鱼米之乡,可即便如此,一斗粟米也需九百六十钱,稻米更贵,达到了恐怖的一千八百钱。 至于面粉,刘靖干脆就没问。 稻米都这个价了,面粉只会更夸张。 最终,刘靖咬牙买了一斗稻米。 穿越后的这一个来月,他吃的都是麦饭粟米,晚上时常梦到大米饭。 剩下的钱,则全买了小麦和粟米。 粮铺掌柜虽诧异他一个公子哥不带仆从,亲自来买粮食,却也没有多问。 载着马车出了镇子,一路来到林子后,刘靖停下马车。 下一刻,庄三儿等人从一侧钻出。 庄三儿满脸急切地问道:“刘兄弟,怎么样?” 刘靖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大夫诊治了一番,清理了伤口,又开了药,至于能否挺过去,就全看天意了。” 说实话,炎症高烧不退,放在这个时代想活命,大夫只能占两成,剩下八成靠运气。 命硬,身体素质好,还有机会挺过去。 可若是本就身体虚弱,那基本可以商量埋哪了。 庄三儿郑重地拱手道谢:“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某铭记在心。往后刘兄弟若有事,哪怕刀山火海,俺庄三儿也在所不辞。” “庄兄言重了。” 刘靖摆摆手,将病人从马车里抱了出来,又交代了一番医嘱。 庄三儿拱了拱手:“刘兄弟,俺等毕竟见不得光,先行告辞了。” “等等。” 刘靖又将那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布包一入手,庄三儿面色顿时一变,赶忙推脱道:“刘兄弟能帮忙,已是冒了风险,哪还能用刘兄弟的钱,快且收下!” 他一上手,便知布包里的首饰一样不少。 很显然,此次诊金花的是刘靖自己的钱。 这是刘靖的试探之举,若庄三儿接过布包,那今日过后,他便不会再与庄三儿等人联系。 见小利而忘义,这样的人今日能为一包首饰不讲情义,他日也能为一包金银出卖自己。 不过庄三儿的反应,证明了他是个讲究人,如此才值得深交,才能放心的用。 一番推脱后,刘靖只得收下布包,转身又从车厢里拎出一斗粟米:“这位兄弟病重,熬些米粥吃,兴许能好的快一些。” 庄三儿并未多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刘靖的肩膀,随后扛起那袋粟米转身离去。 男人之间,有时候不需要说那么多,一个简单的动作,甚至一个表情,往往就能表明心迹。 今日过后,这帮魏博牙兵就欠下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后续的计划,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刘靖心情大好,口中哼着后世的小曲儿,驾着马车朝甜水村行去。 第21章 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这一趟忙活,回到小院的时候,已是傍晚。 福伯见到他的穿着,不由愣在原地。 刘靖笑着解释道:“上次救了大娘子,为表感谢,大娘子特意送的。” “哦。” 福伯面露恍然,咂吧着嘴说道:“这衣裳做工料子极好,没有十贯怕是下不来。” “还成。” 刘靖将车套解开,回到屋里换上了原先的粗麻衣裳。 否则穿着这身儿新衣裳喂马铲粪,用不了几天就脏的不能看了。 待离开了崔府,他还得靠这身行头撑场面呢。 见他换回之前的粗麻衣裳,福伯欣慰的笑道:“你这后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刘靖将驮马牵回马厩,喂完草料和盐水后,便转身来到存放车厢的草棚下,从里头扛出几袋粮食。 “哪来的粮食?”福伯压低声音,语气诧异地问。 “大娘子又给了些铜钱,福伯你也知我食量大,所以买了粮食。” 刘靖自然不好说是崔莺莺给的钱,干脆一股脑推到崔蓉蓉头上。 反正救命之恩摆在那,总能说得过去。 闻言,福伯叹了口气:“大娘子是个好女娃,自小就心善,知书达理,知恩图报,可惜命不太好。” 扛着几袋米,刘靖表现的格外轻松,笑道:“个人有个人的福缘,许是大娘子福缘还未到。” “这话在理。” 福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入冬后昼短夜长,傍晚仿佛一晃就过去了。 饭还没吃完,夜幕已然降临。 用过晚饭,福伯交代了几句,便颤颤巍巍地回到屋子里。 坐在木墩上,刘靖继续思索着赚钱的法子。 他今日在镇子上转悠了一圈,发现普通生意难做,且都是垄断状态,贸然插足,定然会遭到报复和挤兑。 想要赚钱,只能另辟蹊径。 技术不能太复杂,成本也不能太高,关键还得有核心技术,利润还得多…… 毕竟江南大乱就在眼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盐铁生意做不得,那能做什么买卖呢? 一阵寒风拂过,饶是以刘靖的体魄都不由微微哆嗦一下。 看来,距离小冰河时期到来已经不远了。 忽地,刘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有了! “刘郎。” 恰在这时,耳畔传来崔莺莺清脆的声音。 刘靖回过神,转头看去。 只见崔莺莺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拎着食盒。 今夜除了襦裙之外,她外头还披了一件大红披风,领口处一圈毛茸茸的白色狐狸绒毛,将她那张宜嗔宜喜的脸蛋衬托的更加娇俏。 饶是后世在短视频上见惯了各种开着美颜的美女,刘靖此刻依旧忍不住怦然心动。 接过食盒放在地上,随后握住她的小手,轻轻一拉。 崔莺莺嘤咛一声,顿时跌坐在他的怀中。 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刘靖鼻尖凑在她的秀发上深吸了一口,轻声道:“幼娘,你好香啊。” 崔莺莺一个大家闺秀,哪受得了这种来自后世的情话,立刻如同被抽了脊骨的蛇儿一般,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颤着声说道:“刘……刘郎,快且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急。” 刘靖一动不动,静静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崔莺莺也很享受这种亲昵,俏脸通红的任由他抱着。 片刻后,刘靖才松开手。 崔莺莺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麋鹿,噌的一下从他怀里跳起来,眼神惊慌的在他腿间扫过。 “咳。” 刘靖咳了一声,略显尴尬的解释道:“非我能控制,幼娘莫怪。” 压下心头娇羞,崔莺莺转移话题道:“刘郎怎还是穿着这身?” “新衣裳有了,不过我平日里劈柴喂马,挑粪割草,穿着新衣着实有些浪费。”刘靖解释道。 崔莺莺撅起嘴,嗔怪道:“这叫什么话,衣裳就是用来穿的,刘郎若是嫌弄脏了,多买两身便是,若是银钱不够,我这里还有。” 过了冬至,天气越来越冷,她实在心疼情郎冻着了。 “无妨,我身子健壮。” 刘靖说着,从怀里掏出荷包递过去:“用了一块银裸子,剩下的都还在。” “刘郎且收着,你是男人,身上岂能无钱。”崔莺莺顿了顿,眉眼低垂,语气娇羞道:“况且,你我二人还分什么彼此,我的便是你的。” 啧! 没想到穿越后的第一桶金,竟然是靠吃软饭得来。 不过,这软饭刘邦吃得,高欢吃得,朱重八吃得,我刘靖就吃不得? 还别说,吃软饭,尤其是吃小美女的软饭,这感觉着实很爽。 刘靖拉着她软若无骨的小手,打趣道:“小娘子心意无以为报,小生只能以身相许了。” “你又浑说。” 崔莺莺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心中却很是欢喜。 “幼娘且坐一会儿。” 刘靖招呼她坐下,打开食盒开始吃宵夜。 如今粮食金贵,又是崔莺莺的一片心意,可不能浪费。 崔莺莺拢着裙摆,坐在木桩上,双手托腮,嘴角含笑的看着他吃饭。 “刘郎可想到做什么买卖了?” 这阵子,两人夜夜相会,能说的话几乎都说了,包括刘靖离开崔府后的打算。 刘靖吃着汤饼,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方才想到了。” “是何买卖?” 崔莺莺来了兴致。 刘靖故作神秘的逗弄道:“不可说,届时你就知晓了。” “刘郎,你就告诉我嘛。”崔莺莺抓着他的胳膊,撒娇道。 嘶! 这谁顶得住啊! 刘靖不再逗她,咽下口中汤饼说道:“我打算做煤炭生意。” “煤炭?” 崔莺莺微微蹙眉,面露不解。 主要是唐时百姓对煤炭的需求并不高,日常做饭用柴火。 唯有冶铁炼制生铁时才会使用,而炼制熟铁与钢时,用的则是优质木炭。 因为煤炭气孔度小、透气性差,容易焚碎,且含硫、磷等元素较高,会影响熟铁和钢的质量??。 这种情况,许多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煤炭。 好在崔莺莺身为世家千金,见识不凡,只见她柔声道:“煤炭难以点燃,燃之黑烟滚滚,且有毒性,只能用于冶铁,利薄而专营,刘郎当慎重啊。” 盐铁一直是掌权者牢牢控制的买卖,煤炭唯一的用处就是冶铁,所以自然也就成了专营的买卖。 刘靖轻笑道:“我有法子去除煤炭中的毒性。” 所谓的毒性,就是煤炭里的硫。 不脱硫,煤炭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硫,这玩意和一氧化碳不同,不但危害大,而且极具刺激性。 是的,他打算做蜂窝煤和煤炉。 乡村自然不愁柴火,可城镇就不同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第一件事,柴! 烧饭要柴,洗澡要柴,炮制药材也要柴…… 越是大城,如一州之郡城,柴火的价格就越贵。 只要城中百姓需要生火做饭,那蜂窝煤就永远不愁卖。 而且这东西看似简单,谁都能仿制,实则不然。 刘靖的核心卖点就是脱硫工艺,只要牢握秘方,就不怕旁人仿制。 古人不是傻子,煤炭真要好用,没道理不用。 之所以一直没发展起来,就是因为煤炭里的硫导致的,燃烧时刺鼻难闻,对眼睛与鼻腔刺激性极大。用没有脱硫的煤炭做饭煮水,饭菜和水里都会有一股呛人的味道,难以下咽。 而且,蜂窝煤属于彻彻底底的蓝海产业,市场广阔,且无人竞争。 只要市场打开,赚钱的速度不比倒卖私盐慢。 “果真?” 果然,听到他说可以去除煤炭中的毒性,崔莺莺不由失声惊呼。 刘靖点头道:“自然是真的。” “有此秘方,刘郎生财如探囊取物,用不了多久……”崔莺莺面色激动,说着说着,却没了声音。 见状,刘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用不了多久,便能娶你过门,对不对?” 崔莺莺又羞又气:“你又欺负我。” 刘靖调笑道:“好好好,那不娶了。” “你敢!” 崔莺莺顿时横眉竖眼,故作凶恶的瞪着他。 可惜,她这番模样哪有丝毫凶狠,反倒可爱极了。 刘靖一时没忍住,在她白嫩如玉的脸颊上印了一口。 “唔!” 崔莺莺如触电一般,伸手捂住脸,灵动的眼眸睁大。 刘靖笑道:“盖个章,印个戳,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噗嗤!” 崔莺莺被他的话逗乐了,捂嘴偷笑,充满灵气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似她这般世家千金,自幼便熟读《女论语》。 正所谓: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其中的语莫掀唇,便是笑不露齿。 吃完宵夜,刘靖又与崔莺莺开始骑马,过程中自然少不了一番卿卿我我。 最后,在小铃铛幽怨的催促声中,崔莺莺依依不舍地离去。 目送崔莺莺离去,待到木门关上,刘靖看向墙角处的黑暗,说道:“出来吧!” 事实上,在方才骑马之时,他就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 只不过崔莺莺在场,他自然不会点破,否则深夜幽会情郎,且被人发现,定会让小丫头羞愧难当。 下一刻,脚步声响起。 一道壮硕的身影渐渐出现在灯笼映照的范围之内。 正是季仲。 此刻,季仲神色复杂的看着他。 跟人家小娘子幽会被抓了现行,刘靖却丝毫不慌,淡定地打了声招呼:“季兄何时来的?” 季仲嘴角抽了抽,答道:“刚到。” 纵然方才亲眼目睹了两人同乘一匹马,卿卿我我的全过程,但作为崔家家臣,为了小娘子的清誉,他只能选择了睁眼说瞎话。 刘靖继续问道:“老太爷知晓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崔莺莺夜夜都来,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儿。 “……” 季仲先是沉默一阵,最后憋出一句:“小娘子天真烂漫,心思单纯。” 此话一出,刘靖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实在是崔莺莺这丫头行事太过随意,毫不遮掩,天天晚上让后厨做宵夜,关键来就来吧,只安排一个小铃铛守在门外回廊。 崔家人但凡智商正常一些,都能察觉出端倪。 也就小丫头自己还觉得天衣无缝。 这时,季仲缓缓说道:“崔家庙小,容不下大佛。阿郎于你有恩,但你也报了恩,如今两不相欠,明日你且离去吧。” “好!” 刘靖点点头。 换位思考一下,他要是崔瞿,没让人打死自己就不错了。 崔瞿的做法,给双方都保留了体面。 刘靖的识趣,让季仲神色缓和了不少,他转头看向马厩:“你很喜欢那匹紫锥?” 刘靖大大方方地承认:“不错。” “既如此,送你了!” 季仲说罢,转身离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这紫锥乃是崔和泰花重金购来,季仲一介家臣,自然无法替崔和泰做主,那么答案显而易见,是崔瞿的授意。 刘靖只是稍稍想了想,便明白了老爷子的心思。 这是在捂自己的嘴。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收下紫锥马,与小娘子的事情便不能对外吐露分毫。 其次,也是在释放善意。 虽将他赶走了,却没有把事情做绝,宝马赠英雄,若往后他真闯出一番事业,也绝不会嫉恨崔家。 一步棋,两手打算。 瞧瞧! 这就是世家大族处理事情的手段,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 当然,前提是刘靖本人也识趣。 如果好言劝诫无果,那就是另一番结局了。 面对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态度和处理方式,世家之所以是世家,确实有独到之处。 对于离开崔府,刘靖早有打算,所以心中十分淡然。 唯一伤心的人,可能就是崔莺莺。 不过好在自己给她提前打过预防针,所以小丫头心里也有所准备。 刘靖仰起头,望了望天空,满天星斗璀璨。 …… 翌日。 天未亮,刘靖便早早地起床。 他没有惊动福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崔蓉蓉送给自己的新衣裳。 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一番,刘靖给紫锥喂了一顿精粮。 待它吃饱喝足,东边天际开始方亮。 将其牵出马厩,绑上马鞍,套上马嚼,刘靖翻身而上。 自打上次骑过之后,刘靖这段时日一直拿驮马练习,这可把紫锥给憋坏了。 难得有机会被放出来,紫锥表现的格外兴奋,两个鼻孔不断喷吐着白色雾气,躁动的马蹄不断原地踢踏。 “走。” 刘靖轻夹马肚,紫锥立即迈动四肢朝着院外跑去。 只是刚出小院,马缰便被猛地拉住。 紫锥嘶鸣一声,有些不满的停下。 只见季仲站在前方,似在等他。 刘靖心头一暖,拱手道:“天寒地冻,季兄不必相送。” “外头凶险,此刀拿去防身。”季仲解下腰间横刀,抬手朝他扔去。 刘靖一把接住横刀,抽出一截刀身,借着昏暗的天光,只见刀身上泛着层层雪花纹。 “好刀!” 刘靖赞了一声。 季仲说道:“可有话与小娘子说,某可以帮忙转达。” “不必了,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此一去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季兄告辞!” 刘靖洒脱一笑,双腿一夹马肚。 轰隆隆! 胯下紫锥得了命令,立即迈开四蹄狂奔。 第22章 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目送刘靖驾马远去,季仲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之色。 少年剑未佩妥,推门便是江湖。 这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刘靖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却好似拥有一切,而自己虽贵为崔家家臣,衣食无忧,却如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唉!” 长叹一声,季仲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转身回到崔府。 前厅之中未点灯烛,崔瞿端坐于罗汉床上,正端着一盏茶轻啜,大半身子隐没在黑暗之中。 见到季仲迈步进来,崔瞿缓缓说道:“走了?” “走了。” 季仲点点头。 打量了一番季仲,见他腰间空空荡荡,一直不离身的横刀消失不见,崔瞿幽幽叹了口气:“此子确实不凡,短短月余,不但引得幼娘倾心,连你都动了与他一起走的心思。” 季仲乃是崔家家臣,是崔瞿看着长大的,所以无比熟悉。 尽管他掩饰的极好,可崔瞿只一眼,便能看出他心中不平静。 好一个刘靖,好一个汉室宗亲。 难不成他老刘家,真有蛊惑人心于无形的手段? 刘邦如此,刘秀如此,刘备亦是如此,眼下又跳出来一个刘靖。 勾引自己家孙女还不够,连带着还想将家臣也拐走。 要知道,对方才来个把月,若是过上个一两年还得了,怕不是这崔家,都得改姓刘了。 季仲苦笑一声:“阿郎误会了,某方才只是心有所感罢了。” 崔瞿感慨道:“能让你动了心思,这就是人家的本事啊。” 闻言,季仲陷入沉默,仔细回忆与刘靖相识的过往,却并未发现异常之处。 “莫想了。” 崔瞿似看透了他的心思,摇头失笑道:“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如此,一言一行看似寻常,却让人忍不住亲近,信服。走了也好,我崔家庙小,折腾不起。他刘靖是龙是狗,总得在外头闯一遭才能见分晓。” 季仲迟疑道:“小娘子那边……” 崔瞿摆摆手:“无妨,幼娘性子虽天真烂漫,却也懂得分寸,况且那小子说的好,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 紫锥显得极为兴奋,沿着黄土路一路狂奔。 响亮的马蹄声,惊起两旁栖息的鸟儿。 呼啸的寒风迎面而来,刘靖的心头却无比火热。 于他而言,从今日开始,真个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 刘靖并未去丹徒镇,而是凭着记忆,朝润州城疾驰而去。 做生意,市场调研少不了。 蜂窝煤定价几何,需求量有多大,低端路线与高端路线哪一个利润更高……这些都需要实地调研。 一拍脑门就开干,那不叫做生意,那叫送钱。 润州城距此约莫三十余里,若乘马车或牛车,至少需要大半日方才能到,可骑马狂奔,却只需一个时辰。 紫锥乃是宝马,不但奔跑速度快,耐力也极强。 大半个时辰后,一座坚城出现在远方尽头。 润州城! 相比起丹徒镇那低矮的夯土墙,润州城的城墙高约三丈,外贴青砖,古朴大气。 事实上,唐时九成九的城池,都是黄土夯成,且没有贴砖,包括彼时的天下第一雄城长安城也不例外。 外贴青砖的城池只有极少数,且基本都是临江的重镇。 因为夯土城墙优点虽多,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怕水! 尤其是润州城这样紧挨着江边的城池,江南雨水又充沛,若无青砖防水,只怕用不了几年,城墙便会在江水与雨水的共同侵蚀下塌陷。 此时,朝阳升起。 润州城城门洞开,进出百姓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刘靖放缓马速,骑着紫锥朝着城门行去。 沿途百姓见了,纷纷让开一条道,生怕冲撞了他,惹来祸事。 墙根下的流民们,已经不见踪影。 或许,尸体早已被拖到乱葬岗,成了野狗的腹中食。 行至城门口,一名值差士兵上前拦住,伸手道:“路引何在?” “瞎了你的狗眼!” 刘靖呵斥一声,手中马鞭抽下,在半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虽未被马鞭抽中,可那值差士兵依旧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面色惊恐。 一旁的士兵连忙上前,赔笑道:“小郎君恕罪,他一时昏了头,莫与他一般见识,恐脏了您的手。” “哼!” 刘靖冷哼一声,驾马径直进入城中。 他有个屁的路引,甚至连户籍都没有。 不过没有又何妨? 容貌俊美,骑着宝马,穿着锦衣,腰挎宝刀,谁敢拦他? 便是此地官员见了,也得耐着性子,和颜悦色的问一句:小郎君从何而来?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有刘靖这样的效果。 有个成语叫沐猴而冠,让一个整日耕田的老农或闲人泼皮穿上蜀锦,旁人一眼就能看穿,因为没那个气质与仪态。 瞅瞅手指缝里的黑泥,再瞅瞅那发间爬来爬去的虱子,哪点像大户人家。 更别提长期养尊处优的洁白肤色,以及富贵人家的气质与仪态了。 但刘靖不同,他生的俊美,肤色白皙,并且作为后世来的穿越者,心中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且毫无敬畏之心。 正是这种优越感,可以弥补他在仪态上的缺点。 哪怕有些粗俗的举动,在旁人眼中,也会自动脑补成一个被惯坏了的世家子罢了。 进入城中,一股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叫卖声、嬉闹声、喝骂声……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喧闹且充满生机。 丝毫看不出,城中今岁正月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叛乱。 在唐朝中前期,各个郡城还在使用坊市制度。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每一个坊市,用围墙圈起来,实行坊里邻保制,按时启闭坊门。坊市内可开设酒楼、商铺以及摆摊,但在坊市之外却不行。 说白了,这些个坊市就相当于一个个半封闭的小区。 坊市制度的优点,是便于管理。 哪一个区域出了问题,直接找那片区域的坊正,一找一个准。 但到了唐晚期,各地战乱不休,坊市制度也逐渐崩坏,酒楼、商铺与摊位也不再局限于坊市之内,而是随处可见。 不远处,一个汤饼摊上飘来阵阵香气,刘靖顿时觉得腹中饥饿。 翻身下马,他牵着紫锥来到摊位前,吩咐道:“三碗汤饼。” 摊主是个实诚人,见他一人点了三碗,好心提醒道:“小郎君,俺家汤饼分量足,一碗足矣。” “上就是了。” 刘靖懒得解释。 “好嘞!” 摊主应了一声后,朝灶里添了几根柴,开始煮面。 坐在小竹凳上,刘靖不动声色地问道:“你这一天下来,得费不少柴吧?” 摊主笑呵呵地答道:“回小郎君,俺这一天天的也没个准数,有时多有时少,不过一担柴总归是要的。” 一担柴,便是一百斤。 刘靖又问:“柴价可贵?” 果然,听到他这般问,摊主立即开始诉苦:“怎地不贵,越是靠近年节,柴价便越贵。冬至之前还是四百钱一担,这个月已涨到了五百钱,看这架势估摸着还得涨。” 刘靖不由暗自咋舌。 乖乖,五百钱。 这还是润州城,若是金陵和扬州这样的都城,不得奔着八百钱一担去了? 也别觉得樵夫好赚钱,须知润州城周边三十里,能砍的柴都被砍没了。 樵夫想赚这五百文钱,需得从三十里外砍一担柴,然后背到润州城来卖。 背一百斤,走三十里路。 要知道,这三十里可不是后世平坦开阔的水泥柏油路,而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凹凸不平,途中还要时刻防备虎豹、强梁,现在还觉得这钱好赚吗? 刘靖故意说道:“柴价这般贵,怎地不用煤炭?” 摊主一边煮着面,一边答道:“小郎君莫说笑,煤炭虽便宜,可烧起来浓烟滚滚,还有毒哩,哪能当做柴火用。俺这一天忙活下来,除去柴钱和面钱,也就剩几个子儿糊口。” 说话间,汤饼出锅了。 确实如摊主所说的一样,汤饼分量很足,就是面的品质不太行,能看到面片上夹杂的麦麸。 毕竟是路边摊,真用上好的面粉,那摊主得亏的裤衩子都没了。 端起碗,刘靖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稀里哗啦的吃了起来。 不消片刻,在摊主惊诧的目光中,三碗汤饼一扫而空。 刘靖擦了擦嘴角,问道:“几钱?” 摊主搓着手笑道:“小郎君且给一百二十钱。” 若非刘靖昨日去过粮铺,亲眼看到粮价,估计这会又要惊呼出声。 由此可见,乱世粮食金贵,以及铜钱贬值严重。 伸手探进怀中,刘靖取出一个布包,点出一百二十个铜钱。 这是昨日买米剩下的铜钱,本就不剩多少,付完汤饼钱,只有十几文了。 点清铜钱,摊主热情地介绍道:“小郎君可有住处,俺晓得一处邸舍,环境清幽,价钱也适中。” “不必了。” 刘靖摆摆手,牵着紫锥马离去。 润州城比他想象的要破旧,黄土路面脏乱不堪,因紧挨着长江,靠水吃水,所以城中鱼获极多,鱼腥味不断在鼻尖萦绕。 好在是冬日,若是夏季,必定引来漫天苍蝇。 既然是考察市场,刘靖自然不急,不紧不慢地漫步在城中,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 他在四下打量,旁人也在打量他。 一路上,那些个小娘子、小妇人目光灼灼,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他身上。 “看什么看,不守妇道的东西!” 伴随着喝骂,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被打的小妇人捂着脸,眼眶泛红,一脸委屈,却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低着头继续杀鱼。 而打人的老妪,则恶狠狠地瞪着她。 这似是一对婆媳。 刘靖已经走远,并不知道身后的这一幕,况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日头渐渐升高,不知不觉间,他已将润州城逛了大半。 不得不说,杨行密确实有几分手段。 几年前,江南还是遍地易子而食的惨况,不曾想短短数年,在杨行密的治理下,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繁华。 可惜,杨行密命不久矣,子嗣也不争气。 辛辛苦苦拼搏半生,打下的江南,最终成了他人的嫁衣。 此时,他已逛到了城东。 相比于城南与城西,城东似是富人居所,街道地面不但铺设有青砖,两旁也不时出现绸缎、胭脂铺子。 “公子止步!” 路过一间酒楼时,身后传来呼喊。 刘靖顿住脚步,转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中年男子朝自己快步走来。 “何事?” 刘靖问道。 “我家郎君见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心下欢喜,想请公子饮一杯薄酒,不知公子可否赏脸?”中年男子说着,朝酒楼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二楼正对街道的窗户洞开,一名头戴黑纱幞头的青年面带笑意,举杯相邀。 “好!” 只是略微犹豫,刘靖便点头应道。 那青年想必是润州城中的大族子弟,吃一顿酒,结交一番,有利无害。 “公子里边请。”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殷勤的接过缰绳。 酒楼自有马厩,来此饮酒,不须烦心,店中小二会将马伺候的妥妥当当。 进了酒店,顺着楼梯一路上到二楼,在中年人的带领下来到一间雅间门前。 “郎君,人已请到。” 中年男子说着,伸手推开雅间。 随着门被打开,刘靖这才发现,除开那名青年之外,雅间之中还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约莫双十年华,容貌清雅,未施粉黛,身上透着一股浓浓地书卷气息。 他在打量女子,女子亦在打量他。 虽只是匆匆一瞥,刘靖依然捕捉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之色。 “好一个翩翩佳公子,我自诩城北徐公,不曾想今日却要被你夺了去。” 这青年一开口,刘靖便乐了。 是个妙人! 刘靖接过他的话茬,打趣道:“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本是一句玩笑,青年却认真思索片刻,答道:“吾虽未曾见过徐公画像,但只论容貌而言,兄台乃吾平生所见之最,无人能出其右。” 刘靖说道:“容貌乃是父母给的,做不得主,然德行能力却须自己来修。” “善!” 青年拍手叫好,招呼道:“兄台请坐。” 此时还没有高桌长椅,多为罗汉床,盘膝而坐,围着一张矮几,品茶吃酒。 刘靖脱下靴子,来到青年对面坐下,拱手道:“我名刘靖,未请教兄台与小娘子大名?” 闻言,那青年面露古怪之色,指了指身旁的女子,说道:“你牵着紫锥,不认得我尚还说的过去,却不认得她?” 第23章 暴利啊! 好么! 本以为是自己长的太帅,才被对方请来吃一顿酒,没成想竟然是因为紫锥。 刘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紫锥性情暴烈,崔家公子买回去后,险些坠马,一直养在马厩,于是崔老太爷便送与我了。” 此时此刻,他已经猜到了那名女子的身份。 应当就是被崔和泰气回娘家的妻子。 刘靖不由感叹,润州城太小了,刚出崔家竟然遇上了崔和泰的妻子,着实让他意外。 果不其然,听他提到崔和泰,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疑惑道:“奴家却是不记得,他还有公子这号挚友。” 声音清丽,如山间清泉,泠泠而响,透人心扉。 崔和泰是什么性子她岂能不知,若有刘靖这样的朋友,绝对会时常宴请,作为发妻,她又怎会不认识呢? 刘靖答道:“我月余前方才从山东逃难而来,夫人自然不认得我。” 山东! 听闻他从山东来,青年与女子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崔家祖上源自清河崔氏,因躲避战乱才来到润州定居,这些年与山东祖家也一直未曾断了联系。 结合崔瞿将紫锥马赠予他,两人不由自主地开始脑补起刘靖的身份。 见到这一幕,刘靖不由暗自失笑。 他说的每一句皆是真话,只不过隐没了一些细节,配上他的外貌,由不得二人不胡思乱想。 越是聪明人,就越喜欢脑补。 聪明人,往往更相信自己推断得来的结果。 刘靖说道:“还未请教兄台名号。” 青年介绍道:“吾姓王名冲,字鹏霄,这位是吾的表妹,姓林,单名一个婉字。” “王兄,林夫人。”刘靖拱了拱手。 王冲夸赞道:“那紫锥性情暴烈,桀骜不驯,我也骑过一回,险些坠马,却不曾想被刘兄降服,果真是少年英雄。” 刘靖谦虚一句:“许是紫锥与我比较投缘。” 王冲亲自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后,举杯道:“刘兄请酒!” “共饮!” 刘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量!” 王冲先是赞了一句,旋即不动声色地问道:“我听闻平卢军节度使宽厚仁爱,御众有道,麾下军纪严明,辖境内百姓安居乐业,刘兄怎地会逃难至此?” 平卢军节度使便是王师范,所辖青、淄、莱、齐和登五州??之地,占据小半个山东。 王师范为人文雅,喜爱文学,在一众武夫之中算是一股清流。 刘靖知道对方是在故意诈自己,疑惑道:“早在天复二年,王师范归降朱温后,兵权便被夺去,空有节度使的名头,实则治下五州早已被李振把控。今岁五月,更是举族迁至汴州,改任河阳节度使。” “李振麾下将士骄纵,残暴嗜杀,以人为食,夏季又逢大旱,山东百姓易子而食,千里断炊烟。此等大事王兄竟不知?” 王冲故作恍然道:“近些时日,我一直闭门读书,不曾了解。” “原来如此。” 刘靖点点头,拈起一颗果脯送入口中。 唐时一日两餐,中午是不吃饭的,哪怕是酒楼,午间后厨也不开火,而是以果脯糕点等充作菜肴下酒。 王冲继续问道:“刘兄觉得江南之地如何?” 刘靖评价道:“甚好,杨行密不愧为当世豪杰。” “吴王自然是豪杰,可惜……” 王冲话到一半,一旁的林婉便出声打断:“表哥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闻言,王冲点点头,转移话题道:“刘兄如今寄住在崔家?” 刘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我原在崔家添为马夫,今日方才出府闯荡。” 这林婉乃是崔和泰妻子,想要求证他的身份很简单,没必要胡编乱造。 况且,如今这个乱世,不问出身地位。 王冲却是不信,真个是马夫,崔家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况且还赠送紫锥这等宝马。 念及此处,他笑着调侃道:“崔家不愧为千年世家,连刘兄这等英才,都只能充作马夫,可见崔家子弟是何等芝兰玉树。” 这番话讽刺的意味极其浓郁。 想来也是,作为林婉的表兄,自家表妹在崔家受了如此委屈,自然心中不忿。 林婉这位崔家嫡子正妻,听到表兄嘲讽丈夫,没有丝毫反应,神色如常。 看得出来,她对崔和泰失望透顶。 想想也是,自家丈夫在外豪赌,输红眼了竟把妻子当筹码压上桌,紧接着又跟一个唱戏的伶人整日厮混在一起……这一桩桩一件件,对林婉这样的大家千金而言,简直就是极致的羞辱。 嘲讽一句后,王冲适可而止,与刘靖天南地北的聊了起来。 王冲见识极广,且饱读诗书,谈笑间引经据典,诗词更是信手拈来。 与他相比,刘靖虽在这方面远远不如,却言辞犀利,凭着后世的见识,分析事情的角度奇特,某些观点听得王冲醍醐灌顶,拍案叫绝。 “自秦始,历两汉、魏晋、隋唐至今,无一不是得中原者得天下,由北而南一统四海,却未曾有一起自南北伐一统天下的例子。最接近之人,便是宋武帝刘裕,可惜最后也功亏一篑。” “私以为,除开中原富庶之外,还有地形优势,天下西北高而东南低,两军交战,北方自高向低,以俯冲之势,南方如何能挡?” 王冲说的口干舌燥,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刘靖轻笑道:“王兄所言极有道理,但却忽略了一个问题。” 王冲来了兴致,忙问道:“是何问题?” “经济!” 刘靖把玩着酒盏,轻轻吐出两个字。 “经济?” 王冲一愣,又是一个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刘靖解释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打的便是钱粮。士兵操练需吃粮,立下战功需有赏,王兄以为然否?” “然!” 王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中原地貌广阔,平原甚多,但经过上千年的开垦,土地已经变得贫瘠。而南方却不同,绝大多数地区还未开发,气候温暖湿润,且毗邻大海,可晒海盐,可行海贸,潜力极大。” 历史上,唯一一个自南而北统一天下的,就是朱重八。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除开本身能力出众之外,还得益于两宋对南方的开发。 在宋以前,整个南方唯有江南与两浙相对富庶一些,福建、两广纯属流放之地。 而到了宋朝,北有契丹,西有西夏,丝绸之路被彻底切断,只能往南方发展,海上贸易兴起,诞生了泉州、广州、明州这三大世界级的港口,连带着带动了福建与广州的发展。 经济基础决定一切! 王冲双眼一亮:“刘兄觉得,将来会是南方一统天下?” 刘靖摇摇头:“眼下还不行,南方开发远远不够,与北边存在一定差距。” 虽然王冲心中并不完全认同刘靖的说法,但独特的思路,让他受益匪浅。 林婉也不觉得无聊,静静坐在一旁倾听,不时陷入沉思,似在思索两人的观点。 这时,王冲瞥到窗外日头西斜,满脸歉意道:“今日本是陪表妹散心,不曾想竟光顾着与刘兄闲谈,冷落了表妹。” “不碍事。” 林婉莞尔一笑,柔声道:“听表兄与刘郎君谈天说地,也极为有趣。” 王冲转头邀请道:“刘兄若无去处,不如去我那里暂住,我与本地镇抚使相识,往后也可帮刘兄谋个差事。” 虽与刘靖相识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他却觉得极为投缘。 对方也是个妙人,说话时妙语连珠,并且见识不凡,他根本没聊过瘾,打算回去后继续秉烛夜谈。 刘靖婉拒道:“王兄好意心领了,此次前来润州,是为探明情况,好做买卖。” “哦?” 王冲好奇道:“却不知刘兄打算做何买卖?” 刘靖答道:“煤炭。” 话音刚落,就见王冲与林婉二人面露古怪之色。 王冲神色怪异道:“煤炭乃是专营买卖,刘兄该不会不知吧?” 铁是掌权者专营,用于冶铁的煤炭,自然也就是专营的。 毕竟,用谁的煤炭,比的就不是货,而是身份了。 “自然知晓,不过我的买卖与冶铁不搭边。”刘靖说着,拱手道:“王兄若认识煤商,还望能帮忙引荐一番,感激不尽。” 王冲哈哈大笑:“哈哈哈,不必了,你已经见到了。” 嗯? 刘靖神色诧异的望着王冲。 他猜到王冲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 能抢到供应冶铁的煤炭生意,最起码也得是三十六将之一。 念及此处,王冲的身份也就不难猜了。 姓王,在润州。 润州镇抚使王茂章之子! 难怪刚才敢大包大揽,帮他谋个差事,原来镇抚使就是他爹。 王茂章在三十六将中战功显赫,绝对能跻身前五,并且他还是庐州人,随杨行密起于微末,帮助杨行密从一介大头兵,一步步成为统辖江南之地的吴王。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亲信将领,难怪能拿到煤炭生意。 回过神,刘靖失笑道:“今日还真是巧了。” “说明你我有缘,即便今日错过,来日你我还是会相见,值得喝一杯。”王冲说着端起酒盏。 刘靖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从中午喝到现在,饶是果酒度数低,刘靖此刻也有些微醺了。 放下酒盏,他问道:“王兄,却不知如今煤价几何?” 王冲大手一挥,豪爽道:“你我如此投缘,煤炭便以最低价给你。” 显然,他此刻已然醉了。 见状,刘靖正色道:“在商言商,岂能让王兄吃亏,不如这样,王兄卖与冶铁提举司几何,便按这个价格卖我,可否?” “可。” 王冲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之色:“我卖与冶铁提举司是每秤百钱。” 刘靖谢道:“多谢王兄了!” 唐时所谓的一秤便是三十斤。 平均下来一斤三钱多,不到四钱。 而如今的柴价是五钱一斤,扬州、金陵、宣州这些郡城只会更贵。 这么算下来,煤炭的价格似乎与柴火相差无几。 但实际上不能这么算,寻常百姓,做一顿饭至少要消耗五到十斤的柴火,哪怕再如何省,一天只做一顿饭,且不烧热水洗澡的情况下,一年也至少要用掉五百斤柴火。 而一斤煤炭,可以制作两到三个蜂窝煤,三个蜂窝煤,完全足够百姓用一天了,省着点用两个就够了。 一个蜂窝煤卖十文钱,百姓绝对愿意。 粗略估计,除去人工等成本,一斤煤炭的毛利润在十到十五文之间。 啧! 暴利啊! 两人又聊了几句,眼见日头西落,刘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过几日再来叨扰王兄。” 王冲拱拱手:“刘兄慢走。” “告辞。” 刘靖穿上靴子,拱手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透过窗户,王冲与林婉很快便见到刘靖牵着紫锥出现在街道上。 临走之前,他转过头,笑着朝两人摆摆手,随后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洒脱的背影。 目送刘靖身影远去,王冲感慨道:“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世上竟真有这般人物。左右崔和泰是个草包,难成大器,不如表妹与他和离,再与刘兄结为夫妻。” 林婉并未如一般女子那样面露娇羞,而是淡淡地说:“表兄,你喝醉了。” 王冲收敛笑容,正色道:“你我虽是表亲,但胜似亲兄妹,当年我爹随吴王在外征战,生死不知,如果不是姨丈姨母帮衬,我恐怕早已饿死。若实在过不下去,便和离了吧,由我出面,崔家不敢不同意。” 崔和泰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太清楚了。 这就是个混账玩意,根本配不上自家表妹。 林婉柔声道:“表兄,和离并非我与崔和泰两人之事,事关崔、林两家,容我在思量思量。” 崔家与林家都非小门小户,真要闹到和离的地方,那崔家的脸面也算是丢光了。 与崔家结为死仇,殊为不智。 而且,别看王家如今风光无限,可一切的前提是杨行密还在世。 若杨行密死后,接任的子嗣是否还会宠幸王家,是个未知数。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王上位,为巩固权势,必然会提拔自己的亲信势力,并打压老臣。 尤其是如今乱世,所谓忠义,早已不见了,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今日你猜忌我,明日我便背叛你。 大家都是武夫,血气方刚,有兵有将在手,凭什么要受你这鸟气? 杨行密能起事,不就是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收编了上司手下的兵将么。 什么是乱世,这就是! 第24章 泼皮闲人 哒哒哒! 马蹄踏在黄土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夕阳下,刘靖纵马疾驰。 今日润州之行收获颇丰,不但调研了市场,还结识了王冲,拿到了煤炭的渠道。 紫锥不愧是宝马,来时刘靖还不适应长途奔驰,所以走走停停。 归来时,全程狂奔,只用了半个时辰便赶到丹徒镇。 虽赶在丹徒镇闭门之前抵达,可代价就是,屁股被颠的有些疼。 此时,落日即将沉入地平线,东边夜幕渐起。 城门口值差的士兵,愣是没认出刘靖,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选择放行。 驾马进了镇子,刘靖打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忽地,他瞥到不远处一间茶肆屋檐下,坐着两个人。 两人穿着粗褐衫,衣裳里头鼓鼓囊囊,透过领口位置可以看到里头塞着芦花与干草,两人缩成一团,正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 刘靖心下一动,朝着他们喊道:“你二人过来!” 见一名骑着马的公子哥朝自己招手,两人先是一愣,旋即四下望了望。 刘靖不耐烦地催促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俩!” 还真是叫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的站起身,神色忐忑的缓缓走过去。 待走近之后,其中略高一人失声道:“你……你不是崔家的马夫么?” 见他这般反应,刘靖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这两个泼皮闲人就是庄三儿在镇上安插的‘内应’。 刘靖轻笑道:“既然认得我,应当知晓我与庄三儿的关系吧?” 听到庄三儿这个名字,两人吓了一跳,神色紧张的左右看了看,高个泼皮低声道:“在镇上莫提三爷的名号,要是被巡街的丘八听见了,定会将咱们拿下大狱。” 刘靖吩咐道:“我已从崔府出来,自立门户,眼下身边还缺两个使唤的人,你二人暂且跟着我。” “但听小郎君差遣!” 两个泼皮对视一眼,齐齐应道。 他们只是十里山匪寇的编外人员而已,负责通风报信,偶尔采买些粮食送到山上,干的都是杂活,根本不清楚刘靖与庄三儿的关系。 不过,昨日三爷这样的人物都找刘靖帮忙,他们哪敢拒绝。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二人可有姓名?” 个子略高的泼皮答道:“俺叫范洪。” “俺没有名字,他们都唤俺叫小猴子。”另一个泼皮挠挠头。 这年头,没名没姓的人很多,算不得稀奇。 刘靖见他身材瘦小,面相尖嘴猴腮,确实有几分神似猴子。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问了姓名后,刘靖说道:“时辰不早了,先寻个吃饭歇脚的地儿,你二人对镇上熟悉,且在前面带路。” 吃饭? 范洪二人双眼一亮,连忙说道:“小郎君这边走。” 小猴子显然比较机灵,伸手抓住缰绳,想替刘靖牵马。 不曾想紫锥打了个响鼻,前蹄扑腾两下,将小猴子吓了一跳。 刘靖提醒道:“这马性子暴烈,前阵子踹死过一个马夫,你二人往后小心些。” “俺晓得了。” 小猴子咽了口唾沫,不由退后两步,生怕被紫锥踹到。 他这小身板,可经不住一脚。 街道上,绝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冷清无比。 范洪与小猴子对镇子确实无比熟悉,领着刘靖左转右拐,最终来到一间院子前。 院子看似与寻常百姓的住户并无区别,黄土夯成的院墙,一扇老旧的木门紧闭。 范洪介绍道:“小郎君,这是镇上的邸舍,除了歇脚之外,还提供饭食。” “嗯。” 刘靖点点头。 丹徒镇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能有邸舍已经不错了,况且他死人堆里都睡过,自然不会挑三拣四。 见他点头,范洪这才上前,敲了敲门,喊道:“店家快且开门,有贵客上门!” 不多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门从内打开,一个包着头巾的中年妇人探出头。 看到范洪与小猴子的瞬间,妇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与厌恶。 不过,当她目光落在骑着紫锥马的刘靖身上时,当即一亮,笑吟吟的说起了漂亮话:“今儿个一早就听见喜鹊叫,俺家那口子还纳闷呢,没成想竟是贵客登门。” 开门做生意,嘴巴就得甜。 刘靖翻身下马,牵着紫锥走进院子。 小院有些类似后世的四合院,靠着院墙是马厩牛棚,东西两边各有一排厢房。 此时,有五六个人蹲在东厢房的屋檐下,捧着个陶碗吃饭。 这会儿的邸舍大多都是通铺,一间房并排睡十几个人。 刘靖问道:“可有上房。” “有哩。” 妇人连连点头,接着朝厨房吼了一嗓子:“当家的,来贵客了。” 话音落下,一个面容憨厚的男子从厨房中走出,殷勤的接过缰绳,就要将紫锥牵向马厩。 “唏律律!” 紫锥扭动脖子,显得格外暴躁。 刘靖摸了摸马头说道:“莫耍脾气。” 一番安抚后,紫锥才不情愿地被牵着走向马厩。 “公子果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连胯下宝驹都这般通人性哩。”妇人一张口,漂亮话不要钱似的朝外吐。 刘靖叮嘱道:“喂些精粮与盐水,届时一起算在账上。” “公子宽心,定会把宝驹伺候好。” 妇人满口应下,领着刘靖三人走向北边的主屋。 主屋被分成三间房,每间房又分前厅和卧房,家具一应齐全,虽还是简陋无比,可比通铺要好无数倍。 妇人问道:“公子,住处可还入得眼?” “还成。” 刘靖随口应了一声,吩咐道:“上些酒肉饭菜来,不必替我省钱。” 他现在孑然一身,缺使唤的人。 而想让范洪这两个泼皮闲人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自然要给些甜头。 果然,听到酒肉,范洪两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公子稍待,俺这就去。” 妇人说罢,喜滋滋地出了房间。 这公子不但生的俊美,出手也阔绰大方。 其实邸舍光住宿,赚不了什么钱,利润是死的,真正的大头在饭食上。 这就和后世的KTV一样,靠包间能赚几个钱,真正赚钱的是酒水果盘。 几片西瓜,几颗烂葡萄就敢收一百,跟他娘的抢钱一样。 前厅之中没有桌椅板凳,只在中央位置,由青砖铺就一片两三平米的区域,上面铺着一张竹席。 竹席中央,摆放着矮桌。 “不必拘束,坐!” 刘靖脱下靴子,拿过一张支踵,跪坐在上面。 所谓支踵,是专用于跪坐时的凳子,因体积小,设计精巧,加上古时宽衣大袖,坐下后便完全隐藏在身下,从外看不出丝毫端倪。 如此一来,既舒适,又显得优雅。 古人没那么傻,不用支踵跪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好嘞。” 范洪应了一声,喜滋滋地便要脱鞋,却被一旁的小猴子拉住。 “小郎君,俺们去洗个脚。” 小猴子说罢,便拉着范洪出了门。 目送两人离去,刘靖玩味一笑。 这小子倒是机灵,今后可以多观察观察,说不定有培养价值。 待出了门,范洪不满地嘟囔道:“你失心疯犯了,这天寒地冻的洗甚脚?” 小猴子撇嘴道:“你瞅瞅你那脚脏成什么样了,比他娘的死耗子还臭,小郎君心善请咱们喝酒吃肉,你想把小郎君熏死不成?” “是这个理。” 范洪这才反应过来。 如今天气很冷,井水更是冰凉刺骨,小猴子与范洪咬着牙开始洗脚。 等到洗干净后,脚也被冻的通红。 两人踩着草鞋,哆嗦着一路小跑回到屋子里。 夜幕笼罩天际,前厅之中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亮。 不多时,妇人端着一盘盘菜肴上桌了。 一盆炖鱼,一碗肥瘦相间的蒸猪肉,一盘河虾,一整只烧鸡,以及一小碟菘菜。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丹徒镇坐落于江边,自然少不了鱼虾。 刘靖自顾自地倒了杯米酒,见范洪与小猴子眼巴巴的望着桌上菜肴直吞口水,却一动不敢动,不由说道:“愣着干甚,吃吧。” 小猴子喉结耸动,干笑一声说道:“还请小郎君先动筷。” 闻言,刘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待他动筷后,范洪与小猴子这才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抿了口米酒,刘靖开始套话:“你二人好歹跟着庄兄,怎混得如此凄惨?” 小猴子费力的咽下口中鸡屁股,答道:“小郎君有所不知,三爷虽劫了几次道,可铜钱并无多少,都是些首饰与飞钱,这些东西换不成铜钱……” 庄三儿等人的情况,与刘靖想的大差不差。 看似潇洒,实则饥一顿饱一顿,劫来的铜钱本就不多,很快便花完了。 而首饰与飞钱,又没法直接用,必须得去质库与钱庄兑换。 但问题是,庄三儿他们入不得城镇,就算混进城镇,以他们的穿着打扮,也不敢去质库和钱庄换钱。 连庄三儿这伙魏博牙兵都饥一顿饱一顿,作为编外人员的小猴子两人,那就更别提了。 这小猴子虽机灵,但在刘靖面前还是太嫩。 几句话一聊,两人的底细便被套了个底儿掉。 小猴子是个孤儿,自小没有爹娘,以乞讨为食,长期吃不着饭,导致他个头长不高,如今年过二十,却只有五尺,身材更是瘦弱不堪,似是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 而范洪的娘是个半掩门儿,打小不知道亲爹是谁,据说她娘按日子推算,觉得孩儿他爹应当就是范、洪两位恩客其中一个,所以干脆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 作为半掩门的儿子,范洪小时没少被欺辱。 十五岁那年,他娘因害了花柳病,一命呜呼。 这些年攒下的钱,也都花在了治病买药上,还给范洪留了一屁股债。 说白了,这就是两个可怜人。 这几个菜根本不够吃,刘靖又吩咐店家做了三碗汤饼,三人才勉强填饱肚子。 吃饱喝足,刘靖便回卧房睡觉,小猴子与范洪二人干脆躺在竹席上,对付一晚。 竹席虽冷,可比先前风餐露宿要好,起码有屋子挡住寒风。 …… …… 甜水村。 崔府,后院。 东北角的三层小楼里,崔莺莺正翻箱倒柜,将这些年攒下的金银与首饰都装在布包里。 小铃铛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眼见崔莺莺开始将布包系上,她实在忍不住了,语气忐忑地问:“小娘子,你该不会是要与那刘靖私奔吧?” “浑说什么呢!” 崔莺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本来今日她还挺开心的,拎着食盒欢欢喜喜地去马厩私会情郎。 结果到了小院才发现,刘靖竟不告而别。 她只是性子天真烂漫,却一点不傻。 刘靖先前才与她约定,要一起过了年节才走,眼下突然不告而别,定然是不得已为之。 加上连同刘靖一起不见的,还有二哥那匹紫锥,府上对此却一点动静没有。 等回到小楼中,她就已经想明白了始末。 私会情郎被发现了! 想通之后,她表现的极其冷静,并未去找阿爷哭闹,因为刘靖离开崔府是早晚的事儿,眼下不过是提前个把月而已。 而且刘靖早已与她说过,离去后会在丹徒镇做生意,她随时可以去镇上。 当务之急,是收拾好钱财,尽快交给刘郎。 做生意自然要本钱。 多一分本钱,便能多一分利润。 本来这笔钱她打算等到年节那一晚,再赠予刘郎,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至于私奔…… 傻子才私奔,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作为崔家千金,这点分寸还是懂的。 况且,她对刘郎有信心,只需安心待在家中,等刘郎闯出一番事业,光明正大的上门提亲就行。 届时,里子面子全都有了! 听到她不是要私奔,小铃铛不由松了口气,好奇道:“那小娘子你这是要做甚?” 崔莺莺理所当然道:“明日我要去一趟镇上,探望阿姐。” “去镇上……” 小铃铛话音未落,脸颊便被崔莺莺揪住。 迎着小娘子凶恶的目光,她只得哦了一声。 探望大娘子? 哼,探望情郎才是! 真当我什么都不懂,我可聪明了。 小铃铛心中暗自得意。 翌日。 崔莺莺起了个大早,端坐在镜台前,梳妆打扮。 她本就天生丽质,不需太过浓妆艳抹,只是描了描眉,浅浅在脸颊上拍一层薄粉,最后薄唇微启,轻轻抿一口胭脂。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崔莺莺问道:“小铃铛,我这身妆容如何?” “小娘子太美了!” 小铃铛发出一声惊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吩咐道:“去把那套蜀锦碎花襦裙取来。” 小铃铛劝道:“小娘子,那套襦裙有些薄,如今天寒地冻,可别冻着了。” “无妨,外头披一件斗篷便是。” 崔莺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今日去与情郎幽会,自然要穿的漂漂亮亮,些许寒风罢了,又算得了什么。 第25章 效仿娄昭君旧故 换上襦裙,崔莺莺对着铜镜又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忽地,她似想起了什么,取出一支点翠鎏金簪子,斜插在发髻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走吧。” 崔莺莺吩咐一句,披上大红斗篷出了闺房。 小铃铛抱着沉重的布包,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此时,外头起了一层薄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沿着回廊,一路出了后院,刚穿过垂花门,就被一道身影拦住。 季仲双手抱在身前,问道:“小娘子要去哪?” 面对家臣,纵然是崔莺莺这个受宠爱的千金也不敢托大,优雅的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清脆的答道:“我去镇上探望阿姐,季二叔可要一同前往?” 季仲略有深意地说道:“这段时日外头不太平,匪寇横行,小娘子还是莫要出府的好。” 崔莺莺神色微变,一双灵气逼人的大眼睛,静静望着身前的季仲。 很显然,这是阿爷的吩咐,否则季二叔纵然是崔家家臣,怎敢拦下自己。 至于什么匪寇横行,都是借口罢了。 见她没有回去的意思,季仲微微叹了口气:“小娘子莫要让某难做。” 崔莺莺心下失望,旋即说道:“不出府也成,但季二叔需帮我一个忙。” “不知是什么忙?” 季仲没有立即答应。 “劳烦季二叔亲自跑一趟,将包裹里的衣裳送与阿姐。”崔莺莺说着,朝小铃铛使了个眼色。 小铃铛会意,将手中布包递过去。 布包甫一入手,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哪是衣裳。 什么衣裳能有二三十斤重? 而且,若真是送衣裳,又何必特意叮嘱他亲自跑一趟,随便差个仆役去便是了。 很显然,这是送给刘靖的银钱。 小娘子这是要效仿娄昭君旧故啊! “好!” 只是略微犹豫,季仲便点头应下。 “多谢季二叔。” 见他应下,崔莺莺这才露出一抹笑意,双手背在身后,蹦蹦跳跳地离去。 目送崔莺莺离去,季仲思索了片刻,并未把此事告诉阿郎,而是径直朝马厩走去。 …… …… 丹徒镇。 因紧挨江边,水汽充沛,镇上的雾气要更浓郁几分。 隔着远了,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刘靖早早起了床,此刻正在前厅吃早饭。 早饭是油饼配稀粥,小猴子看着瘦弱,食量却不小,三张大油饼下肚却不见饱,这会儿正在啃着第四张。 刘靖见了,提醒道:“细水长流,莫把肚子撑坏了,往后跟着我,不说吃香喝辣,但绝不会饿着你们。” 长久吃不饱饭的人,骤然吃撑,会被活活涨死。 “多谢小郎君提点。” 小猴子讪笑一声,依依不舍地放下油饼。 油饼真香啊,他还想吃,可也知道吃太多对身体不好。 范洪就是个例子,昨夜吃了太多,加上又有荤腥,哼哼唧唧疼了前半夜,后半夜又窜稀了,足足折腾一宿。 一旁的范洪神色诧异道:“看不出小郎君食量这般大。” 就这会儿功夫,刘靖已经吃了八张油饼。 没办法,他气力远超常人,食量自然大,否则如何维持这一身神力。 将碗中的小米粥喝光,刘靖擦了擦嘴角,喊道:“店家,结账!” 妇人迈着小碎步走进来,笑容满脸道:“小郎君昨日食宿加上这顿早饭,共计一贯二百零八钱,零头给您抹了,凑个整儿。” 小猴子立即嚷嚷道:“怎地这般贵,莫不是看小郎君面生,故意欺负我等。” “哎呦,瞧你这话说的,奴家哪敢啊。房费三百钱,昨日晚饭……” 妇人叫起了屈,掰着手指头一笔一笔开始算。 “好了。” 刘靖出言打断,取出一颗银裸子扔过去。 妇人忙不迭的接住,待看清之后,苦笑一声:“奴家这小店收不得银子。” 说罢,她恭敬的将银裸子递还回去。 刘靖暗自撇撇嘴,有些无奈。 这年头就是这么麻烦,金银不是流通货币,干什么都得要铜钱。 关键如今铜钱贬值,出门逛街,背个褡裢,装着几十斤铜钱着实让他不习惯。 拿回银裸子,刘靖说道:“既如此,我晚些再来结账,马就暂时存放在店中,好生照料。” 妇人笑着应道:“小郎君宽心,定会照料妥当。” 她一点都不担心,且不说能随便拿出一块银裸子的公子哥,会赖一贯来钱的账,单单就是那匹宝马,都价值数百上千贯。 出了小院,范洪忍不住问道:“小郎君,眼下咱们去哪?” 刘靖说道:“你二人对镇子熟悉,可晓得哪里有房子租卖,新旧无所谓,但院落一定要大,最好能多几间房。” 蜂窝煤需要晾晒,所以院子一定要大。 他二人本就是泼皮闲人,整日在镇上闲逛厮混,偷鸡摸狗,加上又兼着替庄三儿通风报信的活计,自然对镇上无比熟悉。 闻言,范洪与小猴子陷入沉思。 片刻后,范洪忽地说道:“镇南的李家,前些日子说是要搬去润州城,小郎君可去询问一番。” 小猴子附和道:“对,李家是做醋布买卖,因要晾晒醋布,所以院落极大。” “带路!” 刘靖大手一挥。 之所以要将蜂窝煤作坊开在镇子上,一来是交通便利,因为紧挨江边,有码头,可走水路运货。 其次,就是借机招揽庄三儿等人,并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年头很纯粹,乱世之中,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手下有兵有将,在哪都受欢迎。 杨行密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做大,控制江南地区,与北边前来投靠的将领密不可分。 不少北方将领吃了败仗,便带着手下兵马南下投靠。 多则几千上万,少则几百。 杨行密也是来者不拒,似安仁义这样的外族,都照收不误。 不过这也导致了杨行密麾下势力错综复杂,为接二连三的叛乱埋下伏笔。 在两人的带领下,刘靖朝着镇南走去。 很快,三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 刘靖左右望了望,发现此地距离崔蓉蓉的住所,相隔不足五十步。 这户人家的院墙低矮,凭着刘靖的身高,只需稍稍踮起脚,便可以轻松看到院内的景象。 院子果然极大,少说也有二三百平,院中架着许多用来晾晒的竹竿,角落里还摆放着几口破缸。 值钱的东西都已搬走,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杂物。 小猴子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刘靖就见主屋内走出一个老翁。 这老头虽头发花白,身子骨却硬朗,腿脚灵活。 院门打开后,老翁见敲门之人是小猴子,立即呵斥道:“哪来的泼皮,赶紧走,否则棍棒伺候。” 小猴子横眉竖眼道:“你这厮真是不识好歹,我家小郎君有事寻你。” 若平日里被这般辱骂,小猴子与范洪定会灰溜溜的离去。 但眼下不同了,跟着小郎君,岂能再受这个气? 果不其然,老翁先是一愣,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刘靖。 上下打量了一眼,见他相貌俊美,气度不凡,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呵呵地拱手道:“老拙岁数大了,眼神不好,今日这雾有些浓,没看清小郎君尊驾,还望莫怪。” “老丈客气了。” 刘靖拱手回礼,旋即说道:“我听闻老丈打算举家搬迁,特来问一问,此地的宅院可否售卖?” “这屋子乃是祖宅,卖不得。”老翁先是摇摇头,话音一转道:“不过小郎君若钟意,可租给你。” 刘靖问道:“老丈打算作价几何租赁?” 老翁比出两根手指:“一年十二贯!” “告辞!” 刘靖拱拱手,转身离去。 就这破房子,十二贯,把他当冤大头宰呢。 他再添二三十贯,都能把这破房子买下来了。 见状,老翁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小郎君留步。” 刘靖顿住脚步,摇头道:“老丈并非诚心租赁,多说无益。” “价钱好商量嘛,况且我这祖宅占地极广,共有主屋、库房、柴房等八间屋子,马厩牛棚一应齐全,仅是这院落,方圆足有十余丈……”这姓李的老头不愧是生意人,能说会道,喋喋不休的介绍起屋子的好处。 说实话,若非见他这院子够大,刘靖根本不会跟他废话。 “光说无用,小郎君自个儿进来看一看。” 李老头说着将院门敞开,邀请刘靖进屋参观。 一进院,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酸味。 所谓醋布,就是将麻布放在醋中熬煮,熬煮时会加入一些盐。 古时盐精贵,不是所有百姓都吃得起,买不起盐的人会转而买醋布,此外由于醋布携带方便,在军队中普遍使用。 煮饭时,切下一小片扔锅里,既有酸味又有咸味。 并且,盐是朝廷专营,贩卖私盐是重罪,但醋布却不在管控之列。 因为制作醋布的商家,还是得买盐,朝廷又不会亏,同时醋布还能满足一些贫苦百姓的需求,毕竟长期不吃盐是会死人的。 “这边是马厩和牛棚,这边是库房……” 在李老头的带领下,刘靖将宅院里里外外逛了一圈。 房子没什么好说的,黄土墙,茅草顶,唯一的优点就是房间多,且院子足够大。 看完之后,刘靖开口道:“老丈,我这个人性子耿直,做事最不喜磨蹭,我说一个价,一年三贯,能租咱们这就签租契,不能我便去看看其他家。” 李老头面露难色:“三贯着实太少了……” 见状,刘靖转头就走。 还未走出院门,李老头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三贯就三贯!” 啧! 价还是给高了! 不过无所谓,三贯钱而已,与蜂窝煤的利润相比,九牛一毛罢了。 李老头不复方才的为难,喜滋滋的拉着刘靖便要签租契。 事实上,他马上就要搬去润州了,这祖屋空着也是空着,能租出去就不错了,反正是白捡的钱。 很快,两人便协商拟定好了租契。 刘靖租两年,一次性付清房租,在此期间李老头不得收回房屋,否则将赔付十倍租金。 最后,签字画押。 收好租契,李老头笑呵呵地说道:“小郎君,这租契也签了,是否该将租金付了,老拙今日还要赶早乘船去润州。” 刘靖问道:“我身上并无铜钱,老丈是在此地等我,还是随我去质库一趟?” 李老头略作犹豫,笑道:“左右无事,一起去吧。” 一行四人出了巷子,直奔质库方向而去。 “见过小郎君!” 再次来到质库,守在门口的两名大汉殷勤的拱手见礼。 很显然,前天的一把赏钱,效果极佳。 见到这一幕,李老头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彻底放下了。 “公子又来换钱?” 掌柜笑呵呵地打了声招呼,旋即朝着李老头说道:“李掌柜怎地也来了?” 李老头答道:“俺那宅院租给这位小郎君了。” “哦。” 掌柜面露恍然。 丹徒镇就这么屁大点地方,镇上人口不过千余,邻里之间都认识,尤其两人同为生意人,时有往来。 刘靖取出布包,将里头的银裸子金叶子都倒在桌上:“都换了!” 掌柜双眼一亮,立即开始检查起金银的成色。 一番检验称重后,掌柜说道:“银八两三钱,金一两七钱,公子打算换哪一种铜钱?” 刘靖说道:“换当五十的乾元重宝。” 上次一两多银子,换成的开元通宝都重达三五十斤,这次若还换开元通宝,得奔着五六百斤去了。 所以,他这次打算换成乾元重宝。 乾元重宝分两种,一为当十,一为当五十。 但随着乾元重宝的发行,很快就有聪明人发现,只需五枚开元通宝,就能熔铸成一枚当五十的乾元重宝,获利近十倍。 虽然后来朝廷进行了重铸,增加重量和体积,但也不过与八九枚开元通宝重量相当。 百姓也不是傻子,没人愿意承认这玩意当五十。 时至今日,虽乾元重宝名义上是当五十,可在实际交易中,只能当八。 不消片刻,两名伙计各自拖着一箩筐铜钱,吭哧吭哧的从库房中出来。 这些金银共计折价九十四贯,哪怕兑换的乾元重宝,也重达一百多斤。 刘靖当场点出六贯钱:“老丈,这是六贯钱,你点一点。” 仔细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李老头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递过去:“银货两讫,这是钥匙,小郎君且收好。” 接过钥匙,刘靖使了个眼色,小猴子与范洪当即会意,一人背起一个箩筐。 小猴子身形瘦弱,力气却不小。 五六十斤的铜钱背在身后,脸不红气不喘,反倒是范洪显得格外吃力。 出了质库,刘靖低声道:“先去买一辆牛车,再去采买些米粮酒肉,随我去一趟十里山!” 趁热打铁,今日就把庄三儿那伙魏博牙兵给一起拿下! 第26章 金银有价,情谊无价 哒哒哒! 刘靖三人刚走没几步,就听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此时,日头高升,雾气渐散。 刘靖看清骑马之人,面带笑意地拱手道:“季兄,这么巧?” 季仲一勒缰绳,身下驮马立即止住脚步。 翻身下马后,他正色道:“某是特意来寻你的。” “哦?” 刘靖挑了挑眉,略显诧异道:“却不知季兄寻我何事?” 季仲不语,只是瞥了眼范洪与小猴子一眼。 见状,刘靖当即会意,吩咐一句:“你二人在此等候。” 说罢,他牵着紫锥走向前方一条巷子。 季仲立即跟了上去。 巷子不大,两匹马一前一后,就将巷子挡的严严实实,外面的人看不真切。 “这是小娘子嘱咐我交予你的。” 季仲从怀中取出布包,递了过去。 对刘靖而言,二三十斤的布包算不得重,轻飘飘的,但此刻端在手中,却只觉重逾千斤。 金银有价,情谊无价。 崔莺莺的这份情义,足以让刘靖铭记终生。 季仲微微叹了口气:“只望你莫要辜负了小娘子。” 刘靖正色道:“劳烦季兄帮我给小娘子带个话,最多两年,我会亲自前往崔府提亲。” 上辈子见惯了各种拜金女,这辈子骤然遇到崔莺莺这样一个恨不得对他掏心掏肺,倾尽所有的少女,刘靖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好。” 季仲点点头。 刘靖谢道:“多谢季兄。” 季仲叮嘱道:“此地监镇贪财好色,你若想做买卖,须提前打点一番,否则恐会刁难与你。” 闻言,刘靖目光一凝,问道:“来头很大?” 一个小小的监镇而已,能让季仲特意提醒,说明必然有来头。 季仲解释道:“其人姓朱,名唤延庆,堂兄乃是朱延寿!” 听到朱延寿这个名字,刘靖顿时明白了。 朱延寿乃是杨行密发妻之弟,不但是杨行密的小舅子,还随他起于微末。 此人骁勇善战,屡立战功,为杨行密打下江淮立下汗马功劳,麾下宁国军战力强悍。 只是随着朱延寿势力越来越大,自然引得杨行密的猜忌与压制,双方之间的矛盾不断激化,最终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天复三年,杨行密假装称病,将其诱骗回广陵伏杀。 紧接着,杨行密又休了发妻朱夫人。 按理来说,朱家经此一事,算是彻底没落了。 可问题是,朱夫人膝下虽无儿子,但女儿寻阳公主极受杨行密宠爱。 正所谓打狗看主人,朱延庆只是个小小的监镇,可有寻阳公主这层关系在,一般人不愿得罪。 刘靖拱手道:“我晓得了,多谢季兄提点。” “某不便久留,告辞。” 季仲说罢,牵着驮马离去。 目送季仲离去,刘靖看了看手中的布包,心头一暖,脑中不由浮现出崔莺莺那张宜嗔宜喜的俏脸。 真是个傻丫头! 其实崔莺莺即便不送这份金银,他也有法子搞到启动资金,只不过会稍稍麻烦一些。 但有了这笔资金,接下来的买卖会顺畅许多倍。 走出小巷,范洪与小猴子立即背着箩筐上前。 “走!” 见他二人累的涨红了脸,刘靖打算先买一辆牛车。 否则,他真怕这两手下累死。 连车带牛,共计三十八贯。 车不值什么钱,主要是牛,如今粮食价格飞涨,连带着牛马这些牲畜也一起涨。 早年间一头刚成年的水牛只需十五贯上下,如今翻了一倍有余。 但没办法,做买卖牛车少不了,这笔钱没法省。 刘靖一手一个,将两人背上的箩筐拎到牛车上。 小猴子瞪大眼睛,惊呼道:“小郎君真乃神人也!” 要知道,这一箩筐铜钱足有六十多斤,刘靖一手一个,并表现的格外轻松,彷佛就像拎着两只小鸡,这让他如何不惊讶。 其实若认真来说,常年习武之人也能做到,关键是刘靖相貌俊美,与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给人的冲击力更大。 从箩筐里点出一贯多钱,塞入范洪手中,刘靖吩咐道:“去邸舍把账结了,顺便把紫锥马牵去米铺。” “俺这就去。” 听到要牵马,范洪心里有些不太情愿,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 并非他想偷懒,实在是小郎君那匹马太过暴躁,万一被踹一脚,他这身子骨就算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打发走范洪,刘靖便赶着牛车,与小猴子来到米铺采买。 等范洪战战兢兢地牵着紫锥马来到米铺时,刘靖已经采买完毕,除了粮食之外,还买了几只鸡、十几条鱼、半扇猪,外加几坛米酒。 一番采买,外加租金,兑换的九十四贯还剩下四十五贯。 刘靖问道:“你二人谁会驾车?” “俺会。” 范洪当即答道。 刘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既如此,那你驾着牛车,出发。” 出了镇子,在小猴子的带路下,三人直奔十里山而去。 十里山,顾名思义,因全长十里而得名,共有十二座山峰。 山不高,最高峰才不足四百米,可名气却不小。 三国时期,诸葛亮曾与鲁肃、周瑜在此山煮酒论英豪。宋武帝刘裕落魄之时,常在此山采药砍柴度日。 后来,刘裕称帝,在山脚下修建行宫。 眺望远处,只见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刘靖不由好奇道:“这十里山上为何有这般多树木?” 十里山距离丹徒镇不远,周边也散落着七八个村庄,按理说山上该是光秃秃一片才是。 小猴子解释道:“小郎君不知,这山中有大虫哩。俺小时还曾闹过一阵子虎患,青天白日的,便有大虫冲进镇子偷牛马牲畜,后来官府招募猎人,曾清剿过一次,猎杀了七八头大虫。” 范洪附和道:“对对对,当时还有小孩儿被大虫叼走吃了。” 小猴子接着说道:“虽清剿过一回儿,可大虫哪杀的干净,况且山中还藏着强梁与逃户,寻常人不敢进山,便是猎户也在外围转悠。” “原来如此。” 刘靖点点头。 这年头的老虎极多。 先前就说了,唐时气候温暖湿润,森林茂密,食物丰富,为老虎等猛兽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环境。 各地时常爆发虎患,别说一个小小的丹徒镇了,根据史料记载,就连长安城都曾有老虎闯进去过,并进入了宰相元载的家庙??。 那可是长安城啊,一国都城! 由此可见,唐时的老虎有多猖獗。 第27章 打虎少年 行到山脚下,便没有路了。 不过小猴子与范洪对山中熟悉,沿着一条杂草小径,继续往前走。 这条小径极为隐蔽,应当就是庄三儿他们下山的路。 山路较为平坦,牛车虽费力,倒也还能走。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范洪停下牛车。 刘靖问道:“怎地不走了?” 范洪挠挠头,讪笑一声:“呵呵,前面的路,俺不晓得了。” “你们不是来过十里山么?”刘靖微微皱起眉头,略显诧异。 范洪如实答道:“小郎君有所不知,俺们以前来,都是到这里之后,便吹哨子,然后三爷派人来将粮食搬回去。” 好么,感情这两货连编外人员都算不上,勉强算个跑堂的,连山寨在哪都不知道。 不过庄三儿是对的,换成他也会这么干。 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万一这两货叛变,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带着官兵摸到自己的老巢。 按照庄三儿的警惕程度,山寨周围应当还会安排暗哨。 “吹吧。” 刘靖微微扬起下巴。 小猴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动。 哨声的频率三短三长。 “唏律律!” 恰在这时,胯下紫锥忽然变得暴躁,嘶鸣着仰起前蹄。 刘靖一时不察,差点摔下马背,好在他反应快,及时抓住马缰。 “紫锥!” 刘靖以为它是被哨声惊扰,连忙翻身下马安抚。 然而,他的安抚却没有丝毫效果,紫锥依旧不断嘶鸣,前蹄来回踩踏,显得焦躁不安。 “小郎君小心!” 忽地,小猴子神色大变,惊呼出声。 根本不需小猴子提醒,因为在他开口之前,刘靖心中已升起一股致命的危机感。 下一瞬,一股腥风自身后传来。 来不及思索,刘靖就地一个翻滚。 翻滚之际,他眼角余光瞥见一头斑斓猛虎扑在方才站立的位置。 若不是他反应够快,估计此时已经被大虫咬断了脖子。 “锵!” 刘靖迅速起身,抽出腰间横刀,横在身前,同时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猛虎。 这似是一头华南虎,身长不足一丈,体型也不如东北虎那般壮硕,可却体态矫健,气质凶悍。 一击不中,猛虎重新调整姿势,身躯低伏,血盆大口张开,喉间发出阵阵低吼,钢鞭一样的尾巴在身后微微摇曳,琥珀色的竖瞳泛着嗜血的光泽,目光冰冷的盯着刘靖。 这老虎吃过人! 吃过人的猛兽,与没有吃过的猛兽,两者在面对人时的表现,截然不同。 似老虎这种大猫,生性谨慎,正常情况下,野外与人相遇,纵然不会遁走,也绝不会主动攻击。 而只有吃过人,尝过人肉滋味的老虎,才会主动袭击人。 刘靖知道此刻绝不能转身逃跑,否则下场唯有死。 他紧握刀柄,眼神同样凶狠的盯着猛虎。 面对野兽,气势绝不能输。 “喀嚓!” 一声脆响传来。 原来是范洪惊惧之下后退,踩在一截枯枝上。 “吼!” 几乎就是瞬间,猛虎咆哮一声,如同一颗炮弹朝刘靖扑来。 一人一虎相距不足三步,如此距离对于猛虎来说,轻轻一跃便可临近。 绝境之下,刘靖也被激发了凶性,在小猴子与范洪惊骇的目光下,竟然持刀主动迎上猛虎。 随着接近猛虎,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熏得他几欲作呕。 刘靖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携力劈华山之势狠狠劈下。 “当!” 横刀精准的斩在猛虎头发,血肉飞溅,却被皮肉下坚硬的头骨挡下。 刘靖只觉虎口一麻,横刀脱手飞出,紧接着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击中,整个人被猛虎仰面扑倒。 他乃天生神力,方才这一刀又是卯足了力气,纵然没有破开猛虎无比坚硬的头骨,也让这大虫脑子一阵剧烈震荡,晕晕乎乎。 因此将他撞倒之后,本该咬断他脖子的猛虎,一时竟没了动静。 而刘靖也不好受,这猛虎怎么说也有二三百斤,迎面被撞中,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小郎君!” 范洪与小猴子齐齐颤声惊呼,语气带着哭腔。 就在两人心中绝望之际,但听一声暴喝响起。 “给我起!” 刘靖额头青筋暴起,竟将压在身上二三百斤的猛虎一把掀翻。 猛虎这时终于回过神了,咆哮一声便要再度扑向刘靖。 却不想刘靖动作迅敏,翻身跨坐在猛虎背上,随后高高扬起拳头,猛然砸下。 砰! 一拳砸下,闷声顿响,并溅起一捧血花。 这一拳不偏不倚的砸在猛虎头顶的刀伤之上。 “嗷!” 猛虎喉间发出一声哀嚎,原本即将站起的身子,猛地一沉。 还不待猛虎反应过来,刘靖第二拳又至。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不断在林间响起。 刘靖如同疯魔,双拳如疾风骤雨一般疯狂砸在猛虎脑袋上。 足足打了上百拳,身下猛虎彻底没了动静。 踏踏踏!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只见庄三儿带着七八人快步走来。 当看清眼前的一幕时,所有人不由顿住脚步,愣在原地。 实在是眼前的一幕太过震撼,一名相貌俊美,气质英武的少年郎,正骑在一头斑斓猛虎的背上,不断挥舞着拳头。 此刻,猛虎的脑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甚至可以看到皮肉下方的森森白骨。 要知道,老虎皮糙肉厚,尤其是头骨,更是坚硬无比。 眼下被活活打死,由此可见,少年拳头的力道是何等恐怖。 听到脚步声,刘靖挥拳的动作一滞,侧头看去。 “咕隆!” 庄三儿不由咽了口唾沫。 明明对方是个俊美少年,他却觉得自己如同被一头蛮荒猛兽盯上,心头颤栗。 而跟在他身后的七八个人,更是齐齐后退一步。 回过神,庄三儿压下心头惊颤,关心道:“刘……刘兄弟,你没事吧?” 刘靖缓缓起身,甩了甩手背上的血迹与碎肉,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庄兄关心,我无事。” 他这一笑,方才眼神中的凶煞之气尽数散去。 随着他起身,胯下猛虎身形终于彻底显露。 丈许长,体态矫健,足有二三百斤。 这是一头成年雄虎,即便他身穿重甲,手持步槊,孤身一人面对这头斑斓猛虎,下场也是凶多吉少,结果竟被刘靖赤手空拳打死。 庄三儿暗自吸了口凉气。 尽管之前已经亲身体会到刘靖的凶悍,此刻心中依旧止不住惊骇。 将目光从猛虎身上挪开,庄三儿问道:“什么风把刘兄弟吹来了?” 刘靖俯身捡起横刀,重新归鞘,指了指身后牛车,笑道:“闲来无事,买了些米粮酒肉,来寻庄兄吃酒。” 闻言,庄三儿等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牛车上堆放的粮食以及酒肉,纷纷咽了口唾沫,面露喜色。 第28章 山寨 庄三儿叹了口气,感激道:“刘兄弟有心了,寨中断粮已久,刘兄弟可当真是及时雨啊。不瞒你说,某都准备打算将寨子里那些逃户宰了,充作口粮来吃。” 最近寨中缺粮,劫掠的铜钱也花光了,如今麾下弟兄全靠打猎果腹。 可山中野兽就那么些,并非每日都能打到猎物,饱一顿饥一顿。 至于吃人肉,他们并无负担。 如今这年头,当兵的有几个没吃过人肉? 刘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人肉这东西,还是莫吃为好。” 作为一个后世人,实在无法接受吃人肉这种事情。 庄三儿苦笑一声:“若有粮食,谁愿意吃人肉,某自己也膈应的慌,俺们又不是非人肉不可的疯子。” 刘靖点点头:“如此便好。” 若庄三儿这伙人真是那种把吃人当做理所当然的疯子,那刘靖也不敢用。 绝大多数士兵吃人肉,是迫不得已,不吃就会饿死。 而有些相当一部分人,吃多了人肉,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一顿不吃就浑身不舒坦。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直到北宋建立后,依旧有不少将领还在吃人肉。 这其中最猖狂的,便是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勋。 此人专吃女子,越是貌美越好,若在街上看到谁家小娘子生的貌美,便会让手下当众掳回家,将其烹杀吃掉。 直到高梁河车神登基后,才下令将王继勋斩首。 这也算是赵老二为数不多的仁政了。 另外说一嘴,当时与王继勋一起吃人肉的饭搭子,是长寿寺的广惠和尚。 刘靖说着,招呼范洪和小猴子将牛车赶来。 突然出现的猛虎不但把紫锥吓坏了,就连大黑牛也被吓的够呛,若非车套没解开,早就跑的不知所踪了。 牲畜的直觉到底比人要灵敏,在猛虎靠近时,便已经发现了危险。 可惜,刘靖当时并未读懂紫锥表达的意思,否则方才也不会这般狼狈。 庄三儿带来的七八名兄弟,正围着猛虎,口中啧啧称奇。 大虫他们猎过,深知其凶猛。 往往需要三五人,身披铁甲,手持弓弩、长枪等军械,凭着默契的配合才能将其猎杀。 眼下亲眼见到有人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大虫,可想这些人心中何等震撼,连带着看向刘靖的眼神,除了感激之外,还多了几分恭敬。 武夫就是如此,很纯粹,奉行强者为尊。 尤其是魏博牙兵这群桀骜不驯,骄横无比的士兵,你若是没本事,就算贵为节度使也敢杀,可若有本事,让他们心生敬畏,那便会死心塌地跟随你。 在他们眼中,什么狗屁仁义礼智信,都不如拳头大来的有用! “今日镇上肉食不多,怕是不够寨中的弟兄们分,正好拿这头大虫下酒!” 刘靖双手抓住猛虎前后两只腿,手臂猛然发力,十分轻松的将猛虎尸体高高拎起,放在马车上。 嘶! 这一幕,引得众人又吸了口凉气。 令人意外的是,随着大虫尸体放在车上,大黑牛立即顿住脚步,不断发出哞哞的哀嚎。 纵然已经死了,可猛虎身上那股气味,依旧令大黑牛惊惧。 无奈之下,刘靖只得将尸体又搬下来,扛在肩上。 庄三儿看的眼皮直跳,劝道:“刘兄弟,不如让弟兄们帮忙抬着吧。” “二三百斤而已,不碍事。” 刘靖一脸轻松的摆摆手。 二三百斤……而已? 庄三儿彻底服了,赞叹道:“刘兄弟真是天生神力!” 一行人赶着牛车,牵着宝马,扛着猛虎,有说有笑地朝着深山行去。 又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庄三儿等人的山寨。 山寨没有建在半山腰,而是隐藏在一片山谷之中。 谷中一条溪流,取水用水方便。 所谓山寨,也不过是十来间黄泥糊成的草棚,外头用木桩围成一圈栅栏,充当院落。 刘靖一直以为庄三儿这伙人,最多也就十来个,没成想竟有三十余人,以及二十来匹战马,除此之外,还有五六十名骨瘦如柴、衣不蔽体的逃户。 这些逃户眼神空洞麻木,或扛着锄头挖地耕田,或割草喂马,或挖掘草根野菜。 刘靖双眼一亮:“庄兄竟还有战马?” 庄三儿答道:“原来二十八匹,前段时日实在饿得慌,杀了几匹果腹,剩下的弟兄们实在舍不得,宁愿捏着鼻子吃人肉也不愿再杀马。若非刘兄弟前来,今日俺们便打算杀几个老弱病残充饥。” 这年头马值钱,战马更值钱。 一匹品相好的战马,都够买十几个少男少女了。 况且,他们这些士兵与战马朝夕相处,感情深厚,自然舍不得杀了。 见他们赶着牛车回来,寨中的其他人哗啦一声围上来。 目光贪婪的扫视一圈牛车上的粮食酒肉,最后落在扛着猛虎的刘靖身上。 有人小声问道:“此人是谁?” 与刘靖等人一起回来的一人答道:“他便是帮着二哥去镇上治病的刘靖,你等莫看他身的俊美,却天生神力,神勇无比,一个人赤手空拳将大虫打死。” 那人满脸不信:“你莫唬俺,哪有人能赤手空拳打死大虫。” “俺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你且自己个儿看看那大虫的脑袋,是不是被拳头砸出的?” “嘶!” 待看清猛虎血肉模糊的脑袋,又看了看扛着猛虎却脸不红,气不喘,依旧谈笑风生的刘靖,这些人面露惊骇之色。 进了寨子,庄三儿殷勤地招呼道:“来来来,刘兄弟且进屋坐,喝杯水歇一歇。” “砰!” 刘靖将肩上猛虎扔在地上,笑道:“这虎皮给我留着,我拿回去送人。” 庄三儿笑道:“刘兄弟宽心,某有一个弟兄,一手剥皮的手艺出神入化,保准将这张虎皮分毫不差的全部剥下来。” “好。” 刘靖笑着被庄三儿迎进一间草棚。 草棚内极为简陋,只一张木头拼凑的床,以及两个用来坐的木墩。 庄三儿面带歉意道:“寨中简陋,还望刘兄弟多担待。” 刘靖打趣道:“庄兄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从山东逃难来时,一路上天当床地当被,死人当枕头。” “哦?” 庄三儿面露诧异道:“刘兄弟是山东人?” “不错,逃难来此不过两三月。”刘靖说罢,略有深意道:“听庄兄的口音,应当也是北边来的吧。” 第29章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迎上他的目光,庄三儿稍作犹豫后,答道:“刘兄弟三番两次相助,某也不再隐瞒,今日给刘兄弟交个底,俺等都是从魏博镇来。” 果然,季仲猜的不错。 庄三儿这伙人正是魏博牙兵! 刘靖接着问:“可是因受到李公佺牵连?” “刘兄弟竟也知道此事?” 庄三儿一愣,自以为隐藏极好,没想到老底竟被人家全部知晓。 刘靖微微一笑,旋即好奇道:“庄兄,你等乃是河朔三镇之人,即便受到李公佺叛乱牵连,逃离家乡,可按理说西有朱温,北有李克用,东有刘仁恭,为何千里迢迢逃亡来江南?” “刘兄弟既然猜到某的身份,也该明白俺等魏博牙兵的名声不太好。朱温、刘仁恭等人虽近在眼前,却不会接纳俺等。”庄三儿倒是个敞亮人,大大方方地承认。 事实上,就魏博牙兵那连杀六任节度使的光辉战绩,哪个节度使敢收留? 保不齐第二天就给你宰了。 庄三儿接着说道:“某二哥与安仁义有旧,本来是打算带着俺们投奔安仁义的,结果到了南边后才得知,安仁义兵败被杀,几方辗转,无奈之下只得落草为寇。” “原来如此。” 刘靖面露恍然。 他之前还奇怪北方有那么多势力,这帮人怎会来江南,原来是与安仁义相识,前来投奔。 也不知道庄三儿他们是算运气好,还是不好。 若来的早,恐怕会随着安仁义兵败一起被杀。 眼下虽落草为寇,过的凄惨,起码保住了性命。 正所谓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刘靖随口问道:“对了庄兄,你二哥这两日可好些了?” 说起这个,庄三儿拱手致谢:“此事还未感谢刘兄,二哥今早已经醒了,虽下不得床,但性命已然无碍。” 闻言,刘靖起身道:“既然来了,我也该去探望一番。” “二哥见了你,定会开心。” 庄三儿领着他来到隔壁的草棚。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靠墙的木床上,躺着一名中年男子,此外还有一名少年郎在旁伺候。 少年岁数不大,比刘靖还略小一些,脸上稚气未脱,看着很机灵。 见到刘靖,不由好奇问道:“三叔,这是谁?” 魏博牙兵这一百多年间,互相通婚,万余名牙兵之间皆是沾亲带故,正因如此才有这般凝聚力,能够废立节度使。 庄三儿介绍道:“这是你刘叔,若非是他帮衬,你爹恐怕就没了。” “什么刘叔,明明比俺大不了几岁。”少年郎颇为不满,嘟囔一句。 庄三儿呵斥道:“哪来这般多屁话,快叫人!” 少年郎委屈的撇撇嘴,不过还是乖乖喊道:“刘叔。” 刘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庄杰。” 少年郎说着,目光不断打量着他的衣裳。 刘靖轻笑道:“若喜欢,下回送你一件。” 庄杰面色一喜:“果真?” “莫要胡闹,刘兄弟是来探望你爹的。” 庄三儿止住庄杰的话头,领着刘靖上前。 床上的中年男子脸颊消瘦,气色也不好,但比起前两日一副快要死的模样,截然不同。 起码,此刻他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只要醒了,那就说明从鬼门关里挺过来了。 中年男子睁着惺忪的眼睛,先是看了眼刘靖,旋即用探寻的目光望向庄三儿。 庄三儿会意,温声道:“二哥,这位兄弟就是俺跟你说的刘靖,今日他带了米粮酒肉,特意来寨子探望咱们。” 闻言,中年男子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容。 刘靖说道:“庄二哥好好养病,待痊愈之后,咱们再把酒言欢。” 中年男子无比虚弱的点点头。 见状,刘靖没有过多打扰,与庄三儿出了草棚。 此刻,院落之中已架起了大锅,众人做饭的做饭,添柴的添柴,剁肉的剁肉,好不热闹,宛如过节一般。 庄三儿感慨一句:“寨子难得热闹,弟兄们也许久不曾这般开心了。” 刘靖安慰道:“往后会好的。” 庄三儿幽幽地道:“货离乡贵,人离乡贱呐。” 这时,刘靖在人群中发现了小猴子与范洪的身影。 两人此刻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观看一名壮汉剥虎皮。 老实说,刘靖也是头一回见。 只见二三百斤的老虎尸体,被吊在搭好的木架上,四肢都被绳索拉直,绑在木桩之上。 那壮汉手持一柄剥皮刀,无比娴熟的剥着虎皮。 只见他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与顿挫,别具一番美感。 这一刻,刘靖终于体会到了何为庖丁解牛。 顷刻间,大半张虎皮已经分离开。 一旁的庄三儿见状,笑道:“某这弟兄手艺不错吧?” “厉害!” 刘靖竖起大拇指赞道。 庄三儿说道:“祖传的手艺,他阿爷曾是魏博镇出了名的刽子手,据说能在犯人身上切下两千八百八十八片肉,而保证犯人不死。” 凌迟! 只听庄三儿的描述,刘靖便能想象到犯人当时的惨状。 看了一阵,刘靖又将目光移向那些逃户身上,好奇地问:“这些逃户都是你们抓来的?” 庄三儿摇头失笑道:“哪里需要抓,是他们自个跑来投靠俺们的。” 啊? 刘靖一愣,面露不解。 等听完庄三儿的解释后,他才彻底明白。 逃户在山上是很凄惨的。 别以为逃到山上,就能过上逍遥的隐居生活,那特么都是骗人的。 山中野兽横行,毒蛇毒虫遍地,一不小心就会丧命。 除此之外,还有强梁抓他们吃。 这些逃户都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日子,能在山中活过三年的,屈指可数。 所以,但凡还有一条活路,百姓都不会选择上山当逃户。 投靠庄三儿他们,起码能有一个栖身之所,不用再担心遭到野兽侵袭,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看着这些逃户,刘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计划。 庄三儿招呼道:“刘兄弟,烧鸡和鱼做好了,咱们且吃着。” “好!” 刘靖点点头。 桌子自然是没有的,只在院中空地上,用芭蕉叶铺了一层,淋上些水,擦拭一番,又当桌又当碟。 炖煮好的鸡鸭鱼猪肉,一股脑的倒在芭蕉上。 “刘兄弟且坐。” 招呼刘靖坐下,庄三儿拿着竹筒做成的酒杯,给他倒了一杯米酒。 刘靖端起酒杯:“庄兄,请酒!” “共饮!” 庄三儿端起竹筒与他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 第30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庄三儿看样子许久没有饮过酒了。 此刻一杯酒下肚后,神色无比享受。 “好酒!” 庄三儿大声赞道。 见其余魏博牙兵围在一旁,目光渴求的看着鱼肉与酒坛,喉结不断耸动,刘靖说道:“庄兄,招呼弟兄们坐啊。” 庄三儿板着脸,喝骂道:“瞧瞧你们这帮没出息的样子,真他娘的给老子丢人,还愣着干甚,都坐吧。” 哗啦! 话音刚落,这帮魏博牙兵立即坐下,抓起鸡鸭鱼肉就往嘴里塞,吃相简直连乞儿都不如。 庄三儿老脸一红,尴尬道:“让刘兄弟见笑了。” “不碍事,武人就该如此,文绉绉的反倒别扭。”刘靖笑了笑,随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道:“诸位弟兄中有认得我的,也有不认得的,不过没关系,这杯酒饮下,今后就是兄弟了!诸君,请酒!” 众人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食物,拍开酒封倒酒。 很快,众人齐齐举杯,高声道:“共饮!” 一杯酒下肚,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此外,刘靖的表现,也让这帮魏博牙兵对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台阶。 酒过三巡,刘靖见时机差不多了,不动声色地问道:“庄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庄三儿摇摇头:“某也不晓得。” 刘靖说道:“总不能当一辈子匪寇吧,弟兄们出来,无非是想混一场富贵,不说封王拜将,大小也得是个官,封妻荫子,福泽后人。” 不待庄三儿开口,其余人纷纷出声附和。 “刘兄弟说的好!” “对,咱们就是搏个富贵!” “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俺魏博镇的人从来不怕死,但即便是死,怎么也要给子孙拼出一份家产。” 庄三儿撇撇嘴,呵斥道:“嚷嚷个甚!来来来,丁牛,方才就属你声音最大,你来说说看,拿什么拼,怎么拼?” 丁牛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语。 庄三儿叹了口气,推心置腹道:“你们说的难道老子不懂么,可是咱们魏博镇的牙兵,说好听点是威名在外,说难听点他娘的就是臭名昭著,哪方势力敢收留?” “不投靠其他势力,仅靠咱们三十几号人,又能闯出什么名堂。一个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真要有本事,咱们也不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这番话说的众人垂头丧气,情绪低落。 刘靖这时开口道:“我倒是有条门路。” “哦?” 庄三儿双眼一亮,问道:“是何门路?” “我打算做蜂窝煤买卖,这买卖一本万利,比之贩卖私盐私铁也不差分毫。” 刘靖顿了顿,环顾一圈众人,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聘请诸位弟兄。我等相识时日虽短,但我刘靖的为人,庄兄应当清楚。旁的不敢保证,起码能保证弟兄们吃饱穿暖,酒肉不缺,有女人暖被窝。也好过躲在山中,不敢进城镇,当个土耗子强。” 闻言,一众魏博牙兵神色异动。 他们实在是受够了躲在山里的凄惨日子。 不过,他们却不敢擅自做决定,齐齐转头,眼巴巴的看着庄三儿,等他来做决定。 庄三儿苦笑道:“刘兄弟的为人,某自是信得过。只是俺等都是粗人,让某提刀杀人,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让俺们做生意,那可真要了老命!” 刘靖抿了口米酒,解释道:“如今的世道庄兄也都清楚,强梁遍地,匪寇横行,那些个丘八战时吃军粮,闲时衣裳反穿,摇身一变就会做起杀人越货的勾当。我聘请诸位弟兄,是为了护送货物以及钱财,买卖自有人做。” 听到只是负责护送,庄三儿顿时笑道:“哈哈,这鸟日子某早就过够了,既然刘兄弟相邀,某自然应允!” “好!” 刘靖一拍大腿,喊道:“小猴子,范洪!” 小猴子两人蹲在灶边,一人抱着一根虎骨啃的正香,听到刘靖呼喊,立马扔掉虎骨跑过来。 “小郎君唤俺们何事?” 刘靖吩咐道:“去将牛车上的铜钱都搬来!” 两人二话不说,朝着牛车跑去。 不多时,便吭哧吭哧的抬着一个箩筐走来。 刘靖站起身,单手接过箩筐,手一翻。 哗啦啦! 四五千枚当五十的乾元重宝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堆成一座小山丘。 在阳光的照耀下,山丘一般的铜钱泛着金灿灿的光泽,晃的人一阵眼晕。 刘靖豪迈道:“诸位弟兄一人抓一把,这些钱权当是我聘请大伙儿的见面礼,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明晃晃的铜钱摆在面前,更有说服力。 财帛动人心啊! 这人世间的种种,老祖宗早已经总结好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来来去去,辛苦奔波,不外乎名利二字。 其实这些铜钱拢共也不过四十五贯而已,但此刻却让一众魏博牙兵呼吸粗重。 “都愣着作甚。” 庄三儿说罢,象征性的抓起一把铜钱。 见他动手,三十余名魏博牙兵纷纷伸手抓向铜钱。 很快,一小堆铜钱便消失不见。 虽花了钱,但刘靖却非常高兴,四十五贯,连一匹战马都买不到,却能将三十余名魏博牙兵,连同麾下的二十几匹战马收归麾下,这笔买卖做一万次他也愿意啊! 一时间,酒桌上的气氛被推向高潮。 这群魏博牙兵已许久没有这般畅快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倒是庄三儿还保持着冷静,趁着弟兄们划拳取乐的时候,压低声音问道:“刘兄弟,某已经跟你交了底,还请刘兄弟也跟某透个底,当真只是做买卖?” 刘靖似笑非笑道:“眼下确实是做买卖,毕竟没钱寸步难行,往后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 听出他的话外之音,庄三儿心头一凛,略显感慨道:“当初你我第一次相识,某便知道你非是池中之物。” 刘靖问道:“庄兄怕了?” 庄三儿不屑一笑:“人死鸟朝天,魏博镇出来的,什么都怕,唯独不怕死!” 刘靖正色道:“那就行,庄兄须知富贵是搏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第31章 是个机灵孩子 刘靖交了底后,庄三儿彻底放开忧虑,拎起一大块虎肉,吃的汁水淋漓。 老实说,两世为人,刘靖还是头一回儿吃虎肉。 肉很有嚼劲,口感与牛肉有些类似,不过味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许是清水炖煮,除了盐之外没有放其他调料,所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还有些微酸。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肉啊。 刘靖今日先是杀虎,又是扛着老虎尸体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消耗巨大,此刻吃的极为香甜。 在庄三儿惊诧的目光中,一大块虎肉,进了刘靖的肚子。 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已经吃了一整只鸡,半条鱼,以及五个拳头大的野菜饭团了。 庄三儿感叹道:“某自诩食量大,可是与刘兄弟一比,显得像个女子一般。” “没法子,力气大,吃的自然就多。”刘靖灌了一口米酒,擦了擦嘴角,正色道:“这寨中的逃户,我不想浪费。” 庄三儿好奇道:“留待何用?” 刘靖答道:“来时我发现山中有不少石灰岩,打算在寨子附近建一个小作坊,专门烧制石灰,这些逃户正好能派上用场。届时,烧制出石灰,你再安排人送往镇子。” 后世煤炭脱硫的法子有很多,物理脱硫,化学脱硫…… 但在这个时代,想要脱硫,目前刘靖只想到一种办法。 往煤粉里加石灰! 碳酸钙可以与燃烧产生的二氧化硫进行化学反应,产生硫酸钙。 说白了,就是简单的酸碱中和。 刘靖之所以知道,并非是化学学的有多好,纯粹是小时候自己动手做过。 小时候,每逢入冬,父亲都会去附近的茶厂拉一车厂里不要的煤粉,然后回来制作蜂窝煤。 石灰脱硫是蜂窝煤的核心技术,所以他没法采购石灰。 否则,有心人只需多观察,便能发现其中的端倪,从而推断出蜂窝煤的配方。 其实刘靖倒也没指望能一直做蜂窝煤的生意,这东西的核心技术迟早会被发现,只要不过早暴露,能为他多积攒一些钱财就行了。 届时有钱有粮,有兵有将,谁他娘的还卖蜂窝煤。 所以,在山寨里建一个石灰作坊,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况且,这群逃户是最廉价的劳动力,压根不用付工钱,每日给一碗野菜粥喝都会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好!” 庄三儿是个聪明人,所以压根没问为何要烧石灰。 刘靖又问:“石灰窑知道怎么搭吗?” “刘兄弟说笑了,某哪会搭这东西。”庄三儿摇头苦笑。 刘靖轻笑道:“这玩意儿不难,稍后我亲自指挥搭一个,你们就明白了。” 搭建石灰窑没什么难度,真当他前世抖音是白看的? 什么修驴蹄、锻刀大赛、荒野求生、野外烧窑…… 当然,这里说的是土窑。 土窑的缺点是污染环境,但眼下这时代,谁他娘的在乎这个。 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时辰,这帮魏博牙兵们一个个吃的沟满壕平,就连那帮逃户,都难得沾了荤腥。 剔了肉的猪骨、虎骨,加上粟米野菜炖煮过后,香气扑鼻。 虽说粥很稀,可也是粥啊,更何况荤腥呢,有些骨头没有剔干净,残留了一些软骨与肉,全都便宜了这帮逃户。 吃完饭,庄三儿将这些逃户召集起来,随后朝着刘靖说道:“刘兄弟,人都在这里,听你差遣。” “跟我来!” 刘靖大手一挥,领着逃户来到山寨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圆,他吩咐道:“开挖,挖六尺深。” 是的,他造的是冲天窑,又称明火窑。 简单来说,就是挖一个大坑,土坑底部和周围铺上石块,然后将石灰石与煤炭交错码放。 将煤炭点燃后,接着用黄泥饼慢慢缩紧窑口,最终形成一个烟筒状。 烧个五到七天,生石灰就烧好了。 缺点是怕下雨,污染环境。 不过眼下入冬了,天气寒冷干燥,几乎不会下雨,至于污染环境就更别提了。 优点是建造方便,五六十号人轮流施工,两天时间就能建好一个窑,一窑能烧数千斤石灰。 数千斤石灰,足够刘靖用上许久了。 毕竟石灰只是为了脱硫,添加的分量不会太多。 按照比例,一千斤煤只需添加五十斤石灰便可。 刘靖看了一会儿,眼见时间不早了,便交代道:“待到坑挖好,让他们用石块和黄泥在坑底和周围铺一圈。” “这般简单?” 庄三儿一愣,神色诧异。 刘靖笑道:“就是这么简单。” 庄三儿啧啧称奇道:“某当有多难呢。” 交代完,刘靖吩咐道:“我稍后便走,庄兄你安排两个机灵点的兄弟,跟我一起回镇上。等我打点一番,庄兄以及诸位弟兄,便能正大光明的出入镇子了。” “刘兄弟稍待,某这就去安排。” 庄三儿郑重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便带着两人回来。 其中一人正是庄杰,另一人年岁也不大,长得虎头虎脑,看着憨厚老实。 庄三儿介绍道:“他是某的表外甥,名唤余丰年。刘兄弟你莫看他相貌憨厚,实则一肚子坏水,鬼点子多的很。” “见过刘大哥!” 余丰年憨厚一笑,乖巧的唤了一声。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庄三儿抽了一巴掌:“你他娘的瞎叫唤甚么,老子的兄弟,你叫大哥?” 余丰年捂着后脑勺,立马改口:“刘叔!” 刘靖看乐了:“是个机灵孩子!” 庄杰二人得知要去镇上,所以显得格外兴奋,神色雀跃。 毕竟是少年人,喜爱热闹,在山中窝了这般久,早就憋坏了。 见状,庄三儿板着脸叮嘱道:“你二人去了镇上,一切听从刘叔吩咐,切莫惹是生非,否则等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俺晓得了!” 看的出来庄三儿威望极高,两人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齐齐应道。 刘靖拱拱手:“庄兄我们先走了,过几日再来。” “路上小心。” 与庄三儿等人告别,刘靖牵着紫锥马出了寨子。 来时三人,回去时变成了五人。 庄杰性子活泼,起初还有些沉默,不过很快便打开了话匣子,刘叔刘叔喊得亲切。 打量着的紫锥,庄杰羡慕道:“刘叔,你这是灵州马吧?” 自古灵州产好马,汉武帝北伐匈奴时,便调集了灵州数万匹马,卫青与霍去病便是骑着灵州马,杀得匈奴哭爹喊娘。 唐朝建立后,李世民特意招降拓跋氏,让其部族在灵州专门为大唐养马。 第32章 这就是魏博镇出来的兵 刘靖摇摇头:“我也不知,旁人送的。” “嘶!” 庄杰深吸了口气,惊讶道:“如此宝驹送人,真是大手笔。” “刘叔,能让俺骑一骑吗?” 面对庄杰的自来熟,刘靖也不觉得烦,嘴角含笑道:“非是我小气,而是这马性子暴烈,怕摔伤你,届时不好跟你三叔交代。” 本以为这小子会失望,没成想他竟深以为然地说道:“不错,宝驹皆都性子桀骜,难以驯服。据说太宗皇帝的昭陵六骏,不吃草料,反而啖肉饮血,凶悍无比,一日能行千里。” 神他妈啖肉饮血! 刘靖嘴角抽了抽,问道:“你听谁说的?” 庄杰一本正经地说道:“是真的刘叔,大伙儿都这么说。” “……” 好家伙,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一旁的余丰年说道:“刘叔,你是不是骗三叔他们的?” 刘靖来了兴致:“为何这般说?” 不待余丰年回答,庄杰便抢先说道:“这还用问,世上哪有比贩卖私盐还赚钱的买卖。” 刘靖微微一笑:“岂不闻谋国者,其利万世不竭?” “这是何意?” 庄杰一愣。 余丰年倒是看了眼刘靖,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见状,刘靖说道:“眼下不懂没关系,往后会懂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等临近镇子的时候,庄杰与余丰年两人已经与刘靖混熟了。 两小子虽机灵,可到底还是太年轻,几句话一套,连庄三儿穿什么裤衩,都一股脑的抖落了出来。 眼瞅着快要进镇子,远远看到城门口值差的士兵,庄杰二人神色微变。 察觉到两人的紧张,刘靖低声道:“放轻松,你二人如今是我店中的伙计,身份清白,明白了吗?” 得了他的安抚,两人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 果然,值差的士兵只是瞅了他们一眼,便选择放心,压根没有盘查的意思。 直到进了镇子,庄杰才如梦初醒,疑惑道:“竟这般轻松?” 他本以为会接受一番盘查,心中已经编好了说辞。 没成想竟这般顺利,让他的准备没了用武之地。 “这世道就是如此。” 刘静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吩咐道:“小猴子,你与范洪二人去采买些粮食酒肉、被褥毛巾,告诉他们明早再去付账。” 今日这番采买,让他们在镇上各个铺子混了个脸熟。 对于铺子的掌柜来说,刘靖是难得的大客户。 赊一次账,自然没什么问题。 况且他租下李家宅院的事情,估计已经在镇上传开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他赖账。 “俺们这就去。” 小猴子应了一声,跳上牛车车辕,与范洪前去采买。 刘靖则领着庄杰二人,朝着镇南走去。 一路来到宅院外,他取出钥匙,打开房门,招呼道:“进来吧,往后就住这里。” 庄杰打量了一圈,鼻子嗅了嗅:“怎地有股酸味?” “这家以前是做醋布买卖的。” 刘靖将紫锥牵到马厩,吩咐道:“你二人挑一间房,顺带将宅院修整打扫一番。” “得令!” 庄杰二人齐齐应道。 两人嘻嘻哈哈地在几间屋子转悠了一圈,最终选在了主屋左边的屋子,随后便开始清扫屋子与院落。 宅院里外算不得脏,毕竟李家搬走也没几日。 屋子里但凡值些钱的物件,要么搬走,要么卖了,也就屋子里那几张黄泥石块砌成的床没法搬走,否则刘靖觉得李老头也绝不会放过。 至于院子角落里的几口水缸,起初刘靖没在意,方才细看才发现,缸底全他娘的碎了。 三人一起动手,将宅院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一遍。 待到忙活的差不多了,小猴子与范洪也赶着牛车回来了。 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庄杰二人果然机灵,不消他吩咐,便上前帮忙卸货。 小猴子跳下车,问道:“小郎君呢?” 庄杰答道:“在庖屋呢。” 快步来到厨房,就见刘靖蹲在灶台边,正捏着黄泥修补灶台。 小猴子汇报道:“小郎君,粟米一斗九百八十钱,鱼五斤一百二十钱,猪肉没了,俺便做主买了些鸡子……” “停!” 刘靖打断道:“你只需告诉我一共花了多少。” 小猴子先是一愣,旋即掰着手指盘算道:“呃……共计三贯零八十六钱。” “嗯。” 刘靖点点头,继续修补灶台。 这灶台已经裂开了一条大缝,若不修补,烧饭时火力不够旺,做饭慢不说,还更加费柴。 傍晚一晃而过,夜幕笼罩天际。 修补完灶台,刘靖问道:“你等可会做饭?” 闻言,庄杰四人齐齐摇头。 得,还得自己来。 无奈之下,刘靖只得自己动手,做了一顿焖饭。 主要是没调料,他脑中纵然有许多后世的食谱儿,也没法玩出花来。 粟米洗净放陶罐里,上头铺上一层切好的鱼块与菘菜,至于那几个鸡子儿,则做了一锅甩袖汤。 因为没有葱姜,鱼腥味有点重,连带着粟米饭都夹杂着一股味儿。 庄杰四人倒是毫不嫌弃,一个个捧着陶碗吃的狼吞虎咽。 吩咐范洪洗了锅碗,喂了牛马,刘靖洗漱一番后,回到主屋里。 黄土炕床上垫着一层金黄的干稻草,上面铺着新买的被褥。 点上油灯,他从怀里取出包裹。 解开之后,借着昏黄的油灯,只见包裹中都是金银,以及一些首饰。 不必想,这些首饰都是崔莺莺平日里穿戴的,眼下却全部赠予自己做生意。 这份情谊,怎能让他不动容。 将首饰挑出来单独存放后,刘靖清点了一番金银。 银约莫八斤,金一斤多一点。 唐时一斤十六两,简单换算一下,足有一千五六百贯。 这还没算首饰,否则得奔着两千贯去了。 真是个小富婆啊! 刘靖又取出当时庄三儿给自己的布包,将里头的首饰倒出来,一番挑挑选选后,外加金银,最终凑了一百贯。 这是明日拜门的礼物。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该花的钱省不得,朱延庆虽只是一个小小的监镇,可寻阳公主的面子却得给。 况且,在刘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那都不叫事。 一百贯钱而已,换来今后大开方便之门,赚了! 将金银首饰重新收好,贴身存放后,刘靖脱下衣裳,吹熄油灯。 一时间,卧房内陷入黑暗之中。 仰面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在脑中思索着自己的计划。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不过他的心中,还是隐隐有一种紧迫感。 实在是这乱世毫无规矩可言。 有钱,那只是一头肥羊罢了,谁都能将你生吞活剥。 有钱有粮还不行,关键还得有兵有将。 俗话说的好,背靠大树好乘凉。 王茂章是一个不错的靠山,凭着他与王冲结识,完全可以扯虎皮拉大旗。只要渡过了最艰难的前期,待麾下有了一支军队,届时处境就会好很多。 不知不觉间,刘靖进入了梦乡。 翌日。 在强大的生物钟惯性下,刘靖早早便醒了。 此时,天刚蒙蒙亮。 屋外,隐隐传来呼喝声。 刘靖穿戴好衣裳,推门走出屋子,就见庄杰与余丰年二人打着赤膊,在院中练拳。 两人身材精壮,三九寒冬的大早晨,竟出了一身的汗。 伴随着呼喝,阵阵白雾从两人口中飘出。 刘靖双手抱在身前,饶有兴趣地观看两人练拳,并未出声打扰。 作为一个后世人,对武侠和功夫有种别样的情怀,如今来到唐末,他很好奇到底有没有飞天遁地的功夫存在。 一刻钟后,两人缓缓收拳,拿起毛巾迅速擦拭着身上的汗珠。 刘靖好奇道:“你二人练的是什么拳?” 庄杰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答道:“此为五虎拳。” 刘靖又问:“威力如何?” 庄杰一边穿衣裳,一边说道:“因人而异,拳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人练了一辈子拳,到头来却打不过一乡野农夫,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毕竟生死搏杀之际,拼的乃是胆气,是反应与经验,拳法并没有那么重要。” “况且拳法这东西只是强健体魄而已,若真要杀人,该练习箭术才是,百步之外射杀敌将,岂不比用拳头来的方便?” 刘靖不死心,继续说道:“我听闻内家功夫练至大成,可踏雪无痕,乃至水上漂。更有甚者,一拳打出,内力足以开山裂石。” “刘叔你莫唬俺,哪有这般功夫,这是仙术还差不多。”庄杰听得一愣一愣。 余丰年也惊诧道:“俺们练的五虎拳也是内家功夫,只是刘叔说的这些功夫,俺闻所未闻。” “就是。” 庄杰连连点头,附和道:“习武是为上阵杀敌,拳法只为锻炼体魄,箭法槊法这些才是真功夫。俺爹曾说过,当世箭法第一人非安仁义莫属,百步穿杨如探囊取物,每每斗将之时,都杀的敌军士气大跌。” “好吧。” 刘靖撇撇嘴,终于接受了现实。 庄杰却兴致勃勃地问道:“刘叔,俺听说你昨日赤手空拳打死大虫,是不是真的?” 刘靖不答,反而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块圆盘状的大石头问道:“那块石头多少斤?” 这石头乃是石碾子的底座,因缺了一角被遗弃。 庄杰打量几眼,盘算道:“少说也得三五百斤。” 刘靖径直走过去,双手抓住石盘,在庄杰与余丰年惊骇的目光中,十分轻松的将石盘抱起,随后高高举过头顶。 这还不算完,刘靖举着石盘,在院中漫步了一圈。 重新回到墙角下,他两手一抛,石盘重重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庄杰只觉脚下微微震撼,看向刘靖的目光,简直如同是在看神明。 咕隆! 余丰年咽了口唾沫,神色呆滞道:“刘叔真乃神人也。” 简单露了一手,让两小子心悦诚服后,刘靖拍拍手,来到井边开始洗漱。 不多时,猴子与范洪也起床了。 早饭是粟米粥,昨日剩下的菘菜,切碎了一起放在锅里煮。 院子里,五人一人捧着一个碗,稀里哗啦的吃着粥。 小猴子问道:“小郎君,今日可有差遣?” 刘靖吩咐道:“你稍后带着范洪去镇上铁匠铺,寻铁匠订做一批铁皮,然后散出消息,说我这里收黏土、木屑,黏土百斤十钱,木屑百斤五十钱,有多少要多少。” 黏土与木屑都是制作蜂窝煤的材料,一个定型,一个助燃。 “俺晓得了。” 小猴子郑重地点点头。 他很喜欢,也很享受这种被人信任的感觉。 而且,小郎君能指派他做事,他非但不觉得厌烦,反而心中感激。 他一个泼皮闲人,烂泥一般的人物,眼下却被委以重任,如何能不感激? 见他们有了差遣,庄杰忙问道:“那俺呢?” 刘靖说道:“你与余丰年先随我去拜访监镇,接着再去一趟润州城。” 一听要去润州,庄杰与范洪二人顿时双眼一亮。 丹徒毕竟是个小镇子,哪有县城热闹。 吃完早饭,刘靖取出一颗银裸子递给小猴子:“拿去质库换成铜钱,把昨日的账结了,剩下的当做订金与收黏土、木屑的本钱。” “好!” 小猴子将手在衣裳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银裸子。 待小猴子两人离去,刘靖骑着紫锥马出了门。 朱延庆住在镇北的牙城之中,紧挨着渡口码头。 所谓牙城,便是军中主将居住的内衙的卫城。 当然了,丹徒镇很小,驻军也不多,即便算上城门口与码头值差的辅兵,也不过寥寥百人。 眼下日头还早,可码头上却格外热闹。 不多时,刘靖三人便来到牙城。 “你等乃是何人?” 行至门口,便被值差的士兵拦住。 刘靖翻身下马,拱手道:“我昨日搬来镇上,打算做些生意,特来拜会朱监镇。” 听到他要做买卖,前来拜会,那士兵立即会意:“眼下监镇还未起,你等在此候着。” 刘靖问道:“敢问监镇几时起?” 士兵随口答道:“这谁晓得,许是晌午,也许是晚上。” 闻言,刘靖心头冷笑,拱了拱手:“那我晚些再来。” 说罢,他牵着紫锥马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后,庄杰愤愤不平道:“一个个小小的监镇,好大的架子。刘叔,要俺说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杀进去,宰了那姓朱的。” 瞧瞧! 这就是魏博镇出来的。 一言不合就要杀官。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呐,由此可知魏博牙兵都是一群什么样的士兵。 第33章 你当我是天生杀人狂? 刘靖低声训斥道:“别只知道打打杀杀,做事多动动脑子,你当我是天生杀人狂啊。他不是要钱么,给他就是,百十贯换你三叔等人自由进出镇子,摆明了是我们赚大了。” 庄杰反问道:“可若那姓朱的贪婪无度,一直向咱们要钱呢?” 刘靖沉默片刻,淡淡地道:“那就杀了他。” 闻言,庄杰嘿嘿一笑。 他就知道,刘叔绝不是迂腐之人,这才对胃口嘛。 余丰年问道:“刘叔,咱们现在去哪?” “先去润州。” 刘靖说着,朝码头走去。 谁知道朱延庆何时起床,他怎会傻等,不如先去润州,把煤炭的供货给谈妥,晚些回来再来送礼。 很快,三人便来到码头。 码头小且破旧,除开几条破渔船之外,还有一艘漕船。 说是漕船,其实也不过是比渔船稍大一些罢了,上头加了一个草棚,可以遮阳避雨。 艄公站在船头,扯着嗓子喊道:“到润州的加紧时间上船了。” 坐船到润州,比乘坐马车要快许多倍,沿长江顺流直下,只需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若顺风还会更快。 不消刘靖开口,庄杰便主动上前问:“还有几个空位?” “这……” 艄公看了一下三人,又看了看紫锥马,为难道:“三位小郎君倒是坐得下,可这马……” 刘靖说道:“马另付三人的船费。” “小郎君快请上船!” 艄公立即转忧为喜,招呼他们上船。 上了甲板,刘靖这才发现船上的草棚里已经挤满了人和货物,乱糟糟,臭烘烘。 见状,艄公殷勤的拿来一个小竹凳,伺候刘靖在甲板上坐下。 庄杰与余丰年皆是北人,典型的旱鸭子,自打上了船后,脸色便有些不对劲。 等到漕船解开缆绳,驶入江中后,两人一阵晕眩,赶忙盘腿坐下。 紫锥马倒是丝毫不惧,反而饶有兴致地东看西看,甚至看的不过瘾,还想把脑袋探出甲板,去饮江水。 吓得刘靖一把将它拉回来。 这傻马胆子是真大! “呕!” 恰在这时,庄杰捂着嘴,身子探出甲板,不受控制地开始呕吐。 一旁的余丰年本还能忍得住,结果庄杰这一吐,他也忍不住了。 两人并排趴在甲板边缘,吐得稀里哗啦。 “唔!” 庄杰擦了擦嘴角,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回甲板上。 见二人这副模样,刘靖轻笑道:“这可不行,南方不比北边一马平川,河流众多,水网密集,往后还需经常坐船,你二人得适应。” 一听以后要经常坐船,庄杰的脸更白了:“俺不成了,俺要回山上。” 刘靖顿时乐了,打趣道:“想回去,不怕被你三叔打断腿?” “打断腿俺也认了,坐船实在太折磨了。”庄杰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漕船停靠在润州城的渡口。 相比起丹徒镇,润州城的渡口码头可大气多了,也更加热闹。 往来漕船不断,渔船更是如江中之鲫。 余丰年知晓刘靖身上没有铜钱,主动掏钱付了船钱。 瞧瞧这机灵劲儿,是个好苗子。 虽与上次进城不是同一个城门,可值差士兵依旧没有盘查,放任他们进城。 庄杰与余丰年来时满心欢喜,此刻却如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 刘靖牵着紫锥,朝着城东行去。 前日临走前,王冲将他府邸的位置告诉了刘靖。 一刻钟后,三人来到一座府邸前。 府邸门楼高耸,门前一对石狮子造型威猛,紧闭的大门两侧各摆放着一块雕刻精美的抱鼓石。 所谓门当户对,其中的门当,便是指的抱鼓石。 刘靖知晓富贵人家的规矩,大门一般不开,只有迎接比自己身份尊贵的客人时,才会开启。 一般进出,会走一侧的小门。 至于仆役丫鬟,连走小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牛马等牲畜走后门。 刘靖将马缰绳丢给庄杰,上前敲了敲门。 咯吱一声,小门从内打开,探出一张老脸。 老管家先是一愣,旋即问道:“可是刘公子当面?” 刘靖点点头:“正是。” “刘公子快请进,小郎昨日特意叮嘱老拙,若刘公子来,定要好生招待。”老管家热情的将他迎进门,又吩咐府上马夫伺候紫锥。 听出他中的意思,刘靖问道:“王兄不在?” 老管家答道:“小郎昨日去扬州了。” 扬州! 刘靖心中一凛,脑中闪过一个猜测。 难道杨行密去世了? 不对! 很快,刘靖便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杨行密病逝的影响太大了,若真去世,润州城绝不会还风平浪静。 刘靖拱手道:“既然王兄不在,我便不叨扰了,先行告辞。” 他来是为了谈煤炭生意的,王冲不在,自然也就没必要逗留。 老管家连忙拉住他的袖子,解释道:“刘公子且慢,小郎临走前已将煤炭买卖交予小娘子。而且公子若走了,小郎回来后得知,定会苛责俺。” “原来如此。” 刘靖轻笑一声,而后指了指庄杰二人说道:“我这两个伙计晕船,劳烦带他们歇息歇息。” “好。” 老管家笑呵呵的应道,唤来仆役将庄杰二人领走。 跟在老管家身后,两人穿过垂花门,一路来到前厅。 前厅之中,林婉姿态优雅的跪坐在罗汉床上,见刘靖前来,抿嘴一笑:“刘公子,又见面了!” “林夫人。” 刘靖拱手见礼。 林婉伸出纤纤玉手,邀请道:“刘公子请坐。” 刘靖脱了靴子,拿过支踵垫在屁股下。 还别说,有了这玩意儿支撑,跪坐变得舒服了许多。 林婉今日穿的比较单薄,只一件齐胸襦裙,肩头披着一条薄纱褙子,不过大厅两个角落之中,各自摆放着一个鎏金王延翰狮子铜炉,阵阵热浪自铜炉中散发而出,让大厅温暖如春。 只见她素手煎茶,动作优美,行云流水。 不得不承认,看她点茶是一种享受,过程中丝毫不觉枯燥。 片刻后,林婉将一杯煎茶端在刘靖面前:“刘公子请茶。” “多谢。” 刘靖道了声谢,端起茶盏。 茶汤浑浊,上头还漂浮着一层细密的褐色泡沫,单看卖相有些像后世的可乐。 第34章 朱延庆 这便是唐时煎茶的嘛? 刘靖轻轻吹了吹茶面浮沫,轻啜一口。 入口先是苦,接着是涩,然后是咸,其中还夹杂着一些香料的气味,味道无比复杂,咽下茶水后,隐隐有清甜的回甘。 怎么评价呢? 刘靖暂时想不出来,于是又抿了一口。 嗯,有点意思。 他又喝了第三口,还别说,这煎茶越喝越上头,初尝只觉味道古怪,但多喝几口,便能体会到各种味道在味蕾上的碰撞与变化。 “如何?” 林婉轻声问,声音清冽,如高山流水。 刘靖坦然道:“不瞒林夫人,我对茶研究不深,如牛嚼牡丹,说不出那些个道理,只觉得很可口。” 林婉莞尔一笑:“刘公子为人坦荡,比起那些不懂装懂的人,要好上无数倍。”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刘靖说罢,放下茶盏道:“可否再来一杯?” “自然可以。” 林婉提起陶罐,给他倒了一杯。 轻啜一口,刘靖不动声色地问:“听闻王兄去了扬州?” “是。” 林婉微微颔首,说道:“表兄昨日去的,具体缘由奴家也不知。” 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刘靖暂时按下心中疑虑,说道:“王兄将煤炭买卖之事,交予林夫人了?” 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林婉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是。” 林婉的不自然一闪即逝,很快便恢复正常:“不知刘公子打算如何拿货,拿多少?” 刘靖说道:“第一批两万斤,随后每半月交付一批。” 他之前计算过,两万斤煤,约莫能制作五六万个蜂窝煤,这个数量算不得多,但考虑到刚起步,百姓接受蜂窝煤需要一段时间。 而且,蜂窝煤要搭配煤炉一起使用,并非每个人都买得起。 润州城就这么大,城中百姓不过万余,能舍得买煤炉之人,最多只有三成。 “可。” 林婉应道。 刘靖说道:“还请林夫人尽快安排送货,地点就在丹徒镇。” 林婉点头道:“最迟三日,两万斤煤便会送到,刘公子可差人在码头等候。” “好。” 刘靖微微一笑。 谈妥了煤炭之事,他起身拱手:“既已谈妥,我便先行告辞了。” 林婉欲言又止,最终说道:“奴家送刘公子出门。” “外头天寒地冻,林夫人不必相送,告辞!” 穿上靴子,刘靖大步离去。 见他出了前厅,老管家立即迎上来问道:“刘公子不留下用饭?” 刘靖摇摇头:“不了,稍后还要赶船回镇上。劳烦老丈帮我给王兄带句话,多谢款待,且等他从扬州回来,我二人再把酒言欢,秉烛夜谈。” 老管家忙不迭的点头:“好,老拙一定转告小郎。” 出了王府,在门口等了一阵,庄杰与余丰年才牵着紫锥从后门的小胡同里出来。 歇息了一阵,他二人脸色好多了。 庄杰问道:“刘叔,事情谈妥了?” “嗯。” 刘靖点点头。 “那咱们眼下去哪?”庄杰神色期待的问道。 刘靖瞥了他一眼,说道:“坐船回去!” 话音落下,两人顿时垮着脸。 这才刚缓过来,又要坐船…… 刘靖笑骂道:“坐个船而已,别一副死了娘老子的模样,多坐一坐就适应了。” …… 来时顺流直下,用了一个时辰,回去时逆流就没那么快了。 等漕船抵达码头的时候,夕阳已斜挂在天边,摇摇欲坠。 刘靖牵着紫锥,踩着金色余晖,行走在镇中。 庄杰与余丰年互相搀扶着,虚弱至极。 见他两人确实快到极限了,刘靖吩咐道:“你二人先回去歇息吧,我去趟牙府,稍后就回去。” 庄杰摆摆手,强撑着道:“刘叔,俺们还顶得住。” 来之前,三叔特意嘱咐过他,让他勤快些,多表现自己。 眼下这才第一次随刘叔出门,就这般虎头蛇尾,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刘靖看穿了他的心思,安慰道:“来日方长,不必计较一时。” “那……那好吧。” 庄杰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回来的途中,他胃里已经吐空了,一直在干呕,恨不得把胆汁儿都全吐光了,这会儿头疼欲裂。 余丰年更不堪,整个人酸软无力,全靠庄杰撑着,否则就躺大街上了。 打发走两人,刘靖径直朝着牙城而去。 其实说是牙城,就是一个破旧的公廨而已,只不过在公廨后方又盖了一些房子,用于士兵们居住。 牙城是唐末以及五代十国的特色,乱世没有仁义道德可言,背后捅刀子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节度使们怕了,将亲卫牙兵安排在城中,拱卫居所,如此方才安心。 牙城门口值差的士兵已经换了一茬,刘靖重复一遍早上的话后,方才得以进入。 跟在士兵身后,穿过公廨,来到一栋青砖瓦房之前。 这房子可比崔蓉蓉家气派多了,画梁雕栋,飞檐翘角,造价绝对不菲,与前院那破破烂烂的公廨形成鲜明对比。 纵然季仲没跟他说过朱延庆的来历,只看这牙府,便能知晓此人不简单。 否则,一个小小的监镇而已,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哪能修的起如此牙府。 进了大厅,士兵交代一句:“你且稍待,监镇马上就到。” 刘靖点点头,站在大厅中等候。 结果这一等,直等到夕阳沉落,夜幕降临,丫鬟来点灯,朱延庆才施施然地走进大厅。 朱延庆身材高大,比之刘靖都不差多少,但体态痴肥,大肚子将腰带高高撑的紧绷,似乎下一刻就会断裂,脸颊上的肥肉挤压的眼睛微眯。 此刻,他迈着虚浮的脚步,不断打着哈欠。 好家伙,刘靖先前以为对方是故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现在来看,分明是刚起床。 后世熬夜是常事,尤其是年轻人,但在这会儿,通宵达旦之人还真没几个,由此可见朱延庆之荒淫。 朱延庆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罗汉床边,喘着粗气坐下。 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刘靖,忽地拍案赞道:“好一个俏郎君,把俺府上丫鬟的魂儿,都给勾了去。”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悄悄偷看刘靖的两个小丫鬟,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倒在地。 刘靖不卑不亢的拱手道:“刘靖见过监镇!” 朱延庆好整以暇地问道:“你想在镇上做买卖?” “是。” 刘靖答道。 朱延庆大手一伸:“既然来拜会俺,礼物何在?” 如此直白的一幕,让刘靖微微一愣,准备好的说辞一个都没用上。 对方连问自己是从何而来,祖籍哪里都没有,张口就要钱。 不过,如此倒也省事。 第35章 发财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刘靖从怀中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上前几步。 朱延庆伸出猪蹄一般的大手,接过布包,先是掂了掂分量,随后竟当着刘靖的面解开布包。 好么,这是一丁点礼数都不讲。 不过刘靖倒也可以理解,唐末乱世,武夫横行,已经不是礼崩乐坏了,而是一群类人生物同台竞技,甚至吃人都是一种风潮。 这种环境之下,哪还有什么礼数可言。 当看到布包里的银瓜子金叶子以及首饰时,朱延庆那细小的眼中顿时闪过一道精光,咧开大嘴,满意地笑道:“不错,不错,这份礼物俺很满意!” 刘靖微微一笑:“监镇满意就好。” 朱延庆将布包塞入怀中,说道:“你且宽心做买卖,往后在镇上,不会有人寻你麻烦。” “多谢监镇关照,我就不打扰监镇了,先行告辞。” 刘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朱延庆砸吧砸吧嘴,略显可惜道:“他娘的,长得比女子还好看,可惜俺不好这口。” 说罢,他伸手拉起一个丫鬟,张开大嘴就印了上去,彷佛一头猪在啃食。 …… 一路回到家中,院子东北角堆放着山丘一般的黏土。 见到这一幕,刘靖微微点头,看来小猴子把事情办的不错。 将紫锥牵回马厩,喂了豆子,拎着木盆去厨房调温盐水。 厨房里亮着火光,隐隐传来争吵声。 刘靖笑问道:“怎么了这是?” “小郎君回来了。” 小猴子与范洪齐齐见礼,旋即小猴子指责道:“俺在做饭,这厮明明不懂却一直指指点点,犯人的紧。” “谁说俺不懂了。” 范洪嘟囔一句。 刘靖懒得理会这些,问道:“今日嘱咐你的事,办的如何了?” “已经办妥了,铁匠铺那边收了定金,消息散播出去后,没一会儿就有人背着黏土和木屑来换钱,今日一共收了八百斤黏土,一百多斤木屑,木屑俺怕受潮了,都放在西厢的柴房里。” 小猴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今儿个给了胡铁匠三百钱定金,收黏土花了八十五钱,木屑六十钱,还剩下一百二十八钱。” 刘靖夸赞一句:“办的不错,钱你暂且收着。” 得了他的夸赞,小猴子跟吃了蜜饯似的,高兴的咧着嘴,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赶忙说道:“胡铁匠让俺问小郎君,铁皮要做多大?” 刘靖答道:“两尺见方。” “俺晓得了。” 小猴子点点头,心中暗暗记下。 刘靖忽地问道:“对了,你以前进过学?” 这会儿可不比后世,没进过学的人,基本不会算数,就比如范洪,百以内的加减都得掰着手指头算半天。 小猴子能收货,说明他会算数。 闻言,小猴子挠挠头:“俺没进过学,就是小时没事干的时候,曾在私塾外玩耍子,里头的先生讲学声音大,俺听久了,也就会了一点。” 这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念及此处,刘靖说道:“你二人跟着我好好办事,往后每月给你们发工钱。” “小郎君心善收留俺们,如今有屋住,有饭吃,可不敢要工钱。” 小猴子与范洪连连摆手。 他们对如今的生活非常满意,比起之前餐风露宿,无所事事的日子好了无数倍,只希望小郎君莫要抛弃他们,哪还敢奢求工钱。 刘靖摇头失笑道:“工钱自然要给,往后买房立户,娶妻生子,样样都要钱。不过这工钱我不会轻易给,你二人须得证明自己的价值,明白吗?” “明白了。” 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范洪一脸懵懂,倒是小猴子听懂了。 …… “呵哈!” 一大早,刘靖在一阵呼哈声中醒来。 看来这两小子经过一夜的休整,又变得生龙活虎,一大早就在练拳。 刘靖穿戴整齐后,推门走出屋子。 清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呼吸间,白雾飘出。 庄杰与余丰年照例光着膀子,一板一眼的打拳。 刘靖发现,他们打的拳并不快,慢吞吞的,但就是如此,反而在寒风中出了一身热汗。 当真是稀奇。 等到两人收拳,刘靖好奇道:“你二人打拳这般慢,为何会出汗?” 庄杰擦着汗珠,解释道:“刘叔有所不知,这拳看着慢,实则要配合内腑呼吸,控制气劲在体内游走。” 刘靖来了兴致:“我可能学?” 庄杰说道:“五虎拳算不得什么高深的拳法,刘叔想学自然可以,不过俺倒觉得没必要。” 刘靖问:“为何?” “我等练拳,是因体质弱,须强健体魄,否则如何挽得动三石弓,耍得动大槊。刘叔天生神力,随意一拳便有千钧之力,哪里还需要练劳什子拳。”庄杰语气中透着羡慕之意。 刘靖算是明白了,古时的一切武功,都是为了上阵杀敌而服务。 按照这个理论,那他确实没必要练拳。 上了战场,什么技巧都不管用,因为四面八方都是人,你躲得过一柄步槊,躲得过十柄、二十柄吗? 蛮力,反而能发挥最大作用。 细数历朝历代,每一名猛将都气力过人。 战场上没有闪转腾挪的空间,任你招式再精妙,连对方一刀都招架不住,有个屁用。 洗漱完毕,小猴子自觉的去厨房煮粥。 五人吃早饭之时,院门被敲响。 余丰年当即放下碗,一路小跑去将院门打开。 来人是一个老农模样的人,身后背着箩筐,装着满满当当的黏土。 老农有些拘束道:“俺听说小郎君这里收黏土?” “对!” 小猴子走上前,先是用一根细木棍戳了戳黏土,这才开始称重。 之所以这般做,是防止有人往黏土里塞石头。 莫觉得离谱,真有人会这么干。 “看好了,五十三斤,五钱。” 小猴子指了指秤,掏出五文钱递过去。 老农接过五钱,问道:“敢问小郎君,黏土还收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听到小猴子的话,老农心中直呼发财了。 他觉得自己发现了发财的机会,兴高采烈的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来卖黏土。 黏土这东西虽算不上到处都是,但也绝对不少,平日里根本没人要,得知有人花钱收,这还得了? 眼下入冬,正处于农闲时,百姓们没事干。 第36章 寡妇门前是非多 人越来越多,眼见小猴子一个人忙不过来,范洪、庄杰三人也纷纷去帮忙。 最后,就连刘靖都亲自下场,帮忙算账。 昨日消息刚散播出去,所以有滞后性,而且有些人不信黏土能卖钱。 经过一天时间的发酵,今日来卖黏土的人开始暴涨。 相距宅院五十余步的一栋青砖瓦房里。 一位美少妇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坐在院落中,今日阳光明媚,冬日暖阳晒在身上,格外舒服。 美少妇手捧一卷《切韵》,红唇轻启,一字一句的教导小女娃韵声。 她极为耐心,纵使小女娃时常读错,也丝毫不恼,依旧温声教导,一双水润的桃花眼中满是宠爱。 这时,院外喧闹声越来越大,隐约夹杂着几声喝骂。 “桃儿你先念着。” 崔蓉蓉微微蹙眉,放下怀中的小女娃。 缓缓站起身,疑惑的看了眼喧闹声传来的方向,她问道:“张嫂,外头何事喧哗?” 张嫂答道:“俺听说是有人收黏土。” “收黏土?” 崔蓉蓉面色诧异。 黏土这东西也有人收? 张嫂满脸八卦的说道:“是哩,据说百斤十钱,如今整个镇子都传遍了,镇上的人都跟疯了似的,一窝蜂的去镇外挖黏土。” 崔蓉蓉好奇道:“收黏土的是何人?” 张嫂摇摇头:“俺也不晓得,听肉铺的黄屠夫说,似乎是个外地来的小郎君,租住在卖醋布的老李头宅院。” 丹徒镇就这么点大,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很快就会传遍全镇。 外地来的小郎君? 崔蓉蓉心念一动,轻声道:“我去看一看。” 出了院子,转过一个弯,就见不远处老李头的那间宅院外,挤满了人。 这些人俱都背着箩筐,或堆满黏土,或装着木屑。 一名模样机灵的少年郎手持马鞭,高声喝道:“都排好队,一个个来,再敢不守规矩,今日一斤黏土都不收了!” 这少年看着面生,听口音不似南方人,确实是从外地来的。 崔蓉蓉略显失望,正欲转身离去,却见一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从宅院走出。 “刘靖!” 崔蓉蓉惊喜的唤了一声。 这句话一出,她就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换了一副平淡神色,掩盖先前的惊喜。 果然,除了刘靖之外,前来卖黏土的人也纷纷循声望去。 见到是她,一个个神色怪异。 邻里街坊,大伙儿之间的情况都清楚,她一个寡居女子,当众唤刘靖这样面容俊美的少年郎,任谁都会胡思乱想。 刘靖的反应极快,看到崔蓉蓉神色微变,立即高声道:“表姐,你怎地来了。” 这声表姐,彻底帮崔蓉蓉解了围。 见两人是亲戚,巷子里的人纷纷收回目光。 “你等继续收黏土,我与表姐说些话。” 交代一句,刘靖迈步走向崔蓉蓉。 靠近之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崔蓉蓉会意,转身与他一齐离去。 待转过弯后,见四下无人,崔蓉蓉柔声道:“方才多谢你了,若非你机智,还不知道他们背地里会如何编排于我。” 刘靖打趣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表姐这些年受苦了。” “你呀,就会作怪。” 崔蓉蓉似嗔似喜的白了他一眼,水润的桃花眼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方才情急之下没有细看,此刻再看,心中不由赞叹。 刘靖本就生的俊美,面如冠玉,穿上她送的这身衣裳,气质更胜以往,宛如翩翩佳公子。 人靠衣裳马靠鞍。 而且他年纪尚小,还不曾及冠,否则头戴一顶玉冠,会更添几分贵气。 “你今日怎地来镇上了?” 崔蓉蓉柔声问道,甜腻的嗓音沁人心脾。 刘靖正色道:“大娘子有所不知,我已出了崔府,自立门户,如今在镇上做买卖。” “果真?” 崔莺莺语气惊喜。 刘靖点头道:“自然是真,李掌柜的祖宅便是我租下。” “哼!” 崔蓉蓉面色一变,冷声道:“你既出了府,来了镇上,为何不来拜访?” 刘靖苦笑道:“并非是我寡恩薄义,实在是这几日琐事太多,开门立户要置办的东西太多,昨日还跑了一趟润州。我本打算等闲一些了,再去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 崔蓉蓉脸上冰雪消融,旋即微微垂眸,轻声道:“你眼下做买卖,本金可够?我这里还有些余钱,左右用不上,可以先拿给你。” 啧! 妹妹先送钱,接着姐姐又送。 这谁顶得住? 刘靖说道:“大娘子好意心领了,我眼下本钱够用。” “那便好。” 崔蓉蓉微微颔首,娇羞道:“你如今已出了府,不必再喊我大娘子,我名蓉蓉。” 似她这般富贵人家的女子,及笄时都会取大名。 但即便是大名,也很少会向外人透露。 “我记下了。” 刘靖爽朗一笑。 这一笑,如朗月入怀,让崔蓉蓉为之失神。 回过神,她邀请道:“难得遇上了,要不要去我家中坐一坐,喝杯茶暖暖身子。” 似是觉得有些不妥,崔蓉蓉又补上一句:“这些日子桃儿也时常提起你,你若去了,她定会开心。” “我手头上还有事要忙……” 刘靖话未说完,就见崔蓉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幽怨。 他话音一转:“今日着实有些忙,不如晚上吧。” 晚上? 崔蓉蓉误会了他的意思,俏脸一红:“你这登徒子,又……又欺负我。” 她一个寡妇,晚上去,不是调戏是什么? 刘靖解释道:“大娘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晚些时候。” 崔蓉蓉羞意稍退,问道:“那便一起用饭吧,你可有什么喜爱的菜,回头我吩咐张嫂去买。” “没有,我不挑食。不过我食量大,届时还望大娘子莫嫌弃。”刘靖打趣一句。 “你呀,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 崔蓉蓉抿嘴一笑,瞥见远处有人来了,轻声道:“我先回去了,你莫要忘了。” 说罢,她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离去。 宽大的裙摆下,丰腴圆润的磨盘来回摇曳,彷佛能把人的魂儿都给磨碎了。 啧! 到底是姐姐,这熟妇的风情确实不是幼娘这个妹妹能比的。 欣赏了几眼,刘靖收回目光,朝着市集方向走去。 他并未撒谎,今日确实忙。 煤炭还有两三日便到,得赶紧去订做几个磨盘。 不是崔蓉蓉那个,是真的磨盘。 用来将煤炭与烧好的石灰石磨成粉末。 订做完磨盘,他还得赶回去,今日来卖黏土、木屑的人太多,一波接着一波,小猴子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 庄杰三人不会算账,只能帮着打打下手而已。 第37章 就你话多 忙活了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卖土的镇民才渐渐散去。 主要是镇子到点闭门,否则的话,镇上的人摸黑都会继续挖黏土。 今日一共收了五千多斤黏土,木屑则相对较少,只有不足六百斤,主要木屑这东西除了木匠作坊外,普通百姓也没有。 不过好在制作蜂窝煤时,添加的木屑并不多,差不多一千斤煤只需添加二三十斤就行,主要用于助燃。 将账目整理好,刘靖洗了手,整理了一番衣裳,吩咐道:“我出门一趟,晚些回来,你等吃了饭且先睡,给我留个门就行。” “刘叔且去。” 庄杰挤眉弄眼地说道。 余丰年等人不晓得,他却是清楚,今早亲眼看到一名貌美的小娘子当众呼唤刘叔。 那小娘子身姿窈窕丰腴,风情万种。 不过凭刘叔的相貌与能力,庄杰打心里觉得是那小娘子高攀了。 刘靖在他脑后拍了一巴掌:“作什么怪,那是我大姨子。” “大姨子又怎样,俗话说的好,妹夫是妻姐半个丈夫……” 庄杰话未说完,脑后又挨了一巴掌。 “就你他妈话多。” 刘靖笑骂一句,拎上一盒糕点出门了。 这糕点是早上去订做磨盘时顺路买的,上门拜访,自然不能空手去。 两家距离并不远,只五十余步而已。 沿着小巷转过一个弯儿,往前再走一小段便到了。 站在青砖瓦房前,刘靖上前敲了敲门。 “咯吱。” 很快,门从内打开,显露出崔蓉蓉那张风情万种的脸庞。 “表姐,叨扰了!” 刘靖拱了拱手,打趣道。 “如今已顶门立户,却还没个正形。”崔蓉蓉白了他一眼,旋即招呼道:“外头冷,快且进来。” 将手中糕点递过去,刘靖迈步走进宅院。 待他进了院子,崔蓉蓉将门关上,插上门闩。 见状,刘靖不由挑了挑眉。 崔蓉蓉轻声解释了一句:“镇子里晚上不太平。” “哦。” 刘靖点点头。 她一个寡妇,家中又只有张嫂一个下人,倒是可以理解。 刘靖还是头一回进崔蓉蓉的家,之前来的几次,都只是站在外面,透过门缝看一眼。 这是一间两进的院子,前院不大,靠着北边有一棵桃树,树下摆放着一张石桌。 角落里还有一小片花圃,可惜如今入了冬,花圃里只剩枯黄一片。 进了前厅,崔蓉蓉嘴角含笑:“你先坐,喝杯茶热热身子,饭稍后就好。” 刘靖是见识过煎茶有多繁琐,所以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一杯清水就行。” 烧水、一煎、二煎、三煎加起来至少得一刻钟。 所以,如今能饮茶的,都是富贵人家。 寻常百姓别说茶了,便是有客人上门,能端上一杯热水,那都是实力的象征。 原因很简单,烧热水要柴啊! 柴就是钱! 古人不知道生水脏吗? 谁不想洗澡,谁大冬天不想喝一口热乎乎地热水? 但是古人没办法啊,烧水要柴,只能选择喝生水。 刘靖之所以笃定蜂窝煤一定能赚钱,除开蜂窝煤比柴火便宜耐烧之外,更重要的是,配合煤炉一天当中随时都能用到热水。 只凭这一点,就绝对不愁卖。 “阿叔!” 刚坐下,就见桃儿迈着小短腿跑过来,奶声奶气地格外可爱。 刘靖笑道:“小囡囡又变漂亮了啊!” “只漂亮了一点点。” 桃儿说着,还伸出两根手指,比出一小段距离。 “哈哈!” 这番可爱的模样,把刘靖给逗乐了。 崔蓉蓉手指轻点女儿的额头,调笑道:“哪有人夸自己漂亮的,不知羞。” 刘靖将小丫头抱上罗汉床,笑道:“别听你娘的,阿叔就常常夸自己是城北徐公。” “阿叔,城北徐公是什么?” 桃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刘靖耐心解释道:“城北徐公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子。” 桃儿又问:“那他有阿叔漂亮吗?” 在她的小脑袋瓜里,阿叔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男子,比阿娘和姨姨还好看。 “阿叔也不知道。” 刘靖摇摇头。 一大一小嬉笑打闹,一旁的崔蓉蓉听到女儿开心的笑声,心头一阵酸楚,差点落泪。 许久没见桃儿这般开心了。 她是苦命人,连累着桃儿也没了父亲,跟着她一起受苦。 擦了擦眼角泪花,崔蓉蓉见屋外夜幕降临,起身点上油灯。 “大娘子,饭好了。” 这时,张嫂的声音传来。 崔蓉蓉吩咐道:“上菜吧。” 很快,张嫂拎着食盒开始上菜。 看着坐在罗汉床上的刘靖,她神色略显复杂。 今晚的菜很丰盛,一尾烧鱼,一盆炖鸡,一碟炙子羊肉,外加几个下酒的小菜。 崔蓉蓉跪坐在矮桌对面,素手斟酒:“张嫂的手艺很好,你尝尝看。” “好。” 刘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肉塞入口中。 羊肉烤的肥而不腻,鲜嫩无比,可惜没有孜然等香料,到底少了些烤肉的感觉。 “张嫂厨艺确实过人。” 咽下口中烤肉,刘靖忍不住赞叹一句。 得了夸奖,张嫂很开心:“小郎君喜欢就好。” “这是阿爷亲手酿的果酒,请酒。”崔蓉蓉说着端起酒杯。 “请。” 刘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 果酒微涩,酒香中夹杂着浓郁的果香。 似是桃子、梨子等水果酿成。 果酒入口,崔蓉蓉抬手遮住红唇,远黛眉先是微蹙,旋即重新舒展开,水汪汪的桃花眼似蒙上了一层薄雾。 小桃儿眨巴着大眼睛,好奇道:“阿叔,酒好喝么?” 刘靖轻笑道:“你娘斟的酒,自然好喝。” “阿娘,桃儿也要喝。” 闻言,桃儿立刻吵着要喝。 崔蓉蓉先是嗔怪的瞪了一眼刘靖,旋即转过头,语气温柔道:“桃儿还小,喝不得酒,等长大了再喝好不好?” “桃儿晓得了。” 桃儿乖巧的点点头。 夜幕下寒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昏黄的油灯下,炭炉散发着阵阵热浪,罗汉床上,三人有说有笑的吃着饭,宛如一家人,气氛格外温馨。 小桃儿今晚格外开心,以往吃饭,家中只有阿娘。 而且阿娘每回吃饭都教导她食不言寝不语,冷清的紧。 阿叔来了,家里顿时变得热闹多了。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砸门声响起! 第38章 夜敲寡妇门 砰砰砰! 砸门声在寂静的夜幕下,格外响亮且突兀。 只见崔蓉蓉神色一变,原本还咯咯直笑的小桃儿更是吓得哆嗦了一下,缩在崔蓉蓉的怀中,可爱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刘靖收敛笑容,起身道:“我去看看。” “别去!” 正欲起身,他的手背便被一只软若无骨的小手抓住。 嗯? 刘靖转过身,面露疑惑。 崔蓉蓉却并未解释,神色恳求的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砰砰砰!” 又一阵砸门声响起。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挣脱开崔蓉蓉的手。 崔蓉蓉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哀求道:“刘靖,求求你,不要出去。” 见状,刘靖顿住身子,问道:“外面是谁?” 崔蓉蓉红唇嚅动,最终讷讷地道:“我……我不想害你。” “本以为你我二人有些情谊,没想到竟这般生分。既如此,往后就此别过,再不登门,告辞!” 刘靖冷着脸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等等。” 正当刘靖将手搭在门上时,身后传来崔蓉蓉的声音。 “唉。” 崔蓉蓉幽幽叹了口气,站起身款款上前,拉着刘靖的胳膊,重新回到罗汉床上坐下。 重新给他斟了一杯酒,崔蓉蓉盈盈端起,递了过去。 接过酒盏,刘靖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崔莺莺面色凄苦道:“我不想害你,敲门之人是本地监镇朱延庆的属下。” “朱延庆?” 刘靖微微皱眉:“一个监镇麾下的丘八,如何敢来骚扰你?” 崔蓉蓉答道:“自然是朱延庆授意,自打两年前丈夫病逝,他便垂涎于我。” “我知晓朱延庆背后有寻阳公主,可你乃崔家长孙女,他怎敢如此逼迫?”刘靖把玩着酒盏,面露疑惑。 真以为崔家只有甜水村一栋祖宅,十几个仆役,三两个家臣? 作为江南当地的豪门大族,百多年的通婚联姻,其关系网盘根错节,杨行密麾下不少将领以及官员,都与崔家沾亲带故。 “他当然不敢明目张胆的逼迫,所以才派麾下前来夜半敲门。除此之外,发现有男子敢接近我,便会暗中威胁,若对方无甚背景,甚至会丢了性命。” 崔蓉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喝的有些急,酒水顺着唇角滑落,娇俏的身子随着剧烈咳嗽不断颤抖。 见状,刘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片刻后,崔蓉蓉止住咳意,眼眶微红,继续说道:“他就是想通过这种手段,逼我就范。” 刘靖问道:“为何不跟你爷爷说?” 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崔蓉蓉苦笑一声:“这些年我崔家看似风光,实则并不好过,只在夹缝中勉力生存罢了,若因此事得罪寻阳公主,我心不安。况且,朱延庆此事办的隐蔽,只遣麾下来骚扰,自己却从未露过面,寻不到他的短处,事情闹大了,届时只将过错全部推到麾下身上便可。” 闻言,刘靖喃喃道:“这厮倒也没有看上去那般蠢笨。” 果然,人不可貌相。 昨日去拜会,朱延庆的表现是个荒淫无度,蛮横无理的蠢笨之人。 不曾想,却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一面派手下恐吓骚扰,一面将接近崔蓉蓉的男子或赶走或宰了,长久以往,迫于这种压力,还真有可能被其得手。 这时,院外的敲门声戛然而止,重归平静。 想来是敲门的人离去了。 “阿叔,坏人走了!” 小桃儿神色一喜,又恢复了先前的活泼模样。 崔蓉蓉揉了揉小桃儿的脑袋,戚戚然道:“每晚都如此,已持续两年了。奴家倒是无所谓,可桃儿毕竟还小,真怕将她吓出个好歹。” 刘靖亲昵捏了捏桃儿的脸颊,安慰道:“放心,往后会好的。” 他的语气平淡,可却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崔蓉蓉哇的一声,扑进刘靖怀中,放声大哭。 这些年,她受了太多委屈与愁苦,却只能憋在心里,每次回家,非但无法倾诉,反而要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免得父母阿妹担心。 此刻,刘靖的这句安慰,让她心房大开,再也忍不住了。 刘靖并未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一旁的桃儿不明所以,天真烂漫地问道:“阿叔,娘怎么哭了?” 刘靖轻笑道:“你娘太累了,哭一会儿就好了。” “为何累了要哭呢?”桃儿继续问道。 小孩子都这样,有着极强的求知欲。 刘靖也不嫌烦,温声道:“小桃儿会哭么?” “会!” 桃儿郑重地点点头,小声道:“阿娘打我手心的时候就哭了。” “哈哈。” 刘靖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 可爱的小女娃,果然能治愈人心啊。 发泄了一通后,崔蓉蓉心里舒服多了,感受着火热的胸膛,萦绕在鼻尖的阳刚气息,以及抚在后背的大手,她俏脸一红,赶忙挣脱开刘靖的怀抱,低头垂目,握着帕子擦拭泪水。 “一时失态,让你见笑了。” 崔蓉蓉嗓音略显沙哑,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恨不得让人将她搂在怀中好生怜爱。 刘靖调笑道:“哪里的话,如此温香软玉,我还想多体会一番。” “噗嗤!” 崔蓉蓉破涕为笑,嗔怪道:“你呀,就会欺负我。” 她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受着世家大族的良好教育,因此最是讨厌轻浮的男子。 但不知为何,刘靖每每戏弄她,她非但觉得不讨厌,反倒心中欢喜。 崔蓉蓉此前也思考过,或许除了那张俊美的脸之外,更重要的是那双清澈的眼眸,如雨后晴空般纯净。 有这样的眼眸,说明他并无淫邪之心,且懂得适可而止。 崔蓉蓉柔声道:“饭菜凉了,我让张嫂拿去热一热吧。” “不必麻烦张嫂,我没那般娇气。” 刘靖摆摆手,端起碗将桌上的菜一扫而空。 崔蓉蓉微微愣神,她本以为早上刘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食量竟真的这般大。 三大碗饭,连同剩下的菜全部吃光。 说是剩下的,可她与桃儿能吃多少? 一桌子菜,九成九都进了刘靖的肚子。 放下碗筷,端起果酒润了润口,见她面色略显诧异,刘靖不由打趣道:“表姐到底还是心疼粮食,嫌我食量大。” “我哪有那般小气,你若喜欢,每日来吃都行。” 话音落下,崔蓉蓉便意识到这话有些暧昧,眼中闪过一丝羞意。 每日来吃,那成什么了? 刘靖不好接茬,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往后若有事,可随时去李家宅院寻我。” 第39章 人离乡贱 在崔蓉蓉依依不舍地目光中,刘靖迈步离去。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崔蓉蓉心下怅然,不过一想到两家相隔不过五十余步,又泛起欢喜。 回到李家宅院,小猴子与庄杰他们都已睡了。 洗漱一番,刘靖给紫锥喂了夜草,帮它刷了刷毛,增进一番感情后,也回到主屋睡下。 有了昨日的教训,次日他们起的更早了。 早早吃了饭,便打开院门,等待贩黏土的镇民上门。 果不其然,刚吃完饭,范洪还在刷碗呢,就有镇民来了。 随着日头升高,人越来越多。 别看这两天收的黏土多,其实没花什么钱。 毕竟百斤才十钱,一万斤也才一贯钱。 制作蜂窝煤时,煤粉与黏土的比例是7:3,按照这个比例算,一万多斤黏土够做四万来个蜂窝煤了。 唯一贵的原材料,就是石灰。 这年头,石灰属于稀缺货,价格很贵,一个城中能用石灰建房子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 除此之外,还被当做金疮药的配料使用。 但有了十里山中那帮逃户,石灰的成本几乎就是白菜价。 刘靖仔细计算了一番,按照目前的情况,一个蜂窝煤的成本,不超过五文钱。 售价大约在十五文左右,也就是说,利润高达三倍。 贩卖私盐的利润虽比这个高,但需要上下打点,真算下来,到手的钱绝对没有卖蜂窝煤多。 一直忙活到中午,人也不见少。 刘靖吩咐范洪去街上买些吃食回来。 皇帝不差饿兵,如此高强度的忙碌,一日两餐实在顶不住。 早上那点稀粥,早就消化殆尽。 不多时,范洪拎着一大包胡饼回来了,刘靖五人轮流用饭。 到了下午,人渐渐变少了些。 这时,一名渔夫打扮的人小跑着进了院子,口中喊道:“刘小郎君,码头有运煤的漕船到了,正寻你呢。” 煤到了! 林婉的动作倒是快。 “赏你的。” 刘靖取出十文钱递给渔夫,交代猴子他们继续收货后,便快步出了院子。 一路来到码头,只见一艘巨大的漕船停靠在岸边。 刚到码头,就见一名胖乎乎地男子笑容满脸的迎上来:“可是刘公子当面?” “正是。” 刘靖拱手回礼,寒暄道:“敢问尊姓大名?” “当不得什么大名,俺名顾邯,不过是小郎手下一名小卒,混口饭吃。”对方谦虚一句,旋即指了指漕船:“刘公子,两万斤煤炭在此。” 刘靖点点头:“好,我这就安排人卸货。” 他眼下自然没人可用,不过无所谓,码头上有渔夫与等待伙计的力工。 在刘靖开出五十钱的工钱后,立即召集了十多人。 家中牛车只有一辆,他又花钱雇了三辆。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两万斤煤炭才全部运到院中。 偌大的院子,左边堆着高高的黏土,右边则堆着煤炭,只剩下一小半空地。 等到几张磨盘进来,就没多少地方了。 不过没关系,等开始制作蜂窝煤后,煤炭消耗的极快。 制作蜂窝煤极其简单,一人持一个器具,一天下来能做几千个。 吃晚饭的时候,刘靖交代道:“黏土暂时够了,明日起就不收了。” 庄杰问道:“刘叔,眼下煤炭也到了,是不是该做那个什么煤了。” “不急。” 刘靖摆摆手,安排道:“明日先去运一些煤炭去十里山,顺便采买些粮食,上次剩下的粮食应该也快吃光了,总不能让你三叔他们饿肚子。” 庄杰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还是刘叔考虑的周到。” …… 翌日。 刘靖骑着马,身后跟着两辆满载煤炭与粮食的牛车,出了镇子。 等来到寨子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庄三儿带着那些逃户已经修建好了两个冲天窑。 逃户们此刻正在凿石灰石。 见他来了,庄三儿笑容满脸的迎了上来:“刘兄来了,某正打算派人下山去通知你呢。” 刘靖轻笑道:“我算算日子山上应该没粮食了,趁着运煤给你们送一些,这些够你们吃半个月了。” 招呼麾下弟兄搬粮食和煤炭后,庄三儿瞥了眼庄杰与余丰年二人,问道:“这两小子没给你惹麻烦吧?” 刘靖答道:“没有,这几日反倒帮了我不少忙。” “那就好。” 庄三儿点点头,语气郑重道:“这两孩子自小没了娘,爹都在行伍之中,疏于管教。若犯下错事,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不必给俺留脸面。” 这就是在交心了,我的侄儿,你随便打骂,那你也就是自家人了。 “我会的。” 刘靖听懂了他话中深意,随后问道:“庄二哥可好些了?” 说起这个,庄三儿笑道:“已经能下床了,再将养一段时日便能彻底痊愈。” 闻言,刘靖招呼道:“走,一起去看看。” 再次走进草棚,就见庄二靠坐在床上,插在伤口处引流的芦苇管也已经拔掉,气色比前两日又好了一些。 “刘兄弟来了!” 见到他,庄二主动打了声招呼,只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俗话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老实说,庄二能活下来,已经令刘靖很意外了。 当时伤口已经溃烂成那样,炎症极其严重,能活下来,那几副药只起到一小部分效果,主要靠他自己硬生生挺过来了。 刘靖关心道:“庄二哥大病初愈,还需躺着静养。” 庄二摆摆手:“这段时日一直躺着,骨头都躺疼了。” “耶耶你好啦?” 这时,庄杰的声音响起,只见他面色惊喜的快步走进来。 庄二感激道:“多亏你刘叔送来的肉粮,这两日顿顿肉粥和鸡子,好的自然快。” 刘靖笑道:“是庄二哥吉人天相。” 庄二神色真挚道:“俺嘴笨,不如老三能说会道,刘兄弟救命之恩,俺铭记于心,往后用的上俺,只管吩咐。” “庄二哥言重了,相逢就是缘。” “咱们是不打不相识。” “哈哈。” 聊了一阵后,刘靖便出去指挥逃户们烧石灰。 庄杰少年心性,得知要烧石灰,也跟出去看热闹。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庄三儿问道:“二哥觉得如何?” 庄二沉声道:“是个人物,你斗不过他,既然跟了人家,就莫再起二心。这些年牙将们做的太过,把魏博镇的名声彻底败坏,以至于无人敢收留。人离乡贱,能遇到一个好主家不容易,拼一场富贵,给儿孙们留些余泽。” “俺省的。” 庄三儿郑重地点点头。 第40章 各论各的 两个冲天窑相距并不远,刘靖指挥逃户们,开始在窑底铺设石灰石与煤炭。 铺设的时候没什么难度,一层煤炭一层石灰石就行,只需要注意一点,那就是石灰石与煤炭堆积的不能太过紧密,需要留有一定的空隙,方便空气流通,否则会出现上头的石灰石烧好了,而下层因温度不够,导致没有烧成功的情况发生。 庄杰等人蹲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热闹。 等到堆砌完成后,刘靖吩咐点火。 随着盖在上头的柴火被点燃,熊熊烈火燃起。 逃户们纷纷围上来,享受着难得的温暖。 等到柴火燃烬后,煤炭也被点燃,浓浓黑烟伴随着刺鼻呛人的气味冲天而起。 “咳咳咳!” 先前还围在冲天窑边的逃户们,顿时一哄而散。 太呛人了! 这就是没脱硫的煤炭,燃烧时的气味。 刘靖早有准备,低价买来不少碎布条,招呼逃户们将布条打湿围在脸上,遮住口鼻。 这种简易的口罩,效果一言难尽,但却可以过滤一部分二氧化硫。 因为二氧化硫溶于水。 总比什么都不戴要强。 绑上布条,刘靖又吩咐逃户们开始捏泥饼,一点点堆砌在窑口,堆砌的过程慢慢加高收紧窑口,最终形成一个烟囱。 见状,庄杰疑惑道:“刘叔,既然如此,为何不在点燃之前砌窑口呢?” 刘靖撇嘴道:“黄泥软烂,且要堆成烟囱状,提前堆砌万一中途塌陷了怎么办?眼下点燃后再堆砌,可以靠着煤炭燃烧的高温,将黄泥饼迅速烤干,堆一层烤干一层,如此方才牢固。” “有道理。” 庄杰面露恍然。 这种土窑烧石灰很慢,为了能使所有石灰石全部烧透,至少需要五到七天。 堆砌了约莫三尺高,刘靖便喊停了,随后吩咐道:“往后每日堆砌三尺,可明白?” “明白。” 逃户之中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对此,刘靖也不在意。 这些逃户早已被山中的苦难日子折磨的麻木,如今只剩活下去的本能。 吩咐完,刘靖找到庄三儿:“庄兄,我们先回镇上了。” 庄三儿一愣:“这么赶?吃了饭再回去也不迟。” “眼下买卖刚起步,镇子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刘靖苦笑一声。 闻言,庄三儿点点头:“那行,某就不留你了。” 刘靖吩咐道:“对了,你再遣几个人跟我回镇上,人手有些不够用。” 庄三儿一口应下:“某这里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多,五个够不够?” “够了!” 刘靖笑着点点头。 很快,庄三儿就拉来五个人,这五人年岁都不大,俱都是二十来岁。 庄三儿厉声道:“往后你们就跟着刘兄,听他差遣,他的话就是俺的话,明白了吗?” “得令!” 五人齐齐高声应道,彪悍气息尽显无疑。 “都他娘的收敛一些,俺们如今是生意人,别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庄三儿训斥一声,而后将一个大包递过去:“刘兄,这是上次的虎皮,已经鞣制好了。” “多谢。” 刘靖笑着接过布包。 快到年节了,这张虎皮他打算送给崔莺莺做礼物。 小丫头对他掏心掏肺,他还从未送过什么。 虎皮虽然值不了太多钱,却是他亲手杀的,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回去的路上,刘靖问了一下五人姓名,以及基本情况。 好家伙,这五人跟庄杰以及余丰年都是亲戚。 不是表叔就是表舅,有一个更离谱,按照辈分来算,余丰年得叫一声大姑爷。 魏博牙兵这一百多年互相通婚联姻下来,基本上都沾亲带故。 庄杰解释道:“刘叔你不用管这些,俺们平时都是各论各的。” 各论各? 你管我叫爷爷,我管你叫哥? 去时五人,回来时十人。 纵然如此,城门值差的士兵依旧没有盘查的意思,因为刘靖送过礼了,在朱延庆那挂了号儿,麾下士兵自然不会为难。 回到宅院里,将五人安顿好后,眼见时间尚早,便招呼他们将煤炭砸碎。 刘靖对煤炭了解不多,只知南方的煤质量比不上山西那边。 这些煤炭质地松散,根本不需使多大力,轻轻一锤下去,就碎成无数小块。 十个人一齐动手,砸了约莫两三千斤后,夕阳西斜。 刘靖吩咐范洪去买了些酒肉,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十人围坐在大厅的草席上,吃肉喝酒,好不自在。 “还得是刘兄弟这里舒坦。” 说话之人叫李松,就是余丰年的大姑爷。 另一人灌下一口酒,问道:“刘兄弟,招呼我们下山,是要杀谁?” 刘靖嘴角抽了抽。 这帮魏博牙兵还真是一个德行,动不动就要杀人。 刘靖强调道:“再说一遍,我们如今是生意人,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要和气生财。” 那人大咧咧地道:“做买卖俺不懂,刘兄弟让俺干甚,俺就做甚。”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各自回房去睡了。 “呵哈!” 一大早,练拳声照常响起,而且声音明显比以往更大。 推门走出屋子,果不其然,练拳的人变成了七个。 李松停下动作,问道:“刘兄弟,今日干甚?” “做炉子!” 丢下这三个字,刘靖来到井边洗漱。 冰凉的井水一激,残存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精神一振。 用过早饭,叮嘱他们在家里待着,刘靖乘坐牛车,与范洪二人出门了。 铁匠铺那边,已做好了一批铁皮,此外前两日托木匠订做的煤炉模子以及制作蜂窝煤的模具也做好了。 很快,他们便载着一车铁皮回来了。 “都过来!” 刘靖跳下牛车,招呼一声。 哗啦! 庄杰等人立即围上来,等候他差遣。 从牛车上拿出一个煤炉模子,放在地上,刘靖高声道:“都看好了,我做一遍。” 这个模子是用来做煤炉内胆的,材料自然就是院子里的黏土。 黏土本就具有出色的耐火性和抗磨损性,越烧越结实。 在众人的目光中,刘靖拿起铲子,将黏土铲进模子里,然后用配套的木板压住,握着木槌敲了几下。 打开模子,一个圆筒形的内胆就做好了,届时等到阴干后,用铁皮在外包一圈,一个简陋的煤炉子就做好了。 刘靖环顾一圈,问道:“学会了吗?” 庄杰撇嘴道:“刘叔太小看人了,如此简单,这怕不是傻子都会。” 刘靖将铲子扔给他,拍拍手道:“既然会了,那就开始做吧,先做一千个。” 第41章 成了! 一共制作内胆的模具有五套,算上刘靖在内,十个人轮流上阵。 制作内胆并不累,相反还很轻松,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有些枯燥。 好在大伙儿都是熟人,吹吹牛打打屁,时间也就过去了。 刘靖趁着这会儿,打探北边的情况:“魏博镇如今的情况如何?” “不太好。” 李松摇摇头。 刘靖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我听说如今的魏博节度使罗绍威,是被你们拥护上位,岂不是对你们言听计从?” 按照后世的记忆,他隐约记得魏博牙兵最终全部覆灭。 但为何覆灭,何时覆灭,他就不太清楚了。 “着哇!” 李松一拍大腿,说道:“俺也是这般觉得!可三哥他们不这么看,觉得罗绍威心怀鬼胎,暗中与朱温勾结,恐会对我们不利,所以俺们才在李将军的带领下先下手为强,打算除掉罗绍威,结果事情败露,反遭埋伏。” “眼下来看,三哥与李将军是对的,罗绍威这厮安插了不少奸细,否则俺等事情绝不会败露。” 经他这么一说,刘靖脑中顿时闪过一道灵光。 想起来了! 魏博牙兵覆灭,似乎就在明年。 罗绍威因不满被牙兵控制,于是暗中与朱温联络,虽然最终借朱温之手除掉了魏博牙兵,可也引狼入室,导致他不得不归附朱温。 知晓魏博牙兵即将覆灭,刘靖的第一反应,就是思考怎么从中获利。 世人皆知魏博牙兵骄横无比,桀骜难驯,但打也是真能打。 在所有节度使麾下的牙军之中,不说战力第一,可也绝对能排进前三。 因为其他牙军都是受节度使控制,而魏博牙兵是控制节度使,所得钱粮更多,所用军械也更好。 吃的好,体质自然强,外加精良的军械,战力如何能低? 冷兵器时代的军队战力,与粮食多寡呈正比。 吃不饱穿不暖,一个个瘦的跟猴儿一样,穿着几十斤的铁甲跑两步就气喘吁吁,这样的军队哪来的战力? 很朴素的道理。 刘靖对魏博牙兵很是眼馋,明年就是个很好的机会。 若能提前布局,等到朱温出手后,收拢残兵,自己的实力将会大大提升。 并且,这些残兵在经历过灭顶之灾,成为丧家之犬后,心中的傲气几乎散尽,外加背井离乡,哪还能桀骜的起来,只需恩威并济,便能为他所用。 人离乡贱! 庄三儿等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刘叔,刘叔。” 庄杰的呼喊,在耳边传来。 “啊?” 刘靖这才回过神。 庄杰打趣道:“刘叔莫不是在想那个小娘子,喊你半天都没反应。” “就你话多。” 刘靖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问道:“方才说了什么?” 庄杰龇牙咧嘴的揉着脑袋,说道:“俺表叔说,往后能否找个机会将魏博镇的妻儿接过来。” “自然可以!” 刘靖一口应下。 他正愁没借口去魏博镇,眼下这不就有了么。 当然,并非是现在。 闻言,李松等人面露喜色,纷纷谢道:“刘兄弟仁义!” 等到日头西落,已做好了三百余个内胆。 接下来几日时间,刘靖等人都在院中制作内胆,期间他去了一趟润州,在东市子租下一个店面。 等到第七日的时候,前几批制作的内胆已经彻底风干,而且山上的石灰也应该烧好了。 刘靖安排庄杰与小猴子四人去山上拉石灰,自己则留在宅院,教李松五人制作煤炉。 其实也很简单,内胆与铁皮都是现成的,直接将铁皮裹住内胆,最后用铁钉固定,一个简陋的蜂窝煤就制作好了。 不论是美观还是耐用性,跟后世的肯定没法比,但不影响使用,用个七八年绝对没问题。 并且,他不指望靠煤炉赚钱,甚至打算亏本卖。 因为煤炉这东西并没有什么核心技术,一经推出后,很快就会被仿制,正因如此,刘靖才没有做太多。 一千个,支撑前期打开蜂窝煤的销量就够了。 真正赚钱的是蜂窝煤! 这东西是消耗品,一户人家每天至少用两三个。 一时间,院子里响起一连串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喝骂。 “你他娘的动作轻点,别把内胆敲碎了。” “还有李松,说过多少遍了,铁皮要包紧,松松垮垮的像什么样子。” 这几日时间,刘靖已经跟他们混熟了。 都是性情豪迈的汉子,说话不必那般讲究。 到了下午,庄杰四人回来了。 两辆牛车驶入院子,车上用牛皮布蒙住,牢牢遮住下面的石灰。 石灰终于到了! 不过刘靖的目光,却放在牛车上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壮汉身上。 等到庄杰将院门关闭,那壮汉才摘下斗笠,露出那张刀疤脸。 正是庄三儿! “庄兄!” 刘靖面色惊喜。 庄三儿跳下车辕,笑道:“哈哈,刘兄!” “三哥!” “三哥,你怎地来了?” 李松五人立即放下手中活计,纷纷围上前。 “还不是放心不下你们,你等性子野惯了,某担心你们给刘兄惹麻烦。此外,也来看一看刘兄的买卖,否则某心里实在不踏实。”庄三儿并未隐瞒,坦然地说道。 “是该看一看。” 刘靖笑着指了指院中堆积如山的煤炭,说道:“这便是我的买卖。” 庄三儿面色诧异道:“这不是煤块么,真能比贩私盐还赚钱。” “你且看着。” 刘靖神秘一笑,随后招呼庄杰揭开牛皮布,搬出一块石灰石。 他本就打算实验一番蜂窝煤的配比,正巧也让庄三儿他们开开眼。 此刻,庄杰正挥舞着锤子,朝着石灰石砸去。烧透的石灰石极其松散,用铁锤一砸便碎裂成无数碎块。 随后在刘靖的指挥下,放入石磨中。 推动石磨,石灰石立即被石碾子碾碎,变成细腻的粉末。 趁着这个时候,刘靖已经开始称重。 按照七比三的比例,将煤粉与黏土加水混合搅拌。 儿时的记忆,不由涌上心头。 庄三儿等人围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看着。 “刘叔,磨好了!” 这时,庄杰的声音传来。 刘靖心算一遍后,吩咐道:“秤二斤过来。” “好嘞!” 庄杰应了一声,很快便秤了二斤石灰粉拿过来。 将石灰粉均匀洒在地面煤泥中,再次用铲子搅拌均匀后,刘靖拿起制作蜂窝煤的模子,用力在煤泥上按了几下,接着拿到一旁空地上。 稍稍抖落几下,一块三寸高的蜂窝煤出现在地上。 “嘶!” 庄三儿凑上前,蹲在地上仔细端详片刻,好奇道:“刘兄,这便是那劳什子蜂窝煤?” “不错!” 刘靖点头笑道。 “模样有些怪,恁多孔洞。”庄三儿装模作样的研究一了番,随后仰头问道:“刘兄这玩意儿有甚用?” 刘靖说道:“烧火,两三个便可以烧一天。” “一天?” 庄三儿等人先是一愣,旋即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庄杰满脸兴奋道:“快点上试试。” 他脑子活络,知晓若真像刘靖说的这般,那绝对不愁卖。 “急什么,需要晒个一两天,晒干了才能用。”刘靖说着将手中的模子递给他,吩咐道:“刚才都看到了,你们继续做,我与你三叔喝杯茶。” 拉着庄三儿进了主屋大厅,两人盘坐在竹席上。 家中有茶叶,但刘靖不会煎茶,便用了后世的冲泡法。 好在庄三儿一个糙汉子,不在乎这些。 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庄三儿轻声道:“刘兄,二哥托某问一句,俺们还要在山中待多久?” 没人愿意待在山里,与蛇虫野兽为伴。 这才是他下山的目的,至于之前说的那些理由,不过是骗骗庄杰等人的场面话。 刘靖沉声道:“再等等,眼下买卖还没开始,我也没有立稳脚跟。所以,先委屈庄兄在山中辛苦一段时日,等明年开春,弟兄们便能下山了。” 庄三儿点点头:“有兄弟这句话,某心里就踏实了。” “庄兄既然选择追随,我自然不会隐瞒。”刘靖轻啜一口热茶。 眼见话已经说开,庄三儿索性说道:“杨行密此人也算一代豪杰,与朱温二人一南一北,可称当世英雄。兄弟想在江南有所作为,怕是难了。” “杨行密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他一死江南之地必定风雨飘摇。况且事在人为,即便江南待不了,只要有兵有将,我们兄弟齐心,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刘靖的语调不高,却透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作为后世之人,他可不仅仅只会搞些蜂窝煤。 庄三儿只觉热血沸腾,拍着大腿道:“是这个理!” 刘靖继续说道:“当然,饭得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咱们眼下只几十号人,还需韬光养晦。” 庄三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应道:“俺省的,会约束手下弟兄,不给刘兄添乱。” 刘靖压低叮嘱:“接下来的时日,劳烦庄兄在山中多招揽一些逃户,从中挑选青壮操练,若粮食不够,只管与我说。” “好!” 庄三儿兴奋地点点头,旋即皱眉道:“只是士兵易招,军械难寻。” 军械之中,最难搞的就是弩箭和甲胄,这两者是任何掌权者都严格把控的,其中又以甲胄最重,有一甲顶三弩的说法。 刘靖说道:“军械我会想办法。” “那就好!” 得了他的答复,庄三儿重新露出笑容。 两人天南地北的瞎聊,多是刘靖问,庄三儿答。 问的也都是关于北边的情况。 “沙陀蛮子骑射确实厉害,他们本就是草原人,自幼牧马狩猎,据说沙陀男子十岁便会挽弓。这其中又以安仁义为最,他的一手射术,独步天下,五十步内射出的箭矢可穿铁甲。当年在李克用麾下镇压叛军时,曾一人一骑,将前来追击的百余人全部射杀。”庄三儿说的口干舌燥,端起陶碗灌了一大口茶。 擦了擦嘴角茶渍,他继续说道:“不过论到步战与攻城战,沙陀蛮子就差远了,他们军纪涣散,常常逞个人之勇,无法做到令行禁止。正因如此,李克用与朱温交手多次,败多胜少。” 刘靖评价道:“朱温麾下名将如云,军械也最为精良,李克用能胜几场,已经殊为不易。” 按理说,占据整个中原的朱温,基本已经胜券在握。 可惜他登基之后,心思就变了,开始猜忌麾下将领,血腥清洗之下,军中人人自危。 最终后梁反被看似实力更加弱小的李存瑁灭掉。 到了晚上,刘靖自然是好酒好肉招待。 第二天一早,庄三儿就回山上了。 送走庄三儿,刘靖一伙儿人继续制作蜂窝煤,有模子在手,基本上十秒钟就能做一个蜂窝煤。 一个人一个时辰,少说能做七八百个。 临近傍晚时分,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手中动作。 原因很简单,院子里没有没地儿放了。 算上昨日制作的,共计一万三千余个。 放眼望去,院中密密麻麻的都是蜂窝煤。 刘靖招呼一声:“弟兄们辛苦了,先歇一歇,等明日再接着干。” 李松摆摆手:“辛苦个甚,做这东西又不费力。” 这两日天气不错,虽是大冬天,可中午那会儿艳阳高照,晒的人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想来昨日制作的那一批蜂窝煤,已经晒的差不多了。 刘靖迈步走过去,拿起一个检查起来。 摸了摸,发现没有潮湿感,他吩咐庄杰拿来一个煤炉,打算烧烧看。 见他要点蜂窝煤,众人纷纷围上前看热闹。 将两块蜂窝煤放入煤炉中,对其孔洞后,刘靖又将干草塞入底部,拿着火镰开始点火。 随着干草燃烧,一小股浓烟升起。 刘靖掰断树枝,一根根的塞进去,小时候点过煤炉的都知道,煤球烧起来没那么快,有些人为了加快燃烧速度,会在蜂窝煤上淋一些酒精。 烧了一会儿后,他思忖道:“木屑似乎放的有些少,往后得适当多放些。” 庄杰趴在地上,歪着头紧紧盯着蜂窝煤。 忽地,他面露惊喜,口中喊道:“刘叔,着了,着了!” “成了。” 刘靖拍拍手,站起身,将手伸到煤炉上方,只觉一股热浪升腾而起。 范洪摸着下巴,狐疑地说道:“这玩意儿能烧一天?” 闻言,一旁的小猴子当即驳斥道:“废什么话,小郎君说行,那自然就行。” 刘靖讲解道:“烧的时间长短,取决于底部的炉口开合大小,若是用石头把炉口封上,只留一条小缝,自然能烧一天。可若是大开炉口,则只能烧一两个时辰。” 余丰年凑上前闻了闻,惊奇道:“咦,怎地没有那股刺鼻的味道?” 庄杰等人听了,也纷纷凑上前,嗅着鼻子。 “还是有一些,不过很淡,而且不呛人了!” “啧,当真神奇。” “若是如此,往后冬天岂不是随时都能喝上热水了?” 众人面露惊奇,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年头没有热水瓶,大冬天烧一壶热水,很快就凉了。 总不能喝一次烧一次吧,那得费多少柴火? 但有了煤炉与蜂窝煤就不一样了,只要把水壶摆上,随时随地都有热水喝。 第42章 爹爹 “你们把炉口堵住,留一条缝隙,看看最长能烧多久。” 刘靖交代一句,拎起一个新炉子,外加十几个蜂窝煤出了院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松好奇道:“刘兄这是去哪?” 庄杰挤眉弄眼道:“嘿嘿,自然是去老相好家中。” “哦。” 李松点点头,继续研究起炉子。 凭刘兄的相貌,有几个相好实属常事。 若是没有相好,那反倒稀奇了。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煤炉与蜂窝煤更加有趣,还真是方便,而且烧起来竟没有呛人的怪味…… 轻车熟路地来到青砖瓦房前,刘靖伸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大门从内打开,张嫂神色警惕的探出头。 见来人是刘靖,不由露出笑容,招呼道:“小郎君来了,快请进。” “好。” 刘靖微微一笑,迈步走进去。 张嫂顺势将门关上。 这时,前厅传来崔蓉蓉甜腻的嗓音:“张嫂,是谁来了?” 张嫂喊道:“是小郎君哩!” 下一刻,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从前厅跑出来,扑进刘靖的怀抱。 小丫头抱着刘靖的大腿,仰起小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阿叔,你不喜欢了桃儿了么?” 看了直叫人心疼。 放下手中煤炉,刘靖弯腰抱起桃儿:“阿叔当然喜欢桃儿。” 小桃儿嘟着嘴问道:“那阿叔怎么不来了?” “因为阿叔这几日有些忙,今日不是来了么。”刘靖说着,伸手在她那婴儿肥的小脸上轻轻捏了一把。 小娃娃的皮肤就是嫩,如玉般光滑,怎么都捏不腻。 崔蓉蓉的声音响起:“桃儿不得无礼,快下来。” “不碍事。” 刘靖摆摆手,笑着说道:“况且小桃儿这么可爱,我也喜欢的紧。” 这话听在崔蓉蓉耳中,只觉心中甜滋滋的。 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他,眼神都快拉丝了。 看了一阵,崔蓉蓉将目光挪开,落在他脚旁的煤炉之上,好奇道:“这是何物?” 刘靖介绍道:“这边是我的买卖,唤作煤炉与蜂窝煤,只需将蜂窝煤放置煤炉点燃,便可烧水做饭,不用再守着添柴,火力大小可通过下方的炉口调节,彻底堵住炉口,甚至能烧上一整日。” 崔蓉蓉惊诧道:“竟这般神奇?” 她的反应不如张嫂激烈,只见张嫂快步上前,满脸惊喜道:“果真能烧一整日?” 崔蓉蓉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家务都是张嫂在做。 所以,她更能理解煤炉与蜂窝煤的便捷之处。 有了这东西,冬日便时时能用上热水,再也不用担心浣衣淘米时,冰凉刺骨的井水将手指冻裂。 “果真。” 刘靖点点头。 张嫂又问:“烧一日需几个蜂窝煤?” 刘靖说道:“两三个就能烧一日,蜂窝煤我打算卖十五钱一个,如何?” 闻言,张嫂思忖道:“若真如小郎君说的这般,十五钱便宜了,俺觉得至少得卖三十钱。换做柴火烧一日,起码得百斤,如今柴价少说四五百钱。” 刘靖摇头失笑道:“不能这么算,柴火火力旺,蜂窝煤比不上,不过倒是可以先卖二十钱试一试。” 张嫂不在乎这些,摆弄着炉子问:“小郎君,这炉子如何操弄?” 刘靖指导一番后,张嫂便如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喜滋滋的拎着煤炉去厨房点火了。 崔蓉蓉柔声道:“时辰不早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见她目光中满是渴求,刘靖点头道:“好。” 下一瞬,崔蓉蓉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用甜腻的嗓音叮嘱道:“张嫂,晚上多煮些饭。” “晓得了。” 厨房中传来张嫂的应答。 抱着小桃儿走进前厅,坐在罗汉床上玩闹。 崔蓉蓉跪坐在一旁,嘴角含笑地煎茶。 这温馨的一幕,让她极为享受,正因如此,她明知道被朱延庆发现后,恐会对刘靖不利,可就是忍不住与他亲近。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张嫂提着食盒走进来,语气惊喜道:“小郎君送的蜂窝煤,看着与煤炭相似,却没有那股呛人的味道,真好用哩。等到开门营业,必定财源广进,赚钱如流水。” 刘靖笑道:“哈哈,那我就借张嫂吉言。” “哪还需要借,这东西压根不愁卖。” 张嫂上完菜后,便识趣的退出前厅,顺带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崔蓉蓉如同温柔娴熟的妻子,先是帮着刘靖倒了一杯酒,又拿着筷子给他布菜:“这冬笋你尝尝,又脆又嫩。” “果然不错。” 刘靖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得了他的夸赞,崔蓉蓉嘴角荡起一抹笑意。 酒过三巡,崔蓉蓉柔声道:“刘靖,你这买卖想来极为赚钱,届时定会引来他人窥伺,巧取豪夺,要早作打算。我崔家还算有些人脉,若是需求,可以为你引荐一番。” 闻言,刘靖放下酒杯,清澈的眸子看向崔蓉蓉。 崔蓉蓉被他看的心中羞涩,不由娇羞的微微垂下头。 “蓉蓉。” 刘靖轻轻唤了一声。 这声蓉蓉,让崔蓉蓉整个人微微一颤,身子不由发软。 她与前两任丈夫没甚感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成亲前都没见过面,又何来感情呢。 与刘靖相识后,她才真真切切的体会到怦然心动的感觉。 虽来的晚了些,可老天到底眷顾她。 刘靖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我不想做负心人,有些话提前说总好过后面说。在你之前,已有一名女子倾心于我,对我掏心掏肺,我不会辜负她,已答应娶她为妻。” 话音落下,崔蓉蓉身子一僵,心也跌落谷底。 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她问道:“是哪位小娘子这般有福气?” “因一些缘由,我不能说,往后你自会知晓。”刘靖摇摇头,继续说道:“你若不愿,种种过往只当大梦一场,梦醒后你我就此别过,免得徒增烦恼。” “大梦一场?” 崔蓉蓉愣愣地望着他,眼眸中升腾起一阵雾气,迅速凝成泪花,顺着脸颊滑落。 刘靖温声安慰道:“莫哭了,是我不好。” 他不说还好,越说崔蓉蓉的眼泪越多:“你就会欺负我!” 刘靖只觉一阵香风袭来,随后只觉怀中温香软玉。 伏在他的怀中,崔蓉蓉嗅着阳刚气息,喃喃自语道:“自我出阁至今,这些年的快乐日子加在一起,都不及只与你在一起的时光,教我如何能当做大梦一场。” 听着崔蓉蓉的真心话,刘靖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放心,我保证,以后会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身份。” 崔蓉蓉微微仰起头,一张小脸梨花带雨,让人心生怜爱。 只见她柔柔地道:“奴本是不祥之人,早早便打算孤独终老,能遇上你,已是老天垂青。奴家不要什么身份,只望你往后莫要辜负我,便心满意足了。” 嘶! 这谁顶得住? 刘靖伸手托住她的小脸,缓缓印了下去。 “唔!” 崔蓉蓉轻呼一声,身子顿时软绵无骨地倒在他怀里。 就在这时,奶声奶气地童音在耳畔响起:“阿娘,阿叔,你们在干甚?” 下一刻,崔蓉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逃也似的推开刘靖,慌忙背过身子,不敢让女儿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她方才一时情动,竟忘了小桃儿还在一旁,这…… 刘靖砸吧砸吧嘴,回味一番后,轻笑道:“阿叔和你娘在顽儿呢。” “我也要顽儿。” 小桃儿双眼一亮。 刘靖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声道:“你还小,往后等你大了,便能和你夫君一起顽了。” 小桃儿眨巴着大眼睛,宛如十万个为什么:“阿叔是娘的夫君吗?” 刘靖点点头:“这是自然。” “那桃儿可以喊你爹爹吗?”小桃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大眼睛里满是渴盼。 刘靖有些心疼,嘴角含笑:“当然可以。” “爹爹,爹爹!” 小桃儿喊了两声,旋即满脸兴奋的朝崔蓉蓉的背影喊道:“阿娘,我有爹爹了。” 崔蓉蓉身子一颤,原本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流淌。 取出帕子擦拭泪水,崔蓉蓉转过身,将小桃儿从刘靖怀中抱起来,叮嘱道:“桃儿莫闹,让阿叔……爹爹吃饭,否则饭菜就凉了。” 说到爹爹二字,她眼中闪过一丝娇羞。 “哦。” 小桃儿乖巧的点点头。 “砰砰砰!” 砸门声骤然响起。 小桃儿语气惊惶道:“爹爹,坏人又来了。” 崔蓉蓉的脸色一变,方才的欢喜与温馨,被索命一般的砸门声破坏殆尽。 刘靖却坦然自若,夹起一口菜送入口中,缓缓说道:“此事我会解决,但还需要一段时日,所以只能先委屈你与桃儿一阵。” “无妨,两年都忍过来了,又怎会在乎这段时日。”崔蓉蓉抿嘴一笑,旋即关心道:“只是朱延庆此人性情残暴,且背后还有寻阳公主等靠山,刘郎你莫要犯险,实在不成,奴家搬去别处。” 刘靖提议道:“不如这样,你且先回娘家住一段时日,等我了结了此事,你再回来。” “不必了。” 崔蓉蓉微微摇头:“左右不过敲一阵,一会儿就走了,他不敢明目张胆,只敢使些鬼蜮伎俩。” 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舍不得刘靖。 今日两人表明心迹,恨不得时刻与他黏在一块,哪还想回娘家。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放在后世大学都还没毕业呢。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外头的砸门声消失了。 刘靖点点头:“如此也好,我就住在隔壁,往后有什么事儿,可随时遣张嫂来寻我。” 崔蓉蓉为他斟了一杯酒,轻声道:“桃儿这些日子总是半夜惊醒,奴一个人总要哄好久才能安睡。” 啧! 到底是成过亲,生过娃的熟妇,风情远非未出阁的女子能比。 刘靖哪能听不懂她的暗示,接过话茬说道:“许是受到惊吓,加上你与张嫂都是女子,阴气重,镇不住邪祟。不如我今晚留下来,睡在偏房试试看?” “好。” 崔蓉蓉满脸羞红的应道。 怀里的小桃儿瞪着大眼睛,好奇的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爹爹,不明白阿娘怎么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接下来的气氛,变得无比旖旎。 一顿饭只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等到张嫂来收拾碗筷,崔蓉蓉叮嘱道:“张嫂,弄完了你先去歇息吧,稍后我给桃儿洗漱。” “晓得了。” 张嫂是过来人,哪里还能不懂,偷偷瞥了眼端坐品茶的刘靖,满口应下。 “刘郎,你且吃茶,桃儿有些困了,奴家先将她哄睡。” 崔蓉蓉说罢,抱起桃儿离去。 细腰摇摆间,肥大浑圆的磨盘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勾人心魄。 约莫两刻钟后,脚步声从外传来。 崔蓉蓉款款走进前厅,风情万种的脸颊上挂着淡淡的红霞:“刘郎,夜深了,奴家带你去偏房。” “好。” 刘靖笑着点点头,穿上靴子,跟在她身后出了前厅。 今夜月光明媚,散落银辉,恍如白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乃是标准的唐时建筑,主屋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偏房,给丫鬟与来时的客人歇息。 本来,张嫂便是睡在左侧偏房,晚上也好有个照应。 但得知刘靖要留宿,便主动要求在前院的偏房凑合一晚。 崔蓉蓉领着他一路来到右侧的偏房,点上油灯,柔声道:“刘郎,今夜你便睡在这间吧。” “嘤咛!” 话音刚落,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后揽过她纤细的腰肢,紧紧搂住。 感受着背后结实火热的胸膛,崔蓉蓉颤声道:“刘……刘郎,且……且等一等,桃儿,桃儿还没睡熟呢。” 刘靖将脸埋进她的发髻,深吸了一口,说道:“蓉蓉,你好润啊!” 她的磨盘本就肥大,偏偏腰肢生的纤细,两相衬托之下,给人的视觉冲击感极强。 配上绵软无骨的身子,此中妙处不足道哉。 “还……还请刘郎怜惜。” 崔蓉蓉浑身无力,若非刘靖抱着,只怕这会儿已经跌坐在地上。 下一刻,刘靖微微弯腰,一条手臂勾住她的腿弯,将其横抱在身前,大步朝着床榻走起。 崔蓉蓉提醒道:“灯!刘郎,还未吹灯!” “不必了。” 刘靖果断拒绝。 开玩笑,吹熄了灯有什么意思。 很快,偏房内响起小猫一般的呢喃,以及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个正值少年热血如阳,一个久逢甘露,芳心已许。 直到院外隐隐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偏房才渐渐归于平静。 第43章 营销手段 腊月初十。 距离年根越来越近,润州城内开始有了些节日的喜庆气氛。 然而过年对富人与家境殷实是节日,但对绝大多数百姓而言,却是一道关。 闯年关! 闯过去了,才能迎来新的一年。 闯不过去,那便或饿死或冻死在冬日里。 不过能住在城中的,不是军户就是商人,又或是手工艺者,家境多少比之周边村庄的百姓要好不少。 今日,城东市子新开一间铺子。 这铺子说来也奇怪,不挂招幌,亦没有招牌,只一条巨大的布帘从屋顶垂下,上书五个大字。 店中一个瘦猴般的伙计扬言,这是掌柜偶然得到的一副千古绝对,若有人能对上,赏万钱!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马如插上翅膀一般,飞往城中各处。 一时间,城中百姓纷纷赶往东市子看热闹。 此时的娱乐活动很匮乏,尤其是对普通百姓而言,所以任何看热闹的机会他们都不会错过。 很快,铺子就被前来围观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有前排的百姓扯着嗓子问:“若能对上,真给万钱?” 小猴子拱了拱手,笑呵呵地说道:“瞧您说的,打开门做生意,信字当头。正所谓人无信而不立,这买卖也是一样。”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头戴软角幞头。 甚至昨日还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此时此刻,他只觉自己已经脱胎换骨,连以前一直微微躬着的腰,都挺的笔直,整个人多了几分自信。 换做以往,面对恁多人,小猴子可能还会紧张的无所适从。 但前段时日帮着小郎君收过黏土与木屑后,如今已完全适应了,丝毫不怯场。 “来人,上钱!” 小猴子吆喝一声。 下一刻,范洪与庄杰二人抬着一个箩筐从店中走出。 砰! 箩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内堆满了黄灿灿的开元通宝。 小猴子可以明显感觉到,围观百姓的眼睛都直了。 万钱,也不过才十贯而已。 说多不多,毕竟如今一斗粟米都快千钱了,但堆放在一起,还是挺有冲击力的。 况且,只需对出下联,便能拿到万钱。 小猴子高声道:“各位若对出下联,请上前一步,万钱已备好,随时可拿走!” 围观百姓都很激动,却无一人上前。 绝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的,大字不识一个,偶有读书人,却眉头紧皱,苦思冥想而不得解。 铺子斜对面是一间茶馆,二楼窗户洞开。 临窗坐着两男一女。 刘靖端着茶盏静静品茗,王冲与林婉则愣愣地看着对面布帘之上,陷入沉思。 片刻后,王冲率先回过神,苦笑一声:“三光日月星,好一个三光日月星,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首先开头的三乃数字,下联必然也要以数字相合,偏偏后面又须对应日月星三个字,也就是说从一至九,其实都对不上。” 闻言,刘靖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林婉:“林夫人可有下联?” 林婉点点头:“已有些头绪。” 王冲双眼一亮:“表妹速速道来。” 林婉檀口轻启,缓缓说道::“四诗风雅颂。” “妙啊!” 王冲一拍大腿。 因为雅又被细分为大雅与小雅,所以统称四诗,但寻常时又不说大雅与小雅,而是合称为风雅颂。 四对三,风雅颂对日月星,绝妙! 刘靖恭维一句:“林夫人冰雪聪明、才貌双全,在下佩服。” 林婉抿嘴一笑,谦虚道:“侥幸而已,这副上联更考急智,并非学识。表哥这几日心浮气躁,若能沉下心来,定然也能想到。” 王冲叹了口气:“新王即登,我着实难以静心。” 嗯? 刘靖心中一凛。 从王冲的话便能得知,杨行密怕是撑不住了。 其实他早已病入膏肓,却一直强撑着,吊着一口气,就是打算在临死前尽量为长子杨渥铺路。 毕竟知子莫如父,膝下四个儿子什么德行,他这个做老子的能不知? 而他麾下那些个将领,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岂是易与之辈。 说实话,杨行密能拖到现在,已经着实不易。 而杨行密一死,王茂章是否还能继续得到重用,就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正因如此,自扬州回来后,王冲便一直心不在焉。 刘靖问道:“王兄与吴王长子有仇?” “算不上有仇,我父当年出任宣州镇抚使时,曾与他有些不愉快。”王冲解释一句,旋即摇头道:“不说这些了。刘兄的话可算数,对出下联,便可取走万钱。” 刘靖微微一笑:“那是自然。” “好,那为兄就却之不恭了。” 王冲哈哈一笑,吩咐手下去领钱。 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在乎这十贯钱,而是看出了刘靖想以此来做招幌,迅速打响店铺的名声,因此顺水推舟帮一把。 透过窗户,就见王冲麾下的中年男子挤开人群。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小娘子对出了下联。” 一听对出下联了,还是个小娘子对出的,围观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哗然,纷纷让开一条道。 中年男子一路来到店铺门前,高声道:“三光日月星,我家小娘子的下联是四诗风雅颂!” “好!” “妙啊!” “对的好!” 普通百姓自然听不出好赖,可人群中的读书人却立马拍手叫好。 中年男子笑着朝四方拱拱手,旋即转头问道:“店家,我家小娘子这副下联如何?” 小猴子豪气道:“自然是极好,赏钱在此,只管拿走!” “够爽快!” 中年男子伸出大拇指赞了一声,弯腰抓起两把赏钱朝着四周抛洒而出,口中高声道:“也让诸位沾一沾喜气!” 铜钱飞洒,围观百姓顿时弯腰哄抢。 在一声声道谢中,中年男子单手拎起箩筐,扬长而去。 眼见对联被对出,赏钱也被拿走,百姓们见没热闹可看,正准备散去。 就在这时,却见小猴子大声道:“第一副对联已被对出,谁若能对出第二副对联,赏十万钱!” 轰! 原本打算散去的百姓,纷纷顿住脚步,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哗然。 十万钱! 比先前的赏金翻了足足十倍,如果说先前的十贯钱不多不少,那么一百贯则不同了。 能购买三头牛,或两匹马,亦或是城中一栋独门独户的二进小院。 这阵哗然,引来更多的围观百姓,将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读书人跃跃欲试的问:“敢问店家,这第二副对联何在?” “就在此处。” 小猴子拉动一根绳索,又一条巨大的布帘从屋顶垂落,同样是五个大字。 烟锁池塘柳! “嘶!” 看到这五个字,王冲深吸了口气。 就连一旁的林婉,都面色凝重,柳眉微蹙。 如果说先前的三光日月星属于急智,那么眼下这一副上联,就真的属于绝对了。 难点有三,首先五个字均暗含五行,其次意境优美,最后是平仄。 上联已是“中仄中平仄”,下联应对“中平中仄平”。 这三个难点单独拎出来,都算不得什么,可结合在一起,其难度直冲天际。 思索了片刻,王冲便放弃了,转而问道:“这副对联是刘兄所创?” 刘靖随口搪塞:“并非我所创,早年间一云游道人所留。” “这道人才气过人,竟能想出如此绝对,恨不能一见。”王冲神色略显遗憾,目光看向林婉,问道:“表妹可有头绪?” “我才学不足,想不出。”林婉摇头苦笑。 见表妹也无头绪,王冲也不再费神去想。 论才气,他自知远不如表妹。 只可惜是女儿身,若为男子,前途不可限量。 王冲轻啜茶水,夸赞道:“刘兄的手法当真是别出心裁,只怕用不了一日,你这铺子就会被全城百姓所熟知。” 刘靖谦虚道:“不过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早在战国时期,吕不韦的一手一字千金,就已经将营销的核心说清道明了。 后世的营销手段,都是老祖宗们玩剩下的。 “虽是前人牙慧,但能活学活用,并推陈出新,足见刘兄才智过人。你这买卖一经推出,只怕赚钱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当初煤价不应心软,就该狠狠敲你一笔。”王冲打趣道。 闻言,刘靖轻笑道:“说起来,这笔买卖还是托了王兄的福,所以我想邀请王兄参一股。” 拉王冲入伙,是很早之前就定下的。 他眼下无权无势,如此暴利的买卖,定会引来他人觊觎,巧取豪夺。 所以,想守住生意,必须要找一个靠山。 王冲挑眉道:“你就不怕我鸠占鹊巢?” 刘靖神色淡然道:“我相信王兄的人品,若真如此,那我也认了。这笔买卖赠予王兄,也好过给旁人夺了去。” 王冲哈哈一笑:“哈哈,刘兄真是对我的脾气。你若是女子,我便是休了发妻,也要娶你过门。” 这时,一旁的林婉面色无奈道:“表兄你又在胡言乱语,若被阿嫂听到,又会寻你闹。” 王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故作镇定道:“她又不在,怕个甚。” 看这意思,王冲似乎有些惧内啊! 有趣。 第44章 矮子里面拔高个儿 东都,扬州! 十余年前,杨行密率兵攻打孙儒,围攻扬州时,城内一片破败景象,百姓易子而食。 短短十余年时间,扬州城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江河漕船百舸争流,四处城门川流不息。 不过这段时日,城内气氛却有些压抑。 盖因江南之地真正的皇帝,大唐昭宗钦封的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检校太师、中书令、吴王,命不久矣。 对于这位起于微末的吴王,扬州百姓还是很有好感的。 这几年虽偶有动荡,可比之先前安定了许多倍。 乱世之中,安定的生活环境胜过一切。 遥想黄巢、王仙芝起义之时,全国各地都陷入混战之中,无一地例外,哪怕是号称兵家不争之地的福建,也未能幸免。 内城,王府。 杨行密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精神奕奕。 若是其他人见了,恐怕会以为他是在装病。 一如当初假装眼瞎,将自家小舅子朱延寿骗至广陵诱杀。 可亲近之人却知晓,这不过是临死之际的回光返照罢了。 杨渥跪伏在床榻之前,哭的泣不成声。 “不准哭!” 杨行密怒喝一声,训斥道:“往后你就是吴王,岂能如此软弱。” 杨渥相貌富态白净,泪眼婆娑道:“阿爹,孩儿舍不得您。” 杨行密教诲道:“上位者,当喜怒不形于色。人皆有喜怒哀乐,但应藏于心中,而非流于表面,此乃大忌,你当谨记。” “孩儿谨遵阿爹教诲。” 杨渥止住泪水,郑重地点点头。 见状,杨行密暗自叹了口气。 他起于微末,一路艰辛,不足道哉,早年间一直在外厮杀,偶尔得闲,也要处理麾下将领之间的矛盾,从而疏忽了对孩子的教育。 他这个长子,自小在女人的陪伴下长大,因此性子软弱,遇事优柔寡断。 关键其余三子还不如他,属于是矮子里面挑高个了。 压下心头思绪,杨行密朝他招招手,附耳道:“为父时候不多了,你性子柔弱,怕是压不住下面那帮人,因此为父才提拔徐温、张颢二人。徐温无甚战功,在军中威望不足,而张颢则有勇无谋,你可放心用。” 杨渥点头应道:“我晓得了。” 杨行密深吸了几口气,继续说道:“此外,王茂章也可用,他随我起于微末,感情深厚,为父走后,你可调他为庐州刺史,制衡刘威。” 听到王茂章,杨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还是点了点头。 “北边有河朔三镇,又有李克用这个蛮子,朱温十年之内不会南下。江南富庶,只需休养生息数年,待粮草满仓,便可挥兵南下,先取钟传,再击钱缪,江西两浙在手,届时可与朱温划江而治,分统南北。” 杨行密知道儿子是个什么德行,所以压根不提北伐之事,而是让他与朱温划江而治。 “阿爹,那朱瑾……” 杨渥正欲开口,却被杨行密打断,他语气急促的说道:“你即位后,当提拔亲信,建立自己的班子,但不可操之过急,当行春风化雨的手段,否则定会引……” 说着说着,杨行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杨渥察觉到不对劲,打眼一看,只见父亲张着嘴,一动不动,眼中神采消散。 “阿爹!” 杨渥悲呼一声,嚎啕大哭。 很快,哭声由内而外,连成一片,充斥着整个王府。 王府外,一众将领官员挤在门外。 当听到哭声,所有人神色一变。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有人神色悲伤,有人面无表情,有人低头不语,有人暗自冷笑…… 徐温混在人群中,撩起衣袖擦拭眼角泪花。 然而被宽衣大袖遮住的嘴角,却止不住的扬起。 …… …… 茶楼。 王冲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说道:“刘兄如此爽快,我也不能小气,往后煤炭由我供应,此外我再投五千贯,占一成份子。” “一成少了。” 刘靖摇摇头。 蜂窝煤买卖肯定不会只在润州城卖,润州才多少人? 扬州、金陵、庐州、宣州这些地方既富庶,人口又多。 而想将生意在这些地方铺开,少不了要王冲卖面子。 面子这东西,对普通人而言当然不值钱,可王茂章的面子则完全不同,所以一成确实少了。 一旁的林婉抿嘴笑道:“你二人真个有趣,一个往少了要,一个往多了给,都生怕对方吃亏。若是旁的商人见了,只怕会惊掉大牙。” 王冲哈哈一笑:“此事传出去,必定是一段佳话。” 刘靖正色道:“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往后为了此事心怀芥蒂,占三成合适。” 其实说白了,王冲根本没有意识到蜂窝煤有多暴利。 虽说方才刘靖简单介绍了一遍,但王冲与林婉皆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王茂章以前虽落魄,可他老婆有个好娘家,王冲自幼寄居在林家,过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日子,林家又不缺柴火,冬日取暖烹茶用的更是名贵的木炭,所以他二人哪能意识到蜂窝煤对普通百姓的影响。 刘靖眼下若是不说清楚,往后说不得便会心生不快。 人心易变呐! 王冲爽快的应道:“刘兄说三成那就三成。” 果然,他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笔买卖有多暴利。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 然而街道被围观百姓堵住,莫说骑马了,便是挤都挤不过来。 过了片刻,王冲麾下的那名中年男子神色凝重的快步上前,凑到近前,附耳说了一句。 只见王冲面色微变,旋即起身道:“刘兄,表妹,我先失陪了。” 刘靖正色道:“正事要紧,王兄且去。” 随着王冲离去,雅间气氛变得沉默。 刘靖与林婉沉默不语,都在思索王冲突然离去的原因。 能让他如此,恐怕也只有扬州那位了。 杨行密病逝了! 刘靖心情莫名沉重,那股紧迫感愈发浓重。 这时,林婉起身道:“刘公子,我还有些事儿,先行告辞。” “林夫人慢走。” 刘靖拱了拱手,目送林婉离去后,他遥遥看向扬州方向。 第45章 托儿 两副上联,十万赏钱。 引得数百人围观。 趁着这个时候,庄杰拎出一个煤炉,用铁钳夹起两个蜂窝煤放入炉中。 这一幕,顿时吸引了百姓们的目光。 只见庄杰不紧不慢地朝炉底塞入干草,用火镰点燃。 下一刻,一股浓烟升腾而起。 待到最底下的蜂窝煤被引燃,庄杰拍拍手,走进店铺,提着一个模样略显古怪的铁皮水壶,架在炉子上。 做完这些后,他便静静站在一旁。 终于,一名相貌憨厚老实的少年忍不住问道:“店家,这是何物?” 小猴子拱拱手,朗声道:“好教这位客官知晓,此物名唤煤炉,可做饭,可烧水,只需少许干草引燃,便不须再费心。” 憨厚少年一脸不信,当即反驳:“俺没读过书,你莫哄俺,一把干草够烧甚水。” 若是庄三儿在此,定能一眼认出,这憨厚少年正是余丰年。 托儿么,很正常的营销手段。 “呵呵,客官有所不知,干草只是引火之用,真正的燃料乃是此物。”小猴子招招手,一旁的庄杰立马递上一块蜂窝煤。 百姓的目光纷纷被他手中模样古怪的蜂窝煤吸引,低声窃窃私语。 “这又是何物?” 余年丰面露惊奇,配合他那憨厚的面相,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是个托儿。 “此物唤作蜂窝煤,燃之可烧一个时辰,若配合煤炉,使用得当的话,只需两三枚便能烧上一整日。” 两人一唱一和,把围观百姓听得一愣一愣。 很快,发问的百姓越来越多。 眼见围观百姓的兴趣被成功挑起来,余丰年顿时闭上嘴。 托儿不用一直开口,关键时候喊一嗓子就行。 他为人机灵,偏又生的憨厚老实,因此毫无悬念的被刘靖选做当托。 面对七嘴八舌地各种问题,小猴子只觉一阵头大,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冒烟了,水开了!” 就在这时,余丰年高喊一句。 众人闻言,目光纷纷朝着煤炉看去。 果不其然,只见架在炉子上的铁皮水壶,正不断冒着白烟,且白烟越来越浓郁,显然是里面的水烧开了。 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所见有用。 百姓有百姓的智慧,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自儿个没亲眼见到,那就不算。 可眼下,他们却是信了。 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添任何柴火,一壶水就烧开了。 说实话,为了此次开业,刘靖也算花了不少心思。 考虑到陶罐烧水慢,特意找铁匠打了一个铁皮水壶,就是为了更快的在百姓面前把水烧开。 “两三个真能烧一日?” 前排一个中年妇人问道,明显有些动心了。 这东西着实方便,不须添柴,把水壶架上去就能烧开,可以放开手脚做其他事情。 而且,若真如店家所言能烧一整日,岂不是一整天都有热水可随时取用? 冬日浣衣做饭的苦,她这个当家妇人最是清楚不过了。 每到冬日,江水冰冷刺骨。 只是简单淘个米,手便会被冻得失去知觉。 喝水时就更痛苦了,大冬日的一口凉水灌下肚,那感觉,彷佛胃里都结冰了。 “自然是真的,诸位且看着,这炉子里头是先前放入的两块蜂窝煤。”小猴子高声说道,旋即吩咐庄杰把炉底封上,而后说道:“若不信,就在此地等着,这天寒地冻的,也不让大家白等,热茶管够。” 嚯! 还有热茶喝? 围观百姓们顿时双眼一亮。 这年月茶虽然已经不算奢侈品了,可白来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一时间,百姓们纷纷上前讨茶。 小猴子笑呵呵地招呼众人排好队,拿出陶碗,拎起水壶挨个倒茶。 每一个上前的百姓,目光都会落在炉子上。 很快,轮到余丰年了,他端着碗,小口抿着滚烫的茶水,问道:“店家,这蜂窝煤几钱一个?” 小猴子当即高声道:“主家原定的价格是二十钱,不过今日本店开张,只需十八钱,而且买够一百个蜂窝煤,赠送煤炉一个!” 十八钱? 听到这个价格,围观百姓纷纷在心头默算。 按照如今五百钱一担的柴价,十八钱一个蜂窝煤,那可太划算了。 要知道,如今烧一顿饭,煮一罐水,往少了说也得七八斤柴,一斤柴五钱,这就要花掉三四十钱了。 而蜂窝煤一个才十八钱,关键两三个就能烧一整日。 也就是说,花一顿饭的柴钱,能换来烧一整日的蜂窝煤。 他们虽未读过书,可这笔账却还是能算得清。 这时,余丰年又说道:“店家,俺记得煤可是有毒的,你这劳什子蜂窝煤,是否也有毒气?” 小猴子好整以暇道:“烧了这般久,可闻到呛人的气味?” “不曾。” 余丰年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这蜂窝煤可不是一般的煤,要一遍遍反复挑选,将有毒性的煤炭剔除,剩下的才能制作蜂窝煤,一斤煤才能出二两。所以卖这个价,已是主家心善。若真有毒性,俺站在一旁这般久了,早就被熏晕了。”小猴子满口胡诌,一来是放烟雾弹,二来是宣扬蜂窝煤的成本高。 “这倒也是。” 余丰年憨厚一笑。 先前说话的中年妇人问道:“店家,你这蜂窝煤,必须要配这铁炉子用么?” 小猴子点点头:“这是自然。” 中年妇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那这炉子作价几何?” 见状,小猴子笑道:“实话告诉你们,主家不靠炉子赚钱,您诸位若不想买炉子,可以自己用黏土建一个,费不了什么事儿。倒腾个磨具,用黏土压实,阴干几天就能用了,若担心塌了,外头再堆上一圈石块。” 炉子才能赚几个钱? 又麻烦,又费事儿,而且还容易被人仿制。 打一开始,刘靖就没打算赚炉子的钱。 蜂窝煤才是大头。 听小猴子这般说,中年妇人眼中的警惕之色顿时烟消云散。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甚至还把制造炉子的方法都告诉你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泥炉子其实挺好用的,甚至后世八九十年代,都还有人在用。 那是正儿八经的一炉传三代,人走炉还在。 “俺买一百个!”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声高喝。 第46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一百个? 这声高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见一名壮汉挤开人群走上去,取下肩头的褡裢:“这里正好是一千八百钱,你们点一点。” 啧! 对面茶楼中的刘靖见了,不由暗自撇撇嘴。 这李松就是不如余丰年机灵。 太假了。 人家卖十八钱一个,你就正巧有一千八百钱? 但凡聪明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好在这些百姓都没甚见识,而且注意力被新奇的煤炉与蜂窝煤吸引了大半,没怎么在意这个细节。 “客官稍待!” 小猴子当着众人的面,假模假样的点了点褡裢里的铜钱,随后吩咐庄杰进店取货。 不多时,三个装满蜂窝煤的箩筐被抬了出来。 此外,庄杰还拎着一个煤炉。 李松打量着煤炉,声音洪亮道:“这煤炉做工端的不错,外头还包着铁皮,少说也值三四百钱,白得一个,赚大发了。” 见到这一幕,围观百姓纷纷流露出羡慕之色。 有人问道:“店家,这煤炉作价几何?” 小猴子答道:“若要买,须三百二十钱。” 这是正儿八经的成本价,还不算组装的人工费、运输费,完全是亏本在卖。 但等到蜂窝煤卖出去后,这点损失眨眼间就能赚回来。 听到这个价格,众人皆在心中盘算。 买一百个蜂窝煤送煤炉,铁定是赚的,等同于白赚三百二十钱。 可问题是,绝大多数人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钱。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预想中百姓争相购买的场面并未出现,这让小猴子等人心中有些慌乱。 办砸了? 三九寒冬,小猴子却急出一身热汗,口中高喊道:“今日本店新开,买一百个蜂窝煤送煤炉,往后就没了,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啊。” 然而,围观百姓依旧没反应。 见到这一幕,刘靖微微一笑。 小猴子还是太嫩了,不过今日的表现已经超出预期,未来潜力巨大。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只余下零零散散的十来人。 饮光杯中煎茶,刘靖起身结了账,迈步来到对面铺子。 进了铺子,小猴子耷拉着脑袋,一脸自责道:“小郎君,俺……俺好像办砸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今日你等办的不错,我都看在眼里。” “可……可看热闹的人多,却没一个人买。”庄杰气馁道。 他想不明白,蜂窝煤如此便宜好用的东西,为何那些人无动于衷呢? 刘靖微微一笑:“我都不急,你们慌什么?” 让子弹飞一会儿! 他的表现,让小猴子三人慌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庄杰问道:“刘叔,那咱们眼下怎么办?” 刘靖吩咐道:“该干嘛干嘛,门口炉子不是还烧着么,快到晌午了,你们去煮锅粥喝。” “哦。” 庄杰点头应道。 刘靖坐在柜台后方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落。 时至傍晚,一个老农打扮的中年人迈步走进铺子。 四下扫视了一圈,小声道:“店家,俺来买煤。” 见有生意上门,原本还愁容满面的小猴子等人顿时双眼一亮。 小猴子立即迎上去:“客官要买多少?” 那人说道:“俺……俺买一个。” “好嘞!” 小猴子也不管对方买的少,起码开张了不是? 要不然第一天打开门做生意,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却一个没卖出去,那也太打击人了。 接过蜂窝煤,中年人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仔细点出十八文钱递过去。 “银货两讫,客官您慢走。” 送走对方后,小猴子揣着铜钱兴奋的来到柜台后方,报喜道:“小郎君,俺们开张了!” “嗯。” 刘靖闭着眼轻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小猴子正欲说话,又一人走进铺子。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原本清闲的铺子,忽然间就变得忙碌起来。 老百姓就这样,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没用。 尤其是这种新鲜事物,你说两三个蜂窝煤能烧一日,就能烧一日了? 他们必须亲眼看到。 老百姓赚点钱不容易,谨慎一些总没错。 直到夜幕降临,街道上的铺子纷纷关门,前来购买蜂窝煤的客人也渐渐变少。 油灯静静燃烧,映照出昏黄的光亮。 小猴子踩着一张竹凳,趴在柜台上,动作生疏的拨弄着算盘。 他刚学没几日,所以还不太熟练。 片刻后,小猴子停下手中动作,汇报道:“小郎君,今日一共卖了一百八十六个蜂窝煤,扣除李松的那一百个,实卖八十六个,共计一千五百四十八钱。” 别看傍晚那会儿人多,但买的却很少,基本都只买一个两个。 “嗯。” 刘靖点点头,提着毛笔开始记账。 他前世学过毛笔字,虽说字有些丑,但好歹能让人看懂。 而且他不太习惯写繁体字,不过好在唐时就已经有一些简体字出现了,被称为俗字,多为亲近之人通书信或写草书时使用。 记完账,刘靖吩咐道:“你们早些睡,明日有的忙了。” “啊?” 庄杰三人一愣。 刘靖笑了笑,并未过多解释。 今日弄出这么大阵仗,又是千古绝对,又是十万赏钱,岂是白折腾的? 且先发酵一晚,明日效果就会显现。 铺子后头有一个小院,堆满了蜂窝煤与煤炉,四人挤在一间房里,凑合着睡了一晚。 …… 翌日。 刘靖等人起了个大早。 范洪揉着惺忪的睡眼,搬开门闩,将铺门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他整个人一愣。 人! 密密麻麻的人,将铺子前的街道围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竟比昨日的还要多。 被如此多的人齐刷刷看着,范洪只觉手心有些冒汗。 “可算开门了!” “快些,俺要买煤!” “家里还等着做饭哩!”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朝着店中涌来。 直到这时,范洪终于回过神,激动的朝着后院大喊:“小郎君,来生意了!” 听到呼喊,刘靖三人快步从后走出。 眼前的一幕,让小猴子与庄杰一愣。 刘靖倒是神色如常,嘴角含笑道:“傻愣着干什么,干活了!” 第47章 大受震撼 “俺要十个!” “俺买五个,快些!” “俺听说买一百个蜂窝煤,白送一个铁皮炉子?还算不算数?”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们淹没。 好在之前有收黏土的经验,小猴子三人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很快便适应了,收钱的收钱,拿货的拿货,有条不紊。 刘靖并未帮忙,明显存了历练三人的心思。 正因如此,昨日开业他都没露面,而是全权交给小猴子处理,只是在关键时候指点两句。 外头的人,并非都是来买蜂窝煤的。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冲着千古绝对而来。 若能对出来,名利皆收。 而这,正是刘靖乐于见到的效果。 一直到临近中午,购买蜂窝煤的客人才变少了一些,小猴子三人也得空吃了口饭。 要知道,从开门到现在,他们忙得脚不沾地,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庄杰咬着胡饼,满脸兴奋道:“刘叔,发啦!俺觉着上午这一会儿功夫,起码卖出去一万多个蜂窝煤。哪怕下午少一些,加一起也有两万个左右,一日卖两万,一个月下来得赚多少?” “你在想屁吃?” 刘靖摇头失笑道:“润州城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城内人口不过万余,富贵人家不缺柴炭,贫苦百姓连饭都不吃起,哪还讲究什么热食,能买得起蜂窝煤的也就三五千人。况且,他们并非顿顿做饭烧水。往后每日能稳定卖五六千个,就已经算不错了。” 他记得刘叔曾说过,一个蜂窝煤的利润大约是十五文,一日卖五六千,便净赚七十五贯上下。 一个月下来,竟有两千多贯。 庄杰掰着手指粗略算了算,惊呼道:“那也不少了。” 刘靖瞥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两千贯多么,很多了,足够润州城一户五口之家,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对刘靖而言,却远远不够。 招募流民要钱,锻造军械也要钱,操练士兵更要钱。 一斗粟米九百八十钱,一套重甲动辄五六十贯,一匹战马更是高达百来贯…… 他一个外来户,一没权二没名望,人家凭甚么跟着他出生入死? 凭他姓刘嘛? 汉室宗亲这玩意儿,放在东汉末年还好用,但这会儿已是唐末了。 隔着五六百年打大汉复活赛,汉室宗亲的头衔只能起到锦上添花的效果,却没法雪中送炭。 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 那些个丘八为何军衣反穿冒充匪寇,不还是为了几贯钱嘛。 庄杰嘿嘿一笑:“不瞒刘叔,俺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两千多贯。” “你三叔麾下那些战马加起来,绝对不止二千贯。”刘靖笑着打趣一句。 庄杰摆摆手:“那不一样,战马是战马,钱是钱。” 刘靖忽地压低声音问:“你可知甲胄强弩这些军械,造价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庄杰神色一凛,抬头越过柜台看了几眼,见铺子里不剩几个了,这才轻声答道:“造价是其次,主要是匠人。能做甲胄、强弩、马步槊等军械的,那都是官营匠人,家传的手艺,在哪都不愁一口饭吃。寻常铁匠,打一打刀容易,可让他们打造军械,那就太为难人了。” 闻言,刘靖不由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见状,庄杰小声道:“刘叔想要军械,与其自己打造,不如花钱去买。” “这东西也有人卖?” 刘靖一愣,眼中满是诧异。 庄杰大手一挥:“嗨,当兵的谁还没手头紧的时候,卖一些军械应应急,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了。俺们以前在魏博镇,没钱了就去劫道,劫不着道就卖些军械。” 刘靖挑了挑眉:“牙将不管?” 庄杰嗤笑一声:“都是自家亲戚,管个甚么,况且牙将自己也卖,而且他们更狠,都是一库房一库房的卖。讲究些的会放把火,把军械库给烧了,不讲究的干脆说军械生锈损坏,已就地销毁,让节度使再拨一些,便能补上亏空。” 好家伙,在魏博镇当个节度使还真是造孽啊。 刘靖沉默了片刻,问道:“只有你们魏博镇如此,还是各地节度使麾下都如此?” 庄杰咬了一口胡饼,含糊不清道:“各地皆是如此,不过没俺们魏博镇这么明目张胆就是了。刘叔有所不知,咱们这些行伍之人,本就是提着脑袋混饭吃,刀里来箭里去,谁晓得能不能活到明日?因而大多数人有钱就花,吃喝嫖赌俱占,输红眼了,莫说军械,就是婆娘孩子也卖得,俺婶娘就是三叔从赌桌上赢回来的。” 胡饼有些干,加上说了这么多话,庄杰一时噎住了。 在胸膛邦邦锤了两拳,强行咽下胡饼后,他继续说道:“上头对这种事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过分,一般不会管,否则事情闹大了,担心会引起底下的士兵哗变。” 听完之后,刘靖大受震撼。 这就是乱世啊! 士兵们犹如一头头饿狼,节度使若不把他们喂饱,这些士兵饿急眼了,转头就会把他们给吃了。 就如今这些个节度使,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是靠宰了老上司上位的? 但对刘靖而言,却是好事一件。 否则的话,他上哪去搞军械? 念及此处,刘靖忙问道:“你们以往都是把军械卖给谁?” 庄杰挠挠头,答道:“这……说不准,得看在什么地方,不过刘叔若想买,俺建议去质库转一转。” “质库?” 刘靖面露疑惑。 庄杰解释道:“是啊,旁的地方不敢收,也没钱收,唯有质库有钱且有胆子。况且,质库还兼着赌档买卖,那里头赌博的人,十个有八个是丘八,刘叔见谁输红眼了,上去问一句,保准错不了。” 刘靖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隐隐明白了。 这他娘的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买卖! 能开质库的,无一不是当地权贵。 这些权贵左手低价收来军械,右手再倒卖给节度使,一来一去白赚钱。 难怪他妈的对士兵倒卖军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担心士兵哗变之外,这些个权贵还能从中牟利。 想通这一层关节后,刘靖直呼好家伙。 节度使们不知道吗? 知道! 但没办法,捏着鼻子也得认,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你不让麾下权贵们赚钱,他们就只能忍痛宰了你,换一个能让他们赚钱的。 没有礼义廉耻,更没有仁义道德,唯有赤裸裸的利益。 这,就是唐末! 第48章 赌档 “庄哥吃好了么,该换我了。” 这时,范洪的催促声传来。 “催什么催,来了!” 庄杰三两口吃光剩下的胡饼,拍拍手起身道:“刘叔,俺先去忙了。” “去吧。” 刘靖摆摆手,陷入沉思。 原本按照刘靖的计划,是或招募或挟持一批匠人,送往十里山中,一边打造军械,一边招募流民、猎户操练。 但庄杰的一番话,却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刘靖知道唐末很乱,可没想到竟乱到这种程度。 士兵连军械都敢卖,甚至还在权贵的操控下,隐隐形成了一条地下产业链。 不过对他而言,却是好事一件,省却了许多麻烦。 正好可以用明面上的生意来掩人耳目,暗中运送购买的军械。 念及此处,他打算先去质库转一转,踩踩点。 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裳,刘靖吩咐一句:“你们继续做买卖,我出去一趟。” 刚出铺子,迎面便撞上一名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王冲的手下,似乎是叫黄渔。 黄渔笑着拱拱手:“见过刘公子。” 刘靖寒暄道:“原来是黄兄。” 黄渔连忙摆手:“不敢与刘公子称兄道弟,唤俺姓名便可。” 刘靖好奇道:“所来何事?” “昨日小郎君与刘公子谈妥了入伙,今日差遣俺把份子钱送来。”黄渔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飞钱,递过去道:“这是银丰商号的飞钱,在润州、扬州、金陵、宣州等地的质库皆可兑换。” 接过飞钱,刘靖点点头:“钱我收下了。” 杨行密病逝之后,王冲估计有的忙了,短时间内没空与他相聚。 “那俺先行告辞。” 黄渔拱拱手,转身离去。 展开手中飞钱,他大致端详了几眼。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飞钱极为粗糙,共有三处防伪,分别是印章、暗戳、以及边缘的一行天干地支。 对他而言,想要破解其实并不算难,但没那个必要。 沿着街道走了三百来步,刘靖来到一间邸舍。 见到他,掌柜的顿时双眼一亮:“小郎君可是要住店?” “找人。” 刘靖淡淡地道。 “小郎君请自便。”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没了先前的热情。 “刘叔。” 径直进了院子,便听到一声惊喜的呼喊。 正是余丰年。 做戏做全套嘛,昨日他与李松二人做托,自然不能住在铺子里,否则被客人认出来,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铺子里也睡不下这般多人。 刘靖问道:“李松呢?” 余丰年神色有些古怪:“呃……大姑爷在屋里。” “咿咿呀呀~” 忽地,屋子里隐约传来一阵女子的呼喊。 都是成年人,自然不用多言。 对此,刘靖倒是可以理解,李松这伙人一路逃难而来,又在山中待了这么久,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估计早就憋坏了。发泄一下也好,免得精力过剩,给自己招惹祸事。 等了片刻,房门打开了,一名妇人步履蹒跚的从屋中走出,行走之间,神情似有些痛苦。 这妇人约莫三十岁上下,姿容平平,不过胸前一对硕果倒是雄伟的紧,将襦裙高高撑起。 见到刘靖,妇人顿时双眼一亮,语气妩媚道:“哟,好俊俏的小郎君,奴家住在杀鱼巷,小郎君若得空可去寻奴家,不收钱哟。” 待那妇人走后,李松系着腰带也出门了。 李松笑着打了声招呼:“刘大哥来啦。” “走。” 刘靖并未多说,只是招呼一声。 见状,李松与余丰年二话不说便跟着他出了邸舍。 走在街道上,李松见不是前往码头与铺子的方向,不由问道:“刘大哥,咱们这是去哪?” 刘靖不答反问:“你二人可会赌钱?” “这……自然是会。” 李松先是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刘靖轻笑道:“那就行,今日我请你们去赌钱,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们的。” 还有这种好事? 李松顿时大喜,翘起大拇指称赞道:“刘大哥仗义!” 城内共有三间质库,城东、城南、城西各有一间。 这三间质库,他都打算去,眼下先去就近的城东质库。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走了约莫五百步,一间挂着招幌的质库出现在眼前。 比起丹徒镇的质库,眼前这间要大了不少,且门口并无凶神恶煞的壮汉,反而是一名清秀小厮。 见有人上门,小厮唱了个喏,笑容满面道:“贵客登门,里边请。” 迈步走进质库,小厮跟在一旁,询问道:“敢问小郎君是典当还是赊贷?” 刘靖装作一副不耐烦地模样:“闲话少说,耶耶今日手痒,来玩两把。” 闻言,小厮顿时会意,躬身示意道:“小郎君这边请。” 在小厮的带领下,刘靖三人朝着左边一间房走去。 掀开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旷的房间,并无摆放家具。 小厮迈步来到房间角落,抓起铁环,将地面一块木板,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 通道并不黑,隐隐闪烁着昏黄的光亮。 见状,刘靖皱了皱眉:“在地下?” 小厮满脸歉意道:“毕竟见不得光,还请小郎君担待则个。” 刘靖摆摆手:“罢了,地下就地下。” 叮铃铃~ 小厮晃动了几下铃铛,随后躬身示意:“小郎君请。” 刘靖使了个眼色,余丰年当即会意,率先弯腰钻入通道。 见他没有遇到意外,刘靖这才撩起衣裳下摆,与李松一前一后进入通道。 一入地下,一股热浪夹杂着嘈杂声顿时扑面而来。 “六六六啊俺要六!” “云麾将军上啊,快咬死它!” “一双尚书,要不要?” 与此同时,还有一股怪味在鼻尖萦绕。 汗味、脚臭味、馊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虽不至于让人作呕,可也让刘靖皱起眉头。 “赌档都这样,设的隐蔽。”身后的李松轻声说了一句。 “嗯。” 刘靖点点头。 《大唐律》对赌博的惩罚极其严格,虽说如今大唐已经名存实亡,可各地节度使明面上还是遵循着大唐律,这些个质库为了省却不必要的麻烦,因而都将赌档设置在隐蔽处。 地下并不昏暗,反而灯火通明,恍如白日。 五六张长桌前,围满了人。 有贩夫走卒,亦有满脸横肉的丘八,更有衣着得体之人。 不过总体而言,还是丘八更多一些,看来庄杰说的没错,赌档里十之八九都是丘八。 刘靖扫视了一圈,发现唐时的赌博种类很繁多。 有摇骰子,有斗蛐蛐,亦有叶子牌,以及一些他从未见过,更没听过的玩法儿。 第49章 沙陀蛮子 这时,一名头戴幞头的中年人迎了上来,笑吟吟地说道:“俺乃此地管事,姓刘,小郎君看着面生,头一回来?” “不错。” 刘靖点点头。 闻言,刘管事说道:“此地多为军户,粗鄙的紧,恐担心冲撞了小郎君。而且赌的也不大,小郎君若想玩,俺可代为攒局,寻一处清幽之所,美人作陪,岂不妙哉?” 有权有势的公子哥,若想赌两把,又不想跟这些贩夫走卒为伍,这个时候,赌坊就会出面帮忙攒局,并安排场所。 而且这帮公子哥有钱的很,莫说抽水了,就是随手给的赏钱都不少。 不曾想刘靖却微微摇头:“不必了,我就在此地玩。” 对此,中年人也不意外,因为总有些公子哥就喜欢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以及赌坊独有的疯狂气氛。 “替我换些铜钱。” 刘靖说着扔出一颗银裸子。 中年人赶忙接住,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后,笑道:“小郎君稍待,俺这就去取钱。” 能在此地当管事,岂能没点本事,别说辨别金银成色,便是首饰玉佩之类的器物,只需看一眼,也能迅速且精准的给出价格。 趁着刘管事取钱的功夫,刘靖再次环顾一圈,发现四周墙边都站着士兵。 这些士兵皆都披甲持刀。 想想也是,这赌坊的客人多为军户,一个个血气方刚,平日里蛮横惯了,一言不合就抡拳头。 甚至输红眼了,干出抢劫赌坊的事儿,也并非不可能。 很快,刘管事就指挥着两名伙计,抬着一个箩筐回来了。 “小郎君的银裸子成色极好,重一两三钱八厘,共计六千七百二十钱,由于小郎君头一回光临,就不收取火耗了,您点点。” 刘靖摆摆手:“不必点了。” “俺祝小郎君福运当头,财源广进,若有事只管吩咐。” 刘管事说了句喜庆话,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刘靖轻笑道:“傻愣着做甚,先前说了请你们赌钱,一人三贯。” “那俺就不客气了。” 李松迫不及待的从箩筐里抓出三贯钱,用衣服下摆兜着,快步走向一张赌桌。 余丰年倒是没动,压低声音问:“刘叔,咱们真是来赌钱?” 他到底机灵,猜到刘靖不会无缘无故来赌钱。 刘靖小声吩咐:“留意军户,尤其是那些输红眼的,跟他们套套近乎,打点好关系。” “俺晓得了。” 余丰年立即会意。 交代聪明人办事就是舒心,相比之下李松就属于夯货了。 不过各有各的用处,关键看怎么用。 与军户接触,购买军械这种事儿,他不能亲自出面,目前来看余丰年是个不错的人选。 得了刘靖的吩咐,余丰年兜着三贯钱,环顾一圈后,走向玩骰子的那一张赌桌。 骰子是最原始,但也是最受欢迎的玩法。 简单粗暴,赢得快,输得也快。 绝大多数资深赌徒,基本不会玩斗蛐蛐、双陆、叶子戏这类,因为嫌磨叽,只玩摇骰子。 这张赌桌的玩法很简单,三枚骰子猜大小,豹子庄家通杀。 余丰年扫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目标。 “他娘的,又是小,耶耶今天不信邪,继续押大!” 说话的是一个壮汉,他的面容与汉儿不大一样,高鼻梁、深眼眶,一头卷曲的长发挽成发髻,被一根木簪固定。 余丰年一眼便认出,这是个沙陀人。 沙陀人出现在江南并不稀奇,早年间不少北方人逃往南边,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安仁义。 其麾下皆是沙陀骑兵,擅骑射,性彪悍。 年初时,安仁义叛乱被斩,然麾下沙陀牙兵却保留了下来,被杨行密充入军中。 只不过这个沙陀人除了长相之外,言行举止与汉儿无异,一口官话说的比余丰年还溜。 见他押大,赌桌上的其余人纷纷压小。 自幼出入赌场余丰年知道,这厮就是赌桌上的指路明灯。 每张赌桌上,都有这么一个人,跟他反着押,准没错。 如果一圈赌下来,还没找到明灯,那么很有可能,这个指路明灯就是你自己。 如果换做平时,余丰年定然也会押小,可今日是带着差事来的。 “俺也押大!” 余丰年说着,抓起五十钱拍在赌桌上。 那沙陀壮汉见有人跟着自己押,顿时大喜:“好小子,有眼光!” “买定离手!” 庄家一声吆喝后,掷出手中骰子。 三枚骰子在碗中一阵转动,最终停下。 “一二五,八点小!” “他娘的!” 沙陀壮汉大骂一声,脸颊隐隐有些泛红,额头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部分是热的,另一部分则是输上头了。 而其人则是喜笑颜开,等着庄家赔钱。 其中一个汉子身着劲装,显然与对方熟识,阴阳怪气道:“李蛮子,今儿个你可别走啊,耶耶发家致富娶小妾,可都全靠你了。” 李蛮子鹰隼般的眼睛盯着他,骂道:“入你娘的王大,装什么大头蒜,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有人看不下去,劝道:“算了李蛮子,这都连开十二把小了,你今日霉运当头,趁早收手吧。” “耶耶就不信这个邪!” 李蛮子本就上头了,又被王大一激,哪里还听得进旁人劝说,将身前仅剩的百余钱全部推过去,高声道:“继续押大!” 余丰年挤到李蛮子身旁,若有所思道:“连开十二把小,俺倒觉得这把应当会开大了。” “买定离手。” 伴随着庄家的骰子落下,这次终于开大了。 李蛮子仰天大笑,一边搂钱,一边朝王大讥讽道:“王大,你狗日的今天别走,谁走谁孙子!” “走着瞧。” 王大冷笑一声。 李蛮子心下得意,连带着看余丰年都顺眼了不少,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这后生不错,一来俺就赢钱。” 余丰年憨厚一笑:“俺就是觉得,哪有一直开小的道理。” “是这个理!” 李蛮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接下来,李蛮子又赢了几把,整个人愈发亢奋了,笑声也比先前更加宏亮,甚至都能看到喉咙处的小舌头。 第50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先前劝说那人,讲的一点没错。 这李蛮子今日就是霉运当头,赢了几把,以为自己要转运了,结果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又是连续四把开小,李蛮子很快便输了个精光。 这个时候,王大又开始阴阳怪气了:“李蛮子,刚才说好的谁走谁孙子,你可别偷跑啊。实在想走也行,喊一声耶耶便是。” 李蛮子满是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他:“入你娘,耶耶何时说过会走?” 王大丝毫不惧,冷笑道:“你还有钱么?” 话音落下,就见李蛮子解下腰间横刀,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大吼一声:“继续押大!” 这一幕,并未引起什么波澜,因为在赌场中太常见了。 赌红眼了,别说一把佩刀,婆娘孩子屋子都往桌上押。 庄家淡定的招来一名伙计,交代两句。 不多时,刘管事腆着肚子迈步走来。 瞥了眼赌桌上的横刀,刘管事轻哼一声:“李蛮子,再一再二不再三,适可而止。” 李蛮子闷声道:“俺何时开过顽笑?” “好!” 刘管事点点头,拿起桌上横刀,拔出刀仔细检查了一遍,而后说道:“刀还算完好,没甚豁口与裂痕,作价三贯。” “三贯?” 李蛮子顿时不干了,夺过横刀,指着刀刃上的层层雪花纹据理力争道:“刘管事你瞧好了,这可是上好的百炼钢,怎地才三贯。” 刘管事嗤笑一声:“你也不看看如今一柄崭新的横刀才卖几钱,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的三贯,换做其他人,最多两贯。” “三贯就三贯!” 李蛮子也不管了,他眼下只想翻本,然后再狠狠地嘲笑王大那厮一顿。 “横刀一柄,作价三贯。” 刘管家高声吆喝一声。 庄家正欲点出三贯钱给他,却见李蛮子双眼赤红,高声道:“三贯钱,全押大!” “买定离手。” 庄家照例喊了一句,摇晃了几下手中的骰子,扔在碗中。 李蛮子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碗中不断转动的骰子,呼吸急促。 骰子渐渐变慢,最终彻底停下。 “三三一,七点小。” 李蛮子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跄踉了一下,幸好一旁的余丰年伸手搀扶了一把,否则就当众出丑了。 “嘿。” 王大轻笑一声,一边搂着钱,一边指桑骂槐的说道:“俗话说的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这有些人呐,他就命该如此,劝不住的。” 然而李蛮子却并未反驳,此刻他脑子嗡嗡作响,还没彻底回过神。 事实上,今日他运气确实背。 之前连开了那么多把小,结果这盘还是开小。 庄家会作弊,但绝不会为了针对他一个小虾米作弊,因为对赌场而言,怕的不是输钱,而是没人来玩。 只要一直赌下去,赌场是必赢。 所以,没必要为了一点银钱,砸了赌坊的招牌。 “你等着,俺回去拿钱。” 李蛮子回过神后,丢下一句狠话,大步离去。 这番动静,自然引得刘靖注意。 这时,余丰年朝他使了个隐晦的眼色,询问是否要跟上去。 刘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今日是来踩点,不能做的太明显,只要记住几个人,回头打听一下,再慢慢接触。 余丰年当即会意,兜着钱继续寻找目标。 刘靖所在的赌桌,玩的是叶子戏。 据说叶子戏是扑克与麻将的祖宗,前世他也只是听过,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拢共五十二张牌,以天文历法为基准,将牌分为以、像、四、时四类,大牌压小牌,从中能看到后世扑克规则的雏形,同时又兼有一些麻将的玩法,虽然只有四人打牌,但却可以多人下注,看着还挺有意思。 目送李蛮子离去,刘靖朝着身旁的人问道:“方才那人是谁?” 对方见他衣着华贵,恭敬的答道:“哦,那人叫李福生,是个军户,因是草原蛮子,大伙都唤他李蛮子,他是此地的常客,每回输急眼都是如此,已经闹过好几回了。” 刘靖语气随意道:“此地倒是什么都收。” “那是自然,只要你敢卖,就敢收。” 看了一阵叶子戏,刘靖又来到斗蛐蛐的赌桌,随手下注,也不管输赢。 玩了小半个时辰,刘靖将手中的几百文钱全部输了个干净,便招呼李松与余丰年离去。 余丰年也输了一些,倒是李松这厮,竟赢了两贯多钱。 “刘大哥,这就走了吗?” 李松有些意犹未尽。 他觉得自己鸿运当头,应该乘胜追击才是。 刘靖似笑非笑道:“你要留下来玩也行。” “还是算了。” 李松讪笑一声,老老实实地跟着刘靖离去。 他虽是个夯货,可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拎得清的。 进来时,是从质库的房间,但出来时,走的却是另一条楼梯。 上去之后,才发现竟是个破旧的小院。 三人出了小院,走在巷子里,李松将肩头上的褡裢取下来,递过去道:“刘大哥,钱还给你。” 刘靖不接:“说好了赢了算你们的,自己留着吧。” “刘大哥仗义,那俺就不客气了。” 李松喜笑颜开地拍了一句马屁。 自从来到江南后,他就没拿过钱,跟着刘靖下山后,人家管吃管喝,他也没好意思伸手要钱。 就连今日狎妓,也是找余丰年借的钱。 如今手握五贯多钱的巨款,心里别提多开心了,对刘靖也愈发敬重了。 余丰年问道:“刘叔,俺们现在回邸舍么?” 刘靖摆摆手:“不急,去下一处赌坊。” 一听还要去赌坊,李松立即来劲了。 很快,他们来到了城西的质库。 码头就在城西,所以此地质库的赌坊里,多是码头做活的力工或渔夫,军户没几个。 而且此处赌坊很小,只有两张赌桌。 转悠了一圈,了解情况后,刘靖并未多待,小玩了几把就撤了,趁着天还没黑,赶往城南的质库。 城南相对好一些,赌坊里一半都是军户。 不须刘靖吩咐,余丰年便背着褡裢,开始游走在赌桌之间,开始寻找目标。 一直到赌坊开始赶人了,他们三人才离去。 晚上润州城实行宵禁,便是赌坊到点也得关门。 第51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何?” 回邸舍的路上,刘靖低声问道。 余丰年小声道:“算上先前的李蛮子,一共寻了五人,不过俺觉得其中一人有些滑头,不太安生。” 刘靖交代道:“四人足够了,这几日你的差事就是与他们混熟,莫要做的太刻意,这其中的分寸你把握好。” 这四个人,可不单单只是四个,身边总会有亲厚的袍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与他们亲厚,自然也多为好赌之人。 只要打通了这四个人,便能带出一大批贩卖军械的军户。 “俺晓得了。” 余丰年并未问接近这些军户的目的,时机到了,刘叔自然会告诉自己。 况且,他心里也隐隐猜到了一些。 一旁的李松神色低落,正暗自懊悔。 因为他输了,不但把城东赢来的两贯多钱全输了,还倒贴一贯多。 赌博这个东西,庄家永远不会输,只要一直赌下去,赢的绝对是庄家。 在前方一个岔路口,三人分道扬镳。 踩着落日余晖回到铺子,发现铺子里竟还有五六个客人。 刘靖没有打扰小猴子,径直来到柜台后方。 很快,小猴子便一一将客人送走,旋即满脸兴奋地来到柜台后方,报喜道:“小郎君,俺们今日足足卖出去三万六千多个蜂窝煤!” “这般多?” 刘靖神色诧异。 中午时,他预估能卖出两万多个,不曾想下午的生意竟比上午还要好。 小猴子语气亢奋的解释道:“主要是城中摊贩,咱们的蜂窝煤配合煤炉,对摊贩而言实在太方便了,关键比烧柴火省钱数倍,所以下午得了消息的摊贩,一窝蜂的都跑来咱们铺子,而且这些摊贩有钱,一买就是两三百个。” 摊贩确实是蜂窝煤的消费主力军。 尤其是那些做吃食买卖的,一天下来起码消耗十几二十个蜂窝煤。 而如今的柴火一担五百钱,光是烧柴这一项,就省了二三百钱,更何况煤炉还更加轻便,不需一直添柴。 “你等今日辛苦了。”刘靖笑着慰问一句。 “这点活计算不得什么。”小猴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话音一转,面色担忧道:“小郎君,院中的蜂窝煤只剩下一万来个,而煤炉则只余三十来个,俺怕明日这点货不够卖。” 刘靖说道:“放心,明日我就安排李松回镇上,运一批蜂窝煤来。” 城中百姓今日买了这么多蜂窝煤,能用上好几天了,尤其是那些摊贩,为了白嫖煤炉,都是两三百的买,所以接下来几天铺子里的生意会急速下滑,然后渐渐回暖一些,并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销量。 因为城中拢共就这么些人,而蜂窝煤两三个能烧一天,通过前两天的购买人数,大致就能推断出今后每日的销量。 小猴子说道:“这俺晓得,关键是煤炉。” 闻言,刘靖摆摆手:“煤炉不做了,这东西吃力不讨好,让其他人赚吧。” 就今日火爆的生意,定然引得其他商家关注。 估计他们已经开始研究防制了。 蜂窝煤因为有脱硫的核心技术,所以暂时研究不出来,但煤炉却没有一丁点技术,只需买一个回去,找木匠订做一批内胆的模具,再找铁匠定一批铁皮,就能批量制造。 相信用不了两天,市面上就会出现卖煤炉的铺子。 但煤炉这东西,只能赚个辛苦钱。 夜幕降临,简单吃了顿饭后,所有人继续忙碌。 忙着干嘛? 数钱啊! 今日卖了三万六千多个蜂窝煤,每个十八文,共获钱银六百五十七贯。 一贯一千文,足足六十五万七千钱,堆在铺子里如小山一般。 “哎呦!” 数着数着,范洪捂着手痛呼一声,神色痛苦。 一旁的小猴子关心道:“怎地了?” “手抽筋了!” 范洪嘴里吸着凉气。 好家伙,真·数钱数到手抽筋! 没办法,如今这会儿就是如此,铜钱是主流货币,关键如今铜钱还贬值了,购买力大不如前。 虽说有飞钱,可这玩意有限制,而且还得担着风险。 毕竟如今乃是乱世,节度使混战,今日我夺你一城,明日你占我一洲,谁也保不准明日会发生什么。 刘靖则在柜台记着账,同时口中说道:“过两日生意稳定了,我会给你们请个教书先生,每日抽一个时辰进学。” “啊?进学?” 庄杰一愣。 范洪更是悲呼一声,神色更加痛苦了。 “鬼叫什么!” 刘靖呵斥一声,板着脸道:“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况且又不用你们去考科举,能识字会写字便行。” 庄杰求饶道:“刘叔你饶了俺吧,让俺提刀杀人,绝对眼皮不眨一下,可是读书,这不是要了俺的命嘛!” “你要真不想学,也可以。” 刘靖的前半句话,让庄杰面色一喜,可接下来的后半句,脸又垮下去了:“自个儿回十里山,跟你爹和三叔说去。” 庄杰赶忙说道:“别别别,刘叔,我学,我学还不行么。” 他要是敢回去,他爹和三叔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搁下毛笔,合上账本,刘靖正色道:“眼下咱们铺子也开了,买卖也算走上正轨,该谈一谈工钱了。” 打一棒给个甜枣嘛。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就算是核动力驴,那也得加铀棒啊。 果然,听到工钱,庄杰三人双眼齐齐一亮。 刘靖宣布道:“往后,小猴子每月一贯五百钱,庄杰与范洪每人一贯。” 不待庄杰说话,范洪第一个跳出来叫嚷道:“为何他多拿五百钱?” “嗯?” 刘靖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范洪不由缩了缩脖子,偃旗息鼓的重新坐回去,小声嘟囔道:“俺并非不听小郎君的话,只是纳闷小猴子为何跟俺们不一样。” 不患寡而患不均。 要是庄杰拿两贯,那也罢了,毕竟人家可是魏博镇出来的狠人,但小猴子乃是与他一起相依为命的泼皮闲人,工钱比自己多了五百钱,范洪心中自然不忿。 小猴子这时开口道:“小郎君,要不俺也拿一贯工钱吧。” “这不一样。” 刘靖摆摆手,示意他闭嘴,而后朝着范洪与庄杰道:“小猴子会算账,你二人会么?” “……” 两人先是一愣,随后齐齐摇头。 刘靖继续说道:“能者多劳,多劳者工钱自然高,在我这里,就两个字,公平。你二人若学会了算账记账,工钱同样会涨。” “俺省得了。” 范洪点头应道。 第52章 教书先生 次日。 铺子里的生意果然骤减。 因刘靖提前说过,所以小猴子三人有了心理预期,并不觉失望。 刘靖也没闲着,先是吩咐李松回去一趟拿货,随后又花钱请了一个先生,谈妥每日授课时辰与束脩。 之所以请先生,教小猴子他们识字,是为了往后打算。 他不可能离开丹徒镇太久,这边的铺子,迟早要交给小猴子他们打理,况且往后还要在扬州等地开分店,光靠他一人如何忙的过来? 刘靖的打算是,这铺子届时先让小猴子当一阵掌柜,练练手。 待熟悉之后,就把他调到扬州开分店,让范洪或庄杰接任掌柜。 没法子,他如今手下能用的人太少了。 十里山上倒是有不少人,可全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与逃户。 用庄三儿的话说就是,让他们提到杀人,眼都不眨一下,可让他们做买卖,不是难为他们么? 找好了先生,刘靖又马不停蹄的跑粮铺,分批买粮食。 十里山上最近开始招募流民与逃户,人口激增,而且操练士兵本就极耗粮食。 他买的量大,所以不敢逮着一个粮铺买,怕被有心人盯上。 虽说他与王冲亲厚,可这润州城,并非只有镇抚使。 当天傍晚,那先生便来了。 年纪二十出头,个头很高,但很消瘦,看上去跟个竹竿一样,眼神有些呆滞,给人的感觉好似读书读傻了。 此人名唤施怀德,父亲早逝,老母亲卧病在床。 刘靖遇见他时,他正在街上摆摊,替人代笔写书信、契约以及诉状等。 一般找代笔的,都是不识字的贫苦百姓,所以赚不到什么钱,有时候连着几天下来都没一桩生意。 因此,在刘靖说出聘请他为先生后,施德怀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 这个时间点刚刚好,既没有客人,距离宵禁也还有一个多时辰。 教完学,不耽误施怀德回家。 此时,刘靖四人正围坐在一张小矮桌前吃晚饭。 晚饭很丰盛,生意这般好,他自然不会苛待庄杰三人,每人一大盆汤饼,上头飘着鸡子与菘菜,此外还有一盘红烧肉,以及两尾炖鱼。 挨着江边,因此鱼虾价格很便宜,这两条大鲫鱼加起来足有三四斤,却只要一百二十钱。 这会儿的猪,大多都没被阉割,所以一个个精瘦,肥肉并不多。 尤其是公猪,没有阉割的话,肉里会有一股腥骚味儿。 因此,这年头母猪要比公猪的价格贵许多。 碍于调料的原因,纵使刘靖已经尽力了,可做出的红烧肉比之后世,依旧是天差地别。 但对于庄杰三人来说,简直就是无上珍馐。 三人一口接一口,吃的满嘴流油,神情无比享受。 听到脚步声,刘靖循声望去,不由起身道:“施先生来了。” “嗯。” 施怀德似乎不善言辞,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刘靖问道:“可用过饭了?” “不曾。” 施怀德摇摇头,如实答道。 刘靖邀请道:“若施先生不介意,与我们一起用饭吧。” 施怀德正欲开口婉拒,刘靖却已经吩咐小猴子去盛了一碗汤饼。 见状,他只得拱拱手,口中憋出几个字:“叨扰了。” 范洪拿过一张木墩,殷勤的招呼施怀德坐下。 看着桌上的红烧肉以及炖肉,他的喉结不由耸动了一下。 “先生且吃,不够的话俺再去添。” 这时,小猴子端着一大碗汤饼来了。 汤饼的汤面上飘着点点油滑,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施怀德再次咽了口唾沫,却并未动筷,只是挺直腰背,静静端坐。 见到这一幕,刘靖问道:“可是饭菜不合先生胃口?” 施怀德表情木讷地沉默了几秒,这才答道:“家中老母尚在饿饭,俺想带回去给老母品尝。” 此话一出,庄杰等人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敬意。 这是个孝子! 而孝顺之人,在哪都会受到尊敬。 尤其是这个时代,人们通常认为,一个人只要孝顺父母,那即便心肠坏,也绝对坏不到哪里去,是可以被宽恕的。 不过孝顺归孝顺,就是有些迂腐。 这种天气过一个时辰,且不说面饼都被泡烂了,冰冷刺骨如何下肚? 施怀德家中都吃不起饭了,哪还有柴火热汤饼? 刘靖说道:“既如此,先生可先把汤饼送回去,再来用饭。” 施怀德迟疑道:“这……一来一去,恐会延误了讲学。” 刘靖摆摆手:“不碍事,家中母亲要紧。” “多谢东家。”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施怀德拱手道谢,端着碗起身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庄杰咽下口中汤饼,问道:“左右一个教书先生,刘叔为何对他这般客气?” 刘靖正色道:“吃人嘴软,拿人手软。一顿饭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结个善缘,往后保不准就能用上。你喊我一声叔,我也该教你些东西,你且记住,多个朋友多条路,若这天下五湖四海皆是朋友,想要成事,易如反掌。” “有些人落魄,只是时运不济,一旦时来运转,便会一飞冲天。即便一辈子困于浅滩,可鱼虾也有鱼虾的用处,你可明白?” 有位伟人曾说过,要把朋友搞得多多,敌人搞得少少。 这句话刘靖一直奉为圭臬。 小到为人处世,大到治国安邦,皆可适用。 “俺晓得了!” 庄杰郑重地点点头。 不多时,施怀德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重新坐下后,小猴子起身又去盛了一碗汤饼。 看得出来,施怀德已经好几顿没吃饭了,顾不得读书人的体面,也顾不得烫,拿起筷子夹着面饼就往嘴里送。 对此,庄杰等人倒是习以为常。 他们两个泼皮,一个武夫,也就跟着刘靖后开始吃饱穿暖了,当初的吃相还不如施怀德呢。 一大碗汤饼吃完,施怀德打了个嗝,撩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说道:“东家,可否开始授课了?” 刘靖先是点点头,旋即叮嘱道:“我这三个伙计,只需会写字算数便可,不必教些高深的学识。” “好。” 施怀德照例沉默了几秒,点头应道。 第53章 江南新王 唐时孩童开蒙的读物有两种,分别是《千字文》以及《开蒙要训》。 当然,世家门阀之中亦有编纂开蒙读物,但这些书不会外传,乃是世家门阀的底蕴之一。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并非有多少田产,多少佃农,而是他们垄断了知识。 知识,在任何时代都是宝贵的。 纵然一时没落,可一旦天下安定,凭借掌握的知识,世家总能重新崛起。 打天下要武将,可治国安邦,却需要文人。 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铁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昏黄的油灯下,响起朗朗读读书声。 施怀德或许算不得多有才学,但教庄杰三人识字算术,还是没问题的。 同一时间,扬州。 王府之中人皆缟素,面露哀容。 前厅灵堂灯火通明,朱漆棺材横放于中央。 三名女子跪坐在蒲团之上,神情哀伤,不断将一叠叠纸钱扔进燃烧的铜盆之中。 其中两名女子年岁大一些,约莫三十七八岁,却风韵犹存。 另一名女子则正值碧玉年华。 俗话说的好,女要俏一身孝。 一身洁白的丧服,配上梨花带雨的俏丽脸颊,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三名女子,正是杨行密的两位妾室史夫人、王夫人,以及寻阳长公主。 黄纸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并散发出阵阵呛人的烟雾。 三名女子本就哭红的眼睛,被熏了一天,更加红了。 史夫人柔声道:“妙言,你今日守了一天,且去歇息吧,今夜我与你王姨守着。” “二娘,我不累,我想多陪一陪爹爹。” 杨妙言摇摇头,声音略显沙哑。 见她语气坚决,史夫人幽幽叹了口气:“你几个哥哥若能如你这般懂事,那就好了。” 她虽不是杨妙言生母,可两人关系却极为亲厚。 尤其是几年前因朱延寿之事,杨妙言的母亲朱夫人被休,赶出王府后,被扶正的史夫人待杨妙言如初,这让两人的关系急速升温。 事实上,朱夫人虽为正妻,却只有杨妙言这一个女儿。 而作为妾室的史夫人却接连生下几个儿子,其中就包括长子杨渥,母凭子贵,饶是朱夫人在王府时也不敢对她过份苛责。 “哈哈,好球!” 忽地,后院之中隐隐传来一阵嬉闹之声。 史夫人三女的脸色齐齐一变,尤其是史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逆子!” 杨行密前日才死,身为长子的杨渥,第一天倒还好,接见了一众将领官员,当晚也守灵一整夜。 可是到了第二日,便故态复萌。 不在灵堂守孝便也罢了,还在丧期内饮酒作乐,今夜更是召集一群牙兵,在后院蹴鞠。 一旁的王夫人声音柔弱地劝道:“罢了姐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实在是她那两个儿子,相比之下更加混账。 只是在杨行密去世当日来看了一眼,便又匆匆离去,简直不当人子。 偏偏她又性子柔弱,遇事只会暗自流泪神伤。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史夫人悲从中来,两行清泪滑落。 杨妙言也跟着安慰道:“二娘宽心,大哥只是一时糊涂,往后会醒悟的。” 前厅里,三个女人哭哭啼啼。 后院中,一群男儿热闹非凡。 杨渥好马球,也好蹴鞠,因此身边的人自然投其所好,纷纷苦练马球蹴鞠。 有数人因蹴鞠踢得好,而得到提拔升官。 此刻,十数根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院中点燃,将小院映照的灯火通明。 这会儿蜡烛昂贵,牛油蜡烛更贵,如眼下这般粗细的,至少万钱一根。 杨行密在世时,提倡节俭,平日里省吃俭用。 杨渥倒好,点上十几根牛油蜡烛只为蹴鞠,当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他的球技一般,可下面的人都哄着他。 接过麾下精妙的传球,杨渥抬脚便射,皮球精准的穿过风流眼。 “好球!” “公子球技愈发精湛了!” “什么公子,该唤王爷了。” 杨渥哈哈大笑,心情大好之下,高声道:“今夜在场之人都有赏!” 恰在这时,一名手下快步走来,唱了个喏道:“启禀王爷,右牙指挥使徐温求见。” 杨渥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在书房候着,我稍后便去。” 眼下他正踢得过瘾,哪有功夫去见什么徐温。 又玩了约莫半个时辰,过足了瘾后,杨渥这才慢悠悠地朝书房行去。 书房内,徐温端坐木榻之上,神色淡然,丝毫不显急躁。 见杨渥到来,他赶忙起身唱喏:“下官见过节度使。” 这番恭敬的态度,让杨渥很是满意,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挥挥手道:“徐指挥不必多礼,深夜求见所谓何事?” “下官有要紧事汇报。” 徐温瞥了眼守在门边的士兵。 见状,杨渥使了个眼色,士兵立即离去,临走前将书房门给带上。 脱下靴子,姿态随意的侧卧在木榻之上,杨渥吩咐道:“现在可以说了。” 徐温神色肃然道:“下官今日偶然间得知,先王在世之时,节度判官周隐曾进言:渥非保家主,当使刘威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 “果真?” 杨渥蹭的一下坐起身,神色大变。 徐温答道:“下官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句虚言。” “好一个周隐!” 杨渥气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 见状,徐温进言道:“周隐乃是老臣,任节度判官多年,与诸将关系亲厚,且有刘威当靠山,节度使当隐忍,不可贸然动手。” “我省得。” 杨渥点点头,旋即面露感激道:“多亏徐指挥前来相告,否则本王还被奸佞所蒙蔽。” 徐温语气真挚道:“先王于我有大恩大德,临终托孤,我自当殚精竭虑,方不负先王恩德。” 杨渥握住徐温的手,真情实意道:“吾初掌大权,有不足之处,还望徐指挥多多提点。” 此时此刻,他只觉阿爹料事如神,徐温果然可以放心用。 徐温摆手道:“正所谓虎父无犬子,节度使天资聪慧,眼下只是经验不足,下官虚长些年岁,往后便需节度使来提点下官了。” “哈哈。” 这番话听的杨渥心头大喜,看向徐温的眼神也更加和善。 第54章 万恶的资本家 徐温低眉垂目,面色恭敬。 然而杨渥并未发现,他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节度判官周隐,是杨行密为儿子设下的第一重保障。 此人能力出众,性情刚正耿直,且忠心耿耿,否则也不会在杨行密病危时,说出‘渥非保家主’这样的话。 换做旁人敢这么说,杨行密早砍了,但周隐不同。 他深知周隐的为人,因此非但没有怪罪,反而将江南的大小政务都交予周隐处理,由此可见对其信任。 徐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别看他是右牙指挥使,可没有周隐这个节度判官的调令,他根本调动不了麾下的牙兵。 原因很简单,他无军功,在军中没甚威望。 所以,周隐是他控制杨渥最大的绊脚石。 只要把这块绊脚石除掉,就再没有人能制衡他。 至于张颢,不过一有勇无谋的匹夫罢了。 徐温抬起头,眼中冷笑消失不见,变成了恭敬:“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杨渥好奇道:“还有何事?” 徐温正色道:“睦州来报,近些时日钱镠不断调遣民夫运送粮草辎重,似乎是打算趁先王病逝,新王未稳之际,奇袭睦州。” “钱镠不过一色厉内荏的小人罢了,不足为惧。我父在时,一度打到杭州城下,若非有奸佞从中作祟,挑拨离间,早就破城将其生擒。”杨渥嗤笑一声,丝毫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徐温劝诫道:“虽是如此,但也不可不防。” 杨渥点头道:“嗯,我会命陶雅多加留心,若钱镠胆敢犯险,我就成全他!” 才不过短短两三日而已,杨行密交代的事情,他便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隐忍,什么休养生息几年,统统丢之脑后。 “节度使成竹在胸,下官多虑了,先行告辞。” 徐温眼见差不多了,起身告退。 他不指望一下就扳倒周隐,毕竟周隐是杨行密钦点的辅佐大臣,但只要在杨渥心中种下这根刺就行了。 论领兵打仗,他确实不行,可若是论玩弄人心,阴谋权术,他自问同僚之中无人能及。 …… 腊月十五。 在润州城待了六七日的刘靖,打算回丹徒镇了。 铺子的买卖在经过几天的起伏,终于趋于平缓。 与刘靖先前预料的一样,这两日蜂窝煤的销量,固定在五六千之间,毕竟润州城就这么点大,人口就这么多,完全能够推算出来。 小猴子三人虽还不会写字记账,但刘靖却找到了账房先生。 施怀德! 经过几天的相处,刘靖摸清了对方的性格与脾气。 木讷,迂腐古板,不善言辞,但责任感很强,做事勤勉,且为人孝顺。 这样一个人,当账房先生最是合适不过。 最关键的是,施怀德这个人有软肋,那就是卧病在床的老母亲。 某种程度上来说,刘靖对他,比庄杰三人更放心。 一贯五百钱的工钱,与小猴子一样,施怀德除了账房先生的职责之外,还兼着教书先生的活计,等于刘靖用一份工钱,办了两件事儿。 啧! 万恶的资本家! 交代了几句后,刘靖离开铺子,并未前往码头,而是七拐八绕,来到城南的一栋偏僻小院。 不急不缓地敲了三下门,院门很快就被打开,露出余丰年那张憨厚的脸。 这小子天生就是干掮客的料,实在是他那张脸太有欺骗感了,不了解的人,只会以为他是个老实憨厚的少年郎,从而放松警惕。 “刘叔。” 见到是他,余丰年立刻让开身子。 这小院是前两日租下的,毕竟总让余丰年住邸舍也不是个事儿。 进了院子,余丰年关上院门,问道:“刘叔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刘靖不语,环顾一圈四周。 见状,余丰年当即会意,解释道:“刘叔放心,此地只我一人,左右两户人家白日出门做工,傍晚才回来。” 刘靖这才开口道:“你跟李蛮子那些军户相处的如何了?” 余丰年汇报道:“已经混熟了,昨日约好了今晚来我这吃酒。” “此事你办的不错。” 刘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余丰年压低声音问道:“刘叔可是打算买军械?” “不错。” 刘靖点点头。 余丰年双眼一亮,满脸兴奋道:“俺就知道!” 刘靖正色道:“你既已猜到,我也就不瞒你了,这世道想要安身立命,必须拳头够硬。你们叔侄跟着我,无非也是想博一场富贵,光宗耀祖,封妻荫子。” “是这个理。” 余丰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军械乃重中之重,能搞到多少军械,关乎咱们的拳头有多大,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刘叔宽心,俺定不教你失望。”余丰年到底少年,被刘靖几句话一说,只觉热血沸腾,将胸膛拍的梆梆作响。 刘靖欣慰一笑,叮嘱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办事也知晓分寸,所以多的我就不说了,只一点,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能暴露我。至于怎么圆这个谎,随你发挥。” 余丰年自信道:“嘿嘿,俺晓得了。” “钱不够了就去铺子,我已跟庄杰他们交代过了,百贯以下,随你取用。” 刘靖的这份信任,让余丰年心中感动,郑重的点了点头。 百贯钱以下随意取用,就是亲爹也没刘叔对他这么信任啊。 对待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策略。 似余丰年、庄杰这样的少年,很吃人格魅力这一套。 而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经受过险恶世道的毒打,就会变得世故圆滑,考虑的也更多。 这类人,虽也能用情谊绑定,但利益绝对少不了。 交代完余丰年,刘靖并未多待,匆匆离去。 码头上,一艘漕船早已准备多时。 待刘靖上了船,艄公立即迎上前问:“东家,可否发船?” “嗯。” 刘靖点点头。 得了他的首肯,艄公立即喊了一声号子,招呼船上火儿解开缆绳。 这艘漕船,也是刘靖花钱买下的。 有了王冲的五千贯入股,他手头顿时阔绰了不少。 毕竟要时常往来润州与丹徒镇,不但要运送蜂窝煤与粮食,往后还要夹带军械,如此重要之事,刘靖自然不会借旁人之手。 第55章 不想回山 站在甲板之上,江面湿冷的寒风刺骨,刘靖却怡然不惧,眺望远方。 目前一切进展顺利,有王家的关系在,基本无人会来寻他麻烦。 不过,之前王冲曾说过,似乎其父与杨渥的关系并不好。 也不知杨渥即位后,会不会发生变故。 希望不要出幺蛾子。 下午时分,漕船抵达丹徒镇码头。 临近年节,码头冷清了不少,江面上的渔船寥寥无几。 天气愈发冷,鱼都藏到江底取暖,一天下来打不到什么鱼。 火儿绑好缆绳后,刘靖花了几文钱,让一个渔夫去家里报信。 很快,李松等人便赶着牛车来了。 “卸货!” 刘靖招呼一声。 李松等人立即上船卸货,一个个竹筐被搬下船,放在牛车上。 竹筐上蒙着麻布,让人不看出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但从李松等人吃力的表情来看,竹筐应当不轻。 忽地,一名火儿脚底一滑,手中竹筐砸落在地上。 哗啦! 黄灿灿的铜钱顿时从竹筐中倾泻而出,滚落一地。 嘶! 一时间,码头上响起一连串吸气声,围观的力工与渔夫们眼睛都直了。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吩咐道:“小心些。” “哦哦。” 见东家没有责骂,火儿心头暗自松了口气,迅速将散落的铜钱收拢起来,装回竹筐里。 铜钱足足装了一牛车,除此之外还有十几石粮食。 来来回回运了好几趟,才将粮食彻底运完。 刘靖朝着艄公交代道:“你等安生待着,若有事可去镇南寻我。” “东家宽心,俺省得。” 艄公点头哈腰的应道。 他与施怀德的情况有些类似,原是渔夫,家中唯一的儿子在正月那场叛乱中,双腿被投石车砸断,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着,属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当刘靖开出两贯一个月的工钱时,艄公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两贯钱,足以保证一家三口人吃穿用度。 至于随船的两个火儿,则是从人牙子那买来的,年岁不大。 他们三人就住在船上,随时待命。 交代完,刘靖侧坐在车辕上,李松轻轻挥舞着鞭子,赶着牛车朝家行去。 回到宅院里,一股煤味儿扑鼻而来。 原本平整的黄土院子,此刻都被染黑,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晾晒的蜂窝煤。 待到卸完粮食,喂了牛,刘靖将李松等人招呼过来。 众人围成一团,等待他发话。 刘靖轻笑道:“这段时日辛苦弟兄们了,稍后一人发三贯钱,拿去吃酒潇洒。” 其中一人挠头道:“刘大哥太客气了,俺们辛苦个甚,做这玩意儿可比提刀轻松多了,就是时间久了有些无趣。” 确实,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牙兵,让他们做工,着实有些不习惯。 刘靖点点头:“先前是不得已,眼下买卖已经走上正轨,再让诸位弟兄做工,确实有些屈才了。明日我去一趟山上,带些逃户回来接替你们。” 李松一愣:“刘大哥,你要把俺们送回山上?” “刘大哥,俺觉着做工也没什么不好。” “对对对,做工挺好。” “……” 一听要让他们回山上,这帮魏博牙兵顿时急了。 下了山的人,谁还想回山上? 尤其是李松,跟着刘靖去了一趟润州,更加不想回去了。 刘靖抬起手,众人顿时闭上嘴。 待到重归安静后,他解释道:“诸位弟兄误会了,往后你们不需做工,只需随船护送货物便可。” “原来如此。” 闻言,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刘靖继续说道:“亲兄弟明算账,我不会让弟兄们白干,食宿全包,往后每人每月一贯的工钱,可否?” “刘大哥说给多少就多少。” 李松大手一挥,豪迈道。 见众人纷纷应允,刘靖拎出一个竹筐开始发钱。 每人三贯。 拿到钱后,其中三个一脸淫笑,勾肩搭背的出门了。 都是男人,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们去干甚。 至于李松,则招呼剩下的弟兄开始赌钱。 刘靖并未阻止,而是叮嘱道:“玩归玩,莫要伤了和气。” 李松保证道:“刘大哥宽心,俺们以前在魏博镇时常玩,心里都有数。” “行,那你们玩吧。” 刘靖点点头,朝着马厩走去。 六七日没见,紫锥见到他打了个响鼻,似在埋怨为何这么多天没来看他。 “出了趟门。” 刘靖摸了摸它的大脑袋,拿起刷子开始给它刷毛。 这厮性子暴戾,刘靖不在的时候,李松等人碰一下都不行,所以已经好些天没有刷过毛了。 紫锥舒服的眯起眼睛,两只耳朵微微抖动,模样别提有多享受了。 从头到尾给它刷了一遍毛后,刘靖又喂了些草料。 一人一马增进了感情,刘靖拍拍手来到井边,脱下衣裳,开始洗澡。 哗啦! 井水当头浇下,刘靖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他如今已经洗习惯了,淡定的拿起皂角开始洗头,倒是把李松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真是条好汉子!” 李松咽了口唾沫,忍不住赞了一句。 这腊月寒冬的,用井水洗澡,只是看一眼他们就觉得浑身直打哆嗦。 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冬天的井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反而是温的。 住在农村的人就会知道,冬日清晨,井口往往会冒着热气,就是因为井水温度比外界要高。 李松他们当然知道井水不冷,可他娘的也不热啊,浇在身上,被寒风一吹,反正他们是顶不住。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擦干身子,刘靖回到主屋换上一套新衣裳。 这套衣裳是他在润州时买的,先前那套已经脏了,两套换着穿。 提上一盒点心,刘靖吩咐一声,便出了门。 轻车熟路地来到崔蓉蓉家门前,刘靖敲了敲门。 很快,里头传来脚步声。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窥视自己,刘靖迅速回头看了一眼,却不见人影。 他微微皱了皱眉,与此同时,院门被从内打开。 张嫂笑吟吟地说道:“小郎君来了,快请进。” “好。” 刘靖笑着点点头,踏步走进大门。 下一刻,院门被从内关上。 不远处的拐角处,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出头,而后快步朝着牙城方向奔去。 第56章 哪有孩子天天哭 “爹爹,爹爹!” 刚进院子,小桃儿便满脸惊喜的冲过来。 崔蓉蓉提着裙摆,在后方追,甜腻地嗓音关心道:“桃儿你慢些,莫摔着了。” 刘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下一刻,粉雕玉琢的小囡囡便扑进他的怀中。 轻轻揽住她的腿弯,刘靖单臂抱着小桃儿站起身。 小桃儿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道:“爹爹,桃儿好想你。” “爹爹也想桃儿。” 刘靖在她吹弹可破的小脸上香了一口。 如此可爱的女儿,谁不喜欢呢? “刘郎。” 崔蓉蓉款款来到刘靖身前,行了个万福,远黛眉下,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满是欢喜。 她姿容本就出众,自打被刘靖浇灌滋润后,更显娇艳水润。 刘靖忍不住夸赞:“宦娘今日真美。” 崔蓉蓉娇嗔道:“奴以往就不美了?” 啧! 女人果然不分时代,关注点总是这般奇特,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脑回路,找到男人话中的漏洞。 刘靖凑上前,轻声道:“自然也美,不过还是磨豆腐的时候最美。” “要死啦,桃儿还在呢。” 崔蓉蓉哪能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俏脸一红,嗔怪的拍了他一下。 那夜情浓之时,刘靖曾称赞她的臀儿如磨盘般圆润。 磨豆腐的意思,也就呼之欲出了。 刘靖点到即止,将手中点心递过去:“我知你爱吃甜食,特意从润州给你带了福云斋的点心。” 接过点心,还没吃,崔蓉蓉便已觉心头甜滋滋的,眼眸中的欢喜都快要漫出来了。 三人如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来到大厅。 …… 牙城。 坐落于公廨后方的府邸前,站着一名男子。 此人生的高大壮硕,却低眉垂目,塌肩缩背,给人一种猥琐之感。 他名唤李麻子,是镇上一个泼皮。 与小猴子、范洪两人不同,他这个泼皮才是货真价实,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甚至夜踹寡妇门,活脱脱一个滚刀肉。 偏偏他又极有眼力劲儿,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所以才能活到今日。 一直等到日头西落,夜幕临近,一名牙兵才吩咐道:“监镇唤你进去。” “多谢军爷。” 男子谄媚一笑,这才迈步走进府邸。 大厅内,朱延庆肥大的身躯侧卧在罗汉床上,两名婢女一左一右,正伺候他用饭。 瞥了眼矮桌上丰盛的饭菜,男子咽了口唾沫,随后低下头,唱了个喏:“草民见过监镇。” 朱延庆却并未理会,自顾自地张开嘴,等待丫鬟将菜夹入口中。 咽下口中的菜,另一名丫鬟当即拿起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嘴角,随后又端起酒盏,送到嘴边。 李麻子一动不敢动,保持着唱喏的姿势。 唐时唱喏,乃是双手交叠于身前,右手大拇指高高翘起,左手牢牢握住右手,扣住虎口。 这个姿势久了,大拇指会无比酸涩。 足足过了一刻钟,吃了个半饱的朱延庆才缓缓开口道:“李麻子,前来何事?” 李麻子松了口气,赶忙答道:“草民有要事禀报!” 朱延庆一手探入丫鬟的襦裙,如蟒蛇一般,一路蜿蜒向上,同时口中说道:“说说吧,若是敢消遣俺,你应当知晓后果。” “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消遣监镇啊。”李麻子先是叫了一声屈,旋即禀报道:“俺之前路过崔家大娘子家门,发现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郎,提着点心进了崔家的门,许久都没有出来。” 相貌俊美的少年郎? 朱延庆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刘靖的身影,整个丹徒镇,当得起俊美的,也就只有他了,年岁也能对得上。 他并未如李麻子想象中那般暴怒,而是淡淡地问:“你可看清了?” “看得一清二楚。” 李麻子暗自咽了口唾沫,有些搞不明白朱延庆的态度。 镇上绝大多数人基本都知晓,他对崔家大娘子垂涎三尺,视作禁脔,这两年也不是没有人给崔家大娘子说亲,可最终都不了了之,连带着媒婆家里都遭了灾。 是谁干的,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赏你的。” 朱延庆话音落下,一把铜钱洒落。 “多谢监镇,多谢监镇。” 李麻子连连道谢,喜笑颜开地弯腰将铜钱都捡起来,随后识趣地离去。 待他离去后,朱延庆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眼中也闪动着暴戾之色。 “啊!” 这时,丫鬟发出一声痛呼,神情无比痛苦。 但她却不敢挣扎,任由猪蹄一般的大手,狠狠捏在自己的馒头上。 雾气在眼中凝聚成泪花,顺着眼角滑落。 “哼!” 朱延庆冷哼一声收回手,大吼道:“瘸子!” 下一刻,一名中年男子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抬手唱喏:“阿郎有何吩咐?” 只听这声阿郎便知,此人并非麾下寻常士兵。 朱延庆厉声吩咐道:“镇上新来的那个刘靖,去查查他的底细。” “得令!”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目送对方离去,朱延庆那双被肥肉挤小的眼睛,闪过一丝杀意:“敢动耶耶看上的女人,真是活腻歪了!” 闻言,两名丫鬟心中暗叹一声。 可惜了那小郎君,恐要凭白丢了性命。 …… …… 润州。 城南一处小院,热闹非凡。 李蛮子端着一碗酒,搂住余丰年的肩头,操着大嗓门道:“俺就觉得与你小子投缘,来来来,咱俩再走一个。” 余丰年面带醉意,大着舌头摆手道:“不……不行了李大哥,再喝……俺就要吐了。” 李蛮子撇嘴道:“怕个甚,吐了接着喝,你小子哪哪都好,就是酒量有些小,不过往后多练练,也就练出来了。” “就是,酒量是喝出来的。” 坐在对面的壮汉附和一声。 屋内一共六人,除了余丰年与李蛮子之外,其他四人皆是气息彪悍的大汉,显然是军户。 在余丰年的刻意接近下,李蛮子与他迅速混熟,短短几日时间,便称兄道弟。 再度灌下一碗酒后,余丰年哇的一声吐了。 一股酸臭的气味顿时在屋中弥漫开来。 但李蛮子几人却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夹起一块鱼肉塞入口中,李蛮子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老子这段时间太背了,天天输,尤其是前几天在城东质库,你们是不知道,连开十二把小,太他娘的邪乎了。” 方才附和之人笑道:“哪有孩子天天哭,明日再赢回来就是了。” 第57章 兄弟竟有这等门路? 李蛮子砸吧砸吧嘴:“俺倒是想扳本,关键不是没钱了么。” 这个月的饷钱早输光了,外头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过他无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 孑然一身,又没老婆孩子,典型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卖些军械就是了。” 另一人说道,语气随意,彷佛就跟卖豆腐一般轻松。 李蛮子摇摇头:“不成,俺上月已干过一回,被上头训斥了一顿,这段时日得消停一些。况且那些个质库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好的东西到了那,也变成不值钱的破烂。他娘的老子那把横刀,只给三贯钱,入他娘的。” 此话一出,立即引得众人附和,纷纷开骂。 “确实黑,俺之前那套铠甲,竟只给了十贯钱。” “十贯?狗日的。” “都是些生儿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就在众人骂质库黑心时,吐完的余丰年擦了擦嘴角,醉醺醺地说:“把军械卖质库,还不如卖给……价格比质库高好几倍!” 他说话大着舌头,关键信息含糊不清。 李蛮子等人双眼一亮,连忙问道:“余兄弟,你说卖给谁比质库高好几倍?” 余丰年双眼迷离,显然已经彻底醉了:“一个南边来的游商,俺也忘了叫甚。” 南边来的游商? 李蛮子几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什么狗屁游商,怕不是钱镠或钟传派来的人。 谁家正经商人收军械? 不过这跟他们没有关系,莫说是钱镠、钟传了,就是朱温也无妨,他们在乎的是价格比质库高多少。 念及此处,李蛮子摇了摇昏昏欲睡的余丰年,问道:“余兄弟先别睡,你方才说的游商,如今在何处?” 然而,余丰年却丝毫没有反应,含糊不清的嘟囔了几声,便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见状,李蛮子不由撇撇嘴。 这小兄弟也忒不禁喝了,才几碗酒就醉成这般模样。 李蛮子招呼道:“罢了,明日再问,继续吃酒。” 反正余丰年也跑不掉。 一人琢磨道:“那游商估摸着不简单。” 李蛮子摆摆手:“你管他简不简单,卖给谁不是卖,钱多钱少才是正经事。” “这倒也是。” 那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才彻底结束。 李蛮子等人还算讲究,简单收拾了一番矮桌,将余丰年抬进里屋的床上,这才醉醺醺的离去。 令人牙酸的关门声响起,脚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黑暗中,本已熟睡的余丰年,忽地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余丰年扯过被子盖在身上,脑中回忆着先前说过的话,确定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后,又开始思索明日的对策。 以李蛮子的性子,明日必定来问。 提前准备,届时才不会露馅。 …… 翌日。 余丰年照例起了个大早,光着膀子在院中练拳。 不一会儿,他的身上便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一趟拳打完,擦拭了汗水,重新穿上衣裳,余丰年开始煮粥。 昨夜喝了酒,大早上来一碗米粥,只觉胃里无比舒爽。 砰砰砰!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余丰年微微皱眉,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李大哥?” 看着门外的李蛮子,余丰年神色诧异。 他知道对方今日会来,但没想到竟来的这般早。 李蛮子哈哈一笑:“哈哈,余兄弟昨晚喝醉了,俺放心不下,所以特意来探望一番。” 这借口也忒生硬了。 余丰年暗自撇嘴,面上却装作一副歉意:“昨日说好了请李大哥吃酒,俺却不胜酒力,令李大哥没有尽兴。” “无妨,咱们兄弟之间何必这么生分。” 李蛮子摆摆手,大步踏入院中。 余丰年邀请道:“李大哥可用过饭了?俺煮了些米粥,一起吃些?” “正巧俺还没用饭。” 李蛮子是一点不客气,大喇喇地盛了一碗粥,挨着余丰年坐下。 杂粮粥就着腌芥菜,格外可口。 李蛮子人高马大,呼啦呼啦一碗粥就下肚了。 见锅里没粥了,他放下碗,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包。 将布包打开,李蛮子先是从中取出一片薄荷叶,又将一枚风干的槟榔放在薄荷叶上,最后抹上一些贝壳粉,裹起来后,塞入口中。 事实上,这会儿嚼槟榔是风潮,就跟后世吸烟一样。 早在北魏时期,贾思勰便在农学名著《齐民要术》中记载:“先以槟榔着口中,又扶留长寸,古贲灰少许,同嚼之。” 尤其南方人,嚼槟榔数量极多。 不过这会儿因运输不便,所以槟榔价格比较高,寻常百姓消费不起。 李蛮子问道:“余兄弟可要来一个?” “不了,俺吃不惯槟榔的味道。” 余丰年摆摆手。 以前在魏博镇时,他也曾尝过,但受不了那股味儿。 趁着余丰年刷锅洗碗的功夫,李蛮子嚼着槟榔问道:“余兄弟,昨夜你说的那个南方游商可是真的?” “什么南方游商,许是酒后胡言乱语,俺不记得了。”余丰年故作紧张。 见状,李蛮子笑道:“余兄弟不必紧张,你我相识这几日,还不清楚俺的性情么。” 余丰年脸色一阵变幻,最终咬牙道:“俺也不瞒李大哥,确实有这号人,还望李大哥替俺保密。” 闻言,李蛮子双眼一亮,凑上前道:“果真收军械?” 余丰年压低声音道:“李大哥就不奇怪,俺孑然一身,也没个活计,却不缺钱用么?” 此话一出,李蛮子先是一愣,旋即恍然道:“俺晓得了!” 想想也是,这后生无依无靠,也没个活计,却能吃香喝辣,时常去赌坊玩两把。 之前李蛮子还疑惑,此刻经过余丰年的诱导,立即脑补出了缘由。 余丰年嘿嘿一笑:“李大哥猜的不错,俺就是靠着这个,勉强混口饭吃。之前是在庐州,因被人盯上,所以才来了润州。” “兄弟竟有这等门路!” 李蛮子不惊反喜,兴奋之下,黝黑的脸隐隐有些泛红。 余丰年低声道:“李大哥若缺钱,俺可从中牵线,价钱绝对比质库高许多,况且凭咱俩的关系,俺就不从中抽水了。” “俺刚被上头训斥,这段时日得消停一些。”李蛮子摇摇头,而后话音一转:“不过,俺身边倒是有不少人打算卖。” 上钩了! 余丰年心头一喜,说道:“李大哥宽心,俺岂是吃独食的人,不如这样,李大哥介绍来的人,抽水钱俺们二一添作五,可否?” 李蛮子问:“抽水几何?” 余丰年答道:“一般是五分利。” “才五分?” 李蛮子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价钱有些不满。 “哥哥,五分利已不少了,关键是价格高啊。比如一副重铠,完好无损的情况下,能给到五六十贯,五分利便能到手两三贯钱了。即便咱两二一添作五,李大哥也能到手一贯多钱。”余丰年低声解释道。 嘶! 李蛮子深吸口气,喃喃自语道:“他娘的,南边竟这般有钱!” 余丰年说道:“俺不管那么多,只管能否赚到钱。” “这话在理!” 李蛮子赞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兴奋道:“兄弟,你跟俺讲讲各项军械的价格,俺心里也好有个谱儿。” 余丰年没想到李蛮子这般急,关键军械的价格,他又不敢做主,只得说道:“这……行情一天一变,俺初来润州,还没开张,回头等俺问问,再告知李大哥。” 李蛮子点头道:“好,你尽快。” 他此刻身无分文,眼下忽然得到一条财路,恨不能立即开始。 毕竟,钱只有攥在手里才算安心。 好说歹说送走李蛮子后,余丰年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出门,一直等到中午时分,才不紧不慢地出门了。 先是去码头买了些鱼虾,又去粮铺买了些粟米,最后才慢悠悠地转到自家铺子。 见他来了,范洪正欲打招呼,却被庄杰抢先一步说道:“这位客官要买些什么?” 他到底机灵,知晓余丰年这么久没露面,应当被刘叔安排了其他差事。 “俺买几个蜂窝煤。” 余丰年看似随意的说道。 待靠近庄杰后,迅速低声道:“尽快通知刘叔,明日将军械价格告知俺。” 庄杰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明白。 接过蜂窝煤,付了钱后,余丰年径直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范洪挠挠头,若有所思。 他只是不如庄杰等人机灵,却并不傻,余丰年与庄杰反常的举动,让他品出了一些味道。 …… 十里山。 相比起第一次来时,如今山寨几乎大变样。 一排排黄土草棚屋子拔地而起,入口处的山谷狭窄处,也竖起了一个寨门,寨门两侧各有一个瞭望台,其中有披甲执弓之人警戒,终于有了些匪寇山寨的气度了。 这处寨门的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 因为十里山虽广袤,却并不高,亦不险峻。 真想清剿的话,一道简陋的寨门根本挡不住大军,况且也能从其他方向翻进来。 此时,刘靖正在与庄二、庄三两兄弟巡视山寨。 庄二大病初愈,身子还有些虚弱,没怎么开口。 而且刘靖看出来了,他虽是庄三儿二哥,实际上却老实本分,大事上基本都是庄三儿拿主意。 一边走,庄三儿一边解释道:“这十里山的逃户还真不少,最近这段时间共招了近百人,大多都是青壮,俺按照刘兄弟的意思,挑选出了一批,共计四十六人,只是碍于粮食不够,所以暂时还没操练。” 山中并非没有老弱妇孺,而是绝大多数进山没多久就死了。 山里环境艰苦,毒蛇毒虫遍地,虎豹横行,能挺过去的大部分都是青壮。 而即便是青壮,活过三年的也寥寥无几。 “辛苦庄兄了。” 刘靖微微一笑。 庄三儿佯装不悦:“你我相识这般久,也别庄兄庄兄的叫了,听着生分,直接唤俺名字即可。” 刘靖点点头:“也好,往后你也唤我姓名。” “那不成。” 一直沉默寡言的庄二忽然开口,提议道:“如今俺们都在刘兄弟手下讨饭吃,便称一声东家吧。” 闻言,刘靖看了庄二一眼,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这就是在交投名状了。 往后弟兄们跟着你混,你是老大。 别看只是一个称呼的变化,但其中的意义可大了。 “行。” 刘靖也不矫情,点头应道。 见他应下,庄二两兄弟也露出笑容。 刘靖收敛笑容,压低声音道:“军械已经有眉目了,你们这边继续招募逃户,往后我每半个月送一次粮食,太频繁了,怕引起人怀疑。” “俺晓得了。” 庄三儿郑重地应道。 刘靖吩咐道:“带我看看你们的军械。” “好。” 庄三儿自然应允,领着刘靖来到一间草棚中,木床正对面,一副铠甲撑在木架上。 铠甲虽破旧,却很干净,看得出来庄三儿十分爱护,经常擦拭。 庄三儿摸着甲叶,语气唏嘘道:“这套山纹马步甲,是俺爹传下来的,马步双用,已经有些年头了,大大小小修补过十余次。” 军中并非人人着甲,哪怕是盛唐时期,军队着甲率也不过五成。 而这五成之中,多为布甲、纸甲、藤甲以及皮甲,铁甲只有精锐可穿。 而铁甲又分半身轻甲与全身重铠。 毕竟,哪怕是轻甲,算上兵器等负重也有三四十斤,背负这等重量作战,非精锐不可为。 而能着重甲的,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眼前这套山纹甲,便是重铠。 一套重铠造价高达七八十贯,是正儿八经能当做传家宝传下去的。 由此可见,庄三儿等人在魏博镇的时候,地位应当不低。 就比如丹徒镇,并非军事重镇,所以士兵只有百余名,而铁甲……刘靖在镇上这么多天了,压根没见士兵穿过。 说不定整个牙城之中,都凑不出十套铁甲。 刘靖问道:“我能穿戴么?” “有何不可。” 庄三儿晒然一笑,主动取下甲胄。 刘靖脱下外袍,接过庄三儿递来的拕泥遴穿上,随后又将吊腿绑在小腿上。 吊腿链接处有三根皮扣,既牢固又方便。 接着是裙甲、掩膊,在然后是胷甲、臂鞲、裈甲、腹吞、袍肚,最后才是兜鍪顿项。 刘靖虽是新手,可好在有庄三儿从旁指导。 可饶是如此,也花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 穿戴完成后,整个人彻底笼罩在铁甲之下。 左腰胯横刀,右腰插着骨朵,腰后别着一柄手弩,身背长弓箭袋,刘靖本就生的高大,气质英武,此刻穿上山纹甲,宛如一尊神将。 刘靖感受了一番后,原地蹦了两下。 他估算了一下,这一套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也不难怪当初庄三儿等人打劫他时,没有穿戴齐全,若穿着这身走山路,可想而知有多累。 第58章 逃户 刘靖第一次穿戴铠甲,一时兴起竟出门跑了一圈。 测试一番后,他发现这山纹甲看似笨拙,但设计极其精妙,甲叶之间可伸缩活动,防护周全的情况下,丝毫不影响穿戴者跑跳等行动。 见他穿着一身重铠又跑又跳,在庄二眼角抽了抽,感叹道:“早听闻东家天生神力,曾徒手打死大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自问气力过人,可穿着一身重铠,也没法像刘靖这样奔跑。 关键人家一圈跑下来轻松写意,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流一滴。 简直骇人! 庄三儿则见识过刘靖赤手空拳打死大虫的场面,倒还算镇定。 回到两人身前,刘靖问道:“这一套山纹甲若寻匠人打造需多久,造价几何?” 庄三儿答道:“至少需半年,造价不会低于八十贯。” “这般久?” 刘靖神色诧异。 他知晓以如今的技术,一套铠甲制造不易,但没想到竟需要半年之久。 庄三儿解释道:“山纹甲甲叶独特,每一片甲叶都需匠人耐心敲打,半年已经算快了。若是换做明光铠,需百十名匠人,耗时一年之久。” 难怪着甲率这么低,一套铠甲需百名匠人耗时一年。 就算是把全天下的匠人集中起来,一年也造不出多少副。 刘靖又问:“那强弩、马步槊等军械的造价呢?” 他已经打算购买军械了,所以提前知晓造价,届时也好报价。 庄三儿沉吟道:“强弩十来贯,马步槊就贵了,其中又以马槊为最,造价不低于百贯。” “多少?” 刘靖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百贯,他娘的比一副明光铠还要贵! 庄三儿正色道:“东家莫嫌贵,一杆马槊需耗时三至五年,保养得当,可代代相传,所以百贯真不算贵。” 三到五年? 好家伙,刘靖直呼好家伙。 他原先还打算自己招募匠人打造军械呢,现在来看,等他造完,黄花菜都凉了。 也不难怪历经五代十国后,马槊就被淘汰了,实在是造价太高,耗时太久了。 反而是钩镰长枪取而代之,大放异彩。 钩镰长枪除了可以有效克制骑兵之外,最主要的就是造价低,造得快,白蜡木为杆,按上枪头便可成型。 若使用流水线制造,一个月能造上千柄。 对啊! 刘靖脑中灵光一闪,为何要执着于马步槊呢,直接造钩镰长枪便是,这东西马步通用,且极为灵活。 应对骑兵时,可用钩镰枪头。 面对重甲步兵时,换上破甲锥,就能贯穿重甲。 念头通达,刘靖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走,去看看新招的士卒。” 很快,庄三儿便将新招募逃户召集在一起。 庄三儿高声道:“这位便是咱们的东家,东家心善,见不得你们受苦,才命俺接纳你们。你等要时时感念恩德,可明白?” “明白。” 稀稀拉拉的回答响起。 刘靖忽然暴喝一声:“我没听清!” 此刻他身着重铠,凶煞之气尽显。 这一声暴喝让逃户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哆嗦了一下,赶忙扯着嗓子大声道:“明白!”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朗声道:“我不管你等是杀了人逃上山,还是什么缘由,既然到了我这里,那就得守规矩。而我的规矩只三点,那就是服从,服从,还是他娘的服从,明白吗?” “明白!” 这次逃户们神色肃然,齐齐大声应道。 刘靖继续说道:“当然,既然跟着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粮食有,衣裳有,赏钱也有,想要就得拿出本事。现在所有人听令,屠夫、猎户、杀人者,上前一步。” 闻言,几十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番犹豫后,最终有十余人迈步上前。 刘靖扬了扬下巴:“说说看,上山之前都是做什么的。” 其中一人磕磕巴巴地说道:“俺……俺叫牛尾儿,上山之前是屠夫,因一个丘……军户买肉不给钱,还羞辱俺,俺气不过将他揍了一顿,事后担心遭报复,所以才逃上了山。” 刘靖点点头,又看向下一个逃户。 在他的注视下,那逃户简短的答道:“俺婆娘偷人,被俺撞见了,一怒之下宰了这对奸夫淫妇。” “宰的好!” 一旁的庄三儿叫了声好。 “俺……” 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开始说起了上山的理由。 先前就说了,百姓但凡有一条活路,都不会选择上山当逃户。 所以,这些人要么是杀人犯了法,要么就是走投无路。 而刘靖之所以会问,是因为屠夫、猎户以及杀过人的人,相比普通人,胆气更胜一筹。 经常杀人的兄弟都知道,手上沾过血,与没沾过血是两回事。 这样的人,值得当作骨干培养。 刘靖吩咐道:“你等往后便是伍长,每日多一两粮食。” 原本这些人还很忐忑,以为要被驱逐,没成想不但成了伍长,每日还能多领一两粮食。 一时间,牛尾儿等人喜不自胜,齐齐道谢:“多谢东家!” 这些人是庄三儿招募的,本就对他陌生。 所以,亲自提拔一批基层骨干很有必要。 刘靖看向其他逃户,安慰道:“你等也莫要灰心,只要有能耐,绝不会被埋没。我话讲完,散了吧。” 等待逃户们纷纷散去,刘靖一边朝着草棚走去,一边叮嘱道:“回头你筛查一遍,看看寨中逃户里没有匠人,若是有,好生养着。” “好。” 庄三儿点点头。 刘靖继续交代道:“对了,如今买卖步入正轨,李松等人需要护送钱粮,你安排十个逃户,我带回去顶替李松他们做工。” 庄三儿点头道:“俺这就去安排。” 临近傍晚,刘靖骑着紫锥,带着十名逃户下山了。 进镇子之时,值差士兵虽未拦下盘查,但却不断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与那些逃户。 见状,刘靖微微蹙眉。 回到镇南的宅院,迎面便见到庄杰。 “刘叔!” 庄杰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这是晕船的表现。 刘靖翻身下马,招呼李松安顿这些逃户,随后拉着庄杰来到里屋,低声问:“你怎地回来了?” 庄杰答道:“余丰年今日来铺子里传信,说明日就要军械的价格,俺怕误了刘叔的大事,所以不敢耽搁,立马乘船回来了。” 第59章 查清楚了 余丰年动作这般快? 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已经搭上了线。 不过以余丰年机警的性子,应当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儿。 念及此处,刘靖沉吟道:“弩箭与弓箭一支十钱,骨朵三贯,二石弓五贯,强弩七贯,横刀八贯,圆盾、大盾、皮甲、纸甲、藤甲等十至十五贯,半身铁甲二十贯,陌刀与马步重铠五十贯起,具体价格看成色,记下了吗?” “记下了。” 庄杰点点头,而后问道:“对了刘叔,马步槊呢?” 刘靖说道:“马步槊暂且不收。” 他已经打定主意用钩镰长枪取代马步槊,而且其他军械还好,可以隐藏在钱粮里拉到码头漕船上,但马步槊动辄一丈四五寸,压根藏不住。 “俺晓得了。” 庄杰应了一声,转头便要出门。 “等等。” 刘靖一把拉住他,叮嘱道:“回去之后告诉余丰年,切莫急躁,以稳为重。” “好。” 庄杰郑重地点点头。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刘靖琢磨着开分店的事情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一旦开始收购军械,就是花钱如流水了。 刘靖今夜没去崔蓉蓉那,新来了十个逃户,他得亲自盯着,别惹出什么麻烦。 好在这些逃户很听话,或者说有些呆滞,服从性极高,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顿麦饭,便回到房间里歇息。 李老头这祖宅够大,屋子也够多,将一间库房改造成通铺,能睡下十几人。 …… 却说庄杰赶在天黑前,乘船回了润州城。 强撑着回到铺子后,倒头就睡。 他本就晕船,短短一个下午接连两个来回,实在撑不住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瞥见窗外艳阳高照,庄杰一个激灵,蹭一下坐起身。 顾不得洗漱,踩着鞋子便来到前堂铺子。 此时,店中正有几个客人买煤。 耐着性子等客人走了,他这才拉过小猴子,低声问:“余丰年可来过了?” “没。” 小猴子摇摇头。 呼! 庄杰不由松了口气,他真怕睡过头了,坏了刘叔的大事。 关键是他压根不知道余丰年住哪。 到了中午,余丰年慢悠悠地走进店里,手里还提着一个煤炉。 一进店,他就大喊:“店家,俺这炉子火力不旺,你帮俺看看到底怎么个事。” “好嘞,你稍待。” 庄杰立即上前接过炉子,来到角落边假模假样的敲敲打打,同时口中低声道:“弩箭与弓箭一支十钱,骨朵三贯,二石弓五贯,强弩七贯,横刀八贯,圆盾、大盾、皮甲、纸甲、藤甲等十至十五贯,半身铁甲二十贯,陌刀与马步重铠五十贯起,具体价钱看成色。” 余丰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见状,庄杰提高嗓音道:“客官你这炉子没啥大问题,只是炉底灰积多了,要时常清理。” “行。” 余丰年接过炉子,又买来三个蜂窝煤,迈步出了铺子。 柜台里,施怀德记完账后,便搁下笔,望着门外发呆,脑中思索着那副千古绝对。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却说余丰年回到家中,没多久,敲门声便响起。 不用猜便知晓,是李蛮子来了。 打开院门,果不其然就是他。 似他这等嗜赌如命之人,如今眼下身无分文,却又意外发现一条发财的门路,心中就如猫挠一般,瘙痒难耐。 余丰年将他迎进门,随口问道:“李大哥今日没有操练?” 李蛮子答道:“有,不过俺懒得去,称病躲过去了。” 这就是一个滚刀肉,兵油子。 没有理想,亦没有信念,更没有大志向,得过且过,吃酒赌钱才是正经事。 而李蛮子这样的人,是如今军队中绝大多数士兵的缩影。 之所以如此,一部分是个人性格使然,另一部分则是环境影响。 彼时的唐军虽也不乏兵油子,可大多数士兵还是有保家卫国的信念,亦有封王拜将、封妻荫子的志向。 而如今么,大唐都快亡了,保什么家,卫哪门子国? 至于升官,那也根本轮不到自己,而是紧着将领麾下的亲信牙兵来。 普通士兵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李蛮子攀着余丰年的肩膀,压低声音问:“余兄弟,可有眉目了?” “我今早问过了。” 余丰年点点头,将军械收购价格说了一遍。 刘靖给的价格,其实不如造价,但也比那些黑了心的质库高出一两倍。 没法子,他毕竟见不得光,想要收购军械只能靠着高价吸引士兵。 军械这东西,卖给质库与卖给旁人是两种性质。 卖给质库,只要不太过分,上头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终归是左手倒右手,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可卖给外人,那就截然不同了。 所以,士兵们也担着风险。 李蛮子听的是两眼放光,如此价格,五分利的抽水还真不少。 压下心头狂喜,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何交易?” 军械在城内管制并不严,他们这些老油子,有的是办法把军械带出军营和牙城,关键是如何出城。 润州城是典型的内松外紧,货物出入,都需经过盘查。 余丰年轻笑道:“货进了俺的小院,剩下的就不需李大哥操心了。” 见他说的这般自信,李蛮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刘靖为何要拉王冲入伙? 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借王家的名头,出入方便。 打着王家买卖的名头,哪个不长眼的士兵敢查? 又聊了几句,李蛮子兴冲冲的离去了。 …… …… 前厅之中,数盏油灯静静燃烧。 昏黄的灯光下,肉山一般的身躯侧卧在罗汉床上。 两名身材娇小的丫鬟一左一右,伺候着肉山用饭。 “阿郎,查清楚了。” 瘸腿的中年男子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站立,双手抱在胸前唱喏。 “说。” 朱延庆忙中偷闲的吐出一个字。 “刘靖,数月前逃难而来,原在崔家添为马夫,后不知为何出府,并且与王茂章之子相识,做起了买卖。其在润州有一间铺子,生意极好,日进斗金,据说前几日归来时,光是铜钱就装了好几车。” 瘸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其人似乎还与十里山的匪寇不清不楚,数次出镇,每回都带些人回镇上。不过他倒也本分,深居简出,未曾与人有过冲突。” 到底是镇上的地头蛇,短短两日时间,就将刘靖查了个底儿掉。 第60章 避无可避的沟子文学 “有趣,有趣。” 听完瘸子的汇报,朱延庆忽地笑了。 一个逃难而来之人,先是在崔家当马夫,没多久又摇身一变成了商贩,做起了买卖,并与王茂章之子相识,如今竟还勾搭起了曾经主家的大娘子,着实有趣。 瘸子猜测道:“俺听闻那刘靖生的俊美异常,面如冠玉,而崔和泰又喜好男风,会不会……” 朱延庆先是一愣,连丫鬟夹到嘴边的鱼生都忘了吃。 “着哇!” 他一拍大腿,恍然道:“有道理,你说的着实有道理。那刘靖应当就是被崔和泰那草包点心看中,因而得了出府的机会。至于王茂章之子,俺记得崔和泰妻子林氏与他乃是表亲,这就不奇怪了。” 否则一个区区马夫,如何能被王茂章之子看中。 也不一定,那刘靖生的如此俊美,说不得王茂章之子也相中了呢。 念及此处,朱延庆失笑道:“俺道是什么来历,原来是个卖屁股的娈童。” 若是刘靖在此,会直呼好家伙。 他还没成事,沟子文学就已经找上他了。 某乎:【刘靖为什么保留他做过马夫的历史?】 瘸子提醒道:“阿郎,崔和泰的面子可以不给,但王茂章的面子,多少还是要顾及的。” 自家阿郎什么性子,他岂能不知。 生怕阿郎一怒之下,将那刘靖给宰了,届时落了崔、王两家的面子。 崔家倒还好,如今夹着尾巴做人,但王茂章却不同,身居高位,手握兵权。 “呵。” 朱延庆却嗤笑一声,不屑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他王茂章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早年间在宣州得罪了我那表外甥,如今又岂能讨得了好?你且看着吧,待俺那好外甥站稳脚跟,必然报复。” 杨渥什么德行,他岂能不知。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瘸子劝道:“纵然如此,也该留些情面。” “一个卖屁股的马夫而已,王冲敢与俺翻脸?”朱延庆训斥一声,而后话音一转:“你方才说,那姓刘的铺子日进斗金?” 瘸子点头道:“确实如此,每日少说有百贯收益。” 朱延庆惊了:“做的甚买卖,怎如此赚钱?” 每日百贯收益,一个月便是三千余贯! 莫不是贩卖私盐? “叫甚蜂窝煤,可取代柴火,与寻常煤饼不同,燃之无呛人的异味,更无毒性。”瘸子也不大懂,只将收集来的消息如实答道。 朱延庆狭小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右手再次顺着丫鬟裙摆探了进去,同时问道:“这买卖是崔家与王家合伙做的?” 瘸子答道:“好似并非如此,从制作蜂窝煤,再到润州的铺子,皆是那刘靖在亲力亲为。俺觉得,崔王两家应该有份子,但不干涉,只管分账。” 朱延庆只是略一思索,便大笑道:“哈哈哈,合该俺发财!” 他这一笑,浑身肥肉乱颤,端的是恶心。 可怜那两个小丫鬟,偏偏要强忍着不适,陪做笑脸。 朱延庆吩咐道:“你明日去一趟镇南,寻那刘靖,就说晚上俺设宴款待他。” 瘸子迟疑道:“若那刘靖不肯交出配方……” 朱延庆摆摆手,语气残忍道:“若是识趣,留他一条性命,他不是喜欢卖屁股么,将他阉了,往后安安心心当个娈童,权当卖给王茂章一个面子。若不识趣,直接烹杀,那小子细皮嫩肉,想来味道不错。” “得令!” 瘸子应道。 …… 翌日。 上午,刘靖正在指挥逃户们做蜂窝煤。 如今润州的铺子每日都要卖出五六千个,这边的工坊一刻也不能停。 而且,眼下这个院子有些不够用了,他盘算着将隔壁两间院子也买下,打通连成一片厂房。 “刘郎君可在?” 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呼喊。 刘靖打开院门,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姿态怪异的站在那里,右脚有些自然地耷拉在一边。 他拱手道:“敢问怎么称呼?” 瘸子唱喏道:“区区贱名,不足挂齿,俺乃镇上牙府管事,监镇今夜摆酒设宴,特遣俺来邀请刘郎君。” 摆酒设宴? 刘靖心下一凛,轻笑道:“劳请转告监镇,荣幸之至,一定前去赴宴。” “呵呵,俺就先行告辞了。” 瘸子笑吟吟地拱了拱手,瞥了眼院中的景象,一瘸一拐的转身离去。 目送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刘靖转身进入院中,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变得冰冷。 “李松!” 刘靖唤了一声。 正在赌钱的李松立即起身,快步走向里屋。 见刘靖神色冰冷,他惴惴不安地问:“刘大哥有何吩咐?” 刘靖压低声音,语气冷冽道:“立刻去一趟山上,通知庄三儿,带上魏博镇的所有弟兄,着甲,趁夜入镇,杀朱延庆!” 因崔蓉蓉之事,他本就不打算留朱延庆,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是因为杨行密还没死。 眼下杨行密病逝,寻阳公主纵然再受宠,也没了靠山。 一介女流之辈,又能如何? 况且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扬州城的新王,哪有功夫去管一个小小的朱延庆。 今日朱延庆忽然设宴相邀,让刘靖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或许真的只是设宴,别无他意,但刘靖却不愿赌。 相较于被动,他更喜欢手握主动。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甭管朱延庆什么心思,宰了再说。 “刘大哥你终于要起事了!” 李松双眼一亮,面露惊喜的说道。 “你他娘的小声点!” 刘靖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把,训斥道:“起什么事儿,只是杀个朱延庆而已。” “哦。” 李松揉了揉脑袋,略显失望。 瞧瞧。 他娘的这帮魏博牙兵,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恨不得把天都给捅破。 刘靖交代道:“戌时一刻,准时动手,让庄三儿隐蔽些,莫要暴露行踪。” 朱延庆要杀,而他也不想暴露。 毕竟他的身份是商人,还要做买卖。 李松拍着胸膛保证道:“刘大哥宽心,这等事俺们熟,定不会留下手尾。” 好么,看样子他们以前没少干这种脏活儿。 刘靖扬扬下巴:“去吧。” “俺去也。” 李松说罢,兴冲冲地出了院门。 第61章 一件礼物 残阳如血。 腊月的傍晚总是稍纵即逝,一不留神,夜幕便笼罩天际。 主干道上的商铺纷纷摘下招幌,关闭铺门。 四方百姓也早已归家,原本还算热闹的镇子,瞬间变得冷清,唯有凛冽的寒风呼啸。 “要下雪了。” 刘靖站在院中,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喃喃自语。 听小猴子他们说,今年比往年要冷许多。 往日莫说降雪,便是打霜都极少,然而今岁冬至过后,频频打霜。 温暖的气候渐渐消退,小冰河时期已经悄然降临。 当然,这一过程是缓慢的。 刘靖依稀记得,直到北宋末年,才真正迎来小冰河时期的最低点,那时连西湖都结上一层厚厚的坚冰,可想而知北方有多冷。 在他身后,九名魏博牙兵静静矗立,散发着慑人的煞气。 转头看了一眼,刘靖微微皱眉:“都收敛点,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去做什么?” “哦。”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收敛气势,恢复平时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依旧能从眼神之中感受到一股杀气。 “出发。” 刘靖招招手,率先踏出院子。 夜幕以极快的速度笼罩天际,巷子之中格外寂静。 一行人并未朝牙城行去,而是往镇门方向。 不多时,几团昏黄火光出现在前方。 灯笼映照下,四五名士兵缩在城洞中,裹着破袄子,黄土夯成的镇墙之上,还有两名巡视值差的士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狗日的,今年怎地这般冷。” 城洞中,伍长搓着手,口中哈着热气,试图让手暖和一些。 日头一落,温度骤降,让士兵们一时无法适应。 一名士兵抹了把鼻涕,哆嗦着说道:“谁晓得,冻死老子了。杨头儿,咱们不如生堆火暖暖身子。” 被唤作杨头儿的伍长撇撇嘴:“哪来的柴?” 那士兵出谋划策道:“顾瞎子家门口不是支了个棚儿么,拆了之后,够咱们烧一夜了。” “去吧。” 杨头儿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答应。 他们平日里蛮横惯了,拆一个棚而已,谁敢多嘴?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杨头儿面露警觉,高声喝道:“什么人?” “杨伍长莫慌,是我。” 伴随着答复,一张俊美的脸庞出现在火光映照的范围之内。 “原道是刘郎君。” 杨头儿拱了拱手,语气中却并无多少恭敬之色。 这两日,监镇命人调查刘靖之事,在他们这些士兵之中已经传遍了。 有记性好的士兵说,这刘靖原是崔家的马夫,不知为何摇身一变成了商贩。 且不说这刘靖到底是何身份,但得罪了监镇,又岂能落得了好? 所以,在杨头儿等人看来,这刘靖已经是必死之人了。 刘靖嘴角含笑:“这些日子承蒙杨伍长与诸位弟兄关照,与我许多方便。今夜天寒地冻,所以特意送两个煤炉与蜂窝煤,给诸位取暖,此外还有些酒肉。” 煤炉与蜂窝煤这东西,在镇子上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家家户户基本人手一个,所以杨头儿并不陌生。 城洞中的士兵双眼一亮,尤其是听到还有酒肉时,心中顿时欢喜,连带着看向刘靖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杨头儿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刘郎君破费了,那俺就却之不恭了。” 在他看来,刘靖这是知晓自己大祸临头的补救之法,虽然没甚用处就是了。 “你等还愣着干甚。” 刘靖转头吩咐一句。 下一刻,身后黑暗中走出八九名大汉。 见状,杨头儿眼皮挑了挑眉,心下警惕,不过当看到这些汉子手中提着的煤炉与酒肉时,心头警惕顿时散去。 城洞里的士兵心中惊喜交加,起身迎上那些汉子,伸手接过酒肉与煤炉。 趁着这时,刘靖迈步来到杨头儿跟前,面带笑意道:“某还有一件礼物送与杨伍长。” “哦?” 杨头儿来了兴致,忙问道:“是何礼物?” “某的刀!” 话音刚落,刘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 刀刃上的层层雪花纹,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刺骨的寒芒。 噗嗤! 伴随着刀刃入肉声,一颗硕大的脑袋冲天而起。 紧接着,血柱喷涌。 横刀细长,其实并不适合劈砍,但刘靖的气力太大,一刀枭首。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遭的其他士兵愣住了。 还不待他们回过神,九名魏博牙兵纷纷动手,两两配合,一人捂住口鼻,另一人抽出匕首刺入心口。 眨眼间的功夫,连同杨头儿在内,五名守军横死当场,且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以至于城墙之上的两名士兵,完全没有察觉。 刘靖使了个眼色,魏博牙兵顿时顺着墙洞的阶梯摸上城墙。 将刀刃在杨头儿的尸体上擦拭了一番,擦掉沾染的血迹,重归腰间刀鞘。 “唔!”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两声闷哼。 “刘大哥,都解决了。” 说话之人叫安阳,有着异族血统,看其姓氏祖上应该是昭武九姓。 不过唐时不在乎这些,异族大将比比皆是。 李克用还被赐姓为李,甚至写进了李唐的宗氏族谱。 刘靖点点头,下令道:“开城门。” 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宽厚的城门被从内打开。 这些士兵的尸体,刘靖也没浪费。 等待庄三儿的间隙,他让安阳等人将这些士兵的衣服扒了下来,收拢军械。 这些衣裳和刀枪可以带回山里给招募的新兵用。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该省省该花花。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鬼鬼祟祟地身影从镇外摸来。 当看到镇子大门洞开时,微微一愣,紧接着便听到熟悉的声音:“莫看了,赶紧进来。” “狗子?” 那人说着,循声望去,借着灯笼昏暗的火光,果然是狗子。 狗子招呼道:“别废话,莫让刘大哥等急了。” “哦哦。”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很快,庄三儿就带着二十三人来了。 所有人尽皆着甲,尤其是庄三儿,手持一柄七尺有余的陌刀。 仅是刀刃,就足有三尺长,且极为宽厚,一看便知适合劈砍。 不愧是号称人马皆碎的陌刀,光是这长度,这重量,非军中猛士不可用。 第62章 一个不留 “东家!” 瞥了眼满地的尸体,庄三儿抱拳唱喏。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环顾一圈众人。 他发现庄三儿这伙人中,竟只有一套重甲,余者皆是半身铁甲或皮甲。 连魏博牙兵都如此,其他士兵的着甲率可想而知。 庄三儿解释道:“二哥大病初愈,没法来,让俺给东家告一声罪。” 刘靖说道:“不碍事,养伤要紧。” “二哥虽未来,却托俺将甲胄带来给东家用。”庄三儿一招手,身后三人立即解下背后包裹。 打开之后,显露出其中的铁甲。 这同样是一套重铠,却非庄三儿的山纹甲,甲叶乃是鱼鳞状,层层叠压。 唐十三铠之一,细鳞甲,又称鱼鳞甲。 此甲承袭汉代,经过改制与优化,乃是唐军中主流的重铠。 虽然看上去没有山纹甲那般厚重,但因甲叶层层叠压,所以防御力极强,五十步外可抗六石强弩。 “庄二有心了。” 刘靖微微一笑,当场解下横刀,脱下外袍,开始着甲。 在众人的帮助下,三下五除二便穿戴齐全。 手持横刀,刘靖吩咐道:“安阳,你领五人守住镇门,连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得令!” 安阳应道。 刘靖继续下令:“狗子领五人去码头蹲伏,其余人随我入牙城,杀朱延庆!” “得令!” 众人齐齐低吼,眼中透着嗜血之色。 “走!” 刘靖大手一挥,率先朝着牙城方向大步行去。 …… 牙府。 朱延庆照例侧卧在罗汉床上,享受着丫鬟们的服侍。 至于酒宴…… 不过是个说辞罢了,区区一介马夫,也配他设宴款待? 饭吃到一半,见刘靖还未来,朱延庆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怎地还没来?” 站在一旁的瘸子答道:“许是在准备贺礼。” 朱延庆生性多疑,问道:“该不会是谁走漏了消息,让这厮提前逃了吧?” 瘸子说道:“阿郎宽心,俺早已通知镇门与码头值差的士兵,若刘靖出镇,绝不放行。” “嗯。” 听他这般说,朱延庆不由放下心来,继续享用晚饭。 两名丫鬟一边忍受着游走在裙摆下的大手,一边为他布菜斟酒。 见到自家阿郎日渐痴肥的身躯,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以前的阿郎,并非如此。 在战场上勇猛绝伦,舍生忘死,屡立战功,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惜,自打朱延寿被诱杀于广陵,一切都变了。 朱家子弟几乎被屠戮一空,若非朱夫人与寻阳公主求情,阿郎也难逃一死。 自那之后,阿郎被贬为监镇,每日只是吃喝敛财,荒淫无度。 瘸子知道,阿郎这是故意做给杨行密看的。 但时日久了,假的渐渐也成真了。 阿郎身躯越发痴肥,性子也愈发暴戾荒淫,最终变成了这副模样。 油灯静静燃烧,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啊!!!” 忽地,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夜空下响起,不断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惨叫,让两名丫鬟齐齐一惊,手中筷箸啪嗒一声掉落。 被搅了用饭的雅兴,朱延庆心下不喜,冷声道:“瘸子,去看看谁在鬼叫!” “是。” 瘸子应了一声,迈步走出前厅。 刚出门,就见一名士兵神情惊慌的朝他跑来。 “噗嗤!” 月色下,一道寒芒闪过。 紧接着,士兵人头冲天而起,血喷如柱。 无头尸体轰然倒下,显露出后方一道高大英武的身躯,以及一张俊美的脸颊。 抬起手背抹了把飞溅在脸上的鲜血,刘靖粲然一笑:“某来赴宴了!” “杀!!!” 与此同时,牙城各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瘸子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头皮一阵发麻。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拖着瘸腿转身就往前厅跑。 一边跑,口中一边高喊:“阿郎,快走,快走啊!” 他到底瘸了一条腿,行走不便,加上跑的又急,被门槛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瘸子却顾不得疼,依旧梗着脖子大吼:“阿郎快走啊!” “现在想走?” 话音落下,一只军靴重重踏在瘸子后背。 恐怖的力道,甚至能听到骨头断裂声,以及内脏破裂的声响。 瘸子喷出一口胆汁儿,眼睛向外凸起,顿时没了声息。 “晚了!” 刘靖身着鱼鳞重甲,手中横刀犹自滴血,一只脚踩在瘸子的尸体之上,整个人散发着令人胆颤的凶煞之气,宛如一尊杀神。 “啊啊!!!” 两声尖叫响起,两个丫鬟惊恐万分,慌忙跳下罗汉床,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刘靖却不管不顾,目光紧紧盯着罗汉床上的朱延庆。 咕隆! 朱延庆喉头耸动,强装镇定道:“刘靖,俺好心宴请你,你这是作甚?” 刘靖不语,提刀上前。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鼓点一般,重重敲在朱延庆的心头。 见状,朱延庆瞪大眼睛,色厉内荏道:“刘靖,俺乃朱氏子弟,堂姐是吴王发妻,甥女是寻阳长公主,你敢杀俺?” 刘靖嗤笑一声:“莫说是你,便是杨行密当面,也照杀不误!” “欺人太甚,俺刀也未尝不利!” 眼见求饶无望,朱延庆也被激发了凶性,大吼一声,翻身就要拔出挂在墙壁上的横刀。 可惜他忘了如今的自己,并非曾经那般矫健。 仅仅只是翻个身,几乎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朱延庆费力的握住了刀柄。 正欲抽刀,一股剧痛自腹部传来。 一脚将他踹倒,刘靖一跃跳上罗汉床,一手揪住他的发髻,另一只手的横刀高高扬起。 “别杀俺,俺……” 话未说完,横刀斩下。 拎着朱延庆的人头跳下罗汉床,刘靖大步踏出前厅。 刚出门,迎面便撞上庄三儿。 此刻的庄三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血腥味,黏稠的鲜血顺着甲叶向下流淌,甲叶之间,隐隐还能看到一些黏在上面的碎肉。 刘靖问道:“解决了?” 庄三儿答道:“有十几人逃向码头,俺已派人追击!” 要知道,牙城中的士兵足有百余。 虽是有心算无心的突袭,可在短短时间内,就结束战斗,可见这群魏博牙兵的战力之强悍。 码头那边,刘靖提前安排狗子等人蹲伏,前后夹击之下,这十几人跑不了。 念及此处,刘靖说道:“牙城上下,一个不留!”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话中却透着冰冷之意。 “斩草除根,俺省得!” 庄三儿郑重地点点头。 刘靖关心道:“可有弟兄受伤?” 庄三儿摆摆手:“有几个兄弟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 刘靖满意的点点头,吩咐道:“让弟兄们再辛苦一下,收拢军械衣物带回上山,铜钱弟兄们自己分了,金银首饰留下,我另有他用。” “得令!” 庄三儿高声应道。 …… 住在附近的百姓并非聋子,牙城中传来的喊杀声以及惨叫声,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但却没有一个人敢出门查看,一个个惊恐万分,紧闭门窗,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生怕引来大祸。 喊杀声持续了一刻钟才结束,然而还不待百姓们松口气,码头方向又响起喊杀声。 一直到后半夜,镇子才彻底归于寂静。 翌日。 天光放亮,提心吊胆了一夜的王腊八悄悄将门打开一道缝隙。 外头静寂无声,安静的令他心头发毛。 王腊八咽了口唾沫,将门缝打开了一些。 这时,身后传来婆娘担忧地声音:“当家的,莫看了,惹来祸事可怎么办。” “好似走了,外头没有声音。” 王腊八转过头,小声的说道。 “走了?” 妇人依旧愁着脸,问道:“昨夜是甚么人?” 王腊八摇摇头:“不晓得,许是来寻仇的丘八,也许是匪寇。” 这年头,兵匪哪里分得清。 丘八反穿衣裳便是匪,匪寇招了安,摇身一变又成了兵,兵是匪,匪又是兵,总之乱的很。 这时,对面的屋门也打开了一道缝,探出半张脸。 是李麻子。 李麻子朝他投去一个探寻的目光,王腊八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都不敢出声,更不敢出门。 等了片刻,李麻子率先打开木门,小心翼翼地走出去。 “当家的,你可莫出去。” 妇人还在唠叨。 当家的是家里顶梁柱,他若出了事,那留下她与孩子可怎么活儿? 见李麻子并未遇到危险,王腊八心思变得活络起来,不顾妇人的劝说,走出了屋子。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朝着牙城走去。 此时,越来越多的居民走出家门。 随着接近牙城,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来,在鼻间萦绕。 “军爷,军爷?” 李麻子站在外头,喊了两声。 然而,牙城内一片寂静,并未有人应答。 王腊八壮着胆子,与李麻子走进牙城。 入眼是一片干枯的血迹,血迹喷洒的到处都是,可想而知昨夜的战斗有多惨烈。 两人小心翼翼地越过公廨,来到后院的府邸。 看着眼前雕梁画栋的青砖大瓦房,王腊八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之所以冒险前来,就是打算趁乱捞点好处。 只需拿上一件东西,便能让一家老小过一个肥年。 府邸大门紧闭,李麻子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进去看看?” “看看!” 王腊八略一犹豫,咬牙道。 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 李麻子也是这般想法,两人齐齐上前,互相壮胆,伸手推开大门。 “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合页响动,两扇木门朝内打开。 前厅之中的景象,显现在他们面前。 人头! 上百颗人头,堆放在罗汉床上。 最上面的那一颗人头,肥头大耳,狭小的眼睛睁大,脸上还保留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恐。 正是丹徒镇的土皇帝,监镇朱延庆! 王腊八只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胃中一阵翻涌。 “哇!” 李麻子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等等俺,等等俺啊!” 见了转头就跑,王腊八顿时急了,心中恐惧到了极点,此刻也顾不得捞甚么好处了,强行拖着发软的双腿就往外跑。 一路跌跌撞撞逃出牙城,口中胡乱的大吼:“监镇死了,全死了,人头,都是人头!” 朱延庆死了,连同牙城内的百余名士兵全都被杀,砍下的人头,被堆砌成京观。 这个消息如飓风一般,迅速席卷全镇。 随后,有胆大的结伴进入牙城,发现不止是士兵,连同丫鬟、仆役以及厨娘在内,无一人生还。 士兵的尸体更是被扒的干干净净,军械、钱财以及值钱的东西被扫荡一空,简直如蝗虫过境。 监镇没了,镇中一名宿老被镇民推选出来主持大局。 “报官!” 将牙城的大门关上,宿老安排人去润州报官。 兹事体大,没人担待的起。 …… “阿娘。” 小桃儿奶声奶气地呼喊响起。 “唔~” 伴随着一声无意识的轻呼,围着轻纱的床榻上,一只如玉般白皙的纤细胳膊从被褥中探出。 胳膊刚探出来,被寒气一激,又迅速缩回被窝里。 崔蓉蓉将身子往情郎怀里拱了拱,那火热的怀抱,在冬日里格外温暖。 忽地,她睁开眼睛。 一双美目中带着茫然之色,她方才似乎听见桃儿在唤自己。 “阿娘,阿娘!” 不是梦! 崔蓉蓉一惊,赶忙坐起身。 只见窗外天光大亮,已然日上三竿。 她这一坐,当真是波澜汹涌,小巧的里衣根本兜不住胸前的雄伟,显露出一道白皙,且深邃的沟壑。 抓起一件衣裳,崔蓉蓉迅速披在身上。 这番动静,将熟睡中的刘靖吵醒,他翻了个身,一手搂住崔蓉蓉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攀上高峰,口中呢喃道:“时辰还早,再睡会儿。” 崔蓉蓉拍掉他作怪的大手,娇羞道:“桃儿在外头喊奴哩。” 夜半时分,情郎忽然敲开家门。 不待崔蓉蓉发问,便一把将其抱起,扔在床榻上,随后一直折腾到五更天,见她实在撑不住了,两人这才睡去。 两世为人,昨夜是刘靖第一次杀人。 并且,或直接或间接死在他手中的,足有上百人。 杀完人后,他心中并没有丝毫害怕与胆怯,反而觉得胸膛中有一股火,想要宣泄出来。 回到家中洗去一身血气,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胸中那团火,非但没有被井水浇灭,反而烧的愈发旺了。 最后实在睡不着,才敲开了崔蓉蓉的门。 第63章 不上秤没有二两重 穿上衣裳,简单挽了个发髻,崔蓉蓉便匆匆出门了。 刘靖着实是困了,闭上眼继续睡。 “爹爹,爹爹!” 不多时,软糯的呼喊响起。 接着,刘靖只觉一双冰凉的小手探进被窝,在身上胡乱摸。 啧! 这就没法睡了。 刘靖一睁眼,便看到小桃儿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桃儿嬉笑道:“爹爹,太阳晒屁股喽。” “嗷呜,大虫来吃小女娃!” 刘靖猛地张开被子,将小桃儿包了进去。 崔蓉蓉洗漱完毕,原本略显凌乱的头发,也挽成了云髻,斜插一根金步摇,恢复了往日雍容端庄的贵妇模样。 还没进门,就听到卧房内传来桃儿欢笑之声。 崔蓉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款款走进卧房。 “桃儿莫闹了,让爹爹再睡一会儿。” 桃儿缩在刘靖怀里,嘟着嘴道:“不嘛,桃儿想和爹爹顽儿。” 以往她可不敢与阿娘顶嘴,但是如今不同了,有爹爹给她撑腰。 崔蓉蓉温声道:“爹爹还未洗漱用饭,桃儿先去读一会儿书,等爹爹吃完饭再陪桃儿顽。” “好吧。” 桃儿毕竟乖巧,想了想后点头应道。 将桃儿带出偏房,交给张嫂照看后,崔蓉蓉服侍着刘靖穿衣。 要知道,她以前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都是旁人伺候她,何曾伺候过别人。 但此时此刻,她却嘴角含笑,甘之若饴。 穿上外袍,崔蓉蓉细心的替他整理着领口,轻声问道:“刘郎,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女子心思到底细腻,昨夜刘靖突然敲门,她就察觉到了异常,但却什么都没说,配合着情郎发泄,直到此时,才开口询问。 刘靖说道:“朱延庆死了,我杀的。” 他说的平淡,可听在崔蓉蓉耳中却如惊雷,整理领口的纤纤玉手一顿,僵在原地。 短暂的失神过后,崔蓉蓉面色惨白,带着哭腔道:“刘郎你为何这般冲动,若他真敢逼迫,奴便与阿爷说就是,实在不行,你我还可搬离此处,去扬州定居,何必弄险呢。” 说着说着,她又神色一变,焦急道:“不对,刘郎你赶紧走,朱延庆是朱夫人的堂弟,寻阳长公主的舅舅,你将他杀了,定会被报复。奴这里还有些浮财,你全部带走,逃去两浙或北方……” 此时此刻,她心中是又感动又焦急,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她明白刘靖杀朱延庆都是为了自己,可一想到情郎因此陷入险境,就不由涌出一股内疚。 刘靖握住她的手,另一手轻轻擦去眼角泪花,温声道:“你不必担心,无人知晓是我做的。” 崔蓉蓉却还是担心,柔声劝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郎还是谨慎些好,先回去一阵子,避避风头。” 刘靖摇头失笑:“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哪有必成的事儿,我既然做了,自然留有后手。况且,如今杨行密刚刚病逝,新王临位,必是一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谁有空关注一个小小的朱延庆。即便寻阳长公主念旧情,可杨渥愿不愿帮这个忙,都是未知。” 杨渥的生母是史夫人,而非朱夫人。 要知道,当初朱夫人可是暗中向朱延寿传递情报,里应外合,意图夺取杨行密的兵权,作为长子的杨渥会怎么想? 以前杨行密在世时,因宠爱寻阳长公主,或许会给朱延庆一点好脸色。 可如今杨行密死了,杨渥这个江南新王若是得知朱延庆被杀,估计第一反应不是为其报仇,而是拍手叫好。 “果真无事?” 听完他的解释,崔蓉蓉止住泪水,慌乱的心渐渐安定。 刘靖答道:“倒也不是,毕竟死的不止是朱延庆,还有百余名士兵,此事算不得小,所以接下来需蛰伏一段时日,等待风头过去。而且,我也要去一趟润州,为后续铺路。” 丹徒镇虽非军事重镇,可一镇监镇连同麾下士兵全部被杀,这种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那就是在打杨渥的脸。 父亲刚死,他还没真正即位,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脸上肯定无光。 可往小了说,也不过百十条人命罢了。 很多时候就是如此,有些事儿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就看有没有人拿此事做文章了。 即便真有人借题发挥,他也无惧,首先是手尾干净,根本不怕查。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那么倒霉,查到自己身上了,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进山为寇,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崔蓉蓉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膛,神色幽怨:“你才刚回来没几日,怎地又要走?” “放心,此去慢则两三日,快则一日。” 刘靖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那浑圆肥嫩的磨盘上拍了一把。 一时间,臀儿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嘤咛~” 崔蓉蓉轻呼一声,似嗔似喜的白了他一眼,尽显风情。 刘靖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 “晚上有你好看。” 说罢,他拿起崔蓉蓉为他备好的牙刷,出门洗漱去了。 是的,唐时已有牙刷了。 不过还比较粗糙,多为猪鬃毛制造,沾上一些磨成粉末的青盐净口。 如今食盐昂贵,更别提青盐了,因此普通百姓自然用不起。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陪着小桃儿玩闹一会儿后,刘靖回到自家小院。 院中,十名逃户已经用过饭了,正在机械的拿着模子做蜂窝煤,而李松等人则寻了处背风的地方,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赌钱。 不怪他们嗜赌,而是如今娱乐活动匮乏。 尤其是丹徒镇这样一个小镇子,不赌钱能干嘛呢? 况且,一群孔武有力的汉子凑在一起,本就充满了不安定的因素,保不齐就冒出个点子王。 “刘大哥!” 见到刘靖回来,李松等人齐齐打了声招呼。 这伙人神色如常,仿佛昨夜杀人的并非是他们。 刘靖点点头,嘱咐道:“小赌怡情,莫伤了和气。” 昨夜,他们几乎将牙城搬空,铜钱当场就分了,至于其他物件,能带回山上的,也全都带回去,不方便带回去的,则存放在漕船上。 第64章 王茂章 之所以没有存放在小院,是因为担心响动太大,引得周围人怀疑。 漕船就隐蔽多了,停靠在码头,随时可开走。 同时也能给镇上居民一种错觉,以为是江上来的水匪,杀人之后,搬上值钱的东西乘船走了。 昨夜可谓是大丰收,不算金银铜钱器物等,仅是军械甲胄,就价值不菲。 虽说牙城内铁甲只有寥寥三套,可皮甲、纸甲、竹甲加起来却有三十余套,加上横刀、长枪、弩箭等军械,极大的提升了山寨的战力。 纸甲并非刘靖想象中那般脆弱,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纸甲是用来唬人的。 昨夜在搜罗军械时见了,外加庄三儿的解释,刘靖这才明白。 纸甲虽有个纸字,然并非是脆弱的纸张制造,而是由一种独特的枸树皮,经过反复捶打,随后加入粗麻、木棉等纤维增加韧性,压制而成。 经过捶打压制后的树皮,如纸张一般轻薄,极其坚韧,刷上桐油后,不用担心会被水泡烂。匠人将这种薄如纸张的树皮折叠成一张张厚实的小块,外头用牛皮缝制,如鱼鳞甲般层层堆叠,在防御能力上,纸甲并不比半身铁甲差多少。 而且在潮湿多雨的南方,纸甲比铁甲更具优势。 因潮湿的气候,铁甲极易生锈腐蚀,保养维修的成本极高,而纸甲就不用担心生锈的问题。 相较于动辄二三十斤的铁甲,纸甲更加轻便,能大幅度减轻士兵的负重。 最最最关键的是,造价极低,仅为铁甲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 当然,纸甲也有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不防火。 纸甲为了增加防水性,会刷一层桐油,若在干燥天气下遇到火攻…… 但甭管是纸甲还是皮甲,又或是竹甲,有甲打无甲,实战之中都是降维打击的存在。 除非双方力量差异大到一定程度,比如当初刘靖与庄三儿的战斗。 什么李世民虎牢关三千破十万、苏定方百骑破万敌、刘裕以一当千……这些骇人听闻的战绩,除开将领和士兵本身勇猛绝伦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甲胄上的压制。 李世民麾下玄甲军虽然只有三千五百,可那都是什么人? 人马俱甲的重装骑兵,兵器皆是马槊。 三千重骑,这是什么概念? 更别提这支玄甲军的校尉偏将都是秦琼、程咬金以及尉迟恭这等猛人。 这三十几套甲胄加在一起,都值大几百贯了,此外铜钱还有两百多贯,金银首饰则没法细算,总之一千贯肯定是有的。 讲道理,难怪都喜欢打家劫舍,他的蜂窝煤生意已经极为暴利了,但是从开店到现在,也就赚了一千来贯钱。 回到主屋,刘靖搬开墙角的水缸,掀开木板,从中取出一个布包。 这个布包里,一大半都是崔莺莺送与他体己钱,剩下的则是昨夜从朱延庆那里搜索来的。 粗略估算了一番,竟有四五百贯。 朱延庆这厮到底是曾经阔过,换做其他监镇,全身上下能凑出一百贯就不错了。 那些军事重镇虽也设有监镇,可长官却是防御使或团练使,再往下则是一众将校,最后才轮到监镇,而监镇只负责民事,油水少的可怜。 从中挑选出一些金银,约莫五百贯的样子,单独用一块绢布包起来,放置在一旁。 这笔钱,他另有用处。 …… 报官的人早上出发,中午时分便赶到了润州。 “什么?” 听到报官人的诉说,盘查的守城士兵顿时一愣。 监镇连同麾下百余名士兵,一夜之间被人全杀了,人头垒砌成京观。 回过神,那士兵半信半疑地警告道:“你诓骗俺不打紧,了不起被揍一顿,可到了镇抚使老爷那儿,就不是一顿板子的事儿了。” 报官的青年辩解道:“俺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拿此事诓骗。” “随俺来!” 士兵一想也是,不敢耽搁,便领着他入了城。 经过层层上报,此事很快就传到了王茂章的耳中。 “朱延庆死了?” 公廨之内,王茂章端坐于大堂之中,皱起眉头,陷入沉默。 朱延庆身份特殊,这他是知晓的。 作为庐州人,他随杨行密起于微末,不但认识朱延庆,甚至还与他极为相熟。 早年间,朱延寿时常请他饮酒,而朱延庆这个堂弟也每每都在场作陪,可见朱延寿对其很是看重。 如今,骤然听到这个消息,王茂章不由一阵恍惚,心中五味杂陈。 朱家子弟,终归是全没了。 这时,一旁的王冲开口道:“父亲,此事定是有人故意寻仇,否则何须筑京观?” 作为王茂章的长子,在其上任之后,就任命王冲为司马。 司马这个官职,在三国之前权力极大,为三公之一。 可到了隋唐时期,已经成了一个闲职,表面上的工作是辅佐刺史,可实际上没有任何权利。如今镇守一州的将领,都会安排子嗣在这个位置上,一来有个官身,二来又不会招人闲话。 王茂章问道:“你认为是谁?”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年头吃人都屡见不鲜,更遑论杀人,但筑京观就不同了。 自古筑京观,要么是为了震慑敌军,要么是有深仇大恨,否则谁会费那么大功夫,挨个割下敌人的头颅摆成京观呢。 “丹徒镇驻军百余名,有甲三十余副,虽战力平平,可能在短短半个时辰将其全部斩杀殆尽,必是精锐牙兵所为。有此能力,又有仇怨的,恐怕也就只有扬州那位了。” 王冲虽未明说,可话中的意思俱都指向一个人。 杨渥! 主要是时间点太巧合了,杨行密刚死没两天,朱延庆就被杀了,关键人头还被筑了京观,很难不让人怀疑。 而杨渥其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有这个能力,亦有动机,自然嫌疑最大。 王茂章却摇摇头,沉声道:“不一定是他,朱延庆如今不过一头养在猪圈的肥猪,又有寻阳长公主的面子在,杨渥没那个必要,许是有人想暗中嫁祸,以此事来大做文章。” 他虽年逾五十,却精神矍铄,须发皆黑,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炯炯有神。 第65章 我想当监镇 “嫁祸?” 王冲思索了一圈,却是没什么头绪。 见他眉头紧锁,王茂章劝道:“莫想了,既然人家敢这么做,必然计划周密,手尾干净,便是查也查不出来。” 王冲问道:“父亲打算如何办?” “如实上报便是。”王茂章答道。 忽地,王冲想到了什么,神色紧张道:“杨渥会不会利用此事来针对父亲?” “呵。” 王茂章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道:“若真如此,我反倒会高看他一眼。吴王何等英豪,怎生出这等子嗣,当真是虎父犬子。” 杨渥甚么性子,他太了解了。 自小便是他看着长大,前几年出任宣州刺史时,还曾与杨渥共事过一段时日。 起初,王茂章对杨渥寄予厚望,因为彼时的杨行密旧伤复发,身体就已经不大好了,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卧病在床。 结果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发现杨渥此子身为宣州镇抚使,整日饮酒作乐,或召集麾下在牙府内蹴鞠马球。 见他沉迷于玩乐,王茂章出于好意,数次劝诫。 杨渥只是嘴上敷衍,依旧我行我素。 一次,杨渥呼众纵马狩猎,大肆踩踏农田。 王茂章得知后,让他赔偿被踩踏农田的百姓,如此不但能树立典范,还能顺势收获一波民心。 结果杨渥非但不悔改,反倒以为王茂章是在故意让他难堪,将其给嫉恨上了。 尤其是在王茂章离开宣州,被调任到润州之际,曾当众扬言,要让王茂章好看。 这就没处说理去了。 也不难怪,节度判官周隐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对杨行密说出那句:渥非保家主。 实在是他早已看透了杨渥,对其失望透顶。 王冲劝道:“父亲,杨渥此人心胸狭隘,不得不防啊。” 王茂章摇摇头:“他若真一心报复,又何须诸般借口,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也该早做准备才是,眼下还在孝期,长安的宣谕使还未至,等到杨渥真正即位后,定会伺机报复,到了那时再说打算就迟了。”王冲继续劝说。 王茂章幽幽叹了口气:“哎,吴王于我有大恩,情谊深厚,如今他尸骨未寒,我又岂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父亲……” 王冲正欲开口,却被王茂章抬手打断:“你不必多言,若杨渥真动手,届时再说。” 唉! 见状,王冲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他这个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 可如今这世道,感情最要不得,也最不值钱。 出了公廨,王冲心中烦闷,牵着马一路回到府上。 门房立即迎上前,拿起一根掸子,一边轻轻拍打王冲衣裳上的灰尘,一边说道:“小郎,刘公子来了,正在前厅饮茶,表小娘子在一旁作陪。” “哦?刘兄来了?” 王冲双眼一亮,将手中马鞭扔给门房,大步走向前厅。 穿过垂花门,就见前厅罗汉床上,对坐着一男一女。 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丝毫不显阴柔,反而散发着英武的气质,正说着什么,惹得对面女子捂嘴轻笑。 “哈哈,刘兄说的什么,竟惹得表妹如此开心?” 王冲哈哈一笑,快步走进前厅。 刘靖拱手唱喏:“王兄。” “表兄今日不是当值么,竟回来的这般早?”林婉问道。 王冲揶揄道:“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 面对表兄的调侃,林婉淡淡地道:“棋儿都八岁了,表兄你也该稳重些了。” “我这性子,怕是改不了喽。” 王冲说着,脱下靴子,接过丫鬟递来的支踵跪坐在罗汉床上。 林婉素手斟茶,递过去道:“表兄请茶。” 接过煎茶抿了一口,王冲好奇道:“刘兄不是回丹徒镇了么,怎地今日有空过来?” “丹徒监镇昨夜被杀,如今镇上人心惶惶,我也怕的紧,所以来润州避一避。”虽是这般说,可刘靖却全然没有惊惶,反而无比淡然。 王冲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刘兄来的对。” 刘靖知晓王冲是个直性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王冲笑道:“我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刘靖说道:“丹徒监镇已死,如今监镇之位空缺,我想谋求一番。” 是的,朱延庆死了,用不了多久上面定会再派一个监镇。 与其花钱打点,不如自己当这个监镇。 如此一来,能省却无数麻烦,培养势力的进度,也将加快数倍。 闻言,王冲挑眉道:“凭王兄的才能,当一个监镇太屈才了,不如我替王兄在军中谋个差事,你我共事,岂不美哉?” 刘靖婉拒道:“王兄好意心领了,我志不在此,之所以想任监镇,也不过是为了买卖方便而已。” 林婉不语,一双美目若有所思地看着刘靖一眼。 王冲略显失望,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按理说一个小小的丹徒监镇之职,刘兄开口,我自然不会拒绝,可是丹徒镇有些特殊。上任监镇朱延庆的背景,想必刘兄也知晓一二,此事我父已上报扬州。” “刘兄可静待几日,若扬州那边不管不问,监镇的差遣自然会落到刘兄身上。可若扬州有大动作,我就爱莫能助了。” 丹徒只是个小镇,监镇更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甚至都不如牙城之中一个什长。 问题出在朱延庆身上,杨行密是死了,可朱夫人还没死,寻阳长公主也还在。 “我明白,此事劳烦王兄了。” 刘靖说着,将一个布包放在茶桌上,推到王冲的面前。 王冲皱起眉头,神色不喜:“刘兄这是作甚?” 刘靖正色道:“我知王兄乃是性情中人,可一码归一码,我若顶了监镇之职,下面的人定然不喜,劳请王兄替我代为赔罪。” 这话说的漂亮,王冲也不矫情,应道:“行,这礼我代他们收下了。刘兄难得来一趟,今晚就别走了,你我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我也正有此意。” 刘靖微微一笑。 王冲心下大喜,闲聊道:“刘兄铺子里那副对联,如今已经传到了扬州,公廨中时常有人讨论,却始终不得下联,莫非真就是千古绝对?” 刘靖答道:“当年那道人,其实留下过一副下联,但觉得终归是差了点味道。” “竟真有下联?” 王冲先是一愣,旋即忙说道:“快且说来。” 刘靖抿了口煎茶,徐徐说道:“上联烟锁池塘柳,下联桃燃锦江堤。” “桃燃锦江堤……” 王冲咀嚼一番后,拍案道:“妙啊,五行、平仄、意境皆能对上。” 林婉亦是美目一亮,品味着下联的意境。 第66章 哪个舅舅? 三人品茗闲聊,谈天说地。 王冲心中烦闷之情不由消散了许多。 一直聊到日落西山,王冲摆酒设宴,款待刘靖。 酒过三巡,王冲借着微醺的醉意,指点江山。 “当今天下,朱温已成气候,先是毒杀昭宗,而后清除朝中大臣,扶立傀儡,谋朝篡位就在眼前。河朔三镇虽手握重兵,可却是一盘散沙,北边沙陀蛮子偏居一隅,难成大器。而南边,钟传文治有余,武功不足,钱镠龟缩两浙,若吴王不死,不消五年便可一统南方,与朱温形成南北对峙的局势。” 男人么,聚在一起不外乎聊两点,女人和政治。 有林婉在场,自然不好聊女人。 刘靖轻笑道:“王兄,太原可是李家的龙兴之地啊。” 王冲一愣,旋即琢磨道:“有道理!” 李克用虽说是沙陀人,可人家被赐姓为李,并写进宗亲族谱。 进了族谱,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李家人了,清明、冬至、年节等节日的祭祖,李克用祭拜的就不是自己祖宗的沙陀祖宗,而是李家祖宗。 这个时代,对五德始终说以及龙兴之地深信不疑。 太原确实是李家的龙兴之地,而今李克用占据太原之地,看似偏居一隅,却与当初隋末之时的李渊,多少有点相似。 最关键的是,李克用之子李存勖勇猛过人,与李渊父子又多了一份相似之处。 不过,后世而来的刘靖却是很清楚,李克用父子终归是差了一筹,像是低配版的李渊父子。 就在这时,一名高大的身影大步踏入前厅。 此人年逾五十,国字脸,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 王冲起身喊了一句,而后介绍道:“这便是我与你提起的刘靖。” 王茂章! 刘靖心中一凛,起身唱喏:“见过镇抚使。” 王茂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夸赞道:“果真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刘靖谦虚一句:“镇抚使谬赞。” 王茂章面含笑意:“既是冲儿好友,不必这般见外,唤一声伯伯便可。” “王伯伯。”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靖自然改口。 王茂章点点头,说道:“我还有公务处理,你们且喝着。” 说罢,他快步离去。 目送王茂章离去后,王冲继续招呼刘靖饮酒,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聊。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结束,这个时间,城中已经宵禁,刘靖自然在王府睡下。 …… 扬州。 守灵了整整一天的杨妙言,疲惫不堪的出了王府,坐上马车,朝公主府行去。 去岁及笄之后,杨行密便为她建造了一座公主府,其规模之大,装饰之奢华,连杨渥这个长子都眼红,由此可见杨行密对她的喜爱。 毕竟是发妻所生,又是老来得女,加上杨妙言生的花容月貌,品性贤良淑德,与那几个混账儿子形成鲜明对比,不难怪杨行密如此宠爱。 靠坐在软榻上,杨妙言缓缓闭上眼睛。 这几日,她不知流了多少泪,加上被烟熏火燎,泛红的眼眶微微肿起,眼睛更是酸涩难耐。 她知道不能再哭了,可一想到疼爱自己的爹爹从此天人两隔,心中就不由悲痛。 迷迷糊糊间,身旁传来婢女的轻呼:“公主,到府上了。” “唔~” 杨妙言无意识的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只觉浑身哪哪都疼,又困又乏。 这几日她一直在守灵,一跪就是一天,着实累坏了。 也就用饭时,才能歇息片刻。 史夫人心疼她,让她今夜别守灵了,回去好好歇息。 在贴身婢女的搀扶下,杨妙言缓缓下了马车。 一路回到卧房,杨妙言在婢女的伺候下解开披风,姣好的身材在齐胸襦裙下若隐若现。 “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声呜咽的哭声由远至近而来。 杨妙言柳眉微蹙,吩咐道:“去看看是谁?” “是。” 婢女应道,正打算开门去查看,就见卧房的雕花镂空香木门被推开,一名妇人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妇人年逾五十,不过却保养的不错。 从其眉眼,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儿。 “见过主母。” 婢女行了个万福礼。 这妇人正是杨行密的发妻,杨妙言的生母,朱夫人。 见来人是朱夫人,杨妙言面色有些冷,敷衍地微微屈膝,唤了一声:“母亲。” 事实上,她与朱夫人的关系并不好。 究其缘由,就是因为母亲暗中向舅舅朱延寿传递消息。 虽然这一切都是杨行密故意为之,可在杨妙言看来,作为爹爹的妻子,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这也就是爹爹装瞎,若真瞎了,等到舅舅率大军赶到广陵,恐怕死的就是爹爹了。 正是心中有了这根刺,让她对母亲的态度始终亲近不起来。 “你等且出去。” 杨妙言吩咐一声。 “是。” 婢女应了一声,迈步出了卧房,并将门带上。 杨妙言强打起精神,问道:“母亲为何深夜哭泣?” “你舅舅死了!” 朱夫人抹着眼泪,伤心的说道。 “哪个舅舅?”杨妙言一愣,她守了几天几夜的灵,脑子昏昏沉沉,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夫人哭的更大声了:“你这没良心的,你还有几个舅舅?” 此话一出,杨妙言顿时反应过来了,母亲口中的舅舅是朱延庆。 一时间,她的脸色愈发冷了,心中气愤。 好么。 爹爹病逝之时,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如今一个远房舅舅死了,倒是哭的这般伤心。 气愤之下,杨妙言冷声道:“死便死了,早该死了,多活几年也算赚了。” “你……” 朱夫人哭声一滞,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能说出这般薄情的话。 待回过神后,她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道:“我的命怎这般苦啊,被丈夫休了,如今娘家人也死了个干净,朱家彻底断了根,等到了九泉之下,我还有什么颜面再见爹娘啊……” 杨妙言脑子本就昏沉,被她在耳边这么一哭,只觉头疼欲裂。 而且,母亲连逝去多年的外祖父母都搬出来了,她只得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说道:“人都已经死了,入土为安,再说舅舅不是还有妻儿在庐州老家么,将她们接过来,好生抚养。” 朱夫人泪眼婆娑道:“我知你心中怨我,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舅舅,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你可知你舅舅怎么死的?脑袋被砍了下来,筑成京观!” 第67章 人老精鬼老灵 筑成京观? 杨妙言心中一惊,只觉一股寒意升起。 她与王冲一样,第一反应就觉得是杨渥所为。 而这,也正是刘靖想要达到的目的。 否则他吃饱了撑着筑京观? 他又不是天生杀人狂,之所以如此,不过是为了把屎盆子扣在杨渥头上,如此也就没人敢来查了。 朱夫人自顾自地说道:“为娘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晓何为京观,我朱家被如此欺辱,岂能坐视不理?妙言,你要为你舅舅报仇啊!” “报仇?” 杨妙言苦笑一声,而后神色严肃道:“母亲,报仇之事休要再提,明日派人去一趟丹徒,将舅舅的尸骨收殓,运回庐州安葬,再将舅舅妻女接来扬州,好生抚养。” 朱夫人顿时不干了:“如何能不报仇?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却反倒忍气吞声,这是哪门子道理?” 杨妙言面露苦涩:“母亲,今时不同往日了,父亲病逝了。” 朱夫人并非蠢笨之人,经她这么一提点,顿时一个激灵,望向王府的方向,低声道:“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杨妙言摇摇头,而后叮嘱道:“母亲若想为舅舅留下血脉,就按我说的做,否则莫说舅舅的妻女,便是你我也性命难保。” 杨渥甚么德行,她岂能不清楚。 这就是个混账玩意儿。 如今杨行密病逝,再无人能管束他,真把他给惹急了,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念及此处,朱夫人被吓得脸色惨白,全然不复方才的模样,讷讷地道:“我……我省得了。” 见状,杨妙言微微松了口气,她还真怕母亲不依不饶地闹下去。 “时辰不早了,母亲早些歇息。” 朱夫人本想与女儿说些体己话,可见女儿一脸疲惫的下了逐客令,她只得应道:“嗯,你也早点歇息,莫要太累了。” 到底是自己生的女儿,多少还是有些心疼的。 况且,如今她的性命与富贵,都全靠这个女儿。 以杨渥的性子,若没有杨妙言,她的处境会非常凄惨。 目送母亲离去,杨妙言幽幽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自己这个大哥,还真是睚眦必报。 …… 翌日。 刘靖在生物钟的惯性下,早早醒来。 此时,天蒙蒙亮,王府上下一片寂静。 简单洗漱一番,刘靖赤裸着上半身,手握横刀,站在院中练习刀法。 所谓的刀法,其实不过就是几个简单的动作。 但越是简单,就越是实用。 用庄三儿的话来说就是,战阵之上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只需会劈砍刺捅就足够用了。 而刘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四个动作,练成肌肉记忆。 不需大脑反应,身体应急之下就能使出。 因为战阵之上,一旦陷入敌阵,四面八方皆是敌军,没有人能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会有反应不及的时候,身旁的同袍也不可能时刻帮到你,而这个时候,肌肉记忆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关键时刻能够救自己一命。 “呜~” 横刀劈下,裹挟着一道呼啸的破风声。 这个动作是从庄三儿那学来的,利用腰腿发力,省力的同时,威力也大了几分。 一刀,两刀,三刀…… 足足挥舞了一百刀后,刘靖又换成下一个动作,不断重复。 在这个类人生物群星闪耀的乱世,能打是上位者的必备基础条件。 毕竟,麾下一群四肢发达的武夫,不能在武力上令他们折服,就得时刻提防被反噬。 就好比狼群,头狼一定是族群中最强壮最凶猛的。 这,就是唐末。 朱温、杨行密、李克用、钱镠等等,哪一个不是骁勇善战之辈。 不能打的节度使,早就被自己的部下杀了,或被其他势力平灭。 刘靖本就天生神力,这么好的底子可不能浪费。 日头渐渐升高,而他的身上早已被汗水浸湿,在朝阳的照耀下,犹如抹了一层油光,使得身上的肌肉更具美感。 “你的站姿错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刘靖挥刀的动作一滞,循声望去,只见王茂章身着一袭短打劲装,双手抱在身前,站在不远处的垂花门下看着他。 “王伯伯。” 刘靖收刀拱了拱手。 王茂章迈步上前,接过他手中横刀,摆出一个姿势,同时口中讲解道:“刺与捅虽相近,却也有不同之处,区别在于刺更刁钻,也更阴毒,因而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甲胄防护虽严密,可衔接之处亦有缝隙,你的弓步太平太高,腰身要放低,横刀也需由下而上微微倾斜,如此方能刺入甲胄的缝隙之中。”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前辈,经验就是丰富。 经他这么一说,刘靖顿时面露恍然:“多谢王伯伯指点。” 王茂章面露欣赏之色:“你根骨上佳,只需勤加操练,必是一员猛将。” 刘靖轻笑道:“猛将就不奢求了,我只想强身健体,有些自保能力即可。” “也好。” 王茂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而后问道:“听冲儿说,你想任丹徒监镇之职?” “是。” 刘靖点头应道。 王茂章说道:“此事我允了,你将户籍交予冲儿,过两日便会有告身发下。” 刘靖迟疑道:“这……可王兄说,要看扬州方面的动静,此举会不会给王伯伯惹麻烦?” “无妨,一个小小的监镇,老夫还做的了主。”王茂章摆摆手,见刘靖面色迟疑,问道:“还有何顾虑?” 刘靖苦笑一声:“晚辈没有户籍。” “……” 王茂章微微一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靖竟然连户籍都没有,简直离谱。 刘靖如实答道:“晚辈前几个月从山东逃难而来,被崔家主收留,添为马夫,前段时日才刚刚出府,还没来得及办理。” 王茂章哑然失笑:“此事好办,回头让冲儿交代一句,帮你办一份户籍。” “多谢王伯伯。” 刘靖神色真挚的道谢。 王茂章并未多言,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拍,而后背着手离去。 瞥了眼被拍的肩膀位置,刘靖微微叹了口气。 都说人老精鬼老灵,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自己那点小心思,骗骗王冲还行,但在王茂章面前,被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令他诧异的是,王茂章并未戳穿,甚至还主动帮他。 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为王家留一条后路,而下的一步闲棋么? 第68章 竞争对手 王茂章离去后,刘靖继续练刀。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吐出胸中浊气,他收刀回到屋中。 “刘……刘公子,快擦擦汗水,莫要着凉了。” 屋子里,小丫鬟红着脸,拿起毛巾上前就要帮他擦汗。 昨夜自从被安排服侍这位公子后,她的心儿就一直乱颤。 姐儿爱俏。 女人向来感性,对美好的事物几乎没有抵挡的能力。 “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刘靖微微一笑,接过毛巾。 见状,小丫鬟心下失望,目光却一直黏在刘靖身上。 倒不是刘靖矫情,只看这小丫鬟春心荡漾的模样,真让她擦,还不知道会擦到什么时候,可别真着凉了。 三下五除二擦干身上的汗水,刘靖迅速套上衣服。 不多时,王冲就来了。 昨夜他喝的酩酊大醉,此刻蔫蔫的无精打采。 见刘靖神清气爽的模样,王冲略显羡慕道:“刘兄倒是好体魄。” 刘靖劝道:“王兄该练练了。” 王冲打趣道:“不瞒刘兄,我爹和夫人也都时常这般劝说,我也总下定决心,可每当日头升起,便又忘的一干二净,又觉得人生苦短,就该逍遥自在。我这惫懒的性子,怕是改不掉喽。” “哈哈。” 见他说的有趣,刘靖不由乐了。 说笑间,两人来到前厅,丫鬟端着食盒开始布置布菜。 王家的早饭很清淡,粟米粥配咸菜。 不过比起寻常百姓吃的米粥,还是讲究不少的,米粥里有莲子、红枣等,熬得粘稠,上头飘着一层米油,看着就香甜可口。 配上爽口的腌菠萝,格外开胃。 刘靖胃口本就大,加上练了一个时辰的刀,此刻也饿了,就着咸菜三两口喝光了一碗粥。 伺候在一旁的丫鬟见了,立即接过碗,帮忙添粥。 接过粥,刘靖说道:“王兄,我如今还没有户籍,劳请王兄帮我办一份。” 王冲随口应道:“此事好办,你年岁几何、父母姓名,是否健在,祖籍何方?” 刘靖思索了片刻,答道:“祖籍山东,齐州禹城人,父母双亡,名讳我不晓得,家中只剩我一人,过了年节应当十七了。” 按理说,禹城该属河南道才是,不过此时的山东,代指太行山以东,是一个广袤的地理概念,囊括后世河北省、山东省及河南省部分区域。 穿越之初,崔瞿说与他是乡党,是听他的口音亲切。 毕竟禹城与清河相距并不远,口音相近。 王冲暗暗记下,点头道:“稍后上差,我便命人去帮你办。” “多谢。” 刘靖道了声谢。 王冲满不在乎道:“你我之间,客气个甚。” 刘靖好奇道:“对了,我来府上也有数次,却缘何不见嫂嫂与侄儿?” 王冲笑着打趣道:“哈哈,就你这模样,我可不敢让你嫂嫂来见,否则给她魂儿都勾跑了。” 刘靖已经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正欲开口,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自厅外传来:“嫂嫂才走几日,表兄你便背后编排,待嫂嫂回来,我定要告诉她。” 来人正是林婉,今日她身着一袭浅绿色夹绒襦裙,外头披着一件石榴红的披袄。 后世常说红配绿,赛狗屁。 但唐时女子却独爱红绿这种鲜艳颜色的搭配。 乌黑柔亮的长发梳成云髻,原本不施粉黛的俏脸,也抹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水粉,使得本就清丽可人的面容更加娇俏。 王冲顿时脸色一变,赶忙说起了软话:“别别别,表妹切不可说,为兄只是酒还没醒,说了糊涂话。” 林婉反驳道:“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看得出来,王冲确实惧内。 刘靖帮忙解围道:“林夫人今日这身打扮,是要出门么?” 林婉答道:“金山寺的梅花开了,友人相邀去赏梅。” 闻言,王冲满嘴跑火车的毛病又犯了,脱口道:“男人还是女人?” 林婉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王兄,你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刘靖不由摇头失笑。 “我这张嘴啊!” 王冲抬手在嘴上拍了一巴掌,满脸悔恨。 不消说,得罪了表妹,待妻子回来,定会告状。 届时,以那悍妇的性子,恐怕不得安宁喽! 用过早饭,王冲要去上差,刘靖也起身告辞。 今日天气阴沉,似在酝酿一场冬雪。 随着离年根越来越近,润州城的节日气氛愈发浓厚,街边商铺张红挂彩,市集上也多了杂耍的艺人,热闹非凡。 得了王茂章的许诺,监镇之职十拿九稳,这让刘靖心情不错。 在东市子逛了一圈,走着走着,他忽地顿住脚步。 前方一间铺子围满了百姓,一名伙计扯着嗓子大喊:“看一看啊瞧一瞧,今日新店开张,蜂窝煤特惠,只需十钱一个,购满百个蜂窝煤送煤炉一个。” 这么快就有仿制蜂窝煤的人了? 刘靖心头惊讶,他当时决定做这个买卖时,就已经预想到了肯定会被仿制,但没想到竟这般快。 而且,此间铺子为了抢生意,上来就打起了价格战,一枚蜂窝煤只需十钱。 并学刘靖的营销策略,买一百个就送煤炉。 因煤炉不赚钱,所以刘靖的铺子早就不送了,去别的铺子买,少说要二三百文。 不但价格更便宜,还送煤炉,自然将刘靖铺子的顾客全给吸引来了。 刘靖并未进铺子,他的身份有心人应当知晓。 唤来一个闲汉,刘靖花了几文钱,让他进铺子买了三个蜂窝煤。 很快,闲汉便拎着三个蜂窝煤出来了,殷勤地笑道:“小郎君,您的居所在哪,俺帮您送到府上,免得脏了小郎君的手。” “不必了。” 刘靖摆摆手,接过蜂窝煤。 外形与他铺子里的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颠了颠分量,比他铺子的略重,说明黏土的比例更高,搞不好是五比五。 黏土比例高,从外形上看不出来,但不禁烧。 像他铺子的蜂窝煤,煤粉与黏土的比例在七比三,炉底炉口敞开的情况下,能烧一个多时辰,而眼前这三个则只能烧大半个时辰,即便封住炉底,也没法烧一整日。 难怪敢打价格战,感情是成本更低啊。 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脱硫。 若是对方也掌握了脱硫工艺,那就麻烦了。 没有燃烧的情况下,无法分辨,所以刘靖拎着三个蜂窝煤,朝自家铺子走去。 第69章 跟我姓吧 一路来到自家铺子的街道,果然门前十分冷清。 走进铺子,就见小猴子几人愁眉苦脸。 “刘大哥!” “东家!” 见他来了,几人精神一振。 范洪率先上前,面色焦急地说道:“刘大哥,东市子那边今日一大早新开了一间铺子,卖的也是蜂窝煤,跟咱们的一模一样,价钱还更便宜,只需十钱……” “我已知晓。” 刘靖打断他的话,将手中蜂窝煤递了过去:“这是从那间铺子买来的,放在煤炉里点上。” “哦。” 范洪满脸雾水的接过,应了一声就去后院。 他虽不如小猴子等人机灵,但胜在听话,让他干啥就干啥。 庄杰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刘叔,不如从寨子里调些弟兄来,趁夜给对方宰了。” 刘靖反手就是一巴掌,训斥道:“说了多少次了,如今咱们是生意人,别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 “哦。” 庄杰捂着后脑勺,面色委屈。 “你还委屈上了?” 见他这副模样,刘靖顿时乐了:“来来来,你告诉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寨子里的人运到城里,接着在润州城里宰了对方,又避开盘查离去?” “俺就这么一说。”庄杰讪笑一声,旋即想了什么,轻声道:“对了刘叔,今早余丰年来了一趟,支走六十贯钱。” “不错!” 刘靖心下一喜。 余丰年在铺子支钱,就说明开始收购军械了,这是个好的开始。 只要做成第一单买卖,路子打开,往后找他卖军械的就会越来越多。 恰在这时,后院传来范洪的声音:“刘大哥,炉子点着了。” 闻言,刘靖大步走向后院。 煤炉口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并伴随着一股刺鼻呛人的味道。 小猴子面色一喜,笑道:“俺当跟咱们的蜂窝煤一样,没成想是有毒哩。” 他原本还无比担忧,毕竟那铺子的蜂窝煤价格,几乎比他们低了一半。 不过眼下,这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蜂窝煤的核心卖点,并非是多能烧,多便宜,而是没有毒性,可以用来烧水煮饭。 真要图便宜,干脆买煤炭好了,那玩意儿更便宜,三文钱一斤。 但烧起来黑烟滚滚,还有毒气,有啥用? 那铺子今日新开张,许多百姓见他们的蜂窝煤与自己铺子的一样,图便宜买了,等回去烧了之后发现有毒气,定然会去讨个说法,届时就有乐子看喽。 念及此处,小猴子不由坏笑一声。 庄杰与范洪等人也反应过来了,一扫阴霾,纷纷露出笑容。 刘靖吩咐道:“别聚在这了,该干嘛干嘛,下午有的忙了。” “好嘞。” 范洪喜笑颜开的应道。 回到铺子里,刘靖走进柜台,问道:“你母亲可好些了?” 施怀德木讷地沉默了几秒,而后拱手道:“多谢东家关心,吃了三服药,已不怎么咳了。” “那就好。” 刘靖点点头,又问:“我走这几日,他们三人进学可用心?不用担心,只管与我说。” 施怀德沉吟片刻,答道:“小猴子天资不错,也最为刻苦,尤其是算学一道,一点就通,常常举一反三。范洪稍逊一些,然尚且用心,至于庄杰……略显顽皮。” 略显顽皮,很含蓄的评价。 “我知晓了。” 刘靖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 施怀德唤道:“东家。” “还有何事?”刘靖转身问道。 施怀德嘴唇蠕动了几下,拱手道:“大恩不言谢,俺铭记于心。” 他不善言辞,能说出这番话,足见心中感激之情。 之所以如此,是因他母亲的诊金,乃是刘靖预支给他的,每月从工钱里扣除一些。 须知如今药材价格昂贵,看个病动辄就要三五贯,寻常百姓病了,根本去不起医馆,要么硬扛,要么用土法医治。 对施怀德而言,刘靖的举动无异于雪中送炭。 刘靖微微一笑:“好生办事。” 出了柜台,他又寻来庄杰,示意他坐下。 庄杰惴惴不安的挨着他坐下,神色忐忑道:“刘叔唤俺何事?” 刘靖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施怀德说,你进学不甚用心。” 庄杰挠了挠头,面色羞愧道:“刘叔,俺知晓你是好心,俺爹与三叔也都曾说过,读书认字总是好的,否则只能当一辈子大头兵。但俺真的不是这块料,一到进学时,便昏昏欲睡,刘叔要不你揍俺一顿吧,如此俺心里也好受些。” 刘靖摆摆手:“罢了,你既然不是这块料,硬学也无甚意义。往后你也不用守在铺子里了,去帮余丰年,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庄杰蠢么? 一点不蠢,反倒机灵的很,可就是学不进去,这就没法子了。 心不定,强迫他硬学也没意义。 闻言,庄杰双眼一亮:“多谢刘叔!”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收拾收拾,稍后便走。” “得令!” 庄杰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的去后院收拾东西了。 趁着他去收拾行李的功夫,刘靖又唤来小猴子,吩咐道:“明日寻人牙子,买几个少年,蠢笨一些的都无所谓,但人要老实。买回来先当伙计,晚上跟着你们一起进学。” 小猴子点头应道:“俺晓得了。” 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如今也是铺子里的掌柜了,也该有个名字。” 小猴子赶忙请求道:“还请刘大哥赐名!” 刘靖问:“你可有姓?” “俺自打记事起就不晓得爹娘是谁,更不晓得姓甚。”小猴子摇摇头。 刘靖沉吟道:“既如此,你便跟我姓刘,就叫刘厚吧。” 厚与猴近音,有厚德载物之意。 “刘厚多谢阿郎!” 小猴子抬手抹了把眼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唐人不兴跪拜礼,只跪天地君父。 刘靖让他跟自己姓,这是真正把他当做自己人了。 而小猴子这三个响头,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莫要让我失望。” 刘靖将他扶了起来,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猴子涨红了脸,在胸膛重重捶了两拳:“阿郎宽心,俺定不会辜负阿郎恩情!” 第70章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嘛 “刘叔,俺好了。” 庄杰背着一个小布包,兴冲冲的从后院走来。 先前觉得做买卖挺有意思,可等到新鲜劲头儿过来,又觉得枯燥难耐,尤其每日晚上还需进学,对他而言简直度日如年。 眼下终于解脱了,还是收购军械有趣,每日打交道的人也都是军户。 “走。” 刘靖招呼一声,领着庄杰出了门。 出了铺子,刘靖却并未直接去余丰年的小院,而是来到就近的一处茶楼,寻了个临街的雅间坐下,点了一壶煎茶以及两碟糕点,优哉悠哉地品茶。 庄杰饿了,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口中,含糊不清地问道:“刘叔,咱们来这作甚?” “等人。” 刘靖淡淡地道。 庄杰一愣,旋即很快反应过来,恍然道:“哦,俺懂了,刘叔考虑的果然周全!” 等了约莫一刻钟,透过敞开的窗户就见街道前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余丰年手中拎着一小袋米,憨厚的脸庞似是随意的扫视两旁街道。 当扫过茶楼时,他目光一顿。 而后径直朝着茶楼走来。 不多时,雅间竹帘被掀开,余丰年走了进来。 “刘叔。” “坐。” 刘靖招呼一声。 余丰年脱了鞋子上到罗汉床上,拿起一个糕点塞嘴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大冷天的,喝口热茶真舒坦。” 一口煎茶下肚,余丰年满脸舒适。 还别说,煎茶这东西夏天喝可能会觉得油腻,但冬天喝却正好,因为茶里放了猪油姜蒜等调料,一杯茶下肚,只觉胃里热乎乎,暖洋洋的,格外舒服。 一连吃了三块点心,又灌了口煎茶,余丰年这才擦擦嘴,正色道:“当初一共寻了四人,其中尤以李蛮子最是积极,已经张罗人来我这了,估摸着今晚就能开张第一笔买卖。其他三人则心怀警惕,始终对俺有戒心。” 刘靖毫不在意地说道:“有戒心才对,似李蛮子这种人才是少数。” “刘叔说的在理。” 余丰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私卖军械给外人的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住,那可是会掉脑袋的,谨慎才是常态。 刘靖拍了拍庄杰的肩膀:“庄杰留在铺子太浪费了,往后就与你一起行事。” “好!” 余丰年憨厚一笑。 刘靖叮嘱道:“还是那句话,稳妥起见,一旦察觉到危险,立即抽身。军械虽重要,但也没有你二人重要,明白吗?” 余丰年与庄杰心下感动,齐齐应道:“刘叔宽心,我们省得。” 刘靖淡淡地道:“丹徒监镇死了。” 死了? 两人先是一愣,旋即齐齐望向刘靖,目光中带着探寻之色。 刘靖微微点头。 见状,庄杰当即笑道:“俺就知道刘叔不是拖沓之人,可惜俺在润州,不然定要杀上几个泄泄愤。” 刘靖继续说道:“这次之所以来润州,是托人谋求监镇之职,如不出意外的话,监镇应当十拿九稳。” 余丰年双眼一亮:“那往后运送军械能省却许多麻烦,三叔他们也能随意下山了。” 刘靖低声道:“如今天下大乱,咱们虽弱小,但未尝没有机会,是成为他人脚下的枯骨,还是一飞冲天,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画大饼么,领导必备技能。 余丰年二人毕竟少年,正是热血如阳之时,需要时不时来点鸡汤大饼提振士气。 “说得好!” “刘叔豪气,好男儿功名自当马上取!” 果不其然,两人哪受得了这番话,纷纷面色激动。 刘靖抿了口煎茶,温声道:“该说的都说了,所有人当中,包括你们三叔在内,我对你二人最是看好,切莫让我失望。” 又灌了一碗鸡汤后,两人信心满满,干劲十足的离去了。 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刘靖微微一笑。 到底是少年郎,三两句话就热血沸腾。 不过,少年人自该如此,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不气盛还叫年轻人么? 一盏茶喝完,他起身回到铺子。 …… 是夜。 僻静角落的小院里,庄杰与余丰年二人盘腿坐在竹席上,正吃着酒。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来了。” 余丰年朝庄杰使了个眼色,起身穿上鞋子出了屋子。 不多时,他便又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三名壮汉,为首一人正是李蛮子。 在他左右两侧的壮汉,面容黝黑,神态憨厚,宛如田间老农,一进门便用警惕的目光扫视屋内,看得出来心中存着戒备。 见到桌上的酒肉,李蛮子顿时双眼一亮:“哟,余兄弟在吃酒呢!” 余丰年热情地招呼道:“今日俺表兄来投奔俺,特意买了些酒肉,为他接风洗尘,赶巧李大哥来了,一起吃酒。” 闻言,李蛮子等人的目光落在庄杰身上。 庄杰丝毫不怯场,笑着拱拱手:“小弟初来乍到,往后还请诸位大哥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李蛮子哈哈一笑,自来熟的脱了鞋子,露出一双臭脚丫就盘坐在竹席上。 不过跟着他来的两人,却神色犹豫,立在原地。 见状,李蛮子撇撇嘴:“你等信不过余兄弟,还信不过俺么?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还能谋害你等不成。”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有些意动,另一人却摇摇头,语气坚定道:“喝酒误事,还是先把正事办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李蛮子心下不喜。 这时余丰年笑着说道:“看来这位大哥是个急性子,那咱们先把正事办了,再吃酒耍子。” 闻言,说话的汉子点了点头,取下背上的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随着布包解开,露出一堆木头零件。 旁人见了,只当做是拆开的刨子等物件,但余丰年与庄杰自小在牙城长大,幼时便与军械为伍,一眼便认出这是拆开的强弩。 壮汉说道:“东西在这,你看看能卖几个子儿?” “好。” 余丰年蹲下身子,挨个拿起零部件开始查看。 尤其是弩机,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毕竟,弩机乃是强弩的核心关键所在,一般而言三石以上便可称弩,威力从三石到八石都有,威力不同,价格自然也不同。 除此之外,唐军之中还有一种八牛弩的巨型床弩。 这种巨弩,射程可达三四百步,箭矢粗如长枪,什么重甲大盾在其面前都是纸糊的,只要被射中,必死无疑。 不过八牛弩他们弄不到,也没人敢卖。 一则是这玩意儿乃是战阵之上的大杀器,数量稀少,每一架都是有数的。二来则是太大了,即便拆开,也需两辆牛车才能装得下。 挨个检查完零件后,余丰年当着他们的面,动作娴熟的将强弩组装起来。 双脚踩在踏板上,费力的拉上弓弦,余丰年朝着门外方向扣动扳机。 铮! 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在耳畔响起。 动力强劲,威力惊人,是一柄好弩! 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开口道:“六石弩,保养得当,不过弩机之上有数条细小裂纹,恐怕寿命不太长远,行情价是五贯,不过因是俺在润州城的第一单买卖,抽水俺就不要了,五贯五百钱,如何?” 闻言,壮汉哼哼唧唧地说:“俺这可是六石弩,价钱太低了,再加些。” 其实他对这个价格已经很满意了,换做质库的话,肯定会贬的一文不值,顶天了给个三贯。 余丰年还未发话,李蛮子倒是先急了,骂骂咧咧道:“入你娘的二狗,一把破弩给五贯五百钱还不满足,看俺兄弟实诚,把他当猪宰呢?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滚,别耽误俺们吃酒!” 被唤作二狗的汉子小声嘀咕道:“俺又没说不卖,你这蛮子急个甚。” 余丰年不急不缓道:“二狗哥,俺给的价钱绝对公道,毕竟一把六石弩的造价,也不过才十贯钱。不过看在李大哥的面子上,俺再加一百钱,你看行否?” “成!” 二狗一口应道。 第71章 菜人 余丰年起身去了里屋,费力的拖出一个箩筐。 “二狗哥,这是五贯六百钱,你点点。” “好!” 见到一箩筐铜钱,二狗顿时双眼一亮,凑上前开始点钱。 这年头就是这样,很不方便,数目稍微大一些,就要清点很久。 当然,也有其他办法,比如用大秤称。 但这种办法也有不好的地方,因为每一种铜钱的重量都不同,称重之前需要先把铜钱分类,其次有些黑了心的人,会用刀沿着铜钱外圈,刮一层铜,这就会导致铜钱缩水。 不过称重一般是大宗交易,动辄几千上万贯那种,损失个百来文钱完全不在乎。 否则这种数量用人工清点的话,至少得十多人清点一整天。 趁着二狗清点铜钱的功夫,余丰年转头看向另一人:“这位大哥可有货要出?” “有的,有的。”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将背后的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一面圆盾,圆盾并不大,只能护住要害部位,通常是铁木为芯,外包三层铁皮,每一层铁皮之间还有布帛兽毛等填充,用以减震。 相较于大盾更为轻便,多为跳荡兵所用。 余丰年先是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节在盾面敲了敲。 检查一番后,他开口道:“外层铁皮破损有点严重,后头的牛皮绑带也断了一根,修缮要费不少功夫,俺能给到八贯钱。” “多少再加点呗。” 见二狗都多要了一百钱,这厮也想多要点。 李蛮子骂道:“加你娘的头,搁质库卖不上三贯钱的玩意儿,俺兄弟给八贯还磨磨唧唧。”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把自己和余丰年当成一伙儿的了,看到这帮同袍要加钱就来气。 余丰年适时的说道:“八贯钱已是看在李大哥的面子了,往年俺在庐州时,这样的小盾最多给七贯。” “小兄弟是个实在人。” 大黄牙先是奉承了一句,而后低声问道:“你这除了军械,还收别的么?” “别的?” 这话让余丰年微微一愣,面露疑惑道:“不知是何物件?” 大黄牙嘿嘿一笑,吐出两个字:“菜人。” 余丰年当然知道何为菜人。 就是字面意义,当做菜吃的人。 这年头,军户吃口肉也不容易,尤其是行军打仗时,条件艰苦,若能吃上一顿肉,那定然能士气大振。 于是,菜人便应运而生。 平时可充作随军民夫,帮着干活推车,等粮食吃紧或是士气低落时,将领便会下令杀一批,烹了给士兵们吃。 余丰年摆手道:“实在对不住,这个不收,主要军械还好,拆开了也能运出城,可运人就麻烦多了。” 开什么玩笑,他要是敢收菜人,回头得被刘叔揍死。 刘叔最是见不得吃人肉这回事。 “也罢。” 大黄牙略显失望。 点完钱,他还想留下来吃酒,不过二狗却执意离去,略微纠结了片刻后,他二人便离去了。 李蛮子撇嘴道:“走了也好,省的搅扰咱们兄弟。” 余丰年笑着将一个褡裢递过去:“来李大哥,这是你的抽水,你点点。” “那俺就却之不恭了。” 李蛮子放下手中的鸡脖子,擦了擦手,喜笑颜开地接过褡裢。 数了一番,他惊讶道:“五分利,咱两二一添作五,该是三百二十钱,怎地这是四百钱。” 余丰年笑道:“今儿个头一单买卖,自然要给李大哥让一些。” “敞亮!” 李蛮子翘起大拇指赞了一声,旋即端起陶碗:“来,走一个!” 一碗酒下肚,庄杰又讲了个荤段子,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擦了擦嘴角,李蛮子说道:“余兄弟你别嫌少,毕竟卖给外人是头一回儿,所以谨慎了些。二狗他们只是来打前哨的,这单买卖成了,往后人就多了。” 余丰年点点头:“俺自然晓得。” …… …… 滚滚长江。 一艘五牙大舰顺江而下,除三面风帆之外,桅杆之上还悬有旗帜。 大旗白底金边,正中处绣有一只五爪赤龙,迎风飘扬,在寒风之中猎猎作响。 大唐赤龙旗! 只看旗帜,便知这艘五牙大舰的身份。 虽说如今大唐名存实亡,可到底还没有亡,各地节度使实际上是当地的土皇帝,明面上却依旧以大唐臣子自称,也接受大唐皇室的封号。 扬州城的码头之上,黑压压的矗立着上千名士兵。 这些士兵皆气息彪悍,铁甲之外蒙有黑缯,更显凶煞。 如此独特的装束,正是杨行密麾下精锐牙军,黑云都! 当年,杨行密打败孙儒后,从孙儒麾下挑选了五千勇健之士,组建成了一支牙军,因士兵铠甲外统一包裹着黑缯,远远望去如黑云压城,故得名黑云都。 这五千黑云都,披甲率高达十成,且都是铁甲,是杨行密真正的底蕴和底气所在,也是他留给杨渥的第二重保障。 有周隐在,外加黑云都,纵然有人生出异心,也掀不起风浪。 杨渥身着盛装,额头上绑着一条白布,负手立于码头之上,身后站着乌泱泱一大群官员与将领。 不多时,江面之上出现一个小黑点。 黑点渐渐变大,化作一艘五牙大舰。 来了! 杨渥精神一振,身后官员将领也纷纷闭口,神色肃然。 杨行密死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杨渥就是江南的新王。 但没有得到大唐朝廷的宣谕赐封,终归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名正言顺,这四个字很重要,非常重要。 杨行密、钱镠、钟传、孙儒、李克用等等,这些人若想自立为帝,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 但为何没有称帝呢? 因为大唐还没亡,哪怕明知道如今大唐皇帝是朱温扶上位的傀儡,但只要自诩是大唐臣子,就得遵守这套规矩,私底下你穿龙袍都没事,但不能放在明面上。 称帝就是叛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而等到朱温篡位,大唐彻底亡国后,这些人的子嗣纷纷迫不及待的建国称帝。 约莫一刻钟后,五牙大舰缓缓驶入码头。 一名火儿率先跳下来,系上缆绳,架上木板。 很快,一名中年人款步走下码头。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一席大红圆领官服,脚踩一双白底鹿皮官靴,腰缠玉带,颌下一丛公羊胡,端的是风度翩翩,气度非凡。 第72章 父慈子笑 此人,正是朝廷龙朔中官中台司藩大夫,宣谕使李俨。 “李大夫。” 杨渥上前一步,嘴角含笑的拱了拱手。 李俨面带笑意,抬手唱喏:“下官见过杨留后。” 如今的杨渥,职位是杨行密临终前任命的淮南留后。 虽然大伙儿都知道,他就是江南之地的新主人,可还是得走个过场。 而李俨前来,正是走这个过场。 一来是吊唁杨行密,二来则是宣读朝廷的任命。 别看朱温数次南下,与杨行密打生打死,实则这两个枭雄都心怀默契,说不定私底下还通过书信。 否则,朱温控制着皇帝,直接发一道檄文,将其定罪为反贼不就行了,何必还给他加封吴王、淮南节度使这些官职呢。 前些年数次交锋,朱温没有占到便宜,意识到杨行密是块难啃的骨头,加上北边还未一统,南方这边同样如此,有着钟传、钱镠、王审知、卢光稠等大大小小势力,于是这一南一北两位唐末双子星心照不宣的达成了协议。 互不干涉,却又互相合作。 都不想对方做大,时不时给对方添堵,可在对自己有利时,也不介意帮对方一把。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少见,合纵连横么,老祖宗玩剩下的手段。 典型的案例就是曹操南下时,刘邦、孙权合力阻击。 再比如,尔朱荣率军平定山东叛乱时,萧衍命陈庆之护送元颢一路打回洛阳,由此诞生了那首著名的造神童谣。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 “李大夫不必多礼。” “礼不可废。” 与杨渥寒暄后,李俨又朝着众人拱了拱手。 周隐拱手道:“促思兄,久仰大名,那篇《道因法师碑文》多次拜读,当真是文采斐然。” 李俨笑道:“呵呵,吾对周兄也是神交已久。” 一番寒暄,李俨坐上杨渥的车驾,在黑云都的护送下,浩浩荡荡赶往王府。 来到王府后,李俨先是在灵堂吊唁了杨行密。 随后,又在院中当众宣读圣旨。 李俨神色肃然,手捧圣旨,朗声宣读道:“门下,天下之本……” 唐时圣旨分为外制和内制两种,外制是由中书省草拟,一般是大事,所以开头第一句就是门下二字。 而内制就随意多了,由皇帝命内侍或翰林院执笔,因而开头没有固定的规制,完全看皇帝的喜好和习惯。 比如李世民,他的圣旨开头简单粗暴,透着浓烈的霸气,五个字。 大唐皇帝令! 而到了李隆基,则变成了:昊天有命,皇王受之。 “其子渥宽仁厚德,机敏练达……敕封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臣拜谢!” 杨渥躬身一礼,而后接过圣旨,将其供奉于杨行密灵位前。 群臣纷纷下跪礼拜。 走完了过场,杨渥也不装了,大手一挥就要摆酒设宴,款待李俨。 李俨瞥了眼杨行密的灵堂,面露迟疑。 他虽然远在开封,但也听闻过杨渥的品性,知其不堪大用,却没想到对方竟在孝期宴饮。 一众官员将领,同样神色怪异。 你他娘的孝期饮酒就饮酒,偷偷摸摸的,大伙儿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正大光明的要摆酒设宴,这就太离谱了。 关键你爹棺材还摆在灵堂,都没下葬呢。 好一个父慈子笑! 不少将领本就看不上杨渥,此时更是面露轻视,甚至发出嗤笑。 就在李俨迟疑之际,周隐开口训斥道:“先王尸骨未寒,尚未下葬,孝期之内如何能设宴饮酒!” 被当众训斥,杨渥有些下不来台,面色阴沉。 见状,李俨赶忙做和事老:“郡王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宴饮就不必了,眼下承制已任,下官得尽快回朝复命。” “哼!” 杨渥狠狠瞪了一眼周隐,拂袖而去。 徐温心里都快乐开了花,面上却叹息道:“周判官,这又是何必呢。孝期设宴虽不对,可李大夫远道而来,款待一番,接风洗尘也是应该的。” “呵。” 周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答话,朝着李俨拱了拱手后,便转身离去。 他一直都看不上徐温,觉得此人心机太过深沉,善于玩些鬼蜮伎俩。 如此轻视之举,让徐温怒火中烧。 却也只能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本该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大典,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着实有些荒唐。 …… 一路回到公廨,周隐埋头处理公务。 不多时,一名幕客走了进来。 周隐抬头瞥了一眼,问道:“何事?” 幕客斟酌道:“下官听闻判官方才与郡王发生争执?” “不错。” 周隐并未隐瞒。 “唉。” 那幕客叹了口气,劝道:“下官知晓判官性情刚正,可也不该如此强硬,郡王虽不对,到底年少,好言劝诫便是,何必闹的下不来台呢。判官乃是先王钦点辅佐大臣,该与郡王和睦相处,君臣相得才是。” 周隐下笔如飞,随口答道:“若劝诫有用,吾又何必如此?” 见状,幕客不由苦笑一声。 批改完手中公务,周隐见他还未离去,问道:“还有何事?” 幕客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递过去道:“润州送来的折子,王镇抚举荐刘靖任丹徒监镇。” 一般而言,这种小镇子的监镇任命,根本不需要送到周隐面前。 镇抚使举荐,大家心照不宣,还审批个甚。 不过丹徒镇稍稍有些特殊,主要还是上任监镇的身份。 周隐问道:“寻阳长公主可有动静?” “并无。” 幕客摇摇头。 “既如此,批了就是,不过你告诉王茂章,让其军械自备,兵卒自招。”周隐说罢,摆了摆手:“往后这种小事不必拿到本官面前,你自行处置,去休。” 他不知道这刘靖是王茂章什么人,但既然举荐,肯定有关系。 面子可以给,但军械、兵卒这些就别指望他拨了,让王茂章自行解决。 这帮子权贵开质库放印子钱,暗地里倒卖军械,吃的满嘴流油,不出点血怎么行? “下官告退。” 幕客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第73章 狗屁不通 来到润州的第三日,下午时分,刘靖站在柜台里,一旁的施怀德正教他写行书。 前世刘靖练过毛笔字,不过练的却是正楷。 楷书书写的速度太慢,因而平日里不管是记账还是书信,多用行书。 就在这时,范洪一脸幸灾乐祸的回来了,贱兮兮地笑道:“嘿嘿,刘大哥,果真闹起来了!” 他说的闹起来,是东市子新开的蜂窝煤铺子。 靠着一模一样的外形,外加价钱便宜,这两日着实卖了不少,起码有两三万个。 结果嘛,那些贪便宜的百姓买回去一烧,立马就发觉不对劲了。 黑烟缭绕,还有呛人的毒气,连带着烧的水和煮的饭都没法吃了。 这下子,百姓们不干了。 他们赚点钱不容易,结果还被人用假的蜂窝煤糊弄,这哪行? 必须讨个说法。 其实昨日就已经有百姓去讨说法了,不过数量比较少,非但没有得到赔偿,反而被铺子里的伙计以捣乱为由,给打将了出去。 今日去的人更多了,足有数百,声势浩大。 其实从前日得知那铺子的蜂窝煤压根没有脱硫后,刘靖就不再关注了。 蜂窝煤能用,脱硫才是核心,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他不关注,可小猴子他们却乐得看热闹。 小猴子问道:“闹的大么?” 范洪满脸兴奋的答道:“可大了,如今整个东市子黑压压的都是人,俺都挤不进去,那些人非要讨个说法,据说那铺子吓得已经关门了。后来官府派兵来驱赶,俺就回来了。” 小猴子笑道:“今日闹过之后,那铺子应该开不下去了。” 就算厚着脸皮继续开,也没人会买了,有毒气的蜂窝煤,还不如直接买煤炭回去烧呢,只需三文钱一斤。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走进铺子。 为首一人身着官服,风度翩翩,正是王冲。 “哈哈,刘兄!” 刘靖走出柜台迎上去,见他笑容满面,好奇地问:“何事令王兄这般欢喜?” “自然是喜事,不如刘兄猜一猜?”王冲卖了个关子。 刘靖略一沉吟,挑眉道:“我所求之事成了?” 王冲笑道:“不愧是刘兄,一猜就中。” 刘靖心下一喜,拱手道:“此事多谢王兄了!” “你先别着急谢。” 王冲摆摆手,略显尴尬道:“扬州那边虽然给了我父这个面子,不过却要求刘兄军械自备,兵卒自招,粮草军饷俸禄等自负。” 军械自备,兵卒自招,粮草军饷自负,这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不是说,你想招几个人就招几个人。 一镇士兵、胥吏等是有固定数额的,比如拿丹徒镇举例,丹徒镇是下镇,规定兵卒一百五十人,甲五十副,弓弩三十,长枪横刀骨朵等兵器百余。 此外,监镇佐属不得少于十二人。 所谓佐属就是公廨里当差的胥吏,毕竟好歹是个镇,除开镇上数百居民之外,还总领周边十余个村子,税收、官司、诉讼、缉盗、告示、徭役等等,这些琐事统统都要胥吏帮忙处理。 否则一个监镇哪里忙得过来这么多事儿? 这么些人,就不谈军械了,光是每个月的俸禄,吃喝用度,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要是再算上军械,以及保养维护的费用,那就更多了。 周隐的意思很简单,你王茂章不是想让自己人当监镇么? 行,我给你这个面子。 但是,你得出点血,不能什么事儿都占公家的便宜。 事实上,周隐并非是在针对王茂章,而是他性情就是如此,一心为公。换做旁人的话,说不定他连这个面子都不会给,直接驳回。 闻言,刘靖心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还有这种好事?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监镇是光杆司令,胥吏与士兵都由上头安排,届时免不了要花一番手段,拉拢一批,打压一批,慢慢安插进自己的人。 结果,他这两日的准备完全是在白用功。 人家大手一挥,你自个儿招人去,军械也自己想办法。 好比刘靖在沙漠中快渴死了,只想要一杯水续命,结果被一脚踹到了绿洲里。 见他迟迟不说话,王冲不由安慰道:“此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可判官周隐行事向来如此。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明面上规定这么多士卒胥吏,但也能适当少一些,届时审查时,只要数目相差不是太过分,上头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愚兄这边有些人,都是信得过的弟兄,可以暂时借予你,渡过难关。” 压下心头狂喜,刘靖摇摇头:“王兄好意心领了,只是王兄已帮我这般多,再受恩惠,我心实在难安。王兄且宽心,此事我已有应对之法,实在不行,多吃两口软饭便是。” “软饭?” 王冲一愣,又一个从未听过的新鲜词汇。 于是,刘靖大致解释了一番。 王冲听闻之后,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刘兄果真是个妙人。凭你的容貌,莫说一个小小监镇,便是一个上县,也能靠软饭吃出来。” 顽笑过后,王冲招招手。 身后的黄渔立即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青色布包奉上。 王冲说道:“这是上头发下的官服告身,以及你的户籍。募集士卒与佐属需上报扬州,届时会派人来审查,不过审查也只是走个过场,只需好生招待,一般而言不会出问题。” “多谢王兄提醒。” 刘靖明白他话中意思,立即会意。 重点在那四个字,好生招待! “若无事,我就先行告辞了。” 王冲知道刘靖接下来有的忙了,拱手告辞。 “等等。” 刘靖叫住他。 王冲顿住脚步,好奇道:“刘兄还有何事?” 刘靖打趣道:“你这甩手东家难得来一趟铺子,就不想多了解了解自己的买卖?” 闻言,王冲轻笑道:“那我倒确实要看一看,方才东市子那边百姓聚众闹事,也是蜂窝煤的买卖,聚集了好几百人,若非及时派兵驱散,还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来。” 一路来到柜台,施怀德行礼道:“草民见过司马。” 王冲点点头,吩咐道:“将账本取来。” 接过账本,他随意翻看了几页。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王冲指着账本,满脸不可思议道:“这小小的蜂窝煤,竟这般赚钱?” 开业第二天,竟盈利六百多贯,接下来营收虽然骤降,可每日也有七八十贯的收益。 他投的那五千贯,占三成股,按照这个速度,大半年便能回本,剩下的便是纯赚。 刘靖轻笑道:“这不算什么,润州城毕竟没多少人,我打算待开过年后,将买卖铺开,在扬州、庐州、宣州等地开设分店,届时少不了要劳烦王兄打一声招呼。” 嘶! 王冲倒吸了口凉气。 这还只是一间铺子的收益,若是买卖在江南之地彻底铺开,光是靠分红,每年至少都能为他王家赚取数万贯。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那天刘靖说一成太少,执意要给三成股。 他娘的这也太赚钱了! 要知道,他们王家私底下也经营着不少买卖,比如质库、私盐等。 可是和蜂窝煤一比,那些买卖顿时就不香了。 关键这钱赚的轻松,几乎是躺着赚钱。 深吸了口气,王冲正色道:“你放心,开分店之时,我会提前打点好。不过这买卖利润太高,保不齐会有人眼红,届时可能需要分一杯羹,给他们一些甜头,如此能避免许多麻烦。” 刘靖点点头:“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你明白就好。” 王冲微微一笑,而后问道:“人手可够?不够的话,我可以调一些任你差遣。” 原先他根本没把这买卖当回事,但眼下看过账本后,不得不重视了。 这就是一棵摇钱树啊! 刘靖婉拒道:“暂时够了,我又不是一下子把摊子彻底铺开,那样货源也供应不急,一步步来,按部就班。” “也对。” 王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叮嘱道:“配方之事我就不过问了,你心里有数,若有人敢逼迫,只管与我说,我自会处理!” 他并非傻子,今日东市子那间蜂窝煤铺子闹这么大,他已经猜到了缘由。 刘靖定然是掌握了某种核心配方,能去除蜂窝煤中的毒性。 “好。” 刘靖点点头。 送走王冲后,小猴子与范洪立即围上前,满脸惊喜道:“东家你要当官儿了?” 监镇在权贵眼中,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儿,可在平头百姓眼中,那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毕竟,再如何小,那也是官儿啊! “不错。” 刘靖笑着点点头。 “恭喜东家,贺喜东家!” “祝东家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小猴子与范洪二人发自内心的开心,漂亮话一句接一句。 事情尘埃落定,刘靖心情大好,给他们每人发了一贯赏钱,沾沾喜气。 回到柜台,施怀德罕见的露出笑容,贺喜道:“恭喜东家。” 刘靖说道:“你方才也听到了,士卒佐属自招,我本想让你随我去镇上,不过铺子这边还需要你,所以打算等过段时日,再调你过去。可有好友推荐?能力是其次,但品性一定要好。”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以施怀德的性子,人缘一定不会太好,但有能相交甚密者,也定然不是轻浮之人。 否则,也处不到一块去。 闻言,施怀德思索片刻,沉吟道:“承蒙东家信任,我有两位好友,一名吴鹤年,一名张贺,皆是学富五车,品行端正之人,不过他二人一个心高气傲,一个性情古怪,能否相助东家,我也不知。” 刘靖轻笑道:“不碍事,你只管将二人住址与我。” 施怀德不语,提笔写下两人住址,交给了刘靖。 接过纸张,刘靖见天色尚早,便出门了。 先找的人是张贺,家住城北,距离铺子并不远。 约莫一刻钟后,刘靖按照地址,寻到一处胡同里的破旧小院前。 院门破旧不堪,下半截有一个大洞,莫说孩童了,便是成年人稍稍躬身弯腰,也能从门洞里钻进去。 其装饰作用,远远大于实际作用。 院门左边的黄土院墙,被雨水冲塌了一大块,透过坍塌处,能看清院中的景象。 小院不大,一间黄土屋,茅草铺就的屋顶泛着灰黑色,显然已经开始腐烂。 院中,一名身着粗麻衣裳的男子,一手捧着书,一手推着磨。 男子年岁不大,胡子邋遢,头发也略显凌乱,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手中的书上,只是机械的推着磨盘。 在其身侧,还站着一名头包布巾的妇人。 刘靖一般不会以貌取人,但这妇人长的着实有些丑,地包天,朝天鼻,皮肤黝黑,不过做事却极为利索,不断拿着木勺将泡发好的黄豆放进石磨里。 这时,男子不慎踩着妇人的脚,妇人当即骂道:“你眼瞎了啊,又踩着老娘的脚了。” 男子却恍若未觉,继续机械的推着磨。 见状,妇人骂骂咧咧地嘀咕道:“看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捧着破书看,有个甚用?书里还能看出铜钱来不成?老娘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嫁给你这夯货,白日要卖豆腐赚钱养家,夜里还得伺候老老小小,牲口都比俺松快。” 刘靖推开门,大步踏进小院,嘴角含笑道:“非也非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又是哪个破落户……” 妇人只以为是夫君的好友,一张口就没有好话,待看清刘靖后,不由一愣。 哟,这郎君生的当真俊俏。 张贺抬起头,评价道:“你这诗狗屁不通,不过却也有些道理。” “哈哈!” 听到张贺说这首诗狗屁不通,刘靖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 老实说,以诗词的角度而言,赵恒的这首《劝学诗》确实算得上狗屁不通。 奈何人家赵恒是皇帝,而且是为天下百姓劝学所做,就算是一个屎盆子,文官们也得给它镶上金边。 那妇人回过神,不复方才的泼辣,柔声细语道:“小郎君看着面生,所来何事?” “我名刘靖,新任丹徒监镇。” 刘靖自报家门,旋即朝着男子问道:“你便是张贺?” “正是。” 张贺点点头。 刘靖笑问道:“如今我麾下缺一主事,你可愿去?” “愿去愿去!” 还不待张贺回答,妇人便连连应道。 张贺却摇摇头:“吾饱读诗书,身负经世之才,岂会委身做一胥吏,去休去休,你且回吧。” 那妇人顿时急了,气的破口大骂:“姓张的,你若不去,老娘便与你和离!” 第74章 富贵险中求 闻言,张贺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这蠢妇,上任丹徒监镇乃是何人?朱家子嗣!此人自称新任丹徒监镇,上任监镇要么横死,要么调离。而他既为监镇,却须自行招揽佐属,想必也无甚背景,应是花钱走了门路。” “上任监镇若是横死,家中岂不彻查报复?他没个背景,届时免不了被牵连,如今寻到吾头上,是祸非福。” 妇人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俺们不去了,不去了。” 刘靖饶有兴趣地看着张贺,此人倒是有些本事,凭着三言两语便分析出这般多信息,显然不是读死书的腐儒。 他岂能看不出,张贺这番话并非说给妇人听,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读书人么,总是喜欢玩三辞三让这种套路。 “既如此,那就不叨扰了,告辞。” 所以,刘靖并不打算按套路出牌,拱了拱手后,转身就走。 “等等。” 果不其然,还未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张贺的声音。 刘靖顿住脚步,转头道:“还有何事?” 张贺问道:“敢问是何人举荐吾?” “施怀德。” 刘靖笑着答道。 “原来是施兄。” 张贺面露恍然,旋即说道:“也罢,施兄的面子总要给,不知俸禄几何,冰炭几石?” 妇人神色一变,抓着他的胳膊,紧张道:“当家的,你糊涂啊,有危险还去个甚。咱们不去了,俺卖豆腐也能养家糊口,顶多辛苦些,你安心在家读书。” 张贺哭笑不得道:“你这蠢妇,我方才说这些,不过是在故意抬价。如今这乱世,朝生暮死,哪有不危险之事,便是那些煌煌世家,覆灭也只在顷刻之间。吾寒窗苦读二十载,岂甘心碌碌无为一生。” “哈哈。” 刘靖哈哈一笑。 这张贺是个妙人,有趣。 刘靖指着妇人,打趣道:“你这婆娘又丑又蠢,不如休了,再娶一个。” “那不成。” 张贺摇摇头,正色道:“拙荆相貌虽丑,却心地善良,见识虽短,却待我极好,这些年我潜心苦读,家中里里外外皆是她一人在操持,孝敬父母,照顾儿女。如此贤妻,夫复何求,我可舍不得休了。” 一番话,直说的妇人眼含泪花,望向张贺的眼神中满是感动。 刘靖轻笑道:“俸禄不多,但够你养活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可否?” “属下见过监镇!” 张贺掸了掸衣衫,躬身施了一礼。 佐属是胥吏,虽说唐时胥吏不像宋时那般受歧视,可地位也很低下,无品无权,因此有志向的读书人,宁愿在街头替人写书信,也不愿去当胥吏。 张贺能放下身段,一部分是生活所迫。 毕竟一个大男人,整日在家苦读,一家老小全靠婆娘卖豆腐维持生计,但凡有点心气儿的,都不会心安理得。 另一部分,则说明他并非死板迂腐之人,懂得变通。 刘靖吩咐道:“施怀德还举荐了另一人,你若无事,可陪我一起去见见。” 闻言,张贺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想必是吴兄,监镇想见他,今日怕是来不及了,需得明日。” 刘靖问道:“他家就在城中,为何来不及?” 张贺答道:“吴兄近些年沉迷修道,曾去茅山寻师问道,而今在城外圌山清修。” “原来如此,那就明日吧。”刘靖点点头,交代道:“今日在家多陪陪妻儿,收拾收拾,明早去城东蜂窝煤铺子寻我,见了吴鹤年,便随我去丹徒赴任。” “是!” 张贺应道。 目送刘靖离去,妇人这才后知后觉道:“这小郎君看着年岁不大,尚未及冠,真是监镇?” “施怀德的品性,我还是信得过。”张贺顿了顿,评价道:“弱冠之年,又无甚背景,却能拿到丹徒监镇之职,说明此人有些手段,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怕不是个善茬。” 妇人担忧道:“那你还去?” 张贺讪然一笑:“富贵险中求。” …… 翌日。 一大早,张贺穿着婆娘为自己准备的新衣,背着包裹来到城东。 此时,天刚蒙蒙亮。 铺子还未开门,张贺静静站在门前等候。 等了片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来,正是施怀德。 张贺拱手道:“多谢仲弘兄举荐。” 施怀德回了一礼:“适逢其会,举手而为。况且,凭望祝兄的才学,入仕是迟早的事。” 张贺摇头苦笑:“若无仲弘兄举荐,吾还不知要蹉跎多少岁月。” 就在两人说话间,铺门从内打开。 招呼张贺一起用了早饭,刘靖便与他出城了。 圌山。 位于京口北滨,其山一峰突兀,五峰并列,因此又称五尖山。 山不高,只二百余米。 刘靖租了一辆牛车,出城走了五六里后,便来到山脚下。 山上光秃秃的一片,树木被砍伐殆尽,加之深冬腊月,杂草枯萎,举目望去唯有乱石黄土。 跳下牛车,刘靖环顾一圈,问道:“吴鹤年隐居在何处?” “吾也不知。” 张贺摇摇头。 刘靖一愣:“你不知道?” “既是隐居清修,自然人迹难寻,吾岂会知晓。”张贺理所当然道。 圌山虽不高,可占地却极广,连绵数十里。 好在整片山光秃秃的,没有树木遮掩,有住所的话,一眼便能看到。 吩咐车夫在路边等候,刘靖与张贺顺着山脚往上走。 在山中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站在山坡上,两人四下张望。 这时,张贺忽地说道:“监镇,那处山洞似有人迹。” “走,去看看。” 刘靖也发现了那处山洞。 山洞前地面平整,与周边凌乱相比,显然是人为修整过。 一路下了山坡,来到山洞前,张贺已累的气喘吁吁。 他整日读书,身子虚弱。 刘靖却健步如飞,张贺强撑着一口气,才勉强跟上。 隔着一段距离,张贺便扯着嗓子喊道:“吴兄,吴兄!” 洞中无人应答。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该不会不在吧?” 张贺摇摇头:“应当不会,他若回城,定会来寻吾。” 等来到山洞前,刘靖朝内看了一眼,只见一人伏在地上,生死不知。 此人披头散发,满脸污垢,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臭味,也不知是多少天没有洗澡了。 “吴兄!” 张贺顾不得歇息,大喊一声便冲了进去。 伸出手指,在对方鼻前探了探,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有气。 “吴兄,醒醒。” 张贺摇晃了两下,吴鹤年缓缓转醒。 睁开眼睛,见是张贺,吴鹤年无比虚弱地说道:“望祝兄,可有吃食?” 刘靖不由摇头失笑。 好么,感情是饿晕了。 第75章 修个屁 山洞中。 吴鹤年靠坐在地上,捧着一个麦饭团,吃的是狼吞虎咽。 张贺看的眼皮直跳,劝道:“慢些吃,不够还有。” 一连两个饭团下肚,又灌了一大口水,吴鹤年总算活过来了。 长舒一口气,他拱手道谢:“望祝兄来的及时,否则为兄就要饿死在这山中了。” 张贺面露疑惑道:“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修习辟谷,不过始终无法入定,看来吾与道无缘。”吴鹤年解释一句,而后看向刘靖道:“这位是?” 张贺解释道:“这位乃是新任丹徒监镇,因麾下缺少佐属,仲弘兄特意举荐我二人。”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吴鹤年说着,挣扎着站起身。 刘靖挑了挑眉:“不修道了?” 吴鹤年说道:“修个屁,再修人都要没了。” 看来施怀德描述的不错,此人性情确实古怪,不过倒也洒脱,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出了山洞,三人下了山。 坐上牛车后,刘靖问道:“可要回家收拾些行李?” 吴鹤年摆摆手:“不必了,都是些身外之物,况且吾家徒四壁,也没甚可收拾的。” “你倒是潇洒。” 刘靖微微一笑,而后吩咐道:“去码头。” “好嘞!” 车夫应了一声,挥着鞭子朝码头方向而去。 临近年节,码头也变得冷清了许多,只有寥寥几艘船停靠在江面。 付了车钱,刘靖径直走向一条漕船。 “东家。” 一名火儿立即迎上前,扶着刘靖上了船。 待到张贺二人也上船后,艄公问道:“东家,是否启程?” “嗯。” 刘靖微微颔首。 直到漕船缓缓驶离码头,吴鹤年似才反应过来,问道:“敢问监镇可有告身?” 刘靖调侃道:“我以为你会到了丹徒镇才问。” 吴鹤年苦笑一声:“吾方才饿昏头了,一时没想起来。” “你倒是实诚。” 刘靖笑了笑,从袖兜之中取出告身递过去。 吴鹤年将手在衣裳上擦拭了几下,这才双手接过告身,打开查看。 官员告身没人敢伪造,也伪造不了。 要知道,这年头可不比后世,是个人都能刻章,甚至还有电脑激光刻章。 这会儿能刻章的匠人,那都在官营作坊里任职,手艺世代相传,捧的是铁饭碗,吃的是皇粮。 寻常人根本伪造不了,也没那个胆子。 而且,光是特殊的印泥,也不是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那都是贡品。 因此,只是简单扫了一眼,吴鹤年便知这份告身是真的。 “属下孟浪,还请监镇恕罪。” 吴鹤年合上告身,双手恭敬的奉还回去。 刘靖接过告身,摆摆手:“无妨,谨慎些总是好的。如今张贺添为镇中主事,你便任典书记吧。” 所谓主事,乃是佐吏之长,职责是辅佐长官处理日常事务。 而典书记则负责军队后勤,如粮草辎重,记录军功等。 “多谢监镇。” 吴鹤年拱手道谢。 刘靖继续说道:“丹徒镇有些特殊,上任监镇连同麾下牙兵以及公廨内的一众佐属,全部被杀。也就是说,赴任之后只有我等三人。士卒你等不用操心,我已募集完毕,至于公廨内的佐吏,则需要你二人多费心。” 士兵好办,直接把山寨里的人拉过来。 他正愁没法把庄三儿等人洗白,眼下机会来了。 只需伪造一份户籍,上报之后,庄三儿这伙人摇身一变,便能从匪寇成为丹徒镇的牙兵。 如今这个世道兵匪之间,本就很难分清。 兵是匪,匪亦是兵。 至于公廨里办差当值的胥吏,刘靖则不懂了。 切莫小看胥吏,这里头的水很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长官,很容易被下面的胥吏糊弄,虽不至于被架空,但也会成为睁眼瞎。 因此任何政策,包括收税等差遣,最终执行的都是胥吏。 官员是不可能亲力亲为,根本忙不过来。 这也是他为何要先将张贺、吴鹤年二人收归麾下的原因。 他不懂,但张贺二人懂啊。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闻言,张贺与吴鹤年面露恍然。 感情这是位光杆将军啊! 难怪会求才若渴的招募他二人。 对他们而言,如此也好,一切从头说明没有掣肘,方便他们大展拳脚,省却了与下面胥吏勾心斗角的麻烦。 念及此处,张贺二人齐齐躬身:“还请监镇宽心,吾等定会殚精竭虑。” 今日天气依旧阴沉,下午时分,点点雪花从空中飘落。 这场酝酿了好几天的雪,终归还是落下了。 原本在船舱内躲避寒风的张贺与吴鹤年二人,兴奋的来到甲板上。 毕竟,南方难得下一回儿雪。 吴鹤年盘算道:“润州距上次落雪,已有十二年之久了。” “是啊,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上一次赏雪时,还是弱冠之年,如今已到而立。”张贺微微叹了口气。 三十岁,放在后世正是年富力壮之时,但在古时,成亲早些的,都能当爷爷了。 雪渐渐变大,两人发髻衣衫之上,沾染了不少雪花。 刘靖走上前,遥看江面雪景,问道:“二位饱读诗书,此情此景,可有诗?” 张贺摇摇头:“吾于诗词一道无甚天赋,倒是吴兄才情过人。” 闻言,刘靖将目光落在吴鹤年身上。 吴鹤年有心想表现一番,心中酝酿片刻后,张口道:“玉屑纷如泻,瑶华散九霄。风前千蝶舞,掌上一冰消。气夺昆仑色,光分阆苑潮。凭君歌郢调,万壑春寒遥。” 刘靖赞道:“果真才情过人。” 这首诗其实算不得多好,但也不算差,而且仓促之间便能成诗,足见其才情。 吴鹤年谦虚道:“游戏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说话间,前方江面出现一个小码头。 丹徒镇到了! 下了船,吩咐艄公在船上待命后,刘靖领着二人直奔镇上而去。 朱延庆被杀的阴霾,依旧盘旋在丹徒镇的上空,镇中一片寂静,气氛压抑。 街道之上,无比冷清。 偶有行人,也是脚步匆匆。 第76章 这位监镇不简单 镇上居民害怕,是很正常的。 如今镇上没了丘八护卫,若有匪寇冲入镇上,烧杀劫掠,谁能抵挡? 刘靖没有先去牙城,而是先回了一趟宅院。 此时,院中李松等人正在忙着收蜂窝煤。 “动作快些!” 李松扯着嗓子喊道。 其实蜂窝煤打湿了没甚事,重新晒干就行,只是会耽误一两天而已。 李松不懂这些,他是军人,只知东家交代了,就必须严格执行。 听到脚步声,李松转头看去,见是刘靖,不由咧嘴一笑:“东家回来了。” 刘靖微微颔首,问道:“我不在这几日,镇上发生了何事?” 李松如实答道:“倒是没甚大事,镇上居民都被吓坏了,不太敢出门,许多铺子一直没开门。此外,前日来了一伙人,进了牙城,将朱……上任监镇尸骸收殓后便乘船离去了。” 闻言,刘靖点了点头。 与自己计划的一样,寻阳长公主与朱夫人误以为是杨渥所为,因此并未声张,只是低调的替朱延庆收殓了尸骸,估计是运回庐州老家安葬。 这会儿,讲究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刘靖压低声音道:“我已任丹徒监镇,可自行招募士卒,你亲自跑一趟,让庄三儿他们下山,来牙城任职。” “着哇!” 李松大喜过望。 东家竟当上了监镇,那往后他们在丹徒镇,就不必小心翼翼了。 李松迫不及待的说道:“俺这就去,三哥他们得知这个消息,一定非常开心。” 说罢,他喊上一人,带上横刀,便匆匆出门了。 待他离去后,刘靖吩咐道:“狗子,安排两个弟兄在这看着,其余人带上东西,随我去牙城!” “得令!” 狗子等人齐齐兴奋的高喊。 方才刘靖与李松说话时,他们就站在一旁,自然也听见了。 刘靖也回到主屋,将藏于地下的金银首饰取了出来,简单收拾一番,带上衣物便出门了。 院子里,张贺与吴鹤年站在屋檐下,一边看着逃户们搬蜂窝煤,一边窃窃私语。 张贺低声道:“不对劲。” 从来到镇子上,他就觉得不对劲,等进了院子后,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但偏偏他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吴鹤年说道:“方才那十来人,不是寻常之辈,尽管他们努力收敛气息,可依旧能感受的到凶煞之气,手上的人命怕是不少。” 张贺若有所指道:“咱们这位监镇,还真是不简单。” 一镇士兵,少说百余名。 而刘靖却说已经募集完毕,结合方才那十余人,张贺不由猜想,恐怕刘靖麾下早有这么一伙儿人。 “如此才有趣。” 吴鹤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性情古怪,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身逢乱世,觉得世人悲苦,于是入了佛门,做过一阵子苦行僧,可后来觉得佛家教义太过虚无缥缈,如空中楼阁,却无半点用处。 接着又弃佛从道,寻师访道,钻研道法,参访古人修习辟谷之法,险些被饿死,觉得自己与道无缘。 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在乎刘靖是什么身份。 不多时,众人出来了。 “走!” 刘靖大手一挥,率领众人前往牙城。 此时,牙城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封条。 这封条是镇上宿老所为,担心有人进去浑水摸鱼,给镇上惹来祸事。 不待刘靖吩咐,狗子便率先上前,划开封条,推开大门。 牙城内空无一人,淡淡的血腥气息,夹杂着一股怪味,扑鼻而来。 上一次来太过匆忙,主要为了杀人越货,加上是夜晚,所以没怎么逛。 此刻,刘靖领着众人,将整座牙城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 牙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大,开门就是公廨,平时胥吏们办公之所,公廨的正后方就是监镇所住的牙府。 牙府左手边,是一个小院,乃是佐属胥吏们的居所。 右边,则是牙兵的居所。 右边的院落要比左边大上数倍,毕竟住着百十名士兵,此外还有一个供牙兵们操练的小型校场。 他逛的云淡风轻,和张贺却是越逛越心惊。 血迹! 大片大片干枯发黑的血迹。 每一间房,每一处路面,甚至门窗之上都飞溅了不少鲜血。 以及被扒光了衣服,浑身发紫,布满尸斑的无头尸体。 好在这会儿是寒冬腊月,气温低,否则若是夏季,这么多尸体早就腐烂发臭了,引来无数苍蝇蚊虫,届时整座牙城也会染上尸臭,彻底没法住人。 将整座牙城逛了一圈,刘靖来到牙府。 推开门,入眼便是罗汉床上的京观。 经过几日时间,这些人头都变成了酱红色,本就狰狞的面容更加恶心可怖。 “呕!” 张贺到底是个读书人,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方才就一直在翻涌的胃,此时终于控制不住了,扶着墙吐了出来。 吴鹤年要好上一些,他当过行脚僧,见识更多。 可饶是如此,脸色也有些惨白。 刘靖属于是故地重游了,扫视一眼,发现最上面朱延庆的人头已经不见了。 啧! 朱家人到底气量不行。 你说你来收殓尸骸,好歹把这些牙兵的人头尸体一起处理了,非得留着,还要等到他来清理。 环顾一圈,刘靖神色如常的吩咐道:“将这些人头装起来,连同那些尸体,用牛车拉到城外埋了。” 二狗提议道:“东家,何必这么麻烦呢,出门就是码头,直接扔到江里喂鱼便是。” 刘靖刚要开口拒绝,可转念一想,这些年扔到长江里的尸体不知几何。 就比如年初时,安仁义叛乱,占据润州。 这场仗足足打了半年之久,死掉的士兵尸体,最终全部被扔进江里喂了鱼。 念及此处,刘靖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得令!” 二狗应了一声,招呼弟兄们开始搬人头。 刘靖来到门外,拍了拍张贺的背,关心道:“好点没有?” “多……多谢监镇关心,属下……无妨。” 张贺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艰难的答道。 尽管先前在船上时,刘靖已经告诉过他们,牙城上下都被屠戮一空,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尸体还在,人头也被垒砌成京观。 见他脸色惨白,刘靖温声道:“今日舟车劳顿,想来也累了,你与吴鹤年去挑个房间,先歇息片刻。待晚些摆酒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多谢监镇。” 张贺也不矫情,拱手道谢。 第77章 日久见人心 这栋府邸上下两层。 一楼是前厅,左右分别是偏房和书房,前厅后面还有个库房。 二楼则是卧房。 是的,二楼一整层都是卧房,地面铺设厚厚的地毯,以及一张硕大的壸门床榻。 这张床榻,已经有后世明清时期拔步床的影子了,内外共三层,通体由黄花木打造,每一层都由彩锦相隔,能睡下十余人,足见朱延庆之奢靡荒淫。 除了床榻之外,就没了,不是没有家具装饰,而是被刘靖搬空了。 也就这张壸门床榻太大太沉,不然那天夜里,庄三儿等人定会将其拆了运走。 至于朱延庆的衣物,刘靖嫌晦气,便全部送给魏博牙兵了。 这帮丘八倒是不在乎,一个个喜笑颜开地直夸东家豪气。 噔噔噔! 这时,急促的上楼声响起。 紧接着,狗子的声音传来:“东家,不成啊,镇上铺子基本都关了,根本买不着酒肉。” 刘靖略一思索,说道:“无妨,酒肉我去弄,你跟弟兄们辛苦些,把牙府里外都收拾一遍,毕竟是咱们往后住的地方。” “得令。” 狗子应了一声,噔噔噔的跑下楼,开始收拾牙府。 刘靖下了楼后,直奔崔蓉蓉家而去。 镇子铺子都关门了,但崔蓉蓉家一定囤有酒肉。 此时,天色昏暗,雪花纷纷飘落。 轻车熟路地来到青砖瓦房前,刘靖抬手敲了敲门。 不多时,门从内打开,探出张嫂的脸。 见是刘靖,顿时露出笑容:“阿郎回来了!” 他与崔蓉蓉的事儿,张嫂哪还能不知道,早就改口喊阿郎了。 刘靖抖了抖肩头雪花,问道:“宦娘呢?” 张嫂答道:“昨儿个府上来人,说老太太病倒了,大娘子带着桃儿回府探望去了。” “哦。” 难怪不见小桃儿。 以往他每次来,小桃儿听到他的声音,必定会冲过来。 刘靖问道:“家中可有酒肉?” “有的。” 张嫂连连点头。 刘靖吩咐道:“都拿与我,今夜设宴,没成想镇上铺子都关门了。” “阿郎稍待,俺这就去。”张嫂说罢,转身去了厨房。 不多时,张嫂便搬来了酒肉。 几尾养在水缸里的活鱼,两只鸡,一整条猪后腿熏肉,外加一篮子鸡子。 这点东西肯定是不够吃的,但总比没有好。 至于酒,那就多了,足足十几坛,多为果酒、黄酒,且都是精酿的好酒。 临走前,刘靖说道:“对了,我如今任了监镇之职,搬去牙城了,宦娘回来后,可让她去牙城寻我。” 张嫂惊喜道:“阿郎当官了哩,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娘子若知晓,定会欢喜。” 刘靖忽然想到牙城里还没有庖丁,便说道:“牙城目前无人可用,张嫂可去帮忙做一顿饭。” “好哩。” 张嫂一口应下。 锁好了门,两人拎着酒肉踩着薄薄一层积雪赶往牙城。 傍晚时分,庄三儿等人赶到了。 “俺来也!” 坐在前厅里,隔着一座公廨,刘靖便听到庄三儿的大嗓门。 很快,庄三儿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中。 迈步走进前厅,庄三儿双手抱于胸前,唱了个大喏:“哈哈哈,东家,不对,如今该改口称监镇了。属下见过监镇!” “见过监镇!” 其余人也纷纷唱喏。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而后问道:“弟兄们都来了?” 庄三儿摇摇头:“没有,李松回去的太仓促,加上眼瞅着就要天黑了,俺就带着十几个弟兄先来给监镇撑撑场面。况且,寨子里还有不少逃户,总得有人看着。” 刘靖又问:“算上后招的青壮,如今咱们有多少人了?” 庄三儿答道:“加上俺们,已有一百二十余。” “先让弟兄们都下山,寨子里留十来个人就行,继续招揽逃户,挑选青壮。”刘靖吩咐道。 山寨肯定不会放弃,那是刘靖的后路,也是他暗中发展的基地。 目前得先把审查给糊弄过去。 “好。” 庄三儿点头应道。 刘靖说道:“对了,我招募了两个佐属,其中一人任典书记,负责军需后勤。” 庄三儿正色道:“需要瞒着他们么?” 刘靖摆摆手:“山寨的事儿暂时不要透露,其他不必刻意隐瞒,毕竟作为典书记,想瞒也瞒不住。” 吴鹤年与张贺都是聪明人,很多事情根本瞒不住,时间久了,自会明白。 不过到底是施怀德举荐,加上他的考察,抛开能力不谈,品性没问题,都不是反复无常,两面三刀的小人。 “俺晓得了。” “余丰年与庄杰这两小子干得不错,进展顺利,用不了多久,第一批军械就会从润州运来。” 聊了一会儿,张嫂做好了饭菜。 刘靖命人将张贺与吴鹤年二人唤来,互相介绍了一番。 吴鹤年朝着庄三儿拱了拱手:“百夫长,往后便是同僚,还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庄三儿笑着回礼。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却格外热闹。 刘靖是酒宴的主角,这帮魏博牙兵逮着机会,一个接一个的开始敬酒。 刘靖也是来者不拒,十几碗酒下肚,脸不红气不喘,气定神闲的与众人说笑。 见状,这伙丘八立即调转目标,开始灌起了吴鹤年,打算给他一个下马威。 吴鹤年别看是读书人,喝起酒来却极为豪迈,一碗接着一碗,这让魏博牙兵们对他心生好感。 “好汉子!” 李松翘起大拇指,赞了一声。 吴鹤年擦了擦嘴角,豪迈道:“难得能喝上这等好酒,今夜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一众魏博牙兵齐齐叫好。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吴鹤年再能喝,也禁不住这帮丘八轮流上阵,没多久就烂醉如泥。 不过他酒品不错,喝醉了并未撒泼,只是躺在地上,背诵着诗词。 从李白到白居易,再到王勃的《滕王阁序》。 张贺此刻满脸通红,眯着醉眼,磕磕巴巴地说道:“不成了……真不能再……嗝……再喝了。” 刘靖夹了口菜,问道:“如何?” “还成,不是偷奸耍滑之辈。”庄三儿只是脸色微红,评价道。 酒品见人品。 刘靖吩咐道:“日久见人心,这段时日你再多观察观察,没问题就拉入伙。” 庄三儿应道:“监镇宽心,俺会盯着的。” 第78章 地头蛇 翌日。 天未晴,雪却早已停了。 这场本就不大的小雪,到底没能给江南大地蒙上一层白棉被,积雪早已化作了泥泞的雪水,只在几片灰瓦上,能看到一抹白色。 王腊八搓着手,裹着打了满身补丁的破袄子出了门。 他本不想出门,可没法子,家里没蜂窝煤,得去买一些。 要说那姓刘的外来户,当真有些本事。 煤炉与蜂窝煤端的是好用,两三个便能烧上一天,没有呛人的毒气,不但随时能喝上热乎乎的水,还能用来取暖,关键比烧柴划算多了。 正走着,王腊八忽地顿住脚步。 牙城的大门竟然敞开了,门前左右两侧还站着两名身披纸甲,手持长枪的士兵。 润州派了新监镇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这几日没有士兵镇守,他晚上睡觉都提心吊胆,生怕匪寇杀入镇中。 “咦?” 王腊八又发现牙城门外左侧的告示栏前,围了几个人。 好奇之下,他当即快步走过去。 “看啥呢?” 王腊八凑个脑袋挤过去,口中问道。 只见木板之上,贴着两份告示。 李麻子摇摇头:“俺也不晓得写的啥。” 王腊八嘲笑道:“你们大字不识一个,还能看出花来。” “你识字?” 李麻子撇撇嘴。 “俺……俺好歹还认得几个,比你们强多了。”王腊八嘴硬的说道,随后凑上前,装模作样的看了起来。 “范夫子来了。” 就在这时,耳旁响起一阵欢呼。 转过头,一名须发皆白的枯瘦老头拄着竹杖走来。 李麻子等人立即迎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 “范夫子你可来了。” “快看一看,这上头到底写的啥?” “对哇,急死俺了。” 范夫子咳嗽了两声,摆手道:“莫急莫急,容俺先看一看。” 他老眼昏花,整张脸几乎都快贴在告示上,才勉强看清。 等了片刻,李麻子急不可耐的问:“说的甚,该不会是徭役吧?” 徭役! 这两个字一出,王腊八等人顿时脸色大变。 这年头,百姓什么都不怕,唯独怕徭役。 加税,无非多交点钱粮,饿饿肚子,总有法子挺过去,可徭役是真的会死人,且死亡率极高,高达七八成。 即便祖宗保佑能活着回来,人也几乎废了。 十里山上的那些逃户,八成都是为了逃避徭役,剩下两成才是犯了事的,可想而知徭役之苦。 范夫子纠正道:“莫要胡说,这份告示说的是新监镇上任,一切照旧。” 闻言,众人不由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否则俺晚上睡觉就睡不踏实。” “十里山上可还有匪寇哩,谁能睡的着?” “……” 不远处值差的两名士兵听了,不由撇撇嘴。 心道就你们这三瓜两枣,也值得耶耶特意下山来劫掠? 王腊八问道:“那另一份呢?” 范夫子凑到另一份告示近前看了片刻后,答道:“说的是牙城缺人,招募佐属,要求进过学,会算学写字,月俸一贯三百钱,冬夏有冰炭钱。” “一贯三百钱,还有冰炭钱?” 众人一片哗然,眼中闪动着向往之色。 王腊八嗤笑一声:“你们聋了不成?没听范夫子说嘛,进过学,会算学写字,你们会么?” “俺是不会,可俺堂弟进过学。”李麻子得意一笑。 王腊八神色一僵,酸溜溜地丢下一句:“这里头水多的很,没点门路,想都别想。” 说罢,他背着手买蜂窝煤去了。 丹徒镇就这么点大,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快所有人就知道了。 新任监镇上任这个消息传开,镇中居民不由松了口气,许多铺子纷纷打开门做生意。 牙府,前厅。 刘靖正在接待前来拜访的宿老与商人。 新任监镇走马上任,他们这些镇上的地头蛇,自然要拜访。 只是当看到新任监镇竟然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外来户时,一个个面露诧异。 刘靖将众人的尽收眼底,嘴角含笑道:“诸位都是镇上的宿老乡贤,我也不是外人,所以客套话就不说了,之前镇上是什么样,之后还会是什么样,诸位不必担心。” 一名面容白净的胖子笑着附和:“对对对,监镇所言极是,都是自己人。” 刘靖认得他,姓洪,经营着镇上质库买卖,早年间是捞偏门的,后来女儿嫁给了润州司法参军的幼子,靠着这层关系,才慢慢发迹。 那司法参军的幼子据说生的丑陋无比,满脸水痘,看着极为渗人。 否则的话,一州六曹参军之一的子嗣,怎么也轮不到姓洪的女儿。 刘靖顺势说道:“既然是自己人,这些贺礼我岂能收,诸位且都拿回去吧。” 他岂能不知道这帮人的心思,拜访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听闻牙城募集佐属,想趁机把族中子弟送进来当胥吏。 这是地头蛇控制当地的手段之一。 官员来来去去,但胥吏却扎根在当地。 刘靖想彻底控制丹徒镇,将此地打造成自己的后花园,就决不能任用这帮地头蛇举荐的胥吏。 镇上宿老连忙说道:“礼不可废,这些是俺们的一点心意。” 刘靖半开玩笑道:“林老这是不把本官当自己人了?” “老拙并非这个意思。” 林姓老者讪笑一声。 刘靖不给他们废话的机会,起身道:“本官新任,牙城上下琐事繁多,待往后闲时摆酒设宴,款待诸位。” 见他下了逐客令,众人虽心下不愿,却也只得起身告辞。 “既如此,俺等先行告辞。” “慢走。” 目送这帮人离去,刘靖嘴角牵起一抹冷笑。 牙城中的胥吏,他打算启用寒门子弟。 能力是其次,毕竟胥吏的日常工作,对能力要求并不高,会识字算数就行。 中午时分,庄二来了。 带着寨中剩下的魏博牙兵,以及新招募的青壮。 经过十来天的休养,这些青壮比起初时相见时,精气神要好上不少。 而且,这些新招募里的士兵里,不少人都是胆气过人之辈,要么是屠夫,要么是猎户,要么就是沾过血,杀过人的逃犯。 穿上从丹徒牙兵那扒来的衣裳,腰胯横刀,背上弓箭,手持长枪,还真像那么回事。 第79章 兵贵精不在多 安顿好士兵,刘靖招呼庄二与庄三儿两兄弟一起用饭。 他如今一日三餐,两顿饭实在饿得慌。 庄二咬了口蒸饼,说道:“按照监镇的吩咐,寨中留了十人看守,其余弟兄全带下来了。另外,烧制的石灰也囤积了不少,监镇可随时遣人用牛车拉到镇上。” 刘靖叮嘱道:“让寨子里留守的兄弟别心急,往后半月一换,逃户继续招募,挑选青壮操练。” “好。” 庄二点头应道。 这时,一旁的庄三儿出声道:“监镇,收拢逃户,再从中挑选,如此招募士卒太慢了,咱们是否要想些其他法子?” 刘靖摆摆手,沉声道:“兵贵精不贵多,不是每个人都如韩信那般,多多益善。况且,人招多了,军械就那么些,大多数人连个皮甲都没有,真打起来,其余人也不过是炮灰罢了。不如把这些粮食省下来,让弟兄们多吃些,操练时也更加卖力。” 战场之上,左右战局的从来不是没有披甲的杂鱼,而是那一小撮精锐。 当年香积寺之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 而李嗣业麾下的陌刀队,只不过才五百人。 而正是这五百陌刀队,在前军节节败退的情况下,硬生生顶住了叛军的攻势,撑到了郭子仪安排的骑兵入场,最终才转败为胜。 如果没有李嗣业以及麾下这五百陌刀队,郭子仪必败无疑。 类似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耳熟能详的淝水之战,就是五千北府军精锐,在刘牢之的带领下渡江冲锋,硬冲苻坚八十万大军,活生生将八十万大军给冲溃了。 更别提史书中八百破十万、百骑破万敌、三千破十万等等一系列以少胜多的例子了。 哪怕是如今的各地节度使,他们真正的倚仗,也不是寻常军队,而是麾下的亲信牙军。 就比如杨行密那五千黑云都。 千万别觉得五千人很少,要知道这五千人俱都是精挑细选的精锐,人人皆甲,装备精良,即便是遭遇十倍之敌,也有一战之力。 再有一点,那就是指挥能力。 指挥五百人和五千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更别提五万人,五十万人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当过班长或老师,组织一个班几十人出去春游,都不一定能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更别提几百个血气方刚的壮汉了。 韩信之所以是兵仙,就是因为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这八字的含金量,不了解战阵之人,是不会懂的。 刘靖自问没有指挥大规模军团作战的能力,即便真有这个天赋,可也丝毫没有经验,贸然让他带一支大军,反倒会坏事。 所以,综上所述,不如走精兵路线。 人人皆甲,满饷满粮,这样一支军队不消多,只千余人,不说争霸天下,到哪都能成为座上宾。 庄三儿他们也就是倒霉,先是发动叛乱,想干掉节度使,结果走漏了消息,随后南下投奔安仁义,安仁义又先一步叛乱被杀,否则的话,如今绝对是安仁义麾下亲信牙将,日子潇洒的紧,也不会被刘靖捡了便宜。 庄三儿想了想,点头道:“是这个理。” 刘靖说道:“操练之事,你多上心,粮食管饱,给我把他们往死里练。” “这段时日,麾下的崽子们确实太过松懈,是该给他们好好练一练了。”庄三儿狞笑一声,这让守在门口值差的李松等人不由打了个哆嗦。 庄二关心道:“监镇,俺家那狗儿没给你惹麻烦吧?” 刘靖笑道:“他跟余丰年两人在润州城混得风生水起,军械全靠他二人了。” “那两小子性子跳脱,若犯了错,监镇该教训就教训,切莫手软。” 闻言,刘靖打趣道:“我将他们当子侄看待,可不会手软,指望你到时候莫要心疼才是。” 庄二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哈哈,打就成了,不打不成器。” 吃完了午饭,刘靖先是随庄家两兄弟去了一趟校场,慰问了一番,观看了一会儿操练内容。 这会儿的士兵操练,没那么复杂,主要操练三点。 一是打熬气力,二是列阵。 第三则是辨认旗语和战鼓,根据旗语战鼓的指示,变幻阵型。 能将这三点操练到位,做到令行禁止,那就是一支强军。 其实很多时候,两军交战,比的就是谁更有纪律性。 那些农民起义,看似声势浩大,动辄号众几十万,可一旦遭遇正规军,便一碰就碎。 因为没有纪律性,全靠一股血气之勇。 打打顺风仗还行,可一旦受挫,就兵败如山倒。 操练是枯燥的,顶着寒风,跟随旗语和战鼓声不断前进后退,持枪夹盾。 观看了一阵后,刘靖离开校场,一路来到公廨。 公廨内,张贺与吴鹤年正在翻看卷册。 作为佐属,他们必须要清楚丹徒镇人口几何,下辖几村,田产几亩,往年税收几钱,徭役如何摊派等等。 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谈何治理? “见过监镇!” 见到刘靖,两人放下卷宗,抬手唱喏。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问道:“看的如何了?” 张贺答道:“差不多了。” 丹徒毕竟是个小镇,人口不过数千,两人都有些真才实学,对镇上的情况已经了然于胸。 刘靖又问:“可有人来应征佐属?” “暂无。” 张贺摇摇头。 刘靖叮嘱道:“佐属尽量启用寒门,招募之时,你二人留心一些。” “属下明白。” 两人顿时明白他的意思,齐声应道。 坐在主位上,看着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公廨,刘靖不由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缺人啊! 缺的不是士兵,而是读书人,若是能帮忙出谋划策,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想当一流寇,那自然不需要什么读书人,可若想有长远且稳定的发展,少不了文人辅佐。 黄巢杀的那般狠,到头来不还是任用清河崔氏的人为官儿? 杨行密坐镇扬州,看似统揽江南,实则江南大大小小的政务,全是周隐这个判官在帮其处理。 不过没法子,他穿越的时间太短,起点太低,短短几个月,能有现在的势力已经不错了。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第80章 钩镰长枪 何铁匠生的五大三粗,敦厚壮实,尤其是那一双手臂,常年抡铁锤,使其粗如小腿。 前段时日,靠着刘靖订做的铁皮买卖,着实让他赚了一笔,不但换上了新衣,更是隔三岔五吃上一顿肉食,可谓是春风满面。 然而此刻,他却神色忐忑,满脸踌躇。 一旁值差的士兵见状,催促道:“愣着干甚,监镇在里头等你。” “嘿嘿。” 何铁匠讪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塞入士兵甲胄缝隙里,低声问道:“敢问军爷,监镇唤俺何事?” 今日得知镇上来了新监镇,他本来还挺开心,终于能打开铺子做买卖了。 结果下午时分,两名士兵便找上门,直言监镇召见,这让他心头忐忑。 士兵收了钱,却依旧没有好脸色:“哪那么多废话,赶紧进去。” 入你娘! 何铁匠心中暗骂一声,心疼那几文钱,脸上却赔着笑。 在士兵凶恶的注视下,他迈步走进公廨。 “草民见过监镇。” 一路进了公廨,何铁匠低着头,大大的唱了个喏。 见他忐忑的模样,刘靖安慰道:“不必担心,本官唤你前来,是有事吩咐。” 嗯? 这声音怎这么熟悉? 何铁匠心下疑惑,悄悄抬起头,迅速瞄了一眼。 一张俊美的脸颊,出现在视野中。 何铁匠一愣,脱口道:“你……你怎地成了监镇?” 刘靖似笑非笑道:“这监镇,本官当不得?” 此刻,刘靖一身大红圆领官袍,头戴黑纱幞头,本就俊美的相貌在这套官服的衬托下,更显几分贵气。 何铁匠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说道:“俺……草民一时猪油蒙了心,还请监镇恕罪。” 不管这刘靖如何成为监镇,可如今身为官员,身份已经不同了。 刘靖并未怪罪,似闲聊一般说道:“前段时日的铁皮,赚了不少吧?” 何铁匠不明所以,战战兢兢道:“草民赚些辛苦钱罢了,勉强糊口。” 事实上,前段时间真给他赚了不少,毕竟那可是上千个煤炉。 可惜,之后刘靖就再也没有订做了,这让他失望了好一阵子。 刘靖问道:“眼下还有一桩买卖,你愿做否?” 何铁匠长了个心眼,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敢问是何买卖?” 刘靖说道:“如今牙城之中军械稀缺,找你打造一批长枪,你放心,不会让你白做,少不了你的好处。” 放在以前,他是不敢找铁匠打造军械的,打算在山寨里偷偷造。 这会儿,你找人买一把弓,可以解释自己是猎户,用作打猎。 请人打一把横刀,也能说是防身之用,毕竟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可你他娘的找铁匠造一柄长枪,你想干什么? 但是眼下不同了,他是本地监镇,而且上头说了,让他士兵自募,军械自购,可以正大光明的找铁匠打造长枪等军械。 身份,很重要! “长枪?愿做愿做!” 听到是要造长枪,何铁匠顿时双眼一亮,连连点头。 刘靖从案几上拿起一张图纸,递过去道:“我做的长枪与以往不同,你且先看看图纸。” 何铁匠上前两步,恭敬的接过图纸。 一看之下,不由一愣。 只见纸张上,用炭笔画着一柄模样怪异的枪头。 似戟非戟,似槊非槊。 严格意义来说,唐时是没有枪的。 唐人口中的枪,其实就是槊。 可问题是槊制作繁琐,且造价极高,一杆槊最便宜也需百贯,并且上不封顶,能当做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 唐时想知道一名武将是从底层打拼上来,还是出自将门,只需看他使用的兵器是否是马槊便知。 槊如此昂贵,普通士兵用不起怎么办? 于是,就衍生出了槊的简化版,为区分两者,将这种简化版的便宜货称之为枪。 所以这个时期的枪很长,枪尖也长,足有三尺,介于矛与槊之间。 经过唐末五代混战,到了宋时,长枪才正儿八经定型,并达到巅峰。 而图纸上的柄钩镰长枪,就是源自宋时,脱胎于戟,不过钩镰更长,且是反曲,应对骑兵时,独特的构造能轻易切断马腿。 除了应对骑兵,面对重装步兵时也有奇效。 因为重装士兵再怎么保护,小腿终归只有一层胫甲,再多就影响行动了。 即便长枪上的钩镰无法切开胫甲,措不及防之下,也能将敌军勾倒。 战场之上,身着四五十斤的重甲一旦倒地,再想爬起来就困难喽。 何铁匠问道:“监镇,这枪……怎地这般古怪?” 刘靖问道:“你莫管,能不能造?” “能造是能造,不过这钩镰乃是反曲,为使其不易折断,保证强度,至少得用十炼钢,因此造价比寻常枪头要稍高一些。”何铁匠到底是与钢铁打了一辈子交道,只看一眼图纸,便知晓什么部位,该用什么材质。 闻言,刘靖继续问道:“若用十炼钢,仅枪头造价几何?” 钩镰长枪的总体造价,根本是比这会儿的长枪低。 原因很简单,钩镰长枪更短一些。 枪头短,枪杆也短。 短,一则可以节省材料,二则能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 比如枪杆,如今的枪杆依旧与马槊一样,使用复合材料,虽说没有槊杆那般讲究,可制造起来也很繁琐,因为枪杆太长了,必须要用复合材料,如此才能保证其坚固性与韧性。 这让刘靖不由想到传闻中横扫一切的马其顿方阵,据说长枪长达十五米。 嗯,十五米的长枪,枪杆大概率用的振金。 毕竟三米多长的马槊,都得用耗时五年的复合材料才能支撑,十五米的长枪除了振金,碳纤维也顶不住啊! 钩镰长枪连枪头带枪杆,共计八尺左右,如此一来,对枪杆的要求便大大降低,用白蜡杆就可替代。 白蜡木可比复合材料便宜太多太多了,用坏了也不心疼。 关键是造的快,几名木匠,一个月就能造上百杆。 何铁匠盘算一番后,答道:“粗略估计造价需五贯。” 这年头铁不贵,但钢贵。 虽说唐时灌钢法技术已经趋于成熟,可灌钢法出来的钢虽然硬度足够,却过于刚硬而发脆,导致韧性不足,制造的兵器劈砍时容易崩口或断裂。 这个时候,需要柔化处理。 所谓柔化处理,就是不断的回炉敲打冷却,再回炉。 如此出来的钢,才能用于刀刃、枪头等军械。 十炼钢,就是十次回炉淬火敲打,百炼则是百次,由此便可知道钢材之精贵。 第81章 谋划 “五贯,包含工费在内么?” 何铁匠本想撒个谎,可迎上刘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头一紧,如实答道:“包括在内。” 刘靖继续问:“每月能造几何?” “约莫十余柄。” 何铁匠在心中稍稍盘算了一番后,给出了产量。 “太少了。” 刘靖摇摇头,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三十柄。” 三十柄? 何铁匠正要哭惨,却听刘靖继续说道:“若能做到,本官额外奖赏你五贯!” 下一刻,何铁匠面色肃然,拍着胸膛保证道:“还请监镇宽心,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五贯赏钱! 他一个月累死累活,都赚不到五贯钱,傻子才会拒绝。 大不了再招几个人,多熬几晚夜。 反正学徒又不用工钱,管饭就行。 见状,刘靖说道:“这可是你说的,届时若做不到,或偷工减料,耽误了本官的事儿,可就不是打板子这般简单了。” “草民说到做到。” 为了那五贯赏钱,何铁匠咬牙应道。 “好!”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记住你的话,且去吧。” “草民告退。” 何铁匠拱了拱手,干劲满满地转身离去。 目送对方离去,刘靖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写画画。 如今丹徒镇这些走上正轨了,现在该集中精力搞钱了。 军饷俸禄要钱,购买打造军械要钱,蓄养逃户也要钱…… 虽说他手头上还有六七千贯,可也禁不住这么花。 开分店的事儿,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刘靖打算等开过年,先在扬州、金陵这两地开设分店。 扬州和金陵可不是一个小小的润州城能比,不算周边县镇乡村,仅是城中百姓就逾十万,保守估计,每个月净利润在一千三百贯上下,若是再加上周边县镇,说不定能突破两千贯。 不过,如此利润,也就意味着销量翻了数十倍。 不但每个月对煤炭的需求激增,工人也不够用了。 好在刘靖如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力。 十里山上还养着上百名逃户,随时可以拉下来当黑奴,所付出的代价,仅仅是一日两顿稀粥。 也别觉得他是黑心资本家,事实上那些逃户心中对他可是感恩戴德。 有地方住,有饭吃,不就干点活计么,算得了什么? 总比在山里跟野兽抢食吃要好。 况且,做蜂窝煤又不累,比种田耕地轻松多了。 念及此处抽出一张信纸,提笔迅速写了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是写给王冲的,让其往后送货的量,翻二十倍。 “李松!” 写好信,刘靖唤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李松立即走进来:“监镇唤俺何事?” 刘靖吩咐道:“快马加鞭,将这封书信送往润州王府,交于王冲手上。” “得令!” 李松接过书信,转身离去。 先前那二十几匹战马,在山里着实浪费,如今下了山,总算派上用场了。 李松是老骑兵了,一来一去,用不了两个时辰。 待李松离去后,刘靖又叫来狗子。 他二人因最早一批跟着刘靖下山,最是熟络,所以特意被安排成亲卫。 刘靖吩咐道:“去一趟镇南,问问咱们宅院左右两边的邻居,愿不愿出租或售卖。” “监镇宽心,俺定会办妥。” 狗子露出一抹狞笑,转身就走。 “等等!” 刘靖赶忙叫住他。 狗子顿住脚步问:“监镇还有何事吩咐?” 刘靖挑眉道:“你他娘的可不许仗势欺人,价钱给高些,人家真若不卖,也不必勉强,换下一家,明白么?” 这厮方才的表情,准没好事。 魏博牙兵都骄横惯了,信不信他要是不叮嘱,绝对会闹出人命。 他才刚刚上任,就整出欺压百姓的事儿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俺晓得了。” 狗子嘿嘿一笑。 刘靖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吩咐吴鹤年跟他一起去。 眼下好了,终于不用事事都亲力亲为了。 吴鹤年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厅房门就被敲响。 “进。” 刘靖吩咐道。 张贺推开房门,手握一个册子走了进来:“监镇,方才有一人来应征佐属,属下对其考校了一番,还请监镇定夺。” “我看看。” 刘靖伸手接过册子。 盛康,二十有七,祖籍河南,丹徒上庄人,家境贫苦,八岁进学,治经《尚书》,学问平平,有阿谀奉承之嫌。 刘靖问道:“家境贫苦?” 张贺点头道:“是,衣着打扮可作伪,然气度作不得伪。” “就他了。” 刘靖合上册子。 寒门难出贵子,鲜有学问好的人,原因很简单,没有名师教导,亦没有家传的学问,平日里还要赚钱糊口,哪有那么多时间读书? 这年头读书是很费钱的,就不说笔墨纸砚了,单单是书籍,就贵的离谱。 动辄数贯,许多人买不起,只能选择抄书。 张贺也就摊上一个好婆娘,才能专心闭门苦读。 绝大多数寒门读书人,没他这个运气。 当然,也有无师自通的天才,可这样的天才又能有几个呢? 刘靖招的是胥吏,又不是治国安邦的官员,只需会写字算术就行。 “是。” 张贺应道。 刘靖交代道:“往后招募胥吏,不需过问我,只记住一点,必须是贫苦出身,莫与镇上的地头蛇扯上关系就行。” “属下明白。” 张贺自然明白刘靖此举的用意。 事实上,对他与吴鹤年二人来说,亦是好事一件。 贫苦出身无甚背景,方便拿捏管理,能省却许多麻烦。 不多时,狗子与吴鹤年回来了。 刘靖问道:“办的如何了?” 吴鹤年拱手答道:“启禀监镇,左右邻里皆已同意出售,价钱比市面行情价稍高了两成,共计四十九贯六百钱。” 还成,算不得贵。 这点钱,与收益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刘靖说道:“你且歇息片刻,稍后我拿钱与你。” 吴鹤年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识趣的转身出了厅房。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啧! 麾下是聪明人,就是舒心。 难怪那么多皇帝喜欢宠溺奸臣,有时候一个眼神,对方就能领会意图,给你伺候的舒舒坦坦,关键时刻还能拉出来背黑锅,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刘靖吩咐道:“你明日跑一趟寨子,调五十名逃户下山,趁夜进镇,别弄的大张旗鼓,明白吗?” 他虽是监镇,可也不能为所欲为。 逃户这东西养在山里没事,偷偷弄进镇也没事,可大张旗鼓,明目张胆,那就不行了。 包括庄三儿这伙魏博牙兵,以及新招募的士兵,他们的户籍还得费一番功夫编造,起码得编的合情合理。 第82章 魏博镇 河北。 一直是深深扎在大唐心中的一根尖刺,从头疼到尾。 早在隋末之时,河北之地就群雄并起。 窦建德、高开道、罗艺、刘黑闼、徐圆朗哪一个不是当世豪杰。 到了唐初,李二凤统御四海,天下安定,唯独河北依旧叛乱不断,起义频发。 之所以如此,根子在李世民祖辈那一代,就已经埋下了。 北魏之时,六镇起义。 北方陷入持续十几年的大混战之中。 笑到最后的,是宇文泰的武川一系和高欢的怀朔一系。 而河北,正是高欢的大本营。 虽说后来北齐被灭,可河北与关陇彼此间争斗了几十年,始终存在裂隙,无法真正融为一体。 老李家作为武川一系,继承了祖辈的遗泽,自然也要替祖辈还债。 河北,就是老李家的债。 到了唐朝中期,安史之乱爆发,虽然历经八年,这场动乱最终被平定,可河北也彻底孤立于大唐之外。 幽州、成德、魏博三镇,成了国中之国。 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这八个字,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魏博节度使的罗绍威,比其他人要更加清楚。 人家当节度使,那都是土皇帝,春风得意,纸醉金迷。 偏偏他这个节度使,当了十几年,身无分文便也罢了,外头还欠了一屁股债。 仅是亲家朱温那边,就欠了十八万贯之多。 没办法,不借钱不成啊。 下头那些个牙将牙兵,一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不把这些人喂饱,饿急眼了转头就把他给生吞了。 前几任节度使怎么死的,他能不知道么? 以至于,罗绍威这个节度使只能四处借钱,满足麾下这群牙兵。 可人心从来是不知足的,魏博牙兵这些年的胃口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蛮横跋扈,尤其是麾下几名牙将,彻底不把他放在眼里,平日里连装都懒得装了。 这让罗绍威又俱又怒。 朱温这两年,一直都在劝说,让他除掉魏博牙兵。 但罗绍威每每都选择搪塞,因为魏博牙兵虽骄横,却也是他的底气所在。 魏博镇下辖六州四十八县,靠的就是魏博牙兵够狠能打。 否则,在群狼环伺的乱世,早就被灭了。 若没了魏博牙兵,他这个节度使,还能继续当下去么? 然而,今年牙将李公佺叛乱,给了他当头一棒,若非埋下的暗桩提前汇报,恐怕他的脑袋已经被李公佺砍下,悬于城楼之上。 这件事,也让他下定决心,打算除掉魏博牙兵。 不过,凭他自己,肯定是做不到。 魏博牙兵一百多年来的通婚,早已形成一个整体,互相之间都是亲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根本没法从内部分化,逐个击破。 唯有招外援。 外援从何而来,自然是他的好亲家朱温了。 早在七八年前,朱温就将幼女嫁与罗绍威的长子,结为儿女亲家。 联姻么,成本低,收益高。 明月高悬,银辉洒落。 魏州,魏县。 作为魏博镇的治所,魏县的规模并不小。 被牙城环绕的牙府之中,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书房点亮。 作为一镇节度使,罗绍威竟然连蜡烛都用不起,足见其处境。 书房之中,两人隔着一张书桌,垂足而坐。 罗绍威年逾五十,比之王茂章,却要苍老许多,须发皆白,老态尽显。 在他对面,坐着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此人名唤杨利言,乃是罗绍威的心腹谋士,前阵子被秘密派去汴州,今日也赶回来。 罗绍威抿了口煎茶,苍老的声音问道:“梁王怎么说?” 杨利言答道:“梁王的意思是,魏博牙兵上下一心,不能强来,因而要使些手段。” 罗绍威双眼一亮,忙问道:“计将安出?” “待开过年后,梁王会发兵攻打沧州,由李思安将军统兵,届时主公派兵驰援,正大光明的将麾下大部分牙军调离魏博镇。这些魏博牙兵在本地,确实极为难缠,可一旦出了魏博镇,有的是手段收拾。” 杨利言顿了顿,轻啜热茶,继续说道:“等到将大部分牙军调走,主公再与梁王里应外合,拿下魏州,剩下的五州也不过是困兽犹斗,翻手可灭。” 闻言,罗绍威苦笑一声:“我不过百余家奴,魏县之中少说有上千牙兵留守,如何能里应外合。” 魏博牙兵和其他牙兵不同,披甲率很高。 为何? 有钱啊! 一方面从节度使手上薅羊毛,另一边则仗着牙兵的身份,在当地欺行霸市。 有钱,自然吃的饱,买得起甲胄。 这一百多年下来,魏博牙兵父子相传,军械远比其他牙兵要精良。 他虽恨魏博牙兵入骨,却从未小觑过这帮丘八的战力。 杨利言安慰道:“主公宽心,梁王考虑到这一点。金华公主如今卧病在床,梁王打算以探病为由头,安排一千精兵乔装打扮,暗藏兵刃,进入城中,听候主公差遣!” “好计策!” 罗绍威双眼一亮。 朱温身为梁王,女儿乃是公主,病重派人来探望,是情理之中。 千人虽有些多,也勉强能说的过去,不至于引得城中牙将牙兵们猜忌。 不得不说,朱温的计策环环相扣,可行性很高。 见他神色兴奋,杨利言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主公,真的要如此吗?魏博牙兵乃主公立足之本,一旦将这些牙兵全部铲除,将会元气大伤,只能依附于梁王。” “我又何尝不知。” 罗绍威眼中兴奋之色散去,无奈道:“可这帮牙兵,就是喂不饱的狼崽子,这些年的胃口越来越大。上一个是李公佺,下一个又会是谁?史仁遇还是王翀,又或是徐霖?” “归附梁王终归能保住性命,况且我与他乃儿女亲家,总会得到善待。可若是放任不管,不但性命难保,一家老小也无法幸免。” 魏博牙兵就是一柄双刃剑,如今开始反噬自身了。 杨利言点头道:“主公既然心意已决,便不可再反复,此乃大忌。” “我省得。” 罗绍威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性子优柔寡断,可这一次,是彻底下定了决心。 第83章 某现在信你是汉室宗亲了 青纱帐里,隐约映照出一个影子。 影子长发垂肩,身形窈窕,山峰甚是雄伟,向下到了腰间,却又急剧变得细窄,恰如细枝结硕果,累累欲坠引人馋。 身下的马儿疾驰奔腾,甚是颠簸,连带着那一对硕果,都在不断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似满足似痛苦的尖叫,青纱帐里陷入一片寂静,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一道略显沙哑的甜腻声音响起:“你这坏坯子,就会作弄奴,这下满意了?” 她真是爱刘靖到了骨子里,否则自小受礼教长大,如何能干出白日宣淫之事。 况且,用的还是这等如青楼姐儿般放荡的姿势…… 眼下距离年节只剩下三四天,往年这个时候,崔蓉蓉都会早早带着桃儿回府过年。 可今年却不同,心中思念情郎,在祖母病转好之后,便寻了个借口,马不停蹄地赶回镇上。 “宦娘,你真好。” 刘靖轻轻抚着她光洁如玉的背,小声说着情话。 女人与男人不同,这种飘在云端的感觉可以持续很久,哪怕只是轻轻摩挲,也能延长这种感觉。 崔蓉蓉一双水润的桃花眼微眯着,静静趴在刘靖身上,享受情郎的爱抚。 许久之后,她才从云端之上落回床榻。 崔蓉蓉微微仰头,凝视着那张俊美的脸庞,呢喃道:“与你一夜,快活胜过以往所有时光,荡妇便荡妇,奴也认了。” “说什么胡话呢。” 刘靖在她圆润硕大的臀儿上轻拍了一把,顿时波浪荡漾。 崔蓉蓉嘟起嘴,尽显小女儿态:“这青天白日……岂不是荡妇所为?” 只是她这番模样,全然无半点少女的娇憨可爱,满是成熟风情的妩媚。 少妇就是少妇,与少女截然不同。 刘靖说道:“是不是暂且不论,你是舒坦了,可为夫还难受着呢。” 崔蓉蓉面色一变,连连哀求道:“好夫君,放过奴奴吧,奴奴真不行了。” 俗话说的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可放在刘靖身上,好似截然相反。 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有使不完力气,和用不完的精力。 起初,崔蓉蓉久逢甘露,还能勉强招架的住。 可是随着两人相聚的时光越来越多,她就彻底落入下风。 每一次完事,她都得休养好几天。 之前对于刘靖有心上人这件事,还觉得难过,如今她只想刘靖多找几个女人。 见她实在不堪挞伐,刘靖只能强压火气,温声道:“今日且放你一马,来日再战。” 崔蓉蓉心下感动,柔声道:“刘郎如今身为监镇,已是官员,该纳几房小妾了,若刘郎无暇分身,奴可帮忙物色。” 啧! 自家女人主动帮忙纳小妾。 要不说一个个的都想穿越呢,这谁顶得住? 事实上,在大户人家的眼中,小妾只是家里的一项资产罢了。 苏轼被贬官之后,因俸禄大跌,干脆将七个小妾送与好友,其中一个还怀有身孕。 倒不是苏轼性情凉薄,而是这会儿小妾就是一种资产,自己养不起了,送给好友,总好过跟着自己受苦。 其主要用途,就是为家族开枝散叶。 尤其是那些不能生育,或没有儿子的正妻,会主动帮夫君张罗纳妾。 因此妾室生下来的孩子,也得喊主母一声娘亲。 绝户,在古时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当丈夫死后,膝下又无子孙,这个时候若女人的娘家有势力,那还会稍稍好一些。 可若娘家没势力没背景,那就等着被吃绝户吧。 作为世家千金的崔蓉蓉,自小耳濡目染,所以对小妾并不排斥。 “不必了。” 刘靖微微摇头,沉声道:“酒是穿肠毒,色是刮骨刀,凡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谁不想沉迷温柔乡,每天酒色度日。 但,成大事者,当恪守本心。 君子有三戒:少年戒之在色,中年戒之在斗,老年戒之在德。 一个人如果连克制自己都做不到,难成大事。 纵观历史,多少英雄豪杰,都倒在了放纵之上。 “有此一言,刘郎日后必能成就一番事业。” 崔蓉蓉美目灼灼,满脸崇拜。 温存了片刻,崔蓉蓉似想起了什么,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拿起里衣就往身上套。 刘靖从后拥住她:“再躺一会儿。” 崔蓉蓉水润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最终还是咬牙说道:“桃儿还在家里哩。” 闻言,刘靖松开手,说道:“我也好几日没见着桃儿了,晚些我过去用饭。” “好。” 崔蓉蓉喜滋滋地应道。 两人穿戴好衣裳,崔蓉蓉又整理一番凌乱的发髻,这才下了楼。 有说有笑地将崔蓉蓉送出牙城,迎面便撞上一位不速之客。 见到此人,崔蓉蓉面色微变,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佯装镇定道:“季二叔还未回府?” 季仲看了看崔蓉蓉,又看了看刘靖,神色复杂。 自家大娘子粉面桃腮,眼眸水润,傻子都能看出方才发生了何事。 季仲却只能装聋作哑,拱手道:“阿郎得知新任监镇上任,特遣某来拜访,却不知大娘子因何在此?” 崔蓉蓉说道:“我……我与刘靖相识,前来祝贺。” 见状,刘靖开口为其解围,嘴角含笑道:“季兄,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尚可。” 季仲点了点头。 “快请,难得季仲来一趟,今夜你我当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刘靖热情地邀请道,同时隐晦地朝崔蓉蓉使了个眼色。 他对季仲心怀好感。 这个汉子面冷心热,当初对他照顾颇多。 “季二叔,我也回去了。” 趁着这个机会,崔蓉蓉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将季仲迎入前厅,刘靖当即命人设宴。 不多时,一桌酒宴就布置完毕。 刘靖端起酒杯:“季兄,当日在崔府多蒙照顾,感激不尽,我敬你一杯。” 季仲不语,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旋即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你……” 刘靖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答道:“我与宦娘两情相悦。” “那……” “与小娘子也是。” “……” 两句话,让季仲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他紧紧盯着刘靖,说道:“某现在信你是汉室宗亲了。” 第84章 有乃祖之风 “为何?” 刘靖饶有兴趣地问道。 季仲正色道:“你有乃祖高皇帝之风。” 这是变着法骂自己无耻呢。 至于为什么,这就得问刘邦了。 刘靖却不以为然,反而哈哈一笑:“多谢季兄夸赞,请酒。” 不曾想季仲这个不善言辞的糙汉子,竟也有幽默的一面,着实有趣。 季仲端起酒杯轻啜一口,说道:“小娘子对你情根深种,日日思念,还望你莫要辜负了她。” 别看崔蓉蓉姐妹唤他一声二叔,实则也就年长十来岁。 作为家臣,自小看着两位小娘子长大,季仲心中一直将她们当做妹妹。 眼下,得知这两个妹妹被刘靖给拱了,心情复杂是在所难免的。 刘靖收敛笑意,语气郑重道:“季兄宽心,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包括宦娘也是,我并未用花言巧语诓骗她,直言有心上人,奈何……” 闻言,季仲沉默不语。 对于刘靖的人品,他还是相信的,两人虽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 怪大娘子么? 真不怪。 就这俊俏模样,哪个女子能顶得住,关键这刘靖偏偏还有一股洒脱不羁,白衣傲王侯的气质,言行举止皆有股独特的魅力。 大娘子寡居在镇上,孤独寂寞,遇上刘靖,合该她命数中有此一劫。 至于往后如何,他也就不操心了,自有阿郎处置。 刘靖换了个话题,问道:“季兄这段时日在忙些什么?” “还是与往常一样。” 季仲先是摇摇头,旋即语气感慨道:“不曾想短短月余,你就成了监镇,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刘靖谦虚道:“不过是仗着崔家余泽罢了。” 接着,他将出府之后,如何意外结识王冲与林婉,以及后来合股做买卖,到买官的事儿简短说了一遍。 当然,其中隐去了庄三儿,以及十里山的事情。 默默听完,季仲评价道:“王冲此人某知晓,看似放荡不羁,实则心高气傲。况且因少夫人之事,他对我崔家颇有微词,绝不会因你是崔府之人,就照顾你。能被他引为知己,是靠你自己,与我崔家关系不大。” 刘靖问道:“杨行密病逝,杨渥即位,对崔家可有影响?” “自然是有的。” 季仲点点头,夹起一块豆腐塞入口中,说道:“我崔家之所以能在杨行密治下立稳脚跟,是因朝中有数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如今杨渥即位,一朝天子一朝臣,对待杨行密留下的老臣,定会打压排挤,扶持自己的亲信上位。” 刘靖说道:“如今武夫横行,世家的处境只会越来越艰难。” “正因如此,小郎近期打算给小娘子订一门亲事,不过如今局势不明,暂时被阿郎否决,但想来也拖不了太久。”季仲话里有话。 刘靖感激道:“多谢季兄提点,我晓得了。” 联姻,向来都是世家的拿手好戏。 以极低的成本,笼络住一个强力的盟友,以此稳固自身。 崔家的做法,其实很正常,为了家族延续,牺牲一个孙女而已。 况且,也谈不上牺牲,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成亲之后,说不定能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呢。 刘靖虽然成为监镇,但在崔家眼中,还远远不够。 提点一句后,季仲就换了个话题,与刘靖聊起了江南局势。 随着杨渥即位,江南之地必然会发生一系列变动。 眼下还风平浪静,是因为孝期还未过,杨行密还未下葬,况且杨渥刚刚接手这么一个大摊子,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最多三五个月,杨渥站稳脚跟后,江南才会迎来震动。 眼下,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罢了。 说来说去,最后转到王茂章头上,季仲提醒道:“你如今与王家亲厚,是福但也是祸。” 刘靖心念一动,说道:“我听闻,王茂章与杨渥关系不睦?” 王冲每每谈及杨渥,都是一副不屑的模样。 季仲点点头:“杨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当年王茂章在宣州让他落了面子,以他的性情,定会报复。” 刘靖皱眉道:“王茂章毕竟是手握重兵的老臣,即便杨渥与他有仇怨,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报复吧?” 万一把王茂章逼反,不但会削弱江南的实力,还会让一众老臣离心离德。 季仲摇头失笑:“你会这么想,是因不了解杨渥的为人,此子长于妇人之手,疏于管教,行事肆意妄为,不顾后果,说一句疯狗也不为过。” “原来如此。” 刘靖点了点头。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刘裕,辛苦打下的基业,都是毁在了儿子手中。 刘裕当时多好的局面,独创的却月阵天下无敌,北伐一路打到关中,收复长安与洛阳,距离一统南北,只一步之遥。 结果,大好局面活生生被儿子给折腾没了。 杨行密与他何其相似,中年得子,因常年在外征战,导致对子嗣疏于管教,死后儿子一顿作,然后作没了。 从这两人的教训能得出一个结论,生子要趁早。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朱标,小小年纪就跟着朱元璋南征北战,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可惜就是命不长。 季仲叮嘱道:“莫觉得某在危言耸听,覆巢之下无完卵,要早做准备。” “我会的。” 刘靖微微一笑。 准备? 他早就开始准备了,这年头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拳头来得实在。 两人边吃边聊,直到后半夜才结束。 清晨。 天蒙蒙亮,刘靖照常早起,裸着上半身在院中练刀。 不多时,季仲也起床了。 靠在门旁看了一会儿,季仲开口道:“某要回去了。” 闻言,刘靖收刀道:“季兄稍待,还有个小忙,请季兄帮一帮。” 季仲问道:“什么忙?” 刘靖不语,快步走进前厅,上了二楼。 很快,他便拎着一个布包回到院子:“这是我送与幼娘的礼物,劳请季兄转赠。” “好。” 季仲接过布包,而后快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刘靖继续练刀。 刀法并不复杂,却贵在坚持,每日勤练不辍,方能刻印进骨肉之中,形成本能。 一个时辰练习结束,刘靖穿上衣裳。 用过早饭后,先是去公廨坐了片刻,与张贺聊了几句,接着又来到牙城的校场上,练习骑射。 骑射,是这个时代的核心技能。 安仁义便是凭着一手独步天下的射术,闯出偌大名头。 前段时日安仁义在润州发动叛乱,据说破城之时,安仁义孤身一人持弓站在城楼之上,楼下数百士兵,竟无一人敢冲上去。 由此可见,其射术之精湛。 第85章 人与人的差距比狗还大 铮!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断裂声,庄三儿一脸心痛之色。 刘靖望着被自己拉断的弓弦,略显尴尬道:“好似还是轻了,可还有更重的弓?” 他对射箭没甚天赋,而且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每每拉弓搭箭之时,总是不自觉的下意识绷紧弓弦,想以此增加威力,结果就是,从一石弓到三石弓,弓弦全给他拉断了。 庄三儿苦笑一声:“监镇,这已是三石弓了,哪还有更重的了。” 刘靖挑了挑眉:“三石便是最重的弓了?” “……” 这句话给庄三儿干沉默了。 一旁的李松略微犹豫了片刻,小声提醒道:“监镇,三石以上便是强弩了。” 寻常士兵,往往只用八斗弓,能用一石弓,那都是军中精锐。 须知,唐时一石是一百零六斤。 因而能开一石弓,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千万别以为军中的弓箭手很弱,弓箭手乃是一军精锐,远能射敌,近能近战。 三石是三百十一八斤。 而开三石弓的,无一不是臂力惊人的猛将,少之又少,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军中虽备有三石弓,但这玩意儿压根不是给士兵用的,而是用来测试士兵的臂力,相当于体检测试仪器。 这其中还涉及到一个性价比的问题,那就是三石弓每一次开合,耗费气力极大,即便真有猛将能开三石弓,实战时也不会用,远不如用一石的弓划算。 若真要追求射程和威力,干脆用强弩就是了,用什么弓嘛。 比如安仁义,其所用就是八斗的马弓。 偏偏出了刘靖这么个怪胎,三石弓都能给拉断,这他娘的还是人么? “有道理!” 刘靖双眼一亮。 弓箭没法用,他可以用弩箭啊。 彼时的单人强弩,常为三、四石弩,射程达二百余步,五十步内可穿铁甲。 古时迈一只脚为跬,两只脚为步,一步约一米五,二百步也就是三百米。 但由于威力太强,寻常士兵无法仅凭双手上弦,所以弩手上弦往往是坐地蹶张。 所谓蹶张,就是以脚踏强弩,手脚并用上弦。 可刘靖不需要啊。 关键弩箭可比弓箭容易上手,只需拉上弦,想怎么瞄就怎么瞄,也更易命中。 念及此处,他吩咐道:“取强弩来!” 不多时,庄三儿就拿着一柄强弩来了。 唐时有七弩,分别为擘张弩、角弓弩、木单弩、大木单弩、竹竿弩、大竹竿弩、伏远弩。 前两种,为单兵强弩,擘张弩为步兵所用,角弓弩为骑兵所用。 除此之外,其余皆是大型强弩,远非一两个人能操作,尤其是伏远弩,又号八牛弩,乃是巨型床弩,射程可达恐怖的八百步。 庄三儿此刻拿来的,就是角弓弩。 比擘张弩要小不少,威力只有三石。 因为是骑兵所用,自然不会太大,否则战场之上不易携带和使用,而且角弓弩往往是上马之前就事先上弦,上马之后,射一箭就重新挂回腰间。 刘靖接过之后,拉住弓弦,双臂猛然发力。 咔哒! 一声脆响,上弦了。 尽管方才已经亲眼见识过刘靖将唯一一把三石弓被拉断弦,可李松等人依旧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娘的,双手上弩弦,太吓人了。 “箭来。” 刘靖抬起手。 李松回过神,十分狗腿的递过一支破甲箭。 强弩所用箭不外乎破甲箭和重头箭。 破甲箭用于平射,重头箭抛射。 将箭矢搭上,刘靖举起角弓弩,对准五十外的木靶,扣动扳机。 铮! 伴随着清脆的布帛撕裂声,箭矢激射而出,稳稳命中木靶,深深钉入其中,箭羽不断颤动。 见到这一幕,刘靖满意一笑:“不错,看来我还是有些射箭天赋。” 庄三儿听了,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强弩射的能不准么? 那么大个标靶,傻子射十箭,都能中五箭。 刘靖吩咐道:“将我的马牵来,我练一练骑射。” 站定射的准不算什么,骑马射的准才是关键。 不多时,狗子就将紫锥牵来。 刘靖背上箭袋,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肚,胯下紫锥马立即迈开四蹄狂奔。 双脚踩在马镫上,他试着松开缰绳,慢慢适应。 在校场上跑了几圈后,刘靖已经有些适应了,取下腰间鹿弓弩,拉弦搭箭,瞄准远处的标靶。 前三箭,不出所料全部射歪了,实在是马背有些颠簸。 不过在渐渐适应马背的颠簸后,他开始找到了一些感觉和规律。 嗖! 第四箭稳稳命中。 这一箭让刘靖信心大增,再次上弦搭箭。 一连射了十五箭,拢共中了三箭,这个命中率对于他这样的纯正新手来说,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感觉到双臂传来酸涩,刘靖放下鹿弓弩,勒住马缰,让紫锥马停下。 翻身下马,刘靖轻笑道:“庄三儿,我的骑射天赋如何?” 听到骑射二字,庄三儿只觉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他娘的也叫骑射? 谁家好人骑射用的是强弩? 但偏偏他又没法反驳,因为自家监镇能双手上弩,和别人用弓箭没甚区别,反而威力更大,射程更远,射的也更准。 对比之下,他自小苦练的骑射本领,好似是个笑话。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是比人和狗都大。 这他娘的……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庄三儿拍了一记马屁:“监镇果真天赋出众,假以时日,定能超越安仁义。” 可不是嘛,安仁义百步穿杨有个屁用。 八斗的马弓也配和三石的鹿弓弩比? 俺家监镇能射二百步! 你安仁义行么? “少拍马屁。” 刘靖撇撇嘴,正色道:“我方才总感觉差点意思,你传授一些经验。” 庄三儿答道:“骑射这东西除天赋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熟能生巧,监镇马骑少了,骑多了,自然也就能跨马背如立平地。就比如那些草原蛮子,自小骑马放牧,一天十二个时辰大半都待在马背上,骑射本领自然高明。” “是这个理。” 刘靖赞同的点了点头。 骑马就和开车一样,车开多了,自然也就成了老司机。 第86章 年节 爆竹一声除旧岁,春风送暖入屠苏。 大年三十,丹徒镇洋溢在欢庆的气氛中。 祭祖、挂桃符、燃爆竹…… 桃儿今儿个穿着一套大红的加绒襦裙,外头披着一件纯白兔毛披风,粉雕玉琢的小脸被毛茸茸兔毛衬托的更加可爱。此刻她蹲在大门前,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托腮,满是期盼之色。 听着街道上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她回过头,催促道:“阿娘,爹爹怎地还没来?” 崔蓉蓉头包布巾,正拿着抹布擦拭前厅。 除旧迎新,是年节的必要步骤,哪怕是她这个娇滴滴的世家千金也不能例外。 其实家里该打扫的,早在前几日张嫂就已经打扫完了,崔蓉蓉不过做做样子,讨个彩头。 停下手中的活计,她满脸宠溺的安慰道:“桃儿莫急,爹爹如今是监镇,管着百十号人,等在公廨忙完了,就来陪桃儿顽。” “哦。” 桃儿乖巧的应了一声,重新转过头,目光紧紧盯着院门。 作为监镇,今日的刘靖确实很忙。 张贺昨日就回润州了,按照规定,年节公廨要休沐七日。 新招的三名佐属,同样如此。 倒是吴鹤年留了下来。 按他说,自己孑然一身,回润州也无甚意思,倒不如留在牙城,还热闹些。 刚刚打扫完府邸,刘靖穿着单衣,正在悬挂桃符。 桃符就是古时的春联。 挂完之后,刘靖拍拍手上的灰尘,可算忙完了。 就在这时,庄杰一路小跑过来:“监镇,俺们那边弄完了,俺爹问你可否开席?” 刘靖问:“公廨那边也挂好了?” “吴书记已弄好了。” “吩咐后厨,可以开席了!” 刘靖大手一挥,与他一起来到士兵们居住的院落。 此时,小院里已经铺上了十余片竹席。 百余名士兵围坐在竹席前,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意。 “见过监镇!” 见到刘靖前来,所有人纷纷起身唱喏。 他们这些人对刘靖心怀感激,尤其是那些逃户,本该死在虎豹口中,如今不但能吃饱穿暖,还很有奔头。 除此之外,还有浓浓的敬畏。 这些时日刘靖天天跟他们一起操练,着实给他们惊到了。 近二十斤的陌刀,在他手中轻飘飘的,连着耍半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更别提仅凭双手,就能轻松将强弩上弦,这还是人么? 人,都是慕强的。 武人的慕强更加纯粹,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打过的就是打得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你比我牛逼,我就佩服你,就听你的。 “不必多礼,且坐。”刘靖笑着摆摆手,来到庄三儿身边坐下。 拍开酒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刘靖举杯道:“相聚便是缘,诸位弟兄既然跟了我,我定然不会辜负,带着兄弟们奔一个好前程。闲话就不多说了,今日是年节,稍后每位弟兄发五百钱,钱不多,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沾沾喜气。诸位,共饮!” 在座的都是粗人,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他们也听不懂,还不如发钱来的实在。 果然,听到待会发钱,众人顿时双眼一亮,齐齐举起碗,高喊道:“共饮!” 一碗酒下肚,气氛顿时变得活络起来。 不多时,后厨上菜了。 菜式很粗暴,没什么花里胡哨,三头大肥猪剁成大块,用清水炖煮。 清水炖猪肉,光是想想就知道什么味儿,可对于这帮丘八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肉啊,而且还有油脂! 见众人都直愣愣的看着他,刘靖招呼道:“都愣着作甚,随便吃,随便喝。” 得了他的吩咐,众人这才甩开膀子吃了起来。 庄二没怎么吃肉,默默喝着酒。 见状,刘靖问道:“想家了?” 庄二幽幽叹了口气:“终归是有些想的,父母妻子都在,也不知道他们如今过的可好。” 刘靖疑惑道:“你等叛乱,家人没有受到牵连?” “罗绍威不敢。” 庄二冷笑一声。 瞧瞧,这就是魏博牙兵,发动叛乱后,节度使还不敢动他们的家人。 事实上,魏博牙兵这一百余年来通婚,到处都是亲戚。 庄二他们虽然走了,可妻儿父母那边还有亲戚是牙兵,罗绍威还真就不敢牵连他们的家人。 刘靖沉吟道:“待开过年,我去派人去魏博镇,看看能否将你等的父母妻儿接过来。” “监镇大恩,某铭记于心!” 庄二抬手唱喏,神色真挚的道谢。 刘靖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他可不只是为了将庄二等人的亲眷接来,还想趁机招揽一批魏博牙兵。 等到罗绍威动手后,这些魏博牙兵无处可去,自然会想到他。 当然,刘靖也不会全部任用魏博牙兵,否则很容易被底下的人架空。 未雨绸缪嘛。 或许庄三儿兄弟并没有这个心思,可架不住后加入的魏博牙兵怂恿。 人心易变,所以刘靖才未雨绸缪,招募逃户,挑选青壮充入军中。 眼下时日还尚短,等过上一两个月,他会逐步提拔一些优秀的新兵,从伍长到什长,用以制衡魏博牙兵。 陪着麾下士兵喝了一会儿,刘靖起身道:“我要出去一趟,弟兄们随便吃随便喝,不够让后厨接着做,今天酒肉管够!” “嘿嘿,监镇且去。” 庄三儿等人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出了牙城,刘靖轻车熟路地来到崔蓉蓉家,刚刚抬手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 “爹爹!” “哎呦,俺的小祖宗,跑慢些。” 张嫂担忧的声音很快也响起。 随着大门被打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扑进他的怀里。 小桃儿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略显委屈道:“爹爹,你怎么才来呀。” “公廨有些忙,爹爹耽搁了。” 刘靖伸手将她抱起来,在她那肉乎乎地小脸上香了一口。 被阿爹抱在怀里,小桃儿心中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兴高采烈地说道:“爹爹,我们快放爆竹吧。” “好!” 刘靖笑着应道,抱着她走进院子。 小桃儿拍着手,开心的笑道:“哦,放爆竹喽!” 崔蓉蓉从前厅迎出来,柔声训斥道:“你在孩子,爹爹在公廨忙活了一天,也不知让爹爹先歇一歇。” 第87章 爆竹 “爹爹不累!” 小桃儿紧紧搂着刘靖的脖子。 自打有了爹爹,她都敢跟娘亲顶嘴了。 “你就仗着爹爹惯着你。”崔蓉蓉瞪了她一眼。 “那是,自家女儿当然要惯着。”刘靖说着,又在小桃儿脸上香了一口。 啧! 这香香软软,粉雕玉琢的小棉袄,实在太讨人喜欢了。 刘靖问道:“爆竹在哪?” “刘郎稍待,奴去给你拿。”崔蓉蓉风情万种的看了他一眼,扭着细腰,款款走进前厅。 见状,刘靖心下疑惑。 怎么拿个爆竹,还进屋了? 方才他在牙城也放过爆竹,就是几根细竹,架在火盆上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很快,崔蓉蓉便出来了。 当看清她手中的爆竹时,刘靖整个人一愣。 一共四根竹管,每一根前端,都还缠绕着一圈红绳。 嘶! 这会儿竟已有炮仗了? 刘靖隐约记得,炮仗烟花这东西最早出现在宋时,在民间广为流传,随后才被运用到军事上。 见情郎愣在原地,崔蓉蓉关心道:“刘郎怎地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回过神,刘靖沉声问道:“这爆竹从何而来?” 见他神色严肃,崔蓉蓉虽不明所以,可还是如实答道:“这是阿爷送与桃儿的,托人从扬州购得,据说此物近两年在扬州甚是时兴,富贵人家年节之时,皆用这新颖的爆竹,声儿比寻常竹子更加响亮,还有火花哩。” “我看看。” 刘靖放下桃儿,伸手接过一个爆竹。 与后世的土炸药极其相似,一端用黄泥封住,就是缺了一根引线,否则就跟后世土制炸药一样了。 颠了颠分量,很重,想来竹管里塞了不少东西。 “爹爹……” 桃儿刚开口,就被崔蓉蓉打断,她将桃儿拉入怀中,低声叮嘱道:“爹爹有正事,莫要打扰。” “桃儿知道了。” 小桃儿乖巧的应了一声,眨巴着大眼睛盯着自家爹爹。 此刻,刘靖半蹲在地上,抽出腰间横刀,用刀尖挑开封口的黄泥。 破开封口,里面是一团黑乎乎的块状物。 竟然不是火药粉末? 刘靖微微皱眉,试着倒了倒竹管,发现里头的黑色块状物塞的紧实,倒不出来。 干脆用横刀劈开竹管,取出块状物。 入手有些软,微黏。 拿到鼻尖前闻了闻,有松脂的味道,还有碳粉、硫磺以及一股淡淡的硝石味儿,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味道,但刘靖闻不出来。 “取火镰来。” 刘靖抬手道。 闻言,崔蓉蓉扭着腰,迈着小碎步走进前厅。 接过火镰,刘靖凑到黑色块状物面前,开始打火镰。 随着火镰刮动,一串火星落下。 落在黑色块状物上面,立即冒出阵阵白烟。 嗤嗤嗤! 白烟越来越多,并伴随着一阵类似火药燃烧的声音。 “咳咳。” 崔蓉蓉咳了两声,赶忙捂住小桃儿的口鼻,向后退了几步。 这东西看着不小,却不禁烧,没一会儿就烧完了,全程不见明火,只有浓浓的白烟。 看着地上残留的余烬,刘靖陷入深思。 眼前这块东西,已经初步具备了火药的特性,如果能剔除其中的杂质,再将硝石、硫磺进行简单提纯,应当就初步具备黑火药的威力。 对于火药,刘靖的认知还停留在基础上。 什么一硝二硫三木碳,加点白糖大伊万…… 简单的基础理论知道一些,可再深入一些,包括实操,就完全不懂了。 如果能找到研制这个爆竹的人,再将自己所知的关于火药知识告诉他,完全有可能制造出黑火药。 哪怕炸不死人,可突如其来的爆炸声,也能在战场上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扬州! 正好开年后要在扬州开分店,可以让猴子顺带打探一番。 收回思绪,刘靖朝着小桃儿招招手:“乖女儿,爹爹带你放爆竹。” “终于可以放爆竹喽。” 小桃儿立即喜笑颜开的跑过去。 来到院子里,摆上铜盆,点燃柴火后,刘靖扔进去一个爆竹,随后拉着小桃儿后退了几步。 他不太清楚这玩意爆炸时的威力,所以显得很谨慎。 火舌舔舐着爆竹,竹管表皮迅速变黑。 砰! 一声闷响传来,铜盆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白烟升腾而起。 就这? 刘靖挑了挑眉,看着挺唬人,可实际威力还不如前世小时候买的黑蜘蛛炮仗。 倒是桃儿很是开心,手舞足蹈。 “爹爹,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将爆竹全部放完后,桃儿还有些意犹未尽。 见状,刘靖捏了捏她的小脸,宠溺道:“等到明年,爹爹带你放更好玩的爆竹。” “爹爹真好!” 小桃儿开心的嘟起小嘴,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抱着桃儿回到前厅,一大一小在罗汉床上嬉戏打闹。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张嫂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桌了,待上完了菜,刘靖说道:“难得年节,张嫂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吃年夜饭,饮屠苏酒,是唐时年节重要的时刻。 崔蓉蓉也劝道:“是啊张嫂,你我虽名为主仆,却实为姐妹。自我出阁,你我二人相依至今。” 张嫂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却摇摇头,打趣道:“那不成,今年是大娘子与阿郎的第一个年节,俺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往后日子还长哩。” 听她这般说,崔蓉蓉面露娇羞,也就不再劝说。 是啊,往后日子还长,总有一起吃年夜饭的时候。 张嫂出门后,崔蓉蓉给刘靖斟了一杯酒,盈盈奉上:“刘郎,这是新酿的屠苏酒,你尝尝。” 接过酒杯,刘靖轻啜一口。 入口一股药味,掺杂着酒香,药味并不浓郁,淡淡地很好闻。 浅尝一番,他评价道:“这酒不错。” 崔蓉蓉柔情蜜意地说道:“今夜还长,刘郎慢慢喝。” 年节守岁嘛。 刘靖端起酒杯:“宦娘,这是我来到南方的第一个年节,能与你一起守岁,是我的福分,这一杯敬你。” 本该是与妹妹一起过年节的。 如今,却变成了姐姐。 当真是世事难料啊! 不过无妨,往后的年节,姐妹俩都在。 “能遇到刘郎,也是奴的福分。” 崔蓉蓉也端起酒杯,眼中的爱意都快要漫出来了。 第88章 何遣雕鞍系苇蓬? 甜水村。 崔家人多,年节显得格外热闹。 整座府邸张红挂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前厅里,一家人欢聚一堂。 就连对崔和泰颇有微词的崔瞿,此刻也面带笑意。 只因,孙媳妇从娘家回来了。 对于这个孙媳妇,他是非常满意的。 常言道,纳妾纳色,娶妻娶德。 若想后宅安宁,家庭蒸蒸日上,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绝对少不了。 林婉自幼聪慧,才女之名早早便传遍江南,性情温婉贤惠,相貌更是没话说,因而及笄之后,上门求亲之人如过江之鲫,几乎将林家门槛踏破。 凭着与林家亲厚的关系,外加崔家五姓七望的名声,崔家这才从一众求亲之人当中脱颖而出。 可惜,自家孙儿越大越混账。 以至于崔瞿已有数年没有去拜访过林家老友了,实在是没脸上门啊。 酒过三巡。 崔瞿见孙媳虽面带笑意,却一直沉默不语,知她心里怨气未消,便打算从中斡旋调解,于是他狠狠瞪了一眼崔和泰。 崔和泰正自顾自地吃酒,被阿爷一瞪,顿时一个激灵。 放下酒盏,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林婉躬身一礼,面带歉意道:“采芙,此前所为,是为夫错了,在此当着父母长辈的面,给夫人赔不是了。我已诚心悔改,与那帮狐朋狗友断绝往来,往后安心在家读书,还请夫人原谅。” 这番做派,算是给足了林婉的面子。 众人面含期待的看着林婉,等待她的反应。 林婉神色淡然:“夫君不必如此,谁人都有年少轻狂之时,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 崔瞿趁势训斥道:“记住你说的话,若再敢与那些狐朋狗友胡混,我就打断你的腿!” “阿爷宽心,孙儿省得。” 崔和泰恭敬的应道。 见状,崔瞿以及老太太等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一时间,宴席之上其乐融融。 老太太笑容满面的招呼崔和泰坐下,而后看向林婉,温声道:“采芙才情出众,今日年节,可有诗情?” 崔莺莺眨巴着满是灵气的大眼睛,笑着附和道:“是呀,嫂嫂才女之名,整个江南谁人不知,古闻曹子建七步成诗,嫂嫂亦有三杯成诗之雅事,眼下能否赋诗一首?” 闻言,林婉苦笑一声:“幼娘说笑了,我之才学比曹子建,如萤火见皓月。” 谢灵运曾言: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此话一出,彼时天下文人的反应是,你谢灵运算个屁,也敢自称一斗,却无一人质疑曹子建的八斗。 崔莺莺撒娇道:“许久不见嫂嫂作诗了,嫂嫂就来一首嘛。” “我试试吧。” 林婉虽不喜崔和泰,可对崔莺莺这个明眸皓齿,灵动可人的小姑子,却极为喜爱。 稍稍整理了一番思绪,她缓缓开口,用清澈冷冽的语气念道:“紫陌香车逐晓风,画堂金兽袅春融。邻郎竞赋椒花颂,我独闲翻《论语》终。彩胜争夸新样巧,铜驼空数旧时功。东君若解怜才思,何遣雕鞍系苇蓬?” “好!” 崔和泰拍案叫好。 此话一出,崔莺莺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有些怪异,欲言又止。 崔瞿、崔云等人嘴角抽了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崔家乃是诗礼传家,不管是崔瞿还是崔云,就连崔莺莺这个女子,皆是饱读诗书,自然听得出林婉诗中引用的典故,是在讽刺崔和泰。 椒花颂典出《晋书》,铜驼引自《洛阳伽蓝记》,包括结尾雕鞍系苇蓬,无一不在说崔和泰是个空有皮囊,德不配位的蠢货。 自家娘子看不起你,偏偏你自己还不争气。 真就是草包,连一首明面赞颂年节,暗地里讽刺自己的诗都听不出来。 岂不是蠢货? 林婉借着这首诗,向崔家众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回崔府,是出于礼数,是照顾林、崔两家的脸面和情分,至于崔和泰方才的的道歉与悔过,我一个字都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太太笑道:“呵呵,采芙果然才情出众。” 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崔瞿暗叹一声,心中苦涩。 自家孙媳这番才情,当真鲜有人能及,出口成诗,且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奈何自家孙子不成器啊! 此刻,崔和泰还不知晓,傻乎乎地夸赞着林婉的诗。 这番模样,让崔瞿越看越窝火。 崔云这个当爹的,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眼见气氛不对,崔莺莺赶忙开口道:“阿爷,今岁寒冷,比往年更甚,前两日友人赠与孙女一张虎皮,今日送给阿爷御寒。小铃铛,取虎皮来。” 很快,小铃铛便捧着一个布包走进前厅。 崔瞿重新展露笑颜,老怀甚慰:“好好好,幼娘有心了。” 接过布包,打开之后,显现出一张鞣制好的虎皮。 虎皮毛发柔亮,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油光。 仅看皮毛成色,便能知这大虫生前,定然凶猛绝伦。 吃的饱,自然毛发浓密柔亮,也就证明这大虫活着时的凶猛。 “哟,这虎皮端的不错,比库房里那一张还要好上几分哩。”老太太见识不凡,伸手摸了摸皮毛,夸赞一句,而后话音一转,好奇道:“如此上好的虎皮,却不知是何人所赠?” 崔莺莺眼中荡起一抹娇羞,轻声道:“是一位挚友。” 崔和泰打趣道:“莫不是心上人吧。” “闭嘴!” 崔云怒喝一声,训斥道:“你妹子待字闺中,尚未许亲,哪来的甚么心上人,再敢胡言乱语,老夫便要动用家法了!” 他本就心里有火,见崔和泰拿自家妹妹开玩笑,心里的火气顿时压不住了。 崔和泰缩了缩脖子,心下委屈。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崔瞿脑中立即浮现出刘靖的身影,瞬间明白了孙女的小心思。 这丫头是在帮情郎套近乎呢。 唉,女大不中留啊! 老太太打了个圆场:“不过是一句顽笑话,何必如此认真。” 一顿年夜饭,在老太太的努力维系下,勉强保持着热闹。 酒宴结束后,林婉看都不看崔和泰,牵住崔莺莺的小手,嘴角含笑道:“听闻幼娘得了一首新词,可否与我品鉴一番?” “自然要与嫂嫂品鉴。” 小丫头存了炫耀的心思,拉着林婉的手开心地朝小楼走去。 第89章 逗你玩呢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精致如糖果盒一般的小楼里,林婉端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的《鹊桥仙》,微微出神。 词牌美,词更美。 林婉越看越是喜欢,问道:“这词是何人所作,能有如此才情,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崔莺莺摇摇头:“我也不知,据说是一游方道人所留。” 先前崔蓉蓉读过之后,询问可有曲子,崔莺莺转日便去问刘靖,得知这首词是一道人所留,留下后便云游四方,因而没有曲子。 “你这傻丫头。” 林婉扑哧一笑,伸出白嫩如玉的手指轻轻在她额头点了点:“哪有甚么游方道人,这番说辞分明是搪塞之言,人家逗你顽儿呢。况且,这词中所言皆是情情爱爱,哪个出家人,会做这样的词儿,那道人整日清修,难不成都修到平康坊里去了?” “唔!” 经自家嫂嫂这么一提点,崔莺莺顿时面露恍然,旋即气鼓鼓地说道:“哼,好个坏坯子,竟敢诓骗本小姐!” 等等! 林婉神色一怔。 游方道人…… 这个说辞,她曾听过。 刘靖! 当初刘靖铺子开张之时,曾设下两道对联,那时他的说辞就是游方道人所留。 念及此处,林婉狐疑的看向崔莺莺。 这首词写的乃是情爱相思,刘靖赠予崔莺莺,一切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莺莺被她看的有些发毛,柔弱地问道:“嫂嫂何故这般望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词无曲,终归是遗憾。”林婉笑着摇摇头。 少年爱慕嘛,幼娘这般明眸皓齿的女子,哪个男子能不喜欢呢。 况且刘靖长得那般俊美,为人洒脱不羁,幼娘倾心于他,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不曾想那刘靖竟有这般才情,这首《鹊桥仙》若是流传出去,定会扬名天下。 崔莺莺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嫂嫂,你莫要生大哥的气了,他虽顽劣了些,却本性不坏,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嘛。” 林婉淡淡地道:“幼娘你是知道的,我已给过他许多次机会了。” “唉。” 崔蓉蓉悠悠地叹了口气,拉着林婉来到靠窗的软榻上坐下:“其实,以嫂嫂的姿容才情,大哥配不上你,而且他还做了这般多混账事,奈何他是我大哥,总觉得他会改过自新,浪子回头,可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 林婉说道:“浪子回头,说来简单,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做到。” 崔蓉蓉神色坚定道:“嫂嫂,若……若大哥还是不知悔改,你便与他和离吧,我不怪你。” 实在是崔和泰干的混账事儿太多了,让崔蓉蓉这个亲妹妹都看不下去了。 林婉微微一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多时,小楼中传出银铃般的笑声。 …… …… 正月初八。 尽管已经过了年节,可喜庆的尾巴依旧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飘荡。 作为东南之都会,扬州与金陵一南一北隔江相望,熠熠生辉。 扬州的兴起,与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盐,向来是一国之重。 东南沿海因气候温暖,适合晒盐,所以盐监众多。 而扬州位于京杭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地理位置优越,所以沿海晒好的盐,最终都会运往扬州,再经由扬州走水路发往各地。 因此,扬州多盐商。 作为东南之地的食盐集散中心,扬州想不繁华都难。 早在南梁之时,就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说法了。 历经隋唐三百余年,扬州之繁荣更胜往昔,这也是为何,明明几年前刚刚经历过战乱,城内一片易子而食的惨状,短短几年后,又迅速恢复往日繁华的原因之一。 地理位置摆在这。 只要时局稳定,立即就能恢复。 相比起人口不过万的润州,扬州城内的居民可就多太多了。 整座扬州城南北长而东西短,一条官河穿城而过,共有二十四座桥。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笛。 这条官河,将扬州城分为南北两城。 南城多富商权贵,北城则是平民居所。 城中有一条长达十里的通衢大道,街道两侧商铺摊贩数不胜数,一眼望不到头,乃是扬州城内最繁华之处。 今日,通衢大道新开了一间铺子。 没人知道铺子卖的是甚么,但铺子前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只见铺子门前搭了一排棚子,但却没有棚顶,上方的木头横栏上,挂着一盏盏红灯笼。 每一盏红灯笼上,都写有一行字谜。 有人能猜出来,便可持灯笼,找店中掌柜,领百文赏钱。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立即如飓风一般,一传十,十传百,瞬间席卷全城。 甚至就连左右隔壁铺子的掌柜伙计,都跑出来看热闹。 实在是这种事情,太过罕见了。 人嘛,总想白捡便宜,也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聪明。 眼下机会来了! 关键这家铺子还很贴心,若有百姓不识字,也没关系,伙计会将字谜读给你听。 “俺猜出来了,俺猜出来了!” 伴随着一声高喊,一名汉子拎着灯笼,扯着嗓子高声叫道。 商铺掌柜个头不高,异常瘦弱,看上去跟个瘦猴一样,身上穿着一件圆领外袍,显得宽大,颇有些沐猴而冠的意味。 掌柜笑问道:“谜底是甚?” 那汉子高声道:“沟里走,沟里串,背了针,忘了线。谜底是刺猬!” 掌柜点头道:“答对了,正是刺猬。” 汉子一伸手:“赏钱何在?” 掌柜笑眯眯地说道:“本店以诚待人,以信为本,自不会少了你的赏钱,请入店中领赏钱。” 闻言,汉子心下一喜,立即迈步走进铺子。 铺子不大,左右两侧堆满了黑乎乎的圆球,柜台旁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铁皮炉子,上头架着一个铜壶,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稀奇。” 汉子心中暗道一声,来到柜台前,将灯笼放下道:“俺答出了谜底,赏钱何在?” “赏钱在此,您点点。” 柜台中的账房将取出早已准备的铜钱。 看着被推到跟前,黄灿灿的铜钱,那汉子心下大喜,竟真有赏钱! 第90章 不怕买的少,就怕你不买 细心的数完了钱,那汉子眼珠子一转,问道:“俺还能继续猜字谜不?” 账房笑眯眯地答道:“一人只限一次。” “啧!” 汉子撇撇嘴,心下略显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白赚了一百钱,够自己两三天的工钱了,心情顿时又变得舒畅。 将铜钱揣进怀中,正准备离去,他却又突然顿住脚步,指着堆在铺子左右两侧的蜂窝煤问道:“店家,这是甚么东西?” 账房背书似的答道:“此物唤作蜂窝煤,与寻常煤炭不同,没有呛人的气味,更无毒性,而且极其耐烧,两三个便可烧上一天。价钱也比柴便宜,今日新店开张,一个只需十八钱。” 汉子满脸狐疑:“俺小时进过学,读过书,你莫哄俺?” “客官这叫什么话,俺们打开门做生意,岂会弄虚作假,若有半句谎言,客官可将俺们铺子砸了。”账房说着探出身子,指了指柜台旁的煤炉:“您瞧,这炉子里烧的就是蜂窝煤,不但便宜实用,关键还省心,不像烧柴,还得时不时留心着添柴。” “俺们这蜂窝煤,点着后就不须管,摆个水壶在上头,随时随地都有热水喝。” 嘶! 那汉子深吸了口气,满脸惊奇的打量着煤炉。 事实上,他对店家话已经信了八九分。 人家方才给赏钱给的那般爽快,说明确实是讲诚信的。 打量了几眼,他问道:“俺能把壶拿起来看看么?” 账房大方的说道:“客官随便看,当心别烫着就行。” 就在这时,又有人拎着灯笼进来。 汉子没有理会,小心翼翼地拎起铜壶把手,随着铜壶被拎起来,橘黄色的火光伴随着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嗅了嗅鼻子,有股煤味,但却没有那股子呛人的气味,以及冒着毒气的黑烟。 “稀奇,当真稀奇!” 汉子研究了一阵,口中啧啧称奇。 这炉子,他越看越喜欢。 谁不想大冬天随时喝上一口热水呢,谁又不想大早上起来,用温水洗漱呢? 可那都是富贵人家的专属,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烧不起柴,也舍不得烧。 眼下,自己也能体验到富贵人家的日子了哩。 念及此处,汉子心头火热,却依旧保持着警惕:“果真能烧一日?” 账房一边点着钱,一边说道:“俺方才说了,若是烧不到一日,你把铺子砸了,俺们掌柜绝对半句话不说。” “甚玩意烧一日?” 闻言,前来的兑奖的读书人好奇道。 “这蜂窝煤。” 汉子答了一句,继续问:“那这炉子几钱?” 账房答道:“不瞒客官,俺们铺子不靠炉子赚钱,您若想买,炉子三百钱,若不想在咱这铺子买也无妨,找人打一个,或干脆自己用黄泥堆一个,费不了多少功夫。” 此话一出,汉子顿觉这铺子实诚,于是说道:“成,俺先买三个烧烧看,若是敢诓骗俺,定把你铺子给拆了。” 三个也就五十四钱,刚刚白得了一百钱,用起来不心疼。 “好嘞!” 账房笑着应道。 刘靖不怕你买的少,怕的是不买。 只要买了,哪怕只买一个,见识过蜂窝煤的便捷实惠后,肯定会再回来接着买。 别看开业当天撒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外头这些人进了铺子,十有八九都会成为客户,撒出去的那些钱,很快就会从他们身上再赚回来。 当然了,对百姓来说,他们还是赚了。 只因,柴太贵了。 越是大城,百姓越多,柴价也就越多。 供需摆在那。 如扬州城这样的东南都会,每日消耗的柴火,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周边三五十里的山都快被砍秃噜皮了。 柴火要从百里外,走水路运过来,这无疑使得柴火成本剧增。 春夏时节还稍稍好一些,到了秋冬,动辄七八百钱一担柴,谁烧的起? 相比之下,十八文钱一个蜂窝煤,实在太香了。 尤其是那些摊贩,生意好些,一天下来烧两担柴是很正常的,光是柴火钱都要一千四五百文了,可换成蜂窝煤,顶天了二百文。 这一来一去,差的可就多喽。 果然,见到那汉子买了蜂窝煤后,读书人立即来了兴致,好奇道:“这是何物?” “此物名唤……” 账房如复读机一般,开始全文背诵。 短短一日时间,蜂窝煤铺子就在扬州城内打响了名声。 别看王冲在刘靖面前四六不着调,满嘴跑火车,可为人处世却极为圆滑老辣,特意找匠人订做了一批精美的煤炉,外头用的乃是厚实的铜皮,表面阳刻着狮子等瑞兽,此外还配有火钳以及排烟管。 趁着年节期间,以拜年的名义,挨家挨户拜访了扬州城的上层权贵们。 如此别致的礼物,受到了权贵们的一致好评。 俗话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礼收了,自然也就不好再背后使绊子了。 你不能前脚收了人家的礼,后脚就眼红人家买卖,巧取豪夺,那成什么? 就算是绿林道的匪寇,好歹也讲一些仁义。 当然了,这一切的前提,是因为他爹叫王茂章,若是换个没名没姓的,比如刘靖,估摸着第二天铺子就易主了。 第三天,就找上门索要脱硫配方…… …… 丹徒镇。 刘靖在庄三儿等人的护卫下,站在码头前,迎着寒风,眺望远处江面。 今儿个是第一批军械抵达的日子。 稳妥起见,他要亲自盯着,以防出现意外。 不多时,一艘漕船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来了!” 刘靖精神一振。 漕船逆流而行,速度并不快,看着距离好似不远,却足足用了一刻钟,才抵达码头。 “见过监镇!” 待到漕船稳稳停靠之后,庄杰一跃而下,拱手唱喏。 遥想第一次坐船时,这厮还吐得稀里哗啦,如今却是彻底适应了。 刘靖问道:“没出什么意外吧?” “一路顺风。” 庄杰笑着答道。 刘靖满意一笑,挥手道:“卸货,运回牙城!” 一袋袋粮食从漕船上搬下来,被牛车运回牙城。 如今,有了监镇这个身份,外加粮草辎重自理的要求,一切都显得理所应当。 即便是频繁大批采购粮食,也挑不出毛病。 第91章 三……三五十斤? 牛车运入牙城后,粮食被搬入粮仓外,开始称重。 “粟米三石。” “黄豆一石。” “绿豆……” 士兵们抬着大秤,一袋袋称重,吴鹤年作为典书记,主管后勤,此刻捧着一个册子,手持毛笔在一旁记账。 很快,一辆牛车就粮食称完,士兵赶着牛车就要离去。 “等等!” 吴鹤年叫住士兵,指着牛车上剩下的几个麻袋问道:“这不还有几袋么,为何不一起称完?” “……” 赶着牛车的士兵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搭在吴鹤年的肩膀上,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那些是军械。” 吴鹤年不蠢,立即明白这批军械的来历,恐怕没那么简单,否则何须这般遮掩,不由心下一惊,赶忙说道:“属下孟浪了,还请监镇恕罪。” 刘靖轻笑道:“无妨,你身为典书记,这是职责所在,况且都是自己人,何必见外。” “监镇所言极是。” 吴鹤年心中一凛,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重点不是典书记,而是自己人。 军械之事,是没法绕过吴鹤年的,所以自打他上任后,不管是刘靖还是庄三儿兄弟,都对他格外关注,时不时出言试探。 一段时间的相处,初步确认可以拉入伙了。 刘靖招呼道:“走吧,一起去看看新到的军械。” 此时,士兵正抬着麻袋进入武库。 刘靖一行人走进武库后,使了个眼色,身旁的狗子立即上前,抽出腰间横刀,划开麻袋。 麻袋鼓囊囊的,划开之后,稻壳芦花顿时从中涌出,显露出藏在内部的军械。 狗子蹲下身,从中掏出三张圆盾。 “如何?” 刘靖接过一张圆盾,打量一番后,朝着左右问道。 庄三儿评价道:“成色不错,做工用料也算精良。” 哗啦哗啦! 随着一个个麻袋被划破,里头的军械全部都取了出来。 共计五柄强弩、十二柄横刀、四副皮甲、两副纸甲、一副半身铁甲、大盾两副、圆盾三副,此外还有箭矢三百支。 看似东西不少,种类也挺多,实则都是些不太值钱的军械。 真正值钱的马步重甲以及陌刀,一个都没有。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能用上马步重甲以及陌刀的,那都是一军之精锐,一万大军中,可能只有不到八百副重甲。 这些精锐,都是将领的亲信牙兵,平日里赏赐众多,军功也不少,不怎么缺钱用。 光靠一个润州城,恐怕很难搞到,得广撒网。 “皮甲一副,胸甲左侧三寸有修补痕迹,疑似箭孔,裙甲右侧六寸有破损……” 吴鹤年运笔如飞,将军械上的破损处一一记下。 “监镇,镇上铁匠求见。” 就在这时,李松快步走进武库。 何铁匠求见? 刘靖顿时双眼一亮,吩咐道:“将他带到校场来。” 旋即,他朝着庄三儿等人笑道:“我订做的长枪有眉目了,一起去看看。” “走。” 庄三儿也来了兴致。 之前,刘靖曾跟他说过钩镰长枪,作为战场上的老鸟,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搞头! 一行人出了武库,来到校场上,就见何铁匠五大三粗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裹。 “草民见过监镇。” 见到刘靖,何铁匠赶忙躬身行礼。 刘靖摆摆手,问道:“枪刃做好了?” 何铁匠文绉绉地说道:“修修改改数次,勉力做了出来,特请监镇鉴赏,指出不足。” 由于是全新的枪刃,以前从没见过,更没打造过,所以耗时长一些很正常。 免不了修修改改,数次回炉重造。 等到确认之后,有了经验,接下来的制造速度就能快上许多了。 刘靖吩咐道:“取来吧。” 何铁匠当即蹲下身子,将怀里的包裹放在地上,打开之后,一柄枪刃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枪尖与钩镰泛着层层雪花纹,在阳光照耀下泛着寒光。 庄三儿啧啧称奇道:“这便是钩镰长枪?” “不错。” 刘靖点点头,吩咐道:“狗子,取枪杆来。” “得令!” 狗子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去。 很快,便拿着一根枪杆来了。 不管是长枪还是马步槊,枪杆都能自由拆卸,一来是方便运输,否则连杆带枪足有一丈三四尺长,运输多有不便。 其次就是,损坏之后,便于替换。 别小看枪杆,马步槊与长枪贵的不只是枪刃,还有这根不起眼的枪杆。 这东西乃是复合材料,一根枪杆的制作周期长达三到五年,期间足有上百道工序。 如此,才能在一丈多长的情况下,兼顾硬度与柔韧性。 虽说长枪是低配版的槊,可枪杆价格也不菲,选用坚固且柔韧的积木,一层层涂抹桐油、鱼胶和生漆,每一层还要缠绕麻布等,造价绝不会低于十贯。 而如此,一柄百炼钢锻造的横刀,造价也不过才十来贯。 狗子将枪杆递过去:“监镇,枪杆来了。” 接过枪杆,刘靖拿起钩镰枪刃,将其安装在枪杆上,拧紧之后,安上卡扣,一柄源自宋时的钩镰长枪,出现在唐末。 呜呜! 刘靖挥舞了两下,枪刃在恐怖的力道下荡起阵阵破风声。 手持长枪快步来到标靶前,刘靖持枪的右手向前一送,枪刃如猛龙出洞,深深刺入木头标靶,透体而出。 嗯,枪杆跟枪刃的接口不是很适配,虽然有卡扣固定,但方才捅穿标靶时,能明显感觉到接口处有晃动。 拔出钩镰长枪,刘靖将枪刃凑到眼前。 观察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这何铁匠没有弄虚作假,枪刃均用的都是十炼钢,层层雪花纹下,没有一丝裂痕与豁口。 接着,他又挥舞长枪,将枪头上的反曲钩镰对准下方支撑标靶的木桩。 喀嚓! 但听一声脆响,手腕粗细的木桩应声而断,整个标靶失去支撑,仰面倒下,溅起一捧灰尘。 嘶! 见到这一幕,身后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好好好,好兵刃!” 庄三儿双眼放光,连声叫好,看向钩镰长枪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宝贝。 这要是勾中马腿与人腿,就算不能将整条腿割断,也能割其血肉,断其筋络。 战场之上,不管是马还是人,腿一旦受了伤,基本就废了大半。 饶是一贯冷静的庄二,此刻也有些失态,语气急切道:“监镇,可否让俺一试?” “拿去。” 刘靖笑着将钩镰长枪递过去。 方才一番简单的测试,钩镰长枪完全符合预期,这让他心情大好。 切莫小看这一柄钩镰长枪,它的出现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战争的格局。 在宋以前,步兵面对骑兵,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哪怕是重装步兵,也只有挨揍的份,步兵对骑兵,只能依托地形打防守反击,然而步兵胜则小胜,败则大败。 刘裕的却月阵不在此列,因为那一战厉害的不是所谓的却月阵,而是刘裕临场的多兵种协同作战指挥能力。 世人只知却月阵杀的北魏骑兵人仰马翻,却不知黄河上的舰队,从始至终都在进行远程火力压制。 却月阵只是一个吸引骑兵火力的堡垒,真正的火力输出点,是黄河上那数百艘战船! 事实上在此前北伐南燕时,刘裕就曾在临朐摆下过却月阵,与南燕骑兵正面野战,但却并未讨到好,真正一锤定音的,是刘裕看准时机,派遣奇兵偷袭防备空虚的临朐城,导致南燕士兵士气大跌。 所以,强的不是却月阵,只是刘裕这个人罢了。 直至到了宋时,钩镰长枪、步人甲以及神臂弩这新型三种军械构成的铁桶大阵,才使得步兵在大平原的野战之中,能够正面与骑兵抗衡。 不管是西夏的铁鹞子,还是辽国的铁林军,又或是金国的铁浮屠,这些当世无敌的重装骑兵,在铁桶大阵面前都没有讨到便宜。 虽说刘靖没有神臂弩,可当世的骑兵也没有冷锻打造的瘊子甲啊。 军械是随着战争不断演变进化的,神臂弩的出现,是为了应对西夏的铁鹞子。 当时铁鹞子人马具甲,尤其是骑兵,身着冷锻工艺锻造的瘊子甲,三十步外,无惧强弩。 三十步,对冲锋状态下的骑兵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都已经被骑兵迫近到三十步了,结局不言而喻。 所以,为了应对骑兵,才有了钩镰长枪和神臂弩。 现在虽然已经有冷锻工艺,但还处于初始阶段,没法运用到军械上,自然也就没有防御惊人的冷锻重甲。 如今的所谓重甲,不管是明光,还是光要,又或是细鳞、山纹,百步外都挡不住四石强弩攒射。 双方军械都在同一层面,刘靖却多了钩镰长枪,这就多了一分胜面。 此刻,庄二等人正在研究钩镰长枪。 他先是测试一番钩镰的锋利程度,旋即又喊狗子去武库取来吊腿,绑在自己腿上,让庄三儿用钩镰来勾他,看看能否破甲。 刘靖看的眼皮直跳,赶忙叫停:“胡闹,若要试能否破甲,将吊腿绑在木桩上就是。” 庄二摇摇头:“那不同,木桩是死的,人是活的,用木桩终归试不出真正的成色。” “二哥所言极是。” 庄三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握着钩镰长枪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好家伙,这帮人是真虎。 刘靖皱眉道:“莫要弄险,你才刚刚痊愈,再添新伤如何是好?” 好说歹说,庄二总算打消了亲自测试的想法,将吊腿取下,绑在木桩上。 几番测试下来,众人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钩镰虽未能破开吊腿,但却依旧能割断敌方的小腿。 因为吊腿只能护住小腿,再往上的腘窝处,是没有护甲的,否则士兵如何行走? 况且,即便未能勾中腘窝,也可发力将敌军拽倒在地。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朝何铁匠笑道:“你干得不错,就按照这个制式打造。” “草民晓得了。” 何铁匠暗自松了口气,他就怕刘靖不满意。 刘靖吩咐道:“对了,除了钩镰长枪之外,再帮我打造一柄趁手的兵器。” 何铁匠忙问道:“不知监镇想要打造何种兵刃?” “陌刀!” 刘靖一字一句地说道:“要长,要重,要无坚不摧,最好能有个三五十斤。” 三……三五十斤? 何铁匠一愣,面色呆滞,以为自己听错了。 须知寻常陌刀,连刀带杆,普遍在十五六斤左右,有些精锐的陌刀能达到二十斤。 即便如此,非军中猛士不可用。 三五十斤重的陌刀,寻常士兵挥两下就力竭了,如何作战? 庄三儿等人倒是神色如常,只因这段时日已经麻木了。 他那把陌刀,被刘靖耍过一阵后,便不再用了,刘靖给出理由是,轻飘飘的,不太趁手。 见他愣在原地,迟迟不语,刘靖皱眉道:“能不能造?” “啊?能造,能造。” 回过神后,何铁匠连连点头。 “去吧。” 刘靖摆摆手。 何铁匠却并未离去,神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靖问道:“还有何事,一并说了吧。” 何铁匠期期艾艾地说道:“这个……监镇能否先付些订金,并非草民见钱眼开,而是打造长枪与陌刀,需要用到大量精铁,价格昂贵,俺小门小户,实在垫付不起。” 刘靖笑道:“是我疏忽了,你且回去,稍后我便命人将订金送到你铺子。” “多谢监镇,草民告辞。” 得了刘靖的保证,何铁匠喜笑颜开地离去了。 第92章 人人争当皇帝 江面之上,浩浩荡荡的舰队逆流而上。 沿途漕船、渔船纷纷避让。 只因舰队大头的战船之上,高挂一个杨字大纛。 今日,是吴王杨行密出殡的日子。 杨行密是庐州人,自然要落叶归根,安葬在庐州。 地点在长丰县吴山镇,为此吴山镇被杨渥改名为吴王镇,并修建吴王庙,方便往后供奉祭祀父亲。 对此,不知情的人只当杨渥孝顺,而知道内情的人,则嗤之以鼻。 真要这般孝顺,会在孝期内设宴饮酒,蹴鞠耍乐? 瞧瞧人家寻阳长公主,那才叫真孝顺。 舰队中心,众星捧月着一艘巨大的画舫,画舫一改往日的奢靡,挂满了素白的麻布。 画舫三楼,数个三足螭龙铜炉散发出滚滚热浪,屋外江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 杨渥斜卧在软榻之上,身边环绕着数名身姿窈窕,貌美年轻的婢女。 或揉肩,或捏脚。 其中一名婢女,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旋即俯下身,印在杨渥的嘴上,来了一个皮杯儿。 啵! 唇分,牵起一道银丝。 恰在这时,侍从的禀报声在门外响起:“大王,徐指挥求见。” 被搅了雅兴,杨渥心下不喜,不过徐温给他的感官还算不错,于是吩咐道:“让他进来。” 说罢,他挥挥手,屏退左右婢女。 下一刻,舱门被推开,徐温款步走了进来。 不得不说,徐温此人卖相确实不错,容貌白净,一张国字脸,浓眉长髯,姿态挺拔,步履翩翩。 “下官见过大王!” 来到软榻前,徐温缓缓躬身,双手向前画圈,环抱于胸前,深深地唱了个大喏。 这番恭敬的姿态,让杨渥极为受用。 要知道,杨行密麾下的官员将领,大多都看不起他,见面也只是敷衍的拱拱手,而徐温每每相见都恭恭敬敬的行礼,两相对比之下,他自然会亲近徐温了。 “徐指挥不必多礼。” 杨渥一手虚抬,问道:“所来何事?” 徐温却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正色道:“下官方才接到密报,言称钟传突发恶疾,卧病在床,恐命不久矣。” “果真?” 杨渥蹭的一下坐直身子,双眼放光。 自接任淮南节度使后,左右官将的轻视,让他心中憋着一股火。 他想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狠狠打这帮人的脸,同时稳固自己的地位。 举目四周,最好捏的柿子就是钟传。 他虽看不起钱镠,可也不得不承认,钱镠确实有两把刷子,想他父亲何等英豪,可这钱镠与其父交战十余年,虽胜少败多,却能一直固守两浙,足见其手段。 而福建、岭南太远,且过于贫瘠,实在看不上眼。 相较之下,钟传就不同了。 此人就是个书呆子,占据江西之地,不募兵不囤粮,反而兴修佛寺,大肆招揽读书人。 这年头,招揽恁多腐儒有甚用? 既不能上阵杀敌,又不能耕田种地,凭白浪费粮食。 所以,杨渥很早之前,就将目标选在了江西,眼下钟传病危,正是进军江西的大好时机。 至于杨行密临终前让他隐忍数年的遗言,早就被他抛诸脑后。 徐温掷地有声地答道:“千真万确,据探子汇报,如今江西之地风雨飘摇,危全讽等一干将领蠢蠢欲动。” 杨渥大喜过望:“好,天佑于我!” 如今这个世道,纵观天下,所有势力都是散装的。 唐末,是一个人人都想争当皇帝的乱世。 这些节度使在世,凭着往日的威望,能暂时压的住麾下将领。 可当他们一死,那些将领一直压抑的野心,就会彻底暴露。 杨行密如此,钟传如此,钱镠如此,就连朱温亦是如此。 别看如今朱温势大,挟天子以令诸侯,兵多将广,占据关中与中原之地,如果朱温有一日暴毙,麾下势力立刻就会四分五裂,相互攻伐。 这个风气,一直沿袭到了宋初。 赵匡胤想了个法子,杯酒释兵权,本以为能高枕无忧,将皇位安安稳稳地传给子孙,不曾想却忘了自己的亲兄弟。 最终,落了个烛影斧声的下场。 钟传麾下同样如此,麾下头号大将危全讽在黄巢起事时,趁乱占据抚州,自命抚州刺史,后来钟传率兵攻打抚州,城内又闹起了内乱,眼见守不住了,危全讽无奈之下选择出城归降。 可他心里就真的服钟传么? 不见得吧。 钟传在时,碍于曾经归降的身份,或许安安稳稳,可如今钟传病危,岂能没有取而代之的心思? 见状,徐温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继续添柴拱火:“下官也以为此乃天赐良机,趁着江西内乱,一鼓作气将其拿下。江西乃鱼米之乡,若得此地,大王将会实力大增,西可攻马殷,南可击王审知、卢约,届时钱镠也不过是瓮中之鳖,不消数年,整个南方将彻底归于大王手中。” 江西得名于唐时的江南西道,气候温暖湿润,水网众多,更是坐拥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完全称得上鱼米之乡,比之江南不遑多让。 所以,若能占据江西之地,杨渥的实力将会更上一层楼,只需休养生息数年,便能拥有与朱温掰手腕的能力。 杨渥点头笑道:“本王正有此意。” 徐温见时机差不多了,问道:“不知大王心中可有统兵人选?” “暂无。” 杨渥摇摇头。 闻言,徐温心下一喜,进言道:“下官以为,可命周本为行军总管,总揽攻打江西诸军事。周本乃是先王麾下老臣,忠贞不二,性格沉稳,并且统兵有方,有勇有谋。” 杨渥思量道:“唔,周本是个不错的人选。” “此外,还可命朱思勍、范思从、陈璠三人一齐统兵前往,大王继位后提拔三人,引得许多人不快,只因朱将军等人资历尚浅,且无军功。若能在攻打江西之中立下军功,也好堵住那些人嘴。” 此刻,徐温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朱思勍、范思从、陈璠这三人,乃是杨渥的亲信。 如今杨渥即位,自然要扶持亲信。 可朱思勍三人乃是靠着溜须拍马,投其所好上位的,根本无甚军功,更无威望,因此杨渥的举动,惹得一帮老臣极度不满。 徐温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杨渥放这三人出去统兵,趁机以莫须有的借口,将他们杀了,斩断杨渥的左膀右臂。 再想办法除掉周隐,届时杨渥就彻底成了没牙的老虎,任由他搓扁揉圆。 至于周本,他早已与对方谈妥。 杨渥双眼先是一亮,旋即似又想到了什么,一抹狞笑在脸上一闪即逝:“不,行军总管本王另有人选。” 嗯? 徐温一愣,他没想到杨渥竟然临时变卦。 须知,他为了谋划这一出,可谓是绞尽脑汁,苦心运作许久,毕竟光是说服周本,都花费了不少口舌与代价。 在他看来,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竟然出现了变故。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徐温故作好奇地问:“不知大王心属何人?” “王茂章!” 杨渥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透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第93章 战事又起 徐温想借着攻打江西的机会,除掉杨渥的羽翼。 不曾想,杨渥竟然不按套路出牌,临时变卦。 这让徐温心头大惊,以为自己的谋划被识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强装镇定。 直到从杨渥口中听到王茂章三个字时,他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怪异之色,同时心头也松了口气。 杨渥与王茂章之间的龌龊,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他没想到杨渥气量竟这般狭隘,时隔数年,伺机报复,置王茂章于死地。 他想借机除掉杨渥左右羽翼,杨渥则想借机除掉王茂章。 虽说苦心谋划被打乱,但于徐温而言,也是好事一件。 王茂章乃是庐州一系核心人物,对杨家忠心耿耿,且在一众老臣之中人缘极好,若是被杀,杨渥等同于自断一臂,同时让一众庐州系的老臣对杨家离心离德,方便他后续拉拢。 常言道,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杨家合该被吾取而代之! 徐温心中如是说,面上却装作思索的模样,说道:“王茂章战功赫赫,素有韬略,以他为行军总管也可。” 杨渥说道:“眼下不急,待安葬先王,再行安排。” “下官先行告退。” 徐温躬着身子后退几步,直至退到舱门处,这才转过身。 待出了门,随着舱门被从内关上,他重新挺直腰背,如一根挣脱束缚的青竹,笔直挺拔。 面上的恭敬之色散去,换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不断在天空回荡。 冬日阴寒入骨的绵绵小雨,并未浇灭战火,反而如油锅泼水,更显惨烈。 睦州城下,无数士兵顶着箭雨和滚石、巨石,推着各色攻城器械,发了疯似的冲向城墙。 外围的护城河中,已飘荡了一层死尸。 一名壮汉将横刀叼在口中,一手举着圆盾,另一手扶着云梯,手脚并用,极为灵活的向上攀登。 只看他身上的明光重铠,便知身份地位不一般。 下一刻,一块巨石从上方城墙下砸落。 那壮汉反应极快,整个人立即贴在云梯之上,同时竖起圆盾,挡在头顶,并且圆盾的角度很有讲究,呈一个斜坡状,显然是战场经验丰富之辈,知晓如何应对滚石巨木。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巨石砸在圆盾上,滚落下去。 那名壮汉抓紧时机,双腿如同装了弹簧一般,往上蹭蹭直窜,没几下就攀爬到城墙处。 刷刷刷! 就在他冒头的瞬间,三柄长枪从城垛中刺出,迎面捅来。 这壮汉身经百战,反应迅速,只见他将圆盾举在身前,纵身一跃,扑向城墙上的守军。 这一下,顿时砸的守军人仰马翻。 壮汉落地后,并未起身,连续几个翻滚,一套地趟刀施展而出,手中横刀连续斩在守军没有防护的腘窝处。 一时间,城楼之上顿时乱作一团。 这为其他攻城的士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一个个拼命顺着云梯往上爬。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上到城墙上,立即与守军们展开绞肉战。 这种绞肉战没有丝毫取巧可言,拼的就是纯粹的战力以及一股狠劲。 那壮汉虽勇猛,可终归双拳难敌四手,守军人数占优,且增兵迅速,不断有守军从城楼甬道中冲出加入战场。 不消片刻,壮汉以及冲上来的士兵被围困在城墙角落里。 壮汉一身明光铠,此刻布满了刀劈斧砍的痕迹,左手不自然地下垂,似是被某种钝器砸断了。 寻常刀剑是破不开重甲的,哪怕是马槊,也得借助战马冲锋时的强大惯性与冲击力,才能刺穿重甲。 所以,相比于刀剑,钝器在面对重甲时更好用。 守军之中,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全身包裹在山纹甲内,比之周遭的守军竟足足高出一个头,此刻全身蒙上重甲,如同一头巨熊。蒲扇般手掌持一对蒺藜骨朵,狞笑道:“嘿嘿,早就听闻钱家三郎勇猛无双,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这壮汉正是钱镠的三弟,钱镖。 很显然,钱镖的左臂,就是他砸断的。 说话间,这士兵手中的动作却不停,一双骨朵高高扬起,朝着钱镖当头砸去。 骨朵本就是钝器,专门用来破重甲,即便有厚实的铁盔护住脑袋,可若被当头砸中,同样必死无疑。 “入你娘的狗杂碎,只会暗箭伤人,捉对斗将,耶耶三合便能斩你!”钱镖左臂被砸断,因而不敢硬接,微微侧身,单手持刀迎上,架住砸下的骨朵,向下画出一道圆弧,卸去力道。 趁着士兵中门大开的空档,钱镖一记撩阴脚踹出,精准命中士兵裆部。 “嘶!” 士兵身形一顿,整个人躬成一只大虾,神色无比痛苦。 虽说有裙甲阻挡,但挡不住踹击的力道啊。 趁你病要你命! 正当钱镖准备下杀手时,左右两侧迎面捅来两柄长枪,他立即顾不得那士兵,狼狈的躲避。 战场上就是如此,很少有单打独斗的机会。 任你武功再高,招式再精妙,压根没有施展的机会,反倒是那些蛮力过人的猛将,凭着一身蛮力,更容易发挥。 铛铛铛~ 恰在这时,刺耳的金鼓声在远处响起。 听到鸣金收兵的讯号,钱镖大喝一声:“撤!” “杀!!” 守军则一拥而上,长枪横刀不断朝着他们捅刺而去。 “啊啊啊!!” 不断有士兵被推下城墙,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重重砸落在地。 “俺的腿,俺的腿!” 一名士兵侥幸没有摔死,可右腿却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粉红色的骨茬刺穿血肉,暴露在空气之中。 然而这一幕,在整个战场中丝毫不起眼。 比之凄惨者,大有人在。 打上城墙的一小撮士兵很快被剿灭,唯有钱镖仗着一身明光重甲,无惧刀枪,这才勉力顺着云梯逃脱。 一路回到中军大营,钱镖径直进入帅帐,高声喊道:“大哥为何收兵,俺方才已经攀上城墙,只待增兵百余,便能站稳脚跟,趁势夺取城楼。” 钱镠早年间乃是私盐贩子,家境富裕,因此钱镖自幼习武,练就一身好武艺,且性格彪悍,悍不畏死,每战争先。 钱镠能打下两浙,钱镖出了很大的力。 “急甚么!” 一道沉稳且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帅帐中响起。 钱镠与杨行密同岁,却须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体态健硕。 有时候不得不说,寿命也是豪杰的一道坎。 从古至今,多少人都败给了寿命。 宇文邕、柴荣等人俱都是一代雄主,若寿命再长一些,历史可能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钱镠的长相其貌不扬,可偏偏有一股威严,只见他训斥道:“军令你佯攻,你为何不遵军令?” 别看钱镖性情彪悍,却极为怕自家这个大哥。 被训斥后,他不由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道:“俺……俺就想着,既是唱大戏,自然要唱的真一些,免得太假被看出来。” “哼,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定罚不饶!” 钱镠哼了一声,而后目光落在钱镖那不自然下垂的左臂上,语气关心道:“伤的重不重?” 钱镖浑不在乎地说道:“不碍事,一点小伤。” 钱镠吩咐道:“切莫大意,去寻随军大夫医治一番。” “哦。” 钱镖不敢顶嘴,乖乖去找大夫。 待他离去后,钱镠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之上,点了点睦州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算算时间,吴军的援军也该来了。 第94章 剿匪 舔舐好伤口的钱镠,突然出兵围攻睦州,打乱了杨渥的计划。 他想趁钟传病危,夺取江西。 钱镠也是这个想法,想趁杨行密去世,杨渥立足未稳之际,重新夺回睦州。 尽管杨家在南方一众节度使中的实力最强,可也没有两线作战的能力。 若真敢如此,朱温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南下分一杯羹。 所以,杨渥只得暂时搁浅进军江西的计划,派遣歙州观察使陶雅率兵驰援睦州。 又打仗了,然而江南的百姓却显得无比淡然。 或者说,早已麻木。 自黄巢起义后,哪一年不打仗? 能消停三五年,对于百姓而言已经是难得的盛世了。 而刘靖也没有闲着,正亲自率兵剿匪。 光操练有个屁用,实战才是最快的成长,尤其是招募的新兵,唯有见过血,杀过敌,才算一名合格的军人,否则徒有其表。 而丹徒镇周边的一窝窝匪寇,就是拿来练手最好的目标。 十里山南麓。 一片静谧的小湖泊,坐落于山脚下。 一条蜿蜒小道,沿着湖泊绕了半个圈,随后攀向山上,在半山腰处停下。 半山腰树木繁茂,遮挡的严严实实,从外远眺看不出丝毫端倪。 唯有走到近前,才会发现,茂密的树木下隐藏着一座山寨。 老实说,这座山寨总算有点后世电视剧里的感觉了。 木头栅栏围了一圈,山寨大门两侧还建有两个箭楼,两名匪寇手持长弓,百无聊赖地看着巡视着下方。 嗖! 一道破风声响起。 箭矢如毒蛇般,从五十步外的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精准的射中右边箭楼上的匪寇。 带起一捧血雾,透体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另一边箭楼上的匪寇悚然一惊。 然而,还不等他回过神,又是两支箭矢飞来,一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另一支则正中脖子。 “上!” 庄三儿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如炮弹一般,激射而出。 正是刘靖。 此刻他穿着庄二的重甲,手持一柄通体百炼钢打造的陌刀,一马当先朝着山寨冲去。 庄三儿等人紧随其后,与此同时,其他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狂奔到山寨前,刘靖抬腿就是一脚。 咔嚓! 恐怖的力道,让整个寨门猛然一颤,后方的门闩应声而断。 后方的庄三儿等人见了,眼皮直跳。 得,撞门锤白准备了。 随着寨门被踹开,刘靖手持陌刀率先冲入寨中。 此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山寨陷入混乱之中,所有人都神色惊惶。 刚刚冲入寨中,迎面便撞上五六名前来探查情况的匪寇。 见到刘靖的瞬间,这些人齐齐一愣,旋即拔腿就跑。 人家身着重甲,手持陌刀,不跑等死吗? “不好啦,官兵杀来啦!” 一边跑,这些匪寇还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刘靖虽着重甲,却健步如飞,三两步追上去,扬起手中陌刀,当头劈下。 呜! 四十八斤的陌刀荡起一阵破风声,裹挟着力劈华山的威势狠狠斩下。 噗嗤! 头骨爆裂,血肉飞溅。 跑在最前头的匪寇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无比惊骇的一幕。 只见平日里的好弟兄,被一柄陌刀当头劈下,恐怖的力道让脑袋瞬间爆裂,而陌刀却余威不减,一路向下,最终彻底将那位弟兄劈成两半,重重砸落进黄土之中。 花花绿绿的肠子与内脏,随着两半尸体倒下,散落在地上。 这一幕,吓得他肝胆俱裂,双腿发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宛如魔神一般的高大身影,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 “啊啊啊!!!” 匪寇心中惊惧到了极致,竟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当庄三儿率领二十多名新军冲入山寨时,就看到刘靖挥舞着陌刀,一个人追着三十多杀…… 这场战斗来的快,去的也快。 前前后后不到半刻钟就结束了。 山寨空地之上,跪着百余人,四周还散落着数十具尸体。 这百余人当然并非全是匪寇,真正的匪寇只有三十余人,余者皆是归附的逃户和劫掠上山的人,男女老幼都有。 不过能有三十余人,已经算是不小的规模了。 正因如此,才会第一时间被刘靖盯上。 此时,李松正率人搜查寨中的屋子。 刘靖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着麻布擦拭着陌刀上的血迹。 见庄三儿走来,他问道:“如何?” 庄三儿禀报道:“麾下弟兄只三人轻伤,斩敌二十三人,俘虏一百零四人。” “缴获呢?” 刘靖又问。 剿匪除了练兵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搞钱。 这帮匪寇很有钱,因为除了铜钱之外,他们劫来的金银首饰以及飞钱等贵重物,根本没法用,只能攥在手里看着解馋。 “李松还在搜,稍后便知。”庄三儿说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靖挑了挑眉:“有事就说,你我之间还这般客套?” 闻言,庄三儿说道:“属下觉得,下次剿匪,监镇还是莫要来了。” “为何?” 刘靖疑惑道。 庄三儿苦笑一声:“监镇,俺们出来剿匪是为了锤炼新兵,监镇勇猛无双,这一番冲杀,弟兄们如何能得到历练?” 就这个寨子,匪寇不过三十余人,皮甲都没有一套,还不够刘靖一个人杀的。 这哪是练兵啊,简直就是一个人的屠杀。 刘靖面色略显尴尬,应道:“呃……既然如此,往后我就不来了。” 得了刘靖的保证,庄三儿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可算把这位爷劝住了。 这时,狗子小跑着过来,禀报道:“监镇,有人求见,说是什么官员的家眷。” 官员的家眷? 刘靖吩咐道:“带过来。” 不多时,狗子带着一家三口来了。 一对男女看上去年岁不大,约莫三十岁,只是显得格外狼狈,女人还稍好些,衣衫尚在,男人就惨了,蓬头垢面,身上穿着茅草编织的衣裳,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行走间一瘸一拐。 不过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对夫妻气质出众,带着一股书卷气,在一众匪寇与逃户中鹤立鸡群。 小男孩只有七八岁,瞪着大眼睛,面色惊惶的看着刘靖等人。 男子哑着嗓子问:“你……你们可是官兵?” 打量了三人一番,刘靖答道:“我乃丹徒监镇,你是何人?” “真是官兵,苍天有眼啊!” 得知他是官兵,男子双眼含泪,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没人知道,他在山寨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与屈辱。 倒是那名小妇人还算镇定,抹了把泪水,朝着刘靖施了个万福,说道:“愚夫在寨中吃了太多苦楚,眼下一时失态,还请监镇勿怪。奴乃洪州人士,家父任洪州长吏。” 洪州? 刘靖微微一愣,与庄三儿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第95章 监镇也想修道? 洪州在江西,乃是钟传的大本营。 而长吏也非胥吏,乃是县级官员的一个统称,县令这个职务也分大小,主要看治所的位置。 长安县令也是县令,跟地方县令能一样么? 刘靖疑惑道:“夫人既是洪州人士,因何在此?” 那小妇人苦笑一声,解释道:“好请监镇知晓,愚夫祖籍扬州,去岁寒食节,奴一家人前往扬州扫墓,拜访族老,途径润州之时,不曾想遭遇兵灾。我夫妇侥幸逃脱,本想前往金陵避一阵子,结果途中被匪寇所掳。” “原来如此。” 她说兵灾,刘靖立即想到去岁安仁义等人叛乱。 说起这一路的遭遇,小妇人眼泪又往下流,撩起衣袖擦了擦眼角,她盈盈一拜:“今日得救,我夫妇感念监镇大恩,没齿难忘,可否允我等归乡?” 刘靖点头道:“自然可以。” 举手之劳,结个善缘。 小妇人大喜过望,连忙说道:“监镇可否留下姓名,救命之恩,我夫妇定有厚报。” 刘靖笑着摆摆手:“我名刘靖,此事不过举手之劳,报答就不必了。” 他这一笑,如朗月入怀,让小妇人心头一颤,连忙挪开视线,不敢再看。 “监镇,监镇,咱们发了,这帮匪寇竟恁有钱,足足搜出上千贯之多。”李松兴高采烈地声音由远至近。 他本以为能有个一两百贯就算不错了,结果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 金银首饰还真不少,此外还有一张价值高达五百贯的飞钱。 李松他们当初在十里山当匪寇的时候,也干了几笔买卖,但是和这帮匪寇比,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只见他一路飞奔着来到刘靖身前,手中还拎着一个布包。 随着布包落地,显露出一堆金银首饰。 “监镇,还有一张飞钱,好似是五百贯,具体在哪兑换,俺也看不懂。”李松说着,将一张飞钱递了过去。 他不认得字,整张飞钱,只认得中间那个大写的五。 刘靖刚刚接过,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那名男子语气焦急道:“这是俺的飞钱,快还我!” 话音刚落,庄三儿与李松等人齐齐看向他,凶恶冰冷的眼神,让那男子打了个哆嗦。 尤其是李松,右手搭在腰间横刀之上。 只待刘靖一声令下,就会瞬间斩下对方的脑袋。 这帮魏博牙兵骄横跋扈,杀人越货时常干,抢到的那就自己的,现在竟然有人敢要回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见状,刘靖假意训斥道:“这是作甚,我们乃是官兵,并非匪寇,既然是人家的东西,自然要物归原主。” 相比之下,那名小妇人倒是识趣的紧,为人处世更为圆滑,只见她撩了撩耳畔凌乱的发丝,抿嘴笑道:“愚夫一时失言,还望诸位莫怪,这飞钱确实是我夫妇带来,不过既已被匪寇夺去,也就非我之财,诸位军爷难得来一趟,自然不能白跑,权当请诸位吃茶饮酒。只求监镇能施舍一些盘缠,好让我夫妇归家。” 瞧瞧这话,说的多好听。 这是个聪明的女人,否则如何能在身陷匪窝之中,保全丈夫与孩子的性命? 男子还想说话,却被小妇人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委屈的闭上嘴。 “夫人言重了,我等并非匪寇。” 刘靖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将飞钱递了过去。 小妇人却后退一步,神色真挚道:“监镇视金钱如粪土,品德高尚,民女敬佩,方才所言皆是真情实意,还请监镇与诸位军爷莫要嫌弃。” 飞钱这东西,只能去指定的商号质库兑换,不能当做钱用,对他们如今而言,还不如一把铜钱好使。 况且,真把这些官兵惹急了,恐怕性命难保。 这深山老林的,杀了也就杀了,失踪这么久,只怕洪州的亲眷,以为他们早就死于去岁的兵灾呢,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年头,兵与匪是分不清的。 “既如此,我就代麾下弟兄们收下了,待回到镇上,我自会安排船只送夫人归乡。”刘靖将飞钱塞入怀中。 小妇人感激道:“民女多谢监镇。” 庄三儿小声问道:“监镇,剩下的人怎么处置?” 刘靖交代道:“劫掠上山之人让他们自行归乡,至于剩下的匪寇,先带回镇上,秋后问斩。” “属下明白!” 庄三儿明白他的意思,高声应道。 什么秋后问斩,真要杀这帮匪寇,还需要这么麻烦,直接一刀剁了就行。 显然,自家监镇是打算将这帮匪寇收入麾下,编入新军之中。 所谓的秋后问斩,只不过是场面话,说给小妇人和那些俘虏听的。 很快,刘靖带着百余人下山了,至于山寨,在被士兵们扫荡一空后,一把火给烧了。 回到镇上后,这番阵仗引得不少居民围观。 当得知监镇亲自率兵剿匪,灭掉盘踞十里山南麓的匪寇窝后,镇中居民纷纷拍手叫好。 尤其是镇上的商户,最是开心。 以往朱延庆在时,光收钱不办事,麾下丘八还时不时祸害镇上百姓,横行无忌。 新任监镇上任后,不但约束麾下丘八,还亲自带兵剿匪。 好官儿啊! 嗯,这会儿百姓评价一个官员好坏,就是这么简单。 只要约束手下,不祸害治下百姓,还能稍稍干点实事,那就是青天大老爷了。 眼见天色已晚,刘靖给那对夫妇安排了住所,又给他们拿了二十贯钱。 二十贯钱,足够他们买一身新衣裳,好吃好喝的回洪州了。 钱给多了,对这夫妇并非是好事。 回到牙城,刘靖照例论功行赏。 他参仿的,乃是唐时的三马分肥制度。 古时打仗,与后世电视剧电影描述的完全不一样,除开作战的大军之外,还有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邮局、随军商人、奴隶贩子以及随军妓女。 这些后勤人员的数量,远高于作战的士兵。 史料之中,动不动号称八十万大军,百万大军,并非是虚构夸大,而是将这些随军人员一起算在内了。 包括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战报,比如一场大战,斩敌十余万,甚至二十万,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随军人员。 唐军作战,一般是唐军先拿,剩下的才轮到唐协军。 而所谓三马分肥,则是唐军士兵缴获的东西,要等价分成三份,一份上交国库,一份留够军中,剩下的那一份才是自己的。 比如张三,在一场大战后,俘获两个女人。 不够三等份,怎么办? 没事,有随军奴隶贩子,找他们换成铜钱,然后再补交国库与军中。 缴获的其他东西也是同理。 还不用担心被商人坑,要是觉得被坑了,自有军队的将领出面。 三马分肥,配合府兵制,才是大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关键所在。 唐初之时,人人都争着当兵,人人都以当兵为荣,甚至没点关系还进不去军中,得花钱找关系才能当兵。 正因如此,才有了杨炯的那一首《随军行》。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除了战利品之外,还有额外军功赏赐。 斩敌一人赏钱两贯,累计五颗贼首,便能军功一转。 校场上,新军们咧着嘴,一个个兴高采烈的上前领赏钱。 这次赏钱,是刘靖亲自发。 可以明显感觉到,拿到赏钱的那一刻,这些新军看向自己的眼神,明显多了一样东西。 除了感激与敬畏之外,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发完钱,刘靖环顾一圈,厉声道:“再说一次,军中不许赌钱,若是被抓到,严惩不贷,明白吗?” “明白!” 所有人齐齐高喊。 “嗯。”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摆摆手:“都散了吧。” 之前在山寨里,所以很宽松。 但自打入了牙城后,刘靖便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矩。 何时起床,何时吃饭,何时操练,何时安寝等等,都有严格规定。除休沐与换防之外,不得外出牙城。 休沐外出,也需两两结伴同行。 待士兵们散去,庄三儿上前道:“监镇,那些匪寇如何处置?” 刘靖交代道:“先关着,饿上两天再说。” “属下明白。” 庄三儿应道。 刘靖又招来吴鹤年,问道:“士兵们的户籍编好了么?” 是的,编户籍。 没法子啊,他手下这伙人不是魏博牙兵就是犯了事的逃户,咋可能把真实户籍报上去,所以纯靠编。 吴鹤年显然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没甚经验,所以进度很慢。 只见他答道:“快了,再有个十来天,就能编纂好户籍。” 刘靖吩咐道:“寨子里最近又招了一批人,外加今日俘虏的十八个匪寇,你多辛苦辛苦,一起给编了。” “这……属下领命。” 吴鹤年面露苦色。 编户籍没那么容易,不是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得编的合理,稍微禁得起查。 所以在编纂户籍的时候,需要查阅当地的户籍,从中翻找。 比如,某某村有个男丁,二三十岁,不明缘由的失踪了,这样就可以套在庄三儿等人的身上。 编十个二十个容易,可编一两百个,着实有点难为人了。 这些天,吴鹤年为了给庄三儿等人编户籍,头发都掉了不少。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此事很麻烦,眼下也只能辛苦你了,待上报州府,应付完上头的审查,往后就不必了如此麻烦了。” 没办法,如今信得过的读书人,就吴鹤年这一个。 可不得逮着他用么。 典书记是他,记室参军是他,随军参军也是他…… 吴鹤年诉苦道:“监镇,我如今一人兼着数份差事,实在力有不逮,恐误了监镇大事,还请监镇多招募些佐属。” 刘靖从这段话中,听出了三个字。 得加钱! 于是,他大手一挥:“你的俸禄,往后翻三倍,可否?” 吴鹤年轻笑道:“知我者,监镇也!” 刘靖好奇道:“你一个光棍,上无老,下无小,又无妻妾,要这么多钱作甚?” “光棍?这说辞着实有趣。”吴鹤年饶有兴趣地评价了一番,旋即答道:“监镇此言差矣,这世间谁又会嫌钱多呢。属下虽未父母妻儿供养,可修道靡费颇丰,如今手头着实有些紧。” 刘靖挑眉道:“你不是说自己与道无缘么,怎地又修起了道?” 吴鹤年正色道:“那是与内丹无缘,近期属下思考良久,觉得外丹似乎更适合我。” 外丹? 所谓外丹,就是炼丹术,通过炼制丹药来达到长生不老或成仙。 刘靖暗自撇撇嘴,正欲劝说,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问道:“我听张贺说,你曾寻山访道,拜访过许多道士?” “确有此事。” 吴鹤年点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刘靖。 刘靖继续问道:“扬州这两年兴起的爆竹,你可知是何人所创?” 去扬州开分店之前,他便叮嘱小猴子,让其打听新式爆竹之事。 结果铺子是找到了,但是谁做的,却一概不知,毕竟这关乎到配方一事,所以铺子里的伙计掌柜自然守口如瓶,不会透露半分。 吴鹤年当即说道:“哦,那是杜道长钻研古籍时,偶尔得之,本想炼制调养精气的丹药,不曾想却阴差阳错,成了爆竹。” 神他妈调养精气! 那玩意儿里头可是木炭、硫磺外加硝石…… 不过此刻刘靖顾不得吐槽,双眼放光道:“杜道长如今何在?” 吴鹤年摇摇头:“不知,许是在深山炼丹,也许是外出云游了,上一次拜访,还是两年前。” 这帮道士,怎么就不能省点心呢,一天天的到处跑。 刘靖不死心地问:“那你可知,杜道长平素居所在何处?” 吴鹤年答道:“扬州西郊的白羊观。” 刘靖点点头,暗自记下地址。 然而,吴鹤年却来了兴致,问道:“监镇也想修外丹?” “是啊。” 刘靖笑着打趣道:“不过我不想成仙,而是送别人升天成仙。” 可是不嘛,被火药炸一下,确实得升天。 至于成不成仙,那就不晓得了。 “监镇有圣人之姿!” 吴鹤年肃然起敬,躬身施了一礼。 也不知道这厮往后看到他拿炼丹炼出的火药,去炸别人,会是何种心情。 打发走吴鹤年,刘靖回到牙府歇息。 并非不是他不想去崔蓉蓉那,而是崔蓉蓉前两日不堪挞伐,正在养伤。 况且他今日杀了不少人,一身煞气,大晚上冲撞了小桃儿也不太好。 第96章 柴哥儿 柴根儿原是个随田客,自小就没有家,居无定所。 所谓随田客就是佃农,但又与寻常佃农不同。 正常佃农,是租赁地主的田地,到期要给主家交税,往往签的都是长契。 想当这种佃户,你起码得跟地主家认识,知根知底,熟门熟户,种田的手艺还得好,人家才愿意租给你。 否则你一个泼皮无赖上门要租田,人家压根就不带理你的? 对待这类佃农,主家基本不会苛责,遇上天灾人祸,收成不好时,还会接济一二。 而那些四处流窜的,则不同了,只能被称作随田客。 随田客么,随田走,哪里有田要种,便去哪里,签的也都是短租。 往往一两年,就会换一个地方,换一个主家。 柴根儿忘了自己老家在哪,只知道自记事起,就随着爹娘东奔西走,哪个村儿的地主富户缺人手了,便投奔哪一家,父母耕田种地,他则帮着放牛喂猪。 走过的地方多了,见识也长了,途中听闻了许多奇闻轶事,游侠传说。 尤其是瓦岗寨一众英雄的故事,更是百听不厌。 这让柴根儿自小就有了理想,他要当绿林道的匪寇。 匪寇好啊! 寨子里都是好汉,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快意恩仇,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 想那秦琼耶耶、程咬金耶耶,是何等英雄人物,皆是绿林道出身。 他却不知道的是,人家秦琼原先可是隋将来护儿的亲卫,更是在张须陀等名将帐下任职,隋末天下大乱,几经颠沛流离,才入的瓦岗寨。 程咬金就更不用说了,人家祖上是曹魏名将程昱,曾祖父程兴是北齐兖州司马,祖父程哲是北齐黄州司马,父亲程娄是隋朝的济州大都督,人家少时就善使马槊…… 马槊的价值,就不必过多赘述了吧? 少时就耍的起马槊,能是一般人么。 但柴根儿却不知道这些,那些说书人为了让故事更贴合底层,将秦琼变成了贫家子,程咬金成了杀猪匠。 于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用两床破竹席将父母安葬后,便拎着一把砍柴的斧头,毅然决然地上山当了匪寇。 因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且蛮力惊人,又是主动投靠,很快就被寨子的匪寇接纳,迅速成为寨主麾下的头号打手。 为此,他还给自己改了名字,唤作柴咬金。 顺利当上匪寇后,经过最初的兴奋,柴根儿渐渐发现,似乎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山上的匪寇兄弟没有所谓的义气,不过五十来号人,竟分成好几股势力,整日勾心斗角。 杀人越货,坑蒙拐骗,闲时靠欺辱逃户与劫掠来的肥羊取乐。 待的越久,柴根儿就越失望。 他向往的绿林道,是游侠传说中有情有义,义薄云天,锄强扶弱的英雄好汉,而非是如今这样,以欺压弱小为乐。 柴根儿想一走了之,可又拉不开脸面,因为寨主待他极好。 分钱分女人,从未亏待。 是夜。 山寨里极为热闹,烹鸭宰鸡,喝酒吃肉,好不快活。 所有人都很高兴,一边大口吃着肉,一边咧着黄牙,笑着讨论待会用什么姿势,折腾今日抢来的女子。 柴根儿却笑不出来,心里烦躁的紧。 今日,寨主带着他们下山,劫掠了一个村子,收获颇丰。 看着那些衣不蔽体的百姓神色惊惶,惨叫着四处逃窜,他心里莫名难受。 在他看来,是好汉,就该杀贪官污吏,抢为富不仁的地主富商,而不是去欺负本就贫苦的百姓。 可惜,每当他说出这番话,总会引来一阵嘲笑。 就连倚重他的寨主,都搪塞敷衍。 “杀啊!!!” 忽地,骤变突生,黑夜中传来一阵喊杀声。 柴根儿悚然一惊,紧接着,便听到屋外响起凄厉的大喊。 “不好啦,官兵杀来了!” 官兵杀来了! 这个消息,惊的屋中一众匪寇瞬间醒了酒。 寨主噌的一下坐起身,语气急促道:“快快快……” 正当柴根儿以为寨主要组织人手,跟官兵火拼时,却听他说道:“快走!” “走?” 柴根儿一愣。 “不走等死么!” 寨主瞪了他一眼,慌忙朝着门外跑去。 柴根儿护着寨主出了屋子,只见外头已经乱作一团,黑夜下人影绰绰,也不知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官兵,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有喊杀声。 柴根儿问道:“寨主,往哪逃?” “往山里!” 寨主是个中年人,早年间是猎户,因打猎时被一头金钱豹抓伤了脸,破了相,因此一直打着光棍。 后来江南大乱,干脆伙同一帮人,上山当了匪寇。 因曾是猎户,所以对山中的情况了如指掌,只要进了山里,便如鱼入大海,官兵想抓他,简直痴人做梦。 待官兵离去后,再偷偷溜回来。 至于跟官兵火拼,开什么顽笑,就凭他们? 柴根儿一手拎着斧头,一手护着寨主,不断撞开前面的人,朝着南边逃去。 途中,不少头脑机灵的匪寇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来到寨子边缘时,身后不知不觉集结了二十来号人。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一阵布帛撕裂声。 作为猎户的寨主当然知道,这是弓弦震荡的声音。 下一刻,十几根箭矢从黑暗中飞出。 柴根儿只听到一连串噗嗤声,顷刻间便有五六人中箭倒地。 “啊!” 寨主惨叫一声,胸口被一根箭矢射中。 柴根儿大惊失色:“寨主!” “杀!!!” 伴随着喊杀声,一排士兵手持造型怪异的长枪,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剿匪,就是为了在实战中历练士兵。 “狗日的官兵,耶耶跟你们拼啦!” 眼见寨主中箭,退路也被堵死,柴根儿被激起了凶性,竟从旁捡起一面竹盾,手持斧头冲向官兵。 他生的虎背熊腰,一股蛮力惊人,冲杀上来后,十几名官兵顿时乱作一团。 “啧!” 黑暗中,一名督战的魏博牙兵见了,满脸鄙夷:“真是一帮蠢货,手持长枪,竟被一个人冲杀成这样。” 一旁的庄三儿倒是毫不意外,淡然道:“新兵么,没见过血,难免慌乱。你他娘的当初第一次上战场,还被吓的尿了裤子呢。” 被当众揭了短,那人立马反驳道:“那……那哪能一样,俺当初打的可是幽州精锐,哪是眼下这群连甲胄都没有的匪寇能比。” 此时,匪寇们见柴根儿如此勇猛,也纷纷来劲儿,加入战局。 一时间,十几名新兵手忙脚乱。 不过双方军械差距太大,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后,新兵们很快就适应了,站稳脚跟,钩镰长枪不断捅刺。 柴根儿左支右挡,可即便如此,浑身上下也被锋利的钩镰长枪划出数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眼见匪寇一方全靠柴根儿在支撑,先前说话的魏博牙兵,从背后箭袋抽出一根箭矢,拉弓搭箭,对准柴根儿的脖子。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按住长弓。 那牙兵顺势放下弓箭,面露疑惑。 庄三儿说道:“这小子是个不错的苗子,稍加操练,往后便是一员猛将,监镇应当会喜欢。” 说话间的功夫,战斗已经进入尾声。 二十多名匪寇死的死,伤的伤。 柴根儿躺在地上,大腿被钩镰划了两刀,可依旧神情凶悍,一手撑着地,努力抬起上半身,另一只手不断挥舞着斧头,格开刺来的长枪。 而新兵这边,只有三四人受了轻伤,其中一个还是被袍泽误伤。 误伤队友的那个,回去之后肯定要被狠狠操练。 其他方向的喊杀声,也渐渐变小,开始平息。 庄三儿缓缓从黑暗中走出,居高临下的看着柴根儿,语气中带着欣赏之意:“是条汉子。” 柴根儿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你们这些狗日的官兵,只会暗箭伤人,有种跟俺捉对厮杀!” “这怕不是个傻子吧?” 督军的魏博牙兵转头看向庄三儿,神色怪异。 “傻子更好。” 庄三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吩咐道:“没死的全部带走。” 闻言,两名士兵上前就要抓柴根儿,却被挥舞的斧头逼退。 见状,庄三儿闪电般上前两步,一脚踢出。 脚尖精准地命中柴根儿手腕,柴根儿只觉手腕一麻,斧头顿时脱手而出,不知飞向何方。 一击得手,庄三儿踢出的脚猛然跺下,踩在柴根儿肚子上。 “噗嗤!” 柴根儿口中喷出一股酸水,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神色无比痛苦。 庄三儿面色淡然地收回脚,大手一挥:“绑了!” 两名新兵立即冲上前,粗暴的将柴根儿拉起来,解下腰间麻绳将他牢牢捆住。 柴根儿想要挣扎,可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使不出劲儿。 作为一个百战老兵,庄三儿对付俘虏的手段太多了,眼下这已经算是非常温和了。 这时,一名士兵小跑过来,禀报道:“旅帅,此战斩敌二十八人,俘虏十六人,还有八人趁乱逃往山中,不知所踪。此外,一众逃户、肉票共计一百三十八人。” 唐时旅帅,统御人数在百人左右。 有时可以称呼百夫长为旅帅,但真正来说,旅帅是要比百夫长级别高的。 庄三儿点点头,吩咐道:“老规矩。” “得令!” 那士兵高声应道,而后转身离去。 老规矩么,重伤的一刀宰了,轻伤的全部带走,肉票遣散归家,寨中值钱的全部拉走,不值钱的一把火烧了。 别看是匪寇,到了军队这个大熔炉里,烂泥也能给你炼成钢。 前世刘靖当兵时,见过不少刺头新兵,脾气比军区的老首长都大,结果临到退伍那天,一个个抱着班长哭的稀里哗啦。 新兵压着柴根儿一路来到山寨的晒场,那里已经蹲了不少人。 一百多号人被分成两批,一批是被劫掠上山的肉票,另一批则是逃户与匪寇。 路过那群肉票时,忽然人群中站起一个小妇人,神色焦急道:“诸位军爷,柴哥儿是好人,他没做过坏事,能否宽宏大量放了他。” 这小妇人年岁不大,容貌也平平,倒是臀儿宽如磨盘,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庄三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问道:“你是他老相好?” 柴根儿见了,立马剧烈挣扎起来,不顾伤口传来的剧痛,骂道:“呸!入你娘的狗官兵,有什么冲俺来,别碰翠娘!” “柴哥儿你莫要说了。” 唤作翠娘的小妇人担忧的看了眼柴根儿,旋即怯生生地说道:“启禀军爷,俺是两年前被劫上山的,被匪寇分给了柴哥儿。军爷,柴哥儿真是个好人,他一直没碰俺,也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有时匪寇们欺辱逃户,柴哥儿还帮着说话哩。” 庄三儿神色怪异的瞥了眼柴根儿的裆部,挑眉道:“放着这么个大姑娘两年没动,你小子该不会是不行吧?” 这番话,顿时引得一众士兵哈哈大笑,纷纷用怪异的目光看向柴根儿。 甚至就连俘虏群中,都冒出几道笑声。 这男人啊,被人骂,被人打,很多时候都能忍受,唯独忍受不了说自己不行。 柴根儿臊的满脸通红,面红耳赤的辩解道:“放……放你娘的狗屁,耶耶强着呢,不信掏出来,俺们比比!” 庄三儿笑道:“哈哈,感情你小子还是个雏儿。” 也就是雏儿,才能说出这般幼稚的话。 士兵们的笑声更大了,柴根儿此刻羞愤异常,偏偏又没法反驳,干脆梗着脖子不再说话。 翠娘心下羞涩,却不忘给柴根儿求情:“军爷,还请军爷发发善心。” 笑过之后,庄三儿正色道:“是不是好人,你说了不算,待押回镇上,自有监镇审问。你等皆是被劫掠上山,眼下可以归家了。” 听到可以回家了,一群肉票纷纷神色激动。 跪地磕头者有之,仰天大哭者亦有之,更有甚者爬起身就往寨子外跑,生怕晚一步,这些丘八就会反悔似的。 不多时,一群肉票走的七七八八,只剩下十多人。 这十多人,皆是女子,年龄从豆蔻到三十多岁都有,她们有一个共同点,穿着打扮要比其他人更好,其中就包括翠娘。 庄三儿当过匪寇,自然知晓原因,却还是问道:“你等为何还不归家?” 其中一名年纪最大的妇人行了个万福,神情悲苦道:“启禀军爷,俺们这残花败柳之姿,哪还有颜面归家,即便回去,也会受尽夫家白眼。还请军爷发发善心,给俺们一条活路,赏一口饭吃。” 庄三儿不答,又将目光看向小妇人:“那小子是个雏儿,两年间没碰过你,你怎地也不归家?” 小妇人怯生生地答道:“俺是随舅舅来投亲的,舅舅被匪寇杀了,俺也不晓得亲戚住在哪,姓甚名谁,没处可去。” 第97章 诸将子嗣,无人能及! 天蒙蒙亮。 刘靖看着眼前十几名年龄各异的女子,不由皱起眉头,转头训斥道:“你带这么多女人回来做什么?憋坏了就去找半掩门!” 庄三儿苦笑着解释道:“监镇,属下也不愿带回来,可这些女子被匪寇糟蹋了清白,一个个寻死觅活的不愿归家,赶都赶不走,总不能一刀杀了吧?” 他到底还是存着些道义与人性,干不出一刀宰了的事儿来。 要是换做其他丘八,这些女子可就惨咯。 充作军妓都算运气好的,运气不好,直接带回去当菜人。 闻言,刘靖目光再次看向这些女子,眉头紧锁。 这他娘的…… 迎着他的目光,这些女子一个个怯生生,羞答答的。 按理说来到此地,本该惶恐忐忑才是,奈何这位监镇实在太过于俊美了,让她们心里直发颤。 哪怕此刻皱着眉头,都让人心动。 年纪最大的妇人盈盈施了一礼,祈求道:“还请监镇发发善心,收留我等,俺们不奢求甚,只求能有一间草棚遮风避雨,有口饭吃便行,愿为监镇当牛做马。” 刘靖朗声道:“此地是牙城,是公廨,不是悲田院。你等若无盘缠,本官可赠予你等一些,助你等归家。” “俺被匪寇日夜欺辱,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躯,还有何等颜面归乡,既然监镇不愿收留,倒不如一了百了。”那妇人悲苦一笑,转身离去。 唐朝风起开放,说的是寡妇再嫁,女子择亲,夫妻和离这类。 不代表男子可以接受妻子被匪寇糟蹋了好几年,还能 似她们这等被匪寇糟蹋了好几年,回到家中,尽管不是她们的错,也免不了被人说闲话,至于夫家,大概率会与之和离。 与其饱受煎熬的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 “姐姐等等,妹妹随你一起共赴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七八名女子紧随其后,死意已决。 见状,刘靖叹了口气,叫道:“等等。” 谁叫自己心软呢。 毕竟是几条人命,给碗吃,还能帮着干些活,总好过去投江自尽。 闻言,打算投江自尽的妇人们顿住脚步,转过头,用期盼与忐忑的目光看着他。 好死不如赖活。 活着,是生物的一种本能。 而这些女子活着的希望,就寄托在刘靖身上。 如今这样的乱世,若无人庇护,似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下场会无比凄惨,所以与其继续遭受屈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刘靖吩咐道:“李松,给她们腾一间小院,往后便帮着浣衣,做做针线活,修补修补军械。” “得令!” 李松高声应道。 一群女子面露欣喜,纷纷行礼道谢。 “监镇大恩,没齿难忘。” “多谢监镇。” “奴家无以为报,愿侍奉监镇左右,当牛做马。” 你他娘的是报恩呢,还是馋我身子? 刘靖嘴角抽了抽,无奈的挥挥手:“去吧。” 一众女子跟随李松朝着左手边的小院走去,那边是胥吏居所,目前人不多,算上张贺在内也就五人,完全能腾出一个小院安顿她们。 刘靖可不敢将她们安顿在牙城里,那里头全是气血方刚的汉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 见还有个小妇人站在那里不动,刘靖挑了挑眉:“这又是什么情况?你相上了?” “不是。” 庄三儿将柴根儿的事儿简要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刘靖不由笑道:“有点意思,没成想土匪里还有个大侠。” 这年头,似柴根儿这样的人,已经快绝种了。 庄三儿问道:“那小子怎么处置?” “老规矩,先关两天。对了,找大夫给诊治一番,别死在牢里。”刘靖说罢,朝着翠娘吩咐道:“你那个相好,我不会杀,放心去吧。” “柴哥儿不是俺相好。” 得了刘靖的保证,翠娘暗自松了口气,小声辩解一句。 深深看了一眼刘靖后,迈着小脚朝南院走去。 姐儿爱俏嘛,不过看看也就得了,在翠娘心里,还是觉得柴哥儿好,人虽然丑了点,但踏实。 刘靖却懒得管这些,摆摆手,将她打发走。 …… …… 正月二十三。 陶雅奉命驰援睦州,先头部队遭遇钱镠麾下大将顾全武伏击。 此战吴军大败,被阵斩五千,俘虏八千。 当然,这个数字肯定是有水分的,毕竟睦州拢共也才不到三万兵马,先头前军顶天了八千人。 可即便有水分,也确确实实是一场大败。 消息传回扬州后,这让刚刚即位,期待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的杨渥怒火攻心,直接下了一道密令,勒令陶雅接下来只许胜不许败,而且还要胜的漂亮。 接到密令的陶雅哭笑不得,但大王发话了,他也没法子,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不敢再轻易冒进,选择稳扎稳打。 正是在这一日,扬州负责审查的上官来了。 来人是六曹之一的??司功参军,徐知诰。 这位南唐开国皇帝,刘靖可是很清楚,其经历也足够传奇。 徐知诰本姓李,出身微贱,自幼父母双亡,在一间寺庙游荡,靠乞讨和偷吃贡果度日。 乾宁二年,杨行密率兵攻打濠州,偶然遇见了徐知诰,觉得此子虽为乞儿,但颇为机灵,便将其收为养子。 可惜,受到杨渥等人排挤欺凌。 无奈之下,杨行密只得将其送给徐温,命其代为抚养,因此改名徐知诰。 起初,徐温只是碍于杨行密的面子,无奈之下才收养了徐知诰,本打算敷衍了事。 不曾想徐知诰天资聪颖,且极会钻营,将徐温的妻子李氏哄的极为开心,对其宠爱有加。 连带着徐温也对他有所改观,于是悉心教导,并时常将其带在身边,口传心授。 从一介乞儿,成为南唐开国之君,纵然有机缘与运气在,可也不得不承认,徐知诰此人能力之强。 码头上。 刘靖微微躬身,抱拳唱喏:“下官见过徐参军!” 这是他第一次见徐知诰,不得不说,此人卖相着实不错。 身长六尺有余,只比刘靖稍稍矮半寸,方额隆准,修上短下,声如洪钟,此刻穿一身大红圆领官袍,头戴镶金幞头,气势逼人。 徐知诰打量着面前的刘靖,嘴角含笑道:“呵呵,本官先前看到刘监镇户籍之时,见其外貌标注的乃是貌比潘安时,还心怀疑惑,今日一见,果真丰神俊朗,风采照人。” 闻言,刘靖眼角抽了抽。 不用想,这他娘的肯定是王冲干的。 户籍之上,除了姓名、年龄之外,身高、外貌都有详细描写,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防止别人冒名顶替。 但基本上,对于容貌都是描述其特点,比如方脸肤黑,眼小鼻大这类描述。 哪有他娘的在户籍上写貌比潘安的。 也就只有王冲这么不着调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刘靖谦虚道:“王司马相戏之举,当不得真。” “唉。” 徐知诰摆摆手:“吾虽未曾得见潘安,但今见刘监镇,只觉潘安也不过如此。” “徐参军谬赞了。” “我与王兄乃是旧故,不必拘束,刘监镇能得王兄赏识,定然才学过人,你我二人日后当多亲近。” 徐知诰说着,亲切的拉着刘靖的手,一齐走上马车。 瞧瞧。 这话术,这做派,浑然天成,没有丝毫做作,人情世故可谓是玩到了极点。 难怪能从一介寄人篱下的乞儿,成为开国之君,确实不凡。 车夫轻轻挥动鞭子,驮马立即迈开四蹄,朝着牙城行去。 马车上,徐知诰面带微笑道:“此行只是走个过场,刘兄不必担心。” 见他称呼自己为刘兄,刘靖索性顺杆子往上爬,与其攀谈道:“与王兄相聚时,时常听闻王兄夸赞徐兄,言称徐兄允文允武,谋略过人,诸将子嗣之中,无人能及。我心中也是好奇的紧,今番得见,闻名不如见面。” 这话王冲没说过,甚至压根都没提过徐知诰。 不过倒也不是刘靖拍马屁,因为这话是杨行密曾经说的。 徐知诰摇头失笑:“王兄言过了,我何德何能。” 码头距离牙城并不远,短短百十步而已。 这期间,两人只是东拉西扯的闲聊了几句。 可即便如此,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徐知诰就迅速将两人关系拉近。 这也就是刘靖,换做旁的愣头青,只怕已经将其引为知己了。 关键徐知诰表现的丝毫不刻意,言行举止间,无一不透着真诚,给人一种亲近感与信服感。 刘靖表面附和,实则心中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他不清楚徐家与王家真正的关系如何,毕竟一个是侨寓系,一个是淮南系。 第98章 这他娘的十八岁? 一路来到牙城。 刘靖邀请道:“徐兄一路舟车劳顿,想来是乏了,不如先饮一杯热茶,去去乏,其他的琐事让下面人去办就是了。” 徐知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朗声道:“不急,难得来一趟,先看看刘兄治所,观摩一番。” 闻言,刘靖心中一凛,面上却笑道:“这是自然,徐兄请。” 此人倒是难缠,嘴上说着走个过场,实际却是滴水不漏。 刘靖先是带着徐知诰走进公廨,口中讲解道:“公廨的佐属目前已募集六人,丹徒毕竟是小镇子,六人暂时足够用了。” 徐知诰点点头,并未在佐属人数上刁难。 因为丹徒镇就这么屁大点地方,找那么多人吃干饭? 关键这钱上头可不拨,佐属一应俸禄吃喝,皆由刘靖自掏腰包。 所以,在他看来,刘靖此举是为了节省开支。 殊不知,刘靖真不缺人,关键镇上的寒门就这些,吴鹤年那边一人身兼数职。 若非施怀德要坐镇庐州的分店,他早就把施怀德调来了。 徐知诰表现的很随和,放下身段,与一众佐属攀谈,嘘寒问暖。 这可把一众胥吏激动坏了,一个个感动不已。 一番交谈后,徐知诰转头道:“刘兄御下有方,麾下佐属清明。” 刘靖苦笑一声:“徐兄真是折煞我了,我首次为官,糊里糊涂,不足之处还请徐兄多多指点。” 徐知诰摆摆手:“指点谈不上,我不过虚长几岁,早入几年仕途,多些经验之谈罢了。” 出了公廨,一行人又来到牙城。 早就接到消息的庄三儿,此刻率领一百多名士兵整齐的列队在校场之上,披甲执兵。 目光扫过校场,徐知诰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士兵,绝非新招募的新兵,一个个煞气逼人,显然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尤其是那些身着甲胄的伍长、什长,气息彪悍,比之黑云都都不差分毫,显然是精锐牙兵。 徐知诰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刘靖,心中暗道,此人与王家的关系怕是不简单,不但保举他为监镇,还调遣大批牙兵为其所用。 是的,他以为这些牙兵是王茂章借给刘靖的。 也只有如此,才能说的通。 对此,刘靖当然是乐得对方误会。 徐知诰使了个眼色,一直伴随左右的属官立即掏出一本册子,上前核对信息。 属官来到士兵面前,翻开册子问:“谁是王双木?” “俺。” 庄三儿出声道。 属官打量了他一眼,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他娘的十八岁?” 这面相,这虬髯,这他妈是十八岁? 说四十都有人信。 庄三儿淡定道:“启禀上官,俺自小就长得老成,没法子,天生的。” 属官撇撇嘴,旋即转头看向徐知诰,目光中带着探寻之色。 徐知诰自然看到了,却没有理会,继续面带笑意的与刘靖闲聊。 此时,在他心里,刘靖已经与王家打上等号。 王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权当结一个善缘,往后指不定会用上。 他心知自己养子的身份,终归是比不上亲儿子的。 徐温待他再好,往后的徐家的一切,也都是传给徐知训、徐知谏等亲子的。 眼下继父杨行密也已去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趁着还能借用徐家的名头,暗中结识官将,发展自己的势力才是正途。 见状,属官当即会意,这是要走个过场了。 于是便不再理会庄三儿,握着册子继续开始念。 不多时,属官就拿着册子回来了,禀报道:“启禀参军,一百三十八人俱在,户籍核对无误,军械数量也合规。” “嗯。” 徐知诰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见状,刘靖轻笑道:“我备了些薄酒,还请徐兄赏脸。” 徐知诰说道:“呵呵,王兄相邀,这酒自然要喝。” 来到牙府,刘靖通知后厨可以开宴了,并将张贺与吴鹤年拉来一同作陪。 刘靖端起酒杯:“徐兄远道而来,我敬你一杯。” “共饮。” 徐知诰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旋即赞道:“好酒,不曾想竟能在此处喝到三年陈的梨花春。” 梨花春产自杭州,入冬时开始酿酒,到春日梨花盛开时酒熟,因而称为梨花春。 梨花春产量少,三年陈的就更少了,有钱都买不到。 这酒自然不是刘靖买的,而是崔蓉蓉送他的。 崔瞿对这个大孙女着实疼爱,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一份,不过最后都便宜了刘靖。 刘靖心念一动,恭维道:“看来徐兄也是酒中谪仙,这些酒是旁人送的,我这等粗鄙之人,喝了如牛嚼牡丹,还剩下两坛,不如赠予徐兄,也算是宝剑赠英雄了。” 徐知诰并未矫情,爽快的笑道:“刘兄一片心意,我就却之不恭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渐渐变得活络起来。 众人没有聊时局政务,而是默契的聊起了诗词。 张贺与吴鹤年皆是饱读诗书之辈,尤其是吴鹤年,才情出众,三杯酒一首诗,让徐知诰与随行的属官不由惊叹。 一顿酒直吃到下午时分,宾主尽欢。 徐知诰谢绝了刘靖多留几日的盛情邀请,直言还有公务在身,须立即返回扬州。 刘靖只得面色遗憾的将其送上船,并送上两坛三年陈的梨花春,以及一些丹徒当地的‘土特产’。 官船渐渐驶远,眼看着码头上的人变成小黑点,徐知诰这才放下窗帘。 属官清点完‘土特产’,小声道:“参军,这姓刘的倒是知趣,送的贺礼颇为丰厚。” 徐知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正色道:“此人不可小觑。” “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囊,被王家看中罢了。”那属官却不以为然。 由此也可看出,他与徐知诰关系亲厚,应当是心腹,否则言辞不会这般随意。 “并非如此。” 徐知诰摇摇头,解释道:“我起初也是这般以为,但今日相处下来,发现此人不简单,行事滴水不漏,应当是王家落下的一颗棋子。” 除此之外,他还从刘靖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种味道他也有,叫做:野心! 第99章 你很能打吗? “此人不简单,监镇要小心。” 码头上,看着渐渐远去的官船,张贺小声提醒道。 “确实不简单。” 刘靖微微一笑。 从一介乞儿到南唐烈祖,这种人又怎么会简单。 不过对于张贺能看出来,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不由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直觉。” 张贺答道。 徐知诰有礼有节,言行举止也颇有君子之风,为人处世更是面面俱到,但给他的感觉极其不舒服。 目送官船消失在视野中,刘靖拍了拍吴鹤年的肩膀笑道:“审查过了,你接下来可以松快松快了。” 吴鹤年也笑着打趣道:“说话的俸禄翻三倍,可不能少。” “看你表现吧。” 刘靖调侃一句,转身朝牙城走去。 …… 古时的监牢,跟后世电视剧电影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么宽敞,更没有那么明亮。 通常都是低矮的黄土夯墙,阴暗,潮湿,逼仄,以及压抑。 尤其是牢房深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任何细微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都会被放大无数倍。 若是单独一个人被关在里头,只需三五日,便会被逼疯。 至于伙食,全靠外头的亲眷。 若亲眷有钱,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饭食,若是没钱,那就惨喽,粥稀得跟清水似的,都能数的清碗里的豆子与粟米。 如今,这里头关押的都是最近剿匪俘虏来的匪寇。 一个不大的牢房,满满当当塞着十七八号人,别说躺着睡觉了,便是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恭桶散发着屎尿混合的恶臭,在牢房中弥漫。 柴根儿靠着身强力壮,以及一股蛮劲,占据着牢房最好的位置。 紧挨着牢门,放饭能第一个抢到,而且空气相对好一些。 盘腿坐在地上,他愣愣地发着呆。 也不知翠娘如何了。 那群官兵虽可恶,不过似乎还算讲道义,想来应该不会为难翠娘。 可翠娘一个外来投亲的女子,无依无靠,即便出了山寨,又能去哪呢? 如今这世道这般乱…… 柴根儿越想越揪心,然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砰! 柴根儿一拳砸在地上,恨恨地骂了一声:“狗日的官兵!” 说起官兵,他脑子里又升起一股疑惑,伸手摸了摸腿上包扎的纱布,隐隐还能闻到纱布下渗出的药味儿。 被关进监牢时,那些官兵还特意请了大夫,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似乎不准备杀他。 可进来后,听监牢里的其他人说,自己这伙人都是要等待秋后问斩。 那到底是杀,还是不杀? 柴根儿不怕死,反正自己烂命一条,他就是有些放不下翠娘。 整个监牢无比寂静,倒不是这些匪寇都是性格安静,而是每日一碗清如水的稀粥,饿的不想说话。 踏踏踏~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牢房之中,所有匪寇精神一振。 放饭了! 狱卒每日只会出现一次,那就是放饭的时候。 虽说稀粥不管饱,可到底也是粮食熬的粥,喝了之后,肚子里会稍稍舒坦一些,不像现在火烧一般。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团橘黄色的火光。 来到牢房前,柴根儿这才发现,狱卒两手空空,并未如往常一样拎着装粥的木桶。 将灯笼凑上前,环顾一圈牢房,狱卒解下腰间钥匙,打开牢门,声音冰冷:“都出来!” 牢房中的匪寇面面相觑,一时竟没有敢动。 “快点,别磨蹭!” 另一名狱卒扬起手中短棍,重重敲在牢门上,目光凶恶。 柴根儿冷冷看了眼狱卒,带着疑惑,率先站起身。 许是盘坐的太久,血液有些不畅,又许是饿的,柴根儿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狱卒却不管这般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出来。 不多时,十几名匪寇都出了牢房。 柴根儿一瘸一拐的走在幽暗的甬道中,心中暗暗想着,狱卒只有四人而已,待出去后,便趁乱逃走。 一路走出监牢,外头落日的余晖,刺得他眯起眼睛。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外头的光亮。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柴根儿心头暗叹一声,方才趁乱逃走的小心思,也瞬间烟消云散。 几十名披甲执枪的官兵,排成整齐的队列,目光冰冷的看着他们,造型怪异的枪刃在夕阳下反射着道道寒芒。 那夜调侃自己的官兵,此刻正站在一名俊俏的不像话的少年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少年年岁似与自己相当,穿着一身大红圆领官袍,没有带发冠,一头长发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用一根玉簪固定,端的是风度翩翩,宛如话本里的人物。 待到所有匪寇都出来后,刘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道:“吾乃本地监镇,你等这些人杀人越货,打家劫舍,每一个手上都沾着血,死有余辜。” 果然,还是要被杀。 柴根儿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这帮狗官,贯会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虽然他觉得对方说的没错,但他就是看不惯这些狗官。 然而刘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愣。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愿意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就看你们自己能否把握了。” 此话一出,匪寇们顿时面露激动,纷纷跪地表态。 “监镇慈悲,俺愿改过。” “俺也愿。” “多谢监镇开恩!” “……” 刘靖目光落在唯一站着的柴根儿身上,饶有兴趣道:“你不想活?” 柴根儿梗着脖子道:“狗官,要杀便杀,哪来恁多废话。俺只问你,翠娘如何了?” 刘靖说道:“自然是归乡成亲去了,听说你小子守着人家两年,都没碰一下,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旁人。” 听到翠娘归乡成亲去了,柴根儿心里先是一松,旋即又升起一股烦躁。 被刘靖这么一激,顿时怒道:“关你这狗官屁事,似你这等小白脸,耶耶一拳便能打死。” 刘靖并未动怒,反而问道:“你很能打么?” 柴根儿冷笑道:“打你十个足够了。” 刘靖忽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如此,本官今日就给你这个机会,打赢了我,任你离去,寻你的老相好。” “果真?” 柴根儿双眼一亮。 话音落下,所有士兵包括狱卒在内,纷纷神色怪异,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监镇干啥? 第100章 你的拳头不如你的嘴硬 刘靖好整以暇道:“本官向来一诺千金。” “就凭你这句话,是条汉子,待会耶耶下手轻些。” 柴根儿活动了一番手脚,旋即发足狂奔。 不得不说,柴根儿体魄确实强健,腿上的伤才过了两天,就已经结痂,此刻奔跑起来,彷佛丝毫不受影响,如同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 临近跟前,柴根儿扬起拳头,朝着刘靖的脑袋狠狠砸去。 刘靖静静站在原地,似乎被吓傻了一般,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见状,柴根儿想收回几分力,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拳头即将砸到刘靖脸上时,一只手掌稳稳拦下拳头。 势大力沉的拳头,竟不得再进分毫。 柴根儿瞳孔猛地一缩,满脸不可思议。 他自己的力气,他最是清楚。 这一拳,少说有一二百斤的力道,眼下却被对方轻描淡写的接下。 对方的手掌好似一柄铁钳,任他如何挣扎,竟都抽不开。 这是什么怪物? “你的拳头好似不如你的嘴硬。” 刘靖微微一笑,另一只手握拳,闪电般挥出,砸在柴根儿的小腹上。 只一拳,柴根儿便如遭雷殛,双膝缓缓跪地,神色无比痛苦,嘴巴张的老大,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刘靖松开他的手,柴根儿失去支撑,顿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捧腹缩成一团。 风轻云淡地拍了拍手,好似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松,刘靖缓缓收敛笑意,目光冰冷地扫视了一圈目瞪口呆的匪寇们,厉声道:“活命的机会本官给你们了,但却只有一次,希望你们能好生珍惜。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新任,届时免不了用尔等的人头,来烧一把火!” “俺等明白。” 一众匪寇连忙叩首,看向刘靖的眼神中,满是敬畏。 柴根儿多能打,他们很清楚。 结果在这位漂亮的不像话的监镇面前,就跟个小鸡仔似的,一拳就被放倒。 “带去牙城。” 丢下这句话,刘靖转身离去。 刘靖这一拳只用了两成力,击打的位置也很讲究,并未伤到柴根儿。 方才剧烈的疼痛,让柴根儿岔了气,连惨叫都发不出。 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待气顺了之后,这才感觉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刘靖这一拳,彻底击碎了他的骄傲,以至于被士兵粗暴的从地上拽起来,也没有挣扎,整个人失魂落魄,浑浑噩噩。 “快点,脱衣服!” 官兵粗暴的呵斥,在耳畔响起。 柴根儿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草棚前。 草棚下,摆放着一个个大木桶,里头装着水,正氤氲着热气。 此外,还有一名士兵拎着小桶,抓起一把白色的粉末扔进水中。 这是要给自己洗澡? 柴根儿皱起眉头,只觉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就连官兵都怪怪的。 最前头的几名匪寇已经脱下了衣服,光着屁股跳进木桶里。 “嘶!” 一连串吸气声响起,满脸享受之色。 这种天气,能洗上一个热水澡,简直不敢想象。 士兵握着短棍,在一名匪寇头上敲了敲:“把头埋进水里,憋气二十息。” 闻言,那匪寇当即捏住鼻子,闭上眼睛沉入水中。 不多时,只见无数虱子的尸体,从水下漂起,在水面密密麻麻的浮了一层,由此可见,这些匪寇身上多脏。 让匪寇洗澡,倒不是刘靖有洁癖,主要是为了防止疫病。 这年头,谁身上没长虱子? 尤其是冬日,贫苦百姓基本不洗澡,经常能看见虱子在头发间爬来爬去。 许多疫病,就是通过虱子蚊虫传播。 牙城这种人口密集的地方,若是不把卫生搞好,一旦某个人染了瘟疫,整个牙城都得跟着遭殃。 对于走精兵路线的刘靖来说,培养这些士兵的成本很高,光是一日三餐就花了不少钱,若是死于疫病,那可太亏了。 那么多粮食都投进去了,还在乎洗澡这点成本? 反正自己做着蜂窝煤生意,煤炭、石灰有的是,关键还便宜。 尤其是石灰,寨子里每日都在烧,不用白不用,掺在热水里,杀虫效果好得很,士兵睡的牙舍里也撒了一层石灰。 很快,轮到柴根儿了。 只见他三两下扒光衣服,准备往木桶里跳,却被士兵用短棍拦下。 士兵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喝骂道:“你这夯货,不要命了,有伤也敢洗石灰水?” 柴根儿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士兵没好气地说道:“把头埋进水里,身子用抹布沾水擦一擦就行。” 照着士兵的吩咐,柴根儿闭上眼睛,把头闷入水里,直到憋不住了才从水里出来。 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虱子尸体,他砸吧砸吧嘴:“恁多虱子。” 擦拭完身子,士兵递来一套粗麻衣裳。 衣裳并不是新的,不过漂洗的很干净,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味儿。 柴根儿却不管那么多,有衣裳穿就不错了。 他生的虎背熊腰,这套衣裳明显小了,裤脚堪堪到小腿,穿在身上颇为怪异,关键裆部太紧了,勒的兄弟生疼。 柴根儿闷声闷气道:“这衣裳太小了,能否换一套?” 士兵不耐烦地说道:“嫌小自个儿跟其他人换。” 他娘的狗官兵! 柴根儿心中暗骂一声,环顾一圈,还真寻到一个人。 那人他认得,叫童疯子,原是三当家的手下,莫看身材矮小,打起架来却不要命,犹如疯魔,因而被唤作童疯子。 童疯子身上的衣裳大了不少,穿着空空荡荡,冷风直往里头灌。 柴根儿走上前道:“童疯子,俺们换一身。” “好。” 童疯子当即应道。 对柴根儿来说,换的衣裳还是略小,不过起码不勒裆了。 待所有人洗完澡,士兵又将他们带到另一个院子里。 此时,院子里或蹲或坐着上百号士兵,捧着碗吃饭,见到他们后,士兵纷纷投去目光。 咕隆! 这些匪寇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喉结耸动,心头发虚。 柴根儿倒是无所畏惧,见有人瞧自己,恶狠狠地与对方对视。 见状,那士兵也不恼,反而说道:“这小子有点意思。” 身旁的士兵笑道:“刺儿头嘛,哪都有,多照顾照顾就老实了。” 第101章 这地方还不错 “排好队!” 就在这时,几名士兵上前,推搡着柴根儿等人排成两队,依次上前。 柴根儿排在最后,只听到前方传来童疯子的惊呼。 “竟是精粮!” 精粮? 柴根儿个头高,探头望去,只见童疯子端着的碗里装着满满当当的麦饭。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麦饭,没有其他杂粮与一颗野菜。 此外,还有一碗漂着油花的豆腐汤。 肉食没办法经常吃,但顿顿有豆腐还是没问题的,能代替肉食补充一部分蛋白质。 该说不说,豆腐真是个伟大的发明。 虽说光吃大豆也能补充蛋白质,可吸收效率低不说,豆子吃多了肚子会胀气。 很快,便轮到了柴根儿。 厨子是个胖子,挥舞着木勺骂骂咧咧道:“自儿个拿碗,怎地还要耶耶像伺候监镇一样伺候你,你也不瞧瞧你是个甚么东西。” 柴根儿冷冷看了他一眼,照着眼前的模样,拿起两个碗。 厨子舞着木勺,动作娴熟的给他打了一碗麦饭,以及一碗豆腐汤。 柴根儿端着碗没动,朝着那些士兵努了努嘴,问道:“为何他们有咸菜?” 厨子脾气比他还大,扯着嗓子说道:“咸菜今日没了,爱吃不吃,不吃就滚。” 就在这时,李松迈步走来,问道:“胖子,监镇的饭菜可做好了?” 厨子顿时换了副脸色,殷勤地笑道:“早就做好了,放在锅里热着呢,俺怎敢饿着监镇,李什长稍待,俺这就去取。” 说罢,他丢下木勺小跑着进了后厨。 狗眼看人低的厨子! 柴根儿心头暗骂一声,端着碗寻了一处空地蹲下,将豆腐汤放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吃麦饭。 他着实饿坏了,他娘的监牢就不是人待的,每日一顿清水般的稀粥,塞牙缝都不够。 满满一大碗麦饭,三两口就被他吃完了。 端起豆腐汤,一饮而尽。 柴根儿咂吧咂吧嘴,有些意犹未尽,眼看碗上边缘还沾着一些油花,便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 好歹是油,可不能浪费。 其他匪寇跟他一样,一个个抱着空碗搁那舔着油花。 直到把碗舔的干干净净,柴根儿才站起身,学着那些官兵的模样,将碗和竹筷分别放进两个竹筐里。 吃完饭,他们这群匪寇被官兵带到一间屋子前。 屋子里是两排大通铺,黄土堆砌的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看着就暖和。 通铺之上,摆放着十八床叠放整齐的薄被褥,角落里一个恭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卯时一刻起床,二刻用饭,三刻校场点卯。午时一刻用饭……戌正一刻入睡,无军令不得外出,违者重罚。”士兵语气冰冷,背书一般将牙城中的规矩说了一遍后,便转身离去。 柴根儿迈步走进屋子,率先来到墙角处躺下。 众人见他占了靠墙的好位置,只得转头去抢对面的通铺的位置。 一番厮打后,最终身材瘦小的童疯子胜出。 只见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用嘲讽的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得意的哼了一声。 对此,柴根儿并未关注。 此刻,他正躺在通铺上,双手枕在脑后,迷茫的看着茅草屋顶。 对于山寨,他其实没有多少感情,没了就没了,反正他也早就想走了,只不过一来是抹不开情面,二来是舍不得翠娘。 如今寨主死了,翠娘归乡成亲了,自己也脱离了山寨,按理说柴根儿本应该开心才是。 可眼下,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头满是迷茫与彷徨。 想了许久,也想不明白,柴根儿干脆不去想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这牙城也不错,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 至于逃跑,他倒是没这个心思,刘靖的那一拳给他傲气打没了。 柴根儿总算明白,小时候那些说书人口中的‘一山还比一山高’是个啥意思。 他很少佩服人,但那个俊俏的不像话的监镇,却让他服气。 柴根儿记得,程咬金耶耶就是被太宗皇帝打服后,选择率领瓦岗寨的弟兄归顺了唐军。 难不成,自己也遇见了一个太宗皇帝? 胡思乱想间,柴根儿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 …… 翌日。 柴根儿被一阵喧闹声吵醒,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忽地,屋门被推开,一名士兵裹挟着寒风走进屋子,骂骂咧咧地吼道:“你们这帮腌臜懒货,赶紧起床。” 穿上鞋子,系上腰带,匪寇们顶着惺忪的睡眼出了屋子。 柴根儿发现,在这里似乎什么都要排队。 吃饭要排队,洗漱也要排队。 他不知道的是,排队其实也是规训的一种,它会潜移默化提高士兵的服从性以及纪律性。 而服从与纪律,恰恰是一支军队的基石。 若一支军队从上到下能真正做到令行禁止,那么这支军队的战力就绝对弱不了。 后世很多人吐槽军队里要把被子叠成豆腐块。 他们压根就没有想过,连被子叠成豆腐块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相信士兵在战场上,可以顶着敌军凶猛的火力,完成上头指派的任务? 以小见大,见微知著! 洗漱完毕后,柴根儿排着队来到昨晚吃饭的小院。 早饭是菜粥,却熬煮的极为浓稠,插上筷子都不会倒的那种,关键是没吃饱还可以继续添粥。 这让柴根儿很开心,一连吃了四大碗,才打了个饱嗝。 童疯子咂吧着嘴:“这地方还真不错,比寨子里吃的都好。” 他们在山寨里的时候,往往是饥一顿,饱一顿。 饿肚子的天数,远远要大于吃肉的天数。 “嗯。” 柴根儿敷衍的哼唧了两声。 整个寨子里,除了寨主之外,其他人他都看不上。 见状,童疯子也就不再自讨没趣,悻悻离去。 休息了片刻,一众匪寇又排成队列,来到校场上。 柴根儿发现那监镇竟然也在,此刻正驾马狂奔,手持一柄鹿弓弩,不断上弦搭箭射击。 咕隆! 这一幕,惊得一众匪寇喉结耸动。 老天爷,双手开强弩。 还不是一次两次,还是十几二十次,这他娘的是妖怪吧? 第102章 你就说是不是骑射吧? 骑射,是古时一等一的本领。 什么刀枪剑棒,这拳那掌的,都是下等武艺,属于无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 因为想练骑射,你至少得有一匹马,甭管战马还是驮马,价格都不菲。 关键养马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毕竟马不能只吃草,一日至少一顿精粮,一盆温盐水,这样的开销普通人家根本养不起。 在冷兵器时代,骑射就是最有效,且最具性价比的杀敌方式,没有之一。 但,骑射也是最难练的。 毕竟,平地立定射箭,想射中五十步外的目标都无比困难,更别提在颠簸奔驰的马上了。 想有所小成,至少需要六年时间。 三年练平地射箭,三年练骑马射箭。 就比如庄三儿,自幼骑马,练习骑射,时至今日,也只能做到五十步外十中四。 切莫觉得这个命中率很低,十中四已经很高了,毕竟古时的五十步,相当于后世的七十五米,还是策马狂奔的情况下。 似安仁义这种能百步穿杨的神射手,少之又少,纵观天下,一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 任何事情想要做到极致,靠的是天赋。 臂力、骑术、动态视力等天赋都得拉满。 这些天赋,刘靖都平平,也就骑术稍稍好一些,但他找到了另辟蹊径的法子。 用强弩代替弓箭。 强弩用起来可比弓箭简单太多了,按照庄三儿说的,就算是让傻子来,五十步内,射十箭也能中三四箭。 刘靖凭着天生神力,用弩箭代替了弓箭,这让骑射瞬间变得简单了无数倍。 大力出奇迹! 只需要熟悉马背的颠簸,他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拥有一手不错的骑射。 你先甭管技术,你就说是不是骑射吧? 这也是庄三儿破防的原因。 自幼苦练多年,还不如刘靖几个月的成果,这搁谁不破防? 就在柴根儿愣神间,却见刘靖驾马来到他身前,翻身下马,笑问道:“昨夜睡的可好?” “还成。” 柴根儿不敢看他,挪开视线后,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此刻面对刘靖,他心里臊得慌。 毕竟昨日傍晚自己放了狠话,却被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拳放倒,实在是有些丢脸。 “好好干,我看好你。” 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靖牵着紫锥转身离去。 目视他离去的背影,柴根儿挠挠头,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感激之意。 …… 亲自给紫锥擦拭干汗液,又喂了豆料,陪着它亲近了一番后,刘靖洗了洗手,换上官服来到公廨。 此时,胥吏们都已在公廨中开始忙碌。 作为一镇监镇,刘靖其实很清闲。 除开有大事、要事之外,其他的管理琐事根本用不着费心,自有胥吏们处置。 迈步走进自己的公舍内,刚刚在堂案后方坐下,一名胥吏便推门进来,拎着铁皮水壶,帮着冲泡了一杯热茶。 刘靖还挺喜欢喝煎茶,但问题是太麻烦了,让他自己煎茶,实在没那个心思,索性就改喝冲泡茶。 上行下效嘛。 他喝冲泡茶,连带着公廨里的胥吏们也跟着喝。 别管喝不喝的惯,领导面前,装也得装的喜欢喝。 泡完茶,这胥吏又取来一份邸报,放在刘靖案几上:“监镇,这是今日送来的邸报。” “嗯。” 刘靖点点头,端起热茶轻啜一口,旋即拿起邸报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邸报源自汉时,到了唐时已经发展的极为成熟。 由进奏院编纂,通过驿站发往各地官府。 在这个信息传播不发达的时代,邸报是地方官员,了解时闻局势的唯一途径。 否则一些偏远山区,只怕改朝换代了,当地官员可能都还不知道呢。 虽说如今是乱世,可更显邸报的重要,因为天下局势一日三变,各地节度使早早便建立了进奏院。 有些是三日一发,有些是一日一发。 江南的进奏院,便是一日一发。 因而江南的官员,大多都与刘靖一样,每日来到公廨后,第一件事便是煎上一杯热茶,然后优哉游哉地品茗读报。 由于是一日一发,所以邸报上有用的信息不算多。 多是一些调任,以及吹捧杨渥这位弘农郡王如何勤勉,如何爱民等等。 翻着翻着,一条北边的时闻引起了刘靖的注意。 梁王三女,金华公主三日前病逝。 他隐约记得,庄三儿曾与他说过,罗绍威早早便与朱温结为儿女亲家。 罗绍威的儿媳,似乎就是这位金华公主。 这本是一条不起眼的时闻,毕竟这年头死人很正常,更何况只是女人。 但刘靖却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就在今年,朱温与罗绍威联手,里应外合,剿灭了盘踞魏博镇一百五十多年的魏博牙兵。 若他是朱温,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定然会利用女儿病逝来大做文章。 一时间,刘靖心头升起一股紧迫感,命人唤来庄三儿。 不多时,庄三儿来了,抱拳唱喏道:“监镇唤属下何事?” 刘靖问道:“庄二到哪了?” 庄三儿盘算道:“这……属下也不清楚,不过算算日子,不出意外的话,二哥这会儿应该已入山东境内,再有个把月,便能赶到魏博镇。” 过完年节后,刘靖便给庄二等人伪造户籍,让他们假扮成商人,北上魏博镇。 个把月?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手指轻点案几,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思索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希望能赶上吧。” 闻言,庄三儿悚然一惊:“监镇的意思是,罗绍威那厮要动手了?” “自己看吧。” 刘靖将邸报扔过去。 接住邸报,庄三儿苦笑一声:“监镇忘了,属下不识字。” “金华公主几日前病逝,你觉得朱温与罗绍威会放过这个机会么?我若是罗绍威,定会寻一个由头,将一部分魏博牙兵派遣出去作战,要么是河东,要么是幽州,这些牙军在魏博镇是地头蛇,可一旦离乡,那就截然不同了。” 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接着,再与朱温里应外合,先拿下魏县,再慢慢铲除魏博镇境内其他州县的牙兵。” 庄三儿越听越心惊,越听越惊惧。 因为他就是魏博镇人,妻儿老小还在老家,以前有其他牙兵护着,罗绍威自然不敢动,可若是撕破脸皮后,自然要斩草除根。 第103章 春社节 刘靖知晓他担忧家人,安慰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想把万余魏博牙兵调遣出魏博镇,仅是粮草辎重,都需要准备月余,况且不管是去打幽州还是河东的沙陀蛮子,少说行军月余,毕竟罗绍威不可能牙军前脚刚走,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动手,怎么也得等到战事打起来,如此被战场拖住的牙军,才能无法及时回援。” “也就是说,最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庄二赶到魏博镇了。” 大军出行,不是说走就走。 先前就说了,古时打仗的随行人员有很多。 正所谓一兵三夫,一名士兵行军之时的粮草辎重,需要三名民夫供给。 光是征集这么多民夫,都要耗费不少时间,更别提粮草调集了。 所以,古时大军出行,准备个一年半载,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愿如此吧。” 庄三儿挤出一丝笑容。 刘靖沉声道:“把你叫来,不单单只是为了说这件事。” 听出他语气中的郑重,庄三儿心中一凛,问道:“出了什么事?” “能坐上这个监镇,包括蜂窝煤生意能如此顺利,王家出了不少力,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王茂章与杨渥之间有仇怨,而杨渥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眼下没动手,可能是南边的钱镠突然动手,一时抽不开身。一旦南边战事平稳,杨渥势必会出手。” 刘靖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我倚仗王家颇多,在外人看来,几乎就是王家暗中扶持的势力,届时定会受到牵连。今日给你透个底,好有心理准备,咱们的逍遥日子不多,抓紧时间练兵。” 其实,刘靖完全能另投他人,比如徐温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并反捅王家一刀,如此不但可以免受牵连,说不得还能更进一步。 单纯从利益的角度来看,这是目前的最优解。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王家待他不薄,他与王冲也相交甚亲,凭他的性格,实在干不出这种龌龊事来。 庄三儿又问:“若到了那一日,监镇有何打算?” 打,肯定是打不了。 一镇之地,二百人马不到,拿什么跟人家打? 刘靖不答,伸出食指探入茶盏之中,沾了沾茶水后,在案几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南方地图,旋即在一处地方上轻轻点了点。 看着案几上的地图,庄三儿皱眉沉思。 片刻后,只见他双眼一亮,赞道:“妙啊!” 刘靖微微摇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走一步看一步吧。” 庄三儿却豪迈道:“今日有监镇这番交底,俺心里踏实多了,自入伍之时,俺就没把性命看的太重,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还请监镇宽心,俺会好生操练那帮崽子的。” 刘靖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去吧。” “属下告退。” 庄三儿放下手中邸报,转身离去。 刘靖则捧起邸报,继续看了起来,案几上的茶水地图渐渐干涸,直至消失不见。 …… 二月初二。 这一日的丹徒镇,格外热闹。 因为今日是春社节。 唐时的春社节,没有固定时间,通常在立春后的第五个戊日。 春社节的起源,最早得追溯上殷商时期,每到这一日,便是男女幽会之时。 到了汉时,渐渐演变成了一个重要的节日。 不再局限于男女幽会,增添了拜土地、纳德福以及出游踏春,到了隋唐之时,春社节最是兴盛,唐人本就喜爱热闹,因此唐时的春社节,百姓会纷纷走出家门,聚在一起,载歌载舞。 跳的舞,唤作踏歌舞。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其中的踏歌,便是踏歌舞。 这是汉族标志性的舞蹈,可惜到了清朝,因惧怕汉人聚集,清廷将春社节以及踏歌舞一齐废止。 以至于到了后世,竟出现一种论调,说五十六个民族,五十五个喝多了都会载歌载舞,唯有汉族喝多了吹牛逼。 何其荒谬。 一个绵延数千年的种族,会没有自己的舞蹈? 今日,阳光明媚。 立春之后,天气开始转暖,迎面而来的春风让人心旷神怡。 到底是江南,气候宜人。 虽说小冰河降临,可气温并非骤然降低,而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往往会持续一两百年之久,才最终跌入冰点。 小镇之中,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百姓,手挽着手,脸上挂着笑意,欢快的跳着踏歌舞。 “爹爹,阿娘,快起床了。” 小桃儿的呼唤,从卧房外传来。 很快,青纱帐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位容貌俏丽的小妇人从中钻出。 自打被刘靖滋润后,崔蓉蓉本就貌美的姿容更加艳丽,粉面桃腮,分外诱人,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每时每刻都水汪汪的,哪怕只是寻常的一瞥,都给人风情万种的感觉。 凹凸有致的身姿,也更加丰腴。 所谓丰腴,并非是胖。 很多人一说起唐时,张口就是以胖为美。 唐人口中的胖,是指丰腴,该胖的地方胖,但该瘦的地方,一定不能胖。 拥在怀中如温香软玉,绵软无骨。 此刻,崔蓉蓉只穿着一件里衣,身前高耸紧绷,两缕凌乱的发丝自额间垂落,有种别样的美。 正欲下床,却见一只大手从帐内伸出,环住她的腰肢后,便一路向上攀爬。 对于情郎痴迷自己,崔蓉蓉自然是开心的,可眼下却不是温存的时候。 一把拍掉作怪的大手,崔蓉蓉娇嗔道:“哎呀,刘郎莫要作怪了,快些起床回牙城。” 刘靖调侃道:“这么急着赶我走,是要私会情郎么?” 崔蓉蓉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你这死鬼,就会欺负奴,今儿个是春社节,往年的时候,小妹都会来镇上寻奴家踏青。今年也不例外,年节之时,便已定好了。” 刘靖略显惊讶道:“什么?幼娘要来?” “幼娘?” 崔蓉蓉一愣。 须知女子乳名可不会外传,只有亲人才知晓。 自家情郎竟叫的这般亲昵,难不成…… 念及此处,崔蓉蓉转头看向刘靖,轻轻咬着唇,神色复杂。 第104章 往后可怎么办哟 说漏嘴了。 刘靖倒是不怕自己与崔莺莺的事儿,被宦娘这个姐姐知晓,毕竟往后姐妹俩总归是要在一起的。 先前之所以隐瞒,主要是答应了崔家,为了崔莺莺的名节,不对外宣扬此事。 刘靖伸手抚上她的脸,说道:“你猜的不错,我先前说的那名女子,就是幼娘。” “怎……怎么能是幼娘呢!” 崔蓉蓉欲哭无泪。 当初表露心迹时,刘靖便坦白过,有一个女子早已倾心于自己,也许下了约定,日后会娶她。 崔蓉蓉甘愿当小,对于那名女子,心中也只有羡慕之意。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那名所谓的女子,竟然是自家小妹! 姐妹共侍一夫本就已经很荒唐了,关键她这个姐姐,是小。 往后怎么办? 面对幼娘,自己是叫她妹妹,还是叫姐姐? 刘靖安慰道:“事已至此,烦恼也无用,一切向前看。” “你这坏坯子,说的好听,奴以后如何面对幼娘,如何面对父母阿爷?”崔蓉蓉又羞又气,扑进他怀中,便是一通粉拳乱砸。 崔家一对千金,共侍一夫,这事儿若传出去,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只不过她这点力道,挠痒痒刘靖都嫌轻了。 任由崔蓉蓉发泄了一阵,刘靖搂住她软绵的身子,打趣道:“要不,我跟幼娘说一说,让你当大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油腔滑调。” 崔蓉蓉气的张开红唇,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她性格温婉,平素里也都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做派,只有在情郎面前,才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态。 所以说,女人在外头一个样,在喜欢的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 刘靖故作疼痛道:“嘶,你想谋杀亲夫啊。” 崔蓉蓉到底心疼情郎,明知他是装的,却也松开嘴。 “哼!” 挣脱他的怀抱,崔蓉蓉轻哼了一声,娇嗔道:“你快些穿上衣裳,赶紧回牙城,莫要被小妹撞见了。” 刘靖理所当然道:“撞见就撞见呗,正巧把事情说开。”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往后都是要见面的。 况且,他许久没见幼娘了,心中实在想念的紧,难得崔瞿肯放她出来一回儿,刘靖自然想与她相会。 崔蓉蓉用甜腻的嗓音撒娇道:“夫君,算奴奴求你了,你快些走吧。奴心里头还没做好准备,待缓上一段时日,再与小妹说这件事,成不成?” 啧! 到底是亲姐妹,撒起娇来简直一模一样。 “好吧。” 刘靖心知她暂时还抹不开脸面,于是点头应道。 得了他的保证,崔蓉蓉不由松了口气。 穿戴好衣裳后,刘靖都来不及洗漱,就被崔蓉蓉推搡着赶出了家门。 砰! 望着身后紧闭的大门,刘靖撇撇嘴,背着手朝牙城走去。 沿途街道上,到处都是载歌载舞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踏歌舞并没有固定的动作,只要身体摆动,配合脚踏地便可,全凭个人喜好。 击缶而歌,踏地而舞。 …… 却说崔蓉蓉好不容易把情郎劝走后,抓紧时间洗漱。 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中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数点草莓状的殷红,崔蓉蓉暗自啐了一口,赶忙拿起水粉往脖子上抹,试图遮住吻痕。 虽还是能看出一些淡淡的痕迹,但好在已经不明显了。 将簪子含在口中,崔蓉蓉动作娴熟地将长发挽成云髻,随后用簪子固定。 “呀,小娘子来啦!” 恰在这时,外头传来张嫂惊喜的声音。 小妹来了! 崔蓉蓉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毕竟作为姐姐,却抢了妹妹的男人,这让她心中泛起愧疚之情。 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崔蓉蓉起身走出卧房。 来到前院,就见自家妹妹正在逗弄小桃儿。 桃儿今日穿着一套小号的襦裙,坐在院中一张小马扎上,嘟起嘴,一副气鼓鼓地模样。 “谁惹我们家囡囡生气啦?” 崔莺莺微微弯下腰,一张明眸皓齿的小脸沐浴在晨辉下,如同蒙上了一层圣光。 小桃儿不说话,犹自生着闷气。 本来得知爹爹来了,小家伙还满心欢喜,想来今日能和爹爹顽了,结果阿娘却把爹爹给赶走了。 而且还被阿娘严厉警告,待会儿小姨来了,不得透露爹爹的事情。 “小家伙跟我怄气呢。” 崔蓉蓉生怕小桃儿说漏了嘴,快步上前。 “姐姐。” 崔莺莺双眼一亮,如乳燕投林般,小跑着来到崔蓉蓉身前,一把将其抱住。 崔蓉蓉抚着她的秀发,宠溺道:“你呀,都快出阁了,还跟个小孩子一般,也该端庄些了。” “就算出阁嫁人,在姐姐面前也还是妹妹。” 崔莺莺的话,让崔蓉蓉心头一颤。 不由想起今早与刘靖的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羞意。 这姐姐妹妹的,往后可该怎么办哦。 一时间,崔蓉蓉心乱如麻。 察觉到她的异样,崔莺莺关心道:“姐姐怎地了?” “无事。” 崔蓉蓉摇了摇头,旋即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出发吧。” 崔莺莺莞尔一笑:“今儿个我带了纸鸢哩,嫂嫂也来了。” “嫂嫂也来了?” 崔蓉蓉略显诧异。 她嫁人嫁的早,林婉入府不到半年便许了人,因而与林婉相交并不多,逢年过节回府,也时常见不着,只说是回娘家去了。 崔莺莺叹了口气,小声道:“大哥他……唉,不提也罢。嫂嫂也是个可怜人,这些天一直与我住在一起,我见嫂嫂孤形单影,便邀她一起来了。” 年节时,崔和泰口口声声说自己会改过自新,闭门读书。 但,狗改不了吃屎。 几天一过,便又旧态萌发,把书一扔,跑出去和狐朋狗友们吃喝嫖赌。 气的崔云请出家法,将他一顿胖揍,如今躺在家中养伤。 对此,林婉倒是没什么表示,对于自己这个夫君,她早就看透了,没有直接回娘家,已经是很给崔家面子了。 “大哥他实在有些不像话。” 谈及自家这个大哥,崔蓉蓉也是不知该说什么,转而问道:“怎地不见嫂嫂?” 崔莺莺答道:“哦,嫂嫂说是与新任监镇相识,与季二叔一道前去拜访。” 这傻妮子,还被蒙在鼓里。 不知晓新任监镇,就是自己的情郎。 “姐姐,你我许久不见,说说话嘛。”崔莺莺拉住姐姐的手,亲昵地说道。 “这……好吧。” 崔蓉蓉心头苦笑一声,跟着小妹进了前厅。 坐在罗汉床上,崔莺莺打量着她的脸,惊奇道:“姐姐这阵子愈发好看了哩。” “哪有。” 崔蓉蓉摸了摸脸,眼神闪躲。 为何变好看了,她能不清楚么。 崔莺莺却期盼道:“可是有何秘诀,快教教我。” “你以后就懂了。”崔蓉蓉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娇羞。 见状,崔莺莺疑惑道:“姐姐今日怎么怪怪的?” 崔蓉蓉编了个谎话,掩饰道:“咳……许是昨夜贪凉,受了些寒。” 崔莺莺关心道:“不如请大夫诊治一番。” “不打紧。” 崔蓉蓉摆摆手,赶忙转移话题道:“祖母近日如何?” “好的很。” 崔莺莺答了一句,而后直勾勾的盯着姐姐。 崔蓉蓉被她看的心里发毛,眼神不自然地躲闪:“这般看着我作甚?” “阿姐,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崔莺莺可不傻,相反冰雪聪明,自打上门起,她就得阿姐今日怪怪的,甚至跟她说起了客套话。 崔蓉蓉咬了咬唇,颤声道:“小妹,阿姐若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责怪阿姐吗?” “当然不会。” 崔莺莺不假思索的答道。 呼! 妹妹的回答,让崔蓉蓉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就在这时,却见崔莺莺那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好奇:“阿姐,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我只是说假如。” 崔蓉蓉到底还是说不出口。 都怪那个坏胚子,害的自己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阿妹。 …… …… 牙城,公廨。 刘靖坐在案几后方,动作略显生疏的煎茶,同时口中说道:“林夫人,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不好。” 林婉淡淡地答道,声音依旧与以往一样,如山涧溪水般清冽。 刘靖先是一愣,旋即哑然失笑。 本是一句寒暄,没成想林婉竟这般直率,这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往下接。 顺着话往下问吧,显然不合适,因为两人非亲非故,交情也没那么深。 可不问吧,又显得不太合适。 这时,坐在一旁的季仲开口道:“刘兄上任已有月余,如何?” 刘靖轻笑道:“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清闲许多。” 季仲说道:“为官者统御一方,自然不能事必躬亲,知人善用方为大道。” 眼见罐中茶汤沸腾,刘靖取下陶罐,分别给两人倒了一杯。 “林夫人,季兄,请茶。” “请。” 林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感受着口中茶香,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刘靖一眼。 她虽算不得茶艺大家,却也自幼修习烹茶,什么茶,只需浅尝一口,便知品名。 眼下这煎茶,用的乃是顾渚紫笋。 顾渚紫笋产自湖州,而湖州又是钱镠的地盘,这些年因兵灾,导致紫笋茶产量锐减,市面上购不到,往年每逢年节之时,钱镠都会上贡一些给杨行密与李唐皇室。 而杨行密,则会赐一些给下面的官员将领,以示恩德。 这茶王家有,但应当不会给刘靖。 崔家同样也有,可崔莺莺这段时日一直被禁足,那会是谁呢? 答案不言而喻。 刘靖明知故问:“林夫人与季兄今日来镇上采买?” 林婉答道:“在家中待的烦闷,今日春社,特邀妯娌踏青散心。” 刘靖说道:“多出来走动走动也是好的。”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后,就见公舍门被推开,李松快步走了进,来到刘靖身前,附耳说了一句。 刘靖双眼一亮,吩咐道:“好生招待,莫要怠慢了。” 见状,季仲识趣的说道:“刘兄有贵客登门,某与少夫人便不打扰了。” 刘靖礼貌的劝道:“不碍事,难得来一趟,多坐一会儿。” “不必了,我怕两个妹妹等的焦急。”林婉摇摇头。 “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了。”刘靖说罢,转头看向季仲:“季仲往后常来,你我兄弟多聚一聚。” “好。” 季仲点头应道。 送走两人后,刘靖快步走向府邸。 方才,李松带来两个好消息。 其一,庐州、扬州、宣州等地分店的营业额运回来了。 其二,吴鹤年口中的那位杜道长寻到了,也随着铜钱一齐来了。 走进牙府,就见一名中年道人坐在罗汉床上,吴鹤年则在一旁作陪。 道人清瘦,面容黝黑,如老农一般,下巴上一丛公羊胡,道袍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乍一眼看上去就像百衲衣。 这位杜道长,之前还真去云游了。 如今这种乱世,在外头浪一圈,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只能说是三清保佑了。 直到几日前才归来,结果发现白羊观被拆了,改建成一座山庄。 好么,云游两年,家被拆了。 关键杜道长还没处说理去,因为这座山庄,是刚刚即位不久的弘农郡王杨渥下令建造的。 无奈之下,杜道长只能暂居在友人家中,机缘巧合之下,被小猴子找到。 得知丹徒监镇四处寻觅自己,并表示可以供给他炼丹所需,这可把杜道长高兴坏了,直呼福祸相依,连忙告别友人,南下丹徒。 见到刘靖,杜道长当即行礼道:“贫道见过刘监镇。” 刘靖迈步上前,面带笑意道:“杜道长,久违了。” “咳咳。” 杜道长咳了两声。 闻言,一名模样清秀的小道童这才不情愿地抬起头,拱手作揖:“见过监镇。” 声音清脆,竟是个小女娃。 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干干瘦瘦的像根柴火,穿着泛白的青灰道袍,小脸泛着蜡黄,显然还没长开,正因如此,刘靖方才一时没有分辨出是男是女。 杜道长赔礼道:“小徒年幼,尚且顽劣,还请监镇恕罪。” “无妨。” 刘靖摆摆手,热情道:“久闻杜道长大名,今日终于得见,实本官之幸。” “贫道不过一山间老叟,如何得监镇抬爱,实在惶恐。”杜道长连忙回礼。 第105章 你这逆徒 寒暄过后,刘靖脱掉靴子,来到罗汉床上坐下。 接过吴鹤年递来的煎茶,轻啜一口,闲聊道:“杜道长这两年一直在外云游?” “不错。” 杜道长点点头,满脸感慨道:“这一遭,着实凶险,数次险象迭生,若非祖师保佑,早已成了他人肚中果腹之食。” 刘靖叹了口气:“而今世道艰险,礼坏乐崩,人性泯灭,人相食竟成了风尚,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悲可叹。” “监镇心怀悲悯,实乃治下百姓之幸。”杜道长小小的拍了一记马屁。 一番闲聊过后,刘靖开始说正事了:“不瞒杜道长,之所以邀请杜道长来此,是因扬州城这两年时兴的新式爆竹。” 说起这个,杜道长苦笑道:“说来惭愧,贫道学艺不精,本是从古籍中窥得一道固本培元的残方,不曾想竟成了爆竹。若监镇想要爆竹的配方,恕贫道无能为力,当初早早便将配方卖与他人……” 见他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刘靖摆摆手打断道:“本官请杜道长前来,并非为了爆竹配方。” “哦。” 杜道长暗自松了口气。 刘靖解释道:“一来本官久仰杜道长多年,二来则是本官少时,曾得一云游道人留下的丹方,此方的配料与杜道长所做的爆竹极其相似,因而想请杜道长帮忙炼制。” 杜道长顿时来了兴趣,问道:“竟有此事,却不知那道长姓甚名谁,道号是何?” 刘靖摇摇头:“不曾留下姓名与道号。” 哪有什么云游道人,他不过是懒得编名号罢了。 “可惜了。” 杜道长面露遗憾之色。 此时,他也已经明白了,什么久仰多年,都是客套话,真实目的是想请自己炼丹。 炼出来倒还好,若炼不出来呢? 看出他的顾虑,刘靖轻笑道:“还请杜道长宽心,本官一心向道,绝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并且在此期间,杜道长若想炼其他丹药也可,一应费用,本官全包了,可否?” “这……监镇厚爱,贫道感激不尽。” 杜道长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下。 实在是刘靖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他如今又无家可归,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即便道馆没被占,他大概率也会答应。 炼丹是很费钱的,金银铜汞、朱砂硫磺、各类药材……哪一个不是靡费颇丰,更别提炼丹用的碳都是好碳,动辄大几贯钱一斤。 炼一炉丹药,少说大几十贯,一般人能炼的起? 杜道长以前都是攒许久的钱,才能开炉炼一丹,眼下有人把他炼丹的费用全包了,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谈妥之后,刘靖心情大好,吩咐道:“杜道长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李松,给杜道长安排一处僻静之所,待晚上本官再摆酒设宴,替杜道长接风洗尘。” “多谢监镇。” 杜道长感激的拱手道谢。 “道长这边请。” 李松不晓得这道士是啥来头,但自家监镇都对其礼遇有加,自然不敢怠慢。 领着师徒二人,朝着南边的院落走去。 越过一道垂花门,路过一个小院时,便听到一阵莺莺燕燕的嬉笑声。 “你这妮子,莫不是想男人了。” “谁想男人了?” “哼,某些人半夜叫着监镇我要,监镇我要,也不知做的甚梦。” “老娘撕烂你的嘴!” “……” 杜道长师徒朝院里望了一眼,发现足有十几名小妇人,关键模样都还周正,身段也窈窕。 “这位军爷……” “某姓李名松,道长唤俺姓名便可。” 杜道长问道:“李将军,这里头住的女子是府上婢女?” 这声将军,让李松心情舒畅,解释道:“并非是婢女,前阵子监镇率兵剿匪,将周边匪寇清剿了一遍,这些女子都是从寨子里解救的可怜人,无家可归,监镇见她们可怜,便让她们留在府上,做些浆洗针线活计。” 闻言,杜道长肃然起敬:“监镇慈悲心肠,贫道敬佩。” 说话间,李松领着师徒俩来到隔壁的小院。 这是真正的小院,只两间房,巴掌大的院子,原是堆放杂物,后来被刘靖命人给清出来了。 李松拱手道:“委屈道长暂且住着,缺什么只管与某说。” “有劳李将军了。” 杜道长作揖道谢。 “某就不打扰道长歇息,告辞。”李松说罢,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师徒俩在两间房里逛一逛。 屋子低矮逼仄,没有前厅,入门就是一张黄土床,不过被褥日常用品倒是一应俱全。 小道童放下背上的行李,声音清脆道:“师傅啊,人家这是没将咱们当回事。” “有的住就不错了。” 杜道长倒是心性豁达,丝毫不在意。 小道童坐在床上,摇晃着小腿道:“那监镇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师傅你骗了人家,他岂可轻易放过你。” “小祖宗,你可小声点。” 杜道长被吓了一跳,赶忙捂住她的嘴,随后朝外看去。 见屋外空无一人,他还是不放心,起身将房门关上,讪笑一声,低声道:“这不是还有你嘛。往后啊,你就好好给监镇炼那爆竹,为师我呢,也就能心无旁骛的修道问仙了。” 小道童反驳道:“哼,那爆竹明明是我做的,为何好处全是师傅得了?” 杜道长瞪了她一眼:“你这逆徒,你的那些本事,不还都是为师教的?” “那你自儿个做去,莫使唤我。”小道童把脸一甩。 杜道长见状,打起了感情牌:“好徒儿,乖徒儿,这些年为师待你如何?想当初,为师将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时,你才一丁点大,为师一把屎一把尿将你带大,教你识字读书,为你传道授业,如今为师有难,你怎能袖手旁观呢?” 小道童依旧不为所动,实在是这不着调的师傅,坑过她太多次了。 见她软硬不吃,杜道长无奈道:“说吧,要怎样才可帮为师?” 闻言,小道童这才开口道:“那监镇每月给你的钱,得分我一半。” “一半?” 杜道长顿时跳将起来,发现自己声音过大,赶忙压低声音质问:“你一个小女娃,要恁多钱作甚?” 小道童不干了,柳眉轻挑:“只准师傅你修道问仙,就不准徒儿炼丹么?” “你那是炼丹么?你那是歪门邪道,上一次将丹炉给炸了,那丹炉可是你师祖传给为师的,上上次把丹房给烧了……除了折腾,有甚用?”杜道长如数家珍的将小道童干过的事儿,一桩桩一件件道来。 小道童揭短道:“那后来爆竹配方卖了钱,师傅你不是还挺乐呵的嘛。” “……” 杜道长一时语塞,旋即摆摆手:“总之不成。” “那四成!” “四成也不成,太多了。” “三成。” “……” 最终一番讨价还价,杜道长忍痛分给了小道童两成。 “徒儿就知道师傅最疼我了。” 得了好处,小道童殷勤的将杜道长按坐在床沿,伸出干瘦蜡黄的小手为他揉颈捏肩。 杜道长一边享受徒儿的孝心,一边告诫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监镇吩咐的差事,你当尽心尽责,哪怕练不成,也无愧于心。” “徒儿省得。” 小道童郑重地应道。 杜道长拍了拍她的小手,宠溺道:“好了,莫按了,且歇息歇息,留着力气,晚上等着吃大餐。” 云游这两年,徒儿跟着他吃了不少苦,瘦弱的不成样子。 到底是一手带大的,说是师徒,实则与父女无异。 …… 库房内。 刘靖正在与吴鹤年清点收益。 “禀监镇,这账目对不上!” 一番清点后,吴鹤年捧着账本,皱起眉头。 刘靖问道:“哪里不对?” 吴鹤年翻着账本解释道:“润州、庐州、扬州、宣州等地分店账目上共计一万九千六百三十三贯,王家分红为五千五百九十贯,各店房租用度三百九十一贯,本该结余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贯,可实收却只有一万零八百二十贯。” 少了两千八百多贯。 近三千贯,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须知整个丹徒镇一整年的赋税都没有三千贯。 刘靖淡淡地说道:“我晓得了,此事不必深究。” “是。” 吴鹤年当即明白了。 军械! 这段时间,运来的军械越来越多。 除开刀枪弩盾之外,甚至开始出现重甲。 而少的这两千八百余贯,估摸着都用在了军械与粮食上。 吴鹤年如今已经上了船,自然知晓刘靖麾下,可不仅仅只有牙城这一百五十多名士兵,十里山中还蓄养着一支近二百人的军队,以及数百逃户。 寨子他去过一次,规模都快赶上丹徒镇了。 刘靖又问:“武库中军械有多少了?” “重甲八副,半身铁甲三十六副,皮甲、纸甲等八十一副,弩六十七柄,弓百副,钩镰长枪四十一柄,大小盾五十五个,横刀二百三十柄。”吴鹤年如数家珍,张口就来。 这其中横刀是最多的。 因为这玩意儿不属于管制军械,寻常铁匠铺也能打造,所以最是容易收。 相比之下,铁甲是最难搞的。 武库中的这八副重甲,其中有两副还是庄家兄弟的,也就是说这段时间只收了六副。 半身铁甲也是一样,大半都是魏博牙兵自带的,余丰年和庄杰二人收来的,只有寥寥十五副。 “还是不够,得让那两小子加点紧了。” 刘靖盘算一番后,喃喃自语道。 第106章 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江畔。 绿草如茵,青荷似盖。 迎面而来的春风,裹挟着江水气息,熏得人几如微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辆香车停靠,两名身着蜀锦襦裙的小妇人,端坐在天蓝色的布毯之上。 一人身姿丰腴,容貌艳丽,一颦一笑都透着风情万种之意,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波流转之间,彷佛藏着绵绵情谊。另一人五官虽没有那般艳丽,却也当得起美人之称,气质飘然出尘,细长的柳叶眉下,一双丹凤眼为其增添了几分清冷。 清冷女子素手煎茶,动作行云流水,别具一番美感。 不远处,一名中年壮汉怀抱横刀,靠坐在一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姐姐,姐姐,你快看我的纸鸢,飞的多高啊。阿姐,你也一起来顽。” 崔莺莺银铃般的欢笑,在江畔旷野上回荡。 听到阿妹的呼唤,崔蓉蓉答道:“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 昨夜与情郎激战大半夜,如今已是骨软筋麻,浑身酸痛,哪还有精力放纸鸢。 “宦娘可要紧?” 林婉似是关心的问道,目光却在她细长白嫩的脖颈处扫过。 崔莺莺这等未经人事的少女不懂,她岂能不知? 这分明是与人欢好的痕迹。 而且,战况还很激烈。 结合在刘靖府上喝到的紫笋茶,林婉先前心中的猜测,基本已经印证。 对此,林婉显得很淡然。 姐妹共侍一夫么,虽荒唐了些,但也不是没有。 她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因为崔莺莺显然还被闷在鼓里,姐姐又该如何面对妹妹呢? “不……不碍事。” 崔蓉蓉有些不自然地抬起手,拿起帕子遮住脖子。 “那就好。” 林婉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不多时,四杯热气腾腾的煎茶便出现在茶盘之上。 “请茶。” 崔蓉蓉端起茶盏,红唇轻启,轻啜一口,赞叹道:“嫂嫂煎茶的技艺愈发好了,只怕比之洛阳城的茶艺大家,都不逊色分毫。” “自娱自乐罢了,上不得台面。” 林婉谦虚地答道,旋即吩咐道:“菡儿,将这杯茶送去给季二叔。” “是。” 名唤菡儿的丫鬟端起茶盏,迈着小碎步,朝季仲走去。 崔蓉蓉声音甜腻地说道:“嫂嫂若得空,可教教我煎茶哩。” 她如今满心都是刘靖,只想着学了林婉的煎茶手艺,好为情郎煎茶。 林婉满口应道:“好啊,正巧我近日闲来无事,宦娘若方便的话,我便在镇上暂住一段时日。” “啊?” 崔蓉蓉一愣。 她没想到林婉会答应的如此爽快,更没想到林婉竟提出要住在她家里。 这要是住下了,还如何与刘郎相会。 见状,林婉明知故问:“不方便么?” “这……自然方便,我一个寡居之人,有什么不方便。平素孤聊寂寞,嫂嫂能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崔蓉蓉强颜欢笑道。 见她这副违心的模样,林婉只觉得有趣极了。 恰在这时,顽累了的崔莺莺带着小铃铛过来了,小丫头挨着姐姐坐下,好奇道:“方才阿姐与嫂嫂说什么高兴呢?” 崔蓉蓉拿着帕子,一边宠溺的帮阿妹擦拭额间密汗,一边答道:“我想请嫂嫂教习煎茶,所以邀请嫂嫂在镇上住一阵子。” 闻言,崔莺莺笑着赞同道:“阿姐一人在镇上寂寞,嫂嫂也能换个心情,一举两得。” 妹妹啊,阿姐哪里寂寞了…… 崔蓉蓉暗自苦笑一声,随后疑惑道:“嫂嫂与大哥……” 她心系情郎,所以年节并未在崔府过,因而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具体事情,只是先前听阿妹提过一嘴,说是大哥似乎又惹怒了嫂嫂。 话音未落,就被林婉打断道:“今日踏春出游,不想提他。” 崔蓉蓉只好止住话头。 短暂的沉默过后,崔莺莺换了个话题,聊起了诗词歌赋。 不远处的石块上,季仲端着茶,望着马车方向,心思却已经飞到天边。 杨渥报复王家,是必然之事。 少夫人虽与王家沾亲带故,但凭着阿郎的长袖善舞,崔家应该不会受到牵连。 至于刘靖,他会怎么做呢? 是另寻靠山,还是与王家共存亡? 换位思考,若他是刘靖,这似乎是个死局,唯一的解便是抓紧时间与王家切割,另投他人。 但以他对刘靖的了解,应当干不出这样过河拆桥的事, 那么,刘靖又该怎么解这个死局呢? 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之剑立不世之功,千秋传颂,万古留名…… 当日刘靖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仍不时在他脑中回荡。 每每想起,都令他热血沸腾。 金戈铁马,冲锋陷阵,这是独属于男人的浪漫。 然而,家臣的身份,却如一柄枷锁,将他困在润州,困在丹徒,困在崔府这个笼中。 季仲对刘靖很上心,这份上心,除开欣赏对方外,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潜藏着一份期许。 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刘靖这个无拘无束的人身上,期盼他能代替自己在这乱世之中闯一次。 “季二叔,时辰不早了,该回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季仲收回思绪,发现已是夕阳西斜。 从石块上站起身,活动一番筋骨,身上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爆豆子一般的声响。 引得面前的小丫鬟惊叹连连。 哎! 季仲心头却幽幽叹了口气,将横刀挎在腰间,快步走向马车。 车轮碾过夕阳余晖,清脆的铃铛声伴随着车厢摇晃不绝于耳。 …… …… 牙府。 前厅之中,热闹非凡。 刘靖正在摆酒设宴,款待杜道长师徒。 那小道童沉默寡言,一直埋头苦吃,也不知那小小的肚皮,如何能装下那般多食物。 杜道长很健谈,席间与刘靖谈天说地。 他数次云游,踏遍天下各地,各地民俗与奇闻轶事信手拈来,尤其是一些带着鬼神色彩的故事,唬得吴鹤年等人一愣一愣。 一顿酒直吃到月上中天。 酒宴散后,吴鹤年等人起身离去,杜道长师徒却被刘靖留下。 杜道长酒立即醒了大半,知晓是有要事相谈。 “请茶。” 刘靖将一杯煎茶推到杜道长面前。 “多谢监镇。” 杜道长道了声谢,端起茶抿了一口,等待刘靖接下来的话。 果然,只见刘靖从袖兜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道:“这便是配方,杜道长观之,这配方事关重大,还请杜道长保密。” 他虽语气平淡,可杜道长却听出了话中的警告之意。 一时之间,只觉这张纸条无比烫手。 第107章 阳谋 来都来了,酒宴也吃了。 这个时候拒绝,已经晚了。 所以,杜道长只是硬着头皮接过纸条。 打开纸条,定眼一看,他不由微微一愣。 倒不是配方有多复杂,反而是太简单了。 原料竟只有三种,碳粉、硫磺以及硝石,而这三种原料,也恰恰被包含在爆竹的配方之内。 一旁的小道童凑上前,瞥了一眼,神色诧异。 待到徒儿也看过后,杜道长将纸条塞入口中,嚼碎后配着煎茶吞服入肚:“还请监镇宽心,此配方绝不入第三人耳。” 虽然诧异如此简单的配方,对方为何会如此慎重,但该表的态还是要表的。 见他师徒二人的表情,刘靖便他们心头所想,正色道:“此方原料与配比简单,便是三岁孩童也能配的出,关键在于硫磺与硝石的提纯。” “何为提纯?” 这个新鲜词汇,让杜道长再次一愣。 刘靖解释道:“所谓提纯乃是提炼纯度,硝石与硫磺中有许多杂物与浊气,使其更为纯净。” 杜道长面露恍然道:“贫道懂了,与炮制药材相通。” “不错。” 刘靖笑着点点头。 那小道童沉默不语,陷入沉思。 “关于如何提纯,并且提纯到怎样的地步,本官不懂,这些就全靠杜道长了。”刘靖顿了顿,温声道:“杜道长且歇息两日,过几天便会将原料送去。此外,杜道长若还想炼制旁的丹药,可写一份清单,本官会命人采买。” 杜道长感激道:“监镇厚爱,贫道感激不尽。” 又闲聊了一阵后,刘靖端茶送客。 回去的路上,小道童一直保持沉默。 回到院中屋子里,杜道长满脸喜色地问道:“好徒儿,想甚呢?” 方才得了刘靖的保证,他终于可以醉心炼丹修道,不必被俗事所困。 小道童喃喃自语道:“硫磺与硝石竟也能提纯?” 杜道长抚须道:“这是自然,万事万物皆由清浊二气相生,有清便有浊,有阴便有阳,阴阳相交,清浊相会,此乃天道运转之规律。” “如何提纯呢?” 小道童又问。 “这……” 杜道长语气一滞,随后扶额道:“为师酒吃多了,头有些晕,这些小事你自行琢磨。你长大了,该学会自己领悟大道,莫要事事都问为师。去休,去休,为师且睡了。” “哼!” 小道童撇撇嘴,起身朝着隔壁屋子走去。 待徒儿离去后,杜道长脱下布鞋,解开道袍,美滋滋的躺在床上,口中哼哼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道祖诚不欺我啊。” …… …… 润州。 王家府邸。 书房内,王冲正面色欣喜的将账本与一张飞钱递过去,笑道:“父亲,这是蜂窝煤买卖上个月的分红,你且看看。” 当初入伙,只是看在刘靖的面子上随手为之,他其实并未真正意识到蜂窝煤生意的暴利。 那五千贯,投资的也并非是蜂窝煤生意,而是刘靖这个人。 五千贯,即便对于王家而言,也不算少了。 但王冲却觉得很值。 事实证明,自己的眼光是对的。 五千五百多贯的分红,短短两三个月就全部回本了,还盈利了五百多贯。 关键这才第一个月,虽说新店刚开,生意会格外火爆,接下来的收益会骤降许多,可每月至少也有一两千贯的分红,一年下来就是两三万贯,这几乎就是躺着赚钱。 也不难怪当初刘靖据理力争,非要给自己三成分红。 “嗯。” 王茂章接过之后并未查看,只是放在一旁。 见状,王冲皱眉道:“父亲,怎么了?” 王茂章缓缓开口道:“为父得到消息,杨渥打算趁着钟传病危,对江西动兵。” “钟传病危,江西风雨飘摇,确实是动兵的好时机。”王冲微微一愣,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趁你病,要你命! 这是个人人都懂的道理,包括钱镠突然出兵睦州,也是存着杨行密去世,杨渥立足未稳的心思,想打江南一个措手不及。 王茂章继续说道:“可是,有老兄弟向我传信,言杨渥有意让我统兵,总揽攻打江西诸军事。” 话音刚落,王冲便心下一惊。 他从中品到了阴谋的味道。 因为若要攻打江西,行军总管招讨使的人选有很多。 秦裴、刘威等皆是一时之选,偏偏就选了王茂章。 念及此处,王冲赶忙劝道:“父亲,这差事不能接,其中定有阴谋。” 王茂章反问道:“可若是不接,岂不是抗命不遵,正好给了他把柄?”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避无可避。 假意称病也不行,万一杨渥派御医来诊治怎么办? 就算假戏真做,王茂章把自己弄病了,杨渥也能趁此机会,将王茂章的润州镇抚使官职掳了去,改任一个闲职,没了兵权,王家就彻底成了待宰羔羊。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王冲压低声音道:“父亲,孩儿以为,不如先下手为强,干脆先反了。有兵在手,不管是北上投靠朱温,还是南下投奔钱镠,都会得到礼遇,何必留在江南受这窝囊气呢!”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王茂章有些意动,神色挣扎。 见父亲松口,王冲心下一喜,趁热打铁道:“父亲,时不我待啊。况且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重要,如今钱镠正在攻占睦州,父亲若率兵南下,陶雅必定担心被截断后路,仓惶退回歙州,睦州自然落入钱镠之手,拿下睦州,衢州亦是囊中之物。” “有此功绩,钱镠定会重用倚仗父亲。” 不得不说,王冲的战略眼光极其精准,且老辣。 这是最好的时机! 一旦钱镠被陶雅击败,选择退兵,那么王茂章的退路就被彻底堵死。 就算侥幸冲破封锁,逃到两浙,也只是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的重要。 这个道理,王茂章自然懂。 只是他心中还存着道义,存着对杨行密的情谊。 只见他神色一阵变幻,最终咬牙道:“不如这样,先等等看,你且暗中准备,为父派人去扬州打探一番,若杨渥此子真有对付我的意图,便按照计划,起兵南下!” 王冲点头应道:“如此也好。” 其实他不赞成等一等,毕竟迟则生变,谁知道等待期间,会发生何种变故。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了。 第108章 合肥 守江必守淮。 这句话,是自古至今无数场战争总结出的经验。 作为南方政权,长江虽为天险,可单靠一个长江作为防线,是远远不够的。 只有将防线前推,挪至淮河一线,才较为稳妥,若能饮马黄河,那自然最好不过了。 秦岭与淮河一线,是华夏南北的分界线。 淮河以南气候潮湿,水网密集,天然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冲锋,因为作为南方政权的第一道防线最合适。 可淮河并非无懈可击,存在两处漏洞。 因而,南方政权在这两处漏洞上,修建了两处城池,镇守漏洞。 分别是合肥与寿春! 南方政权想抵御北方,合肥与寿春必须握在手中,而北方政权若想南下,同样也要想尽一切办法拿下这两处重镇。 正因如此,上千年来,南北政权为了争夺这两处重镇,爆发了不知多少次战争。 这其中最著名的两场战役,便是孙权的合肥之战,以及刘牢之的淝水之战。 一处在合肥,一处在寿春。 孙权打合肥,可是足足打了六次。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为何? 就是因为庐州是北方南下的通道之一,不将这个通道握在手中,曹操想打他就打他,而他却一点办法没有,睡觉都睡不踏实。 庐州作为南北方政权争夺的重镇,外加又是杨行密的龙兴之地,重要程度自然不言而喻。 因而,镇守庐州的观察使,也就成了重点。 这个人选,杨行密安排的是刘威。 刘威是杨行密牙将,亦是家臣,这是正儿八经的亲信,嫡系中的嫡系,曾数次在战场上救下杨行密。 并且,在与孙儒的决战中,起到关键性作用。 要说整个江南,谁是杨行密最大的敌人,非孙儒莫属,其麾下‘吃人军’悍勇异常,士兵皆悍不畏死。 杨行密与孙儒交战数次,皆都大败,最凶险的一次,甚至连庐州这个大本营都丢了,只剩下一个润州。 也就是在大败孙儒,吞并其麾下‘吃人军’后,杨行密的实力才得以暴涨,最终称霸江南。 这样一个忠心耿耿,且有勇有谋的心腹,让其镇守大本营,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庐州刺史的人选,杨行密本来定下的是王茂章。 如此一来,王茂章与刘威二人可互相制衡,不至于有人一家独大。 可惜杨渥因私人仇怨,并未听取。 如今的刺史之位空缺,由刘威兼任。 不过,多疑是上位者的天性,所以杨行密也留有后手,刘威虽贵为观察使与刺史,可军中将校,多为杨行密的本家亲戚。 宗亲嘛,到底是一家人,相比外人更加可靠。 合肥县。 作为一个军事重镇,合肥并不繁华,反而从内到外透着肃杀之气。 每日戌正一刻,准时宵禁。 百姓不得随意外出,违者严惩。 当然,凡事都是例外,特权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存在。 深夜,万籁俱静,街道两旁的铺面大门紧闭,漆黑一片。 月光下,两道身影漫步在牛尾街上。 为首一人高高瘦瘦,穿着讲究,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在银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此人脚步虚浮,走起路来踉踉跄跄,显然是喝醉了。 若非旁边一人搀扶,只怕早就摔了个狗吃屎。 搀扶之人明明身材壮硕,却缩肩塌背,故意矮了半头,一手搀扶着高瘦男子,另一只手拎着一盏灯笼照路,口中还谄媚地说道:“都尉慢些,切莫摔着了。” 高瘦男子闻言,骂骂咧咧道:“入你娘,怎地还没到?” 壮汉答道:“快了,前面转个弯,再走百十步就到了。” 高瘦男子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道:“魏峰,耶耶可告诉你,若是敢诓骗耶耶,便扒了你的皮。” “哎呦,都尉您这叫什么话,俺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骗您啊。”魏峰立马叫起了撞天屈。 “哼,谅你也不敢。” 高瘦男子哼哼一声,拍着他的头顶,高声道:“你放心,这笔买卖若谈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跟着耶耶,保你吃香喝辣。” 寂静的街道上,声音传出老远。 “都尉小点声。” 魏峰被吓了一跳,赶忙低声提醒。 高瘦男子显然喝多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扯着嗓子嚷嚷道:“怕个甚,就算被人听去了又如何,这庐州城有谁敢触俺的眉头?便是刘威,也不过是我杨家家臣,见了俺也得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叔父。” 此人名唤杨雨生,乃是杨行密的本家,按照辈分,杨行密该唤他一声堂叔。 他这番话虽有吹嘘的成分,但也算不得夸张。 在庐州城,杨家人就是天。 即便真犯了事,刘威也不敢轻易处置,而是会上报扬州广陵,让杨渥这个新任族长处置。 壮汉笑着附和道:“那是,这庐州城有谁敢不给都尉面子。” “什么人!”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暴喝。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借着灯笼昏暗的火光,只见一队披甲持枪的巡夜士兵快步朝他们走来。 杨雨生忽然暴起,抬手就是一巴掌,指着对方鼻子骂道:“瞎了你的狗眼,耶耶都认不得了?” “属下见过都尉。” 挨了一巴掌后,那伍长这才看清杨雨生的面容,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赶忙躬身唱喏。 杨雨生懒得废话,口中吐出一个字:“滚!” “属下告退!” 那伍长应了一声后,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待巡夜士兵离去,两人再次前行。 行到街尾,魏峰领着他转了个弯,进入一条小巷,往里弯弯绕绕走了近二百步,最后停在一间破旧的小院前。 “就是这儿?” 打量着破旧的院门,杨雨生神色狐疑。 “就是此地。” 魏峰说着,上前敲了敲门。 三下重,三下轻。 不多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院门被从内打开,探出一张憨厚的脸庞。 见到魏峰,余丰年笑着打了声招呼:“魏大哥。” 魏峰朝他使了个眼色,介绍道:“余兄弟,这位就是俺说的贵人。” 余丰年赶忙让开身子,殷勤地邀请杨雨生进门:“贵人临门,寒舍蓬荜生辉,快请进。” 杨雨生却并未进门,指着余丰年,皱眉道:“这小娃就是你说的军械贩子,毛都没长齐。” 魏峰赶忙低声解释道:“都尉,须知人不可貌相,余兄弟年岁虽小了些,可干这行已数年,至今还没出过纰漏。” 第109章 瞧你那点出息 “暂且信你一回。” 杨雨生轻哼一声,迈步走进小院。 余丰年此时已经看出来了,这位所谓的‘贵人’,身份绝对不一般,于是用探寻的目光看向魏峰。 魏峰苦笑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 余丰年皱了皱眉,因为他有些看不懂对方眼神中透露的含义。 事实上,他来庐州不过才半月有余。 不过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进展倒是神速,在城北角落里租住下来后,便立即开始在城中几处赌档晃悠,没几天时间,便与几名赌鬼混熟了,请了几顿饭,吃了几顿酒,便开始称兄道弟。 接下来的军械买卖,也就水到渠成了。 赌鬼这种东西,一旦赌瘾上来了,为了一点赌资,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莫说军械了,房子田地婆娘孩子都能压上赌桌。 这伙人中,尤以魏峰最是嗜赌,贩卖的军械也最为频繁。 就在昨儿个,两人一起吃酒时,魏峰突然说明夜要帮他引荐一笔买卖,对于这种事情,余丰年自然满口答应,并拍着胸膛保证,只要买卖成了,绝对少不了他的抽水。 余丰年本以为来人会是魏峰在军中的袍泽,了不起是个什长、百夫长。 可是方才从那高瘦男子的穿着打扮,以及嚣张跋扈的语气来看,恐怕身份不一般。 就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玉,都价值大几十贯了。 这让余丰年心头升起一股警惕。 莫不是魏峰这厮手尾没处理好,事情败露了,来抓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若真要来抓自己,随便派遣一队士兵就行了。 难不成是想顺藤摸瓜,查出自己背后之人?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余丰年心思急转,神色不断变幻。 恰在这时,走在前头的杨雨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不由骂道:“快点,你两狗东西磨蹭甚呢?” “来了来了,您慢些。” 魏峰赶忙小跑上前,搀扶住杨雨生。 罢了,随机应变吧! 余丰年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将院门关上后,快步跟了上去。 将两人迎进屋子,余丰年招呼二人在竹席上坐下,又拎起铁皮水壶,给二人冲泡了一杯茶。 杨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当即扭头将茶水吐了出来,骂道:“这也是人喝的?” 余丰年赔着笑:“贵人,俺这小门小户,您多担待。” 杨雨生鼻孔朝天道:“你到底是不是做军械买卖的,好茶都没有一壶,这般寒酸?” “俺就是个掮客,混口饭吃。” 面对杨雨生的嘲讽,余丰年苦笑一声。 暗中却在偷偷观察着对方的神态与举止。 闻言,杨雨生鄙夷地斜蔑了他一眼:“原道是个掮客,你背后的东家呢,让他出来与俺谈。” 此话一出,余丰年心里反而安定了。 这哪是来顺藤摸瓜的,纯粹就是个纨绔子弟。 心头石头放下后,余丰年表现的更加从容:“贵人说笑了,俺们这个买卖,东家怎好出面。俺烂命一条,死了无所谓。” 杨雨生挑眉道:“俺可不是像魏峰这般小打小闹,就怕你做不得主。” “好教贵人知晓,五千贯以下,俺都可以做主。”余丰年憨厚一笑,露出八颗大白牙。 “五千贯?” 杨雨生嗤笑一声:“五千贯这点小钱,也配耶耶亲自来一趟?” 嗯? 余丰年心头一惊。 好家伙,五千贯都看不上,这是准备干多大的买卖? 短暂的失神过后,余丰年拱手唱喏:“斗胆问一声贵人,打算卖多少?” 杨雨生没说话,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件?” 见状,余丰年问道。 这可是笔大买卖,若是成了,自己可就立下大功了。 杨雨生说道:“一个武库!” 一……一个武库? 咕隆! 余丰年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旁的魏峰。 魏峰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表示此事是真的。 这下子真把余丰年吓到了。 本以为是笔大买卖,能收个一两百件,结果对方的胃口竟然比他还大,足足一个武库。 余丰年虽不清楚合肥县中有几个武库,每个武库军械数量几何,但既然是武库,那里头存放各色军械,加起来最少也有千余。 见到他这副模样,杨雨生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一个武库而已,就把你吓成这样。不妨告诉你,耶耶乃是杨氏宗亲,就是弘农郡王来了,也得唤俺一声叔公。莫说一个武库,便是三五个也不在话下。” “俺也不问你背后东家是谁,无外乎就陶雅、周本那些人,这些军械左手倒右手,终归还是落在我杨家手中,也算不得资敌。俺只问你一件事,能否吃下?” 权贵利用质库赌档收售军械,左手倒右手,从朝廷那掏钱这种事儿,算不得什么秘密。 大伙儿心照不宣。 在杨雨生看来,这钱与其让那帮丘八赚了,还不如自己赚。 反正都是杨家的钱,不拿白不拿。 杨雨生早就想干了,偏偏又看不上一件两件军械那点歪瓜裂枣,总想干笔大的。 合肥县里的几家质库,一听他要卖整个武库,吓得把头直摇,没人敢接这笔买卖。 开什么顽笑,平日里小打小闹,每月收个百八十件,上头是默许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他娘的卖整整一个武库,这就太明目张胆了。 尤其是如今江南换了主人,杨渥可不是杨行密,那就是条疯狗,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于是,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 直到前几天,魏峰在牙城内拉生意时,被他给抓了现行,将事情抖落了出来。 一听收军械的人是外来户,他的心思顿时又活络起来。 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看看对方能否吃的下。 “能吃下!” 余丰年咬牙应道。 虽说如今已经立春,天气转暖,可大晚上还是冷,但他此刻却冒出一身热汗。 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他继续说道:“不过此事我做不得主,需上报东家。” 听到对方说能吃下,杨雨生双眼一亮,赶忙问道:“需要多久?” 余丰年盘算了一番后,答道:“最快也得三五日,届时得了东家回信,俺让魏兄告知贵人,如何?” “尽快吧。” 杨雨生说罢,正欲起身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俺卖这么多,价钱能否往上抬一抬?” “这个没问题,东家也是个豪气性子,定会让贵人满意。”余丰年拍着胸膛说道,而后话音一转:“只不过如此多军械,恐怕不太好运出城……” 杨雨生轻描淡写地说道:“此事你无须担心,俺会安排妥当。” “贵人果真手眼通天,俺做掮客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儿遇到,今日着实开了眼。”余丰年拍了一记马屁。 杨雨生很是受用,起身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俺回了。” 送走杨雨生与魏峰后,余丰年立即关上门,神色无比兴奋。 第110章 怪哉怪哉 “杜道长可住得惯?” 牙城南边角落的小院里,刘靖正与杜道长寒暄。 杜道长行礼作揖:“住得惯,多谢监镇收留,贫道与劣徒才有容身之所,不至于餐风露宿。” 几名士兵正将一个个麻袋搬进院中。 麻袋里装的,正是木炭、硝石以及硫磺。 别看只有十多袋,却花了刘靖不少钱。 木炭、硝石倒还好,唐末时期对硝石的开采与利用增多,导致产量变多,最贵的就是硫磺,这玩意儿的价格堪比白银,一两硫磺价值四五贯。 没办法,谁让中原没有硫磺矿呢。 目前获取硫磺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自西域火山开采,运往中原售卖。 可问题是,如今连连战乱,西域与中原的商道早就断绝了。 另外一种,就是从黑色含煤的黄铁矿中提取,不过如今提取工艺落后,所以产量极其低下,加上西域商道断绝,这也导致硫磺的价格飞涨。 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是黑火药的配比中,硫磺占比只有15%。 刘靖问道:“炼丹的材料已送到,杜道长还缺何物?” 杜道长报菜名一般说道:“还缺一丹炉、丹鼎、水海、石榴罐、甘埚子、华池、马尾罗、绢筛……” 不等杜道长说完,刘靖便打断道:“这些本官不懂,杜道长可列一份清单,届时本官命人一齐采购。” 对于这对师徒如何研制,他不管,他只看结果。 毕竟这杜道长炼制过爆竹,所以有一定基础,如今有了黑火药的配方,只需找到提纯硫磺与硝石的方法,多试验,肯定能鼓捣出黑火药。 杜道长点头应道:“有劳监镇了。” 刘靖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关于提纯之法,本官隐隐有些想法,可仿造黄铁矿炼制硫磺之法,对硫磺与硝石进行煅烧,或许可行。” 至于如何煅烧,温度几何等等,他就不知道了。 主要前世他并非这方面的专业人士,能记得黑火药的具体配比已经不错,毕竟谁家好人闲着没事研究制造黑火药啊! “贫道记下了。” 杜道长说着,瞥了眼一旁的徒儿。 只见小道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恰在这时,吴鹤年匆匆走进小院,附耳说了一句。 刘靖眉头一挑,旋即拱手道:“本官还有公务处理,就不打扰杜道长了,缺甚么只管与李松说,本官会尽量满足。” “监镇慢走。” 杜道长掐指作揖。 送走刘靖等人后,杜道长关上院门,拉着徒儿的手问道:“好徒儿,可有把握?” 他这个徒儿莫看年纪小,却天资聪明,尤其于外丹一道。 可惜心思飘忽不定,反倒喜爱研究一些稀奇古怪的残方,令他又爱又恨。 “徒儿也不知。” 小道童摇摇头,皱眉道:“石硫黄乃地气之精,煅烧之后,会化为烟气,如何收集?即便用羊肠等物收集,可又如何与木炭、硝石掺和?偏偏徒儿又觉得监镇所言有些道理,怪哉怪哉。” 她做过爆竹,也煅烧过硫磺。 一烧就变成呛人的烟气消散在天地间。 不过越是困难,她反而越觉得有趣。 杜道长语气期许道:“好徒儿,此次机缘难得,为师能否飞升成仙,可就全靠你了。” …… 公舍内。 刘靖放下手中的纸条,沉默不语,手指轻点案几。 吴鹤年亦是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这纸条,正是余丰年利用信鸽传递回来的消息。 太顺了! 先前还在为收购军械而发愁,后脚就有人要卖一整个武库的军械给他们,顺到让刘靖与吴鹤年二人起了疑心。 哪有这样的好事,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两人的第一反应就是,事情败露了,庐州方面打算顺藤摸瓜,牵出背后主使。 思索片刻后,刘靖沉吟道:“余丰年暴露,庄杰也不安全,好在对方想钓大鱼,没有对他们下手。通知他二人,莫要耽误,立即回来。” 吴鹤年迟疑道:“监镇,若是真的呢?” “……” 刘靖语气一滞。 那可是整整一武库的军械,若是真的,莫说麾下这三百来号士兵了,便是再多招几百,也完全够用。 一时间,刘靖也有些举棋不定。 实在是诱惑太大了。 事实上,他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成了,便一劳永逸,不必再东一柄强弩,西一面圆盾的四处捡破烂了。 “不对。” 刘靖忽地说道。 吴鹤年问道:“哪里不对?” 刘靖解释道:“若是余丰年暴露,对方想顺藤摸瓜,绝不会开出一整个武库的条件,如此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上来就要卖一个武库的军械,傻子都能看出有问题。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对方确实是傻子,要么就是诚心要卖。 “监镇言之有理!” 吴鹤年双眼一亮,建议道:“余丰年虽年少,可办事沉稳,既然传信回来,应当是有些把握。那人既然自称杨氏宗亲,定然不是无名之辈,模样余丰年也见过,不妨让余丰年虚与委蛇,暂时拖住对方,命合肥分店的人暗中打探一番,再做定夺,监镇以为如何?” “可。” 刘靖点点头。 他不想拖延,很快便写了一份密信,用信鸽送往合肥。 合肥分店的人动作很快,第二天傍晚就回了消息。 之所以能如此之迅速,并非分店的人有多专业,纯粹是杨雨生名声在外,在合肥县属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仗着杨氏宗亲的身份,在合肥县横行无忌,欺男霸女。 吃喝嫖赌,斗鸡走犬,无一不沾。 关键他那点俸禄,哪够支撑他如此挥霍,于是变着法的搞钱。 喝兵血,吃空饷都是小儿科。 总之在合肥县,属于人憎狗厌。 打探清楚后,为了稳妥起见,刘靖没有立即交易,而是依旧让余丰年吊着他,看看对方的反应。 这可把杨雨生急坏了。 左等不到,右等也不到。 到了第五天,他实在熬不住了,命人把魏峰叫到跟前。 杨雨生阴着脸道:“怎么个事?说好了两三天回信,眼下都第五天了,把耶耶当猴耍呢?” 魏峰谄媚道:“都尉莫急,余兄弟托俺给都尉告一声罪,毕竟是头一回儿做这么大的买卖,所以要准备妥当,否则叫人发现了,不好收场。而且恁多钱,也不好用铜钱交易,因此正在准备金银。” 这个理由,让杨雨生心头火气稍稍消了一些。 但还是有些不爽,冷声道:“你告诉那姓余的掮客,耶耶再给他两日时间,两日之后还不行,你俩一个都跑不掉。” “俺一定把话带到。” 魏峰擦拭了一把额头冷汗,连忙应道。 第111章 货我想要,钱我又不想付 杨雨生的反应,彻底印证了刘靖的猜测,便下令余丰年可以与对方谈进一步交易。 是夜。 杨雨生与魏峰二人再次来到余丰年租住的小院。 “贵人,请茶。” 余丰年将一杯煎茶推了过去。 杨雨生端起轻啜一口,面露满意之色:“不错,寿州黄芽,这才是人喝的茶嘛。” “接待贵人,自然要用好茶。” 余丰年憨厚一笑,旋即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道:“这是俺们东家给贵人的价格,您看看是否满意。” “念!” 杨雨生没有接册子,端着茶盏吩咐一句。 事实上,他压根不识字。 不过还别说,这番派头十足的模样,确实挺唬人。 余丰年也不识几个字,不过对于军械的价格滚瓜烂熟,张口报道:“弩箭与弓箭一支十二钱,骨朵三千三百,二石弓五千二百钱,强弩七千一百钱,横刀八千一百钱,圆盾、大盾、皮甲、纸甲、藤甲等十一至十六贯,半身铁甲二十贯,陌刀与马步重铠五十贯起……” 每种军械,适当的加了一二百文。 不多,也就是个意思。 虽说这次交易量大,积少成多,可也能够一劳永逸,省的庄杰与余丰年到处乱跑,况且他俩隔三差五的去赌场,又要请丘八们吃酒,这笔钱也是不小的开支。 所以折算下来,刘靖不说赚,肯定不会亏。 杨雨生对这个价格很满意,比那些黑了心的质库足足高出一两倍,可还是故作不悦道:“你们东家诚意不够啊。” 余丰年笑道:“贵人说笑了,俺敢用脑袋保证,全天下没人比咱的价格还高。” 谈生意么。 重点在一个谈字。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一番讨价还价后,最终余丰年又象征性的给每样军械加了十钱。 杨雨生觉得自己在谈价中赢了,心情格外不错。 余丰年趁机问道:“敢问贵人,武库中各色军械几何?成色如何?” “自儿个看吧。” 杨雨生从袖兜里取出一本册子扔了过去。 前几日,借着巡查武库的由头,他命麾下典书记将城南武库军械彻底清点了一遍。 余丰年也不识字,拾起册子假模假样地翻看了一阵后,将册子塞入怀中,说道:“册子俺会尽快交给东家,核算之后,好准备钱财。” 杨雨生点点头,小口品着煎茶。 “贵人,咱们趁此机会再谈一谈买卖的细节,毕竟一武库的军械可不少,运送出城……” 余丰年话音未落,便被杨雨生抬手打断。 只见他语气随意道:“告诉你们东家,只需准备一艘漕船在码头,届时俺自会安排人将军械运上船,上了船,你们付钱,银货两讫。” 这番话,让余丰年不由一愣。 竟这般轻松? 要知道那可是一武库的军械,光是用车装,都起码十几二十辆。 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城? 须知,他在其他地方收军械,哪一次运出城不是小心翼翼,还得多次分批,用麻袋装着,填充沙子或麦麸,混在一车粮食中,以此躲避审查。 见他这副模样,杨雨生面露鄙夷:“没见过世面,你也不打听打听,耶耶在庐州城说一,谁敢说二。让你背后的东家宽心,出不了差池。不过上了船,可就不归俺管了。” “这是自然。” 余丰年点了点头,又问:“贵人打算定在哪一日?” 杨雨生说道:“就定在三日后吧。” “俺晓得了。” 余丰年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定了。” 杨雨生说罢,起身离去。 一路回到府上,他屏退左右婢女丫鬟,唤来麾下亲信。 亲信迈步走进前厅,抱拳唱喏:“见过都尉。” 杨雨生摆摆手,吩咐道:“城南武库那边,俺已打过招呼,十五日晚上,你带人去将里头的军械搬空,运往城外码头,届时自有人接应你。” 亲信迟疑道:“如此多的军械,恐怕不好出城。” 杨雨生撇撇嘴:“负责镇守城南的是俺三哥,怕个甚?你放心,俺自会疏通,你只管放心大胆的出城。” 说是这般说,可到时候肯定要出点血。 毕竟,三哥的胃口可不小,钱少了,堵不住他的嘴。 别看他在余丰年与魏峰面前装的好像这庐州他说了算一样,实际上他心里还是知道轻重的。 此事,绝不能让刘威知晓。 否则凭那厮的性子,定会把事情闹大,届时就不好收场了。 “属下明白。” 亲卫点头应道。 杨雨生交代道:“莫忘了,运完货之后,给城南武库点一把火。” 谁都知道有蹊跷,可武库已经烧了,事后再打点一番,事情也就过去了。 别看这一招简单粗暴,可就是好用。 从古至今,屡试不爽。 亲卫嘿嘿一笑:“都尉宽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杨雨生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画大饼道:“你放心,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亲卫心下一喜,面上却说道:“替都尉办事,乃是属下的荣幸。” “对了。” 杨雨生想起了什么,交代道:“那个魏峰,找个机会将他……” 说着,他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语气平淡,却透着森森寒意。 魏峰一死,就彻彻底底的死无对证了,任谁也查不到自己头上来。 就算被查出来,也可以把亲卫拉出来顶锅,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属下明白!” 亲卫狞笑一声。 …… …… 丹徒。 公廨的舍屋之内。 刘靖端坐在案几后方,翻看着手中的册子。 破甲箭、重头箭三万六千支,骨朵一百六十八柄,八斗、一石软硬弓四百八十柄,三、四石马步强弩二百一十八柄,圆盾、大盾三百二十副,皮甲、纸甲、藤甲一百六十副,半身铁甲八十八副,马步重铠三十九副,陌刀五十三柄…… 在心中粗略计算了一番,足足需要一万两三千贯。 他如今手头上拢共也不过堪堪一万五千多贯,这还是算上崔莺莺给他的体己钱。 买完这笔军械,他可就真成穷光蛋了。 关键手下还有大几百人要养,这些人每日一睁眼,张口就是要吃饭。 对面的庄三儿与吴鹤年满脸兴奋,如此之多的军械,若是运到后,麾下将士将会被武装到牙齿。 合上册子,刘靖缓缓开口道:“军械我想要,钱又不想付,你二人可有什么计策?” 话音落下,庄三儿与吴鹤年齐齐一愣。 好家伙! 监镇这是打算吃白食啊! 不愧是汉室宗亲! 第112章 出大事了! 回过神,吴鹤年讷讷地道:“这……似乎不太好吧。那杨雨生乃是杨氏宗亲,性情嚣张跋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万一追查到咱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庄三儿却一脸兴奋:“有甚不好的,俺倒觉得监镇这是个好主意。” 监镇的行事风格实在太对他的胃口。 货我想要,钱不想给,太他娘的霸道了! 刘靖沉吟道:“我听闻,刘威此人性情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杨雨生倒卖武库军械之事,若被刘威知晓,绝对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断定杨雨生不会声张,最多也就派人暗中调查,咱们手尾干净一些,任他查十年也查不出来。” 这个想法,并非是他一拍脑门冒出来的。 而是从一开始,刘靖就压根没想过要付钱。 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做完老死不相往来,还他娘的付钱? 想屁吃呢! 而且,他料定了杨雨生不敢声张,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只要漕船过了巢湖,进入长江,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丹徒镇。 长江上每日过往船只多如牛毛,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杨雨生拿什么查? 退一万步说,就算查到了又如何? 他杨雨生敢来索要么,嫌自己命太长? 嘶! 吴鹤年深吸了口气,面露沉思。 听监镇这么一说,似乎还真可行,虽说从道义上而言不太对,但是对方也不是什么好鸟。 敢倒卖武库里的军械,能是什么好人? 他并非墨守成规之人,思索片刻后,说道:“此计可行。” 接着,三人又商议起了细节。 反复推敲,确认没有留下手尾后,刘靖交代道:“庄三儿,此事你亲自带人走一趟,交给其他人办我不放心。” 庄三儿扬起拳头在胸膛上砸了几下,朗声道:“监镇宽心,属下必定将军械安然运送回来,否则提头来见!” 刘靖却摇摇头:“军械丢了没事,反正是无本买卖,你和弟兄们不能出事,安然归来便好。” 这番话,让庄三儿心头无比感动。 …… …… 常言道,十五的月儿十六圆。 今儿个是十五,月亮比之十六也差不到哪去。 银辉洒落,即便不用灯笼照明,也能勉强看清道路。 城南。 一军之武库,向来是重中之重,所以常常设立在牙城之内,由重兵把守。 但这是寻常情况,若是军事重镇,除开牙城之外,还会在城中多处设立武库,战时方便驻城士兵取用。 坐落于城南的振威武库,便是其中之一。 深夜,整座合肥县城一片寂静。 原本该重兵把守的振威武库,此刻看不到一个人,大门虚掩。 月光映照下,远处街道行来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很诡异,明明人数众多,却并未发出多少声音。 直到走近后才发现,驮马的黑牛俱都带着笼头,牛蹄也都绑着厚厚一层碎布,因而踏在地上,只有细微的声响。 甚至就连赶车的车夫,嘴里都叼着铜钱。 人衔枚,马裹蹄。 很快,车队来到振威武库外,为首之人摆摆手,随行人员见了,立即上前推开大门,鱼贯而入。 军械不断从武库内搬出,放在牛车之上。 足足搬了大半个时辰,武库才彻底被搬空,而那十八辆牛车,也装的满满当当。 待搬完之后,为首之人又打了个手势,车队立即出发,朝着城外行去。 全程没有人说一句话。 合肥作为军事重镇,夜间城楼上值差的士兵,不会少于一团。 唐时军制经历了府兵制的崩坏,开始实行募兵制后,到了如今,已经与唐初时大相径庭。 最高单位是军,军下为团,每团二至三百人,长官为校尉。 每团下辖两至三旅,长官为旅帅。 旅之下就是百夫长、什长、伍长。 很多时候百夫长也被下属尊称为旅帅,但严格意义上来说,旅帅要比百夫长品阶更高一级。 然而今夜,南城城楼之上的值差士兵,却寥寥无几。 千斤闸被吊起,城门虚掩。 城楼之上,一名满是络腮胡的校尉见到车队来了,当即下令道:“开门!” 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响,厚重的城门被从内打开。 眼看着车队缓缓出城,一名百夫长忍不住问道:“校尉,这车队到底怎么个事儿?” 那校尉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嘿嘿,俺就随口一问。”百夫长讪笑一声。 校尉撇嘴道:“你小子屁股一撅,俺就知道拉甚屎。放心,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百夫长担忧道:“上头不会追查吧?” 校尉神色鄙夷道:“瞧你那点出息,天塌了有高个顶着。记住了,俺们今晚什么都没看着,不管谁来问都是这句话,明白吗?” “校尉放心,我省得。” 闻言,百夫长赶忙应道。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间,车队已经出了城,看方向是往码头去。 校尉叮嘱道:“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会回城,届时把城门关上,放下千斤闸。接下来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必理会,知道了么?” 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必理会? 百夫长先是一愣,旋即神色郑重道:“属下明白。” “嗯,俺去睡会儿。” 校尉说罢,背着手走进城楼。 …… 肥水码头。 十余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停靠,除开河水流淌的哗哗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车队缓缓来到码头上,侯成目光扫视一圈,很快便在一众大大小小的船只中,找到了目标。 只见那艘漕船之上,挂着一盏灯笼,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应当就是这一艘了。 侯成心里想着,快步来到船边,果然见过漕船甲板与码头上,搭着一张木板。 漕船静悄悄的,似乎空无一人。 顺着木板来到船上,就见船舱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对方身形笼罩在斗篷之中,只露出半张布满络腮胡的脸,并未说话,只是朝他拱了拱手。 侯成当即会意,拱手回礼后,便转身低声招呼一句:“卸货!” 闻言,随行众人立即开始将军械从牛车上卸下来,搬上漕船。 大半个时辰后,十八辆牛车军械全部被搬上漕船。 随行人员退回码头上,等待命令。 侯成迈步走进船舱,伸手道:“货已到,该付钱了!” “好!” 身着斗篷的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 下一刻,昏暗的船舱之内,闪烁起一道寒光。 锵! 伴随着横刀出鞘的轻吟,温热的鲜血如喷泉一般,喷涌而出。 侯成瞪大眼睛,感受着体内生机飞速流逝,满脸不可置信。 他到死也没有想到,对方为何会杀自己,为何敢杀自己。 难道对方不知道,自己是杨都尉的心腹吗? 抹了把满脸的鲜血,庄三儿挥刀斩向灯笼。 咔嚓! 灯笼应声被斩成两段,内里的灯火霎时熄灭。 就在灯笼熄灭的瞬间,一连串清脆的布帛撕裂声自停靠在码头的几艘渔船中响起。 刷刷刷! 一道道箭矢从渔船中激射而出。 这些渔船停靠的方位看似杂乱,实则将码头上的车队无死角的笼罩在内。 “噗嗤!” 箭矢如肉声不断在码头上响起。 五十号人,顷刻间就倒下了大半。 有些人并未毙命,扯着嗓子发出凄厉的哀嚎。 就在这时,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手持造型怪异的长枪,挥舞着长枪,不断朝着地面上的幸存者捅刺。 很快,惨叫就戛然而止,最后重归平静。 解决完码头上的人后,数艘渔船立即驶离港口,而那队士兵也迅速小跑着上了漕船。 这一幕,好似操练过无数次,快、准、狠! 收起木板,解开缆绳,扬起风帆。 漕船缓缓启动,很快便消失在肥水之中。 不远处的城楼之上。 那名百夫长右手搭在横刀刀柄上,百无聊赖的在城墙上巡视。 忽地,隐隐有凄厉的惨叫声自码头方向传来。 一名士兵当即禀报道:“旅帅,码头有惨叫,要不要派人去查探一番?” “不必理会。” 百夫长摆摆手。 先前校尉已交代过,不管发生何事,都不必理会。 很显然,今晚发生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能掺和的,没见校尉都借口睡觉避嫌了么。 “得令!” 士兵点头应道。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名百夫长渐渐皱起眉头。 说好了车队一个时辰左右会回来,可时间已经到了,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许是耽误了。 念及此处,百夫长打算再等等。 可左等右等,小半个时辰一晃而过,车队已经没有回来,这下子百夫长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赶忙快步走进城楼,将校尉喊醒:“校尉校尉,出事了!” “老子不是说过,不管发生何事,都装作没看到么!” 从睡梦中被吵醒,校尉显得格外暴躁,抬手就是一巴掌。 捂着脸,百夫长委屈道:“校尉,自车队出城已经一个半时辰了,却依旧没有归来。” “还没回来?” 校尉皱起眉头,旋即问道:“这期间可有什么异动?” 百夫长点头答道:“有!半个时辰前,码头方向传来惨叫。” 嘶! 校尉神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凉气。 糟了,出大事了! 身为校尉,他知道的要多一些,明白那些车队是做什么的。 回过神后,他赶忙吩咐道:“快快快,将城门关上,千斤闸放下!” 眼下当务之急是撇清关系,否则小命不保。 “哦哦,属下这就去。” 百夫长见他这副表情,也知道出事了,转身就走。 “等等!” 校尉却忽然叫住他,神色严肃的交代道:“告诉麾下弟兄,今夜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谁若是嘴不严,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玩完!” 百夫长咽了口唾沫,郑重道:“校尉放心,俺会告诫麾下弟兄。” 第113章 功赏过罚 府邸内。 数根牛油蜡烛,将前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杨雨生斜倚在酸枣木打造的罗汉床上,惬意地吃着酒,身前矮桌之上,摆放着四碟小菜。 算算时间,侯成这会儿应该带着钱回城了。 只需一把火将振威武库烧了,毁尸灭迹,再上下打点一番,这事也就过了。 他算过,除去打点赏赐,到手能有一万两千贯。 啧啧! 足足一万两千贯啊! 虽说如今铜钱贬值,购买力大不如前,可依旧是一笔巨款。 能买一千只羊、五百头牛、三百匹马…… 足够他纸醉金迷,挥霍潇洒好几年了。 靠自己那点俸禄的话,就是干上一百年,也赚不到这么多。 可是眼下,短短几日时间就赚到手了。 这笔钱来的太快,太轻松,让杨雨生看不上小钱了。 咂一口酒,杨雨生开始盘算起来。 合肥城内一共有五处武库,眼下他只卖了一处而已,还有四处能卖。 当然了,杨雨生并非傻子,这种事情哪能连着干。 等上一年半载,风头过了,再考虑继续倒腾武库里的军械。 “到底是梨花春,滋味果真不同。” 抿一口小酒,杨雨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炙子羊肉送入口中。 稍稍咀嚼两口,便转头吐在铜盂中,吩咐道:“羊肉凉了,命后厨重新烤一盘。” 他这个人,不好女色,却嗜酒好吃。 尤其是在吃食一道上,极其讲究。 一道菜,不光要色香味俱全,甚至就连温度都有严格规定。 就比如这炙子羊肉,太烫了不行,凉了也不行,这羊肉一凉,膻味就全出来了,那股子炙烤的香气也没了。 唯有带些微烫之际,入口最为合适。 羊肉肥嫩,且香气四溢。 “是。” 一旁候着的婢女闻言,立即面露欣喜,端起那碟炙子羊肉,快步走向后厨。 主家撤掉的菜,是不会再吃的,自然也就便宜了她们这些下人。 不多时,丫鬟拎着食盒回来了,将一盘冒着热气的炙子羊肉端上桌。 “嗯,这才对嘛。” 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杨雨生面露满意之色。 一口酒一口菜,格外惬意。 也不知吃了多久,杨雨生面带醉意,问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婢女答道:“回阿郎,四更梆子响了第三遍,已是丑正一刻了。” 夜晚日晷用不了,时辰全靠更夫打更知晓。 四更梆子一响,便是丑时。 丑正一刻,也就是后世的两点多钟。 闻言,杨雨生不由皱起眉头,又问:“外头可有甚动静?” “没有。” 婢女摇摇头,如实答道。 不应该啊! 杨雨生眉头皱的更紧了。 按理说,这会儿侯成也该回来了。 可是眼下不但人没回来,外头也没有丝毫动静,说明振威武库还没被点着,否则武库起火,绝不会没有动静。 再等等吧,侯成毕竟是头一回儿,生疏些,倒也可以理解。 念及此处,杨雨生压下心头疑虑,继续吃酒。 随着时间的推移,东边天际开始放亮,他的心一点点下沉。 出事了! 是武库那边,还是城楼那边? 杨雨生脑袋急转,但吃了酒后,脑袋昏昏沉沉,根本不如平日里那般清醒。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杨雨生心头一惊,佯装镇定,吩咐道:“去开门。” 不多时,一名身着铠甲的牙将大步踏入院中。 此人他自然认得,名唤王福,乃是刘威麾下四位牙将之一。 杨雨生笑着寒暄道:“王将军,所来何事?” 此刻,杨雨生心下已经确定,倒卖武库的事发了,侯成应该也被抓了,对方顺着侯成寻到了他这里。 不过魏峰这个知情人已经被他除掉,只要自己咬死不知情,将罪责全部推给侯成,刘威也奈何他不得。 然而,王福张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杨雨生愣住了。 “敢问杨都尉,你麾下校尉侯成死于码头之事,可否知情?” “侯成死了?” 杨雨生满脸呆滞。 见他这副模样,不似作伪,这让王福微微皱了皱眉,于是说道:“侯成与其麾下五十三人尽皆死于码头,乃是被强弩攒射,再辅以长枪补刀。此外,振威武库被盗,其内军械不翼而飞,应是侯成所为。” 杨雨生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余丰年背后的东家,竟然敢干出杀人越货这种事! 入他娘!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一瞬间,杨雨生心头怒火中烧。 可即便心头再如何愤怒,此刻面对王福,却只能吃下这个闷亏,装作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本官对此事毫不知情,昨夜一直在家中饮酒,府内上下皆可作证。” 王福扫视了一眼矮桌上的酒菜,结合方才杨雨生的反应,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 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 王福拱手道:“武库被盗,外加五十四名牙兵死于非命,此事非同小可。刺史震怒,下令彻查,事关杨都尉麾下校尉,还请杨都尉随本官走一趟。” 按照品级,他乃是牙将,而杨雨生不过一都尉,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人家是杨氏宗亲,有这层身份在,由不得王福不客气。 杨雨生起身道:“好,本官随你走一趟。” 见他如此配合,王福也不由松了口气。 若杨雨生胡搅蛮缠,他还真没甚么办法。 …… 时值正午。 杨雨生走出了牙城公廨。 侯成死了,死无对证。 杨雨生自然将所有事情,一股脑的都推到了侯成身上,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外加镇守振威武库以及城南值差的都尉一口咬死不知情,昨夜什么都没看过,这件事也就成了一桩悬案。 刘威自然知道这里头有猫腻,可苦于没有证据。 而且不管是杨雨生,还是其他两方,皆是杨氏宗亲,又没法动刑,能怎么办? 只能不了了之。 “狗东西,敢摆耶耶一道。等着,这事儿没完!” 杨雨生咬着牙,脸色铁青。 回到府中后,他立即派人去了余丰年租住的小院,发现小院早已空无一人,里头一切关于余丰年使用过的东西,也都一齐消失了。 不死心的杨雨生,又命人去查码头昨夜停靠的漕船信息。 还别说,真给他查到了。 因为不但陆地上有关隘,江河上也设有关隘,称作水关。 水关主要负责验明船只身份,其二也兼着收税。 船只通行,需有官府开具的路引凭由,验明之后方可放行。 凭借杨雨生的身份,只需给沿途水关打一声招呼,完全能顺藤摸瓜,找到那艘漕船的终点,以及背后东家。 但很快,线索便中断了。 那艘漕船进入巢湖后,就彻底消失不见。 这让杨雨生一肚子火,却无处发泄,最后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吃下这个闷亏。 …… …… 从合肥回到丹徒镇,途中一共换了三艘漕船。 至于最初的那一艘,早就沉在偌大的巢湖中了。 “监镇,幸不辱命!” 牙城武库之中,庄三儿拱手唱喏。 看着武库中满满当当的军械,刘靖难得露出兴奋之色,拍着庄三儿的肩膀道:“干得不错,记你一功!” 庄三儿摆摆手:“俺就跑跑腿而已,全赖监镇料事如神。” 这话倒不是谦虚,而是确实如此。 有心算无心,换个性格沉稳一些的人去带队,结局也是一样。 刘靖却正色道:“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在我这里,功奖过罚,立了功便要赏,往后犯了错被罚时,也别埋怨。” 功必赏,过必罚。 听上去简单,可实际执行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一支军队若能严格执行,那么战力绝对不会弱。 为什么没那么容易呢? 举个例子,贞观十八年,李二凤亲征高丽。 攻打白岩城时,打到一半,白岩城守将孙代音降了。 按理说,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但是唐军们不干了,数千名士兵径直包围了李二凤的帅帐要讨个说法。 原因很简单,唐军一直秉持着三马分肥的原则,眼瞅着就要破城了,结果对方降了,那么唐军士兵到嘴的战利品自然也就没了。 这谁愿意? 大家伙不辞万里远征高丽,舍生忘死,奋勇杀敌,不就是为了一场富贵嘛。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这个时候,换你怎么办? 拒绝孙代音归降,继续攻城的话,那么其他高丽守将得知此事后,定然会彻底绝了归降心思,从而悍不畏死的守城,届时想要攻城,就得付出惨重的代价。可答应归降吧,那麾下士兵将会士气全无,甚至有可能引发哗变。 最后李二凤没法子,只能咬牙自掏腰包,用内库的钱赎下白岩城全城,折算成铜钱发给麾下士兵。 整整一座城啊,折算下来可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也就是李二凤,换做其他皇帝或将军,舍得这么干? 关键这种事,李二凤还干过不止一次。 现在明白为何‘功必赏,过必罚’不容易做到了吧,嘴上说说容易,真到了掏巨额钱财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这时,吴鹤年手持纸笔走过来,禀报道:“监镇,军械清点完毕,数量基本无误。” “辛苦了。” 刘靖笑着点点头。 此时此刻,他心情大好,白嫖了整整一武库的军械,换谁不开心? 庄三儿语气中透着兴奋之意:“监镇,眼下军械绰绰有余,咱们是否该扩军了?” 这些军械加上原有的,哪怕是走精兵路线,也足以列装一营的军队了。 五人一伍,两伍一什,五什一队,两队一旅,三旅一团,三至四团一营。 所以,一营士兵在九百到一千二百之间。 闻言,刘靖问道:“不算辅兵,咱们眼下有多少人?” 既然是走精兵路线,那入伍之人自然是要经过挑选的精壮,次一些的男丁,也不会浪费,而是充为辅兵。 辅兵主要负责后勤支持和辅助作战任务,通常不直接参与战斗,主要工作是修桥铺路、运送补给等,偶尔还会客串诱饵等危险的活计。 在唐初之时,人人争着当府兵。 可府兵的要求太高,一些家境贫苦之人,应征不上,却又不想放弃从军,于是便退而求其次,转而当起了辅兵。 时至今日,辅兵与寻常士兵的界限已经没有了。 毕竟乱世之中,谁还在乎这些。 精锐都被节度使挑选为牙兵,牢牢握在手中,挑剩下的不分正规军和辅兵,统统都要上阵杀敌。 刘靖的这套精兵策略,好处是可以随时摒弃民夫,保持队伍的隐蔽性与高机动性。 寻常军队出行,必须有两至三倍的民夫随行,负责运送粮草辎重。 因为除开执行伏击任务,士兵正常行军之时,是不会穿戴甲胄等军械的,毕竟负重几十斤行走一整日,若是遇到敌军突袭,早就累的手脚酸软,浑身无力,连横刀都提不动,还如何应敌? 往往是斥候率先发现敌军,然后士兵在短时间内穿戴甲胄军械,摆开军阵迎敌。 所以,行军途中的甲胄等军械,都由民夫帮忙背运。 外加粮草,可不就得两至三倍的民夫么。 这么多人,行军速度肯定快不了,浩浩荡荡的也容易被发现。 庄三儿答道:“三百八十八人。” 不足四百。 刘靖又问:“辅兵几何?” 庄三儿又答:“辅兵四百二十人。” 能在短时间内招募这么多人,除开主动投靠的逃户之外,主要是前阵子四处剿匪,弄来不少人。 第114章 募集流散 “从哪募兵?” 刘靖也想扩军,可问题是他一个丹徒监镇,麾下只允许有一百五十名士兵,超个三五十,上头不会说什么,若是超的太多,那就另当别论了。 一个劲儿的募兵,你想作甚? 否则,刘靖何必将一部分士兵安置在十里山的寨子里呢。 想要募兵,只能暗地里来。 可丹徒镇就这么点大,山里逃户拢共就这么多。 “……” 庄三儿一时语塞。 这时,吴鹤年出谋划策道:“监镇可以募集流散的名义,招募流民,此举合乎法规,而且上头也乐见其成。” “此举不错。” 刘靖双眼一亮。 这年头,流民哪都有。 不单单只是因为打仗导致的人祸,还有地震、蝗灾、干旱水涝等天灾。 如今这个时代,面对天灾几乎束手无策。 所以,任何时代,哪怕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盛世,依旧有流民存在,更遑论眼下乱世了。 刘靖就是逃难而来,兵灾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老家遭逢大旱,颗粒无收。 想活命,就只能往更加富庶的江南跑。 刘靖吩咐道:“募集流民之事,就交予你办。” “属下领命。” 吴鹤年拱手应道。 …… 成为官兵已经十来天了,柴根儿渐渐适应了牙城的生活。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操练。 虽枯燥,但倒也过得充实。 熟悉之后,他发现这群官兵人还不错,尤其是庄旅帅,对自己格外照顾。 柴根儿觉得,当一名官兵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似少了些甚么,不得劲儿。 夕阳西斜。 “解散!” 伴随着高台上一声大声,校场上的所有士兵不由松了口气。 一整天劳累的操练,总算结束了。 很多后世穿越,说古时士兵五日一操练,理由是天天操练营养跟不上。 这就纯属扯淡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操是操,练是练。 操为操演,乃是军队中士兵的考核,操演之日不管是士兵还是军官都需要到场,类似于后世的小规模军事演习。 精锐之师往往五日一操,次一些的十日一操,再次一些的半个月或一个月一操。 而练,则是训练。 除开值差、休沐或有额外差遣之外,士兵每日都需训练,只不过时间长短不同罢了。 就比如魏博镇的牙兵,据庄三儿所言,他们在军中每日训练两个时辰。 四个小时的训练量,已经不算小了,其他军队也大差不差。 而刘靖因走精兵路线,粮食管够,所以士兵每日训练的时间是四个时辰,训练量比其他军队足足翻了一倍。 而操演则改为七日一操,这是刘靖与庄三儿等人商议后决定的。 五日一操太频繁,不如适当延缓两天,保证操演的质量。 毕竟,操演就是模拟实战,所以操演的质量很重要。 柴根儿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拖着略显疲惫的身子,朝着食堂走去。 结束一天的训练后,他们有一个多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吃饭、洗漱也包含在内。 还没走两步,就听什长牛尾儿喊道:“咬金,你随俺去一趟武库!” “哦。” 柴根儿应了一声,与牛尾儿朝着武库走去。 到了武库,就见门口摆着一个大竹筐,吴鹤年一手执笔,一手拿着册子,正奋笔疾书。 瞥了眼二人,他吩咐道:“你二人将竹筐送到浣衣房。” 只见箩筐里,装着皮甲与铁甲的部件。 这些部件都存在轻微的破损,需要修缮缝补。 “得令!” 柴根儿二人齐齐应了一声,旋即一人一边抓起箩筐。 甲胄部件看着不多,却沉甸甸的,柴根儿估摸着少说得二三百斤,难怪会牛尾儿会让自己来抬。 出了武库,柴根儿问道:“伍长,浣衣房在哪?” “在南边。” 牛尾儿眼中泛着兴奋之色,压低声音道:“浣衣房里可都是模样俊俏的小娘子,这差事旁人都抢着来,可别说俺没关照你。” “没甚意思。” 柴根儿撇撇嘴,显得兴致缺缺。 见状,牛尾儿瞥了他裆部一眼,语气稍显怪异道:“你小子,该不会真的不行吧?” 他当匪寇时的光荣事迹,如今已经传遍了整个牙城。 柴根儿顿时急了,反驳道:“光看又摸不着睡不着,有甚意思?” 牛尾儿撇嘴道:“过过眼瘾也不错,整日在牙城里都快憋坏了。” 说话间,两人抬着箩筐走进了南边的院落。 牛尾儿显然不是头一回儿来,轻车熟路地在前头领路。 很快,前方一个小院里就传来莺莺燕燕的说笑声。 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 这浣衣房里住着十几个女人,那可太热闹了,就没见清静过。 闻声,牛尾儿双眼一亮,脚步都不由快了几分。 进入院落后,十几名双眼齐刷刷望来。 将箩筐放下,牛尾儿目光贪婪的望着院中年龄各异的女子,口中说道:“诸位小娘子,这些是需要修缮缝补的甲胄,三日后会派人来取走。” 柴根儿则站在院门处,目光看向隔壁的院落。 他方才隐约听到,隔壁院子似乎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响声,紧接着,一道浓郁的白烟升腾而起。 这是甚东西? “柴哥儿?” 就在他惊诧之时,耳畔响起一声惊喜的叫声。 好熟悉的声音! 柴根儿转过头,入眼是熟悉的脸蛋。 “翠娘!” 柴根儿又惊又喜,旋即疑惑道:“你……你不是回乡成亲去了么?” 翠娘满脸不解:“俺家里人都死了,回哪门子乡?” 柴根儿一拍脑门,露出一抹苦笑。 自己怎地这般傻,翠娘就是因家里人都饿死了,才与舅舅来润州投亲,此事他明明早就知道,当初怎地就信了监镇的鬼话。 念及此处,柴根儿又问:“那你怎地在这里?” 翠娘答道:“俺……俺舅舅死了,无处可去,好在监镇心善,收留俺们,平日里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 这时,院中一名女子调笑道:“嘻嘻,情郎还在牙城,又怎么舍得走呢。” 翠娘小脸蹭一下就红了,转头骂道:“你这骚蹄子,看俺待会不撕烂了你的嘴。” “走了!” 翠娘还有话要说,然而一旁的牛尾儿却拉着柴根儿离去。 此地不能久待,否则被人撞见就麻烦了。 柴根儿依依不舍地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翠娘,待俺休沐了再来寻你。” 回去的路上,牛尾儿满脸艳羡道:“咬金,方才那小娘子是你的相好?那身段真不错,一看就知是好生养的,你小子有福了,往后定然儿孙满堂。” “嘿嘿!” 柴根儿咧着嘴,只顾傻乐。 得知翠娘非但没有回乡成亲,反而就在身边,这让他原本空落落地心,瞬间变得充实,甚至连走路都比之前有劲儿,端的是虎虎生风。 见状,牛尾儿撇撇嘴。 第115章 和离 “嫂嫂,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不多住几日?” 崔府后院,崔莺莺坐在秋千上,小铃铛在后面轻轻推着。 醉人的春风迎面拂来,撩起崔莺莺鬓角的发丝,酥酥的,痒痒的。 那张明媚可人的小脸上,挂着一抹笑意,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彷佛装着满天星辰。 一旁的石桌前,林婉手捧一卷书,头也不抬地答道:“住几日得了,久了可就讨人嫌了。” 崔莺莺当即反驳道:“嫂嫂哪里的话,阿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是哩。” 林婉莞尔一笑。 回想起自己提出要回崔府时,崔蓉蓉那副心底雀跃,却又要装作不舍的模样,她就忍不住想笑。 这时,名叫菡儿的贴身婢女迈着小碎步来到林婉跟前。 “小娘子,表少爷送来的信。” 表兄的信? 须知王冲极少给她写信,况且润州距离丹徒这般近,有急事的话,寻人跑一趟就是了。 林婉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封,拆开之后看了起来。 待到看完信件,她的面色凝重。 见她神色不对,崔莺莺不由关心道:“嫂嫂,怎地了?” “无事。” 林婉摇摇头。 “哦。” 看得出来嫂嫂并不想多说,崔莺莺也就识趣的没有再问。 林婉再度拿起信件,又看了一遍后,起身道:“幼娘且顽着,我走动走动。” 说罢,她收起信件,微微提着裙摆,迈步出了小院。 目送嫂嫂离去的背影,崔莺莺从腰间锦囊里也取出一份信件,展开信件后,看着信上的字迹,嘴角扬起一抹甜美的笑意。 这是前阵子刘靖托季仲送给崔莺莺的信。 尽管这封信小丫头已经看过了许多遍,可每一次看,都还是忍不住开心。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崔莺莺将信贴在心口,喃喃念着信中从未听过的词儿,不由有些痴了。 这坏人,明明才高八斗,却故意逗弄自己,说是甚么游方道人。 哼! 等下次见到他,定要……定要狠狠咬他一口才罢休。 …… …… 夕阳透过窗棂上的孔洞斜射进来,洒落一片斑驳的光影。 崔瞿静静坐在书房中,微微出神,面前的煎茶早已凉透。 笃笃!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崔和泰的声音传来。 “阿爷,孙儿来了。” “进来。” 崔瞿缓缓回过神,吩咐一声。 书房门从外推开,崔和泰神色忐忑地走了进来。 他不晓得阿爷突然叫自己来书房干什么,但应该不是甚好事,因为听下人说,先前林婉也来了一趟。 这贱人该不会又找阿爷告状了吧? 来到书桌前,正欲坐下,却听崔瞿那苍老的声音说道:“让你坐了么?” “呵呵。” 崔和泰神色尴尬的讪笑一声,缓缓站直身子。 崔瞿静静看着他,神色复杂。 “阿爷,您唤我来到底何事?”崔和泰被看的心头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两个叔父早夭,到了你这一辈,本家只有你一根独苗。我总说你祖母是慈母多败儿,可细细想来,这些年骄纵你的,又何止你祖母一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崔瞿缓缓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古人云,棍棒底下出孝子。此前,我曾对此嗤之以鼻,以为教子育孙,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长辈以身作则,儿孙自然上行下效。自幼熏陶,耳濡目染之下,岂非不成材?” “眼下看来,我到底还是错了。当年你第一回踏入赌坊之时,就该请家法,打断你的腿,或许会是不同的光景。” 咕隆! 崔和泰喉结耸动,心头惊惧。 别看崔瞿不急不怒,风轻云淡的模样,可越是如此,崔和泰就越怕。 好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子不教,父之过。你父有责任,我也有责任,这一点我不推脱,也不找藉口。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崔瞿顿了顿,继续说道:“明日,你与采芙带着婚书户籍去一趟镇上,将和离办了。给林家一些体面,也给我崔家一些体面。” 和……和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崔和泰耳畔炸响。 他对林婉并无多少感情,可他要脸面啊! 唐时夫妻离婚,分三种情况。 一为和离,二为七出,三为义绝。 不管是七出还是义绝,皆是由男方主导,但和离不同。 和离乃是夫妻双方不能和睦相处,协议离婚。 以后世的眼光看上去似乎很正常,但这会儿不同,女方提出和离,基本没有成功的可能,哪怕贵为公主都不成。 所以,尽管《唐律疏议》颁布了和离,可和离之夫妻寥寥无几。 一旦和离,男人的脸面可就彻底丢光了。 什么软蛋、废物等一系列头衔,都会安在头上。 往后,他如何在一帮朋友面前抬起头? 所以,哪怕装孙子,哪怕在大年夜当着父母众人的面给林婉赔礼道歉,崔和泰都没有动过和离的心思。 可是眼下,阿爷却让他和离。 回过神后,他赶忙劝道:“阿爷,阿爷,孙儿已诚心悔过,还请阿爷……” “住嘴!” 话音未落,崔瞿便大喝一声打断。 崔和泰吓得一哆嗦,剩余的话全部咽回肚子里,神色惊惧地看着自家阿爷。 崔瞿须发皆张,指着崔和泰的鼻子,嘴唇颤抖道:“你这混账,我崔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知道吗?为了你,我舍下老脸去提亲,如今却无颜面对昔日老友。为了你惹下的祸事,我费了多少人情!” 人情这个东西,分人的。 普通百姓的人情不值钱,可崔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则完全不同。 而且,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那可是他崔家祖祖辈辈,花了多少精力和代价,才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有些人情,是能够救崔家一命的,可却浪费在了这种事情上。 就比如林家,林家在庐州乃是名门望族,关系网盘根错节,可不仅仅只有王茂章这一脉的关系。 原本崔林两家世代交好,关系亲厚。 结果就因为崔和泰,闹得两家已经有数年没有走动,崔瞿数次上门拜访,连老友的面都没见着,便被打发走了。 这番态度,还不明显么? 崔和泰哭丧着脸道:“阿爷莫气,孙儿去还不行嘛。只是和离……有损孙儿脸面,可否改为休妻?” “脸面?” 崔瞿怒极反笑。 这个混账东西,到了现在,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顾及自己的脸面。 第116章 下注! 崔瞿讥讽道:“你崔和泰如今在江南,还有甚么脸面?” 崔和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休妻不行,义绝也可。” 闻言,崔瞿心里仅存的一丝期望,彻底破灭。 这个孙儿,真是蠢的没救了。 他甚至都不思考一下,和离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念及此处,崔瞿心灰意冷,高声道:“来人!” “阿郎,某在!” 下一刻,季仲迈步走进书房。 崔瞿吩咐道:“季仲,明日将他绑去镇上,若胆敢逃走,就打断他的腿。到了镇上公廨,让刘靖立即开具和离文书。” “是!” 季仲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说罢,崔瞿又转头看向崔和泰:“办完和离后,你便去祖宅祠堂闭门读书,往后若无召回,就别回来了!” 崔和泰慌了。 去祖宅祠堂,往后别回来了? 这和坐牢有甚区别。 而且,他听出阿爷语气中的决绝之意,心知此次绝非和以往一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阿爷,孙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孙儿愿和离,不必等明日,现在就去。” 崔瞿无动于衷,眼皮都没抬一下。 见状,崔和泰又开始打起了感情牌,哭诉道:“阿爷,我是咱们崔家唯一的男丁,阿妹终归是要嫁人,若孙儿去了祖宅祠堂,您与祖母谁来侍奉?我崔家,又靠谁来顶门立户?” 是的,崔和泰之所以屡教不改,就是仗着自己乃是崔家第三代唯一一根独苗。 不管老爷子如何打骂,到头来终归是要靠他来顶门立户。 崔瞿摆摆手,语气平淡道:“此事不必你费心,去了祖宅祠堂后,我会从其他房过继一个男丁到你父膝下,顶门立户。” 这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落在崔和泰耳中,却犹如平地起惊雷。 过继! 只两个字,就将崔和泰有恃无恐的倚仗,彻底击了个粉碎。 从震惊中回过神后,崔和泰也顾不得哭嚎了,高叫道:“阿爷,你怎能如此,我才是崔家的嫡长孙!” 崔瞿面色毫无波澜,挥挥手:“崔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下去吧。” “我不走……” 崔和泰刚刚叫嚷了一声,迎上崔瞿那冰冷锐利的目光,立即就怂了。 只见他缓缓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 目送崔和泰离去,季仲嘴唇蠕动两下,还是没忍住,劝道:“小宗继大宗,非同小可,还请阿郎三思。” “你不必劝了,吾意已决。” 崔瞿缩在罗汉椅上,方才还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清癯的面容蒙上了一层灰白,彷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先前林婉的一席话,只是个引子。 主要还是他对崔和泰彻底失去希望,方才他已经给过最后一次机会了。 若崔和泰能心平气和的接受和离,说明还有可取之处,尚能抢救一番,过继之事,也就绝口不提了。 可惜,崔和泰的表现,完全就是个被骄纵坏了的草包废物。 让这样一个人执掌崔家,他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崔家不是他一个人的崔家,他这个大房族长,要为所有崔姓族人考虑。 季仲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说道:“阿郎当保重身体,如今江南风雨飘摇,崔家还需靠您掌舵。” “山雨欲来风满楼。” 崔瞿幽幽地叹了口气,脑中不禁又冒出林婉的一席话,吩咐道:“通知季大等人,将扬州、宣州、庐州等地的产业都卖了,且先蛰伏一段时间,待过上几年,局势明朗后,再做打算。” 崔家自然不止有季仲这一个家臣,其他家臣或隐匿在暗处,或派遣到其他郡城,负责打理崔家的产业。 而他能被崔瞿留在身边,足见其能力,以及信任。 闻言,季仲眉头微皱:“阿郎,此举似会引得二房、三房不满。” 崔家的产业遍布整个江南,甚至江西、闽浙都有分号,眼下若是急卖,绝对会被压价,亏损一大笔钱。 崔瞿说道:“无妨,他们不会闹。” 过继之事一旦传出,二房三房以及其他旁支,哪还有心思管这些。 “某晓得了。” 季仲点头应道。 交代完事情,崔瞿下意识的端起茶盏,却发现杯中煎茶早已凉透,于是点燃红泥小火炉,开始煎新茶。 煎着茶,他忽地问道:“刘靖如何了?” 季仲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如实答道:“依旧在蛰伏,暗中积蓄力量。” 崔家作为盘踞丹徒镇的世家大族,想要在这片地界上,瞒着崔家神不知鬼不觉的办事,几乎不可能。 想起自家那两个孙女,崔瞿冷哼一声:“连吃带拿,当真有他老刘家祖上的风范。” 这话季仲就没法接了。 “不过,我崔家的便宜岂是这般好占的。”崔瞿将碾碎的茶粉倒入陶罐之内,用银勺搅动几下后,继续说道:“待你兄长等人归来,你便收拾收拾,去寻刘靖吧。” 啊? 季仲一愣,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崔瞿让他去投奔刘靖,喜的也是去投奔刘靖。 “这……阿郎,某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岂会侍二主……” 季仲话未说完,便被崔瞿抬手打断。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心思,我又岂能不知。你自小便有心怀大志,这些年守在这一方小天地,着实委屈你了。跟着刘靖,也算遂了你的心愿。” 季仲顿时明白,阿郎这是要在刘靖那里下一注了。 这让他心生疑惑,先前阿郎对刘靖的态度,只是一步闲棋,并未倾注甚么。 眼下却突然要下注。 稍稍沉默片刻,季仲开口道:“阿郎可有交代?” “杨渥要对王茂章出手,王家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刘靖与王家走得太近,势必会受到牵连,这是劫难,却也是机遇,他刘靖是龙是狗,就看这一遭了。” 崔瞿不紧不慢地端起煮好的煎茶,分别给自己与季仲倒了一杯茶。 闻言,季仲这才明白,为何阿郎要逼着少郎君与小夫人和离,为何会急卖麾下的产业,又为何会下注刘靖。 此次动荡,谁也不清楚规模有多大,持续时间有多长。 王茂章若反了,那么其他将领呢? 毕竟,杨行密已死,而杨渥又是一条疯狗,眼下是王茂章,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是冷眼旁观,还是趁乱自立,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崔瞿的做法是对的,崔家这个时候需要低调,需要蛰伏,但同样也在暗中布局。 若刘靖能渡过这一劫,闯出一片天地,他会立即加大筹码。 若刘靖兵败身死,崔瞿则会立即给崔莺莺寻一个夫家,进行联姻。 多方下注,是世家延续的手段,不管谁输谁赢,世家永远不会输。 缓缓将茶盏推到季仲面前,崔瞿说道:“饮了这杯茶,你便不再是我崔家的家臣了。” 季仲没有说话,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端起茶盏,将滚烫的煎茶一饮而尽。 放下茶盏,他转身离去。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宫中圣人奏云门……” 书房之内,响起吟诵之声。 崔瞿浑浊的目光远眺,喃喃自语道:“盛世,该是何等风华!” …… 作为家臣,季仲自然不会跟下人仆役一样挤在倒座房里。 身为崔家的半个主人,他有独门独户的小院,环境清幽,甚至还有丫鬟伺候,只不过季仲自幼就不习惯丫鬟伺候,所以一直独居在小院里。 回去的路上,季仲步履轻快。 整个人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只觉骨头都轻了几分,原本不苟言笑的脸上,竟也不自觉的挂着一抹笑意。 这让沿途的丫鬟仆役们,纷纷面露诧异。 也不知是甚事儿,能让季二爷如此开心。 “此一去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季仲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当日刘靖出府时,那洒脱的笑容。 此时此刻,他终于能体会到那种挣脱枷锁的感觉了。 压抑着那颗躁动的心,季仲一路回到小院。 脱下衣裳,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个澡,随后坐在铜镜前,拿起剃刀,略微犹豫了片刻,动手将颌下浓密的络腮胡全部刮掉。 阿郎话中暗含的意思,他自然能领会。 崔家不想卷入,也不能卷入这场动荡,所以他这个曾经的家臣,需要改头换面。 随着浓密的胡须不断掉落,铜镜中出现一张国字脸。 浓眉大眼,算不得丑,也算不得好看,只能说模样周正。 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季仲一时有些不适应。 自打他及冠之后,便开始蓄须,至今已有十三年光景,此刻刮完胡须,莫说旁人了,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用过晚饭,季仲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今夜无眠之人,却不止他一个。 第11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走水啦!” “快快快,救火!” 清晨,丹徒镇居民被嘈杂的声音吵醒。 一抬眼,便能看到一道黑烟如长龙一般,从牙城方向升腾而起。 牙城之内,更是乱作一团。 因为这浓烟实在太过唬人,只看烟的规模,便能想象的到火势有多凶猛。 经过最初的慌乱,在刘靖的高喝下很快镇定下来,十几号士兵拎着水桶,冲向浓烟滚滚的方向。 等来到小院后,却并未发现火光。 眼见是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一刻钟后,浓烟渐熄。 原本乱糟糟的后院,也重归平静。 看着翠娘等十几名女子一副惊魂未定,衣衫不整的模样,刘靖吩咐道:“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 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两名小妇人一边整理着衣裳,一边还朝他抛了个媚眼,欲拒还迎。 啧! 刘靖撇撇嘴,他算是体会到了,长的太帅也是一种烦恼。 打发走这群小妇人,刘靖转头看向杜道长师徒。 浓烟的源头,就是他们师徒居住的小院。 师徒两此刻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尤其是那名小道童,发髻凌乱,披散的头发被烧的如同狗啃一般,参差不齐,本就布满补丁的道袍,更是破破烂烂。 杜道长撩起衣袖,擦了擦被浓烟熏黑的脸,神色忐忑地上前赔礼:“贫道炼丹一时手误,险些酿成大祸,还请监镇责罚!” 祸是自家徒儿弄出来的,但这锅,得由他来背。 没法子,谁让自己是师傅呢。 刘靖摆摆手:“无妨,炼丹失手乃是常事,倒是本官疏忽了。” 他知道研究火药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出现意外,所以已经在山寨里给杜道长师徒建了一座隐蔽的居所。 只是没想到居所还没建好,意外先一步发生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见刘靖非但没有责罚,反而主动揽过责任,这让杜道长意外之余,心下感动,只觉这位刘监镇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于是神情真挚道:“贫道往后定会多加小心,不再给监镇惹麻烦。” 刘靖说道:“炼丹修道归终是要清静一些,我已命人在十里山中为道长修建住处,届时搬至深山,道长便可安心修道了。” 黑火药太危险,放在牙城里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可不想哪天在睡梦中,被火药炸上天。 放在深山老林里就没事了,随便他们师徒折腾。 “多谢监镇!” 杜道长面色一喜,作揖道谢。 刘靖温声问道:“近日炼丹,可有困惑不明之处?” “这……” 杜道长面色一滞,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徒儿。 他有个屁的困惑,这段时间一直在准备炼制九转仙丹,至于帮刘靖炼丹之事,早就一股脑的全丢给徒儿了。 好在徒儿适时的帮他解围道:“监镇,小道有几处不明,还请监镇指点。” 刘靖轻笑道:“说来听听,咱们集思广益。” “硫磺以火煅烧化为烟气,最终只余下杂质,该如何?” 小道童没指望刘靖能答上来,只是为了帮师傅解围。 却不曾想,刘靖闻言后,脱口道:“冷凝!” 冷凝么。 初中基础化学知识。 小道童一愣:“何为冷凝?” 刘靖用对方能听懂的话,简短解释了一遍:“硫磺煅烧产生的烟气,便是其精华,热时为烟气,遇冷则凝为实物。” 至于这个时代如何制造冷凝器,那他就不管了。 真要事事亲为,那还花钱请这对师徒来作甚?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说,修习外丹的道士就是这个时代的化学家,他们要是不行,那刘靖也是白瞎。 只见那小道童双眼一亮,口中喃喃自语:“是了,是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念着念着,甚至还高兴的蹦跶几下。 刘靖挑了挑眉,朝杜道长说道:“你这徒儿……” “呵呵,她自幼性子古怪。” 杜道长讪笑着解释一句,同时伸手在小道童脑袋上拍了一下。 “哎哟,师傅你打我作甚?” 小道童捂着脑袋,怒目而视。 杜道长神色尴尬,朝她隐晦地使了个眼色。 小道童会意,继续问道:“敢问监镇,硝质乃与盐同母,大地之下潮气蒸成,现于地面,小道……师傅煅烧过后,却发现其药性尽失,何解?” “这……” 硝石怎么提纯来着? 刘靖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完全记不清了,索性说道:“煅烧不行,试试浸煮。” 反正简单的提纯工艺就那些,要么蒸馏冷凝,要么水溶析出。 小道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多谢监镇。” 说罢,她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 “贫道告退。” 杜道长作揖一礼,也转身离去。 两人前脚刚走,张贺后脚就来了,禀报道:“还请监镇去一趟公廨,有桩婚讼官司,属下无法做主。” 刘靖面露疑惑:“婚讼官司?” 这种小事儿,还要麻烦自己? 见状,张贺苦笑一声:“监镇一观便知。” “走。” 刘靖来了兴致,大手一挥,迈步朝公廨走去。 走进公廨大堂,他先是一愣,立即明白为何张贺说自己没法做主了。 打官司的两人,竟是林婉与崔和泰。 刘靖寒暄一声:“林夫人,又见面了。” “见过刘监镇。” 林婉屈膝行了个万福礼。 “刘靖?” 崔和泰面色惊诧,没想到这个自家曾经的马夫,竟成了丹徒新任监镇。 看着崔和泰身上捆着的麻绳,刘靖挑了挑眉,迈步来到堂案后方坐下,朗声问道:“两位今日所来何事?” “和离。” 林婉淡淡地说道。 话音刚落,崔和泰便梗着脖子嚷嚷道:“想都别想,我不同意和离!” 自打得知要被软禁在祖宅祠堂,从其他房过继一个男丁顶门立户后,他就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左右都这样了,他也不会让这个贱人好过。 都怪她,否则阿爷又怎么如此对待自己。 是的,崔和泰将自己的一切遭遇,都一股脑的怪罪到林婉头上。 闻言,一旁的男子叹了口气,劝道:“少郎君,这又是何必呢?给崔林两家留些体面吧。” 打量了几眼这名男子,刘靖越看越眼熟,问道:“季兄?” “刘兄!” 季仲朝他拱了拱手。 嚯! 还真是季仲。 说实话,若非听着声音耳熟,刘靖还真不敢认。 实在是季仲的变化太大,原先遮住小半张脸的浓密络腮胡全部刮掉,戴着一顶黑色幞头,原本一年四季都不变的短打劲装,也变成了圆领青袍,就连眉毛似都修饰过,完全就像换了个人。 “体面?” 崔和泰冷笑一声:“崔林两家要体面,我就不要体面了?要么休妻,要么义绝,和离?想都别想!” 季仲没有理会他,朝着刘靖说道:“婚书户籍在此,还请刘兄开具和离文书。” 只看崔和泰身上捆着的绳索,便知这是崔家老太爷的决定。 至于崔和泰的意见,并不重要。 崔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拐了人家两个孙女。 刘靖点头道:“既你二人都愿和离,那本官就此开具文书。” “我不愿,我不愿!” 崔和泰扯着嗓子大叫。 刘靖使了个眼色,李松立即上前,将一块麻布塞进崔和泰的嘴里。 很快,张贺便拟好了和离文书,拿到林婉面前。 看着眼前的和离文书,林婉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解脱之色,接过毛笔,用清丽娟秀的梅花小楷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旁的崔和泰见状,立即扭动身子,口中发出呜咽之声,显然不愿签字。 但此刻却由不得他,李松一把将其制住,季仲则抓起崔和泰的手,强行掰开他的大拇指,沾了沾印泥后,按在文书之上。 刘靖提笔在文书上签下名字,按下官印,高声道:“文书已成,从此之后,你二人再无夫妻关系,天各一方。” 崔和泰放弃挣扎,满脸灰败之色。 眼见事情如愿办完,季仲朝刘靖拱了拱手:“刘兄,某先送少郎君回府,处理些琐事,过两日再来寻你。” “好!” 刘靖笑着点点头。 季仲又朝林婉说道:“少……林娘子,某告辞了。” 林婉施了一礼:“季二叔,今日一别,日后不知能否再见,望珍重。” 对崔家的其他人,她感观都还不错。 可惜,摊上了崔和泰这么个草包。 “林娘子珍重。” 季仲说罢,一手抓着崔和泰身上的绳索,快步出了公廨。 目送两人离去,刘靖目光落在林婉身上,问道:“林家娘子有何打算,是去润州,还是回庐州?” 林婉难得说了句俏皮话:“刘监镇这般急着赶我走,一杯煎茶都舍不得?” 看得出来,和离之后,她的心情很不错。 “呵呵,就怕淡茶入不得林娘子这茶艺大家的眼,请。” 刘靖微微一笑,伸手示意。 林婉微微颔首,领着贴身丫鬟与刘靖出了公廨,来到后方府邸。 跪坐在罗汉床上,刘靖默默地煎着茶。 熟能生巧。 他这个小白,如今也煎起茶来也似模似样。 “请茶。” 片刻后,刘靖将茶盏推到林婉面前。 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林婉赞道:“刘兄煎茶的技艺,愈发醇熟了。” 刘靖打趣道:“煎了这么多次茶,就算是头猪,也应该开窍了。” 林婉莞尔一笑,随后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一份折叠的信件,递了过去。 见状,刘靖收敛笑意,伸手接过信件,展开细细翻看。 信件中的内容,他并不意外。 自打得知杨渥必定会报复后,王茂章出于自保反叛,已经成了必然。 即便王茂章不想反,下面的亲信将佐也会逼着他反。 因为他们与王茂章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人愿意等死。 王冲还是够意思的,知道自己与王家走的近,必然会遭到牵连,所以提前告知。 说实话,此事对王家极为重要,若是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能提前给刘靖透露消息,足以说明王冲的为人,以及对刘靖的信任。 放下信件,刘靖将其塞入怀中,好奇道:“林家如何打算?” “王家是王家,林家是林家。” 林婉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在杯沿滑动,声音清澈而冷冽。 刘靖玩味一笑:“啧,到底是世家大族。” 世家大族行事风格一贯的冷静,且沉稳,从不轻易举族押宝某一方,也从不轻易得罪某一方,多方下注,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当真以为黄巢将世家门阀全杀光了? 殊不知黄巢打进长安后,第一件事就是任命崔璆为宰相。 崔璆是什么身份,就不用多说了吧? 世家门阀从未真正消失过,只不过经历了长达百余年的战乱,旧的世家门阀相继落魄,但却又有新的世家门阀冒头,不过新的世家门阀吸取了教训,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头,低调蛰伏。 见他还有心情调侃,林婉饶有兴趣地问:“你不怕?” 刘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说道:“怕,怎么不怕,人家可是弘农郡王,江南之地真正的皇帝,麾下几十万大军,我一个小小的监镇,手下百来号士兵,在人家面前如一只蝼蚁,轻易就会被碾死。” 林婉白了他一眼:“你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刘靖笑问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林婉沉默了片刻,忽地问道:“那首《鹊桥仙》是你写的吧?” “不是。” 刘靖摇摇头。 林婉不语,静静看着他。 “林小娘子,你再怎么看,也不是我写的。我刘靖为人坦荡,从不干冒名顶替之事。”刘靖解释道。 只是看林婉的表情,显然不信。 啧! 这年头,说真话怎么就没人信呢。 就自己那狗爬一样的毛笔字,从哪看都不像是能写出《鹊桥仙》的人。 林婉又问:“可有曲?” 刘靖答道:“没有。” “果真?” 林婉目光狐疑。 刘靖缓缓说道:“人生若只如初见,无曲是遗憾,但遗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常言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项羽自刎垓下,即便过了千年,依旧令后人惋惜,可若他真的逃回江东,那还是西楚霸王嘛?所以,真得了曲子,或许你反倒没了如今的心境。” “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婉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片刻后,问道:“此诗可有下阙?” 见状,刘靖提醒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林娘子,你着相了。” “多谢刘兄提醒。” 林婉神色微变,郑重地施了一礼。 “客气了。” 刘靖微微一笑,旋即说道:“林娘子若要回润州,我可遣人护送。” 至于庐州,那就算了。 前几日才刚在庐州干了一票大的,杨雨生此刻应该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线索,安排人送林婉回去,风险太大。 林婉也不矫情,道了声谢:“如此多谢刘兄了。” 刘靖摆摆手:“小事一桩。” 一盏煎茶喝完,林婉并未逗留,起身告辞。 刘靖则安排李松领几名士兵,护送她去润州。 码头上,刘靖面含笑意的拱了拱手,语气洒脱道:“林娘子,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提着裙摆登上漕船。 漕船渐行渐远,码头上的那道身影,早已离去。 林婉坐在船舱中,目光眺望窗外远方。 人生若只如初见,哎…… 第118章 不甘久居人下 “乖徒儿,你已枯燥坐一天,吃些东西再想吧。” 小院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尘气息。 那是硫磺与木炭燃烧时,残留的气味。 小道童盘腿坐在屋檐下,口中喃喃自语,一动不动的保持这个动作,已经足足一天了。 杜道长到底心疼徒弟,劝道:“徒儿,今儿个后厨做了你最爱吃的炙子烤肉,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炙子烤肉?” 原本枯坐的小道童顿时双眼一亮,回过神道:“哪呢哪呢?” 四下望了望,没有发现烤肉,她立即嘟起嘴,嗔怪道:“师傅你又骗我。” “一顿炙子烤肉而已,为师过几日就给你买,先垫垫肚子。” 杜道长说着,将一碗饭递过去。 刘靖对杜道长师徒还是不错,虽不说锦衣玉食,但一日三顿,顿顿有肉有菜。 接过碗,小道童惊喜地叫道:“有鸡腿!” “快吃吧,为师不舍得吃,特意给你留的……嗝。”杜道长话未说完,打了个饱嗝,一股子烧鸡味立即从嗓子眼涌出。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小道童已经习以为常,撇撇嘴:“师傅啊,下次能不能把嘴上的油擦干净了再来骗我。” 杜道长脸不红心不跳:“说甚呢,为师只是先帮你尝两口,看看烧鸡熟了没有,免得你吃坏肚子。” 小道童哼了一声,捧着碗埋头开始吃饭。 别看她瘦瘦小小,饭量却是一点都不小,那陶碗比她的脸还大,饭菜装的满满当当,结果很快就没了一半。 嚼着烧鸡,她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师傅啊,你说有没有一种丹炉,能一边煅烧硫磺,一边让硫磺的烟气变冷成为实物呢。” 杜道长摇摇头:“哪有那种东西,监镇非我道门之人,许是随口一说。” 闻言,小道童反驳道:“师傅此言差矣,徒儿今日试了一番,用羊肠袋收纳了一些烟气,放在井水中浸泡一会儿后,打开之后发现羊肠袋里确实结了一层薄薄的硫磺,说明监镇深谙外丹之道。” “只是用羊肠袋收集烟气太慢了,损耗也极大。” 杜道长抬手在她小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这夯货,这还不简单?平日里倒是挺机灵,怎地这会犯了傻。” “师傅有办法?” 小道童双眼一亮。 杜道长解释道:“将炉口上沿加高加细,接上竹管,接口处用黏土封死,再将竹管接长,其中一段浸泡在井水之中,如此烟雾顺着竹管通过浸泡井水那一节时,便会遇冷凝实。” 他只是不懂火药,但并非不学无术,山医命相卜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尤其于外丹一道,早已登堂入室。 “着哇!” 小道童一拍大腿,迫不及待的放下碗就要去改造炉子,却被杜道长一把拉住。 “不急不急,吃完饭再去,不差这一时半刻。” “好吧。” 小道童只得坐下,迅速扒拉着碗里的饭。 不消片刻,一海碗饭被吃了个精光,抬起袖子一抹嘴,小道童起身道:“师傅,我吃完了。” 放下碗,她迈着碎步来到炉子前蹲下,开始思忖着如何改造炉口。 见状,杜道长不由摇摇头:“痴儿,痴儿啊。” 说罢,杜道长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回到屋中。 …… 两日后。 季仲来了。 刘靖将他迎入府邸,烹茶招待。 “季兄这番变化着实大,前两日我险些没有认出来。” 季仲答道:“某如今已出府,不再为崔家臣,自当改头换面。” 刘靖先是一愣,旋即大喜道:“果真?” 季仲点点头:“不错,某如今名唤季阳,刘兄往后可别叫错了。” 嚯! 连名字都改了,可见崔家做事之谨慎。 刘靖半开玩笑道:“老爷子没将幼娘许配给我?” “还不够。” 季仲摇了摇头。 对崔家而言,刘靖如今还差的太远,他们的联姻对象,最起码也得是徐温、陶雅、刘威、周本这一位高权重,且手握兵权的大人物。 不过,能把季仲送来,足显诚意。 千万别以为季仲只是孤身一人,在崔家当了这么多年的家臣,其人脉之广,不可计量。 念及此处,刘靖笑道:“季兄能来,已足够了,今日咱们兄弟定要好好喝上一杯,顺便介绍几位兄弟与你认识。” 说罢,刘靖当即命后厨设宴,随后又将庄三儿、吴鹤年、张贺等人唤来作陪。 酒桌之上,刘靖介绍道:“这位是季阳,乃是我的兄弟,今后便与我们一同共事。” 短短一句话,庄三儿等人便明白,这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 季仲端起酒盏,用洪亮地声音说道:“某不善言辞,场面话就不多说了,喝了这杯酒,今后就是弟兄!” “季兄爽快!” 庄三儿高喝一声,当即端起酒杯。 一杯下肚,气氛顿时变得活络起来。 季仲夹起一筷子羊肉塞入口中,问道:“前几日庐州武库被盗之事,是你们做的吧?” 闻言,庄三儿与吴鹤年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此事他们做的极其隐蔽,且才过了短短几日而已,季仲竟然知晓了。 难不成是监镇告诉他的? 见状,季仲知晓他们心中疑惑,解释道:“某在庐州有些关系,武库被盗之事虽被刘威压下来了,但有心打听,还是能知晓一二。放眼整个江南,有胆子做这件事的,也就只有你们了。” 刘靖笑问道:“如何?” 庄三儿翘起大拇指赞道:“季兄弟心思缜密,俺佩服。” 季仲神色如常,继续问道:“合肥乃是重镇,振威武库的军械算不得少,如今咱们人手可够?” 明白他是自己人,庄三儿便不再隐瞒,如实答道:“麾下将士们只有不到四百人,如今正在募集流散,从中挑选精壮。” 季仲摇摇头:“募集流散是个好法子,但是太慢了。” “季兄弟有法子?” 庄三儿等人双眼一亮。 铺垫了这么久,季仲终于进入正题,说道:“某年少时也曾闯荡过一阵,三山五岳,五湖四海结识了不少英雄好汉,若拉下脸面,倒也能召来数百人。” 刘靖大喜道:“季兄可算帮了我大忙。” 所谓的英雄好汉,不过是场面话,说白了,这些人都是崔家隐藏在暗处的势力之一。 毫不夸张的说,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崔家顷刻间便能拉起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而且,这支军队跟那些只有锄头柴刀的农民军还不同,皆是悍勇之辈,且军械齐备,再不济,也是人手一柄弓箭,一把横刀。 当年高欢能迅速崛起,就是得到了河北与山东世家的支持。 要知道,高欢没来河北之前,高敖曹麾下就已经有两三千骑兵了。 两三千骑兵啊,放在哪个时代,都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足以称霸一方。 公孙瓒割据一方,麾下白马义从也不过千余。 隋末那种群雄混战,英雄辈出的年代,罗艺三千骑兵,就敢自封幽州王。 李克用靠着五千沙陀骑兵,便能与朱温分庭抗礼。 庄三儿麾下二十余匹战马,就足以让刘靖垂涎欲滴,使用各种手段拉拢。 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渤海高家,加上范、卢、崔等大族世家,高欢能不崛起才是见鬼了。 季仲点头道:“既如此,明日某便召集他们前来。” 刘靖心情大好,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他心里清楚,季仲的作用还远不止这些,一些隐形的帮助,时机未到,所以暂时没有显现出来。 毕竟,季仲背后站着的,是崔家这一百余年来精心布局经营的成果。 虽说只有极小一部分,也足以让如今的刘靖实力大增了。 男人么,吃点软饭很正常。 酒过三巡,刘靖正色道:“在场的诸位都是自家兄弟,趁着这个机会,我也给大家交个底。我乃汉室宗亲,心怀大志,今逢乱世,不甘久居人下,碌碌无为。今日我等能相聚一堂,既是缘分,亦是志趣相投,志同道合。” 甭管这会儿距离两汉过了多少年,汉室宗亲这个金字招牌,他就是好用。 据史料记载,自两汉至唐末,这七百余年间,打着金刀之谶造反起事的刘姓之人,足足有一百三十九人。 北魏永平二年,泾州沙门刘慧汪聚众反;永平三年,秦州沙门刘光秀谋反;延昌三年,幽州沙门刘僧绍聚众反;延昌四年,冀州沙门法庆聚众反;熙平元年,月光童子刘景晖谋反;孝昌元年,稽胡领袖刘蠡升在云阳谷称天子,改元神嘉…… 从永平二年,到孝昌元年这短短十六年中,就有六起刘姓造反。 这还是北魏,没算南边。 因为南边的更多,关键有人还真成功了,那便是宋武帝刘裕。 这一百三十九起,皆有史料记载,算上没记载的小打小闹,至少有三四百起之多。 以至于到了唐朝,刘姓之人依旧还在前赴后继的造反,企图光复大汉。 贞观三年的刘恭、贞观十九年的刘道安、贞观二十年的刘绍、开元十三年的刘定高、开元二十三年的刘普会、开元二十四年…… 杨贵妃的哥哥杨钊,因名字里的钊字,暗含卯金刀之意,被迫改名杨国忠。 要知道,那会儿可是开元年间,大唐最鼎盛的时期,是上下五千年唯一一个真正的盛世。 即便如此,李老四都还防着金刀之谶,可见老刘家的影响力。 季仲早就知道了,所以神色如常,但是庄三儿等人却还是头一回儿听刘靖自报家门,一时间,众人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有一劫,但对我等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机遇。若能闯过,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此之际,我最后问一遍,诸位兄弟可愿跟着我闯一遭,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不愿,我也不会为难,大家相识一场,好聚好散,我会奉上一份钱财,往后各走一方。” “若是愿,那便饮了这杯酒,往后同甘共苦,卿不负我,我亦不负卿!” “监镇何须问俺,俺自跟着监镇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庄三儿第一个表态,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松、狗子等魏博牙兵同样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早便下定决心跟随刘靖。 季仲此刻心潮澎湃,这才是他追求的生活,只见他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将酒盏重重拍在桌上。 见他们相继表态,刘靖目光落在吴鹤年与张贺身上。 吴鹤年把玩着酒盏,面带笑意道:“监镇,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俸禄是否该提一提?” “那是自然!” 刘靖哈哈一笑,将早已准备的布包放在矮桌之上。 使了个眼色,李松当即会意,伸手解开包裹,显露出里面的金银叶子。 刘靖招呼道:“愿意留下的弟兄,一人抓一把,就当做是安家费了。” “监镇大气!” 庄三儿笑着翘起大拇指,旋即伸手抓了一把。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监镇诚不欺我。”张贺一仰脖,饮干杯中酒后,也伸出手探向金银叶子。 你一把我一把,价值近千贯的金银叶子,很快便被众人分完。 喝了酒,拿了钱,也都表明了态度,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只见张贺神色凝重地问道:“监镇方才所言劫难,不知是何?” 刘靖不急不缓地答道:“我与王家亲厚,你们应当清楚,杨渥与王茂章素有仇怨,短期之内便会对王茂章出手,我自然会受到牵连。” 闻言,吴鹤年思忖道:“王茂章为人忠厚,却非迂腐之人,杨渥若逼迫过甚,王茂章定不会坐以待毙,举兵起事已成定局。监镇打算追随王茂章起事?” 刘靖摇摇头,一字一句道:“先前说了,我不甘居于人下。” 张贺疑惑道:“监镇的意思是?” 他们虽打定主意跟随刘靖,可心里也清楚,眼下刘靖还很弱小,即便算上季仲召集的人手,麾下士兵也不足千人。 千人,不算少,可与杨渥相比,宛如皓月与萤火。 须知前两年安仁义与田頵起事,占据宣州与润州之地,麾下将士足有三万,即便如此,到头来还是被剿灭。 他们又能掀起什么水花呢。 刘靖不答反问:“王茂章麾下士兵万余,他若起事,你们觉得会如何?” 季仲率先答道:“润州距离扬州太近,位于江南腹地,根本守不住,一旦四面合围,破城是迟早的事儿。某以为,王茂章想活命,唯有投奔钱镠这一条生路。” 吴鹤年点点头,附和道:“不错,钱镠如今正在率兵攻打睦州,与陶雅交战正酣。正值用人之际,若得王茂章,必定会重用。既能竖起千金买马骨的大旗,又能得一员猛将。” “季兄与吴兄所言极是,北上之路艰难险阻,反而南下更为容易。”张贺说道。 刘靖微微一笑:“你们说的,也是我心中所想。王茂章一旦南下,那么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监镇计将安出?” 吴鹤年忙问道。 季仲、庄三儿等人也纷纷看向刘靖,目光中透着探寻之色。 第119章 三战之地 刘靖大喝一声:“取舆图来!” 李松当即跳下罗汉床,连鞋子也顾不得穿,小跑着进了书房。 很快,他便又回来,将一张舆图展开摊在矮桌之上。 这份舆图,并非是公廨中自带的。 因为丹徒镇的公廨里,只有丹徒周边二十里的舆图。 眼下这份是刘靖找王冲讨要了一部分润州等地舆图,又花钱请人在多地绘制,最终整合而成。 整份舆图包含整个江南,以及小部分两浙、江西等地山川河流,郡城县镇。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自然无比简陋。 但方才这会儿,已经完全够用了。 刘靖手指点在润州城中,朗声道:“诸位请看,润州位于江南腹地,王茂章若是南下,最佳路线便是横穿常州,入湖州进入两浙地界,此路只有不足二百里,急行军的话,最多只需两三日便可抵达。如此短的时间,杨渥即便想派兵阻拦,只怕都来不及。” 不足两百里的路程,放在后世,开车也就两三个小时的事情。 但在这个时代,万人大军,即便舍弃粮草辎重,全速急行军,也至少需要两三日的时间。 若是携带大批粮草辎重,以及民夫等随军人员,这个时间会翻个两三倍。 吴鹤年皱起眉头:“监镇是想趁此机会北上?可朱温已成气候,中原之地被经营的固若金汤,想占据一地,简直难如登天,即便暂时投奔朱温,也得不到重用。” 季仲等人也是眉头紧锁,实在想不明白他的意图。 北上根本别想,目前来看的最优选,是仗着与王家亲厚的关系,一齐南下投奔钱镠,再谋大事。 唯有庄三儿提前知晓,显得老神在在。 刘靖也不卖关子了,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滑动,在众人注视下,最终停在一处地方。 歙州! “歙……歙州?” 张贺一愣,满脸不可思议。 他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自家监镇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抄陶雅的老巢! “不错!” 刘靖点点头,正色道:“陶雅率兵驰援睦州,歙州必然守备空虚,王茂章起兵南下,便如黑夜中的火把,届时将会吸引整个江南上下所有人的目光。而我们便可趁此机会,夺取歙州!” “歙州北有黄山,南有天目山,东有白稷山,西有五龙山,群山环绕,易守难攻。当年歙州刺史裴枢不过一书生耳,麾下兵卒更是只有五千,便能顶住杨行密数年猛攻,使其不得寸进分毫,最终还是杨行密发誓不动歙州百姓,裴枢才放弃抵抗,由此可见歙州之险要。” “并且,歙州乃是江南最富庶之地,只要占据歙州,募集流散,不消数年,我们便有了与天下群雄争锋的资本!” 彼时江南最富庶之地不是扬州,也不是杭州,更不是金陵,而是歙州。 其诞生的徽商,自东晋一直强盛到后世,甚至在明清之时,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商帮。 季仲皱眉道:“可王茂章若南下,正在睦州与钱镠交战的陶雅担心腹背受敌,大概率会率兵退守歙州。” 他的分析很对,但凡陶雅不是蠢猪,得知王茂章起兵南下后,绝对会退守歙州。 因为没人敢赌。 如果王茂章不去湖州,而是横穿宣州,截断陶雅的后路,两面夹击之下,陶雅必败无疑。 到了那个时候,可就不仅仅只是一个睦州了,连宣州、歙州都有可能失守,落入钱镠手中。 这样的结果,是陶雅无法承受的。 他不敢赌,不得不退。 刘靖点点头:“你说的不错,陶雅一定会退守歙州。所以,我们一定要快,抢在陶雅退回歙州之前,攻占歙县。正所谓兵贵神速,陶雅麾下大军行进缓慢,从睦州退回歙州,最快也需十日!” “十日之内,自丹徒出发,攻占歙县!” 这个时候,刘靖的精兵策略,开始显现出重要作用。 他完全可以舍弃不必要的民夫,只携带几天干粮,一路翻山越岭,赶在陶雅回防之前,攻占歙州。 至于千余人不到的兵力,能否攻下歙县,刘靖也不知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这世上哪有十成十的事情,不拼一把,如何能知晓成与不成? “嘶!” 一时间,前厅之中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不得不说,刘靖的计划太疯狂了,率领不到千人,翻山越岭奔袭数百里,抢占陶雅的老巢。 可偏偏,又让人觉得合理。 一旦成了,刘靖便能从一个小小的监镇,一跃成为割据一方的节度使。 歙州很富庶,非常之富庶,称之为江南之最,也丝毫不为过。 杨行密之所以能迅速在江南站稳脚跟,跟歙州的输血不无关系。 很多人会疑惑,歙州如此富庶,为何名声不显? 即便到了宋时,一提起江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扬州,其次是苏杭。 那是因为,歙州的赋税之重,是天下之最。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陶雅。 唐时试行的乃是两税法,陶雅被杨行密任命为歙州刺史后,除开两税法之外,还增添了多种赋税,比如盐钱、脚钱、曲钱等。 歙州百姓买盐与酒,要额外缴纳一笔盐钱与酒钱。 此外,每贯钱赋税要交五十文以备起解发送至广陵,称之为脚钱。 这三项赋税,合称三色杂钱。 你以为这就结束? 这仅仅只是开始。 安仁义田頵叛乱后,因陶雅与田頵关系密切,杨行密猜疑之下,便将陶雅召到广陵软禁。 陶雅使了大笔钱财,买通杨行密侍从,为其说情,这才被重新放回歙州。 回到歙州后,陶雅为表忠心,将歙州的赋税又加了三成,并效仿其他地方,征收身丁钱。 每家每户的成年男子,每年须缴三百六十钱。 这些赋税,陶雅分毫不留,源源不断的向广陵输血。 而如此繁重的赋税,一直持续到南宋末年。 这也是刘靖选择占据歙州的原因之一,如此繁重的赋税,压的歙州百姓喘不过气,六县之地怨声载道,届时刘靖只需适当削减赋税,歙州百姓便会感恩戴德,自发拥护。 使其能迅速站稳脚跟。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吴鹤年劝诫道:“监镇,歙州东接杨渥,西靠钟传,南临钱镠,乃是三战之地,即便拿下,只怕也守不住啊。” “你错了。” 刘靖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正因歙州是三战之地,我们才有机会站稳脚跟。” 吴鹤年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对于他们而言,越乱才越有机会,越乱才有合纵连横,左右逢源的机会。 当实力强大时,自然追求稳中求胜。 可当自身实力弱小时,则只能乱中求生。 想明白之后,众人面色兴奋,甚至就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庄三儿连干了三杯酒,才压下心头亢奋,问道:“监镇,咱们何时起兵?” “具体时间我也不知,但想来应该不会太久,睦州战局隐隐有陷入僵局的迹象,钱镠久攻不下,退兵会必然。一旦钱镠退兵,王茂章南下之路就没那么顺畅,所以最多月余,王茂章便会起兵南下。” 刘靖说着,转头看向众人:“这段时间,有家人亲眷的,都抓紧将亲眷安顿好。杨渥此人睚眦必报,谁也不知道是否会牵连亲眷。” 季仲与庄三儿等魏博牙兵都没说话,季仲改头换面,旁人认不出。 而庄三儿他们就更不用说了,家眷远在魏博镇,虽说那边也不安全,但算算日子,庄二应该快到了。 吴鹤年摇摇头:“我孤家寡人,没甚好安顿的。” 剩下的,也就只有张贺了。 张贺郑重道:“我会尽快将家人安顿好。” 刘靖问道:“公廨里的那些胥吏,有几人愿跟着咱们?” 去了歙州后,他需要一批忠心的胥吏帮忙管理治下,使得歙州能在短时间内正常运转。 张贺答道:“经过属下这段时日的试探,有三人对监镇感恩戴德,只需稍加引导,便死心塌地的跟着咱们。” 这些胥吏皆是寒门,若非刘靖,只怕一辈子都当不了胥吏。 心怀感激,是人之常情。 “此事就交予你了。” 刘靖点点头,又转头看向季仲,吩咐道:“季兄,尽快召集人手。” 这些人手到了丹徒后,还需整军操演。 “某省的。” 季仲应道。 一顿酒吃完后,所有人忽然间都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可以明显感觉到,牙城中的气氛,悄然变了。 等到他们离去后,刘靖又将庄杰与余丰年唤来。 自打黑吃黑了振威武库的军械后,这两小子就被刘靖叫回来了。 走进前厅,庄杰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刘叔,唤俺们何事?” 刘靖吩咐道:“你二人准备准备,明日出发歙州。” 庄杰顿时双眼一亮,问道:“可还是收售军械?” 他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自从被安排收售军械的活计后,他就彻底喜爱上了这样的日子,回来这段时日,只觉哪哪都不得劲儿。 “不。” 刘靖摇摇头,神色严肃道:“此次你二人的差事,至关重要,关乎咱们前程!” 闻言,庄杰与余丰年二人心头一凛,面色肃然。 “你二人去了歙州后,将歙、休宁、黟、绩溪、婺源、祁门六县全部摸清,并将各县城防布置、武库所在绘制成图,传回丹徒。”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做完这些后,你二人在歙县蛰伏,静候我的命令。” “得令!” 两人齐齐抱拳应道。 刘靖画饼道:“此事若办好了,记你们一大功!” 庄杰拍着胸膛保证道:“放心吧刘叔,若是办砸了,俺提头来见。” 刘靖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巴掌:“别动不动就提头来见,我要你的脑袋有甚用,若实在事不可为,便立即撤回来,你二人的性命要紧。” “俺省得了。” 庄杰捂着脑袋,心下感动。 刘靖挥挥手:“去吧。” …… 季仲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便有人陆陆续续赶来。 这些人自然没法进镇,而是被暂时安顿在了十里山中的寨子。 三月初一。 一大早,刘靖照常坐在公舍内翻看邸报。 从邸报中得知,睦州战况激烈,钱镠显然不打算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与陶雅交战数次,互有胜负。 罗绍威发兵两万,协助朱温攻打幽州。 此外,朱温派遣千名家奴,以为金华公主助葬的名义,进入魏博镇。 果然,他预料的不错,朱温与罗绍威并未放过这个机会,这千名所谓的家奴,绝对是军中精锐。 也不知道庄二否能赶得上。 正想着,李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监镇,杜道长求见。” 刘靖回过神,吩咐道:“请他进来。” 下一刻,杜道长面含笑意地走了进来,身后照例跟着小道童。 刘靖好奇道:“杜道长何事如此开心?” 杜道长施了一礼:“贫道这段时日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终于不负监镇所托。” 身后的小道童撇撇嘴,对自家师傅的厚颜无耻颇为不齿。 “做出来了?” 刘靖面色一喜,噌的一下站起身。 他没想到对方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心下惊喜。 “贫道岂敢诓骗监镇。” 杜道长说着,朝身后唤了一声:“徒儿,还不速速呈上。” “是,师傅。” 小道童应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恭敬地呈放在案几之上。 刘靖拿起瓷瓶,打开之后,朝里看了一眼,顿时面露怪异之色。 只见瓷瓶之中,静静躺着几枚圆不溜秋的黑色丹丸。 倒出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 对味了,是火药的气味,但是除此之外,隐隐还有一股蜂蜜的芳香。 刘靖皱眉道:“杜道长,本官记得当初给你的丹方之中,似乎并无蜂蜜。” “哦。” 闻言,杜道长微微一笑,贴心道:“确实如此,此丹成时为粉状,苦涩难咽,于是贫道便在其中加入川贝、枇杷以及蜂蜜,使其口感更佳,方便监镇吞服。” 刘靖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 我他妈谢谢你啊,你人还怪好的嘞! 沉默了片刻,刘靖叮嘱道:“杜道长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往后莫要再往里添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这……贫道晓得了。” 杜道长不由苦笑一声。 刘靖说道:“劳请杜道长按照丹方,尽快再做一份。” “贫道告退。” 杜道长躬身作揖一礼,转身离去。 出了公廨,小道童嘟起嘴:“师傅啊,我就说了莫要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非不听,现在好了,非但没得到赏赐,还惹得监镇不高兴。” “为师也是一片好心,哪知道监镇不领情。” 杜道长叹了口气,而后说道:“不过也无妨,再做一份就是了。” 小道童气恼道:“师傅你说的倒轻巧,又不用你做。徒儿为了这丹药,眼睛都快被硫磺的烟气熏瞎了。” 杜道长忽悠道:“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些都是你成仙路上的磨难。” 第120章 风林火山 看着手中的丹丸,刘靖不由摇头失笑。 谁他娘的吃这玩意儿? 嫌命太长么。 关键他还不好责骂,因为人家杜道长也是出于好心,而且自己也没交代清楚,当初为了保密,只说是丹方,杜道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要服用的丹药。 “监镇,季阳求见。” 杜道长师徒前脚刚走,季仲后脚就来了。 这段时日,季仲一直四处跑,招募所谓的英雄好汉。 季仲抱拳唱喏道:“监镇,人手募集的差不多了,是否去山寨里看一看?见一见弟兄们?” “这般快?” 此刻,刘靖有些佩服季仲的效率。 须知此时不比后世,千里之外一个电话就能通知,当天飞机高铁抵达。 季仲答道:“太远的弟兄,某并未通知,来的都是润州附近的弟兄,总计四百二十八人。” “可靠么?” 刘靖沉声问道。 于他而言,忠诚眼下比能力更重要。 他如今的谋划,关乎重大,一旦消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季仲神色郑重道:“监镇宽心,某以项上人头作保。” 闻言,刘靖笑道:“走,去山寨!” 既然季仲都这么说了,那他也就没有疑虑了。 就算他信不过季仲,还信不过崔家的手段么。 出了牙城,李松早已将紫锥马牵来。 翻身上马后,一行人直奔十里山而去。 半个时辰,刘靖便赶到了山寨。 “见过监镇!” 寨门两侧箭塔上值差的士兵见到刘靖,立即拱手唱喏。 紧接着,沉重的寨门从内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此时的寨子,人数已经破千,比之丹徒镇都不遑多让。 简单划分为三片区域,一片是流民居所,一片是士兵居所与校场,另一片则是石灰窑。 “呵!哈!” 隔着一段距离,便能听到士兵操练时发出的动静。 不仅正规军要操练,辅兵也要操练。 只不过辅兵的操练强度,没有牙兵那般大,每日训练两个时辰,十日一操演。 若在操演中表现突出,便可升入士兵营。 一旦入了士兵营,便能一日三顿饭吃到饱。 吃饱饭,在这个时代,对于九成九的百姓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抵御的诱惑。 中国人真正意义上能吃饱饭,还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后的事情。 莫说如今这样的乱世了,便是开元盛世那二十九年,其百姓在无灾无害的丰年,每日也只能吃五分饱。 你没听错,就是五分饱。 这还是开元年间,须知唐时的平均温度比后世高了足足有三度,河南是亚热带,稻米是能一年两熟的,关中、河北、山东是粮仓,河套是塞上江南,粮食产量远比其他朝代要多。 可想而知,其他朝代的贫苦百姓,是个甚么样。 绝大多数百姓从生到死,都没有体会过吃饱饭是什么样的感觉。 军队里,每日能吃七分饱,那就已经非常难得了。 刘靖还在军中引入了末位淘汰制,正规军中操演连续三次,都位列倒数十名的士兵,会被降入辅兵营。 同理,辅兵营连续三次保持前十名的辅兵,则会升入士兵营。 如此,便能有效杜绝士兵浑水摸鱼,偷奸耍滑的情况。 在吃饱饭的高福利,以及末位淘汰制的双重作用下,不但士兵操练认真,辅兵更是热情高涨,只为能体验一回儿吃饱饭。 刘靖先是去了一趟校场。 所谓校场,不过是一片开垦出来相对平坦的地面,地面上还能看到士兵训练时,用木槌砸击地面时的一个个印痕。 见到刘靖,负责操练的百夫长立即上前见礼:“属下见过监镇!” 此人名唤康博,就是那个妻子偷情,一怒之下提刀宰了奸夫淫妇的逃户。 别看他身材普普通通,其貌不扬,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否则也干不出怒杀奸夫淫妇的事儿来。 招募入伍后,康博很快便从一众逃户中崭露头角,脱颖而出。 一路从伍长升任什长,又在数次剿匪中表现可圈可点,连庄三儿都对他赞口不绝,主动举荐其为百夫长。 当然,这里头有庄三儿故意为之的心思。 毕竟,他不是傻子,也明白刘靖不想他们魏博牙兵一家独大,所以便顺水推舟。 没办法,谁让魏博牙兵名声在外,声名远扬呢。 刘靖要是不防着,那反倒显得不正常。 但不可否认,康博此人确实很优秀。 刘靖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官只是随便转转,你们继续操练。” “得令。” 康博抱拳应了一声,继续指挥牙兵操练。 接着,刘靖又去看了看辅兵的操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别小看这些辅兵,在刘靖这里,他们叫做辅兵,可若放在其他地方,那就是妥妥的牙兵。 巡视一圈后,刘靖在季仲的带领下,来到士兵的居所。 山中条件艰苦,不比山下,居所也都是一栋栋简陋的茅草屋,四处漏风。 好在江南气候温暖,立春之后,温度迅速升高。 居所处,三五成群的壮汉或蹲或站,或闲聊,或磨刀。 “列队!” 季仲大吼一声。 哗啦! 下一刻,原本还懒散的众人立即起身,迅速排成整齐的队列,神情肃然的看着前方。 感受着肃杀之气,刘靖微微眯起眼睛。 这些人果然不是一般人,一个个身强体壮,气息彪悍。 其中一小部分眼含煞气,显然见过血,手中沾染过人命。 季仲指着刘靖,高声道:“这位往后就是你们的新主家。” “见过阿郎!” 四百余人齐齐抱拳高声唱喏,声势骇人。 阿郎! 这个称呼,可不一般。 乃是心腹下人以及家臣,对主家的称呼。 由此可见,这些人原先就是崔家蓄养的死士。 刘靖心里明白,第一次相见,这些人不过是习惯性的服从而已。 距离真心效忠自己,差的还很远。 不过刘靖对此并不担心,他有信心收服这些人。 面对四百多人的注视,刘靖神色淡然,朗声道:“我名刘靖,今日与诸位是第一次见,诸位对我的为人不了解,不过没关系,往后相处久了,自然也就了解了。” “我这个人性子直,眼中容不得沙子,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在我麾下,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服从,绝对的服从。明白吗?” “明白!” 众人齐齐应道。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推选出各自小队的伍长、什长以及百夫长。” 话音落下,四百多人立即开始商议起来。 刘靖的这一手,让季仲微微一愣,不过很快,他就面露恍然,心下敬佩。 这一手着实妙。 能在最短的时间,将这四百多人拧成一股绳,并且使得被推选出来的百夫长等军官,对他心怀感激。 同时又不会引起其他人的反感,毕竟这些伍长什长等军官,是由他们自己推选出来的。 只要拿捏住了几名百夫长,便能初步掌握这四百余人。 很快,八十五名伍长,四十三名什长,以及四名百夫长被推选出来了。 刘靖目光落在四名百夫长身上,问道:“你等叫什么名字?” “某叫陈彦。” “李兴国!” “孟宗!” “刘稳!” 只听名字,便知这四人应当都曾家境殷实。 要知道这会儿,普通百姓大部分都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女人如此,男人更是如此。 家中孩子多,那就按照伯仲叔季起名。 甚至有些干脆图省事,用一二三四当名字。 庄三儿家里就是如此,他大哥就叫庄大。 刘靖暗暗记住这四人的名字,指着季仲道:“自今日起,你等为林字营,季阳任林字营旅帅,往后便是你等的上官。” 营号取自《孙子兵法》中的风林火山,另一营则号风字营,庄三儿为旅帅。 “属下见过旅帅!” 闻言,众人朝着季仲抱拳唱喏。 刘靖拍了拍季仲的肩膀,吩咐道:“过几日我会安排一名典书记,往后一应后勤事务,皆由典书记负责。” “属下明白。” 季仲抱拳应道。 交代完后,刘靖又下令停掉石灰窑。 庐州、扬州等地的分店,正在做最后的处理,毕竟王茂章一反,蜂窝煤生意也就没法继续持续下去,必然会被其他权贵巧取豪夺,所以在几日前,刘靖便下令,让小猴子等人降价处理掉库存的蜂窝煤,撤回丹徒镇。 各地分店的营业额,除开王家的分红之外,剩下的全部购买粮食,能买多少买多少。 至于寨子里的逃户,就只能暂时留在山中了,等拿下歙州,站稳脚跟,募集流散时,再找机会将他们弄到歙州。 怎么说也是大几百号劳动力,作为后世而来的穿越者,他可太清楚人口红利的重要性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刘靖才驾马回到镇上。 照例亲手喂了紫锥,又为它刷了毛。 与战马培养感情,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哪怕再忙,每日也得抽出一点空闲,亲手喂马刷毛。 一旦上了战场,骑兵的性命,就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而是大半都落在战马身上。 纵观历史,将军阵前战马失蹄,从而导致落马输掉战争的例子,比比皆是。 紫锥是匹宝马,虽然性子暴烈,可也比寻常战马更有灵性。 这样的马,性情上是极其敏感的。 稍有不慎,就会让它以为自己被抛弃。 可若能与它达到心意相通的地步,那在战场之上,能让刘靖发挥出一百二的实力。 此刻,紫锥微眯着眼睛,耳朵不断抖动,神态无比享受。 刷完了毛,紫锥扭过脖子,将脑袋凑在刘靖怀中蹭了蹭,显得格外亲昵。 算算时间,这厮也快发情了,刘靖拍了拍它的大脑袋,笑道:“兄弟吃肉,也不会少了你的,回头给你多找几个媳妇。” 寻常战马都是阉割的公马,不过紫锥没有阉割,这也是他性情暴躁的原因之一。 到时候找几匹品相好的母马,配配种,若能诞下几头血脉纯正的小马驹,那就赚大了。 唏律律! 紫锥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张嘴嘶鸣了一声。 “安生待着,别总欺负马厩里的其他马。” 刘靖交代一句后,背着手出了马厩。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上一身清爽的衣裳。 刚踏出牙城,刘靖便顿住脚步,说道:“这个时候就用不着跟着了,回去歇着。” 身后的李松果断拒绝:“那不成,监镇若出了意外,三哥不得俺皮扒了。” 狗子也附和道:“上回您不让跟着,结果俺俩挨了鞭子。” 也不怪庄三儿下手狠,谁让他俩是亲卫呢。 何为亲卫? 不离左右,危机关头要挺身而出挡刀子。 亲卫很辛苦,但却也是主家真正的心腹,有什么好处,永远紧着亲卫来。 “行,你们愿意那就跟着吧。” 刘靖不禁摇头失笑。 轻车熟路地来到崔蓉蓉家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张嫂很快从内将门打开。 “阿郎来啦。” 张嫂笑吟吟地将他迎进门。 一路走进前厅,李松与狗子自觉的守在门外左右。 小桃儿跪坐在罗汉床上,神色委屈,可爱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端的是梨花带雨。 “爹爹!” 见到刘靖,小桃儿立即唤了一声,作势就要起身,却被崔蓉蓉狠狠瞪了一眼,噘着嘴一动不敢动。 刘靖好奇道:“怎么了这是?” 崔蓉蓉气鼓鼓地说道:“这丫头最近真是不成样了,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腌臜脏话,刘郎你莫管,眼下不好好教,往后长大了就教不了了。” “嗯。” 刘靖点点头,朝小桃儿丢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家伙这会儿的模样格外可怜,但他也知道,不是心疼的时候。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所以教育孩子要趁早,等定型了,也就不好教了。 脱下靴子,刘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崔蓉蓉板着脸道:“知道错了吗?” “桃儿知错了。” 小桃儿可怜兮兮的说道。 “错哪了?” “桃儿不该乱说话。” “往后还说么?” “不说了。” 见她诚心认错,崔蓉蓉板着脸如冰雪消融,柔声道:“阿娘也是为了你好,吃饭吧。” 小丫头咕隆一下站起身,扑进刘靖怀中寻求安慰。 小孩子情绪来的快,去得也快。 很快,小桃儿便又露出笑颜,一口一个爹爹叫着,那亲昵的模样,让崔蓉蓉这个亲娘都有些吃醋了。 …… 芙蓉帐里,青纱摇曳。 清脆响亮的拍击声,不断在卧房内回荡。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雨渐歇,卧房重归平静。 崔蓉蓉粉面桃腮,小猫一般依偎在刘靖怀中,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在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 刘靖缓缓开口道:“过段时日,我就要离去了。” 话音落下,只见崔蓉蓉神色一变,强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身,忙问道:“刘郎要去何处?” 刘靖将自己的计划,简短说了一遍。 一时间,崔蓉蓉心中五味杂陈。 沉默了片刻,她又重新伏在刘靖怀中,一边聆听着情郎有力的心跳,一边说道:“奴知晓刘郎心怀大志,不甘碌碌无为,矫情的话也就不说了,奴在此提前祝贺刘郎,马到功成,旗开得胜!” 到底是世家千金,就是知情识趣。 刘靖大手轻轻拍了拍如满月般的臀儿,说道:“接下来的时日,润州不会太平,你明日就带着桃儿回崔府。等我站稳脚跟后,就将你与桃儿接过去。你放心,我说过给你一个名分,就绝不会失言。” 崔蓉蓉轻声道:“奴不要名分,奴只求刘郎能平平安安,便心满意足了。” 那软糯甜腻的嗓音,直让刘靖昂首挺立。 猛地一个翻身,刘靖低声道:“等尘埃落定,将你接过去后,给我生个孩子吧。” 生孩子要趁早,等到孩子长到十来岁,他也才不到三十,完全能带在身边,口传心授,悉心教导。 “嘤咛~” 崔蓉蓉何曾听过如此露骨的话,心儿乱颤。 很快,青纱帐在此摇曳起来。 第121章 人道寄奴曾住 翌日。 一大早,崔蓉蓉收拾好行李,牵着小桃儿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 “爹爹。” 小桃儿嘟着小嘴。 刘靖捏了捏她的小脸,满脸宠溺道:“桃儿乖,跟着阿娘在祖祖那住几天,爹爹很快就会来接你。” “好的爹爹。” 小桃儿乖巧的点点头。 安抚好小丫头,刘靖又将目光落在崔蓉蓉身上。 崔蓉蓉张了张嘴,心头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刘郎保重。” “我会的。” 刘靖微微一笑。 崔蓉蓉点点头,咬牙牵着小桃儿进了马车。 刘靖朝着赶车的狗子吩咐道:“走吧。” “得令。” 狗子抖了抖缰绳,马儿立即迈开四蹄。 车轮滚滚,渐行渐远。 车窗帘被撩开,探出崔蓉蓉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远黛眉下的桃花眼,噙着泪花。 这一别,也许很快就会再见。 也许,天人永隔。 …… 北固山。 此地紧挨着润州城,山下便是滚滚长江。 这座山曾是东吴最早的都城,时过境迁,山中至今还残留有一段城墙遗址。 每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便有人登山踏春,对着这段城墙遗址怀古伤今。 两道风度翩翩的身影,立于城墙之上,负手而立,俯瞰山下江水滔滔。 迎着山风,王冲问道:“刘兄,此情此景,可有诗情?” 刘靖缓缓念道:“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彩!” 王冲拍手叫好,催促道:“刘兄快快将下阙念来。” 刘靖摇摇头:“下阙就不念了,你我正少年,自当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听不得悲古伤今之言。” 王冲赞叹道:“刘兄果然才高八斗,张口便是千古佳篇,为兄心悦诚服。” “这首词非我所作,今日恰逢适情适景,所以拿来一用。”刘靖摆摆手,笑着解释了一句。 辛弃疾是他为数不多的偶像,这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也是他最喜欢的一首词。 王冲挑眉道:“哦?不知是何人,竟有如此才情,我定要结识一番。” 刘靖哈哈一笑:“此人名唤辛弃疾,王兄想见他,怕是有些困难。” “可惜了。” 也不知王冲如何理解,只见他一脸遗憾之色。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宋武帝确为一代人杰,起于微末,建元称帝,只差一步便可一统南北,完成大业,着实令人惋惜。同处乱世,同在京口,武帝一人一刀开创伟业,而我却为前路迷茫。”王冲幽幽地叹了口气。 刘靖说道:“我祖高皇帝四十八岁时,还在沛县村口看狗儿打架,昭烈帝而立之年,还在织席贩履,宋武帝更是三十七岁才参军,王兄正值年少,风华正茂,何故做此小女儿态?” 王冲笑着朝他拱拱手:“哈哈,刘兄所言极是,吾受教了。” 刘靖收敛笑意,低声问道:“打算何时动手?” “十日后!” 王冲正色道。 刘靖点点头,沉默不语。 王冲劝道:“真的不和我一起南下?对钱镠而言,我父投奔意义重大,必定会被重用,届时给刘兄谋个差事易如反掌,凭刘兄之才干,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崭露头角。” 刘靖轻笑道:“王兄好意,我铭记于心。只是我这个人性子执拗,不碰一下南墙,是绝不会回头。” 王冲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真挚道:“至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刘兄,珍重!” “王兄珍重!” 刘靖拱了拱手。 静静站了片刻,王冲缓缓说道:“风大了,走吧。” 下了山,两人分道扬镳。 接过李松递来的缰绳,刘靖翻身上马,直奔渡口码头而去。 牵着马上了漕船,不消片刻,漕船便缓缓驶离渡口,逆流而上。 “监镇!” 走进船舱,小猴子纷纷起身见礼。 除开小猴子、范洪与施怀德之外,还有七八名少年。 这些少年岁数不大,最大的也才十四五岁的模样,都是小猴子在人牙子买来的。 忙时在店中充当伙计,闲时施怀德便教导他们识字算数。 “嗯。” 刘靖微微颔首,旋即走到一名老妪面前,温声道:“老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这老妪就是施怀德的老娘,李氏。 李氏其实也就五十岁不到,脸上却沟壑纵横,头发花白,看上去如同七老八十。 “一介乡野村妇,当不得老夫人之称。” 李氏连连摆手,口中说道:“多谢监镇救命之恩,民妇如今身子好多了。” 刘靖说道:“老夫人年事已高,本该颐养天年,眼下却要舟车劳顿,一路奔波,我心着实难安。” 李氏说道:“监镇切莫这般说,食人之禄,当忠君之事,吾儿能有今日,全赖监镇提携。况且监镇于俺有大恩,理当结草衔环以报之。监镇能顾及民妇的安危,民妇心中感激不尽。” 李氏显然是读过书进过学的,一番话说的格外漂亮,让人听了舒心。 她到底大病初愈,寒暄几句后,刘靖见其面露疲态,便招呼施怀德,让他扶着自家老娘去舱房内歇息。 盘腿坐在竹席上,刘靖与小猴子等人闲聊起来。 范洪满脸不舍地说道:“监镇,咱们铺子就这么关了,实在太可惜了。每月可是能赚好几百贯呢。” 小猴子撇撇嘴:“监镇让你干甚,你就干甚,哪这么多废话。” 范洪挠挠头:“俺自然听监镇的话,就是觉得可惜。” 他一介泼皮闲人,如今成为分店掌柜,店铺每月都进账大几百贯,眼下突然要关店,自然会觉得无比惋惜。 刘靖轻笑道:“没什么可惜的,钱赚到了,你们也都有了当掌柜的经验,往后再开店,便顺当多了。” 赚钱的法子,他有很多。 只不过之前碍于各种原因,只能暂时搁置。 等拿下歙州,成为一州之主后,他便可以大展拳脚。 范洪又问:“监镇,俺们回去之后干甚?” 刘靖说道:“回去再说。” 闻言,范洪立即识趣的闭嘴不再问。 好歹当了两三个月的掌柜,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第122章 这还小? 歇息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后,刘靖将小猴子三人叫到公舍。 “监镇!” 三人走进公舍,唱喏见礼后,便静静站在原地,等待刘靖接下来的吩咐。 刘靖也不废话,看向施怀德道:“施怀德,本官现任命你为林子营典书记,负责军营一应后勤。本官给你两日时间准备,去找吴鹤年熟悉典书记的职责所在。两日后,前往十里山中任职。” “俺……属下领命!” 施怀德作揖应道。 刘靖又将目光落在小猴子二人身上,继续说道:“刘厚、范洪,你二人稍后便带着那些伙计去山寨,刘厚任寨主,范洪从旁辅佐,负责管理逃户,接纳流民。没我的命令,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得令!” 小猴子神色肃然的应道。 刘靖挥挥手:“去吧。” 目送三人离去后,刘靖靠坐在椅子上,在脑中复盘自己的计划。 过了片刻,他微微叹了口气。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该考虑的都已经考虑了,接下来就交给天意了。 毕竟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气运,虚无缥缈。 看不见,摸不着,可却又真真实实的存在。 历史上但凡能成就一番伟业的,哪一个不是天命加身,气运惊人之辈? 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光武帝。 召唤陨石什么的,其实被夸大了许多,但有一件被后世很多人忽略的事情,却比之召唤陨石更加离奇。 刘秀在河北被王莽追杀,逃往滹沱河时,河水奔涌。 本是绝路,结果气温骤降,滹沱河迅速结上一层坚冰。 等到刘秀率兵渡过滹沱河后,河面坚冰又迅速解冻,追兵因而被阻。 这就没法说理了。 关键类似这样的事情,还不是一次两次。 你说刘秀能力如何? 那肯定是出众的,当得起雄才大略之称,须知诸葛亮、李二凤等军事天才对刘秀的评价极高。 但能成功兴复大汉,光武中兴,运气也占了不小的因素。 不止是刘秀,能成就一番伟业之人,皆是如此。 只不过没有刘秀这么离谱罢了。 就在这时,李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监镇,杜道长求见。” 收起飘远的思绪,刘靖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杜道长领着小道童走了进来。 “贫道按照监镇的意思,重新炼制了一份。” 杜道长说着,从袖兜中取出一个瓷瓶,恭敬地呈放在案几上。 “哦?” 刘靖精神一振,拿起瓷瓶。 打开之后,里头装的终于不是丹丸了,而是期待的黑色粉末。 小瓷瓶装的满满当当,分量不少。 凑上前轻轻嗅了嗅,对味了,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味道。 “不错!” 重新将瓷瓶塞上,刘靖笑道:“道长这段时日辛苦了。” “贫道不辛苦。” 杜道长赶忙谦虚一句。 刘靖大手一挥:“来人,看赏!”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可不行。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人皆为利往,这世间一切种种,归根结底,不过名利二字。 哪怕是杜道长这个道门中人,也不例外。 毕竟,炼丹是要钱的! 不多时,李松便端着一个木盘来了,盘上铺设一块红布,其中散落着十几片银叶子。 “贫道受之有愧啊。” 杜道长推脱了几句后,勉为其难的收下赏赐,喜笑颜开的领着徒儿离去了。 这对师徒前脚刚走,刘靖便迫不及待地起身道:“走!” “去哪?” 守在门外的李松与狗子二人一愣。 刘靖吩咐道:“将马牵来,随我去镇外。” 成不成,要试过了才知道。 牙城里不适合试验,去镇外最保险。 很快,李松便牵来了马,三人骑上马,直奔镇外而去。 出了镇子,奔行了一阵,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刘靖勒住缰绳停下。 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细竹筒,在李松与狗子不解的目光中,刘靖打开瓷瓶,将里头的火药全部倒进竹筒中,又用一根木棍压紧压实。 李松实在忍不住,好奇的问:“监镇这是在作甚?” 刘靖微微一笑:“这可是好东西,一旦点燃,威力足以开山裂石!” “果真?” 李松与狗子面露狐疑。 就这根小竹筒,能开山裂石? “稍后你们便知。” 刘靖也不多做解释,又从荷包里取出一根自制的引线。 引线乃是纸张拧成,又浸泡了灯油。 将一断引线塞入火药中,用黏土封住竹管开口后,一枚简易的火炮,在唐朝末年诞生了。 也不知道后世,会不会将自己记载成火药之父?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刘靖将火药置于一堆碎石中,只露出引线,旋即掏出火镰与火绒开始点火。 当引线被点燃的瞬间,刘靖撒腿就跑。 他不清楚这火炮的威力有多大,虽说是最原始的黑火药,可分量却不少,足足有一两呢。 保险起见,还是跑远点比较好。 李松和狗子两人见他跑了,也跟着一起跑。 一直跑出十步外,刘靖才停下脚步,眼睛死死盯着火炮被埋的碎石堆。 屏息等了一会儿,狗子挑了挑眉,满脸疑惑道:“监镇,怎地没动静?” “急甚么。” 刘靖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引线中没有添加火药,只浸泡了灯油,自然烧的慢。 李松正欲开口,下一刻,一声炸雷响起。 轰!!! 李松与狗子被吓得一激灵,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伴随着炸雷般的巨响,一股浓烟升腾而起,碎石飞射,击打在周边各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狗子只觉一道劲风从脸颊飞过,左脸一凉。 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只见手指上沾染着殷红的鲜血。 一时间,狗子心下骇然。 如果方才击中的是眼睛,那…… 唏律律! 远处的紫锥以及另外两匹战马受到惊吓,高高扬起前蹄,口中不断发出嘶鸣。 若非马缰绳被拴在木桩上,估计早就跑的没影了。 此时,刘靖发现狗子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正不断流淌而出,关心道:“狗子,没事吧?” “不碍事,蹭破了皮。” 狗子摆摆手,撩起袖子擦拭了一把。 见确实是皮外伤,刘靖点点头,快步朝着火炮爆炸点走去。 伴随着浓烟散去,方才埋藏火炮之处,已经被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小坑。 刘靖微微皱起眉头,嘀咕道:“不应该啊,威力怎么会这么小?” 黑火药虽然原始落后,在后世被TNT所取代,可爆炸的威力怎么也有TNT的五分之一。 而且刘靖让杜道长制作的黑火药,还真算不上特别原始,因为硝石与硫磺都是提纯过的,接近一两的火药,塞实在竹筒里,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威力。 “这还小?” 李松惊呼一声。 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差点将他吓尿了。 狗子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口,默不作声。 刘靖却没心思解释,锁着眉头陷入沉思。 “难道是硫磺、硝石提纯过于粗糙,从而导致威力变小?” 思索片刻后,刘靖决定还是去亲眼看一看制作过程。 念及此处,他快步来到紫锥面前,好一顿安抚后,紫锥才渐渐安静下来。 跨上马背,刘靖打马朝镇上行去。 第123章 颗粒火药 “师傅真好!” 小院里,一番撒娇加撒泼,小道童成功从师傅那里分到了两片银叶子。 虽说这银叶子看着不小,可实际被压的极薄。 不过好歹也是银子,以如今的银价,少说也能值个一两贯钱。 “咯吱!” 恰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就见刘靖沉着脸,大步踏入院中。 杜道长赶忙迎上去:“见过监镇。” 此刻,他心头忐忑,不知为何先前拿到丹药时还一脸开心,眼下又沉着脸走来。 难不成是丹药出了问题,来兴师问罪了? 想到这里,杜道长不由瞥了眼身旁的徒儿,见其一脸茫然,心下更没底了。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吩咐道:“杜道长,劳烦你当着本官的面,将丹药再炼一遍。” 糟了! 被发现了? 杜道长心里一突,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好在小道童足够机灵,立即出声帮忙解围道:“家师这两日日以继夜的炼丹,元神受损,精力不济,监镇可否让小道代劳,家师从旁指点?” “可。” 刘靖点点头。 谁炼无所谓,他主要是观察一下提纯的方法。 闻言,杜道长与小道童暗自松了口气。 小道童走进屋子里,取出硫磺、硝石等材料。 先是将硫磺放入炉中,将竹管接在炉口,用黏土封死缝隙,随后点燃炉子。 观察了一番这怪异的炉子,刘靖不禁暗暗点头。 不得不说,这杜道长确实有两把刷子。 竟然DIY了一套简陋的蒸馏冷凝设备。 硫磺加热分解,产生烟气,进过竹管,经过泡在井水一段的竹管时冷凝,最后滴落在铜盆中。 虽说这套设备很简陋,但煅烧加冷凝的思路却没问题,最多也就是效率低了些,损耗高了些,但提取的硫磺纯度却没问题。 接着,又见小道童费力的拎着一大袋被磨成粉末的硝石,倒进一口水缸里,加入井水后,不断搅拌。 “力道小了,手要稳,左九圈右九圈。” 杜道长轻抚胡须,在一旁假模假样的指点。 “是,师傅。” 小道童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恭敬的应道。 随着搅拌,硝石粉融入水中,变成深褐色的浑浊液体。 小道童见状,拎来一个空木桶,在桶上铺上一层麻布,拿着葫芦瓢舀起缸里的液体浇在麻布上。 嗯,第一步溶解过滤没问题。 等到一缸液体全部过滤完,小道童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汗珠,说道:“接下来需等待一个时辰,还请监镇与师傅进屋稍坐片刻,饮一杯茶。” “不必了。” 刘靖却摇摇头。 他发现问题出在哪了,硝石提纯出现了问题。 之前没想起来,此刻见到小道童的操作后,尘封在脑海中的后世记忆,开始一点点浮现。 说罢,他卷起袖子,迈步上前,提起木桶来到另一处灶台前,吩咐道:“点火!” 李松立即上前,将柴火塞入灶中,掏出火镰点火。 很快,灶被点着,熊熊火焰燃起,刘靖将木桶里过滤的液体倒入铁锅中。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锅中开始浮起一层浓密的浮沫。 刘靖招招手,小道童当即会意,将手中的葫芦瓢递过去。 接过瓢,刘靖不断将浮沫撇出。 咕噜咕噜! 液体在锅里翻腾,变得越来越浓稠。 直到彻底没有浮沫冒出后,刘靖才停下手中动作,并吩咐道:“撤火。” 李松赶忙灶里的火撤出来。 没了火,锅中温度渐渐降低,在众人的注视下,锅壁与锅底开始慢慢析出一层红褐色的晶体。 杜道长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 监镇竟真的会炼丹! 而一旁的小道童,则双眼放光,看向刘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敬。 众人站在锅边,足足等了小半个时辰。 此刻,锅底已经析出了厚厚一层晶体,锅中残余的水,则变得清澈。 将锅里的水倒出,刘靖又重新往锅里开始加水。 “继续生火添柴。” 提纯方法过于简陋,所以最好多次反复提纯,如此能增加硝石的纯度。 因为硝石在火药的配比中占75%,所以硝石纯度越高,配出的火药威力也就越大。 果然,随着再次加热,锅里又开始飘出浮沫,以及一层蜡状的东西。 第二次析出的晶体,明显比刚才更加纯净,说明纯度更高。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刘靖转头看向杜道长:“记住了吗?” “贫道记下了!” 杜道长连连点头应道。 一直忙活到夜幕降临,刘靖终于得到一包配比好的黑火药。 用秤称了称,三两四钱。 忙活了整整一天,就得到这么点,这生产效率已经不用低下来形容了。 即便把工序拆开,扩大规模,搞流水线生产,一天下来也生产不了多少。 看着手中的黑火药,刘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 颗粒火药! 他隐约记得,颗粒火药比粉末火药更加方便使用,威力也似乎更大。 因为火药在运输中,因木炭、硝石以及硫磺的密度不同,会渐渐形成分层。 使用之前,还需重新搅拌,使其充分混合,可遇到战事紧急时,哪有时间给你慢慢搅拌,关键黑火药极其不稳定,一个操作不当就会引发爆炸。而颗粒火药就没这个麻烦了,取出来就能用。 想到这里,刘靖吩咐道:“去后厨取几个鸡子来。” 鸡子? 李松先是一愣,以为监镇是饿了,于是转头便走。 刘靖赶忙补上一句:“记得,要生的鸡子,再拿几个碗。” 有了上次杜道长给火药里加蜂蜜的教训,刘靖长了个心眼,这些个夯货若是不交代清楚,大概率会给他拿煮熟的鸡蛋。 很快,李松便拿着鸡蛋,端着碗来了。 接过鸡蛋,刘靖小心翼翼地敲开一个,将蛋清倒进碗里。 他记得制作颗粒火药,用马尿也可以。 但保险起见,还是鸡蛋清靠谱点,毕竟忙活了一天,弄点火药不容易,若是马尿不行,那可就白忙活了。 “木板,棉布。” 刘靖又吩咐道。 这次不用李松动手,那小道童小跑着去拿来了。 刘靖也是第一次筛颗粒火药,不知道具体比例,只敢一点点加。 感觉粘稠度差不多了,将变成团状的火药用棉布包裹,再用木板压实。 “监镇,如此便丹成了么?为何要加鸡子?为何只加鸡子白?”小道童瞪大眼睛,如同好奇宝宝一般,问题一个接一个。 “还没有。” 刘靖摇摇头,将彻底压实的火药递给杜道长,说道:“劳烦杜道长将其烘干,炉温不能太高,烫手的便行。” “监镇稍待,贫道去去就来。” 接过火药,杜道长转身离去。 正所谓十道九医,尤其是杜道长这样主修外丹的道士,时常会亲自炮制药材。 许多药材,都是用低温烘干,所以经验丰富。 烘干火药,对他而言只是小事一桩。 第124章 掌心雷 “咕咕~” 就在这时,响亮的声音在屋内突兀响起。 刘靖与李松循声望去,发现是狗子的肚子。 狗子讪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刘靖这才想起来,忙活到现在,他们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刘靖吩咐道:“去让后厨做些汤饼送来。” “得令!” 狗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他是真饿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小道童不死心地继续问道:“监镇,您还没说为何要加鸡子呢?” 刘靖敷衍道:“方便凝实。” 小道童显然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继续说道:“那为何是鸡子呢?小道先前试过松香与鱼胶,但总觉得影响了药效。” “嗯。” 刘靖敷衍的点点头。 见状,小道童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监镇炼的不是丹药,是掌心雷吧?” 嗯? 刘靖挑了挑眉,神色诧异。 小道童得意的纵了纵小巧挺拔的鼻子,说道:“监镇给的丹方,配料几乎与小道两年前从古籍中翻找的残方几乎一样,只不过配比更加精细,并且剔除了一些无用之物,比如松香、地母、水精等。” “那残方炼出来的,可不是什么丹药,而是燃之能发出雷声之物,与我道门中记载的掌心雷极为相似。” 刘靖来了兴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童答道:“小道没有名字,唯有一个道号,妙夙。” 刘靖忽地笑道:“替本官炼制火药的,并非你师傅,而是你吧?” “这……是家师炼的,小道只是帮忙打些下手,干些杂活……”妙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磕磕巴巴地解释道。 到底只是个小孩,机灵归机灵,刘靖稍稍一诈,就套出了真话。 刘靖摆摆手,打断道:“火药是否是你师傅炼的,本官并不在意,其实若是你独自炼制,本官反而会更加开心。” 杜道长一把年纪了,又是修的外丹道,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丹药,还能活几年,真不好说。 说不定哪天就突然嗝屁了。 这真不是刘靖咒他,而是这年头炼丹都往里加铅汞金银等重金属,能长寿才是真出鬼了。 妙夙这个小道童就不同了,十三四岁,不出意外的话,还有大把年华,天赋出众。 好好培养的话,指不定能研究出黄火药呢。 听到刘靖的话,妙夙心头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好奇道:“火药?此物名唤火药?丹成为药,以火为引,唤作火药倒也贴切,不过就是有些俗落,还是掌心雷好听些。” 刘靖轻笑道:“你爱怎么叫都行。” 似乎是觉得刘靖挺好说话的,不似想象中那般严肃,妙夙胆子大了些,问道:“监镇,敢问这火药威力如何?古籍记载,掌心雷小若弹丸,然一经催发,声若奔雷,方圆五丈之内,草木山石皆化齑粉,人畜猛兽皆肝胆俱裂而亡。” 刘靖一愣:“哪本书记载了?” 好家伙,听这描述,威力几乎与后世手雷相差无几了。 不过手雷靠的是破片杀伤,而听妙夙的描述,这掌心雷完全是靠爆炸时的声波将人活活震死。 能有如此威力,TNT都做不到,得是黑索金才行。 唐朝之前,就能研究出如此威力的炸药了? 刘靖不信。 妙夙答道:“葛洪仙师的《抱朴子》抄本。” 懂了。 这抄本肯定不正经。 古人么,总喜欢对没见过的东西添油加醋,葛洪书中记载的火药,可能就和爆竹一样听个响,后人在抄书的时候,你夸大一句,我夸大一句,结果到了妙夙手里时,就成了威力堪比核子手雷了。 刘靖说道:“你若想知道火药威力,明早可与本官一起出城,亲眼看一看。” 作为制作者,了解火药威力还是很有必要的,往后也好知道改进方向。 “多谢监镇!” 小道童面露惊喜,赶忙作揖道谢。 这时,狗子拎着两个食盒回来了。 除开汤饼之外,后厨还炒了两个小菜。 四人一人捧着一个海碗,就着小菜吃着汤饼。 眼瞅着小道童将一海碗汤饼吃完,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李松打趣道:“你这小道士,人看着小,饭量却赶上俺了,莫非肚子里藏着丹炉?” 妙夙也不恼,答道:“我自小就饭量大,师傅说了,能吃是福。” “这话在理。” 刘靖笑着赞同一句,旋即又拿起第二碗汤饼。 论起食量,他说第二,整个牙城没人敢说第一。 后厨知晓他的饭量,所以多做了几碗。 刚吃几口,就见小道童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刘靖挑了挑眉,说道:“再来点?” “那就再来一点吧。” 妙夙等的就是这句话,又重新拿起一碗汤饼,稀里哗啦的吃了起来。 李松看了看她那平坦的小肚子,满脸不可思议。 自家监镇食量大,他可以理解。 毕竟监镇天生神力,不能吃,如何有那一身神力。 但是这三寸丁这么能吃,他是真想不通,小肚子能装得下那么多汤饼么? 三碗汤饼下肚,刘靖满脸舒畅。 只见妙夙艰难地起身,挪动步伐来到桌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黄褐色的粉末到杯中,用热水冲开后,一饮而尽。 刘靖好奇道:“这是何物?” 妙夙解释道:“师傅为我调配的药物,否则吃太多,晚上不克化,半夜该肚子疼了。” “效果如何?” “药效很好哩,不消一刻钟,肚子就不涨了。” 啧! 好家伙,强化版健胃消食片啊。 不得不说,这帮道士确实有点东西。 又闲聊了一阵,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杜道长终于从隔壁屋子回来了。 “监镇,丹药已烘干了。” 接过布包,打开之后,里头的火药已经彻底干硬,摸在手里还有些微微烫手。 刘靖吩咐道:“筛网,木杵。” 妙夙闻言,殷勤地将筛网与木杵取来。 刘靖先是将整块火药掰开,变成无数小块,旋即握着木杵,小心翼翼地碾碎成细小的颗粒。 当然,手工碾碎,火药颗粒自然大小不一。 接着他将碾碎的颗粒放在筛网里,轻轻筛动。 如此一来,便能将大小不一的颗粒筛开,分装使用。 看着分别装在两个碗里的颗粒火药,刘靖心头涌起一股成就感。 拍拍手,他吩咐道:“时辰不早了,本官先走了,你早些歇息,明日便忘了。” “嗯。” 妙夙点头应道。 将刘靖等人送走,杜道长疑惑道:“乖徒儿,你明日要去哪?” “徒儿明日要随监镇去观摩掌心雷的威力。”说起这个,妙夙小脸上显露出一丝兴奋之色。 还真别说,自打来了丹徒镇后,经过这阵子的休养,妙夙原本消瘦的脸颊有了些肉,气色也好了不少,蜡黄的脸色变得红润。 杜道长心里一突,忙问道:“徒儿,你该不会是把为师给卖了吧?” 妙夙安慰道:“放心吧师傅,监镇早就知晓了,根本不在意。” “果真?” 杜道长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自然是真的。” 妙夙好说歹说,杜道长才稍稍安心。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刘靖照常早起练刀,推开门,就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 “见过监镇!” 妙夙立即见礼。 刘靖略显诧异:“来这么早?” 妙夙脆生生地答道:“不早了,小道已做完了早课哩。” “那你且等一等。” 刘靖说罢,便不再管她,脱下上衣,抽出腰间横刀,开始练刀。 练刀贵在坚持,日复一日,如此方能刻印进骨子里,形成肌肉记忆。 妙夙也不觉得无聊,静静站在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刘靖练刀。 直到朝阳初升,刘靖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淋湿,在初晨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并不算特别夸张的肌肉,却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回屋擦拭了一番身子,换上一套劲装,用过早饭后,刘靖带着妙夙等人出发了。 三人跨上战马,却见妙夙傻傻站在原地。 刘靖朝她招招手:“愣着干甚,上来啊!” “男女授受不亲,小道走路就行。”妙夙连连摆手。 李松哈哈一笑:“你一个小屁孩,前胸跟后背一个样,还男女授受不亲。” “哈哈!” 狗子也被逗乐了。 妙夙顿时涨红了脸,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然而刘靖却懒得废话,弯下腰,一手抓住她的后领,手臂轻轻一带,便将妙夙拎到马背上。 这小丫头连皮带骨都没有六十斤,这点重量对刘靖而言,轻飘飘的。 妙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刘靖已经打马朝镇外奔去。 这一次,刘靖一路行到十里山脚才停下。 甫一下马,妙夙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见状,刘靖挑眉道:“小道长,你这可不行,得多练练。” 见过晕车的,晕船的,他还是头一回儿见过晕马的。 “小……小道缓一缓就好。” 妙夙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李松与狗子,则将三匹战马牵到远处拴好,随后又各自从马背上取下一面大盾。 这是刘靖特意交代的。 昨日一枚飞溅的石子,就险些让狗子破了相,鬼知道提纯过后的硝石,制作的颗粒火药,威力到底有多大。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可不想死在自己制造的火药手里。 从怀里掏出两根竹管,昨夜回去后,他分别将一大一小两种颗粒火药,制作了两根炸药,方便测试哪一种的威力更大。 迈步走到三十步外,刘靖先将一根绑有红绳的炸药放在地上,搬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块压在上面。 绑有红绳的,是大颗粒火药。 取出火镰和火绒,点燃引线后,刘靖撒腿就跑。 另一边,见他往回跑,有了昨日的教训,狗子和李松不敢小觑,赶忙竖起一面大盾,将身子藏在大盾后方。 跑回来后,刘靖拿起另一面大盾竖起。 转头见妙夙还傻乎乎地坐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远处的火药,一把将其拉了过来,训斥道:“不要命了?” 轰!!! 比如昨日还要响亮的炸雷声,在众人耳畔炸响,地面都微微颤动。 刘靖只觉得怀里的妙夙,身子猛地一抖。 浓烟如长龙,升腾而起,直冲云霄。 回过神后,妙夙惊喜道:“掌心雷威力竟这般大,仙师诚不欺我!” 放下盾牌,刘靖起身走上前。 李松等人也随之跟上。 来到火药爆炸地点,压在上面的大石块纹丝未动,不过其上却出现了数条裂缝,一直从下方贯穿整块石头。 “嘶!果真能开山裂石啊。” 李松倒吸了口气,手指轻抚石块上被炸出的裂缝,连连惊叹。 “这若是扔进人群之中,便是穿着明光铠也顶不住。” 狗子说着,转头一看,却见刘靖眉头紧皱。 看样子,监镇似乎不满意。 本以为提纯硝石,外加火药颗粒化之后,威力至少能提升好几倍,可实际情况,却给他泼了盆凉水。 刘靖没有说话,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根炸药,塞进石块下方,随后点燃。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的动静,比方才更大,远处三匹战马受惊,不断踢踏着四蹄,口中发出嘶鸣。 再度走上前,石块彻底被砸碎,裂成数块。 可距离刘靖想要的威力,还差的太远。 黑火药的爆速很慢,他隐约记得好像只有每秒四百米。 看上去似乎不低,但要知道,TNT的爆速则有每秒七千米,这么一比,是否就觉得黑火药爆速低了? 如此低的爆速,导致黑火药被点燃后,是无法爆炸的。 比如把黑火药放在碗里,点燃之后,它也只会迅速燃烧,并产生浓烟,仅此而已。 必须将其压缩在一个密闭,且坚固的空间内。 或许将火药分量再加大几倍,外头套上铁皮,勉强能达到后世手榴弹的效果。 可是,这性价比也太低了吧? 就这两根炸药,造价足足高达五十贯。 硝石不算便宜,硫磺更是价比白银,算上损耗以及人工等成本,一两火药差不多能摊到十二贯钱。 这谁顶得住? 难怪唐末火药就已经出现,但是直到清末,都只是作为火铳和火炮的发射器,几乎没有被当做炸药的例子。 实在是威力堪忧啊。 虽说数量上去了,也能充当炸药,炸开城门,甚至炸塌城墙。 但,那个数量,得以吨来计算。 一吨火药,就是把刘靖连皮带骨给拆了卖,也凑不齐啊。 原本还想着能做出简易版的手雷,看样子是自己想多了,手雷炸弹是别想了,往后还是研究研究火炮的可行性吧。 叹了口气,刘靖站起身道:“回去吧。” “监镇不满意?” 妙夙忍不住问道。 “算不上,只是先前的期望太高了。”刘靖摇了摇头,叮嘱道:“这两日你辛苦一些,按照我昨日的法子,加紧做一斤火药出来,我有大用。” “小道明白。” 妙夙郑重地点点头。 第125章 说的多少次,军中称职务 三月十三。 王茂章阵斩润州别驾计文崇,并大肆封赏麾下将士。 须知,别驾乃是一州之地的二把手,既有辅佐刺史及观察使施政之责,又兼监督钳制之效。 当众阵斩别驾,无疑是将造反二字刻在了脸上。 一时间,江南震动。 得知消息后,杨渥又惊又喜,下令扬州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统兵三万,奔赴润州,剿灭叛乱。 王茂章举兵叛乱,正中他的下怀。 润州驻军不过万余,且九成都是普通士兵,王茂章麾下的牙军,不足千人。 李简大军一至,破城俘贼,是必然之事。 然而,李简率大军刚出扬州,还没来得及渡江,润州方面便传来消息。 王茂章竟舍弃润州,率兵南下。 这可把常州刺史张崇吓坏了。 常州毗邻两浙,王茂章若率兵攻打常州,钱镠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绝对会派驻守无锡大军协助,两面夹击之下,常州危在旦夕。 惊惧之下,张崇当即下令坚壁清野,征调民夫加固城墙,固守晋陵县,同时向扬州求援。 …… 睦州。 还淳县外三十里,驻扎着一支大军。 帅帐之内,陶雅正站在舆图前,陷入沉思。 距离他率兵驰援睦州,已临近两月,却一直被顾全武阻在还淳,不得寸进。 这些时日,双方大大小小打了十余场仗。 在经过最初的伏击大败后,陶雅稳扎稳打,胜多败少,看似场面占优,可实际上顾全武的目的已经达到。 只要拖住他,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建德郡迟早会被攻破。 顾全武并非庸才,乃是钱镠麾下头号大将,自打随钱镠起兵以来,败给过一次李神福之外,再无败绩,由此可见其人能力之强。 “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高喝。 “传。” 陶雅吩咐一声。 下一刻,一名头插鸟羽的士兵快步走进帅帐,抱拳唱喏道:“禀刺史,润州刺史王茂章反叛,率兵南下!” “甚么?” 陶雅面色大惊,忙问道:“果真?” 士兵答道:“千真万确!” 陶雅闻言,久久不语。 他也是庐州人,与王茂章一样,都是早早便追随杨行密起于微末。 都是同乡,又同为庐州一系的老人,陶雅与王茂章关系亲厚。 当年他被杨行密软禁在广陵之时,王茂章多次为他求情,说了不少好话。 眼下骤然听到王茂章起兵反叛,震惊之余,也是心有戚戚。 王茂章与杨渥之间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杨渥气量竟然如此狭隘,睚眦必报,否则凭王茂章忠厚的性子,又怎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这一次是王茂章,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 当年庐州那帮老兄弟,死的死,叛的叛,已经不剩几个了。 念及此处,陶雅不禁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少年郎出声提醒道:“父亲,王茂章南下,我等危矣!” 此人年纪不过十五六,却体态壮硕,正是陶雅之子,陶敬昭。 陶雅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说的多少次,军中称职务!” “刺史教训的是。” 陶敬昭赶忙低头认错。 一旁的偏将徐章附和道:“刺史,末将以为陶将军言之有理,若王茂章率兵南下,断我等后路,与顾全武前后夹击,形势将直转急下。届时不但睦州危险,只怕歙州、宣州也危矣。” 陶雅问道:“王茂章已达何处?” 传令士兵答道:“禀刺史,两日前已过金坛!” “金坛。” 陶雅喃喃念了一句,转头看向舆图,皱眉道:“王茂章此行南下,极有可能经常州入两浙,张崇畏惧被两面夹击,断然不敢出兵阻拦,只能坚守郡城,眼睁睁看着王茂章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若是由金坛入宣州,不但路程会延长一倍,还得时刻防备宣州刺史周本。” 润州与睦州之间,隔着小半个宣州,王茂章不太可能走这条路。 稳妥起见,走常州入两浙是最安全,也是最快的线路。 陶敬昭急了,忙劝道:“刺史,说是这般说,可我们不能赌啊。万一王茂章与钱镠早已商议好,前后夹击呢?万一周本不出兵,任由王茂章从宣州过境呢?” “一旦王茂章率军赶到睦州,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的,虽然明眼人都知道,王茂章大概率会进入常州。 但却不能赌那极小的概率发生。 “这些本官岂能不知?” 陶雅叹了口气,手指连续在舆图上迅速点了几下:“可是咱们这一退,不但睦州要拱手让给钱镠,连带着婺州、衢州很快也会接连失守啊!届时大王盛怒之下,定会责罚。” 睦、婺、衢三州,这几年不断在杨行密与钱镠手中来来去去。 这三州先前在钱镠手中,可前岁睦州刺史反叛,投奔杨行密。 杨行密当机立断,命陶雅、周本等人率领大军进入睦州,接连攻克婺、衢二州。 睦州很关键,卡在两浙与江西之间,北面是江南吴国,南面就是婺、衢二州。 所以,一旦睦州被钱镠夺回,那么也就顺势切断了吴国与婺、衢二州的联系,孤立无援之下,被钱镠攻克是迟早的事。 杨渥刚刚继位,就丢了三州之地,面子往哪搁? 以他那疯狗一样的性子,绝对会问责自己,这才是陶雅担心的地方。 徐章拱手道:“刺史多虑了,睦州等地被夺回,更显歙州重要。而刺史经营歙州多年,根深蒂固,这个时候贸然换帅殊为不智。所以末将以为,即便大王有心责怪,也不会发作,毕竟抵抗钟传与钱镠,少不了要倚仗刺史。” 陶敬昭附和道:“末将也是这个意思。” 沉默片刻,陶雅开口道:“陶敬昭。” “末将在!” 陶敬昭抱拳高声应道。 陶雅下令道:“本官命你率本部人马断后,盯住顾全武。徐章你率民夫与随军商贩先行撤离。” 大军撤退,不是说走就走,而是视情况而定。 除非是那种雪崩式的溃逃,正常情况下,若是大后方没有敌军,那么会先安排民夫与随军商贩等人员撤离,接着是中军,前军负责殿后。 若是后方有敌军,或者有可能被敌军绕行伏击,则会安排一支骑兵开路,其次是中军,再是民夫随军人员。 撤退的过程,往往会持续两三天。 若是十万以上的大军,甚至会持续十余日。 “末将领命!” 陶敬昭与徐章齐齐应道。 第126章 兵贵神速 此时此刻,江南有所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王茂章的一举一动。 鲜少有人发现,距离润州城三十余里外的丹徒镇上,牙城内一夜之间空无一人。 上至监镇,下至佐属,以及近二百名士兵,全部消失。 起初,镇上的百姓并未察觉。 直到日上三竿,镇子大门依旧没有打开,且城墙上看不到值差的士兵,才有人去牙城。 监镇带着牙城里的人跑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镇。 但却没人去报官,没法去,也不敢去。 润州刺史王茂章起兵造反,如今润州城都乱成一片,去哪报官? 扬州? 外头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小命就没了,谁敢去? 一直到第三日,李简的才率大军赶到润州。 丹徒镇百姓得知后,立即派人去报官。 不过,一个个小小的监镇失踪,根本没有被李简放在眼里,尤其是得知这监镇与王家亲厚后,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丹徒监镇与王茂章一起南下了。 在当地大族崔家的举荐下,李简很快便任命了一名监镇。 短短几天,丹徒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 崇山峻岭,云雾缭绕。 晨雾未散时,新安江像一卷洇湿的生宣铺展在群峰之间。墨色由浓转淡的山脊线上,突然斜刺出几株老松,枝干虬曲如篆书飞白。 宛如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不,不是宛如,就是一幅水墨画。 歙州,自古便是水墨江南。 黄山山脉如一条长龙,盘踞在歙州北方,绵亘三百余里,东接皖浙交界的天目山,西南蜿蜒至江西境内。 距离绩溪县二十里外的仙严峰上,绿树成荫,翠峦叠嶂。 古时柴火消耗极大,可歙州的山太多太多。 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林场遍地,柴火取之不尽。 仙严峰山势陡峭,山中大虫猛兽遍地,鲜有人迹。 一支约莫千余人的军队,默默行进在山谷中。 士兵全副武装,身披各类甲胄,后背弓箭,腰悬横刀、强弩,手持造型怪异的长枪,每个士兵的口中,还叼着一枚铜钱,这让千余人的军队,在行进中除了喘息声与脚步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相貌俊美,身着一副黑漆山纹甲,手持一柄通体百炼钢打造的丈许陌刀。 山谷起伏不平,又身负重甲辎重,然行走之间却极为轻松,面不红气不喘,如散步般惬意。 正是刘靖。 庄三儿快步上前,喘着粗气道:“监镇,弟兄们顶不住了,暂且歇一歇吧。” 六日时间,他们一路昼伏夜出,翻山越岭,从润州急行军赶到了歙州边境。 饶是精兵,此刻也已达到了极限。 刘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士兵们面露疲色,脚步虚浮,全凭一股毅力在咬牙坚持。 见状,刘靖下令道:“全军止步,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随着这条军令下达,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纷纷瘫倒在地,取下口中铜钱,解下腰间水壶与干粮,抓紧时间用饭。 寻了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坐下,刘靖取出一块干饼子,叼在嘴里,随后又从腰间行军袋中取出一张舆图。 将舆图摊开,他一边啃着干饼子,一边看着舆图。 庄三儿与季仲二人,也围坐在一旁。 刘靖手指点在舆图上,说道:“还剩八十里路。” 眼下已过六日,距离预定的十日之内拿下歙县,只剩下四日了。 一旁的庄三儿说道:“完全来得及,越过仙严峰后,接下来便是一马平川,即便中途有山阻隔,也不算得陡峭,急行军两日赶到歙县,休整一日后,趁夜攻城。” “歙县城中留守的守军不足两千,我等兵虽只有千余,却皆是精兵悍卒,有心算无心,两日内必能破城!” 季仲盯着舆图,提议道:“监镇,二十里处便是绩溪县,县中守军只有三五百。属下以为,不如先打下绩溪县,一则有落脚之处,二则能招募民夫,攻打歙县也更有把握,三则绩溪乃歙州之门户,占据此地,便可将陶雅大军挡在歙州之外。” 不得不说,季仲的提议有理有据,让人心动。 庄三儿皱眉道:“此计不错,可就怕打草惊蛇啊。” 刘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他们的兵力有限,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消息传到歙县,守军必然有所防备。 歙县留守的守军虽只有不到两千,可作为歙州的治所所在,城内居住的百姓,足有数万。 一旦守军强征百姓入伍,瞬间就能变成万人大军。 这些百姓虽然没有经过操练,可在守城之时帮忙熬煮金汁儿,举举大盾,扔扔滚木巨石还是没问题的。 古时攻城,难就难在这上面。 不能只算守军数量,而是要将全城之人都算在内。 因为到了危急关头,城中男女老幼全民皆兵。 这也是为何,有时一座城要打几个月,甚至几年之久。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庄三儿与季仲齐齐看向刘靖,等待他的决定。 思索片刻后,他沉吟道:“歙县要打,但绩溪我也要!” “分兵?” 庄三儿皱眉道。 分兵绝不是一个好选择,目前风、林二营的牙兵只有九百六十人,辅兵更是只有不到五百。 “不。” 刘靖摇摇头,沉声道:“先打歙县,拿下歙县后,立即分兵赶往绩溪,兵贵神速,趁歙县攻陷的消息还未传到绩溪,一举将其拿下!” 季仲失声道:“这……来得及么?” 刘靖掷地有声道:“我也不知,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能否成功,全看攻打歙县是否顺利。 若顺利,那么便有极大概率拿下绩溪。 绩溪很重要,乃是歙州门户。 若能握在手中,便可将陶雅大军阻在歙州之外,届时刘靖能腾出手来,将另外四县拿下,手握整个歙州,可以风、林二营牙兵为骨架,迅速募集一支万人大军。 可若是拿不下,就得做好长期拉锯战的准备,陶雅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老巢被人夺走。 到了那个时候,刘靖只能据守歙县这一座孤城,迎接陶雅的怒火,以及无休止的大军围攻。 第127章 哪来的夯货 季仲提议道:“既是兵贵神速,是否可先攻绩溪,再攻歙县?” 相比起歙县,绩溪显然更加容易攻陷。 拿下之后,再奔赴歙州。 “不可!” 话音刚落,刘靖与庄三儿齐齐说道。 先歙县,再绩溪,顺序决不能变。 看似没什么区别,可实际却天差地别。 拿下歙县,即便来不及攻下绩溪,凭着城高池厚,以及城中数万百姓,也有对抗陶雅的资本。 可若攻下绩溪,却没有拿下歙县,那就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绩溪县的城防,物资粮草,皆无法与歙县相比,县中百姓只有七八千,守不了多久。 这会儿,季仲也反应过来了,苦笑一声:“是属下想差了。” “无妨。” 刘靖摆摆手,又取出一份歙县城防图。 这是庄杰与余丰年这段时日的成果,虽绘制的潦草简陋,但几处关键地方,却都标注出来了。 三人凑在一起,就着城防图,开始商讨攻城事宜。 庄三儿艰难的咽下口中干饼子,说道:“北城偏僻,距离牙城最远,其他城墙守军无法及时驰援,属下以为当主攻北城。” 他们兵力少,自然无法形成四面合围之势,从四面一齐发动攻势。 唯有兵合一处,猛攻一处。 季仲反驳道:“不妥,北城虽偏僻,却有内外两重瓮城,反倒不如主攻西城。” 瓮城,是古时城池的一种防御建筑,效果极佳。 一般而言,郡城只有一到二重瓮城,而如长安、洛阳这种大城,每一处城门都有三重瓮城。 即便攻破外瓮城的大门,还有一重城门,反而进入瓮城的士兵,要面临守军四面八方的攒射。 正所谓请君入瓮、瓮中捉鳖,便是如此。 “就西城!” 一番商议后,刘靖最终拍板。 休整了半个时辰,吃了饭,喂了战马,一千多人再次出发。 …… …… 是夜。 歙县郡,挨着牙城的一座府邸内,灯火通明。 甜腻的香气,伴随着阵阵丝竹声透过窗户缝隙,随着晚风飘入夜空之中。 前厅之内,数根儿臂粗的牛油蜡烛静静燃烧,将整个前厅映照的灯火通明。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五名男子醉眼朦胧,伴随着琴瑟之声,一边高声吟诗,一边翩翩起舞。 这五人显然喝多了,脚步跄踉,动作也并不整齐,但举手投足之间,却有一股高雅之意,神似白鹤撩翅。 正是鹤舞。 此舞源自汉时,兴盛于魏晋。 唐时受北方与西域的文化影响,胡旋舞成了酒宴之上的主流,不过仅限于北方,江南的文人雅士,更多的还是跳鹤舞。 一曲终了,五人大汗淋漓的坐回各自位置。 一名中年文士赞道:“别驾舞姿高雅,颇有曹子建昔年的风采。” “你呀,总说这些奉承话,曹子建何等风姿,吾不过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罢了。” 鲁郃摆摆手,语气嗔怪。 可脸上却挂着笑,显然对中年文士的奉承,心中极其受用。 古人同样追星,甚至百年前,歙县还有个追星把自己追到千古留名的。 须知,华夏历史上下五千余年,史书浩如烟海,能在史书之上留名之人,寥寥无几。 比如寻阳长公主杨妙言,史书根本没有记载,若非后世挖出墓葬,通过墓志铭了解,后世完全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连杨行密唯一的女儿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个刺史、别驾、六曹参军了。 作为歙州别驾,鲁郃的偶像就是曹子建。 生活中处处效仿,每逢宴饮起舞之时,都会念曹子建的《箜篌引》。 以至于麾下幕客,时常将其比作曹子建,以此来拍马屁。 偏偏鲁郃就吃这一套,因而时常摆酒设宴。 另一名幕客趁机说道:“别驾近日可有新作?” 鲁郃被搔到痒处,面上却故作姿态道:“前阵子登山踏青,心有所感,倒是有一首五言,不过游戏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那幕客赶忙劝道:“别驾何必谦虚,有此佳作,理当让吾等瞻仰品鉴,何须藏着掖着,非君子所为。” “你们呀,罢了。” 鲁郃摆摆手,勉为其难地念道:“东风拂柳线,新绿上林端。初莺争暖树,野径没幽兰。携酒临清涧,振衣陟崇峦。仰观浮云逝,俯惜落英残。骋目情何极,怀忧若转丸。荣华终摇落,谁为驻金鞍。” 这首诗根本谈不上佳作,字里行间都在模仿建安文学慷慨任气的风格,却徒有其表,不见其神,过于刻意了。 然而,酒宴上的四名幕客,却纷纷闭目,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片刻后,先前问鲁郃可有诗作的幕客率先开口,抚掌道:“妙,妙啊,前半阙描绘暖春景象,下半阙暗含忧思,立意悠远,令人回味无穷。” 见他拔了头筹,其他三人也不甘落后,纷纷开口。 “不错,尤其是结尾处的‘荣华摇落’乃是画龙点睛之笔。” “吾却觉得……” 不得不说,这些幕客水平着实不错,一个个引经据典,让人信服。 文学这东西,本身就是很主观的。 有些人就喜欢‘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的豪迈悲壮,有些人则喜欢‘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洒脱浪漫。 就在鲁郃享受麾下幕客们的吹捧之时,一声高亢刺耳的奏报声,在院外响起。 “报!” “禀别驾,贼人攻城!” 啊?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前厅中的五人纷纷一愣。 自打景福元年,杨行密夺取歙州,任陶雅为歙州刺史后,歙州已承平十三年。 十三年无战事,这在乱世之中,是极其难得的。 这也是为何,歙州赋税如此沉重,治下百姓却咬牙坚持,没有选择反抗的原因。 因为哪怕赋税再繁重,好歹不打仗,只要安定,怎么着都能活下去。 宁做太平犬,不当乱世人呐! 整整十三年没有战事,也让歙州上下官员将领心生懈怠。 待回过神后,鲁郃神色紧张地问:“贼人将领是谁,兵卒几何?” 传令兵答道:“将领不知,许是吴越军,兵卒约莫两千。” 听到两千余人,鲁郃先是暗自松了口气,旋即又不可置信道:“两千?” 传令兵如实答道:“西城汪都尉登楼观贼人火把,使点兵术得之。” 点兵术,是古时将校必备的技能之一。 俗话说,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人上一万,无边无沿。 千万别觉得一千人很少,扎堆站一起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极其唬人。 而人的眼睛是会欺骗自己的,仅凭短时间的目测,很容易对敌军人数预估造成极大的偏移。 因而,便诞生了点兵术。 所谓点兵术,是一个口诀,亦是一个公式,只需套用公式,便能大致得出敌军人数。 一时间,四名幕客面露怪异之色。 鲁郃更是失笑道:“哪来的夯货?” 不是夯货,又怎会只率不到两千人,就敢来攻打歙县郡城。 当年田頵统兵三万,足足打了一年半,都打不下歙县,两千人就想打歙县,岂不是夯货? “哈哈哈哈。” 这句话,引得幕客们放声大笑。 鲁郃觉得荒谬,摆摆手:“这等小事,何须上报,让西城守军自行退敌,去休。” 第128章 可为基业 半个时辰前。 歙县西边,练江河畔。 歙州易守难攻,歙县更是如此,只因歙县的地理位置太过得天独厚。 歙州本身就在群山环绕之间,而治所歙县一面依山,三面临水。 东倚问政山,宽厚的山脊犹如一道城墙,形成天然的屏障,南、北、西三面则有练江环绕,形成天然的护城河。 这也不难怪田頵率三万余大军,面对裴枢一介书生,愣是打了一年半都打不下来。 黑夜下,一千余士兵分成三营,列成整齐的军阵。 经过整整一日天的休整,士兵们皆精神饱满。 地面之上,摆放着二十余架简陋的云梯。 庄三儿远眺对岸的城池,感慨道:“歙县果真得天独厚,易守难攻,若得此地,可为基业!” “监镇奔袭歙州,当真是神来之笔。” 一旁的季仲语气中满是敬佩。 这一手棋着实妙,趁着陶雅倾巢出动,驰援睦州之际,借王茂章南下遮掩,星夜兼程,奔袭歙州。 别看如今是乱世,可各方势力经过二三十年的混战,已经趋于稳定。 再也不是黄巢起义之初,随便聚众百余,占领一城,就能自号刺史,割据一方的时候了。 当今天下虽乱,可那也是少数人的舞台。 中原朱温,河东李克用,江南杨行密,两浙钱镠,江西钟传,湖南马殷,蜀中王建,闽南王审知……两只手都能数的清楚。 普通人想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刘靖一介监镇,若是留在江南,可能到死还是监镇。 即便跟随王茂章南下,凭着王家的关系,顶天了也就能混个一州之地的别驾。 可一旦拿下歙州,那便是鱼跃龙门,坐拥一州之地。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却被刘靖精准的抓住了。 正因如此,季仲心中才无比敬佩。 刘靖缓缓转过身,借着朦胧的月光,扫视了一圈身前士兵,开口道:“我是从山东逃难而来,而你们,有人是溃兵,有人是逃户,有人是匪寇,说句不好听的,咱们都是丧家之犬。我们没有家,只能寄人篱下,看别人脸色讨饭吃。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过,你们想过吗?” 这番话,说到了士兵的心坎里。 家,对于华夏人而言,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而眼下,机会来了!” 刘靖语调陡然变高,指着练江对岸的郡城,掷地有声道:“只要拿下了歙县,咱们往后就有家了。我在此保证,只要拿下歙县,凡今夜参战之人,赏钱五十贯,军功另算!” 嘶!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五十贯,即便是在铜钱贬值,物价疯涨的如今,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足够买一头耕牛,置办一套家当,娶一个俊俏的婆娘。 况且,五十贯只是赏钱,军功另算。 一千四百余人,每人五十贯,就是六万多贯。 这是一笔巨款,但与歙县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拿不下歙县,刘靖之前一切努力都将白费。 一番晓之以情,诱之以利,双管齐下的战前动员,成功调动了士兵们的士气。 刘靖大手一挥:“渡河,攻城!” 下一刻,数百根火把,接连被点燃,一团团橘黄色的火光在黑夜中亮起。 练江是新安江的支流,又被称为徽溪、西溪,或练溪。 一般而言,带个溪字的河,都不会太深。 练江也是如此,刘靖挑选的地方,乃是浅滩区,据余丰年传回的情报,夏季雨水充沛时,水深能达到两丈,但冬日枯水期时水深只有两尺,寻常春日之时,水深也就五尺左右。 五尺,堪堪到刘靖的胸口,可以踩着河床直接渡河。 不过马就没办法过河了,连同紫锥在内的四五十匹战马,早早被安置在密林之中,安排了十余名辅兵看守照料。 深夜,河水还是很凉。 刘靖一马当先,踏入河水之中。 这练江水不深,宽倒是挺宽,足有十余丈。 士兵们紧随其后,皮甲铁甲可以直接下水,纸甲就不行了,因而穿着纸甲的士兵先将纸甲解下,举过头顶,涉水渡河。 纸甲不怕水泡,可问题是泡水之后,重量会激增几十斤,影响攻城。 …… 西城城墙之上。 汪前身着皮甲,怀抱长枪,靠在城垛边打着盹。 今夜有些闷热,不过徐徐晚风,带来的清凉,吹得人昏昏欲睡。 自打入了行伍,他便练就了站着睡觉的本事。 歙州承平太久了,十三年无战事,让所有人都心生懈怠。 似汪前这样的士兵,不在少数。 百夫长见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校尉…… 他娘的校尉早就在城楼里睡下了,这会儿估摸着已经开始做梦了。 这时,膀胱一阵涨意,让汪前缓缓睁开眼。 打了个哈欠,他左右望了望,见上官不在,便径直撩起裙甲,解开裤袋,踮起脚尖,对准城垛往下尿。 淅淅沥沥的水珠,顺着城楼飞流直下。 “舒坦!” 汪前哆嗦了一下,习惯性的扶着小兄弟抖了抖,正准备穿裤子时,忽然一愣。 只见远处练江上,亮起无数火团。 看上去如一条长龙,正缓缓移动。 嗯? 汪前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抬手揉了揉眼睛。 火把组成的长龙依在,且大半都已经渡过了练江,正朝郡城而来。 “敌袭,敌袭!” 回过神后,汪前当即扯着嗓子大喊,同时拿起挂在脖子上的骨哨塞入口中,用力吹动。 嘘!!! 尖锐响亮的哨声划破夜空,打破了城墙上的宁静。 昏昏欲睡的士兵们顿时被惊醒。 “谁他娘吹的哨?” 城楼之中,校尉顶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走了出门。 汪前惊慌道:“校尉,敌袭啊!” “敌袭?” 校尉脑中第一反应,就是刺史大败,钱镠顺势杀到歙州来了? 可是不应该啊,钱镠大军真杀来了,也有绩溪县这个门户顶在前面,他们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难不成三万大军全部覆灭,一个人都没逃回来? 这是不可能的。 那会是谁呢? 校尉带着满脑子疑惑,来到城墙边,探头朝下看去。 只见一条火把长龙,正朝西城墙而来。 观其火把不过三四百余,根据点兵术,夜间行军,一根火把能照亮一丈范围,囊括三五名士兵。 也就是说,对方也就一千多人,顶天了也就两千。 “嘿!” 校尉顿时乐了。 第129章 挡我者死! “都尉!” “见过都尉!” 哨声不但惊醒了校尉,也将西城营都尉汪同引来。 歙州汪姓乃是大姓,主要是因为越国公汪华。 歙州的汪姓原本没这么多,当年黄巢入歙州后,感叹自己的身世和汪华类似,但二人的境遇却如此不同,故而动了恻隐之心,下令自己的部下不允许冒犯歙州汪氏百姓,其他姓氏的百姓得知后,为了活命,居然也偷偷改了汪姓,借以逃脱黄巢军的肆掠之苦。 以至于到了如今,歙州治下二十余万百姓,每十人之中,就有三四人姓汪。 简单了解了情况,又看了看城外的敌军,汪同哂笑一声,下令道:“传本官令,命西城营尽数赶往城墙迎敌,再派人禀报别驾。” 校尉问道:“都尉,是否要从其他城区调人?” “不必。” 汪同摆摆手。 从上到下,守军压根就没将这一千余人放在眼里。 开什么玩笑,郡城城墙高逾三丈,城门之内更是设有一重瓮城。 面对如此坚城,五倍之敌方可勉强攻之。 虽说陶雅将大军带走出征,西城营只剩下六百余人,可面对一千多人的攻城,没有丝毫压力。 借着月光与敌军的火光,汪同更是发现这些人连个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只有几十架云梯。 简直如同儿戏。 噔噔噔! 一连串脚步声,自城楼甬道中响起。 一队队士兵涌入城墙之上,滚木、巨石、箭矢不断从城楼中搬出。 数个炉子被点燃,开始熬煮金汁。 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在城楼之上。 所谓金汁,主料是粪水,加入狼毒、草头乌、巴豆、皂角、砒霜等毒物,熬煮开之后,顺着城楼浇下,凡被淋者,皮开肉绽。 而金汁真正恶毒之处,在于其中的病菌,受伤的士兵,即便没有被烫死,也会死于后续的病菌感染。 在这个大夫稀少,且环境糟糕的战场上,一旦被金汁烫伤,基本上必死无疑。 粪便这东西有多少要多少,了不起费些柴火,因而金汁是最具性价比的守城武器。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士兵,抱着箭矢,将箭头浸泡在金汁里,随后取出放在弓弩手身旁。 这些沾染了粪便的箭矢,布满了病菌,一旦射中敌军,后果可想而知。 轻视归轻视,可西城营的士兵军事素养却不低,在汪同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进行守城准备。 …… 此刻,刘靖已经率军渡过练江,抵达城墙二百步处。 待所有士兵准备完毕,刘靖没有废话,大吼一声:“攻城!” “杀!!!” 四百余名辅兵,齐齐高吼,冲向城墙。 辅兵以什为单位,分散开,前方两名士兵架起大盾开路,后方八名士兵则抬着云梯。 他们条件简陋,没有随军匠人,也没有民夫,因而无法打造各类攻城器械,所以只能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攻城。 硬扛着城楼上的弓箭弩箭以及滚石巨石,顺着云梯往上爬。 这也是为何让辅兵先上,吸引第一波火力,同时消耗守军的滚石、巨木。 “放箭!” 城墙之上响起一声大喝。 唰! 下一刻,一阵密集的箭雨自城墙上飞出。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 尽管阵型分的很散,可依旧有一些倒霉蛋中箭。 甲胄有限,连风、林二营中大部分士兵都没有甲胄,更别提辅兵营了。 一轮箭雨,便有二十多名辅兵倒下。 刘靖手持陌刀,不为所动,目光冰冷地望着城楼。 二百步的距离,辅兵足足付出了八十余条人命的代价,才终于来到城墙下。 啪啪啪! 一架架云梯被架在城墙上,辅兵争先恐后的顺着云梯往上爬。 只因监镇说了,先登者,赏万贯!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自古便是军中四大功。 同时,也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快快快,扔滚木!” 城墙之上,在什长与百夫长的指挥下,士兵们抬起沉重的圆木,对准云梯扔去。 滚木长一丈,腰身粗细,足有百斤重,自上而下砸落,顿时如串糖葫芦一般,将云梯上的辅兵纷纷砸落。 眼睁睁看着辅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刘靖握着陌刀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按住他的肩膀,庄三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监镇,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候。机会只有一次,咱们不能错过!” 慈不掌兵! 直到此刻,刘靖才真真切切明白这句话。 深吸了口,强压下心头火气,刘靖重重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四百余辅兵只剩下不到一百人,而城墙上的滚石巨木,也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扔下来的频率越来越慢。 毕竟,这些滚石巨木不轻,守军将其扔下来,也要费不少力气。 “攻城!” 刘靖双眼一亮,大吼一声。 说罢,他一把拉下顿项,一马当先朝着城墙狂奔而去。 “杀啊!!!” 身后季仲等人齐齐高吼,声势震天,紧随其后。 此刻,刘靖浑身包裹在黑漆山纹甲中,左手持大盾,右手握陌刀,只觉浑身上下热血沸腾,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短短二十来个呼吸,他就已经冲到城墙根下。 扔掉手中大盾,刘靖迅速攀上云梯,手脚并用,一齐发力。 整个人如装了弹簧一样,蹭蹭几下就窜出五六米高。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上头的守军,都来不及反应。 等到两名守军费力的搬起一块巨石,准备顺着城垛往下砸的时候,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砰! 刘靖的力道何其大,加上身着重甲陌刀,足有二百多斤。 两名士兵迎面被扑倒,连惨叫都没有发出一声,便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落地之后,刘靖就地一个翻滚,迅速起身。 唰! 刚刚起身,四五柄长枪便迎面捅来。 刘靖双手握着陌刀,猛然向前一挥。 “呜~” 丈许长的陌刀,荡起骇人的破风声,迎上长枪。 喀嚓喀嚓! 巨力之下,长枪应声而断。 一刀挥出,刘靖踏步上前,第二刀再次挥出。 一名守军闪避不及,被陌刀拦腰斩中。 刹那间,血肉与内脏飞溅,在一众守军惊恐的目光中,那名士兵被拦腰斩成两截。 沐浴着鲜血,刘靖此刻宛如一尊魔神,持刀冲入守军人群之中。 这一冲,如饿虎下山,狼入羊群。 五十斤的陌刀,在他手中竟被舞出了残影,天生神力的加持下,凡被斩中者,人甲皆碎! 说时迟,那时快。 仅仅只是一个冲杀,几个呼吸间而已,便已有七八名守军死在刘靖刀下。 关键这些守军死状无比惨烈,肠子内脏流了满地。 这无比骇人的一幕,让守军心中惊惧,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裸露在顿项外的眼睛扫视一圈,刘靖很快便发现人群中的汪同。 身着光要甲,四周有亲卫护卫,定是守将! 擒贼先擒王! 没有丝毫犹豫,刘靖提刀便朝着汪同杀去。 汪同大骇,大声惊叫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杀!” 一名身着铁甲的百夫长大喝一声,手持大盾,率先迎上刘靖。 其他守军见了,也纷纷鼓起勇气上前。 呜! 轻松斩断两柄捅来的长枪,刘靖手中陌刀高高扬起,裹挟着力劈华山之势朝那名百夫长劈去。 那百夫长瞳孔一缩,整个人躬身塌背,将大盾举在肩头,打算硬扛这一刀。 喀嚓! 三尺长的刀刃斩下,外包两层铁皮的大盾,瞬间碎裂。 陌刀余威不止,斩碎肩甲,一路向下,将那百夫长活生生斜劈成两截。 血浆与碎肉飞溅。 “挡我者死!” 刘靖大吼一声。 只见守军面色惊惧,在大吼之下,纷纷后退。 这一刀,将守军好不容易积蓄起的勇气,彻底斩碎。 连甲带盾一齐斩碎,这是什么怪物? 这还是人么? 一名亲卫失声道:“都尉快走,此人神勇,不可力敌!” 此话一出,守军本就不高的士气,瞬间被浇灭。 刘靖岂会放过这个好机会,面对上百人,不退反进,手持陌刀继续冲杀。 “跑啊!” 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上百守军立即溃散,四处奔逃。 偌大的城墙,六百余守军,竟被刘靖一人搅得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庄三儿、季仲等人趁机登上城墙,加入战局。 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登上城墙,守军被杀的节节败退,尤其是北段城墙,彻底陷入混乱之中,守军争相逃命,以至于造成踩踏。 不少守军没有死在刘靖手上,反倒是被同袍活生生踩踏而死。 一刀剁下一名守军的人头,刘靖高吼道:“庄三儿,开城门,其余人随我杀入城内!” “得令!” 不远处,庄三儿的声音响起。 …… 汪同在亲卫的护送下,一路逃下城墙。 一边往城内跑,他一边下令道:“快,通知其他三处城墙的都尉,让他们立即率兵赶来驰援!” “得令!” 几名士兵应下后,朝着其他三处城墙方向狂奔而去。 东城,一条小巷内。 两名少年探头探脑的朝巷外看去,正是余丰年与庄杰。 西边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大。 庄杰低声道:“刘叔已经开始攻城了,咱们动作快些,莫误了大事。” 余丰年说道:“俺去武库。” “那俺去牙城。” “好!” 两人说罢,快步钻出小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此时,西城的喊杀声,吸引了巡夜士兵的注意,全都往西城赶去,百姓们则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庄杰一路小跑,没有遭到任何阻拦。 在街道尽头,他悄悄探头打量了一眼远处公廨。 灯笼映照下,四名士兵守在大门前。 见状,庄杰凭着记忆,一路绕到公廨的侧门。 看着紧闭的木门,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竹管。 竹管一尺长,足有小臂粗细,上头缠着一圈红绳,一端还耷拉着一根线。 “这玩意儿真有用么?” 虽然很相信刘叔,可庄杰此刻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将竹管放在地上,他又取出火镰与火绒。 嗤嗤嗤! 引线被点燃,发出燃烧之声。 庄杰握着竹管,按照刘叔的叮嘱,死死盯着引线。 眼见引线已经燃烧了大半,他右臂一甩,将竹管扔进后院之中。 做完这些后,庄杰撒腿就跑。 他也不知道为啥要跑,反正刘叔是这么交代的。 还没跑几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身后传来。 轰!!! 剧烈的爆炸声,宛如平地惊雷,庄杰只觉脚下大地都微微震颤。 浓烈的烟雾,如一条巨龙,直冲而起。 庄杰被吓的一个激灵,两腿一软,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转过头,他满脸惊骇,喃喃自语道:“刘叔诚不欺我!” 第130章 不好了,贼人杀进城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格外响亮刺耳。 不得不说,黑火药威力不怎样,可爆炸时的动静倒是不小。 前厅之内,鲁郃等人依旧在宴饮。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他整个人一抖,手一用力,酒樽重重拍在脸上。 他处处效仿曹子建,就连宴饮时的酒樽,用的也是仿古造型的银爵。 银爵之上,立有两个立柱,径直刺入皮肉之中。 “啊!” 鲁郃顿时惨叫一声。 其他四名幕客更加不堪,两人往矮桌下钻,另外一人则拔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不好了,地龙翻身了!” 轰!!! 不待他们回过神,另一声爆炸声,从不远处的武库传来。 连续两声炸雷般的爆炸,不但让鲁郃府邸乱作一团,也让整个歙县郡城都彻底乱了。 原本其他三处城墙上的都尉,得知西城即将守不住后,本打算立即带兵驰援。 可别驾府以及武库的两声爆炸,一度让他们以为贼人杀进城了。 一时间,这三名都尉陷入两难之境。 是驰援西城,还是护卫别驾? 东城,城墙之下。 五百余名士兵齐齐看向领头的都尉,而那名都尉却神色纠结,犹豫不决。 一名校尉看不下去了,满脸焦急道:“都尉,您倒是拿个章程啊,迟则生变!” “去别驾府!” 都尉一咬牙,下令道。 东城距离西城太远了,足有三四里路,等他们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而南城距离西城最近,向飞虎应该会去驰援。 若是贼人真杀入城,率先保护别驾,据守牙城,还有抗拒的希望。 在他的带领下,五百余名士兵快步朝着别驾府跑去。 …… 西城,此刻依旧陷入混战之中。 庄三儿虽打开了城门,冲入城内,可随着南北两城的守军赶来,攻势立即被阻。 天色太暗,月光朦胧,根本就看不清,打着打着就打散了,风、林二营的士兵各自为战。 庄三儿率领五十余人,奋力拼杀。 杀着杀着,便与一伙人汇合。 当看清领头之人是李松时,庄三儿先是一愣,旋即大吼道:“监镇呢?” “俺也不晓得。” 李松哭丧着脸答道。 他作为亲卫,竟然把监镇给弄丢了。 可是他也没办法啊,监镇上了战场,就如下山猛虎一般,一顿横冲直撞,很快就没影儿了。 “老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庄三儿心中又急又气,狠狠瞪了他一眼,同时手中动作却不慢,用陌刀格开刺来的长枪,反手就是一招横扫千军。 经过最初的混战,随着时间的推移,战局渐渐变得明朗。 刘靖的精兵策略,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 人数虽处于劣势,可却迅速占据上风。 以庄三儿等魏博牙兵为骨干组建的风字营战力彪悍,尤其是柴根儿。 他生得虎背熊腰,气力惊人,此刻穿着一套重甲,手持一对骨朵。 那骨朵顶端铜球足有金瓜大小,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中惊惧。 柴根儿宛如一头蛮牛,闷着头往前冲杀,两柄骨朵不断挥舞,凡被砸中者,无一不骨断筋折,轻者倒地不起,重者当场毙命。 队正以他尖刀,结成锋矢阵,三两个来回,就将前方二百余名守军冲散。 另一边的林字营在纪律上虽差了些,可士兵个个彪勇。 刘靖这会儿已经彻底杀红眼了,也不知冲杀到了何处,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守军。 通体百炼钢打造的丈许陌刀,在他手中被舞出了残影。 刘靖不懂什么花里胡哨的刀法,全凭一股蛮力。 然而,冲杀到现在,却无一人能接下他一刀。 陌刀每一次挥舞,都至少有一名守军命丧刀下。 别看他孤身一人冲入敌军阵中,可真正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也就周围那一圈守军,七八人而已,更多的守军被堵在外头。 而且,刘靖陌刀足有丈许,比守军手持的长枪都要长上一分。 一寸长,一寸强。 配上刘靖天生神力,简直如虎添翼。 呜! 陌刀荡起破风声,一招横扫千军,斩断数柄长枪的同时,连带着将一名守军腰斩。 “杀!!!” 与此同时,庄三儿那边已经占据绝对优势,与季仲兵合一处。 原本被刘靖一顿冲杀,绷着一根弦,临近崩溃边缘的守军,心中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跑啊!” 一名守军扔掉手中长枪,撒腿就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恐慌,是会传染的。 尤其是在战场这个精神高度紧张的场合,一个人崩溃,会迅速感染周边的袍泽,一传十,十传百,如同雪崩一样,最终形成整个大军的溃逃。 这也是为何,战场之上的军官,一旦发现临阵脱逃者,会立即斩杀。 因为如果放任不管,将会引发严重的后果。 这就和决堤是一个道理,等到溃逃的人一多,就再也止不住了。 再次一刀挥出,刘靖忽然发现,身前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密集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猛然转过头,陌刀荡起一道破风声,裸露在顿项之外的双眼,泛着嗜血的光芒。 “监镇,是俺们!” 庄三儿赶忙后退几步,咽了口唾沫。 此刻的刘靖,浑身上下布满了碎肉与内脏,黏稠的鲜血顺着甲叶缝隙不断滴落,散发着摄人的煞气。 所有士兵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敬畏和崇拜。 今夜这一战,刘靖的神勇,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撼,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闻言,刘靖这才回过神,环顾一圈四周,下令道:“照计划行事!” “得令!” 季仲高声应道,旋即率领麾下林字营快步离去。 按照计划,攻入城内后,季仲率领麾下第一时间占据其他三处城门,尽量不放走一兵一卒。 而刘靖则率人攻下牙城,擒下一众官员,控制郡城。 “其余人随我来!” 刘靖大喝一声,沿着街道直奔牙城方向而去。 别驾府。 爆炸声的余威还没有散去,府邸上下人心惶惶。 鲁郃端坐在罗汉床上,以巾遮面,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别驾,东城营都尉张焕求见。” “快请!” 鲁郃一张口,又牵动了嘴唇上方的伤口,疼的他直吸凉气,白巾之上,也渗出了两点殷红。 下一刻,身着甲胄的张焕大步踏入前厅,拱手唱喏:“末将见过别驾!” 鲁郃忍着痛,张口就是一连串问题:“贼人可退了?方才那两声炸雷是甚?是何人所为?” “这……末将不知。” 张焕先是一愣,旋即如实答道:“末将担忧别驾安危,因而第一时间赶来。” 一问三不知啊! 鲁郃一时气结,却也不好训斥,毕竟这张焕第一时间赶来保护自己周全,其心可嘉。 就在这时,府邸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不等鲁郃询问,就见一名士兵仓皇跑进前厅,神情惊惶道:“不好了别驾,贼人杀进城了,汪都尉等人战败,贼人正往牙城杀来!” “啊?!” 众人神色大变。 第131章 夺门! 就在众人惊骇之时,汪同在亲卫的护送下仓皇进入前厅。 一进门,他便高声道:“贼人杀来了!” 贼人杀来了,是退守牙城,继续作战,还是趁机突围?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鲁郃,等待他下令。 刺史不在,别驾这个二把手,就是最高长官。 鲁郃到底是别驾,惊惶之中难得保持着一丝清醒,朝着汪同问道:“贼人兵力几何?” 汪同答道:“先头部队只有一千余人,是否还有援军,末将不知。不过贼人战力彪悍,悍不畏死,不可力敌。” “突围出城!”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鲁郃便做出决定。 开什么顽笑,汪同仗着城墙,都挡不住贼人,被轻易破城,仅凭一个牙城就能受得住了? 为今之计,是赶紧突围,将消息传给刺史以及其他五县。 汪同问道:“从哪突围?” “东城!” 张焕答道。 他不知南北两处城墙,是否也有敌军攻城,但是来之前,东城没有发现贼人,况且东城距离西城最远,贼人应该来不及控制城门。 …… 夜幕下,整个郡城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起初得知有贼人攻城,城中居民躲在家中,可随着贼人杀入城内,外加那两声炸雷,让歙县百姓纷纷冲出家门,四散奔逃。 有些百姓和逃散的溃兵趁机浑水摸鱼,奸淫掳掠。 城中各处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哭喊声、惊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在郡城上空回荡。 尽管百姓见到刘靖等人,便尖叫着奔逃,但到底还是阻碍了他追击的脚步。 不过凡事是相对的,郡城眼下一片混乱,他们追击受阻,守军也快不到哪去。 一路来到牙城,就见不远处的小巷里,窜出一道身影,直奔他们而来。 正是庄杰。 “刘叔!” 一路奔到刘靖身前,庄杰语气急促道:“城内官员和守军朝东城突围去了!” “庄杰,给你二十名辅兵,把守牙城与府邸,若有闲杂人等进来,杀无赦!”刘靖说罢,转头道:“其余人继续追!” 切莫把百姓想的太温顺,太善良。 这城中各处的火,是谁放的? 这一路走来,浑水摸鱼,奸淫掳掠之人遇到了不下百余。 …… “快!” 陈彦喘着粗气,一路小跑,时不时回头催促一声,查看有没有掉队,或忍不住去劫掠的士兵。 西北南三处城墙与城门,都已经被占据。 他负责的东城,因距离最远,加上一路被四散奔逃的百姓阻拦,导致到现在还没有赶过去。 守住四处城门,关乎接下来的奇袭绩溪计划。 这让陈彦心下焦急。 若坏了监镇大事,那就麻烦了。 “滚开!” 喝散前方的百姓,借着冲天而起的火光,陈彦终于看到远处高耸的城楼。 “都快点!” 陈彦再度大吼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 此刻,东城城门紧闭,厚重的千斤闸放下,墙根儿聚集了不少百姓,正不断朝着留守的守军哀求。 “贼人杀来了,快开城门!” “求求军爷了,俺给你们跪下了,快开门吧!” 有百姓说着,竟真的跪在地上叩首。 恐慌是会传染的,没人知道杀进城的贼人是哪来的,也没有知道是否会劫掠他们,更没有知道会不会将他们杀了做成口粮…… 毕竟,这年头的丘八,可没什么人性可言。 保险起见,逃出城最为稳妥。 然而守军不为所动,在没有接到上头的军令之前,他们哪敢私自开城门。 轰轰轰!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城墙根儿下的百姓循声望去,只见一百来名士兵正一路小跑而来。 观其穿着,并非歙县的士兵。 那还能是谁? 贼人呗! 哗啦一声,百姓们顿时一哄而散,一溜烟儿的跑没影了。 城楼上的守军如临大敌,毕竟张焕将大部分人都带走驰援了,只剩下二十余人留守。 “都尉令,开城门!”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高喝。 守军转头看去,顿时面露欣喜。 都尉回来了! 陈彦瞳孔猛地一缩,赶来的守军人影绰绰,看不真切,可至少有数百之众。 念及此处,他当机立断道:“夺取城门!” “夺门!” 一百余名士兵齐齐高吼,直奔城门而去。 汪同与张焕等人神色大骇,连忙大吼道:“速速打开城门!” 若是让贼人夺了城门,那还得了,他们就彻底成了瓮中之鳖,一个都逃脱不了。 然而,城门并不是那么好开的。 越是大城,郡城,城门后方都配有千斤闸。 千斤闸,顾名思义,重逾数千斤,内里主材是铁木这种极其坚硬且沉重的木头,外包三层铁皮,再镶嵌横七竖八共计五十六根巨大的铜钉加固。 到了晚上,城门关闭后,千斤闸也会被一齐放下。 可千万别小瞧了千斤闸,须知明朝靖难之役时,朱棣率军攻打济南城,济南布政使铁铉故意诈降,打算在朱棣进城时,命人放千斤闸将朱棣砸死。 好在朱棣福大命大,负责操控千斤闸的力士早放了一秒,因此躲过一劫。 死里逃生之后,朱棣心中怒火中烧,当即命神机营炮轰济南城。 足足十八门火炮连番轰炸了一轮,千斤闸却仅仅只破损了外层的铁片。 可想而知,千斤闸有多坚固。 由于千斤闸过于沉重,加上顶端链接着数根手臂粗细的铁链,所以开启关闭,都需要通过绞盘和滑轮系统进行升降,尤其是开启时,往往需要十几名士兵,连续转动绞盘近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完全开启。 这也是为何,古人攻城,基本都是靠攀上城墙,悍不畏死的拼杀后,夺取城楼控制权。 极少出现,因城门被攻破,而导致城破的情况。 千斤闸一放,后面再堆几十车沙袋,你就打吧,一打一个不吱声。 相比起撞开城门,还是让民夫挖穿城墙更靠谱一点。 古人不是傻子,都知道城门是薄弱处,那肯定会想办法着重防御啊。 城楼上的守军闻言,当即喊着号子,开始合力转动绞盘。 咯吱咯吱! 伴随着沉重且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沉重的千斤闸微微一震,开始缓缓上升。 第132章 硬碰硬 “张武,你率麾下去城楼,阻止开闸。剩下的人,随俺拦下守军!” 陈彦第一时间做出决定。 派一什之兵去城楼,哪怕无法歼灭城楼守军,也能阻止对方开启千斤闸。 而他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人直奔城洞,挡住赶来的数百守军。 林字营本身就只有四百余人,分散在四处城门后,陈彦此刻只有麾下的一百零六人。 面对七八倍的敌军,占据有利地形,应当能坚守一段时间。 拖到监镇赶来,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城洞并不大,只能供八人并肩而立,九十六人将其堵得严严实实,数面大盾挡在前方,造型怪异的钩镰长枪,架在大盾之上。 “杀,夺取城楼!” 汪同红着眼,高声吩咐道。 “杀啊!!!” 七八百名士兵嘶吼着冲向城洞。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是绝境。 而人在绝境下,往往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与勇气,眼下这群守军就是如此。 震天的喊杀声,在东城城墙下响起。 在绝境之下,守军爆发出惊人的战力,悍不畏死的朝甬道冲杀。 砰! 大盾与大盾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彦咬着牙,脚下扎起马步,双手牢牢举着大盾,顶住守军的冲撞。 下一刻,双方的长枪顺着大盾的缝隙捅来。 噗嗤! 陈彦只觉大腿一麻,紧接着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长枪的枪头,都带有破甲棱。 破甲效果虽不如马步槊,可若刺中铁甲薄弱处,依旧能破甲。 好在对方气力有限,枪刃扎入皮肉并不深。 双方互捅了十来下,并未造成什么伤亡。 因为能举着大盾,顶在最前方的,都是军中精锐,所穿戴的军械也是最好的。 就比如与陈彦并排站在最前面的士兵,皆披半身铁甲。 外加大盾护住大半身躯,很难受伤。 陈彦则是比较倒霉,刚好被刺中裙甲边缘的皮革。 “勾腿!” 陈彦大喝一声。 闻言,后方的士兵立即蹲下身子,将长枪从大盾下方探出。 在如此狭窄的地形,钩镰长枪开始发挥作用。 只见锋利的钩镰,勾住守军的小腿,然后用力一拉。 噗嗤! 皮革与血肉撕裂声,顿时响起。 这些守军没有重甲,所谓精锐,穿的也只是半身铁甲,下半身依旧是皮甲裙和护腿,挡不住锋利的钩镰。 顷刻间,便有三名守军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汪同焦急道:“快,顶上!” 后面的守军立即把倒地的三人拖走,迅速顶上。 眼见久攻不下,鲁郃急的直跺脚,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名幕客出谋划策道:“用火攻,烧死城洞里的贼人!” 闻言,张焕与汪同等人不由面露苦笑。 眼下这般时候,上哪去找火油和柴火? 轰轰轰!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密集且急促的脚步声。 张焕心头一惊。 不好,追兵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街道上,四五百士兵小跑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整个人笼罩在漆黑山纹甲之中,手持一柄丈许长的陌刀,随着跑动,不断有脆肉从甲叶缝隙中掉落。 张焕倒是还好,毕竟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和刘靖等人交过手。 但是汪同以及麾下的士兵,一个个神色大骇,面容惊恐。 先前那一战,刘靖一人一刀,将他们的胆气彻底击碎,此刻根本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汪同,你率人继续攻打城楼,我去阻一阻追兵!” 眼见追兵只有四五百人,张焕心头似乎看到一丝希望,当即高声吩咐道。 汪同忙不迭地点头应道:“好好好!” 他巴不得如此,真让他去阻击刘靖,他也没那个胆子。 “儿郎们,结阵迎敌!” 张焕抽出腰间横刀,大吼一声。 “迎敌!” 东城营的士兵在绝境下,士气高涨,迅速结成战阵,缓步上前。 不得不说,陶雅治军确实有一手。 军纪严明,哪怕是这种时候,东城营的将士依旧章法不乱,五百余名将士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迅速分属两团,盾兵在前,长枪手在后,跳荡兵分属左右两侧,弓弩手在后方,拉弓搭弦。 两支守军看似各自为战,实则可互相驰援掩护,攻守兼备。 这是一套标准的唐军鱼鳞阵。 鱼鳞阵起源很早,到了唐时,经过李靖改制过后,更加灵活,适合小规模遭遇战。 见状,刘靖放缓脚步,大喝一声:“结阵!” 先前攻城之时,有心算无心,加上守军轻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战场一片混乱,刘靖才敢一个人冲击敌阵。 眼下,才是正儿八经硬碰硬的时候。 这个时候再无脑冲阵,顷刻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身后风字营士兵立即止步,迅速结阵。 往日操演,就是为了这一刻。 操演的越多,士兵们就会形成肌肉记忆,不需军官指挥,就知道自己该站什么位置,该负责什么。 很快,四百余风字营士兵,以刘靖和柴根儿为刀刃,结成两支锋矢阵。 与鱼鳞阵的攻守兼备不同,锋矢阵是纯粹的进攻阵型,非常极端。 锋矢阵多用于重甲骑兵,步兵却很少用。 因为步兵没有骑兵那样的高机动,一旦攻势受阻,则会被敌军围而歼之。 “破敌!” 刘靖大吼一声,高举大盾,缓步上前。 轰轰轰! 双方不断靠近,沉重地脚步声使得黄土地面都微微震颤。 “重头箭,仰角两分三寸,放箭!” “放箭!” 当双方进入一百五十步,不约而同的响起大喝。 唰! 密集的箭雨自两边阵中飞出,落入对方阵中。 咚咚咚! 刘靖高举大盾,只觉大盾上像是被数柄铁锤砸中,发出沉重的声响。 “啊!” 与此同时,双方阵中都传来惨叫声。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四石步弩虽破不开铁甲与纸甲,但破开皮甲与藤甲却没问题。 一轮强弩齐射过后,就没了动静。 直到接近五十步,双方弓箭手开始互射。 刘靖顶着箭雨,闷头往前冲。 四十步、三十步、十步…… 下一刻,双方终于短兵相接。 刘靖左臂猛然发力,借着身体的重量,手中大盾狠狠撞向前方。 砰! 两盾相撞,恐怖的力道顿时将正对面的守军撞倒在地。 刘靖趁势突入阵中,右手陌刀横扫而出。 迎面而来的长枪,与陌刀碰撞在一起,顿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纷纷被斩断。 须知,长枪枪杆韧性极强,由此可见刘靖力道之大。 单手持刀到底不顺畅,刘靖干脆一把将大盾扔掉,双手握刀,左劈右斩,如入无人之境。 眼见自家监镇又杀红眼了,后方左右两侧的李松与狗子叫苦不迭。 跟上吧,陌刀那么长,挥舞之间,容易被误伤。 自家监镇的神力,他们可太清楚了,一旦被陌刀砸到,不死也没了半条命。 可不跟上吧,万一有个好歹,他俩这个亲卫,也算是干到头了,就算监镇不怪罪,三哥也得活剐了他们。 没法子,李松与狗子只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跟上,举起大盾,护在刘靖左右,为他挡下可能射来的冷箭和长枪,同时还得堤防自家监镇挥舞的陌刀。 另一边,柴根儿虽不如刘靖神勇,但依然称得上一句猛将。 两柄骨朵在手中舞的虎虎生风,砸在大盾上,立即凹陷下去一片,恐怖的力道让持盾守军节节后退,如一头蛮牛硬生生撞开守军的军阵。 锋矢阵,充当刀刃之人必须勇猛。 否则,破不开敌方军阵,那就是在送死。 军阵后方督战的张焕神色惊惧,从双方短兵相接,不过短短十来个呼吸间,鱼鳞阵就被凿穿了大半。 那个手持陌刀的贼人,简直如同霸王在世。 陌刀挥舞间,无一合之敌。 忽地,一道嗜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的主人正是那名手持陌刀的贼人。 一时间,张焕彷佛被一头蛮荒猛兽盯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 下一刻,就见对方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 挡在前方的士兵,如同纸糊的一般,在陌刀之下纷纷倒下。 嘶! 张焕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连连后退了几步,口中喊道:“弩手,快放箭,射死他!” 负责弓弩手的百夫长劝道:“不成啊都尉,眼下放箭会误伤阵中的弟兄。” “让你放箭就放箭!” 张焕此刻哪里管得了这么多,大吼一声。 “这……得令!” 百夫长略一犹豫,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很快,二十余张强弩对准刘靖的方向。 “放!” 铮! 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监镇小心!” 时刻关注战场的狗子与李松二人,在见到前方弩手对准刘靖时,便出声提醒,同时快步上前,竖起手中大盾,将刘靖严严实实的遮挡在后方。 唰! 箭矢激射而来。 七八名守军应声倒下,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没死在贼人陌刀之下,却被自家袍泽的箭矢射中。 笃笃笃! 箭矢射在大盾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 李松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刘靖循声望去,只见一根箭矢穿透胸甲,深深扎在李松的右肩之上。 为了护卫刘靖的安全,他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大盾之外。 刘靖忙问道:“李松,可要紧?” “皮外伤,不碍事。” 李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旋即扬起手中横刀,挥刀将箭杆斩断。 第133章 肝胆俱裂 只听他说话的语气,刘靖便知他伤的不轻,下令道:“你先退下!” “监镇,属下真无碍……” 李松还想坚持,却被刘靖一个眼神制止。 “得令!” 李松不情不愿地应道。 刘靖顺势接过他手中的大盾,趁着对方弩手上弦,继续凿穿军阵。 锋矢阵本就不能停,况且陈彦那边还在苦苦支撑。 擒贼先擒王! 这是刘靖在战场上的一贯作风,也是他统兵的打法。 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统兵经验,稳扎稳打,调度军阵,对他这个新手而言,难度实在太高了。 索性剑走偏锋,扬长避短,发挥自己的优势,从而弥补指挥不足的弱点。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 斩首战术简单粗暴,但却非常实用。 历史上,多少次大战,都是因主帅所在的中军受到冲击,主帅不得不撤退,从而导致输掉战争。 要说斩首战术用的最好的,当属北宋末年的金国女真人。 这群来自白山黑水的渔猎民族,将狩猎的技巧,融入军阵之中。 当年护步达岗一战,天祚帝耶律延禧统兵十二万,号七十万大军,征讨女真。 而完颜阿骨打一方,东拼西凑,却只有两万。 如此悬殊的兵力,完颜阿骨打之所以能赢,就是其麾下猛将完颜娄室以及完颜银术可,悍不畏死的冲击辽军中军。 耶律延禧被冲怕了,下令撤退。 结果这一退,军心士气大跌。 须知十万余人的大军,足以绵延几十里,而古时通信手段又落后,普通士兵是不可能第一时间知道主帅的意图,他们看到主帅所在的中军撤退了,只会觉得是自己一方败了。 毕竟,能做到败而不溃,退而不散,散而复聚的军队,少之又少。 护步达岗之战,让女真人彻底尝到了甜头,自此之后,斩首战术就成了女真人打仗的核心。 云内之战,完颜娄室一千骑兵,大破李良辅率领的三万西夏精锐,靠的同样是斩首战术。 拼的就是一股狠劲,拼的就是谁不怕死,拼的就是谁更勇猛。 两军对垒,士气和军心很重要,中军一退,这仗也就没法打了。 而这套战术,正好就适合如今的刘靖。 眼见刘靖没事,目光冰冷的朝自己冲来,张焕魂都快吓飞了。 眨眼间的功夫,刘靖已经凿穿了前军,突入后排弓手之中。 弓手并不弱,能开一石弓者,皆是臂力惊人之辈。 远能拉弓射箭,近能持刀搏杀。 可惜,他们遇上了刘靖。 呜! 陌刀荡起骇人的破风声,活生生将两名弓手腰斩。 这一刀,将不少弓手吓破了胆。 此刻,刘靖距离张焕已经不足二十步。 没有丝毫犹豫,张焕转身就跑。 见状,刘靖右手高举陌刀,朝着张焕的背影猛的掷去。 丈许长的陌刀在巨力下,激射而出。 噗嗤! 陌刀精准命中张焕的后背,百炼钢锤炼的刀尖,在巨力加持下,轻松破开重甲。 刀刃刺入血肉后,余威不减,从前方贯穿而出,连带着张焕的身体飞出两三米远,最终深深钉在黄土之中。 这无比骇人的一幕,让守军肝胆俱裂。 刘靖大吼道:“守将已死,跪地受降,降者不杀!” “跪地受降,降者不杀!” “跪地受降,降者不杀!” 后方庄三儿等人也齐齐高吼。 守军本就被刘靖冲杀的临近崩溃边缘,此刻在四面八方的高喊下,终于彻底崩溃。 哐当! 一柄长枪被扔在地上,一名守军扑通跪地,口中大喊:“俺降了,俺降了,莫杀俺!” “俺也降了!” 又一个守军跪地。 扑通扑通! 越来越多的守军扔掉手中兵刃,如下饺子一般,跪地受降。 另一边,正在猛攻城洞的汪同以及麾下士兵,纷纷顿住手中动作。 当看到刘靖的目光,远远望向自己,汪同一个激灵,迅速跪倒在地。 他是真怕了! 见都尉都降了,麾下士兵也随之跪下。 刘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鲁郃身上。 守军尽皆跪地受降,唯他一人衣着华贵,又站在原地,自然鹤立鸡群。 鲁郃到底有些文人风骨,壮着胆子问道:“你们是何人麾下?” “你倒是有风骨。” 刘靖赞赏一句,旋即话音一转:“杀了,厚葬!” “等等!” 鲁郃顿时慌了神。 这人怎地不按套路出牌。 在他想来,对方不管是钱镠的人,还是钟传的人,即便夺取了歙州,也不会对他这个别驾怎么样。 毕竟杨行密、钟传以及钱镠三人打了十几年,已经形成了一些默契。 不肆意屠戮百姓,也不会为难文官。 打下来了,那就是自己的地盘,总归是要治理的,人都杀了,谁帮自己种田?谁来缴税? 没钱没粮,辛辛苦苦打下来有个屁用。 刘靖语气冰冷道:“跪地受降,降者不杀,我不会说第三次!” 听出他话中浓烈的杀意,鲁郃苦笑一声,缓缓跪下。 刘靖高喊道:“庄三儿。” “属下在!” 庄三儿快步上前,抱拳应道。 刘靖迅速下令道:“收拢军械,将他们押回牙城看管,安排麾下弟兄搜捕城中藏匿的溃军,命城中百姓尽皆归家,不得外出,违令者斩!记住了,约束麾下将士,不得扰民,谁若敢犯,就地格杀!” 他可不是流寇,而是想将歙州当成自己的根据地,所以必须约束手下士兵。 “得令!” 庄三儿说罢,立即开始安排麾下收拢军械。 刘靖继续喊道:“吴鹤年!” “属下在。” 吴鹤年从后方人中群钻出。 刘靖吩咐道:“你与施怀德二人尽快统计伤亡战损,另外召集城中大夫,救治受伤的将士。” 吴鹤年躬身应道:“属下领命!” …… 牙城,公廨。 公廨大堂,灯火通明。 郡城中的骚乱还在持续,想要彻底平息,至少得等到天亮。 刘靖端坐在堂案后方,正听着吴鹤年的汇报。 “此战辅兵营阵亡二百三十八人,重伤十六人,轻伤八十一人。风、林二营阵亡八十三人,重伤一百二十二人,轻伤三百余。斩敌六百四十四人,因庄旅帅还在搜捕溃逃守军,俘虏暂时数量是一千一百余。” 吴鹤年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缴获长枪、横刀、甲胄等军械共计八千余件,可否现在就清点?” “不必了。” 刘靖摆摆手,问道:“大夫召集了多少?” 吴鹤年答道:“城内共计三名大夫,都已召集到牙城,正在为伤者医治。” “才三个?” 刘靖皱起眉头。 伤病加起来三百来号人,三个大夫要医治到什么时候? 黄花菜都凉了。 吴鹤年一愣,理所当然道:“这……监镇,三名大夫已经不少了。” 刘靖一时无言。 这可是歙县,一州之郡城,城中居民数万,结果竟然只有三名大夫。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问道:“不是说十道九医么,将城里那些道士和尚全部抓来。” 他麾下的可都是精兵,一天三顿干饭养着,死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监镇英明!” 吴鹤年双眼一亮,同时拍了一记马屁。 “别拍马屁了,赶紧去,要是那帮道士和尚胆敢推脱,便杀了。”刘靖叮嘱一句,语气中带着森森寒意。 第134章 大蒜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堂案,陷入沉思。 士兵伤亡比他预想的要高很多,主要他也不知道所谓的轻伤,到底有多轻。 按照庄三儿他们的说法,战场之上,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那都是轻伤。 这他娘的…… 关键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和环境,即便是刀伤,也有引发炎症感染,一命呜呼的可能,而且概率还挺大。 念及此处,刘靖打算去伤病营看一看,顺带慰问一下受伤的弟兄们。 伤兵被安置在公廨左侧的院落,这里原是官员以及佐属的住处。 还没进院落,就听见一阵阵哀嚎和惨叫。 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屎尿恶臭,弥漫在空气之中。 显然,这恶臭是被淋了金汁。 就近走进一间屋子,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或躺或坐着几十号伤兵,一名大夫以及三名学徒,正忙的不可开交,脚不沾地。 “监镇!” “见过监镇!” 见到他来,坐在门口处的几名士兵作势就要起身。 刘靖摆摆手:“坐下,伤还没好,乱动什么。” 这句话,让几名士兵心头一暖。 其中一人问道:“监镇,啥时候给俺们发钱?” 刘靖笑骂道:“你他娘的急个甚,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放心,每人五十贯赏钱,军功另算,一个铜子儿都不会少,足够你们娶个俊俏婆娘,再置办一套房子。都挺住了,可别赏钱还没领,就先死了,那就亏大发了!” 他故意说的大声,整个屋子都听得到。 这人呐,得有盼头。 有了盼头,就能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意志力。 闻言,不远处一名士兵咧嘴笑道:“监镇放心,俺命比石头还硬,这点小伤算不得甚么!” 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他发现大多士兵都是刀伤与枪伤。 要说不重吧,有些士兵被长枪捅中了小腹,甚至都能透过伤口缝隙看到腹中入冬的肠子。 可要说重吧,却又生龙活虎的。 难怪庄三儿会说,只要不是缺胳膊少腿,都算轻伤。 慰问了一番,用赏钱刺激了伤兵们后,刘靖迈步走向下一个屋子。 一进门,就听到李松扯着嗓子在那大呼小叫。 “快,给俺口酒!” 李松裸露着精壮的上半身,右肩上还插着一截箭矢,鲜血将他小半个身子染红。 一名士兵在一旁掌灯,大夫则手握一柄造型怪异的小刀,沿着箭矢周边划出一道十字口。 破甲箭都带有倒钩,不能硬拔,否则会带出一团核桃大小的血肉。 肉倒没什么,可万一将血管神经一齐扯断,那就麻烦了。 所以,只能用刀将箭口划开,一点点取出箭矢。 这会儿可没时间调制麻沸汤,只能硬撑。 李松疼的额头青筋暴起,口中大吼:“酒呢,快给俺酒!” 刘靖训斥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还敢喝酒。” “监镇……嘶,喝口酒压一压,便不觉得疼了,以前俺们受伤了,都是这般!”李松龇牙咧嘴的解释道。 刘靖嘴角抽了抽:“你能活到如今真是命大。” 前世他虽然不是医学生,可简单的医学常识还是知道的,喝酒加速血液流动,容易导致伤口血流不止。 说话间的功夫,那大夫已经切开了伤口,正将小刀探进去,挖出箭矢。 “嘶!” 李松深吸了口气,咬紧牙关。 下一刻,箭矢被挖了出来,上头的倒刺还挂着血肉。 大夫年纪虽大,手却很稳,动作也快,立即将准备好的药粉敷在伤口处,随后用干净的白麻布包扎。 处理完李松的伤口,大夫来不及歇息,立即来到另一个伤兵面前。 那伤兵浑身泛着恶臭,脸上、脖子以及双臂上,皮开肉绽,看着极其恶心。 这是被金汁当头浇中了。 大夫见状,微微叹了口气,吩咐随行的士兵端来一盆柳枝水,细心地擦拭伤处。 处理干净伤处后,撒上一些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再度起身。 “大夫。” 刘靖出声叫道。 大夫顿住脚步,躬身作揖:“这位军爷有何指教?” 刘靖问道:“似他这般被金汁浇中,如此医治便可痊愈?” 大夫苦笑一声:“金汁阴毒,其内毒素会慢慢侵入五脏六腑,老拙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能否挺过去,全靠他自己。” “大夫且忙。” 刘靖摆摆手,陷入沉思。 其实不管是金汁还是刀伤,归根结底还是后续的伤口感染。 有什么东西,能杀灭病菌和真菌呢? 青霉素? 做不出来。 别说刘靖不知道怎么做,就算知道全过程,以眼下的设备,也做不出来。 就算勉强做出来了,是救人的神药,还是杀人的毒药,谁也不晓得。 思索间,刘靖忽然发现角落里,一名士兵正埋头嚼着东西。 走上前才看清,这家伙正在吃大蒜。 刘靖不禁哑然失笑。 自穿越至今已有半年,唐人喜爱吃大蒜这件事,他自己是知道的。 主要是这会儿香料匮乏,而且价比黄金,世家大族都吃不起,大蒜算是最廉价的香料了。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可谓是无蒜不欢。 比如最受欢迎的菜式,炙子烤肉,便是沾着蒜泥吃。 没菜? 没关系,就着几瓣大蒜,都能连吃三碗饭。 每人每天,几乎要吃八至十瓣大蒜。 等等,大蒜! 忽地,刘靖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对啊,青霉素没法做,但是可以做大蒜素啊。 相比于青霉素,大蒜素的提取可简单太多倍了,并且杀菌效果极强,能灭杀绝大部分病菌与真菌。 刘靖越想越觉得有搞头,当即喊道:“狗子。” “属下在!” 身后的狗子当即应道。 刘靖吩咐道:“去,带一队人,将城里的大蒜全部搜罗来。” “大……大蒜?” 狗子一愣。 他不明白监镇为何突然让他搜罗大蒜。 难不成是想吃了? 见他愣在原地,刘靖抬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下:“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哦哦,属下这就去。” 回过神,狗子连忙应道,转身便走。 “等等。” 刘靖叫住他,叮嘱道:“还有酒!” 他隐约记得,大蒜素好像不太容易溶于水,倒是易溶于酒精。 “得令!” 听到酒,狗子双眼顿时一亮。 他前脚刚走,吴鹤年后脚就回来了。 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几十号道士、和尚。 这些方外之人,此刻一个个神色忐忑。 刘靖开口道:“将诸位道长、大师深夜请来,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麾下将士正处伤痛之中,还请诸位能伸出援手,帮忙医治,事后必有厚报!” 话很诚恳,语气却透着强硬。 一名老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将军太客气了,救死扶伤乃是我等出家人应当做的。”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救人如救火,诸位且去吧。” 虽说这些和尚道士的医术比不上医馆里的大夫,可也总好过没有。 随着这些和尚道士的加入,那三名大夫的压力骤减。 第135章 不合胃口? 啪啪啪! 院落中,堆放着小山丘一般的大蒜。 也多亏了唐人爱吃蒜,家家户户基本都有,因而才能收集这么多。 一群婢女丫鬟,神色忐忑,正埋头剥着蒜。 这些婢女丫鬟都是从别驾府以及牙城内搜罗来的,左右闲着,让她们做些杂活,倒也物尽其用。 剥好的蒜瓣洁白如玉,扔进竹筐里,装满一筐后,便有仆役端到一旁,放进舂米的石臼里捣碎。 大蒜本身是没有大蒜素的,捣碎之后,与空气发生反应,才会产生大蒜素。 经常做饭的人就会知道,大蒜切碎后,放一会儿,拿手摸会觉得黏糊,那就是大蒜素。 在石臼里彻底捣成蒜泥后,仆役又用将其装入一口大缸。 静置一刻钟后,往缸里倒入酒,不断搅拌。 这一步,是使大蒜素尽可能的融入酒中。 其实这样提取大蒜素的方式,很粗糙,也很浪费,但却是眼下刘靖能想到最便捷的方法了。 一碗碗装着蒜泥的酒,被送到伤兵营。 刀伤、枪伤的这些士兵喝一碗就行,主要怕喝多了,伤口会再次流血。 而那些被金汁浇到的士兵,不但隔两个时辰口服一碗,还要外敷。 该做的都做了,能否有效,刘靖自己也不知道。 夜幕消退,天光放亮。 混乱的郡城也渐渐重归平静,城中大火早已被扑灭,只余袅袅青烟。 公廨大堂之中,刘靖与庄三儿、季仲两名旅帅,正在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刘靖皱眉道:“伤亡太高,郡城刚打下来,至少需要留下一半的士兵驻守,即便算上辅兵,攻打绩溪的士兵,最多只有三百。” 庄三儿提议道:“轻伤不下战场,寻常刀伤也能继续上阵。” 他是老兵,在他的想法里,只要不缺胳膊断腿,那都不叫事儿,简单敷点药,包扎一下,又是一条好汉,拿起刀枪便能继续上阵杀敌。 事实上,不止庄三儿一人,所有将领,乃至于基层士兵,也都是这么认为。 季仲出声道:“奇袭不成,或许可以智取。” “计将安出?” 刘靖问道。 季仲说出自己的计划:“三百人换上歙县守军的衣裳,再让一名受降的将校带路,应当可以诈开城门。绩溪县内守军不过数百而已,只要进了城,一切都好说。” 庄三儿问道:“歙县都尉带兵去绩溪,该寻个什么由头呢?” 不待季仲说话,刘靖便说道:“就说接到陶雅军令,发现顾全武派人前来,打算奇袭绩溪,断掉大军撤退的后路,因而赶去驰援。” “这个由头好!” 庄三儿一拍大腿。 歙县郡城留守的守军本就不多,派三百人驰援,也合情合理。 季仲补充道:“属下以为,为防将校突然反水,导致功亏一篑,该选个歙县本地人,最好妻儿老小俱在城中。” 刘靖点点头,说道:“我要坐镇歙县,脱不开身,事关重大,交给旁人我不放心,你二人谁去?”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差事,拿下绩溪只是个开始。 作为歙州的门户,接下来要迎接陶雅的怒火,以及麾下三万大军的围攻。 “俺去!” “属下愿去!” 话音刚落,庄三儿与季仲便异口同声地请命。 刘靖稍作犹豫,拍板道:“庄三儿去吧。” “属下定不辱命!” 庄三儿高声说道。 刘靖叮嘱道:“你且去准备,尽快出发,免得夜长梦多。” “得令!” 庄三儿说罢转身离去。 待他离去后,刘靖看向季仲,缓缓开口道:“陶雅经营歙州十余年,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毕竟没了老巢,他在江南的处境会非常尴尬,所以接下来陶雅必定会拼命反扑。” “这里有一封信,你派人尽快送去睦州,想办法交给钱镠。” 这是一封求援信。 崔家在两浙也有生意与人脉,所以让季仲安排送信最合适,换做旁人,只怕根本见不到钱镠。 刘靖料定,只要钱镠收到信,必定会出兵驰援。 能与杨行密相斗十几载,始终能固守两浙之地,岂是蠢笨之人? 歙州被自己夺走,对钱镠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之前,陶雅占据歙州,就如一根钉子,扎在两浙边境,令钱镠如鲠在喉。 睦、衢、婺三州在吴、越之间来来去去,反反复复,究其缘由就是因为歙州的陶雅。 歙州易守难攻,钱镠无法攻打歙州,反观陶雅却能随时出兵。 就比如这一次,按理说一个小小的睦州,真要拿下,并不算难,但他却要分出大部分兵力来防备陶雅,导致建德郡迟迟无法攻下。 这令钱镠非常难受。 如果歙州落在旁人手中,那睦、衢、婺三州重新夺回后,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因为睦州与宣州之间,有了歙州这一道屏障。 尤其是,占据歙州之人,并非钟传,而是刘靖这个无名小卒,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出兵驰援,帮刘靖保住歙州,就是在帮自己保住睦、衢、婺三州。 当然,事后钱镠是否会出兵夺取歙州,那就是后话了。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走陶雅,趁势夺下睦、衢、婺三州。 这三州之地皆是富饶之所,虽比不得苏杭,可若重归手中,足以令钱镠实力大增。 歙州是三战之地,也正因如此,刘靖才有合纵连横,左右逢源的机会。 而这,也是他选择歙州的原因之一。 接过信件,季仲神色敬佩道:“监镇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莫说这些。” 刘靖摆摆手,正色道:“打铁还需自身硬,钱镠即便会派兵驰援,也至少需半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我们要顶住陶雅的反扑。顶不住,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俘虏的守军,将伍长、什长、百夫长等基层军官从中剔除,打散之后编入林字营。” 先将基层军官剔除,再彻底打散重编。 这一套操作下来,基本就不用担心会反水。 基层士兵与军官不同,士兵在谁手下当差都一样,只要给粮给饷,什么都好说。 几天饱饭一吃,陶雅是谁? 季仲应道:“属下明白。” …… 汪同在两名士兵的押解下,走进一间屋子。 前厅中,一名身体壮硕,满脸虬髯的男子正盘腿坐在地上,捧着碗大口吃饭。 男子脸上有一道刀疤,远远看上去,如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随着男子的咀嚼不断扭动,狰狞可怖。 “坐。” 听到脚步声,庄三儿抬头看了一眼,指了指矮桌对面。 汪同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走上前,来到矮桌前坐下。 庄三儿自顾自地低着头,稀里哗啦的吃着汤饼,时不时停下嚼一口蒜。 这番狼吞虎咽的吃相,让汪同不由咽了口唾沫。 从昨夜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此刻腹中不断泛着酸水。 这时,庄三儿忽然抬起头,说道:“这汤饼味道不错,吃吧。” “这……” 汪同心头忐忑,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也只得捧起碗。 一边食不知味的吃着汤饼,他一边观察对面的庄三儿。 呼噜呼噜~ 连汤带水将一海碗汤饼吃完,庄三儿长叹一口气:“舒坦!” 抹了一把嘴,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汪同,歙县本地人,家住城南安定坊水门胡同,家中九口人,父母俱在,发妻两年前病逝,两房侍妾,膝下三女一儿,父汪沛,母汪韩氏……” 汪同此刻哪还有心情吃面,后背冷汗直冒。 放下碗,他佯装镇定道:“大家都是行伍之人,败了俺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祸不及家人,还望高抬贵手。” “说这些,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庄三儿咧嘴一笑,横在脸上的刀疤顿时一阵扭曲。 小忙? 汪同暗自苦笑一声,硬着头皮问:“不知是甚忙?” 庄三儿一字一句道:“你接到陶刺史的密令,顾全武率领一支精锐,越过天目山,打算奇袭绩溪,截断大军退路。因而奉命率三百人,驰援绩溪,明白了吗?” 汪同心下一惊,目光惊骇的看着庄三儿。 对方这是要自己诈开绩溪县的城门! 一旦这么干了,他可就真没法回头了。 毕竟,战败被俘是一回事,帮着对方诈开城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见他沉默不语,庄三儿笑了笑:“呵,你麾下西城营,大多都是本地人吧。那个校尉叫甚来着?刘……对,刘猛,还是俺家监镇的本家,他家似乎也住在安定坊。”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汪同并非蠢笨之人,又岂能听不出来。 他若不愿,那就宰了自己与亲眷,换麾下的校尉,总有人愿意。 犹豫了片刻,汪同出声问道:“敢问兄弟是何来路?” 此话一出,也就表示答应了。 “往后你会知晓的。” 庄三儿略显神秘的说道,而后保证道:“你放心,俺家监镇从不亏待有功的弟兄,你是个聪明人,一个小小的都尉,着实屈才了。” 跟着刘靖,他也学会了画大饼。 汪同苦笑一声,没了食欲。 见状,庄三儿渐渐收敛笑意:“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不是。” 汪同赶忙摇头,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庄三儿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136章 吃人都轮不到你 朝阳初升。 千斤闸升起时,令人发酸的咯吱声,惊醒了城门附近坊市的居民。 有胆大的百姓,爬上院墙,将脑袋探过坊市的高墙,偷偷朝外看。 一看之下,顿时愣住了。 只见数百名歙县守军,排成整齐的队列,正顺着城洞出城。 为首之人他认得,是西城营的都尉,与他还沾亲带故。 贼人败了? 那百姓先是一喜,可又觉得不对劲,若是败了,那昨夜在全城搜罗的贼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他有些迷糊了。 这年头的百姓是愚昧的,他们认知极其有限,接受信息的渠道也非常少。 铛铛铛! 恰在这时,一阵响亮急促的敲锣声传来。 这是里正的金锣。 坊市里的百姓,立刻就听出来了,虽心下恐惧,可还是习惯性的走出家门。 一坊之中,坊正最大,类似于后世的社区居委会主任,负责坊内的治安、卫生、税收等事务。 坊正之下,便是里正。 里正则负责更基层的管理,如户籍登记、邻里纠纷调解等,有时还需配合??不良人缉拿盗贼和逃犯。 平日里,坊市之中百姓接触最多的,就是坊正与里正。 邻里纠纷、打架斗殴、缴税徭役都是找里正和坊正。 至于刺史、别驾、六曹参军这类官老爷,平素别说接触了,看都看不着一眼。 往日有甚么事情,里正就会敲响金锣,召集坊市里的百姓。 所以,听到敲锣声,百姓们几乎是习惯性的走出家门。 坊市很大,如长安城,共计一百零八坊,每一坊居住的百姓高达万人之众。歙县虽不比得长安那般雄伟,可作为一州郡城,也不算小,城内共计十八坊,每坊百姓约莫三千余。 三千余人的坊市,绝对不算小了。 须知丹徒镇内的居民,拢共也不过才一千余而已。 彼时手工业与商业并不发达,绝大多数百姓从事的都是农业生产,所以大多都分布在城镇周边的村落之中,城内居民并没有那么多。 这一现象,直到宋时才得以改变。 宋时因大量土地被兼并,无数百姓失去土地,不过好在有发达的手工业、商业以及服务业托底,让失去土地的百姓得以涌入城镇,靠做工生活,从而导致城镇内人口数量激增。 以至于到了宋徽宗时期,汴京的人口突破一百八十万,成为当时世界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巨城! 而城内常住人口达到五十万的郡城,更是有七八个。 三千余人的坊市,自然无法将所有人都一同召集起来,只能一个街道一个街道的通知。 里正手持铜锣,身后跟着两名士兵,环顾一圈后,扯着嗓子说道:“各家各户都出来了吧,没来的,稍后邻里互相知会一声。如今咱们歙县,归汉军接管,汉军乃是仁义之师,不会干出烧杀劫掠这等恶事,因此大家不必惊慌。近期城内实行军管,粮食等一应物资统一分配,无要紧事不得出坊,酉时归家,坊门关闭!” 刘靖终归还是举了汉字大旗。 没法子,你说你是刘靖,谁他娘的知道你是谁。 不过你说自己是汉军,大伙儿瞬间就明白了。 两汉四百余年,对后世的影响极其深远,金刀之谶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都回去吧。” 里正摆摆手,又赶往下一处街道。 长期的基层管理,让坊市的百姓对里正和坊正极其信任,因而百姓们惊慌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类似这样的情况,在城内十八个坊市之中不断上演。 此时此刻,刘靖真心感谢坊市制度,将城内百姓划分为一片片区域,利用坊市的高墙圈起一个个社区。 如此一来,只需控制坊正,便能用极少的兵力,掌控整座郡城。 坊门一关,安排十来名士兵把守,再派几支小队沿主干道巡逻,充当机动部队,任坊内百姓怎么折腾蹦跶都没用。 坊市制度创立之初,本意就是为了方便管理。 虽说如今坊市制度,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小摊小贩走出坊市,出现在大街小巷之中,但居所还是在坊市之中。 毕竟,隋唐的坊市制度实行了三百余年,百姓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改的。 坊市制度彻底崩溃,被遗弃,得是北宋时期的事情了。 城内迅速安定,刘靖便可以腾出手来,专心整编降兵。 兵少,是刘靖最大的弱点。 俘虏的降兵,共计一千二百余人,这些士兵可不是征兆的民夫,而是即战力,穿上铠甲,拿上刀枪便能上阵杀敌。 所以,刘靖又怎会放过。 将其中的伍长、什长、队正、百夫长、旅帅,大大小小的军官全部剔除后,剩余的底层士兵神色忐忑地被押解到牙城校场。 今日天气有些阴沉,凉风不断,似在酝酿一场春雨。 校场上的降兵们耷拉着脑袋,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 汪前混在人群中,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身旁的同袍见了,低声问道:“你就不怕?” 汪前撇嘴道:“怕个鸟,又不会杀俺。要死也是旅帅、校尉死,跟咱们没关系。” 他倒是看的透彻。 自己一介大头兵,砍头也不可能砍到自己头上来。 同袍语气中透着惊惧:“保不齐吃人哩,俺听说北边就喜欢吃人。” 自打孙儒等人死后,南方这些年属于是恢复了一些道德。 杨行密、钟传、钱镠这三人多少还是产生了一些默契,互相之间点到为止。 吃人之事也有,可已经没有十几年前那般猖獗了。 但是北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南方节度使与麾下军队勉强还算人类的话,那北方从上到下都是类人。 北边打了胜仗后,烹杀几十个俘虏分而食之,已经快成为习俗了。 每到粮草耗尽时,便开始吃菜人。 汪前嗤笑道:“拉倒吧,吃人都轮不到你,就算吃人,那也是紧着女儿小孩来,细皮嫩肉的滋味肯定好。你再瞧瞧你,一身味儿熏得老子都受不了,怎么下得了嘴?” “倒也是。” 同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问:“那把咱们弄过来,是要做甚?” 不待汪前回答,后方冒出一道声音:“估计是打算收编咱们。” 此话一出,立即引得周围守军们的赞同。 有人琢磨道:“也不知给不给军饷。” 对于在谁手下当差,他们并不在乎,压根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这年头,节度使打来打去,今天你占我一州,明日我夺你一城。 今天是吴国的兵,可能明天就得为越国效命,这世道乱的很。 他们在乎的,是给不给军饷。 “还军饷,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俺看这帮人长久不了,等刺史率大军赶回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夹着尾巴逃走。” “那可说不准,他们人少归人少,可能打也是真能打……” 就在这时,一声大吼响起。 “噤声!” 所有降兵一个激灵,纷纷闭上嘴。 下一刻,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龙行虎步地走来,大步踏上高台。 看着这道身影,降兵们的脸色纷纷一变,原本还有恃无恐的汪前,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作为刘靖陌刀下的幸存者,他对刘靖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此刻只是远远看一眼,双腿就忍不住发颤。 似他这样的人,不在少数。 实在刘靖昨夜杀的太狠,太残暴,一柄陌刀无一合之敌,一刀劈出,人甲皆碎。 一时间,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站在高台之上,刘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道:“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哪里人,是谁麾下的兵,从今日开始,便是我刘靖的兵。军饷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了你们,军粮也管够,可若敢两面三刀,那就休要怪我大开杀戒。”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寂静无声的校场上却传的很远。 语气中的冷冽与霸气,让降兵们心头发颤。 忠诚并不仅仅源自信任和崇拜,还来自于恐惧。 信任和崇拜需要时间,而想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一群陌生人的忠诚,恐惧无疑是最好的办法。 当然,恐惧诞生的忠诚,并不牢固。 所以,打一大棒,再给个甜枣,恩威并济,才是长久之道。 刘靖朗声道:“即刻起,所有人编入林字营。” 一千二百余人编入林字营,也就意味着,原本林字营中一大批士兵将会升官。 季仲从旅帅,升为都尉。 原本陈彦等几名百夫长,也升任校尉,此外还有一批战功出色的伍长、什长升任百夫长与旅帅。 要说整个军中最忙的,当属吴鹤年与施怀德两人。 作为典书记,他们不但要清点战损,还需统计军功,以及缴获的军械和钱粮,同时还得辅助刘靖管理郡城…… 哪怕有三名佐属从旁协助,可依旧忙的脚不沾地。 从昨夜到现在,莫说睡觉了,吃口饭都得忙里抽闲。 刘靖一直在校场忙活到下午时分,才将一千二百余战俘彻底打散,编入林字营。 不过由于战俘人数远高于林字营的士兵,即便打乱之后,一队之中降兵依旧占大多数,而且免不了有相熟的降兵共处一什,因此刘靖故技重施,让战俘们自行推举出几十名伍长、什长,并采取连坐制,哪个士兵叛乱,连同伍长与什长在内的降兵,全部诛杀。 大棒打完,该给些甜头了。 眼见天色不早了,刘靖便让季仲安排他们去吃饭。 吃饱为止! 第137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回到公廨后,刘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施怀德领着一名佐属,匆匆走进大堂。 刘靖问道:“何事?” 施怀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态疲惫道:“一众官员府邸、牙城库房内的钱粮都已清点完毕,请监镇过目。” “念!” 刘靖摆摆手,吩咐一声。 闻言,那名佐属翻开手中的账本,朗声念道:“金银铜钱二十八万余贯,珠宝首饰三十三车,田产六万七千亩,城中商铺四十六间,粮草共计六千六百二十石……” 刘靖皱起眉头:“粮草这么点?” 唐时一石一百零六斤,六千六百二十石,也就是七十万斤。 听上去似乎不少,可要知道,粮草粮草,不单单只是人吃的粮食,还有喂战马、驮马以及牛的草料、饲料。 而草料的占比,最少是三成。 也就是说,粮食撑死了只有五十万斤,而一名士兵战时一天最少消耗两斤粮食,若是高强度作战,得三斤粮食一天。即便按照最低标准两斤算,两千余号士兵一天四千斤,一个月十二万斤。 问题是,城中还有四五万百姓。 如今他占了歙县,陶雅即将大军抵达,商道断绝,外头的粮食进不来。 或许百姓家里会有些存粮,但歙州如此高赋税的情况下,百姓各个都是穷鬼,即便有存粮,也不会太多,了不起也就能供一家人吃上两三天。 五十万斤粮食,再怎么省吃俭用,只能坚持一个月。 施怀德苦笑道:“陶雅出征,将大部分粮草都带走了,况且眼下距离夏收还有两个月,城中能有六千多石粮草已经属实不易。” 刘靖沉声道:“传我令,自今日起,城中每户百姓每日限购一斤粮食。若家中青壮自愿参军者,可免费再领一斤。” 粮食有限,他必须优先供应麾下士兵,保证战力。 其次,也可趁此机会募兵。 每户一斤,若是三口之家,勉强糊口,可若是五口以上,那就不够吃了。 想要家里人不饿死,那就参军吧,不但自个儿吃饭不用钱,家人每日还能额外免费领一斤粮。 施怀德双眼一亮,难得拍了一句马屁:“监镇此举着实妙啊!” “无奈之举罢了。” 刘靖叹了口气,关心道:“你这段时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切莫累坏了身子。眼下城中政务,还需你与鹤年帮我分担。” “属下省得。” 施怀德心头一暖,点头应道。 待他离去后,狗子劝道:“监镇,你也歇息片刻吧。” “现在还不成,我得去城墙上巡视一番。” 刘靖说罢,起身走出公廨。 骑上紫锥,他直奔东城城楼而去。 …… …… “废物,废物!” 位居牙城中心的王府之中,杨渥正在大发雷霆。 前厅之中,一片狼藉。 精致的琉璃盏以及羊脂玉雕琢的摆件,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地上。 四名貌美的婢女,此刻跪伏在地上,窈窕的身姿不断颤抖,显示出心头的恐惧。 守在门外的亲卫低垂着头,沉默不语,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大王的霉头。 上一个倒霉蛋,已经被剁碎喂了后院虎山豢养的大虫。 “呼哧呼哧!” 整个大厅之中,只有杨渥剧烈的喘息声。 王茂章跑了! 带着一万大军,大摇大摆的一路南下,进入两浙,投奔了钱镠。 甚至,王茂章并没有从常州入两浙,而是沿着宣州的边境线,过金坛,经溧阳、绥安进入湖州,给足了陶雅压力,迫使陶雅不得不率大军撤退,将睦州拱手让给钱镠。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来人!” 杨渥越想越气,大吼一声。 “属下在!” 下一刻,守在门外的亲卫立即走进大厅。 杨渥咬牙切齿道:“你等带人去庐州和润州,将与王茂章九族之内的亲眷,以及关系亲厚,往来频繁之人,全部抓了,押回扬州!” 闻言,几名亲卫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说道:“这……大王,这似乎不妥吧。” 祸不及家人。 况且,杨渥此举牵连之人,已经不止九族了,连他娘的关系亲厚的朋友都牵连在内。 而且什么叫关系亲厚,往来频繁,周本、陶雅、刘威、李简、周隐……这些人算不算? 须知,田頵前两年叛乱,与安仁义席卷整个宣州与润州,闹的那么凶,然而兵败之后,杨行密也只是诛杀了田頵和安仁义两人,田頵的老娘和妻儿并未受到牵连。 有了这番对比,再看杨渥此举,着实太过荒谬。 也不难怪连亲卫都看不过眼,冒着风险劝诫。 杨渥目光死死盯着那名亲卫,阴恻恻地说道:“本王如今的命令,已经不好用了?” “属下这就去办!” 那亲卫心下大骇,连忙跪地叩首。 杨渥摆摆手:“速速去办,莫要让他们跑了!” 待亲卫离去后,他依旧不解气,猛然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砍向跪在脚边的一名婢女。 噗嗤! 人头翻滚,血涌如注。 其他三名婢女脸色惨白,心头惊骇到了极点,却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一刀砍出,杨渥心头愤怒稍稍发泄了一些。 从怀中取出帕子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他吩咐道:“扔到后院虎山,收拾干净。” 语气随意,彷佛杀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狗。 “奴婢遵命。” 三名婢女战战兢兢地答道。 很快,尸体被拖走,血迹被擦洗干净,点上熏香后,大厅内的血腥气也被遮掩。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38章 怕是难了 王茂章叛逃两浙,投奔钱镠的消息传开了。 同为润州刺史,此次叛乱,并没有像当初安仁义一样,造成持续近两年,席卷一州之地的兵灾。 可影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茂章乃是庐州一系的老臣,随杨行密起于微末,而今仅仅只是因为几年前微不足道的龌龊,就被新王杨渥逼得起兵投奔钱镠,这让一众老臣无比心寒。 今日是王茂章,明日又会轮到谁? 一众老臣本就打心眼里看不起杨渥,经此一事,彻底对杨家离心离德。 整个江南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崔家的动作很快,各地商号产业纷纷被折价甩卖,散布在南方各地的家臣们全部撤了回来。 甜水村,崔府。 后院那栋精致如糖果盒的小楼里,一对姐妹花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各自捧着一本书。 崔蓉蓉心不在焉地手捧着书,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距离她回到崔府,已过去半月有余,刘靖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连同麾下的佐属士兵,走的干干净净,好似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都回归原样。 “阿姐,阿姐!” 耳畔传来清脆的声音,将崔蓉蓉飘远的思绪拉回。 回过神,她茫然道:“怎地了?” 崔莺莺握住她的手,关心道:“阿姐可是有甚么心事?” 这段时日阿姐时常出神,脸上也不见多少笑意,她心思细腻,又怎能看不出来。 “无……” 崔蓉蓉微微摇头,正欲开口,喉间忽然一阵发痒,她赶忙捂住嘴。 “呕!” “阿姐你怎地了?” 崔莺莺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崔蓉蓉此刻不敢开口,好在候在一旁的小铃铛机灵,赶忙拿来铜盂。 接过铜盂,崔莺莺再也忍不住了。 因胃口不好,她晚上并未吃什么,干呕了半天,也只是吐了些酸水。 崔莺莺一边轻拍着姐姐的背,一边焦急地吩咐道:“快,去请林婆婆。” 崔家不但有大夫,还有女大夫。 这位林婆婆,号称妇科圣手,崔瞿也是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其请到家中。 “别!” 崔蓉蓉却出声拒绝。 一时间,小铃铛愣在原地,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崔莺莺瞪了小铃铛一眼:“你还愣着作甚,快去!” “哦。” 闻言,小铃铛拎着裙摆,小跑着下了楼。 见状,崔蓉蓉不由苦笑一声。 她非不懂事的闺中少女,作为怀过小桃儿的少妇,崔蓉蓉岂能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但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不消片刻,林婆婆便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名拎着木箱的女徒弟。 林婆婆生的慈眉善目,让人见了就心生好感。 崔莺莺起身,让开位置,同时语气关心道:“林婆婆,阿姐这段时日胃口一直不好,方才突然作呕,您快帮忙诊断一番。” 听到崔莺莺的描述,林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仔细观察了一番崔蓉蓉的面色,心里已经有谱儿了。 于是,她转身吩咐道:“沁儿,将为师房中那副金针取来。” “是。” 名叫沁儿的女子柔柔地应了一声。 接着林婆婆又朝小铃铛笑道:“小铃铛,老婆子有些乏了,能否去帮我煮一杯煎茶。” “好嘞。” 小铃铛傻乎乎地应道。 待把两人支走后,林婆婆坐在软榻上,取出迎枕放在矮桌上,温声道:“大娘子莫怕。” 崔蓉蓉微微颔首,伸出纤细的手臂放在迎枕上。 将手指搭在崔蓉蓉的手腕上,只觉脉象圆润流畅,如珠滚玉盘,这是典型的滑脉。 女子无病而显滑脉,便是有了身孕。 迎上崔蓉蓉忐忑中又带着期盼的目光,林婆婆抿嘴笑道:“恭喜大娘子,已有两个多月了,胎儿康健。” 果然! 崔蓉蓉欣喜之余,有些心虚地瞥了眼妹妹。 “阿姐有身孕了?” 后知后觉的崔莺莺才反应过来。 可是,阿姐如今寡居…… 唐时风气开放,女子较之宋元明清要更加自由,可再怎么个自由法儿,未婚先孕,都是一桩让家族蒙羞的事情。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林婆婆为何将沁儿与小铃铛支走。 眼见瞒不住了,崔蓉蓉反而放开了,从容不迫地对林婆婆施了一礼:“此事还望林婆婆帮忙遮掩一二。” “老婆子在崔家这么些年,是看着你们姐妹长大,你的性子我晓得,想必是有甚么苦衷,若是需要帮忙,只管与我老婆子说。”林婆婆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道。 崔蓉蓉感激道:“多谢林婆婆。”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大娘子怀过桃儿,甚么该吃,甚么不该吃,应当知晓,我就不多嘴了。”林婆婆说罢,识趣的起身离去。 等到林婆婆离去,崔莺莺再也忍不住了,神色担忧道:“阿姐……” 话音未落,崔蓉蓉便伸出白嫩如玉的手指抵住她的唇,柔声道:“阿妹,你还记得春社那日,阿姐曾说如果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儿,你会怎么办么?” 崔莺莺先是一愣,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颤声道:“这……孩子是刘靖的?” 她不傻,相反自幼聪慧,之前只是没往这方面想而已。 崔蓉蓉轻轻点了点头,满脸歉意道:“对不起阿妹,阿姐并非故意与你争抢刘靖,实在是世事无常。当初,刘靖只说有心上人,并且答应娶她为妻,是阿姐不要脸,舍不得他,甘愿低伏做小。直到春社那日,才知晓他口中的心上人,竟然是阿妹。” “阿姐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开脱,你要骂就骂吧,过段时日阿姐便搬去扬州,不再回来了。” 她已经想好了,这个孩子是老天给自己的礼物,是她与刘靖相爱的证明,所以不必再奢求其他。 往后,便搬到扬州,将这个孩子与桃儿一起养大,便已知足了。 就在这时,崔莺莺忽地扑哧一笑。 这一笑,反倒让崔蓉蓉愣住了。 完了! 莫非阿妹被自己气傻了? 崔莺莺收敛笑意,正色道:“阿姐啊,你还记得小时我许下的心愿么?” 说起这个,崔蓉蓉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柔声道:“自然记得,你那会儿可黏人了。” “如今我的心愿成真了,虽说姐妹共侍一夫荒唐了些,可是往后我们姐妹就再也不用分开了。”崔莺莺反握住姐姐的手,眼中满是欣喜,完全不似作伪。 “这……” 崔蓉蓉打量着她,小心翼翼地问:“小妹你真的不在乎么?” 崔莺莺一本正经道:“当然在乎了,往后你可要叫我姐姐了。” “你这死妮子,说这种浑话。” 崔蓉蓉闹了个大红脸。 “嘻嘻。” 崔莺莺狡黠一笑,旋即好奇道:“阿姐,你与他是如何相识的?” “阿妹别问了。”崔蓉蓉心下羞涩,而且总感觉有些怪怪的,好似是大妇在盘问小妾一般。 崔莺莺摇晃着姐姐的手臂,开始撒娇:“不嘛阿姐,与我说一说嘛,整日看书都快闷死了,阿爷又不许我出门,生怕我去找刘靖。” 崔蓉蓉拗不过她,只能压下心头羞意,将自己与刘靖如何相识,简单说了一遍。 “好哇,他竟然当了丹徒监镇,春社那日明知我要来寻阿姐,他竟也不与我相见。”崔莺莺气呼呼地说道。 崔蓉蓉帮着情郎解释道:“你莫怪他,当时是我让他走的。” 崔莺莺忙问道:“那他如今还在镇上?” 得知情郎就在镇上任监镇,小丫头的心思顿时活络起来,开始琢磨着悄悄溜出去,与情郎幽会了。 “走了!” “走了?” “刘郎心怀大志,不甘碌碌无为,打算在这乱世之中闯出一片天地,为他自己,也为你我。”崔蓉蓉叹息一声。 一时间,两姐妹陷入沉默,纷纷担忧起刘靖的安危。 …… …… 陶雅大军撤离的很顺利,顾全武并未派兵袭扰,只是安排了数支骑兵斥候,远远跟在后方,目送他们一路向北,离开还淳县境内。 按理说,歙县境内的新安江,横穿睦州,汇入钱塘江,走水路更加省时省力。 但新安江太过湍急,河形蜿蜒曲折,且落差极大,尤其是深渡至睦州边境的落差,达到了惊人的一百米。 《新安志》记载:乱石碕碕,洪港斗折,淙淙腾激,其疾如箭。 如此情况下,新安江根本无法通船。 而连接休宁与还淳的休淳古道,又过于崎岖陡峭,莫说牛马了,便是人都难以通行,更别提大军了。 古时的路,远不是后世那般宽阔平坦,即便是平原之上的官道,都惨不忍睹,更不用说群山峻岭间开辟的古道了。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歙道又何尝不是呢。 别看歙州有十条古道,可能够勉强供大军通行的,唯有徽杭古道这一条。 所以,陶雅每每出兵睦州,只能老老实实走徽杭古道,经绩溪出歙州。 虽然路程上远一些,但起码路好走很多。 陶雅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渐行渐远地还淳县城,长叹一声。 睦、衢、婺三州入手才不过短短一年,又要拱手还给钱镠,他心头着实不愿。 须知,陶雅可不仅仅只是歙州刺史,还在去岁被杨行密委任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 也就是说,歙婺衢睦四州皆归他管辖。 婺、衢、睦三州虽比不得歙州富饶,但也是富庶之地,可惜才刚尝到甜头,就要被迫还回去。 “蠢货!” 念及此处,陶雅不由恨恨地骂了一声。 至于骂的是谁,不言而喻。 陶敬昭劝道:“父……刺史不必可惜,睦州不过暂时让给钱镠而已,待往后再夺回来便是。” 陶雅苦笑道:“怕是难了。” 王茂章投奔钱镠后,大概率会被安排镇守睦州或衢州。 一个顾全武已经很难对付了,再添一个王茂章,届时再想夺回来,就没那么简单喽。 而且,外敌不算什么,内乱才是最要命的。 如今这个大王,当真是令人失望至极,他也该为往后多做打算,早早布局。 第139章 卸甲 “歙县汪姓是大姓,而绩溪则是以胡姓为主,当年陶雅来歙州后,为稳固地位,大肆屠戮大族。汪、胡两姓大族惨遭清洗,而后陶雅又扶持小地主,以此拉拢人心。” “如今绩溪守将乃是胡姓东街旁支,胡友臣。” 烈日高悬,官道上,一支三百人的军队默默前行。 汪同身着明光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讲解着绩溪县内的情况。 庄三儿则脱下重铠,身着半身铁甲,骑马落后半步,冒充汪同的亲卫。 庄三儿问道:“这胡友臣与你关系如何?” “泛泛之交。” 汪同答道。 庄三儿又问:“此人能力如何?” 汪同评价道:“有些急智,却无大谋。” 闻言,庄三儿点点头。 又走了片刻后,汪同说道:“快到了,约莫还有五里。” 闻言,庄三儿当即下令道:“全军止步,原地休整一个时辰!” 哗啦! 三百名士兵当即盘腿坐在地上,抓紧时间休息。 歙县距离绩溪并不远,只有六十里,不过他们全副武装,且没有携带民夫牛马,所以行军速度并不快,自昨日上午出发,隔日正午才抵达。 庄三儿跳下马,取出豆料与盐水,先是喂了战马。 除非是危机关头,否则哪怕是在战场上,也是先紧着战马先吃,伺候好战马,才轮到骑兵自己。 毕竟,骑兵不管是杀敌还是逃命,全靠胯下战马。 庄三儿掏出一块干饼子,就着水,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这会儿的行军干粮,大多都是这种饼子。 由各种杂粮煮熟后,压缩烘干而成,类似后世的压缩饼干,不过更加坚硬,这种干饼子易于携带,且容易吃饱。 巴掌大的一小块干饼子扔进行军锅里,便能煮出整整一锅。 如果是干吃的话,必须得配水,否则难以下咽。 一个时辰后,吃饱喝足,休整完毕后,三百人再度出发。 沿着官道走了五里地,前方出现一座城池。 作为歙州之门户,绩溪与其他县城不同,平素只开一个城门,并在通往杭州的两条古道上,还分别设有军寨。 一旦发现有敌军,便会燃起烽火,通知绩溪县的守军。 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近,庄三儿压低声音道:“汪兄,靠你了!” “我尽力而为。” 汪同苦笑一声。 庄三儿一字一句道:“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要成!” “好!” 汪同深吸了口气,面上顿时换了一副表情。 城楼之上的守军,远远便看到了他们,数架车弩拉弓上弦,遥遥对准他们,原本敞开的城门,也关闭了一扇,一旦发现不对劲,会立即关闭另一扇,并放下门后千斤闸。 这还是看到他们穿的是歙县守军的衣裳,否则城门老早就彻底关闭了。 “甚么人?” 临近城墙百步,城楼之上传来一声暴喝。 汪同打马上前,仰头高喊道:“吾乃郡城西城营都尉汪同,胡都尉何在?” “汪都尉?” 城楼上的校尉瞪大眼睛,待看清汪同后,赶忙回道:“汪都尉稍待,骠下这就去请都尉。”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圆领袍衫,头戴幞头的男子出现在城墙上。 此人,正是绩溪守将胡友臣。 胡友臣探头朝下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汪同身上,拱了拱手,疑惑道:“汪都尉不在郡城当差,因何来此?” 汪同朗声道:“本官接到刺史密令,越国大将顾全武派遣一支奇兵,翻山越岭,打算奇袭绩溪,企图截断大军后路,因而命本官率西城营兵马驰援,确保绩溪万无一失。” “甚么?” 胡友臣心头一惊。 顾全武竟然派兵奇袭绩溪。 不得不说,刘靖这个谎言编的合情合理。 眼下陶雅率大军撤退,顾全武派兵奇袭绩溪,截断大军后路,完全有可能发生。 若真被顾全武得手,那陶雅就将腹背受敌,甚至一个不慎,就会丢掉歙州。 而歙县守军本就不多,还得留下大部分兵力驻守郡城,派遣三百人驰援,也很合理。 一时间,胡友臣没有发现丝毫漏洞。 见状,汪同心下大定,催促道:“还请胡都尉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 不过胡友臣素有急智,他忽地想到,既然刺史传回密令,没理由绕过绩溪,于情于理都应该率先通知他这个绩溪守将才对。 念及此处,胡友臣问道:“刺史密令何在?” 汪同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瞄了眼身旁的庄三儿。 庄三儿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心理素质过硬,一动不动。 一旦他这会儿露出破绽,定会被城楼上的胡友臣察觉。 就在胡友臣起疑之时,汪同脑中灵光一闪,拍了拍心口位置,高声道:“密令在此,待入城卸甲之后,交予胡都尉查验!” 若非场合不对,庄三儿此刻绝对会拍手叫好。 卸甲这个借口,当真是妙啊。 很多人不知道,卸甲比着甲要麻烦许多。 尤其是光要铠这种重铠。 而且,甲胄不是说脱就能脱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过一种病,叫做:卸甲风! 一般而言,铠甲里头会穿一层厚厚的内衬,一来是可以抵消一部分钝器造成的伤害,二来则是保护身体不被铁甲磨破。 里头是厚实的内衬,外头裹着几十斤的重甲,冬日还好,可若是夏季,简直如同一个火炉。 闷了一天的情况下,骤然脱下铠甲,血管突然收缩,轻则会感染风疾,重则血管爆裂,导致脑梗。 历史上,许多将领都有巅疾,也就是头痛。 皆是领兵打仗时,落下的病根。 这就和天气极其炎热时,被晒了大半天的人,突然跳进清凉的河水中是一个道理。 所以,古时卸甲往往是卸一件,歇一会儿,让身体适应后,再卸下一件,一点点慢慢来。 眼下虽还是春季,可随着步入四月,天气已经变得炎热。 顶着烈日行军了大半天,光要甲下的温度早已突破四十度。 汪同说要进城卸甲,挑不出一丝毛病。 见他神色如常,胡友臣打消了心头疑虑,吩咐道:“开城门!” 下一刻,关闭的半扇城门从内打开,守在城洞里的士兵,也纷纷让开一条道。 “入城!” 汪同暗自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旋即率先驾马朝城门而去。 第140章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三百人鱼贯而入。 进了城后,汪同几人翻身下马。 胡友臣下了城楼,迎面走来,口中问道:“刺史可还有旁的吩咐?” 汪同满口胡诌道:“刺史命本官从旁协助,守城之事以胡都尉为主,只需守住十日,刺史便会率大军赶回,届时越兵自会退去。” 胡友臣点点头,又问:“越兵人数几何?” “约莫三千,皆是精锐!” 奇袭之下,三千精锐足以迅速拿下绩溪县,不过守军一方有了准备后,那就不一样了。 攻城战,守军有准备和没准备,完全是两回事。 当年刘裕北伐,在大砚山与南燕骑兵大战,眼见战事焦灼,僵持不下,便派遣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趁着临朐空虚,一举将其夺下,南燕士兵得知后士气大跌,因而溃败。 须知,临朐乃是南燕重镇,是大砚山之门户,正常情况下,别说三千,三万人耗时数月都不一定能打下来。 类似这样的案例,数不胜数。 胡友臣神色轻松道:“有了汪都尉驰援,坚守十日完全不成问题。” 此时,一旁的庄三儿使了个眼色。 见状,汪同心下紧张,面上故作神秘道:“对了,最近出了一件大事,胡都尉可曾知晓?” “甚么事?” 胡友臣果然上钩了,面露好奇之色。 汪同左右看了看,朝他招招手。 这番举动,让胡友臣心下更加好奇了,迈步走上前。 与此同时,庄三儿悄悄打了个手势,不动声色地朝着胡友臣的亲卫靠近了几步。 待到胡友臣侧着身子附耳上前,汪同忽然暴起。 锵! 一阵轻吟,寒光乍现。 横刀划过一道弧线,鲜血飞溅。 胡友臣猛然瞪大眼睛,下意识的捂住脖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汪同。 “动手!” 庄三儿大喝一声,抽出腰间骨朵,猛地朝胡友臣一名亲卫的脑袋砸去。 胡友臣没有穿盔甲,可他的亲卫却是披甲,想要一击必杀,骨朵比横刀好用无数倍。 砰的一声闷响,那亲卫头盔顿时凹陷,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 那亲卫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当场毙命。 “杀!” 三百名士兵齐齐动手,转眼间就将城洞里的守军解决。 轰! 城门轰然被关上,风字营的士兵安排计划,从城洞两侧的甬道冲向城墙。 一时间,喊杀声四起,在县城上空回荡。 绩溪县的守军本就不多,此处城墙上值差的守军,更是只有百余。 南城的喊杀声顿时让县城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牙城之中的数百守军,心下惊骇。 他们不知是何人杀进城,也不知对方兵力几何。 “快,突围出城!” 一名校尉经过最初的慌乱后,当即下令突围。 城已破,且不知敌军几何,继续抵抗没有意义,突围之后,尽快将消息传给刺史以及歙县才是当务之急。 决定之后,校尉立即率领五百余守军出了牙城,直奔北城而去。 一路上,除开四散奔逃的百姓之外,并未遇到敌军。 升起千斤闸,打开城门,五百余人迅速冲出城,消失不见。 此时,南城城墙上喊杀声渐渐平息,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 剩余的守军则丢掉兵器,跪地受降。 余丰年一路小跑而来,禀报道:“都尉,守军从北城突围了!” 庄三儿点点头,并不意外,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他们兵力太少,能拿下绩溪县已经着实不易,对于城内守军突围,一点办法都没有。 庄三儿喊道:“牛尾儿!” “骠下在!” 牛尾儿从人群中钻出,抱拳应道。 庄三儿迅速下令道:“领你麾下两队,把守北城城墙。余丰年,你快马加鞭,将消息传回歙县。” “得令!” 两人齐齐应道。 交代了一应事宜后,庄三儿拍了拍汪同的肩膀,笑道:“此事办的漂亮,俺会向监镇替你请功!” “多谢都尉。” 汪同挤出一抹笑容。 带着敌军诈开绩溪县城门,并亲手宰了胡友臣,他是彻底没法回头了。 若是陶雅赶跑了这些人,夺回歙县,他也免不了一死。 也就是说,如今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此刻,汪同比任何人都希望刘靖能挡住陶雅。 念及此处,他神色焦急道:“庄都尉,陶雅大军再有十来日便可抵达,咱们这点人手,根本挡不住。应强征城中青壮入伍,再请监镇派兵驰援。” 庄三儿轻笑道:“你放心,援兵会有的,至于强征青壮之事,便交予你来办。” 闻言,汪同却并未露出笑颜,依旧紧绷着脸。 陶雅麾下大军足有三万,尽管之前在睦州吃了一次败仗,被顾全武阵斩数千,可也还有两万上下,这还没算随军民夫。 而且这会儿汪同已经回过味儿来了,刘靖兵力不够,撑死了只有两三千人,否则怎么会只派三百人来夺取绩溪。 这么点人,如何能挡住陶雅的大军? 庄三儿看出他的担忧,安慰道:“监镇神机妙算,早有对策,我们只需守住绩溪半个月。半个月后,陶雅必定退兵!” “果真?” 汪同将信将疑。 庄三儿嗤笑道:“我等又不是痴儿,若无对策,孤守绩溪岂不是白白送死?” 对啊! 这番话让汪同双眼一亮,同时心头有了希望。 半个月,只要能守军半个月,陶雅就会退兵。 …… …… 牙城。 刺史府。 婴儿啼哭之声,不断在后院回荡。 一名貌美的小妇人怀抱着婴儿,神色焦急中夹杂着心疼,不断微微抖动,口中哄着:“虎儿乖,虎儿不哭,阿娘在。” 然而,怀中的婴儿却不买账,依旧扯着嗓子大声啼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小妇人打眼望去,只见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龙行虎步穿过垂花门,迈进后院。 男子身着黑漆重甲,没有佩戴兜鍪,显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 小妇人先是一愣,旋即赶忙挪开视线。 城中刚刚安定,不排除有没抓到的守军潜伏,所以刘靖这两天都是穿着山纹甲。 反正几十斤重的山纹甲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 刘靖一路来到门前,顿住脚步,朝着小妇人拱了拱手:“陶夫人。” 这位小妇人,正是陶敬昭的妻子。 陶雅中年丧妻,并未续弦,膝下两个儿子,长子陶敬昭在军中任职,次子陶敬宣则在扬州求学。 说是求学,实际上就是质子。 不止是陶雅,各州刺史皆是如此。 刘靖占了歙县后,除开抄没一应官员的家产之外,并未对其亲眷如何,只是将她们软禁起来,不得外出。 “张氏见过将军。” 小妇人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 刘靖站在门外,隔着一道门问道:“不知陶夫人寻本官何事?” 小妇人哀求道:“犬子哭嚎不止,脸色涨红,许是病了,恳请将军寻大夫前来诊治,大恩大德,张氏没齿难忘。” “好说。” 刘靖微微一笑,转头道:“去请大夫来。” “得令!” 狗子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小妇人一愣,没想到刘靖竟这般好说话,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对方欺辱的准备。 见她这副表情,刘靖含笑道:“祸不及家人,本官虽占了歙州,但对陶刺史素来敬仰。待过阵子,便送陶夫人出城,与家人团聚。这段时日,委屈陶夫人在府中住着。”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与陶雅又没有深仇大恨,没必要杀人全家。 今日是仇敌,往后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 所以,没必要把路走死。 小妇人神色真挚地感激道:“将军仁德。” 这两日她提心吊胆,一夜三惊,如今得了刘靖的保证,总算可以睡个安生觉了。 不多时,狗子便领着一名老大夫来了。 一番诊断后,老大夫在婴儿肚子上揉按了一阵,婴儿便奇迹般的止住了哭声,随后又开了几服药,交代一番事宜后,就离去了。 “若无事,本官就先走了。” 刘靖说罢,转身离去。 回到公廨之中,迎面就撞上快马赶回来的余丰年。 “监镇,绩溪县拿下了!”余丰年兴奋道。 “干得不错。” 刘靖微微一笑。 余丰年说道:“稍后俺便要赶回去,监镇可有交代?” 刘靖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告诉庄三儿,五日后,我会安排八百援兵赶往绩溪县,只有这八百人,后续不会有增兵,接下来就全靠他们自己了。半个月,只需守住半个月,钱镠的援军就会赶来,陶雅担心腹背受敌,必定会退兵。” 陶雅兵力占优,在摸清绩溪的兵力后,不排除他会分出一部分兵力攻打绩溪,自己率大军直奔歙县。 所以,八百人已经是刘靖的极限了。 “俺记下了!” 余丰年郑重地点点头。 待到余丰年离去,狗子忍不住问道:“监镇,假如钱镠不来驰援咱们呢?” 刘靖挑了挑眉:“那咱们就只有跑路了。” 该谋划的,他都已经谋划了。 假如因为各种意外,钱镠的援军并没有来,那刘靖也没办法。 成大事者,能力固然重要,气运也同样重要。 半个月,一个月还能勉强坚持,但想长时间坚守肯定是守不住的,城中百姓虽多,但跟他刘靖并非一条心,不可能同仇敌忾帮他守城,逼急了的话,有人煽动,反而会引发暴乱。 若是援军不来,说明刘靖气运未到,只能跑路,蛰伏静待下一次机缘。 夕阳西斜。 一名士兵拎着食盒走进大堂。 狗子接过食盒,从中取出两碟小菜,外加两海碗米饭,放在堂案之上。 刚刚端起碗,扒拉一口饭,就见吴鹤年迈步走进大堂。 刘靖招呼道:“可用过饭了,没吃一起吃。” “好。” 吴鹤年也不矫情,迈步上前,端起一碗饭便刨了两口。 显然,他也是饿坏了。 半碗饭下肚后,吴鹤年开口道:“监镇,您的法子不太行啊,今日属下在各坊市转悠了一圈,没有一个青壮参军。” “无妨!”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让子弹飞一会儿。 这会儿百姓家中还有存粮,等过上两日,饿肚子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参军。 吴鹤年是个聪明人,稍稍愣了愣,便想通了事情的关节所在。 解决了一桩心事,他大口扒拉着饭。 第141章 将军高义 用过晚饭后,刘靖起身去伤兵营慰问。 刚进院子,就被三名大夫围住。 三名大夫年岁都不小了,最年轻一个都已知天命,然而此刻却满脸兴奋。 这让刘靖有些莫名其妙,挑眉道:“三位这是作何?” 为首的张大夫说道:“启禀将军,老拙等人自前日晚,共救治五百三十一名伤员!” 刘靖以为他们是来讨要药钱的,于是说道:“诸位这两日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只是奈何琐事缠身。诸位且宽心,本官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药钱不会少了分毫。” 毕竟,这年头药材很贵,一副药动辄几贯。 救治五百多名伤员,几乎把三人药铺的存货都给掏空了,少说上千贯。 不曾想,三人却齐齐摇头。 张大夫语气兴奋道:“将军,老拙并非这个意思。老拙想说的是,这五百三十一名伤员,至今只有八十三人发热!” 须知,绝大多数士兵,并非是直接死在敌人的刀枪箭弩之下。 而是死在受伤后的伤口感染。 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伤口感染炎症,那就全看命硬不硬了。 重伤士兵的存活率,只有可怜的一成,而轻伤则高一些,能有个三四成。 你没听错,就是三四成。 这还是有随军医师及时救治的情况下,若是没有大夫救治,最多只有两成存活率。 除开没有抗生素之外,还有军营环境差,以及士兵没有医学常识等因素。 这些事情,张大夫他们自然清楚。 可是如今,五百三十一名伤员,只有八十三人发热,这在他们看来,简直不可思议。 受伤后两天内没有发热,基本就已经无碍了,只需多多注意伤处,后续感染的可能很小。 而他们对自己的医术很清楚,处理伤兵的方法与用药,与以前别无二致。 那么,结果显而易见。 变数出在了前日晚上的大蒜上! 当时,见刘靖下令给伤兵涂抹混合了酒的大蒜,他们心中暗骂胡闹,不过碍于刘靖的威势,不敢说出来。 如今再看,是他们有眼不识泰山了。 另一名老大夫感慨道:“老拙行医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景象,着实是开眼了。” 刘靖心头一喜,大蒜素是他灵机一动鼓捣出来的,本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好。 只有八十三人发热,存活率高达六成之多。 这六成,可是包含了重伤的士兵在内,否则只算轻伤的话,存活率还会更高。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可以理解。 这会儿的士兵没有用过任何抗生素,没有所谓的耐药性,哪怕只是粗提取的大蒜素,都如神药一般,效果惊人。 张大夫忍不住问道:“敢问将军,大蒜加酒出自哪本医书,其药性如何佐使?” 中医讲究君臣佐使,各司其职。 刘靖哪懂这些,不过他也不吝赐教。 而他只会粗略提取大蒜素,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将配方告诉他们,指不定就能优化提纯方法,鼓捣出纯度更高的大蒜素。 毕竟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没病没灾? 等到自己病了,再让人研究大蒜素就晚了。 “本官不通医术,只是少时偶然间看过一篇残方,大蒜切碎后,静置一刻钟,会生成一种大蒜素,而这种大蒜素可以灭杀病邪。不过大蒜素难以提取,无法与水相融,酒倒是可以,但需要烈度极高的酒,最好还是无水的酒。”刘靖将自己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没有水的酒?” 此话一出,张大夫三人不由愣住了。 刘靖想说的是无水乙醇,可这东西他们就更不懂了,干脆换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 刘靖点点头:“不错,具体如何,就需三位自行思索了。” 无水乙醇怎么弄来着,是往高度酒精里加石灰还是什么东西? 他也记不太清了。 能知道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托了前世信息发达的福,刷短视频时,总能刷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科普,本是当乐子看,哪成想还真派上用场了。 “将军高义,此乃造福万民之举,吾等佩服!” 张大夫三人神色肃然,整了整衣衫后,躬身行了大礼。 在这个时代,一副独家药方,那都是传家之宝,是能让后世子孙衣食无忧的保障。 大多数人,都是想尽一切办法藏着掖着。 刘靖能将方子无私分享给他们,让张大夫三人发自内心的敬佩。 如张仲景、孙思邈这类著书立传,将毕生所学传于天下人,那更是圣人。 刘靖摆摆手:“本官只希望诸位能勤加钻研,将残方补全,如此便能救治更多病人。” 张大夫三人齐齐应道:“吾等谨遵将军教诲!” 此刻,刘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 又交谈了几句后,张大夫三人满怀兴奋的离去。 刘靖挨个巡视了一番病房,慰问了一番伤兵,轻伤的士兵大多精神气色都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上阵杀敌。 至于那发热的八十三人,他就没什么办法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否挺过鬼门关,全靠他们自己了。 …… 北城,荣定坊。 一户百姓家中,六口人围坐在竹席上,中间摆放着一个陶罐。 陶罐里,是熬煮的稀粥。 老者握着木勺,挨个分粥。 自己与老伴碗里几乎都是清水,米粒都能数的清,而两个儿子与儿媳碗中的粥则要浓上不少。 “耶耶,俺不饿,您和阿娘多吃些。” 年纪小一些的儿子心疼爹娘,见不得父母喝清水,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老妇人连忙制止:“这是干甚,俺与你爹年岁大了,吃多了晚上不克化。” 陶雅入主歙州后,赋税一年重过一年,歙州百姓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这一家六口人,平日里男人做工。 妇人则做些针线活,或帮富人家中浣衣。 即便如此,在缴了各种赋税后,也只能勉强糊口,家中更无一点存粮。 尤其是如今郡城被汉军占了,实行军管,没法做工,自然也就没有收入。 虽说汉军售卖的粮食价格十分公道,可百姓们没钱啊! 况且,每户限购一斤。 家中人少倒还好,人口一多,哪里够吃? 眼见二弟与母亲为了一碗粥,推脱来推脱去,男子沉声道:“明日俺去参军!” 此话一出,其余五人纷纷一惊。 尤其是妻子,满脸焦急地赶忙劝道:“大郎,你可不能去啊,参军太危险,动辄就没了性命。” 老者也说道:“是啊柱儿,刺史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待夺回了郡城,咱们也就能做工了,再熬一熬,熬过去就好了。” 大儿子摇摇头,语气坚决道:“谁晓得刺史甚时候回来,即便回来,谁也不知会打到甚时候。俺今日问过里正了,参军后能吃饱饭,家里每日也能领一斤粮食,少了俺,你们也能多吃两口粥。” “大哥,俺也去!” 闻言,二儿子也出声道。 两人参军,便能领两斤粮食,足够父母妻嫂吃饱饭了。 大儿子拒绝道:“不成,家中还需你照应。” 妻儿老母还想劝,可见他态度坚决,只能暗自抹眼泪。 翌日。 一大早,在家人的泪眼婆娑之中,男子走出大门,直奔坊门而去。 坊门旁的荫凉处,里正坐在一张桌子后方。 男子迈步上前:“里正,俺要参军!” 闻言,里正神色复杂道:“柱儿,你可想好了,入了行伍就没有回头路,刀剑无眼呐。” 里正是坊市管理者,同时也是坊市内的居民。 “总不能让家里人饿死。” 男子苦笑一声。 里正点头道:“成,那俺给你记上,自今日起,你家每日可领一斤粮食。” 说话间,又有一名男子走来。 这一幕,在各个坊市之间上演。 第142章 示威 徽杭古道上。 五名骑兵策马狂奔。 唰! 一根箭矢自前方激射而来,插在地上,尾翼不断抖动。 “吁!” 五人连忙勒住缰绳,将战马停下。 下一刻,左侧密林中钻出七八名士兵,手持弩箭,遥遥对准他们。 这些士兵正是陶雅大军派出去的探子。 由此可见,陶雅治军之稳重,即便后方是自己的大本营,依旧外放斥候。 为首的什长大声喝问:“你等是哪一营的?” 一名骑兵神色焦急道:“俺乃绩溪胡友臣都尉麾下校尉,有紧急军情禀报刺史!” “鱼符何在?” 什长并未放松警惕,大手一伸。 校尉二话不说,摘下腰间鱼符就扔了过去。 什长接过之后,仔细查验一番后,确认无误后,便打了个手势,身后斥候纷纷垂下手中的强弩,让开道路。 “随俺来。” 什长将鱼符递还回去,从林中牵出一匹马,领着五名骑兵朝大军行去。 沿着官道行了约莫五里路,如长龙一般的大军出现在前方。 越过数里长的随军民夫队伍,这才来到中军。 层层上报后,终于来到陶雅前面。 “刺史,绩溪县失守!” 校尉一开口,陶雅等人面色大变。 绩溪丢了!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骇。 只因绩溪乃是歙州之门户,一旦落入旁人之手,他的后路就被截断。 陶雅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顾全武干的。 第二个反应,则是王茂章。 回过神后,陶雅一连三个问题,脱口而出:“何人所夺,兵力几何,歙县安在?” “呃……骠下不知。” 校尉先是一愣,旋即如实答道。 一问三不知啊! 陶雅抬手就是一鞭子,喝骂道:“身为一团之校尉,绩溪失守,你竟一问三不知!” 校尉右脸出现一条鞭痕,殷红的血珠渐渐浮现。 他此刻却顾不得疼,赶忙请罪道:“刺史恕罪,当时情况紧急,贼人毫无征兆的杀入城中,属下担心被困城中,全军覆没,所以当即率人突围,向刺史传递情报。” 闻言,陶雅知晓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于是说道:“此罪暂且记下,本官且问你,龙川、仁里两处军寨可曾失守?” 龙川、仁里便是徽杭古道上设立的军寨,皆在古道关隘处。 这两处军寨若是也失守,那就麻烦了。 校尉答道:“并未失守,骠下突围之后,第一时间赶到龙川军寨,提醒当地守军后,便马不停蹄赶来报信。” 听到两处军寨没有失守,陶雅不由松了口气。 这说明潜入歙州的敌军并不多,而之所以能轻易夺下绩溪,恐怕是外神通内鬼。 陶雅当即下令道:“传本官令,探子外放二十里,命徐章率三千前军急行军,务必在三日内赶到龙川军寨。” 如果绩溪是顾全武夺下,那么必定还有后手。 正常情况下行军,探子外放五里是常规操作,因为五里外发现敌军,完全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可若是深入敌后,或敌军有大量骑兵时,就得外放二十里。 若在草原这种广袤平坦的地形,利于骑兵冲锋,斥候甚至要外放五十里。 此时此刻,陶雅心急如焚。 绩溪丢了,那歙县呢? 歙州可是他的老巢,若是被旁人夺走,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当着属下的面,他却只能佯装镇定。 接到军令后,徐章当即率领八千前军,急行军前进。 不过,自打上次被顾全武伏击,吃了一次大败后,军中上下都长了教训,派遣的斥候数量比以往翻了足足一倍,八个方位尽出,每一里一队,以旗语或哨声交流,不管有无情况,每半个时辰传递一次讯号。 紧赶慢赶,徐章在两日后的正午时分,赶到龙川军寨。 “见过徐将军!” 龙川军寨校尉立即大开寨门,迎了出来。 然而,本是拍马屁之举,却被徐章劈头盖脸一顿喝骂:“你这蠢货,绩溪失守在前,不验明身份便贸然打开寨门,若非战事紧急,本将定会治你一个玩忽职守之罪!” 校尉试图解释道:“这……骠下是看徐将军前来,因而……” 徐章厉声道:“是本将又如何?若是被人挟持,前来诈门,你又待如何?” “骠下知罪。” 校尉苦笑一声,老老实实认错。 “哼!” 徐章冷哼一声,驾马直入军寨之中。 龙川军寨尚在,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安顿好三千前军后,徐章又率领麾下五十余骑,马不停蹄地赶往绩溪。 此去,自然不是攻城,而是探查绩溪县的敌情。 骑兵来去如风,若是一心想走,敌军拦不住。 轰隆隆! 战马奔腾,卷起滚滚烟尘。 龙川军寨距离绩溪县并不远,只有五六里路,毕竟离得太远,一旦遇到风天,就看不清狼烟了。 五六里路,对骑兵而言,不过是半刻钟的功夫。 骑兵的动静太大,隔着一两里远,绩溪县内的士兵就发现了,原本在外伐木的士兵,纷纷跑回城中,城门紧闭。 徐章也不傻,没有太过靠近,隔着四五百步,远远观察城墙上的情况。 因为大型车弩的有效射程,就是四百步。 观察一阵,一名亲卫出声道:“将军,城墙之上没有丝毫攻城的痕迹,应当是被诈开城门。” 徐章神色凝重道:“定是外神通内鬼,歙县恐怕也被拿下了。” 有亲卫提议道:“是否去歙县看一看?” 徐章摇摇头:“来绩溪已经很冒险了。” 城楼之上。 庄三儿迈步走到城垛边,远远看着五十余名骑兵。 汪同语气略显惊慌道:“陶雅竟回来的这般快!” 距离他们夺下绩溪县,才不过第三日而已。 庄三儿神色如常道:“一小撮前军罢了,等到大军赶来,至少还需要七八日。这段时间加紧伐木采石,过两日歙县的援军就来了!” 三百人,外加百来名整编后的降兵,汪同这两日又强征了一千二百青壮,拢共一千六百人。 过两日,还会有八百援军抵达,就是二千四百人。 两千四百人,已经不算少了。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对于准备充分,占据地利的城池,五倍兵力才有可能拿下。 当然了,凡事无绝对,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最终还是要看双方将领的临场指挥能力。 切莫别觉得守城很简单,各城墙兵力、辎重调度,预备役上场时机等等,都是有讲究的。 就在这时,城外的徐章动了。 只见他率领五十余骑,驾马围着绩溪转了一圈,随后扬长而去。 见状,庄三儿忽地笑了:“有点意思,这是向咱们示威呢。” 不远处的牛尾儿瓮声瓮气道:“也就监镇不在,否则早就驾马出城迎战了。” “杀鸡焉用牛刀。” 庄三儿嗤笑一声。 作为北人,他打心眼里看不起南人。 …… 刘靖很忙。 既要忙着管理郡城,又要整编操练士兵,还得抓紧时间加固城防。 在拿下歙县,占据武库之后,箭矢倒是不怎么缺。 不过滚石、巨木以及柴火,倒是很缺。 金汁很好用,也很好收集,但需要柴火将其煮开,所以这段时间刘靖不断命士兵外出砍伐树木,囤积柴火。 令他欣喜的是,第三日开始,各坊市陆续有青壮为了每日一斤的免费粮食选择参军。 等到第五日,参军的青壮达到三千六百人。 这些新兵蛋子,操练不过短短几日,让他们野战,肯定不行。 但是守城的话,绰绰有余。 就算没胆子拿枪捅人,可帮忙搬一搬滚石、巨木,熬一熬金汁,举一举大盾还是没问题的。 守城一方占据绝对地利,一名妇孺所发挥的作用,都能抵得上攻城一方三名士兵。 这一日,南城门洞开,林字营都尉孟宗率领整编后的八百士兵,出了城,直奔绩溪县而去。 第143章 怕不怕? 四月十二。 只用了短短六日时间,陶雅便率领大军赶回歙州境内。 一百五十余里路,六日时间。 须知这还是包括随军民夫以及粮草辎重在内的大军,一般大军出行,一日能走二十里,已经算很快了,若是道路不畅,恰逢阴雨天气,最多十里。 由此可见,陶雅心中之焦急。 没法子,歙州是他的老巢,也是他的底气与根基所在。 一旦丢了歙州,他的处境将非常尴尬。 龙川军寨不大,本身守军只有二三百号人,自然装不下这么多人。 不过徐章前几日率前军抵达后,就先一步在军寨外修筑军营。 如今大军抵达后,正好直接入住。 陶雅面色疲惫,却顾不得歇息,进入帅帐后,第一时间将徐章招来。 “刺史!” 徐章迈步走进帅帐,抱拳唱喏。 陶雅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探查的如何了?” 徐章答道:“城中贼人不多,前几日从歙县方向又赶来千余人,属下数日观察,判断绩溪城中贼人最多不过三千。” “三千!” 陶雅喃喃自语。 三千人不少了,况且绩溪县本就不大,一团之兵便可把守一方城墙,作为守城一方,绰绰有余。 歙县到底还是丢了啊。 徐章安慰道:“刺史不必忧心,贼人即便占据县城,可却是外来之贼,百姓畏之如虎,又怎会与贼人同仇敌忾,帮其守城?而刺史镇守歙州十三载,替歙州遮风挡雨,使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刺史恩德,如今得知刺史率军归来,歙县、绩溪城内百姓更加不会帮助贼人。不得民心,没有百姓帮忙守城,三千人也就三千人,最多五日,便可拿下!” 民心这东西,非常重要。 裴枢一介书生,能以数千兵卒,挡住杨行密一年半,就是因为歙州上下团结一心。 在大唐治下,歙州人过的很舒坦,尤其是那些大族。 因而得知杨行密领兵来攻,歙州大族可谓是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没钱没粮就出人。 说是数千兵卒,可实际上算上自发帮忙守城的百姓,得有五六万之众。 本身歙州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官员百姓上下又团结一心,杨行密能打进来就出鬼了。 徐章说的有道理,刘靖毕竟是外来人,时日尚短,歙州百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说陶雅也不是好东西,但好歹陶雅治下,勉强能活下去,免于兵灾之祸,百姓心里自然会更偏向于陶雅。 百姓不尽心帮忙守城,那三千人就只是三千人,死一个少一个。 不过,什么百姓感念刺史恩德,这就纯属放屁了。 陶雅入主歙州之后,赋税之繁重,压的百姓喘不过气,相比于其他势力,顶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感恩个屁。 歙州百姓真正感念恩德的是裴枢。 裴枢在任时,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大力发展商业,江南其他地方打出狗脑子的时候,歙州百姓偶尔能吃上一顿饱饭,这是什么概念? 去岁五月,裴枢被朱温杀害,抛尸黄河之事传回歙州,不少百姓暗自落泪。 陶雅唤道:“陶敬昭!” “属下在!” 陶敬昭神色忧愁,心不在焉地应道。 他的妻儿还在歙县郡城。 他与妻子张氏成亲没两年,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如今歙县落入贼人之手,也不知张氏与虎儿是否遭遇不测。 陶雅训斥道:“一点小小挫折,便让你慌了神,难成大器!” “刺史教训的是,属下受教了!” 陶敬昭神色一凛,强压下心头担忧。 见状,陶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问道:“顾全武可有动作?” 陶敬昭答道:“据探子来报,顾全武并无动作,占据还淳后,便一直屯兵在边境,修建军寨,呈固守之势。” 修建军寨,固守之势? “奇了!” 陶雅深吸了口气,泛白的浓眉微微皱起。 按理说,拿下绩溪与歙县后,理当大军压境,前后夹击才对。 可顾全武的一系列布置,显然是守态。 这让陶雅一时间有些摸不准。 徐章出声道:“会不会使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陶敬昭反问道:“歙县、绩溪已然夺下,何须暗度?” 此话一出,陶雅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怪就怪在这个地方。 歙县、绩溪已经夺下,换做他们是顾全武,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死死咬住他们,令他们无法回援歙州,等到将休宁、婺源、祁门等四县拿下,歙州也就彻底落入顾全武手中。 到了那个时候,陶雅就只能灰溜溜的逃往宣州。 一时间,帅帐内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陶敬昭打破沉默,猜测道:“歙县与绩溪的贼人,会不会另有其人?” 可不是顾全武,又会是谁呢? 钟传? 钟传病危,江西风雨飘摇,危全讽等将领忙着争权夺利,哪有精力奇袭歙州。 况且,就算是钟传,那也是先夺婺源、祁门两县。 王茂章? 也不对,因为根据两浙境内的探子传回消息,王茂章在三日前就已经率大军到了杭州,钱镠之子钱元瓘代父接见了王茂章,大摆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酒宴之上,钱元瓘当众宣读父亲的任命,委任王茂章为两府行军司马、镇东军节度副使。 因钱镠刻意宣扬,所以此事在江南很快便传开了。 思索半晌,也没有头绪,陶雅沉吟道:“不管是谁,当务之急是夺回绩溪与歙县。不过顾全武也不得不防,陶敬昭你领三千人,再予你五千民夫,固守昱岭关!” 昱岭关乃是徽浙交界处的重要关隘。 三千人,外加五千民夫,即便顾全武携大军压境,也能阻其数日。 只不过,看顾全武这样子,来不来还两说。 陶雅之所以有此安排,就是担心自家儿子关心则乱,导致攻城之时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将其打发去昱岭关。 “刺史……” 陶敬昭显然不愿,正欲开口,却被陶雅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陶雅转头看向徐章,掷地有声道:“传本官令,全军休整一日,一日后,攻城!” “得令!” 徐章高声应道。 …… …… 四月十四。 清晨,三千前军率先开拔,在前方开路。 民夫紧随其后,接着是中军。 一万五千大军,外加两万余民夫,浩浩荡荡地出了军寨,直奔绩溪县而去。 时值正午。 绩溪县城墙之上,士兵们枕戈待旦。 其实这一路来,他们都是奇袭,靠的是有心算无心,所以才能如此顺利。 而接下来,将会是毫无取巧的硬碰硬了。 是在歙州立稳脚跟,还是如丧家之犬仓皇出逃,全看这一战了! 轰轰轰! 数万人行军,沉重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微微震颤。 柴根儿站在城墙上,远远眺望,只见官道尽头,出现一支大军。 大军越来越近,绵延数里,黑压压的如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来了!” 柴根儿面色一变。 一时间,城墙上的士兵纷纷神色肃然。 三千全副武装的前军在前方开路,距离城池五百步时,停了下来,迅速摆开阵型,结成战阵。 这是防止城内贼人忽然杀出,毕竟大军行军,为保证士兵体力,途中是不会穿戴甲胄的。 俗话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彻地连天。 一万人摆开军阵,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人山人海,无边无沿。 这也是为何,许多农民起义军明明是乌合之众,不少守城的官员也知道,却依旧弃城而逃的原因。 当你真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敌军时,会发自内心的心生恐惧。 随着后续的大军赶来,人潮渐渐铺开,柴根儿不由咽了口唾沫。 连他都如此,更遑论其他士兵? 唯有少数魏博牙兵,还能保持镇定。 老兵是军队中的重要财富,他们经验、见识以及心态,都能影响身边的新兵。 “怕不怕?” 就在这时,洪亮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见说话之人是庄三儿,纷纷喊道:“见过都尉。” 庄三儿摆摆手,继续问道:“怕不怕?” “不怕!” 柴根儿梗着脖子答道。 庄三儿笑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小子肯定怕的要死。当初老子第一次上战场,看着对面人山人海的敌军,吓得都尿裤子了!” “哈哈!” 这番自爆糗事,让不少士兵发出笑声,心头的恐惧也被冲散了一丝。 庄三儿收敛笑意,正色道:“怕是人之常情,因为你们不懂。莫看城外人多,一大半都是手无寸铁的民夫,这些人皆是庄稼汉,也就壮壮声势,搬运些器械。剩下的敌军,也不可能一股脑全冲上前,城墙才多宽?他们上来能挤得下?” “所以,打起来之后,每一拨也就几百人而已。” 听他这么一说,士兵们原本惊惶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见状,庄三儿微微一笑。 他说的皆是真话,但却隐去了后半部分。 每一拨确实只有几百人,但却足足有几十上百拨,如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 第144章 攻城! 后世电视剧里,攻城仅仅只是士兵扛着云梯,悍不畏死的爬上城墙。 这确实存在,比如前阵子刘靖夜袭歙县郡城时,就是这般做的。 但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往往只在奇袭时发生,因为没有携带民夫与工匠,所以只能伐木制造简陋的云梯。 可若是大军攻城,那就完全不同了。 就比如现在,随着陶雅一声令下,在百来名随军工匠的指挥下,万余民夫开始组装各种攻城器械。 正常情况下,大军是不可能带着沉重的攻城器械出行的,往往是到了地方后,就地伐木取材。 守军一方也常常会命人将城池周围数十里之内的树木砍伐光,既能制造滚木,又能阻碍敌军伐木制造攻城器械。 不过,徐章这几日一直派骑兵探查,将情况如实汇报,因而陶雅早有准备。 昨日全军休整,可不包括随军的民夫。 民夫,那就是牲口。 甚至在军中的地位,还不如牲口。 毕竟一头体魄强健的大黑牛能拉一千斤的粮食辎重,民夫了不起能背个几十斤。 他们被安排在军寨附近山中伐木,制作成各种攻城器械的部件,如此一来,明日抵达绩溪县后,只需组装一番,便能立即攻城。 显然,陶雅一刻都不想耽误。 很快,数架五丈多高的巢车矗立在大军之中,分散在各个方位,数名目力惊人的士兵动作灵活,如猴子一般,三两下就攀上巢车顶端,站在上头朝城内观望。 绩溪县的城墙也不过才三丈余高,五丈的巢车已经远超城墙,因此站在顶端,可俯瞰城内兵力布置,如此一来,攻城一方便可针对城内的布置,进行战术调整。 紧接着,一架架投石车、轒轀车、冲车、壕桥车、云梯被组装而成。 中军,一座几乎与城墙一般高的黄土高台,在一众民夫的努力下拔地而起。 陶雅顺着斜坡,在亲卫的护卫下登上高台,平视远处城楼。 只见城墙之上的士兵,并没有闲着。 一口口大缸冒着热气,其内的金汁被加热后,哪怕盖着木盖,那股令人作呕恶臭依旧在城墙上弥漫开来。 滚石、巨木源源不断从城楼中搬出,分散在各个城垛下。 观察一阵,陶雅评价道:“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不是善茬。” 这是精锐,比之他麾下的牙兵也不差分毫。 而这,也让陶雅更加疑惑了。 到底是谁呢? 说来可笑,老巢被人抄了快半个月了,然而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着实荒谬。 一个时辰后,头插羽翎的传令兵一路小跑着上了高台,抱拳唱喏道:“禀刺史,一应事宜准备妥当,徐将军请命攻城。” “攻城!” 陶雅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城墙,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闻言,传令兵当即起身,从腰间取下一杆玄色小旗,高举过顶,左右摇晃。 前军的徐章见了,大吼一声:“攻城!” 下一刻,前军动了。 五百名身着铁甲的精锐,手持大盾,缓步向前。 与此同时,后方民夫喊着号子,推动着沉重的壕桥车,在前军的掩护下朝着城池前进。 “嘿呦~嘿呦~” 壕桥车沉重,尽管下方安装了木轮,可由于制作简陋,且无轴承,推动起来格外费力。 十多个民夫使出吃奶的劲儿,才勉力让一辆壕桥车前行。 城墙之上,气氛凝重而紧张。 所有士兵紧绷着脸,不知是害怕还是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百夫长高声道:“弩手准备,重头箭!” 第一轮齐射的目标并非士兵,而是那些推动壕桥车的民夫,所以重头箭性价比更高,而本就不多的破甲箭,自然要留给敌军的精锐部队。 当民夫接近二百步后,百夫长手臂一挥,大吼道:“放箭!” 唰! 密集的箭雨自城墙上抛射而下。 大多数箭矢落空或被前军士兵的大盾挡下,但也有一小部分落入后方的民夫之中。 “啊!!!” 民夫没有甲胄,强弩射出的箭矢,深深扎入体内。 只一轮齐射,便有三十多个民夫惨叫的倒下,或死或伤。 原本缓慢前进的壕桥车,也为之一顿,停在原地。 “快,顶上!” 在一声声喝骂声中,大军之中又奔出五十个民夫顶上,继续推动壕桥车。 陶雅大军人数足够多,所以并未如刘靖当初攻取歙县一样,只主攻一城,而是四面城墙同时攻城。 如此,可加速消耗城内箭矢、滚石等,其次就是给守城将领施加压力。 一旦调度出错,寻找出薄弱点,陶雅便会派出精锐牙兵,猛攻薄弱点。 南城。 在付出了百余民夫的性命后,五辆壕桥车终于来到护城河边。 随着绳索解开,折叠的壕桥立即展开,落在护城河对岸。 与此同时,紧随其后的投石车,顶着城墙上的箭雨,也已经迫近百步之内。 在宋以前,投石车的射程并不远,只有可怜的五十步,换算下来也就是七八十米的距离。 所以,投石车想轰击城墙上的守军,一般都会安置在距离城墙五十步之处,如此才稳妥。 但五十步,已经是一石硬弓的射程之内了。 轰! 一声巨响。 只见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从城墙上飞出,精准命中一台投石车。 霎时间,投石车当即被砸的四分五裂,四溅的木屑犹如一根根钢针,刺向投石车周围的民夫身体上。 惨叫声不绝于耳,于上空回荡。 黄土高台上,陶雅不为所动。 别看他这一方还没摸到城墙,就已经死伤惨重,可实际上死的基本都是民夫。 打仗么,哪有不死人的。 况且还是攻城战,用民夫消耗守城一方的气力与箭矢,稳赚不亏。 眼见前期准备已经差不多了,徐章大手一挥,十辆轒轀车齐出,三百名士兵以什为单位,上顶厚竹圈篷,朝着城池冲去。 轒轀车是一种四轮无底木车,上蒙牛皮盾牌抵御城上箭矢、巨石、滚木,人在车中推车前行,可容纳五人。 顶着箭雨渡过护城河,轒轀车一路来到城墙下,抵住墙根。 车里的民夫立即扬起锄头,开始挖掘城墙。 彼时的城墙,多为黄土夯实,虽坚固,可倒也能挖的动。 第145章 兵者诡道 厚竹圈篷就是竹条编织的拱形棚子,不过却格外厚实,能挡箭矢,加上竹子本身韧性极佳,也能挡住城墙上抛下的滚石巨木,但对于各类强弩就没法子了。 真正的攻城战,伤亡极大,所以在接近城墙之前,会想办法保护攻城的士兵。 厚竹圈篷就是最具性价比的一种器械,这玩意儿相当于一个倒扣的大碗,十名士兵托举着便能稳步前进,虽不如大盾坚固,可罩的却比大盾更严实。 竹子么,这东西在南方,尤其是歙县,简直遍地都是。 然,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攻城守城双方本就是见招拆招。 呜! 一道破风声响起。 只见一杆长如长枪的箭矢,自城墙之中激射而下,精准的命中一个厚竹圈篷。 厚竹圈篷如豆腐一般,被粗长的箭矢轻易刺穿。 箭矢穿透其内的一名士兵,余威不减,深深扎进黄土地里。 厚竹圈篷太大了,时常操控车弩的弩手,在二百步内,几乎可以做到十中七八。 此刻被车弩射出的箭矢命中后,如同一个倒扣的竹碗,被牢牢钉在地上。 里头的士兵仓惶掀开厚竹圈篷,从中爬出来。 刚爬出来,迎接他们的便是一轮破甲箭的强弩攒射。 不过,强弩上弦需要时间,弓箭手连发之后,也需休息,缓解臂膀酸涩。 趁着城楼火力变弱,吴军士兵悍不畏死的冲向城墙,架设好云梯后,争先恐后的向上攀爬。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此为四大军功。 先登者,赏万贯,军功九转,这是惯例。 即便不幸战死,但只要是第一批冲上城墙者,都能获得百余贯的抚恤金。 正因如此,明知第一批攻城是十死无生的差事,可依旧有不少人前赴后继。 “上金汁!” 城墙之上,牛尾儿大吼一声。 士兵抬着煮沸的金汁,费力的来到城垛处,顺着云梯往下倒。 滚烫的金汁泛着恶臭,倾泻而下。 云梯上的士兵举起小圆盾,可金汁倒地不是巨石滚木,而是无孔不入的液体,即便有圆盾挡住头脸,还是被淋了一声。 被淋中之处,顿时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嚎叫,从云梯之上重重摔落。 即便眼下侥幸没死,也会死于后续的伤口感染。 “咚咚咚!” “杀啊!!!” “啊……俺的腿,俺的腿!” 战鼓声、喊杀声、惨叫声、号角声混杂在一起,不断在绩溪县城上空回荡。 眼见麾下士兵不断往下头扔滚木,一名百夫长骂道:“他娘的,省着点用!” 说话间,一名吴军士兵顺着云梯窜上城墙。 只是刚刚探头,还来不及爬上城垛,三柄造型怪异的长枪迎面捅来。 一捅一推,那吴军便惨叫着跌下城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呜! 就在这时,一块巨石从下方飞来,迎面砸中一名士兵。 那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如西瓜一样爆开,鲜血与脑浆飞溅。 城下的投石车开始发力了! 与此同时,吴军麾下的弓弩手也在前军的掩护下,逼近城墙一百步内,朝着城墙上的守军攒射。 守城一方,毕竟占据地利,自下往上射,绝大部分箭矢都被城垛挡下,不过齐射的多了,总有倒霉蛋中箭。 “火油,倒火油!” 牛尾儿大吼着,吩咐士兵往城下的轒轀车上倒火油。 这轒轀车能扛巨石滚木,任由里面的民夫挖下去,不消半日,城墙就会被挖出一个通道。 “哦哦!” 一名士兵忙不迭的点头,看样子似乎是被强征的青壮。 正当他抱着一罐火油来到垛口时,一支箭矢迎面而来。 噗嗤! 鲜血飞溅。 箭矢射入眼睛,直透大脑,当场毙命。 牛尾儿眼疾手快,在士兵倒下之前,立即接过油罐,朝着下方砸去。 火油淋下,随后一根火把也扔下。 轰! 轒轀车顿时冒出火光,火势迅速变大。 很快,里头便窜出五个浑身冒火的民夫,惨叫着四散奔逃。 随着巨石滚木消耗殆尽,爬上城墙的士兵越来越多,进入绞肉战。 牛尾儿一手圆盾,一手持着骨朵,发狂了似的左砸右劈。 风字营中,若论蛮力,除开柴根儿之外,就属牛尾儿了。 他以前是屠夫,没两把子力气,如何能搬得动一两百斤的生猪。 “入你娘的狗杂种!” 牛尾儿怒吼一声,手中骨朵狠狠砸在一名吴军士兵的胸口。 胸甲顿时向下凹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肉鲜血,从士兵口中喷出。 再度打退一波吴军后,牛尾儿抹了把脸上的鲜血,寻来传令兵:“快去通知都尉,箭矢滚木这些快用完了,再调一些过来!” “得令!” 传令兵说罢,转身离去。 “咚咚咚~” 还不等牛尾儿喘口气,城下再次响起沉重的鼓声。 第四拨攻势来了! 牛尾儿高声下令道:“第一团退守城楼,抓紧时间歇息,第二团顶上!” 一名士兵提醒道:“校尉您受伤了!” 闻言,牛尾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右胸鱼鳞甲上,不知何时被刺穿一个小口,甲胄周边的鲜血都已干涸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疼痛。 “一点小伤,没卵子事儿!” 牛尾儿毫不在乎地摆摆手,吩咐道:“你们抓紧时间歇息。” …… 城外,黄土高台上。 陶雅收回目光,吩咐道:“传本官令,让牙兵套上普通士兵的衣物,准备上阵!” 牙兵,是节度使以及将领麾下最精锐的士兵。 镇守歙州这些年,他帐下牙兵共计二千余。 数量上虽比不得黑云都,可也不算少了,须知这两千余皆是身披铁甲的精锐,也是他的倚仗。 “得令!” 传令兵应下后,飞速跑下高台。 一旁的亲卫笑着拍了一记马屁:“刺史用兵如神,令卑下佩服,前几拨攻势想必已经麻痹了贼人,牙兵上阵,定能杀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陶雅沉声道:“兵者诡道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用兵之道,切莫死板,要学会变通。” “刺史教诲,吾等谨记!” 几名亲卫齐齐躬身唱喏,神色郑重地说道。 这就是亲卫的好处,能得将帅口传心授,寻常士兵和基层军官哪有这种机缘? …… 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 “杀啊!!!” 数百吴军顶着盾牌,在投石车与弓弩手的掩护下,嘶吼着冲向城墙。 “呸!” 柴根儿浑身浴血,看着城下冲来的吴军,啐了口唾沫:“这陶雅也不过如此!” 很快,便有吴军顶着巨石滚木攀上城墙。 柴根儿抬手就是一骨朵砸去,却被对方用圆盾架住。 嗯? 甫一交手,柴根儿便意识到不对劲。 此人与先前那些孱弱的士兵不同! “嘿!” 对方哂然一笑,反手扬起骨朵朝他劈去。 柴根儿不敢硬接,扬起另一柄骨朵架住。 感受着虎口处传来的酸麻,他立即明白,眼前这人乃是精锐。 “啊啊啊!!!” 一连串惨叫传来。 只见攀上城墙的吴军,虽与先前的士兵穿着同样的衣裳,表现出的战力却截然不同,彪悍异常,风字营的守军大意之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撕啦! 随着外头的衣裳被钩镰长枪划破,显露出内里的铁甲。 人皆铁甲,这是陶雅麾下的精锐牙兵! “给俺死!” 柴根儿凶性被激发,大吼一声后,双手骨朵被舞成残影,不断朝着面前的吴军砸去。 砰砰砰! 那吴军将圆盾举在身前,整个人在砸击的力道下,不断后退。 感受着举着盾牌的小臂上传来的剧痛,他心中惊骇无比。 这贼人竟如此勇猛! 喀嚓! 在柴根儿发狂似的一顿乱砸下,小圆盾终于支撑不住,瞬间四分五裂。 圆盾碎裂的瞬间,那名吴军来不及反应,第二柄骨朵已经砸下。 金瓜般大小的铜锤,砸在皮盔上,脑袋如西瓜般爆裂开。 柴根儿红着眼,迅速杀向其他吴军。 靠着他的勇猛,外加城楼中涌来的援兵,城墙上的风字营士兵们慢慢站稳脚跟。 可其他城墙,却没有柴根儿…… “杀!!!” 东城墙上,此刻彻底陷入劣势。 近二百名精锐牙兵结成七八个大大小小的战阵,压着守军在打。 “都尉,东城快顶不住了!” 县城内的公廨之中,传令兵神色焦急地汇报道。 庄三儿神色不变,下令道:“让孟宗率二百人顶上!” “得令!” 传令兵说罢,小跑着出了公廨。 眼见东城墙上守军快要支撑不住了,孟宗率领援兵从城楼里冲出。 随着援兵的加入,守军渐渐稳住局势。 “挖通了!” 就在这时,城墙下方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喊。 不好,城墙被挖穿了! 孟宗瞳孔猛地一缩,心下焦急。 城墙上,在民夫们交替接力下,终于挖出了一条一人宽的小道。 “杀!” 等候多时的吴军,立即顺着挖出的通道往里冲。 城墙后方,一名什长扯着嗓子大喊道:“快把刀车推过来,堵上口子!” 下一刻,几名士兵推动着一辆沉重的刀车。 所谓刀车,就是一辆宽头木车,前面镶嵌有十几柄利刃,专门用来堵各种缺口,木车之上还能堆放沙袋,加上刀车本身的重量足有七八百斤。 第146章 总不能都是废物吧? 残阳如血。 本就惨烈的战场,在夕阳下如炼狱一般。 袅袅青烟,从各处余烬中升腾而起。 护城河上,飘荡着一层尸体。 黄土夯实的城墙上插满了箭矢,大片大片的鲜血干涸后,形成一块块褐色的痕迹,宛如尸体上的尸斑。 墙根儿下,烟熏火燎的之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儿。 那是人被火油烧焦的气味…… 尸体与鲜血引来了漫天蝇虫,嗡嗡作响之声不绝于耳。 柴根儿靠坐在城垛下,裸着上半身,任由大夫给他包扎伤口。 战事太惨烈,尤其是陶雅麾下的精锐牙兵冒充普通士兵,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虽勇猛,可对方也是精锐。 柴根儿粗略算了算,今日死在他手上的敌军,少说也有十几个,不过代价就是,身上多了几处伤口。 别看这几处伤势皮开肉绽,实则是皮外伤,真正要紧的伤势在左肩。 那里被人用骨朵狠狠砸了一锤。 连披膊上的肩吞兽首都被砸碎,可想而知,对方那一锤力道之大。 大夫刚刚给摸了骨,好在他皮糙肉厚,骨头没断,不过骨裂在所难免,眼下肩头肿的老高,泛着亮晶晶的青紫色,稍稍动一动左臂,就疼的钻心。 而这,还仅仅只是第一天! 一群老弱妇孺抬着竹筐,将尸体上的铠甲衣服扒光,装进竹筐里。 尸体上的箭矢也没有浪费,一一被拔下来,还能继续用。 赤条条的尸体,被一名名士兵抬起,扔到城墙下。 如今已是四月,温度升高,尸体留在城墙上,会引发瘟疫。 随军书记握着册子,默默记录着伤亡和战功。 一直沉默不语的柴根儿忽然开口道:“章文书,你是文人,你帮俺算一算。” 闻言,随军书记握着毛笔的手一顿,抬眼道:“算甚?” 柴根儿说道:“监镇前阵子许了俺们五十贯赏钱,俺自那夜至今,一共斩首三十三级,加起来是多少钱?” 姓章的随军书记脱口而出:“一百一十二贯,此外你有陷阵之功,应该还有一笔不菲的赏赐,我估摸着加起来得有二三百贯。” “谢了!” 柴根儿道了声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二三百贯,足够他在歙县安家了,到时候等翠娘来了,就将她迎过门,余下的钱开一间小铺子。 想着想着,左肩的疼痛都似乎变轻了不少。 很快,换防的人来了,柴根儿费力的站起身,朝着城楼里走去。 夜幕降临。 县城公廨中,庄三儿正听着随军书记的汇报:“今日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六十一人,轻伤二百八十,斩敌一千九百余。” 这一千九百余,自然是包含民夫在内。 不过即便如此,也能通过这个数据对比,也能看出攻城战中,双方战损比之夸张。 除去民夫,几乎是一比十的阵亡率。 可庄三儿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只有二千四百人,其中一半还是强征入伍的新兵蛋子。 重伤的士兵,短时间内无法参战。 也就是说,短短半日时间,他们就折损了二百号人。 庄三儿问道:“箭矢滚木等辎重消耗了多少?” 随军书记答道:“箭矢还有八万余,滚木礌石三千余。属下已命城中百姓收集,应当还能多出个几千支箭矢。” 八万余支箭矢,听上去很多,实则用不了几天。 作为守城一方,居高临下,正适合强弩弓手发挥,每名弓弩手一日最少射五十支箭矢。 一天下来,四处城墙的士兵最少消耗二万支。 庄三儿吩咐道:“你安排一队士兵,在城中搜罗铁器,寻铁匠融了,打造箭矢。” 此举虽然杯水车薪,可终归是聊胜于无。 “属下这就去。” 文书应下后,匆匆离去。 “铛铛铛~” 就在这时,刺耳的金锣声响起。 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从城外传来。 吴军又开始攻城了! …… …… 睦州。 建德郡。 随着陶雅撤军,整个睦州自然而然落入钱镠手中。 不过,夺回睦州后,钱镠并未班师回杭州。 因为王茂章的投奔,让他信心大增,正在等待王茂章从杭州赶来,与他兵合一处后,顺势拿下衢州与婺州。 牙城府邸内,钱镠刚刚宴请完当地的大族以及一众官员。 睦州在杨行密与他手中来来去去好几回了,跟过家家似的,这可苦了睦州的大族以及一众县令、六曹参军等官员。 对此,钱镠表现的善解人意,方才酒宴之上,一番恩威并济,让这些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盘腿坐在罗汉床上,他一边喝着解酒的煎茶,一边看着矮桌上的舆图。 不会客的情况下,没必要跪坐,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只见他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喃喃自语道:“是否趁此机会进军江西,拿下饶州?不妥,若是进军江西,定然会遭危全讽、陶雅两面夹击……贪多嚼不烂,还是等拿下衢、婺二州后好好经营,休养生息几年。” “杨渥非明主,此番逼走王茂章,江南将领必然离心离德,届时伺机而动,若有机会,自然要咬上一口,若无机会,那就固守两浙……” 这世上之人,最难之处便是要有自知之明。 恰恰钱镠就是这样的人。 他很明白自己的能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偏居一隅,割据一方,已经是极限了。 争霸天下这等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 他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还有几年阳寿,谁也说不准。 这等年纪,去定鼎天下,着实太晚了。 虽说汉高祖四十八岁时,提三尺剑,仅用七年时间荡平天下。 但,人贵自知。 钱镠自问没有汉高祖的能力与胆识。 而且,有了杨行密的教训在前,眼下他的当务之急,是趁着身体还好,抓紧时间择一智勇双全的子嗣,为其铺路。 这些年,他与杨行密斗来斗去,输多胜少。 不过有一点,他却远胜杨行密。 那就是子嗣。 杨行密膝下四子一女,而钱镠光儿子,就足足有三十五个。 三十五个啊! 这么多儿子,总不能都是废物点心吧? 总有一两个出挑的吧? 就在他沉思之际,亲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大王,有商贾求见!” “商贾?” 钱镠回过神,眉头微皱。 第147章 这刘靖是从哪蹦出来的? “不见!” 钱镠摆摆手。 区区一介商贾也想见他,简直荒谬。 若是什么人都见,那他一天下来也不用干其他事了。 “……” 亲卫欲言又止。 见状,他挑眉道:“怎地了?” 亲卫提醒道:“大王,那商贾似有崔家背景。” 润州崔家? 钱镠微微眯起眼,沉吟道:“那就见一见吧。” 虽说如今门阀世家凋零,纷纷夹着尾巴做人,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是在的。 抛开其他不谈,单单是人才这一项,就让人垂涎。 毕竟,门阀世家掌握着知识。 打下了地盘,总得需要官员治理吧?总要有谋士帮忙出谋划策,治理内政,调度后勤吧? 一名顶级谋士,其作用远胜十万大军。 王猛之于苻坚,刘穆之之于刘裕。 尤其是王猛,硬生生将苻坚带到了不属于他的高度。 刘穆之也不差分毫,刘裕能有‘六味地黄丸’的成就,刘穆之起码占五成功劳,稳定南方,平衡朝堂各方势力,大力发展农业、商业等等。 刘裕北伐为何眼看就要成功,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因为刚刚打下长安,刘穆之就病逝了。 刘穆之一死,刘裕必须要赶回去坐镇后方,由此可见,刘穆之对刘裕的重要性。 就连杨行密能做大,占据江南之地,除开手下一众骄兵悍将之外,判官周隐这个谋士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内政搞不好,哪来的粮草供应大军,哪来的钱财赏赐有功将士? 所以,各方势力对于世家大族,打压归打压,可有机会拉拢的时候,也绝不会错过。 不多时,一名身着松绿色蜀锦圆领窄袖袍衫的中年人,走进前厅。 一进门,中年人便躬身唱了大喏:“小民顾瑞,拜见吴王!” 是的,钱镠也是吴王! 说起来,钱镠与杨行密这二人挺有意思。 天复二年时,昭宗赐封杨行密为吴王,钱镠为越王。 很多人不知道,吴王比越王更尊贵一些。 除开吴王夫差举行了历史上著名的黄池盟会之外,东汉末年,孙权建国,定国号为吴。 至此,南方便常以吴为称。 钱镠自然不服,于是在二年后的天祐元年,钱镠上表请求改封为吴越王,但遭到拒绝。 不过,因为钱镠明面上支持朱温,所以经朱温一通操作,将钱镠改封为吴王 这下子好玩儿了,江南有了两个吴王。 其实这就是朱温为了恶心杨行密,两个吴王,哪个真,哪个假,你们自个儿斗去。 钱镠抿了口煎茶,开口道:“求见本王何事?” 顾瑞依旧保持唱喏的姿势,请罪道:“深夜叨扰吴王,实在该死,只因事态紧急,还望吴王恕罪。” 事态紧急? 听到这四个字,钱镠神色不变,沉声道:“你可知诓骗本王是何后果?” “吴王一观便知。” 顾瑞说着,从袖兜中取出一封信件,双手呈上。 一旁的亲卫上前,拿过信件后,递交给钱镠。 拿着信件,钱镠并未第一时间拆开,而是打量了两眼,只见封口处有火漆,左上角与右下角也有字封。 这显然是军中传递密令的手法。 钱镠心下疑惑,拆开信封后,取出信件凑到烛光前仔细看了起来。 嘶! 还没看几行,钱镠便深吸了口气,满脸不可思议。 亲卫看了看钱镠,又看了看依旧躬身的顾瑞,心下疑惑。 作为亲卫,大王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正所谓,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 即便是前阵子得知王茂章南投,以及陶雅退兵,也只是宽慰的笑了笑,极少有眼下这般失态的时候。 此刻,钱镠神色一阵变幻,从先前的不可思议,到狂喜,再到震惊、疑惑、不解…… 他生怕自己看错了,或遗漏了重要之处,又将手中信件反复看了两遍。 放下信件后,钱镠一双目光紧紧盯着顾瑞,厉声道:“此信所言属实?” 顾瑞只觉被一头猛虎盯上,呼吸不由一滞,艰难地答道:“这……小民不知,草民只负责将信件呈给吴王。” 他压根不知道信件里是什么内容,只知道主家有吩咐,说十万火急,让他务必尽快将信送到吴王钱镠手中。 余下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钱镠沉默了片刻,摆摆手:“你先下去。” “小民告退。” 顾瑞松了口气,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冷汗,快步离去。 目送他离去后,钱镠深吸了口气,问道:“王司马到哪了?” 王司马便是王茂章,前两日被钱镠任命为两府行军司马、镇东军节度副使。 看着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则不管是行军司马,还是节度副使,都是虚职而已,没有实际兵权与差遣。 亲卫答道:“已到桐庐,明日应可抵达建德。” 钱镠点点头,又吩咐道:“你派人即刻动身,快马加鞭赶往还淳,传本王口谕,命顾全武派遣斥候,探查陶雅大军动向。” 陶雅? 陶雅不是退回歙州了么,怎地还要探查大军动向。 “属下领命!” 亲卫一头雾水,可还是抱拳应道。 待到亲卫离去,钱镠又拿起信件,口中喃喃自语道:“刘靖?” 这又是从哪蹦出来的? 以前从未听过江南有这号人,结果不声不响的就干了如此疯狂的事儿。 陶雅老巢竟然被抄了! 这……这实在太令他惊喜了。 歙州以及陶雅,一直以来都让他如鲠在喉。 陶雅大军撤退后,顾全武第一时间干了什么? 于边境修建军寨! 这是无奈之举,因为陶雅仗着地利,可以随时出兵睦州,而他却只能时刻防备。 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防备的再好,总有疏漏的时刻,一旦边境守备疏忽,陶雅必定会率大军卷土重来。 但如果歙州落入旁人之手,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尤其是,落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中,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甚至,通过威逼利诱,将歙州收入囊中…… 念及此处,饶是钱镠都不由一阵激动。 不过很快,他就按捺住了心头激动,眼下只是对方一面之词,不可尽信。 待顾全武探查过后,外加寻王茂章印证,再做决定。 第148章 王兄可认得刘靖? 凌晨。 本已入梦的顾全武,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何事?” 黑暗中,顾全武坐起身,沉声问道。 此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陶雅又杀了个回马枪! 门外的亲卫答道:“指挥使,大王口谕!” 口谕? 顾全武一愣,下意识的抬手揉了揉脑袋。 与旁人长发挽髻不同,他竟然留着一头圆寸,颌下浓须也被刮了个干净,只剩一层浅浅的胡茬,乍一眼看上去,就跟后世人无甚区别。 之所以如此,与他早年经历有关。 顾全武早年间剃度入了佛门,在杭州灵隐寺出家当和尚。 后来还俗从军,一步步从底层拼杀,靠着有勇有谋,一路升任指挥使。 两浙气候湿热,蓄长发虬髯很是难受,尤其是作为军人,在外征战时常戴着兜鍪,更加闷热难耐,于是他干脆效仿以前当和尚时,将须发都剃了,如此便清爽许多。 左右平日里戴着幞头,旁人也看不出来异常之处。 穿上窄袖圆领袍,戴上幞头,顾全武匆匆出了卧房。 刚出门,就见小院里站着一名士兵,借着灯笼的光线,他自然认得此人是大王身边的亲卫之一。 那亲卫没有废话,手持半片鱼符,开门见山道:“顾将军,大王口谕,命你即刻派遣斥候,探查陶雅大军动向,及时回报!” “臣领命!” 顾全武抱拳应道,而后起身问:“大王可有旁的吩咐?” 陶雅明明已经退军撤回睦州了,为何突然又要探查陶雅动向? 难不成,陶雅没有回歙州? “并无。” 那亲卫摇摇头。 “本官晓得了。” 顾全武点了点头,当即下令出动斥候。 其实边境之上,本就布置了不少探子,就是为了防备陶雅。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些探子纷纷出动,翻山越岭,进入歙州境内。 …… …… 翌日正午。 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在官道上策马狂奔。 为首之人,正是王茂章。 自打入了两浙后,便受到钱镠的礼遇,即便自己远在睦州出征,也不忘让看中的子嗣大摆宴席,并在宴席上任命其为两府行军司马、镇东军节度副使。 不过王茂章自己也清楚,这两个官职只是虚职,表明钱镠对他重视的态度。 眼下到了睦州,才会被正式委派实差。 不多时,官道尽头出现一座城池的轮廓。 “入城!” 王茂章大手一挥。 身后一众骑兵立即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距离建德郡不足一里的时候,王茂章渐渐放缓马速。 “来人止步!” 城墙上传来一声高喝。 与此同时,数架车弩调转方向,对准城下的王茂章等人。 王茂章高举鱼符,朗声道:“吾乃两府行军司马、镇东军节度副使王茂章,奉大王命前来。” 守城校尉检验鱼符之后,躬身道:“王司马恕罪,快请入城!” “无妨。” 王茂章摆摆手。 钱镠就在城中,城防自然要严密。 驾马入城后,王茂章直奔牙城而去。 隔着老远,就见钱镠率领一众将领等在牙城大门前。 见到这一幕,王茂章赶忙下马,率领麾下亲卫将佐快步上前。 钱镠迈步迎上前,一把握住王茂章的手,神色激动道:“王兄,本王恭候多时了!” 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钱镠这个吴王率将领官员出迎,这番姿态,这番做派,面子给的足足的。 王茂章反握住钱镠的手,感动道:“茂章何等何能,让大王出迎,实在让臣愧疚。” 钱镠哈哈一笑:“本王对王兄可是垂涎久矣,如今终得王兄,怎能不迎!” “大王折煞臣了。” 王茂章谦虚道。 这时,一旁的王冲躬身见礼:“见过大王!” 钱镠循声望去,赞道:“这位便是鹏霄吧,果真一表人才。” 王茂章谦虚道:“大王谬赞,犬子是个惫懒性子,难成大器。” “王兄此言差矣,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本王观鹏霄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定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将来必定大有可为。”钱镠拉着王茂章的手,热情地介绍起麾下将领:“来,王兄,本王与你引荐一番。” 王茂章乃是杨行密麾下老臣,随杨行密南征北战,又曾出任宣州刺史,与钱镠交手不下十余次。 因为,对这些将领很是熟悉。 王茂章姿态放的很低:“往后同在大王麾下效命,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 “久闻王司马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 一众将领自然不会扫兴,不管心里头是怎么想的,但此时此刻装也要装出一副热烈欢迎的姿态。 “王兄快请,本王已设好了酒宴。”钱镠嘴角含笑,拉着王茂章的手始终未曾放过。 瞧瞧人家这副礼贤下士的姿态,多让人舒心。 与杨渥一比,那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王冲作为王茂章长子,自然也跟着入了席。 酒宴之上,气氛格外热烈,宾主尽欢。 一顿酒直吃到下午,才渐渐散去。 一众将领知晓钱镠有事与王茂章相谈,纷纷识趣的起身告辞。 “王兄,请茶。” 跪坐在罗汉床上,钱镠将一杯煎茶递过去。 王茂章赶忙接过,受宠若惊道:“怎敢劳大王端茶。” “你我之间,何必在乎这些,生分了。” 钱镠佯装不悦,旋即话音一转:“王兄在润州之时,麾下可曾有一名唤作刘靖的将佐?” 刘靖? 王茂章与坐在下首的王冲纷纷一愣。 他们不明白,钱镠怎会知晓刘靖这号人的。 王茂章压下心头疑惑,如实答道:“确有其人,不过并非臣麾下将佐,而是犬子至交好友,臣当时为其举荐了一份监镇的差事。” 嘶! 钱镠深吸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竟然还真有这号人! 王茂章问道:“此人不过一监镇,且远在润州,如何入大王之耳?” “你且看看再说。” 钱镠不答,从袖兜中取出一封信件递了过去。 一时间,王茂章心下更加疑惑了。 接过信件,强打起精神,压制住酒意,仔细看起了手中信件。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 王茂章握着信的手微微一抖,满脸震惊。 王冲这会儿心里早就跟猫挠一样,心痒难耐,但钱镠当前,他又不好开口,只得按捺住性子,正襟危坐。 第149章 小侄愿往! 见他看完书信,钱镠问道:“王兄以为,是真是假?” “这……臣也不知。” 王茂章苦笑一声,如实说道:“不瞒大王,虽是吾举荐的刘靖为监镇,却与他只有两面之缘。” 刚刚投奔钱镠,他当时刻谨言慎行,而且此事事关重大,他不敢妄下定论。 钱镠说道:“王兄方才不是说,这刘靖与鹏霄乃是至交好友么,不如让鹏霄也看一看。” 王冲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起身。 王茂章隐晦地瞪了他一眼,将信件递了过去。 “入他娘!” 只看了一眼,王冲便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实在是信件里的内容,太过震撼了。 刘靖竟然把陶雅的老巢给掏了! 待将信件看完,王冲喃喃自语道:“难怪不跟自己南下,原来是要干票大的……” 闻言,钱镠忙问道:“贤侄,这么说是真的?” 感受到父亲投来的目光,王冲沉吟道:“刘靖其人胆大心细,腹有韬略,当日小侄曾邀他一起南投大王,不过却被他拒绝,只言不甘居于人下,想闯出一片天地。今日观此信,凭小侄对他的了解,应当是真的。不过……” “不过,这只是小侄一家之言,做不得数。大王不如派遣斥候探子,入歙州探查,是真是假,便可知晓。” 王冲平日里虽不着调,可关键时候,还是知晓分寸。 自己明白话不能说的太满。 万一是一场乌龙,届时尴尬是小,连累父亲是大。 钱镠点点头:“贤侄言之有理,本王已派斥候探查。” “大王,还淳急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钱镠双眼一亮,吩咐道:“传!” 下一刻,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大厅,单膝跪地,手捧一截竹管:“还淳急报,请大王过目。” 一名亲卫上前,拿起竹管后,来到罗汉床边。 钱镠先是检查了一遍竹管上的火漆,确认完好无误后,用匕首挑开,取出内里的纸条。 纸条经过多次对折,每一次对折处皆有字封。 一旦字封对不齐,便说明密信途中被人动过。 除此之外,密信中还标有独特且隐蔽的记号,此三重保障,可杜绝密信途中被调换。 王茂章与王冲屏息侧目,齐齐看向钱镠。 见其神色不变,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眯了眯。 这是钱镠的下意识动作,每当他努力控制情绪与表情时,就会如此。 放下密信,他看向王茂章,缓缓开口道:“边境探子传回消息,陶雅在歙州边境的昱岭关中,屯兵数千!” 此话一出,王茂章与王冲齐齐吸了口凉气。 尽管方才已经知晓,但此刻确定之后,心中依旧止不住的震惊。 竟然是真的。 刘靖真的把陶雅老巢给掏了。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歙县城高池厚,哪怕陶雅将大军带走,可收留的守军最少也有两三千。 刘靖只带着千余人,就把歙县与绩溪夺下了,让他们如何不震惊。 王冲脱口道:“大王,迟疑不得,当速速驰援。”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闭嘴!” 王茂章怒斥道:“军国大事自有大王决断,岂有你这黄口小儿插嘴的份儿!” 王冲自己明白父亲这是明骂暗护,当即请罪道:“小侄一时失言,还请大王恕罪。” “贤侄言之有理,何罪之有。” 钱镠笑着摆摆手,而后说道:“歙州被夺,于本王而言是一件好事,陶雅想夺回来,本王岂能如他所愿。” 见钱镠没有怪罪之意,王茂章沉声道:“大王,刘靖虽占据歙县、绩溪,可手下兵少将寡,而陶雅入主歙州十三载,根深蒂固,城中百姓即便不作乱,也不会尽心帮其守城,想来撑不了太久。大王需尽快出兵,迫使陶雅撤离歙州。” “否则陶雅一旦夺回歙县、绩溪,在出兵驰援就晚了。” 钱镠收敛笑意,郑重地点点头:“不错,本王也是这般想的。” 刚才看到密信,确定刘靖书信属实后,他就已经决定出兵驰援了。 如此天赐良机,他又岂会放过? 赶走陶雅,睦州、衢州便有天险可守,防守的边境线也会骤然缩短一半,大大减轻了钱镠的压力,能将更多的兵力投入到无锡与湖州。 这时,钱镠将目光落在王冲身上,嘴角含笑道:“贤侄与那刘靖乃至交好友,不若也随军驰援,如何?”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 王冲与那刘靖乃是至交,此番又亲自驰援,情谊只会更加深厚。 届时,帮忙做一做说客,招揽刘靖的可能将会大上几分。 一旦刘靖归降,歙州也将顺势落入自己手中。 歙州在手,北可取宣州,西可进饶州,是攻是守,全在他一念之间。 “小侄愿往!” 见父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王冲起身应道。 “好!” 钱镠心下大喜,当即任命道:“本王现任你为武勇都指挥副使,即刻启程前往还淳,率军驰援刘靖,不得耽误!” “臣领命!” 王冲高声应道。 钱镠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立即写了一封调令,并派遣麾下一队牙兵,亲自护送王冲赶往还淳。 …… …… “杀!!!” 震天的喊杀声,在绩溪县城上空回荡。 原本规整的城墙,此刻已经千疮百孔,布满了箭孔。 墙根儿下,还有数个挖出的大洞,一名名吴军士兵悍不畏死地冲入土洞之中。 城墙上陷入绞肉战,城内更是如此。 刀车只有十余辆,而四处城墙被挖穿的口子,却足有二三十处,根本堵不过来。 汪同左臂上插着一根箭矢,面色惨白,大吼着指挥麾下士兵与冲入城中的吴军厮杀。 箭矢早在第五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耗殆尽。 滚木礌石更早一步没了,倒是金汁和柴火还有不少,但熬煮一锅金汁需要近小半个时辰,吴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这两日,完全是肉搏战。 “都尉,顶不住了!” 校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汪同大吼道:“顶不住也得顶!” 他手下大部分都是强征的青壮,这些新兵蛋子本就是被强征入伍,不情不愿,如何肯舍生忘死的拼杀。 先前冲进城内的吴军少,仗着人多,这些新兵还有胆气。 可是眼下冲入的吴军越来越多,新兵的胆气渐渐消散,甚至已经有士兵偷偷溜走。 “迎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汪同转头一看,不由松了口气。 庄都尉率领援军来了! 第150章 难啃的骨头 随着庄三儿的加入,守军立即稳住局势。 庄三儿身着重铠,手持陌刀,面对吴军的无甲以及皮甲普通士兵,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左劈右砍,手下无一合之敌。 原本胆怯的新兵见了,受到感染,纷纷鼓起勇气,奋力厮杀。 杀退冲入城内的吴军后,汪同赶忙命麾下士兵用沙袋木板等将洞口堵住。 庄三儿甩了甩陌刀上浓稠的鲜血,说道:“辛苦汪兄再顶上一阵子,晚些安排人来换防。” “好!” 汪同点点头。 没法子,上了贼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陶雅大军若是夺回绩溪,他这个叛徒,必定死路一条,连带着歙县的亲眷也要受到牵连。 所以,他可谓是尽心尽责,舍生忘死的守城。 为何降兵在投了他主之后,会迸发出比以往更强悍的战力? 一是为了表现自己,证明价值。二是降兵心里也清楚,背信弃义之举,不会被旧主所容,一旦兵败,旁人或许可活,但自己必死无疑。 还有一点就是,庄三儿向他保证过,只要撑住半个月,就会有援兵赶来,届时陶雅必定退兵。 心里有了希望,自然就有一股劲儿。 “本官去驰援他处。” 庄三儿说罢,便领着麾下二百余士兵匆匆离去。 见状,汪同微微叹了口气。 庄三儿本该坐镇公廨,负责城防兵力辎重调度,可眼下却率领二百余人四处救火,疲于奔命,由此可见吴军攻势之激烈。 甚至就在昨日,北城城墙一度被吴军所夺。 最后还是庄三儿及时驰援,悍不畏死的拼杀,才将城墙又重新夺了回来。 城墙之上,牛尾儿几近疯魔,一锤抡下,重重砸在一名吴军士兵的脸上。 喀嚓! 但听一声脆响,那吴军士兵的脸顿时向内凹陷,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入你娘的狗杂碎,来啊!” 牛尾儿大吼一声,双眼赤红,重甲之上出现十余个小窟窿,却浑然不觉,手中的蒺藜骨朵上挂着碎肉以及半颗眼珠子,浓稠的鲜血不断往下滴落。 这一幕,让爬上城墙的吴军纷纷胆颤。 风字营的守军则大受鼓舞,大吼着奋力拼杀。 再度打退一波吴军,城外远处传来刺耳的金锣声。 铛铛铛~ 鸣金收兵! 下一刻,只见城下的吴军如退潮一般,缓缓退去。 见到这一幕,牛尾儿双腿一软,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人软软倒下。 “旅帅,旅帅!” 周围士兵神色一变,纷纷围上前。 …… …… 士兵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进入军营,交换了军械之后,无伤者各自归营。 伤者,则入伤兵营,统一救治。 至于民夫…… 随军医师连士兵都救不过来,哪有功夫管民夫,重伤的都留在战场上了,轻伤的自个儿捻些草木灰洒在伤口上,找块破布包扎一下,剩下的全看命。 命硬就能活,命不硬只能怪自己倒霉。 帅帐之中,陶雅面色阴沉如水。 他也不想鸣金收兵,奈何伤亡太大,加上久攻不下,士气低落,继续攻下去,恐会引发民夫与士兵的哗变。 原本在陶雅的预想中,集结大军,三日时间,一鼓作气拿下绩溪。 休整几日后,再扑向歙县。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绩溪县中的贼人,竟这般难啃。 足足打了七日,算上民夫,死伤高达八千余。 就连他麾下的精锐牙兵,都折损了三成。 牙兵与普通士兵不同,那都是用钱粮堆出来的,忠心耿耿,属于他的私兵,折损三成,如何令他不心疼。 照这么打下去,即便拿下绩溪,自己也无力再攻打歙县了。 “刺史!” 徐章掀开帘子,迈步走进帅帐。 陶雅站在舆图前,头也不回的说道:“求援信送出去?” 徐章答道:“已安排人送去宣州,想来援军很快便会出发。” “嗯。” 陶雅点点头,并未多言。 向周本求援,实在是无奈之举。 自己老巢被人抄了,这等事陶雅本不想让外人知晓,否则岂不让人笑话? 原本的打算,是以雷霆手段夺回歙县、绩溪两地,再上报广陵。 但谁能想到,绩溪县的贼人竟如此顽强。 明明数次杀入城内,却都被对方悍不畏死的打退。 眼看着越拖越久,且麾下伤亡越来越高,陶雅没法子了,只能修书一封,向老友周本求援。 迟则生变! 再拖下去,万一被钱镠得知,必然会安排顾全武前后夹击。 陶雅又问:“地道挖的如何了?” 他不可能干等着周本援军到来。 到时候若是周本派遣的援军来了,发现他连一个小小的绩溪都没有打下,那丢脸就丢大了。 求援周本,一方面是为了协助自己拿下歙县,另一方面则是防备钱镠。 徐章答道:“已经快挖到城墙了,因担心城内贼人有防范,所以夜间不敢挖,进度稍慢一些,属下估摸着,再有三五日就能挖到城内。” “这几日攻城,我们损伤惨重,不过城内贼人也不好受,应该没多少人了。”陶雅顿了顿,继续说道:“自今夜起,你安排人每隔一个时辰,便发动一次攻城,佯攻便可。” “刺史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徐章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即就明白了。 一则疲敌,二则遮掩挖掘地道的声响。 如此一来,挖掘地道的进度就能加快一些。 挖地道是攻城的一种手段之一,前两年安仁义叛乱,王茂章打了近一年都没打下润州,最后还是挖穿了地道,才最终破城。 不过,地道并不是那么好挖的。 挖的太浅,容易塌陷。 而挖的太深,则容易被护城河渗水淹没,或是遇到地基石块。 所以时常挖着挖着就得改道。 通常一条地道,挖十天半个月很正常,若是遇到大城,挖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对了,顾全武那边可有动静?” 陶雅似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 他只是随口一问,歙县、绩溪被夺,连他这个主人都是近日才得知,甚至连是何人所为都不知晓,外界就更没法知晓了。 “少将军固守昱岭关,既然没有派人传信,说明顾全武并无动静。”徐章说着,提议道:“刺史,属下以为城中贼人已是强弩之末,不如将少将军调回来,一鼓作气拿下绩溪。” 陶敬昭那边可是有三千以逸待劳的精兵。 陶雅略微犹豫一下,摇摇头:“不必,顾全武不得不防。且容城内贼人再蹦跶几日,待地道挖通,破城易如反掌!” 他麾下有其实还有一千精锐牙兵没有出动,这批牙兵,是留作预备役,用以防备歙县的贼人。 陶雅性格沉稳,用兵堂堂正正,稳扎稳打,步步推进,不喜用奇。 每战之前,都会将各种情况考虑周全,从不会干孤注一掷这等冒险的事情。 冒险,就意味着存在变数。 有变数,就代表着不可控,这是陶雅不能容忍的。 尽管明知歙县贼人数量不多,主动驰援绩溪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 万一真来了,他却没有防备,后果将不堪设想。 哪怕耗费的时间长一些,阵亡的士兵与民夫多一些,他依旧会选择稳中求胜。 与他截然相反的,则是顾全武。 顾全武早年间是和尚,哪里懂什么军阵之道,入了行伍后,也是从大头兵做起,完全是野路子,所以他用兵最喜弄奇。 前段时间的围点打援,伏击陶雅,便是出自他的手笔。 事实上,野路子基本都是如此。 比如刘靖…… …… 是夜。 歙县北城城门,缓缓打开。 因提前上了油,开合之间悄无声息。 下一刻,一名名士兵牵着战马,缓缓从城门中走出。 人衔枚,马裹蹄。 事实上,陶雅率大军归来,打开城门着实冒着不少风险,但刘靖向来如此,没别的,就是胆子大。 当然,他也并非莽夫,只有胆子。 特意挑了今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纵使陶雅安排了探子,时刻监视着歙县,也很难发现。 人不多,只有百余,但因走得慢,足足用了一刻钟,才全部出了城。 出了城后,百余人便消失在黑夜之中,不知去向。 城门悄无声息的关上,不过担心造成响动,所以千斤闸并未放下。 实在是千斤闸每一次开合,动静实在太大了。 城墙之上,季仲默默望着城外,目光似要撕破黑暗。 吴鹤年担忧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季都尉,你怎地也不劝劝?” “监镇的性子,某如何劝得住。” 季仲苦笑一声。 刘靖率领百余骑兵出城,他是不赞同的。 在他想来,既然已经被钱镠送了信,那么钱镠出于各种考量,必然会率兵驰援,届时为防腹背受敌,陶雅必定会退兵。 眼下,只需要守住歙县便可,至于绩溪,丢了便丢了,本来拿下绩溪,就是为了拖延陶雅的步伐。 至于庄三儿等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得便有失。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监镇却不这么想,到底还是太重感情了。 不过,这也正是监镇的魅力所在,若真是无情无义之辈,他季某人也不会效忠追随。 第151章 见招拆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刘靖率领百余骑兵默默在官道上前行。 骑兵。 在这个时代,就是无敌的存在。 硬要类比的话,差不多相当于一战时的坦克。 高机动性,赋予了骑兵来去自如的能力,除非是特殊地形,否则骑兵想走,根本拦不住。 这也是为何,步兵打骑兵,胜则小胜,败则大败的原因。 胜了,骑兵纵马撤退,两条腿的步兵追不上,也不敢追。 败了,那就要面临骑兵无休止的追杀。 不过刘靖率领的这一百余骑兵,得打上一个引号。 因为骑兵不是说你有多少匹马,就有多少名骑兵。 骑兵标配是一人四马,高端些的一人五马,甚至六马。 哪怕是最低配,也得是一人三马。 即,一匹战马,一匹走马,一匹驮马。 行军途中,驮马负责背负甲胄、弓弩、马槊等辎重,走马则用来乘骑,战马是不骑的,因为要时刻保证战马的体力。否则骑着战马行军一日,遇到敌袭,战马腿都软了,还冲锋个屁。 而一人三马还是最低配,正常情况下是一人四马,两匹战马在作战时轮流换骑。 毕竟战马不是核动力的,骑兵连人带甲外加各种兵器足有二百多斤,驮着这样的负重来回狂奔,用不了两个时辰就会力竭。 两军野战之时,打上一天一夜都有可能,所以骑兵冲杀一两个时辰后,就会回营换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克用,沙陀人养马共计两万余,而李克用麾下的骑兵,满打满算就五千左右,算下来差不多一人四马,这是标配。 刘靖所率领的百骑,一人只有两马。 关键其中只有五十余匹是正儿八经的战马,剩下的一百多匹都是从歙县郡城里搜罗来的兼用马。 这会儿的马分为好几种,有不同的用途。 大致可以分为战马、驮用马、挽用马、乘用马、兼用马五类。 兼用马顾名思义,具备乘用能力又兼具挽用能力的马,耐力与爆发力兼具,在没有战马的时候,勉强可以用来替代战马使用。 一百骑,二百匹马,大部分还是兼用马,刘靖自然不会傻到去冲阵陶雅大军。 那跟送死没区别。 他只是袭扰而已,帮守城的庄三儿减轻压力。 说到底,刘靖还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庄三儿他们战死。 此举并非莽撞,因为刘靖从那些降兵降将口中打探出,陶雅麾下并无正儿八经的骑兵营,只有百来匹战马,供给将领亲卫行军乘骑。 南方本就少马,盘踞北方的朱温更加不可能卖马给杨行密,加之南方水网众多,不利于战马驰骋,整个吴国,各地刺史指挥使麾下骑兵凑一块,估计都凑不齐三千之数。 有那个闲钱养战马,倒不如多打几套重甲,多造几艘战船来的实在。 这会儿的人多有夜盲症,刘靖以绳索相连,前头带路的,是一名歙县本地人。 此人名唤许瘤子,出生时下巴上便长了个肉瘤,因此得名。 许瘤子年过三十,其人经历也算得上丰富。 以前本是逃户,因头脑灵活,加上对周围山中地形极其熟悉,帮着私盐贩子带路,同时又用粗盐、针线等物件,顺带换取逃户们打的山货,这一来一去,让他赚了不少钱。 同时,也让他对周边几十里山中地形了如指掌。 赚了钱后,他便使了钱,买通胥吏,冒名顶替办了张户籍,落户在郡城。 前两年贩货途中,下雨湿滑,不慎从山中摔落,跌断了一条腿,没了收入,日子愈发艰难,又逢刘靖入城,连买粮食的钱都没了。 挨了两天饿,许瘸子实在遭不住了,听说参军能吃上饭,于是便去应征。 一个瘸子,怎会要他,负责征兵的吴鹤年当即打发他回去。 许瘤子顿时急了,扬言周边几十里山,他都无比熟悉,闭着眼都能从歙县走到绩溪。 这可是人才! 尤其是他们刚到歙县,人生地不熟,若能有一个熟悉的向导,关键时刻能起大用。 于是吴鹤年破格让他入伍,安排在后厨干杂活。 此刻,许瘤子骑在一匹马上,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似乎对他不起作用,领着百余人在官道上行了一阵后,突然拐进山里。 刘靖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瘤子保证道:“将军宽心,其实今夜还不算黑,俺以前在山里走夜路时,比这黑的时候都有。俺这对招子,比野猫野狗都好使。” 刘靖又问:“你所言的那条山中小径,确定无人知晓?” “将军应当知晓,俺以前是帮贩私盐跑腿的,这可是杀头的罪过,俺岂会拿自己脑袋开顽笑。”许瘤子轻笑道,语气中透着浓烈的自信。 “是这个理。” 刘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 与此同时。 绩溪县城,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犹如潮水一般,不断冲击着守城士兵的心神。 陶雅可以佯攻,但庄三儿却不能以为对方真的只是在佯攻。 万一冷不丁来真的呢? 这就是为何,明明双方都知道疲敌战术,却依旧有用的原因。 所谓兵法,归根结底就是对人心的算计。 只要对面的主帅与士兵是人,就永远逃不出人心这两个字。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这十六字兵家箴言,字字不提人心,却字字不离人心。 庄三儿手持陌刀,站在城垛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火把。 忽地,他吩咐道:“在城中各方位安置大瓮。” 一旁的余丰年悚然一惊,脱口道:“三叔的意思是,吴军可能在挖地道?” “不是可能,是一定会挖。” 庄三儿到底是百战老兵,对战场上的套路门清。 吴军连续攻了七天,没有拿下绩溪,损失惨重,今夜忽然开始佯攻,他立即敏锐的察觉到有蹊跷。 攻守双方是一个见招拆招的过程,攻城一方可以挖地道,守城一方自然有应对之策。 挖一个深坑,将水缸埋进去,缸口蒙上一层牛皮,能听到地下二十步范围内的动静。 确定地道的方位后,就能提前拦截。 而拦截的手段,也多种多样。 可以灌水,也可以火烧,更可以烟熏…… “俺这就去!” 余丰年说罢,快步下了城楼。 第152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时至天明。 朝阳初升,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夜的佯攻袭扰才算结束。 不得不说,佯攻确实是个好法子,每隔一个时辰响起的喊杀声,让守城士兵根本无法安然入睡,一夜三惊。 此刻,前来换防的士兵,一个个神色萎靡,顶着一双黑眼圈,眼白之上布满了血丝。 余丰年一路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叔,吴军果然在挖地道,俺派人听了大半夜,目前发现三处地道的方位。” 庄三儿点点头,吩咐道:“召集城中民夫提前挖一条深渠,用毒烟熏。” “得令!” 余丰年狞笑一声。 地道狭窄逼仄,提前挖一条深渠,在里头放火生毒烟,上头再盖上铁板,等到吴军挖通之后,无处可去的毒烟会自动涌入吴军挖掘的地道之中。 换防的柴根儿身着重甲,行走间如一头人立而起的熊罴,瓮声瓮气道:“都尉,你且去歇息,俺来守着。” “伤好了?” 庄三儿关心道。 柴根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俺皮糙肉厚,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成。” 庄三儿点点头,不再多言。 历经八日守城战,麾下弟兄几乎人人带伤,只不过伤势有轻有重罢了。 只要不是缺胳膊断腿,就得继续提着刀枪上阵杀敌。 可即便如此,能战之士也只剩下不足一千。 不过,作为攻城一方的吴军也不好受。 庄三儿估摸着,算上民夫,吴军伤亡人数得有一万了。 如此高的战损,迫使陶雅不得不停止如潮水般的强攻,转而选择佯攻,否则继续打下去,只怕绩溪还没拿下,吴军内部以及民夫就先一步崩溃了。 自陶雅率大军前来,八日时间,绩溪县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只持续了短短半日,便又被一阵急促的战鼓声打破。 咚咚咚! 伴随着鼓点,如潮水般的攻城又开始了。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自四面八方响起,惊得附近山中倦鸟高飞,疲兽奔逃。 柴根儿沉着脸,准备迎接吴军的攻势。 很快他就发现,吴军声势看着唬人,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箭矢与投石车不断轰击着城墙,真正攀爬云梯的却没多少。 但他却不敢放松,因为这段时间,他算是领教了陶雅的厉害。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令人防不胜防。 甚至有一次明明敲响了鸣金收兵的金锣,正当他松了口气,以为吴军要退兵的时候,忽然杀上来一支精锐牙兵,若非援军及时赶到,只怕城墙已经被吴军夺了去。 距离吴军军营十余里外的山中,一支骑兵默默穿行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 山路十分陡峭,左边紧挨着崖壁,右边就是深达二三百米的山谷。 偏偏有一条狭窄的小径,能勉强供人和马穿行。 也不知许瘤子是怎么找到这条路的。 此刻,刘靖也只能感慨,猫有猫道,鼠有鼠路。 哗啦! 忽地,一名士兵一脚踩空,整个人向下摔落。 这要是摔下去,必死无疑。 好在有绳索相连,士兵死死抓着绳索,被前后两名同袍给拉了上去。 那士兵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大口喘着粗气。 “都小心些。” 前方的刘靖转头叮嘱了一句。 昨晚到现在,已经有两人一马跌落深谷之中,尸骨都找不着。 本来人就少,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许瘤子伏在一名士兵的背上,低声道:“过了这条小径,前方就下到山谷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他瘸了腿,走不得山路,加之这条小径狭窄陡峭,纵是马儿都走的小心翼翼,哪里能乘骑,只能着人背着。 短短几百米路,却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一路下到山谷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他娘的,太吓人了! 休整了小半个时辰,喂了马,吃了干粮,在许瘤子的带领下,一行人继续出发。 一直临近夕阳西斜,看到一条山涧溪流,许瘤子忽然出声道:“将军,前方就要出山了,距离绩溪不足三里。” 以往他贩私盐时,走的便是这条道,从哪走能到哪个村子,他门清儿。 刘靖下令道:“所有人止步,原地休整!” 旋即,他又唤来庄杰,吩咐道:“你辛苦些,带两个人去探一探情况,把吴军大营的方位摸清楚。” “得令!” 庄杰最喜欢这种活计,劲头十足的领着两人离去。 夜幕降临,林中陷入一片黑暗。 今夜月朗星稀,银辉透过浓密的枝叶缝隙洒落心中,形成一片片斑驳模糊的光影。 因担心被发现,所以不敢生火。 紫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是的,马也会躺着睡觉,不过不能长时间躺着睡。 刘靖背靠着紫锥,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刘靖猛地睁开眼睛,右手握住横在腿上的陌刀。 “刘叔,是俺。” 庄杰也怕被误伤,所以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刘靖问道:“打探清楚了?” 不多时,黑暗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庄杰的声音响起:“都打探清楚了,绩溪县城并未被攻破,吴军大营就安置在绩溪县城南,距离咱们不足两里。大营四周并未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民夫被安置在大营东南角。” 听到绩溪县城还在坚守,刘靖心下松了口气。 庄杰继续说道:“俺盯了好一阵子,发现吴军只是佯攻。” “疲敌之策。” 刘靖冷笑一声:“既如此,咱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让他们也尝尝疲敌的滋味!” 庄杰问道:“何时动手?” 刘靖说道:“眼下尚早,你且歇息片刻。” …… 深夜。 吴军大营。 连日的高强度攻城,让吴军上下身心俱疲,士气低落。 大营之中格外安静,除开佯攻与巡夜的士兵外,其余人皆已入睡。 县城外,一阵急促的鼓点声响起。 徐章站在黄土高台上,指挥着士兵与民夫佯攻。 佯攻,并非真的只是做做样子。 一旦发现守军懈怠,他会立即派遣营下将士攻城。 忽地,徐章微微皱起眉头,朝着身边的亲卫问道:“你等可听到甚么声音?” “将军指的是?” 亲卫一头雾水。 前方一片喊杀声,混合着鼓声,他一时间没听懂自家将军的意思。 “无事。” 徐章摆摆手。 就在他以为自己太敏感之时,神色忽地一变。 轰隆隆! 远方黑夜之中,隐隐传来一阵奔腾之声。 作为久经沙场之人,他当即就听出来了,这是骑兵的奔腾之声。 且,能有这般威势,骑兵数量绝对不少。 此时,身旁的亲卫们也纷纷色变,一个个惊疑不定。 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骑兵? 是敌是友? “不好!” 徐章惊呼一声。 轰隆隆! 战马奔腾之声越来越大,如山崩海啸。 切莫觉得一百余骑很少,摆开横阵冲锋之下,声势极其骇人。 这个时代的人面对骑兵,差不多相当于一战时期,一支坦克部队朝自己碾来的感觉。 徐章他们到底隔的远,其实感受还不算强烈,然而吴军军营却已经炸开了锅。 尤其是蜗居在东南角的民夫。 民夫本身胆气就小,又不似军人那般有纪律,原本这些时日因攻城不利,伤亡惨重,脑子里就紧绷着一根弦,睡梦中骤然听到骑兵冲锋的奔腾之声,一个个顿时吓醒,大吼大叫着窜出帐篷四散奔逃。 “快跑啊!” “贼人杀来了!” “莫杀俺,莫杀俺!” 近两万的民夫,蜗居在军营东南角,本身就很稠密。 恐慌如潮水一般蔓延,先是一小撮人,接着是数千人,最终所有民夫都陷入恐慌之中,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 慌乱中,不知是谁失手,将帐篷点了。 轰! 熊熊大火顿时燃起。 这下子,似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又有几处帐篷被点燃。 其实主要还是民夫居所太过稠密了,一个帐篷横七竖八的塞了三十几号人,帐篷与帐篷之间又挨得近。 此时此刻,就连二百步外的刘靖都愣住了。 我还没杀进去呢? 原本他的打算,只是袭扰,抵近军营五十步放一轮火箭就撤,然后隔一会儿再来一次。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一次袭扰而已,竟然引发了这么大的骚乱。 二百步,对于冲锋状态下的骑兵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间。 瞬间,刘靖就根据眼前的局势,做出了反应。 机不可失! 只见他高吼一声:“弟兄们,随俺杀进去!” 百余骑,冲击数万人的军营,放在其他时候,这些士兵压根不敢想。 但是此刻,军营中混乱的景象,给他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杀啊!!!” 百余人齐齐高吼。 陶雅治军严厉,同时用兵也是一板一眼,稳中求胜,因此营地的选择也非常有讲究,大营距离县城三里,背靠大山,三面以木栅栏围上,同时在正对县城的军营大门修筑箭塔与夯土高垒。 同时,在歙县方向安排大量探子,每隔五里一传信,歙县方面有任何风吹草动,不消一个时辰,便能传到八十里外的陶雅耳中。 至于拒马与壕沟,则没有挖,也没有摆设。 因为拒马与壕沟主要是为了防备骑兵,可问题是南方哪来的骑兵? 关键这还是歙州,群山环绕,八山一水一分田。 军营东南方背靠大山,山石林立,险峻异常,因而这一面的栅栏只有四尺余高。 任陶雅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歙县里的贼人会带着百余骑兵,翻越重重山岭,越过悬崖峭壁来袭营。 若连这都能算到,那陶雅还当什么刺史,当神仙得了。 刘靖麾下二百余匹战马,虽然有一百五六十匹都是兼用马,比不得战马矫健,可带来的士兵,确是林字营的精锐。 这些人皆是季仲口中的‘英雄好汉’,是崔家暗中培养的势力,一个个自幼习武,弓马娴熟。 论起骑术,比刘靖这个练习骑术不足一年的新手,要强上不少。 似乎是感应到主人情绪,紫锥嘶鸣一声,冲锋的速度竟又快了几分,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 事实上,自打跟随刘靖后,它还从未如此畅快的狂奔过。 法拉利就是法拉利,确实不是兼用马这样的大众能比拟。 二百步,在紫锥全力狂奔之下,不过短短五六个呼吸而已。 面对四尺余高的栅栏,根本不需要刘靖操控,紫锥便纵身一跃,十分轻松的跨了过去。 其余骑兵胯下的马虽不行,可仗着骑术高超,基本上也都跃进来了,只余下少数七八个,胯下兼用马实在不堪,被栅栏挡在外面。 如果说军营中原本是一锅点燃的沸油,那么刘靖率领骑兵冲入军营,等同于往油锅里浇了一盆水。 轰! “跑啊!” “贼人杀进营啦!” “俺的脚折了,救俺,救俺!” 将近两万民夫彻底陷入混乱之中,贼人都杀进来了,小命难保,哪里还管什么军纪,逃命要紧。 冲入军营之后,刘靖第一时间不是杀人。 眼前都是民夫,杀了作甚? 凭白浪费力气,任由他们引发骚乱,岂不是更好? 此刻,他正举着火把,四处放火。 身后骑兵也有样学样,四散开来,不断点燃沿途的帐篷、草垛等。 不多时,军营东南角就火光冲天。 “发生了何事?” 帅帐之内,陶雅又惊又怒。 他刚刚入睡,结果就听到军营内一阵骚乱,哭喊声遍地。 陶雅一度以为发生了营啸。 对于一名统帅将领来说,吃败仗不是最可怕的,营啸才是最可怕的。 下一刻,就见一个亲卫神色惊惶地冲入帅帐:“刺史,贼人骑兵袭营,似已杀入营中,东南角的民夫陷入骚乱之中。” 骑兵袭营? 陶雅先是一愣,旋即高声道:“贼人骑兵不多,命虎翼都驻守军营西北,命偏将汪琦率麾下疏散民夫,清剿贼人!”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短短一瞬,便分析出了贼人骑兵数量定然不多,同时迅速做出最稳妥的判断。 他在歙县方向,布控了层层斥候,且不说贼人如何有那么多骑兵,即便有,大批骑兵出动,少说几千匹马,那番动静根本瞒不住人,探子定会提前来报。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贼人安排了小股骑兵,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爬山涉水,绕过探子赶来。 虎翼都是他麾下的牙兵,而军营西北方,则是存放粮食与军械辎重等地。 死一些民夫无所谓,但粮食和辎重决不能出问题。 所以,让虎翼都去把守最保险。 第153章 顾全武来了! 可问题是,陶雅知道袭营的骑兵没有多少,但下头的士兵与民夫不知道啊! 此刻军营乱作一团,放眼望去,身边全是四散奔逃的身影。 黑夜,本就是恐慌的温床。 随着各处燃起熊熊大火,以及大喊大叫,满脸惊恐的民夫逃窜,不少普通士兵也受到了影响。 偏将汪琦扯着嗓子大吼:“都他娘的停下,贼人只有几十人!” 奈何场面太过混乱,无奈之下,汪琦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一名逃窜士兵的脑袋。 连杀了七八人,才震慑住慌乱的士兵。 …… “旅帅,您瞧!” 绩溪县,城墙之上,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处。 柴根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数里外的黑暗之中,冒起冲天火光。 按理说,隔着几里地哪里能看得清,但因是黑夜,外加火光太大,将天边都映照成橘红色,想看不到都难。 那是吴军大营的方向…… 柴根儿幸灾乐祸地笑道:“哈哈,吴军大营失火了!” 方才提醒柴根儿的士兵思忖道:“这……应当不是失火,若是失火,岂能烧这般大。” 确实,陶雅治军严谨,真要失火,很快就会被扑灭。 隔着几里路都能看到火光,足见火势之大。 “监镇来了!” 庄三儿的声音忽然响起。 监镇? 柴根儿等人齐齐一愣,旋即面色大喜。 监镇来了! 其实庄三儿也不确定,但此时此刻,为了稳固军心,给弟兄们打气,他必须这么说。 很快,监镇带兵驰援,奇袭吴军大营的事儿,在庄三儿有意宣传下,迅速传遍四处城墙。 刘靖之神勇,在此前攻打歙县之时,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 得知监镇来了,所有守城士兵军心大定。 尤其是汪同,喜的喃喃自语道:“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 刘靖驾着紫锥,在军营中横冲直闯,一边放火,一边寻找粮仓与存放军械辎重之所。 四散奔逃的民夫见到他如同看到瘟疫一般,惊叫着远远躲开,以至于他竟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哈哈哈,痛快,真痛快!” 庄杰这小子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此刻在吴军中纵马放火,只觉无比兴奋。 还得是跟着刘叔,太他娘的刺激了! 百骑冲军营,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放箭!”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响起。 铮! 一连串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不好,是强弩! 庄杰瞳孔猛地一缩,立即矮身,整个人伏在马背上。 唰! 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 噗嗤噗嗤! 顷刻间,就有十几个民夫哀嚎着倒地。 慈不掌兵! 这会儿的吴军将校,根本不在乎民夫的性命。 毕竟若是心软的话,任由民夫这么四处逃窜,后果将不堪设想。 唯有以雷霆手段,斩杀贼人,同时震慑逃窜的民夫,方能尽快平定混乱。 战马身中数箭,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一软,重重摔倒在地。 庄杰来不及心疼战马,在战马摔倒之前,纵身一跃,就地一个翻滚,卸去跌落的力道。 嗖! 一根箭矢飞来,迎面射中一名吴军弩手。 一击得手,刘靖放下强弩,驾马奔来,趁着吴军弩手上弦的空档,冲到庄杰身边,俯身弯腰抓住他的胳膊。 庄杰反应也快,借着刘靖的力道,两腿蹬地,一拉一跳,跃上马背。 “弟兄们,撤!” 救下庄杰,刘靖立即打马远去,口中大喊一声。 眼下吴军已经反应过来了,开始组织反击,他们毕竟人少,继续待下去只会死于乱箭之下。 今夜夜袭,成果已经远超预期了。 听到刘靖的命令,其余骑兵纷纷调转方向,朝着来时路撤退。 紫锥轻松越过栅栏,载着刘靖消失在夜幕中。 奔出一里地后,众人渐渐放缓马速。 刘靖清点了一番人数,发现少了八人。 不用想,这八人应该是折在了吴军强弩之下。 折损了八个好手,不过相比起今晚的战果,算不得什么。 别看他们今晚没杀几个人,可对陶雅大军的士气,是一个无比沉重的打击。 吴军没有崩溃,已经算是陶雅治军有方了。 换成其他军队,说不定会引发营啸。 “进山!” 刘靖招呼一声,牵着紫锥进入山中。 有许瘤子这个人形导航,他们接下来可以从容绕开陶雅安排的探子,再次夜袭。 …… 吴军大营。 在士兵强力且冷酷的镇压下,骚乱渐渐平息。 地面之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有些是被踩踏而死,有些则是死在吴军无差别射击的强弩之下…… 陶雅面色铁青,背负着双方,看着麾下将校组织人灭火,收殓尸体。 “刺史,末将驰援不及,还请恕罪!” 就在这时,徐章匆匆走来,抱拳请罪。 他不敢立即率兵驰援,怕城内的守军与袭营的贼人里应外合,届时突然杀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尽管徐章心头焦急,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佯攻,并时刻警惕城内守军冲杀出来。 “无妨。” 陶雅摆摆手。 说话间,军中掌书记走来,禀报道:“刺史,民夫死伤千余,武威、武阳等营士兵死伤二百余,多为混乱中踩踏所致,少数则是被误伤。帐篷焚毁六十余顶……斩敌八人!” “呵!” 陶雅忽地笑了。 徐章等人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任谁都知道,刺史这是怒极反笑。 给军营造成这么大损失,死了一千多人,结果只斩敌八人,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陶雅开口道:“张博何在?” “属……属下在!” 话音落下,一名都尉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躬身唱喏。 他负责的乃是斥候营,军营被夜袭,斥候却未禀报,他难辞其咎。 陶雅冷声道:“失职之罪暂且记下,本官给你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两日时间,探查贼人藏身之所,从何而来。若是找不到,数罪并罚!” “属下领命!” 张博赶忙应道。 天色渐明,军营中的各处大火也已扑灭,只余下袅袅青烟从余烬中飘起。 一具具尸体被抬上牛车,运送出军营。 昨夜的袭营,让民夫与士兵人心惶惶。 整座军营,都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之下,任谁都知道,这种情况下,再攻城已经不合适了。 需得休整一段时日,重振军心。 而这,也正是刘靖的目的。 在随军工匠的指挥下,民夫们扛着锄头,在军营外挖掘壕沟,架设拒马。 …… …… 烈日高悬。 徽行古道上,一支军队快步前行。 王冲骑在马上,心潮翻涌。 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从刘靖夺取歙县的震撼中平复。 “真他娘的有种!” 王冲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领着千余人,就敢掏陶雅的老巢,抛开其他不谈,单单是这份胆气,就令他敬佩。 他眼下所领的,乃是一支两千人的前军。 古时行军,前军非常重要。 不但要侦查敌情,为后面大军开路,防备敌军袭扰,还需将一路上的情况,如实汇报。 毕竟大军扎营很挑地方,既要开阔,又要临水,因此不是说走到哪,快太黑了,就下令扎营,而是根据前军传来的沿途情报,提前制定好每日行军计划。 比如,最近一处适合扎营的地点在三十里外,那么大军就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 所以,担任前军将领,不一定是最勇猛的,但一定是最细心,临阵应变能力最强的。 王冲没有领兵经验,他此行也不过是挂个虚职,真正指挥前军的是顾全武麾下一名偏将。 “传将军令,临近十里,全军戒备。” 传令兵骑着马,一路狂奔,将军令传遍全军。 远在十里外的昱岭关,陶敬昭此刻也接到了斥候传来的情报。 顾全武来了! 虽眼下只是两千前军,但后方绝对还跟着一支上万人的大军。 歙县被夺的消息,终归还是暴露了! 陶敬昭大惊失色之下,当即下令道:“立即将消息送给刺史!” 第154章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报!” “陶将军急报!” 帅帐内,陶雅听到帐外的高喊,神色当即一变。 于他而言,长子那边什么消息都没有,就是最好的消息。 “传!” 陶雅冷声道。 下一刻,传令兵快步走进帅帐,双手奉上密报。 接过竹管,先是习惯性的检查了一番封口火漆,见完好无损,这才用刀挑开。 取出其中字条,一看之下,陶雅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完了! 顾全武派兵来驰援了! 占据歙县的贼人,将消息传给了钱镠。 陶雅心里很清楚,钱镠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与刘靖素不相识,但只要能把自己赶出歙州,钱镠也会立即出兵。 本来,他是打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绩溪与歙县夺回。 但没想到绩溪的贼人这般难缠,钱镠来的如此之快。 他才前脚刚率大军回来,顾全武的前军后脚就来了,仿佛一切早就提前计划好了。 长子驻守昱岭关,虽兵不多,可仗着天险,挡住顾全武几日完全不成问题。 如果他能趁此机会,尽快夺回绩溪,那么一切都还好说。 绩溪乃歙州之门户,只要夺回来,足以将顾全武大军挡在歙州之外,届时只要拖到周本援军赶来,顾全武定然退兵,届时再趁势夺回歙县,一切祸事都将消弭。 可问题是,他偏偏没法在短短几日内夺回绩溪。 昨夜一场夜袭,让军心涣散,若非他行事果决,甚至险些酿成大祸。 要知道,早在年节之时,他就率大军出歙州,驰援睦州。 在睦州与顾全武整整打了三个多月,上至将校下至士兵民夫,压根没有时间歇息,半个月前得知歙县、绩溪被夺,又马不停蹄的急行军赶回来,只短短休整了一日,便如投入高强度的攻城战。 这一打,就是整整八日。 可以说,他麾下的士兵在连续四个月的征战中,早已身心俱疲,全靠严苛的军纪在强撑。 昨夜贼人袭营,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下,他不敢再下令强攻绩溪了,若一鼓作气拿下还好,如果拿不下,恐会引起士兵哗变。 这年头,士兵可不比初唐中唐之时,哗变那是常有之事。 什么? 不发饷? 入他娘的,兄弟们抄刀子,宰了刺史,再重新推举一个。 唐末乱世,基层士兵裹挟中层军官,宰了将领这种事儿,可以说屡见不鲜。 魏博牙兵只是名头最响亮,并不代表只有魏博牙兵这么干。 如今的债帅,可不止罗绍威一个。 顾全武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近昱岭关,后续大军三五日便可抵达,而周本的援军此时才刚刚出发,最快也得半个月才能赶到。 一时间,陶雅面色阴沉,心中犹豫不决。 退,还是不退? 陶雅陷入两难境地。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一退,歙州就真的易主了,再想夺回来,怕是难了。 可若是不退,顾全武大军一至,配合贼人前后夹击…… 顾全武并非庸才,其人虽是野路子出身,可正因如此,用兵格外大胆,让人防不胜防。 而夺下歙县的贼人,也非易与之辈。 毕竟贼人一支小股骑兵,就敢冲杀进军营,可见胆气之大,性情之彪悍。 这一点,从绩溪城内的贼人就能看得出来。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目光闪动片刻,他忽地高声道:“传本官令,召徐章、汪琦等一众将佐入帅帐议事!” 不多时,徐章等一众将领迈步走进帅帐。 “见过刺史!” 众人齐齐抱拳唱喏。 “不必多礼。” 陶雅摆摆手,开门见山道:“顾全武领兵来了,前军已抵达昱岭关。” 此话一出,徐章几人齐齐色变。 汪琦失声道:“竟来的这般快!” “歙县的贼人定然与钱镠有关系,否则怎会来的这般快?” “就是!” 一众将领七嘴八舌地说道。 陶雅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讨论,沉声道:“昱岭关守不了几日,眼下是战是退,你等有甚想法?” 徐章第一个开口道:“自然是战,绩溪城内的贼人箭矢滚木都已消耗殆尽,伤员众多,已到崩溃边缘,只需再加把劲,就能一鼓作气拿下!” 攻城基本都是他总揽,所以对城内贼人的情况,也最为清楚。 一名偏将苦笑道:“不成啊,如今军中人疲马乏,士气低落,末将担心再打下去……会引发兵变!” 兵变!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面色微变。 徐章咬着牙,愤恨道:“眼瞅着地道快要挖通了,若是这时退兵,实在叫人不甘心呐。” 汪琦出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末将以为还是先退,等与宣州援兵汇合,再从长计议。” 陶雅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当他问出是战是退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定。 之所以问,无非是求个慰藉罢了。 众人商议了一阵后,齐齐看向陶雅。 他们清楚,最终还是要他拍板。 “退!” 陶雅神色冰冷,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虽说如今还没有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句箴言,但陶雅跟随杨行密南征北战,最艰难时,被孙儒打的连庐州老巢都丢了,只剩下一个润州。 结果呢? 最后不还是大败孙儒,夺取江南。 所以,只要人还在,那就还有机会。 可若人没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左右也就丢些脸面。 徐章虽不甘心,可既然刺史都拍板了,他也只能暗自叹息。 …… 城楼中,庄三儿靠着墙壁打着盹。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惊喜的呼喊:“都尉,都尉,吴军退兵了!” 原本还在打盹的庄三儿,蹭一下站起身,满脸惊喜道:“果真?” “千真万确!” 那士兵连连点头。 闻言,庄三儿快步走出城楼,来到城垛前,探头望去。 只见一支人皆铁甲的千人精锐,在城外五百步处摆开鱼鳞阵,在其后方,隐约可以看见,长长的车队驶出军营。 果真退兵了! 庄三儿强压下心头狂喜,镇定道:“以防吴军杀一个回马枪,弟兄们都打起精神。” 不得不说,这段时日陶雅虚虚实实的打法,给庄三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第155章 特来相送 陶雅用兵稳健,哪怕绩溪城中的贼人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在撤退之际,依旧安排麾下牙兵虎翼都摆开军阵,拦在县城外,以防贼人趁势杀出。 但一味求稳,反而落下下乘。 因为稳,所以不会冒险,继而错过许多稍纵即逝的战机。 古来名将,哪一个不是可正可奇,正时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奇时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正是这样的性格,让陶雅在面对眼前这种局势时,才会选择退兵。 退兵,是最稳妥的选择。 轰隆隆! 恰在这时,战马奔腾之声从远处传来。 吴军士兵如惊弓之鸟,纷纷色变,而那些背负军械辎重的民夫,更是一个个面露骇然,作势就要逃跑。 “肃静!” “临阵脱逃者,斩!” 在一众军官的呵斥下,士兵们强自镇定下来。 至于民夫,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那些慌乱的民夫唤来一顿拳打脚踢。 骑兵奔腾之声由远至近,只见远处百余骑兵摆开横阵,卷起滚滚烟尘,如一道巨浪袭来。 这还只是百余骑,若是千骑,摆开横阵之时,足以绵延三四里,冲锋而来,如山崩海啸,让人胆颤。 “出!” 徐章大喝一声,麾下五十余骑立即从阵中冲出。 这五十余骑,自然不是要跟贼人拼命,而是缠住贼人,给弩手上弦争取时间。 然而刘靖却没有冲阵袭扰的意思,在距离军营约莫五百步时,勒住马缰,缓缓放慢马速,立于一座小山丘之上。 他本就身材高大,气质英武,胯下宝马如油一般的皮毛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的紫色。 左右骑兵列于后方,如众星捧月一般。 陶雅有种直觉,此人或许就是贼酋。 念及此处,他忽地打马上前。 见状,亲卫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刺史不可,贼人彪悍。” “无妨!” 陶雅摆摆手,径直出了中军。 在亲卫与五十余骑的护卫下,来到距离刘靖二百步时停下。 二百步,是四石强弩的射程极限。 虽说有些箭矢可射至二百五十步,但过了二百步便失了准头,且力道也不足,别说铁甲,皮甲都不一定能射穿。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刘靖横刀立马,高声道:“陶刺史,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你乃何人?” 陶雅死死盯着刘靖,虽恨不得生啖其肉,但面上还要维持着体面,否则就显得气量太小。 刘靖朗声道:“某名刘靖,汉室后裔。” 金刀之谶! 又一个打着大汉旗号的反贼! 自两汉至今,刘姓造反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陶雅并不意外。 却听刘靖继续说道:“今日得知陶刺史要走,特来相送,山高路远,前途难行,望珍重。” “哈哈哈!” 这番话,引得身后一众骑兵哈哈大笑。 而陶雅的亲卫与那五十余骑,则怒目而视。 这是赤裸裸的嘲讽! 陶雅神色不变,淡淡地道:“本官不与你这贼酋做口舌之争,替本官看好歙州,届时或可饶你一命。” 说罢,他打马转身离去。 他是吴国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岂会与贼人阵前争辩,跌份儿。 钱镠护得了贼人一时,护不住一世。 刘靖微微一笑:“陶刺史慢走,不送!” 在众人的注视下,大军如长龙一般,沿着官道渐渐远去。 直至大军远去三四里后,千余断后的虎翼都牙兵,这才有序撤离。 不过尽管是撤离,却依旧保持着阵型,随时可结阵应敌。 “陶雅治军有方。” 饶是刘靖,也不得不称赞一句。 败而不溃,退而不散,此为强军。 好在这支强军,只有千余人。 牙兵,数量不多,却是节度使与一方将帅的底气,也是心腹。 并非是陶雅不愿用操练牙兵的法子,操练普通士兵,让麾下士兵皆为精锐,而是不敢。 没法子,实在是前二三十年,各种以下犯上的兵变,将节度使与将帅吓坏了。 无奈之下,只得培养一支亲兵,时刻护卫左右,这才有了所谓的牙城。 唐末就是这般混乱,殊不知等过两年唐朝灭亡后,进入五代十国之时,那更是群魔乱舞。 原本只是普通士兵不可信,才有了牙兵。 渐渐的,连牙兵也不可信了,有了所谓的前院兵,就是居住在节度使和将领府邸前院的士兵。 过了段时间,前院兵也不可信了,有了后院兵。 后院啊,那可是女眷居所,让士兵住进去,可见当时士兵与将领之间的信任危机,到了何种地步。 再后来,别说后院兵了,连亲儿子都不可信…… 朱温怎么死的? 也不难怪赵匡胤矫枉过正,实在是五代十国的武夫太过离谱,都他娘的成惊弓之鸟了。 感慨一番后,刘靖下令道:“庄杰,领一队人跟上,随时汇报吴军动向。” “得令!” 庄杰说着,朝着左右招招手,领着十名骑兵奔下山丘,远远跟在吴军后方。 有虎翼都断后,外加五十余骑震慑,庄杰不敢跟的太紧,只是游弋在后方。 刘靖则率领余下骑兵,来到绩溪县城外。 “咯吱!” 布满刀劈斧砍,烟熏火燎痕迹的城门缓缓从内打开。 庄三儿快步迎了出来,神色感动道:“监镇!” 他就知道,监镇不会放任他们不管。 刘靖见他行走之间,不如以往顺畅,便知有伤在身,于是翻身下马,关心道:“伤的可重?” 庄三儿随口答道:“一点皮外伤,不碍事。” 嗯,在他眼里,只要不是缺胳膊断腿,统统都是皮外伤。 刘靖说道:“进城再说。” “好!” 庄三儿点点头。 随着一众骑兵鱼贯而入,城门再次关闭。 进入城中,庄三儿汇报着战损:“两千四百个弟兄,折损了几乎一半,余者人人带伤,好在托了监镇的福,俺搜罗了城里的大蒜,捣碎泡了酒,给弟兄们内服外敷,没多人发热。” 两千四百人,折损一半,刨去重伤以及发热的,余者还不足八百。 不过这八百人经历过战火的淬炼,已具备强军的征兆。 刘靖沉默了片刻,吩咐道:“让城中民夫帮忙收殓弟兄尸骨,安葬在城外。” 落叶归根怕是不行了,只能入土为安。 “俺省得。” 庄三儿点点头。 刘靖先是在四处城墙巡视了一番,又慰问了伤兵,最终与庄三儿来到牙城公廨。 庄三儿问道:“监镇,陶雅眼下退兵,应当是钱镠派兵前来了,接下来是个甚么章程?” 刘靖淡淡地道:“无非是赶走了猛虎,来了饿狼!” “钱镠会对歙州动兵?”庄三儿一惊。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着这么块肥肉在眼前,而咱们又弱小,钱镠岂能不咬上一口?” “是这个理。” 庄三儿深以为然。 扪心自问,他若是钱镠,也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以前陶雅在,兵强马壮,歙州又易守难攻,钱镠自然不敢有别的想法。 但眼下不同了,陶雅被赶走,而占着歙县的刘靖,又实力弱小,会无动于衷? 难道他钱镠是圣人不成? 真若如此,又岂能与杨行密斗了十几年,依旧能固守两浙。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道:“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且看着吧,若钱镠动手,陶雅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这又是什么道理?” 庄三儿一愣。 听监镇的意思,陶雅会出兵,帮他们牵制钱镠? 可他们与陶雅明明是死敌啊,毕竟把人家老巢都被端了,人家又岂会转过头来帮他们? 一时间,庄三儿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 见状,刘靖解释道:“陶雅可以允许我占了歙州,但绝不会让钱镠占据歙州。说到底,是因为我们眼下最弱,你觉得咱们和钱镠,谁占据歙州,陶雅夺回歙州的希望更大?” 歙州是三战之地,也正是因为如此,才给了刘靖乱中求生,合纵连横的机会。 钱镠可以接受歙州在刘靖手里,但决不能接受在陶雅手里。 同理,陶雅也是这般想的。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在这三方势力中,最为弱小。 有些时候,弱小,并不全是坏事。 “嘶!” 庄三儿深吸了口气,若有所思道:“俺好像有些懂了,总之就是钱镠和陶雅会互相牵制?” “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多的很,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庄三儿这么理解,倒也算不得错。 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陶雅退兵,咱们只是初步拿下歙州,距离真正站稳脚跟,还有几场硬仗要打。” 歙州被夺,陶雅不会甘心,杨渥更不会甘心。 对吴国而言,歙州的战略意义极其重要。 占据歙州,吴国就能占据主动,随时对两浙与江西动手。 歙州就像一根钉子,插在钟传与钱镠的心头。 所以,用不了多久,最多两三个月,陶雅就会携大军卷土重来。 越国比之吴国,实力到底差了不少,届时钱镠也只能帮他牵制一部分兵力,因为若是在睦州边境投入太多兵力,难保吴国不会玩一手声东击西,奇袭无锡和湖州。 第156章 打……打秋风? “那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上阵杀敌,庄三儿是一把好手,可说起这些,他就抓瞎了。 刘靖沉声道:“待陶雅大军彻底离去后,占据龙川、仁里两处军寨,屯兵绩溪,咱们接下来要抓紧时间,一面操练士兵,一面将休宁、黟、婺源、祁门四县尽快拿下。” 兵,他现在还真不是太缺。 前几日自歙县招募三千六百余人,外加整编的吴军降兵,以及自己带来的兄弟,已有六千五百多人。 不过其中有一千余伤员,而且那三千六百余新兵刚刚招募,没法立即投入战场,还需操练一段时日。 庄三儿皱眉道:“监镇,粮从何来?” 歙州是富庶没错,可那是因为商业发达,本身歙州八山一水一分田,平原稀少,农田也不多,粮食产量只够歙县本地人勉强糊口。 而刘靖一贯走的是精兵路线,士兵一日三顿饱饭,六千余士兵,人吃马嚼,每月至少消耗四十万斤粮草。 关键陶雅出征,将粮仓里的粮草基本都带走了,眼下距离夏收还有两个月。 商道断绝,纵然有钱都买不到粮。 刘靖摆摆手:“无妨,等拿下休宁四县,我就去找钟传与钱镠打秋风。” 打……打秋风? 这玩意儿也能打秋风? 庄三儿满脸疑虑道:“这……监镇,他们会给么?” 钟传、钱镠为啥要凭白给他们粮食? 庄三儿只觉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 “放心,他们会给的。” 刘靖略显神秘的笑了笑,语气中满是自信。 虽然庄三儿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见监镇如此笃定,他也就放心了。 毕竟,从跟着监镇到现在,监镇说过的话,全都实现了。 刘靖问道:“如今县城里还有多少粮食?” 庄三儿如实答道:“不多了,只剩下一千八百来石。” 先前为了抵御陶雅大军,他让汪同在县城里强征了一千二百余青壮入伍。 本身就是强征,如果不给点甜头,只怕这些新兵在守城时压根不出力。 所以,庄三儿在吃食上并未亏待,让他们甩开膀子吃,甚至不少新兵偷偷把粮食带回家里,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因如此,那些新兵在持续八九日的守城战里,才没有偷奸耍滑。 虽不至于舍生忘死的卖命,可该出的力,却一点没少出。 外加稳住城中百姓,庄三儿选择开仓放粮。 若城内怨声载道,饿殍遍野,他们能安心守城? 怕不是城内百姓早就暴乱了,与陶雅大军里应外合。 代价就是,粮仓里的粮食飞速减少。 刘靖点点头,而后吩咐道:“寻汪同过来。” 不多时,汪同来了。 他胳膊上缠着一圈纱布,右腿一瘸一拐,不过精神倒是很好,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陶雅退兵了,他与家人的小命暂时保住了。 汪同拱手唱喏道:“降卒汪同,见过监镇!” 刘靖上前一步,架住对方的手臂,语气和善道:“汪都尉有伤在身,不必多礼。再说往后就是自家兄弟,莫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监镇说的是。” 汪同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刘靖招呼汪同坐下,开口道:“寻汪都尉来,是有些事儿想问一问。毕竟汪兄弟是歙州本地人,知根知底。” 汪同赶忙应道:“监镇但问无妨,属下一定知无不言。” 刘靖也不废话,直接问道:“眼下陶雅已退兵,城内百姓需安抚,汪都尉可知绩溪哪位乡贤德高望重?” 他不是流寇,不是干一票就跑,而是打算把歙州当做根据地好好经营,所以安抚百姓就尤为重要。 汪同闻言,不假思索道:“若论德高望重,那自然首推胡三公。” “胡三公?” 刘靖挑了挑眉。 汪同解释道:“监镇有所不知,绩溪胡姓乃是大姓,官吏、商贾、大小地主近乎一半都姓胡。胡三公本名胡清,曾任金紫光禄大夫,乃天子近臣,时常资助乡邻,兴办学社,在绩溪名望极高。” “前岁因不满朱温专权,胡三公辞官归家,在县城东街老宅颐养天年。监镇若想安抚绩溪百姓,请他出面准没错。” 南方宗族势力本就强,尤其是歙州这样交通不便的州县。 官府的命令,往往没有族长一句话好使。 “嗯。” 刘靖点点头,暗暗记下,旋即说道:“休宁四县的情况,都与我说一说。” 他早先命庄杰与余丰年探查过歙州六县的情况,不过都是城防、兵力布置等,对于更深层次的情报,就一无所知了。 汪同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说辞,开口道:“除休宁之外,其余三县距离郡城颇远,且都在群山之间,山路崎岖,所以守将皆是陶雅心腹,监镇若想招降四县守将,怕是有些难。而城中守军虽不多,可加上城内百姓,想要强攻,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此话一出,庄三儿不由皱起眉头。 刘靖则看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话。 果然,只见汪同话音一转:“不过,若是监镇承诺放他们离去,应当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四县。” “这能行么?” 庄三儿疑惑道。 既然这些守将都是陶雅的心腹,又怎会轻易离去,将县城拱手相让。 汪同解释道:“庄都尉有所不知,早年间婺源、祁门两县闹过叛乱,尤其是婺源县,游奕使汪武联合黄、梁、董、倪四家大族,麾下兵卒数千,简直就是婺源的土皇帝,不交税纳税,对陶雅的政令也爱答不理。后来汪武虽被陶雅使计斩杀,不过经此一事,陶雅也不敢再任用当地人了,因而休宁那四县的守军,大多都是池州人,是陶雅当年任池州团练使时招募的兵卒。” “这些人离家七八载,思乡亲切,若监镇再许诺不夺他们钱财,放他们离去,四县守将不答应也得答应。” 是的,这年头士兵骄横。 士兵离家多年,思乡亲切,眼下陶雅败了,刘靖再许诺不夺他们钱财,放任他们归乡,若是将校胆敢阻拦,那基层士兵也只能宰了将校,再推举一个愿意带他们归乡的。 为何刘靖每战都身先士卒? 就是彰显骁勇,否则镇不住下面的士兵。 这年头,镇不住下面丘八的,早就被手下干掉了,剩下的都是狠角色。 哪怕是被杨渥视为软柿子的钟传,人家少年时便能凭着一杆哨棒打死老虎,乃是《水浒传》中武松的原型,否则如何能镇得住危全讽等一众骄兵悍将? 刘靖思索片刻,点头道:“此计可行。” 第157章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县城东街,华荣坊。 一间占地极广的老宅子,坐落于坊市最南边。 “阿郎,不好了,贼人来了!” 一名仆役神色惊惶,连滚带爬的穿过前院,朝着前厅高喊。 前厅内,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怀中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娃。 小男娃受到惊吓,立即放声啼哭。 老者面色微变,赶忙唤来一名乳娘,将男娃递过去:“快,送去后宅,切莫发生声响。” “好!” 乳娘正欲接过男娃,却听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老者打眼望去,就见一名相貌俊美的少年郎,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越过垂花门,朝着前厅走来。 来不及了! 老者压下心头慌乱,赶忙起身穿上鞋子,出门迎接。 刘靖嘴角含笑,拱了拱手:“后进学生特来拜访胡大夫,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他是个屁的文人,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胡三公曾任金紫光禄大夫,乃是文人,这么说无非就是拉近关系罢了。 果然,听到他自称后进学生,胡三公眼中的紧张之色稍缓,加上刘靖仪表堂堂,与那些粗鲁的丘八武夫截然不同,给人的感官上要好一些。 胡三公回礼道:“老拙早已辞官致仕,当不得大夫之称。将军前来,有失远迎,恕罪。” 他心知对方来者不善,心下惴惴不安。 自己垂垂老矣,死了没甚关系,可却不能连累那孩子…… 念及此处,胡三公隐晦地瞥了眼乳娘怀中的小男娃。 刘靖温声道:“学生对老先生敬仰久矣,奈何前番战事紧急,眼下陶雅被打退,撤出歙州,总算有机会。” 陶雅撤军了? 胡三公到底是为官数十载,养气功夫一流,哪怕此刻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里边请!” “老先生也请。” 将刘靖迎入前厅,在罗汉床上落座后,胡三公亲自煎茶。 趁着水烧沸的间隙,刘靖忽然开口问:“陶雅入主歙州一十三载,老先生以为如何?” 胡三公煎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斟酌了一番说辞后,用苍老的声音答道:“陶雅手段酷烈,屠戮士族,赋税繁苛,致使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然,保歙州十三载无兵灾之祸,此为功也。老拙以为,功过相抵。” 这个评价算是客观公正。 百姓在陶雅治下过的很苦,但在这样的乱世之中,能免于兵灾,也是难得的幸事,有功有过。 刘靖轻笑道:“老先生秉公任直,令人敬佩。” 胡三公附和着笑道:“将军谬赞了,老拙一家之言,当不得真。” 眼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刘靖说出了此行的目的:“眼下陶雅退军,绩溪遭受战火,百废待兴,城中百姓人心惶惶。此次前来,素闻老先生德高望重,因而想请老先生出任县令,安定庶民。” 胡三公心下苦笑,略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牙拒绝:“这……并非老朽推辞,而是老朽年岁大了,耳聋眼花,前岁染了一场风寒,身子骨儿愈发差了,恐不能胜任县令一职。” 谁晓得他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万一是个暴桀残酷之辈,他这辈子积攒的清誉可就全毁了。 人可死,但名誉不能毁。 华夏人,尤其是文人,对身后名极为看重。 闻言,刘靖也不恼,转头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小男娃,嘴角含笑道:“这是老先生的孙儿吧,果真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啪嗒! 胡三公手中茶盏跌落在矮桌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双目瞪大,浑浊的眼睛无比震惊的看着刘靖。 养了一辈子气的胡三公,在刘靖这句话面前,终归是没有绷住。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这八个字,原是形容太宗皇帝之言,后来多用于称赞李唐皇储。 随行而来的庄三儿、李松等粗人自然听不出话中的含义,可胡三公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竟知晓这孩子的身份! 老实说,刘靖一开始,还真没想起来,只觉得胡三公这个名字,隐隐有些耳熟。 直到方才登门,见到了胡三公,又看到了乳娘怀里抱着的男娃,脑中顿时闪过一道灵光。 李改胡! 后世绩溪胡姓分为四支,其中有一支就是李改胡。 源头,便是眼下乳娘怀中抱着的男娃。 这男娃乃是唐昭宗幼子,天祐元年朱温专权,拆除长安皇宫,命昭宗迁徙洛阳。 昭宗知晓如今朱温已有篡位之心,担心绝嗣,便偷偷将幼子托付给近臣胡三公,命他回家乡,将幼子抚养长大。 联想到之前汪同说,胡三公前年突然辞官,一下子全对上了。 见状,刘靖温声安抚道:“老先生宽心,吾非朱温,也不会拿此事做文章。大唐立国三百余载,终归要给李家留些体面。” “唉!” 胡三公叹了口气,拱手道:“老拙愿尽绵薄之力。” “善!” 刘靖抚掌笑道。 胡三公看着刘靖,浑浊的眼中透着哀求之意:“此事,还请将军保密,先皇临行嘱托,不求大富大贵,只望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为李氏延续香火。” 这番话是在向刘靖保证,自己不会借着昭宗幼子的旗号搅动风云,只是顾念先皇信任,将其抚养成人。 同时也祈求刘靖,不要拿这孩子扯大旗。 说起来,老李家也是挺惨。 先是被武则天屠戮了一波宗室,接着安史之乱时,又被屠戮了一波。 眼下朱温专权,这两年又杀了一波。 前两次倒还好,朱温这一次杀的最狠,对原就不多的李唐皇室几乎是灭顶的打击,他早就有了篡位的心思,这些李唐皇室对他而言都是威胁。 所以,这几年一有机会就杀宗室。 李唐皇室一脉,都快被杀绝了。 这也是昭宗将幼子托付给胡三公的原因,昭宗到底是当过皇帝的人,也知晓朱温的狠辣,若不送走,迟早免不了一死。 刘靖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吾乃汉室后裔,功名只向马上取,岂会做出辱没祖宗之事!” “将军高义!” 胡三公嘴角抽了抽,作揖致谢。 好么,又一个老刘家的。 不过这让他心头悬着的石头放下,毕竟对方自称汉室后裔,显然是打着金刀之谶的名头,高举刘氏大旗,自然也就不会拿昭宗幼子来作筏。 第158章 百将易得,一帅难求 不得不说,胡三公在绩溪的名望确实高。 虽然金紫光禄大夫只是个散官儿,可那也是天子近臣,而且是清贵之流,在士林之中风评极好。 身居高官,又乐于帮助族人邻里,为家乡兴办学社,修桥补路,完全当得起德高望重四个字。 后世很多人看到兴办学社,总觉得并没什么。 但要知道,后世教育已经普及了,不能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待。因为在这会儿,知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教书先生少,且束脩极贵,普通百姓根本上不起学。 寒门难出贵子,一是世家门阀把持朝政,二就是没几个百姓舍得供子女进学。 此外笔墨纸砚书,哪一个不花钱,哪一个便宜? 尤其是书籍,一户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不吃不喝攒下的钱,都不一定够买一本书。 这样的情况下,九成九的百姓大字不识一个,能识字算数,便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不必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可以寻个体面的差事。 正因如此,兴办学社,免费供乡里孩童进学,那就是天大的恩惠了。 整个绩溪县,谁人不念着胡三公的好? 当胡三公杵着拐杖,与刘靖一同乘坐牛车,在县城内的几个坊市走了一圈,表示自己将出任县令,又说了一通刘靖的好话后,绩溪县百姓原本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这就是胡三公前半辈子积攒下来的名望,所带来的效应。 就在刘靖请胡三公稳定绩溪县城的人心之时,王冲率领的前军已经驻扎在昱岭关。 尽管他十分担心刘靖,但此刻也只能按捺心中焦急,老老实实等待顾全武大军赶到。 否则,凭他们这点人去打昱岭关,没有丝毫胜算。 五里之外的昱岭关,关广通高两丈四尺,关门高一丈八,阔两丈,城洞深两丈有余。 关墙向两翼山脊延伸,如一道壁垒,卡在两山之间。 只有一条崎岖的官道,一路蜿蜒向下。 昱岭关最早可追溯至东汉末年,是歙州的山越人为抵御孙权所修建。 若说绩溪是歙州之门户,那么昱岭关就是门锁。 开了锁,才能推门。 然,铜锁虽小,可若无钥匙,强行打开也需费一番功夫。 陶敬昭站在关墙之上,神色阴沉,居高临下的俯瞰远处军营。 他已经收到父亲撤军的命令。 待大军从仁里军寨,沿徽宁古道进入宣州后,他再率军撤离。 撤军! 可……云娘与虎儿还在歙县郡城里啊!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也知道,随着顾全武率军前来,必须要撤军了,否则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顾和尚,此仇来日必报!” 陶敬昭面露愤恨,一拳砸在城垛之上。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走来,躬身唱喏:“将军,刺史口谕,大军已过仁里军寨,命将军两日后撤离。” “本将晓得了。” 陶敬昭语气生硬的应道。 再度看了眼远处的军营,他冷哼一声,转身下了关墙。 …… 绩溪县城城门大开,刘靖率领一队亲卫驾马出城。 而在不远处的官道上,一支两千人的军队,外加五千民夫,犹如一条长龙缓缓行进。 为首领军之人,正是林字营校尉刘稳。 随着陶雅退军的消息被刘靖命人传回歙县后,郡城里的百姓惊骇之余,表现的更加乖巧了。 毕竟,陶雅都退了,歙州也已易主,再闹事岂不是找死? 况且,不管歙州换了谁,日子都得照过不是? 只望这新主人,不是暴桀弑杀的性子,他们也就心满意足了。 “骠下见过监镇!” 见到刘靖驾马而来,刘稳立即翻身翻身下马,抱拳唱喏。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问道:“郡城如何?” 刘稳答道:“郡城一切安好,吴先生治理的井井有条,昨日得知陶雅退军,吴先生正在与季都尉商量着打开城门,恢复郡城运转。” 郡城住着好几万人,每日产生的屎尿都不少,闭城这般久,估计每家每户都快臭气熏天了。 况且,柴火也用的差不多了。 是该打开城门了,不过军管还不能解除,粮食依旧统一供应。 从目前来看,吴鹤年是个人才,于内政颇有天赋,值得培养。 倒是施怀德,过于死板木讷,不懂变通。 不过这样的人,也并非没有用处,做事一板一眼,让其管理财务,最是合适不过了。 按下心头思绪,刘靖吩咐道:“先入军营。” 陶雅走的急,并未拔寨,这反倒便宜了刘靖,现成的军营,直接就可以入住。 古时大军行军,走的时候,往往会将搭建军营的木头一起带走。 这是以防万一,毕竟不是每一个安营地点,都有足够的树木搭建军营。 况且,砍伐树木,也浪费时间。 行军途中若遇敌袭,这些木头也能临时搭建拒马,栅栏等防御工事。 绩溪县城内的士兵,除开留下三百人镇守之外,余者先一步已经搬入城外的军营。 安顿好士兵以及民夫后,刘靖将一众麾下军官召集在帅帐之中。 简陋的木桌之上,摊开一张舆图。 刘靖手点在三十里外的昱岭关上,开口道:“根据探子传回的消息,陶雅大军已越过仁里军寨,想来驻守在昱岭关的吴军,这两日也会撤离。” 昱岭关的吴军撤离就在这一两日,否则等到顾全武大军一至,就被前后夹击,包了饺子,彻底成为孤军。 汪同提议道:“不如趁机设伏,吃下这一支吴军!” 他现在是一条道走到黑了,所以在打击吴军方面,最是积极。 庄三儿双眼一亮,附和道:“汪都尉这个提议不错,数千兵马,若能全部吃下,饶是陶雅也得伤筋动骨。” “不!” 刘靖却摇摇头。 庄三儿先是一愣,旋即劝道:“这……监镇,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刘靖正色道:“吃掉这支守军,看似是我们胜了一场,实则于大局而言,却对我们不利。” 如果伏击这支吴军,就是典型的战术胜利,战略失败。 见庄三儿等人一脸茫然,刘靖撇撇嘴,解释道:“若是吃掉这支吴军,陶雅必定元气大伤,周本援军至少还有半月方能赶到,顾全武若举兵来攻,陶雅即便想帮,也有心无力。” 此话一出,一众都尉校尉更加茫然了。 柴根儿挠了挠头,疑惑道:“陶……陶雅为何会帮咱们?” 在他看来,他们抄了陶雅的老巢,乃是不死不休的死敌,陶雅不帮顾全武打他们就不错了,又怎会帮忙呢。 刘靖算是明白了,这就是一群夯货,让他们领兵打仗行,但谈及战略,一个个都是榆木疙瘩。 不过想想也是,百将易得,一帅难求。 懂得战略的帅才,如凤毛麟角。 刘靖索性也不去解释,直接下令道:“全军整修一夜,明日一早,由庄三儿领兵一千,轻装上阵,开赴昱岭关,待吴军一撤,立即接手昱岭关。” 担心他们乱来,刘靖特意交代道:“记住了,不准动吴军!” “属下领命!” 庄三儿高声应道。 第159章 这钱镠果然没安好心! 翌日。 天蒙蒙亮,庄三儿便领着一千轻装上阵的士兵出了军营。 在许瘤子这个人形导航的带领下,一头扎进茫茫大山里。 庄三儿走后,刘靖又命刘稳、孟宗各领一百人,外加两百民夫,赶往龙川、仁里两处军寨。 这两处军寨所在并不险要,但也不可或缺,呈拱卫之势,有警敌、阻敌之效。 是夜。 昱岭关上静悄悄的,十几柄火把在晚风中摇曳。 关墙上值差的士兵,彷佛睡着了一般,一动不动。 两侧山中灌木里,几名越军斥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拍打着蚊子,盯着关墙上的动静。 虽说吴军夜袭的可能性很小,可也不得不防。 而在昱岭关内,陶敬昭正在安排民夫与士兵撤离。 人衔枚,马裹蹄。 一支千人士兵率先出关,在前方开道,一辆辆牛车载着粮食,在民夫的押解下驶出寨堡。 陶敬昭招来一名校尉,问道:“草人都安置好了吧?” 那校尉答道:“禀将军,都安置好了,套上皮甲外衣,里头用木架撑着,晚上天光昏暗,根本看不出来。” 为了让草人以假乱真,也算是下了血本,舍弃了几十套皮甲给假人套上。 陶敬昭又问:“越军可有动静?” “没有。” 校尉答道。 闻言,陶敬昭点点头。 等到粮草辎重都出关后,他大手一挥,低声道:“走!” 随着两千士兵离去,偌大的昱岭关变得空空荡荡,只余下关墙上百十个草人。 黑夜下,三千士兵外加五千民夫,举着火把,默默行进在官道上。 官道一侧的大鄣山中,两千双眼睛望着下方的火龙。 庄三儿咂吧着嘴,满脸惋惜道:“他娘的,这么好的机会!” 三千士兵,这得多少军械啊,况且还有数千石粮草。 一旁的柴根儿赶忙劝道:“都尉别乱来,监镇可是特意叮嘱过了,不能动吴军。” “老子说两声都不行?” 庄三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柴根儿小声道:“俺只是怕都尉一时忍不住,坏事监镇大计。” 庄三儿嗤笑一声:“耶耶参军入伍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吃屎哩,一个雏儿,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都尉,这事儿不是过了嘛,你怎地又拿来说。” 说起这个,柴根儿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 尤其是他如今因功升任旅帅,大小也是个官儿了,麾下管着百十号人,多少要些脸面。 “噤声!” 忽地,庄三儿神色一变,低喝一声。 柴根儿立即闭上嘴,屏住呼吸。 只听下方几十步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人又似野兽。 片刻后,声音渐渐远去。 又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见下方的吴军远去,火龙消失在视野中,庄三儿才站起身,吩咐道:“点火把,急行军!” 轰! 一支支火把被点燃,借着昏暗的火光,一千人下到官道上,直奔昱岭关而去。 …… “不对劲!” 昱岭关外一侧山腰上,一名越军斥候忽然开口道。 身旁的袍泽问:“哪不对劲了?” 那斥候皱眉道:“关墙上的吴军,老子一个时辰前看,是这个姿势,现在看他娘的还是这个姿势,就算是睡着了,也得翻个身,动两下吧?” 都是当兵的,谁还没站着睡过觉。 可是,站久了腿会酸麻,基本都是一个小盹接一个小盹,期间会动一动,换个姿势,活动一下双腿。 一个两个便也罢了,这他娘的关墙上百十号吴军,愣是一动不动,难不成是木头人? 等等! 木头人? 吴军跑了! 那斥候顿时一个激灵,蹭一下站起身,就朝着山下跑去。 若是吴军真跑了,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昱岭关,这可是大功一件啊,不说军功,赏钱都不少。 身旁的袍泽先是一愣,旋即很快便反应过来。 “狗东西敢吃独食!” 骂了一声后,他也朝着山下跑去。 “吴军撤了?” 主帐内,偏将徐珣披着衣裳,望着身前两名气喘吁吁的斥候。 他睡得迷迷糊糊被叫醒,此刻才刚刚缓过神。 最先发现异常的异常答道:“回禀将军,骠下盯了大半晚,发现关墙之上的守军两三个时辰,竟一动不动,显然是假人。” “若是真撤了,记你一功!” 徐珣双眼一亮,脑中残存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说罢,他迅速召来亲卫,帮自己穿戴上甲胄,随后快步出了军帐。 骑上战马,一群人沿着官道直奔昱岭关而去。 哒哒哒! 十余骑奔跑之声,在寂静的夜幕下显得格外嘹亮。 隔着五百步左右,徐珣远远望向关墙,借着篝火,发现守军果真一动不动,似乎真的是假人。 徐珣顿时大喜,正欲驾马走近些,却被亲卫拦住:“将军,恐防有诈,吴军以车弩射之,还是骠下去吧。” “嗯。” 听到车弩二字,徐珣神色微变,点头道:“你小心些。” 亲卫点点头,双腿一夹马肚,直奔关门而去。 临近二百步之后,那亲卫拿起腰间马弩,搭上一支破甲箭,瞄准一名吴军士兵便扣动扳机。 嗖! 箭矢激射而出,因隔着太远,并未命中士兵,而是插在一旁城垛之上。 然而,那吴军士兵却依旧一动不动。 亲卫见了,壮着胆子径直来到关墙下方,侧耳倾听了片刻,发现关门后方悄无声息。 这下子基本可以确定了,吴军确实悄悄撤了。 亲卫驾马回到徐珣身边,神色兴奋道:“将军,吴军果然撤了!” 徐珣也很兴奋,当即下令道:“传我令,全军集结,入昱岭关!” 他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陶雅大军也已经撤了。 在他看来,陶雅一撤,夺取歙县与绩溪的那伙人不值一提。 钱镠给顾全武的军令,可不仅仅只是驰援刘靖那般简单。 而是趁势夺取歙州! 并且,钱镠也已做好了两手准备,打的下来自然最好,若是打不下来,就让王冲去谈。 钱镠的安排没有丝毫问题,只是他小看了刘靖的野心。 好不容易等到这样的机会,他又岂会居于人下。 夺取昱岭关,是占据歙州的第一步。 昱岭关在手,意味着歙州被打开了一道口子,大军、粮草、辎重便可以顺着这道口子,源源不断的运进歙州。 这是大功一件,说不得,这歙州刺史,他徐珣也能做一做。 他乃是董昌旧部,当年董昌被击败后,降了钱镠。 因是降将,所以一直以来得不到重用。 而眼下,机会来了! 就在徐珣整军之时,庄三儿领着一千人从后方摸进了昱岭关。 庄三儿先是去了库房,看着空空荡荡的粮仓与武库,他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搬得真干净,一粒米都没给咱们留下!” 这时,一名士兵匆匆来报:“都尉,山下的越军好似要入关。” “监镇说的果然不错,还真是赶走了大虫,引来了豺狼,这钱镠果然没安好心。” 庄三儿冷笑一声,下令道:“柴根儿,你带着麾下弟兄上关墙,动作轻些,藏在城垛后方,打吴军一个措手不及!” “得令!” 柴根儿说罢,当即带着麾下弟兄,沿着城洞两侧的甬道上了关墙。 第160章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徐珣很开心,不费吹灰之力就占了昱岭关,这已经是一功了。 若能在后续攻打绩溪、歙县继续立下功劳,不说歙州刺史,一个睦州或衢州的观察使绝对跑不了。 王冲打着哈欠驾马而来,好奇道:“徐将军,这是怎地了?” “见过副指挥,吴军半夜撤离。” 尽管王冲只是挂名副指挥,但徐珣却不敢托大。 任谁都知道,钱镠会重用他老子王茂章。 王冲可不傻,立即明白顾全武的心思,这是打算趁着吴军撤离,摘桃子。 “原来如此。” 王冲挤出一抹笑容,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自己的至交好友,一方面是钱镠这个新王,两相为难。 况且,他即便这个时候开口劝阻,徐珣也不会听他的。 “快快快!” 徐珣骑在马上,指挥着麾下士兵爬上城墙,从内打开城门。 正当百十名士兵扛着云梯来到关墙下方时,关墙城垛忽然冒出一名名士兵,一柄柄强弩对准下方。 “放!” 伴随着一阵高喝,箭雨倾泻而下。 唰! 因料定关内的吴军已经撤离,这些越军为了方便攀爬,有些连甲胄都没有穿,更别提手持大盾。 越军从上到下,都没想到会遭遇伏击。 一阵箭雨落下,凄厉的惨叫声立即在夜空下响起。 “啊啊啊!!!” 顷刻间,就有几十名越军士兵倒地。 徐珣大惊失色,立即高呼:“不好,有埋伏,快退!” 那些越军士兵根本不需他提醒,在箭雨落下之时,就已经往回跑了。 而关墙上的柴根儿等人,则放下强弩,拉弓搭箭,对着关下逃窜的士兵就是一通乱射。 毕竟,强弩上弦太慢,有这个时间,都够弓箭射三轮了。 一百多名士兵,最终全须全尾逃回来的,只有不到三十人。 徐珣骑在马上,在亲卫的护卫下退至五百步外,面色铁青的看着关墙之上。 只见一道高大如熊罴的身影扯着嗓子,用洪亮的声音笑道:“哈哈哈,多谢这位将军前来驰援,不过俺家监镇说了,这昱岭关就不劳将军了,俺们自己把守便可!” 竟然是刘靖的人! 徐珣瞳孔猛地一缩,满脸不可思议。 他方才还以为是吴军的诱敌之计,没成想这些人竟是刘靖麾下。 这……吴军才刚撤,他们怎来的这般快? 一名都尉脑子转得快,提议道:“将军,骠下以为刘靖应当是算到陶敬昭近几日会撤离,所以提前派遣麾下蹲伏,陶敬昭前脚刚走,后脚立即占据昱岭关。不过,既然能瞒过吴军斥候,想必不是大股部队,人数不会太多,是否强攻?” 徐珣皱着眉头:“没有攻城器械,怕是难以拿下,等大军来了再做决断。” 哪怕对方是小股部队,可他们的人也不多。 而且,没有攻城器械,强行攻打,拿不拿的下两说,但损失惨重一定是真的。 “撤!” 徐珣深深地看了眼关墙之上,愤愤离去。 今晚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昱岭关没拿下,反倒折了百十号士兵。 目送越军撤离,柴根儿冷笑一声。 想摘桃子,哪有这种好事! …… 翌日,正午。 刘靖安排的后续一千士兵,外加五千民夫,押解着粮食辎重抵达昱岭关。 两千人,外加五千民夫,即便顾全武率大军攻打,也足以挡住数日。 而一旦顾全武动手,陶雅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相比起刘靖,钱镠占据歙州,令陶雅更加无法接受。 这一幕,其实在历史上并不少见。 很多事情,翻翻史书,总能找到相似的案例。 陶敬昭只带走了粮食与军械,如滚木、礌石这些守城的材料,倒是没带走,这也省去了庄三儿不少麻烦。 此外,他还安排许瘤子,带领几支小股部队,堵在两侧山中的小径,以防顾全武派遣奇兵翻山越岭,绕到关后,前后夹击。 领兵打仗这一块,庄三儿这名魏博镇的百战老兵,还是值得信赖的。 三日后。 顾全武率领一万五千大军,外加两万余民夫赶来了。 徐珣第一时间拜见,并将陶敬昭撤离,刘靖派人接手昱岭关之事,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听完之后,顾全武默不作声,遥遥看向昱岭关。 李元宾提议道:“指挥使,眼下昱岭关内守军加上民夫不过数千之众,下官以为,若是强攻,十日之内定可克之。” 他与徐珣一样,都是董昌旧部,董昌战败后,归降了钱镠。 他二人能力是有的,作战也勇猛,却因降将身份,导致无法得到重用。 作为越国将领,他们深知歙州的重要性。 眼下难得有建功的机会,李元宾又如何会放过。 顾全武却不答,反而问道:“陶雅大军撤到何处?” 徐珣如实答道:“回禀指挥使,据探子报,陶雅大军撤至旌德县境内,扎营不动,此外宣州方向也有动静,周本似派遣援军南下。” 旌德县紧挨着歙州,距离绩溪不过百里而已。 这个距离,可随时驰援。 闻言,顾全武冷哼一声:“好一个刘靖,这是把咱们都算计在内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徐珣等一众偏将一头雾水。 倒是一旁的王冲,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他虽不通军事,却通晓人心,通过目前的局势,隐约猜到刘靖是利用吴越两国互相牵制,自己从中得利。 李元宾问道:“指挥使,那眼下咱们是个章程,打还是不打?” “打不得。” 顾全武摇摇头。 徐珣一愣:“这是为何?” 顾全武不答反问:“依你之见,打下昱岭关,需付出多少代价?” 徐珣沉吟道:“关内兵卒两三千,外加数千民夫,若要拿下,咱们死伤应在五千之数。” “怕是不止。” 顾全武遥遥指着远处的昱岭关,正色道:“陶雅此人的能为,你们应当清楚,率大军攻了近十日,却连绩溪都没有拿下,可见刘靖其人并非庸才,麾下士卒也颇为悍勇。眼下打退陶雅,他们士气正盛。” “若想拿下,我们这一万八千余弟兄,至少死伤一半。” 两军对垒,士气很重要。 李元宾说道:“八千弟兄,换昱岭关,下官觉得这笔买卖可以做!只要拿下昱岭关,便等于在歙州占据了一个口子,大王大军一至,可趁势席卷歙州。” 顾全武不由摇头失笑:“你想的太简单了,陶雅绝不会坐视不理。况且大王眼下要对婺、衢二州用兵,收复失地,纵然有心也是无力,即便增兵也不会太多。为了一个昱岭关,损失惨重,最终只会便宜陶雅。” 这番战略眼光,难怪能得钱镠如此重用。 李元宾迟疑道:“这……若是什么都不做,大王是否会怪罪?” 顾全武摆摆手:“放心,即便怪罪也是本官担着,还落不到你们头上。” 大王的心思,他还不清楚么。 若有桃子摘,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可若实在摘不着,也无妨。 歙州落在谁手里,都无所谓,但唯独不能再重新落回陶雅手里。 只要他盯死陶雅,不让其夺回歙州,那就是大功一件! 眼见顾全武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李元宾与徐珣即便心有不甘,可也只能作罢。 此时,顾全武将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王冲身上,轻笑道:“这刘靖说来也是一位英豪,一介监镇奔袭千里,夺下歙县与绩溪,这份胆识着实令人敬佩。大王最是欣赏这般少年英豪,听闻王副使与刘靖乃是至交,不妨代为劝说一二。” “若能劝说刘靖归于我吴越,便是大功一件!” 王冲心下一动,拱手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王对我父如此厚爱,吾自然要为大王分忧解难。只是刘靖与我虽有交情,但其人性情桀骜,吾也不能保证劝说成功,只当尽心而为。” 话不能说太满,得给自己留下几分余地。 况且,他对于劝降刘靖,压根没有丝毫把握。 若要归降钱镠的话,何必这么麻烦,当初与他们一起南下,直接投奔钱镠不就得了? 既然刘靖拒绝了,并且干出奇袭歙州之事,摆明了不甘居于人下,眼下这个时候,又如何会归降钱镠呢。 顾全武轻笑道:“本官省的,王副使尽力便是。” 能劝降最好,劝降不了,大王也不会怪罪。 王茂章此次南投,意义重大,迫使陶雅退兵,间接为大王拿下睦、婺、衢三州,这份功劳,必定会被委以重任。 往后两人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自然不会苛责王茂章这个长子。 在这样父子相疑、夫妻反目,人人争当皇帝的乱世下,顾全武能得钱镠如此重用和信任,除开能力出众之外,本身情商也是极高,为人处世自不必说。 王冲说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 事实上,他也有些迫不及待想见一见刘靖。 尽管通过信件,已经大致知晓了事情的始末,可一些细节却不清楚,唯有当面问一问,才能了解通透。 见他如此积极,顾全武当即说道:“好,本官这就安排人送王副使前去。” 很快,顾全武便招来一名随军文书,外加五名亲卫,共计六人。 七人骑着马,出了军营。 目送王冲等人离去的背影,李元宾皱眉道:“指挥使,能成么?” “事在人为。” 顾全武缓缓说道。 还是那句话,成了自然最好,不成也无妨。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 王冲七人行至五百步的时候,就已经被关墙上的柴根儿发现。 只不过,对方仅仅七人而已,显然不是攻城,因而并未放箭射杀。 直至对方进入二百步时,才吼了一嗓子。 “来人止步!” 王冲驾马上前一步,朗声道:“吾乃王茂章之子王冲,与你家监镇相识,有要事与他商议!” “王冲?” 柴根儿虽然不认得王冲,但却知道王茂章。 也听说过自家监镇与王家亲厚。 “你且稍待。” 柴根儿说罢匆匆下了关墙。 不多时,一张狰狞的刀疤脸探出城垛,朝下望去。 庄三儿也没见过王冲,面色疑惑:“王家公子?” “正是!” 王冲拱拱手。 庄三儿稍作犹豫,便下令道:“放吊篮。” 监镇说过,要找钱镠打秋风,所以他自然不能将关系闹的太僵。 下一刻,一个吊篮从关墙下缓缓放下。 王冲七人挨个乘坐吊篮,上到关墙。 上到关墙后,王冲拱了拱手,问道:“却不知刘兄何在?” “监镇不在此处,某命人护送王家公子去见监镇。” 庄三儿说罢,召来一队人马,护送王冲前往绩溪。 昱岭关距离绩溪并不算远,一行人策马狂奔,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绩溪。 “什么?刘兄不在?” 听到军营留守的校尉这般说,王冲不由一愣。 校尉答道:“离去已有三日。” “去哪了?” 王冲下意识的问。 校尉摇摇头道:“俺也不知,王家公子不如暂住在城中,等待监镇归来。” 王冲自然听出他在撒谎,但也只得应下:“如此也好。” 第161章 那帮穷鬼也没油水可榨 “我刘靖欲效仿世祖洛水之誓,今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对着这新安江起誓,任汝等归乡,不动汝等一分一毫钱财,皇天后土,共同照鉴,若违誓言,五雷轰顶,断子绝孙!” 休宁城下,刘靖横刀立马,指着不远处的滚滚新安江,高声起誓。 五雷轰顶,断子绝孙,在这个时代可是极其重的誓言了。 古人对于雷电,有着本能般的畏惧。 而绝嗣,则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事情了。 两相叠加,令休宁城墙上的守军陷入沉默。 片刻后,一名校尉小声劝道:“都尉,俺看这贼人颇有诚意,不若走吧。刺史都被打退,坚守下去,也等不到援军。” 陶雅被打退的消息,刘靖早已命人用扩散至休宁四县。 守将张康中沉默不语。 这时,又听城外的刘靖继续高喊道:“给汝等一日时间商议,明日大军一至,攻城!” 说罢,刘靖打马离去。 他有个屁的大军,麾下六千五百士卒,一千余伤者卧床,剩余五千一部分被派去固守昱岭关,剩下的则固守绩溪与歙县,以及去劝降其他三县了。 眼下刘靖只带了百余骑,外加三百步卒而已。 这般说,不过是为了给休宁县的守军压力罢了。 否则拖拖拉拉,对方只会觉得你是在虚张声势。 目送刘靖离去的背影,张康中这才开口道:“本官就怕此人出尔反尔,毕竟有司马懿在前,不得不防啊!” 篡位的权臣有很多,唯独司马懿被时常拉出来鞭尸,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厮太过恶劣了。 自此之后,后人发再毒的誓,都得打上一些折扣。 校尉先是一愣,旋即迟疑道:“这……应当不会吧,此人自称汉室后裔,想来不是言而无信之徒。” 不得不说,历经两汉外加季汉,老刘家在信誉这块确实是没的说。 尤其是刘靖把刘秀都给抬出来了。 张康中皱眉道:“若是将休宁拱手相让,届时如何向刺史交代?若刺史怪罪下来,恐性命难保。” 此话一出,说明他的内心已经动摇了。 眼下,只是担心会被陶雅责罚。 “大军都被打退,我等孤立无援,有甚法子?刺史治军虽严,却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咱们就说贼人凶猛,眼见守不住了,只得选择突围。”校尉顿了顿,目光瞥了瞥左右,压低声音道:“况且,麾下弟兄们离乡太久,思乡亲切,都尉若是阻拦,弟兄们私底下恐会有怨言。” 他说的比较含蓄,但话中隐含的意思,张康中又岂能听不懂呢。 张康中神色一变,看向左右,只见城楼之上的士兵们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思乡亲切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是刘靖刚才保证过,不动他们一分一毫钱财。 这里头,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他们是没钱,可城中的富户和官员却有钱啊! 张康中明白,麾下士兵同样也清楚。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本能保住性命,且带着一笔不菲的钱财归乡,这个时候若有人敢阻拦…… 忽地,张康中眼角余光瞥见,有士兵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嘶! 这个发现,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隐隐感觉后脖颈有些发寒。 张康中心头发慌,赶忙说道:“俺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如这样,你去贼人营中谈一谈,问清楚,咱们再做决断,如何?” 这校尉是他一手提拔,也算是心腹了。 “好!” 校尉没怎么犹豫,点头应下。 不多时,一个吊篮缓缓放下,校尉落地后,便朝着远处军营走去。 李松快步走进帐篷,神色略显兴奋道:“监镇,守军一名校尉求见!” 闻言,刘靖双眼一亮。 成了! 汪同这个法子还真不错,回头得好好赏赐一番。 “让他进来。” “得令!” 下一刻,那校尉走进帅帐。 一进帅帐,就见刘靖大马金刀的端坐在一张木凳上,双目如剑,气势慑人。 这刘贼好盛的气势!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挪开目光,抱拳唱喏:“见过……” 话说到一半,便卡住了。 因为他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好在这时刘靖摆摆手,出声道:“所来何事?” 校尉小心翼翼地问:“俺家都尉想问一问,方才说任俺们离去,不动一分一毫钱财,可作数?” 刘靖保证道:“让你家都尉放心,我刘靖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那……可否多给俺们一些时间。” 校尉话中的意思,刘靖又岂能听不出来,只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朗声道:“明日正午,打开南城门,你们从北城门撤离!” “俺晓得了!” 校尉心下一喜,赶忙说道:“俺这就回去转告都尉。” “等等!” 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刘靖叫住。 刘靖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准动普通百姓!” 闻言,那校尉嘿嘿一笑,理所当然道:“瞧您说的,那帮穷鬼也没油水可榨不是!” “……” 刘靖被这句话给干沉默了,摆摆手,让对方赶紧滚。 待对方离去,一旁的狗子忍不住说道:“监镇,这样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在他看来,休宁县里的钱财都该是他们的。 眼下,却被这帮吴军守军给夺走,这让他有些心疼。 刘靖摇摇头,解释道:“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休宁,这笔买卖怎么都是赚。况且,真当那些钱财是那么好拿的?” 吴军动手劫掠城中富商、官员,这让休宁县城的百姓怎么想? 只怕这些人心里会恨死陶雅。 届时,等到他们的人进驻休宁县,秋毫无犯,两相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这些守军抢的越多,越狠,歙州百姓就会越恨陶雅,恨吴国。 刘靖收拢歙州民心,也就越简单。 …… 却说那校尉兴冲冲的回去后,将与刘靖的对话原原本本告知了张康中。 张康中顿时大喜,召集麾下校尉、旅帅开始选定目标。 到了夜里,一阵阵惨叫与哭喊,自内城响起。 城中的商贾与官员,怎么也想不到,本该守卫县城的守军,却向他们举起屠刀。 男子被屠戮,女子被奸淫。 一应钱财珠宝,都被洗劫一空。 “发了,发了!” 牙城内,看着满满一屋子金银铜钱,校尉双眼放光。 张康中呼吸也有些急促,吩咐道:“老规矩,俺拿五成,你等校尉、旅长分三成,剩下的两成分给弟兄们。分完钱,咱们立即出城!” “现在就走?” 校尉一愣。 张康中喝骂道:“你他娘的狗脑子啊,他说明日正午就明日正午?咱们得防着一手,就算那刘贼反悔,夜里也不好追击。” “都尉英明!” 校尉连连点头,顺手拍了一记马屁。 很快,分赃完毕。 普通士兵即便只拿两成,可四百余人,每人也能到手二三十贯。 况且,那帮士兵也不是好东西,先前劫掠之时,不少人趁乱偷藏了钱财,张康中并未挑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深夜。 西城城门悄悄打开,四百余名士兵护送着七八辆牛车出了城。 不远处的军营中,狗子小跑着进了帐篷:“监镇,监镇,那帮守军果然趁夜跑了。” “嗯。” 刘靖点点头,吩咐道:“进城,接管休宁县。” “监镇,要不要……” 李松话音未落,后脑勺上就挨了一巴掌。 刘靖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当老子今天发的誓是放屁?还是你想老子断子绝孙?” “俺错了,俺一时猪油蒙了心。” 李松捂着后脑勺,赶忙认错。 第162章 挡兄弟们的财路,只好送他上路 进了城后,刘靖第一时间派人盘查了武库、粮仓以及公廨户房。 不多时,随军书吏就前来汇报。 “禀监镇,户房完好,户籍等皆在。” “武库军械剩余不少,各类甲胄三百余,弓弩兵器等千余。” “粮仓粮食共计六千一百余石,草料六百余石。” 听到粮仓里的粮食数量,刘靖暗自松了口气。 还成,六千一百余石,可以匀一些到郡城,以解燃眉之急。 歙州各县粮仓的粮食普遍不多,主要是歙州山多地寡,粮食勉强够吃,时不时还需从扬州、润州、宣州等地调粮。 等另外三县拿下后,他就要找钱镠与钟传打秋风了。 只需渡过这一两个月艰难期,等到夏收、秋收,粮食就没那么紧张了。 至于来年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办法。 翌日。 刘靖召集各个坊市的坊正、里正,来到被屠戮商贾、官员家中。 不需他开口,那些女眷便哭哭啼啼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很快,吴军守军屠戮商贾官员,奸淫女眷,劫掠钱财之事,通过这些坊正、里正之口传遍全城。 坊间传闻嘛。 这个坊市制度,着实好用。 起码对现在的刘靖而言,利大于弊。 下午时分,三名传令兵骑着马从西边奔驰而来,进了城后,直奔牙城而去。 见到三名传令兵,刘靖当即问道:“婺源如何了?” 为首的传令兵答道:“监镇,俺们去晚了一步,婺源守军先一步跑了,临走前将城内钱财洗劫一空。” “……” 刘靖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刘靖问道:“城中可安定?” 传令兵答道:“季都尉接管后,暂时安定了,但此前因吴军大肆劫掠奸淫,致使不少百姓逃出城,城中如今不足万人。” “无妨。” 刘靖摆摆手。 等过阵子安定了,这些逃出城的百姓自然而然会回来。 刘靖吩咐道:“你回去告诉季仲,老样子,暂时实行军管,粮食统一分配。” “得令!” 传令兵高声应道。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且下去歇息,用过饭再回去。” 特殊时期,只能采用军管。 眼下还不是治理歙州的时候,至少也要打退陶雅的反扑,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到了那时,才能腾出手来治理歙州这个的根据地。 念及此处,刘靖遥遥望向北边。 也不知黟县与祁门如何了。 …… 是夜。 祁门县外。 一根粗长如长枪的箭矢,斜插在地面,连人带马,将一名士兵钉死在地上。 殷红的鲜血将地面染红了大片,干涸后变成黑褐色。 “再敢言退者,斩!” 牙城之内,守军都尉陶义大马金刀的坐在竹床之上,面色肃然,锐利的目光扫过前面的一众校尉、旅帅。 祁门乃是下县,人口并不多,县城人口算上周边乡村,也不过才堪堪五千。 群山环绕,如果说整个歙州是八山一水一分田,那么祁门县就是九山半水半分田。 地处偏僻,人口稀少,城内守军自然也不多,只有三百余,外加团练乡兵三百。 所谓团练兵,属于半农半兵,每年农闲时集合操练一团时间,农忙时回家干活,遇到战事便集合,作为预备役或辅兵使用。 但到了如今,已经变成一种徭役了。 不但没有饷钱可拿,还得自带干粮。 陶义乃是陶雅远房侄子,忠心自不必说,加上祁门占据地利,所以面对刘靖派来的招降使者,根本没有丝毫犹豫,亲自操控车弩将其射杀。 “得令!” 众人齐齐应道。 “放心,待打退了贼人,刺史率军归来时,本官自会替你们向刺史请功。”震慑过后,陶义温声安慰了一句,随后摆摆手:“你等各自回城楼镇守,打起精神,贼人劝降不成,恐会夜袭,不得不防。” “骠下告退!” 几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出了牙城,几人互相看了看,心思各异的离去了。 北城城墙之上,见自家校尉回来了,李欢立即迎上去,满脸期待的问:“哥哥,都尉怎么说?” 这旅长名唤张猪儿,并非是李欢的亲兄弟,不过两人是同乡,入行伍之前,关系便十分要好。 张猪儿摇了摇头,沉声道:“莫想了,都尉态度坚决,谁再言撤离,斩!” “这……” 李欢面色一滞,旋即气恼道:“刺史都被打退了,咱们还在这坚守有甚意思,索性不如带些钱财归乡。” “小声些!” 张猪儿低喝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你他娘的不要命啦,这话要是传到都尉耳中,铁定拿你作筏子,到时候老子也保不住你。” 李欢苦着脸道:“哥哥,俺们多久没回去过了,上次归家还是三年前,俺家那小子都不认得俺了!” “那也没法子,都尉心意已决。” 张猪儿微微叹了口气。 “俺就是觉着可惜,这么好的机会,凭白放走了。咱们出生入死,不就是求财么,眼下干一票,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哪怕明天就死了,也能给父母妻儿留下一笔遗泽,吃穿不愁。” 李欢说着,冷笑一声:“他倒是想的好,刺史是他叔伯,守住了城,立了功,升官发财,好处全让他占了,却让俺们卖命送死。” 张猪儿无奈道:“谁让咱们命不好,没个刺史叔伯呢。让弟兄们警醒些,防止贼人夜袭,俺先去睡会儿。” 交代完,张猪儿一路走进城楼里,躺在角落里的竹床上,缓缓闭上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悚然一惊,整个人噌的一下坐起身。 借着火把昏黄的光线,只见城楼之中,挤满了人,正齐刷刷盯着他。 这些士兵目光怪异,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为首之人,正是李欢。 咕咚! 张猪儿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呵斥一声:“你等不去值差,围在这里作甚!” 然而,在场的人却没有动,依旧直勾勾盯着他。 李欢缓缓开口,幽幽地说道:“哥哥,弟兄们不想再过苦日子了!” 嘶! 张猪儿倒吸一口凉气。 眼下还不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那他这些年真就是白混了。 压下心头恐惧,他小声道:“你等疯了?陶义乃是刺史子侄,他若是死了,刺史岂会罢休,俺们能带着钱财跑,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妻儿老小都在池州老家,岂不害了家人。” 李欢说道:“哥哥无须担心,咱们几个团的弟兄,都已经商量好了,宰了陶义后,一股脑的把罪责推给城外贼人,只说城内出了奸细,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到时候死无对证。” 此时此刻,张猪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同乡好友,变得格外陌生。 定了定心神,他佯装镇定道:“你莫唬俺,那岑高峻乃是陶义心腹,岂会答应你们。” 岑高峻是负责镇守南城的校尉,原是陶义亲卫,后立了功,升任了校尉。 这等人,与陶义一荣俱荣,岂会…… 下一刻,人群中走出一人,正是岑高峻麾下的一名百夫长。 只见其缓缓抬起手,一颗人头出现在张猪儿面前。 人头双目瞪大,张着嘴,好似厉鬼一般。 岑高峻! 那名百夫长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岑校尉挡了兄弟们的财路,俺们也只好送他上路了!” 张猪儿明白,这会儿他若胆敢说一个不字,下场会和岑高峻一样。 “好,干了!” 张猪儿一拍大腿,咬牙道。 李欢露出笑容:“这才对嘛哥哥,咱们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猪儿深深看了他一眼,暗自叹了口气。 在张猪儿的带领下,一行人下城楼。 只见城墙下,已经聚集了一百来号士兵,早早等在那里。 “走!” 张猪儿大手一挥,一马当先朝着牙城方向走去。 眼下他被裹挟,已经没有退路。 此刻若出现任何迟疑,这些已经红了眼的士兵,会立即宰了他,重新推选出一个领头之人。 距离牙城仅隔一个街道的时候,张猪儿指挥道:“李欢,你领三十人去堵死后门,其余人随俺杀进去!” “得令!” 李欢此刻心头无比亢奋,脸色涨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扭曲。 “什么人……嗯,张校尉?” 牙城门外值差的两名士兵听到脚步声,先是大喝一声,可见到来人是张猪儿时,面露诧异之色。 “放!” 张猪儿也不废话,右手一抬。 唰! 下一刻,身后飞出数十支箭矢。 两名值差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成了筛子,当场惨死。 张猪儿语气冰冷道:“一个不留!” 不做则罢,既然做了,那就要做绝,斩草要除根! “得令!” 身后士兵齐齐高吼,随后冲入牙城之中。 不多时,一道道惊呼与暴喝响起,紧接着便是凄厉的惨叫。 张猪儿站在门前,只觉胸腔里有一股火焰在燃烧,口渴的厉害。 “哥哥,陶义已伏诛!” 这时,李欢的笑声从院内传来。 随着他迈步走出来,手中拎着的一颗人头正从断脖处滴答着黏稠的鲜血…… …… “监镇,休宁拿下了!” 听着传令兵的禀报,刘靖微微松了口气。 老实说,他没想到汪同的法子竟这般好用,虽说四县富商官员被屠戮,钱财被洗劫,但能不费一兵一卒,如此轻松的拿下四县,已经是非常赚了。 说到底,他还是小看了唐末丘八们的下限。 本以为陶雅治军严谨,麾下应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儿,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不过,此事也让刘靖心中敲响了警钟。 这些吴军可以为了利益背叛陶雅,那么自己麾下的士兵呢? 洗脑灌输爱国思想? 得了吧,大唐都亡了,爱哪门子国。 目前看来,除了依靠个人勇武震慑,培养感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以利诱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人皆为利往,利益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辅以情义,如此才是最稳妥的。 简单交代了一些事宜,刘靖留下三百步卒驻守休宁,自己则率领百余骑兵朝着绩溪奔去。 他不知道的是,随着陶雅撤军,并求援周本,顾全武奉命驰援,歙州之事开始在江南与两浙流传开。 而刘靖的大名,也渐渐被人熟知。 …… …… 一时间,扬州震动。 歙州丢了! 这对吴国而言,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因为歙州乃是战略要地,即是一座桥头堡,凭借易守难攻的地形,能挡住江西、两浙的进攻,同时也是埋在钟传与钱镠心头的一根钉子。 吴国不管是想对江西或两浙动兵,有歙州在,都可兵分两路,一左一右,呈钳形之势进攻。 同时,歙州富庶,其境内所产的竹、木、茶、漆等,通过歙州商贾贩卖到各地,每年所产的收益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这笔收益,其中近三成都会缴纳成税款,源源不断的运往扬州,供杨行密发展实力。 而现在,歙州竟然丢了。 “废物!” “陶雅这个废物,本王要治他的罪!” 牙城王府大殿之内,杨渥正在大发雷霆。 他才刚刚即位,才短短几个月,先是在睦州吃了一场大败,紧接着王茂章谋反,率兵南下,致使陶雅退兵,将睦州拱手让给钱镠,连带着婺、衢二州也断了联系。 现在连歙州都丢了,这简直就是在抽他的脸。 想起王茂章,杨渥神色扭曲,大吼道:“对,还有王茂章,本王要他死,要他死!” 婢女匍匐在角落里,一动不敢动。 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从而引来杀身之祸。 周隐可不惯着他,朗声道:“事已至此,大王还请息怒,眼下重中之重,是夺回歙州。歙州决不能丢,一旦落入他人之手,我吴国的处境会急转直下。” 杨渥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因为周隐说的没错,也是他心中所想,况且只有夺回歙州,才有可能将丢失的睦、婺、衢三州重新拿回来,从而洗刷耻辱。 周隐继续说道:“至于陶雅,臣以为眼下不宜责罚。” 这下子,杨渥忍不住了,怒道:“弄丢了歙州,为何不能治罪?” 周隐不急不缓地说道:“与其治罪,不如让其戴罪立功。陶雅感念大王恩德,自然会竭尽全力,况且陶雅坐镇歙州十三载,勤勤恳恳,将歙州治理的井井有条,民心所向,由他统兵,歙州百姓自然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贸然换帅,反而不妥。” “呵!” 杨渥冷笑一声:“打了近十日,却连个小小的绩溪都拿不下来,这就是你所谓的民心所向?” 周隐回怼道:“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大军连续征战数月,人疲马乏,士气低落,非陶雅无能。” “你!” 杨渥一时语塞,目光凶狠的瞪着他。 若是可以,他真想一刀剁下周隐的狗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温开口了,笑呵呵地问道:“不知大王属意何人?” 杨渥心下一喜,顺势说道:“本王欲让朱思勍统兵!” 朱思勍乃是他提拔的心腹,本打算让其参与讨伐江西钟传,立下战功后,再行提拔,如此便名正言顺了。 但这一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过,眼下倒也是个机会。 那甚么刘靖不过跳梁小丑罢了,麾下兵卒数千,待他吴国大军一至,便如齑粉一般被碾碎。 这机会就是白捡的军功。 一旦夺回歙州,他便可以顺势安排朱思勍接任歙州刺史,如此一来,既削弱了庐州一系老臣的实力,也能让自己对吴国的掌控更上一层楼。 第163章 简直荒谬 周隐当即反驳:“朱思勍志大才疏,更无统兵之过往,如何能统御一军。歙州关系重大,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甚至,就连企图拱火的徐温,都不由暗自撇嘴。 要说杨渥没脑子吧,可还知道趁机提拔心腹,打压老臣。 可要说他有脑子吧,竟能说出让朱思勍独统一军,全权指挥夺回歙州之事。 朝中上下谁不知道朱思勍就是一个幸进之徒,靠着溜须拍马,投其所好,才被杨渥倚为心腹,原本只是一介什长,麾下管着十来人,如何能统帅一支数万人的大军。 你就算要提拔嘛,好歹安排个副使的职务,跟在陶雅身边混一混军功。 只能说,杨渥有点脑子,但是不多。 杨渥冷哼一声:“本王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况且韩信早先也不过项羽麾下一执戟郎中罢了,同样无统兵过往,却被刘邦委任为兵马大元帅,然而百战百胜,无一败绩,助刘邦夺取天下。” 周隐淡淡地道:“朱思勍一介匹夫,安能与淮阴侯相提并论,简直荒谬!” 此话一出,杨渥顿时脸色涨红,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之色。 他方才这番话,明里是在帮朱思勍解释,暗里却是自比汉高祖刘邦。 结果,周隐一句简直荒谬,就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由此可见,周隐其人性情太过耿直。 杨行密乃是一代豪杰,心胸广阔,自然不在意周隐的这点小毛病。在他看来,只要能力出众,这点毛病压根就不叫事儿。 但可惜,并非所有人都是杨行密。 眼见大殿气氛有些凝重,节度参谋贾令威出来打圆场:“呵呵,话不能这么说,大王目光如炬,看中之人,定然有独特之处。” 贾令威不是庐州人,而是盱眙人,早年间是盱眙地方势力首领,麾下一千余号人,后来投奔杨行密,属于带资入组。 因为投奔的还算早,所以得到重用,位列三十六英雄之一。 张颢也趁机说道:“贾参谋言之有理,不如这样,让陶雅统军,安排朱思勍在帐下听用,随军讨贼,不知可否?” 徐温眼神闪烁,竟罕见的没有发表意见。 “此举不错。” 刘金等人也纷纷点头。 “哼!” 杨渥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 他岂能不知这些老家伙的心思,摆明了就是不想给他提拔亲信的机会。 但没法子,眼下不得不妥协。 杨行密在世时,吴国都不是一言堂,凡事都要与麾下将佐商议,甚至许多时候要退一步,让出部分利益,更遑论是他杨渥。 短暂的沉默过后,徐温开口道:“臣以为,刘贼不足为惧,麾下不过数千人,且在歙州毫无根基。重点在于钱镠,其安排顾全武率军驻扎昱岭关,摆明了是想阻碍陶雅夺回歙州。” “钱镠眼下占据睦州,势必会对衢、婺二州动手。臣以为,可命李简南下常州,配合常州刺史张崇攻打无锡,若能打下自然最好,打不下也可牵制钱镠的兵力。” 贾令威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此一来,钱镠定然无法分兵驰援刘贼,唯有顾全武麾下两万兵马。周刺史麾下三万人,加上陶雅大军,足以防备顾全武,并拿下歙州。” 周隐点了点头:“可行。” 贾令威看向杨渥:“大王以为如何?” “呵,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还问本王作甚。” 杨渥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见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大殿外响起,渐渐远去。 徐温等人快步出了大殿,只看到杨渥驾马离去的背影,身后还跟着百余亲卫。 周隐皱起眉头,唤来一名牙兵,问道:“大王去了何处?” 牙兵略微犹豫了一下,在周隐锐利的目光下,如实答道:“这……大王说是外出狩猎。” 闻言,周隐脸色铁青。 贾令威等人,则神色怪异,眼中似有嘲弄之色。 …… …… 甜水村。 崔府。 随着崔家开始收缩生意,外头的家臣陆续撤回来,崔府反倒变得格外热闹。 只是这份热闹之下,却暗流涌动。 都是小宗继大宗闹的。 不过身处暗流中心的崔瞿,却稳坐钓鱼台。 此刻,坐在书房之中,手握一封密信,拍案叫好。 “好一个刘靖,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想过刘靖会随王茂章南投钱镠,也想过刘靖会背刺王茂章一刀,以此作为拜入杨渥麾下的投名状,甚至想过他会投奔钟传…… 唯独没有想过,刘靖会抄陶雅的老巢,夺取歙州。 这已经不是胆大了,这简直就是……疯子! 偏偏还真就给他干成了! 然而说起来简单,可实际上却难如登天。 首先是对局势的分析,其次是时机的把控,最后则是对人心的洞悉,此三者缺一不可。 当然,以上只是战略层面,毕竟说再多都没用,最关键的是要能打下歙州。 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倒是小瞧此子了!” 崔瞿又反复看了几遍手中的密信,越看越觉心惊。 好缜密的心思,好大的胆子。 歙州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且极其富庶,一旦刘靖能站稳脚跟,便可迅速崛起,成为一州之地的土皇帝。 关键歙州位处战略要地,乃是三战之地,能够左右逢源,合纵连横。 眼下顾全武屯兵昱岭关,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崔瞿忽然站起身,从身后书架上翻找出一幅舆图,摊开在书桌上。 他若是刘靖,此刻一定会派遣使者前往江西,让钟传出兵宣州,牵制一部分吴军的兵力。 而钟传一定会答应,因为江西的处境,比钱镠更差。 整个北边都被吴国覆盖,南边还有宣州、歙州。 尤其是歙州,从婺源县出兵,三百里便可直抵钟传的大本营,洪州! 若歙州在刘靖手中,江西的压力会骤减,能够分出更多兵力,防备宣州与北边的淮南。 南有顾全武,西有钟传,足以牵制吴军大半兵力。 届时,刘靖需要面对的吴军,绝对不会超过两万。 吴国自然不止这么点兵力,但大部分兵力都分布在江淮,用以防备北边的朱温。 毕竟,相比起钱镠钟传之流,朱温才是真正的大敌。 深吸了口气,崔瞿陷入沉思。 刘靖已有潜龙之相,并不单单只是因为他占了歙州,而是他此次表现出的胆魄与谋略。 眼下,他在犹豫该不该加注。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重要。 光靠两个孙女一个家臣,还远远不够。 哪一个世家押宝,不是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如此方能有资格享用胜利的果实。 临近五月,润州的晚风也变得有些燥热。 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入书房,让桌上的油灯微微摇曳。 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着崔瞿那张犹豫不决的脸。 第164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听说了么,大王在睦州吃了败仗,连歙州都丢了。” “不是说南边姓钱的,快亡了么,怎地这般勇猛?” “陶刺史打仗有一手,竟也败了。” “也不能怪陶刺史,据说陶刺史在睦州交战时,歙州被刘贼给偷了。” “刘贼又是哪个?” “唤作甚么刘靖,俺也不晓得从哪蹦出来的。” “……”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 吴国在南边战事接连失利的消息,很快便传至整个吴国。 庐州的大街小巷中,时常能听到百姓讨论此事。 一名身姿窈窕的小娘子,撑着一柄油纸伞,身后跟着一个俏丽的小丫鬟,漫步在街道上。 小娘子梳着一头云髻,容貌清丽,浑身散发着一股书卷气息,恬静淡雅,天青色的齐胸襦裙为其增添了一抹出尘之意,只是那双微微上扬的丹凤眼,使得她整个人略显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街边茶楼传出的议论声,让这名小娘子顿住脚步。 恰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道戏谑之声:“呦,这不是林家娘子么,许久不见,听说跟崔家那草包和离了?” 打眼望去,只见杨雨生带着几名麾下亲卫,迎面走来。 几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跟个不良人似的。 林婉微微蹙眉,旋即用清冷地声音说道:“杨都尉倒是清闲,听说振威武库的案子至今还没查清。” 说起振威武库,杨雨生面色一变。 这是他的耻辱。 被人摆了一道,赔了夫人又折兵,关键还没法大张旗鼓的报复,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其实合肥城里的有心人,基本都能猜到事情的始末。 此刻被人提起,等同于揭了伤疤,杨雨生狠狠瞪了她一眼,冷笑道:“林娘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牙尖嘴利,俺就不劳林娘子费心了,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吧。” 冷哼一声后,杨雨生带着麾下离去。 受到王茂章的牵连,林家这段时日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当然了,林家毕竟是盘踞庐州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杨行密能起事,自然也得到了林家的资助,包括陶雅、刘威等一众庐州系老臣,哪一个没受过林家的恩惠。 所以,破家灭族是不可能的,但大出血避免不了。 杨渥就是一条疯狗,不把他喂饱,谁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疯事来。 身后的婢女小声说道:“小娘子,日头大了,回去吧。” “嗯。” 林婉微微颔首,心头却不由浮现一道声音。 人生若只如初见,唉…… 幽幽地叹息,无声的响起。 …… …… “哈哈,刘兄!” “王兄!” 王冲等了足足五日,总算等来了刘靖。 明明两人才个把月没见,此刻再见,却仿若隔世。 再次相见,两人都很开心。 招呼王冲落座,刘靖亲手煎茶。 王冲感慨道:“真没想到,刘兄竟不声不响的干了件大事。如今,整个南方谁不知晓刘兄的大名,当真是天下何人不识君。” 何止是大事,简直是把天捅破了。 歙州对陶雅,对吴国而言,实在太重要了。 往大了说,此事甚至足以改变整个南方的格局。 刘靖此刻正将烤灼的茶饼研磨成粉,口中说道:“能站稳脚跟才算成事,否则不过一丧家之犬。” 王冲疑惑道:“顾指挥已屯兵昱岭关,足以牵制陶雅,歙州已成刘兄囊中之物,为何有此言?” 刘靖摇摇头:“歙州对吴国极其重要,宣州兵卒三万,算上陶雅麾下的歙州军,足有五万之众,李简如今还驻扎在润州,没准杨渥会从润州调兵增援。钱镠在苏州的兵马动不得,需防备吴国对无锡、宜兴等地动兵,同时眼下还需拿下衢、婺二州,有心无力。” “这……” 王冲心下一惊。 照这么分析的话,刘靖显然是凶多吉少。 不过见他神色淡然,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王冲挑了挑眉:“刘兄早有对策?” “歙州是三战之地,我这只小虾米想要在乱中求生,唯有把水搅浑。”刘靖微微一笑,缓缓说道:“所以,我打算把钟传拖下水。” 他不怕消息泄露,且不说王冲会不会泄露,即便会,也无妨。 因为这是明晃晃的阳谋。 阳谋与阴谋最大的区别,在于敌人即便知晓,也只能直面应对。 说白了,阳谋就是对势的利用。 任何人,在天下大势面前,都是渺小的。 顺势而为,自然会事半功倍。 刘靖此举,就是在借势。 说难听点,他在吴国这只巨鲸面前,连只小虾米都算不上,唯有借势,方有一线生机。 北方朱温雄踞,乃是压在南方所有人心头之上的一座大山。 不管杨渥再怎么混账,也晓得防备朱温是第一要务。 否则一旦朱温越过江淮,渡过长江,南方无人可挡。 所以,吴国注定了会把大多数兵力,用在防备朱温南下之上。 如此一来,吴国无法集中所有力量,以雷霆手段夺回歙州,刘靖这时再借钟传之势,进一步牵制吴国。 一番连消带打,陶雅能有多少兵力可用? “嘶!” 王冲深吸了口气,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很显然,这并非刘靖临时起意,而是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谋划好了。 可越是如此,就越让王冲心惊。 忽然,王冲心中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王家,以及父亲的一举一动,该不会也在刘靖的算计之内吧? 似是看出他心头所想,刘靖将一杯煎茶推到他面前,轻笑道:“王兄猜的不错,此次能成也是借了王家的势,不过我与王兄的交情,却无掺杂半点水分。” 王冲摇头失笑道:“有没有你,我父终归是要南下投奔钱镠,能借势,是你的本事。况且,你能占据歙州,对我以及我父,都有莫大的好处。” 难不成没有他刘靖,杨渥就不会对他王家动手了? 结局不会变。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轻啜一口:“王兄此次前来,显然不是特意来祝贺,吴王让你来劝降?” 这煎茶,他是越喝越习惯了。 煎茶的手艺,也愈发醇熟。 王冲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就知道瞒不过你,吴王对我父子不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没法子就只能来了。不过我也知晓你心怀大志,不甘居于人下,因此便没打算提。” 刘靖却神秘一笑:“王兄此言差矣,我还真有心,与吴王谈一谈。” “嗯?” 王冲一愣。 第165章 什么条件? 见他神色诧异,刘靖问道:“吴王此次让你来劝降,开了甚条件?” 王冲答道:“听闻刘兄还未娶妻,吴王欲下嫁郡主,并以一州刺史许之,届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郡主。 而杨妙言的封号,可是公主。 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杨行密与钱镠在身份认同上不同之处。 闻言,刘靖微微一笑:“我猜这一州之地,肯定不包括歙州。” 其实,钱镠这个人还是很不错的。 不狂妄自大,有自知之明,且对麾下也不错,不胡乱猜疑,更没有弑杀功臣。 须知,当初孙儒之所以会败,是因杨行密与钱镠二人联手,前后夹击。而孙儒灭亡后,他麾下的吃人军,大半都被杨行密接收,编为黑云都,自此杨行密实力大增。 而剩下一部分吃人军,则被钱镠收入麾下,编为武勇都。 后来武勇都的徐绾爆发叛乱,一度围困杭州,差点就让钱镠退出了游戏。待平定叛乱后,谁都以为钱镠会对武勇都进行大清洗,然而钱镠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对孙儒的降将依旧信任有加。 由此可见,钱镠是个心胸广阔之人。 在刘靖后世的记忆里,钱镠后来建立的吴越国,一直固守两浙近百年,最终审时度势的归降赵匡胤,钱家因而得以善终,被封淮海国王,食邑江北十四州,继续当起了两浙之地的土皇帝,一直延续至后世。 北宋初年编纂的《百家姓》,开篇第一句,赵钱孙李! 钱姓,可仅仅只在老赵家之下。 后世钱三强、钱伟长、钱学森这三位国家脊梁,皆是钱镠后人。 若是真的归顺钱镠,外加娶了郡主,还真就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不过,刘靖哪里愿意再给自己找一个爹,在上头管着。 真若如此,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当初直接随王茂章南下投奔钱镠就是了。 显然,他不想找个爹,而是想当别人的爹。 最好,是这天下万民的爹! 王冲笑道:“刘兄又猜对了。” 刘靖随口问道:“吴王打算许我哪一州?” “婺州。” 听到王冲的回答,刘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稍稍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道:“归顺吴王之事,我可以应允,不过下嫁郡主就不必了,许我歙州刺史便可。” 王冲立即明白,刘靖此举是打算明面归顺钱镠,实则依旧是歙州的土皇帝。 不过即便如此,对钱镠而言,也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念及此处,他问道:“条件呢?” 目前来看,都是对钱镠有利,刘靖却没占到便宜,肯定有什么条件。 刘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石粮食!” “咳咳……” 王冲正在喝茶,听到这个数字,顿时被茶水呛到了,不住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王冲幽怨地看向刘靖:“你是成心想看哥哥我的笑话?” 一百万石粮食,亏他说的出口。 两浙才多大? 把钱镠扔磨盘里,磨碎了榨干了都榨不出一百万石粮食。 这么多粮食都够十万大军吃两年了。 要知道,这十万大军不包括民夫,而是纯粹的士兵。 钱镠麾下士卒,不算民夫,拢共加一块才堪堪十余万人。 刘靖轻笑道:“无妨,你如实禀报就是。” 谈判么,重在一个谈字。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好。” 见他不似在顽笑,王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着,两人又闲聊了一阵。 时值傍晚,刘靖设宴款待王冲,两人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场。 回到住所后,王冲立即写了一封密信,交给随行的亲卫,让其明日快马加鞭送到昱岭关外,再由顾全武转交给钱镠。 …… …… 江西。 唐末乱世,各地征战不休,哪怕是杨行密统御的江南,也依旧叛乱不断。 各地节度使,无一不在抓紧时间提升实力。 垦田、收税、募兵、操练,打造军械! 唯独江西是个异类。 钟传虽出身草莽,却崇佛尚儒,打下江西之地后,兴修寺庙,创办学社,开办科举,选贤纳士。 一时间,引得天下各地读书人蜂拥而至。 江西之地,因此文风昌盛。 当其他地方武夫横行之时,江西的文人雅士,却在高阁之上吟出‘负笘蓬飞别楚丘,旌旄影里谒文侯’。 在文人的眼中,彼时的江西就是这片乱世之中唯一的净土,亦是熠熠生辉的明珠。 钟传,这位少年时,凭着一杆哨棍就敢打虎的英豪,此刻却躺在床榻之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不得不说,寿命,是一位豪杰能否跨越最后一层阶梯,最大的考验。 杨行密先一步倒下了,如今,轮到了钟传。 “歙州乃三地之交汇,今吾取之,当代南平王北御杨吴、东扼吴越……特请南平王出兵宣州,可保江西百年无虞。望南平王伏惟珍重,希自珍卫,至所盼祷,刘靖谨禀。” 床榻前,站着两人。 一名清癯老者,此人名唤陈象,少为县中小吏,却有大才,早早追随钟传,为帐中谋士,累迁行军司马、御史大夫。 这是心腹中的心腹,相当于杨吴的节度判官周隐。 而另一个微胖的青年,则是钟传长子钟匡时,此刻正手捧密信,朗声诵读。 钟传病入膏肓,如今却是连字都看不清,不住的咳嗽,每每呼吸之时,胸腔如风箱拉动般。 “歙……歙州……果真……” 短短几个字而已,却夹杂了五六声咳嗽。 钟匡时赶忙应道:“父王,消息属实,如今歙州已落入刘靖之手,且与吴王达成了某种协定,吴越大将顾全武眼下屯兵昱岭关,似在牵制陶雅大军。” 钟传虽病重,可到底是戎马半生,割据一方的诸侯,确认消息属实后,立即将目光看向陈象。 “大王,臣在。” 陈象上前一步,俯身侧耳。 钟传嘴唇蠕动几下,无比虚弱道:“命……元峰出……兵,与延规……咳咳……兵合一处……入……入宣州!” 他口中的元峰乃是他岳父卢肇之孙,卢肇的来头可不小,是会昌三年的状元,也是江西第一个状元。 钟传能迅速占领江西,并得到江西官员以及文士的支持,就是靠着岳父卢肇的名望。 所以说,谁年轻时还没吃过几碗软饭呢。 再看看钱镠,没发迹前,钱镠老丈人吴公约所在吴家,可是杭州数一数二的豪族。 卢元峰时任饶州刺史,而钟延规则是钟传的养子,如前任江州刺史。 陈象点点头,问道:“出兵几何?” “除……除江州湖口戍……之外,尽出!” 这句话,似乎用光了钟传所有的力量。 说罢,他便大口大口地喘息。 “尽出?” 钟匡时一愣。 须知,饶州与歙州接壤,江州与淮南接壤,这两地都是与杨吴接壤的要冲,所以两州加起来兵卒足有四万。 即便除去镇守湖口戍的万人之外,也有三万大军。 仅凭这刘靖的一封信,就出兵三万宣州? 父王这是病的脑子坏了? 念及此处,他赶忙劝道:“父王,此举是否太过鲁莽。儿臣以为,杨吴与吴越狗咬狗,我等应坐山观虎斗,等到两方斗的两败俱伤,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此话一出,陈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床榻上的钟传,则神色复杂,面露苦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陈象见了,立即蹲下身子,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钟传用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重升……我走之后,匡时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时时劝诫。” 知子莫若父。 他膝下几个儿子什么德行,他这个做老子的能不知道? 说起来,钟传与杨行密何其相似。 两人前后脚病重,膝下子嗣皆不成器。 床前托孤的一幕,让陈象眼中泛起泪花,语气哽咽道:“大王莫要说这些,好好养病,大王福缘深厚,过几日便会康复。” “我怕是不成了。” 钟传艰难地摇摇头。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已是油尽灯枯。 至于福缘深厚这类话,听听就算了,钟传却是不信。 论福缘,杨行密比他更甚,反而先他一步病逝。 钟传又将目光落在钟匡时身上,强撑着说道:“你……天资愚钝……行事优柔寡断,好在还算谦逊,听得进劝诫。” 喘了几口气后,钟传这才继续说道:“上位者,不必事事躬亲,当选材任贤。往后……若有不明之处,可问重升。” “父王教诲,孩儿谨记!” 钟匡时郑重地点点头。 见状,钟传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 第166章 高王,吾辈楷模! “一百万石粮食?这厮疯了不成?” 睦州,牙城之内,钱镠端坐在罗汉床上,将王冲传来的密信递给三弟钱镖。 “吾请一观。” 闻言,坐在钱镖对面的一名中年文士说道。 此人名唤沈崧,乾宁三年进士,闽地人,却只身投奔钱镠,如今添为镇海军掌书记,行谋士之责。 看完之后,沈崧不语,传给一旁的王茂章。 待到一圈传看完之后,钱镠这才开口道:“如何?” “此子性情桀骜,果真如王司马所言,不甘居于人下。”沈崧说道。 钱镖冷哼一声:“大哥好心帮他,却把咱们当猪宰,要俺说,直接让顾全武撤回来,倒要看看这小子能在陶雅手下撑多久。” 没有理会三弟的胡言乱语,钱镠又将目光挪向王茂章,似笑非笑地道:“王司马觉得呢?” 王茂章沉声道:“粮食该给,不过一百万石显然是刘靖相戏之言,当不得真。至于给多少,还需大王决断。” 钱镠点头道:“本王与王司马的想法如出一辙,这笔粮食省不得,但该给多少,还需好好商议一番。” 闻言,钱镖正欲开口,却见自家大哥瞥了他一眼,顿时打了个寒颤,小声嘟囔一声。 沈崧沉吟道:“属下以为,八万石可矣,分三批供给。” “可。” 钱镠先是点点头,旋即轻笑道:“本王的秋风可不是这么好打的,他刘靖想要粮食可以,本王的女儿必须娶一个!” “大王英明!” 沈崧双眼一亮,笑着称赞道。 不得不说,这一手着实高明。 唯有钱镖皱着眉头,看看钱镠,又看看沈崧,满头雾水。 白给那小子粮食便也罢了,还要倒贴个女儿? 大哥莫非失心疯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钱铧,这时开口道:“永茗去岁及笄,温良贤淑,大王可为其赐婚。” “永茗?” 钱镠先是一愣,思索了片刻后应道:“唔,永茗不错,倒也合适。” 没法子,他儿女实在太多了。 光儿子就三十五个,这还没算见不得光的三个私生子,若是算上就是三十八个。女儿就更不用说了,足有四十来多个。 四十多个,钱镠哪能全都记得住。 能迅速想起来,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这四十多个女儿,见诸史册的,却只有一个。 其实也可以理解,唐末史料本就混乱,且因战乱缺失很多,毕竟连杨行密宠爱的女儿寻阳长公主,都没能上诸史册,更别提钱镠这么多女儿了。 有一说一,钱镠的战斗力是真强。 九十多个女儿,简直堪称男人中的战斗机! 都说色是刮骨刀,关键钱镠生了这么多儿女,常年在外领兵打仗,寿命还很长,足足活了八十一岁。 杨行密要是知道钱镠这么能活,估计在棺材里都得竖起大拇指。 果然,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和狗都大。 拍板定下来后,钱镠又道:“粮草过两日便可尽数抵达,王司马可准备好了?” 王茂章朗声道:“禀大王,臣下早已准备妥当,麾下枕戈待旦,只待大王一声令下,臣下便率麾下儿郎夺回衢、婺二州,献于大王。” 前两日,王茂章麾下的万余大军终于赶到睦州。 “好!” 钱镠一拍矮桌,高声道:“本王现任你为西南道行军总管,总揽攻打衢、婺二州诸军事,钱镖为副使,在你麾下听调。” “臣定不辱命!” 王茂章豁然起身,抱拳应道。 随着歙州被刘靖夺走,睦州重回钱镠之手,衢、婺二州彻底与杨吴切断了联系,被钱镠拿下已经是必然之事,不外乎是一个月拿下,还是两个月拿下而已。 这是王茂章投奔钱镠后的第一次差遣,他必然会全力以赴,尽快拿下两州。 又商议了一番战后事宜,王茂章与沈崧等人离去。 忍了大半夜的钱镖,见没了外人,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大哥为何要答应那刘靖小儿,凭白给他粮食?” 钱镠望了他一眼,摇头失笑道:“你就当这八万石粮食,是用来买睦、婺、衢三州了。” 他这个三弟,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可论到权谋与战略眼光,是七窍开了六窍,一窍不通,比起顾全武差了十万八千里。 钱镖皱眉道:“给粮食便也罢了,为何还上杆子把侄女嫁给他?” 钱镠微微一笑:“结了姻亲,那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不会说两家话。” 见钱镖还欲开口,钱镠摆摆手,提前打断道:“此次你在王茂章麾下,切莫使性子,他让你做甚,你就做甚,否则莫怪我不讲兄弟情谊,明白吗?” “俺晓得了。” 听出他话中的警告之意,钱镖赶忙应道。 钱镠叮嘱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过两日便领兵出征,莫再通宵饮酒。” 钱镖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让钱镠不喜欢。 嗜酒! 嗜酒便也罢了,关键喝多了之后,六亲不认,无比暴躁,给他惹出不少祸事。 …… …… 回到绩溪后,刘靖一面忙着操练士兵,组织城中百姓加固城防,挖掘壕沟,架设拒马,一面等待钱镠与钟传的回信。 前段时间的攻城战,让绩溪县四面城墙千疮百孔。 不但多处城垛被投石车砸碎,墙根下也挖出许多大洞,此外还有七八条没有挖通的地道,需要填埋。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陶雅就会卷土重来。 只有挡住了这一次反扑,他才算真正在歙州站稳脚跟。 在他的推算里,若钟传出兵的话,歙州方面压力会骤减,面临的吴军最多不会超过三万。 一名节度使,麾下有多少兵,是可以推算出来的。 须知,古时与后世不同。 募兵制下,士兵是脱产者,不从事农业生产,所需的军械、粮食等,就会平摊到其他普通百姓身上。 盛唐时期,一名士兵,需要七十五户百姓供养。 这是个非常健康的比例,百姓压力不会太大,士兵的军械与粮食也能得到充足的保障。 可历经安史之乱后,各地节度使林立,战乱不休,这个比例急速下滑,某些地方,甚至一度出现了两户养一兵的情况。 当然,两户一兵毕竟是极端情况,如今各地普遍维持在五至十户养一兵。 从七十五户到五至十户,可见此时的百姓赋税之繁重,生活之凄惨。 自黄巢、王仙芝起义,整个天下陷入战乱之中,人口凋零。 杨吴治下的江南,人口不足百万户。 即便按照五户一兵来算,常备兵力也只有二十万。 这其中的十万,常年驻扎在江淮,用以防御北方的朱温。 五千黑云都与三万大军拱卫扬州,余下的六万五千,则分布在歙州、宣州、润州、常州等地。 其中润州与常州各自只有一万,歙州与宣州各有两万余。 之前驰援睦州,被顾全武伏击成功,吃了个败仗,加上后续作战的损伤,以及攻打绩溪的伤亡,如今陶雅麾下能战之士恐怕只有一万。 而宣州刺史周本麾下两万五千大军,不可能全部出动,起码要留出五千安置在与江西接壤的边境,以及拱卫宣州郡城。 这就是三万,即便算上坐镇润州的李简麾下三万大军,也只有六万。 六万大军,若是刘靖独自一人面对,会被瞬间碾碎成齑粉。 但,经过借势后,吴军实力会被分化。 顾全武率一万八千人屯兵昱岭关,陶雅能不管吗? 钟传再出兵宣州,周本能坐视不理吗? 这一来一去,那六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攻打歙州,顶天了三万,搞不好只有两万。 五月初五。 这一日,刘靖正在巡察城墙。 民夫们喊着号子,在烈日下挥舞木槌,将夯土一点点砸实。 “监镇,江西急报!” 这时,一名传令兵高喊着跑来。 刘靖心中一凛,赶忙召来传令兵,接过密信。 看完之后,他面露笑意。 李松好奇道:“监镇,怎地了?” 刘靖轻笑道:“钟传答应出兵宣州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松与狗子双眼齐齐一亮。 说实话,对于钟传是否出兵,刘靖心中并没有底,所以他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 毕竟钟传从年节后就传出病重的消息,他也不晓得病到什么程度。 万一是那种昏迷不醒,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状态,根本没法处理政务。 更何况,危全讽兄弟蠢蠢欲动,钟传为求稳妥起见,按兵不动,防备危全讽,也是有可能的。 好在,钟传选择了出兵。 哪怕不打,只是调遣大军屯兵边境,也能给足吴国压力。 甚至都不需要前往边境,仅仅只是传出军队粮草调动的消息,周本就会紧张。 大军压境,周本哪敢赌,所以必定会抽掉大军,前往边境增援。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来报:“监镇,王副使有请。” 钱镠回信了! 念及此处,刘靖快步下了城墙,朝着牙城走去。 回到牙城居所,他命人唤来王冲。 这一次,与王冲一起来的还有那名随行的文书。 落座之后,王冲见他面带喜色,不由好奇道:“何事让刘兄这般欣喜?” 刘靖瞥了眼那名文书,故意说道:“方才收到江西密信,平南王愿意出兵宣州。” “那却是一件喜事,恭喜刘兄。”王冲双眼一亮,连忙道喜。 那名文书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刘靖问道:“王兄唤我,可是吴王回信了?” “不错。” 王冲点点头,说道:“刘兄所求,吴王应允了。不过粮食只有八万石,且睦州一时之间没有那么多粮食,需从杭州等地运调,分三批供给,头一批两万石,十日后送到。剩下的六万石,在之后的两个月内也会陆续送到。” 粮食不够什么的,只是说辞而已。 睦州好歹有三四万大军,岂会没有粮食? 这显然是钱镠拿捏刘靖的一种手段,毕竟若他收了八万石粮食,转头又投了钟传或吴国,那钱镠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对此,刘靖表示理解。 八万石粮食,对钱镠来说也算是不小的负担了。 “可。” 刘靖点点头。 这时,那名随行的文书开口道:“吴王殿下听闻刘刺史丰神俊朗,尚未娶妻,欲下嫁永茗郡主与刘刺史。” 刘靖请求归附,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可既然钱镠答应了,那刘靖就是歙州刺史。 过段时日,钱镠还会上表朝廷,如今朱温把持朝政,与钱镠关系交好,不出所料会爽快的答应。 届时,刘靖这个歙州刺史,便名正言顺。 所以,眼下这文书以刺史相称,以下官自诩,完全没毛病。 闻言,刘靖心下苦笑。 钱镠到底是钱镠,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意思很明显,想打我的秋风? 可以。 把我女儿娶了。 娶了钱镠女儿,那往后就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了,且不说歙州之事,你刘靖总不好意思再投奔钟传和吴国了吧? 用一个女儿,绑住刘靖,稳赚不赔的买卖。 关键钱镠女儿多啊,三四十个,随便嫁! 刘靖面带歉意道:“吴王厚爱,感激不尽,只是不瞒两位,我早已与心上人定下终生,矢志不渝,非她不娶。所以……” 话都说到这份上,你钱镠总不能强拆姻缘吧。 “刘刺史重情重义,下官敬佩。”那文书先是神色肃然地拍了一记马屁,旋即话音一转:“吴王有交代,若正妻不行,媵妾也可。” “……” 刘靖沉默了。 好家伙,媵妾都抬出来了。 这女儿就非嫁不可呗? 自商周至今,华夏一直是一夫一妻制,所谓三妻四妾,其实是后世杜撰,并没有这个说法。 班固所著的《白虎通·嫁娶》中明说了:妻者,齐也,与夫齐体,自天子下至庶人,其义一也。 不管你是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也只能有一个妻子。 而妻子的身份地位,与丈夫是对等的。 大唐律规定:有妻再娶者徒一年,若欺妄再娶者徒一年半。 至于平妻,也只是民间说法,史料并无记载。 不过,虽没有平妻,却有媵妾。 媵妾是妾,地位却高于妾,受朝廷认可,甚至有品级。 媵妾往往是正妻的妹妹,或侄女等亲眷,是保证妻子娘家人利益的一种产物。 举个例子,若正妻膝下没有子嗣,那显然不符合正妻娘家人的利益,这个时候,正妻的妹妹、侄女等媵妾有了子嗣,就能保证利益了。 孙坚就娶了吴氏姐妹,姐姐是正妻,妹妹则是媵妾。 而眼下,钱镠为了把女儿嫁给他,连媵妾都给整出来了。 这让刘靖彻底无语。 那文书趁机吹捧道:“永茗郡主年芳十七,生的花容月貌,贤良淑德,是吴王殿下的掌上明珠,与刘刺史乃是天作之合。” 这话没错,确实是掌上明珠,只不过钱镠掌上的明珠有些多,足有四十多个罢了。 沉默半晌,刘靖面色为难:“本官用情至深,曾与对方许下誓言,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文书眼角抽了抽,问道:“那刘刺史的意思是?” “得加粮!” 刘靖口中吐出三个字。 既然钱镠非嫁女不可,那他也只能牺牲一下,多要点粮食了。 “……” 这次轮到那名文书沉默了。 王冲神色古怪,显然憋着笑。 不怪他,实在是此事着实有趣,一个上杆子想嫁女,一个却避之不及,到头来愣是把一桩亲事,谈成一笔买卖。 刘兄果真是个妙人! 片刻后,那名文书问道:“却不知刘刺史想加多少?” 刘靖报出一个数:“十五万石。” 对方苦笑一声:“此事下官做不得主,需请示吴王。” 刘靖摆摆手:“无妨,本官等的起。” “下官告退。” 文书起身行了一礼,而后匆匆离去。 他要回去写书信禀报吴王。 “哈哈哈!” 待他离去后,王冲终于憋不住了,捧腹大笑。 刘靖苦笑一声:“这吴王……” 王冲笑着打趣道:“吴王膝下四十余个郡主,不用来联姻着实可惜。那永茗郡主,为兄先前在杭州时有过一面之缘,所谓花容月貌,贤良淑德,只占了两个字。” 刘靖倒是看的开:“无妨,就当娶了十二万石粮食。” 政治联姻么,不寒碜。 贺六浑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为了打下的基业,还得硬着头皮为国当鸭,伺候蠕蠕公主呢。 史书记载,高欢“自射堂舆疾就公主”。 翻译翻译就是,高欢病重,让人抬着病床到蠕蠕公主寝殿侍寝。 只能说高王就是高王,不愧是神武帝,吾辈楷模。 这可不是调侃,刘靖是真的佩服。 反正刘靖想好了,这个所谓的永茗郡主若是识趣,那便罢了,若是不识趣,大不了娶回来当吉祥物供着。 见他如此反应,王冲翘起大拇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刘靖好奇道:“吴王对伯父如此看重,就没下嫁个郡主给你?” “咳!” 王冲当即咳了一声,略显尴尬道:“这……吴王倒是下嫁了郡主,不过并非是我,而是家父。” 啊? 王茂章? 刘靖挑了挑眉,神色怪异。 他若没记错的话,王茂章比钱镠还大上一岁吧。 第167章 君子豹变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打仗,永远是先调集粮草。 尤其是这个时代,唐末的丘八可不跟你嘻嘻哈哈,敢让俺们饿着肚子打仗? 入他娘的,兄弟们操刀子,反了! 在唐末和五代十国当将军,是一项高危工作。 各地丘八虽不如魏博牙兵那般夸张,但也差不了太多,钱粮缺一不可。 稍不留神,就会成为麾下士兵的刀下亡魂。 吴国调集六万大军,首先需要从各地征召民夫,调运粮草,等到第一批粮草准备妥当后,大军才会开动。 六万大军的粮草,最快也得一个月。 所以,刘靖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 他将北宋末年的寨堡战术搬到这个时代,召集民夫,在绩溪县城周边修建寨堡。 寨堡由内至外,共三层,最外层九个,第二层六个,第三层则是三个,中心位置则是绩溪县城,每一层寨堡相距三百步,呈犬牙之势排列,每一个寨堡都能与左右两侧的寨堡形成犄角之势。 寨堡之间以壕沟相连,士兵可通过壕沟迅速驰援。 这,就是刘靖的后手,也是他挡住陶雅反扑的底气。 不但绩溪在修,坐镇歙县的季仲,也在安排人修建。 即便钟传不出兵,他也有信心凭借寨堡战术,挡住吴国大军。 寨堡战术是北宋末年章楶发明,专门用来克制西夏。 须知,战争是随着时代不断进步的。 自唐末混战,到五代十国,再到北宋末年,这近三百年的时间里,战术与军械在一次次战争中飞速发展。 陌刀、马槊、明光甲等军械,渐渐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步人甲、神臂弩、钩镰长枪等等。 战术同样如此。 北宋重文轻武的政策,导致军事孱弱,可即便如此,后期凭着寨堡战术,照样将西夏打的一点脾气没有,甚至杨惟忠一度将寨堡修到了兴庆府。 若非北方剧变,金国女真人崛起,西夏撑不了多久,就会被北宋灭国。 歙州多山,绩溪同样如此,两面临山,一面环水,不利于大军铺开,因此配合寨堡战术,能将地利发挥到极致。 因时间紧,所以刘靖修建的寨堡并不大,只能容纳五十名士兵。 不过有壕沟相连,伤亡一人,可迅速补上。 吴军想要攻克一个寨堡,其难度不亚于攻克一面城墙,若想将所有寨堡全部拔除,至少要付出上万人的代价。 而损失上万人后,还要面对完好无损的绩溪县城。 此外,刘靖也与钱镠谈妥了。 粮食最终定在了十二万石。 不过成婚之日,双方却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 何时打退陶雅,何时成婚。 若是歙州被陶雅夺回去,这桩婚事,自然也就告吹。 …… …… 宣州。 前两年席卷整个宣州的田頵叛乱,让宣州本就不多的人口,再一次凋零。 都说陶雅治下的歙州赋税繁重,实则宣州也不遑多让。 宣州治下不足十二万户,却供养着近三万大军。 平均四户供养一兵。 宣城郡。 远处的敬亭山上,绿树成荫,一层淡淡的薄雾如轻纱一般,笼罩其上,如墨如画。 郡城四处城门洞开,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进入城内。 牙城之内,周本正在接见朱思勍。 就在昨日,朱思勍率领十几名亲卫,风风火火的从扬州赶来。 甭管心里有多看不起朱思勍,可对方毕竟是大王的心腹,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朱思勍乃是靠着溜须拍马,投其所好上位,领军打仗未必行,可人情世故却无比娴熟。 朱思勍满脸堆笑道:“许久不见,周刺史风采依旧。” “呵呵,岁月不饶人啊。” 周本呵呵一笑,抚须道:“倒是朱副使风华正茂,又得大王重用,当真是君子豹变,辅国良臣啊!” 华夏人说话,常常习惯将警告提醒隐藏在褒奖之中。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因为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真话,往往是不中听的。 直抒己见,自然是好的,但前提对方是君子,若对方是小人,极有有可能因为这一句忠告,将你嫉恨上,从而报复。 这个世上,小人终究是比君子多。 周本这番话初听是夸赞,可却暗藏玄机。 君子豹变,指人如斑豹之变化,蔚然成彩,然而这却只是外在的变化。 对应的下一句,乃是大人虎变。 大人虎变,则是由内而外的变化。 了解这个典故,自然也就能品出周本这番话里别样的意味了。 可惜,朱思勍只是一介武夫,字都不认识几个,哪里懂这些,只是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周刺史谬赞了,下官当不得,您才是真正的辅国良臣。” 见状,周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又闲聊了几句后,他端起茶盏道:“大战在即,本官近期公务繁忙,朱副使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了,先行歇息,晚些时候本官再命人设宴,为朱副使接风洗尘。” 既然对方是蠢笨之人,那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对待蠢人,尽可能的远离他,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蠢事,从而连累到自己。 闻言,朱思勍起身道:“下官就不打扰周刺史了。” 目送朱思勍离去,周本不禁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声高喝:“刺史,至德县急报!” “传!” 周本目光一凝。 下一刻,一名头插鸟羽的传令兵快步走进大厅,将密信奉上。 接过之后,周本照例检查了一番,没有发现问题,这才拆开细看。 很快,他的眉头皱起。 江州、饶州有异动,各县郡征召民夫,押送大批粮草运往江州。 显然,江西要大规模调兵,而目标显然是宣州。 周本当即道:“再探再报,另将此消息,快马加鞭送到陶刺史手中。”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刘贼说动了钟传,出兵宣州。 钟传病重是没错,危全讽兄弟与彭氏叔侄等人也确实蠢蠢欲动,可钟传只要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敢妄动。 眼下出兵宣州,他必须要派兵驰援边境,以防万一。 否则后院失火,那就麻烦了。 沉思之际,只见大厅屏风后方,走出一名中年人。 此人文士打扮,相貌平平。 他凑到周本身前,附耳小声说了几句。 周本摇摇头,皱眉道:“眼下不是时候,你转告他,这江南乃是老夫与先王,以及一众弟兄们打下来的,老夫之所以答应他,只因新王非明主,而不是要将辛苦打下来的基业,弄的四分五裂,徒做他人嫁衣!” “是。” 中年文士点点头,快步离去。 “唉!” 周本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第168章 一帮老东西,倚老卖老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范大成在《吴郡志》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已是南宋初年。 历经钱家近百年的开发,外加北宋一百七十余年,彼时的杭州无疑是南方最耀眼的明珠。 如今的杭州,虽不如二百多年后那般繁华,可也是仅次于扬州的南方第二大城。 时值五月,杭州的天气已变得格外炎热。 城中女子,皆换上了轻薄的襦裙。 后世的西湖,此时的钱塘湖畔,柳树成荫,河堤之上行人如织。 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渔船如织,偶有数艘画舫。 这其中,有一艘画舫最为巨大,高有上下五层,飞檐拱斗,雕梁画栋,如一栋水上府邸,逸散着阵阵香风。 画舫上挂着艳丽的彩带,随风飘扬,在钱塘湖中格外耀眼。 湖面微风顺着洞开的窗户,吹进三楼一间船舱。 窗边软榻之上,侧坐着一名少女。 肤若凝脂,颜如渥丹。 她的嘴唇微翘,且红润,在少女那白的耀眼的肌肤衬托下,彷佛抹了一层大红胭脂般。 少女身着一袭浅绿齐胸襦裙,肩头披着一层云白薄纱帔帛,眉心用朱砂点了一朵梅花花钿,姿态慵懒,一柄苏锦合欢扇抵在光洁如玉的下巴上,一双狐狸眼眺望湖面远方。 明明是青涩的年纪,却给人一种魅惑的气质。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阿妹,怎地不去与姊妹们顽耍?” 说话之人,是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女子梳着高髻??,显然已经成婚了。 唐时女子,未出阁时常梳双丫髻或垂鬟分肖髻,而出阁嫁人之后,则会梳高髻。 所以,很多时候只看发髻,便能知晓对方是否出阁嫁人。 这女子与少女一样,都有着一双狐狸眼,只是前者脸型五官偏硬朗,因而显得有些怪异。 显然,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闻言,少女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用软糯的声音说:“有些乏了,坐下歇一歇。” 女子挨着她坐下,轻声问道:“永嘉那丫头又作弄你了?” “我晓得。” 少女微微颔首。 女子皱眉道:“这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回头阿姐与她理论。” 少女握住姐姐的手,柔声劝道:“阿姐你也别去与她理论,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钱镠女儿众多,这人一多,自然也就容易有纷争。 尤其是女人,往往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儿,就能嫉恨一辈子。 她们二人是妾室所出,且娘亲早在几年前就病逝了,而那个永嘉虽也是妾室所生,其母却还在,并颇得钱镠宠爱。 女子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方才听五哥说,父王给你许了一门亲事。” “哦。” 听到这个消息,少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淡淡地应了一声。 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 作为吴王的女儿,吴越的郡主,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宿命。 联姻! 自己眼前的这位胞姐,便是许配给了李元宾的幼子。 前段时日,她的一个姐姐,被许给了新来的王司马。 据说,那位王司马比爹爹年岁还大哩。 女子兴致却很高,继续说道:“据说阿妹的未来夫婿,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刘靖,小小年纪便是一州刺史,少年英豪,未来前途不可限量,阿妹生的这般美,也是个有福气的。” 少女并未说话,目光再度看向窗外。 盲婚哑嫁,并非她所愿,但又能如何呢。 自己的宿命早已注定。 …… …… 扬州。 自那日闹的不欢而散后,杨渥便率领麾下亲卫外出狩猎。 而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天。 一众官员、将领纷纷傻眼了,眼下正值用兵之际,关键时刻,大王却玩起了消息。 这他娘的! 第四日傍晚,一名胥吏匆匆跑进牙城对面的公廨里,高喊道:“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周隐放下笔,面色铁青的起身走。 走出公廨,只见杨渥牵着马,站在牙城门前,徐温等人先一步迎了上去。 这次就连徐温都看不去了,苦口婆心地劝诫道:“大王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岂可只带百余随从,而外出三四日之久,置吾等与治下百姓于何地?若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张颢叹气道:“大王乃江南之主,往后切不可如此顽劣。” 其他一众官员、将领也纷纷劝诫。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责怪,杨渥只觉无比烦躁,心头火起,脱口道:“你等若觉得我顽劣,不堪大用,那便杀了我,自己去当节度使!” 此话一出,街道为之一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皆神色大变,骇然地望向杨渥。 此刻,饶是徐温都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大王这是要掀桌子? “哼!” 环顾一圈众人,杨渥冷哼一声,大步踏进牙城,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将领官员。 “这……” 张颢苦笑一声,望向周隐道:“周判官,眼下正对歙州动兵,大王这般,该如何是好?” 周隐冷声道:“汝等各司其职,本官去觐见大王。” 说罢,他快步走进牙城。 然而才刚刚踏进牙城,还没走几步,就被两名牙兵拦下。 周隐怒斥一声:“你等安敢拦吾?” 一名牙兵冷冷地道:“大王有令,谁都不见,周判官还是请回吧。” 闻言,周隐满脸阴沉,远远看了一眼王府,转身离去。 众人见他刚进王府,立即又出来了,纷纷围上前。 徐温问道:“周判官,如何?” 周隐并未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一时间,气氛凝重,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神色各异。 “且都散了。” 周隐摆摆手,朝着公廨走去。 众人渐渐散去,徐温瞥了眼张颢,低声道:“本官得了几瓶梨花春,是今年的新酒,张指挥下了差,赏脸小酌几杯?” “好。” 张颢略一犹豫,点头应道。 …… 王府之中。 杨渥端坐在罗汉床上,愤恨道:“一帮老东西,倚老卖老!” 下方一名男子说道:“大王何必动气,不值当。” 此人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只是言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谄媚气息。 正是杨渥提拔的三名心腹之一,范思从。 杨渥却不解气,冷声道:“这帮老东西越来越过分,本王外出狩猎也要管,以后是不是事事都要过问他们?” 自他上位后,虽提拔了一批心腹,可却都是些低级军官与官员。 老臣们把持高位,联手抵制,饶是杨渥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范思从眼睛一转,低声道:“大王若想不受拘束,臣倒是有个法子。” “哦?” 杨渥双眼一亮,忙问道:“计将安出?” 第169章 你想篡位? 范思从不紧不慢道:“大王这些日子,也提拔不少人,然却只能位居校尉、都尉,六曹郎中、文书等中下层官员,究其缘由,便是军中以及各部堂都被老臣们把控。” “他们在各自的部堂,经营了十余载,早就固若金汤,即便大王强行安插亲信进去,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排挤走。” “不错!” 杨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急不可耐地问道:“那该如何解决?” 范思从微微一笑,答道:“既然各部堂都被老臣把持,大王何不绕过他们呢?” 绕过他们? 杨渥先是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片刻后,只见他一拍矮桌,双眼放光道:“着哇!” 既然各部堂以及军队,都被这些老东西经营的固若金汤,滴水不漏,那就绕开他们,另起炉灶。 杨渥越想越觉得可行,兴奋道:“本王打算效仿枢密院,欲建立东院马军,可行否?” 枢密院在代宗时期设立,最初由宦官担任,主要负责承接皇帝诏令、传达命令等文书工作,属于内廷机构。 不过到了如今,在各地节度使的推动下,已经逐渐开始介入军事决策。 杨吴也有枢密院,但都是一帮老臣在兼任,比如刘威、周隐、徐温等人。 杨渥的想法是,东院马军独立于枢密院之外,同样负责参与军事决策。 如此一来,便能完美绕过那些老东西,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在高位,用以制衡老臣。 “臣觉得可行。” 范思从点头应道。 杨渥也很兴奋,当即说道:“这几日你挑选一批忠心能干之士,待东院马军成立,本王便安排他们官职。” “臣领命!” 范思从心头大喜。 让他挑选,那届时东院马军岂不都是他的人? 嘶! 念及此处,范思从激动的浑身颤抖。 …… 鼎盛坊。 一栋府邸之内。 前厅罗汉床上,徐温与张颢相对而坐。 面前的矮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以及瓜果。 “今日大王的一席话,真叫人心寒呐。”徐温握着小锤,在一旁的冰鉴里敲下一块碎冰,随后放进琉璃酒盏之中。 张颢摇头失笑:“咱们这位大王,还是个顽童。” 徐温摇晃酒盏,不动声色地说道:“大王的心胸气量你是知道的,今日恐怕将吾等都嫉恨上了,往后定会伺机报复,张兄还是小心些。” “这……应当不会吧。” 张颢手中的象牙筷箸一顿。 徐温轻笑道:“呵,张兄这记性似不大好,王茂章才被逼走没几天呢。真论起来,王茂章乃是庐州一系的老人,与先王关系比咱们都要亲厚,结果都落得如此下场。” “徐兄的意思是?” 张颢放下筷箸,静静盯着他。 他并非蠢笨之人,眼下已经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 徐温收敛笑意,正色道:“吾虽不喜周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句话所言不虚。” 哪句话? 自然是那句:渥非保家主。 事实证明,杨渥即位后,短短几个月的所作所为,印证了周隐当初的那句话。 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且性情暴躁易怒,一旦过于愤怒,便会失去理智,以至于将王茂章逼走,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致使杨吴丢掉睦、婺、衢三州。 这可是三州之地啊,不是三个县城,三州百姓共计二十余万户。 自继位以来,夜夜饮酒作乐,日日狩猎蹴鞠。 动不动就消失一两天,率领百余骑外出狩猎。 徐温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才短短不到半年,连同歙州在内,便已丢失四州。再这么下去,先王与吾等辛苦打下的江山,就要被大王折腾的一干二净。” “这也就罢了,大王今日这番话,才最是令吾心寒,若大王得势,我也好,你也罢,还有周隐、周本、刘威等老臣,谁都别想善终!” 前面的话,张颢始终面无表情。 然而最后一句,却让他的眼角抽了抽。 是的,如果让杨渥得势,以其睚眦必报的疯狗性子,他们这帮老臣都别想善终。 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张颢沉声道:“你想篡位?” 徐温心头一跳,被张颢死死盯着,竟让他生出一股心虚之感。 强压下心头异样,徐温苦笑道:“先王在世时,钦点三十六英雄,坊间都言,三十六英雄皆战功赫赫,独温寸功未立。吾一无军功,二无威望,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即便有心,却也无力。” 这番话,彻底打消了张颢的疑心。 是的,徐温一无军功,二无威望,自投奔先王后,便一直以文官自居。 文官,何以篡位? 即便篡位,又如何服众? 念及此处,张颢问道:“徐兄打算怎么办?” “这江南,是吾出谋划策,是张兄出生入死,与先王一起打下的,不能就这么葬送在大王手上。”徐温瞥了眼厅外,见亲信将厅门关上,把守在外,这才压低声音道:“大王非明主,于你、于我、于江南都非幸事,吾打算废除大王,另立新王!” 张颢当即泼了盆冷水:“难。文有周隐,武有刘威,这二人是先王给大王留下的护身符,更何况还有五千黑云都。你不统兵,不知黑云都之彪悍,纵使面对十倍之敌,依然有一战之力。” 徐温这个右牙指挥使,只是挂名虚职而已。 牙兵平日里住在牙城,由牙将统御,只效忠杨渥一人,他这个指挥使说白了,根本调动不了一兵一卒。 用屁股想都知道,杨行密会把黑云都交给外人? 他想调动黑云都,需杨渥点头,周隐授鱼符才行。 而黑云都,正是杨渥敢如此嚣张的底气所在。 说白了,这年头谁拳头大谁有理。 闻言,徐温微微一笑,从容不迫道:“周隐与大王积怨已久,根本不需我等挑拨,大王自会处置周隐。至于刘威,坐镇庐州,远水救不了近火。只需等一个机会,将黑云都调出牙城!” 见他如此自信,张颢呼吸不由有些急促。 若真成了,另立新王,那他可就权倾朝野了,是当之无愧的摄政王。 至于徐温,则被他忽略了。 在张颢的想法里,没有军功与威望,就是无根之浮萍。 到了那个时候,徐温也得仰仗自己。 张颢只觉胸腔中燃起一股大火,烧的他口干舌燥。 伸手从冰鉴里取出一块冰鱼塞入口中,咯吱咯吱咬碎咽下,他这才问道:“计将安出?” 徐温缓缓说道:“大吾有些头绪,还需好好谋划。周隐不除,一切都是空谈。” “不错。” 张颢点点头,也知道此事记不得。 一个不慎,将会是人死族灭。 徐温端起酒杯,姿态放的很低:“张兄战功赫赫,且在军中威望极高,届时待新王即位,还需张兄指挥大局。” 这番做派,让张颢极为受用,哈哈笑道:“徐兄客气了,你我齐心合力。” 酒盏轻轻碰了碰,旋即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饮酒的张颢,徐温眼中闪过一丝冷笑。 第170章 父亲何出此言? 杨渥的动作很快,几日后便下诏,建立东院马军,独立于一众部堂之外,督揽杨吴诸军事。 任何军事决策,都需经过东院马军商议。 一时间,朝堂震动。 明眼人都能看出,随着东院马军成立,用不了一两年,朝堂上将再也没有老臣的立足之地。 整个江南暗流涌动,人心思变。 在这样的背景下,李简率领麾下三万大军开始南下宣州,与陶雅会合。 与此同时,江西调兵三万,直逼宣州边境。 这让周本不得不派兵八千,驰援至德县,防备钟传。 …… 歙州。 绩溪。 此刻的绩溪县城,已经彻底大变样。 城外,星罗棋布着十八个寨堡,遍地壕沟拒马。 烈日高悬,一根根巨木被扛来,木匠用斧头修整后,再运往别处,或充作滚木,或修筑栅栏。锄头挥舞间,泥土翻飞,一条新的壕沟便出现了。若从上往下俯瞰,民夫与士兵就像一只只忙碌的蚂蚁,看似混乱,却又井然有序。 刘靖身着粗麻衣裳,卷起裤腿,挥舞着锄头,与士兵们一同挖壕沟。 同吃同住,同劳同作。 如此,方能收拢军心,使得士兵们没有怨言。 这年头武夫骄横,让他们干民夫的活计,心里头会没有怨言? 不过,当他们一抬头,看到刘靖同样一身粗麻衣裳,挥汗如雨的挥动锄头时,那点怨言也就烟消云散了。 当初武勇都如何爆发叛乱的? 不就是钱镠指挥武勇都的牙兵,去清理杭州城外的护城河么,他自己却躲在王府里饮酒享乐。 自那之后,钱镠便长了教训,再也不敢让武勇都的牙兵去干脏活累活了。 人心这东西很奇妙。 给我挖壕沟,与跟我挖壕沟,只一字之差,传到麾下耳中却天差地别。 刘靖天生神力,一柄锄头舞的虎虎生风,一个人的效率能顶上三五名士兵。 不消片刻,就挖出一丈余长。 就在这时,李松一路小跑着过来,高喊道:“刺史,粮食到了!” 如今,麾下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当初的监镇,变成刺史。 闻言,刘靖露出一抹笑意。 第一批粮食可算到了,这两万石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因为绩溪县城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了。 先前,从休宁四县征调了一批,但是并没有多少,只有两千余石。 一来是其他四县也不剩多少了,二来则是除休宁外,其他三县地处偏远,群山环绕,山路不好走,运送粮草的损耗极大。 一石粮食从婺源运到绩溪,路上人吃马嚼,途中至少要消耗一半。 这还只是百余里路,古时运粮,若是跨越千里,一石粮食到达前线,能剩下一斗就不错了。 钱镠的这批粮食,还好一些,因为两浙水路畅通,通过水路用船运到杭州唐山,再走徽杭古道,过昱岭关抵达绩溪,路途上的损耗不足两成。 刘靖并没有强征民夫,而是以利诱之,每人干一天,可领半斤粮食。 好处是此举能保证民夫的积极性,毕竟自发干活与被迫干活,效率是两回事,其次就是树立自己一诺千金的形象。 一旦百姓对他形成印象,往后管理起来就更加方便。 坏处就是,粮仓里的粮食飞速消耗。 两千石,短短半个月就不剩多少了。 “去看看。” 放下锄头,刘靖翻身跳出壕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朝着县城走进。 进了城,一路来到粮仓,就见胡三公正领着县中的胥吏清点粮食。 一车车粮食被卸下,用细竹管戳进去,粮食顿时顺着竹管从麻袋里掉落在木盘中。 检查无误后,接着称重,登记造册入库。 “下官见过刺史!” 见到刘靖前来,胡三公颤颤巍巍地就要躬身见礼。 “胡县令不必多礼。”刘靖伸手托住他的胳膊,看了眼一袋袋粮食,问道:“粮食如何?” 虽说钱镠不会在这上面坑他,可保不住下面的人使坏啊。 以次充好倒无所谓,就怕掺沙子、石子。 一袋粮食,掺一半沙子,谁顶得住? 胡三公苍老的声音答道:“有些掺了沙石,一车约莫有两三袋,但好在掺的不多,只一成左右。” “还成,比我想的要多。” 刘靖微微松了口气。 吴越的那些官员,还算有点良心,没有做的太过分。 直到粮食全部入库后,胡三公捧着账本禀报道:“刺史,粮食实收一万五千二百二十石,除去掺杂的沙石,粗略估计能有一万四千石。” 两万石粮食,除去损耗与吴越官员上下其手,实际只有一万五,直接少了四分之一。 而这,已经算很不错了。 想来应该是钱镠特意交代过,否则能有个一万石,就已经烧高香了。 刘靖郑重道:“接下来这段时日,城中就交给胡县令了。” 胡三公躬身一礼:“刺史宽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他一个金紫光禄大夫,来当县令,完全是大材小用。 尤其是,他还是绩溪的乡贤,名望极高,寻常官员三申五令,需要派胥吏挨家挨户上门的政策,胡三公只需一句话就行。 所以,别看他一把年纪了,实则这段时间没怎么忙碌。 甚至有时候连公廨都不用去,琐事自有胥吏跑腿,大事也只需交代一声各大族就行。 “有劳了。” 刘靖说罢,转身离去。 出了粮仓,他又去四处城楼查看一番滚木礌石以及柴火等储备。 守城战中,消耗最大的是箭矢。 先前陶雅攻城,已经耗光了城中的箭矢,随后战后收集了一番,却也收集了不到三万支。 刘靖又从休宁等四县武库,调集了一批。 这四县的守军,离去时只顾着带钱,武库里的军械都便宜了刘靖。 外加名歙县、绩溪城中的匠人锻造,到目前为止,加起来拢共是二十万支。 二十万。 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根据吴军攻势猛烈程度,能支撑十至十五日。 没办法,匠人就那些,产量上不去。 到时候,只能省着点用。 …… 五月二十一。 李简率大军抵达宣城郡。 休整三日后,与周本麾下偏将率领的一万大军,再度出发,前往旌德县与陶雅汇合。 钟传屯兵边境,到底还是牵制了周本一半的兵力。 眼下,还有顾全武的一万八千大军需要戒备,陶雅能动用的大军,与刘靖推算的几乎分毫不差,最多只有三万左右大军。 五月二十九,李简大军抵达旌德县。 消息传到歙州,刘靖还没有所反应,倒是顾全武先动了。 率领大军北上四十里,来到歙、杭、宣三州交汇处的清凉峰下。 此举是在向刘靖彰显诚意,表示自己不会趁机攻打昱岭关,让他安心抵挡陶雅大军。 事实上,顾全武即便想打,也打不了。 原因很简单,陶雅不会坐视不理。 相比起刘靖,歙州落在钱镠手中的危害,显然更大。 所以,刘靖很干脆的将庄三儿、柴根儿等人调回来,只留下三百士兵,外加八百民夫驻守。 他不担心陶雅会趁机奇袭昱岭关,因为有顾全武在前面的清凉峰挡着。 想动昱岭关,就得先过顾全武。 这就是他选择歙州的最大原因,什么易守难攻,富庶,都是附带的。 关键点,就在于歙州乃是三战之地,能够让弱小的刘靖,把水搅浑,在三方势力之间合纵连横。 换做其他地方,早被杨吴给灭了。 就在顾全武屯兵清凉峰的两日后,李简也动了,在陶雅的命令下,率领麾下一万五千大军,外加两万民夫,沿边境线一路抵进,最终在距离清凉峰约莫三十里处停下,与顾全武形成对峙之势。 旌德县外。 军营帅帐之中,陶雅站在舆图前,久久不语。 这段时日里,他彷佛苍老了好几岁,两鬓徒生出许多白发。 “禀刺史,粮草辎重已备齐,随时可出发。” 陶敬昭大步踏进帅帐,躬身唱喏,高声禀报,语气之中透着浓烈的战意。 到底是年轻人,心气儿足。 事实上,这段时日陶敬昭心中一直憋着劲儿,恨不得粮草与援军能插上翅膀,立马飞到旌德,如此他就能早些手刃刘贼,夺回歙州,解救妻儿。 陶雅头也不回地说道:“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拔寨,巳正一刻准时出发。” “得令!” 陶敬昭应道,却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上前几步,疑惑道:“父亲似乎不喜?” 知子莫若父,然而作为儿子,又怎能不清楚朝夕相处的父亲呢。 尽管陶雅始终一副沉着之态,但陶敬昭却敏锐的察觉到,父亲对于即将夺回歙州,并未有丝毫欣喜之意。 陶雅转过头,微微叹了口气:“此次想夺回歙州,怕是难了。” 眼下帅帐中只有他父子二人,所以陶雅说出了心里话。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陶雅不想儿子一蹶不振,所以提前给他透了底,好让他心中有所准备。 “这……” 陶敬昭先是一愣,旋即皱眉道:“父亲何出此言,此次共计三万大军,且麾下将士休养近月,士气正盛,远非前段时日的疲军可比,贼人不过数千之众,定可一举将其拿下。” 陶雅将几份密报递过去:“这是探子的密信,你且看看吧。” 见状,陶敬昭不解的伸出手,接过密报,默默翻看起来。 这几份密报除了文字之外,还有三张绘制的简易图纸,都是从不同方位,观测绘制的地图。 图中的城池,他很熟悉,正是绩溪县。 只是图纸之上,县城外围星罗棋布着一个个土包的标示,此外还有横七竖八的壕沟,以及拒马。 结合文字描述,陶敬昭大致看懂了,这些土包是一个个黄土寨堡。 看完之后,他不解道:“这又如何?几个夯土寨堡而已,了不起多花几日清理掉便是。” 陶雅正色道:“你切莫小看了这些寨堡,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九宫八卦之道,左右之间呈鼎立互助之势,攻取一个,必受其他两侧寨堡牵制。此外,这些壕沟四处纵横,兵力可迅速调动驰援。” “我本以为,刘靖此子只是胆大心细,眼下来看,还是小瞧他了。绩溪两面夹山,一面临河,大军本就不易铺开,想要拿下这些寨堡,需付出惨重的代价。”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陶雅并没有说。 那就是,时间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根据睦州的探子来报,王茂章早在半个月前,便已经领兵南下,攻取婺、衢二州。 以王茂章的能力,攻克两个孤立无援的州,并非难事。 一旦他们没有迅速拿下绩溪,待王茂章攻下婺、衢二州后,钱镠一定会增兵北上,而杨吴却无法再增兵驰援。 到了那时,他们又得像之前那样,仓惶退兵。 说白了,这一次陶雅面对的不仅仅是刘靖,还有钟传与钱镠! 此外,江南内部的形势也不好,大王搞出了一个东院马军,大肆提拔亲信。 这些被重用的亲信心腹,一个个恃宠而骄,根本不把一众老臣放在眼里,时常言语挑衅。 新老之间,剑拔弩张。 老臣对大王也愈发不满。 如此形势之下,又怎能让他安心攻打绩溪? 第171章 大材小用 “报!” “杨吴前军已入过伏牛岭,距仁里军寨不足二十里!” 城楼之上,一身山纹甲的刘靖听到传令兵禀报,沉声道:“再探再报,传我命,令仁里、龙川两处军寨的守军撤回。” 仁里与龙川军寨的作用,是勘探敌情,抵挡敌方小股部队。 面对三万大军,两处军寨会被瞬间碾成齑粉。 继续留守,与送死无异。 “得令!” 传令兵应下后,快步下了城楼,骑马狂奔出城。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城外横七竖八的壕沟与寨堡,神色敬佩道:“不曾想监镇竟还藏着这一手,有此寨堡,定叫陶雅无功而返!其实俺觉着,这寨堡战术应该用在北边,应对骑兵有奇效,拿来对付陶雅,着实有些大材小用了。” 作为一名百战老兵,旁人看不出门道,他却能看得出来。 “你说的不错!”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寨堡战术创立之初,就是为了应对西夏的骑兵。 西夏骑兵来去如风,尤其是铁鹞子,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每每野战之时,都让宋军吃够苦头。 正因如此,寨堡战术才应运而生。 寨堡战术配合铁桶大阵,极大限制了西夏骑兵的灵活与机动。 骑兵一旦失去了最关键最重要的特性,效果自然也就大打折扣了。 庄三儿嘿嘿一笑:“刺史要是让俺说出个道理,俺说不出来,只是打了这么多仗,眼见这些寨堡,脑中自然而然就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就是百战老兵的经验了。 刘靖缓缓说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能否挡住陶雅,打过才知道。”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北宋末年的战术拿到现在用,具体效果如何,还需实战检验。 尽管他已经提前演练了数遍,可操演是操演,实战是实战,到底还是不同的。 可惜火药的威力不如预期,否则制作上百个炸药,根本不需要守城,直接出城野战,一波就能将陶雅大军打崩。 说起来,也不知道山寨里如何?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刘靖开始做最后的战前巡视。 随着仁里、龙川两处军寨的士兵撤回,绩溪县的守军足有四千二百之众,刘靖给每一处寨堡内,安排了百名士兵以及五十名民夫驻守,又命柴根儿、牛尾儿各领一支五百人的机动部队,随时驰援。 余下的一千三百士兵,则留守绩溪县城,充作后备役。 刘靖没有指挥过守城战的经验,所以他果断将指挥之责交给了经验丰富的庄三儿。 自己则趁机学一学守城战时该如何调度,如何应对突发状况。 不管是前世还是穿越后,刘靖坚信一个道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人呐,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眼下大好局面,若是被他这个门外汉一通瞎指挥给葬送了,导致歙州被陶雅夺回,他哭都没地方哭。 翌日。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 刘靖身着重甲,哪怕站在城墙上的荫凉处,可依旧如同身处火炉,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内衬衣裳早已被汗水淋湿,紧紧贴在身上。 “报!” “杨吴前军距县城不足十里!” “报!” “杨吴前军距县城不足五里!” 绩溪县城的地势本就不低,加之站在城墙之上,不需传令兵汇报,抬眼远眺便能看到远处官道上出现一条长龙。 轰隆隆! 二百余名骑兵打头,在前方开道警戒,紧随其后的便是步卒。 随着前军越来越近,一杆徐字大纛出现在视野中。 率领的前军的,正是陶雅麾下大将,徐章! 距离县城四里之时,杨吴前军立即停下,士兵纷纷开始穿戴甲胄,列阵警戒。 而那二百余骑兵,则在四处游弋,充当探子之职,彻底杜绝他们出城奇袭的可能。 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陶雅治军确实严谨,说一句滴水不漏也不为过。 徐章骑在马上,看着前方星罗棋布的寨堡,以及横七竖八的壕沟拒马栅栏,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之前通过探子之口,已经知晓刘靖在修建寨堡,可此刻亲临阵前,亲眼看到,作为将领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寨堡非常棘手。 粗看杂乱无章,可越看越心惊。 似乎不管从哪一个方向进攻,都会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抵抗,好似一张密布倒钩尖刺的大网,一旦深陷其中,再想脱身,起码得掉一层皮。 这要怎么打? 徐章跟随陶雅十余载,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余起,还是头一回儿遇到这种情况。 以往攻城,对方最多就是坚壁清野,了不起把周围几十里的树木砍伐一空,在城下多挖几条壕沟而已。 眼前的这些壕沟,有些还与护城河相连,灌满了河水,想要越过去,就必须顶着前后左右寨堡上的箭雨,以及附近壕沟中随时冲杀出来的守军。 一个时辰后,后续的民夫赶到了。 到了地方,这些民夫立即在匠人的指挥下,卸下牛车上的木桩,马不停蹄地搭建军营。 先前陶雅攻城时的军营,早被刘靖拆了,用来制作滚木、拒马以及栅栏。 直到傍晚时分,一座军营的雏形已经出现。 陶雅的大军赶在落日之前,成功抵达,径直入住搭建完毕的军营之中。 “见过刺史!” 徐章第一时间前往帅帐中拜见陶雅。 陶雅微微颔首,问道:“刘贼可有异动?” “并无。” 徐章摇摇头。 陶雅又问:“对于城外的寨堡,你如何看?” 闻言,徐章神色肃然,沉声道:“属下说不出太多大道理,只凭多年行伍经历,觉得这些寨堡很麻烦。尤其配合那些横七竖八的壕沟,如同一个泥潭,一旦陷入其中,寸步难行。” 陶雅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攻城!” 正常情况下,大军攻城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先围上半个月,期间不断通过夜袭、佯攻消耗守军的箭矢、滚木礌石,同时消磨守军的士气。 等到消耗的差不多了,也不会立即大规模攻城,而是利用投石机、弩车,不断对城墙进行远程打击。 一连轰击个几天,配合夜袭和时不时的佯攻,这时城中守军由于长期得不到良好的休息,加上心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早已身心俱疲。 往往在这个时候,主帅才会下令攻城。 正所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即便到了不得不攻城的时候,也需要巧妙运用各种战术,其中也包括心理战,来消耗守军的实力。 否则,傻愣愣地直接攻城,即便能拿下,伤亡也会极其惨重。 杀敌一千,自损一万! 但眼下,陶雅被逼的没办法,时间不站在他这一边,没法慢慢磨。 一旦王茂章拿下衢、婺两州,钱镠会立即增兵北上。 所以,他迫不得已,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攻城。 第172章 上头了! 第二天。 杨吴大军休整,而民夫们却没法休息,他们需拖着疲惫的身子,组装攻城器械,在军营周边挖掘壕沟,架设拒马。 自打上次被刘靖夜袭一次后,陶雅吸取教训,变得更加谨慎了。 一大早,陶雅便在亲卫护卫下,来到附近一座山顶上,居高临下的观察寨堡与壕沟。 与此同时,吴军还在相距最外层寨堡五百步处,筑起了数个高四五丈的黄土高台。 每个高台之上,都有士兵朝下观测。 城楼之上。 看着远处的高台,庄三儿摸着下巴道:“陶雅这是在找破解之法。” 刘靖摇头失笑:“陶雅还是有些能为的,不过可惜。” 若是时间足够,或许还真能给陶雅找出应对之策。 但可惜,陶雅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昨日王冲飞鸽传书,王茂章已拿下衢州,正在劝降婺州的守将,若不出意外,最迟半个月,便可率兵北上驰援。 刘靖拍了拍庄三儿的肩膀,正色道:“守住这一次,短期内杨吴不会再对我们动兵,届时咱们就算真正站稳脚跟了!” 庄三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刺史宽心,俺就是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让陶雅得逞!” 当初之所以跟着刘靖,一方面是因为欠着人情,另一方面则是看中他这个人,想搏一场富贵。 而刘靖也没有让他失望,短短半年时间,便领着他们夺下一州之地。 庄三儿体会儿过流亡的滋味,无比凄惶,他不想再当丧家之犬。 只要打退陶雅,这歙州就是他们的了。 届时,家有了,富贵也有了!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期间陶雅并未安排佯攻与夜袭。 双方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罢了。 六月初十,宜嫁娶,忌动土。 咚咚咚! 沉重缓慢的鼓点声中,杨吴大军缓缓走出军营。 照例是步卒开道,后方民夫则推着各类组装好的攻城器械。 “来了!” 城墙上的刘靖听到鼓点,整个人精神一振。 从屠灭朱延庆那次,他就发现自己心中潜藏着的嗜血暴戾,平日里还能靠着理智压制,可一旦上了战场,瞬间会变得无比亢奋,心底深处的那股暴戾便会随着沸腾奔涌的血液,流遍全身。 原本,刘靖是打算亲自带兵镇守一处寨堡,不过被庄三儿等人一齐劝住了。 开什么玩笑,他们怎敢让刘靖去寨堡。 眼下大好的局面,又非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两三里路,普通人一刻钟便走到了,可对于即将作战的杨吴大军而言,却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 直到正午时分,大军才抵达阵前铺开。 陶雅站在一座黄土高台之上,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下方的陶敬昭、徐章等人各领一营,将绩溪县团团围住。 “禀刺史,各营准备完毕!” “攻城!” 陶雅缓缓开口。 “咚咚咚~” 原本缓慢的鼓点陡然加快。 急促昂扬的鼓点彷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情绪亢奋。 “杀啊!!!” 整天的喊杀声响起,吴军如潮水般涌向堡寨构筑的阵地。 在盾兵与弩手的掩护下,民夫推动着攻城器械缓缓前进。 箭矢如雨,不断从吴军阵中与寨堡飞出。 刘靖站在城楼之上,看了片刻后,发现吴军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声势很足,然而攻势却很弱。 很显然,陶雅是在试探,符合他一贯的用兵之道。 稳中求胜! 若是陶雅一上来就下令全力猛攻,那反而不正常。 事实上,不止陶雅在试探,刘靖也在仔细观察战场。 毕竟这是寨堡战术第一次实战。 吴军的攻城战术还和以往一样,利用步卒高举大盾,掩护民夫将壕桥车、投石机、弩车等攻城器械运到寨堡五十步内。 一如陶雅的风格,稳扎稳打。 令陶敬昭诧异的是,整个过程,寨堡竟然未放一箭,顺利的有些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但他觉得诡异,就连前线的民夫都觉得一样,一个个心惊胆颤,四处张望。 当民夫们抵近寨堡约莫七八十步时,前方寨堡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放!” 一声大喝,一轮箭雨从东北方的寨堡中飞出。 下一刻,远处立即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 “杀!!!” 与此同时,与寨堡平行的左右两侧壕沟之中,忽然冲杀出百余士兵。 这些士兵身着半身铁甲,一手小圆盾,一手横刀。 跳荡兵! 跳荡兵是一支军队中的机动部队,可作为预备役来用,他们的军械仅次于精锐前军。 如果只是箭矢,民夫可能咬咬牙也就硬顶住了,可是面对跳荡兵杀来,一个个顿时慌了神,撒腿就跑。 只见这些跳荡兵一路狂奔,来到那些被舍弃的军械前,摘下腰间陶罐,扒开塞子就往上面淋。 陶罐中穿着的,正是火油! 这些跳荡兵配合默契,以一伍为小队,四人围成一个半圆,躬身屈膝,举起手中圆盾,待到火油淋完,立即将火把凑上去。 轰! 熊熊大火立即燃起。 放完火,这些跳荡兵不逗留,转身就撤,重新回到壕沟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只余下熊熊燃烧的攻城器械,以及地面上十几具中箭而亡的民夫尸体。 刘靖先前数次的操演,到底还是有些用处的。 而那些掩护民夫的吴军前军,则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他们没法上前,根本来不及,一个个身着全套铁甲,外加大盾等军械,负重高达五十六斤,哪有那些轻装的跳荡兵快。 况且,他们也不敢上前。 六七十步的距离,四石强弩足以射穿铁甲,况且还有投石机、车弩等重型火力,他们乃是军中精锐,需用在关键时候,岂能白白浪费在这里。 远处的陶敬昭脸色铁青,这帮贼人是怎么敢主动出击的? 辛辛苦苦运来的攻城器械,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被活活焚烧,而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一幕,不单单只发生在东北方,各处都一样。 一时间,火光冲天。 只是一轮试探,便让吴军损失了近三成的攻城器械。 铛铛铛! 就在这时,刺耳的金锣声响起。 “收兵!” 陶敬昭咬牙道。 第一天的攻城战,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哈哈哈!” 寨堡中的守军见了,纷纷放声大笑,甚至有士兵当众脱下裤子,对着下方撒尿。 庄三儿咧着嘴,拍起了马屁:“刺史用兵如神,属下佩服!” 事实上,这也不算马屁,因为寨堡战术的实际效果,远远超过他的预期。 刘靖摆摆手,神色凝重道:“别高兴的太早,陶雅并非庸才,今日也不过是试探而已。吩咐麾下弟兄们打起精神,莫要轻敌。” “俺省得。” 庄三儿收敛笑意,点了点头。 …… 吴军军营。 帅帐之内,气氛沉默且压抑。 今日的失利,让一众将领情绪低落。 陶雅一反常态,面带笑意道:“一个个的垮着脸,死了娘老子?今日本就是试探,难不成你等还想轻易拿下不成?” 闻言,众人脸色好好好看了些,可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陶敬昭总结道:“寨堡其实不足为惧,其中守军不足百余,若是强攻,一鼓作气也可拿下。但那些四通八达的壕沟,着实有些麻烦,那些贼人如同土耗子一样,在壕沟之中神出鬼没,配合寨堡中的弓弩手,格外棘手。” 如果只是寨堡,算不得什么,哪怕多些伤亡,也能将其拿下。 可是寨堡再加上横七竖八的壕沟,以及拒马、栅栏,根本冲不进去。 硬冲进去,便入陷泥沼,反而正中贼人下怀。 “不错!” 汪琦点头附和。 陶雅吩咐道:“今夜丑时,你等再攻一次。安排跳荡兵混在民夫之中,前军后方再遣一支弩手营,如贼人跳荡兵袭扰,先以强弩攒射,再派跳荡兵与其短兵相接!” “得令!” 众将纷纷应道。 是夜。 今夜月明星稀,银辉洒落,恍若白日。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于上空回荡。 “嘿呦~嘿呦~” 民夫举着火把,喊着号子,艰难推动着攻城器械朝寨堡构筑的阵地而去。 当民夫们再度抵近百步之内时,一轮箭雨从寨堡中袭来,与此同时,两侧壕沟冲杀出百余跳荡兵。 “结阵!” 一声高喊,混在民夫中的跳荡兵立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迎了上去。 “撤!” 然而,守军一方的跳荡兵似乎早有预料,根本不与对方交战,重新回到壕沟之中。 而此时,城楼之上的弩手趁着这会儿功夫,已经重新上好了弦,对着下方就是一阵攒射。 “啊!!!” 跳荡兵为保证机动性,皆是半甲或破甲,如此近的距离一旦被强弩射中,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毙命! 顷刻间,便有十几名吴军跳荡兵倒下。 “快,继续推,不准停!” 一轮箭雨过后,吴军跳荡兵的百夫长立即冲着民夫大吼。 心惊胆颤的民夫只好继续推动着攻城器械。 “杀!!!” 下一刻,壕沟之中的跳荡兵再次杀出。 百夫长高吼道:“不准停,违令者斩!” 不过这一次,守军的跳荡兵并未如先前一样撤回去,而是狂奔而来,与对方冲杀在一起。 吴军跳荡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双方甫一接触,吴军便节节败退。 混战之中,民夫大叫着四散奔逃。 吴军跳荡兵顶了片刻,便顶不住了,开始后撤,而守军一方则趁机拿出火油焚烧攻城器械。 点着之后,根本不做停留,拍拍屁股就往壕沟里钻。 陶敬昭被这种无赖战术打出真火了,冷声道:“继续让民夫扛着云梯顶上,谁再敢逃,当场格杀。先登营准备后竹盾,强攻!” 闻言,一旁的亲卫赶忙劝道:“将……将军,刺史交代今夜只是佯攻。” “闭嘴!” 陶敬昭怒喝一声。 见状,亲卫只得苦笑一声,识趣的闭上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会儿自家将军已经怒火上头了。 “杀啊!!!” 随着先登营顶着厚竹盾入场,东北方的战局立即变得激烈起来。 在付出一条条人命后,终于有一架云梯被架在寨墙上。 吴军先登营顶着厚竹盾,一路冲到寨墙之下。 可是,两侧壕沟不时射出的箭矢,以及冲杀出来的跳荡兵,让吴军先登营非常难受,因为要防备壕沟,根本没法安心攻城。 眼下迟迟无法攻上寨堡,陶敬昭下令道:“前军顶上,掩护先登营拔寨!” …… “十三号寨堡求援,吴军出动精锐强攻!” 听到传令兵焦急的汇报,柴根儿豁然起身,狞笑一声:“弟兄们,该俺们上阵了!随俺杀敌!” “杀敌!” 身后数百人齐齐高吼。 哐当! 扬起两柄骨朵在胸前甲胄上锤了一下,柴根儿一马当先,沿着壕沟快步朝着东北方赶去。 当他率兵赶到时,十三号寨堡已被吴军围住,不断有吴军士兵顺着云梯往上爬,再被滚木礌石砸下。 “杀!” 柴根儿高吼一声,率兵忽然杀出。 一身重甲的柴根儿犹如一头蛮牛,冲入吴军阵中,手中骨朵不断挥舞,左砸右挥。 莫看骨朵只有半个拳头大小,可威力却极其惊人,尤其他本身就蛮力惊人。 凡被骨朵砸中的吴军,无不倒地哀嚎。 ……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陶敬昭心中愈发烦躁。 随着大批兵力的投入,寨堡并未与预期一样,短时间内被攻克,反而是吴军在彻底进入阵地后,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 月色下,箭矢不断从四面八方射来。 而横七竖八的拒马以及深深钉入土地中的木栅栏,让吴军根本无法大规模铺开。 时不时还会有一股跳荡兵从壕沟里杀出,这些跳荡兵格外难缠,遇到人少,便一阵冲杀,遇到人多,拿着弓箭射一轮后便退回壕沟,很快又从其他方位杀出。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驾马奔来。 一路来到陶敬昭面前,骑兵板着脸道:“刺史有令,鸣金收兵!” “收兵!” 尽管陶敬昭再不愿,此刻也只能咬牙下令撤退。 第173章 水火既济卦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看着面前的陶敬昭,陶雅面无表情道:“我只是让你佯攻试探,为何强攻?” “是属下的错,还请刺史责罚!” 陶敬昭并未辩解,低着头认错。 陶雅冷声道:“不遵军令,自己去领二十鞭!” 他向来治军严谨,正因为陶敬昭是他的儿子,犯了错更要打,否则如何服众? 连自己儿子犯了错也罚,下次处罚其他将领之时,旁人也就没有怨言了。 闻言,徐章赶忙劝道:“陶将军只是破贼心切,一时冲动,还请刺史体谅。属下以为,眼下战事紧急,不如先记着,让陶将军戴罪立功。” 二十鞭子听上去没多少,可真实打实的抽完,至少去掉半条命。 “那就先打一半,另一半记着!” 见眼徐章给了台阶,陶雅顺坡下驴。 二十鞭子分开打,那就不一样了,既起到了一视同仁的效果,又免得自家儿子被打废。 “得令!” 陶敬昭应了一声,当着众人的面脱下甲胄,快步走出帅帐。 不多时,外头响起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噼啪声。 陶敬昭也是个硬汉子,十鞭子抽下来,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尽管只是十鞭子,可陶敬昭回来时,是被亲卫抬回来的,嘴唇惨白,凌乱的发丝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与脸颊之上,背后更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就这,还是行刑的士兵留了手,否则伤的可就不仅仅只是皮肉了。 “禀刺史,十鞭已打完!” “嗯。” 陶雅点了点头,吩咐道:“送回帐中,寻大夫医治。” 待陶敬昭被抬走后,陶雅环顾一圈众人,缓缓开口道:“都说说吧,感受如何?” “难!” “棘手!” “攻不进去!” 汪琦等人纷纷开口,发表自己的看法。 陶雅将目光看向一人,问道:“你也说说看。” 此人是陶敬昭麾下裨将,今夜参与了强攻了,并亲自上阵指挥。 作为副将,一般这种场合是轮不到他说话的。 那裨将神色凝重道:“回刺史,骠下冲入阵中后,如陷泥潭,壕沟纵横,拒马栅栏遍地,军阵根本没法铺开,反而被分割一个个小块,当时天色昏暗,看不太清,只觉四面八方都是射来的箭矢,贼人更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且那些贼人十分机敏,根本不与我们缠斗,以袭扰为主。我等对壕沟不熟悉,不敢贸然追击,因而十分被动。” 陶雅并不意外,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徐章皱眉道:“刺史,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强攻吧,损伤大些就大些。” 陶雅反问道:“你打算用多少人命去填,一万,还是两万?打下一个绩溪,还有歙县,我们这三万大军,能填的下吗?” “是属下考虑不周。” 徐章躬身抱拳。 陶雅说道:“行军打仗,切忌心浮气躁。城池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应对之策。不得不说,刘贼其人的寨堡战术,确实不凡,可惜他算漏一件事。” 对于徐章,他还是很看重的。 一众将领之中,就属他最有悟性,因此陶雅不吝指教。 听出他语气中的自信,徐章双眼一亮,赶忙问道:“刺史已有对策?” 陶雅点点头:“已有些头绪,只看老天赏不赏脸了。” “老天赏脸?” 徐章先是一愣,旋即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其余将领,则是一头雾水。 汪琦问道:“敢问刺史,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打?” “等!” 陶雅答道。 “等?” 此话一出,众将更加疑惑。 见状,陶雅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时辰不早了,你等也早些回帐中歇息。” …… ……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吴军再没有任何举动,甚至连佯攻都没有。 军营大门紧闭,高挂免战牌,安静的有些诡异。 反倒是刘靖安排麾下,趁夜组织了几次夜袭。 简直是倒反天罡。 庄三儿扶着城垛,远眺吴军大营,眉头紧皱:“这姓陶的,葫芦里到底卖的甚么药?” 刘靖轻笑道:“不管陶雅如何,不外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话音落下,他整个一愣,笑意僵在脸上。 见他神色异常,庄三儿忙问道:“刺史怎地了?” 刘靖深吸了口气,神色凝重道:“我大概猜到陶雅的打算了!” 庄三儿问道:“甚打算?” “等!” “等?” “入夏了,他在等一场暴雨!” 刘靖话音刚落,光线陡然变暗,一片乌云遮挡了烈日。 六月已然入夏,而江南夏季雨水充沛。 自入夏之后,歙州还没下过雨,算算日子,也该迎来一场暴雨了。 这年头领兵打仗,不但要会行军布阵,还需精通天文地理。 近日会不会下雨,通过云霞和星象,就能推算的八九不离十。 旁人会不会,刘靖不知道,但陶雅大概是懂的。 作为经验丰富的百战老兵,庄三儿立即看向东边的那条扬之河,失声道:“他想等下雨,河水水位暴涨时,掘开口子?” 扬之河是新安江的支流,全长八十余里。 这条河并不算宽广,水流量也不大,即便暴雨水位上涨,掘开口子,也无法淹没绩溪县。 但是,却能将县城外横七竖八的壕沟淹没。 届时,没了连通的壕沟,十八个寨堡也就成了泽国中一个个孤岛。 而且这些寨堡都是临时修建的,完全由黄土夯实而成,不像城墙那般坚固,被水一泡,七八个民夫用不了多久就能挖穿。 一旁的李松出声道:“趁着他们挖掘河口时,出兵袭扰!” 庄三儿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夯货,陶雅岂会没有后手,就等着咱们出来呢!” 李松急了:“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掘开河口?” 刘靖看着天空,说道:“眼下,只能看老天爷了,若是雨势小,河水涨不了多少。” 会不会下雨,下多大,人无法决定,全看天意。 天意,很多时候,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 …… 轰隆隆! 紫青色的电蛇,划破夜色。 震耳欲聋的雷声,让人为之心悸。 一条电蛇在云层中游走,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山顶之上。 轰! 一声巨响,山顶火光四溅,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应声而断,断口处燃起熊熊大火。 天地之伟力,在这一刻,彰显的淋漓尽致。 大火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场暴雨浇熄。 雨水如珠,从天空倾泻而下。 整片天际很快被雨幕所笼罩,充斥着哗啦啦的雨声。 山谷东边的半山腰处,隐隐有橘黄色的光亮闪烁。 妙夙坐在山洞门口,双手托腮,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望着洞外磅礴大雨,有气无力道:“师傅,我好饿!” “饿了就睡,睡着就不饿了!” 杜道长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 妙夙苦恼道:“我就是饿的睡不着嘛。” 自刘靖率部奔袭歙州,已有两个多月,小猴子谨记刘靖的叮嘱,紧闭寨门,不许任何人外出,而山寨中囤积的粮食,也吃的差不多了。 妙夙与杜道长是刘靖的贵客,所以伙食是寨子中最好的。 不过到了如今,每日也只有一碗清如水的稀粥。 连他们二人都如此,可想而知,寨中其他人有多凄惨。 “你这些年的道法,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看看为师,心静,自然也就不饿。” “徒儿午间还看到师傅去马厩偷吃了一把豆子。” “你这逆徒,炼丹的事能叫偷嘛!” “……” 妙夙撅了噘嘴,没了声音。 不是不想斗嘴,而是太饿了,饿得不想说话。 沉默了片刻,杜道长的声音再度响起,温声安慰道:“乖徒儿再忍一忍,吾观那刘靖面相,富贵逼人,未来成就绝对不凡。况且,前阵子为师替他卜了一卦,卦象乃是水火既济,他所行之事虽有波折,最终却能水火相济,马到功成。” “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派人来接咱们了。” 说起这个,妙夙顿时来了兴致,好奇道:“师傅,刘监镇他到底去做什么事儿了?”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些作甚。” 刘靖虽未告知杜道长,但杜道长这般年岁,又云游天下多年,见识不凡,隐约也能猜到。 乱世之中,总有人不甘碌碌无为,提三尺剑,奋起搏出一片天地。 “哼!” 见师傅不愿说,妙夙哼了一声,嘀咕道:“莫以为我不晓得,不就是打打杀杀么。” 很快,山洞中再次陷入沉默,唯有稀里哗啦的雨声充斥耳中。 第174章 壮士断腕 “刺史,下雨了,下雨了!” 徐章冲入帅帐之内,神色兴奋。 自那夜之后,他们紧闭军营大门,足足等了五日,终于等来了一场。 陶雅面色如常,大步走到帐门前。 只见外面天色昏暗,乌云密布,雨势起初还很好,但没多久便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夏日的雨就是如此,来的快,且急。 陶雅喃喃自语道:“只望这场雨多下一会儿。” 数里之外的绩溪县城,城墙之上,刘靖同样在盯着这场大雨。 雨水砸落地面,溅起水花,白茫茫一片,可视范围不足十步。 一刻钟后,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 刘靖沉声道:“传我令,让寨堡的士兵与民夫都撤回来!” “刺史……” 庄三儿欲言又止。 刘靖苦笑一声:“这场雨短时间不会停了,看来老天爷不赏脸啊!” 这些寨堡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起码实战效果远超预期,也让他长了教训。 寨堡战术不能在南方夏季使用,更不能用在临水之处。 在南方,也就秋冬时节可以用一用。 “唉!” 庄三儿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楼,安排寨堡以及壕沟中的士兵以及民夫撤回。 另一边,数千民夫扛着锄头,正在挖掘河口。 此时,随着暴雨不断倾泻而下,扬之河的水位开始不断上涨。 这种暴雨天挖掘河口十分危险,能见度低,且地面泥泞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奔涌的扬之河里。 一旦掉进河里,救都救不了,因为根本看不清。 徐章顶着大雨,率领两千精锐,埋伏在河畔边。 一名都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将军,雨这么大,贼人应当不会来了,要不咱们回去吧,或者去林子里避一避也好。” “你自个儿去跟刺史说。” 徐章冷冷瞥了他一眼,一张嘴,雨水顿时灌入口中。 闻言,那都尉讪笑一声,便不再说话。 大雨倾盆而下,淋在身上,不断带走热量,只觉越来越冷。 但军令在身,他们却也只能咬牙硬挺。 “掘开了!” 就在这时,一声欣喜的大喊穿透雨幕,隐隐传入众人耳中。 只见白茫茫的雨幕之中,一条深五尺,阔一丈的水渠,从扬之河中段一直绵延数百步。 汹涌的河水顺着水渠,一路向下,朝着不远处的寨堡蔓延而去。 水量并不大,但却持久,加上如瀑般的暴雨,很快就将那些横七竖八的壕沟淹没。 到了晚上,雨势渐渐变小,却依旧没停。 尽管一场暴雨,让所有人都觉得难受,可吴军上下却士气高涨。 贼人精心准备的寨堡壕沟,被刺史使了个计谋,便轻松破解。 没了寨堡壕沟,贼人就只剩一座孤城。 翌日。 天色放晴,朝阳洒落金色光辉。 雨后的清新夹杂着泥土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陶雅在亲卫的护送,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黄土高台之上。 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变成了一片水沼,壕沟被淹没在水下,浑浊的水面之上,只能看到一个个寨堡,以及拒马、栅栏。 一名亲卫眼尖,说道:“刺史,寨堡里的贼人都不见了。” 陶雅神色凝重道:“这刘贼倒是个果决之人,行事雷厉风行,当真难缠!” 换做一般人,绝不会如此果断舍弃精心准备的寨堡。 关键时刻,能壮士断腕,无一是易与之辈。 压下心头翻涌思绪,陶雅掷地有声道:“传我军令,全军整备,午时一刻,准时攻城!” 为了等这场暴雨,已经拖了数日,不能再继续拖了。 “得令!” 亲卫说罢,快步下了高台,将军令传给徐章等将领。 随着朝阳渐渐升起,气温陡然升高。 绩溪县地势低,位于山坳之中的平原,三面环山,地面上的水汽被烈日一蒸,无法消散,弥漫在空气中,宛如蒸笼一般。 时值正午。 县城外的积水或渗入地下,或被烈日蒸发,露出泥泞的地面,以及一条条横七竖八的水渠。 咚咚咚~ 沉重且富有节奏的鼓点,缓缓响起。 千余跳荡兵冲出,五人一伍,两人持盾在前,左右两侧各有一名枪兵,后方则是一名弩手,这是唐时小队标准作战阵型。 这些跳荡兵行动敏捷,踩着泥泞湿滑的路面快步接近寨堡。 进入寨堡,检查一番,确认里头没有敌军后,立即吹响骨哨。 听到骨哨,数千民夫如蚁群一般,从军阵中涌出,这些民夫进入阵地后,开始拆卸拒马、栅栏,然后重新拼装起来,铺在变成水渠的壕沟之上,形成一架架简易的木桥。 城墙之上,刘靖静静的看着下方。 虽说这场暴雨冲毁了他精心准备的寨堡战术,可也给吴军攻城带来了麻烦,那些横七竖八的壕沟在灌满雨水后,使得吴军没法像上一次攻城时,大规模的铺开。 “弟兄们。” 这时,刘靖缓缓开口。 城楼上的士兵纷纷转头,朝他望去。 刘靖指着下方的吴军,高声道:“上一次,也是三万吴军,绩溪县城内的弟兄们只有两千。这一次,同样是三万吴军,而我们却有将近五千兄弟。能打退一次,便能打退第二次,只要再将他们打退,歙州就彻底属于我们。” “上次一战,不少弟兄立下了军功,我刘靖在此向你们保证,打退吴军当日,我亲自给你们发赏钱,一刻也不耽误!” 这些丘八不用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因为他们压根听不懂。 先鼓励,再说奖励,就完事了。 这就好比后世,公司老板说只要拿下这个项目,不用等过年,当天就发年终奖一样。 自古财帛动人心。 果然,听到他的话,所有士兵顿时双眼一亮。 尽管刘靖在他们心中的印象是说一不二,一诺千金,可钱这东西,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见士气被调动起来,刘靖继续高喊道:“自今日始,我便站在城墙上与弟兄们共同杀敌,我若退下城墙一步,汝等杀之!” “杀敌!!!” 受到他的激励,士兵纷纷仰天高吼,气势震天。 就在此时,下方的民夫已经将壕沟之上都铺设了木桥,远处吴军阵中的战鼓声陡然一变,变得急促。 来了! 刘靖双目微微眯起,体内的热血开始涌动。 他很清楚,时间并不站在陶雅那一边,所以接下来没有所谓的佯攻试探,陶雅一定会发起狂狼一般的猛攻,如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直到彻底将绩溪县城淹没! 第175章 首战即决战 砰! 沉闷的砸击声并不大,尤其四周都充斥着喊杀与惨叫,然而却极具穿透性。 伴随着砸击声,一名吴军胸口铁甲立即向内凹陷,足足有五寸。 哪怕是三岁孩童都知晓,这一锤,足以要了对方的命。 然而,骨朵余威不减,恐怖的力道让那名吴军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城垛之上,连带着将一名刚刚攀爬上城垛的吴军撞了下去。 一锤刚落,刘靖另一只手上的骨朵,再次挥出。 尽管那名吴军反应迅速,架起圆盾格挡,可哪里能挡得住。 圆盾在骨朵的锤击下,立即向内凹陷。 喀嚓! 手骨断裂的声音,隐隐传入耳中。 短短一个呼吸间,两锤,一死一伤! 这一次,刘靖并未使用那柄特制的陌刀,只因陌刀实在太长了,足有丈许。 绩溪不比歙县,歙县乃是郡城,城高池厚,城墙上也更加宽阔,可以让刘靖挥舞陌刀施展的开。 相比之下,绩溪城墙就狭窄了许多,尤其他们是守城一方,陌刀不但不好施展,还容易误伤友军。 因而,他前段时日让城中铁匠,为他专门锻造了一双骨朵。 说是骨朵,其实已经脱离骨朵的范畴了。 在古代,是没有锤这个兵器的。 即便有,也是与剑一样,作为礼器,是给人看的,而非给人用的。 刘靖手上这对骨朵,可以称之为锤了,两个顶端金瓜一般,与成人拳头相当,连同锤柄都是精铁锻造,总共重二十多斤。 须知,唐时的骨朵普遍在2-5斤,五斤的骨朵,一对也就十斤,非猛将不可用。 二十多斤听上去没多少,可真正挥舞起来,寻常人没几下就臂膀酸麻。 可此刻在刘靖手中,却轻飘飘的,一对骨朵被他挥出了残影,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凡被砸中的吴军,甭管穿着半甲还是重甲,即便侥幸不死,也会倒地重伤,再无战力。 陶雅的攻势凶猛,一上来就精锐尽出,且几乎没有间隔,似乎不给守军喘息的时间,想要凭着连绵不绝的攻势,一鼓作气将绩溪县拿下。 这才短短两个时辰,除刘靖之外,城墙之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一波,上一批正在城楼中抓紧时间歇息。 没法子,作战强度太高,体力不支。 刘靖倒是越战越勇,心底那股暴戾,让他整个人处于亢奋之中,甚至他感觉反应都比平时更快。 再度杀退一波吴军,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焦急道:“刺史,都尉让你带兵驰援西城!” “好!”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将一对骨朵插回腰间,从城楼中取出陌刀。 城中安排有四支机动部队,每支五百人,按理说第一时间该由这些机动部队驰援。 而此刻,庄三儿却让他带兵驰援。 那么,只能说明一件事,吴军攻势太过凶猛,这些机动部队都已经前往其他城墙驰援。 念及此处,刘靖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 城墙下方,早有两百名士兵等候在此,这些士兵是预备兵,就是用以不时之需。 刘靖本以为这些预备兵,至少要在三日后才会动用。 没想到攻城才开始短短两个时辰,便要动用了。 “随我驰援西城!” 刘靖手中陌刀一扬,率先朝着西城小跑而去。 两百名士兵立即跟上,随他奔赴西城。 赶到西城时,隔着一座坊市,便听到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不好,吴军杀进城了! 刘靖神色一变,立即加快脚步,狂奔而去。 顺着街道一路来到西城,就见城内一片混乱,一支机动部队正在与冲进来的数百吴军交战。 吴军凶猛,机动部队显然落入下风。 而墙下被挖出五六个大洞中,正不断有吴军顺着挖出的洞冲入城中。 “结锋矢阵,迎敌!” 刘靖大吼一声。 后方二百名士兵,立即以他为刀尖,结成锋矢阵。 “杀!” 刘靖身着山纹重铠,手持丈许陌刀,一马当先冲入吴军侧翼。 “贼人援军来了!” 吴军阵中传来一声高喊,紧接着,一支百余人的吴军摆开鱼鳞阵,严阵以待。 “放!” 当刘靖冲入五十步时,吴军阵中的弓手松开弓弦。 刘靖扬起手中大盾,挡在身前。 笃笃笃! 箭矢落在大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靖只觉像是有数柄骨朵砸在盾牌之上。 不过弓箭杀伤到底比不得强弩,除开一些臂力惊人的射雕手,寻常弓箭手多用八斗弓,破不开重甲,更别提后世厚实的大盾了。 五十步,足够弓箭手射两轮。 刘靖顶着大盾闷头往前冲,再度挡下一轮箭雨后,他距离吴军阵营已不足十步。 只见他左手一挥,手中大盾立即呼啸着砸向吴军。 紧接着,他发足狂奔,率先冲入吴军阵中。 呜! 陌刀荡起一阵恐怖的破风声,裹挟着横扫千军之势挥出。 噗嗤! 为首的吴军,连盾带甲在恐怖的巨力下被拦腰斩断。 这还仅仅只是一把陌刀的威力,若是有五百陌刀队结成战阵,齐齐挥刀,那将是何等恐怖。 陌刀阵出,人马俱碎! 可惜,陌刀队的成本太高了,士兵必是精挑细选的猛士,吃饱饭只是最低标准,每日都需肉食供养,每名陌刀手,至少配备五名民夫,哪怕不算军械,就光这些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哪怕是雄踞北方的朱温,东拼西凑,麾下也只有一支三百人的陌刀队。 而这三百陌刀队,是他对李克用屡战屡胜的关键之一。 须知,李克用麾下足有五千沙陀骑兵。 朱温虽也有骑兵,可骑射到底不如沙陀蛮子,所以陌刀队就显得尤为重要。 “死!” 刘靖大吼一声,陌刀自上而下,狠狠劈下,将一名身着重甲的吴军活劈成两半。 这些吴军,只看甲胄与气势便知是陶雅麾下的牙兵。 可在刘靖前面,却与民夫无异。 烈日下,陌刀寒光闪烁,这些牙兵如同纸糊的一般,手下无一合之敌。 “当!” 一声金属交击声响起,火花四溅。 刘靖微微一愣,没想到吴军之中竟还有人能挡住自己一刀。 对方身材高大,身着重甲,整张脸都笼罩在顿项之下,只显露出一双眼睛。 他却不知道,对面的徐章此刻心中已经惊骇到了极点。 厚实的大盾被陌刀直接劈穿,刀刃余威不减,穿透大盾后方小臂上的铁甲,深入皮肉之中。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流淌到虎口处,连成线一般滴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顺着持枪的右手直冲脑门。 手骨裂了!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只是一瞬间,徐章就判断出伤势。 此时此刻,他心中又惊又惧。 此人竟有如此神力! 刘靖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用蛮力收回嵌在大盾与臂甲上的陌刀,立即挥出第二刀。 砰! 陌刀再次深陷大盾之中,徐章咬紧牙关,死命硬撑,可即便如此在巨力下,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正当刘靖准备挥出第三刀时,徐章两侧亲卫纷纷举枪朝他捅去。 趁着对方被阻,徐章赶忙退入阵中,目光惊骇的看着刘靖。 要知道,他非陶雅亲眷,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靠自己一刀一枪拼杀而来。 当年初入行伍之时,便因勇猛绝伦,迅速崭露头角。 凭着战功一路从一介大头兵,升任什长、百夫长、旅帅……直至如今陶雅麾下头号大将。 这些年,什么样的猛将他没见过? 安仁义、钱镖、顾全武、秦裴……皆是当世叫的上名号的猛将。 可却从没有一人,能如此夸张,能让他心生恐惧。 一刀挥出,连盾带甲拦腰斩断,却不见力竭,反而愈战愈勇。 那可是大盾啊,不是小圆盾,外包三层铁皮,内里也是硬度极高的木头。 这还是人吗? 陌刀反手一挥,荡开捅来的长枪,刘靖冷冽的声音自项顿中响起:“能挡下我两刀不死,你是第一个,报上名来!” 徐章高声道:“左武军徐章!” 输人不输阵,两军阵前,气势绝不能丢。 “记住了,杀汝者,山东刘靖!” 话音落下,刘靖如下山猛虎,手持陌刀冲杀而来。 他已经可以确定,此人应当就是吴军的将领。 擒贼先擒王,是他一贯的作战宗旨。 “噗嗤!” 一刀挥出,鲜血飞溅,内脏遍地。 刘靖此刻浑身浴血,黑漆山纹甲上,挂着碎肉与内脏,宛如一尊魔神。 他的步伐不快,却无人可挡。 亲卫吓得肝胆俱裂,哆嗦着说道:“此贼勇猛,不可力敌,将军快走!” 徐章咬牙强忍着手臂剧痛,低声呵斥道:“我为主将,岂能临阵脱逃!” 说话间的功夫,刘靖已经杀到近前。 以他为刀尖的锋矢阵,犹如切豆腐一般,轻松凿开吴军军阵。 几名亲卫惊恐万状,对视一眼后,强行架住徐章就往后退。 徐章先是一愣,旋即大怒道:“你们作甚,快放开我!” “将军息怒,贼人凶猛,当避其锋芒,将军乃是一军主将,岂能涉陷。” 亲卫一边说着,脚下却越来越快。 小臂上的剧痛如潮水一般,不断冲刷着徐章的神经,让他头疼欲裂,冷汗如雨,只能任由亲卫驾着脱离战场,顺着挖出的通道撤离城内。 方才刘靖第一刀,就已经斩裂了他的小臂骨头,第二刀彻底让骨头碎裂。 不得不说,这些牙兵的确能称之为精锐。 在徐章这个主将离去的情况下,竟然还没有溃散,依旧在校尉、百夫长这些中基层军官的指挥下与守军厮杀。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因为,刘靖率领麾下已经即将凿穿吴军侧翼的军阵。 “给我死!” 一声暴喝,三尺余长的刀刃,将前面两名吴军腰斩。 随着尸体倒下,刘靖眼前一空。 凿穿军阵了! 吴军侧翼被凿穿,正面后方的弓弩手便彻底暴露在刘靖刀下。 虽说弓弩手并不像想象中那般孱弱,近战也极为凶悍,可在刘靖面前,与待宰羔羊无异。 在城墙上激战两个多时辰,又率众狂奔至西城,凿穿吴军侧翼,然而刘靖却丝毫不显疲态,在那股彻底爆发的暴戾弑杀之中,反而精神抖擞。 “啊!!!” 刘靖手持陌刀,冲入弓弩手之中。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鲜血与内脏四溅。 前后夹击之下,城内的吴军终于崩溃,吴军士兵四散而逃,城墙上挖出的洞就那么大,最多只能供两人并肩而行,数百人一蜂窝的往七八个洞里钻,更何况城外还有不明所以的吴军,正闷头顺着洞往城里进。 场面顿时无比混乱,甚至有慌不择路的吴军,朝着城内逃去。 守军则士气大振,趁机疯狂屠戮吴军。 这可都是军功! 现在不拼命,更待何时? 五百余名杀入城中的吴军,阵斩二百余人,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因逃跑时不慎摔倒,被同袍踩踏而死。 余下的都被俘虏,脱光了之后,用绳子绑住手脚,关押在牙城。 须知,这些可都是陶雅麾下的精锐牙兵,刘靖可不舍得杀。 陶雅麾下拢共才两千牙兵,上次攻城,就已经损失了数百,这下又损失数百,可谓是伤筋动骨。 “快,将坑洞填上,用刀车堵住入口。” 刘靖手持陌刀,大声指挥。 用什么填? 自然是死去的吴军尸体,就地取材嘛。 扒光了身上的甲胄与衣物,扔进土坑里,在用沙土掩埋,最后堵上木板与刀车。 打仗,哪管得了那么多。 人道主义? 这是唐末,刘靖不吃人,就已经算道德楷模了。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传令兵又匆匆赶来:“刺史,北城求援!” “随我来!” 刘靖大手一挥,率领麾下又迅速赶往北城。 夕阳西斜,夜幕逐渐笼罩天际。 陶雅站在黄土高台之上,遥遥望着远处惨烈的战场,面无表情,如一尊雕塑。 “禀刺史,徐将军负伤……” “禀刺史,汪将军已攻入城内,请调虎翼都……” “禀刺史……” 一则则战报,从传令兵口中传入耳中。 这一次,陶雅一反稳扎稳打的常态,选择了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 三万大军尽出,就连他麾下虎翼都,都被一齐派去攻城,就是想打城内贼人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陶雅的心却在一点点下沉。 眼下这点战果,与预期之中差太多,太多了。 甚至连他麾下头号大将,都负伤败退。 第176章 战神 如此凶猛的攻势,极其考验守将的临阵调度能力。 需要及时驰援,处理各处城墙辎重调用,并保证士兵轮换作战,同时还得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庄三儿虽未亲自上阵杀敌,然而却比上阵杀敌更累。 自正午时分开始,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歇息过,甚至连吃饭喝水,都是忙里偷闲抽空扒拉两口。 同样没有歇息的,还有刘靖。 “呼哧呼哧~” 烈日下,刘靖坐在城墙下的荫凉处,屁股下是一具吴军士兵的尸体,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任由李松与狗子拎着提桶水,当头往下浇。 没法子,天气太热了,加上又高强度作战,此刻重甲内的温度已经超过四十度,必须要用物理降温,否则他觉得自己可能没死在吴军刀下,反而会先一步因中暑,导致脏器过热衰竭而死。 此时此刻,刘靖只觉自己呼出的气都是灼热的。 哗啦! 一桶水浇下,无数苍蝇飞舞,淋在山纹重甲上,立即变成殷红的血水,顺着甲叶流淌在地上。 一连浇了三桶水,刘靖顿觉舒服多了。 李松劝道:“刺史,你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眼下吴军攻势没那么猛烈,歇息片刻吧。” 对于刘靖,他是彻底服了。 自昨日正午开始,一直在作战,不是在冲阵,就是在驰援的路上。 吴军数次杀入城中,硬生生被刺史率兵杀退。 如此高强度的作战,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期间歇息的时间,加起来都还不足半个时辰。 若非眼下刘靖终于露出疲态,他都该怀疑自家刺史到底是不是人了。 “我眯一会儿,一刻钟后叫醒我!” 刘靖说罢,背靠在城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实在太累了,短短几秒钟便进入梦乡,发出平稳的鼾声。 似他这般的士兵并不在少数,随处可见。 见他睡着了,李松朝着一旁的狗子说道:“你也去睡会儿,待会晚些来换俺。” “好。” 狗子也不废话,寻了一处地方后,倒下就睡。 似乎是嫌姿势有些不太舒服,他挪了挪身子,将头枕在一具尸体的肚子上,这才满意的闭上眼睛。 对于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老兵来说,尸体与寻常草木无异。 甚至有些老兵,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涯,形成了一个怪癖,身边没有尸体反倒睡不着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刘靖猛地睁开眼睛。 烈日高悬,喊杀声依旧。 刘靖问道:“我睡了多久?” 李松如实答道:“半个多时辰。” 闻言,刘靖皱起眉头:“不是让你一刻钟叫醒我么。” 李松讨好的笑道:“嘿嘿,俺见刺史拼杀了这么久,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况且俺心里有数,真若战事紧急,俺自会叫醒刺史。”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刘靖瞪了他一眼,揉了揉脸后,起身道:“战况如何?” 李松答道:“与先前一样。” “嗯。” 刘靖微微颔首。 这与他预料的一样,陶雅将宝押在了第一天,精锐尽出,吴军数十次杀入城中,一度让他们险象迭生。 若是换做其他人,还真有可能被吴军一波猛攻给拿下了。 不过在顶住最凶猛的一波攻势后,接下来的攻势只会越来越弱。 强行攻城,本就是杀敌八百,自损三千的打法,头一日的攻势被挡下后,吴军同样伤亡惨重,尤其是虎翼都的牙兵,这些精锐可是攻城的尖刀,却在昨日损伤殆尽,只靠那些普通士兵,自然也就后继无力。 这年头,寻常士兵与牙兵,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首先,牙兵本就是从士兵中挑选出的精锐,在其他士兵只能吃个三四分饱的时候,绝大多数牙兵是能每天都吃饱饭的,隔三差五还有一顿肉食。 吃的饱,且用着最好的军械,操练也更加刻苦,寻常士兵如何能比? 就比如魏博镇,作为河北三镇之一,其实魏博镇的兵力并不多,满打满算都不足三万,可其中魏博牙兵却足足占了四成! 七八千牙兵,这是什么概念? 所以,纵使是朱温,想要拿下魏博镇,也不敢来硬的,只能选择与罗绍威里应外合。 不过魏博牙兵也有缺点,那就是乡土情结太重,只愿意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若有外敌入侵,魏博牙兵的战力堪称当世第一。 可若是外出打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出工不出力。 李松劝道:“左右吴军攻势变弱,刺史不如多歇息一会儿。” “不必了。” 刘靖摆摆手。 虽只睡了半个时辰,可睡眠质量却极好,完完全全的深度睡眠。 加上他体魄远超常人,这会儿又觉得精力充沛。 吃了几块饼子后,刘靖便走上城墙。 顺着甬道上到城墙,一阵喊杀声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燥热的气息彷佛催化剂,让双方士兵更加疯狂。 刘靖拉下顿项,整张脸顿时笼罩在铁甲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抽出腰间骨朵,加入战局之中。 嗖! 一杆长枪捅来,柴根儿赶忙侧身,险之又险的避开,旋即一条臂膀夹住擦着腰身而过的枪杆,用力往前一拽。 若是换做平时,对方会被他的蛮力拽过来,这个时候,他右手的骨朵会趁势当头砸下。 可连续高强度作战,让他体力已经消耗殆尽,这一拽,对方竟然只是晃了晃。 而就在这时,两名吴军士兵趁机冲了上来。 柴根儿反应不可谓不快,抬脚踹向一人,但这一脚同样没多少力道,另一名吴军已经冲到近前,狞笑着举起手中骨朵,朝着柴根儿脑门上砸去。 一时间,柴根儿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支骨朵后发先至,先一步砸在那名吴军士兵的脑门上。 砰! 伴随沉声的响声,哪怕对方头戴铁盔,可在巨力之下,脑袋依旧如西瓜一样爆开,鲜血混合着脑浆飞溅。 呜! 又是接连两道破风声。 剩下两名吴军同样脑袋碎裂,死的不能再死了。 刘靖的声音传入柴根儿耳中:“你且下去歇息,这里我来顶着。” “得令!” 柴根儿应道,看向刘靖的眼神满是狂热。 如今的刘靖,在麾下眼中,就是战神一般的存在。 第177章 歙州易主了 吴军的攻势依旧连绵不绝,强度却比前一日差了不止一筹。 这也让城内守军,有了喘息的时间,士兵轮换时间,也变得更长。 有了更充足的休息时间,应对会愈发从容。 夕阳西斜。 刘靖坐在城楼里,捧着一海碗杂粮饭,就着酱菜狼吞虎咽的吃着。 他的胃好似无底洞,一大碗饭顷刻间便进了肚子。 随后,一旁的李松又立即帮他添了第二碗。 一连三大碗下肚,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问道:“箭矢辎重还剩下多少?” 李松说道:“估摸着只剩下不到一半,吴军攻城烈度太高,箭矢滚木礌石消耗的极快,只怕最多只能支撑个两三天。” 刘靖点点头:“两三天足够了!” 如此强度的攻势,吴军维持不了多久。 杀敌八百,自损三千。 再打几天,陶雅那三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城外,吴军中军。 陶雅依旧面无表情,然而尽管在麾下面前努力维持毫无波澜的神态,可他的心已经彻底沉到谷底。 事实上,从刘靖祭出寨堡战术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此次出兵,大概率依旧会无功而返。 这个刘靖,乃至麾下的贼人,绝非一般人。 可偏偏,又从未听过。 好似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短短两日时间,三万大军损失惨重,虎翼都更是在昨日一战中被打废。 歙州,只怕真的要易主了! 念及此处,陶雅在心中幽叹一声。 不过,他戎马半生,早早便跟随杨行密南征北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智无比坚韧,这点打击还远击不垮他。 只是毕竟坐镇歙州十三载,早已将歙州当做了他的地盘,岂能没有感情?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三名骑兵驾马狂奔而来,一路来到黄土高台下,才勒住缰绳。 “报!” “宣州急报!” 陶雅心下一惊,当即吩咐道:“快传!” 下一刻,三名骑兵快步登上高台,从怀中取出密报呈上。 接过竹筒,陶雅照例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打开查看。 一看之下,他面色一变。 只见陶雅踱着步子,犹豫片刻后,下令道:“鸣金收兵!” 啊? 这个命令,让麾下亲卫纷纷一愣,旋即目光落在自家刺史手中的那封密报上。 也不知是怎样的变故,竟能让刺史下令鸣金收兵。 须知,眼下攻城到这个时候,一旦鸣金收兵,几乎就是与退兵无异。 铛铛铛! 不多时,刺耳的金锣声自中军传出,响彻整片战场。 “甚么?” 听到金锣声,正在指挥麾下攻城的汪琦,满脸不可思议。 刺史糊涂,怎可在这种关键时刻鸣金收兵! 但军令如山,尽管汪琦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道:“收兵!” …… “刺史,吴军退兵了!” 李松兴奋的大喊道。 不需他提醒,刘靖已经听到了金锣声。 快步走出城楼,迈步来到城垛前,探头朝下望去,只见前一刻还在攻城的吴军士兵,如潮水一般褪去。 见状,刘靖心中升起疑惑。 他料到陶雅会退兵,但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快,满打满算攻城战才打了两天两夜而已。 难道是伤亡太大,陶雅心知无法攻下绩溪,选择保存实力? 不管怎么样,陶雅鸣金收兵,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喜事。 压下心中疑惑,刘靖沉声道:“不可放松警惕,以防吴军杀个回马枪,轮换士兵抓紧时间歇息,伤者前往伤兵营医治。” “得令!” 城墙上一众士兵齐齐高吼。 吴军忽然鸣金收兵,让他们士气高涨。 …… 吴军大营。 帅帐之中,一众将领面色阴沉,目光中带着不解。 他们岂能不明白鸣金收兵意味着什么? 今日这金锣一敲,攻守双方士气立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此浅显的道理,汪琦等人作为将领,自然不会不明白。 陶雅环顾一圈,下令道:“全军休整两日,两日后撤军。” “刺史何故撤军?” 徐章第一个开口。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陶雅朝着帐外看了一眼,亲卫立即会意,将帐帘放下,同时守在帐外。 见状,徐章等人神色一凛,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陶雅缓缓开口道:“本官方才收到急报,钟传早在三日前病逝,其子钟匡时秘不发丧,并以钟传之名下诏,命钟延规即刻归豫章郡。钟延规识破,惊惧之下,向我杨吴求援!” 嘶! 话音刚落,徐章等人纷纷神色大变,倒吸了口凉气。 此事太大了,饶是在场诸位大多都是武夫,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杨吴有机会染指江西! 若能拿下江西,一个小小的歙州,还真算不了什么,况且若真拿下江西,后面有的是时间与手段,慢慢收拾刘靖,重新夺回歙州。 徐章压下心头震惊,问道:“敢问刺史,大王的意思是?” 陶雅说道:“眼下扬州还没有政令下达,不过大王绝不会放弃此次机会。” 这则密报今日上午才送往宣州,哪怕是八百里加急,这会儿也才刚刚到扬州。 钟延规乃是钟传的养子,原是上蓝院小沙弥。 钟传崇佛,见其机敏活泼,便将其收为养子,且对其关爱有加,甚至在钟延规成年后,授其江州刺史。 然而,亲子和养子之间,总是不对付。 尤其钟传还对养子这么好,作为亲儿子的钟匡时岂能没有想法? 此次钟传病逝,选择秘不发丧,并以钟传的名义下诏将钟延规骗回豫章,其心思不言而喻。 一旦钟延规真的回豫章,能活过第二天,都算钟匡时宅心仁厚。 若真做成了,也没什么,可偏偏事情败露,被钟延规知道了内情。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 钟延规惊惧之下,一发狠,竟然向杨吴求援。 说是求援,其实就是归附。 洪州一旦归附杨吴,杨吴大军可顺着淮南与宣州进入洪州,直逼江西首府,洪州! 一旦拿下洪州,余下的危全讽等人,不过是网中之鱼。 与整个江西相比,歙州一州之地,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陶雅郑重道:“汝等跟在我身边多年,劳苦功高,此次对汝等来说,亦是一次机遇,若在攻取江西途中立下战功,未尝不能主政一州之地!” 此话一出,众人呼吸立即变得沉重,且急促。 是的,江西下辖洪、饶、江、袁、抚、信七州之地,一旦拿下江西,这七州自然会安排将领坐镇。 汪琦欲言又止:“刺史,那歙州……” 陶雅摆摆手:“歙州就暂且让给刘贼,本官算看出来了,此人野心勃勃,不会归附钱镠。待拿下江西,刘贼也不过是瓮中之鳖,不值一提。” 只要歙州不在钱镠手里,一切都好说。 “得令!” 众将齐齐应道。 他们心头原本对撤军的疑惑和不满,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心思早已飘远,投向江西之地。 陶雅说道:“走之前,也别让刘贼好过,汪琦。” “末将在!” 汪琦抱拳应道。 陶雅下令道:“你率麾下,这两日前往绩溪周边村镇,将粮食全部收走,未成熟的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陶雅显露出自己的狠辣。 走之前,也要给刘靖添堵。 歙州农田本就不多,乡间百姓辛辛苦苦种地一年,也就够勉强活下去。眼下夏收在即,许多百姓就等着夏粮救命,此番过后,还不知有多少百姓会活活被饿死。 “末将领命!” 汪琦顿时大喜。 这可是个肥差,操作空间极大。 抢收粮食的时候,顺便劫掠一波百姓,岂不美哉? 以前歙州是自家地盘,汪琦自然不敢干,可眼下已经被贼人夺去,况且刺史都发话了,他还有甚好怕的? …… 两日时间。 绩溪周边的乡村百姓,遭到了灭顶之灾。 俗话说的好,匪过如梳,兵来如篦。 这些丘八比匪寇还要狠,百姓稍稍有所反抗,便一刀杀了,稍有姿色的女子,则被轮番奸淫,家中但凡值些钱的东西,全部都劫掠一空,甚至有些士兵连一些瓶瓶罐罐都不放过。 连续两日没有动静,到了第三日,刘靖忍不住了,用吊篮将十余名斥候送出城外,去打探情况。 一个时辰后,其中一名探子小跑着回到城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扯着嗓子兴奋地高喊:“刺史,吴军真的退了,军营被拆卸一空!” “吴军退了!” “咱们赢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陶雅竟退的如此果断,这让刘靖始料未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不管怎么说,吴军退了,于他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自这一刻起,歙州才真正属于他。 “再探再报!” 刘靖先是朝城下探子吩咐一句,旋即高声道:“诸位弟兄打起精神,切莫放松警惕,以防吴军使诈,我这去给你们准备赏钱!” 吴军退兵之日,就是发赏钱之时。 这是刘靖前几日许下的承诺,既然是承诺,那就不能反悔。 否则,他长久以来树立的形象就轰然崩塌了。 一次两次后,麾下将士也就不会再为他卖命了。 毕竟谁会为一个说话跟放屁一样的老大卖命? “得令!” 听他这般说,城墙的士兵更加兴奋了,齐齐高吼。 很快,吴军退兵的消息如插上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县城每一个坊市,每一条街道。 “恭喜刺史,贺喜刺史!” 当刘靖踏入牙城公廨,胡三公领着一众佐属胥吏在门口相迎道贺。 看着眼前这个未及冠的少年郎,胡三公心头感慨万千。 起初答应刘靖出任县令,不过是迫于无奈,可谁曾想,他竟真的挡住了陶雅大军。 今日过后,歙州真正易主了! 第178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报!” “吴军已越过仁里军寨,撤往边境!” “报!” “县城周边出现大批逃难百姓!” “报!” “吴军沿途乡村农田被焚毁,村庄遭洗劫一空,无一幸免!” 一则则消息,从一波波传令兵传到公廨之中。 听到农田被焚毁,村庄遭洗劫,胡三公不由叹了口气。 打来打去,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胡三公是绩溪本地人,他很清楚,陶雅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年陶雅刚来歙州之时,杀的比谁都狠。 歙州六县的大族彻底被屠戮一空,也就胡三公当时在唐廷中做官,陶雅顾及一些,所以绩溪才没杀的那么狠,否则绩溪胡姓之人,起码要比如今少上一大半。 说起来,刘靖还真得感谢陶雅。 若非是陶雅血腥屠杀了一波,他还真没法这么轻松掌控歙州。 因为没有世家大族了,只剩下一些小地主、商贾,这些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刘靖只需控制坊市,便能掌控全城。 此外,还省去了刘靖自己动屠刀,能落个好名声,更加便于收拢民心。 胡三公略微犹豫了一下,进言道:“县城周边百姓遭了灾,被劫掠一空,夏收秋收无望,只怕要饿死不少人,刺史宅心仁厚,可否救济一二,百姓定会感念刺史恩德。” 这段时间相处,他多少了解了一些刘靖的性情。 都说人老精鬼老灵,胡三公活了这么多年,又在宦海沉浮,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 从刘靖的所作所为来看,显然是真心把歙州当做自己的地盘,好好经营。 同时,行事也不像其他武夫那般鲁莽蛮横,占据绩溪这般久了,却始终约束麾下,与城中百姓秋毫无犯,并且在百姓困顿之时,开仓放粮,以工代赈,这就很难得了。 这年头,能打仗的武夫如过江之鲫,但懂治理的武夫,掰着手指头都能数的清。 而这些人,如今无一不是割据一方的节度使。 论到能打,这江南谁有孙儒能打? 其麾下吃人军,彪勇绝伦,悍不畏死,钱镠与杨行密各自吸纳了一部分吃人军,便一跃成为南方最强的两股势力。 结果如何? 不懂治理,空有偌大的地盘,最后反被只有润州之地的杨行密,与钱镠合力剿灭。 刘靖轻笑道:“救自然要救,不过得过几天,眼下吴军退兵,琐事太多。” 胡三公深深看了眼刘靖,躬身施礼:“刺史宽厚仁爱,下官替绩溪百姓谢刺史大恩。” 这位刺史,不简单啊。 年纪轻轻,就能洞悉人心,手段老辣。 救济难民,什么时候都可以救,顺手的事情,只需刘靖交代一声,自有佐属胥吏跑腿。 那为何还要等几日? 这人呐,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 等饿上几天,百姓陷入绝望之时,这个时候再出手救济,效果与现在救济,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刘靖正色道:“三公曾任金紫光禄大夫,此前出任一县县令,实乃迫于形势,靖心难安,眼下吴军退兵,歙州百废待兴,吾欲请三公出任歙州别驾,还请三公看在歙州百姓的面子上,莫要推辞。” 请胡三公出任歙州别驾,有利于他管理歙州。 此外,胡三公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且对他构不成丝毫威胁,届时再安排吴鹤年上位,也就顺理成章了。 胡三公神色感激道:“承蒙刺史厚爱,何其有幸,下官定当殚精竭虑,为君分忧。” 说来也好笑,他在大唐当了一辈子文散官,临到老了,却能主政一方。 刘靖面露欣喜,握住胡三公枯瘦的手:“有三公相助,吾无忧矣!” 胡三公心下感慨万千。 瞧瞧这做派,虽说还稍显稚嫩,却已有枭雄之姿。 关键对方才未及弱冠之年,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也不吝,下上一注! 刘靖交代道:“还望三公与城中百姓知会之声,再坚持一段时日,待时局稳定,一切便会恢复如初。” 胡三公点头应道:“下官省得,城中百姓也会体谅。” “如此本官就放心了。” 刘靖笑着点点头。 与胡三公谈完之后,刘靖又唤来庄三儿与华瑞。 华瑞是当初在丹徒镇时的胥吏之一,因对刘靖心怀感激,最先被拉拢,且在得知他们要南下奇袭歙州时,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一起随行。 如今,暂时任风字营掌书记。 “见过刺史!” 不多时,两人便前后脚来了。 “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目光看向华瑞,问道:“两营将士军功可统计好了?” 华瑞答道:“快了,今晚之前便能核算完毕。” 刘靖叮嘱道:“加紧些,争取在天黑之前核算好每个弟兄的军功赏赐,切莫出错。” “属下明白。” 华瑞说罢,匆匆离去。 待他离去后,刘靖又看向庄三儿。 两人相视一笑。 “庄兄,我没骗你吧。” 听到刘靖的称呼,庄三儿竖起大拇指,语气感慨:“俺前半生蹉跎,浑浑噩噩,没成想而立之年,竟时来运转,人生际遇当真神奇。” 作为最早入伙的股东之一,庄三儿与刘靖是深度绑定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刘靖展现出的勇武、谋略,以及人格魅力,都让他心服口服,甘愿为其卖命。 眼下吴军退兵,他的好日子也来了。 因为他深知,以刘靖的为人,绝不会亏待自己。 刘靖笑着打趣道:“不错嘛,都会掉文袋子了。” 庄三儿哈哈一笑:“跟在刺史身边,总会长进一些嘛。” 顽笑过后,刘靖收敛笑意,问道:“你以为当务之急是什么?” “整军!” 庄三儿正色道。 刘靖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关于如何整军,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庄三儿斟酌了一番说辞,沉声道:“咱们如今的兵力,已经够用了,或者说已经是极限了,歙州毕竟只是一州之地,供养六千五百士兵,勉强还能支撑,再多就不行了。” 歙州之地,百姓拢共不过四万余户, 陶雅先前能有近三万大军,是因背后有杨吴源源不断的供应粮食。 而刘靖却不行,即便他与钱镠交好,明面上归附,对方也不会敞开了供应,甚至说不定钱镠之后还会卡住粮食这个口子,以此来逼迫刘靖就范,彻底归顺于他。 商人逐利,哪怕江南、两浙以及江西三地,有商人愿意铤而走险,高价售卖粮食,但数量也不会太多。 所以,六千五百大军,是目前刘靖的极限。 “你说的不错。” 刘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庄三儿继续说道:“属下觉得,眼下时机到了,刺史该抽调一些精锐,组建牙兵。牙兵乃是精锐,贵精不再多,五百想来足够了,而风林二营升为军,每军三千人。” 牙兵,是唐末的特色。 刘靖也不能免俗,一支战力彪悍,忠心耿耿的亲卫军,还是很有必要的。 之前俘虏那二百余名虎翼都牙兵时,就存了这个心思。 念及此处,刘靖问道:“那些俘虏如何了?” 庄三儿知晓他问的是虎翼都的牙兵,答道:“关了一天,眼下老实多了。” “我稍后去看看。” 刘靖说罢,朝着庄三儿招招手。 见状,庄三儿迈步上前。 指着悬挂在屏风上的歙州舆图,刘靖说道:“我欲在边境修建重镇,你觉得选在何处比较好?” 与杭州接壤之地有昱岭关,且刚好坐落于徽杭古道的边境上,而与宣州连通的徽宁古道上,却没有重镇镇守。 以前陶雅镇守歙州,自然不需要防备宣州,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往后杨吴与自己定会摩擦不断。 有了一道关隘,便能将吴军挡在边境之外,否则绩溪就成了首当其冲的门户,每逢战事,绩溪就得遭一次灾,无法发展。 同时,修建重镇需要大量民夫,正巧绩溪附近乡村百姓遭了灾,能够以工代赈。 这也是刘靖要等几日再救济百姓的原因之一。 既救济了百姓,又收拢了民心,还顺带解决了修建重镇的人手问题,不用征发徭役,可谓一石三鸟。 庄三儿手指点在舆图一处山峰之上,说道:“既是重镇,那自然是建在关隘上,属下觉得翚岭不错,正巧卡在徽宁古道上,峰高二百余丈,左右皆有山脊可靠,一旦建成,那便是江南第一险关!” 翚岭刘靖自然知道,坐落于仙严岩之中,他们当初来时的路,便途经仙严岩,所以有些印象。 仔细回忆了一番后,他皱眉道:“翚岭位置确实不错,可太高了,二百余丈,其上乱石嶙峋,树木稀少,木材需从别处砍伐运送,且左右两侧山脊之间足有近一里之地,想要在其上修建重镇难度太大,耗时也太长。” 这么一座重镇,少说得三五千民夫,建上个一年半载。 庄三儿劝道:“刺史,歙州本就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一旦建成重镇,杨吴再想打进歙州,难如登天,此为一劳永逸之策。” 刘靖摇摇头:“就怕杨吴不给咱们建成的机会,三天两头派遣小股部队袭扰,便能让工期无限延长。” 陶雅、周本又不是傻子,怎会放任他们修建重镇。 但不得不说,庄三儿的提议确实很诱人。 一旦翚岭上的重镇建成,只需一两千人,便可轻松守住数万大军。 江南山少,且大多低矮,因为没什么像样的关隘。 九成九的雄关,都在北方。 而歙州是个例外,不但山多,且极其险峻,尤其是仙严岩,这座黄山的支脉壁立千仞,处处是悬崖绝壁。当初他们翻阅仙严岩,可谓是吃够了苦头。 若真建成了,那就像庄三儿说的那样,足以称之为江南第一雄关。 一时间,两人眉头紧锁,神色纠结。 “有了!” 忽地,刘靖双眼一亮。 庄三儿赶忙问道:“刺史有何妙计?” 刘靖缓缓吐出八个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嘶! 庄三儿吸了口气,兴奋道:“刺史的意思,是立一个幌子?” “不错!” 刘靖点点头,指着舆图说道:“咱们大张旗鼓的在大会山修建重镇,暗地里,在翚岭悄悄动工。只要动作快些,将地基打好,城墙夯出一丈高,即便吴军发现,也已经晚了。” 大会山位于歙州与宣州交汇处,距离旌德县只有三十余里。 关键是,去大会山正好会途经翚岭,有大会山在前方当幌子,定会吸引吴军注意。 只要地基打好,夯出一丈高的城墙,那个时候吴军即便发现,也无可奈何了,余下的慢慢建造就成。 眼下开始动工的话,大约在来年开春之前,应当能修建好,这样也不耽误民夫春耕。 “着哇!” 庄三儿一拍大腿,满脸敬佩。 “届时多安排一些斥候在山中,确保翚岭修筑重镇不得暴露。”刘靖顿了顿,面露忧色道:“此外,陶雅此次仓促退兵,我总觉得不对劲。” 庄三儿沉声道:“俺说句不好听的话,没人可以料事如神,料事如神的那是神仙。俺觉得吧,刺史你有时想的太多了,咱们是武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横刀在手,不管有什么阴谋诡计,最终都要真刀真枪干上一场!” 闻言,刘靖心头豁然开朗,哈哈笑道:“你说的不错,是我想太多了,以前一无所有,自然无所畏惧,而今有了歙州,穿上了鞋,却反而瞻前顾后。” “刺史瞻前顾后是对的,毕竟这么多弟兄跟着你,若还是一如既往地莽撞,那俺反倒要担心是不是跟错人了。”庄三儿先是开半玩笑的打趣一句,而后话音一转,郑重道:“俺的意思是,刺史莫要把所有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哪怕歙州丢了也无妨,就像刺史当初说的那样,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合力,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大不了咱们回魏博镇,俺在魏博镇多少有些人脉,届时宰了罗绍威,刺史你来当这个节度使!” 刘靖眉头一挑,连连摆手:“还是别了,魏博镇的节度使我无福消受。” “哈哈哈!” 庄三儿顿时被逗乐了,哈哈大笑。 没办法,魏博牙兵的名头,实在太过响亮。 第179章 钱太多的烦恼 庄三儿这个人性格粗中有细,一番半开玩笑的话,让刘靖解开了心结。 自打夺取歙州后,他有些着相了。 他想的太多,总想面面俱到,将所有可能都考虑在内。 但正如庄三儿所言,料事如神的那是神仙。 不管对方有什么计谋,他都相信凭自己手中的陌刀,能一力破之! 一念天地宽,刘靖顿觉浑身上下无比轻松。 见状,庄三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欣喜。 刺史听进去了,也就不枉他一番苦心。 他最怕的就是夺取歙州,打退吴军后,刺史变得骄傲自满,狂妄自大。 毕竟刺史太年轻了,今岁才刚刚十八,有这样的成就,足以自傲。 好在刺史还是那个刺史,虚怀若谷,能听得进劝诫。 看着庄三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好好去歇息,我去看看那帮战俘。” 上阵杀敌确实累,但负责居中指挥调度的庄三儿更累,而且累的是心神。 尽管这三日吴军没有一点动静,可庄三儿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只敢睡两三个时辰,且还都是分开睡,每次只敢睡半个时辰。 “好。” 庄三儿也没矫情,他确实也有些撑不住了。 两日激战,拢共俘虏吴军一千余人。 这还是伤病直接宰了,否则的话只会更多。 普通俘虏自然不会有太好的待遇,扒光了衣服,只留一条兜裆布,在烈日下搬运尸体。 正值夏日,温度太高,尸体若不及时处理,一天时间就发臭腐烂,届时容易引发瘟疫。 而那些虎翼都的牙兵俘虏,相较之下待遇就好多了,被关押在牙城之中,不用顶着烈日搬运尸体。 刘靖领着李松与狗子两名亲卫,迈步朝着关押俘虏的小院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 “天天就给俺们吃这些猪食,成心不把俺们当人!” “就是,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何必羞辱!” “今日要么给俺们吃饱,要么将俺们全杀光!” “入你娘,人死鸟朝天,跟他们拼了!” “……” 刘靖沉着脸,迈步踏入院中。 见到他的瞬间,不少牙兵俘虏面色一变,纷纷闭上嘴,其余人见势不对,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没了声音。 刘靖环顾一圈,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剑,被扫视的牙兵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能有如此威势,是刘靖用陌刀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武人骄横,尤其是唐末的武人,畏威而不畏德。 这些虎翼都牙兵,基本都是被刘靖亲手俘虏,深知他的恐怖,眼下只是看一眼,便不由自主地心生胆怯。 收回目光,刘靖缓缓开口道:“说啊,刚才不是叫的挺欢,怎么现在一个个都哑巴了?” 院中鸦雀无声。 刘靖来到院中摆放的一个木桶前,朝里看了一眼。 野菜混合着掺了沙石的杂粮,熬煮出的麦饭,绿油油黏糊糊的,这些牙兵以前在陶雅麾下,可是顿顿干饭,隔三差五还能吃上一顿肉食,这几日一直吃这样的麦饭,自然不乐意。 刘靖继续说道:“方才听见有人一心求死,本官成全你们,想死的上前一步,这就送你们上路!” 话音落下,却没有一个人动。 好死不如赖活,或许人在情绪上涌之下,会视死如归,可一旦冷静下来,再想下定决心求死,太难了。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刘靖语气陡然升高:“既然没人想死,就老老实实地将这桶麦饭吃光!” 这时,人群中一名俘虏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开口道:“俺们乃是牙兵,将军又何必折辱俺等。” 这年头,牙兵就是比寻常士兵高人一等。 因为他们是精挑细选的精锐,所以心存傲气,也心存侥幸。 刘靖声音冷冽:“你等是否以为,曾是陶雅麾下牙兵,本官便不会杀,而是打算招揽?告诉你们,所谓的牙兵在本官眼里,不过是土鸡瓦狗,与寻常士卒并无区别。” “现在本官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将这桶麦饭吃光,否则全部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身后的李松狗子以及守在院外的士兵,纷纷抽出腰间横刀,狞笑着看着这群俘虏。 只待刘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把这些俘虏剁成肉泥。 感受到浓烈的杀意,牙兵俘虏们纷纷色变。 方才说话之人,神色挣扎了片刻,迈步走上前,拿起地上的陶碗,从木桶中舀出一勺麦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院中充斥着唏哩呼噜的咀嚼声。 见状,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此举既是一次服从性测试,同时也能打掉这些牙兵俘虏的傲气。 这碗麦饭下肚,往后就任他搓扁揉圆了。 还是那句话,想要迅速获得一群陌生人的忠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恐惧。 掺了沙石的麦饭并不好吃,经常会咯的牙一阵生疼,一众俘虏吃的艰难,但在刘靖冰冷的注视下,一众士兵不怀好意的狞笑中,还是咬着牙大口吃着。 不消片刻,满满一桶麦饭被吃了个精光。 这么一大桶麦饭,自然是不够二百三十余号精壮汉子吃饱的,每人只分到半碗,而这也是刘靖故意为之。 让俘虏吃饱,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一群精力充沛的战俘,还他娘的是精锐牙兵,暴动的可能性极高。 就得让他们饿着。 等到吃完后,一众俘虏眼巴巴的望着刘靖,神色忐忑。 刘靖将目光看向先前说话的那名俘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如实答道:“俺叫许龟,原是虎翼都校尉。” 在唐时,龟是一种瑞兽,远不是后世用来骂人的字眼,因而不少人以龟为名。 刘靖点点头,吩咐道:“晚些让他们都洗个澡,臭烘烘的像甚么样子。” “得令!” 许龟下意识的抱拳应道。 刘靖的语气,让他下意识的触发了肌肉记忆。 “晚些找点衣服给他们穿上。” 朝着值差的士兵吩咐一句后,刘靖转身离去。 这牙兵同样光溜溜的,浑身上下只余一条兜裆布。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一众俘虏立即围在许龟身边,七嘴八舌地问道。 “校尉,他这是甚意思?” “是啊,让俺们洗澡作甚?” “俺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嘈杂的声音,吵得许龟头疼,怒斥道:“都他娘的闭嘴!” 身为校尉,威严还是在的,一众俘虏纷纷闭上嘴。 待到安静下来后,他沉声道:“你等放心,此人摆明了是要收编咱们,先前不过是杀一杀咱们的锐气。” 闻言,一众俘虏不由松了口气。 没有性命之忧,还能继续当牙兵就好。 至于给陶雅当,还是给其他人当,没有区别,谁给他们钱粮,他们就效忠谁。 很现实,而这却是唐末的普遍现象。 没办法,节度使之间打来打去,今天你死,明天他亡,麾下的牙兵也一路颠沛流离。 所以,对于换个新主家,他们并不抵触。 一名牙兵说道:“也不知军饷几何?” 许龟撇嘴道:“怕个屁,主家亏待谁也不会亏待咱们。” “倒也是。”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确实,刘靖亏待谁都不会亏待牙兵,毕竟他们是最忠心的亲卫。 别看这些牙兵转投刘靖毫无心理障碍,但实际上牙兵极具职业操守,效忠谁时,就对谁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绝不会有二心,作战之时也悍不畏死。 可若是战败被俘,又或是主家被杀,那就等同于上一次交易结束。 他们被俘数天,而陶雅也已经退兵,然而却并未拿钱财赎回他们,那他们自然也就可以去另寻主家。 许龟摆摆手,吩咐道:“别废话了,新主家是个爱洁之人,都他娘的排好队,把自己收拾干净。” 众人纷纷起身,排好队,走向院中的那口水井。 …… 是夜。 作为战俘,许龟他们自然是没有娱乐活动。 睡吧,又睡不着,一来是白天夜里的睡,哪有那么多觉,二来则是饿得。 每日只有半碗麦饭,如何填的饱这群壮汉的肚子。 “啪!” 许龟抬起手,一巴掌拍在脸上。 没打中。 蚊子飞舞的嗡嗡声,在耳边萦绕,让他心头烦躁。 “刺史万岁!!!” 就在这时,外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紧接着,是一连串叮叮咚咚的清脆声响,好似无数铜钱碰撞在一起。 听着外头传来的热闹之声,许龟有些心痒痒。 一旁的牙兵坐起身,小声问道:“校尉,外头在干甚?” 许龟低声呵斥道:“俺也不晓得,睡你的觉。” 那牙兵却并未躺下,而是提议道:“外头怪热闹的,要不校尉咱们去看一眼吧。” 许龟皱起眉头:“你他娘的不要命了,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战俘!” “校尉你不是说主家收编咱们了吗?既然收编了,那就是自己人了,再说了咱们只是瞅一眼,又不给他们添乱。”另一名牙兵也开口道。 “对啊校尉。” “俺们就在门口看一眼。” 一时间,通铺上的其他牙兵也纷纷开口。 实在是闲得慌,睡又睡不着,难得有热闹可以看。 许龟犹豫片刻,咬牙道:“成,不过先说好,只在门口瞅一眼,新主家可不比陶刺史,你等要是因此丢了性命,可别怪俺没提醒你们。” “放心吧校尉,俺们心里有数。” 见他同意,一众牙兵纷纷跳下通铺,一窝蜂的朝着门口挤去。 “都他娘的小声点,毛毛躁躁,让开!” 许龟一边说着,一边挤开麾下。 先是将门打开一道缝,凑上前往外看了看,发现院外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新主家依旧穿着那套山纹重甲,面上带着笑意,身前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列,满脸兴奋之色。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新主家身后那一辆辆牛车。 牛车之上,满载着黄灿灿的铜钱,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许龟不知道有多少辆牛车,总之后方挤得满满当当。 此刻,刘靖手捧军功簿,朗声念道:“张二黑,个人斩首一级,俘虏两人,军功一转,所在旅部共同斩敌二百八十八级,赏钱一十八贯,算上之前奇袭歙县郡城的赏钱,共计六十八贯!” 古时军功统计,远没有后世想象的那么简单,而是有一套严格的规定。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一名弓箭手,在后方射中一名敌军,导致其重伤,然后被前面的前军补了刀,那这个军功算谁的? 答案是,都算。 但又都不算独自斩敌,而是划分到所处部队中,然后整个部队平分军功。 如此一来,能尽量做到公平,也能防止士兵因在战场上抢夺军功,而延误战机。 念到名字的张二黑兴奋的走上前,一边搓着手,一边咧着个嘴傻乐。 后方几名士兵立即从牛车上拽下两大筐铜钱,然后放在大秤上,由掌书记华瑞负责称重。 称完之后,华瑞踢了踢箩筐:“六十八贯,你自个儿点点!” 张二黑连连摆手:“不点了,不点了,俺还信不过监镇么。” 华瑞呵斥道:“甚么监镇,如今要称刺史!” “对对对,是刺史!” 张二黑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随后弯下腰,看着两大筐铜钱犯了难。 这些铜钱一半是开元通宝,一半是乾元重宝,可即便如此,六十八贯钱,也足足重达二百多斤。 就算把他累死,也背不动啊,关键是,这么多铜钱放哪呢? 放牙城屋舍里? 绝对不行,他怕被人偷了。 张二黑穷了半辈子,头一次因为钱太多而产生了烦恼。 见状,华瑞早有准备,说道:“你若信得过刺史,就先存在牙城库房里,给你开张条子,等需要用钱时,拿着条子去库房寻本官取钱即可。当然,你若不愿,那也无妨,自己把钱看好喽。” 张二黑一番纠结后,咬牙道:“这……俺自然信的过刺史。” 相比起其他同袍,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刺史。 说带他们打下歙州,就打下来了,说发钱就发钱,一文不少,想来刺史也不会贪墨自己这点赏钱。 闻言,华瑞点点头,取过纸笔写下一张条子,将条子对折之后,在对折处写下字封,随后撕成两半。 把其中一条递给张二黑,华瑞吩咐道:“收好了,取钱时认条不认人!” “俺晓得了!” 张二黑说罢,郑重地将纸条折好,小心翼翼地用牛皮布包好,放入怀中。 第180章 新主家真豪气 六十八贯! 许龟倒吸了一口凉气。 牙兵的待遇好,这确实没错,可每月只有八百钱军饷,战时杀敌,只有军功,并没有赏钱,除非是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这类大功,否则士兵战时想赚钱,基本都是靠劫掠。 抢来的东西,按照三马分肥的原则来分。 刘靖原本也是如此,不过此次攻打歙州,他提前说过,不准劫掠百姓,所以为了安抚麾下,只能选择将军功兑换成赏钱。 说白了,就是用钱来买歙州百姓的命。 不过刘靖并不心疼,反正这些钱也是抄家抄来的。 许龟看的眼热,一个寻常士兵而已,就能得六十八贯赏钱,要是换做校尉、都尉那还得了? 正想着,刘靖下一刻就念到了一名军官:“牛尾儿,个人斩首八级,俘虏六人,所率……共计五百三十一贯!” “入他娘!” 门后的许龟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五百三十一贯,他长这么大都还没一次性见过这般多钱。 “校尉咋啦?” “让俺们也看看吧!” 屋舍内的一众牙兵俘虏本就好奇,此刻许龟的一番动静,更是让他们心痒难耐。 “不准出声。” 许龟叮嘱一句,将门彻底打开,众人立即一拥而上,探头朝外看去。 当看到一辆辆满载铜钱的牛车时,顿时响起一连串吸气声。 一名牙兵俘虏忍不住说道:“新主家……真他娘的豪气!” 其余人并未附和,但一个个的表情却无比赞同。 能不豪气嘛,泼水一样往外发赏钱。 院中其他几个舍屋也打开了门,探着头,一脸艳羡。 刘靖早就发现了牙兵俘虏们的动静,他故意选在这里发钱,就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一看。 毕竟,今天下午打了一棒,晚上也该给些甜枣。 如此大且香甜的饼,这些牙兵岂能不心动? 正当几名士兵开始称重时,牛尾儿摆摆手:“不用称了,你给俺开张条子就行。” 五百多贯,得好几千斤重了,能装满整整两辆牛车,就算给他,他也没处放,索性不如暂存在库房,等过阵子购置了房产,再取出来。 “成。” 华瑞满口应道,迅速开了一张条子。 当然,也并非每个士兵都愿意把钱留在库房,尤其是后来新招的士兵,他们没有参与奇袭歙县郡城,所以没有五十贯赏钱,因而赏钱大多只有几贯,多的也就十来贯,且这些新兵大多都是歙州本地人,领了钱直接放回家中。 发完之后,刘靖看了眼院落,笑着赶往下一处地方,继续发钱。 一直到凌晨时分,才总算把所有人的赏钱发完。 随着赏钱发下,士兵们的士气达到顶峰。 绝大多数人从军,不外乎就是想搏一个富贵。 现在前程有了,钱也有了,自然干劲十足。 人,都是不容易满足的,有了房子,就想有几亩地,有了地又想要个婆娘,婆娘有了琢磨琢磨,家里似乎还缺头牛耕地。等孩子大一些了,又想着供他进学,将来做官光宗耀祖…… …… 翌日。 天蒙蒙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响起。 砰! 木门被粗暴的推开,紧接着粗暴的声音响起:“快快快,起床点卯!” 许龟睁开惺忪的睡眼,在催促声中坐起身。 一套衣裳被扔在怀中。 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套短打劲装,虽是旧的,却被浆洗的很干净,衣裳里散发着皂角残留的味道,很好闻。 除操演之日外,平时士兵是不穿甲胄的,训练时也是如此。 甲胄、强弩这类军械,则存放在武库之中, 许龟三下五除二穿好衣裳,有些紧了,不过无所谓。 简单洗了把脸,二百余号牙兵俘虏在士兵的带领下,一路来到校场。 此刻,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士兵,黑压压的一大片。 在昨夜发完赏钱后,刘靖紧接着就开始着手整军,因为接下来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所以拖不得。 将他们领到一处角落位置,士兵吩咐道:“你等就站在此地,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喧哗。” 说罢,士兵便转身离去。 许龟使了个眼色,一众牙兵立即列成整齐的队列。 到底是牙兵,精锐就是精锐,此刻站在那里,一个个身高体壮,气息彪悍,与一旁的寻常士兵形成鲜明对比。 士兵越来越多,本就不大的校场,被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少人眼神中闪动着兴奋之色,他们隐隐已经猜到今天会发生什么,心中无比期待。 一刻钟后,身着山纹重甲的刘靖,在庄三儿等人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踏上高台。 站在高台之上,环顾一圈下方,刘靖从李松手中接过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赫然是一个铁皮喇叭。 没法子,这会儿没麦克风,他就是把嗓子喊破,也没法让声音传遍整个校场,因而特意命人打造了一个大号的喇叭。 将喇叭举在嘴边,刘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日召集诸位,是为整军。自即刻起,风林二营升为军,号曰风旭、林霄。庄三儿任风旭军都指挥使,汪同任副指挥!” 庄三儿上前一步,神色沉着,心中却心潮激荡,抱拳唱喏道:“属下多谢刺史厚爱,定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 正如他所言,蹉跎半生,竟然在而立之年时来运转,成为一军都指挥使。 一旁的汪同惊喜交加,当初被迫为刘靖卖命,没想到竟然还真的成了,眼下回报的时候到了。 自己从都尉,升任一军副指挥,昨夜更是得到上千贯的赏赐。 其实到了唐末,官职系统已经开始崩坏,各个节度使各玩各地,并诞生了许多新的官职。 指挥使,就是其中之一。 指挥使分两种,一为行在都指挥处置使,一为州都指挥使。 前者是一个差遣,而非正经官职,多为安置统领一军的将领。 后者则是地方军事长官,品级为正四品。 “季阳任林霄军都指挥使,康博任副指挥。” 康博其人,并未参加绩溪之战,而是随季阳镇守歙县郡城。 此人极有天赋,且与柴根儿、牛尾儿等冲锋陷阵的猛将不一样,玩的是脑子,有望成为帅才。 对于行军布阵、练兵选锋一点就通,并时常能举一反三。 季仲其实并无统兵经验,此番镇守歙县郡城,就是康博在从旁辅佐。 此番升任他为副指挥,也是刘靖力排众议之举。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韩信有经世之才,然而若非刘邦,可能到死都在项羽帐下当一执戟郎中。 李靖同样如此,若非二凤恰逢其会,可能早就死在李渊刀下。 这个世道从不缺天才,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舞台,刘靖给了。 是狗是狼,就全看康博自己了。 若是往后没有亮眼表现,他这个副指挥也就干到头了。 刘靖一手举着喇叭,一手捧着名单,继续高声念道:“柴根儿、牛尾儿……升任都尉。” 很快,都尉、校尉的任命便念完了。 念到名字之人,无一不面色欣喜。 至于旅帅、百夫长、什长、伍长这类基层军功,还没资格让刘靖当众念诵任命,过后自有掌书记通知。 刘靖又取出一份名单,高声道:“接下来,念到名字之人出列。” 这份名单,是从风林二军中精挑细选的精锐之士,共计二百七十人。 等到这些人纷纷出列后,刘靖宣布道:“汝等往后编为玄山都,李松任左牙都尉,王狗任右牙都尉。” 狗子姓王,狗子也并非外号,而是正儿八经的名字。 他在魏博镇的户籍上,姓名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王狗子三个字。 这会儿贱名很正常,许多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都是按照排行称呼,什么李家二郎,王家老三,朱家老四等等。 因此,校场中的士兵并未表露丝毫嘲笑之意。 李松与狗子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当了这么久的贴身护卫,终于升官了。 这就是亲卫的好处。 别看只是一介都尉,但掌管的却是牙兵。 往后刘靖发达了,更少不了他俩的富贵。 亲卫,往往都是心腹,说白了跟家臣没两样。 刘靖放下手中喇叭,朝着二人叮嘱道:“你二人好好干,莫要让我失望。” “刺史宽心,俺等绝不会给您丢脸!” 李松与狗子齐齐抱拳应道。 刘靖交代道:“那些牙兵俘虏今日也会被编入玄山都,你二人将他们打散混编,多多留意。” “俺省的。” 李松二人郑重地点点头。 牙军乃是刺史的亲卫军,亦是底牌,一旦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二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刘靖拍拍庄三儿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我先去公廨。” 庄三儿说道:“刺史且去。” 刘靖点点头,随后大步离去。 吴军退兵,歙州百废待兴,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 整军很重要,可文官班子的搭建同样重要,想要长久发展,就必须治理好歙州。 此外,还有修建重镇,与钱镠、钟传谈判等等。 第181章 刺史之智,闻所未闻 公廨之中。 刘靖拿着一本册子,正在与胡三公商议。 唐时实行三省六部制,同时下放到州,同样也是这套模版。 一州刺史总揽全局,别驾、长史、司马三人从旁辅佐协助,而对应六部的,则是六曹,分别是功、仓、户、兵、法、士六曹参军事,主管税收、诉讼、治安、教育、户籍、司法、工程营造等。 而到了县,就戛然而止。 除了长安、万年等京畿重县设有六曹之外,其余州郡下辖的县,班子只有县令、主簿、县丞,余下就是佐属胥吏。 县之下的乡,则只有一个里长。 里长往往是由村中德高望重的乡贤担任,而南方乡村宗族观念极强,所谓乡贤,常是一村大姓的族长。 很多时候,里长的话比县令都好使,更拥有生杀大权。 尤其是一些坐落在山疙瘩里的村子,长期与世隔绝,里长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皇权不下县,县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自治靠伦理,伦理造乡绅。 县以上的这套班子,刘靖不打算大改,只是稍稍改动,使得架构更加精简,各部门职务也更加清晰明了,如此可提升办事效率。 这也是刘靖的优势所在,自秦以来,汉、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每个朝代,都在原有的基础上,对上一任政府框架进行优化,这是一代代先贤的集体智慧,而他却能直接拿来用。 就比如科举制,并非一蹴而就,最早源于南北朝时期的萧衍,到了隋朝,慢慢有了雏形,等到了唐初,在李二凤的推动下才正式定型。 但科举制真正普及,并发扬光大,是在宋朝。 这其中的跨度,足有五六百年之久,历经了几十代人的共同努力。 县级以上框架暂时不动,但县级以下,他打算动一动。 作为一个后世穿越而来的人,接受过教员思想,让他对基层民众放任不管? 开什么国际顽笑! 基层群众的力量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 况且,不掌控乡村,他接下来的政策也就无法顺利推进。 “乡村设村办,设村长、里长、村书记,异地而任……这会不会显得太过臃肿,导致冗官,且每村设三人,歙州之地乡村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二三百,这就是近千人了,俸禄支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胡三公看着手中改制书,不由皱起眉头。 他已经代入别驾的职务,所思所想,自然也非一县县令那般局限狭隘。 近千人的俸禄,可不是一笔小钱,每月至少上千贯,一年下来就是数万贯。 “这是必要的支出,省不得。” 刘靖说着,又将另一份册子递过去:“三公且在看看这个。” “好。” 胡三公接过册子,将单照凑到右眼上,仔细查看。 单照,又称叆叇,是唐宋时期的老花镜。 是的,这会儿就已经有老花镜了,只不过还很简陋,只有一片镜片,通常是用质地通透纯净的水晶打磨而成。 胡三公到底是老了,老眼昏花,不借助单照,没法看清那些蝇头小字。 看着看着,他脸色变了,无比凝重。 待看完之后,胡三公放下册子,目光震惊的看着刘靖,久久不语。 对方的反应,刘靖并不意外,问道:“三公觉得如何?” 胡三公感慨道:“好一个摊丁入亩,好一个火耗归公,好一个一条鞭法,老拙一直不信有生而知之之人,而今却是开了眼。刺史之智,老拙闻所未闻。” 这是仁政啊! 可谋万世之基的仁政! 而这样的仁政,却出自一个未及冠的少年之手,这让胡三公如何不震惊。 宦海沉浮几十载,什么样的妖孽他没见过? 但刘靖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儿见。 刘靖也不好解释,干脆默不作声,认下了这份功劳。 只能在心中默默给张居正道了声歉。 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在这个时候出现,完全是划时代的。 须知,唐时以前,赋税是分开的。 赋是赋,税是税。 唐朝德宗时,实行两税法,统一赋税,同时也不必再区分土户、客户等,只要在当地有资产、土地,就算当地人,就需上籍征税。每年两收,分别在夏收与秋收之时征税。 但,两税法只是统一了赋税,却并未统一徭役。 地方兴修水利,便会征发民夫,这是一种徭役。 打仗征发随军民夫,亦是一种徭役。 类似这样的徭役有许多,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唐时规定,上至五十六,下至二十三的男丁,每人每年需服役二十日。 如果有人不想去,或因各种原因无法去,那怎么办? 简单,花钱! 若不服役,可每日纳绢三尺或布三尺七寸五分抵充,称为“庸”??。 而一条鞭法将赋税与徭役,全部统一。 不想服徭役,直接交钱,官府会用这笔钱,去雇佣人顶替你去。 如此一来,使得税收更加简洁精干,也能防止官员佐属趁机上下其手。 摊丁入亩,则是对一条鞭法的补充。 可以理解为,是对上个版本打的一个补丁。 这其中涉及的核心,是对公平的重新定义。 问大伙一个问题,什么是公平? 在摊丁入亩之前,徭役是按人头算,不论贫富,只要是成年男丁,都需服徭役。 这是不是一种公平? 对富人来说,很公平,但对贫苦百姓来说,不公平。 富人有钱,且家中男丁也就那么几个,只需缴纳一些绢布,便能免于徭役,省下的时间继续用于赚钱。可贫苦百姓本来就穷,家中只有几亩薄田,活下去已经很艰难了,每年还需服二十日的徭役。 而这样的公平,自秦始,一直持续了数千年。 直到明朝,张居正站了出来,说这样不对,得换一个公平。 于是,有了一条鞭法。 所谓摊丁入亩,是将人头与田产挂钩,田多者多服役,田少者少服役,无田无产者不服役。 富人田产多,就必须承担大部分徭役,从而多交钱,官府拿这笔钱,再雇佣百姓去服役。 如此一来,徭役有人服了,官府的事办成了,服徭役的穷苦百姓也有钱拿,能够补贴家用,一举三得。 这就变成了,对富人不公平,但对穷苦百姓公平,相当于劫富济贫。 两者都公平,主要看你如何定义。 任何一个当权者,只要不是傻子,都会选择后者。 一旦实行,穷苦百姓的压力将会骤减,肩上的担子轻了,也就能养活更多的孩子,人口暴增,生产力提高,形成人口红利。 而火耗归公,则是又一个补丁,针对基层官员和胥吏,防止他们对百姓上下其手,同样也是为了保证百姓的权益。 然而,正常情况下,摊丁入亩、火耗归公的推行很困难,因为这得罪了权贵、富人以及基层胥吏的利益。 但,刘靖现在推行,却非常简单。 首先歙州已经被陶雅血腥屠杀一波,世家大族被屠戮一空,剩下的都是些小地主和商贾,翻不起风浪,即便有心抵抗,可在刘靖的大军面前,也不敢表露。 这年头,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至于官员,本就是杨吴提拔任命,如今死的死,关的关,刘靖打算亲自任命一批。 而胥吏,则会裁减一批,重新招募一批。 这些新官员和胥吏,与在丹徒镇时一样,打算启用寒门。 既是寒门,又是刘靖亲手提拔,自然是和刘靖紧密站在一起,推行起这三项政策来,也将尽心尽责,不会出现阳奉阴违的情况。 “此法若推行,不出三年,歙州将变成人间仙境。下官代歙州四万余户百姓,拜谢刺史恩德!” 胡三公掸了掸衣服,郑重地施了一礼。 这是真正的利民之策,一旦推行,歙州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 并非套话,是真正意义上的好日子。 此时此刻,胡三公也终于明白,刘靖为何要设立村办了,显然是为了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做铺垫。 任何一项政策,都需要推行落实,否则就只是空谈。 不对基层进行把控,根本就没法推行摊丁入亩,下头也只会阳奉阴违。 刘靖摆摆手,说道:“先别着急谢,本官入主歙州时日太短,且任何政策也非一蹴而就,需脚踏实地,稳步推进,首先要取得歙州百姓的信任。因而,我打算先取消三色杂税,只保留唐廷的两税法!” 上来就推行摊丁入亩,百姓根本不买你的账。 你他娘的谁啊? 况且,百姓大多愚昧,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理解这些政策是好是坏,外加地主、商贾等人暗中煽风点火,故意误导,百姓反而会抵制摊丁入亩这些政策。 毕竟,他刘靖是外来户,百姓更愿意相信当地的小地主和商贾,他们才是自己人嘛。 胡三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抚须道:“歙州百姓苦苛捐杂税久矣,人人都如背负大山,被压的喘不过气,若刺史废除三色杂税,四万余户百姓定然感恩戴德,届时再推行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等仁政,百姓将会自发拥护,水到渠成,毫无阻碍。” 刘靖好整以暇道:“政策推行,需要基层官员和佐属执行。三公应当知晓,胥吏多狡诈,欺下媚上,且多出自当地富户之家,与商贾、地主关系盘根错节。” “不错!” 胡三公点点头:“吏治一直是困扰朝廷的问题,即便有官员着手整顿,可也只能管上一时,过阵子胥吏又会恢复老样子。刺史有妙计解决吏治?” 说罢,他满脸期待的看向刘靖。 这个少年,给了他太多太多的惊喜,所以他心中愿意相信,对方有解决吏治之策。 刘靖摇摇头:“想彻底解决吏治,根本不可能,人皆有七情六欲,这是本性,荀子言人性本恶,因而要用制度来规范胥吏,使其不得肆意妄为!” 闻言,胡三公神色微变:“刺史崇尚法家?” 荀子,号称最不像儒者的儒者。 提出的性恶论,与孟子的性善论针锋相对,提倡制度,因而学生之中,出现了韩非子、李斯这样的法家集大成者。 刘靖的一句荀子言人性本恶,让胡三公这个儒家老头,着实有些应激了。 刘靖似笑非笑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此话,出自汉宣帝,一语道破了之后华夏每一个王朝的本质。 儒皮法骨! 所谓霸王道杂之,源自荀子提出的德、刑并用。 哪有什么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不过是外儒内法罢了。 支撑每一个王朝运转的,从来都是法家。 实力弱小时,是礼仪之邦,搁置争议,同共开发。实力强大时,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敢顶嘴? 发兵,伐不臣! 这一制度,映射到民间,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华夏人对神明的信仰。 你要是灵,那你就是神仙。 你要是不灵,从哪来滚哪去。 华夏不养闲神! 第182章 一切从简 胡三公苦笑一声:“是下官着相了,还请刺史恕罪。” 说到底,他还是缺少主政经验。 之前在唐廷,虽是天子近臣,却是文散官,相当于皇帝的顾问,没有主掌部堂的经验。 凡是有过长期主政经验的官员,都不会拿儒家法家来说事。 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不管是管理下属,还是治理百姓,靠的从来都是法家那一套。 “无妨。” 刘靖摆摆手。 胡三公将话题拉回来,问道:“刺史可有整治胥吏之策?” 刘靖正色道:“本官打算启用寒门,经考核之后,胥吏有三个月的实习期。” “何为实习期?” 这个新鲜词汇,让胡三公微微一愣。 刘靖解释道:“意为于实践中学习,这期间他们并非正式胥吏,若表现不过关,便会被辞退。” 古时没有实习这个词汇,不过却已有实践了,虽然有好几个意思,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能够理解。 “原来如此,下官受教了!” 胡三公面露恍然之色。 刘靖继续说道:“即便渡过实习期,仍有考核,每三月一次,连续三月垫底,同样会被辞退。考核内容,主要是办事勤勉与否,是否欺压百姓等等。” 末位淘汰制。 胡三公沉默片刻,显然是在消化他的这番话。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此举虽能鞭策胥吏,使其不敢肆意欺压百姓,可也过于严苛了,恐会引发胥吏不满。” “所以,必须要给些甜头!”刘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本官打算提高胥吏俸禄,在原有俸禄上提升三成,并给予连续一年考核前三甲的胥吏,一次锁厅试的机会。” 锁厅试? 又一个新鲜词汇。 见胡三公一脸茫然,刘靖这才想起来,锁厅试似乎源自宋时,这会儿还没有,于是只得解释道:“凡在厅应举,谓之锁厅试。” 这就相当于给胥吏一个做官的机会。 这个诱惑,可就太大了。 胥吏虽也是公职,却地位低下,且无官身。 哪怕你在三省六部中当差,也只是个胥吏。 其实唐朝胥吏还算好,宋朝的胥吏才是真的惨,入了胥吏,子子孙孙便都是吏籍,不得种田、不得经商,不得做工,更不得参加科举。 赵二在位时,曾有一名胥吏参加科举,并位列一甲第五名,进士及第。 结果赵二在翻阅参考户籍时,发现此人是胥吏,直接下令剥夺了对方的进士身份,还打了那胥吏一顿板子,扬言道:“胥吏,贱籍矣,安敢辱相公之名!” 唐时的胥吏虽没宋朝那么惨,但想完成阶级跃升,从胥吏变成官儿,也是难如登天。 而刘靖,却给他们开了这个口子。 胡三公顿时双眼一亮:“此双管齐下,胥吏必将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 先是以严苛之法约束胥吏,再提高俸禄,许以升官诱惑,环环相扣,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胥吏还不得任他揉扁搓圆? 自家这位刺史年纪轻轻,手段却异常老辣,尤其是对人心的把控,已到了信手拈来的境界。 刘靖继续说道:“此外,本官打算在夏收之后,开办一次科举,选贤纳士,凡年龄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读书人,皆可参考。” 说起这个,胡三公叹息一声:“自黄巢、王仙芝叛乱,歙州之地已有二十八载未曾开科取士,寒门士子苦读数十载,却投报无门,多少人从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硬生生等到垂垂老矣,何其可悲。” 陶雅虽入住歙州十三载,可官员任命皆由杨行密指派。 不少读书人,投报无门,甚至背井离乡去了江西。 刘靖叮嘱道:“开科取士之事,还需有劳三公。” 胡三公主政经验不多,但好歹在翰林院待了几十年,主持科举,编纂考题,完全不在话下。 胡三公神色郑重地保证道:“刺史宽心,下官定会竭尽全力,办得妥妥当当。” 就在这时,一名值差士兵快步走进公廨,抱拳唱喏道:“禀刺史,吴王使节求见!” “来了!” 刘靖与胡三公神色一凛。 钱镠的动作是真快啊,这陶雅前脚刚退,后脚就派使节来了。 胡三公施礼道:“刺史既有要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刘靖却叫住他:“三公乃是别驾,也一起见一见吴王的使节。” “也好。” 胡三公点头应道。 “将他们带到府中。” 刘靖说罢,与胡三公出了公廨,移步后方的府邸。 牙城的布局基本上都大同小异,进门就是一个院落,正对牙城大门的是公廨,官员日常办公之所。 后方则是府邸居所,左右两侧,用来安置左右牙兵。 牙城有大有小,比如位居扬州的牙城,占地足有上百亩,否则也安置不下五千黑云都。 “哈哈,刘兄,又见面了!” 人未至,笑声先至。 “王兄。” 刘靖面带笑意,起身相迎。 使节是王冲,他并不意外,王冲与他关系交好,钱镠放着这么个人不用,那才奇怪呢。 王冲顿住脚步,一本正经道:“不对,往后该称刘刺史了。” “得了吧,我这个刺史,还不晓得能当几天。”刘靖摇头失笑,目光落在他身后一人身上,说道:“王兄不引荐一番?” 王冲介绍道:“这位乃是温、明二州刺史,检校太尉,钱铧!” 钱铧是钱镠五弟,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相貌俊朗,长髯飘飘,身着一袭月白圆领袍,腰间玉带环绕,端的是风度翩翩。 钱铧因在家中排行最小,所以颇得钱镠喜爱,且两人年纪相差较大,亦兄亦父。 他不喜打打杀杀,对政务也一窍不通,却醉心丹青,多艺能,精音律。 别看他官职不少,实则都是挂名而已,平日里不管事。 刘靖拱手道:“原来是钱太尉,久仰!” 钱铧热情地握住他的手,笑道:“早听闻刘刺史丰神俊朗,乃少年英豪,今日一见,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搞艺术的么,就喜欢美好的事物。 见到刘靖这般相貌与气质,不由心生亲近。 瞥了眼被抓住的手,刘靖眼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 这家伙热情的有些过分……该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刘靖趁势为二人介绍胡三公:“这位是新任歙州别驾胡清,曾在朝廷任金紫光禄大夫。” “后进学生见过胡大夫。” 二人神色肃然,齐齐见礼。 不管怎么样,杨吴和吴越表面上还是认大唐这个朝廷的。 胡三公笑呵呵地说道:“老拙已辞官致事,两位不必多礼。” 寒暄过后,四人在罗汉床上落座,刘靖点燃兽炭,亲手煎茶。 有胡三公在,王冲也不好满嘴跑火车,摆出一副后进学生的姿态,请教经学。 “你治的何经?” “《尚书》。” “何人所注?” “回先生,学生治的乃是《今文尚书》。” “唔,《今文尚书》虽非朝廷正统,却也……” 古时的四书五经,有很多个版本。 不同人注解,读起来有不同的意思。 唐时的正统,乃是孔颖达编纂的《五经正义》,倒不是说孔颖达能比肩先贤,而是李二凤为了推行科举命其编纂。 既然要开办科举,那么就得先统一课本。 不然大伙儿各学各的,怎么出题? 聊起这些,刘靖就插不上话了,他也乐得清闲。 一刻钟后,茶汤沸腾。 刘靖倒了四杯,伸手示意道:“清茶!” 闻言,三人也停下辩经。 一口热茶下肚,王冲说起了来意:“吴王在昨日,已向陛下上书,请奏刘兄为歙州刺史。想来用不了多久,朝廷宣谕使便会赶来歙州,宣读任命,送上官服告身。” 陛下! 听到这两个字,胡三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任谁都知道,如今的大唐已经名存实亡,朱温的一系列手段,都在为篡位登基做准备。 钱镠与朱温交好,两人属于相对亲密的政治盟友。 一方面,钱镠需要朱温在北方牵制杨吴大部分兵力,而朱温也希望钱镠能顶住杨吴,不让杨吴统一南方。 另一方面,钱镠在大义上支持朱温,朱温也投桃报李,对钱镠的上书,基本上都会应允。 眼下,大唐这块金字招牌,大伙还都认。 所以,等到宣谕使来后,刘靖这个歙州刺史,也就名正言顺了。 哪怕是最恨他的陶敬昭,也没法喊一声刘贼了。 朝廷任命,陛下钦点,谁敢言贼? 刘靖朝着杭州方向拱了拱手:“多谢吴王!” 此事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勉强也算得上锦上添花。 因为刘靖知道,明年,也就是天祐四年,朱温篡唐,建元称帝,立国号为梁! 大唐灭亡,一众节度使再也没了束缚,不需要守着忠臣的牌坊,纷纷建国称帝。 整个天下将进入新的纪元,类人群星闪耀的,五代十国! 钱铧轻笑道:“刘刺史不必客气,即将是一家人了,自然也就不说两家话。” 对于这个侄女婿,他是越看越满意。 钱镠女儿众多,都许给了麾下官员将佐,以及江南、江西、福建等地,用来联姻。 虽说如今这个形势,联姻并不靠谱,可也聊胜于无。 女儿,说白了就是充当钱镠与联姻对象的沟通桥梁。 以至于王茂章都五十多岁的人,也没能逃掉,刚入杭州没多久,就被钱镠许配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儿。 老王能怎么办? 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也不知道王冲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一轮的娘亲,能否喊出口。 以刘靖对王冲的了解,他应该是能喊出口的。 念及此处,刘靖看了眼王冲。 似是察觉到刘靖目光中的戏谑之色,王冲开口道:“如今杨吴已退兵,吴王的意思,是寻一个良辰吉日,将婚事操办了。” 这就开始催婚了? 刘靖正欲开口,却见钱铧笑道:“吾已请广普寺的大师算过,下月初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吉日。” 七月初七? 眼下距离七月初七只剩半个月,这也太赶了。 至于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吉日,听听就成,千万别当真。 刘靖提议道:“好教钱太尉知晓,并非下官有意推托,实在是歙州百废待兴,琐事太多,公务繁忙。不如待歙州安定,再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如此也不委屈郡主。” “无妨。” 钱铧摆摆手,说道:“吴王知晓刘刺史的难处,永茗那丫头也通情达理,婚事用不着大办,一切从简。” 此话一出,刘靖与胡三公对视一眼,两人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之色。 虽说联姻是钱镠提及,可这也太急了吧? 有点像上杆子嫁女儿的感觉。 看出刘靖心头疑惑,王冲压低声音道:“不瞒刘兄,早在几日前,钟传就已病逝,其子担心危全讽等人趁机作乱,因而秘不发丧,如今正在加紧掌控镇南军。” 刘靖心头一跳,钟传死了? 这可是一件大事! 然而,王冲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惊人:“据探子报,钟传养子钟延规因嫉恨钟传不立自己为留后,秘密遣使以江州归降杨吴,如今除开与顾将军对峙的李简大军之外,宣州大军尽数奔赴洪州边境,淮南方向大量征发民夫,调动粮草,杨吴显然要趁钟传病逝,新王未稳之际,对江西用兵!” 嘶! 刘靖深吸了口气,神色凝重。 怪不得陶雅退的如此果断,原来是因为这档子事。 那就可以理解了,毕竟与整个江西之地相比,歙州确实算不得什么。 只要拿下江西,便能两面出兵,一西一北形成犄角之势,进军歙州。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不能只看坏的一面,亦有好的一面。 每一次劫难,同样是一次机遇。 就比如眼下,刘靖正愁找不到机会向江西打秋风,眼下这个机会就来了。 不过正如他先前所言,歙州百废待兴,需要办的事情太多,此事还得仔细谋划。 思索片刻后,刘靖点头道:“好,婚事就定在七月初七!” 闻言,钱铧露出笑容。 接着,刘靖又与王冲二人商议了一番,比如贸易上互通有无等等。 第183章 南北相隔,天各一方 歙州山多地寡,不过商业气息却很浓厚。 境内所产茶叶、漆、竹木等,都是畅销商品。 尤其是茶叶和漆,是歙州的支柱产业,能带动不少就业岗位,许多百姓都是靠做工来混饭吃。 况且,刘靖自己还打算做生意,杨吴不派兵打自己就不错,哪里还会跟自己开通商道。 所以必须与两浙开通商道,互通有无。 这也是他接受钱镠联姻的原因之一。 若是固步自封,全靠歙州内部自产自销,就算发展一百年也还是这个样。 当然,一个两浙还远远不够,刘靖得想办法拓展市场。 比如江西、福建就是不错的选择。 对于商业互通的提议,钱铧自然满口答应,甚至刘靖不提,他也会主动提及。 钱镠的那点心思,刘靖岂能不清楚。 不过,想通过这种办法慢慢渗透歙州,只能说想太多了。 甚至都不必等到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实行,只需取消三色杂税,歙州百姓就会成为刘靖最忠实的拥趸。 歙州百姓是过过好日子的,他们深知废除三色杂税,只保留两税法的好日子是怎样的。 这一点很重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在陶雅入主歙州的十三年里,歙州百姓被苛捐杂税压的喘不过气,他们会不想念以前的好日子? 真不想的话,裴枢被杀,歙州百姓岂会为之落泪? 一旦刘靖宣布废除三色杂税,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歙州百姓是如何激动。 等到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实行后,歙州就彻彻底底属于刘靖了,谁来都不好使。 即便以后杨吴夺回歙州,凭着民心,刘靖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已经时值正午。 刘靖命后厨设宴,款待王冲与钱铧。 有王冲这个趣人在,酒宴气氛自始至终都无比热烈。 一顿酒直吃到下午时分,胡三公年事已高,饮了几杯后,便起身告辞。 钱铧酒量不大,喝的酩酊大醉,刘靖便让人将他带去馆驿。 所谓馆驿,也就是各地驿站,不过如县、郡之内的驿站之内,还设有屋舍,供落脚的官员住宿。 馆驿的豪华程度,视地方贫富而定。 如长安、洛阳城内的馆驿,那自然极尽奢华,因为不但要负责接待唐朝各地的官员,每三年还有各国使节前来朝贺,也会在此落脚,自然不能寒酸,否则岂不是落了大唐的面子。 罗汉床上,刘靖递过去一杯醒酒茶。 王冲接过抿了一口,用一双醉眼看着刘靖,神情落寞道:“刘兄,为兄有时真羡慕你啊!” 刘靖说道:“王兄醉了。” 王冲撇嘴道:“此处又无旁人,你我兄弟之间说些交心话,有甚事。” “伯父想来已经拿下衢、婺二州了,吴王打算让伯父镇守何处?”刘靖抿着醒酒茶,随口问道。 在他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钱镠应当会安排王茂章坐镇睦州,顺便统辖衢、婺二州。 闻言,王冲却摇摇头:“不瞒刘兄,恐怕不久之后,我便要离开南方了。” 刘靖一愣:“此话怎讲?” 王冲叹了口气:“梁王得知我父投奔吴王的消息,开口讨要。” “这……” 这个消息,让刘靖着实没想到。 王冲冷笑道:“呵,说是素闻我父大名,召其入朝一见,可谁都知道,此一去再想回来就难喽。” 此话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天复二年,朱温率兵攻打山东,山东节度使王师范向杨行密求援。 于是,杨行密派遣王茂章,领步骑七千,北山驰援。 进入山东后,王茂章屡战屡胜,更是在莱州之战,大败朱温麾下的宣武军。 虽说最终因为朱温亲率二十万大军击败王师范,敌众我寡之下,王茂章选择退兵,可这一趟,也着实打出了威名。 刘靖略一思索,说道:“朱温此举,显然是未雨绸缪啊。” 不愧是一代枭雄,眼光就是长远。 召王茂章入朝,既得一员猛将,又能为以后南下做准备。 毕竟王茂章是庐州人,对江南无比熟悉,且擅长水战,这些都是他麾下北方将领所不具备的。 只待统一北方,便能以王茂章为主帅,渡江南下! “吾虽不齿梁王为人,可也不得不承认,其人确实当得起枭雄之称。”王冲评价道。 沉默片刻,刘靖问:“吴王的意思是?” 王冲苦笑一声:“吴王虽还未表态,不过他与梁王关系亲厚,且多有倚仗梁王之处,恐怕不会拒绝。” “……” 刘靖默然。 这种事儿,他也不好多言。 毕竟,王茂章此次北上,是福非祸。 钱镠再怎么样,也只是偏居一隅的节度使,守着两浙之地。朱温就不同了,大半个北方都在其手中,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也与其是儿女亲家,相交甚密。 麾下兵多将广,打的李克用不得不与耶律阿保机结为兄弟之盟,共同抗衡朱温。 更重要的是,他掌控着大唐皇帝,掌控着朝廷,也掌握着所谓的大义。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不管是杨行密还是钱镠,又或是钟传,每年都要向朝廷上贡。 此次朱温向钱镠讨要王茂章,必然会对其礼遇有加,甚至被加封节度使也并非不可能。 所以,刘靖能说什么呢? 王冲略显伤感道:“刘兄,此次一别,南北相隔,天各一方,你我恐怕真的再无相见之日。为兄生性豁达,唯一放不下的,也就只有采芙这个表妹,往后若有机会,刘兄多照顾一二。” 他自幼寄住在林家,与林婉一起长大,虽是表亲,却胜似亲兄妹。 他这个表妹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太好。 可惜了。 “若有机会,我会的。” 刘靖郑重地点点头。 王冲欣慰一笑:“有你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琐事后,王冲醉醺醺的起身离去。 …… 翌日。 刘靖在县城外送别王冲。 两个大男人并未说什么,只是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王冲走了,但钱铧却没走。 理由是要留下来参加婚宴,反正距离七月初七,也就半个月而已。 不过这显然是钱铧的借口,因为在歇息了一天后,第二天他便兴冲冲的在随行亲卫的护送下,登山采风去了。 刘靖也没有心思管他,安排一队人暗中保护钱铧后,便开始着手募集受灾的百姓,于边境上修建重镇。 胡三公则先一步赶回歙县郡城。 作为新任别驾,他的担子也很重,既要安抚歙州百姓,处理民政,又要编纂考题,负责主持科举。 好在胡三公名望极高,一声令下,便有数名大儒来投,在其麾下任幕客,为他出谋划策,分忧解难。 第184章 女大不中留 “报!” “歙州刘贼有异动,千余贼军越过翚岭,进入大会山!” 听到传令兵的禀报,陶敬昭冷笑一声:“看来刘贼是得到消息,打算浑水摸鱼。再探再报!” 陶雅随奉命去了江西,陶敬昭却因伤留守旌德县,率领三千人镇守边境。 配合李简麾下大军,能防止后院起火。 不得不说,朱温给予杨吴的压力太大了,使得杨吴必须将一半的兵力,安置在淮南。 除非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否则这些兵力动不得。 否则一旦被朱温渡过淮河南下,凭南方的散装势力,无人可挡。 这就是地缘带来的政治效应。 以至于,陶敬昭用来防备刘靖的兵力,只有三千。 不过三千也够了,背靠旌德县,一旦刘靖率大军出歙州,便可退守旌德县,凭着城池与城内上万百姓,足以拖到援军赶来。 一个时辰后,传令兵再次来报:“禀将军,贼军止步大会山蛇头岭,随行民夫正在伐木扎营,看样子似乎打算选址修建关隘!” 因为是幌子,所以大会山的这支军队和民夫,没有丝毫遮掩,反而大张旗鼓。 闻言,陶敬昭并不意外,显然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正欲下令,却见又一名传令兵匆匆赶来,抱拳唱喏道:“禀将军,刘贼遣使求见!” “遣使?” 陶敬昭微微皱眉,犹豫片刻后,吩咐道:“传!” 他倒要看看,这刘贼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打发走传令兵后,他下令道:“传我令,左右二营轮流袭扰蛇头岭,若遇抵抗,不必缠斗,以袭扰为主。” 想修关隘? 做梦! 日夜袭扰之下,即便贼军能顶住,那些民夫能撑得住? 就算阻止不了,也能严重拖延对方修建关隘的速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刘靖派遣的使节来了。 只一人而已,赶着一辆奢华的马车,在一众杨吴士兵的护送下,进入军营之中。 陶敬昭起初没在意,可当目光落在马车之上时,不由微微一愣。 马车越看越眼熟…… 这他娘的不就是自家的马车嘛! 果然,下一刻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珠圆玉润的俏脸,眼含热泪地唤道:“夫君!” “夫人!” 陶敬昭双眼一亮,快步走上前,一跃跳上车辕。 这番举动,吓到了张氏怀中的婴儿,当即张开嘴啼哭。 “虎儿不哭,是耶耶!” 陶敬昭伸手想抱儿子,手伸到一半,却想起自己还穿着甲胄,一时僵在半空。 张氏吸了吸鼻子,轻轻抖了抖后,婴儿渐渐止住哭声。 陶敬昭满脸疼惜道:“这段时日委屈夫人了,都是为夫的过错。” 张氏温声安慰:“夫君何必自责,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谁能预料。” “刘贼可曾为难夫人?”陶敬昭似是想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问道。 事关清白,所以张氏当即解释道:“并未为难于我,反而以礼相待,先前虎儿啼哭不止,还请了大夫来看诊。只是困居府邸,无法外出。” 听到自家夫人的解释,陶敬昭不由松了口气,再看自家夫人那张珠圆玉润的脸蛋,似乎确实比先前胖了一丝。 虽说此事错不在自家夫人,可若是张氏被刘靖玷污,作为男人,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疙瘩。 这是男人特有的占有欲。 好在夫人并未被玷污。 念及此处,陶敬昭轻哼一声:“这刘贼还算有些道义。” 张氏沉默不语,事实上她也不好说什么。 恰在这时,赶车的庄杰拱手笑道:“陶将军,尊夫人与贵郎君完璧归赵。” 陶敬昭冷声道:“说吧,有甚要求?” 孤身一人来到杨吴军营,庄杰却丝毫不显胆怯,朗声道:“俺家刺史说了,祸不及家人,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陶敬昭朗声道:“好一个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且回去告诉刘贼,往后本官夺回歙州,可留他一条性命!” “陶将军放心,俺定会如实转告刺史!” 庄杰抱拳一礼,随后跳下马车,朝着军营外走去。 然而刚走几步,就被几名亲卫挡住去路。 庄杰也不怵,转头看向陶敬昭。 “让他走!” 陶敬昭摆摆手。 人家非但没动他妻儿,还派人送了回来,这要是将使节斩了,他陶敬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闻言,亲卫狠狠瞪了一眼庄杰,侧身让开一条道。 “诸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回见!” 庄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撞开亲卫,大步离去。 …… …… 丹徒。 崔家府邸。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将天边映照出一片红霞。 一对双姝在庭院中漫步,身旁还跟着一名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小桃儿神色紧张,一手拎着娘亲的裙摆,故作大人口气叮嘱道:“阿娘慢些,切莫摔倒了,仔细弟弟。” “扑哧!” 这番模样,将这对姐妹花儿逗笑了。 崔蓉蓉抿嘴笑道:“阿娘没那么娇贵,再说了,都还没生下来,你怎地知晓就是弟弟?” 如今的崔蓉蓉已经开始显怀,小腹微微隆起。 渡过了最艰难的三月孕吐,她胃口好了不少,整个人珠圆玉润,身姿愈发丰腴,宽大飘逸的齐胸襦裙都遮掩不住那浑圆肥大的磨盘。 崔莺莺说道:“阿姐有所不知,正所谓童言无忌,小孩子无意间说出的话,往往很灵的哩。” 崔蓉蓉幽幽地道:“是男是女,我倒无所谓,只望孩子能平安出生才好。” “阿姐宽心,刘郎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崔莺莺听出阿姐语气中的担忧,温声安慰。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崔蓉蓉未婚先孕之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事关崔家清誉,所以崔蓉蓉被禁足了,连带着崔莺莺也一齐被困在小院里,寻常丫鬟都得打发走了,不得靠近小院,唯有两人的贴身丫鬟在身边伺候。 甚至还安排了家臣把守。 唯一能接触到的外人,也就只有林婆婆了。 但每次诊断,也都是匆匆来,匆匆去。 关于外界发生的一切,她们两姐妹无从得知。 听到姨姨提起爹爹,小桃儿仰起小脸,噘着嘴道:“阿娘,桃儿好想爹爹。” 崔蓉蓉鼻头一酸,强忍着眼中泪花,俯身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柔声道:“阿娘也想,桃儿乖乖的,过阵子爹爹就来接我们了。” “阿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唱喏。 紧接着,就见崔瞿迈步越过垂花门,走进小院,身后还跟着崔云。 “见过阿爷,父亲。” 崔蓉蓉姐妹先是一愣,随即遥遥屈膝行了万福礼。 崔瞿摆摆手:“你身子不便,莫要这般多礼,一家人何必见外。” 一旁的崔云不语,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复杂。 大儿子不学无术,只知吃喝嫖赌,如今被软禁在祖宅祠堂闭门读书,大女儿连着嫁了两次夫家,如今却未婚先孕,小女儿看似最乖巧,却偷偷与家中马夫私定终身…… 每逢深夜,崔云总会想,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心中虽有埋怨,可到底是自家女儿,崔云还是心疼的,关心道:“近几日身子如何?” 崔蓉蓉答道:“回父亲,女儿身子康健,也不怎地吐了。” “嗯。” 崔云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旁的外孙女身上,满脸慈爱道:“囡囡过来。” “外公!” 小桃儿颠颠撞撞的冲过去,扑进崔云怀中。 抱着香香软软的外孙女,他的心中总算有了些慰藉。 崔瞿看着两个壁人一般的孙女,缓缓开口道:“刘靖占了歙州,打退了陶雅,如今与钱镠结为翁婿,据说钱镠上书朝廷,请表赐封刘靖为歙州刺史!” 崔莺莺先是一喜,旋即面色一僵。 倒是崔蓉蓉,握住妹妹的小手,用甜腻的嗓音安慰道:“阿妹莫慌,刘郎非是薄情寡义之人,此番与吴王联姻,恐怕也是迫不得已。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总要找一个靠山。” 听到姐姐的安慰,崔莺莺面色稍缓,但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这个臭贼偷,明明说好了,要娶自己的! “女大不中留啊!” 崔瞿叹了口气,苦笑道:“放心,那刘靖娶的只是媵妾。” 媵妾? 崔莺莺双眼一亮,明眸皓齿的俏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第185章 我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小丫头此刻跟吃了蜜饯似的,甜滋滋的,心中欢喜快要溢出来了。 哼! 吴王的郡主又怎样,在自己面前还不是低伏做小? 不过,这种得意与欢喜,很快就被潮水一般的思念淹没。 与刘郎分离已快有九个月了,虽说中间两人有信件往来,以解相思之苦,可信到底是信,代替不了人,更何况随着季二叔被阿爷赶走后,连个信儿都没了。 这时,只听崔瞿继续说道:“刘靖托人来信,伸手朝老夫要人。” 话音刚落,崔蓉蓉姐妹还没有所反应,倒是崔云怀中的小桃儿满脸惊喜,拍手叫好:“哦,爹爹来接我喽!” 这声爹爹,可谓是情真意切,满含孺慕之情。 崔云一手抱着小桃儿,一手在她鼻头轻点,苦笑道:“你这个爹爹,可真是个混世魔王,凭一己之力,将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 说是这般说,可他心头还是有些自傲。 到底是自家女儿,眼光就是不一般。 在刘靖未发迹之前,便一眼相中。 如今对方扶摇直上,坐拥一州之地,贵为一州刺史,倒也配得上自家女儿。 “爹爹是大英雄,才不是混世魔王呢。” 听到外公说自家爹爹坏话,小桃儿嘟起嘴反驳。 “你这小家伙,外公说你爹爹两句都说不得了?”崔云不由摇头失笑。 崔蓉蓉压下心头激动,柔柔地道:“阿爷的意思是?” 崔瞿说道:“你身怀六甲,我本打算让你在家中安心养胎,待诞下婴孩,再去也不迟。不过看你这心思,怕是一刻都等不来,收拾收拾,过几日便去吧。” 他这个大孙女,看似柔弱,实则性情刚强,认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崔莺莺心下一喜,然而却见崔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哼道:“至于幼娘,老老实实待在闺中。我崔家一个女子已经没名没分的跟着他了,剩下的一个,必须要他刘靖明媒正娶,否则我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莺莺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孙女晓得了。” 见状,崔瞿面露欣慰之色。 幼娘这孩子还是懂分寸,知轻重的。 见自家妹妹神情低落,崔蓉蓉握住她的小手,提议道:“不如我留下陪阿妹吧。” 她这一走,阿妹便又是孤孤单单一人,实在于心不忍。 崔莺莺打趣道:“阿姐不必如此,刘郎既已占了歙州,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上门提亲。阿姐且先去,帮我看住他,莫让他再拈花惹草,否则今日来个郡主,明日只怕又是哪家的公主了。” 崔蓉蓉莞尔一笑:“你呀,刘郎岂是贪花好色之人。” 看着自家两个孙女谈论起刘靖,崔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还没嫁出去呢,就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 他老刘家,当真是好手段! “这几日多陪你娘与祖母,此去歙州,往后再见不易。” 叮嘱一句后,崔瞿便转身离去。 一路出了小院,崔瞿领着崔云回到前院的书房。 落座后,崔瞿一边煎茶,一边问道:“信和粮食送去了么?” 崔云答道:“回父亲,已安排季大送去十里山。” “嗯。” 崔瞿点点头。 季大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点燃炉子,研磨好茶粉,趁着水煮沸的功夫,崔瞿起身来到书架前,不多时便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中,翻出一个木盒。 重新坐回书桌前,他缓缓打开木盒,从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崔云。 崔云起初还有些疑惑,打开册子看了一眼后,顿时神色一变:“父亲,这是……” 崔瞿苍老的声音说道:“将这本册子交给宦娘,让她带给刘靖,也算是我崔家的嫁妆了。” “这会不会太……急切了些?” 崔云本想说莽撞,又觉得不合适,于是赶忙改口。 这本册子可不一般,其中记载着他们这一脉自来到江南后,所有暗中经营培养的势力。 有隐田,有暗铺,有死士,更有情报网络! 须知,自安史之乱,他们这一脉南迁至此,已有一百四十余年。 如此漫长的岁月,其编织的网络,几乎遍布整个南方,甚至有些触角已经伸到了北方。 毫不夸张的说,这本册子就是崔家的命脉。 崔瞿摆摆手,趁机教育道:“此子已有潜龙之相,既然决定下注,便不要畏首畏尾,此乃大忌。你谨记,锦上添花,永远不及雪中送炭。”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崔云神色郑重地应道。 知子莫若父,崔瞿很清楚,他这个儿子性情敦厚周慎,然魄力不足,当个守家之主勉勉强强,可若让他在这样的乱世之中,替崔家踏出一条生路,着实难为他了。 所以,趁着自己还在,早早将路铺好。 至于刘靖能否成事,崔瞿也不知晓。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哪有十成十把握的事儿? 真有这样的好事,崔瞿该怀疑是否是陷阱了。 旁人不知,他却是看的透彻,如今世家愈发艰难,黄巢只是一个引子,真正对世家大族造成致命一击的,是各地藩镇,是那些骄横的武夫。 这些武夫就是一头头凶狠的饿狼,不讲道理,更无礼义廉耻,一旦饿急眼了,便会拿治下的世家这头肥羊开刀。 宗家当年何其风光,哪怕黄巢入主长安,也不得不以崔家之人为相。 可这才短短二十余年,在战乱之中,族人凋零。 若非他们这些分家暗中救济,恐怕几近灭族。 连五姓七望之首的崔家都如此,更遑论其他世家。 世家发展,需要的是秩序,而乱世恰恰是秩序崩塌之时,因而战乱对世家所经营的网络,打击是致命的。 事实上,到了如今,崔家的势力已经被削弱了许多。 当初上一任家主将木箱交给崔瞿时,里头的册子,足足有三本之多。 而眼下,却只剩一本。 剩余的两本,其上记载的田铺、死士以及情报网络,都在黄巢叛乱之后,南方这几十年的乱战之中或毁或丢或失联。 这最后一本,若不给刘靖,恐怕过不了多少年,也会如前两本一样,成为无用的废纸,最终迎来被焚烧成灰烬的命运,一如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世家门阀! …… …… 十里山。 一支车队缓慢的行驶在羊肠山道上。 两三个月无人走过,这条本就不宽阔的小道,布满了杂草。 牛车行走在其上,车轮时常被茂盛的杂草缠住,需要用镰刀割断,才能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直到夕阳西斜,前方才隐隐出现一道寨门。 “什么人?” 忽地,一声暴喝从路边密林中传来。 紧接着,几道身影从灌木中走出,拉弓搭箭,对准车队。 为首的中年壮汉丝毫不怵,气定神闲道:“崔家季大,奉命给你们送粮,以及你主刘靖寄来的书信!” “监镇的书信?” 听到刘靖这两个字,几人面色大喜。 不过倒也没有放松警惕,先前说话之人一伸手:“书信何在?” 此人正是留守的几名魏博牙兵之一,名唤安永思,乃是昭武九姓的后裔。 唐时的安姓,大部分都是源自昭武九姓,比如安世高、安禄山、安仁义等等。 此外还有一小部分,乃是北魏鲜卑族安迟氏,改汉姓为安。 “倒是谨慎。” 季大笑了笑,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安永思上前接过信件,交代道:“你等稍待,某去去便回。” 说罢,便快步朝着山寨方向跑去。 季大双手抱在身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剩余的三人。 面黄肌瘦,精神萎靡,拉弓的手臂都微微颤抖,显然有阵子没吃上饭了,不过精神头却不错。 不多时,安永思小跑着回来了,喘着粗气,满脸兴奋道:“季兄快请!” 季大微微一笑,打了个手势,身后车队缓缓移动。 随着满载粮食的车队越过寨门,山寨之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小猴子长舒了一口气,粮食再不来,他们真得吃人了。 最令他惊喜的是,监镇在信中说,已经拿下歙州,已嘱咐崔家,过几日就将他们分批次送往歙州。 不对,不能再喊监镇了,往后该唤刺史了! 小猴子领着范洪等人迎上季大,拱手道:“多谢季兄,这些粮食可谓雪中送炭!” 季大没想到帮着刘靖管理十里山山寨之人,竟然是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之人。 不过作为崔家家臣,这点涵养还是有的,笑着回礼道:“刘兄不必客气,刘刺史如今虎踞歙州,刘兄往后定然前程似锦,平步青云,还望多多关照。” 小猴子谦逊道:“俺只是刺史麾下一介奴仆,当不得季兄这般抬举。” 事实上,这段时日他并非什么都没干,无师自通的将施怀德留下的书籍,都翻了个遍,遇到不懂之处,就去问杜道长师徒。 尤其是算学一道,可谓进步神速,起初杜道长还是指点一二,后来连小猴子的问题都听不懂了。 除了自学之外,他还兼着教导范洪以及一群买来的孩子识字算数。 见他说话文绉绉的,显然读过书,进过学,季大心中不由高看了几分。 将季大迎入一间屋中,小猴子递过一碗白水:“寨中简陋,还望季兄莫要嫌弃。” “无妨。” 季大接过碗,饮了一口,旋即正色道:“粮食与书信已送到,某需回去复命,不便多待。咱们闲话少提,先说正事,如今寨中人数几何?” “五百二十人。” 小猴子答道。 其实一开始远不止这些,这段时间陆续饿死了一些老弱病残。 寨中大部分都是逃户,本就身体孱弱,没能熬过去也很正常。 若非投奔刘靖,这些逃户恐怕在去岁冬日,就已经死在山中了。 季大盘算一番后,说道:“人有些多,需分成三批,头一批定在五日后出发。” 如今局势紧张,贸然运送这般多人去歙州,太过显眼。 所以,只能分批次运。 这些逃户并非没有用处,烧了这般久的石灰窑,一个个都是熟工了。 到了歙州后,立即就能迅速投入生产,重新把蜂窝煤的生意做起来。 歙州是有煤矿的,只不过产量与质量远没有山西那般高而已。 小猴子点点头:“好,俺会尽快安排好第一批人。” “告辞!” 季大起身道。 …… “师傅,师傅,粮食来了!” 妙夙一路小跑着冲进山洞,语气兴奋的喊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为师平日的教导,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伴随着一声呵斥,杜道长踱着四方步从山洞深处走出。 还别说,寨中人都饿的面黄肌瘦,唯独杜道长面色红润,不见丝毫清减。 这一度让寨中人惊为天人,对其愈发敬重。 甚至,不少逃户称其为老神仙,每每遇见,纳头便拜。 莫说旁人了,就连妙夙这个徒儿都觉得奇怪,虽说自家师傅偶尔会去马厩偷吃两把豆子,抓些老鼠、兔子充饥,可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难不成,师傅真的丹道大成,即将羽化飞升? 不过此刻妙夙却没空思考这些,一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叽叽喳喳地说道:“师傅,听说监镇打下了歙州,如今是歙州刺史哩,这次派人来送了粮食,还说过几日就将咱们都接去歙州。” 杜道长神色淡然,轻抚长须道:“为师早先通过卦象,便已知晓,何必大惊小怪。” 见自家师傅一派仙风道骨的姿态,妙夙暗自撇撇嘴,眼珠子一转,说道:“师傅,我方才还看到牛车上还有几只肥鸡,估摸着后厨今晚会做烧鸡。” 闻言,杜道长神色一变,恨恨地道:“你这孽徒,如此重要的事情怎地不早说,快走,晚了就吃不上烧鸡了!” 说罢,他急匆匆的出了山洞。 烧鸡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浓粥倒是管够,粥浓的都能插上筷子了。 杜道长师徒坐在一块大石头,各自捧着一个大碗,稀里哗啦地吃着汤饼,汤饼中还卧有一颗鸡子。 作为刘靖的贵客,他二人的待遇是寨中最好的。 “道长。” 正吃着,就见小猴子捧着一个碗走过来。 杜道长咽下口中鸡子,回道:“刘管事。” 小猴子问道:“五日后,俺便安排道长师徒南下歙州,不知刺史交代的事,办的如何了?” 杜道长答道:“已全部办妥,尽皆存放在山洞之中。” 这段时日,小猴子没闲着,他师徒二人同样没闲着。 先前刘靖采购了不少硫磺、硝石以及木炭,这段时间师徒俩齐心合力,将这些材料全部炼制成颗粒火药,足足五百余斤。 第186章 本王何忧之有 洪州,豫章郡。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此时此刻,这位江西新任镇南军节度使,惊怒交加。 钟匡时怎么也没想到,钟延规竟敢引狼入室,投靠杨吴,引吴兵入境。 在他看来,这是他们钟家内部的事儿。 但钟延规却不这么看,自己性命难保,哪还管什么钟家不钟家,况且他心里本就怨恨钟传不将自己立为节度留后,一怒之下,干脆投了杨吴,引兵入境。 这件事,与双方没有对错可言,立场不同罢了。 站在钟匡时的视角,一个养子而已,且两人关系不睦,占据江州之地,显然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趁机将其除掉,符合他的利益。 而站在钟延规的视角,你都要杀我啊,还跟你讲道义? 错就错在钟传! 没那个本事,就别玩养子这一套,养了也就罢了,还对其厚爱有加,授予江州刺史,这让亲儿子心里什么想法? 须知,江州乃是江西之门户啊,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养子制度,在唐朝中晚期以及五代十国十分盛行。 这其中,不乏养子继承大统,比如徐知诰,又比如柴荣等等。 安禄山曾收养养子八千。 八千养子啊,列装一番,就是一支近万人的精锐大军了。 李克用在平定黄巢叛乱时,也曾从军中挑选精锐,收为养子,号称孩儿军,其中最出名的当属李存孝、李嗣源。 这股养子的风气源自胡人,魏晋南北朝时传入中原,隋唐时期开始盛行,到了唐朝中晚期,便一发不可收拾。 养子的好处有很多,能增强自身实力,稳固政权,制衡麾下骄兵悍将。 但也有缺点,那就是容易反噬。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李嗣源和徐知诰。 辛辛苦苦一辈子打下的基业,最终便宜了养子。 钟匡时一脚踢翻矮桌,气的暴跳如雷:“这个白眼狼,枉父亲如此信重于他,竟干出这等狼心狗肺之事!” 御史大夫陈象在一旁劝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眼下当务之急,是整兵备战,迎击来敌!” 说起这个,钟匡时更气了:“本王已命人传信危全讽、袁氏叔侄,然这些人却故意推诿,按兵不动,显然是心怀鬼胎,打算隔岸观火,浑水摸鱼!” “危全讽野心勃勃,早年归降先王,只是迫于形势,并非真心实意。这些年一直扎根抚州,将抚州经营的滴水不漏,暗中发展势力,不过其人还算聪明,知晓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大王不必担心危全讽会在关键时刻倒戈,因为这只会便宜了杨吴。” 陈象顿了顿,继续分析道:“至于袁氏叔侄,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不足为惧。” 钟匡时忧心道:“杨吴来势汹汹,只怕难以抵挡。” 陈象出谋划策道:“大王可遣使湖南,奉上金银财宝,游说马殷出兵驰援。” “马殷这些年一直在休养生息,不动刀戈,且其弟马賨曾是黑云都指挥使,与杨行密关系亲厚,恐怕马殷不会出兵。”钟匡时皱眉道。 陈象微微摇头,解释道:“马殷并非感情用事之人,这些年一直奉行‘上奉天子,下奉士民’之策,况且杨行密已死,人死如灯灭,以往的情分还管不管用,不得而知。” 说白了,经过几十年的混战,傻子都已经被筛选掉了。 剩下来的节度使,都是有手段,有脑子,有胆识,且有气运之人。 “好,姑且试一试吧。” 钟匡时点点头,唤来王府司马,让其从库房中挑选一些金银财宝,准备礼单,送去湖南。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来报:“大王,歙州刘靖派遣使节求见!” “刘靖?” 钟匡时微微蹙眉。 说实话,他心里是看不上刘靖的,觉得此人只是气运比较好,趁陶雅率大军外出,取巧夺了歙州。 两次打退陶雅,靠的也是吴王钱镠以及自己父亲。 眼下他正烦心着呢,不打算见。 见状,陈象劝道:“大王,来都来了,不如见上一上。” “传。” 钟匡时吩咐道。 钟传说的不错,钟匡时纵有百般缺点,却有一点,那就是听劝。 只此一点,就比杨渥强出无数倍。 这些个二代,不怕他能力平平,就怕能力平庸的同时,还心怀大志,超爷胜祖。 所以,开国皇帝和大臣在挑选继位者时,往往会更倾向于选择守成之君。 因为国家新建,内部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百姓经过长久的战乱,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安宁的环境休养生息。 杨行密当初留给杨渥的遗言,也是让其休养生息数年。 不多时,一名相貌憨厚,皮肤黝黑的少年郎迈步走进前殿之中。 见到余丰年的模样,钟匡时心下对刘靖更加轻视,麾下连个文士都没有么? 竟派了这么个乡野农家子当使节! 走进前殿,余丰年抱拳唱喏:“见过南平王!” 这声南平王,让钟匡时心中稍稍舒服了一些,但依旧姿态高傲的问:“你主刚夺歙州,不忙着稳定民心,派你来作甚?” 余丰年憨厚一笑,语气真诚道:“自然是来解南平王之忧!” 钟匡时哂然一笑:“呵,你主还是顾好自己吧,别刚刚夺来的歙州,又被杨吴抢了回去。” 话音刚落,就觉身后传来异动。 钟匡时瞥了一眼,发现是陈象在拽自己的衣角。 见钟匡时察觉,陈象立即使了个眼色。 “哈哈,适才相戏耳。”钟匡时赶忙打了个哈哈,旋即问道:“本王何忧之有?” 余丰年却丝毫不恼,脸上笑意不减道:“钟延规归降杨吴,引兵入境,危全讽兄弟以及袁氏叔侄隔岸观火,吴王钱镠与楚王马殷即便有心驰援,也鞭长莫及。俺家刺史推算过,此次杨吴出动兵力,不会低于六万!” “南平王纵然手握镇南军,可面对六万杨吴大军,只怕……” 一席话,让钟匡时瞳孔猛地一缩,有种被人扒光的感觉。 只见他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余丰年,心中对于刘靖的不屑,在这一刻化作了惊骇。 第187章 前倨后恭 “咳咳。” 见钟匡时失态,陈象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这些不过是你主的猜测,楚王与吴王皆是一代英豪,岂能不知唇亡齿寒的道理,定会出兵驰援,有他们牵制,杨吴大军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虚张声势,持续不了多久,你主所言,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钟匡时收敛心神,附和一声:“不错!” 余丰年笑而不语,来之前,刺史已经交代过了,江西局势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往后半步,就会跌落深渊。 钱镠有心无力,刚刚夺下睦、衢、婺三州,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治理,此外还需安排一部分兵力镇守,以防杨吴残留势力作乱。 而马殷则是鞭长莫及,湖南岳州与江州之间还隔着鄂州,即便真派兵驰援,钟匡时敢放马殷麾下大军入鄂州吗? 不怕马殷玩一手假道伐虢,趁机占了鄂州? 这年头,可没人跟你讲什么道义。 求援马殷,象征意义大过实际意义,不过是为了给杨吴压力罢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象问道:“刘刺史有何良策?” 余丰年朗声道:“我家刺史有意与南平王交好,歙州兵马虽不过万,却皆是能征善战之士。” 闻言,钟匡时心下一喜,可旋即又皱眉道:“你主虚防备吴王与杨吴,能驰援多少兵马?” 顶天了三四千。 这么点兵力,对他而言,属实是不止渴。 余丰年摇摇头,说道:“我主不打算派兵驰援洪州,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杨吴六万大军,外加随军民夫,只有十几万之众,所需粮草乃是一笔天文数字,而歙州紧邻宣州,可四处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前线杨吴大军缺兵少粮,自然士气低落,所发挥的用处,足以抵得上三万大军!” 歙州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三战之地,整个北边都紧挨着宣州。 可以从多处地段与方向,对杨吴漫长的粮草补给线动手。 若遇强敌,也不必担心,往黄山山脉里一钻就行,杨吴敢追吗?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杨吴防范的再好,总有疏忽的时候。 况且,小规模野战,杨吴未必是走精兵路线的刘靖对手。 杨吴此次对江西动手,于刘靖而言,正是一次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必须要捞够好处! 不得不说,这一席话,让钟匡时与陈象二人心动了。 粮草,至关重要。 纵然杨吴不止一条粮草补给线,可若能废掉其中一条,也能极大的减缓自身压力。 念及此处,钟匡时朗声笑道:“哈哈,本王听闻刘刺史乃少年英豪,神往已久,早就想结交一番,前几日本打算遣使祝贺,不曾想遇上了这档子事儿。” 前据而后恭,态度转变之快,令人惊叹。 不过还稍显稚嫩,因而有些生硬。 跟在钟传身边这么久,钟匡时多多少少学会了一些上位者的技巧。 余丰年回道:“俺家刺史也时常说,诸王子嗣之中,唯南平王最为出挑,余者远不如矣。” 真诚的语气,再配上他那副天生的憨厚面孔,让人信服。 用刘靖的话来说,余丰年这小子,天生就是干探子的料。 果然,这番话听得钟匡时心花怒放,喜上眉梢。 却见余丰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家刺史,还有一事相求。” 来了! 陈象心头一凛,他就知道刘靖不会如此好心,定然是有所求。 钟匡时张口便问:“何事?” 余丰年答道:“歙州少粮,陶雅此前出征睦州,本就将府库粮草带走了大半,前阵子退军之时,又将农田焚毁,劫掠百姓,致使夏收秋收无望,所以俺家刺史想向南平王借些粮食。” 这个借字,用的很好。 熟悉老刘家的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凭本事借的,为啥要还? 钟匡时也不是傻子,知晓这笔粮食多半是要不回来,但又不得不给,于是试探性的问道:“借多少?” 余丰年憨厚一笑:“不多,五十万石。” “……” 钟匡时与陈象陷入沉默。 好家伙,五十万石还不多? 他刘靖怎么不要五百万石呢? 钟匡时瞥了眼陈象,见他比出一根手指,会意道:“去岁江西涝灾,加上此番动兵,本王也没多少粮食,最多可借给你家刺史五万石。” 这话就纯扯淡了。 江西乃是鱼米之乡,比两浙还要富庶一些,加上这些年钟传没有大规模用兵,不像钱镠,几乎连年与杨吴开战,所以粮食绝对囤积了不少。 余丰年立即叫起来屈:“非是俺家刺史贪得无厌,实在是歙州无粮,南平王胸怀广阔,急公好义,还请多借一些。”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在了十万石。 这还是有陈象在一旁隐晦的提醒,不然余丰年能把钟匡时给驾到天上去,到时候可就不止十万石了。 余丰年继续说道:“此外还有一事。” 还有? 钟匡时眼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问道:“还有何事?” 余丰年说道:“俺家刺史欲与南平王结为友邻,互开商道,互通有无,不知南平王意下如何?” “此事本王允了!” 一听只是通商,钟匡时暗自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应下。 又商议了一番运粮路线以及确切时间后,余丰年这才告退。 目送余丰年离去,钟匡时神色凝重道:“本王倒是小瞧了这刘靖,竟有如此眼光。” 将他此刻的处境,分析的丝毫不差。 以至于,他方才竟生出一种被扒光了衣服一般的错觉。 陈象说道:“此子能在杨吴手中硬生生咬下歙州,且站稳脚跟,绝非易与之辈,大王切莫小看天下英豪。歙州乃战略要地,与其交好,得其相助,对大王有益无害。” 钟匡时郑重地点点头:“本王省的。” 见状,陈象老怀宽慰。 先王对他有知遇之恩,临终托孤,他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帮大王守住基业。 好在大王虽年少,且有不少缺点,可却能听得进谏言,对自己也算敬重。 …… ……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不断在城池上空回荡。 庄二瘫坐在城楼中,大口大口喘息,愣愣地看着城楼外厮杀的梁军与魏博牙兵,面露苦笑。 这他娘的…… 这趟北上之旅,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坎坷。 一路上的山贼水匪就不用说了,光是伪装成匪寇的官兵,就遇到了五六波。 此中艰辛,不足道哉。 若非庄二经验丰富,早就死在半途了。 可即便如此,人手也折损的七七八八,等好不容易到了魏博镇,算上他在内,只剩下三人。 然而,刚刚进入魏州朝城县地界,就爆发了战事。 朱温以协助攻打幽州名义,将一万八千魏博牙兵调走,紧接着罗绍威屠戮魏县郡留守牙军,控制魏县郡,朱温亲率大军征讨魏博镇,与罗绍威里应外合。 由于大部分牙兵被调走攻打幽州,魏博镇内守备空虚。 朱温势如破竹,短短十日时间,便攻克相州、卫州,眼下正在三面合围魏州。 庄二被拉了壮丁,强征入伍。 “紧赶慢赶,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念及此处,庄二嘴角的苦涩更浓了。 早在去岁,监镇就与他们兄弟说过,罗绍威与朱温可能近期就要对魏博牙兵动手。 本以为应该能赶在朱温他们动手之前,赶到魏博镇,接走亲眷,顺带再为监镇招募一批牙兵,谁曾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旁的田羊问道:“二哥,眼下该怎么办?” 庄二面露茫然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田羊语气懊悔道:“唉,早知便不来了,监镇和三哥打下了歙州,如今还不知有多畅快。” 监镇夺取歙州,是他们刚入魏博镇时听到的消息。 这让他们欣喜若狂,倍受鼓舞。 “现在说这些有甚用。” 庄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魏县的亲眷怕是难逃罗绍威毒手,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脱困,带一帮人回歙州。” 亲眷是来不及救了,回歙州才是正理。 况且大老远千辛万苦的回来,总不能白跑一趟,弟兄们也不能白死,总得带些人回去,否则如何向监镇,向死去的弟兄们交代? 田羊一喜:“二哥有路子?” 庄二低声道:“朝城牙将李有金与俺虽不相熟,但以前也见过几面,不管怎样总要试一试。” “那还等甚,现在就去。” 田羊蹭一下站起身,兴冲冲的说道。 “给老子坐下。” 庄二一把将他拉着重新坐下,呵斥道:“急个甚?要说也不是眼下说,得再过阵子。” 田羊瞪大眼睛,不解道:“为何?梁军攻势凶猛,再过阵子,能否守住县城都不晓得,届时就晚了。” 庄二小声说道:“就是要等到那个时候,否则人家凭什么跟你去歙州?” 闻言,田羊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 是的,眼下朝城县抵抗顽强,完全是因为心怀希望,觉得只要在外攻打幽州的一万八千精锐牙兵得知消息,就会立刻赶回来驰援。 庄二嗤笑一声:“他们也不想想,朱温这等枭雄,手段何其高明,既然动手,说明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会让那一万八千牙兵回来?” 保不准朱温早就跟幽州商议好了,此番攻打幽州,可能就是针对魏博牙兵设的一个局,届时前后夹击之下,一万八千魏博牙兵最终的下场,就是埋骨他乡。 “二哥高明。” 田羊竖起大拇指。 庄二叮嘱道:“少他娘的拍马屁,你跟病秧子两个仔细些,别凭白送了性命。” 田羊拍着胸脯保证道:“二哥宽心,俺晓得。” 都是老兵了,经验丰富,又是守城一方,一心想保命的话,还真不容易死。 当然了,事无绝对,战场之上谁都说不准,万一走霉运,被一只流矢正巧射中眼睛,又或是被投石车迎面砸中。 …… …… 七月初五。 昱岭关关门大开,一支车队在百余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昱岭关。 卫兵人数虽不多,却各个身高体壮,气息彪悍。 身着银白明光铠,在烈日照耀下,耀眼夺目,如天兵天将。 然而关墙之上,有经验的士兵一眼就看出,兵是精锐,不过身上的明光铠却都是样子货。 除开胸前两个锃亮的大铁片之外,其余都是纸扎的。 这种明光铠属于礼器,专门给不懂行的百姓看。 车队不算长,前前后后只有十来辆,中间一辆马车无比奢华,阵阵香风自车厢中弥漫开来。 恰在这时,马车一侧车帘掀起,露出半张俏脸,远黛眉下,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回望来时路,眼神复杂。 随着车队驶入关内,关门渐渐合上。 车帘落下,似有无声的叹息。 马车从外看并不大,然内里空间却极为广阔,地上铺设有名贵的羊毛地毯,踩在上头如坠云端。内饰同样奢华,镶金嵌银,顶端之上还镶有十一八颗大小一致的夜明珠,若是夜晚,即便不点灯烛,仅靠夜明珠的光芒也能目视。 一名少女身着天青色嫁衣,手持一柄合欢扇,端坐在软榻中央。 正是永茗郡主。 在她左右,还各坐着一名贴身婢女。 左边的婢女年岁稍大一些,十八九岁的样子,模样清秀,见自家郡主眼带忧愁,不由劝道:“郡主何必忧愁,听闻刘刺史相貌俊美,便是那潘安也比不上,尚未及冠,便能闯下如此基业,乃少年英豪,与郡主是天作之合。” “对哩。” 右边的婢女却只有十四五,稚气未脱,附和着点头道:“总比嫁给那些老头子好。” 第188章 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钱卿卿半张脸遮在合欢扇下,看不清表情。 只是眼眸中,闪过一丝苦笑。 所谓貌比潘安,少年英豪甚么的,听听也就罢了,武夫皆是粗蛮之辈,她不奢望什么,只求未来夫君对自己好些,莫要肆意打骂便心满意足了。 况且,狸奴说的对,左右是个少年,总好过嫁给一些老头子。 一旁的笙奴继续说道:“说起来,大王还是最疼爱郡主,不但给郡主精挑细选了一位如意郎君,还赐下恁多嫁妆。奴婢记得永茂郡主出嫁时,嫁妆只有三车。” 钱镠对此次联姻还算重视,不但将自己心爱的宝车送给女儿,还大手一挥,从府库中挑选出十车金银器皿,玉石珍珠以及铜钱作为嫁妆。 说起这个,钱卿卿眼眸中的苦笑更甚了。 父王什么性子,她能不晓得? 后宫妃子上百,子女众多,能入得了父王眼的,也就那几位王兄,除此之外,余者皆是用来联姻的工具。 如此丰厚的嫁妆,是疼爱她么? 明摆着是冲着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夫君去的。 与其说是疼爱她,不如说是重视女婿。 真若疼爱自己,会答应许给对方为媵妾? 媵妾,说的好听是半个主母,可到底还是带着个妾字啊。 真若疼爱自己,出亲那一日,为何连见上自己一面都懒得见? 罢了罢了,这就是自己的命。 钱卿卿缓缓闭上眼,心头无比忐忑。 说白了,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如今远离家乡,嫁到一个陌生之地,许给一个陌生人,心中难免会产生恐慌和忐忑。 略大一些的笙奴正是看出这一点,才出言安慰。 倒是狸奴没心没肺,一张嘴叽叽喳喳个不停,兴致勃勃地问东问西,时不时掀起车帘,悄悄朝外打量。 昱岭关距离绩溪并不算远,但山路难行,只能在山中露宿一晚。 不过说是露宿,其实对钱卿卿而言,并无区别。 马车宽敞奢华,一应用品齐全,睡在里面,比自家闺房都要舒适几分。 吃喝拉撒,也有贴身婢女伺候。 是夜。 白银鸱吻灯盏,燃起明亮柔和的火光,映照在车厢之内。 笙奴取出一个食盒,打开之后,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放在矮桌之上,另一边的狸奴则点燃小炉子,开始煎茶。 将几盘糕点摆放好,笙奴柔声道:“郡主,用饭了。” “我不饿。” 钱卿卿摇摇头。 笙奴劝道:“多少吃一些吧。” “对呀郡主,饿坏了身子怎生是好。”狸奴也歪着头劝道,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 钱卿卿只好拿起一块红豆糕,浅浅咬了一口。 一块吃完,她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你们也吃些。” 出嫁之后,她最亲近的体己人,就是这两个陪嫁婢女了,所以自然要对她们好一些。 何况,她平日里待她们也不错。 见状,笙奴与狸奴也知晓自家郡主的性子,不再劝说,各自拿起一块糕点,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唐时的糕点,重油重糖。 因为这两样东西,即便对富贵人家来说,也属于稀缺品,并非天天能吃到。 “唔,这红豆糕真好吃。” 狸奴塞的小嘴鼓起,像极了一只贪吃的小仓鼠。 这番可爱的模样,让钱卿卿心情稍稍好了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狸奴百忙之中,还关注着一旁的茶炉。 眼见茶汤沸腾,立即放下糕点,小心翼翼地端起陶罐给钱卿卿斟了一杯茶。 “郡主,吃茶。” “嗯。” 钱卿卿应了一声,伸出纤细白嫩的小手端起茶盏。 轻轻吹弄了几下茶水,她浅啜一口,望着烛火微微出神。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女没有幻想过未来夫婿。 钱卿卿幻想中的夫婿,理当立如芝兰玉树,笑若朗月入怀,墨发如云,面如冠玉,眼眸潋滟,文武双全,经世之才。 是李白诗中的‘白玉谁家郎,回车渡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是杜甫词里的‘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然而,幻想终归是幻想,钱卿卿自己也知晓,这样的人只存在自己的脑海里,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未来夫君不要太矮,不要太丑,对自己好一些,便知足了…… 翌日。 洗漱一番,用过早饭,送亲队伍再次出发。 古时远行,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纵然是再好的马车,该颠还是颠,该晃还是晃。 甚至许多官员,都死在赴任的路上,更遑论普通百姓了。 途中枯燥,好在钱卿卿是个清冷的性子,耐得住寂寞,手捧一卷书,一看便是一日。 狸奴却是少女心性,一会儿与笙奴闲聊,一会儿将车帘掀开一条缝,欣赏沿途的风景。 时值正午,送亲车队进入绩溪地界。 “郡主,郡主,咱们到了。” 忽地,正在看风景的狸奴略显激动地喊道。 钱卿卿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之色。 笙奴训斥道:“快且把帘子放下,被外人看到,成何体统。” “哦。” 狸奴应了一声,乖乖放下窗帘,旋即叽叽喳喳地说道:“歙县郡看着不大哩,远远望去,城墙破破烂烂,四下也凋零的紧,比杭州差远了。” 笙奴到底见识要多一些,解释道:“这是绩溪,并非歙县郡。况且,前阵子才刚打过仗,岂会热闹。” 狸奴又说道:“一路上的山山水水倒是美的很,可看久了,也有些厌烦,不晓得歙县郡是否会热闹些。” “来人止步!” 这时,车厢外传来一声大喝,马车当即停下。 “吾等奉命送亲,车中乃是永茗郡主!” 武勇都旅帅的声音响起。 接着,便是一阵小声的交涉,隔着车厢钱卿卿听不太清。 很快,马车再次启动,缓缓前行。 渐渐地,两旁传来嘈杂的声音,钱卿卿心中一紧,进城了。 进了城,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夫君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再次停下,外头传来一道女声:“还请郡主移步尊驾。” 笙奴撩起门帘,发现外头立着一个中年妇人,头包布斤,肩上挂着肩钩,将两条宽大的袖子高高勾起,显得十分利索。 中年妇人满脸笑意,自我介绍道:“俺名四娘,是府上的厨娘,负责伺候刺史起居饮食,刺史公务繁忙,还请郡主在府上歇息片刻,刺史稍后便回来。” “嗯。” 钱卿卿微微颔首,在狸奴的搀扶下,举着合欢扇款款走下马车。 看着眼前一袭天青色嫁衣,头插金步摇,手举合欢扇的永茗郡主,饶是四娘同为女子,也不由觉得惊艳。 这位郡主,当真是好颜色。 下了马车,她环顾四下,发现护送自己的武勇都已经不见,只余下十余辆满载嫁妆的马车。 见状,四娘解释道:“此处是后宅,郡主尊驾在此,其余人等不便入内。” “且进去吧。” 钱卿卿说罢,迈步朝着府中走去,笙奴立即在后方提起裙摆,免得拖在地上,弄脏了嫁衣。 越过前厅,四娘引着她们一路来到后院的卧房。 站在门前,四娘笑道:“郡主且歇息片刻,有甚事只需唤人吩咐一声便可。” 待四娘走后,钱卿卿环顾一圈卧房,随后款步来到床榻前坐下。 本来,这场婚礼并非如此,虽是媵妾,可该有的流程却一个不少,然而钱镠一句一切从简,就变成了眼前这样。 “郡主且坐着歇息,奴婢与狸奴将婚房布置一番。” 笙奴说着,便撸起袖子与狸奴一起开始布置卧房。 不消一个时辰,卧房就大变样了。 屋中张红挂彩,一对龙凤花烛摆放在桌上,原本床榻上的白纱帐,也被换成了青纱帷帐,床榻被褥上也撒上了不少瓜子、莲子等寓意多子多福的干果。 “好了。” 笙奴拍拍手,满意一笑。 见她二人忙的满头香汗,钱卿卿关心道:“你们去洗把脸,也歇一歇。” 笙奴点点头:“嗯,算算时间阿郎也快回来了。” 洗漱过后,笙奴与狸奴又补了妆容,一左一右伺候在钱卿卿身旁。 这一等,就是两三个时辰…… 夜幕降临,屋内静悄悄的,一对龙凤花烛静静燃烧,散发出明亮柔和的光芒。 此时此刻,钱卿卿的心已经沉到谷底,一只手紧紧攥着嫁衣,指节发白。 察觉到自家郡主的异样,笙奴强笑道:“阿郎许是被公务耽搁了。” “嗯。” 钱卿卿轻轻应了一声,心中无比苦涩。 终归……还是被轻视了。 媵妾,到底也只是媵妾,比不得发妻。 眼见时辰不早了,狸奴小声提议道:“郡主要不……先用饭吧?” 钱卿卿不语,默默摇了摇头。 狸奴望了眼笙奴,笙奴也只能报以苦笑。 本来如此简陋的婚礼,就已经很委屈郡主了,阿郎又迟迟不来,这让郡主怎能不多想。 “见过刺史!” 忽地,外间传来四娘的唱喏。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 “阿郎回来了!” 笙奴与狸奴双眼齐齐一亮。 钱卿卿也连忙举起那柄用金线绣着比翼鸟的合欢扇,将整张脸遮住,俏脸之上满是紧张之色。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咯吱~” 卧房门被推开,刘靖看着焕然一新,张红挂彩的卧房不由微微一愣。 笙奴与狸奴也是一愣,自家这位阿郎,着实……着实有些太过俊俏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两人赶忙屈膝行礼,娇柔地喊道:“奴婢见过阿郎!” “不必多礼。” 刘靖一手虚抬,目光扫过两名婢女,落在端坐床榻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披一袭天青色嫁衣,其上用金线绣着各种吉祥纹,露里则穿着大红的齐胸襦裙,发髻高高梳起,斜插着一根金步摇。整张脸,被一柄举起的合欢扇挡住。 说实话,两世为人,这还是刘靖头一回成亲。 与自己想象中,身披红嫁衣,头顶红盖头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事实上,红嫁衣红盖头这种婚礼装束,直到南宋时期才出现。 唐时婚礼,女子最常见的搭配,就是红色襦裙,搭配天青色嫁人,这种红青配,极具色彩冲击力,也彰显了唐朝那种活泼开放的风气。 婚房之中的礼仪,谓之青庐行礼。 收回目光,刘靖略显歉意道:“歙州百废待兴,公务繁忙,因此回来迟了,还请郡主见谅。”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气,却并不浮躁,反而透着一股沉稳。 听到自家夫君的声音,钱卿卿此刻心头紧张之余,还升起一股期待,克制住偷偷打量的欲望,钱卿卿柔柔地道:“夫君乃一州之主,治下数十万百姓,劳心劳力,妾身自当体谅。” 声音软糯,虽是说的官话,可还是能听出字里行间夹杂着的吴侬软语腔调。 刘靖暗暗点头。 只凭这一席话,便知对方不是刁蛮的性子,还算通情达理。 毕竟是政治联姻,只要性格温婉,好相处就行。 念及此处,刘靖问道:“天色不早了,可用过饭了?” “不曾。” 钱卿卿如实答道。 “郡主稍待,且容我洗漱一番。” 刘靖说罢,转身离去。 他一身戎装,且风尘仆仆,确实该洗漱一番,不管怎么样都是大婚之夜,总要讲究些。 刘靖并非有意为之,绝不是要玩什么下马威。 左右一个女人,不值得他用上这番手段,跌份儿。 他今日先是与庄三儿商议了一番出兵协助钟匡时之事,接着又去巡查了翚岭工地,刚刚才从翚岭赶回来。 待他走远之后,狸奴立即满脸兴奋地小声道:“郡主,阿郎果真……” 果真了半晌,也没有下文。 主要是狸奴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 一旁的笙奴补充道:“果真是貌比潘安,少年英豪哩!” “对对对!” 狸奴赶忙附和,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着。 一时间,钱卿卿暗自松了口气,同时心头升起一股期待之意。 虽说两个贴身婢女不会骗自己,可毕竟自己没有亲眼见着,将信将疑。 钱卿卿轻声道:“不论是美是丑,终归是我夫君。” 一刻钟后,脚步声再度传来。 笙奴与狸奴赶忙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看着门外走来的少年。 第189章 不好,阿郎在打郡主! 钱卿卿实在没忍住,悄悄将合欢扇下移了半寸,迅速朝门外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心头狂跳。 透过敞开的卧房大门,只见一名身姿英武的男子,迈步走来。 一袭大红圆领袍衫,腰缠锦带,脚踩一双鹿皮白底靴。身姿挺拔,如青松傲立,墨发如云,面如冠玉,目光如炬,因未及冠,所以略显湿漉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只是简单挽了个发髻,用木簪固定。 明明俊美异常,却不显女子阴柔,反而气质英武。 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提着一个食盒,迎面而来,宛如诗词中走出翩翩佳公子。 这……这不就是她幻想中的未来夫君嘛。 唔! 钱卿卿素手微抬,将眼眸重新隐没在合欢扇后方,只觉心脏砰砰直跳,连呼吸都不由急促了几分。 这一眼,让她先前的忧愁与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心中只余下紧张、羞涩、期待,以及对父王的感激。 果然,父王最疼爱的还是自己! 父王真好! 心里想着,刘靖已经迈步走进卧房,将食盒放在桌上,他温声道:“饿了吧,且先吃些东西。” 虽觉得刘靖此举极为贴心,笙奴却还是说道:“阿郎,礼还未成哩。” “是要揭开扇子么?” 看着钱卿卿一直举在面前的合欢扇,刘靖作势就要伸手去拿。 “阿郎且慢。” 笙奴与狸奴吓了一跳,赶忙拦住。 刘靖收回手,疑惑道:“有何不妥?” 狸奴脆生生地说道:“阿郎还未念却扇诗哩。” “何为却扇诗?” 刘靖两世为人,头一回成亲。 后世婚礼他懂一些,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可唐时的婚礼就彻底抓瞎了。 经过笙奴两人的解释,刘靖这才恍然大悟。 所谓却扇,就跟后世的掀盖头一样,不过在却扇之前,需念三首却扇诗,若新郎文采不佳,也可让好友代作。 比如刘禹锡,就曾多次帮好友作却扇诗。 然而,却扇礼还仅仅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一系列礼仪。 这还已经是简化了的,因为一切从简,刘靖省去了迎亲,否则完整的流程,只会更加繁琐,什么催妆诗、迎门棍、过三关…… 刘靖面露恍然:“原来如此,我头一回儿成亲,没甚经验,还请郡主见谅。” 扑哧! 此话一出,狸奴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就连笙奴都捂着嘴,肩膀一阵抖动。 钱卿卿莞尔一笑,只觉这位刘刺史说话真有趣,想来并非古板迂腐之人。 刘靖说道:“我少读书,文采不佳,三首却扇诗着实有些为难,不如就一首吧。” “一首也可。” 笙奴点点头。 本也没打算为难阿郎,即便作不出来,她也提前有准备,袖子里藏着早就作好的三首却扇诗。 这种情况很普遍,万一新郎到时候真作不出来,冷场了多尴尬。 刘靖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找到一首却扇诗,实在是这种诗太偏门了,后世不是专业研究这方面的人,还真不了解。 好在却扇诗并未有什么严格的规定,只要符合大婚之日喜庆的氛围就成。 最终刘靖一番东裁西剪,缓缓念道:“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彩!” 笙奴双眼一亮,拍手叫好。 能当郡主的贴身婢女,可不是甚么贫苦农家女,本就进过学,读过书。更何况钱卿卿喜静好读书,作为贴身婢女,耳濡目染之下,不说文采如何,但品鉴能力还是有的。 其实这首诗,并不适合做却扇,上阙甚至还带着一丝忧愁,但架不住作的好啊。 尤其那个卿字,与钱卿卿的名字一样,堪称点睛之笔。 “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钱卿卿心中默念,脸颊不由爬上一抹羞红。 不曾想,自己这位夫君竟有如此风采。 这不正是自己所幻想期盼的么,陌上如玉,文武双全。 其实刘靖压根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钱卿卿的名字,到目前为止,他只知对方的封号是永茗。 至于愿我如星卿如月,本来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因为这首诗是以女子的视角,而今刘靖吟诵,自然不好照搬,于是把君改成了卿,没成想却有这般巧合。 刘靖问道:“这首诗可行否?” 笙奴抿嘴一笑,让开身子:“自然行,请阿郎却扇。” 刘靖迈步来到床榻前,缓缓伸手拨开合欢扇。 随着合欢扇被拨开,一张又纯又欲的精致脸蛋,缓缓浮现在眼前。 十六岁的年纪,自该清纯可人,可那双狐狸眼却又勾魂夺魄,哪怕只是简单的一个垂眸,都格外勾人。 刘靖微微一愣,旋即心头苦笑。 这个王兄,临走前都还要晃点自己一次。 因为有王冲提醒在前,所以对钱卿卿的容貌,已经有过心理预期,只是没想到被王冲给耍了。 “夫君。” 钱卿卿面色娇羞,柔柔地唤了一声。 刘靖回道:“夫人。” 这会儿可不能叫娘子,因为唐时的娘子,适用于称呼所有女子。 年纪小的就唤小娘子,大一些的唤娘子,相熟的就唤某家娘子。 总之遇到不认识的女子,喊一声娘子,总归错不了。 “阿郎莫动。” 这时,狸奴拿着一把小剪刀,揪住刘靖鬓角的一缕发丝,轻轻一剪。 随后,她又在钱卿卿的鬓角剪下一缕,动作娴熟地将两缕发丝编织在一起,首尾用红绳绑住,打上漂亮的结绳。 经过方才笙奴的讲解,刘靖已经知道,这是所谓的合髻礼。 正所谓依既剪云鬟,郎亦分丝发,结发夫妻就是源于此。 意为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编织好的发丝,被装在香囊之中,交到钱卿卿的手中。 一旁的笙奴端着银盘,上头放着两杯酒。 合髻礼后,就该喝合卺酒了。 钱卿卿双手端起一杯酒,盈盈奉上:“夫君,请酒。” 接过酒盏,钱卿卿又拿起另外一杯,轻轻碰了碰后,便一饮而尽。 这让还等着喝交杯酒的刘靖略显诧异。 好么,看来唐时还没有交杯酒这个环节。 一杯酒下肚,礼成,按照流程该入洞房了,不过刘靖却招呼道:“好了,饿了许久,快用饭吧。” 笙奴笑着夸赞道:“阿郎真贴心哩。” 狸奴将食盒打开,从中取出几碟菜,再怎么从简,好歹是大婚之夜,所以菜式很丰盛。 落座后,见刘靖并无动筷的打算,钱卿卿柔声问:“夫君不吃么?” 刘靖摆摆手:“我回来之前在军营用过饭了。” “嗯。” 钱卿卿应了一声,在笙奴两人的伺候下,小口吃着饭。 似是头一回儿在陌生男子面前吃饭,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夫君,可钱卿卿还是觉得不自在,因而只是吃了小半碗米饭,外加几口素菜,便放下了筷子。 “就吃这么点?” 刘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啧! 小荷才露尖尖角。 难怪这般瘦弱,连崔莺莺都比她有料。 察觉到他的目光,钱卿卿眼中闪过一丝羞意。 用过饭后,笙奴与狸奴简单收拾了一番饭菜,便一脸暧昧地笑道:“春宵苦短,奴婢不打扰阿郎与郡主了。” 说罢,两人提着食盒出了卧房,同时将房门带上。 当然,作为贴身婢女,两人自然就在外间候着,随时等候吩咐。 龙凤花烛静静燃烧,如泪般的热蜡不断滑落。 看着垂眸娇羞不语的钱卿卿,刘靖作为男人,自该主动一些。 “夫人,夜深了。” “嗯。” 钱卿卿身子微微一颤,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下一刻,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当回过神时,已躺在床榻之上。 刘靖一只膝盖跪在榻沿,双手撑在钱卿脑袋两侧,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看着那张无死角的俊美脸庞,钱卿卿羞的捂住脸,提醒道:“夫……夫君,烛火还未熄呢。” “熄了烛有甚意思。” 刘靖微微一笑,旋即俯身印下。 “唔~” 不多时,卧房中传来小猫呢喃般的呼喊。 外间吃饭的笙奴满脸通红,倒是狸奴眨巴着眼睛,好奇道:“笙奴姐姐,甚么声音?” “吃你的饭!” 笙奴瞪了她一眼,又羞又气。 “哼!不说就不说。” 狸奴嘀咕一声,一边扒拉着饭,目光却一直盯着里间的卧房。 声音越来越大,似雨打芭蕉。 狸奴猛地放下碗,蹭一下站起身,失声惊呼:“不好,阿郎在打郡主!” 说罢,她闷头就要往卧房冲去。 笙奴被吓了一跳,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好家伙,这要是被她冲进去了,那还得了? 狸奴满脸焦急道: “哎呀,笙奴姐姐你拦着我作甚,你快听,郡主定然疼痛难耐……呜呜!” 话音未落,笙奴便捂住她的嘴,强行将她拖走。 …… 外头的动静,里间自然听的清清楚楚。 “你这婢女,倒是忠心耿耿。” 卧房里,刘靖动作不停,口中调侃道。 钱卿卿此刻羞的满脸通红,一双白嫩细腻的小手捂住脸颊,连脖颈上,都爬上一层嫣红,宛如那熟透的石榴被剥开…… 方才差点把她吓死,若是狸奴咋咋呼呼地闯进来,她还活不活了? 第190章 这么多逃户,着实太浪费了! 张爱玲曾说,通往男人心的路是胃,而通往女人心的则是林荫小道。 此话虽有些偏颇,但总体没问题。 一对陌生男女,一旦有了肌肤之亲,那么相熟的速度将令人咋舌。 因为互相之间坦诚相见,最隐蔽之处都见过了,其他事情,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比如此刻,云雨渐歇后,钱卿卿如奶猫一般蜷缩在刘靖怀中,白嫩如玉般的纤细食指,轻轻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摩挲。 “委屈你了。” 刘靖大手捏着如满月般的臀儿,略显歉意道。 啧! 到底是少女,肌肤如玉般光滑温润,触感彷佛一匹无瑕的云锦。 当真应了吕洞宾的那句醒言: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钱卿卿眼眸含笑,用软糯地腔调答道:“夫君,奴不委屈。” 有这样的夫君,还有甚委屈? 她母亲崇道,时常说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皆有来因。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人满则损。 这人呐,就不能什么好事都占,并非长久之道。 自己背井离乡,远嫁歙州,婚事从简是因,得此夫婿便是老天补偿自己的果。 人要学会知足,是母亲常在她耳边教导的话。 “母亲,卿卿现在很知足哩。” 钱卿卿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而后缓缓闭上眼睛。 低头看了她一眼,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 翌日。 钱卿卿便在一阵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中睁开眼,窗外朦朦亮,卧房内暗沉沉的。 眨了眨眼,她才看清自己夫婿正在床边穿衣。 “夫君,什么时辰了?” 刚睡醒的钱卿卿话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吵醒你了?” 刘靖转过身,温声道:“才卯时初刻,你多睡会儿。” “奴伺候夫婿穿衣。” 钱卿卿说着作势便要起身,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柳眉微皱,神情痛苦。 刘靖俯下身子,温热的大手抚上她的脸颊,柔声道:“我父母早亡,上头也没其他叔伯亲眷,孑然一身,不需早起请安,也没什么繁琐的规矩,你好好歇息。最近这段时日公务繁忙,许是没空陪你,若觉得无趣,可四处转一转。” 这番话,让钱卿卿如吃了蜜饯一般,心头甜滋滋的,乖巧道:“夫君日理万机,且去忙大事,不必担心奴。” “嗯,且在绩溪小住几日,过几日我们便回歙县郡。” 刘靖点点头,交代一声后,便推门离去。 来到外间,笙奴揉着惺忪的睡眼就要伺候他洗漱,却被刘靖拒绝了。 作为一个后世人,刷牙洗脸这种事,实在不习惯旁人伺候。 尽管唐时已经有牙刷的雏形了,但刘靖用不习惯,因为毛刷使用猪鬃或马鬃制作,他总感觉有一股怪味,用过一次后,便不用了,重新用回了杨柳枝。 洗漱一番后,刘靖照常开始一个时辰的训练。 不过由之前的横刀,变成了马槊。 只是简单的捅刺,然而在战场之上,却是最实用,最高效的杀敌方式。 其他一切花里胡哨的招式,除了骗骗不懂行的人,没有任何用处。 若说骑射是一等一的武艺,排在第二的当属槊法。 大唐能横扫天下,靠的就是马槊。 陌刀步战凶猛,却不适合马战。 马战,讲究一个快字,绝非电视剧和演义故事里一样,两两捉对缠斗厮杀,真实的马战,胜负只在一瞬间。 须知战马全力冲锋时的速度极快,双方同样冲锋之时,两边骑兵照面的时间只有眨眼的功夫。 因而,马槊是最适合马战的兵器。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一击即脱。 宋以前,细数天下名将,哪个不是玩槊的好手? 马槊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贵,制作耗时太长。 刘靖手中这杆马槊,还是在歙县郡牙城武库中缴获的,也不知是陶雅的,还是陶敬昭的。 长约一丈四,仅是槊刃就长逾六尺,槊刃宽厚,呈四棱破甲剑,其上两条血槽,在朝阳映照下,反射出阵阵摄人的寒芒。 槊杆上缠着一圈鲨鱼皮,摸上去有颗粒粗糙感,如此一来不会因为沾染鲜血而打滑。 此外,槊杆尾部为了配种,还镶有一枚虎头铜樽。 显然,这杆马槊属于槊中精品,价值在千贯以上,寻常将领绝计用不起。 练槊是枯燥,且乏味的。 但刘靖很清楚,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个道理。 一板一眼的不断出槊,收槊。 日头渐渐高升,温度也陡然升高,汗水早已将他赤裸的上半身淋湿,顺着肌肉之间的沟壑向下流淌,在烈日照耀下,如同涂抹了一层油脂。 一个时辰结束后,刘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马槊立于地上。 “夫君,累了吧。” 钱卿卿软糯地声音在身后响起。 款款走到刘靖身边,拿起汗巾擦拭他脸颊上的汗水。 看着自家夫君那精壮的身子,一股阳刚之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双腿微微发软。 尽管昨夜已经欣赏过,可此刻再看,心头依旧止不住地涌出一股羞意。 “不必擦了,稍后在井边冲洗一番就是了。” 刘靖握住她的小手,轻笑道:“不是让你多睡一会儿么,怎地这般快就起了?” 钱卿卿很喜欢这种亲昵,也不把手抽回来,一双勾人的狐狸眼静静看着自家夫君:“不早了夫君,已入了辰时,再睡成什么样子。” 自家夫君这张脸,真真是怎么都看不够。 不论男女,当还未相熟之时,首先吸引对方的一定是颜值。 这无可厚非。 男人喜欢美女,女人同样喜爱美好的事物。 别扯什么内在美,你他娘的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晓得,能看出屁的内在美。 好歹相识个一年半载,才能谈所谓的内在美,在此之前,对方吸引你的,要么是脸蛋,要么是身材,要么是气质,总之都是外在。 刘靖拍拍她的小手:“你身子不便,好好歇着吧,回头让四娘给你炖只鸡补一补。” “嗯。” 钱卿卿娇羞的应了一声。 一路来到井边,刘靖三两下拎了一桶水,随后当头淋下。 简单冲洗一番,换上一套青色圆领衫,与钱卿卿一起来到前厅用早饭。 一连三大碗米粥下肚,刘靖放下碗,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你五叔尚在绩溪,若闲来无事,可寻他说说话。” 钱卿卿摇摇头:“五叔性子淡泊,喜爱游山玩水,四处采风,难得来一趟歙州,我还是不打扰他了。” 钱镠子嗣太多,连他这个父亲都记不全子女,更遑论钱铧这个叔伯了。 因而钱卿卿与钱铧关系并不亲厚,以往只有在年节之时的宴会上见一面,平日里无甚交际。 昨日七月初七,乃是她的大婚之日,五叔却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由此也能看出一二。 不过夫君的关心,让她心头一暖,柔柔地道:“夫君且去忙,不必担心我。” “好。” 刘靖点点头,起身离去。 出了后宅,许龟立即迎上前:“见过刺史。” 今日,是他当值护卫刘靖。 毕竟牙兵五百人,况且刘靖又不远行,最多去一趟翚岭,出行总不能全带着,因而轮换着当值,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足够了。 “先去军营。” 刘靖交代一声。 待出了牙城,一名牙兵早已将紫锥牵来。 跨上紫锥马,刘靖双腿轻夹马肚,紫锥立即迈开四蹄,沿着街道朝城外小跑。 陶雅撤军已经有些日子了,绩溪城也解除了军管。 县城之内,稍稍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坊市中,已有不少商铺开始做生意,街道之上也开始出现零星的小贩,不少百姓走出坊市,开始做工赚钱。 毕竟,总要吃饭的嘛。 军营就在城外五里处,陶雅大军的旧址上,比较简陋。 只是临时居住,没必要弄那么好,过几日,这些士兵会随他一起回歙县郡。 一路来到军营,检阅了一番士兵操练,又与柴根儿等人交谈一番后,刘靖便打马回到绩溪县城。 前段时间由于刚刚整军完毕,不管是牙兵,还是风、林二军,他都需要亲自盯着,几乎吃住都在军中。 眼下军中已经步入正轨,他也就没必要时刻都盯着了。 整军是完毕了,可需要他处理的政务还很多。 一路回到公廨,刘靖朝着一名胥吏吩咐道:“让胡敏来见我。” 胡敏是胡三公的远房侄儿,在胡三公被委任为别驾后,刘靖让其举荐一人接任县令,胡三公便推荐了他。 刘靖对其考校过,其人才思敏捷,办事也懂得变通,并非迂腐死板之人。 是个人才。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当官主政经验。 不过这并不重要,经验么,干一段时间就有了。 走进公舍坐下,泡上一杯香茗,刘靖抽出一张白纸,磨墨提笔,埋头开始写计划书。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况且很多事情千头万绪,需要写下来,方便思考。 也不知过了多久,公舍的房门被推开。 “下官见过刺史。” 胡敏身形瘦高,颌下一丛公羊胡,此刻微微喘着气,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匆匆赶回来。 “不必多礼。” 刘靖朝他招招手:“坐下说。” “谢刺史。” 胡敏道了声谢,来到堂案前坐下。 将一杯茶推过去,刘靖问道:“本官交代的差事,办的如何了?” 自吴军退军,胡三公升任别驾后,刘靖下发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募集流散,招揽山中逃户。 据许瘤子说,仅是绩溪与歙县一带的山中,逃户就不下万余。 这还不包括休宁、婺源四县附近的山中,以及黄山山脉。 尤其是黄山山脉,连绵数百里,高山林密,悬崖峭壁,最是适合逃户潜藏,且又与宣州、饶州接壤,是三州之地的逃户首选。 刘靖大致推算过,整个歙州山中的逃户,加起来绝对不少于五万! 五万人啊,几乎是一万户了。 这么多人要是从事农业生产或者做工,得产生多少人口红利? 留在山中实在太浪费了。 关键山中条件艰苦,豺狼虎豹横行,毒蛇毒虫遍地,深山之中还有瘴气毒烟,老弱病残连三五年都熬不过去。 就这么死在山中,刘靖着实心疼。 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打上了这些人的主意。 为了拉拢逃户下山,刘靖开出的待遇非常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上山的,他都既往不咎。 只要肯下山,都会发放纸衣和十斤粮食。 同时鼓励这些逃户开垦荒田,开垦的荒田,三年免税,并无偿借贷种子和农具。 这是下了血本。 但没办法,不出点血,这些逃户又如何肯下山呢? 胡敏显然渴坏了,端起茶盏就一饮而尽,这才满面愁容的禀报道:“回禀刺史,招募逃户之事不太顺利,一则那些逃户隐匿在深山,实在难寻。二则是即便找到了,见了胥吏官差也畏之如虎狼,根本不信刺史许诺的诸多好处。” “迄今为止,只招募了三百余逃户。” 三百余? 这和许瘤子所说的万人,相差甚远。 第191章 法无禁止皆可为 看来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以为只要开出好条件,山中逃户就会纷纷下山。 却忘了最重要一点,信任! 之所以上山当逃户,都是犯了事,实在没活路了,本身就对外界,尤其是官府抱有强烈的警惕和敌意。 怎么可能因为胥吏官差的三言两语,就欢天喜地的下山呢? 况且,他们隐匿山中,与世隔绝,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变化根本无从得知,认知还停留在上山前的那一刻,压根不知道他刘靖是谁。 刘靖陷入沉默,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堂案桌面。 笃笃笃! 清脆的声响,有节奏的在公舍内响起。 胡敏显然不是头一回儿见了,知晓自家刺史在思索对策,自顾自地起身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后静静坐在胡凳上,品茗等待。 还别说,这冲泡茶头一次喝时,只觉苦涩寡淡,难以下咽。 不过喝多几次后,觉得还可以,茶水入喉后,隐隐有回甘,正合了苦尽甘来之意。 况且,夏天喝煎茶着实有些腻热,反而是这种冲泡茶,清凉解暑。 这会儿冲泡茶的口味,远不如后世,因为唐时的茶叶,多为蒸茶,而非炒茶。 因为是蒸茶,所以相较炒茶少了烘烤的焦香风味。 正因如此,煎茶之时,会有一道烤茶的工序,将茶饼在炉火上炙烤,然后研磨成粉。 也是考验煎茶技艺关键的一步,烤久了,茶饼就焦了,烤短了,则烤灼的香气不够浓郁。 胡敏细细品味着冲茶的回甘,正在这时,手指敲击堂案的动作骤然一停。 见状,胡敏当即放下茶盏,正襟危坐。 刘靖唤道:“许龟!” “末将在!” 下一刻,许龟从外门踏步走进来,抱拳唱喏。 刘靖吩咐道:“传许瘤子。” “得令!” 许龟应下后,快步离去。 胡敏好奇道:“刺史想到对策了?” 刘靖点了点头:“算是吧,但成与不成,尚未可知。” “事在人为,终归要试一试,放着恁多逃户在山中,亡于虎豹之口,实在可惜。”胡敏微微叹了口气。 …… 许瘤子最近过的很滋润,或者说,自打他参军入伍跟了刘靖后,过的一直很滋润。 哪怕是前些日子吴军攻城,他也是住在牙城内,帮帮厨,干些杂活。 吴军退兵,刘靖整军过后,许瘤子更是升任旅帅,麾下管着百来名探子。 不过,他这个旅帅相当于挂名,平日里有百夫长管着,甚至连军营都不用去,依旧住在牙城,俸禄一文不少。 许瘤子自己心里也清楚,凭着对歙州山川无比熟悉这项独一无二的能力,刺史就绝不会亏待他。 往后,可以安心养老。 “许瘤子,刺史召见!” 听到刺史召见,许瘤子当即拖着瘸腿,杵着竹杖,一瘸一拐的朝着外走去。 许龟嫌他走的太慢,干脆一把将他扛在肩头,快步朝着公廨走去。 趴在许龟肩头,许瘤子只觉肚子被肩甲硌得生疼,小声道:“许校尉,却不知刺史召见所为何事?” “俺也不知。” 许龟摇摇头。 一路来到前院公廨,在大门口,许龟将许瘤子放下。 杵着竹杖一瘸一拐走进公舍,许瘤子抱拳唱喏:“属下见过刺史。” 刘靖指了指一旁的胡凳:“你腿脚不便,且坐。” 许瘤子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多谢刺史赐座。” 待他落座后,刘靖缓缓说道:“这些年,你与歙州各地的私盐贩子可还有联系?” “有的。” 许瘤子先是一愣,旋即如实答道。 刘靖吩咐道:“你说,胡敏记,所有私盐贩子一个不落,全部交代清楚。” “这……” 许瘤子略显迟疑,主要这么干实在不道义,而且连带着他的名声全毁了。 见状,刘靖知晓他的疑虑,于是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本官不会对那些私盐贩子如何,放心大胆的说。” 事实上,刘靖对私盐贩子并无恶感。 就官盐那价格,谁他娘吃得起。 官盐本来就贵,关键还有三色杂税,百姓买盐吃,还得交一遍的税,谁顶得住? 盐这个东西,又是必需品,不吃真的会死人,官盐吃不起,那就只能吃低价的私盐了。 刚穿越那会儿,也就刘靖没人脉,否则他早就贩私盐了。 得了刘靖的保证,许瘤子顿时没了顾虑,张口便说道:“胡县令,那咱们先从绩溪县开始说起,绩溪私盐贩子原先有三个,其中一个早几年赚够了钱,使关系拿到盐引,摇身一变成了盐商,专门贩盐到江西,剩下两个……” 许瘤子如数家珍,没一会儿就把歙州大大小小的私盐贩子全部说了出来。 而胡敏则运笔如飞,一一记下。 不错,刘靖正是打算利用这些私盐贩子。 若说山中逃户唯一愿意与外界联系,且愿意相信的人,也就只有私盐贩子了。 人要吃盐,否则不说危及生命,几天不吃盐就会浑身无力,哪怕是山中的逃户,也得吃盐。 钱逃户自然是没有的,但可以拿山货、药材换,私盐贩子把这些东西运到城里,倒手又能赚上一笔。 之前许瘤子就靠倒卖山货,小日子过得甭提多滋润。 刘靖打算让这些私盐贩子去游说,效果绝对比官差要好无数倍。 刘靖问道:“说完了?” 许瘤子拍着胸膛保证道:“都说完了,一个不落。”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去后院库房领赏。” “多谢刺史赏赐!” 许瘤子面露欣喜,拖着瘸腿,千恩万谢地离去了。 “刺史此举简直是神来之笔,让私盐贩子去劝说山中逃户,下官佩服。”胡敏掸了掸手中名单,满脸敬佩。 自家这个刺史,所思所想当真是天马行空。 刘靖交代道:“将名单拟抄几份,待科举举办之后,官员上任,胥吏新招,便分发各县。绩溪县的两个私盐贩子,就交给你了,本官不论过程,只看结果。” 胡敏应道:“下官领命。” “除了私盐贩子,也可发动群众。比如规劝下山的数百逃户,就是不错的人选嘛,让他们去劝说,给予奖赏,劝说一人下山,便赏钱二十文,上不封顶。” 刘靖的一席话,让胡敏双眼一亮,面上的敬佩之色也愈发浓郁。 对于胡敏这个人才,刘靖还是很看重的,因而不吝指点:“你是个聪明人,只是尚缺历练,为官一方,最终目的不过是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若能达到这个目的,过程如何,使了什么手段,其实并不重要。” “本官过几日便要回郡城,临行前赠你一句话。” 胡敏神色肃然,躬身一礼:“还请刺史赐教。” 刘靖缓缓吐出七个字:“法无禁止皆可为。” “法无禁止皆可为……” 胡敏喃喃念着这句话,陷入沉思之中。 这句话,既是指点胡敏,也表明了刘靖的态度,他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纵然过程中失了小节,也无伤大雅。 眼下是乱世,周边群狼环伺,他需要的是能干实事,能办成事的人,至于其他的,他管不到,也根本不想管。 怎么? 难不成还想要麾下都是能力出众,品德又高尚,且办事章法有度,有礼有节的人? 哪他妈有这种人。 搁这许愿呢? “下官明白了,谨记刺史教诲。” 胡敏说罢,躬身一礼。 刘靖微微一笑:“去吧。” “下官告退。” 此刻的胡敏,颇有些悟道成功,神情亢奋的大步离去。 目视他离去的背影,刘靖微微一笑,拿起笔架上的毛笔,继续埋头书写。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上位者,不必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要给属下展示自己的舞台。 把控好方向,给出具体政策,自有属下会去操办,否则要他们干什么,吃干饭么?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正午。 而堂案上,已经有七八张写满蝇头小字的纸张。 “刺史,该用饭了。” 许龟拎着食盒,站在门外小声说道。 “先放那。” 刘靖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许龟闻言,将食盒放在角落的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此刻,刘靖重新抽了一张白纸,将之前整理好的思路,按照顺序重新排列。 事有轻重缓急,择其重者先为之,其不重者后为之。 目前,刘靖首先要解决的就一点,粮食! 眼下粮食看上去够的,夏收秋收将至,虽说绩溪县下辖的乡村遭了灾,可其他五县还完好。 加上从钱镠那打秋风弄来的十二万石粮食,以及钟匡时那边的十万石,多的不说,最起码在一年之内,他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可一年之后呢? 百姓要吃饭,士兵操练也要粮,同样还要囤积一笔粮食,用做战略储备。 因为一旦打仗,粮食消耗起来的速度极快,同时征发徭役,也会影响农业生产。 所以,刘靖眼下的一切政策,都是围绕如何解决粮食。 首先第一步,募集流散,劝招逃户。 人口很重要。 接着等到科举结束,各县官员、胥吏上任后,便会在整个歙州境内展开一次普查。 主要是清查人口,重造户籍,丈量田地。 这一步,同样重要。 作为歙州的新主人,他起码得知道治下到底有多少人,有多少亩田地吧? 连这些都不知道,谈何治理? 虽说这些数据,郡城公廨的户曹也有,可说实话,水分太大。 隐田、黑户…… 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东西。 关键户曹里的数据,还是大顺元年,裴枢在任时清查整理的,距今已有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足够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长成少年少女了。 刘靖正是借着提拔官员,整治胥吏的机会,来一次彻彻底底的摸底普查。 随后,便是废除三色杂税,鼓励百姓开垦荒田。 凡新开垦的荒田,三年免税,三至五年期间,赋税减半,五年之后再正常收取。 新开垦的荒地贫瘠,不是说你随便开垦一亩地,就能立即种稻米麦子,而是需要先种一两年的大豆来养地。 等到土地肥力提升,才能种粮食。 在这期间,荒地产出有限,产量能比投入的种子翻一倍,就已经算不错了。 所以,三年免税并非刘靖一拍脑门就决定的,而是咨询了农夫,与胡三公商议后的结果。 待到来年开春,时机成熟,就可顺势推行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 这一整套组合拳下来,两年之后,歙州的粮食产量,较之前最起码能提升三成,能够勉强做到自给自足的同时,每年还能囤积一批的粮食。 但这也已经是歙州的极限了。 没办法,歙州八山一水一分田,举目四周哪哪都是山。 所以,还得从外面弄粮食。 买粮食,自然要钱,江西、两浙乃至杨吴的商人,既然冒着风险卖粮,价格绝对不会便宜。 毕竟,利润不高,他们也不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做这笔买卖。 另外军械以及军士俸禄赏赐,处处都要钱。 也就是说,赚钱也不能落下。 蜂窝煤这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暴利买卖,自然要重新拾起来。 不过单靠一个蜂窝煤还远远不够。 对此,刘靖早就有想法了。 事实上去岁刚穿越,在崔家当马夫时,他闲着没事就盘算过哪些生意是这个时代没有,且足够暴利的。 可惜,碍于他当时一没人脉,二没实力,最终只能选择蜂窝煤这种相对低调的生意。 那什么声音足够暴利,且旁人不易窃取仿制呢? 当然是提纯盐、糖了。 这年头的盐,九成九都是粗盐。 这种粗盐不是后世那种大颗粒的粗盐,而是提纯角度上的粗盐,只是经过极其简单的提纯,其中绝大多数杂质都没有剔除,吃在嘴里十分苦涩且有一股怪味儿。 贵族和富人用的青盐,也并非是提纯技术有多少,单纯是产地原因,导致盐中的杂质少而已。 比如蜀中富义县产的井盐,以及夏州的矿盐。 这两地所产的盐,因杂质少,所以被贵族和富人们所喜爱。 当然了,价格自然也是极高,并且产量也少。 尤其是如今乱世,夏州被党项人把持,早已与中原断了联系,更别提南方了。 而蜀中王建为抬高青盐价格,严格控制产量,奇货可居,导致中原、南方等地的青盐,几乎价比黄金。 第192章 谁有钱,就赚谁的! 目前,唐时的糖主要有三种。 蔗糖、麦芽糖以及蜂蜜。 古时养蜂技术落后,蜂蜜大多都是靠山民去山中找天然蜂巢,所以产量稀少,价格自然也最为昂贵。 尤其是如今这样的乱世,即便是崔家这样的豪门大户,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蜜饯。 寻常百姓,别说蜂蜜了,蔗糖都吃不上,一年能吃上一小口麦芽糖就算是丰年了。 盐,普通百姓咬咬牙,还是能吃得起,但糖真就是奢侈品了。 精盐、白糖,这两样东西压根就不是卖给寻常百姓的。 况且,寻常百姓都是穷鬼,也没油水可榨。 谁有钱,刘靖就赚谁的! 赚权贵和富人的钱,他可是一点没有负罪感。 提纯盐和白糖的法子很简单,当然这个简单,是对于后世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化学及格的人来说。 放在这个时代,那就是最顶尖的科技了。 如今其实也有白糖,谓之霜糖。 闽南与四川的蔗糖工坊,熬煮蔗糖时,随着蔗糖逐渐冷却,上层表面会慢慢析出一层极为稀薄的白霜,制糖匠人需用特制的竹篾,小心翼翼地刮下收集。 但这种霜糖太少了,熬煮上千斤蔗糖,都不一定能收集一两。 因而,这种霜糖已经不是价比黄金了,而是有价无市。 有钱都买不着。 等到刘靖提纯出白糖,价格还不是随他喊? 除了赚钱之外,还需招募匠人,组建军器监,发展军械。 炸弹是没指望了,之前连续几次测试,让刘靖对黑火药充当炸弹,彻底失去了信心,增加火药量可以提升威力,但杀伤力有限,五步之内破片估计连皮甲都不一定能穿透,更别提铁甲了。 不过,当炸弹不行,却可以试一试作为发射火药。 等回到郡城后,先召集匠人,搞出一个炮管试试水。 …… …… 烈日高悬。 灼热的阳光,彷佛要将大地都烤干,官道两旁的阵阵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今岁的夏日似乎格外炎热,而夏日越热,往往冬日就会越冷。 小冰河已经悄然降临,开始一点点发威。 徽杭古道上,一支商队正在默默前行。 商队规模不小,足有近二百人,十几辆牛车堆的满满当当,上头盖着厚实的牛皮油布,让人看不清具体是何货物。 领头骑马之人,乃是一名中年壮汉,穿着一袭短打劲装,腰挂一柄横刀,颌下浓密的络腮胡,几乎遮住小半张脸,一双锐利的目光左右扫视。 正是季大。 “季管事,季管事。” 这时,后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季大转头,只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小道童,正迈着腿小跑而来。 勒住马缰,他问道:“原来是小道长,何事?” 妙夙撩起宽大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语气焦急道:“季管事,不能再继续走了,日头猛烈,天儿太热,牛车上的货恐会有变,贫道建议找个阴凉之处,歇息片刻,等到最猛的日头过了,再行赶路。” 旁人不晓得,她可是很清楚牛车上装的是甚。 火药啊! 足足五百斤的火药,道路本就颠簸,颗粒火药一路上都在摩擦,眼下天气又这般炎热,一个不好,恐会爆炸。 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火药的威力,当初不到一斤的火药,点燃后都足以裂石,这五百多斤的要是爆炸,不得把他们都给炸上天了。 闻言,季大瞥了眼牛车,低声问道:“很危险?” 妙夙忙不迭的点头。 季大赶忙说道:“成,前面不远就有个林子,可在那里落脚歇息。” 他死了没关系,可自家大娘子也在。 若是有个甚么闪失,莫说主家了,怕是那刘靖都不会放过自己。 “好。” 妙夙松了口气,转头离去。 途经一辆奢华的马车时,窗帘被拉开,露出一张珠圆玉润的俏脸。 崔蓉蓉问道:“妙夙道长,可是到歙州了?” 妙夙摇摇头:“还没哩,不过想来也快了。” 崔蓉蓉邀请道:“天儿热,小道长上来喝一杯酸梅饮子去去暑去。” 这一路南下,一行人变得相熟。 对于妙夙这个灵秀的小道长,崔蓉蓉心生亲近,况且早在丹徒镇时,她便知晓夫君对妙夙师徒极为看重,奉为座上宾。 因而,崔蓉蓉自然要帮自家情郎笼络。 妙夙本想婉拒,可听到酸梅饮子,口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泌津液,一时有些迟疑。 见状,崔蓉蓉抿嘴笑道:“外头热,快且上来吧。” “小道叨扰了。” 妙夙躬身作揖,旋即一手攀住车厢,动作轻盈潇洒的跃上车辕。 崔蓉蓉赞叹道:“小道长好俊的身手。” “姐姐真厉害!” 小桃儿更是瞪大眼睛,满脸惊叹,拍手叫好。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妙夙腼腆一笑,弯腰进了车厢。 她可不是表面那般柔弱,这年头道士怎会没些武艺傍身,毕竟要时常云游,有武艺在身,遇到歹人与猛兽,总能多几分活命的机会。 张嫂递过去一杯饮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慈爱:“瞧你热的满头汗,快且喝吧。” 所谓饮子,就是这个时代的饮料。 饮子主要是夏季喝,常见的就是酸梅饮子,紫苏饮子等。 “多谢。” 妙夙道了声谢,接过抿了一小口。 饮子里似是加了砂糖,喝起来酸甜可口。 妙夙别看平时跟个小大人似的,可到底年纪摆在那,喜欢酸酸甜甜的吃食。 张嫂见她小口喝着,笑道:“多喝些,喝完还有。” 小桃儿穿着一身小号的齐胸襦裙,可爱极了,依偎在崔蓉蓉怀中:“阿娘,我想爹爹了。” “桃儿莫急,过两日就能见到爹爹了。” 崔蓉蓉说着,眼眸中闪过一抹幸福之色。 “哒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 崔蓉蓉等人面色一变,妙夙更是放下杯子,作势要出去。 崔蓉蓉一把拉住她,劝道:“小道长莫要冲动,有季大以及一众护卫在,不会有事的。” 这个时候遇到骑兵,并非是好事。 若是马匪还好些,季大等护卫携带了弓弩,硬碰硬并不虚。 可若是官兵,那就麻烦了。 能有战马的官兵,必定是精锐,军械齐全,战力彪悍。 而且,马匪求财,见他们不好惹,给些钱财也就打发了。 可官兵为了不暴露自己劫掠商队,往往会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这年头就是这样,兵比匪还狠。 妙夙不敢挣扎,怕伤到崔蓉蓉腹中的胎儿,只得老老实实坐下。 “结阵!” 领头的季大面色凝重,大吼一声,旋即弯腰从马背上取来一个布包,打开之后,赫然是一柄骑兵弩。 与此同时,二十余名护卫立即指挥牛车散开,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圈,将马车与其他人护在阵中。 轰隆隆! 战马奔腾之声越来越近,卷起阵阵烟尘,远远望去如一条黄龙奔袭而来。 此刻,季大已经上好了弦,搭上一支破甲箭,站在一辆牛车后方,强弩遥遥对准前方。 身侧二十余名护卫,或持盾横刀,或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骑兵越来越近,季大盯着烟尘,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对方数量不多,不足二十余骑。 他麾下的护卫个个都是好手,又有牛车为阵,真打起来,完全可以拖住。 至于胜,季大从未有过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面对骑兵,能拖住,且伤亡控制在五成以内,就是最大的胜利。 骑兵越来越近,明明只有十几骑,气势却格外惊人,饶是季大都觉得一阵心悸,呼吸不畅。 当距离二百步时,骑兵纷纷勒住马缰。 为首的骑兵大声道:“可是季兄当面?” 闻言,众人纷纷一愣,齐齐看向季大。 季大却并未放松警惕,高声回道:“正是,不知阁下是哪位高朋?” 对方独自打马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答道:“某乃刘刺史麾下校尉,奉刺史之命,前来相迎,此乃信章。” 刘靖? 季大挑了挑眉,缓缓放下手中强弩。 “监镇派人来接俺们了!” 阵中的逃户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马车内,崔蓉蓉等人也松了口气,转忧为喜。 季大之前曾看过刘靖寄到崔家的书信,因而认得他的字迹,接过信件检查一番后,便挥挥手,周围护卫纷纷收起刀盾弓箭。 吩咐车队重新散开后,季大来到为首的骑兵前面拱了拱手:“不知校尉尊姓大名?” 那骑兵回礼道:“某名李松。” “原来是李校尉,有劳了。” 有一支骑兵小队帮忙护卫,季大多少也能松口气。 虽说眼下距离歙州只有三四十里,可如今这个世道乱的很,前阵子又打了几场仗,保不齐就有杨吴的溃兵躲藏在山中。 就在这时,季大忽然发现一名身着兜帽斗篷的骑兵,径直朝着马车走去,不由皱起眉头,正欲开口,却见一旁的李松朝他使了个眼色。 季大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恍然,闭口不言。 …… 马车里,崔蓉蓉正在拉着妙夙的手,与她说着话。 “爹爹!” 恰在这时,小桃儿忽然蹭一下站起身,同时口中发出惊喜的呼喊。 还不待崔蓉蓉反应,小家伙就朝着马车外冲去。 “桃……” 话音未落,一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钻入马车,一把将迎来而来的小桃儿抱在怀中。 “宦娘。” 怀抱着小桃儿香香软软的身子,刘靖眼中含笑,望向崔蓉蓉。 此番出歙州,他是冒着风险,因而才乔装打扮,混在骑兵之中。 而之所以前来,是因为收到了幼娘的信,信中提及崔蓉蓉怀了他的骨肉。 两世为人,刘靖前几日才头一回成亲,眼下忽然得知自己要当父亲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心情立即涌上心头。 昨夜翻来覆去一整夜睡不着,今日一大早,推算崔蓉蓉应该快赶到歙州了,刘靖只觉一刻都等不了了,因而率领麾下牙兵赶来。 “刘郎……” 崔蓉蓉柔柔地唤了一声,眼泪便顺着眼眶滑落。 刘靖抱着桃儿上前,伸出温热的大手,轻轻抚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委屈你了宦娘。” 见状,张嫂拉着妙夙识趣的出了马车。 “奴不委屈。” 崔蓉蓉摇摇头,一手轻抚小腹,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刘郎已送给奴最好的礼物了,奴还有甚么可委屈的。” 顺着她手的方向,刘靖目光落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头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想摸又不敢摸。 看出他的迟疑,崔蓉蓉莞尔一笑,握住他的大手,缓缓贴在小腹上。 刘靖问道:“几个月了?” 崔蓉蓉含笑道:“四个半月了。” 四个半月? 算算日子,似乎就是崔蓉蓉回崔府的前一夜,两人亲热时怀上的。 当时,刘靖记得自己曾说过,待安定下来后,让崔蓉蓉帮自己生个孩子。 结果,一语成谶,还真怀上了。 不过两人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几乎两三日便恩爱一次,双方又无隐疾,怀上也实属正常。 崔蓉蓉望着他,心疼道:“刘郎瘦了。” “你倒是胖了些。” 瞧着她那张珠圆玉润的脸,刘靖打趣道。 “唔!” 说者无心,然崔蓉蓉却略显紧张道:“待孩子生下来,奴少吃些,便会瘦下来的。” 刘靖皱眉道:“瞎说什么呢,眼下这样也美。” 崔蓉蓉是瓜子脸,以前瘦时,下巴有些尖,眼下胖了一些后,配上她身上的那股书卷气息,反倒更显端庄大气。 而且,她胖的可不仅仅是脸。 本就雄峰的山峰,此刻更加磅礴,将齐胸襦裙高高撑起,此刻端坐在软榻上,浑圆肥大的磨盘将裙摆绷成两道夸张的弧线。 察觉到他火热的目光,崔蓉蓉俏脸微红,同时对于情郎的痴迷,心头隐隐有些自豪。 见自家爹爹只顾与阿娘说话,小桃儿有些吃醋,噘着嘴道:“爹爹,桃儿好想你。” 刘靖与崔蓉蓉都被小家伙逗笑了,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香了一口,刘靖宠溺道:“爹爹也想桃儿。” “爹爹这次还会走吗?” 小桃儿仰着头,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小家伙心思单纯,好不容易有个疼爱自己的爹爹,可不想再分开了。 刘靖笑着保证道:“不会了。” “爹爹真好!” 小桃儿欢呼一声,露出开心的笑容。 第193章 也是个可怜人 刘靖略显失望道:“可惜幼娘没能来。” “男人呀,都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有我们娘俩这一大一小陪着你,还不知足。”崔蓉蓉白了他一眼,难得开了句顽笑。 刘靖轻笑道:“当然知足,我只是担心幼娘闹情绪。” 崔蓉蓉用甜腻的嗓音说道:“刘郎不必担心,失落自然是有的,不过小妹通情达理,并非刁蛮的性子。况且,奴这个做姐姐的已经未婚先孕,珠胎暗结,小妹若是也这么没名没分的过来,阿爷和爹爹只怕会被活活气死。” 刘靖点点头:“也好,待安定下来,我便让媒人去崔家求亲。” “刘郎,你如今夺了歙州,恶了杨渥,若是娶了小妹,杨渥会不会迁怒崔家?”崔蓉蓉面露担心道。 刘靖笑道:“你阿爷自有对策,用不着你操心。” “桃儿还在呢,莫要作怪。” 崔蓉蓉一把拍掉他那只不断往上攀爬的大手,语气嗔怪。 “呵呵。” 刘靖讪笑一声,收回手。 这真不怪他,下意识的动作,毕竟寻根溯源是男人的本能。 刚才刘靖那两下,让崔蓉蓉久旷的身子起了反应,两条丰腴的大腿轻轻扭动一下,只见她转移话题道:“那位郡主可来了?” 刘靖答道:“来了,只两个陪嫁婢女,前日办的婚事,一切从简。” 闻言,崔蓉蓉微微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一句两个陪嫁婢女,一切从简,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 刘靖温声道:“她性子不错,希望你们好好相处。” “奴省的。” 崔蓉蓉应道。 刘郎平日里政务缠身,已经够忙了,她可不愿再给刘郎添乱。 若对方是个好相处的,那便亲近些,若不好相处,那就少见面,仅此而已。 与崔蓉蓉说了些话,又与怀中的小桃儿亲昵了一阵,刘靖起身道:“我去寻杜道长师徒说些事。” “刘郎且去。” 崔蓉蓉伸手接过桃儿。 这一面,已解了相思之苦,往后便长相厮守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她岂能拖刘郎的后腿。 出了马车,刘靖就见张嫂与妙夙蹲在一旁的阴凉处。 刘靖微微一笑:“妙夙道长,别来无恙。” 妙夙立马站起身,施了一礼:“小道见过刘刺史。” “不必多礼,过来说。”刘靖朝她招招手。 妙夙上前两步,微微仰头,灵秀的眼眸望着他。 刘靖压低声音道:“牛车上都是火药?” 妙夙说着,指了指其中几辆:“并非全部,只这几辆牛车,共计五百八十一斤又四两。”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装有火药的牛车上,都有标记。 五百八十斤,用作前期实验的话,足够用上一段时间了。 刘靖满意道:“此事你办的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都是家师指导有方,小道不敢居功。” 这个时候,妙夙到底还是没忘了师傅。 刘靖不禁摇头失笑:“你倒是疼你师傅。” 妙夙帮着自家师傅解释道:“刘刺史,我师傅其实很厉害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山、医、命、相、卜无一不精,无一不通,曾经还在朝廷做过官儿。” 在朝廷做过官? 既然用到了朝廷二字,那自然是大唐的朝廷。 刘靖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问道:“何时为官,官居何职?” 妙夙摇摇头:“这小道就不知了,不过小道曾无意中看到师傅有一件紫袍。” 官服有些严格的品色制度,唐时官服以紫、绯、绿、青四色为核心,三品以上着紫色,四至九品依次为深绯、浅绯、深绿、浅绿、深青、浅青,杜道长既然有紫袍,品级定然在三品之上。 倒是小看他了。 念及此处,刘靖又问:“你师傅姓甚名谁?” 妙夙答道:“家师名讳杜光庭,字圣宾,道号东瀛子。” 杜光庭? 这名字有些耳熟,但刘靖一时想不起来。 “当年家师曾随先帝入蜀,蜀中王建对家师极为推崇,以高官厚禄许之,甚至封爵,不过家师看不上王建,言其人贪财好色,对下重赋厚敛,难成大器,因而回了南方。” 这些事情,都是妙夙在自家师傅喝醉后听来的醉话,此刻也不管真假,只能帮师傅抬一抬身价。 刘靖岂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保证道:“你放心,当初我曾说过,有你在,便不会亏待你师傅。” 这席话,让妙夙心中欢喜雀跃。 忽地,小丫头似是想起了什么,面露兴奋道:“刺史,小道前些日子制作火药之时,偶然间发现,在火药中添加少量云香粉,能让火药威力更甚。” “何为云香粉?” 刘靖一愣。 妙夙这才想起来,刺史对外丹许多术语不懂,于是耐心解释了起来。 经过小道童的解释,刘靖这才明白,所谓云香粉是白矾、以及各种矿石炼制而成,最终研磨成粉。 但为何添加云香粉,能提升黑火药的爆炸威力,这就涉及到了刘靖的知识盲区了。 之前简单的提纯,他还能指点一二,这会儿他是真不懂了。 但这不妨碍刘靖兴奋,他不懂,妙夙懂啊。 只要找对了方向,慢慢研究,总会弄明白原理,就算弄不明白原理,也没关系,能有效提升火药威力就行。 他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如何。 念及此处,刘靖忙问道:“提升威力如何?” “这……微乎其微。” 妙夙尴尬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 刘靖摆摆手,温声安慰道:“既然能提升火药威力,说明云香粉有用处,往后慢慢钻研就是,本官相信你,往后缺甚么只管与我说,我会尽全力满足。” “嗯。” 这番话让妙夙很是感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她在师傅眼中只是个顽童而已,眼下却被刘刺史如此信重,心中怎能不感动。 “去吧。” 刘靖打发走妙夙,迈步朝着季大走去。 这位季仲的亲大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除开一样的络腮胡之外,两人长相并不大像,可能一个随爹,一个随娘,这并不稀奇。 刘靖拱了拱手:“此番有劳季兄了。” “刘刺史客气。” 季大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头感慨万千,如此年纪,不到一年时间,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基业,着实令人敬佩。 刘靖的来路,他这个崔家家臣还能不清楚么。 虽说起初大、小娘子资助了一些,但那点钱财,说实话算不得什么。 第194章 梭哈 寒暄两句后,季大问道:“俺家二弟,没给刘刺史添麻烦吧?” 长兄如父,而今父不在,他这个兄长自然要当起父亲的责任。 刘靖笑道:“季兄说的哪里话,季阳乃是本官左膀右臂,如今任林霄军都指挥使。” “也算遂了他的愿。” 季大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这时,一旁的李松凑过去,低声劝道:“刺史,见了见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刘靖此次出行,他可谓是提心吊胆。 闻言,刘靖微微点头,朝着季大说道:“本官不便久留,家眷与一众麾下还望季兄多费心。” 他自然是不会留下随行,莫看此地距离歙州只有三四十里,可毕竟有火药,又有崔蓉蓉这个孕妇,车队根本走不快,一天能走二十里就算不错了。 况且,就算他想留下,李松等人也不会答应。 很多时候,上位者都是身不由己,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 季大抱拳应道:“刘刺史宽心,某定会尽心尽力。” 刘靖点了点头,前往马车处,向崔蓉蓉告别。 “宦娘,我先回去了。” “刘郎能来,奴心中自然是欣喜万分,可如今刘郎不再是孑然一身,而是一州之刺史,往后不该再涉险,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麾下考虑才是。”崔蓉蓉到底是世家千金,眼界就是不同。 “我晓得。” 刘靖说罢,转头看向小桃儿,温声道:“小桃儿,爹爹先回去了,这几日听你娘的话,知道吗?” “爹爹放心,桃儿最乖了。”小桃儿乖巧的应道。 见刘靖要走,崔蓉蓉出声叫住他:“刘郎且慢。” “还有何事?” 刘靖顿住脚步。 只见崔蓉蓉掀起软榻上的绒皮垫,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一个小木匣。 将木匣放在刘靖手中,她正色道:“这是阿爷托奴交给刘郎的。” “是何物?” 刘靖轻轻掂了掂分量,发现轻飘飘的,难不成是飞钱? 崔蓉蓉摇摇头:“具体是何物,奴也不知,只知此物极其贵重,父亲叮嘱一定要亲自交到刘郎手中。” 闻言,刘靖郑重地将木匣放入怀中,转身离去。 留下十名精锐骑兵护卫后,刘靖领着余下的八人驾马离去。 ……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绩溪已是深夜。 刚进牙城大门,就见值差的许龟迎上来,禀报道:“刺史,庄指挥求见,已在公廨内等了许久。” 这么晚了,庄三儿求见,想来定然是急事。 念及此处,刘靖将马鞭丢给身后的李松,快步朝着公廨走去。 径直来到最里头的公舍,推开门就见庄三儿坐在书桌前,神色焦急。 “刺史。” 见到刘靖,庄三儿豁然起身,焦急的神色也稍稍散了些,彷佛有了主心骨。 刘靖沉声问道:“何事这般焦急?” 与庄三儿相识这般久,他很少见庄三儿这般失态。 上一次,还是当初庄二性命垂危,恳请他帮忙去寻大夫的时候。 庄三儿语速极快的说道:“今日邸报上传来消息,朱温与罗绍威在几日前已经动手了,宣武军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魏博镇两州之地,如今正在围攻魏州。” 北边的消息,传到南方是有时效性的,尤其是魏博镇,至少落后十日。 也就是说,北边至少已经打了个把月了。 刘靖沉声道:“南北相隔,咱们鞭长莫及,纵使有心也无力,急也没法子,且坐。” “好。” 庄三儿苦笑一声,重新坐下。 朱温与罗绍威一旦动手,他在魏县郡的亲眷,一定会受到牵连。 关键二哥这一去,了无音讯,也不知是生是死,所以突然得知这个消息,他心中如何能不急。 迎着庄三儿的目光,刘靖沉声道:“咱们在北方无甚势力,眼下也只能求助于钱镠,他与朱温交好,若庄二与你等亲眷还活着,讨来歙州,这等小事儿,应当不成问题。” 庄三儿担忧道:“这……钱镠会不会挟恩求报,让刺史难做?” “无妨。” 刘靖摆摆手。 他现在是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多谢刺史!” 庄三儿神色感动。 刘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庄二他们吉人天相,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时辰不早了,就别回军营了,好好歇息。” “属下告退。” 庄三儿点点头,转身离去。 目送庄三儿离去,刘靖将目光遥遥投向北方。 历史的车轮碾过,骄纵了一百余年的魏博牙兵,终归还是要覆灭。 明年,朱温篡位,建元称帝,大唐彻底灭亡。 而李克用也会走向生命的尽头,就是不知道,在刘靖这个蝴蝶翅膀的煽动下,李克用在临终前会不会多留下几支箭。 不过就目前来看,应当是不会了。 他虽在南方搅动风云,可对一江之隔的北方没有造成丝毫影响,魏博牙兵依旧覆灭,王茂章依旧北往…… 收回飘远的思绪,刘靖从怀中取出木匣。 木匣很是精巧,没有铜锁,却有一个机关,轻轻按压之后,啪嗒一声脆响,木匣便打开了。 其内,静静躺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拿起册子,刘靖借着烛光,仔细翻看起来。 一看之下,他神色微变,眼中隐隐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片刻后,刘靖合上册子,深吸了口气。 崔家这是梭哈了啊! 此举,应该是出自崔家老太爷的手笔,观整个崔家,也就他有如此魄力了。 唐末世家的灭亡,其实有着多重因素。 其中之一,就是各方势力更迭太快,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能昨日倾尽全族资源投资一人,明日那人便兵败被杀,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连累的全族被屠戮。 自黄巢起义至今,天下九州大大小小的势力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一个不慎,下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偏偏不下注又不行,对于世家而言,什么都不做,等同于慢性死亡。 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往乱世,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得拉拢世家,哪怕是北边的蛮子也不例外。 但眼下不同,黄巢起了个调,剩下的藩镇有样学样。 而那些个武夫,都是一群类人,人都吃,指望他们对世家门阀有好脸色? 想屁吃呢。 其实早年间,崔家也曾下过注,乃是诸道行营兵马都统兼江淮盐铁转运使,高骈。 若说当时谁最有希望一统江南,非高骈莫属。 可惜,晚年高骈嗜好装神弄鬼,重用术士吕用之、张守一等,致使上下离心,最终被部将所杀。 这次下注失败,让崔家损失惨重,以至于趋于保守,不敢再轻易下注,错过了杨行密,导致杨行密占据江南后,崔家的处境愈发尴尬。 第195章 进龙之脉 魏州,魏县郡。 牙城之中,罗绍威并没有表现的很开心。 只因他得到消息,调去攻打幽州的两万大军,被朱温坑杀。 足足两万大军啊,其中八千精锐牙兵,剩余的一万二千虽是寻常士兵,可战力也不弱,说坑杀就坑杀。 整个魏博镇,拢共才多少人? 最让他心寒的是,此事朱温从头到尾竟没有与他商量过!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将大部分魏博牙兵调离,然后自己与朱温里应外合,以犁庭扫闾之势,迅速镇压魏博镇境内的剩余牙兵。 等到将魏博镇从上到下清洗一遍,换上自己人之后,在外的那两万大军,还不是任他揉扁搓圆? 如此一来,魏博镇的实力虽然会大损,但岂能还能保留一半。 可朱温将两万大军坑杀,让罗绍威又惊又惧。 两万大军被坑杀,魏博镇的内留守牙兵被镇杀,届时,他这个节度使还剩下啥? 无兵无将,空有一个节度使,如何能在群狼环绕的河北保住魏博镇? 到了那个时候,除了彻底归附朱温,别无他路。 “我这个亲家当真是好算计啊!”罗绍威满脸苦涩。 杨利言也叹了口气:“唉,谁晓得梁王野心竟这般大。” 朱温这一次,将所有人都算计了。 但偏偏罗绍威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这非是阴谋诡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不答应,他就会死在魏博牙兵手上。 恰在这时,大厅外传来一声高喝:“禀节度使,梁王密信!” “传。” 罗绍威吩咐道。 下一刻,一名亲卫快步走进大厅,双手奉上一封信。 接过后,罗绍威展开信件。 一看之下,面色大变。 见状,杨利言问道:“梁王信中如何说?” 罗绍威苦笑道:“梁王言,麾下宣武军苦战月余,需犒赏提振士气。” 将士需要犒赏,这很正常。 唐末丘八就是如此,甚至不少将领还得战前发钱,不发钱不打仗。 朱温这封信的意思很明显了,给钱! 关键罗绍威还没法拒绝,因为朱温打的旗号,是帮他平定牙兵叛乱。 都是亲家,谢就不必了,但是这将士的赏钱,你总得付了吧? “梁王要多少?”杨利言问道。 罗绍威不语,满脸悲愤的抬手比出一根手指。 嘶! 杨利言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问道:“一百万贯?” 罗绍威点点头。 杨利言气恼道:“这这这……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一百万贯,把罗绍威拆了卖了,也凑不齐啊。 须知,这些年为了喂饱下面的牙将牙兵,罗绍威可谓是东拼西凑,甚至还欠了一屁股债。 也就趁着剿灭郡城留守牙兵后,顺势抄了牙将们的家。 然而抄家满打满算,也才搞了不到六十万贯,眼下朱温张嘴就要一百万贯…… 压下心头火气,杨利言皱眉道:“梁王岂会不知主公无钱,怎会提这等苛责的要求?” 罗绍威欠了一屁股债,其中最大的债主就是朱温,足足欠了十八万贯。 罗绍威摇头苦笑:“他这是故意为之,让本官搜刮郡城百姓之财,凑足那一百万贯。届时,本官民心尽失,再无起势的可能,只得彻底依附于他,成为一具傀儡。” 杨利言面露恍然,恨恨地道:“此计一石三鸟,当真歹毒,想来定是出自敬翔之手。” 敬翔乃是朱温心腹谋士,为朱温出谋划策,立下汗马功劳。 包括近几年毒杀昭宗、迁都洛阳等为篡位准备的手笔,也都是出自其人之手。 此人用计,一贯阴毒狠辣,颇有贾诩遗风。 “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宣武军这一来,怕是轻易不会再走了。”杨利言说道。 罗绍威此刻悔不当初,拍着大腿悔恨道:“合魏博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铸此错也。” 他是地地道道的魏州人,他爹是上一任魏博镇节度使罗弘信。 此事,他虽有私心,可那也是魏博镇内部的事儿。 如今却白白便宜了外人! “唉!” 杨利言也不知该说什么。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当初罗绍威被李公佺叛乱吓到了,慌不择路之下选择与朱温合谋,结果引狼入室,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 朝城县。 宣武军的攻势,已经停了数日。 但朝城县城内的守军士气,却这几日内暴跌。 只因前几日,宣武军通过箭矢,向城内射入许多矢书。 尽管守将李有金下令士兵与百姓,不得拾取射入城内的矢书,可依旧有不少人偷偷捡了。 很快,两万魏博大军在幽州城外被坑杀的消息,传遍全城。 原本城内守军士气高昂,主要就是因为在外的两万大军,其中八千精锐牙兵,若是回来,必定打的宣武军抱头鼠窜。 结果现在得知,两万大军被坑杀。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守城,凭的就是一股信念。 眼下信念破灭,气势自然大跌。 宣武军的统帅也是个有能为的,射完矢书后,便停止攻城,任由消息慢慢发酵。 牙将李有金虽极力辩解,言称这是宣武军的计谋,然而却收效甚微。 因为距离朱温攻打魏博镇已有月余,外出的两万大军,却迟迟没有赶回来,这已经说明问题了。 各处城墙,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城楼之内,庄二身前围坐着几人。 “庄二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说话之人,是一名旅帅。 庄二撇撇嘴:“你就算不认得俺,还不认得李公佺?论起来,他还是你们将军的堂兄。” 魏博镇这些牙兵互相之间通婚一百五十余年,沾亲带故,即便不认识,只需聊上两句,便能迅速找到双方共同的熟人。 一名什长问道:“既然在南边如此潇洒,那庄二哥你怎地又回来了?” 庄二苦笑道:“这不是放不下亲眷么,妻儿老小都在魏县郡城,怕他们遭了罗绍威的毒手,所以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接走亲眷。只是没曾想刚到魏州,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事儿。” 闻言,先前说话的旅帅小声道:“早在一个月前,罗绍威清剿了郡城留守的牙兵,庄二哥的亲眷……怕是凶多吉少了。” 李公佺那一次闹的太狠,罗绍威此前没有动手,只是顾及其他牙兵,心中其实一直憋着火。 眼下彻底撕破脸皮,自然不会再留着他们,毕竟目前这种形势,庄二这些叛逃牙兵的亲眷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庄二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历经千辛万苦回来了,问心无愧。”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旅帅忍不住问道:“庄二哥,那刘靖真的是你兄弟?” 南边新冒出来的刘靖,他也有所耳闻。 虽只占领一州之地,可能在杨吴手中咬下一块肥肉,足以引得北方关注了。 庄二见对方上钩,当即吹嘘道:“那是过命的兄弟,刘刺史在未发迹前,俺们兄弟便跟着他了。南方富庶,歙州更富庶,俺弟弟庄三儿,如今身居要职,在歙州吃香喝辣。” “眼下亲眷怕是接不着了,只能想法子逃出城回南方。” 庄二这是做了两手打算,若无法说服李有金,那便拉拢一些牙兵。 一时间,围在他身边的众人心思各异。 见状,庄二也不再说什么,把话题撤回眼前的局势,众人立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种子已经种下,等攻城战再次打响,迟迟无望之下,这些人自然会主动找他。 现在说太多,反而给人一种廉价感。 …… …… 七月十二。 这一日,季大护送着崔蓉蓉等人,终于抵达绩溪县。 小桃儿掀开帘子,看着远处的绩溪县城,满脸兴奋。 张嫂在一旁笑着逗弄道:“小桃儿,马上就要见到爹爹了,开不开心?” “开心!” 小桃儿脆生生地答道。 崔蓉蓉在侧卧在软榻上,有些蔫蔫的。 怀孕的女人本就较为脆弱,入歙的山路又难行,一路颠簸而来,途中吐了好几次。 另一辆马车上,杜道长一边看着周边起伏群山,一边掐动手指,喃喃自语:“怪哉,怪哉!” 妙夙好奇道:“师傅何怪之有?” 杜道长正色道:“这一路走来,为师观歙州山川之走势,风水之流向,发现此地龙脉竟有变。” 闻言,妙夙一愣:“师傅早些年不是说过,歙州地脉壁立千仞,星峰侧立,枝脚逆行,乃是一条逆龙,怎地还会有变?” 逆龙者,乖戾反复无常忘前忽后,行度不随,大凶也。 “你这孽徒,平日师傅教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正所谓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连日月星辰都会更迭,山川地势又如何能一成不变?秦汉之时,湖南之地乃是云梦大泽,而今云梦泽何在?” 杜道长先是瞪了她一眼,而后继续说道:“当年为师云游至此,其地脉山川之势,确实为逆龙。如今再至,观其星峰迭次威严,枝脚均匀,行度有序,上下起伏顿跌流畅,左右弯曲均匀。龙身节节高盖,如飞风戏水,隐隐有进龙之相。” “果真?” 妙夙面色一喜。 因为进龙最吉,主富贵双全,发福悠久。 如今刘刺史入主歙州,有进龙加持,定然能富贵长久。 杜道长没好气地说道:“为师虽老,可这双招子却没瞎。” 妙夙心下欢喜,不由问道:“为师,歙州龙脉短短几十年间发生如此变化,是不是因为刘刺史?” 杜道长摇摇头:“龙脉乃地脉所显化,玄之又玄,一处龙脉变化,绝非想象中那般简单,为师也是一知半解。不过正好,既然来了,往后有的是时间慢慢钻研。” 第196章 能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牙城后院。 钱卿卿端坐在槐树下,手捧着一本书,静静翻看着。 许是受到已故母亲的影响,她性子喜静,有时端着一本书就能看上一天。 看的书也繁杂,佛经、道藏、经史子集、乃至游侠志异等等。 即便没有书,仅是窗外的风景,也能消磨时光。 “郡主,也不知那位崔家姐姐,是个什么性子哩。”笙奴端坐在一旁的小胡凳上,做着女红。 钱卿卿漫不经心地答道:“听夫君说,是个温婉贤淑的性子,应当是个好相处的。” 她虽是媵妾,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行过合髻礼,喝过合卺酒,算半个主母。 因而,没必要过于殷勤,好相处就处,不好相处便少见面。 不得不说,聪明的女人想法往往一致。 一旁的狸奴,则将一枚黄灿灿的枇杷外皮剥开,露出表里如一的果肉。 狸奴将剥好的枇杷凑过去:“郡主,吃些卢橘吧,可好吃了。” 仅是看一眼,钱卿卿就觉口舌酸涩,嘴里生津,赶忙摇头:“你吃吧。” “唔~” 似为了证明枇杷美味,狸奴大大的咬了一口,吃的津津有味,同时还说道:“甘甜可口哩,郡主真的不尝尝嘛?” 歙州产的枇杷饱满多汁,酸甜可口,甜味盖过酸味,吃起来并不觉得特别酸。 可若是吃多了,牙齿连咬豆腐都会觉得酸麻。 狸奴显然不晓得,见自家郡主与笙奴姐姐不感兴趣,自顾自地将一盘枇杷都给解决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来了! 钱卿卿放下手中书卷,一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看向垂花门。 而笙奴与狸奴也赶忙放下手中的动作,起身侍候在左右。 “吸溜~吸溜~” 听到身侧传来的奇怪声音,钱卿卿疑惑的转过头。 却见狸奴握着帕子捂住嘴,口中时不时吸溜一下。 钱卿卿问道:“怎地了?” 狸奴欲哭无泪道:“许是卢橘吃多了,嘴里酸的紧,奴婢也不想的。” 此时,歙州枇杷开始发挥威力了。 方才觉得有多甜,此刻嘴里就有多酸。 “你呀,总改不了贪嘴的毛病。”钱卿卿哭笑不得。 她这个贴身婢女,自小就是个贪嘴的,之前也闹出过不少笑话。 下一刻,刘靖怀抱着一个小女娃,另一只手搀扶着一名杏面桃腮,眉目如画的女子越过垂花门,走进后院之中。 钱卿卿目光在崔蓉蓉面上扫视了一圈,旋即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难怪得夫君如此看重,原来是怀有身孕了。 她在打量崔蓉蓉,崔蓉蓉同样也在打量她。 这位小郡主倒是一副好颜色。 钱卿卿款步上前,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柔柔地唤了一声夫君,旋即又用吴侬软语地腔调朝崔蓉蓉说道:“这位便是崔家姐姐吧,小妹见过姐姐。” 她若是主母,就该称呼一声崔家妹妹了。 可惜,她只是媵妾,崔蓉蓉怀有身孕,又与夫君早早相识,届时一个媵妾的名分也跑不掉。 唐时规定,凡亲王孺人二人,视正五品;媵十人,视正六品;嗣王、郡王及一品媵十人,视从六品;二媵八人,视正七品;三品及国公媵六人,视从七品;四品媵四人,视正八品;五品媵三人,视从八品。降此以往,皆为妾。 虽说洛阳的宣谕使还未至,官服告身也没下发,可刘靖这个歙州刺史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 一州刺史,乃是正四品,可娶媵妾四人。 见钱卿卿主动放低姿态,崔蓉蓉握住她的小手,含笑道:“妹妹不必多礼,生分了,往后便是一家人,自该和和美美。” “姐姐说的是哩。” 感受到对方的善意,钱卿卿展颜一笑。 崔蓉蓉从张嫂手中取来一本书,柔声道:“妹妹贵为郡主,自小锦衣玉食,奇珍异宝见多了,初次相见,姐姐也没什么好送,听闻妹妹喜爱读书,这里有一本白鹿书院最新的诗集,还望妹妹莫要嫌弃。” 而今天下,文风最昌盛之处,莫过于江西。 白鹿书院就在江西,钟传的崇佛尚儒,吸引来了无数文人墨客,使得白鹿书院一跃成为天下第一书院,书商会将书院内诗词,整编成书。 只是由于战乱,商道不畅,白鹿书院的诗集在其他节度使治下,可谓千金难求。 “妹妹很喜欢哩,多谢姐姐。” 钱卿卿欣喜的接过诗集,道了声谢。 她虽贵为郡主,可钱镠子嗣太多了,哪里照顾的过来。 况且钱卿卿母亲早逝,在一众子女中属于小透明,一年见不上几回父王,平日里只有每月几十贯的俸禄,如何买得起白鹿书院的诗集。 崔蓉蓉笑意更浓了:“妹妹喜欢就好。” 见到这一幕,刘靖心下欣慰。 “见过崔夫人。” 笙奴与狸奴这会儿也齐齐见礼。 崔蓉蓉嘴角含笑,微微颔首,只是目光扫过狸奴时,微微一顿。 这婢女好生奇怪,一直用帕子捂着嘴,还一吸一吸的。 刘靖好奇道:“狸奴这是怎地了?” “贪嘴吃多了卢橘,这会儿酸着了。”钱卿卿无奈地解释一声。 闻言,崔蓉蓉双眼一亮,忙问道:“可还有么?” 孕妇大多都喜欢吃酸的,因为口中寡淡,吃旁的都无甚胃口,加上这一路颠簸,让她精神蔫蔫的,正想吃些酸的解解乏。此刻听到这番话,顿时来了兴致。 “有有有。” 狸奴彷佛遇到了知己,忙不迭地点头,吸溜着口水说道:“卢橘可好吃了,酸甜可口,肉多核小……吸溜……稍后奴婢洗一些送到崔夫人房中。” 崔蓉蓉被她可爱的模样逗乐了,抿嘴笑道:“有劳了。” 狸奴屈膝一礼:“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这时,刘靖开口道:“莫在这站着了,且进去吧。” 东边的偏房早就被收拾好了,刘靖抱着小桃儿,径直走进偏房之中。 毕竟是县衙的牙城,简陋的很,偏房并不大,前厅与卧房之中只有一张屏风隔开。 钱卿卿环顾四下,软糯的声音提议道:“这屋子有些小了,不如我与姐姐换一换吧。” 崔蓉蓉婉拒道:“妹妹好意心领了,暂住两天便离去了,不必如此麻烦。” 钱卿卿说道:“倒是委屈姐姐了。” “我没那般娇贵,妹妹这边坐。” 崔蓉蓉说着,拉着钱卿卿坐在罗汉床上,小声闲聊着。 小桃儿到底是孩子,一路颠簸,过了新鲜劲儿,此刻有些困了,但却依旧黏着刘靖,始终不愿从他怀中下来。 没法子,刘靖只得抱着她进了卧房。 不多时,狸奴端着一盘洗好的枇杷来了。 黄灿灿的果子,只看一眼,崔蓉蓉便口舌生津,当即拿起一个剥皮,同时说道:“妹妹也尝尝。” “我方才吃过了。” 钱卿卿摇摇头。 小小咬了一口,崔蓉蓉顿时两眼一亮,酸甜可口的汁水让她整个人精神微微一震。 一边吃着枇杷,崔蓉蓉一边与钱卿卿聊着天。 聊了片刻,见崔蓉蓉面露倦意,钱卿卿识趣地起身告辞。 刘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莫吃多,这东西尝着甜,实则酸的紧。” “奴省的。” 崔蓉蓉应了一声,旋即朝着卧房看了一眼,问道:“桃儿睡下了?” 刘靖挨着崔蓉蓉坐下,大手轻轻盖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温声道:“睡了,小家伙黏我黏的紧,睡着了都不松手,等他睡熟了才脱身。” “那个小没良心的,自从有了爹爹,奴这个娘亲都只能屈居第二了。”崔蓉蓉有些吃味道。 刘靖微微一笑:“同性相斥,异性相吸。” 儿子爱娘,女儿恋父,这很正常。 刘靖问道:“方才和永茗聊的如何?” 崔蓉蓉答道:“还成,是个淡泊清静的性子,往后也好相处。刘郎运气着实不错,能在吴王一众女儿中,挑中一个品性相貌都上乘的。” 看着她眼角的倦意,刘靖略显心疼道:“这一路舟车劳顿,累坏了吧,歇息两日,咱们就回郡城。” “嗯。” 崔蓉蓉点点头,将头靠在刘靖怀中,享受着难得的温存。 鼻尖嗅着情郎身上那熟悉的味道,耳边听着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不觉间,崔蓉蓉眼皮越来越重,进入了梦乡。 孕妇本就嗜睡。 等她睡熟后,刘靖才轻手轻脚地将其抱起,走到卧房,放在床榻之上。 出了卧房,刘靖吩咐道:“张嫂,你多照看着些。” “阿郎且去,这里有俺看着。”张嫂笑道。 “嗯。” 刘靖点点头,出了偏房,一路来到前院的公廨。 坐在堂案后方,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他又翻出崔蓉蓉交给他的册子,陷入沉思。 这本册子所蕴含的资源,极其庞大,甚至不比他现在掌握的少。 隐田、暗铺、死士这些,其实倒还好,真正重要的,是那遍布整个江南,乃至部分北方的情报网络。 这个情报网络,若是利用好了,对他助力胜过一支万人大军。 隐田、暗铺可以慢慢交给小猴子,可死士以及情报网络该由谁负责呢? 刘靖在脑海中想了一圈,最终只有庄杰和余丰年两个人选。 唉! 手下能用之人还是太少了。 没法子,他穿越的时间太短,距今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年,赤手空拳起家,能有眼下的班底,已经算不错了。 庄杰足够机灵,可性子太过跳脱,思来想去,只有余丰年合适。 “狗子。” 念及此处,刘靖开口唤道。 守在公舍门外的狗子当即应道:“属下在!” 刘靖吩咐道:“去把余丰年和庄杰叫来。” “得令。” 狗子应道,匆匆离去。 此外,这次回郡城后,张贺等人的职务也该提一提了。 吴鹤年任司马,张贺任长史,施怀德任录世参军。 录世参军乃六曹之长,有监察六曹之权,需要一个铁面无私之人担任,而施怀德的性格正合适。 余下六曹以及各县县令、县丞、县尉、主簿等官员,则从科举取士。 等到这些官员上任,他制定的一系列政策,便能一一推行。 第197章 俺想要个婆娘 “刘叔!” 不多时,余丰年与庄杰来了。 如今,当初跟随他一起起事之人,也就这两小子还叫他刘叔了。 刘靖也不纠正,乐于如此,因为显得亲近。 毕竟,对庄三儿这些成年人主要靠利益捆绑,但对余丰年与庄杰这样的热血少年,讲感情更可靠。 “坐。” 刘靖笑着招招手。 坐下后,庄杰笑问道:“刘叔,此次唤俺们来,可是有差遣吩咐?” “不错。” 刘靖点点头。 此话一出,庄杰二人双眼一亮。 都是少年人,精力充沛旺盛,让他们安静待着,反而闲不住,一闲下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自在。 将两杯凉茶推过去,刘靖沉声道:“此次事关重大,必须交由最信任之人来办,所以我才唤你二人前来。” 听到这番话,庄杰与余丰年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与激动。 瞧瞧。 刘叔都说了,必须交由最信任之人来办。 什么亲爹、三叔,狗哥、李哥的,都得靠边站,俺们才是真正的心腹。 庄杰把胸膛拍的哐哐响,表态道:“刘叔宽心,俺们必会办的妥妥当当。” 刘靖摆摆手,安抚道:“你二人的能力,我自然是放心,只是事关重大,需得谨慎处理。” 见状,余丰年神色凝重道:“刘叔,到底是何事?” 刘靖缓缓说道:“我也不瞒你二人,丹徒崔家已下注与我。” 闻言,两人双眼齐齐一亮。 别看他们年纪小,且是武人,可五姓七望的名号还是听说过的。 虽说现在落魄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全力押宝一人,其资源极其可观。 “其中有一部分资源,是死士与探子。” 刘靖说着,将目光落在庄杰身上:“你比余丰年聪明,但性子跳脱,我本打算这几年磨一磨你的性子,待你沉稳一些,再让人独当一面。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我等不了那么久。” 崔家交给他的册子,其中的各项资源,拖上一阵子,就会少一些。 最主要原因,就是战乱。 就比如眼下杨吴集结大军,对江西动手。 一旦江西被攻破,杨吴大军长驱直入,一路烧杀劫掠,崔家在江西的资源,必定会遭受重创。 此外,人心易变。 那些死士、情报人员,若长期不联络,难保会生出别的心思。 “刘叔……” 庄杰张了张嘴,心头感动之余,还有些愧疚。 “你二人虽唤我一声叔,实则相差不了几岁,所以我一直将你二人当兄弟看待,也真心盼着你二人好。”刘靖顿了顿,继续说道:“死士便交予庄杰了,往后当收敛一些,凡事多想一想,不能任由性子胡来。” 庄杰郑重地点点头:“刘叔,俺会的。” 刘靖又将目光落在余丰年身上:“你办事一贯让我放心,情报网络便交予你了。” “俺省的。” 余丰年憨厚一笑。 就这副相貌,不去干情报太浪费了。 刘靖抽出两本册子,分别递给两人,叮嘱道:“其上是分散各处的死士与探子姓名籍贯,以及接头暗号,这几天准备准备,妥当后你二人便动身。” “得令!” 庄杰与余丰年齐齐应道,起身作势要走。 “坐下。” 刘靖却叫住二人。 庄杰抬起的屁股重新坐下,好奇道:“刘叔还有何事?” 刘靖笑问道:“上次攻打歙州,你二人办的不错,我说记你们一大功。眼下也该兑现了,你二人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我能办到,便会尽力满足。” 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哪有这种好事。 即便是两个热血少年,可也不能只画大饼和灌鸡汤,得给些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奖赏。 “果真?” 庄杰双眼一亮。 刘靖挑了挑眉:“我何时骗过你们?” 庄杰神色期盼道:“刘叔,俺想要一匹河曲马!” 刘靖当即说道:“成,回头我给你弄一匹!” “多谢刘叔!” 庄杰兴奋地道了声谢。 这一刻,他只觉刘叔比自己亲爹还亲。 如今一匹河曲马可不便宜,关键还不好买。 庄杰喜欢骏马,就跟后世小年轻喜欢跑车一样。 谁不想在十六七岁的年纪,开上一辆法拉利呢。 “你呢?” 刘靖又看向余丰年。 余丰年罕见的露出羞涩神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俺……俺想要个婆娘。” 刘靖顿时乐了,笑道:“可有心仪的小娘子?” “没有。” 余丰年摇摇头,说道:“俺家三代单传,不能在俺这里断了香火。刘叔您帮俺把把关,俺不在乎模样,只要人勤快些,屁股大些就成。对了,最好年纪再比俺大上一些?” 庄杰一脸怪异地看着他:“你竟喜欢年纪大的?” 余丰年撇撇嘴,鄙夷道:“你懂个甚,俺耶耶以前说过,年纪大的会疼人,回到家中给你伺候的舒舒坦坦,若是娶个小的还得时时哄,不够烦的。” “还有这般说道?”庄杰一惊。 余丰年得意道:“那当然。” 看着两个新兵蛋子在自己跟前讨论女儿,刘靖心下只觉好笑,应道:“行,待回了郡城,我帮你留意着。” 余丰年欣喜道:“多谢刘叔。” 刘靖叮嘱道:“给你二人的赏钱别乱花,往后娶妻生子,顶门立户,样样都要花钱,须知钱到用时方恨少。” “俺们省的。” 感受到刘靖的一片苦心,两人齐齐点头。 “去吧。” 刘靖摆摆手。 “刘叔俺们先走了。” 目送两人离去,刘靖又去慰问了一番赶来的逃户们。 “监镇。” “见过监镇。” “……” 见到刘靖前来,一百余逃户纷纷出声,看向他的目光中除了敬畏之外,还有浓烈的感激。 因为刘靖没有放弃他们,甘愿费这么大劲儿,也要把他们带来歙州。 如此举动,让这些逃户心中如何不感动。 刘靖心知,经过这一遭,这些逃户将会对他死心塌地。 而之所以不惜耗费粮食养着他们,并将他们带来歙州,自然是有其用处。 其中一部分,原本烧制了大半年的石灰窑,做了大半年的煤球,属于熟工,以他们为骨干,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将蜂窝煤生意重新支起来。 而余下的人,则可以安置在深山之中,制造火药。 光靠妙夙一个小道童,能造多少火药? 几个月下来,才造了五百多斤。 五百多斤够干啥? 当大炮的催发火药都打不了多少发。 想要大规模批量生产,水流线模式少不了,同时也需要大量的人工。 而这些逃户,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是外来者,如水上浮萍,无依无靠,唯一的依靠只有刘靖,更容易拿捏掌控。 最起码,他们比刘靖从歙州当地招的人要靠谱许多。 当然,制造火药是个危险的活计,刘靖也不是黑心资本家,不会亏待他们,好吃好喝供着,让他们衣食无忧。 慰问了一番后,刘靖重新回到公廨。 刚在公舍坐下,就见胡敏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 一进门,胡敏便兴奋地禀报道:“刺史英明神武,神机妙算,下官按照刺史交代的,让私盐贩子与下山的逃户去游说,果真效果拔群,短短几日时间,便有千余逃户下山。” 闻言,刘靖招呼道:“且坐,喝杯凉茶去去暑气。” 如今时值七月中旬,正是最热的时候。 胡敏显然才从附近乡村回来,满头大汗,圆领袍衫都被汗水淋湿,前胸与后背都紧紧贴在身上。 “多谢刺史。” 胡敏也不矫情,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砸吧砸吧嘴,他说道:“刺史可否再来一杯?” “呵呵,茶水管够。” 刘靖拎起茶壶,又为他斟了一杯。 胡敏确实渴坏了,再度一饮而尽后,长出一口浊气,评价道:“不曾想这冲茶看似简陋,却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放凉之后,格外解暑,比之各类饮子都不差分毫,当真是大道至简。” 刘靖略显遗憾道:“蒸茶,到底还是少了些风味,炒过之后更为清香,回甘也更加清甜。” 歙州乃是水墨江南,人杰地灵,自古产好茶,后世的黄山毛峰,名闻天下。 闲聊两句后,胡敏忽然起身请罪道:“下官想着,逃户并非孤家寡人,在山下亦有亲朋好友,于是自作主张,对普通百姓,也以利诱之,让他们结伴去山中游说,还请刺史责罚。”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摆摆手:“你能举一反三,说明本官没看错人,何错之有。” 到底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 关键执行力够强,想到就去做,而非只停留在纸笔之上。 胡敏说道:“下官是担心此举恐会靡费钱粮。” “钱粮不必担心,该省时当省,该花时也别吝啬。这些逃户只要肯下山,付出的钱粮,往后都能以赋税的方式成倍收回来。”刘靖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 胡敏不由放下心,应道:“下官明白了。” 刘靖继续说道:“放心大胆的干,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错了就错了,算不得什么,及时补救改正便是。” “下官谨遵刺史教诲!” 胡敏站起身,躬身一礼。 尽管眼前的刺史年纪比他小许多,但这份心胸与魄力,让他发自肺腑的敬佩。 第198章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 七月十五,中元节。 唐时的中元节融合儒释道三教的元素,这一日朝廷会设坛祈福,皇帝也会与官员参加,并举行赦罪仪式,赦免一些小偷小摸,小打小闹的罪犯。 而民间百姓,则设盂兰盆供,放河灯。 但,自打黄巢起义,这么些年来,百姓除开两三个重要的节日,其余节日一般不过。 活下去都已经很艰难了,哪还有精力过恁多节日。 在交代了一番事宜后,一大早,刘靖率领四千大军离开绩溪,浩浩荡荡地前往歙县郡城。 尽管是歙州境内,但刘靖并未放松警惕。 东拼西凑的一百骑兵打头开道,探查前方情况,接着是庄三儿率领的一千前军。 刘靖则率领两千中军,护卫着车队与随行的逃户。 后方,还有一千人殿后。 同时,八个方位探子外放五里,半个时辰一报。 别觉得小题大做,如今这个世道,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况且要养成习惯。 平时行军松懈,到了战时就能立即变得谨慎了? 须知,习惯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从平日里一点一滴培养起来的。 刘靖作为统帅,自然要以身作则,上行下效,长久以往下面的将领往后行军也会谨慎小心。 此刻,他穿着一袭劲装,骑着紫锥马,顶着烈日前行。 毒辣的太阳,让他那张俊美的脸庞微微泛红,汗水如雨般顺着脸颊滑落。 当然,他大可以躲在马车里,享受着酸甜清凉的饮子,左拥右抱。 但那样的话,军心还要不要了? 下面的将领会不会有样学样? 享受? 现在的刘靖,还远没有资格享受。 王阳明曾言:欲成大事,必经三苦。 中军护送的奢华马车内,崔蓉蓉与钱卿卿并排坐在软榻上,聊着杭州的风土人情。 这辆曾经钱镠用作出行游玩的座驾,足够宽敞且舒适。 所以,当钱卿卿邀请同乘之后,崔蓉蓉并未矫情,直接答应了。 这两日在绩溪暂住,她与钱卿卿熟络了一些,况且她身怀六甲,坐钱卿卿的马车,能少些颠簸,对腹中胎儿有利。 一旁的角落里,桃儿与狸奴玩着翻花绳。 玩了一会儿,桃儿放下花绳,仰着小脸道:“阿娘,我热。” 见自家女儿脸颊通红,额头上浮现一层细密的汗珠,崔蓉蓉心疼地拿出帕子,擦拭着桃儿额头汗珠,柔声道:“来,阿娘帮你把褙子脱了。” 配合着脱掉薄纱褙子,桃儿光着肩头和膀子,说道:“阿娘,我想喝饮子。” 崔蓉蓉在她小巧的鼻尖轻点一下,含笑道:“成,但只能喝一杯,不可贪嘴多喝。” “嗯。” 小桃儿小鸡啄米般点着头。 闻言,一旁的张嫂从篮子里拿出陶罐,倒了一杯饮子,笑吟吟地递给小桃儿,旋即问道:“大娘子与郡主要不要也来一杯?” “好。” 崔蓉蓉握着帕子,擦了擦白嫩如玉的脖子,皱眉道:“今儿个夏日也不知怎地,竟比往年热了许多了。” “是哩。” 钱卿卿点头附和。 崔蓉蓉叹了口气:“如今这世道乱的很,连带着天儿也开始乱了。” 接过张嫂递来的饮子,钱卿卿用软糯的声音说道:“正所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夏时太热,便会在其他时节找补,今岁冬日怕是会很冷。” “如此热的天儿,夫君别被晒中暑了。” 崔蓉蓉语气中透着担忧,遥遥看着前方,吩咐道:“张嫂,将剩下的饮子让李将军送给夫君。” “好嘞。” 张嫂应了一声,掀开车帘。 李松接过陶罐后,立即驾马来到前方中军。 “何事?” 刘靖勒住马缰问道。 李松将陶罐递过去:“刺史,这是夫人让俺给你送来的。” 接过陶罐,刘靖仰头喝了一口,旋即递给一旁的狗子:“你们也喝些。” 狗子也不客气,喝了一口后,又递给身边的许龟。 一罐酸梅饮子没多少,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喝光了。 大伙儿其实没分到多少,有些只是润了润唇,但刘靖的这个举动,却让麾下牙兵们心里头暖暖的。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样的主家,才值得他们卖命。 今日一罐饮子,都能分他们一口,明日富贵,也定不会少了他们。 将陶罐塞回李松手中,刘靖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得令。” 李松应了一声后,驾马离去。 一旁的狗子劝道:“眼下时值正午,日头毒辣,不如刺史去马车上避避暑。” “是啊刺史,前军有庄将军,中军有汪将军看着,还有俺们压阵,乱不了。”许龟也劝道。 “不必!” 刘靖摆摆手:“我非娇弱之人,这点烈日算不得什么。你们晒得,我晒不得?” 闻言,许龟神色肃然道:“只此一句,属下以为,刺史今后必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刘靖微微一笑,问道:“你等以为,成就大事业,靠的是什么?” “勇武!” “谋略!” “气运!” “……” 身旁的牙将牙兵七嘴八舌的说道。 刘靖摇摇头:“你们说的都对,但却都不是最重要的。” 许龟好奇道:“还请刺史赐教。” 迎着麾下探寻的目光,刘靖缓缓吐出两个字:“眼界!” 没错,就是眼界。 准确的说,是跨越阶级的眼界。 “眼界?” 狗子等人一头雾水,满脸不解。 刘靖解下腰间水壶,灌了一大口,缓缓说道:“纵观历史长河,底层百姓起义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但成功者,却如凤毛麟角,寥寥无几。陈胜吴广、绿林赤眉、黄巾张角……乃至几十年前的王仙芝、黄巢,皆是一时人杰。然而这些人都倒在半途,能力、气运固然重要,可真正阻碍他们成功的最大阶梯,却是眼界。” “一名乡间村夫,可能从生到死,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当地的县城。你等觉得,这样一个人,他的眼界是什么?” 一名牙兵忽然答道:“皇帝是扛着金锄头耕田的!” “哈哈哈!” 此话一出,立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刘靖说道:“不错,对于一个贫苦百姓而言,在他的想象中,皇帝可能就是扛着金锄头耕田,每天都能吃上白面炊饼和大米饭。他的眼界,注定了只能如此幻想,因为他没有见识过。” 闻言,许龟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刘靖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古时不比后世,信息闭塞,阶级固化,消息流通慢,一个农民每天一睁眼,第一件需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如何填饱肚子。 这样一个农民,忽然打进了县城,甚至郡城,见到了上层的骄奢淫逸后,很难不沉迷其中。 在一众底层起义者中,刘邦的眼界应该算是最高的。 因为他曾做过游侠,游历六国,还曾做过张耳的门客,他是有一定见识的。 可即便如此,当刘邦打进关中,进入阿房宫,见到了六国美人与数不尽的财宝之后,立即沉醉在了最上层的奢靡之中。 好在,刘邦身边有一个眼界更高的人。 张良! 作为曾经的韩国贵族,张良是正儿八经经历过顶层阶级的生活,所以能够抵抗。 正是在他的劝诫下,刘邦才最终醒悟,还军霸上。 这个过程,是无比痛苦的。 但,也是底层起义者,必须要迈过的。 当刘邦退出阿房宫,还军霸上的那一刻,他才真正具备了问鼎天下的眼界。 作为穿越者,刘靖最大的优势,正是眼界! 第199章 老刘家的酒宴,不是那么好吃的 夕阳渐落。 金色余晖洒下,为高大的城墙蒙上一层金纱。 郡城大门洞开,季仲率领一众亲卫,驾马渡过练江,朝着距离郡城五里的军营行去。 这处军营,是之前陶雅用以安置麾下大军的,几乎不需改动,只是稍稍清理修缮一番,便能直接入住。 安置四千余人,绰绰有余。 除开牙兵之外,与平时在城墙上值差的士兵之外,其余普通士兵是不入城的。 之前汪同等人之所以在城内,是因陶雅带大军去睦州驰援,需要留守士兵镇守。 否则正常情况下,两三万大军住城里,且不说能不能住得下,即便能住下,那也是一股不安定的因素。 况且,平日操练如何进行? 难不成还得再从城内到城外军营的校场操练? 这他娘的不是脱裤子放屁么。 军营内空空荡荡,只有百余名士兵看守。 翻身下马,等待了片刻后,就见一队骑兵从远处疾驰而来。 见状,季仲神色一凛,来了。 小半个时辰后,浩浩荡荡地前军出现在官道尽头。 “季指挥!” 庄三儿拱拱手,顶着烈日急行军一整日,让他神态有些萎靡。 “庄指挥!” 季仲抬手回礼,说道:“快且入营,饭食已准备妥当。” “嗯。” 庄三儿点点头,吩咐麾下都尉、校尉安排士兵有序入营。 不多时,后续的中军也赶到了。 季仲立即迎上去:“见过刺史。” 看着骑在紫锥马上的英武少年,季仲此刻心潮涌动,百感交集。 当初在润州城外的墙根下,遇到刘靖的画面恍如昨日。 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坐拥一州之地。 而他,全程见证了刘靖的崛起。 正因如此,才更觉对方不凡。 刘靖笑着点点头,问道:“郡城这段时日如何?” “一切如常。”季仲答道。 刘靖指了指后方:“你大哥在后面,你兄弟二人许久不见,想必有许多话要聊,不必守在这里。” 季仲略一迟疑,应道:“好。” 将风林二军士兵安顿在军营里之后,刘靖率领五百玄山都牙兵,以及车队浩浩荡荡的进了城。 回到牙城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 相比于绩溪的牙城,歙县郡城的牙城规模就大多了。 毕竟当初陶雅麾下的虎翼都,可是足足两千人。 说实话,两千牙兵已经不算少了,须知杨行密麾下黑云都,也不过五千之众而已。 由此可见,歙州之富庶,能让陶雅不断往扬州输血的同时,还有足够的钱财蓄养二千牙兵。 而陶雅也绝非表面上那般忠厚老实。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这年头什么官职都是虚的,有兵有将才是硬道理,王茂章就是吃了太老实的亏,他若是有陶雅这般实力,杨渥哪敢明目张胆的肆意报复。 而后院的府邸,也比绩溪的大了数倍不止。 前后三进的院子,每个院落无比宽广,亭台水榭,假山花圃,应有尽有。 府邸的设计显然出自园艺大匠之手,与唐时流行的庄重大气风格不同,反而处处充斥着后世宋时的清新淡雅。 或许,这一时期正是建筑风格转变之时。 一天的舟车劳顿,不管是崔蓉蓉还是钱卿卿显然都累了,加之天色已晚,没有心思慢慢细看,各自挑选了一个心仪的院落,用过饭后,便早早歇息了。 妙夙与杜道长也被分到了东南角的一个小院。 说是小院,但却一点不小,主屋左右共三间房,东西两侧分别还有两排厢房。 “师傅,这居所可比在丹徒镇时好多了。” 妙夙背着包袱,借着月色打量着小院,满脸欣喜。 杜道长训斥道:“为师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道心要坚韧,莫要被俗物所蒙了眼。山洞也好,宅院也罢,皆是遮风避雨之所,于你我而言并无不同。” 见自家师傅又开始端起世外高人的架子,妙夙暗自撇撇嘴,面上却恭敬道:“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有外人在时,她还是很给师傅面子的。 “孺子可教也。” 杜道长抚须轻笑。 一旁两名丫鬟神态愈发恭敬了,轻声道:“奴婢二人今后侍候仙长左右,仙长有事尽管吩咐。” 杜道长面色为难道:“贫道一介方外之人,何须甚么婢女。罢了罢了,终归是刺史的一片心意,贫道也不好推辞,你二人且留下吧。” “是。” 两名丫鬟屈膝一礼。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快步走来,柔声道:“杜道长,刺史在前厅设宴,邀您赴宴。” 杜道长答道:“你且稍待,贫道换身衣裳便来。” 今日赶来一天的路,哪怕待在马车里,都被闷出一身臭汗,浑身上下泛着一股酸臭味,如此仪态如何能赴宴? 在两名丫鬟的伺候下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后,杜道长朝着隔壁屋子叮嘱一声:“乖徒儿,你且好好歇息,为师去去就回。” 说罢,他踱着四方步,前去赴宴了。 “哼!设宴也不叫上我。” 屋子里,妙夙噘着嘴轻哼一声,生起了闷气。 她倒不是气师傅,而是气刘刺史设宴也不叫上自己。 虽然平日里表现的像个小大人,可说到底还是个小女生,有时会有些幼稚的想法,比如此刻,只觉得不够受重视,心里酸酸的。 …… 在婢女的带领下,杜道长一路来到前厅。 宽大的罗汉床上,刘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坐着一名老者,杜道长只觉有些眼熟。 右手边则空着,似是为他而留。 下首依次是吴鹤年、张贺、施怀德等人。 显然,今夜刘靖设宴款待的是文官一系,并无武人在场。 刘靖招呼道:“杜道长来了,且入坐。” “贫道来迟一步,还请刺史恕罪。” 杜道长告了声罪,旋即脱下鞋子,来到刘靖右手边坐下。 刚落座,就听对面的老者轻咦一声:“圣宾兄?” 杜道长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称呼自己的表字了,不由一愣,盯着对面的胡三公看了好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唤道:“濯泉兄?” 胡三公哈哈一笑:“哈哈,果然是你。” 杜道长惊喜道:“你我有近二十载未见,方才贫道就觉得眼熟,却不敢贸然相认。” 刘靖好奇道:“三公与杜道长相识?” “自然相识。” 胡三公兴致很高,解释道:“僖宗时,圣宾兄便已闻名天下,圣上召其入京,赐紫衣,任麟德殿文章应制。下官当时在翰林院任待诏,时常见面,一来二去也就相熟了。” 所谓应制,也是文散官。 说通俗点,就是皇帝的陪玩,每逢皇帝宴饮之时,会召各殿应制前来,一同饮乐,期间应制们也会应皇帝的要求,或赋诗,或写文章,或画丹青。 切莫觉得掉价,多少官员想当应制都无门路,这可是天子近臣,是能够一步登天的。 “些许虚名而已。” 杜道长谦虚地摆摆手。 胡三公疑惑道:“说来当年黄巢、王仙芝叛乱,圣宾兄随僖宗避难于蜀中,后听闻圣宾兄得王建看中,留在蜀中,怎地会来歙州?” 瞧瞧,这就是近臣,皇帝逃难都带着。 杜道长缓缓说道:“王建确实许以高官厚禄,不过贫道观此人不过附庸风雅之辈,彼时蜀中未稳,便沉迷享乐,对下横征暴敛,非长久之相。所以在蜀中待了一年有余,贫道便辞官云游,后来落脚在润州,从而结识了刘刺史。” 胡三公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刘靖笑道:“他乡遇故知,乃人生四大喜之一,当饮一杯。” “共饮!” 众人纷纷举杯。 一杯酒下肚,张贺好奇道:“敢问刺史,却不知这其他三喜是何?” 见胡三公等人也面带好奇,刘靖这才想起来,《神童诗·四喜》似是北宋年间所作。 念及此处,他答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此为人生四大喜,诸位以为如何?” 吴鹤年笑道:“哈哈,的确是人生四大喜。”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众人玩起了投壶。 所谓投壶,就是在十步之外,放一个特制的大肚窄口瓶,众人依次用箭矢投射,射入瓶中最多者为胜,余者需罚酒。 这种游戏深受唐时文人喜爱,男女都爱玩,老少皆宜,犹在飞花令之上。 一圈玩下来,赢的最多的,竟不是刘靖和吴鹤年这些年轻人,反而是胡三公,其次是杜道长。 他乡遇故知,让胡三公与杜道长两人兴致极高,甚至还一人各作了一首诗。 酒宴正酣,刘靖举杯道:“而今歙州初定,望诸位辅佐本官,安定庶民。” “吾等定当竭尽全力。” 众人齐齐举杯。 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后,刘靖说道:“此前一直忙于整顿军务,今日设宴,一为为杜道长接风洗尘,二为任命。自今日起,吴鹤年任司马,张贺任长史,施怀德任录世参军,华瑞任户曹参军……” 这些追随他而来的官员、佐属,都是他将来的班底。 在这个过程中,有人会因能力不足,而慢慢掉队,这很正常。 但也有人在有了舞台后,会迸发出耀眼的才干。 在没起事之前,萧何只一吏掾,曹参不过一狱卒,周勃更是为乡里办丧事吹箫讨生活之辈…… 卢绾那就更不用说了。 难道这些人都是天生的王佐之才? 不见得吧。 还是那句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况且,本身敢跟着刘靖起事之人,就不是泛泛之辈,也就是说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筛选了一批庸才。 “下官定不辱命!” 吴鹤年等人纷纷起身,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尤其是华瑞,他本是一贫家子,父母省吃俭用才供他进学,平日里连纸都舍不得买,练字也都是寻一处河滩,在用树枝在沙滩上练习。 被刘靖招入牙城时,也只是任一胥吏。 如今,却被委以重任,成为一州六曹之一的长官,这如何让他不感激。 随后,刘靖又看向杜道长,说道:“先前在丹徒之时,委屈道长了。而今歙州百废待兴,本官能用之人不多,还请杜道长出一份力。” 果然! 老刘家的酒宴,就不是那么好吃的。 杜道长心中暗叹一声,起身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刺史厚待,贫道又怎会推辞,只是贫道并未主政一方的经验,恐担心误了刺史大事。” “杜道长不必担心。” 刘靖摆摆手,轻笑道:“本官欲设司天台,欲请杜道长任历博士一职。” 听到司天台,杜道长微微松了口气,面带笑意道:“刺史厚爱,贫道惶恐,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君恩。” 所谓司天台,就是后世的钦天监。 主要负责观测天象,编纂历法。 千万别觉得司天台不重要,古时农业是一切的基础。 粮食,是重中之重! 而农业,需要历法来指导。 历法并非一成不变的,而是每年都会变动,所以需要专业的人士来计算。 比如后世紫金山天文台,就是专门编纂历法的。 周边国家不会计算编纂,如马来西亚、越南、韩国等,只能从华夏求取,从而指导国内农业。 第200章 阿郎坏死了! “司天台新建,只杜道长一人,恐怕忙不过来,若有好友可举荐一二。”这会儿的刘靖,也显露出真实的目的。 唐廷置历博士一人,天文博士二人,漏刻博士六人。 歙州一地的司天台虽用不着这么多人,可三五个还是需要的。 一人负责编纂历法,一至二人负责观测星象天气,两人负责日晷漏刻,校正时辰。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杜道长的道友,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里头保不齐就有某个‘化学家’。 这个年代,道士可谓是全能战士。 天文地理,化学物理,救病治人……就没有他们不会的。 光靠妙夙一个人,委实有些难为人家小姑娘了,刘靖也不忍心把担子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群策群力嘛,说不定某个道士炼丹时的意外发现,会让火药威力更上一层楼。 杜道长面色为难道:“并非贫道推辞,只是贫道那些道友,一个个都是闲云野鹤,一心只求大道……” 刘靖立即心领神会,伸出两根手指:“往后道长每月供奉,翻一倍!” 闻言,杜道长语气一变,正色道:“唔,贫道姑且一试!” “你呀,这么些年了,还是这般颇复诙谐的性子。”胡三公哑然失笑。 杜道长自然不是嫌贫爱富的性子,若真如此,当初留在蜀中便是了,高官厚禄,甚至封爵,届时名利双收,岂不美哉。 一顿酒宴直喝到月上中天才结束,送走醉醺醺的众人后,刘靖回到后院,来到钱卿卿的小院。 崔蓉蓉如今身怀六甲,尽管十分想念她那如熟透蜜桃一般的身子,可却不敢去她那睡。 万一睡着了碰伤了胎儿,他后悔都来不及。 如今,连桃儿都由张嫂带着睡,就怕小丫头睡觉武,踢着崔蓉蓉的肚子。 推门进入屋子,惊醒了睡在外间的笙奴。 “阿郎,奴伺候你洗漱。” 只见昏黄的油灯下,笙奴揉着惺忪的睡眼,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下身是一件月白亵裤,勾勒出姣好的身材。 看不出来,这丫头还挺有料。 刘靖摆摆手:“不必,你且去睡。” “哪有奴婢睡觉,让阿郎自个儿宽衣洗漱的道理。” 察觉到阿郎的目光,笙奴俏脸爬上一抹羞意,却并未有添衣的打算。 她们是陪嫁婢女,本就是阿郎的人。 洞房花烛那一夜,若非狸奴还小不懂事,她们本该在一旁伺候的,在郡主承欢不住之时,还需帮忙分担。 笙奴款步上前,抬起小手解开刘靖的腰带。 一股淡淡的少女清香,在鼻尖萦绕。 不同于钱卿卿的纯欲,笙奴是标准的鹅蛋脸,柳眉杏眼,用后世抖音上的话来说就是,长了张国泰民安的脸。 不属于特别出众,让人为之惊艳,但却很耐看。 唐时女子的里衣,是肚兜的前身,格外轻薄,尤其是夏季的里衣,几乎就是一层薄纱。 身前两点明月尖儿,可以清晰的看到。 刘靖今夜也喝了不少,虽说这会儿的果酒度数低,可架不住量多了,尤其回来这一段路,被晚风这么一激,此刻只觉脑子晕乎乎的。 看着看着,他忽地探出手,握住一团硕果。 嚯! 分量着实不轻呐,比钱卿卿雄伟多了。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嘤咛~” 笙奴口中发出一声轻呼,身子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强行止住微微打颤的双腿,她继续手中的工作,将腰带解开后,挂在一旁的木架上,旋即又开始解袍衫的系带。 等到将圆领袍衫脱下,笙奴的鹅蛋脸已是彻底羞红,如同涂了一层胭脂,眼中弥漫着水雾,小嘴微张。 “时辰不早了,去睡吧。” 刘靖忽地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脑袋,狭促一笑。 说罢,大步朝着里间走去。 “阿郎呀。” 笙奴脚娇柔的语气中带着嗔怪,心头哭笑不得。 哪有这样的,撩拨完自己,结果拍拍屁股就走了。 刘靖倒是没想那么多,方才纯粹是本能,有一说一,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捏两把,试试手感。 反正是陪嫁婢女,又跑不了。 之所以没顺势吃了笙奴,主要是担心狸奴那丫头,咋咋呼呼地,又少不更事,到时候以为自己在打笙奴,跑来帮忙就搞笑了。 回到里屋房中,刘靖脱了靴子,躺在床榻上。 搂着钱卿卿柔嫩香软的身子,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他是睡了,可苦了外间的笙奴。 翻来覆去一直没法入睡,胸前一枚硕果酥酥麻麻的,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阿郎那张英武俊美的脸庞。 阿郎坏死了! …… 笙奴到底还是有些气,一大早服侍刘靖穿衣的时候,眼中都还带着一丝幽怨。 见她神态稍显萎靡,显然没有休息好。 刘靖心下稍显愧疚,伸手在她小脸上捏了一把,轻笑道:“行了,改天找个狸奴不在的时候。” 笙奴俏脸一红,羞涩地垂下头。 穿上衣裳,刘靖便出门晨练去了。 一旁的狸奴看着羞涩的笙奴,傻乎乎地问道:“笙奴姐姐,阿郎跟你说甚么呢,为何要找我不在的时候?” “吃你的卢橘去!” 笙奴又羞又气地白了她一眼。 狸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委屈道:“哼,不说就不说,凶甚么凶嘛。” …… 晨练结束,钱卿卿也已经起了。 “爹爹!” 来到前厅,一道小巧的身影便扑向他。 微微弯腰,一把将小桃儿抱在怀中,在她那白嫩如玉的脸颊上香了一口,刘靖问道:“桃儿昨晚睡的可好?” “桃儿睡的可香了。” 小桃儿一脸认真的答道。 见刘靖目光看向自己,罗汉床上的崔蓉蓉含笑道:“刘靖不必担心,奴睡的也好。” “见过姐姐。” 钱卿卿屈膝一礼。 崔蓉蓉故作不悦道:“都说了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钱卿卿笑道:“妹妹知姐姐的性子,但规矩总该要有的。” 来到罗汉床上坐下,很快丫鬟们便将早饭布置好。 早饭并没有多精致,红豆粥配上几碟小咸菜。 一连三碗粥下肚后,刘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说道:“今日公务有些多,不能陪你们。” 钱卿卿柔声道:“夫君且忙大事,奴与姐姐自有事要办。” 初回郡城,刘靖要忙的事情有很多,钱卿卿与崔蓉蓉也不少。 两人需要重新布置各自的小院,熟悉府上的丫鬟仆役,另外清点安置嫁妆。 她二人的嫁妆可不少,钱卿卿足有十余车,而崔蓉蓉本身就有不少积蓄,来歙州前崔瞿又给了不少钱财,也有七八车之多。 光是清点这些嫁妆,都需要三五天。 唐时讲究厚嫁,女儿出嫁,嫁妆一定要丰厚,毕竟这关乎到女儿婚后能否得到夫家的尊重。 须知,嫁妆是女子的个人财产,也是女子在夫家的底气所在。 夫妻感情好,妻子自然可以把嫁妆给丈夫花。 可若是感情不好,丈夫一文钱都别想动。 唐律规定,夫妻和离后,妻子是可以带走嫁妆的。 这也是唐时女子家庭地位高的原因之一。 有钱腰杆子硬,古今男女,皆是如此。 “嗯。” 刘靖点点头,又与小桃儿亲昵一阵后,便出了大厅。 歙县郡的府衙,并未安置在牙城之内。 毕竟是一州之郡城,府衙官员众多,刺史、别驾、长史、司马、六曹官员……大大小小,零零总总加起来足有五六十人,外加办事的胥吏、三班衙役,人数有二百之众。 这么些人,都安置在牙城之中显然不合适。 虽说牙城之中也设有公廨,但多是刺史接见官员之所。 一般府衙距离牙城也不会太远,歙县郡城的府衙与牙城只隔着两条街,二三百步路。 出了牙城,刘靖跨上紫锥马,在一队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前往府衙。 来到府衙,刘靖径直来到大堂后方的公舍。 点上小火炉,水刚沸,胡三公与杜道长便联袂而至。 “下官见过刺史。” 两人齐齐行礼。 “坐。” 刘靖招招手,拿起煮水的陶罐,冲泡了三杯热茶。 茶水氤氲着热气,升腾而起。 胡三公率先开口道:“启禀刺史,如今歙州已定,郡城是否解除军管?” “可。” 刘靖点点头。 胡三公从袖兜中取出一本册子,递过去道:“这是下官近些时日计算的各郡县官员、佐属缺点,还请刺史过目。” 接过册子,刘靖大致翻看了几眼。 官员一共缺八十三人,佐属二百三十六人。 基本上可以用百废待兴来形容。 合上册子,刘靖问道:“科举之事操办的如何了?” 胡三公答道:“下官正在命幕客连夜赶工考卷,再有两三日,便可完成,届时可传檄各县。” 刘靖说道:“科举之事有劳胡别驾,本官不会插手,只一点要求。” “还请刺史明言。”胡三公身子微微前倾。 “考卷糊名!” 刘靖缓缓吐出四个字。 唐初时的科举,是不糊名的,所以尽管李二凤本意想借科举打压世家,提拔寒门士子,可效果却并不如意。 不糊名,寒门想出头可太难了。 糊名法彻底推行,是在北宋初年。 所以说,科举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点点完善,集合了数十代人的智慧。 胡三公与杜道长都是聪明人,很快便意识到考卷糊名的用意,纷纷作揖道:“刺史英明。” “本官取材,只看才干,不看出身。糊名法,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让考生们有个公平。”刘靖顿了顿,见胡三公并未碰茶盏,于是问道:“胡别驾可还有事禀报?” “确有。” 胡三公沉吟道:“大狱之中,如今还关押着几十名杨吴官员,刺史打算如何处置?” 刘靖稍加思索后,问道:“这些官员之中,可有出身寒门,且是歙州本地,能力出众者?” 闻言,胡三公不由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见状,刘靖也不急,端起茶盏吹了吹,轻啜一口。 胡三公到底老了,记忆力大不如前,思考的时间要长一些。 片刻后,胡三公缓缓开口道:“下官辞官归乡也不过两三载,对郡城官员并不熟悉,符合刺史要求之人,倒是有一两个,能力确有,但品性如何,下官就不知了。” 到底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官油子,一开口就给自己留足了后路。 举荐这种事儿,有时候不是好活儿。 尤其是为外人举荐,出了事要负连带责任的。 刘靖微微一笑:“无妨,胡别驾只管举荐。” 第201章 家天下 闻言,胡三公举荐道:“州郡掌故徐二两,德才兼备,可堪一用。” “掌故?” 刘靖一愣。 胡三公解释道:“掌故者,太史令下辖,负责搜罗当地历史沿革、民间传说及各类轶闻风土人情等。” 听完胡三公的解释,刘靖面露恍然。 掌故,顾名思义,掌握故事。 主要就是搜罗记录当地州郡的故事,不论真假,偶尔参与朝廷官员对当地历史考证。 所谓的野史,多半就是出自掌故之手。 这是个彻彻底底的闲职,虽是官员,却无半点权利,更无半点油水,属于连胥吏都懒得搭理的那一类。 胡三公继续举荐道:“此外,功曹参军汪大同为人勤勉,兢兢业业,可堪一用。” 刘靖点点头,吩咐道:“稍后将这二人带来见我,派人送信给杨吴,让他们拿钱粮来换其他官员。” 用钱粮换? 胡三公苦笑一声:“这……恐怕杨吴不会答应。” 刘靖似笑非笑道:“那不是更好?” 胡三公与杜道长先是一愣,旋即齐齐双眼一亮。 “刺史这一招,着实是妙啊!”胡三公心中暗自惊叹。 杨吴答应,自然可以,白得一笔钱粮。 若杨吴不答应,那就更可以了,白得一批可用之人。 杨吴或许会赚,但刘靖永远都不会亏。 “下官这就去办。” 胡三公说着作势起身。 “等等。” 刘靖叫住他。 胡三公问道:“刺史还有何事吩咐?” 刘靖问道:“工程营造归士曹管辖?” “是。” 胡三公点点头,面带疑惑。 刘靖沉声道:“本官欲抽掉士曹大匠,并从民间招募能工巧匠,组建军器监。军器监不归士曹统辖,直隶刺史府。” “自无不可。” 胡三公当即应下。 刘靖交代道:“军器监暂设监正一人,副监两人,书吏十人。监正与副监本官自有安排,书吏则劳烦胡别驾代为招募,能力出众与否不关键,品性一定要忠厚老实。” 军器监乃是重中之重,设计自有大匠,书吏只负责文书的工作,所以能力不重要,读过书进过学即可,但品性一定要好。 胡三公神色郑重地应道:“下官明白。” 他自然明白,如今不是太平盛世,而是吃人的乱世。 想要立足,靠的是拳头,而非嘴巴。 所以,军械与军队,永远排在第一位。 否则,隔壁江西的钟传就是下场,虽然地盘不小,也富饶,可在钱镠、杨行密、马殷等人眼中,是公认的软柿子,谁都想要捏几下。 谈完之后,胡三公端起茶盏,细细品茗。 一旁的杜道长则放下茶盏,开口道:“刺史,下官今早已修书数封,邀请三山五岳的道友前来。此次前来,是想问一问司天台公廨之事。” 司天台要观测星象与天气,推演历法,自然不能随便找一处房子,要有专门的观星台,还有一应测算节气的工具。 “杜道长觉得选在何处?” 刘靖没有自作主张,依旧奉行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说句实话,除了后世的眼界与各种繁杂的知识之外,跟杜道长这样的古代精英比,他算个屁啊? 人家正儿八经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古博今,儒道双修。 古人只是受限于眼界,却并不傻。 甚至,反而是后世人一直在吃前人的老本。 杜道长说道:“下官需实地走访一遍。” “可。” 刘靖点点头,吩咐道:“届时选址完毕后,杜道长可去与功曹商议营造。” “多谢刺史,下官先行告辞。” 杜道长躬身一礼后,便兴冲冲地离去了。 白羊观被拆后,他可算能有个自己的道观了。 牙城虽好,可到底有诸多不便,哪有道观自在。 等自己百年飞升之后,起码还能给徒儿留一处容身之所。 胡三公也起身离去:“下官也告辞。”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施怀德便来了。 昨夜,刘靖任命他为录世参军,可眼下六曹空空荡荡,他监察谁去? 眼下前来是禀报先前的差遣。 坐下后,施怀德便从袖兜掏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这是牙城府库近些时日的支出,以及结余,还请刺史过目。” 说罢,他便坐在那里,神态木讷,好似像是在发呆。 刘靖早已习惯,自顾自地拿起册子,翻看起来。 田产和商铺基本没动,依旧处于封存状态,军管之下,粮食都是按需供给,谁有心思买这些。 珠宝首饰同样如此,消耗最大的是金银铜钱。 原先从牙城府库与一众官员家中,共计搜刮了二十八万贯,犒赏全军后,如今只剩下不到八万贯。 八万贯,看着不少,但根本不经用。 军饷、官员、胥吏俸禄,仅是这两项,每月就得支出大几万贯。 这还没算牙军呢。 牙兵是刺史亲军,俸禄、赏赐以及吃喝拉撒,包括军械都不走公账,而是走刺史府的私账。 好在当初搜刮的钱财不止这些,珠宝三十三车,以及商铺二十七间。 合上册子,刘靖沉吟道:“刺史府的度支??之责,你先兼着,等寻到合适的人员,你再卸任。” “好。” 施怀德依旧惜字如金。 刘靖吩咐道:“如今我已解除军管,郡城商业很快便会重新运转,账目上的商铺,留下几间,我另有用处,剩余的你稍后打个招幌,这几天都扑卖掉。” 招幌就是广告。 而扑卖,则是后世的拍卖。 是的,这会儿已经有拍卖会了,不但官府会举办,有时民间商人之间,也会自发举办。 规矩很简单,价高者得。 别看商铺不多,只二十来间,可都是内城大坊市的商品,且位置绝佳。 坊市也有个三六九等,外城住的都是苦哈哈,内城坊市里则都是富商官员。 这些铺子,用寸土寸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二十几间商品,扑卖个五六十万贯,绝对不成问题。 施怀德沉默几秒后,问道:“扑卖所得钱财尽入刺史府?” 刘靖安排道:“三成入刺史府,余下的充入府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官府要用钱的地方不少,光是募集流民、招募逃户,都得花不少钱。此外还有司天台、军器监以及火药工坊……等等一大堆用钱之处。 若是陶雅,或其他官员,巴不得扑卖的钱财全部入刺史府。 但刘靖不同,他是歙州的土皇帝,什么刺史府、府库,公的私的,统统都是自己的财产。 这就是典型的家天下思想。 当年刘邦定鼎天下后,曾指着万里江山问父亲刘太公:“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 刘太公羞愧尴尬,一时之间无言以对,群臣纷纷高呼万岁,大笑欢闹,却无一人觉得刘邦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然而从这句话就能看出来,家天下已经深入华夏人的骨髓。 甚至连刘靖这个后世人,都是这般所想。 施怀德点点头,又问:“敢问刺史,珠宝与田产如何处置?” 刘靖思索片刻后说道:“珠宝暂且不动,田产我另有用处。” 他到底要留些好东西,并非是自己把玩,而是往后用于赏赐麾下官员将领。 好歹是做老大的,总得有些排面。 不用手下立了功,动不动就是赏铜钱,那也忒俗了。 总要赏些玉石珠宝,古董字画。 俗的要有,雅的也要有。 就比如胡三公,你赏金银铜钱合适么? 倒不如一对玉珏或玉如意来的合适。 至于那六万七千余亩田产,是他特意为募集流散与逃户们准备的鱼饵。 来吧! 来了就发良田! 头两年只收三成租子,三至五年收两成,五至七年只收一成。 租满七年,良田便归他们所有。 但有一点前提,不得私自买卖,哪怕是租满七年之后,也不得买卖。 这是为了防止土地兼并。 他就不信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躲在山中那些逃户还能坐得住。 第202章 老实人拍马屁 谈完公务之后,施怀德并未离去。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刺史,下官此前不过一书生耳,不通为官之道,蒙刺史厚爱,得任录世参军,然下官内心惶恐,昨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恐误了刺史大事。因而,特向刺史辞官。” 闻言,刘靖笑了:“你向来不善言辞,倒是难为你一次说这般多话。” 施怀德正色道:“下官并非相戏之言,人贵自知,一个刺史府支度便已是顶点,无法胜任录世参军之职,还请刺史另择贤能。” 刘靖收敛笑意,说道:“我也没做过刺史,眼下不也做的挺好?” “大不同。” 施怀德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下官天资愚钝,刺史乃天纵之才,怎可相提并论?” 瞧瞧! 要不都说老实人拍马屁,效果才是最好的。 这话谁听了心里头不舒服? “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见他态度坚决,刘靖提议道:“不如这样,你且先干着,若如你所说,实在无法胜任,我在另择他人,如何?” 施怀德沉默几秒,点头道:“可。” 刘靖温声道:“你老母过段时日便来了,总住在公廨也不方便,况且你总归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广安坊里的那栋宅院赏你了,这两人你招些仆役丫鬟,打扫一番。” 施怀德心下感动万分,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吐出四个字:“多谢刺史。” “去吧。” 刘靖摆摆手。 “下官告辞。” 施怀德起身一礼。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刘靖不由摇头苦笑。 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了。 施怀德不明白,对如今的刘靖而言,忠诚比能力更加重要,尤其是录世参军这样一个有监察之责的重要位置。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就在这时,只见一名传令兵快步走进来,弯腰躬身,抱拳唱喏:“禀刺史,绩溪来报,朝廷宣谕使已过大会山。” 来的倒挺快。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能给杨吴添堵,朱温绝不会放过,自然是越快越好。 刘靖点点头:“本官知晓了。” 刚过大会山,朝廷使节团的行进速度也不会太快,赶到郡城起码需要两三日。 朝廷册封他为歙州刺史,更多的是锦上添花。 要说好处,确实有一些,但不多。 如今这个乱世,拳头就是硬道理。 况且明年朱温就篡位了,大唐这块金字招牌,也就没用了,刘靖这个唐廷册封的歙州刺史,自然也就没啥用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杨渥绝对被恶心坏了。 事实上,朱温类似的举动,已经有很多次了。 从册封钱镠为吴王,再到册封杨渥为弘农郡王,既是试探,亦是挑衅。 收回思绪,刘靖抽出一张白纸,拿起茶水往砚台里滴了几滴。 宣州的纸,歙州的砚。 早在唐时就已经闻名天下,其中的精品,更是作为贡品,供皇室使用。 此外,歙州不但产好砚,还产好墨。 他眼下所用的文房四宝,皆是之前陶雅所留,自然是精品中的精品。 随着研磨,徽墨在茶水中晕染开,隐隐有股松木的清香在鼻尖弥漫。 拿起笔架上一支鸡距笔,蘸了蘸墨汁,刘靖开始埋头写起了策划书。 这是他前世工作养成的习惯。 这次写的,乃是军器监以及火药工坊的策划书。 首先是军器监部门架构框架,监正这个职务,自然是他来兼任,左右副监则需要安排专业人士。 下辖四院,设计院、督造院、审查院、后勤院。 匠人分五等,俸禄待遇逐次递增,可通过考核晋升,也可通过重大贡献破格晋升,如此一来,便可激发匠人们的工作热情,也让他们有个奔头。 结构框架定下后,接着便是选址。 火药工坊不用想,不管出于任何考量,肯定是建在深山之中,至于军器监该建在哪呢? 搁下笔,他翻找出歙县郡城的舆图,陷入沉思。 忽地,刘靖双眼一亮。 位于郡城西边五里外的新安江畔,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之所以选在此地,是要借助新安江的滚滚江水。 新安江水流湍急,且水流量大,哪怕是一年中的枯水期,也能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 这是天然的动力源,不利用起来简直太浪费了。 只需架设水利锻锤,便能日夜不停,十二个时辰锻打。 关键水力这东西,又不需成本,维护好设备就行。 如此一来,配合流水线作业,军械的制造速度,至少能提升数倍。 须知,古时制造军械的速度是非常慢的,马槊就不提了,甲胄同样如此。 就以鱼鳞甲举例,一整套鱼鳞甲,从鳞片加工到皮革编缀,须四十名匠人,耗时二百余天才能制造而成。 而这,已经算快的了。 为啥披甲率这么低? 一是钢铁产量上不去,而是耗时太久了。 就现在各地节度使以及朱温麾下使用的重甲,一大部分还是大几十年前宣宗李忱时督造的,修修补补,一直再用。 没法子,不省着用不行呐,生产效率跟不上。 水力,其实很早就已经被古人使用了,最早追溯到何时,刘靖不知,但应该是两汉时期。 不过这会儿的水力,主要服务于农业。 比如灌溉农田,又比如驱动磨盘加工谷物等,没有人将水力运用到军械制造之上。 作为穿越者,刘靖并不比古人聪明,但来自的眼界,以及脑中各种奇怪的知识以及奇思妙想,却是古人所不具备的。 既然这会儿能用水力驱动磨盘,那么稍微改装一下,驱动锻锤应该也不是问题。 越想越觉得有搞头,很快刘靖就确定了军器监的具体选址。 那是一处河滩,平坦广阔,且地势相对高一些,即便夏季涨汛,也不会被暴涨的江水淹没。 至于安全与保密问题,届时从风、林二军中抽调一团之人,把守军器监,每月换防一次即可。 办法总比困难多嘛。 确定这些后,刘靖开始发散思维。 军械的一切基础,是钢铁。 钢铁的品质、好坏,决定了军械的强度,所以冶炼就格外重要。 后世的炼钢技术,这会儿自然没有实现,科技跨度太大。 不过,宋时的高炉倒是可以搬过来。 念及此处,刘靖迅速在纸上写下高炉两个字,接着便陷入沉思。 他前世毕竟不是这方面专业的,只是刷科普视频,以及营销号文章时,偶然看过一眼,具体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是大概记得高炉的形状。 好似一个大腰鼓,上下两头窄,中间宽。 很快,刘靖又照着脑海中的记忆,画了一张草图。 很粗糙,细节方面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但无所谓,他不懂没关系,麾下有的是匠人懂,只要给他们一个正确的方向,用不了多久就能鼓捣出来。 仅仅有了高炉还不够,需要配合鼓风机。 嗯,鼓风机自然是整不出来,但风箱可以一试。 风箱这东西不需要什么突破性的材料,制作难点也不高,难的是思路罢了。 届时跟匠人们提一嘴,让他们自己鼓捣去。 对了,还是焦炭。 刘靖想到什么就记下来,到时候再慢慢整理归纳,先记下来,免得到时又忘了。 想了一会儿实在想出来有用且可行的东西后,他将思路转移到火药工坊上。 火药配方是重中之重,哪怕工坊安置在深山之中,材料提取也需分开,最后将所有材料按照比例混合的,只有一小撮人,如此才能最大限度保密。 各项材料分开,也方便流水线操作。 初步分为五个小工坊,每一个工坊负责提纯一种材料,硝石、硫磺、木炭,这就是三个工坊。 提纯过的材料统一运送到配比工坊,经过配比后,再送到制作工坊。 等于是将火药的制作过程,分割成了三段,每一段各自掌握着一部分秘方,且互相之间不知道。 这要是还能泄露完整的火药配方,那刘靖也无话可说,他真的没辙了。 第203章 你这孽障还有脸说这个? 哒哒哒~ 战马在田间疾驰。 二十余名骑兵身着短打劲装,背弓挎刀,横冲直撞,肆无忌惮,沿途庄稼被踩踏,正在田间夏收的农民却敢怒不敢言。 只因这些骑兵是黑云都,为首之人更是如今的江南土皇帝,杨渥。 杨渥倒是不好色,对酒也并不痴迷,唯独好两样东西。 一为蹴鞠马球,二为狩猎。 这两样,可谓是爱到了骨子里,一天不蹴鞠狩猎,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有蚂蚁在身上爬。 一名农夫看着大片被踩踏的庄稼,满脸心疼,朝着骑兵的背影啐了一口,恨恨地道:“一帮狗东西,败家子,吴王打下的基业迟早被败个干净!” 农夫本以为这些骑兵已经走远,且自己说的小声,没成想就被一名耳尖的黑云都听到。 只见那名黑云都猛地勒住马缰,取下背上长弓,拉弓搭箭。 嗖! 箭矢激射而出,精准的命中那名农夫胸膛,透体而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那名黑云都看都不看倒地的农夫,收起长弓,重新策马狂奔,彷佛射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林间一只野兔。 “当家的,当家的!” 田间,响起妇人的嚎啕大哭,以及其他农夫的窃窃私语。 后方的动静杨渥其实听见了,不过并未理会。 一个贱民而已,杀了也就杀了。 若再敢聒噪,直接将整个村子屠了。 不多时,扬州城出现在视野中。 杨渥却并不减速,纵马疾驰,朝着城门冲去。 城外官道上的百姓见了,纷纷大骇,慌忙向路旁躲闪。 官道之上人仰马翻,人嚎马嘶,乱作一团。 尖叫声、惊呼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百姓的惊惶,让杨渥很享受。 他喜欢这种感觉,一如少时朝着蚁窝撒尿,每每看到无数蚂蚁惊慌失措的四处逃窜,都不由开心的鼓掌大笑,欢呼雀跃。 这段时日,杨渥可谓是春风得意。 创立东院马军后,提拔了一大批心腹,用以制衡那帮老东西。 如今,再没人在耳边聒噪了。 想作甚就作甚,完全随着心意来,这样才算得上大王嘛。 城门值差的士兵见了,屁都不敢放一个,远远躲开,不敢触了自家大王的霉头。 即便进入城中,杨渥依旧没有丝毫放缓马速的意思。 街道百姓纷纷避让,一时间鸡飞狗跳。 骑兵离去之后,留下满地狼藉,与低声喝骂、呻吟的百姓。 一路回到牙城,杨渥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牙兵,大步踏入牙城之中。 此次出去狩猎,又是三日,虽不至于餐风饮露,可炎炎夏日在密林中待了三天,浑身上下泛着一股怪味儿。 在婢女的伺候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期间杨渥兴致来了,宠幸了一位婢女。 换上一套轻薄的罗衫,杨渥来到王府前厅。 杨行密在时,很是节俭,王府之中装饰朴实无华,平日吃穿用度,与城中普通人家无异。 钱粮都积攒下来,留着募兵,以及制造军械。 许是以前压抑太久了,杨渥继位后,大手一挥,将整个王府的家具装饰换了个遍,能用琉璃的,就绝不用金银,能用金的,就绝不用银的。 甚至连晚上照明的,都是明亮的牛油蜡烛。 至于油灯,狗都不用! 斜躺在罗汉床上,享受着婢女挥动扇子带来的阵阵凉风。 另一名婢女则握着小铜锤,从一座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山之上,敲下一小块冰鱼,放在琉璃酒盏之中。 轻轻摇晃了几下,让杯中果酒充分吸收冰鱼的凉气后,红唇轻启,一饮而尽。 旋即俯下身,对着杨渥的嘴印下了去,来了个皮杯儿。 “见过太妃!” 就在这时,前厅外响起值差牙兵的唱喏声。 紧接着,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在两名婢女的簇拥下迈步走进大厅。 见他如此放浪形骸,史夫人脸色一冷,怒道:“你看看你,如今像个甚么样子!” 这一声怒斥,吓得几名婢女一个激灵,纷纷跪倒在地。 杨渥却不为所动,把玩着琉璃盏,语气慵懒道:“母亲不去听经,来这作甚?” 见他这幅模样,史夫人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款步上前,侧身坐在罗汉床上,苦口婆心道:“你这一去,又是三五天不见人影,大臣们寻不到你的人,都找到娘这来了。” “你父王如今不在了,你承了基业,也该稳重一些,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由着性子胡来。这江南百万户百姓,可都在你肩头担着呢……” 耳边听着史夫人絮絮叨叨的话,杨渥只觉心头一阵烦躁。 不过到底是自己亲娘,他也不好发火,只是敷衍道:“母亲,孩儿省的。” 杨渥语气中的不耐烦之意,让史夫人不由苦笑一声。 儿大不由娘。 况且,自家儿子的性子,她岂能不知,说多了只怕又会急眼,届时闹得母子不睦。 念及此处,史夫人暗自叹了口气,说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见娘亲依旧坐在身旁,没有离去的意思,杨渥问道:“母亲还有何事?” 史夫人略一犹豫,还是说道:“你妹子年岁也不小了,所谓长兄如父,你父王不在,你这做兄长的,该为妹子多考虑考虑,为其择一门亲事。” 杨妙言? 脑海中闪过杨妙言的身影,杨渥不由皱了皱眉。 他对这个妹妹,并无一丝一毫的好感。 只因杨妙言自小便得杨行密宠爱,这让杨渥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更何况因朱夫人与朱延寿里应外合,意图谋反之事,让他恨屋及乌。 本就不太喜欢这个妹妹,因为朱夫人之事,更加讨厌了。 杨渥语气不善道:“父王三年孝期未过,如何能许亲!” 闻言,朱夫人差点被气笑了。 你这孽障还有脸说这个? 当初先王头七未过,自己这个儿子不在灵堂守孝便也罢了,整日饮酒作乐,蹴鞠马球,眼下反倒拿孝期来说事了。 强压下心头怒气,史夫人好言好色地说道:“妙言今岁已经十七,待三年孝期结束,都快成老姑娘了。可以先相中一家,把亲事定下来,待明岁再成婚也不迟。” 父母死,儿女当守孝三年。 这三年期间,不得婚嫁。 不止是道德上,法律上也有规定。 《唐律疏议》规定,守丧期间嫁娶罪,须徒三年。 甚至连牵线媒婆,都要杖刑一百。 当然了,法律是这么规定,可实际上却没这么严格,毕竟三年可不短,尤其是女子,一过二十,就成老姑娘了。 万一孝期刚过,双亲又去世一个,岂不是又要等三年? 所以,只要不是父母刚死,就立即迫不及待的成亲,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会管。 好歹守孝个一年。 第204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守孝这个事情,不管是朝堂上,还是民间,都属于比较灵活。 就看有没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范仲淹在宋明时期的名声其实不太好,除了宋徽宗的原因之外,他被文人抨击诟病的点,主要就是丁忧守孝期间妄议国事,守孝不到三个月,便又重回朝堂。 有些事情,不上秤只有二两重,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不成,父王孝期未满出嫁,成何体统。况且,阿妹是个孝顺的人,想来也不愿孝期出嫁。” 杨渥显然是想拿此事来做文章,恶心一下自个儿这个好妹妹。 守孝三年,你就等吧。 三年孝期满,都二十岁了,等成了老姑娘,再想许个好人家就难咯。 男子虽是二十及冠,娶妻成亲,可往往早在十七八岁时,就已将亲事定好了。 女子往往也是十三四岁定亲,待到十五及笄之后,便出阁成亲。 史夫人顿时急了:“你妹子年岁不小了,拖不得啊。” “此事就这么定了。” 杨渥拍板决定后,语气略显强硬道:“母亲若无事,便回后宅听听经念念佛。” “唉。” 史夫人嘴唇蠕动几下,最终只是叹息一声,起身离去。 待她离去后,杨渥吩咐道:“起来吧。” “是。” 几名婢女娇滴滴地应了一声,重新爬上罗汉床,扇风的扇风,捶腿的捶腿,喂酒的喂酒,好不快活。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入内,禀报道:“禀大王,陈璠求见。” “传。” 一听是自己的心腹求见,杨渥便吩咐道。 很快,一名身量高大,体态健壮的汉子迈步走进前厅,躬身唱喏:“属下见过大王!” 不得不说,不管是范思从还是陈璠,这三人单看仪表,确实不凡。 也不过也正常,若长的歪瓜裂枣,即便马屁拍的再好,也入不得杨渥的眼。 自古幸进之辈,仪表就没一个差的。 连最基本的长相气质都不过关,连拍马屁的机会都没有。 “坐。” 杨渥指了指罗汉床。 到底是自己的心腹爱将,就是比旁人更加亲近。 陈璠受宠若惊,脱下靴子后,接过婢女递来的支踵,挺直腰背,正襟危坐。 “本王外出狩猎这几日,那帮老东西可安生?”杨渥说罢,微微张开嘴,一名婢女将剥皮去籽的葡萄轻轻放入他口中。 陈璠答道:“自然不安生,不过如今有范指挥制衡,那帮老臣亦是焦头烂额,没工夫叨扰大王。” 说起范思从,他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他们三人都是杨渥一手提拔的心腹,本来齐头并进,结果朱思勍拔了头筹,被大王委以重任,前去剿灭刘贼。 虽说中途生了波折,没能顺利剿贼,却也作为副使跟随陶雅攻打江西。 江西是公认的软柿子,此番镀金归来,必定会被委以重任。 而范思从前阵子也寻到机会,献计成功,如今执掌东院马军,与一众老臣打擂台,一时风头无两。 就他自己,依旧在原地踏步。 这让他如何能受得了? 所以,这段时间陈璠也没闲着,一直在找立功的机会。 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被他给找着了! “范思从办的不错。” 杨渥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见状,陈璠佯装无意的说道:“属下来时,听说朝廷的宣谕使已入了歙州。” 果然,杨渥脸上的笑意一僵,冷哼一声:“朱全忠欺人太甚,本王迟早要他好看。还有那个刘贼,纵使有朝廷任命,依旧是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罢了。且先让此獠蹦跶一段时日,待攻破江西,本王有的是手段收拾他。” 一个贼人,夺了他杨吴的歙州,朱温却派宣谕使给贼人册封歙州刺史,这就是在打他的脸。 可惜,除了放放狠话之外,杨渥并不能怎么样。 杨渥越想越气,扬起手中琉璃盏,重重摔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 价值数百贯的琉璃盏顷刻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满地。 见大王如此愤怒,陈璠心下一喜,知晓机会来了,压低声道:“大王,属下有要事禀报。” 要事? 杨渥板着脸,看了他一眼,旋即挥挥手:“你等且下先去。” “奴婢告退。” 几名婢女齐齐应道,扭着纤细的腰肢款款离去。 一时间,偌大的前厅只剩下两人。 杨渥努努嘴:“说吧,到底是甚么事儿?” 陈璠小声道:“下官这段时日,仔细查了一番那刘贼的底细,此獠之所以能起事,有崔家相助,但主要还是王茂章那个逆贼抬举。” 杨渥不耐烦地催促道:“莫说这些废话,讲重点。” 这都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现在说有个屁用。 王茂章已经跑了,崔家那只老狐狸,前段时间上下打点,送了他不少东西,这件事也就揭过了。 陈璠微微一笑,好整以暇道:“大王莫急,朱延庆死后,刘靖接任过丹徒监镇,由王茂章举荐,但大王可知是谁人审批?” 此话一出,杨渥来了兴致,问道:“何人?” 陈璠身子前倾,一字一句道:“节度判官周隐!” “果真?” 只见杨渥顿时一个激灵,突然坐直身子。 陈璠神色郑重道:“千真万确,属下敢以项上人头作保,且周隐不但审批,还特意让刘贼兵卒自招,军械自负,如此才让那刘贼暗中积蓄实力,甚至说不定奇袭歙州,也有人在背后指点。” “嘶!” 杨渥深吸了口气,眼中闪动着狂喜之色。 他早就看周隐不顺眼了,目无尊上,数次顶撞自己,让自己当众下不来台,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但偏偏周隐办事又勤勉,并且也不贪财好色,让杨渥抓不到把柄。 他虽是大王,可做事也要讲究个师出有名,事出有因。 尤其是周隐乃节度判官,身居高位,这样一个重臣,说杀就杀,造成的影响太大,说不定江南会瞬间四分五裂。 所以,饶是杨渥无数次想活剐了周隐,也只能憋着。 而眼下,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有了这个把柄,便能名正言顺的杀了周隐! 念及此处,杨渥赶忙问道:“可有人证?” 正所谓捉贼捉赃,捉人拿双,空口无凭可不成。 “有!” 陈璠点点头,说道:“此人正是周隐麾下一名胥吏。” “好!” 杨渥拍手叫好,语气兴奋道:“此事你办的不错,记你一大功,待解决了周隐之后,重重有赏!” “替大王分忧乃是属下职责所在,岂敢要甚么赏赐。属下原是军中一伍长,得大王厚爱,才有了今日,大王对属下如再造父母!” 陈璠这一席话,说的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说到最后眼中含泪。 杨渥就吃这一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挚道:“只要你尽心尽力,本王绝不会亏待了你。” 陈璠面露感动:“大王大恩,属下当以死相报!” 二人上演了一番君臣相得的感人场面后,杨渥吩咐道:“那名佐属你看紧了,明日一早带入王府,最好将周隐审批王茂章举荐刘贼的折子,一并带来。” 人证物证俱在,他倒要看看周隐如何狡辩。 “属下明白!” 陈璠当即应道。 杨渥摆摆手:“你且去准备。” “属下告退!” 陈璠躬身一礼,兴冲冲的离去了,行走间虎虎生风。 目送陈璠离去,杨渥脸上浮现起一抹狞笑。 可算落在本王手里了! …… 清晨。 虽然已过立秋,可秋老虎的余威却格外猛烈。 大清早的就燥热无比,只是站在朝阳下一小会儿,便满身大汗。 照这个劲头,恐怕得热到九月去。 一众文官将领挤在王府门前,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大王昨日回来了,并且回来当天,就派人去各部堂挨个吩咐,说明日议事。 这让众人一头雾水,难不成大王转性了? 不过不管怎样,都是好事一件。 近些日子,他们被东院马军那帮人整的焦头烂额,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与大王说道说道。 徐温满含笑意,正小声与身旁的同僚交谈,目光瞥到最前方负手而立的周隐,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不多时,王府大门从内打开,众人鱼贯而入。 接见官员将领,自然不能在府邸,而是专门的大殿。 待进了大殿,众人发现杨渥竟然早早地就坐在殿台宽椅之上,纷纷面露诧异之色。 要知道,以往议事,都是他们等杨渥。 哪一次不是等小半个时辰以上,今儿个倒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嘿!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到一众文官将领按照官职位次落座之后,杨渥率先开口道:“近些时日,本王一直在苦思一个问题。”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大殿为之一静。 众人面露怪异之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倒是周隐,面色如常,朗声问道:“敢问大王,是何问题?” 杨渥朗声道:“才干与忠心,若二者不可兼得,该如何取舍?” 此话一出,让在座不少人心里一突。 尤其是张颢,微微低下头,掩饰眼中一闪而逝的心虚。 周隐答道:“自然是取后者,子曰:有才无德,小人也;有德无才,君子也;然德才皆具者,圣人也。若才干出众,却品德败坏,迟早为祸朝堂,这样的人不用也罢。而若才能平庸,却对君王忠心耿耿,这样的人不该被舍弃。” “李太白有诗云:天生我材必有用。为君者,当选贤任能,知人善任??……” 周隐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劝诫的话。 令人意外的是,大王竟没有流露出丝毫不耐烦,反而一副虚心求见的神态,听的异常认真。 “周判官不愧是先王钦点辅佐大臣,本王受教了。” 杨渥说着,竟起身朝周隐遥遥施了一礼。 这番举动,让大殿之中响起一片哗然。 大王这是……迷途知返,浪子回头? 第205章 暴尸三日 就连周隐,都不由为之一愣。 大王终于醒悟了! 一时间,周隐心潮涌动,鼻头微微发酸。 然而,却见杨渥缓缓直起身子,继续问道:“若有人背主弃义,里通外贼,该当如何?” 所有人心头一凛。 周隐不假思索道:“杀之,以儆效尤!” “好!” 杨渥拍手叫好,旋即换了一副嘴脸,锐利的目光环顾一圈大殿,语气冰冷道:“你等之中,就有这么一个背主弃义,里通外敌的小人!” 哗! 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哗然,一众官员将领神色各异,纷纷开口。 有自证清白的,有高声询问的,亦有义愤填膺的…… “肃静!” 周隐大喝一声,训斥道:“文英殿内喧哗,成何体统?” 众人纷纷闭上嘴,大殿重归平静。 见状,周隐重新转过头,朗声问道:“敢问大王,此人是谁?” 杨渥阴恻恻地说道:“这个人,就是周判官你呀!” 周隐忽地笑了。 并非怒极而笑,而是笑自己太天真,竟还心存幻想,一厢情愿的认为大王诚心悔过,浪子回头。 狗就是狗,终究还是改不了吃屎。 烂泥扶不上墙! 话音刚落,殿中一人当即站起身,朗声道:“大王,此话不可乱言。周判官随先王起于微末之中,为先王出谋划策,治理内政,忠心耿耿,兢兢业业,绝不会干出出卖王上,里通外敌之事!” 说话之人,正是扬州司马,严可求! 话音刚落,立即又有数名官员将领起身。 “不错,严司马言之有理,下官以为,殿中谁人都可里通外敌,唯独周判官不会。” “下官附议!” “这其中定是有甚么误会,下官以为大王许是听信麾下谗言,其人用心险恶,该杀!” “……” 人的名,树的影。 说周隐里通外敌,他们一百个不信。 周隐更是毫不畏惧,静静看着杨渥。 杨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整以暇道:“本王就知你等会这般说,来人,带人证上殿!” 下一刻,陈璠领着一名胥吏大步踏入殿中。 “属下拜见大王!” 陈璠躬身唱喏,声音洪亮。 而身旁的胥吏许是第一次入殿,亦是第一次面对这种大场面,一时间手足无措,神色惶恐。 见到那名胥吏,周隐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之意。 他已经知道大王要的意思了。 “陈璠,他们不信,你且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 杨渥说罢,重新坐回宽椅之上。 陈璠知道表现的机会来了,高声道:“天佑二年十二月初八,逆贼王茂章上表,举荐贼人刘靖为丹徒监镇。而这份折子,正是周隐审批,并且特意让刘贼兵卒自招,军械自负,次年三月,王茂章谋反投奔钱镠,刘贼趁机夺取歙州,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指点谋划。” “此人名唤杜瑾,乃是判官周隐麾下佐属,当初王茂章上书的折子,就是经由他手,送到周隐案前,审批过后也是他送往甲库,诸位若不信,尽可问他。”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 就连先前率先开口,为周隐作保的严可求都陷入沉默。 杜瑾他自然认得。 况且,杜瑾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拿这件事做文章。 这大殿之内,与王茂章关系亲厚的多了去了,心里也都清楚王茂章为何难逃。 举荐自家子弟,甚至关系亲厚之人为官,在座诸位谁没干过,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儿,只要不太过分,周隐一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偏偏涉及到刘贼,偏偏周隐还让其兵卒自招、军械自负。 这就没法解释了。 严可求等人自然明白,周隐此举是为了节省府库钱粮,可这种事情,哪里能解释的清呢? 如今王茂章是钱镠麾下大将,刘靖趁机夺取歙州,周隐脱得清干系? 张颢心头又惊又喜,喜的是周隐在劫难逃,惊的是此事恐怕是徐温在背后谋划,而他却浑然不知。 念及此处,张颢迅速瞥了眼对面的徐温,见其垂眸沉思,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此人工于心计,不得不防。 看着鸦雀无声的大殿,杨渥得意一笑:“呵,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么?” 这个时候,谁敢开口? 谁若开口求情,保不准大王顺手就给自己扣一顶同党的帽子。 见无人说话,杨渥又将目光落在周隐身上:“周判官,本王给你个辩解的机会。” 周隐摇摇头:“下官无话可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大王一心要他死,任他如何自辩都无用。 “哼!” 杨渥豁然起身,竖起戟指遥遥指向殿下周隐,气势汹汹道:“你身居高位,不思感恩,却里通外敌,意图谋逆。枉先王对你这般信任,竟还在病榻之前临终托孤,你周隐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面对杨渥的戟指,以及莫须有的指控,周隐都坦然若之。 唯独提到先王之时,他波澜不惊的脸,有些许动容。 他缓缓开口道:“先王临终之前,曾问策于下官,死后何人可当。下官直言,大王非保家主,可惜先王并未听取下官之言。下官对先王,对杨吴,尽心尽责,问心无愧。” 一句大王非保家主,戳中了杨渥的痛楚,狞笑道:“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周隐淡淡地道:“下官项上人头就在此,大王想要和随时拿去。” 这番姿态,让杨渥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你里通外贼,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按罪当诛。来人,将他拖下去斩首,悬尸府衙大门,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立在大殿左右两侧的黑云都当即上前,扣住周隐肩头,粗暴的将其拖出大殿。 噗嗤! 很对,殿外传来一声刀刃如肉声。 黑云都牙兵大步踏入大殿,手中托着一个银盘,其上盛放的正是周隐的脑袋。 徐温微微抬眸,只见周隐首级的眼睛瞪大,嘴角似勾起一抹似有似无地嘲弄笑意。 不知临死之际是在自嘲,还是嘲笑杨行密,又或是杨渥…… “启禀大王,逆贼周隐已枭首!” 看着周隐的首级,杨渥心中无比畅快,吩咐道:“首级蜡封,送于父王陵前,尸体悬于府衙,暴尸三日!” “得令!” 牙兵应下后,转身离去。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神色凄惶,杨渥今日所作所为,让他们不免生出兔死狐悲的心思。 之前是王茂章,今日是周隐,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先前王茂章之事,不少老臣还心怀侥幸,认为只是例外。 可今日诛杀周隐,却是给了他们当头一棒,心中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 杨渥却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依旧沉浸在除掉周隐的喜悦之中,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他面露得色道:“周隐之故,你等当引以为戒,散了吧!” 说罢,他挥了挥衣袖,大步离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一出大殿,刺眼的骄阳让他们微微眯起眼睛。 可炙热的温度,却并未让他们冰冷刺骨的心,感受到丝毫温暖。 待出了牙城,贾令威抬头望了望天,旋即叹了口气:“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诸位警醒些。” 没人接话,众人沉默不语,绷着脸各自朝公廨走去。 严可求正走着,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严司马,本官近日偶得一幅应方先生的字帖,待下了差,严司马可否赏脸评鉴一番?” 闻言,严可求微微侧目,发现邀请之人竟然是张颢。 稍一犹豫,他婉拒道:“本官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下次再登门拜访。” 张颢心下不悦,挤出一抹笑容:“呵呵,也好。” “告辞。” 严可求拱拱手,快步离去。 目视他的背影,张颢冷哼一声:“不识抬举!” …… 回到府衙公廨之中,面对幕客的询问,严可求并未说什么,只是摆摆手,让其退下。 夕阳西斜。 公廨中的官员、佐属渐渐离去。 严可求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后,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出公廨。 马夫早早等在府衙外,见严可求出来,立即迎上去:“阿郎!” “回府。” 严可求交代一声,在马夫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啪! 马鞭清脆的抽击声响起,马儿立即迈动四蹄,踩着落日余晖,朝着坊市行去。 作为扬州司马,严可求自然住在内城。 其所居康荣坊,非富即贵。 第206章 歙州刘靖!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悬在车门上的铃铛,随着马车摇晃叮当作响。 严可求靠坐在软榻上,闭目沉思。 周隐之死,对他冲击极大。 原先,他只是觉得大王只是顽劣了些,做事冲动,本心却不坏。 可今日,着实让他心寒。 周隐那般忠心耿耿,勤勤恳恳之人,只为一己私怨,说杀便杀,这已不是顽劣了。 今日过后,一众老臣只怕彻底对大王离心离德。 张颢其人野心勃勃,今日对他这番拉拢,显然已有篡位之心。 但此人有勇无谋,乃是匹夫而已,成不了气候。 而徐温…… 想起徐温,严可求不由睁眼睛,眉头微皱。 今日之事,旁人能否看出他不知,但他却是看出了一丝端倪。 那杜瑾一介胥吏而已,且与周隐无甚仇怨,根本没有反水的动机,这背后显然有人在暗中推动。 而这番借力打力的手笔,倒是像出自徐温之手。 许多人可能不知,严可求早年曾为徐温门客,是徐温引荐,才得以入杨行密帐下为谋士。 所以,对徐温他一直心怀感激。 但他与周隐也关系亲密,并且十分敬重周隐的才能与品德。 在察觉到背后有徐温的影子后,一时心情复杂。 更令人糟心的是,随着周隐被杀,本就暗流涌动的江南,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迎来惊涛骇浪。 杨渥非明主,且自断双臂,命不久矣。 他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张颢最近这段时日很是活跃,不时宴请官员将领,暗中拉拢各方势力。 至于徐温,他始终有些看不透。 “阿郎,到了。” 思索间,马夫的声音传了进来。 收起思绪,严可求轻唔了一声,弯腰走出车厢。 门房立即迎上前,握着麻布轻轻拍打严可求官服下摆的灰尘,同时口中低声说道:“阿郎,府上来客了。” 严可求眉头轻挑,微微颔首:“莫要怠慢了。” 门房连忙说道:“俺省的,眼下章管家在书房作陪。” 进了府邸,严可求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推开轻掩的房门,只见章管家陪着笑脸,姿态很低,正在与一名面容清癯的老者交谈。 “阿郎回来了。” 见到严可求,章管家赶忙起身。 “你且下去吧。” 严可求朝着管家吩咐一句,而后躬身见礼道:“小婿见过岳丈。” 老者满含笑意道:“文安不必多礼,上差累了吧,吃杯茶解解乏。” “怎能劳烦岳丈斟茶,小婿自己来就成。” 见老者要帮忙斟茶,严可求赶忙上前接过茶罐。 坐下后,轻啜一口热茶,他这才问道:“听闻岳丈前段时日身体抱恙,怎不在丹徒静养,舟车劳顿来广陵?” 老者正是崔瞿。 崔瞿育有三子两女,小女儿早年间许配给了严可求。 严可求是关中同州人,祖上也曾在朝为官,属于标准的官宦世家,黄巢起义,一路打到关中,严父举家逃难到润州。 作为润州当地豪族,严父自然携子登门拜访。 彼时的严可求,不过十七八岁,尚未及冠,一番交谈考校后,一眼被崔瞿相中。 能成为徐温门客,以及后来一步步成为扬州司马,他自己的能力固然重要,可背后也有崔家出力。 所以,哪怕崔瞿幼女早在十年前就病逝了,可双方关系却并未变淡。 只见他叹息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严可求自然听出他话中之意,沉声道:“就在今日,节度判官周隐被杀。” 崔瞿沉默片刻,语气笃定道:“自断双臂,自取灭亡。两年之内,江南必将易主。” 他这般年岁,经历的事儿,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了。 丰富的人生阅历,让他得出这样的判断。 严可求附和道:“小婿这也这般认为。” 崔瞿若有所指地说道:“文安也该早做打算。” 闻言,严可求神色一凛,下意识的看了眼房门方向,见书房大门紧闭,他这才低声问道:“岳丈此行,是为何人游说?” “哈哈。” 崔瞿抚须轻笑,答道:“老夫谁都不为,只为我崔家!” “哦?” 严可求先是一愣,旋即面露恍然。 再度抿了口茶,感受着口中灼热的茶水,以及复杂的味道不断回荡,他缓缓问道:“崔家这是又打算入棋局了?” 崔瞿苦笑一声:“乱世洪流,我崔家早已在棋盘之中,又岂能置身事外。左右皆是一死,不若搏一把,搏出一条出路来。” 严可求又问:“却不知崔家看好的是哪一位豪杰?” 从方才开始,他口称的一直是崔家,而非岳丈。 严可求虽是他女婿,崔家对他也亦多有助力,可事关重大,哪能一味盲从。 他也要为自己,为严家考虑。 “歙州刘靖!” 崔瞿口中吐出四个字。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能夺下歙州,原来有崔家倾力相助。” 崔家这些年虽没落,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倾力相助一人,夺下一州之地不成问题。 崔瞿摇摇头,正色道:“错了,是先夺下歙州,我崔家才决定倾力相助。” 此话一出,严可求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色不由一变。 看似结果一样,可顺序调转一下,意义就完全不同,可谓天差地别。 刘靖的身世与经历,在其夺取歙州之后,就已经被杨渥命人查了个底朝天。 山东人士,去岁秋时逃难至润州。 在崔家做过一阵马夫,出府后又得王茂章长子看中,两人合股做买卖,在今岁三月,王茂章南下之际,釜底抽薪,率领千余人夺取歙州。 这段经历,本就足以称得上传奇,可如今崔瞿却告诉他,在此之前,崔家并没有对其下注,倾入甚么资源。 这就很恐怖了! 难怪沉寂多年的崔家,会突然入场下注,此人确实有乃祖之风。 严可求坐直身子,正色道:“此人确实不凡,若早上二十年,不消岳丈游说,小婿也会投入其麾下。可如今天下看似纷乱,实则乱中有序,杨渥、钱镠、马殷、钟匡时、王审知、卢光稠这些人皆坐拥数州,甚至一道之地,占尽先机,南方已无他人立足之地。” “刘靖虽占据歙州,凭借地利左右逢源,三方纵横,可并非长久之计,歙州山多田寡,治下百姓也只有寥寥数万户,一次两次攻不下无妨,江南耗得起,可歙州却能撑得了几时?” 还是那句话,时代变了。 每个时代,都有一个短暂的风口期。 只要抓住风口,猪都能飞上天。 唐末的风口期,就是黄巢、王仙芝起义那十年。 彼时,整个天下大乱,皇帝逃亡蜀中,中枢无人管控,只要在当地有些名望,有胆识有魄力,拉上几百号人,占据一州郡城,便可自称刺史。若是表明旗帜抵抗黄巢、王仙芝等反贼,朝廷会直接承认你的刺史身份。 危全讽如此。 钱镠曾经的老大董昌,也是如此。 被杨行密宰了的顶头上司,同样如此。 那十年,当真是群魔乱舞,各地刺史如雨后春笋一般接连冒出,又迅速倒下,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些人今日刚刚自号刺史,明日就被下属干掉。 想出头太容易了。 可如今不同了,经过几十年的厮杀混战,格局已经大致形成了。 钱镠等人,经过几十年的积累,已经完成了蜕变。 南方虽然依旧战乱不断,各方斗争不绝,可始终是这几方势力之间的角逐,与普通人没有丝毫关系。 崔瞿轻笑一声,反驳道:“乾坤未定,说这些为时尚早。” 放下茶盏,严可求迟疑道:“话虽如此,可小婿不得不为族中子弟考虑,还请岳丈体谅则个。” 崔瞿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且宽心,老夫并非不通事理之人,此来只是让你往后能多一条路选。” “小婿多谢岳丈提点。” 严可求起身施了一礼。 谈完了正事,崔瞿唠起了家常:“定峰还好吧?” “尚可,他性子顽劣,如今成了亲,总算沉稳了些。”说起儿子,严可求虽语气严厉,可眼角却泛起笑意。 “定峰是个好孩子,你莫对他太严苛。” “小婿省的。” 翁婿二人聊了小半个时辰,眼见窗外夕阳渐落,崔瞿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老夫先走了。” 严可求一愣:“岳丈不留宿一晚?” 崔瞿摆摆手:“不了,稍后还要去一位老友家中拜访。” 闻言,严可求顿时心下了然,便不再多劝,将其送出府邸。 送走老泰山,严可求回到书房中,坐在书桌后方,陷入沉思。 崔家忽然下注刘靖,让他着实意外,心中并不像表现的那般平静。 有崔家鼎力相助,往后还真不好说。 只因南方各方势力,也不如表面上那般稳固,钟传病故,钟匡时名望不足,且太过稚嫩,纵使杨吴不对江西动兵,袁氏叔侄以及危全讽兄弟也会借机生事。 而江南这边就更不用说了,狂风骤雨即将袭来,一个不好偌大的江南就会四分五裂。 “刘靖……难不成京口还要再出一个宋武帝?” 严可求目光悠远,口中喃喃自语道。 第207章 清河县伯 “刘靖见过天使!” 刺史府内,刘靖正在接见远道而来的宣谕使李振。 不管如何,哪怕是刘靖,也是认大唐臣子这个身份的,否则那就真成逆贼了。 “哈哈,刘刺史果真是少年英豪!” 作为朱温心腹谋士之一,安排他来宣谕,由此可见朱温对刘靖的重视。 刘靖却不觉意外,作为枭雄,朱温若连这点远见与手段都没有,那反而令人失望。 一个混乱的南方,才是朱温愿意看到了。 尤其是江南,杨行密在时,数次阻挡朱温南下,令其心中忌惮。 所以,在看到钱镠的上表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派心腹谋士前往,一为示好,二则拉拢。 换做是刘靖,也会如此。 成则意外之喜,不成也无妨,反正可以顺势恶心恶心杨吴。 刘靖面带笑意,谦虚道:“侥幸而已,当不得李大夫这般抬举,快请入座。” 今日,胡三公并未在场,主要是为避嫌。 不过,他虽未在,却提前将李振的底细透露给了刘靖。 说起来,李振这个人也挺有意思。 其曾祖乃是唐潞州节度使李抱真,祖父曾任礼部尚书,父亲更是一郡太守,标准的官宦子弟。 然而李振年轻时数次参加科举,却屡试不第。 心灰意冷之下,竟然与黄巢产生了共情。 后来他弃文从军,凭着家中关系任金吾将军,没多久又改任台州刺史,结果赴任途中遇到董昌钱镠起事,两浙沦陷。 台州去不成,只得回长安。 途经汴州之时,正巧遇到朱温。 李振脑子一热,竟直接投了朱温。 对于彼时的朱温而言,这简直就是天降奇缘啊,一番交谈后,立即将李振引为座上宾,好吃好喝伺候。后来朱温兼任郓州节度使之时,直接任命李振为节度副使,由此可见对其的信任与重视。 胡三公对他的评价是,其人有经世之才,然行事古怪,肆意而为,随心所欲。 乃是狂生贾谊之流。 落座之后,刘靖开始煎茶。 虽说夏日喝煎茶很油腻,且煎茶也繁琐,但是没办法,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饮食习惯。 这会儿的人就喜爱喝煎茶,尤其是会客,煎茶已经成为一种交际的礼节。 除开饮食习惯之外,也有一日两餐的原因。 唐时一日两餐,一餐在上午十点,一餐在傍晚五点,中午是没有煮饭的习惯,富贵人家中途饿了,就喝些煎茶,吃着干果糕点。贫苦百姓,就只能寻些野果菜根,压一压肚子里的酸水。 煎茶油水足,扛饿。 片刻后,茶水沸腾,刘靖倒了两杯,轻轻将一盏茶推到李振面前:“这是今岁歙州黄山的春茶,李大夫品鉴。” “请!” 李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 细细品味一番后,他品鉴道:“黄山春茶名不虚传,只是刘刺史煎茶手艺差了些,白瞎了这一炉好茶。” “哈哈哈,李大夫是个妙人。” 刘靖哈哈一笑。 此人确实像胡三公所言,随心所欲,肆意而为。 旁人可能不喜,但很对刘靖的胃口。 李振自嘲一笑:“可惜旁人只觉本官性情古怪,乃是哗众取宠之辈。” 这个时代,讲究三思而后行,说话也是如此,别人问什么,张嘴便答,脱口而出,这种人会被认为过于轻浮,说话不过脑子,因而无法托付大事。 不管是胡三公还是杜道长,又或是张贺等人,说话语速都不快,且答话之前,往往会沉吟一两秒,这就是所谓的思而后言,乐而后笑,义而后取。 所以,如贾谊、祢衡这类人,往往被大众所不喜,才会被冠以狂生之名。 刘靖轻吟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彩!” 李振双眼一亮,一拍大腿道:“只此一句,当浮一大白,换酒来!” 刘靖当即吩咐道:“来人,上酒!” 很快,婢女便端来一壶酒。 “请酒!” “请!” 两人碰了碰,随后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李振说道:“刘刺史虽年少,却颇得吾心,若非早早遇到梁王,吾定然投奔于你。” 这是真敢说啊。 刘靖打趣道:“眼下也不晚。” “不成。” 李振摇摇头,正色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梁王于我有知遇之恩,忠臣不事二主,岂可转投他人。” 不得不说,此人虽性情古怪,狂放不羁,却忠贞不二,颇具东汉末年‘吾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的浪漫。 “李大夫忠肝义胆,当饮一杯。” “请!” 连喝两杯之后,一旁随行的黄门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李振耳边,小声提醒道:“李大夫,还未宣谕呢。” 李振一拍脑门,终于想起了正事,说道:“劳烦刘刺史召集郡城官员,本官要当众宣读圣谕。” 刘靖点头道:“官员俱在,还请李大夫移步府衙。” “走,回来再喝。” 李振说罢,起身穿上靴子。 刘靖有些哭笑不得,领着他一路出了刺史府,直奔府衙而去。 此刻,府衙一应官员胥吏在胡三公的带领下,已经候在府衙外。 见刘靖与李振联袂而至,立即迎了上去,躬身见礼:“下官见过天使!” “不必多礼。” 李振似笑非笑地看了胡三公一眼,简单寒暄两句后,迈步走进府衙。 庭院之中,已摆放好供桌。 上设三牲,瓜果,以及香炉。 李振迈步来到供桌前,府衙官员佐属分属两列。 用银盆净过手后,他接过黄门递来的圣旨,神色徒然一变,朗声道:“门下,天下之本……刘靖者,机敏练达,德才兼备,克己奉公……特授歙州刺史,清河县伯,食邑三百户,赐玉如意一对,东珠十颗,布告天下皆使闻知,钦此。” 中书门下的圣旨,都有严格的制式,用词断句也有范文,所以玩不出甚么花来。 李松等武人,但是无甚感觉,这年头的武人对朝廷毫无敬畏,只信奉手中的横刀与马槊。 不过张贺、吴鹤年等一众文官却不同,对于大唐,对于朝廷,还是心怀一丝敬畏与向往,因此听到李振宣读圣旨,心中颇有些激动。 “臣谢恩!” 刘靖躬身一礼,旋即高举双手,接过李振递来的圣旨。 李振又拿过一个明黄色包裹,递过去:“官服告身与刺史大印在此。” “有劳李大夫了。” 刘靖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李松立即上前,帮忙接过。 走完了过场,李振说道:“咱们接着饮酒。” “好!” 刘靖笑着应道。 一路回到刺史府,将圣旨放在前厅供桌之上,刘靖与李振二人继续坐在罗汉床上吃酒。 李振握着酒盏问道:“本官观刘刺史尚未及冠,想必也未成亲,梁王膝下亦有一女尚未婚配,听闻刘刺史丰神俊朗,少年英豪,因而想与刘刺史结为姻亲。” 闻言,刘靖心下苦笑。 怎么又一个上杆子嫁女儿的。 但不得不说,联姻确实是性价比最高的拉拢方式。 女儿嘛,总归是要出嫁的,嫁谁不是嫁呢,对不对? 刘靖不答反问道:“我处三战之地,兵少将寡,梁王就不怕前脚嫁了女儿,后脚我就被杨吴灭了?” 李振摆摆手:“无妨,杨吴即便夺回歙州,也不敢对郡主如何,届时梁王只需修书一封,杨吴自会护送郡主北归。” “……” 刘靖嘴角抽了抽,心中直呼好家伙。 见他这副表情,李振笑道:“哈哈,适才相戏耳,刘刺史切莫当真。” 刘靖若有所指道:“本官并未当真。” 李振自然听出他话中深意,绝口不提联姻之事,转移话题道:“本官来时,见大会山与翚岭皆在修建军镇,刘刺史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的着实妙。” “待军镇建成,歙州便固若金汤,杨吴再想夺回,怕是难如登天。” 刘靖摇摇头:“军镇不过死物,以军镇为城防,终有一失,以人心为城防,方可万无一失。” 李振抚掌赞道:“此言大善!” 第208章 你怎么不早说? “呼哧呼哧~” 庄二靠坐在城洞里,抓紧时间歇息,一旁的病秧子正为他包扎左臂上的伤口。 汗水混合着敌军的血水,在脸上糊成一片。 经过短暂几日的休战后,宣武军再度发起攻城。 攻势凶猛,日以继夜。 饶是庄二等人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外加有意保命,可即便如此,几天守城战下来也是人人负伤。 田羊苦着脸道:“二哥,梁军攻势凶猛,怕是顶不住。” 朝城留守的守军本就不多,虽说城中有两三万同仇敌忾的百姓,可前段时日梁军的攻心之计,让城内百姓与守军士气大跌。 两万大军在幽州被坑杀,彻底绝了他们的希望。 最关键的是,城中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了。 本来大军出征就征调了大部分粮草,外加夏收在即,所以也就没有从别处采购,等到夏收、秋收之后,便能填补粮库空虚。 不得不说,朱温动手的时机选的很妙。 就敌于粮,城外那大片大片即将成熟的庄稼,全都便宜了梁军。 庄二点点头,“俺知道,晚上咱们就召集人手突围!” 田羊一喜:“李有金同意了?” “没有,前日俺让一个校尉去试探,结果此人依旧在摇摆不定,犹豫不决。”庄二摇摇头,旋即语气坚决道:“不管他了,再不走等城破就来不及了,以朱温的狠辣,咱们包括城内牙兵,一个也别想活。” “稍后轮换之时,你二人寻个机会,通知愿意跟咱们走的弟兄,有战马的带上战马,今夜子时从南城门突围,出城立刻散开,化整为零,在岗子山汇合。” 如今刺史占据歙州,可以募兵,几百人想来不太能看的上,但若有二三百匹战马那就不同了。 魏博镇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牙兵有钱,非常有钱。 旁的地方牙兵买不起战马,可魏博镇的牙兵近乎一半都能买得起。 当初庄三儿他们一伙,才三十余人而已,结果就有二十几匹战马。 当然,仅限于牙兵,魏博镇的普通士兵,比牛马还低贱,穷鬼一个,说是士兵其实干的却是民夫的活计。 “为何从南城突围,南城攻势凶猛,反而听说西城战事不烈。”病秧子疑惑道。 病秧子是他的外号,但长的可一点都不瘦弱,反而比庄二还健壮几分,满脸横肉。 主要是因为少时体弱多病,隔三差五便生病,这才有了这么个外号,后来其父眼见这样不是办法,便每日督促他练武,强身健体。 “你懂个甚!” 庄二抬起右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解释道:“西城就是梁军故意留的一个口子,西边保准安排着大批伏兵,一只苍蝇也别想逃走。若真从西城突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死!” 他虽不懂围三阙一这个成语,可多年从军的经验,却让其一眼便能看出端倪。 百战老兵最宝贵的,便是丰富的战场经验。 “原来如此!” 病秧子面露恍然,心有余悸。 庄二催促道:“你二人快去。” “得令!” 田羊与病秧子齐齐点头应道。 歇息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校尉来催促道:“快快快,换防了!” 闻言,城洞中的士兵纷纷挣扎着站起身,拿上兵刃一路上到城墙。 “杀啊!!!” 一上城墙,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伴随着热浪扑面而来。 “小心些!” 朝着身旁的田羊与病秧子交代一声,庄二举着大盾加入战局。 …… 残阳似血。 梁军持续了一整日的猛烈攻势开始放缓,转为低烈度的佯攻。 切莫小看疲敌之术的佯攻,效果拔群。 况且,佯攻也并非真的只是一味的佯攻,而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保不齐某一次就是真刀真枪的强攻了。 所以守军不敢放松警惕,只能紧绷着弦。 一天两天没事,可时间一长,铁打的人在这种高压下也撑不住。 被换下后,庄二身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右肩头被流矢射中,好在入肉不深,没伤及骨头,否则这条臂膀就废了。 伤员太多,大夫根本不够用,况且似这样的轻伤,也没资格让大夫医治。 庄二赤裸着上半身,胸前黏糊一片,汗水混合着血水,湿了干,干了又湿,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噗!” 田羊将一口酒水喷在庄二肩头,旋即握着一柄在火上灼烤过的小刀,开始慢慢沿着伤口,切出一道十字口。 都是百战老兵,所以处理箭伤格外娴熟,甚至不比一些大夫差。 “二哥忍着些!” 田羊说话间,手却已经握着箭杆猛然一拔。 噗嗤! 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伤口流淌而出,一旁的病秧子眼疾手快,将准备好的金疮药堵住伤口,迅速用麻布包扎。 包扎好之后,庄二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你二人快去,切莫耽搁了大事。” “俺们这就去。” 田羊先是点点头,见他面色惨白,不由关心道:“二哥无事吧,不如让病秧子在这看顾,俺一个人去就行。” 庄二瞪了他一眼:“老子尸山血海都蹚出来过,这点皮外伤算甚么,赶紧去。” 待他们离去后,庄二这才露出疲态。 靠坐在墙洞上,费力的从腰间取下水囊,咬开塞了,咕隆咕隆灌了起来。 “庄二哥。” 就在这时,就见三五个人凑了过来,正是前阵子他拉拢之人。 为首一人,还是个都尉。 庄二嘴角扯出一抹笑容:“张兄弟来啦!” “庄二哥伤的可重?”姓张的都尉瞥了眼他肩头,关心道。 “一点皮外伤。” 庄二满不在乎地说道。 “没事就好。” 张都尉说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庄二哥,俺听说城中粮仓里快没粮了,朝城怕是守不了多久了。” 庄二低声道:“俺也正要寻张兄弟商议呢。” 闻言,张都尉双眼一亮,挨着庄二坐下,小声问道:“是个甚么章程?” “张都尉那边有多少兄弟?” “约莫五十来人。” “今夜子时,南城门突围,带上战马,突围之后在岗子山汇合。”庄二迅速说道。 “好!” 张都尉点点头,不多停留,旋即起身离去。 却说张都尉出了城洞,回到城墙上,正欲交代麾下两名百夫长,让他们通知弟兄,就被几名值差的士兵围住。 “你等作甚?” 张都尉皱起眉头,呵斥道。 为首一人搓着手笑道:“嘿嘿,都尉,俺们早就听说了,有门路也带上俺们弟兄啊。” 张都尉闻言,转头瞪了一眼左侧的百夫长,骂道:“老子回头再找你算账。” 这几个牙兵,是这百夫长的手下,消息就算不是他泄露的,也脱不了干系。 “都尉,真不是俺,许是王鹏那小子嘴没把门……”那百夫长赶忙小声解释道。 “住嘴!” 张都尉抬手打断他的话,他现在没功夫听这些,朝着那几名牙兵说道:“想跟着也可以,但若是敢走漏消息……” 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几名牙兵连忙表态:“都尉宽心,俺们几个嘴最严!” 张都尉低声道:“今夜子时,南城门集结。” “多谢都尉!” 几名牙兵面色一喜。 是夜。 今夜无月,漫天星斗浩如烟海。 城外的喊杀声,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响起一次,持续一刻钟后,便又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但守军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只能紧绷着脑中一根弦,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换防了换防了!” 一名百夫长敲着铜锣,高声喊道。 途经庄二时,小声道:“庄二哥,都尉和弟兄们都准备好了。” 庄二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稍后便动身!” 一路下了城墙,只见张都尉已经领着百来号人等在城洞外。 见到这一幕,庄二先是一愣,旋即低声道:“张兄弟,不是说只有五十来人么?” “俺这也是没有办法。” 张都尉手一摊,苦笑一声。 他也不想的,可是他娘的也不知谁走漏了消息,终归是自己麾下弟兄,求到自己面前了,难不成还能拒绝? 牙兵之间都沾亲带故,既是袍泽,又是亲戚,他也没办法。 箭在弦上,庄二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问道:“马呢?” 张都尉一直身后:“都备好了,喂足了精粮和盐水。”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漆黑的街道上,影影绰绰的挤着百来匹战马,皆套着马嘴,裹着马蹄。 “走!” 庄二大手一挥。 众人纷纷牵着战马,朝南城而去。 期间,不断有牙兵从各个方向的街道赶来,加入其中。 等到了南城之后,庄二身后足足跟了五六百号人,外加近三百匹战马。 “你等是哪一部的将士,要做甚……” 城墙上的校尉见了,大惊失色,只是话音未落,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柄横刀。 “二舅,外甥和弟兄们不想死,庄二哥愿意带咱们蹚出一条生路,还望二舅莫要让外甥难做,起闸!”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那校尉先是一愣,旋即气急败坏道:“狗日的孽障,有这门路怎地不早告诉俺?” “俺……俺这不是怕二舅您不同意,然后去告密嘛。” “放你娘的狗屁!还愣着干甚,赶紧开闸!” 不多时,千斤闸被吊起,随后沉重的大门从内打开,三百余骑外加三四百号步卒鱼贯而出。 “散开!” 庄二高喊一声,疯狂用马鞭抽打身下的战马。 闻言,六七百号人顿时一窝蜂的散开,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 …… 李振在歙州足足待了两天,刘靖也整整陪他喝了两天的酒。 直到第三天,在随行黄门的催促中,李振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送走李振后,刘靖总算松了口气。 好家伙,可算走了。 李振前脚刚走,十里山中的最后一批人也抵达了郡城。 “监镇!” 小猴子与范洪如同见了亲人,尤其是范洪,一副泪眼婆娑的模样。 第209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了就好,哭甚。” “监镇,苦俺不怕,俺就怕你要俺们了。”范洪抹着眼泪道。 是的,他不怕吃苦。 自打他那个半掩门的娘病死了之后,他什么苦没吃过? 在山寨中的日子,对曾经三天饿九顿的范洪而言,那就根本不叫事。 他怕的是刘靖不要他们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心待他好的主子,他格外珍惜。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猴子就骂道:“说甚屁话,监镇岂是言而无信的人。” 刘靖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你且放心,你们不负我,我也定不会负你们。” 范洪虽没甚长处,胆子也不算大,不如小猴子聪慧好学,更不如庄杰、余丰年那般机智应变,可并不是说这样的人就没用处,得看你怎么用,用在哪。 刘靖交代道:“你二人舟车劳顿,且先歇息一天,待明日去府衙寻我。” 这一批来的人不少,其中还包括施怀德、张贺等人的亲眷。 在他起事之前,就将他们的亲眷接来,安顿在山寨中,以防遭到报复。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是对的,否则以杨渥的性子,怕是张贺家中磨豆子的石碾子都得被劈成两半。 “监镇,俺们不累。” 范洪拍着胸膛说道,他现在急于表现自己。 刘靖轻笑道:“你们不累,其他人呢?况且一个个拖家带口的,总要安顿。” “成,那俺们先下去了。” 小猴子点头应道。 他们这一批,包括前两批暂时都安置在馆驿。 眼下小猴子他们也到了,明日便能把生意重新支起来。 慰问了一番逃户与亲眷们,不知不觉间,时至傍晚。 看着天边西斜的太阳,刘靖一时有些恍惚,一些看上去不起眼的琐事,竟如此耗费时间,这一天下来似乎什么正事都没干,稀里糊涂地就结束了。 跟在身后的许龟问道:“刺史,咱们现在去哪?” “回牙城。” 刘靖招呼一声,双腿轻夹马肚。 胯下紫锥马立即会意,迈开四蹄沿着街道朝牙城行去。 马儿本就有灵性,况且是紫锥这种宝马,相处时日久了,很多时候一个简单的动作,紫锥便可以灵敏的感知到他的心意。 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发出清脆的踢踏声。 作为刘靖的坐骑,紫锥自然是上了马掌。 还是刘靖亲手为它上的,因为先前自告奋勇的铁匠,被踹掉了一颗门牙,为了他的小命着想,刘靖只能亲自动手。 回到牙城,刘靖径直来到后院。 后院很大,崔蓉蓉与钱卿卿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选择正房,而是各自挑选了一个小院。 正房,是正妻的居所。 不过说是小院,那也是相对于正房而言,实际上却一点不小,尤其是钱卿卿挑选的那个院落,环境清幽,坐落在荷花池畔,一栋三层的小木楼。 一推窗,便能俯瞰满池荷花以及亭台水榭。 颇有些‘独在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的意境。 “见过阿郎。” 见到刘靖迎面走来,两名婢女行了个万福礼,柔柔地唤道。 姐儿爱俏么,对于这个阿郎,她们可是喜爱的紧。 若是能被纳入房中,哪怕是个妾,也是天大的福分了。 刘靖问道:“大夫人呢?” 婢女答道:“正在东院与二夫人纳凉散步呢。” 无视了婢女那火辣辣的眼神,刘靖迈步朝着东院行去。 所谓大夫人与二夫人,是刘靖为方便下人称呼安排的,等到崔莺莺过门,便口称夫人。 反正崔蓉蓉是她亲姐姐,姐妹俩感情深厚,想来也不会计较。 远远地就看到廊桥下,崔蓉蓉挺着个大肚子,与钱卿卿挽着手漫步,两人脸上挂着笑意,一唱一和的也不知在说什么,刘靖走到近前都没发现。 刘靖好奇道:“聊甚么呢?” “夫君。” 钱卿卿眼中荡起一抹笑意,软糯的语调中略显羞意:“奴在向姐姐请教呢。” 闻言,刘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胸前扫过。 钱卿卿身子显然还没长开,想怀孕起码还得等上个两三年,否则的话,容易一尸两命。 注意到自家的夫君的目光,钱卿卿又瞥了眼崔蓉蓉身前的波涛汹涌,一时间有些欲哭无泪。 她之前与崔蓉蓉说闺房话时,得知崔蓉蓉似她这般年岁时,就已经是她的两三倍了。 只能说,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强求不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崔蓉蓉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爱意,关心道:“夫君可用过饭了?” “还没。” 刘靖摇摇头,问道:“桃儿呢?” 崔蓉蓉答道:“跟狸奴一块捉蝉顽哩。” 刘靖说道:“狸奴也是个童心未泯的性子,她俩凑一块,倒是有了玩伴儿。” “是哩,之前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眼下有个玩伴也好。”崔蓉蓉面含笑意。 眼见太阳西沉,夜幕降临,刘靖招呼道:“太阳快落山了,池塘边蚊子该起了,叮着了恼人的紧,走吧。” “嗯。” 崔蓉蓉与钱卿卿齐齐点头。 回到前厅,小桃儿与狸奴也来了。 “爹爹!” 小家伙热的一身汗,脸蛋都红扑扑的,一把扑进刘靖怀中,献宝似的举起手中小竹笼:“爹爹,看桃儿捉的蝉!” 刘靖笑道:“桃儿真厉害。” 崔蓉蓉嗔怪道:“你这傻妮,热坏了吧。” “阿娘,我不热。” “小脸都晒红了,还不热。” 崔蓉蓉满脸心疼地握着帕子,费力地挪到桃儿面前,帮她擦拭脸上的汗珠。 钱卿卿则在一旁训斥狸奴:“桃儿还小,这般热的天儿,你就带着她疯玩儿,热坏了可怎生是好?” “奴婢知错了。” 狸奴低着个头,委屈巴巴地说道。 崔蓉蓉见了,柔声劝道:“妹妹莫训了,小孩子哪有不爱顽的,多出出汗也好。” 刘靖笑而不语。 后宅的事儿,他基本不管,也不想管。 这年头男主外,女主内。 什么都要管,操心都操不过来。 钱卿卿哼了一声:“这次就且饶过你。” 见她板着小脸,用软糯的声音训斥狸奴,刘靖觉得还挺可爱。 待她们说完,刘靖这才开口道:“行了,用饭吧。” 第210章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 “夫君呀,奴……奴不行了。” 青纱帐里,钱卿卿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有些涣散,微微上翻,红唇轻启,一滴晶莹的口涎顺着嘴角滑落。 如雪一般的肌肤,此刻染上了一层嫣红。 刘靖动作一滞,见她确实不堪挞伐,不由面露苦笑。 他正值少年,热血如阳,属于男人正凶猛的年纪,加上天赋异禀,便是崔蓉蓉这样熟透的女子也抵挡不住,更别提钱卿卿这个小丫头片子。 钱卿卿这会儿终于缓过劲儿了,满脸愧疚道:“夫君还未尽兴,不如让笙奴与狸奴来侍寝吧。” 刘靖哑着嗓子道:“狸奴还小,什么都不懂,别让她来了。” “笙奴,快且进来。” 钱卿卿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哎。” 外间很快响起笙奴的应答。 不多时,卧房门被推开,就见笙奴穿着月白色的里衣,面色娇羞地走了进来。 翻身将门关上,透过青纱帐看到床榻上的景象,她身子微微一颤。 浑圆修长的玉腿在亵裤下扭动了一下,旋即迈开步子走向床榻。 “阿郎。” 脱掉绣鞋,爬上床榻,笙奴柔柔地唤了一声,却垂下眸子,不敢看他。 这副娇羞的模样,最是诱人。 刘靖一把将她抱起,挨着钱卿卿躺下,欺身压上。 …… 翌日。 天光放亮,朦朦胧胧。 刘靖扒开缠绕在自己身上的玉臂粉腿,缓缓坐起身。 下一刻,笙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郎,奴婢伺候你更衣。” 刘靖转头道:“不必了,你身子不便,多睡一会儿。” “嗯。” 笙奴娇羞的点了点头,心头只觉无比幸福。 钱卿卿嫁了个好夫君,她又何尝不庆幸呢。 作为陪嫁婢女,身份地位低下,倘若遇到一个不好的主家,下场会非常凄惨。 照例练了一个时辰的马槊后,刘靖在井边冲了个凉,洗去一身汗水。 回到卧房中,钱卿卿已经起了,正在狸奴的伺候下洗漱。 见刘靖拿起平时穿的圆领袍衫,钱卿卿出声道:“夫君怎地不穿官服?” 刘靖挑了挑眉:“这非年非节的,穿官服作甚。” 前两天官服下发后,他还没穿过。 主要这天儿太热了,哪怕是出行的常服,也算不上薄,一整天穿下来,恐怕得捂出一身痱子。 须知,唐时官员的官服可不仅仅只有一套。 作为上州刺史,正四品的官儿,刘靖共有五套官服,分别是祭服、朝服、公服以及常服。 祭服自不用说,乃是祭天等大礼仪时才能穿戴的。 而朝服,却并非寻常人理解中上朝时所穿,乃是陪祭、冬至大朝会以及拜表等大场合所穿。 后世电视剧以及里,演绎的那种有事起奏,无事退朝的朝会,那都是假的。 朝会是礼仪,不是君臣议事的地方。 唐时实行的乃是政事堂会议制度,平时皇帝召集群臣议事,往往在某个偏殿,且很随意。 真要像电视剧那样,那皇帝和百官一天天也别干其他事儿了,每日上朝下朝浪费的时间,都得大半天。 公服与常服才是官员常穿的官服。 钱卿卿若有所指道:“夫君新得歙州,这官服不是穿给夫君自己看,而是麾下官员将领们看。” 闻言,刘靖思索片刻,忽地笑道:“不曾想,竟娶了个女诸葛,吴王当真待我不薄。” 听到自己夫君打趣自己,钱卿卿嗔怪的白了他一眼,尽显小女儿态。 “成,那今日就穿一回官服。” 刘靖说罢,问道:“永茗以为,该穿哪一套?” 钱卿卿思索道:“常服不足以显威严,眼下又非祭非朝,自然是公服最为合适。” 到底是郡主,这方面知识比刘靖高了三四层楼。 “好。” 刘靖点头应道。 “奴伺候夫君更衣。”钱卿卿打发走狸奴,款步上前。 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帮夫君更衣也让钱卿卿觉得很幸福。 先是一件白襦,接着是白裙,然后是白沙中单,穿好了内衬,最后套上绛沙单衣以及绛沙帷裳。 不得不说,这套官服要是刘靖自己穿,还真得费不少事儿。 然而这还没完,这只是身服,还有足服、首服以及配饰。 足服除了白袜子之外,还有一双乌皮舄。 舄是鞋,却非一般的鞋,而是木底皮面,非皇帝大臣不可穿。 正所谓履舄交错,便是如此。 服侍刘靖穿上乌皮舄,钱卿卿起身,接过狸奴递来的曲领开始穿起了配饰。 忙活了一刻钟,终于穿好了官服。 钱卿卿后退两步,看着眼前身着大绯官袍,头戴进贤冠,腰缠素革带,左腰下佩六琪珏,右腰上悬金鱼袋,脚踩鹿胎乌皮舄。 这身官服乃是标准的宽衣大袖,若是身材矮小瘦弱之人穿在身上,那就真的是沐猴而冠了。 刘靖身材高大,完全能撑得起来,丝毫不显臃肿,反而风度翩翩,俊美的相貌,配上英武的气质,宛如话本中走出翩翩贵公子。 《陌上桑》中‘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我夫君尚未及冠,却已经是一州刺史了呢。 看着眼前的夫君,钱卿卿一时有些痴了。 “傻乐什么呢。” 就在这时,钱卿卿觉得脸颊微疼,回过神却发现是夫君在捏自己的脸。 钱卿卿回过神,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夫君穿这身真好看。” 太好看了,她觉得自己能看上一整天都不带腻的。 刘靖却皱眉道:“就是有些热,而且腰带松松垮垮,总担心走几步就掉了。” 不但热,木底舄也不如薄底靴子舒适,硌得慌。 钱卿卿解释道:“夫君宽心,革带看似松垮,实则牢固着呢。” “那就好。” 刘靖点点头。 这还只是公服,若是祭服与朝服,只会更加繁琐。 瞥了眼窗外,见日头升高,刘靖招呼道:“时辰不早了,用饭去吧。” 出了小院,两人朝前厅走去。 一路上,钱卿卿美目不断看向刘靖。 刘靖好奇道:“看什么呢?” “看夫君哩。” 钱卿卿软软糯糯地答道,一双狐狸眼都快拉丝了。 刘靖失笑道:“天天看还看不够么?” “看不够,要看一辈子。” 钱卿卿说着,俏脸不由一红,心中也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 这副自然不做作的娇羞,让刘靖怦然心动。 少女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老舍先生诚不欺我啊。 在婢女们惊艳的目光中,刘靖来到前厅。 没有见到崔蓉蓉的身影,他问道:“大夫人还未起么?” 一名婢女答道:“回阿郎的话,大夫人方才派人来说,今早有些不适,不来用饭了。” 闻言,刘靖心中一紧,忙问道:“可严重?请过大夫了么?” “已请了大夫诊治,并无大碍。” 听到婢女的话,刘靖暗自松了口气。 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紧张是人之常情。 “夫君宽心,姐姐身子康健,况且怀过桃儿,应当无甚事。”一旁的钱卿卿柔声安慰道。 这倒不是她有心计,故意给崔蓉蓉上眼药,而是真心安慰。 因为这年头,生过孩子的寡妇是非常抢手的。 一个很朴素的道理,生过孩子,说明身子骨健康,好生养。 古时婴孩早夭率高的吓人,生一个真不保险,两三个孩子能有一个长大成人,就已经算很幸运了。 所以,生育能力,尤为重要。 而死了丈夫,则说明女子贵气太重,一般人承受不住。 什么克夫命,在这会儿根本不存在。 旁人只会觉得,是那个男人命不够硬,无福消受。 这股风潮在汉朝时最盛,一度使得权贵们纷纷迎娶寡妇,来证明自己的贵人命格。 此外,唐时寡妇本来就有一笔丰厚的嫁妆,还能继承夫家的遗产,多种因素叠加之下,能不受欢迎么? 这一块儿,曹丞相可谓是继承了大汉遗风。 用过早饭后,钱卿卿便去探望崔蓉蓉,而刘靖则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骑上紫锥,前往府衙。 刘靖敏锐的察觉到,官服穿在身上,沿途百姓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恭敬。 官服,并不仅仅只是一套衣裳,还代表了正统,以及秩序。 谁都不希望管理自己的是个草寇。 稳定的秩序,才是百姓们最希望看到的。 一路来到府衙,正巧在门前碰到前来上差的胡三公。 看到骑着紫锥马的刘靖,他微微一愣,旋即神色复杂的赞叹道:“到底是少年郎,朝气蓬勃,这身绯色官服穿在刺史身上,当真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古人诚不欺我啊。”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后的牙兵,轻笑道:“胡别驾亦是老而弥坚。” “终归是老了。” 胡三公微微叹息。 人老了,就喜欢回忆,刘靖今日这身官服,让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一番感慨后,胡三公收起心思,伸手示意道:“刺史请。” “请!” 刘靖说罢,轻轻搀着他枯瘦的手臂,联袂走进府衙。 迈进府衙,胡三公说道:“刺史,昨日杨吴那边传回消息,愿意用钱粮赎回一应官员。” “哦?” 刘靖略显诧异,没想到杨渥竟然同意了。 胡三公解释道:“据说弘农郡王此前并不同意,是那些官员的亲眷家属,求到杨渥生母史夫人那里,愿意自掏腰包赎人,弘农郡王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到底是宦海沉浮几十载的人,在细节方面可谓是深入骨髓。 如今,自家刺史乃是朝廷钦点,官服告身俱全,朝廷昭告天下,而杨渥的弘农郡王亦是朝廷册封,虽说互相之间打生打死,可明面上同朝为官,他这个下属也就不能直呼杨渥其名了。 否则,就不是对杨渥的不尊重,而是对自家刺史的不尊重。 刘靖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他就说杨渥怎会有如此大的气量,原来是顺水推舟。 胡三公问道:“钱粮该定几何,还请刺史定个章程。” 刘靖早有腹稿,脱口而出道:“钱多少无妨,主要是粮。别驾、司马、六曹主官等官员,底价是五千石粮食,余下的你看着办。” 他也想多要,可问题是先不说那些被俘官员的家眷有没有那么多钱凑粮,即便凑了,杨吴能让这么多粮食运进歙州? 五千石一个人,不多也不少。 “下官明白。” 胡三公点点头,又问道:“徐二两与汪大同已晾了数日,是否该见一见了?” 刘靖吩咐道:“差不多了,稍后你让他二人来见我。” 第211章 你把我当大佐? 一路来到公舍,坐在堂案后面,便有胥吏提着铁皮水壶走进来,殷勤地为他冲泡一壶茶水。 上行下效嘛,他这个刺史都喝冲泡茶,下面的官吏上差时,自然也不能喝煎茶。 况且,冲泡茶确实要比煎茶方便许多,尤其这会儿天热,秋老虎凶猛,忙活一阵,满头大汗的喝上一杯凉茶,清热解渴。 可惜没有邸报,不然真就与当初在丹徒镇当监镇的日子无异了。 如今他刚刚站稳脚跟,且与杨吴属于生死仇敌,没办法在各地设立进奏院,情报方面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寄希望于余丰年,尽快将情报网络整合,投入运转。 轻啜一口热茶,刘靖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 不多时,两名文士打扮的男子在胥吏的带领下走进公舍。 看着一袭深绯官袍,端坐在堂案后方的刘靖,两人略一犹豫,躬身作揖:“下官见过刺史。” 这二人正是胡三公举荐的徐二两与汪大同。 这段时间,他们一直被关在府衙大狱里,虽未受到虐待苛责,可蹲大狱的滋味并不好受,关于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只是方才出狱时,向胥吏简单打听了一些。 只知道如今歙州换了新主人,朝廷还派了宣谕使。 刘靖放下茶盏,打量着二人。 徐二两与汪大同只觉对方目光如箭,锐利无比,纷纷挪开视线,不敢与其对视。 年岁都不算大,三十出头,其中一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另一人偏瘦,面容俊秀,相貌气质倒是与钱铧有些相似。 事实上,文官就没有歪瓜裂枣,再不济那也是五官端正。 因为唐时选官,除开学识能力之外,还会查验相貌,讲究身言书判。 所谓身,就是相貌,排在第一位。 官员代表的乃是朝廷,官员的相貌也就代表了朝廷的颜面,所以长的相貌周正,这就是最基本的了。 首先不能是残疾,其次相貌不能太过丑陋。 言,则是说话,言谈举止要得体,不能是个结巴,否则一张口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清一句话,朝廷的威严会荡然无存。 其次官话要标准,不能夹杂过多的乡音,唐时官员多为异地为官,正所谓十里不同音,官话不标准,上任之后麾下官员佐属很可能听不懂你说的话。 所以,唐时的文官就没有丑的。 收回目光,刘靖温声道:“这段时日委屈二位了,且坐。” “多谢刺史。” 徐二两微微松了口气,来到堂案前的胡凳上坐下。 只见他二人只坐了小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显然深谙为官之道。 待到两人落座,刘靖缓缓开口道:“本来,你二人应当与其他人一样,被遣送至扬州。” 此话一出,徐二两与汪大同心中齐齐一惊。 遣送到扬州? 他们去扬州能干甚,讨饭嘛? 却听刘靖继续说道:“不过本官是个爱才之人,胡别驾向本官举荐,言称你二人德才兼备,能力出众,加上又是歙州本地人,去到扬州无依无靠,因而本官这才特意召见。” “不知你二人可愿在本官麾下效命?” 闻言,徐二两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道:“下官愿为刺史效命!” 这哪还有不愿的。 而且他们也根本就没得选。 他早年因得罪了录世参军董冬来,遭到报复,被一纸调令从户曹改去任了郡城掌故,一直怀才不遇,整日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眼下机会终于来了,他岂会错过? 至于刘靖能否长久占据歙州,徐二两不想管,毕竟这年头兵荒马乱,谁又敢说能长久? 与其继续浑浑噩噩,朝生暮死,不如搏一把! 汪大同则面色犹豫,小心翼翼地说道:“刺史厚爱,然下官父母年事已高,本就打算辞官归乡,供养双亲,以全孝道。” 不同于徐二两,他对刘靖还是心存顾虑。 或者说,不认为刘靖能占据歙州多长时间,毕竟相比之下,杨吴乃是庞然大物,双方实力过于悬殊。 若是委身刘靖麾下,届时杨吴再打回来,他该如何自处? 不但他自己,连带着家人亲眷也要遭殃。 刘靖微微一笑:“本官非是心胸狭隘之人,你既然想尽孝,本官自然成全,你且回去吧。” 这个年代,孝道大过天。 一个人哪怕恶事做尽,但孝顺父母,旁人也会觉得这个人还有救。 既然汪大同都把尽孝抬出来了,刘靖还能说什么呢。 “多谢刺史,下官告退!” 汪大同面色一喜,赶忙起身道谢,旋即匆匆离去,生怕慢一步刘靖就会改主意一样。 目送汪大同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刘靖心中毫无波澜。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当真他霸王之气一放,别人纳头便拜? 逗呢。 刘邦那种顶级魅魔,当初都有不少人拒绝其招揽,更遑论他。 看着身前忐忑中又带着期盼的徐二两,刘靖问道:“听闻你先前在户曹任职?” 徐二两语气略显悲愤地答道:“回刺史,确实如此,因得罪了当时的录世参军,这才被调任为掌故,一待便是八年,直至今日。” 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这让徐二两如何不恨? 刘靖不急不缓地问道:“本官打算整顿吏治,你以为六曹当如何整改精校?” 徐二两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在考校自己,不由正襟危坐,大脑飞速运转。 思索片刻,他缓缓开口道:“下官以为,六曹官员胥吏冗余,大大小小的官员加上佐属足有上百之众,且六曹之间职能多有重合之处,如录世参军,乃六曹之长,有稽查六曹之责,却又兼刑狱断案,这便抢了法曹的职权。” “在录世参军断案之时,法曹一众官员只能检索律法,以供录世参军判决时使用,可这样简单的活计,明明一两名胥吏便可解决,缘何要一众法曹官员伺候左右?” 经过最初的紧张后,徐二两显然进入了状态,侃侃而谈道:“再如户曹,掌户籍赋税、仓储纳收。可这份职权却又与别驾重合,以至户曹一众官员只能沦为给别驾打下手,其职权仅仅只剩下了婚田词讼。一旦出了差错,或是棘手之事,各曹各部之间互相推诿,办事效能低下。” “一项职能,明明只需两三名官员,五六个佐属胥吏,便能办的妥妥当当,却硬塞进来这般多人,所以下官以为,当明范各曹各部职能,互不干涉,同时裁处一部分官员与胥吏,使部曹精简……” 徐二两洋洋洒洒足说了近一刻钟,直说到口干舌燥。 刘靖面带笑意,端起茶壶为其斟了一杯茶:“润润嗓子。” “多谢刺史。” 徐二两这会儿有些回过神了,赶忙补上一句:“这些只是下官的一些拙见,还请刺史斧正。” “你所言不错,皆是实策。” 刘靖赞赏一句,吩咐道:“你且先任户曹主官,回去歇息两日,三日后上差。” 徐二两心头狂喜,知晓这次考校过关了,起身道:“下官先行告辞。” 打发走徐二两,刘靖端起茶盏刚喝一口,小猴子与范洪便来了。 与他二人一起来的,还有杜道长。 招呼三人坐下,刘靖看向杜道长:“司天台选好址了?” 杜道长答道:“贫……下官这些时日走访群山,已挑选了一处吉地。” 刘靖奇怪道:“既已选好址,杜道长自去仓曹寻大匠勘测绘图,核算开支。” “呵呵。” 杜道长尴尬一笑,略显心虚道:“下官已寻大匠探测绘制过了,只不过这开支么……稍稍有些多,胡别驾没批,让下官来请示刺史。” 刘靖伸手道:“容本官先看看。” 若超支一些,他也认了。 就当这笔钱是给杜道长的安家费了,也算是一笔提前投资吧。 “请刺史一观!” 杜道长从袖兜中取出一沓纸递了过去。 刘靖接过之后,先是展开图纸,大致扫了一眼。 结果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这他娘修的是司天台还是天宫? 好么,几乎是将整座山的山头铲平,琼楼玉宇,九宫十二城。 再一看预算,八十六万贯! 他把杜道长当家人,杜道长这是把他当大佐啊! 八十六万贯,开什么顽笑,府库搬空了都凑不够,就算有刘靖也不会给。 深吸了口气,刘靖指着图纸质问道:“司天台拢共不过寥寥数人,修这般大的宫观作甚?” 杜道长晒笑一声,解释道:“贫道也是为了一劳永逸,往后刺史若要大祭或是大礼仪,可在司天台举办,也省的临时修建,劳民伤财。” “……” 刘靖一时无言以对。 关键他还不好训斥,不管是祭天还是大礼仪,是他一个刺史能办的? 杜道长这话,明里暗里都在说他往后的成就不止于此。 刘靖苦笑道:“眼下说这些为时尚早,府库没那么多钱粮,最多给你拨八万贯。” “八万贯便八万贯吧。” 杜道长略显失望的点点头。 刘靖问道:“还有何事?” “下官倒是没有了,是下官那徒儿,这些时日在刺史府无所事事……” 杜道长话未说完,便被刘靖打断道:“妙夙道长本官自有安排,让她稍安勿躁。” 妙夙这个小道姑可是被他寄予厚望,委以重任,只不过眼下琐事太多,待处理好之后,再腾出手来安排。 “既如此,那下官便先行告辞。” 得到满意的答复,杜道长作揖离去。 第212章 自欺欺人 没一个省心的。 刘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眼前的小猴子二人,心情稍稍好了些。 起码这两个还算省心。 刘靖问道:“当初那些买来的孩子如何了?” 小猴子答道:“在寨中这段时日,俺一直教他们读书识字,如今简单的记账与算数已无甚问题。” “你办的不错。” 刘靖微微一笑,旋即沉声道:“以往在丹徒镇,寄人篱下,所以生意做的遮遮掩掩,而今没有这般多顾虑了。我打算成立商院,独立于六曹之外,不受府衙统辖,直隶刺史府。” 范洪一脸茫然,倒是小猴子若有所思道:“阿郎的意思是,今后不单单只做蜂窝煤生意?” “这是自然。” 刘靖点点头,安排道:“刘厚为院长,范洪为副院长,先成立一个商号,我在郡城给你们留了几间铺子,先将蜂窝煤的生意支起来,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蜂窝煤卖遍整个歙州,三个月在两浙、江西、闽南铺开。” “待商号运转起来后,再慢慢拓展其他生意。”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况且,对于商院的框架、运转,他也不懂,更没有那么多精力来研究这些事情,所以只能让小猴子与范洪在实践中一步步摸索。 范洪自信道:“蜂窝煤俺们熟,况且那些逃户里有不少熟工,用不着一个月,十来天就成。” 刘靖正色道:“商院是我的钱袋子,至关重要,交给旁人又不放心,你二人往后要勠力同心,把商院办好。遇到不懂之事,也别怕折面子,多问多学,有拿不定主意之事,可来寻我。” “俺们定不会辜负阿郎。” 小猴子与范洪齐齐应道。 “这是我的手谕,凭此手谕可去寻施怀德支取钱财以及商铺。” 刘靖递过去一张手谕,继续说道:“那些逃户你们莫要全部带走,挑选一批做蜂窝煤的熟工便可,剩下的我另有用处。” 小猴子接过手谕,应道:“俺晓得了。” …… 几街之隔的康定坊,一间茶肆之中,三五名文士打扮的人正凑在一起吃茶闲聊。 这几人年纪各异,年少者刚刚及冠,年长者已经四十有余。 聊着聊着,其中最为年长之人开口道:“马上就到开科取士的日子,诸位贤弟是何打算?” 此话一出,罗汉床上为之一静。 此人四十有余,穿着一袭大红圆领袍衫,身形微胖,面容富态,留着长髯,胡须虽长,却被打理的格外整齐,油光水滑,并在下沿用一条红色蜀锦绑住。 绑胡须是唐时的风尚,男缠须,女画眉。 只看其穿着打扮,便知家境富贵。 片刻后,一名三十许的男子语气笃定道:“自然要去。我辈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然自陶雅入主歙州十三载,任人唯亲,从未开科取士,人生能有几个十三载,多少读书人从风华正茂,熬到不惑之年。” “眼下歙州新主开科取士,广纳贤才,如此好时机又怎能错过,科举中第,一展胸中抱负,为民谋生计,如此方才不负平生之志。” 说话之人的穿着相比另外几人,显得无比寒酸。 原本天蓝色的麻布袍衫,已褪去本色,腋下、胸口以及下摆上有多处补丁。 然衣裳虽旧,却被浆洗的很是干净。 与众人交谈之际泰然自若,丝毫不显拘谨与尴尬。 “可这新任刺史根基浅薄,杨吴势大,兵多将广,若是我等参考,届时杨吴夺回歙州,难保不会牵连我等,扣上一顶投贼叛国的帽子。”一名油头粉面,耳边簪花的公子哥儿面带忧色的说道。 “文和所言不虚。” “不错。”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附和。 这番话,也是大多数人的忧虑。 闻言,那名衣着朴素的男子朝着北边拱了拱手,反驳道:“刘刺史乃是朝廷钦点,宣谕使亲口宣读圣旨,并昭告天下,官服告身俱在,重开科举,为国选材,我等参考何来投贼叛国一说?” 话虽如此,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大唐名存实亡,各地节度使明面上自称是大唐的好臣子,可实际上都是当地的土皇帝,甚至有些节度使私底下已经穿起了黄袍,用起了天子礼器。 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了。 若杨吴真夺回歙州,就算不以投贼叛国之名,随便找个莫须有的罪名,也能清算。 只见耳边簪花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方兄何必自欺欺人,如今的朝廷早已不姓李了。” “……” 衣着朴素男子沉默不语。 见一时冷场,先前挑起话头的年长之人,笑呵呵地转移话题道:“听闻近期官府要办一场扑卖会,扑卖的乃是商铺,吾寻人打听过,这些铺子皆处内城大坊之中,地位绝佳。” 公子哥接过话茬:“这等商铺,皆是寸土寸金,动辄数十万贯,即便有心也是无力啊。” 另一人苦笑道:“我虽有些家资,可想扑卖这等商铺,实是力有不逮。” “此言差矣。” 年长者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若是放在往日,这些商铺自然价比黄金,哪里能轮到我等,可眼下却不同。不少人心存顾虑,继而犹豫观望,吾等若此时出手,极有可能以市价三四成的价格拿下一间铺子。”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 而那名衣着朴素的男子,则端起茶盏,自顾自地品茗。 他名方蒂,母亲早逝,全靠父亲做工维持家用,家境清贫,自然插不上这样的话题,此刻脑中思索着科考之事。 他并非鲁莽之人,参考科举是经过深思熟虑之举。 常言道三十而立,而方蒂却至今一事无成,自幼聪慧,八岁便可作诗,所治《易经》一道已然登堂入室,且品性高洁,有君子之风,这也是为何家境贫寒,却能被眼前几名富家子弟另眼相看,结为好友的缘故。 毕竟,谁不想有一个德才兼备的君子好友呢? 然,空有一身学问与抱负,却欲投无门,岂能甘心? 十三年未开科取士,期间他甚至动过去江西的念头,可一想到垂垂老矣的老父,以及嗷嗷待哺的孩儿,只得断了这个念想。只望有朝一日,杨吴能开科取士。 当今刺史虽势单力薄,却两次打退陶雅,足以证明其能力。 并且,从其入主歙州后的所作所为,显然非寻常武夫所能比,有勇有谋。 这样的人,岂会让杨吴轻易夺回歙州。 关键是,连辞官在绩溪养老的胡三公都再度出山,他为何不敢赌? 第213章 意外之喜 又聊了一会儿学问上的事儿后,那公子哥与另一人起身离去。 罗汉床上,只余下年长者,方蒂,以及一名胖乎乎地少年。 方蒂已打算科考,想着回去温书,也作势起身,朝着那名年长者道:“多谢黄兄今日请茶,告辞。” “贤弟且慢。” 年长者却一把拉住他的手。 此人姓黄,名锦,家中做的乃是竹木生意,距离郡城十里外的问政山中,有一整座山头都是他家的产业。 仅是靠着那座山头,一年便可获利数千贯。 外加铺子田产,每年躺着都有上万贯进账。 可如此,也就到顶了。 陶雅治下的歙州,似黄锦这样的富商不少,可豪绅大族却一个都没有,早就被屠戮殆尽了。 包括那名身材肥胖的少年, 见状,方蒂重新落座,好奇道:“黄兄还有何事?” 黄锦神色复杂道:“不瞒贤弟,吾虽已到不惑之年,却也想参考。毕竟寒窗苦读三十余载,几乎成了心中执念,不考一回儿,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一旁的小胖子叹了口气:“以方兄之才学,中榜如探囊取物,黄兄这些年虽有所懈怠,可底蕴尚在,重拾书卷想必高中也不在话下。小弟就不成了,学问平平,即便参考怕是也会名落孙山。” 他名朱政和,家中经营着一间书坊。 方蒂安慰道:“朱兄不必妄自菲薄,此次科考,许多人都如文和兄那般心存疑虑,只怕参考之人不多,歙州百废待兴,官缺极多,刘刺史正值用人之际,想来高中的希望很大。” “方兄不必安慰我,自家人知晓自家事!”朱政和苦笑一声,满脸愁容。 他也算聪慧,脑子灵光,可性子跳脱,不喜循规蹈矩,相比于做官反而更喜欢做生意。 奈何父母望子成龙,希望他能光宗耀祖,几乎魔怔,因此在得知刘靖要开科取士后,立即督促他每日用功读书。 这时,黄锦四下看了看,随后压低声音道:“朱贤弟此次若是不幸落榜,也不必气馁,可去应征胥吏。” 话音落下,朱政和不由皱起眉头:“胥吏乃贱籍,吾辈读书人岂能操此贱事矣。” 方蒂则若有所思道:“黄兄可是听到甚么风声?” “方贤弟果真不凡。” 黄锦夸赞了一句方蒂,旋即小声道:“吾又岂会害了朱贤弟,吾有个远房侄儿,在府衙功曹当差,听说刺史准备着手整顿吏治,多了不少规矩,动辄就要走人,不过却也给胥吏们开了一条路,若办事勤勉,便有当官的机会。” “果真?” 先前还一脸不虞的朱政和,顿时双眼一亮。 黄锦轻笑道:“若是没影的事儿,我又岂会拿来说。所以,朱贤弟届时能高中,榜上有名,那自然最好不过。可若是落榜,也可走胥吏这条路子。吾辈读书人,想要在一群胥吏之中脱颖而出,还不是易如反掌?” “着哇!” 朱政和一拍大腿,满脸惊喜。 和方蒂这等读书人争,他无甚信心,可与一群胥吏争,优越感顿时就来了。 黄锦叮嘱道:“此事你晓得就好,切莫外传,否则平添诸多变数。” “我省的。” 朱政和点点头,感激道:“黄兄大恩,此事若成了,定有厚报!” 他算是被爹妈逼的快疯了,若真能成,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黄锦打趣道:“朱贤弟真想谢,将你家中怀素大师的《苦笋贴》送我便可。” 朱政和面色一变:“那可不成,我爹若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 怀素大师乃是与张旭齐名的书法大师,并称颠张醉素,一手狂草如惊雷奔走,瘦劲超逸。 这幅《苦笋帖》乃是怀素随手之作,且只有寥寥十四字,然却珍贵无比,朱父一直视若珍宝,也是朱家书坊的镇店之宝。靠着这幅《苦笋帖》,不知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慕名前来。 “哈哈哈。” 朱政和紧张的模样,引得黄锦哈哈大笑。 …… …… 小猴子与范洪的动作很快,因为之前在丹徒镇时,他们全程跟随刘靖,亲眼见识并参与了蜂窝煤的各个生产环节,以及销售环节。 加上又有一批熟工,所以只用了短短三天,便把工坊建了起来。 小猴子仿照了刘靖当时的模式,就地取材,在有大量石灰岩的山脚下,建造石灰窑,以及工坊。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十日,蜂窝煤铺子便可在郡城开张。 虽说歙州山多林密,不缺柴,因而柴价便宜,可蜂窝煤胜在方便。 不过价格也得适当降一降,要跟着当地的柴价走。 杜道长这个大闲人,也忙着督造司天台。 对于自己的道观,他可谓极其上心,如今早出晚归,甚至有时还会与民夫们一起住在山上的工地。 胡三公忙着科举之事,张贺等人也急于熟悉公务。 而作为歙州之主的刘靖,自然也不得闲。 此刻,他正坐在公舍内,品着热茶。 在堂案对面,站着两人,低垂着头,神色忐忑。 这二人年岁都不小了,最年轻的都四十好几,另一个满脸皱纹,须发花白了大半。 他们虽穿着浅青色的官服,然皮肤黝黑,气质如同乡间老农,宽大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老茧,诉说着二人并非寻常官员。 四十余岁的名叫汪礼,是军器院的掌事。 另一个年长者名唤任逑,为掌冶院掌事。 放下茶盏,刘靖开口问道:“士曹共有匠人几何?” 任逑小心翼翼地答道:“回……回刺史,士曹七院匠人在册一百零六人,实有一百三十余人。” 朝廷有六部,州郡有六曹。 士曹对应的,乃是朝廷的工部,主掌工程营造、交通驿传、探矿采冶、军械养护等等。 一百三十八个匠人,对于一州士曹而言,已经算很多了。 按理说,一院之内能七八个匠人就足够了,毕竟匠人负责勘测、绘制等,真正建造之时,他们不可能去搬砖伐木,这些苦力活计皆是由民夫们去干。 这个时代,户籍分明。 士农工商此为四民,属于良籍。 除此之外,皆为贱籍。 比如胥吏便是贱籍,奴婢仆从亦是贱籍,匠人同样是贱籍。 当然,这里的奴婢仆从,指的是唐人。至于什么新罗婢、昆仑奴之类的,在唐人的普遍认知中不算人。 贱籍,不得与良民通婚,不得从事他行他业。 也就是说,你是匠人,你子子孙孙就都是匠人。 因而,如士曹之中的匠人,基本都是子承父业,老子死了儿子顶上,士曹中的匠人数额不会有什么变动。 别急着可怜人家,虽是贱籍,可胥吏、匠人这些吃的是皇粮,端的是铁饭碗,朝廷在一日,就饿不着他们,旱涝保收。 哪怕是如今这种视人命为草芥的吃人乱世,匠人凭着手艺,也能保全性命,有一口饭吃。 刘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当即问道:“缘何有这般多匠人?”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年长的官员如实答道:“陶刺……陶雅在任时,曾扩招过一批匠人,隐匿深山之中,为其秘密锻造军械,装备牙军。” 刘靖心下一喜。 果然,陶雅麾下足有两千虎翼都牙兵,想要列装这么一支牙军,自然要有秘密的军械渠道。 眼下确实便宜了自己,这些隐匿在深山的匠人,可以冲入军器监。 看着眼前的二人,刘靖又问:“你一个小小的掌事,又是如何知晓?” 任逑答道:“回禀刺史,下官胞弟便被选入,因而才知晓。” 刘靖追问道:“你可知藏匿在何处?” 任逑面色一滞,苦笑道:“这……下官不知,距离上次胞弟归家,已是两年前,且每次来去匆匆,况且下官也不敢问。” 听到他不知,刘靖又将目光看到汪礼。 见状,汪礼赶忙说道:“下官就更不知了,下官虽在军器院,可平日只负责郡城、牙城武库军械修缮。” 第214章 山中工坊 这也实属正常,毕竟是私自打造军械,自然要隐蔽,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过他们不知晓,但一定有人知晓。 比如,虎翼都的牙兵! 作为陶雅最为信赖的亲军,寻常时候,不派他们去护卫山中的军械工坊,难不成还会让普通士兵去? 念及此处,刘靖高声道:“来人,传许龟!” 许龟原为虎翼都校尉,官儿不大,可也不小,手下统御着三四百号牙兵,他肯定去过。 就算他没去过,麾下那些原虎翼都的牙兵,也定然有人去过。 趁着传唤许龟的间隙,刘靖看着身前的二人,沉声道:“本官欲建军器监,独立于府衙之外,直隶刺史府,不受六曹管辖。本官兼任监镇,你二人任左右副监,官职俸禄与六曹副官相当。” 这年头匠人不少,可既有技术,又懂管理的匠人,却如凤毛麟角。 郡城士曹七院之中,匠人出身的掌事,只有三人。 任逑与汪礼一个是负责采矿冶铁,一个负责军械修缮,属于是专业对口了。 剩下一个负责桥梁水利,所以刘靖便没有召见。 “多谢刺史厚爱!” 任逑二人先是一愣,旋即纷纷大喜。 别看他二人穿着官服,实则是流外官,不入品级。 虽为掌事,着官服,却依旧是胥吏。 刘靖的任命,可谓是让他们一步登天,直接从不入流,一跃成为从八品的官员,不但身份提高,俸禄待遇也翻了几番。 “这是军器监的架构,你二人且看一看,有何不妥之处只管道来。” 刘靖说着,将自己编写的架构书递了过去。 任逑接过后,汪礼立即凑上前,细细看了起来。 “骠下见过刺史!” 就在这时,许龟大步踏入公舍,抱拳唱喏。 刘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且问你,当初陶雅秘密招募匠人,在山中打造军械之事,你可知晓?” 许龟略显茫然的点点头:“骠下自然知晓。” 刘靖一喜,又问:“那你可知军械工坊在何处?” “知晓。” 许龟点点头,他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刺史是想摘桃子,于是主动道:“工坊就设在问政山中,约莫二十里,山中不但有匠人,还有一支百余人的虎翼都驻扎,骠下可以代为劝降。” 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刘靖沉吟道:“招降的把握大吗?” “九成!” 许龟想说十成,但到底还是没敢把话说的太满,给自己留了一丝余地。 都是同袍,山中那一百牙兵,他全都认识。 况且如今歙州都易主了,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十拿九稳的事情。 刘靖当即拍板道:“好!若招降成了,记你一功!” “骠下定不辱命!” 想到这位新主家出手阔绰,许龟满脸兴奋的高声应道。 许龟他们这帮虎翼都的牙兵,对于换了个主家,适应的极快。 这年头,牙兵基本都这样。 说句不好听的,刺史、节度使来来去去,牙兵却还是那些牙兵。 甚至许龟他们连地方都不用换,住的还是原来的屋子,睡的依旧是原来那张床,一日三餐饱饭,隔几日吃一顿肉食,几乎与在陶雅麾下时,没有任何不同。 唯一不同的,就是新主家出手更阔绰大方。 但问题是,主家出手再阔绰,可这些时日他们也没立功表现的机会啊。 眼下,机会终于来了。 刘靖从腰间金鱼袋中取出半片鱼符,递过去道:“持本官鱼符,去调集二百牙兵,着轻甲,在刺史府外待命。” “得令!” 许龟接过鱼符,转身离去。 鱼符,多为铜制,是官员的告身,分左右两片,每一片上都阳刻有官员的信息,两相印证,方能生效。 铜器阳刻在这会儿,是一种高端工艺,根本不怕被仿制。 况且,鱼符之上还有数个防伪标识,第一是表面有错金铭文,其次鱼符乃是榫卯结构,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指望仿造鱼符搞事,还不如指望对方暴毙来的实在。 这时,任逑与汪礼也已经看完了架构书。 刘靖问道:“你二人觉得如何?” 任逑答道:“下官觉得并无不妥之处。” “下官也是这个意思。” 汪礼也附和一声。 倒不是他们拍马屁,而是确实没看出什么问题,事实上军器监的架构本身就是刘靖按照将作监的架构,进行了一些精简而已。 刘靖吩咐道:“既如此,那就按照这上面来办。等往后军器监运转,你二人若发现不妥或优化之处,再上报本官。” “下官明白。” 二人齐齐应道。 刘靖起身道:“随我去一趟山中,接手军械工坊。” 一路出了府衙,值差的牙兵立即将紫锥马牵来。 翻身上马,等了片刻,就听不远处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二百玄山都牙兵出现在视野中。 许龟上前一步,唱喏道:“禀刺史,二百玄山都已至,皆着轻甲,配强弩。” 因要入山,自然不会全副武装。 轻甲轻便,眼下去,入夜之前可以赶得回来。 “出发!” 刘靖大手一挥。 任逑与汪礼没有马,不过许龟还是很有眼力见,让两名随行的牙兵与他们共乘一骑。 出了郡城,在许龟的带领下,刘靖直奔问政山而去。 问政山很大,高耸的山脊绵延几十里,壁立千仞,山高林密,犹如一道天然的屏障。 杜道长给司天台的选址,便是在其中一座峰头之上。 歙州的山,向来以险峻闻名。 悬崖峭壁,怪石嶙峋,若是一心想躲藏,一头扎进山中,外人想找便如大海捞针。 险是真险,可美也是真美。 骑在紫锥马上,刘靖远眺问政山,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山中弥漫的云雾,似一件薄纱,让问政山若隐若现。 不难怪杜道长将司天台选在此处,确实有仙家气象。 沿着黄土道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岔路。 许龟显然没少来,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踏上岔路。 走了没多久,岔路就不见了,彻底被茂密的杂草所覆盖。 许龟骑在马上,一边带路,一边解释道:“山中工坊每三月补给一次,算算日子,快到补给的时候了,即便刺史不进山,工坊里的匠人与牙兵们也撑不了多久,便会主动出山。” 刘靖问道:“工坊里共有多少人?” 许龟迟疑道:“这……骠下倒是没数过,不过算上匠人民夫以及驻守的牙兵,三五百人总是有的。” 行了约莫十余里,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该进山了! 刘靖翻身下马,牵着马踏入林中。 第215章 被打脸了 山路崎岖,密林遮天蔽日,一行人只得弃马,徒步在山中穿行,茂盛的杂草与荆棘遍地,将原本的山道遮挡的严严实实。 许龟早有准备,安排十来名牙兵挥舞柴刀,在前方开路。 有密林遮挡烈日,稍稍比外头凉快一些,但也凉快的有限,只走了一会儿,汗水便浸透了衣背。 幸好今日刘靖穿戴的乃是常服,相较于公服,常服要轻便许多,袖口也更加狭窄,整体更加干练,腰间束带也换成了鹿皮腰带。 “刺史,再有五里,就到了。”许龟回首道,气息有些粗重。 刘靖颔首,面色如常,这点路途于他而言,尚不算什么。 反倒是跟在后头的任逑与汪礼,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二人虽是匠人出身,筋骨比寻常文士硬朗,但毕竟年岁不饶人,平日又养尊处优,何曾走过这般险恶山路。 “还撑得住么?”刘靖放缓了脚步,关切地问。 “多谢刺史关心,下官能……能撑住!”任逑靠着树干,只顾得上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紫红。 他到底是年岁大了,况且自打做了掌事,有不少年没干过体力活儿了,不比当年。 汪礼也好不到哪儿去,连连摆手:“刺史莫管我等,我等……歇歇便好。” 又走了约莫两里路,刘靖下令吩咐:“许龟,下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再出发。” “得令!” 许龟应了一声,转头道:“全军原地休整,张丛率麾下小队警戒。” 闻言,二百牙兵纷纷顿住脚步。 对于玄山都的牙兵而言,这点山路算不得什么, 之所以带二百牙兵前来,不过是以防万一。 万一招降不成,那他也就只能来硬的了,眼下距离工坊不足三里,自然要休整一番,恢复体力,以便应对接下来的各种情况。 许龟立功心切,上前道:“刺史,不如让骠下先去探探路,若是能成,自然最好不过。若不能成,也可派人提前通知刺史,有所准备。” “可。” 刘靖点点头。 “得令!” 许龟神色一喜,领着十余名牙兵奔赴山中。 刘靖寻了块光洁的岩石坐下,招呼任逑二人来坐。 待喘匀了气,任逑总算缓过劲来,感激地拱手:“多谢刺史体恤。” “无妨。”刘靖摆摆手,拧开水囊饮了一口,话锋一转,问道:“我听闻,士曹之中,匠人皆是子承父业?” 任逑点点头,恭声解释:“正是如此,我任家祖上五代,皆在士曹当差。” “既是子承父业,手艺不外传?”刘靖又问。 汪礼闻言苦笑一声:“刺史有所不知,朝廷有律,匠人手艺不得私传,一旦被发现便以重罪论处。再者,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手艺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若是谁都能学,我等也就无用了。” 是的,官营作坊的匠人,朝廷不允许私传手艺的,这是垄断核心科技的一种方法,虽然过于粗暴,但的确有一定道理。 毕竟,若是制甲、制弩以及雕刻官印等的手艺外传,那还得了? 在这个三五副铁甲,便能横行一个小县城的时代,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 刘靖饮了口水,将此事暂且放下。 这些老规矩盘根错节,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改的。 歇了约莫一刻多钟,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多时,一名牙兵兴冲冲地小跑着来到刘靖身前,唱喏道:“刺史,许校尉让俺来报信,说是已谈妥了。” 这个结果刘靖早已预料,不过心头还是一阵欣喜,起身道:“出发!” 哗啦! 一百九十余牙兵齐齐起身,甲叶摩擦间,发出沉闷的声响,哪怕只是穿着轻甲,依旧气势摄人。 到底是牙兵,精锐之师,就是不一样。 刘靖吩咐道:“在前面带路。” “得令!” 报信的牙兵应了一声,便在前方带路。 莫看最后只剩两三里路,却最为难走,一路弯弯绕绕,带路的牙兵走着走着,最后拨开一丛茂密的灌木,旋即一头扎进石缝之中。 石缝不宽,只能供两人并肩行走,两侧石壁之上,不时可以看到人工雕凿的痕迹。 刘靖不由摇头失笑:“也是难为陶雅了,能找到此处地方,着实不易。” 身后的任逑说道:“私造军械乃是重罪,况且前几年因田頵叛乱,陶雅被吴王软禁在广陵,险些就回不来,自然要谨慎一些。” 此事不算秘密,歙州几乎无人不晓。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少,前方的光线也亮堂起来,能听见隐约的鸟鸣了。 沿着石缝又转过两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山坳,坐落于群山绕环之间,周围群山高耸,险峻异常。 东边山体断崖处,一条瀑布倾泻而下,汇聚成溪流,笔直穿过山坳,不知流向何方。 山坳并不算大,顶天了也就十几二十亩,一圈木栅栏将其围住,其内屋舍错落有致,几道黑灰色的浓烟正笔直地升向天空。 谷口处,一座木寨扼守要道,寨门左右箭塔之上,隐约还能看到兵卒巡弋的身影。 嘶! 刘靖深吸了口气,双眼放光。 今日的惊喜真是一个接着一个,此处足够隐蔽,完全能将火药工坊安置在此,另外屋舍等都是现成的,拎包便可入住。 此时,寨门大开,许龟正立于寨门前,与一名身着短打劲装的壮汉低声交谈着。 那都尉脸上阴晴不定,几次张口又闭上。 “刺史!” 见到刘靖下到山谷,许龟立即迎上前。 一旁的壮汉见了,稍稍犹豫片刻,也迈步跟上。 许龟喜上眉梢道:“刺史,成了!王校尉愿率众归降。” “骠下王汉见过刺史。” 闻言,王校尉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唱喏。 他身材高大健壮,皮肤黝黑,配上重甲,犹如一座铁塔。 “王校尉不必多礼。” 刘靖嘴角含笑,伸手托住他的胳膊,微微发力,将王汉拉了起来。 重新站定,王汉心中大骇。 须知,他可不轻,足有一百五六十斤,加上重甲直逼二百斤。眼前这位新主家年纪轻轻,生了一张比小娘子还俊美的脸,力气却端的恐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扶起。 念及此处,他不由瞥了眼身旁的许龟。 许龟朝他使了个眼色,彷佛在说:兄弟没骗你吧? 刘靖温声道:“尔等深居山林,劳苦功高,本官自不会亏待。待回城之后,每人领五贯赏钱,休沐三日。” 此话一出,别说王汉了,寨墙上那些牙兵一个个面露惊喜。 “多谢刺史!” 王汉高声道谢。 他与许龟等人一样,对于换个新主家,并无多少心理负担。 就目前来看,许龟所言不虚,这位新主家是个性情豪爽,出手阔绰的主儿。 看着眼前的工坊,刘靖吩咐道:“领本官四处转转。” “刺史里边请。” 王汉伸手示意,待刘靖迈步走进寨门后,便在一旁讲解起来。 “工坊共有大小匠人三十六名,另有民夫三百余人,专司采矿、伐木、烧炭等杂役,每年可归家一次,但不得超过三日。我等牙兵,则是半年一换防。” “寨中共有三座工坊,分别建造甲胄、强弩以及长枪,每半年刺……陶雅会派人来接收一批。” “刺史请看,这处是冶铁坊,此处是甲胄坊……” 听着王汉的讲解,刘靖目光四处扫视。 寨中工坊林立,却不显杂乱,规划的井井有条。 左侧临溪的是露天冶炼坊,几座高炉巍然矗立,炉旁堆着小山般的铁矿石与煤炭。 此刻,高炉并未运转。 见刘靖饶有兴趣地看着高炉,身后的任逑出声道:“刺史,此乃炒钢所用高炉,所产钢铁质量上佳,经锻打之后,可为刀刃与槊锋。” “那是何物?” 刘靖指着连通炉子,模样怪异的大木箱问道。 汪礼答道:“哦,此为水排。” 刘靖疑惑道:“何为水排?” “所谓水排,以水为力,曲柄连杆相连,催动风力,源源不绝,昼夜不息,比百十个壮汉还管用!” 听到汪礼的解释,刘靖惊了。 卧槽,水力风箱! 先前他规划军器监之时,还为自己想到水力锻锤沾沾自喜,觉得此时的匠人,还没有将水力运用到锻造军械上。 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耳光。 这会儿不但已经将水力运用在冶铁之上,关键技术还相当之成熟。 果然,自己到底还是小看了古人。 念及此处,刘靖顺势问道:“既以水驱风,可否以水力驱动锻锤?” 这个问题让任逑与汪礼齐齐一愣,旋即任逑思索道:“按理说可行,但锻锤沉重,且敲打力道需大,因而需水流极大方可,此外选用何等材料长久驱动锻锤,亦是一处难点。” 刘靖颔首,不再多言,只要理论上可行,那么多实验几次也就能成。 穿过冶炼坊,一行人又来到甲胄坊。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不绝于耳,赤着上身的匠人挥汗如雨,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这里正在打造的,是甲叶。 汪礼随手从竹筐里拿起一片完工的甲片,细细端详,赞不绝口:“好甲!此乃鱼鳞铠的甲叶,防护之力非同小可!” 第216章 大丰收啊 “兄长!” 这时,一名中年人满脸惊喜的走来。 刘靖循声望去,发现此人相貌与任逑几乎无二,甚至就连所留胡须都大差不差,唯一的区别就是须发皆黑。 此人,应当就是任逑的胞弟,任迹。 果然,只见任逑面色一喜,旋即拉着任迹介绍道:“阿弟,这位乃是新任刺史。” 新任刺史? 任迹先是一愣,随后感觉到自家兄长拉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几分,心下顿时了然,长揖行礼:“下官任迹见过刺史。” 刘靖问道:“你是这甲胄坊的掌事?” “是。” 任迹如实答道。 刘靖俯身捻起一片甲叶,入手微沉。 指腹拂过,能清晰感受到上面细密交叠的锻打纹路。 他屈指一弹。 “铛!” 甲叶发出一声脆响,余音清越悠长。 “好手艺。” 不过这甲叶还是粗胚,需经淬火刷漆,才能被送往编织成甲。 得到刘靖的夸赞,任迹心下一喜,脸上瞬间泛起光彩,挺了挺胸膛,躬身道:“回刺史,咱们这儿的铁匠虽未入册,但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手,乃是陶雅当初从各地寻来的老师傅!” “尤其是那位张铁匠,他这手锻甲的绝活,打着灯笼都难找第二个!” 顺着任迹手指的方向,刘靖看见一个赤着上身的老匠人。 那老师傅年过半百,一身虬结的腱子肉被炉火映得油亮,每一次抡锤,肩背上的肌肉都如山石般块块坟起。 烧红的铁坯在他锤下火星四溅,肉眼可见地变幻着形状。 刘靖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看了一阵,将甲叶弹回竹筐,语气随意地问道:“似这鱼鳞甲,几月能产一副?” 任迹说道:“约莫六个月。” 刘靖又问:“工坊之中,一年能产几副?” “约莫三十副甲。” 一年三十副,若是扩大规模,顶天了也就再多十几二十副。 这个效率可不算高啊。 想到水力锻锤,刘靖举着手中甲叶道:“铁甲制造如此费时,可是因甲叶?” “刺史英明。” 任迹拍了句马屁,解释道:“甲叶耗时最长,只因锻造费时费力,从冶铁坊运来的钢铁,需经多次回火,方能剔除其中杂质,随后用巨石碾成薄片,再次回火后,使钢皮变软,裁剪成一片片甲叶,三回三打后,方为粗胚。” “每一枚甲叶,至少需铁匠锤打近千次,而一副鱼鳞铠,共计两千八百五十九片甲叶,如何不费时?反倒是编织要快许多,制造的甲叶运往编织工坊,不消半月,便能编织成铠。” 刘靖面露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一副明光铠要耗时十个月,确实是没办法,甲叶锻造太耗时了。 惊讶之余,他心中隐隐有种期待。 甲胄最耗时之处,就是在甲叶上,纯靠人力锻打,效率根本提不上去。 等到水力锻锤建造出来,再将甲叶处理引入水流线模式,效率至少能提升两三倍。 不消多,每年能产一百副重甲,便已经足够了。 千万别觉得少,这年头许多势力,连麾下牙兵都无法做到全员铁甲。 他如今麾下的玄山都,重甲也只有不足三百副,大头是缴获许龟这帮原虎翼都牙兵得来,剩下的一部分是原来在丹徒镇时黑吃黑弄来的,另一部分则是从武库之中搜刮而来。 王文以及麾下百名牙兵,重甲想来也就三十余副。 也就是说,算上王文这百来人,刘靖麾下玄山都,重甲才勉强过半之数。 这个时代,有甲打无甲,就是降维打击。 重甲打轻甲,同样是降维打击。 江南水网密集,不利于大规模骑兵纵横,全靠水军与步卒,而重甲步卒,在南方就是当之无愧的王牌。 若刘靖麾下玄山都人皆重甲,风林二军铁甲过半,那他这个刺史才算稳稳当当。 出了甲胄坊,刘靖在王汉的带领下,又来到对面的弩坊。 弩坊内,十几名匠人与学徒正埋头忙活。 削制弩臂的,打磨弩机的,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桑拓木和桐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王汉跟在一旁介绍:“刺史,此处造的都是擘张弩,不需坐地蹶张,脚踏弩板,靠双臂便能张弦。” “射程足有一百八步,五十步内,寻常皮甲一箭洞穿,三十步内可穿单层铁甲。一年下来,能产出三百来张。” 一年三百张。 这个数字,听着不少,可要武装一支真正的强军,连塞牙缝都不够。 主要强弩不比甲胄耐操,损坏率极高,一场大战下来,至少会损伤三成。 刘靖走到一张刚装好的强弩前,直接抄了起来掂了掂。 弩臂用的是上好的桑拓木,外包牛皮,再用丝线胶漆缠得密不透风。 弩机是精铁所制,瞧着也算精良。 他把强弩对着远处的木桩比划了一下,甚至没有上弦,眉头就已然皱起。 “这强弩,不对劲。” 他话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汪礼和任逑快步凑了过来,就连那些埋头干活的匠人,也都停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这边。 一个负责弩坊的掌事匠人走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工匠特有的执拗,瓮声瓮气地开口道:“回禀刺史,这弩机是照着官军的制式仿的,草民在此督造了八九年,一直没出过问题!” 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俊俏的不像话的刺史,懂个屁的强弩。 若非对方身居高位,他早就开骂了。 “我没说它有问题。” 刘靖微微一笑,并没在意这掌事略显生硬的语气,把强弩递给汪礼,指着弩机上那个小小的望山:“弩是好弩,射得远,劲儿也大。可这望山,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准星,射击全凭感觉去蒙,准头能有个三四成,都算是老兵了。” 说着,他又指向弩臂和弩托的连接处:“还有此处,结构太硬。发弦时,那股猛劲儿,是直直撞在射手胳膊上的。寻常士卒,连射三箭,整条胳膊就得酸麻发抖,还怎么持续作战?” 刘靖又拿起一张弩,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手持弩,一手拉动弩弦,轻而易举地将弦上好。 随后扣动扳机,空发一箭。 “此处,若能加个木托,让它能结结实实地顶在肩膀上,便可使整个身子去承接强弩发射时的那股力道,岂不比单用胳膊硬撑强?” “还有这望山,可以加上标尺,刻上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的刻度。” “如此一来,就算是个没摸过弩的新兵蛋子,只需稍加训练,也能打得八九不离十!” 他说的,是后世战争中千锤百炼得出的成熟设计,亦是前段时间用鹿弓弩练习骑射时,总结出来的经验。 只不过之前在丹徒没法自产军械,全凭从外采购,所以也就没法说,眼下终于逮到机会了。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改进,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却不亚于石破天惊。 任逑与汪礼若有所思,而那名掌事则彻底呆滞。 他一辈子都在与强弩打交道,琢磨怎么让弩的力道更大,射程更远,却从未想过,要让使用它的人,更省力,打得更准。 还是那句话,古人缺的从不是智慧,而是眼界罢了。 短暂的失神过后,那名弩坊掌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无形中抽了几个耳光。 他急忙拿起另一张强弩,翻来覆去地检视,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刘靖所说的每一个细节。 越想,后背的冷汗就冒得越多。 刺史说的……竟然全对! 这不只是改进,这是给他指了一条通天大道! “噗通!” 想起方才自己那生硬的语气,掌事匠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声音都打着颤:“刺史天纵英才!是……是草民有眼无珠,还望刺史恕罪!” “起来吧。” 刘靖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本官这都是嘴上功夫,真要把它变成现实,还得靠你们这些真正的大匠。”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同样满脸激动的匠人,声音陡然沉肃。 “你们有手艺,有本事,本官看得见。” “但只因身为匠籍,一辈子被人瞧不起,对也不对?”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匠人的心坎上,砸得他们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虽是端着铁饭碗,吃着皇粮,可贱籍就是贱籍,不得从商,不得为官,不得种田,不得与良民通婚。哪怕子孙里出了个读书苗子,却也只能子承父业,打铁的打铁,削木头的削木头…… “本官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军器监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本事!” “谁有真本事,谁立下大功,不但有重赏,本官更会亲自为你请功,脱了这身匠籍,入仕为官,光宗耀祖!” 轰! 整个弩坊,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刘靖。 脱去匠籍! 入仕为官! 这八个字,是他们祖祖辈辈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一个离得最近的年轻匠人,手里的刻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刘靖,然后双膝一软,重重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满是木屑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等……愿为刺史效死!” 一个,两个…… 霎时间。 弩坊、甲胄坊,乃至整个工坊内的所有匠人,全都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山谷中激荡回响。 “我等愿为刺史效死!” 任逑与汪礼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刘靖静静地受了他们这一拜,而后抬了抬手。 喧哗声渐渐平息,但那一道道视线,却依旧滚烫。 在王汉的带领下,刘靖一行人继续往里走,最终来到了一处独立的石砌库房前。 库房大门用铁皮包裹,一把巨大的铜锁挂在上面。 刘靖指着库房:“这是何处?” 王汉恭敬地回答:“回刺史,这是武库,工坊打造后的军械都会登记造册,存放在此,等候陶雅命人取走。” “开门。” 刘靖吩咐道。 王汉面色尴尬道:“刺史有所不知,武库钥匙一直被刺史府左支度李锴保管。” 刘靖又问:“李锴人呢?” “半月前下山寻乐,至今未归。”王汉顿了顿,又解释道:“其人是陶雅妻侄,贪花好色,山中又清苦,不能携外人进入,所以李锴时常溜下山,陶雅即便知晓了,也不过嘴上责罚几句。” 半个月前下山? 刘靖算了算日子,那会儿郡城似乎还在封城,李锴下山得知歙州被夺,陶雅退兵,要么选择回山,要么选择偷偷逃出歙州。 眼下既然没回来,想来应当是去宣州了。 对此,刘靖并不在意。 这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虾米,溜回去了也无妨,况且歙州多山,豺狼虎豹横行,李锴能不能活着逃到宣州还两说呢。 “砸开。” 刘靖的命令简单干脆,不带一丝迟疑。 王汉一愣,随即胸中热血上涌,大声应道:“得令!” 他立刻叫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牙兵,抡起铁锤就朝那铜锁狠狠砸去。 “哐当!哐当!” 砸了半天,铜锁只是微微变形,依旧牢固。 “让开。” 刘靖上前两步,伸手夺过一名牙兵手中的铁锤,扬起手臂准备铜锤就是一通连砸。 一时间,火星四溅。 连续三锤,铜锁在恐怖的巨力下应声而断。 众人见状,纷纷咽了口唾沫,王汉以及一众牙兵看向刘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之色。 厚重的铁皮大门被缓缓推开,刘靖踏步迈入其中。 王汉故意落后两步,朝着许龟低声说道:“哥哥,某现在信你说的了。” 先前,许龟与他说新主家曾手持一柄通体精铁打造的丈许陌刀,一人凿穿虎翼都军阵,一刀劈出人甲皆碎,所向披靡。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兵,这种鬼话王汉又岂能信。 可是,眼下他却是信了七八分。 有此神力,战阵之上确实可当万人敌。 武库之中,弥漫着一股生石灰的气味,四周摆放着一个个木箱,箱子之上贴有封条。 刘靖随便打开一个木箱,入眼便是一层牛皮油布,掀开之后,显露出一副折叠的鱼鳞甲。 浸过油脂的甲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歙州气候湿润,多雨,铁甲容易生锈,所以保存之时,常会用油脂涂抹一遍,再以牛皮油布包裹。 否则的话,放在库房里,用不了两三个月,便会锈的不成样子。 好东西啊,不过眼下全都便宜自己了。 刘靖命许龟等人,将箱子全部打开,粗略清点了一番,重甲二十八套,强弩二百零三柄,外加步槊、枪锋五百余柄。 今日可谓是大丰收啊! 第217章 生存向左,自由向右 清点完武库中的收获,刘靖心中大定。 这些军械,足以将他麾下玄山都的战力再往上提一个台阶。 他当即下令,让王汉将所有匠人与民夫全部召集至山坳空地之上。 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刘靖并未多言,只是简单宣布了军器监的成立,以及对匠人们的许诺。 脱去匠籍,入仕为官! 这八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所有匠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们激动得浑身颤抖,看向刘靖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这股狂热的情绪甚至感染了周遭的民夫,他们眼中也燃起了希望。 刺史大人连匠人都愿意破格提拔,他们这些普通人,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人心,便在这一言一行间,悄然归附。 安排完诸事,刘靖让许龟挑选一百名玄山都精锐,与王汉一同驻守此地,并暂时接管工坊的防务。 而后,他便带着其余人手,以及武库中清点出来的所有军械,浩浩荡荡地返回郡城。 此刻,刺史府内。 秋老虎猛烈,哪怕夕阳西沉,可天气依旧闷热无比。 晒足了一整天烈日的大地,不断散发着热气,好似一个蒸笼般。 院中那一方引了活水的荷花池,成了府里唯一的清凉地。 临池小院的井边,一个身影鬼鬼祟祟,正和一根绳子较劲。 “嘿……呀!你给我上来!” 狸奴穿着齐胸襦裙,一脚踩地,一脚踏在井沿,两只手死死攥着绳子,小脸憋得通红。 她本就生得娇小,此刻使出吃奶的力气,整个人几乎要和地面平行,看上去滑稽又可怜。 绳子的另一头,直落井中,连着竹篮,篮中逗着一个硕大无朋的西瓜,悬在井中。 西瓜浸了一天的井水,那碧绿滚圆的瓜皮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份冰爽。 这是城中一户商贾送来的,此人与汪同是亲戚,刘靖也就给了这个面子,收下了一车西瓜。狸奴求了厨房的张妈,用井水镇了大半日,就等着晚间的时候吃。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这瓜实在太沉,拽了半天也没拽上来,反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再使一把劲……就一下!” 狸奴咬紧牙关,猛地向后一仰。 脚下一滑。 “哎哟!” 她整个人往后一屁股坐倒,手里的绳子“嗖”地一下脱了手。 连绳带篮以及篮中的西瓜,全部落入井中。 整个后院,静了一瞬。 “啊——我的瓜!” 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把树上的蝉都给震下来。 池边凉亭的竹榻上,一道丰腴的身影被这动静吸引。 崔蓉蓉正挺着浑圆的孕肚侧躺着小憩,她只穿了件轻薄的藕荷色纱衣,睡得有些热,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腻的脸颊上,一名婢女在旁握着蒲扇,轻轻扇动。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纱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圆润的香肩。 “狸奴,你这又是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凉亭另一侧,正独自对弈的钱卿卿,捻着一枚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与这燥热的天气格格不入。 她头也未抬,声音软软糯糯地飘了过来,夹杂着一丝关心。 “郡主!” 狸奴揉了揉屁股,迈着小短腿跑来,瘪着嘴,满脸委屈道:“那寒瓜,它……它投井自尽了!” 这番惊世骇俗的说辞,把刚睡醒的崔蓉蓉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起一旁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柔声安慰:“傻丫头,不就是一个瓜嘛,回头让下人再去取一个就是了。” “大夫人不知,那寒瓜奴婢特意在井中浸了大半日,正是入口的好时候哩。”狸奴欲哭无泪。 “发生了何事?大老远就听着狸奴叫唤。”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男声,从后院入口处传来。 “夫君。” 崔蓉蓉柔柔地唤了一声,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爱慕,挣扎着就要起身。 “阿郎!” 狸奴也猛地回头,像是看到了救星,两眼放光。 钱卿卿将指间棋子落回盒中,嘴角含笑:“夫君回来了。” 说话间,一道高大英武的身影沿着石廊快进亭中。 刘靖刚从郡务中脱身,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在看到院中两位美娇妻的那一刻,疲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按住崔蓉蓉的肩膀,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团扇,对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轻轻扇风。 “天这么热,身子又重,怎么还在外面待着?” 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微汗的颈窝,触感温热滑腻。 “屋里闷得慌,此处好歹凉爽一些。” 崔蓉蓉舒服地眯起眼,丰腴身子自然而然地靠向他,明明孕妇怕热,可她就是忍不住与刘靖腻在一起。 “今日好些了么?” 刘靖的视线扫过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关心道。 崔蓉蓉微微颔首:“好些了。” 刘靖并未厚此薄彼,又将目光落在钱卿卿身上,笑问道:“永茗这段时日可住得惯?” 钱卿卿心中欢喜,软糯的声音答道:“夫君宽心,奴住的惯。” 刘靖叮嘱道:“若是觉得闷,便出去走一走,歙州旁的没有,山水却是江南一绝。” “奴晓得了。” 钱卿卿应道。 这时,刘靖目光又转向旁边一脸委屈巴巴的狸奴,忍不住打趣:“怎么了这是,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你的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 狸奴一听,那点酸楚又涌了上来,噘着嘴将西瓜之事说了一遍。 “你这贪嘴的毛病,我看这辈子也改不掉了。”钱卿卿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行了,再捞上来不就是了,瓜又不会沉井底。”刘靖摇头失笑。 对于这个时代的西瓜,他不抱任何期待。 这会儿西瓜叫寒瓜,可不像后世那样,味美甘甜,汁水充沛,而是非常原始的品种,后世西瓜是经过多少年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 即便是后世,许多国家的西瓜都不甜呢。 说罢,刘靖脱下常服,穿着白色中衣,快步来到井边。 探头看了一眼,见瓜和竹篮还飘在水面,便去杂物间又取来一根绳子,绑上一个铁钩,三两下连瓜带篮从井中拎了起来。 还别说,这瓜挺大,起码在这个时代算是巨无霸了。 这会儿的西瓜小的很,一个个只相当于两个碗口大小。 “阿郎真好。” 狸奴发出一声响亮的欢呼,瞬间忘了刚才钱卿卿的训斥。像只快乐的小燕子般飞奔到井边,小心翼翼地从刘靖手中接住西瓜,紧紧抱在怀里,那架势,比抱着稀世珍宝还要郑重。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中的暑气终于渐渐消散。 下人们点亮了廊下的灯笼,那只“失而复得”的西瓜被切开,内部结构竟然跟西红柿类似,且瓜肉是淡黄色,红色的瓜子又大又多,若是把这些瓜子以及厚实的瓜瓤剔除,怕是瓜肉还装不满一碗。 刘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味道寡淡,甜味只有一丝丝,不过胜在瓜果的清香很足,外加口感冰凉。 吃完一块后,他就不再吃了。 忒麻烦了,瓜子多的离谱,而且还特别大。 狸奴如愿以偿地分到了最大的一块,她也顾不上仪态,抱着瓜就啃,汁水糊了满脸,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一家人围坐在凉亭里纳凉吃瓜,享受着这难得的清凉与甜蜜。 正当此时,后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轻巧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形窈窕的侍女,正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缓步走了进来。 那侍女是笙奴,她依旧是那副安静沉稳的模样,只是鬓角也带着一丝薄汗。 她怀里的小女娃,粉雕玉琢,像个瓷娃娃,手里还抓着一个用草叶编成的小笼子。 刘靖一看见她们,立刻笑着起身迎了过去。 “爹爹!” 小女娃一见他,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刘靖顺势从笙奴怀里接过自己的宝贝女儿,小家伙熟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回来了?” 刘靖先是对着笙奴温和地点了点头,以示慰问,这才低头,宠溺地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蛋。 “我的小桃儿,这是去哪里野了?爹爹一下午都没见着你人影,可想死爹爹了。” 小桃儿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草编笼子,里面有几点微弱的绿光正在忽明忽暗。 “爹爹看!” 小丫头一脸骄傲:“笙奴姐姐带桃儿去后山捉金萤哩!它们晚上会唱歌,还会给桃儿照亮,可好顽了!” “哦?是吗?” “那爹爹可要好好听听。” 狸奴也好奇地凑了过来,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这就是金萤?比灯笼里的烛火可有趣多了。” 在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下,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夜色吞没。 晚膳时分,一家人围坐一堂。 小桃儿黏在刘靖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捉萤火虫的趣事。 狸奴则埋头苦吃,两腮塞得鼓鼓囊囊,筷子舞得飞快。 崔蓉蓉则不断给刘靖夹着菜。 钱卿卿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会给小桃儿夹一筷子她喜欢的青菜。 一派其乐融融。 夜深人静,卧房的烛火烧尽了最后一滴蜡油,悄然熄灭。 窗外,月落星沉,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 …… …… 翌日,天光大亮。 刘靖来到府衙公舍,照例泡上一杯茶,随后召见了任逑与汪礼。 “军器监的公廨与工坊,选址在新安江畔,你二人负责督造,钱粮人手,皆可去寻施怀德支取。” 刘靖的命令一如既往的干脆。 “下官遵命!” 任逑二人齐声应道,神情振奋。 新安江水流湍急,正合了刘靖对水力驱动的设想。 送走二人,刘靖又命人去将妙夙请来。 不多时,妙夙便蹦蹦跳跳地进了公舍,一身青色道袍,衬得她愈发灵动。 许是因为当官了,对自己一直很吝啬的杜道长,竟然破天荒的裁做了一身新的道袍,连带着妙夙这个徒弟也沾了光,终于脱下了那件破破烂烂,打着各处补丁的旧道袍。 “刘刺史,您找小道何故?” 妙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 她这阵子闲得慌,因此听到刘靖终于召见自己,别提多开心了。 刘靖看着她,笑道:“自然是有好事。” “我打算建一座火药工坊,由你来做主事,如何?” “果真?” 妙夙双眼一亮,满脸不可置信。 “这是自然,本官何曾骗过你。”刘靖的语气中满是信任。 “火药工坊,与军器监一样,独立于六曹之外,首隶于本官。工坊所需人手、钱粮,你皆可自行决断,只需向本官一人负责。” 这般放权与信任,让妙夙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用力点头,将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刺史放心,小道定不负所托!” 刘靖点了点头,取出一张白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随后说道:“工坊的选址,便在昨日我收编的那处山谷,那里足够隐蔽。不过,在建造之前,我有些想法要与你商议。” “火药的制造,工序繁琐,从硝石、硫磺的研磨、提纯,到木炭的烧制,再到最后的混合、压制、晾晒,若由一人或几人包办,效率太低。” 刘靖一边画,一边解释:“本官以为,将整个工序拆分成几个,乃至十余个细小的步骤。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个最简单的步骤,日复一日,只做这一件事。” “比如,这批人只负责将硝石磨成粉,下一批人只负责称量,再下一批人负责混合……” “如此一来,所有工序像水流一般,从头到尾,环环相扣,永不停歇。” “我称之为,流水线作业。” 妙夙听得云里雾里,凑上前看着图纸,满脸困惑:“流水线?这是何物?让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岂不是更慢了?” “况且,他们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一出了差错,又该如何?” “熟能生巧。” 刘靖点着图纸上的一个环节:“一个人,一天做十件事,可能每件都做不好。可若让他一天只做一件事,重复上千遍,那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好。如此,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至于保密,这恰恰是流水线最大的好处。每个人都如甲胄上的一片鳞甲,他们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部分,却永远无法窥见火药的全貌。如此一来,配方才不会外泄。” 刘靖的话音落下,妙夙却久久没有言语。 她先是茫然,而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 她反复咀嚼着“流水线”三个字,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齿轮开始疯狂转动、啮合。 “原来……原来是这样……” 妙夙喃喃自语,看向刘靖的眼神彻底变了。 “将繁化简,聚沙成塔……刺史,您的这个法子……简直,简直是天纵奇才!” “别拍马屁了,此法早在先秦之时就已有了,我不过是拾先人人牙慧。”刘靖放下炭笔,起身道:“此事,便交给你了。工坊的匠人,我已经为你寻好,随我来。” “哦。” 妙夙应了一声,起身跟上。 二人出了府衙,直奔城外安置逃户的营地而去。 十里山的逃户们,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气色好了许多。 刘靖将他们召集起来,看着眼前数百双或是麻木,或是期待的眼睛,沉声道:“今日寻你们来,是给你们一条出路。” “本官有一处工坊,需要人手。进了工坊,管吃管住,顿顿饱饭,每月还有工钱。你们的孩儿,本官会出钱送去蒙学,读书识字,将来是考科举还是做工从商,全凭他们自己。”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人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身为逃户,能有接纳之所便已然是天大的恩德,如今对方给出这等待遇,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然而,刘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但是,有一个条件。” “这座工坊,事关重大,极其隐秘。一旦进去,为了保密,你们此生此世,便再也无法离开山谷半步。你们的家人,每年可进山探望一次,但你们,永世都只能待在山中。” “出路,本官已经给你们了,该如何选,全在你们一念之间。愿意的,站到左边来。不愿意的,本官也不会为难你们,依旧会给你们分发田地,让你们在歙州安家落户。” 整个场面瞬间死寂,方才的狂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挣扎。 永远失去自由,这个代价太大了。 可另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安稳生活,是子孙后代截然不同的命运。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咬了咬牙,第一个走到了左边。 他作为逃户本身就是烂命一条,可他不想自己的娃,将来也像他一样,一辈子在泥里刨食。 人群一阵骚动。 随后另一个瘸腿的汉子也走了出来,他口中喃喃道:“本就是一介贱民,哪还有什么自由可言?” 有了开头,便有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左边,他们拖家带口,眼神决绝。 乱世之中,自由是何其可笑的奢侈品。 能活着,能让家人活得更好,才是最重要的。 况且,他们当初在山寨中,过的不也是与世隔绝的日子么,所以并不算排斥。 最终,超过八成的逃户,都选择了进入工坊,但也有两成逃户,选择了自由,这是他们的选择,刘靖并不干涉。 毕竟火药工坊事关重大,他要的是心甘情愿在深山中待一辈子的人,而非强迫他们,否则迟早会出事。 刘靖看着他们,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让许龟取来早已准备好的铜钱,对选择留下的人说道:“你们每人,领三贯钱。给你们三日时间,带着家人,在城里好好吃一顿,买几件新衣裳。三日之后,在刺史府集合,本官会遣人送你们进山。” “进了山,就再也出不来了。这三日,便是你们与这红尘俗世,最后的告别。”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许多人已是泣不成声。 这位刺史大人,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选择,甚至在他们“卖身”之后,还给了他们最后的温情。 此生,为他卖命,值了! 回去的路上,刘靖也对妙夙叮嘱道,“山中工坊,一切都得靠你,安全为上,切莫逞强。” 刘靖不经意的一句叮嘱,让妙夙心头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地抬眼,恰好看到刘靖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 妙夙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小道……知道了。” 刚回到府衙,胡三公便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满面红光地迎了上来。 “刺史,您快看!” 胡三公将试卷放在案上,兴奋地说道。 “此次开科取士,歙州六县报名应考者竟有五百人之众,远超下官的预期!歙州士子之心,可用!可用啊!” “不错!” 刘靖面带笑意。 老实说,这个数字也超出他的预期。 “这是此次科举的六科试卷,请刺史过目。”胡三公说着,又将几张试卷放在堂案上。 刘靖随手翻了翻,只见上面文章策论,皆有可观之处。 到底是在翰林院进修过的人,这水平确实厉害。 他合上试卷,看着胡三公,笑道:“有胡别驾主持,本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阅卷取士之事,便全权交由胡别驾定夺,本官只等最后的结果。” 第218章 开龙门 天色未亮,东方天际才刚露出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歙州城仍笼罩在一片静谧的薄雾之中。 方蒂早已起身。 昏黄的豆油灯下,他清瘦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是他唯一能见人的衣服。 他走到屋角那张瘸了一条腿的书桌前。 家伙什都在那儿。 一方砚台,边角磕了好几个口子;半截墨条,小拇指长短。 笔倒是还说得过去,是狼毫,可早就被他用成了秃毫。 方蒂昨日便有些心疼的用小刀修了又修,眼下勉强能捏出个尖儿来,几张发黄的草纸,边角粗糙得拉手。 方蒂一张张数好,用两块木板夹起来,再用布条捆死,那动作,像是在包一个宝贝似的。 “喝了再去。” 老父亲头发花白,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得颤颤巍巍。 碗里盛着的,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浑浊的汤水里,只孤零零地飘着几粒粟米,清得能照出人影。 方蒂的妻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一旁,面色蜡黄。 孩子许是饿了,哭声细弱,有气无力。 妻子无声地轻拍着孩子的背,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愁。 方蒂没言语,接过碗,仰头便灌了下去。 那粗劣的米汤刮得他喉咙生疼,空荡荡的肚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他重重放下碗,对着老父亲和妻儿,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耶耶,我去了。” 说完,他猛地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再没回头。 坊市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带着夜的凉气。 他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心里默念的,不再是那些烂熟于心的经义文章,而是家里的柴米,是孩子那微弱的哭声。 今日,是刺史大人开科取士的日子。 这是他唯一的路,也是全家唯一的活路! “方兄,留步!” 身后传来车轮滚滚声,一辆装潢考究的马车稳稳停在他身边。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富态的笑脸,正是他的好友黄锦。 “黄兄?” 方蒂有些意外。 黄锦朝他招手道:“快且上车!” 方蒂只迟疑了一瞬,没有矫情,提着布包上了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软垫,角落的铜炉里还燃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他身上的寒酸格格不入。 黄锦递来一个茶盏,笑道:“方兄,今日可是决定命运的日子,怎能徒步前往,平白耗费了体力,考场上如何发挥?” “多谢黄兄。” 方蒂接过茶盏,心里一暖。 “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黄锦摆摆手,话头一转,压低了声音:“说来也怪,我原以为这次开科仓促,应考的人不会太多。” “谁知道昨天一打听,好家伙!光是郡城之中报名的就有三百多号!算上六县赶来的,怕不是不下五百人!” 方蒂的心,随着这个数字沉了下去。 五百人,最终能录取的,能有几个? 这条龙门,比他想象的还要窄。 马车行至府衙前,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全是前来应考的士子,空气里混杂着紧张的低语和压抑的喘息。 方蒂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张文和。 他记得分明,前些日子茶楼相聚之时,此凶还信誓旦旦地说刘刺史根基浅薄,与杨吴相比乃是螳臂当车云云。 他走上前去,刚想开口:“张兄,你不是……” 张文和见他,丝毫不显尴尬,笑着躬身赔礼道:“方兄,茶楼一席话,小弟也是迫不得已,学问不佳,只能玩些不入流的手段,还请方兄见谅。” 旁边另一人也凑过来,摇头自嘲:“可不是嘛!前几天还说心都死了,结果一听说刺史大人给的这条‘青云路’,这腿脚啊,它自己就走过来了,拦都拦不住!” “说到底,吾等寒窗苦读十数载,又岂甘碌碌无为,谁不想在科场上考一回!” 几人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渴望,又带着几分对自己出尔反尔的解嘲。 方蒂看破不说破,心中了然。 刘刺史给的希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人抛下所谓的清高和矜持。 “肃静!” 一声沉喝,如平地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府衙那扇朱红色的沉重大门,发出“嘎吱——”的悠长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 百余名牙兵,身披重甲,分作两列,迈着分毫不差的步伐走出。 他们身上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甲叶随着步伐碰撞,发出沉闷而肃杀的声响。 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摄人煞气,瞬间冲散了文人墨客间的书卷气。 在场数百士子,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个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万众瞩目下,刘靖身着绯色官袍,头戴进贤冠,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府衙前的石阶。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下方鸦雀无声的士子们,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诸位皆是歙州俊才!今日,本官应朝廷之命,在此设科取士,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看文章!”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本官,便许你一条青云之路!” “青云之路”四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士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全亮了,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十年寒窗,忍饥挨饿,图的不就是这四个字吗! “今日本官为尔等开龙门,愿诸位皆能鱼跃龙门,一展胸中所学!” 他声音落下,竟亲自迈步上前。 在一众官吏惊愕的注视下,他伸出双手,按住那扇厚重无比的府衙大门,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硬生生将大门彻底推开! 阳光,刹那间从门后倾泻而出! “开龙门咯——!” 人群中不知谁用尽全力喊了一声,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引爆! “开了!龙门开了!” “十三年了!整整十三年了!” 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狂热与振奋。 压抑已久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鬼知道他们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方蒂站在人群中,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接下来的搜检极为严格,胥吏面无表情,从发髻到鞋底,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任何一点纸屑,都可能被当场拿下。 一旁还有牙兵虎视眈眈。 方蒂领了考牌,被一名小吏引着,走进了一排排临时搭建的号舍。 号舍狭窄得仅容一人转身,一进去,便是一股新木料和墨汁混合的味道。 门一关,四周再看不到任何人,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两声咳嗽。 此次科举,秉承唐制,共分六科。 分别为秀才、明经、俊士、进士、明法、明算。 秀才科主考策论,最为艰难。 明经科主考经义墨义,进士科则考诗赋与策论。 至于明法、明算,则是考律法与算术,报考者寥寥。 方蒂报考的,正是最难的秀才科,只考策论。 他坐定,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不多时,试卷发下。 他展开试卷,前面的经义题还算中规中矩,他答得颇为顺手。 可当目光落在最后那道策论题上时,他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若治下突发瘟疫,百姓流离,盗匪四起,为政者该如何处之?” 这题目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诛心。 安抚百姓、防治瘟疫、清剿盗匪,三件事环环相扣,每一件都需要海量的钱粮和人力。可题目里一个字都没给。 钱从何来?人力如何调配? 方蒂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开仓放粮? 粮从何来,府库是否空虚? 向大户募捐? 那是与虎谋皮,只会激起地方反弹。 派兵剿匪? 兵力不足,一旦陷入泥潭,城防空虚,更是死路一条。 每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自己亲手掐灭。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蒂额角的汗珠滚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方蒂忽的想起出发前了家中老母的嘱托,想起了妻子忧愁的脸,想起了孩子那饿得发慌的哭声。 最终,他只得苦笑一声,硬着头皮,按照脑中所思所想一笔一划的答题。 落笔之后,反而文思泉涌,有如神助,越写越顺畅。 …… 当交卷的钟声响起,方蒂走出号舍,只觉得浑身脱力,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些眩晕。 出了考场,便见朱政和毫无形象的不远处坐在石阶上,正抱着脑袋,满脸愁容,黄锦则在一旁安慰。 “完了,全完了!” 他捶着自己的脑袋:“我写到一半,脑子都空了,后面全是胡言乱语!什么开仓放粮,什么施医赠药,我自己都不信我写的那套东西能有用!” 黄锦笑着安慰道:“尽力而为就是了,况且……” “唉!” 朱政和苦笑着叹了口气。 虽说胥吏也是条路子,可若能直接高中,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见张文和也凑上来,黄锦问道:“文和考的如何?” “尚可。” 张文和说道。 这会儿的人都很谦虚,精通只说略懂,很好便说尚可。 闻言,朱政和忙问道:“文和最后一道策论,如何作答?” “不可说,不可说。” 张文和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 第219章 此人可为案首 见他这副模样,朱政和正欲追问,却见方蒂走来,挥手招呼道:“方兄,这边。” “方兄,考的如何?” 等待方蒂走来,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方蒂身上。 论学问,一众好友之中,无出其右,乃至放眼整个郡城,也能排进前列。 方蒂看着他们,苦笑道:“此次策论过于刁钻,重实而轻虚,吾未曾有过为官经验,因而只能纸上谈兵,怕是难了。” 唐时科举已有二百余年之久,秀才科的策论,也已经形成传统,往往是一些形而上的问题。 可这次却不同,轻虚重实,直接落到具体事件,具体问题上。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废话,给出具体解决方案! 这他娘的不是难为人么? 他们又没当过官,甚至根本没有管理经验。 而瘟疫,在这个时代,又几乎是一个无解的灾祸。 又交谈了几句后,众人各自散去。 等到方蒂回家之时,老父亲与妻子早已等在门口。 面对二人期盼的目光与神情,他只能强颜欢笑,道了句“尚可”。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妻子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柔声道:“夫君已尽力,莫要多想了。” 方蒂感受着妻子的体温,心中稍安。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若此次不中,我便去府衙寻个胥吏的差事做吧。” “总不能,再让你们跟着我受苦。” …… 是夜。 明月舒朗。 府衙公廨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数十名负责阅卷的官员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小山般的试卷。 天气闷热,哪怕到了夜里,暑气也未完全消散,一个个皆是满头大汗,摇着蒲扇。 刘靖迈步走向公廨,身后跟着的牙兵,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罐加了冰鱼的酸梅饮子。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论。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此等狼心狗肺之言,如何能出自读书人之口?依老夫看,当直接黜落,永不录用!” “张大人此言差矣,此策虽有伤天和,却不失为一招险棋,足见此人有急智,非常人也!” 刘靖心中好奇,迈步走了进去:“诸位辛苦了,本官备了些冰饮,为大家解解暑气。” “下官见过刺史。” 众人见刺史亲至,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都坐。” 刘靖将酸梅饮子分发下去,笑着问道,“方才听诸位争论不休,可是遇到了什么奇文?” 胡三公苦笑一声,从一堆试卷中抽出一份,递了过去:“刺史请看,正是这份秀才科的卷子,为这最后一道策论,我等快要吵翻天了。” 刘靖接过试卷,目光落在策论之上。 前面的文章写得中规中矩,并无出彩之处。 他直接看向那篇关于如何处置瘟疫的对策。 只见上面写道:瘟疫既起,病者甚众,若留于州内,必耗费钱粮无数,且易生大乱。 为今之计,当行霹雳手段。 可伪作山匪,将染病之百姓驱赶至邻州宣州境内。 宣州乃敌寇之地,我之病民,于彼如毒药。 敌若收容,则瘟疫必传,使其自顾不暇;敌若不容,则失其民心。 此一石二鸟之计,可解我歙州之危,又可乱敌之阵脚…… 好家伙! 刘靖看完,也不禁挑了挑眉。 这考生,当真是个狠人! 这哪里是贾诩之风,这分明是想当李儒啊! “刺史,此人视人命如草芥,心肠歹毒,若让他为官,必是祸害一方的酷吏!”一名老儒生痛心疾首地说道。 “可乱世用重典,此法虽毒,却不失为破局之法。”另一名官员反驳道。 刘靖放下试卷,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当然知道这是歪门邪道,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人性。 但上位者看问题,不能只分黑白对错。 这种人,就像一把双刃剑,有利也有弊。 关键,在于握剑之人。 “此人,心术不正,策论为下。” 刘靖先是定了性,让那几名老儒生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 他话锋一转,继续道:“然,其心思诡谲,不拘一格,亦算有才。便给个中下评级吧。” “胡别驾。” 刘靖看向胡三公:“待放榜之后,你留意一下此人,本官要知道,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下官省的。” 胡三公点点头。 刘靖问道:“案首之人,诸位可有属意?” 闻言,胡三公取来一张考卷,说道:“虽考卷尚未批完,可下官等人皆以为,此人或可为案首。” “哦?” 刘靖挑了挑眉,轻笑道:“能得胡别驾以及诸位如此看好,想来定然是位大才。” 接过考卷,入眼便是一手宛如印刷一般的馆阁体。 唐时虽未有馆阁体这种称呼,可科举答卷之时,却都是用的正楷,且不能带有明显的个人色彩。 旁的不说,光是这首好字,就让人心情舒适。 再看内容,有理有据,引经据典,刘靖不住点头。 尤其是最后一道策论,虽未有出人意料的惊奇之处,却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完全不像一个未经官场洗礼的意气书生,反而老辣的犹如一名久经官场的能臣干吏。 “此人不错,可为案首。” 放下试卷,刘靖给出了评价。 说白了,奇思妙想虽让人眼前一亮,可并非煌煌正道,只因奇想并不常有,而按部就班,稳步向前才是常态,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放在文官身上亦是同理。 比如萧何,你能说出他有何种奇谋妙政么? 没有! 人家就是按部就班,将内政管理的井井有条,这才有了刘邦数次大败,又能迅速崛起的机会。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考卷右上角画了一个红圈。 …… 八月十五。 唐时并无中秋一说,这日子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秋收在即,寻常的一天。 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坊市内的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睡梦中,方蒂家的破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帮着老父亲将那辆独轮的汤饼摊子推到街上,将那和好的面团放在木盆里,用湿布盖着,几捆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汤饼摊子听上去不错,可实则赚不了几个钱,有时一天下来,非但赚不到钱,还得往里搭柴火钱。 毕竟,不管有无食客,锅里的水得一直保持沸腾,锅底的柴不能断。 坊市规定的摊位就在街角,父亲熟练地支起锅灶,生火烧水,热气升腾间,佝偻的背影被拉得老长。 方蒂没多停留,只深深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便转身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等他赶到府衙前时,这里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除了和他一样前来等候结果的士子,还有许多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 更有一些家仆模样的人,三五成群,目光锐利地在人群中扫视,像是在挑选货物。 “方兄!” 黄锦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绸衫,只是脸上的神情,远不如衣衫光鲜。 “黄兄,朱兄。” 方蒂走上前,与几位好友打了招呼。 朱政和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唉声叹气:“昨夜一宿没睡,翻来覆去都是那道策论题,今日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要我说,方兄定能高中!” 黄锦拍了拍方蒂的肩膀,语气笃定:“似方兄这等胸有丘壑之人,若都不能上榜,那这科举,不考也罢!” “黄兄谬赞了,在下策论发挥失常,此次恐怕……” 方蒂谦虚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阵苦涩。 他安慰了朱政和几句,可自己的心,又何尝不是悬在半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府衙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名胥吏抱着两卷巨大的榜单,在两名牙兵的护卫下走了出来,将榜单“啪”地一下,贴在了照壁之上。 “放榜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有序的人群瞬间炸开,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朝前挤去。 方蒂也被人群裹挟着向前,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围满是士子们的呼喊声,有狂喜的,有悲泣的,百态尽显。 他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 方蒂自觉策论发挥失常,因而直接从最下方的乙榜看起。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从眼前划过,他从榜末看到了榜首,心一点点往下沉。 没有。 乙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张代表着无上荣耀的甲榜。 他不敢从头看,只敢从甲榜的末尾,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上挪。 第十名,不是。 第九名,不是。 …… 第五名,依旧不是。 方蒂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果然,自己那篇纸上谈兵的策论,还是触怒了考官。 就在他失魂落魄,准备转身离开这伤心之地时。 耳边却传来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方兄!方兄!是你的名字!甲榜头名!你是案首!” 是朱政和的声音! 他正指着榜单的最顶端,状若疯魔地大喊大叫。 方蒂猛地抬头。 只见那张巨大的皇榜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 方蒂。 嗡! 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方蒂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畔只有嗡鸣之声。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名字,仿佛不认识那两个字一般。 周围人的惊叹,好友的祝贺,他全都听不见了。 中了…… 他竟然中了! 而且还是甲榜第一的案首! 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可还未等他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人群中突然挤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拖着就往外走。 “你们……你们做甚?!” 方蒂大惊失色,拼命挣扎。 那左边的家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方案首莫怕,俺家阿郎家住清河坊,城中有铺子三间,城外有良田百亩,就一位待字闺中的小娘子,特让小的们来请案首过府一叙!” 榜下捉婿! 方蒂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苦笑连连:“多谢贵家郎君厚爱,只是……在下早已成婚。” “不碍事,不碍事!” 右边的家丁满不在乎地摆手:“和离便是!我家小娘子嫁妆丰厚,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方案首好福气啊!” “就是,换个婆娘换种活法嘛!” 幸好朱政和与黄锦等人及时冲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他从那两个家丁手中解救出来。 一番混乱之后,几人凑在一起,朱政和与黄锦皆是满脸失落,他们落榜了。 不过,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了乙榜之上——张文和。 前些日子在茶楼里,嘲笑方蒂天真,口口声声说绝不参考的那位公子哥儿,赫然名列乙榜第三甲。 正说着,张文和便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笑着对方蒂祝贺:“方兄,恭喜恭喜,高举甲榜头名,未来必定平步青云。” “今日方兄高中案首,当浮一大白!走走走,方兄做东,咱们去吃茶!” 朱政和虽然落榜,却也真心为好友高兴,吵着要去庆祝。 方蒂拗不过,只好应下,约定了傍晚的烧尾宴后再聚,这才匆匆赶回家中。 当他将喜讯告知父亲和妻子时,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声。 傍晚时分,方蒂换上了家中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旧长衫,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刺史府。 赴烧尾宴。 此乃前朝旧例,凡有士子金榜题名,或官员初上任、荣升,皆设此宴,取“鱼跃龙门,烧尾成龙”之意。 宴设于府衙后堂,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刘靖高坐主位,歙州一众官吏分坐两侧。 方蒂等新录取的二十名士子,则坐在最下方。 酒过三巡,刘靖举杯起身,声音洪亮地回荡在堂中:“诸位皆是我歙州栋梁之才,今日之后,当为歙州百姓,尽心竭力!本官敬诸位一杯!” 众人齐齐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席气氛正酣,可偏偏有人要在这热烈中添上一丝不合时宜的冰冷。 甲榜第二名,一个名叫赵康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刘靖行了一礼,随后,那双灼灼的目光便落在了方蒂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战。 “启禀刺史,学生有一事不解。” 他一开口,原本喧闹的后堂瞬间安静了数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听闻此次秀才科策论,方解元的文章惊世骇俗,字字珠玑,学生万分佩服。” 赵康的话说得客气,但语调却透着一股子傲气。 “只是,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所学不仅是经世济民之才,亦当有诗词风雅,以怡情性。” “学生不才,愿以此‘鱼跃龙门’为题,赋诗一首,为今日盛宴助兴,也想……向方解元讨教一二!”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当众叫板,不服方蒂这个案首。 乡试案首,靠的是策论文章,拼的是对经义的理解和治世的见解。 而诗词,虽被视为“小道”,却是文人雅士之间分高下的最直接方式。 说罢,不等方蒂回应,他便清了清嗓子,高声吟诵起来。 “洪涛千里势雄哉,逆浪争驰未肯回。” “鳞甲倏披星斗去,风云初化鬼神催。” “一朝雷雨烧尾疾,万丈金银拔地开。” “莫道禹门高百尺,桃花浪涌即天台。” 此诗一出,满堂叫好,就连主位上的刘靖也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蒂的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几分担忧的。 刺史刘靖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显然是想看看这位他亲手点中的案首,要如何应对。 万众瞩目之下,方蒂缓缓起身。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先是对着刘靖长身一揖,又转向赵康,同样回了一礼,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而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回刺史,回赵兄。” “诗词乃陶冶情操之雅事,在下才疏学浅,于此道实属一窍不通。”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短处”,让准备看他窘迫的赵康都愣了一下。 方蒂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诚恳的歉意:“学生出身贫寒,自幼所思所想,不过是柴米油盐,是如何让家人吃上一口饱饭。” “十年苦读,所求也非风花雪月,而是盼有朝一日能为百姓做些实事,让他们也能少受些冻馁之苦。” “当赵兄潜心平仄格律之时,学生正在计算一捧米如何熬成够一家人喝的稀粥;当赵兄吟咏风月,挥毫泼墨之时,学生正望着漏雨的屋顶,发愁明日的柴火钱从何而来。” “故而,在下未曾将心思花在诗词之上,怕是要让赵兄失望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赵康那“诗词风雅”的挑衅,在方蒂这番质朴得近乎粗粝的言语面前,瞬间显得无比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你跟我谈风雅,我跟你谈民生。 你跟我讲才情,我跟你讲吃饭。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 赵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准备好了一肚子华丽的诗句,却被对方一句“要吃饭”给堵得哑口无言。 他若是再纠缠下去,就不是文人相轻,而是成了何不食肉糜的纨绔子弟了。 “方案首……说的是。” 赵康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悻悻然坐下,只觉得周围投来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人。 “说得好!” 主位上,刘靖突然一拍大腿,朗声大笑起来。 “为官者,若心中无民,纵有生花妙笔,锦绣诗篇,又有何用!本官要的,是能为百姓办实事的人!” 他看向方蒂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方蒂,你很好!本官就喜欢你这股实在劲儿!”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位新科案首,不仅文章写得狠,这份心性,这份应对,更是远超常人。 赵康想让他出丑,结果反倒成了方蒂的垫脚石,让他在这歙州官场的第一次亮相,就博得了满堂彩! 宴席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只是这一次,几乎所有的官员和士子,看向方蒂的目光中,都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方蒂从容饮尽杯中酒,心中却无半点波澜。 …… …… 宴席散尽,已是月上中天。 方蒂谢绝了几位官员同行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出了刺史府。 晚风微凉,吹散了酒意,也吹散了府中的喧嚣。 他来到与朱政和等人约好的“晚来茶馆”,一掀门帘,便看到了角落里三张熟悉的面孔。 朱政和与黄锦面前摆着一壶粗茶,两人皆是愁眉不展,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是中了乙榜的张文和,正端着茶杯,似乎在开解他们。 “方兄,你可算来了!” 朱政和眼尖,瞧见方蒂,立刻站了起来,脸上挤出笑容:“快给我们讲讲,那烧尾宴是何等光景?是不是山珍海味,吃都吃不完?” “光景是好光景,只是差点被人用诗词给砸了场子。” 方蒂笑着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将席间赵康发难之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岂有此理!” 黄锦听罢,气得一拍桌子:“此人真是欺人太甚!仗着自己有几分歪才,便如此目中无人!” “唉,这就是人情世故。” 张文和摇了摇头,叹道:“那赵康我略有耳闻,乃是城中富商赵万金之子,一向自视甚高。” “方兄你一朝登顶,挡了他的路,他自然心怀不满。不过方兄应对得体,今日挫其锐气,大快人心。” “不管怎么说,方兄你这案首之位是坐得稳稳当当!” 朱政和举起茶杯,随即又垂头丧气:“不像我们……唉,我回家该怎么跟父母交代……他老人家还指望我光宗耀祖呢。” 场面一时有些沉闷。 方蒂看着两位失落的好友,端起茶杯,认真地说道:“文和兄说得对,考场之上,七分才学,三分运气。” “黄兄,朱兄,你们的才学我是知道的,此次不过是时运不济。这杯茶,算我敬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生路长,科举并非唯一出路。即便要走这条路,一次失利,又算得了什么?收拾心情,来年再战,定能金榜题名。今日我做东,咱们不谈失意事,只为来日贺!” 说罢,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朱政和与黄锦对视一眼,眼中的颓唐消散了不少。 是啊,好友已一飞冲天,他们更不能自暴自弃。 “方兄说的是!来年再战!” 黄锦重重地点头。 “对!喝!”朱政和也举起了杯子。 四只茶杯在灯下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壶茶尽,四人走出茶馆,已是深夜。 朱政和与黄锦勾肩搭背,相互打气着离去。张文和也拱手作别。 只剩方蒂一人站在清冷的街头,他抬头望向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心中无比清明。 第220章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夜色浓稠如墨,将临湖小楼浸得密不透风。 钱卿卿放下手中那本白鹿院的诗集,赤足踩上温热的桦木地板,走到窗前推开一扇小窗。 月光碎银般洒了进来,夹杂着徐徐晚风,带着一丝清凉,让她燥热的心绪沉静下来。 晚风拂面,彷佛母亲的手,轻抚她的脸颊,卷起鬓角碎发。 在王府时,她是父王众多子嗣中的一个,虽生的貌美,可性子喜静,母亲又早早离去,所以并不算受宠。 常言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似她这般安安静静,不争不抢,自然也就成了一个小透明。 阿姐早早嫁了人,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况且出了阁,许了人,想帮衬也是有心无力。 王府很大,可属于她的天地却很小。 王府兄弟姐妹很多,可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旁人一句不经意的话,一个表情,都需细细揣摩,小心提防。 这样的日子,很累很累。 幸好,父王终归是疼爱她的,为她精挑细选了一个完美的夫婿。 如今的日子,是她理想中的生活,上头没有婆婆管束,夫君也是豁达的性子,宠爱着她,每日睡醒,看看书,下下棋,或是寻崔姐姐聊聊天,逗逗可爱的小桃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当然,最重要的是能和心爱的夫君在一起。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带着满身酒气和燥热闯了进来,惊碎了一池月光。 夫君回来了呢。 钱卿卿回过神,嘴角含笑,快步迎了上去。 刘靖瞧见那道纤弱的身影,顺势张开双臂,将对方搂在怀中。 “夫君怎喝了这般多?” 钱卿卿柔声说着,由着他将头埋在自己颈窝里。 她很享受这种亲昵,酒气混着男子独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熏得她脸颊微微发烫,身子发软。 “嗯。”刘靖含糊地应了一声,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里带着几分畅快,“烧尾宴么,中举士子敬酒,我也不好推辞。” “看郎君的样子,今日似乎颇为尽兴?” 钱卿卿扶着他,轻声吩咐:“笙奴,备水。” 早已候在一旁的笙奴端着热水盆,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和钱卿卿一起,合力为刘靖宽衣。 自打被刘靖宠幸后,笙奴眉眼间多了一股妩媚的风情,腰肢扭动的幅度,似也更大了。 “见了一批可堪一用的璞玉,心中畅快。” 刘靖换上干净的寝衣,接过钱卿卿递来的醒酒汤,一口饮尽,眼神却愈发清明。 “这批新科士子,虽尚显稚嫩,但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有野心,有欲望,这才是能做事的人。尤其是那个方蒂,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子狠劲。” “这种人,只要稍加打磨,必成宝玉!” 他话锋一转,一把将钱卿卿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内室。 “好刀,总要见血才能开刃。我给了他最好的磨刀石,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自己磨成我想要的模样了。” 钱卿卿身子一软,脸上飞起红霞,便不再多问。 纱幔落下,烛影摇红。 刘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回头,对着门外那道安静的身影吩咐了一句。 “笙奴,你也进来。” 门外的笙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默默收拾好器物,红着脸,悄悄跟了进去。 不多时,楼内便响起一阵压抑而又撩人心弦的喘息与低吟。 …… 外间的小榻上,狸奴一夜未眠。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摇曳的烛光在帐子上投下的的古怪影子。 内室传来的声音很奇怪,像是郡主与笙奴姐姐在忍着痛,又像是……她说不上来。 她拉了拉身上的薄被,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脑子里想的却是白天在街上看到的糖人儿,程咬金的模样,可威风了。 …… 翌日。 府衙公堂之上,刘靖早已换上绯色官袍常服,端坐堂上。 昨日的酒意与温存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方主宰的威严。 堂下。 方蒂等二十名新科士子,皆穿着崭新的皂色官服,按甲乙两榜的次序站立。每个人脸上都交织着激动与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今日起,你等便是官员,一言一行不仅仅代表着自己,还代表着朝廷,代表着本官!” “本官不管你们出身如何,过往如何!都给本官记住一句话,你们的官印,是歙州百姓给的!你们要做的,不是揣摩本官的心意,而是要摸清治下百姓的疾苦!谁要是敢鱼肉百姓,本官就亲手剥了他的皮!” “学生,谨遵刺史教诲!”众人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好!”刘靖一点头,“胡别驾,宣读任命。” 胡三公手持一份名册,上前一步,朗声念道:“奉刺史令!甲榜案首,秀才科方蒂……”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蒂的心脏猛地一抽。 “……授婺源县令!” 轰! 方蒂脑子里炸开一个响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婺源县令! 歙州除郡城之外,最富庶,人口最多的县,且地理位置极其重要,乃是歙州西南之门户。 当初陶雅入主歙州,婺源便一直不安分,处于自治状态,陶雅耗费了不少手段,才将婺源收归手中。 有了前车之鉴,陶雅对婺源下手极狠,一旦杀的人头滚滚,其赋税也是六县之最,因此婺源一直叛乱不断,情况远比绩溪、休宁等县要更加复杂。 一味刚强不行,一味怀柔也不行,须得刚柔并济,恩威并重,这十分考验赴任官员的能力。 方蒂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同僚们投来的目光,可他并不在乎! 他更在意的,是高坐堂上的那道视线。 这不是恩典,这是一场豪赌! 赌他方蒂,能担得起这份重托! 一股热血从胸腔直冲头顶,他攥紧了拳头。 十年寒窗,所求为何?不就是今日! 他猛地昂起头,迎上刘靖的目光,无声地做出回应:我,担得起! “甲榜第二,进士科赵康,授歙县县令!” “甲榜第三,俊士科王启年,授休宁县令!” “乙榜第一,明经科李茂,授黟县县丞!” “乙榜第三甲,张文和,授歙县主簿……” 后面的任命,方蒂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胡三公念完,他才从巨大的震荡中回过神来,那身崭新的官服,此刻沉甸甸的,满是责任的味道。 “告身文书,官印官服,稍后去功曹处领取。三日之内,必须到任!”刘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谁敢拖延,黜落功名,永不录用!” “遵命!”众人领了差遣,躬身退出大堂。 “呵,婺源民风彪悍,匪寇强梁遍地,方案首珍重,可别还未上任,便栽了跟头!” 说话的正是赵康。 昨夜的烧尾宴虽当众落了面子,可刺史对他的眷意并不减,歙县县令便是最好的证明。 歙县虽是郡城,可又设有县令。 府衙乃是州郡治所,平日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归县衙管。 就比如长安,作为唐朝都城,同样设有县衙县令,各司其职。 在刺史眼皮底下当差,自然方便表现,出了政绩,也能直入刺史之眼。 方蒂脚步一顿,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赵兄此言差矣。刺史用人,看的是策论,是本事,而非出身。官位是用来为民做事的,不是用来攀比的。赵兄若有精力,不如多想想如何治理好歙县,才不负刺史重托。” “呵,希望你过段时日,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赵康也不恼,冷笑一声离去。 方蒂不再理会他们,对着几个同样出身寒门的同僚拱了拱手,径直向功曹房走去。 是日,刺史府后堂。 刘靖与徐二两对坐,茶香袅袅,可徐二两的脸色却比那苦茶还涩。 “刺史,万万不可啊!” 户曹参军徐二两无心饮茶,诉苦道:“您下令废除州内一切苛捐杂税,此举固然能得一时民心,可……可府库已空!将士们的粮饷,新晋官吏的俸禄,衙门每日的嚼用,哪一样离得开钱?下官眼下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恨不得一分钱劈成两半用。” 徐二两急得额头冒汗。 他刚上任没几天,府库里的钱本就不多,好么,司天台修建拿走八万贯,紧接着风、林二军发军饷,又拿走六万贯,军器监、火药工坊…… 刘靖却不见半分焦急,慢条斯理地提起陶壶,为他续上一杯冲茶,水流冲入杯中,发出沉稳的声响。 “徐参军,莫急。” 他放下茶壶,“本官问你,这歙州,真的穷吗?” 徐二两一愣,下意识地就要点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市井的喧嚣和烟火气顿时涌了进来。 “歙州不穷。”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徐二两心上:“真正的财富,不在那些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家里,而在城中那些大族、豪绅、巨贾的粮仓和钱库里!他们的粮,够全州吃三年!他们的钱,能把这府库填满十次!” 他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今日免掉的,是压在百姓头上的石头。我不是在花钱,我是在松土、施肥。你想想,百姓手里有了余钱,他们会不会去买一尺布,打二两酒?市集热闹了,商贾是不是就有利可图?整个歙州的经济,是不是就活了?” 徐二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觉得那想法太过疯狂。 刘靖走回他面前,一字一句地继续说:“等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他们会念着谁的好?是我,是你,是咱们刺史府!民心在我们这边,我们就站稳了脚跟。到那个时候……”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一股森然的冷意:“我再向那些脑满肠肥的豪绅士族伸手,他们是给,还是不给?” “我若一上来就加税,他们只会阳奉阴违,甚至煽动百姓闹事。可我现在给了百姓天大的好处,谁敢在此刻跟我作对,就是跟全歙州的百姓作对!” 刘靖的手指重重在桌案上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这,叫‘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本官不是在花钱,我是在买刀!买一把以全城百姓为刃,本官为刀柄的刀!到时候,本官拿着这把刀去割那些豪绅的肥肉,你看他们喊不喊疼!” 胡三公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刺史,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所以。” 刘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盯着空箱子发愁。而是立刻去做另一件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这是我拟的吏治策划书,你看一下。” 徐二两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几行,瞳孔便骤然收缩。 “清查田亩、核验商铺、重定税基……明范各部职能,互不干涉,裁剪冗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要将歙州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 徐二两茅塞顿开,之前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他站起身,对着刘靖,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 “刺史深谋远虑,下官……心服口服!这就去办!” 看着徐二两带着十足的干劲离去,刘靖这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当天,数十张盖着刺史大印的告示,被差役们敲锣打鼓地贴满了歙州六县的大街小巷。 城南的茶馆外,布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兹布告全州百姓,为体恤民生,刺史刘公有令:即日起,废除人头税、户税、盐铁附加等一切苛捐杂税!今后,我歙州之民,只需缴纳夏秋两税,再无他扰!” 一个穷秀才扯着嗓子念完,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狂喜炸开了! “娘嘞!这是真的吗?俺不是在做梦吧!” “不用交人头税了?俺家刚出生的娃儿有救了!” “刘青天!是刘青天啊!” 一个黑瘦的老农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粗糙的手掌里,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是积攒了十几年的绝望和一朝得见天日的狂喜。 街角,方蒂的父亲正守着他的汤饼摊子。 那一声声的欢呼传进耳朵里,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了滚烫的锅里,溅起几滴汤水,他却浑然不觉。 他愣愣地望着不远处那张红纸黑字的告示,嘴唇哆嗦着。 不用再为刚出生的孙儿那笔几乎要压垮全家的重税发愁了…… 而下达这个命令的,是那个给了他儿子天大前程的刺史! 老汉的眼眶猛地红了,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他默默地转过身,顾不得生意,对着府衙的方向,挺直了那早已被生活压得佝偻的腰,然后,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天恩,更是拜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希望。 一时间,“刘青天”的名号,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歙州。 而此刻,刚从刺史府领了官服和腰牌的方蒂,正站在自家的破木门前,心情复杂。 他刚刚被胡三公亲自召见,劈头盖脸就丢给了他一个任务。 “方蒂,身为新科案首,人品才学都是上上之选。” “上任之后的第一件差事,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你且记住。” “清查治下人口,丈量田亩,厘定税务,登记造册。” 方蒂不由一愣,心情沉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婺源民风彪悍,且情况复杂,稍有不慎就会引火自焚,是拿脑袋在刀尖上跳舞的差事! 他回到家,妻子见他穿着崭新的官服回来,喜不自胜。 “夫君!” 看着家人欣喜的脸,方蒂把喉咙口的苦涩咽了下去,挤出一个笑容:“嗯,刺史委以重任,任婺源县令,三日后便要赴任,时间比较紧,帮我收拾一番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妻子从身后抱住他。 “夫君有心事?” 方蒂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婺源的情况,你是知晓,我此去若是遭遇不测,你便改嫁吧。” 妻子那柔软的身子明显一僵。 她就是婺源人,岂能不知婺源的情况。 “那……那岂不是很危险?” “嗯。”方蒂应了一声。 妻子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夫君,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才……” 方蒂翻过身,拍了拍妻子的背,他看着黑暗中的屋顶,一字一句地说:“常言道富贵险中求,上任婺源是危机,亦是机遇,若是办成了,往后不说平步青云,至少能换一身绯衣穿!” …… 就在歙州风云变幻之际,千里之外的江西江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江之上,舟楫如织,满载着粮草军械的船只遮蔽了江面,连绵不绝。 通往宣州的官道上,征发而来的民夫赶着牛车,肩扛手提,汇成一条条土黄色的洪流,将一袋袋军粮运往前线大营。 江州,本是江西对淮南的门户。 仗着长江天险,只需派驻一支万人大军,便可将杨吴淮南方面的大军抵挡在外。 可随着钟延规归降杨渥,将江州拱手让出,杨吴大军毫无阻碍的越过长江,兵临洪州边境! 杨吴大营之内,旌旗如林,甲光向日,杀气直冲云霄。 与外界的喧嚣和肃杀不同,中军帅帐之内,气氛却凝重如铁。 主位上,在歙州两次吃瘪的陶雅,此刻目光如炬,紧盯着面前巨大的江西舆图。 他的左右下手,坐着周本、秦裴等一众身经百战的悍将。 此次机会千载难逢,所以杨渥算是倾尽全力,不但让周本这个宣州刺史一起攻打江西,还将秦裴给调了过来。 “钟传盘踞江西多年,根基深厚,这些年一直在修缮城防,洪州城高池深,不可小觑。” 陶雅指着舆图上的核心,率先开口,“若一味强攻,杀敌八百,自损三千,我军伤亡必重。” “钟匡时之优,在于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将士以逸待劳。但其弱,在于久不动刀戈,士兵生疏,血气彪悍不足。我军远道而来,利在速决,而非久战。若缓步推进,围攻洪州,正中其下怀。”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将领都屏息凝神。 “传我将令。” 陶雅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命秦裴率水师,封锁赣江水道,断其粮运!命周本率三万精兵,绕过豫章郡,扫荡其周边州县,焚其积粟,乱其人心!” “待洪州成为一座孤城,我再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届时,洪州,唾手可得!” 周本与秦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折服。 二人同时起身,对着陶雅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 第221章 老神仙 燥热的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掠过歙宣交界的群山,将连绵的山峦染成一片深沉的黛色。 一条黄土官道在山坳间蜿蜒,被南来北往的车马碾出两条深刻的辙印,尘土在蹄声中扬起,又在风中无奈地落下。 道上,正有一幕怪诞的景象缓缓移动。 一头皮毛油亮的老青牛,迈动四蹄,走得不疾不徐。 牛背上,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倒骑在牛背上,一身浆洗到泛白的灰布道袍随风轻摆,他双眼似闭非闭,神游天外,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肩头扛着一根磨得包了浆的紫竹长杆,杆头用红绳吊着一束颤巍巍的鲜嫩青草,不偏不倚,正好悬在老牛的嘴前一尺处,引得它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与这份出尘仙气格格不入的,是旁边那匹神骏非凡的灵州马。 马上的男子年约四旬,一袭月白锦袍,腰悬鲨皮鞘的宝石长剑,本该是儒雅出尘的模样,鬓边却插着一朵俗艳至极的大红牡丹。 他面容俊朗,嘴角却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慵懒,像极了刚从哪家青楼喝完花酒出来的富家公子哥。 “我说老神棍,你这牛怕不是从地里刚爬出来的吧?再这么晃悠下去,等咱们进了歙州城,刘刺史的胡子都该白了。” 锦衣男子勒着马,满脸不耐。 牛背上的老道士眼皮都懒得掀,声音飘忽得像是从云里传来:“急则生变,缓则生趣。你若嫌慢,贫道的青草也可以分你一根,让你跑快些。” “呵!” 锦衣男子轻笑一声,语气嘲弄道:“在钟南山隐居多年,本以为你早已坐化,没成想非但没死,嘴倒是愈发利索了,说好咱俩轮流拾掇伙食,这半道上,哪顿饭不是小爷我伺候你的?我看你呀,道心不坚,还是莫要修了。” 老道士这才悠悠睁眼,浑浊的眸子似乎能看透人心:“能者多劳,天道自然。谁让你那手烤兔子的绝活,连天上的神仙闻了都得流哈喇子。” 一记马屁拍得锦衣男子正舒坦,还想再说些什么,那头一直匀速前行的老青牛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任凭头顶的青草如何诱惑,四蹄却如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嗯?” 几乎是同一瞬间,道路两旁的枯草丛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悉索”声。 “哗啦啦——” 十几个形容枯槁的身影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如同一群被饿疯了的野狗,将一人一马一牛死死围住。 他们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麻木得看不到一丝活气。 为首的汉子身形如同一截铁塔,只是被饥饿抽走了内里的血肉,显得有些单薄,手里那柄横刀的刀刃上布满了米粒大小的豁口,铁锈几乎布满了整个刀身。 他身后的人,武器更是寒酸。 几把砍柴刀、一柄钉耙,甚至还有人将竹竿削尖了,就算是长矛了。 这阵仗,与其说是山匪拦路,不如说是一群饿殍在做最后的挣扎。 面对这等变故,马上的锦衣男子和牛背上的老道士,却连表情都未曾变过。 锦衣男子兴致盎然地环顾一圈,嘴角那丝讥诮更浓了:“哟,来者不善啊。” 骑牛的老道士依旧半梦半醒,声音淡漠:“你我,才是来者。” 匪首被两人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架势弄得一愣,但腹中的饥火让他把心一横,横刀前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耶耶不想废话!留下青牛、马儿,还有身上的钱财,速速滚蛋,否则性命难保!” “大兄,还有衣裳呢!” 一个瘦得像猴崽子似的少年匪寇,凑到头领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双眼睛却放着绿光,死死盯着锦衣男子身上的绸袍和那双鹿皮云纹靴。 “那料子滑溜,摸着肯定舒服,俺……俺长这么大还没穿过哩!” 匪首闻言,回身就是一个巴掌,骂道:“你他娘的还有没有人性!咱们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营生,也得讲点绿林道义!劫财可以,岂能扒人衣裳让人光屁股走?传出去,咱们黑风寨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少年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地嘟囔:“俺就是瞅着好看,想……想穿一回儿……” 匪首见他那可怜相,心也软了,叹了口气:“好看也不能做绝了,总得给人留些体面,这是规矩。” 说罢,他又转向二人,不耐烦地吼道,“快些,别磨蹭!耶耶们还得赶下一场!”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道士,此刻终于将双眼完全睁开。 那双看似昏聩的老眼里,仿佛藏着星辰流转。 他没看那柄破刀,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匪首的面相,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位壮士,你天仓塌陷,地库倾削,本是少年孤苦之相。” 匪首一愣,随即嗤笑一声:“废话!这年头谁他娘的不苦?你要是没点新鲜的,就赶紧滚蛋!” 老道士不以为忤,继续道:“然你眉分八彩,目如点漆,又主心存善念,本不该是啸聚山林之人。” 他话音一顿,带着几分悲悯:“只是,你山根已断,年寿有陷,印堂之间黑气成团,此乃大凶之兆啊。贫道观你气数,今日必有一场血光之灾。” “不过……” 老道士话锋一转,如同一根救命稻草:“你命宫之中,尚存一线紫气。若能遇贵人相助,或可化险为夷。日后不说封侯拜相,至少也能衣食无忧,得个善终。” 这一番神神叨叨的言语,把一众没见过世面的匪寇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那匪首却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子只信手里的刀,不信天上的命!老子要是信命,一家老小早他娘的饿死在家里了!少废话,把东西交出来!” “嗖——” 他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空气! 一根通体乌黑的箭矢,仿佛凭空出现在匪首的眼前,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分毫不差地钉中了他束发的木簪! “啪嚓!” 木簪应声而碎,匪首满头乱发“轰”地散开,披头散发,狼狈如鬼。 而那根箭矢余势未消,“咄”的一声,死死钉进了他身后数步远的一棵大树上,箭羽兀自“嗡嗡”作响,仿佛在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死寂。 那支箭矢的嗡鸣声,仿佛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先前嚷着要扒锦衣男子衣服的那个少年,更是吓傻了。 他手中的削尖竹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却浑然不觉。 匪首身后另一名年纪稍长的汉子,下意识地想后退,双腿却软得像面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众人循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一直笑吟吟的锦衣男子,不知何时手中已多了一张古朴的黑色硬弓。 这硬弓少说一石,足见此人臂力惊人 他正慢条斯理地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那从容的姿态,仿佛不是在面对劫匪,而是在自家后院里侍弄花草。 匪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脸上血色褪尽。 他清楚地知道,刚才只要自己再往前一步,或者那箭偏上那么一寸,自己的脑袋此刻就已经是个烂西瓜了! “跑啊!”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 剩下的匪寇如梦初醒,哭爹喊娘地转身就往林子里钻。 “谁动,就射谁。” 锦衣男子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似乎在道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手臂微抬,弓弦再响。 “嗖!” 又一根箭矢离弦而出,这一次,目标是百步之外一棵合抱粗的老树。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根看似纤细的箭矢,竟如热刀切牛油一般,硬生生穿透了厚实的树干,木屑四溅! 百步穿杨! 众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何等箭术,何等臂力,若是射在人身上,只怕穿着铁甲也得被射个窟窿。 这下,再没人敢动了。 那些刚跑出几步的匪寇,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噗通!” 匪首第一个跪了下来,把手里的横刀放下,对着锦衣男子磕了个头,梗着脖子:“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位贵人,还请贵人高抬贵手,放俺们一条生路。”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倒在地,额头砸在黄土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在用自己的脑袋夯实地面。 他们本是附近村子的佃户,实在被苛捐杂税逼得活不下去,才拖家带口逃进山里,想靠打劫混口饭吃。 可他们这副模样,一伙人都凑不出五把横刀,能劫个甚么道? 富贵人家以及商队,人家都有护院,他们打不过,也不敢打劫,落单的旅人又都是穷鬼,没甚油水。 今日好不容易开张,结果又踢在了钢板上。 横竖两个字,倒霉! 锦衣男子把玩着长弓,开口道:“我这次入歙州,来的匆忙,身边正好缺些伺候打杂的仆役。我看你等手脚还算麻利,往后就跟着我了。” “啊?” 包括匪首在内,所有人都傻眼了,愣在原地,脑子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路数? 须知,他们可是匪寇啊! “怎么,不愿?”锦衣男子眉毛一挑,杀气一闪而逝。 “俺……俺愿,俺愿!” 匪首面露苦涩,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况且,此人看着不凡,想来身份不一般,况且能有口饭吃,谁他娘的愿意当山贼! “那好。” 锦衣男子满意地点点头:“去几个人,把山上的老弱妇孺都叫下来,收拾收拾东西,随我上路。” 牛背上的老道士,此刻才摇头失笑,悠悠道:“你这哪里是缺仆役,分明是动了恻隐之心。只是你种善因,人家未必结善果。” 锦衣男子立刻瞪了他一眼,反驳道:“你懂个甚!我就是来时匆忙,忘带仆从了。再者说了,这么多人跟着,路上也热闹些,省得天天对着你这张老脸,看得我想吐!” 一阵手忙脚乱的折腾后,从山上又下来了二三十个面带菜色的老弱妇孺。他们看着这诡异的场面,一个个惊恐不安。 骇于锦衣男子那神乎其技般的箭术,一众匪寇不敢有丝毫违逆,老老实实地跟在了两人身后,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却又死气沉沉的队伍。 “大兄,咱们……咱们这是去哪啊?” 先前那个想扒衣服的少年凑到头子身边,小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恐惧。 “他……他不会是诓咱们下山,到了城里就把咱们交给官府领赏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 匪首心里也七上八下,但还是低声呵斥:“事到如今,还有得选吗?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队伍就这么走了小半日,在一个山口处,迎面撞上了一队巡逻的官兵。 这队官兵约莫五十人,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枪,队列整齐,顾盼之间精光四射,一看就是精锐。 那群刚刚“从良”的匪寇们,一看到官兵,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下意识地就想往后躲。 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在此聚集,意欲何为?” 锦衣男子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官印的书信,递了过去:“在下袁袭,受歙州刘刺史之邀,前来任职为官。这些,都是路上收留的流民。” 队正接过文书,仔细验看后,神色瞬间变得恭敬无比,抱拳道:“原来是袁先生,失敬了。我等奉胡县令之命,听闻此地山中有匪寇作乱,特来清剿。既然先生无事,我等便不打扰了。” “有劳了。”袁袭微微颔首。 官兵队正行了一礼,便带着队伍杀气腾腾地往山里去了。 等到官兵走远,那群匪寇还僵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匪首猛地想起了什么,他豁然转身,用一种看神仙下凡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牛背上那个昏昏欲睡的老道士。 他的脑子里如同炸开了一个响雷。 今日之劫,贵人相助,化险为夷! 老神仙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若是没有被这两位“贵人”拦下,自己这伙人此刻恐怕已经和那队如狼似虎的官兵撞上了。 就凭自己手里这几把破铜烂铁,下场除了被屠戮一空,还能有什么? 那不就是应了老神仙说的“血光之灾”和“大凶之兆”吗? 而眼前这两位,正是将他们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救命恩人。 “噗通!” 匪首再一次重重跪下,这一次,却是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老神仙!您真是活神仙啊!” “是俺有眼无珠!求求老神仙,也给俺看看相,指条明路吧!我们给老神仙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是啊老神仙,也给俺算一算吧。” 第222章 一个比一个奇葩 最近这段时日,歙州城内的百姓忽然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些曾经在街头巷尾欺行霸市、刁难索贿,看谁都像欠他们八百吊钱的胥吏们,好似在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变得彬彬有礼,谦逊有加,神态和颜悦色,甚至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比以往温柔了几分。 城南卖豆花的汪老三对此感触最深。 前两日他照常挑着担子出摊,豆花的甜香还没飘出多远,就见到县衙的书吏钱不留背着手,溜达着迎面走来。 钱不留姓钱,不留是坊间百姓给他起的外号,意思是什么东西,只要过了他的手,一根毛都不留。 汪老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倒霉,几乎是出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手一哆嗦,就从钱袋里摸出两枚油腻的铜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迎了上去。 换作以往,这钱不留会眼皮都不抬一下,用一手炉火纯青的“袖里乾坤”,在与他擦身而过的瞬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铜钱卷入袖兜。 随后,再装模作样地走到摊前,清清嗓子,白嫖一碗加了些麦芽糖的滚烫豆花儿,吃完嘴一抹,哼着小曲走人。 可今日,那钱三儿却像见了索命的无常鬼,隔着三五步远就猛地刹住脚步,满脸惊恐,仿佛汪老三手里那两枚铜钱是什么烫手的烙铁。 他迅速扭头四下张望,像只受惊的耗子,确认没有旁人注意,这才一个箭步窜到汪老三跟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呵斥道:“汪老三!你这是想害死我?!” 这番举动,让汪老三当场就懵了,他举着铜钱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笑道:“钱爷,俺……俺这不是孝敬孝敬您么,老规矩了……” “规矩?什么狗屁规矩!” 钱三儿的脸都吓白了,一把推开他的手,铜钱“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指着那铜钱,声音都在发抖:“休要胡说八道,俺吃的是皇粮,何须你来孝敬,去休,往后莫要如此。” 说罢,钱三儿便像是躲避瘟神一样,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匆匆走远,一溜烟就没了人影,独留汪老三一人愣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铜钱,满头雾水地喃喃自语:“这……这是咋了?害了失心疯?” 坊市内,几个正在纳鞋底、摘菜叶的妇人聚在一起闲聊,也说起了这桩桩件件的奇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我家那口子去县里缴秋税,那帮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吏员,居然破天荒给他倒了碗水喝!还说‘辛苦了’!吓得我家那口子回来腿肚子还转筋呢!” “可不是嘛!我前儿个去市集,亲眼瞧见张屠户的肉摊子被个毛孩子撞翻了,一扇猪肉掉地上全是灰。一个管市集的吏员路过,你猜怎么着?非但没趁机捞油水,还蹲下身子帮着把肉都捡起来了。捡起来了啊!我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啧啧称奇。 一个刚从城里大户人家帮佣回来的妇人喝了口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俺晓得是咋回事。” “俺做活时,听主家说了,是新来的那位刘刺史,下了死命令!” 她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刘刺史在府衙里立了个‘监察箱’,让老百姓有冤的去投状子。还派了亲卫便衣上街,专门盯着这帮胥吏。” “说是哪个再敢伸手要一个子儿,不光要扒了那身皮,还要全家老小都发配去大会山修城寨!” “我的乖乖!这么狠?” “原来是刘青天下的令啊!” “我说呢!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怎么突然就改吃斋念佛了!” “刘刺史真是咱们老百姓的救星啊!” 一时间,坊间巷里,对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新任刺史,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当整个歙州城因吏治清明而焕然一新时,郡城府衙之内,风气更是为之一变。 以往,这里不到日上三竿,是听不见几声人语的。 胥吏们抄着手、喝着茶,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一份文书能传来传去耗上一天。 可现在,天刚蒙蒙亮,整个府衙就活了过来。 廊道间人影穿梭,脚步匆匆,偶尔有人跑得急了撞在一起,也只是飞快地拱手道歉,然后捡起掉落的文书继续狂奔,生怕耽误了自己的差事。 末位淘汰是跟鞭子,可更重要的,是那锁厅试! 一旦考上,便可脱吏为官啊! 所谓只是一字之差,但却犹如天壤之别,一个是贱籍,一个却是官老爷,如何能相提并论? 朱政和此刻就身处这股新风之中。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红黑相间胥吏服,胸口绣着一个“书”字,抱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公文,脚步匆匆,朝着大堂后方的刺史公舍快步走去。 科考落榜之后,他回到家中,结结实实地消沉了两日。 第三天,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饭桌上对父母提了一嘴,说自己想去府衙应征胥吏。 此言一出,朱家二老当场就吓坏了。 “儿啊!” 朱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满腹准备好的牢骚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担忧。 她一把抱住朱政和,眼泪都下来了:“儿啊,是娘不好,是娘逼你太紧了。咱不考了,这劳什子的官咱不做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作贱自己啊!” 毕竟胥吏乃是贱籍,千年以降,皆是如此。 朱家虽非大富大贵,却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族里还出过一名七品官! 这要是儿子去做了胥吏,老朱家的脸面可就丢到诃陵国去了,九泉之下如何面对朱家列祖列宗? 一贯严厉的朱父倒是没有立刻发作,他那张老脸铁青,死死盯着儿子,厉声斥问:“混账东西!你是不是故意装疯卖傻,以为这样就能逃过读书,蒙混过关?我告诉你,就算打断你的腿,你也得给我继续考!” “爹,娘,你们听我说完!” 朱政和脸憋得通红,赶忙将黄锦偷偷告诉他的那个惊天消息说了出来。 “如今的刺史府不一样了!新来的刘刺史亲口许诺,只要胥吏考评优异,便可有锁厅试的机会,一旦高中,可择优转为正经官员,授以官身,这叫‘吏员转授’!” 朱父朱母听得将信将疑。 让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去做胥吏,这简直是把玉器往泥坑里扔,自甘堕落。 可“转官”二字,又带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像是一块吊在眼前的肥肉。 夫妇二人商量了一夜,第二天便托了相熟的关系,花了不少钱去县衙与府衙之中打听。 结果得来的消息,与自家儿子所言一般无二。 于是,朱家二老商议了一整夜,第二天便点了头,松了口,同意朱政和去府衙应征胥吏。 作为第一个应征胥吏的读书人,到底是受到了优待。 仗着自己参考秀才科的读书人身份,加上字一手好字,主动应征胥吏后,立即被引荐到了胡三公面前。 问了他所治何经,又考校了一番学问。 最后,胡三公眯着眼打量他:“圣人门下,为何自甘堕落,与贱吏为伍?” 朱政和心脏狂跳,但他知道这可能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而是躬身一揖,沉声道:“回先生的话,学生自幼诵读圣贤书,所求者,无非‘经世致用’四字。” 朱政和猛地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坚定:“科场失利,报国无门,学生曾一度心灰意冷。然,听闻刘刺史新政,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学生茅塞顿开。圣人云,‘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 “如今歙州吏治一新,正是有道之时,若还因固守所谓‘清名’而无所作为,才是真正的耻辱。”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铿锵:“学生以为,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愿以吏身入仕,从文牍钱粮学起,以实务印证所学。若能为这清明之风添一缕微风,为刺史分一毫之忧,便是学生的大幸。至于前程,但凭实绩,不敢奢求。” 胡三公听完,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他指着朱政和,对旁边的吏员道:“是块好料。刺史身边正缺个能跑腿、会写字的,把他安排过去,做个书吏吧。” 就这么一句话,朱政和一步登天,直接成了刺史的“机要秘书”! 思绪收回,公舍门已在眼前。 秋老虎的余威依旧猛烈,加上他本就有些痴肥,这一路小跑过来,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不敢造次,连忙顿住脚步,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仔细擦了擦额头和脸颊的汗水,又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急促的气息,这才整理好衣冠,上前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来。” 门内传来一道年轻却沉稳的声音。 朱政和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卷宗特有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公舍之内,光线透过窗棂,在空气中划出条条光路,无数微尘在光路中飞舞。 光路的尽头,新任刺史刘靖正伏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后。 他身着一袭绯色常服,手持朱笔,正全神贯注地在一幅巨大的舆图上圈点着什么,眉头微蹙,仿佛正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在棋盘上对弈。 朱政和不敢打扰,放轻了脚步,躬身立在门边,恭敬地禀报道:“启禀刺史,府衙外有两人求见,自称是受杜道长之邀,前来任职。” 刘靖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地问:“人在何处?” “正在府衙大门外候着。” 朱政和连忙回答。 刘靖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为了彰显礼贤下士之风,他决定亲自去迎一迎。 可当他领着朱政和来到府衙门口时,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微微一愣。 只见门前停着一牛一马。 牛是一头皮毛油亮的老青牛,马上则是一个年约四旬的男子,月白锦袍,腰悬宝剑,与其说是道士,不如说更像哪家的富家公子哥。 而在这两人身后,竟还跟着黑压压几十号人,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活像一群逃难的流民。 诧异只是一闪而过,刘靖脸上立刻挂上了热情的笑意,上前拱手道:“想必二位便是杜道长举荐的高人吧?本官刘靖,有失远迎。” 那骑牛的老道士翻身睁开眼,当看清刘靖之时,浑浊的目光绽放出一抹亮光。只是这亮光一闪即逝,老道稽首还礼,声音飘忽:“贫道茕茕子,见过刘刺史。” 那锦衣男子也跳下马,抱拳道:“袁袭,见过刘刺史。” 刘靖将二人请入府衙公舍,又命朱政和速去请杜道长前来。 等待的间隙,刘靖亲自为二人煎茶,袅袅茶香中,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袁道长这般风采,不似山中之人啊。” 袁袭淡淡一笑:“家父乃池州商贾,本是富庶之家,只是我少时染上一种怪病。” “此病极为奇特,让人四肢日渐萎缩,唯有肚腹如鼓,终日饥饿难耐,食量大如牛,却怎么也吃不饱,形同饿鬼。” 刘靖听得心中一凛,心下思索。 根据后世的见闻,这似乎是感染了某种寄生虫。 就像非洲那些纪录片里的小孩一样,一个个四肢枯瘦,但肚子却犹如孕妇一般,肚子里全是寄生虫。 在这个时代,发展到这种地步,应该没救了。 袁袭继续道:“家父请遍名医,散尽家财,都束手无策。那时我仅剩一口气吊着,肚大如鼓,四肢却枯瘦如柴……”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继续道:“后来,或许是命不该绝,家父背着我,上了九华山……在那片据说有仙家栽种碧桃的地方,遇到了一位‘采药人’。” “那位的模样,如今想来已有些模糊,只记得一身羽衣,不沾尘垢。他见我这般模样,只说了句‘不过是腹中结了段恶缘’。” “他带我进了一处石室,一住便是十年。头三年,每日以金针渡穴,辅以岩下清泉和……呵,一些奇特的‘果子’煎煮的汤汁,那滋味,又苦又涩,却又隐隐回甘。” “说来也怪,那硕大的肚腹竟一日日消了下去,浑身反而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后七年,他便教我调息、导引,于月圆之夜观想,于瀑布之下练剑。说是强身健体,却练就了这一身……嗯,还算过得去的武艺。” “十年期满,他言我尘缘未了,送我下山。临别时,只赠了我一句话:‘心正则百毒不侵,念慈则万邪辟易’。” 袁袭收回目光,看向刘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的笑容:“至于那位‘采药人’的名讳……他未曾提及,我亦不敢问。只知他非俗世中人,或许,是山中的某位隐逸吧。” 刘靖一怔。 碧桃岩、羽衣、金针……还能在九华山中有此神通…… 昭宗请不来的人,如今他的弟子投到我门下了?! 说话间,杜道长已是满面春风地赶到。 他与茕茕子、袁袭二人道友相称,寒暄一阵后,便主动为刘靖介绍起来。 “刺史,我与你说过,这位茕茕子道友,乃是当世奇人。” 杜道长指着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神情肃穆,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所修习的,并非寻常道法。乃是上古三易之首,传说中神农氏观天下山川之势而创,早已失传千年的《连山易》!” 连山易? 刘靖一愣,后世可是将连山易传的神乎其神。 《周易》传世,以乾坤为首,讲天地变化之道,人尽皆知。 可传说中,夏之《连山》,以艮为首,象征山之出云,连绵不绝,是为万物之始。 商之《归藏》,以坤为首,象征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 这两部古经,乃是华夏术数之源头,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只留下神话般的传说。 眼前这看似平平无奇的老道士,竟是《连山易》的传人? 若对方所说为真,赵仙师的徒弟…… 这已经不是什么奇人异士了,这是一个活着的“国宝!” 茕茕子见他神情,连忙摆手谦虚道:“杜道友谬赞了,贫道愧不敢当。先祖也只是机缘巧合,在帮一穷苦人家时,赠我一卷残篇。” “贫道愚钝,穷尽一生也只参透了十之一二,于这‘连山’大道而言,不过是管中窥豹,不敢妄称传承,惭愧,惭愧。” 饶是如此,也足够让刘靖大喜过望了。 他当即拍板,请茕茕子与袁袭一同入主即将成立的司天台,分任正副监候。 谁知,袁袭却摇了摇头,抱拳道:“多谢刺史厚爱。只是我对那占星卜卦之事全无兴趣,此番前来,是想从军入伍,博个功名。” 刘靖一时无语。 他发现这些从山上下来的道士,一个个都是性情古怪之人。 一个精通早已失传的上古方术,却谦虚得像个乡野村夫! 另一个看着像个富家公子,身怀绝技,却对清贵安逸的司天台毫无兴趣,偏偏要去舔刀口、睡沙场? 这都图什么? 他随即收敛了惊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郑重地告诫道:“袁道长,你可想清楚了。行伍不比旁处,军令如山,刀剑无眼。” “每日操练辛苦不说,一旦战事起,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入了军中,可就没有在司天台品茶论道那般逍遥自在了。” 这番话,既是劝告,也是最后的试探。 袁袭的脸上没有丝毫动摇,他挺直了脊背,回答的声音斩钉截铁。 “袭,早就想清楚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最简单的陈述。 刘靖的目光从他坚定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一旁的杜道长。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刘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而杜道长则回以一个极其轻微的颔首,那眼神深处,是一种全然的肯定和暗示。 刘靖当即心领神会,轻笑道:“好,既然袁道长有此决心,本官便成全你!”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猛然转身,盯着袁袭,一字一句地宣布。 “我麾下有一支玄山都,乃是本官的亲卫牙兵,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从今日起,你便入我玄山都,充为本官亲卫!” 他又转向门口,高声喊道: “朱政和!” 一直候在门外的朱政和闻声,一个激灵,连忙小跑进来,躬身应道:“刺史,属下在!” 刘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递了过去,声音铿锵有力。 “持我手令,立刻带袁道长去玄山都报到!” 第223章 歙州的天,真的变了 随着新任的官员与胥吏陆续到岗,歙州下辖的歙、休宁、婺源、祁门、黟、绩溪六县,如同一架生锈已久的机器被注入了新油,开始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人口普查、田亩丈量、税务厘定等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 其余几县,在新政与刺史亲卫的威慑下,尚算平顺。 唯独婺源县,此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州府政令历来不出县城。 方蒂出发赴任前,刘靖特意将他召至后堂。 “婺源县的情况,胡别驾都与你说了吧?” 刘靖亲自为他斟上一杯凉茶。 方蒂躬身接过,双手微微有些发紧:“下官明白,此去婺源,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 刘靖摆了摆手,纠正道:“不是拔牙,是换心。本官给你派一百玄山都牙兵,由李松率领。到了婺源,你就是那里的天。”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本官给你先斩后奏之权。一百玄山都牙兵,外加驻扎在婺源县城内的三百守军,谁敢伸头,你就先将他的脑袋砍下来,再写信与本官分说。” 方蒂心头一震,只觉得手中茶杯冰凉。 他抬起头,见刘靖神色郑重,不似玩笑,便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起身长揖及地。 “刺史信重,方蒂,万死不辞!” …… …… 八月底,秋收的号角吹遍了田野。 秋老虎的余威终于渐渐散去,燥热的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但正午时分,那悬在头顶的日头依旧能将人晒出一层油来。 郡城之外的官道旁,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一片焦黄。 田埂上,一个个身穿红黑胥吏服的身影,头顶烈日,手持大秤、粮斗,正为缴纳秋税的农人称量谷物。 往日里那些“提斗”、“撒斛”的猫腻,此刻早已被他们忘到了九霄云外。 每个人的动作都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不远处的一片树荫下,刺史刘靖领着别驾胡三公等一众州府高官,负手而立。 谁敢在刺史眼皮子底下动小心思,那不是嫌命长了,是活腻了。 胡三公看着那些农人缴完税后,脸上不再是愁苦,反而是几分轻松,捋着胡须感叹:“这几年歙州风调雨顺,收成着实可观。可惜过去陶雅盘剥过甚,百姓辛苦一年,到头来连糊口都难。” “如今收完秋税,百姓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一旁的官员也急忙附和道:“没错,虽府库一时之紧,但换来的是万民归心。有了民心,何愁州府不兴?刺史此举,乃是固本之策。” 刘靖对这些话不置可否,他望着那片田地,开口:“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待秋收之后,百姓们尝到了甜头,人口田亩也都清查完毕,届时,便可推行‘一条鞭法’,以及‘摊丁入亩’。” 胡三公心领神会,却仍是忧心忡忡:“刺史,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些大户在州中根深蒂固,恐怕……” “怕什么?” 刘靖笑了:“我废苛捐,他们便为我立长生牌位。我清吏治,他们便赞我为青天。民心这把刀,我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现在,刀柄在我手里,刀刃是全城百姓。你说,我拿这把刀去向那些豪绅割几块肉,他们是敢反抗,还是不敢?” 胡三公怔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刘靖年轻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半分与年龄相符的青涩。 他躬身一揖,说道:“以民心为刃,向积弊下刀……刺史此策,看似行险,实则堂皇正大。下官今日方知,何为大魄力。” 一行人正准备返回府衙,半道上,一名皂吏快马加鞭地赶来,高声禀报。 “启禀刺史,军器监任副监派人传话,新安江畔的公廨已修建完毕,请刺史前去检阅!” 刘靖精神一振,当即拨转马头:“走,去军器监!” 新安江畔,一座院落拔地而起,青砖黑瓦,高墙耸立。 任逑与汪礼等人早已领着一众匠官在门口等候,见到刘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 刘靖翻身下马,看着眼前这片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领着众人进入其中,一踏入甲胄坊,一股混合着煤烟和铁器高温的燥热气息便扑面而来,耳边是“轰隆!轰隆!”的水力锻锤砸在烧红铁块上的巨响,充满了力量与生机。 甲胄坊掌事任迹快步迎了上来,他正是任逑的胞弟。 他没有去拿那些修补的旧货,而是兴奋地领着刘靖来到一排铠甲前。 这些铠甲的甲片大小均匀,用牛皮条穿系得整整齐齐,在火光下闪着铁光。 “刺史,您看!” 任迹激动地捧起一把甲叶,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我们用上了水力锻锤后,新打出来的鱼鳞甲叶!” 他抚摸着那厚实的甲片,眼中满是狂热:“过去单靠人力,一天也敲不出几片像样的甲叶,费时费力还不规整。眼下有了水力锻锤,力道不输匠人,关键时刻不停,日夜不歇。” 刘靖接过甲叶,入手微重。这甲叶的防护力远非轻甲可比,足以抵挡流矢和常规的劈砍,是真正能让士兵在战场上活命的家伙。 这,才是他投资水力的回报。 “只是……” 任迹的兴奋稍稍回落,脸上露出一丝肉痛:“只是这东西太吃铁了,府库拨来的那点精铁,转眼就下去一小半……” “一个月能产多少副?” 刘靖直接问核心问题。 “按照眼下水力锻锤的效率推算,若是铁料管够,一月能出甲十副!” 任迹报出一个在过去不敢想象的数字。 “还是不够。” 刘靖摇了摇头,将胸甲递还给他:“我要你将月产提到二十副。人手不够就去招,材料不够就去买,钱,我来想办法。这甲,要尽快装备我的玄山都!” “是!” 任迹心头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刺史不仅没有怪他耗费铁料,反而要加倍支持,这等气魄,让他热血沸腾。 随后,一行人又来到弓弩坊,这里弥漫着木料和牛筋胶的气味。 坊里的掌事一见刘靖,便兴奋地捧着一张样式新奇的弩上前,正是之前刘靖在山谷工坊里提出改进方案的擘张弩。 “刺史!您快看!” 那掌事激动得脸都红了:“按照您的图纸,我们给弩身加了木托,又在望山上刻了标尺。您再试试!” 刘靖接过这张“新”弩,手感顿时不同。 弩身后端多出的木托坚实地抵住了他的肩膀,整个弩的重心变得更加稳定。 “干得不错!” 刘靖将弩还给掌事,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这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传我命令,旧弩全部回炉改造,优先将新弩装备玄山都!” 那掌事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刺史,这新弩虽好,可……可产量实在提不上去啊。这木托和标尺都颇费工夫,尤其是需要上好的拓木和牛筋,我们找遍了城里的木材行,也凑不齐太多。一月下来,顶天了也就造出三十张。” 这一次,刘靖没有直接下令,而是问道:“瓶颈在哪?” “回刺史,一是好料难寻,二是精细活计,快不起来。特别是这标尺的刻画,得由最有经验的老师傅来做,一个人一个月也就能做十来个。” “我明白了。” 刘靖沉吟片刻,有了主意:“材料的事,我让商院去外地采买。至于人手,不能只靠老师傅。你挑几个手巧的年轻人,专门学刻标尺,再挑一批人,专门做木托。” “把活计拆开,每个人只做一样,做得多了,自然就又快又好。这个月,你们的目标不是五十张,而是摸索出这套法子,下个月,我要看到一百张新弩!” “把活计拆开?” 掌事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刺史英明!下官这就去办!” 一番巡视下来,跟在后面的胡别驾等官员,早已是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他们本以为刘靖只是沙场猛将,政务奇才! 却万万没想到,他对这些工匠的技艺,竟然也懂,而且见解之深,远超那些浸淫此道一辈子的老匠官! 视察结束,刘靖让其余人先行散去,独独将任逑留了下来。 二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刘靖开口道:“任副监,接下来,本官有一项极其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 任逑连忙躬身:“请刺史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本官要你,铸造一种全新的军国利器。” 刘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递了过去:“此物,本官称之为‘神威大炮’。” “神威大炮?” 任逑满脸疑惑,这个词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金属管子,前细后粗,尾部还有一个小孔。 旁边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细画法,标注着各种匪夷所思的尺寸和结构。 刘靖指着图纸,声音低沉而有力:“此物以精铁铸成,腹中填入火药与铁弹,由尾部引火。一旦点燃,便可发出雷霆之威,将铁弹射出数百步之外,开山裂石,无坚不摧。” 开山裂石! 任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手一抖,那卷图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都在和金石打交道,如何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 “此事乃军器监最高机密。” 刘靖看着他,郑重嘱咐:“不要怕失败,也不要怕耗费钱物。本官给你足够的权限,需要什么,直接去府库支取。只要能将此物造出来,你便是首功一件,本官必有重赏!” …… 从军器监返回刺史府,天色已近黄昏。 刘靖径直来到崔蓉蓉居住的临湖小院。 还未进院门,就听到一阵笑声。 “爹爹!爹爹回来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正是小桃儿。她张开双臂,扑进刘靖怀里。 刘靖一把将女儿抱起,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一天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今天乖不乖啊?” “乖!小桃儿今天跟娘亲学认字了!” 小桃儿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炫耀。 刘靖抱着女儿走进院子,看到崔蓉蓉正由侍女扶着,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她因怀着身孕,她的腰身已不复往昔纤细,却另有一番韵味。 月光下,她白皙的脸颊更添了几分光晕,让刘靖看得心中一暖。 “回来了。” 崔蓉蓉迎上来,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嗯。” 刘靖扶着崔蓉蓉在石凳上坐下,小桃儿则像个小挂件一样,赖在他怀里不肯下来。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崔蓉蓉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靖:“是阿妹寄来的。” 小桃儿也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再缠着刘靖发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封信。 刘靖接过信,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清丽,带着女子的秀气。 “靖郎亲启:见字如面。庭前梧桐,叶已微黄,秋意渐浓,不知君处风霜如何?闻君在歙州行新政,革除积弊,妾心向往之,亦深知其间艰辛。日前族中堂妹出阁,宾客盈门,父母观之,时有叹息,常问及君在歙州之事。妾知夫君胸怀大业,不敢以儿女私情扰之,唯盼夫君保重身体,切勿劳累过度。妾在清河,一切安好,勿念。” 寥寥数语,既有思念,有关切,更有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催促与期盼。 刘靖看完信,轻轻一叹,将信纸小心地折好。 崔蓉蓉见他神色,柔声问道:“夫君可是有烦心事?” “算不上烦心事。” 刘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歉疚:“只是觉得,委屈了莺莺,也委屈了你们。如今歙州初定,根基未稳,还不是时候将她接来。可总让她在崔家等着,也不是个办法。” 他说着,站起身来:“蓉蓉,替我备笔墨。” 刘靖坐在灯下,亲自研墨,然后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笺。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望着窗外的湖光月色,沉思了许久。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提笔,将自己近来的所见所为,以及对未来的谋划,简略地写了下来。 信的末尾,他只写了一句。 “待我扫平内外,定当亲至清河,八抬大轿,迎你入门。勿念,盼君安。” 写完,他将信交给崔蓉蓉,柔声道:“劳烦夫人,明日寻个可靠之人,送去清河吧。” …… 次日,天色微明。 刘靖便已起身,在院中演练了一个时辰的马槊,直到浑身汗透,这才收功。 换上常服,与崔蓉蓉、钱卿卿一同用过早饭,他便动身前往府衙。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向城中的商院。 车内,富商黄锦端坐其中,心中五味杂陈。 最初听闻官府要扑卖商铺时,他确实存了捡漏的心思。 可经历了那场五百人应考的科举后,他便彻底清醒了。 连科举那条独木桥都有这么多人挤,这扑卖会,恐怕早已被城中乃至周边各县的富商们盯上了。 自己这点家底,想捡漏,难了。 等马车在商院门口停下,黄锦撩开车帘一看,不由得苦笑一声。 只见商院门前车水马龙,各式马车停了里外三层,人声鼎沸,热闹得跟过节似的。歙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几乎都到齐了。 他整了整衣冠,走下马车,看着那门庭若市的景象,知道今日必是一场龙争虎斗。 扑卖会由商院院长刘厚,也就是小猴子亲自主持。 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虽然身形瘦弱,但常年跟在刘靖身边,早已练出了一股沉稳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一个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东家,诸位掌柜,本官商院掌事刘厚,奉刺史钧令,今日本院扑卖内城商铺共计二十八间,地段如何,价值几何,想必各位心里都有一杆秤!” 他话不多说,直接一挥手。 “闲话少叙,第一间,正阳街当口,双开门大铺,底价三万贯,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千贯,开拍!” 话音刚落,台下立马就炸了锅。 “三万一千贯!” “我出三万三千贯!” “这等黄金地段,三万三千贯就想拿?我黄某人出三万八千贯!” 黄锦一上来就试探性地喊了一嗓子,结果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疯狂的叫价声中。 “四万贯!” “四万五千贯!” 价格一路飙升,看得黄锦眼皮直跳。 他原本还想着,或许能捡个漏,现在看来,纯属痴心妄想。 城里这些商贾,一个个都跟闻着血腥味的鲨鱼似的,对刘刺史治下的前景看得比谁都清楚。 小猴子站在台上,稳稳地掌控着节奏,时而插科打诨,时而挑动气氛,将一场简单的扑卖会主持得高潮迭起。 黄锦几次举牌,都被更高的价格压了下去。他也不气馁,干脆端起茶碗,冷眼旁观。 最终,所有商铺都以远超底价的价格成交,最贵的一间甚至拍出了十二万贯的价格。 整场扑卖会下来,为刺史府空虚的府库,注入了一笔超过八十五万贯的巨款。 散场时,黄锦看着那些满面红光的同行,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位新来的刘刺史,手段不凡,歙州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第224章 薄利多销??? 秋收结束,外加拍卖会圆满举办,原本空虚见底的府库,又再次变得充盈起来。 这当中最开心的,当属司户参军徐二两。 他看着账目上那笔价值百万贯的钱财,总算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晚上能睡个安稳觉了。 府库里这笔钱,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足以支撑到明年夏收。 可惜,这份安稳觉,徐二两连着做了不到三天,就被一摞摞从各县送来的急报给搅得稀碎。 他捏着一支笔,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桌案上,六县的奏报摊开,字字句句都像一只只张开的手,理直气壮地朝他要钱。 他先看的是婺源县的急报。 婺源地处三州交界,与宣、饶二州犬牙交错,民风素来彪悍。 新任县令方蒂的字迹锋利如刀,开篇就是要钱,而且要的是一笔巨款! “绥靖安民费”,五万贯! 奏折里写得明白,下山归附的逃户最多,宗族大姓却阳奉阴违,视新政为无物。 他需要这笔钱,一则用来修筑坞堡,安置流民,二则,也是最关键的,用来招募县尉手下的团练乡勇,把刀把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并未动用刘靖的力量。 显然,他想从内部开始瓦解。 徐二两看得眼皮直跳,这方蒂简直是个疯子,刚上任就要在婺源这火药桶上点火! 可刺史大人给了他先斩后奏之权,这笔钱,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 他放下婺源的折子,又拿起祁门县的。 祁门多山,乃是产茶之地,但也因山多林密,成了盗匪的温床。 县令在奏折里哭诉,好不容易劝下山的几百户流民,刚分到田地,就被山里窜出来的野匪抢掠一空,甚至还杀了人。 他请求府库拨款三万贯,用以抚恤死者、重建村落,并设立“悬赏令”,以重金鼓励猎户和勇士进山剿匪。 “又是一个无底洞!” 徐二两头疼地将折子拍在桌上。剿匪之事,岂是三万贯就能了结的? 接着是歙县的。 作为州治所在,歙县的问题同样棘手。 大量流民涌入城中,导致城内人满为患,治安混乱。 县令请求拨款,为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提供一个遮风挡雨之所,同时,城中井水、排污等早已不堪重负,也急需一笔钱来修缮。 至于剩下的休宁、黟县、绩溪三县,奏报内容大同小异,核心就一个字:穷。 逃户分到了地,可没有农具,没有种子,眼看就要入冬,连一件御寒的冬衣都没有。三县县令联合上书,请求府库紧急调拨一批铁料、布匹和粮食,折算下来,又是一笔大几万贯的开销。 徐二两将六份折子整整齐齐地码好,只觉得那不是纸,而是六座压在他心头的大山。 他长叹一声,这哪里是花钱,这分明是在用钱填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就在徐二两为了钱粮愁白头发时,刺史府的后堂内,刘靖正在听取商院院长小猴子的汇报。 “刺史,蜂窝煤的生意,如今在咱们歙州六县已经彻底铺开了。” 小猴子脸上带着红光,摊开一本账册:“家家户户都说好用,烟小、火旺、还省钱。光是这个月,刨去所有成本,纯利已经超过三千贯!” 刘靖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意料之中。 这点钱,对于普通人家是巨款,但对他要做的大事而言,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小猴子话锋一转,眉毛又拧了起来:“只是……往外卖就难了。咱们试着派了几个商队去宣州和池州,可当地的柴炭商人抱团排挤,官府也层层设卡,一车煤运过去,光是过路钱和打点的孝敬,就占了成本的三成。利润太薄,还处处受气。” “崔家的那些暗铺呢?”刘靖问。 “查清了!” 小猴子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展开:“崔家不愧是百年大族,在两浙、江西、湖南、闽南等地,都设有隐蔽的货栈和联络点,甚至还有自己的船队,专门走私盐、铁和茶叶。这些渠道要是能用起来,别说蜂窝煤,就是运石头都能卖出金价!” 他说着,又泄了气:“可这些掌柜和管事,只认崔家的信物,一个个油滑得很。我们亮了刺史府的腰牌,他们也只是打哈哈,根本不听调遣。想让他们为我们所用,怕是得花大功夫慢慢磨。” 刘靖的指尖在那些星罗棋布的红点上轻轻划过,陷入了沉思。 他心里清楚,蜂窝煤是民生之利,能让他收获民心,但发不了大财。 而崔家这张网,想让它为自己所用,必须拿出能让它都为之侧目的诱饵。 军器监的铜炮、火药坊的硫磺、六县嗷嗷待哺的流民…… 每一项开支都像张开的血盆大口,等着他拿钱去填。 时间不等人。 他需要一种全新的商品。 一种体积小、重量轻,但价值连城,利润高到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高到足以让崔家那些老油条们主动上门来抱大腿的商品!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几样东西。 物以稀为贵。 这个时代,上层贵族的生活奢靡得令人发指。 刘靖想起之前看过的卷宗,杨行密为了招待一个使臣,一顿饭就耗费了上百贯,其中一道菜,仅仅是为了那一点点从南海运来的胡椒调味。 胡椒尚且如此,那比胡椒更稀有、更精美的东西呢? 那些在后世寻常百姓家都能见到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就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 想到这里,刘靖停止了敲击,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抬头看向小猴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猴子,想不想做一笔一本万利的买卖?” 小猴子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刺史请讲!” “去,把范洪也给我叫来,让他直接到府内西边那处空着的小院等我。另外,去库房里,给我提两袋最次的粗盐和红糖过来。” …… …… 半个时辰后,西院。 范洪与小猴子二人站在院中,心里七上八下。 刺史大人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关上了院门,这阵仗,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院子中央,一口大铁锅架在炭火上,旁边还摆着几大袋颜色暗黄、满是杂质的粗盐和红糖,以及木桶、麻布等物,看起来不伦不类。 刺史大人这是要亲自下厨? 范洪心里犯着嘀咕,可看这架势又不像。 刘靖没解释什么,见人到齐,便直接挽起了袖子。 “今天,教你们一个点石成金的法子。” 他将一袋粗盐尽数倒入锅中,又加入了足量的清水,用一根木棍缓缓搅动,直到所有盐粒都溶解在水中。 随后,他让小猴子将一口空桶搬来,在桶口蒙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麻布。 “把这盐水,慢慢倒进去。” 浑浊的盐水透过层层麻布的过滤,滴入桶中的水,明显变得清澈了许多。 范洪和小猴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还是不解,这不就是把盐水里的泥沙弄干净点吗?算什么点石成金? 但这还没完。 刘靖又往那过滤了一遍的盐水中,加入了一些豆浆,然后开火煮沸。 随着水温升高,水中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杂质,竟被豆浆凝结成一团团的絮状物,漂浮在水面上。 他用勺子将这些漂浮物撇去,剩下的盐水,已是清澈见底。 最后,将这盐水再次倒入锅中,用文火慢慢熬煮。水分蒸发,锅底便析出了一层雪白细腻的粉末。 范洪小心翼翼地伸手蘸了一点,放入口中,下一刻,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这味道…… 没有丝毫粗盐的苦涩和腥气,只有纯粹的咸味在舌尖炸开! 这哪里还是盐,这分明是琼浆玉液! “这……这便是精盐?” 范洪的声音都在发抖。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边的红糖:“那个,也是一样。” 提纯白糖的法子大同小异,只是吸附杂质的东西,从豆浆换成了更为讲究的蛋清。 当那带着焦香的红糖,在刘靖手中一步步变成淡黄色、颗粒分明的白糖时,范洪和小猴子二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范洪捧着那碗新出的白糖,只觉得入手温热,他看着那晶莹的糖粒,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东西要是运到扬州、运到长安,那些豪门贵妇们怕不是要为这一小碗糖争得头破血流! “刺史!此等神物,一两……一两不得卖上大几贯钱?” 刘靖闻言,却是笑了。 他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开口。 “几贯?格局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范洪面前晃了晃。 “乘以一百,还差不多。” 范洪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几……几百贯一两?刺史,卖这么贵,会……会有人买吗?” 刘靖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只管卖就行。” 一旁的小猴子脑子转得快,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刺史,那这精盐呢?又作价几何?” 刘靖沉吟片刻,说道:“精盐毕竟是消耗品,咱们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范洪刚松了口气,就听刘靖的下一句话差点让他把舌头吞下去。 “先卖五贯一两,等名声打出去后,看情况再调价。” 薄利多销?五贯一两? 他娘的一斤粗盐也才不到百文而已,这还是官盐的卖家,若是私盐,只需三五十文便能买一斤。 范洪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利润,何止百倍!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金钱正汇成一条大河,朝着歙州,朝着刺史府汹涌而来! 就在两人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稳的时候,刘靖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收敛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凉意,让院子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高兴完了?” 范洪和小猴子一个激灵,连忙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 “这法子,能让咱们富可敌国,也能让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字字如铁,“所以,有些规矩,你们得给我刻进骨子里。” “第一,这提纯的法子,从今天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个院门,就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别怪我心狠手辣。” “第二,工坊的选址。你们去给我找,找一处最偏、最深的穷山恶水,方圆十里不能有活人,最好只有一条路能进出。找到之后,由玄山都亲自接管,列任何人进出都需我的手令!” “第三,工人。我会从山谷里那批签了死契的逃户里挑人。他们终生不能离开山谷,他们的家人由我们供养,子女由我们教导。”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靖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出一条线:“我会把制盐、制糖的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每一个人,一辈子只准做一道工序。加水的只管加水,烧火的只管烧火,过滤的只管过滤。” 一番话说完,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范洪和小猴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听明白了吗?”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明……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靖这才将烧火棍扔掉,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把那碗白糖递到小猴子手里,又指了指那锅精盐。 “范洪,盐归你。小猴子,糖归你。” 他看着二人,最后下令:“十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货。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歙州,是整个天下。” 第225章 去歙州请刘靖出兵 九月初,秋风肃杀。 江州,杨吴大军中军帅帐。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江西舆图铺在长案上,将领们身着铁甲,腰间佩刀,肃立两侧,帐内只有兵器与甲胄偶尔碰撞发出的冰冷声响。 在歙州吃了两次亏的陶雅,此刻脸上再无半分轻敌之色。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沿着长江水道缓缓划过。 “按原计划,秦裴率水师,封锁赣江,断其粮运;周本率精兵,扫荡豫章周边州县,焚其积粟。待洪州成为一座孤城,我再亲率大军压上,此乃万全之策。” 陶雅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他深思熟虑定下的阳谋,要一步步将江西勒死。 就在这时,水师主将秦裴忽然从队列中走出。 他先是对着陶雅一抱拳,恭敬道:“刺史深谋远虑,此计乃堂堂正正的阳谋,足以困死钟匡时。不过,末将近日派遣斥候,详查了敌军布防,偶然发现一个契机。” 陶雅抬起眼,示意他继续。 秦裴走到舆图前,手指直接点在了洪州门户——蓼洲之上。 “我已查明,钟匡时已将全部希望寄于其麾下大将刘楚身上,命他率镇南军五万主力,死守蓼洲。” “这个刘楚,勇则勇矣,却是个刚愎自用的匹夫。而他手下的镇南军,承平十数年,早已疏于战阵,不过是一群没见过血的太平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 “与其按部就班地扫荡周边,不如先集中全力,敲掉他这颗最硬的钉子!我有一计,可在一日之内,尽歼镇南军主力,让洪州门户大开!” 周本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探过身子:“哦?秦将军快快说来!” “很简单。” 秦裴的手指在蓼洲水寨前画了一个圈:“刘楚陈兵五万,自以为固若金汤,巴不得我们去撞个头破血流。我们就如他所愿,派一支偏师佯攻,而后诈败。以刘楚的性子,见我军‘不堪一击’,必会倾巢而出,以求一战全功。” “届时。” 秦裴的手指猛地划向蓼洲侧后方的一片开阔地:“周刺史的数万大军在此设伏,左右合击。我再亲率水师主力,封死他的退路。三面合围,这五万镇南军,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一番话说完,帐内落针可闻。 陶雅盯着舆图,脑中飞速推演。 权衡利弊之后,他眼中厉色一闪,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好!就依秦将军之计!” 他扫视众将,声音如冰:“传我将令!全军开拔!此战,不只是要胜,更要全歼敌军主力!” “遵命!”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应诺,杀气冲天。 …… 战鼓擂动,杨吴水师的数十艘走舸,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镇南军的水寨发起了猛攻。 水寨中的刘楚站在望楼上,看着敌军稀稀拉拉的攻势,冷笑一声:“早闻杨吴之兵,锐不可当,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镇南军仗着地利,万箭齐发。 杨吴的先锋军“抵挡”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抵挡不住,开始溃败。 数十艘战船被“击沉”,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破碎的船板和折断的旗帜,甚至还有几艘破船被冲到岸边,上面满是伤兵的哀嚎。 “将军快看!” 一名偏将兴奋地指着江面:“杨吴军丢盔弃甲,连帅旗都不要了!那艘船上,好像还是个都督!” 刘楚定睛一看,果然见一艘指挥船上旗倒将翻,乱作一团,正拼命向后方逃窜。 “将军!穷寇莫追,恐有埋伏!” 副将依旧谨慎,连忙劝阻。 “埋伏?” 刘楚此刻双眼放光,哪里还听得进劝。他看到的,是阵斩敌军大将、一战定乾坤的天大功劳! 他一脚将副将踹开,马鞭指着那支狼狈逃窜的杨吴舰队,意气风发! “一群丧家之犬,何来埋伏!传我将令,全军出击!今日,本将便要阵斩秦裴!” 军令一下,镇南军五万大军倾巢而出。 士兵们嗷嗷叫着冲出了营寨,追击的路上,军阵早已不成形,士兵们争先恐后。 刘楚一马当先,看着前方敌人丢盔弃甲的背影,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 “哈哈哈!秦裴小儿,拿命来!” 他纵声长啸,浑然不觉自己的大军已经如同一条长蛇,阵型全乱。 追出十余里,前方地势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就在刘楚的大军尽数涌入这片开阔的河滩之时,异变陡生! “咚!咚!咚!” 低沉而急促的鼓声,从左右两侧的密林中同时响起!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两支早就埋伏于此的杨吴精锐,从左右两翼狠狠地向着镇南军的腰腹捅来! 无数的绊马索从草丛中绷直,铺天盖地的箭雨从林中泼洒而出。 之前还在亡命奔逃的“败军”,此刻也调转方向,组成森然的军阵,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三面合围,插翅难飞! 河滩之上,已成人间炼狱。 镇南军的军旗被折断在地,浸泡在血泊之中。 杨吴的士兵如同沉默的死神,冷静的收割着生命。 刘楚被亲兵们架在马上,右臂的箭伤让他脸色惨白如纸。 他回头望去,只看到漫山遍野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和跪地投降的袍泽。 “噗——” 刘楚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 豫章郡,王府之内,钟匡时听着斥候颤抖的禀报,面色惨白,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到底是太年轻,养气功夫不行。 无法做到喜怒不形于色,更别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境界。 “败了……全败了?” 钟匡时眼神涣散,喃喃自语,“五万大军……刘楚……我的镇南军……” 堂下的文武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 “大王!” 作为钟传托孤重臣,陈象深吸了口气,率先打破沉默,沉声道:“臣以为,杨吴军锋芒正盛,请大王速速下令,坚壁清野,全军退守郡城。自先王定鼎江西以来,数次修缮城池,加固城防,郡城城高池厚,固若金汤,且城内粮仓皆满,任凭杨吴打数年,也打不下来。” 陈象的一席话,让钟匡时醒悟过来,连忙附和道:“对对对,传本王令,坚壁清野,坚守郡城!” “此外,大王可遣使歙州,让刘靖履行诺言,袭扰宣州粮道。”陈象继续说道。 …… 歙州,刺史府后堂。 钟匡时派来的使节神色忐忑地被领了进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刘刺史,军情紧急,我家大王请刘刺史遵守承诺。” 堂案后方,刘靖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茶水里的浮沫。 轻啜一口茶水,他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而后缓缓开口:“当初既有盟约,本官自会遵守。你且回去转告你家大王,三日之内,我歙州必会出兵。” 送走使节,刘靖径直走出府衙,翻身上马,向着城外大营疾驰而去。 “传庄三儿、季仲等人,白虎堂议事!” 白虎堂内,一众核心将领早已等候。 刘靖将江西的战报往桌案上一丢,开门见山:“江西战败,钟匡时向我们求援,要我履行承诺出兵宣州,袭扰杨吴的粮道。” 话音刚落,季仲“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抱拳道:“刺史,末将请战!” 自来歙州,除了当初奇袭歙县一战,季仲便被刘靖按在后方,两次打退陶雅,他都没有参战,心里早就憋着一股火,眼下战事再起,终于逮到机会,他又岂会错过。 刘靖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好!”他一点头,“风、林二军,操练了这么久,也该见见血了。你与康博各领一支本部兵马,轮番上阵,轻装简行,就粮于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你们的任务,是袭扰,是破坏,不是决战。打了就跑,抢到粮食就带回来,抢不到就一把火烧了。若遇杨吴大股部队,立刻化整为零,退入黄山之中。听明白了吗?” “末将明白!”二人大声应道,兴奋地出去点兵了。 会议结束,刘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庄三儿的陪同下,开始巡视整个大营。 他先是走进了营帐区。一排排营帐规划得井井有条,道路上干干净净。 在严苛的军法之下,先前赌钱喧哗的陋习已大为收敛,无人再敢公然违抗。 他路过一片空地,一群刚下操的士兵并没有闲着,而是在都头的监督下,各自擦拭着自己的横刀和长矛。 磨刀石“唰唰”的声音,此起彼伏。 看到刘靖过来,所有士兵“腾”地一下全部起立,挺直了胸膛,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狂热的眼神看着他。 刘靖点了点头,最后来到了那片杀声震天的校场。 “杀!杀!杀!” 数千名新兵正分为数个方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刺杀、格挡的动作。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不够圆熟,但每一记突刺都用尽全力,吼声嘶哑,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黝黑的脸庞上流下。 刘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马,大步流向一个正在练习长矛突刺的方阵。 他随手从一个士兵手中拿过一杆长矛,掂了掂,然后对着一个动作有些变形的新兵沉声道:“腰腹用力,拧身送矛!光用胳膊的力气,那是花架子,上阵就是送死!” 说着,他亲自做了一个示范。 只见他身体微微下沉,腰腹猛然发力,手中的长矛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瞬间刺出!矛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残影,发出一声刺耳的破空之声! “嗡——” 长矛的尾部因为巨大的力量而剧烈颤动,发出蜂鸣。 周围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那名被指点的新兵更是满脸通红,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按照刘靖的指点调整姿势,再次刺出一矛,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 “多谢刺史指点!” 他大声吼道。 “多谢刺史!” 他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多谢刺史!” 整个方阵的士兵都跟着齐声大吼,紧接着,是整个校场,数千名士兵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如山崩,如海啸,直冲云霄!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最直接的崇拜。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乱世,刘靖那惊艳绝伦的一矛,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征服这些士兵的心。 刘靖将长矛还给那名新兵,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马旁。 他重新上马,再次环视整个军营。 他这一番举动,新兵们的操练声更加响亮,吼声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巡逻队的步伐更加坚定,每一步都踏出金石之声! 那些擦拭兵器的士兵,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里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战斗的渴望。 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正在这座军营里悄然汇聚、成形。 刘靖驻马观望许久,将这股铁血杀气尽收眼底,这才拨转马头,向着城内行去。 第226章 五成把握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场透雨,总算浇熄了秋老虎最后的凶性。空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清爽的凉意,拂在人脸上,有种洗去尘埃的舒畅。 但在歙州,由刺史刘靖亲手点燃的那把新政之火,却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反而愈烧愈旺,如燎原之势,席卷了下辖六县的每一个角落。 清查隐田,核验黑户。 这两件事,自古以来便是地方官府心照不宣的油水地,是上不得台面的潜规则。 州中哪个富商、哪个地主豪绅,手里没个百十亩不入黄册的田,没几十个藏匿起来不缴税赋的佃户? 换做别处,这便是天大的难事。 哪怕朝廷派下个铁面无私的巡按御史,面对那如同蛛网般遍布州县的关系网,大多也只能是无功而返。 那套流程,歙州的老吏们都熟稔于心。 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噼啪作响,文书贴满城墙,衙役四处奔走,声势浩大。 然后,州中最大的几个士绅宗族便会“恰好”聚在某家茶楼的雅间里。 为首的族老呷一口香茗,慢悠悠地开口,定下调子:“新来的大人要政绩,咱们做子民的,不能让大人难做。”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便开始了。 各家分摊一下,凑出几十亩最贫瘠的坡地,再从庄子里挑出十几个老弱病残、吃白饭的佃户。 名单拟好,自有相熟的胥吏在“清查”时“意外”发现,然后如获至宝般上报。 新官得了“政绩”,士绅保住了九成九的家底,胥吏拿了孝敬,皆大欢喜。 最后,新官在嘉奖公文上用印,士绅们设宴款待,宾主尽欢。 一场轰轰烈烈的清查,就这么糊弄了过去。 开场时动静再大,最后也只是敲锣打鼓送走一尊神,什么都留不下。 但歙州现在不同了。 刘靖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得令人心头发麻。 他先是破格提拔了一批以方蒂为首的寒门士子。 这些人苦熬多年,一朝得志,既有对刘靖知遇之恩的感激,更有对自己前程的无限渴望。 他们办起事来,一个个都像红了眼的狼,恨不得觉都不睡,只为早日做出成绩,好在官场上再进一步。 接着,便是对吏治的铁腕整顿,将那些盘踞在府衙县衙里数十年的老油条们敲打得服服帖帖,彻底扫清了那股散漫狡诈的风气。 在萝卜加大棒的双重作用下,政令推行得势如破竹。 而那条“胥吏可为官”的新政,更是让沉寂百年的阶层壁垒,第一次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消息不知从何处流传开来,先是在小范围内传播,随即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歙州。 一时间,六县县衙,乃至郡城刺史府的门槛,几乎都要被前来应征胥吏的人给踏破了。 这日,天还未亮,落榜秀才孙恪就起了个大早。 昏黄的油灯下,母亲正戴着顶针,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着儒衫袖口处磨开的线头。这是他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裳。 “娘,我自己来吧。” 孙恪走过去,有些心疼地看着母亲布满细纹的眼睛。 “你懂什么,仔细扎了手。” 母亲没有抬头,手指却微微一颤,低声道:“恪儿,真要去?那……毕竟是胥吏啊,被人瞧不起的……” 孙恪沉默地看着母亲飞针走线,许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娘,时代变了。儿子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能总让您和爹受穷。刘刺史是做大事的人,他给咱们这些没门路的人开了一条新路,儿子不去争一争,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母亲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剪断线头,将补好的儒衫递给儿子,仔细地为他抚平衣领。 “去吧,穿暖和些。” 孙恪接过尚带着母亲体温的衣衫,郑重地穿在身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股从未有过的决心让他挺直了腰杆。 一路上,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若是能选上,定要兢兢业业,不贪不占,争取早日做出成绩,让刺史大人看到自己的才能! 或许三五年后,自己也能穿上那青色的官袍,光宗耀祖。 然而,还未靠近县衙,远远传来的鼎沸人声,就让他心头一沉。 等他转过街角,看到那番景象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县衙门前,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将整条街道堵死。 人挤着人,肩并着肩,那阵势比乡里十年一次的大集还要夸张数倍。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和劣质脂粉混合的复杂气味,熏得人头晕。 这些人里,有像他一样穿着儒衫、满脸书卷气的读书人,他们脸上带着矜持,眼神里却藏不住焦灼。 有穿着绸缎、一看便知是商贾子弟的年轻人,他们神态倨傲,却也耐着性子踮脚张望。 甚至还有一些衣着朴素,却眼神热切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是城中小商贩的子弟,或是读过几年私塾却无力再考的寒门学子。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情绪——渴望。 对未来的渴望,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孙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人缝里挤到了前面。 他的儒衫被挤得皱巴巴,发髻也有些散乱,但他顾不上了。 他听到身旁几个读书人在低声交谈。 “唉,早知如此,放榜那日便该来的。我当时还拉不下面子,觉得应征胥吏是自甘下贱,与那些鹰犬为伍,有辱斯文。谁曾想……这才几日功夫,竟有这许多人来争抢!” “谁说不是呢?我听闻昨日祁门县那边,为一个录事的空缺,两个秀才公当场打了起来,头都打破了!斯文扫地啊!” “斯文能当饭吃?何止啊!你们听说了吗?朱家那个小胖子朱政和,放着大好的家业不继承,竟也跑去当了胥吏,听说还被胡别驾看重,如今在刺史大人身边当书吏呢!这可是天大的前程!”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孙恪的耳朵,让他本就忐忑的心更加慌乱。 他踮起脚尖,拼命朝里望去,只见县衙门口的墙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 最上方“招募已满”四个墨色淋漓的大字,如同四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让他从里到外凉了个通透。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失望的叹息声和压抑的咒骂声。 有人不甘心地高声问道:“官爷,当真一个空缺都没有了吗?我……我识字,我还会算术!我不要钱粮,管口饭就成!” 县衙门口维持秩序的衙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里的水火棍:“都说了招满了!下次,下次再招,都散了吧,别堵着门口!” 人群渐渐散去,孙恪却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他不是不甘心。 这一幕,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曾几何时,胥吏在他们这些读书人眼中,是与“走狗”、“鹰犬”无异的贱籍,是避之不及的存在。 可如今,竟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这歙州的天,是真的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高悬着“歙县”二字的县衙牌匾,以及衙役们那一身崭新挺括、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红黑制服,心中忽然没有了失落,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刘刺史,让无数困于泥潭的人,第一次看到了向上攀爬的阶梯。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要去温书了。 既然做不成胥吏,那便在下一场科考中,拼死一搏! …… …… 江南,扬州。 秋日高爽,广陵王府的后院之中,却是一片喧嚣热闹的景象,喝彩声、叫好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一片专门平整出来的草地上,一场激烈的蹴鞠赛正在进行。 广陵王杨渥身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头绑黑纱幞头,正追着一个皮球满场飞奔。 他卯足了劲,一脚踢去,想要来个漂亮的过人,结果用力过猛,脚尖擦着皮球划过,人差点一个趔趄摔倒。 皮球软绵绵地滚到了一名亲信将领的脚下。 “好!” 还不等那将领有任何动作,场边观战的众人已经爆发出喝彩。 “大王这一招虚晃,简直是神来之笔!末将险些就被骗过去了!” 那名脚下停着球的将领如梦初醒,连忙一脸钦佩地将球又轻轻踢回到杨渥身前。 杨渥得了奉承,脸上泛起得意的红光,感觉自己刚才那一脚确实蕴含了某种高深的技巧。 他再次带球,想要来一记远射,结果一脚下去,踢了个空,皮球却因为他踉跄的身体带动,歪歪扭扭地滚向了球门。 一名守门的亲兵心领神会,故意朝着相反的方向一扑,姿势夸张地倒在地上,任由那慢悠悠的球滚进了由竹竿扎成的“风流眼”之中。 场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的欢呼。 “大王威武!” “这一脚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玄机!角度刁钻,力道诡异,让守门之人根本无从判断!此乃神技!神技啊!” “末将今日总算开了眼界,原来蹴鞠还能这么踢!” 杨渥站在场中,听着耳边如潮水般涌来的赞美,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摆了摆手,略显遗憾地说道:“这蹴鞠虽好,终究是小家子气了些,到底不如纵马驰骋、挥杆击鞠的马球来得过瘾。可惜啊,这王府还是太小,施展不开手脚。” 一名心腹亲信立刻凑上前来,谄媚地笑道:“大王若是想打马球,那还不容易?咱们去城外便是了。城外的马场广阔无垠,大王尽可随心所欲,纵马奔驰!” “打一次马球,便要出一次城,兴师动众,太过麻烦。” 杨渥摇了摇头,颇为不耐地说道:“若是这王府中,便有一座马球场,那该多方便?本王想顽的时候,随时都能顽上一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人群之中,一名随声附和的将领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便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 就在这阿谀奉承的气氛攀至顶峰时,一名传令兵的出现,打破了后院的喧嚣。 他神色激动,脚步匆匆,单膝跪地,高声喊道:“启禀大王!捷报!洪州加急捷报!” “哦?” 杨渥精神一振,连忙道:“快快呈上来!” 他展开那封带着风尘的战报,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秦裴!好一个‘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原来,战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水师主将秦裴在蓼洲设伏,以诈败之计诱使镇南军主将刘楚全军出击,而后与周本大军前后夹击,一战功成。 镇南军五万主力,或死或降,伤亡殆尽,主将刘楚重伤被俘,洪州门户大开,钟匡时已成瓮中之鳖! “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江西弹指可定,大王一统江淮,指日可待!” 一众亲信再次围了上来,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杨渥被这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江西之地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地喝道:“传令下去!今晚,本王要在府中大摆宴席,犒赏诸位功臣!不醉不归!” 一时间,整个王府都动了起来,张灯结彩,杀牛宰羊,一片喜气洋洋。 然而,就在王府之中觥筹交错,热闹凡响之际。 城南,左牙指挥使张颢的府邸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灯火,只有一轮明月透过窗棂,洒下清冷的光辉。 张颢与右牙指挥使徐温相对而坐,面前只摆着一壶浊酒,两只粗碗。 “东院马军的那群小崽子,如今是越来越猖狂了。” 张颢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昨日,本官的内侄不过是在街上与他们的人起了点口角,竟被他们当街打断了一条腿!” “本官上门理论,那姓李的校尉竟敢说本官的侄子冲撞了‘王驾亲军’,没当场格杀已是开恩!简直欺人太甚!” 徐温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为他将酒碗斟满,缓缓开口:“张兄稍安勿躁。他们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仗着主子得势的疯狗罢了。真正可虑的,是今日洪州送来的那封捷报。”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张颢心头一凛。 “眼下江西大捷,等到彻底平定江西,大王携大胜之威还朝,声望将达顶峰。” 徐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语气幽幽,“届时,他便再无掣肘。为了将权力尽数收归己有,你我这些所谓的‘托孤重臣’,便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钉子。到那时,江南之大,恐怕再无你我的立锥之地。” “哼!” 张颢重重地将酒碗砸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这读书人,就喜欢绕来绕去,说这些谁不知道的废话!这些道理,难道本官不知?说重点,眼下究竟该如何破局?” 徐温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周隐虽死,可先王留给大王的那支‘黑云都’还在。五千黑云都甲士日夜护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精锐,只听大王一人号令。若要强行动手,与自寻死路无异。”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张颢的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难道,我等就只能坐在这里,伸长了脖子等死不成?” “张兄何必如此焦躁。” 徐温终于放下了酒碗,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在月光下没有半分温度。 张颢眼睛一亮,猛地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你有办法了?” 徐温没有回答,只是对他招了招手。 张颢立刻会意,将耳朵附了过去。 徐温的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一个计策缓缓道出。 月光下,张颢的脸色变幻不定,从惊愕到疑惑,再到匪夷所思,最后化为深深的怀疑。 他猛地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徐温,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就凭……就凭这个?这简直是儿戏!能成么?” “若换做旁人,自然是千难万难。” 徐温的嘴角勾起,弧度里满是成竹在胸:“可换做咱们这位大王,至少有五成把握。” “才五成?” 张颢眉头紧锁,这个数字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五成的把握,也叫把握?这与赌命何异!” “张兄,五成已经不少了。” 徐温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感慨与淡然。 “这世间之事,哪有十拿九稳的?更何况,你我要图谋的,是要将这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他看着张颢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也更冷。 “一味地等下去,便是十死无生。搏一次,尚有五成生机。这笔账,张兄以为如何?” 第227章 敢笑黄巢不丈夫 此刻。 得了那点石成金的秘法,小猴子与范洪两人像是上了弦的机括,不眠不休。 歙州山多。 小猴子亲自带人,在黄山最深处寻了一处三面绝壁、仅靠一条栈道出入的隐秘山谷,将制糖工坊安在了里面。 范洪则去了更南边的深山,寻到一处废弃盐矿,地形崎岖,人迹罕至,正好用来提炼精盐。 两处选址都堪称天险,易守难攻,隐蔽至极。 刘靖调拨玄山都两支小队进驻,无他手令,一只鸟也休想飞入。 工坊之内,更是严格执行刘靖的命令,将提纯工序完全拆解。 小猴子站在工棚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后背竟有些发凉。 如同凡人窥见天地至理时的悚然,仿佛在仰望一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 只见一条长长的工棚内,被划分成十几个区域。 最前端的几个壮汉,只管把运来的红糖砸碎;砸碎的红糖被送到下个区域,那里的人只管加水溶解;接着是过滤区,一层层麻布与细沙,滤去糖水中的杂质;再往下,有人专门加入蛋清,有人专门撇去浮沫,最后的人,则只负责熬煮收汁。 一条流水线下来,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道最简单、最重复的工序。 起初,这些从逃户里挑出的工匠动作磕磕绊绊。 可不过三天,当同一道工序重复了千百遍,一种肌肉记忆般的纯熟便已形成。 加水的不必再想,烧火的看眼火苗便知温度。 效率,正在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速度提升! “刺史,您这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小猴子向刘靖汇报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起初一天出个百十斤,现在一天能出五百斤!还在涨!那些工人,闭着眼都能干活了!” 刘靖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流水线作业,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 他将第一批最顶级的白糖和精盐,分别装入精致的瓷罐,交给了小猴子。 “用崔家的渠道,把这些东西送去扬州,送去长安,送到那些最不缺钱的地方。” “告诉那些掌柜,这东西,我们叫‘雪盐’和‘霜糖’。” 刘靖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价格,就照我说的卖。让他们明白,这不只是调味品,更是身份。能吃上雪盐霜糖的,才算真正的世家。” 小猴子捧着那两只精致的瓷罐,入手微温,却感觉重逾千斤。 他正色道:“是!” 他看到的不是盐和糖,是堆积如山的金钱,是无数的兵甲,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的未来。 这重量,是歙州数十万人的命运。 …… 改革稳步推行,商院开始运转,一切都在刘靖预设的轨道上奔驰。 而崔蓉蓉的肚子,也愈发大了。 她很显怀,腹部已高高隆起,走动都有些费力。 刘靖也终于从连轴转的忙碌中,稍稍脱身。 上位者不必事事躬亲。 定好方向,搭好框架,一部名为“政府”的机器一旦运转,小事自有下属处置,唯有真正需要他决断的大事,才会被送到案前。 九月初九,重阳。 在唐,重阳乃是一等一的大节,上至天子,下至庶民,皆有登高望远、佩茱萸、饮菊花酒的习俗,以求祛病避灾,祈求长寿。 这一日,刘靖给自己放了假。 天刚蒙蒙亮,他便醒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而是侧过身,静静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崔蓉蓉。 或许是因着身孕,她睡得格外沉,呼吸匀净,恬静的睡颜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又怕惊扰了她,指尖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终只是轻轻为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爹爹?” 小桃儿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喊。 刘靖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将女儿抱了起来。 “怎么起这么早?” 他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桃儿要跟爹爹和娘亲去爬高高!” 小桃儿搂着他的脖子,一脸兴奋,声音却很懂事地压低了:“桃儿没有吵到娘亲。” “我家桃儿最乖了。” 刘靖心中一暖,抱着女儿走到外间。 侍女早已备好了洗漱用具和朝食。简单的米粥,几碟爽口的小菜。 刘靖抱着女儿坐下,一口一口地喂她。 “爹爹,今天是不是就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啊,站在山顶上,能看到整座歙州城呢。” “那能看到外公外婆吗?” 刘靖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看不到。丹徒太远了,要翻过很多很多座山。不过,等桃儿再长大一些,爹爹就带你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好!” 小桃儿用力点头,满心期待。 崔蓉蓉醒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晨光透过窗棂,将父女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粥的香气和父女间温馨的低语,让她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明媚起来。 巳时,一行人轻车简从,出城往敬亭山而去。 马车宽敞,内里铺着厚厚的软垫。 小桃儿好奇地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树木,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 崔蓉蓉靠在刘靖的肩上,一手护着肚子,脸上带着安逸的微笑。 “夫君,你看桃儿,跟只刚出笼的小鸟似的。” “由她去,小孩子就该活泼些。” 刘靖揽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却不时瞟向她高耸的腹部:“倒是你,若觉得颠簸,我们就停下歇歇。” “不碍事的。” 崔蓉蓉摇摇头,忽然,她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露出奇妙的神色。 “怎么了?”刘靖立刻紧张起来。 崔蓉蓉没有说话,只是拉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刘靖的手掌刚贴上,便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却极有力的跳动。 “他……他动了!” 刘靖又惊又喜,初次尝到了新为人父的感觉。 “是个调皮的呢。” 崔蓉蓉的眼中满是母性的光辉:“最近总是这样,闹腾得很。” 刘靖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仿佛在倾听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一下下的胎动,让他感觉到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这是他的孩子,是他生命的延续。 一旁的钱卿卿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淡淡的、发自内心的羡慕。 她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枫叶,指尖在叶脉上轻轻划过,觉得这山间的寻常草木,都比王府花园里的奇珍异卉要来得可亲。 她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前方那个男人。 只要看着,心里就觉得踏实。 到了山脚,众人下了车。 山道上,刘靖一手抱着小桃儿,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崔蓉蓉。 他感觉到脚下一滑,立刻站稳,同时收紧了手臂。 “慢些,脚下有青苔。”他的声音很沉稳。 崔蓉蓉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笑意。 “夫君倒比我还紧张。”她轻声说。 刘靖低头看她,也笑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认真。 “能不紧张么?这可是一大一小两个命根子。” 崔蓉蓉没再说话,只是将身子更安稳地靠向他,任由他带着自己,一步步向上走去。 一行人走走停停,正午时分,终于登上敬亭山顶。 山顶有凉亭,视野开阔。侍女们早已铺好了锦垫,摆上了食盒里的餐点。 重阳糕,菊花酒,还有一些精致的小菜。 凭栏远眺,半座歙州城尽收眼底。 远方田野阡陌纵横,新收的稻田只留整齐的麦茬,像一片金色的绒毯铺在大地上。 近处,新安江如一条玉带,蜿蜒穿城而过,阳光下波光粼粼。 城中炊烟袅袅,坊市间人来人往,一片生机。 “好一派锦绣江南。” 刘靖负手而立,望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土地,胸中豪情激荡。 废苛捐,清吏治,兴工商…… 短短数月,这座死气沉沉的州城,已然换了一副面孔。 这是他的心血,他的根基。 崔蓉蓉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柔声道:“是啊,夫君来了之后,这里的一切都变了。百姓脸上的笑,是真的。” 刘靖回过头,看着妻子柔美的侧脸,又看了看怀里粉雕玉琢的女儿,心中一片安宁。 他忽然感慨万千,沉吟片刻,朗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中传出很远。 “九日登高望歙州,金风涤荡旧日愁。” “民心为刃今在手,江山万里待从头!” “他日龙起新安水,敢笑黄巢不丈夫!” 诗句平白,却字字如铁,带着一股要将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杀伐之气! 尤其是最后一句“敢笑黄巢不丈夫”! 黄巢是谁? 是“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乱世枭雄! 刘靖此言,分明是说,他日若能得志,功业将远超黄巢! 崔蓉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看着丈夫那张写满自信的脸,她最终只是柔柔一笑,没有多言。 她的男人,本就该有这般气魄。 那诗句乘着风,清晰地传到钱卿卿的耳中。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手心微微出汗。 一双明眸中,映着那个男人的身影,亮得惊人。 “好诗!爹爹好棒!” 小桃儿听不懂诗意,却能感受到那股豪迈,用力拍着小手。 刘靖哈哈大笑,将女儿高高举起。 笑声在山顶回荡。 他转身,亲自端出两杯温热的菊花酒,一杯递给崔蓉蓉,一杯递给钱卿卿。 “今日重阳,共饮此杯,愿来年,光景更胜今朝。” 钱卿卿默默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刘靖于敬亭山顶吟诗言志,享受片刻安宁之时。 …… 千里之外,豫州与淮南交界的一处无名荒山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枯叶,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水与草药混合的怪味。 山谷中,数百名身穿残破铁甲的汉子或坐或卧,人人带伤,神情麻木,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活尸。 伤兵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一块背风的巨石下,庄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里死死咬着一根浸透汗水的木棍,额角青筋暴起,汗珠不断滚落。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穿了皮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病秧子跪在他身侧,双手极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抓住庄二的小腿和脚踝,双手交错,发力一扭! “咔嚓!” 骨骼复位的脆响,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唔!” 庄二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嘴里的木棍瞬间被咬断,他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病秧子动作不停,迅速拿起两根木棍充当夹板,用布条将庄二的断腿牢牢固定。 这条腿,是三天前逃离宣武军追击时,被翻滚的战马压断的。 做完这一切,病秧-子才松了口气,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庄二缓了许久,才从剧痛中挣脱。 他吐掉嘴里的木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田羊……怎么样了?” 病秧子的动作一僵,沉默片刻,才低声说:“昨夜……在马背上就断气了。箭伤了肺,没撑住……” 庄二闭上眼,握紧的双拳微微颤抖。 田羊,那个总爱吹嘘自己家婆娘做的炊饼天下第一的汉子,也没了。 又一个兄弟,没了。 他再次睁眼,眼中的悲痛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股狠意。 “还剩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人。” 病秧子的声音透着无力:“战马,只剩一百八十余匹。剩下的人马,都在路上跑散了,或是……” 或是,成了宣武军刀下的亡魂。近千精锐,如今只剩这三百残兵。 山谷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许多士兵听到这个数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眼神空洞。 他们累了,也怕了。 看着周围弟兄低到谷底的士气,庄二忍着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想坐直。 “都他娘的把头给老子抬起来!” 他用尽全力的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一颤,纷纷朝他看来。 “哭丧着脸给谁看?死的兄弟回不来了!但我们还活着!” 庄二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咱们已经甩掉了朱温那条老狗的追兵,眼下快要入淮南地界了!” 他指向南方,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再坚持几天,到了南边,我们就能派人去歙州,让俺兄弟刘刺史接应咱们回家!” “回家”两个字,像一道雷,劈开了众人心中的阴霾。 魏博镇的家没了。 可好在他们还有一处去处,歙州! 那里,是他们的新家,也是支撑他们一路逃亡的信念。 一瞬间,那些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 一个老兵甚至忍不住用满是污垢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对!去歙州!” “去歙州吃香喝辣!” “等到了歙州,耶耶要吃十只烧鸡!” “瞧你那点出息,俺要娶八房小妾!” 人群中,响起稀疏的回应,绝望的气氛,总算被冲淡了些。 庄二看着这一幕,心里稍松,但紧接着,腿上的剧痛再次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炸响! 一支黑色的弩箭,擦着谷口一名哨兵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箭羽嗡鸣! “敌袭!” 那哨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声音发颤。 山谷中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惨白。 他们,还是被追上了! “走!快走!” 庄二的反应快到极致,当即下令。探子出现,意味着大部队就在后面!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架起庄二,将他扶上战马。 其余的魏博牙兵像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立刻行动起来。 踢醒打盹的同伴,抓起啃了一半的干粮,检查箭囊里所剩无几的箭矢,互相搀扶着跨上疲惫的战马。 他们的动作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重复了千百遍后的机械与死寂。 “走!向南!快!” 庄二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支射来的弩箭,眼中满是血丝。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山谷。 身后,三百余骑残兵,紧紧跟上,再次汇入那片茫茫无际的秋日荒野之中。 第228章 就粮于敌 宣州,太平县往西三十里。 官道如一条濒死的巨蛇,在连绵的丘陵间无力地盘踞着。 秋老虎的余威尚未散尽,空气闷热得像一笼蒸不透的馒头,黏腻的汗水粘着尘土,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糊出了一层泥壳。 浩浩荡荡的运粮部队,正像一条贪食的巨蟒,在这条官道上迟缓蠕动。 车轮滚滚,碾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押运民夫有气无力的吆喝声,与牛马不堪重负的喘息声,汇成一片沉闷、单调的交响。 此次杨渥调集近十万大军攻打江西,再加上随军的民夫、妓女、商贩、邮差,对外号称三十万之众。 如此庞大的人口,每日所消耗的粮草,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司户参军都头皮发麻、夜不能寐的天文数字。 更要命的是后勤的损耗。 扬州的一石粮食,绝无可能原封不动地运到前线。 这一路上,人吃马嚼,再加上各种跑冒滴漏,损耗至少在五成以上。 也就是说,一石粮食从后方运出,最终能抵达前线士兵口中的,最多只剩下五斗。 因此,这条连接着宣州与江西前线的粮道,便成了杨吴大军的生命线,日夜不休,输送着维系战争的血液。 只要前线战事一日不停,后方的粮道就得一刻不停地运转。 毕竟在眼下这乱世,一旦粮草供应不上,轻则士气低落,军心动摇;重则,便会立刻引发兵变。 这个时代的丘八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敢让他们饿着肚子去卖命,他们就敢扭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一般而言,在自家境内运送粮草,并不会派遣重兵护送。 一来,根本抽调不出这么多兵力。 二来,若是安排大军护送,那他娘的粮食还没运到前线,半路上就先被护送的军队给吃光了。 所以,这支绵延十数里的运粮队,除了每辆粮车上负责押送的一两名兵卒外,只在队伍的最前方和最后方,各安排了一支数百人的机动部队,负责开路和断后。 很快,负责开路的先头部队,便进入了一处两侧山势陡峭的狭长山谷。 “停!” 为首的都尉抬起手,队伍缓缓停下,扬起一片更大的烟尘。 他一挥手,数十名精干的斥候立刻像猿猴般,朝着山谷两侧的密林中钻了进去,仔细探查是否藏有埋伏。 山高林密,灌木丛生,连绵数里,想要一寸一寸地仔细搜查,根本不现实。 这些斥候也只能仗着经验,拣些可疑之处草草探看一番。 一名斥候骂骂咧咧地拨开身前的荆棘,尖刺划破了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他径直走到一片半人高的茂密灌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便解开腰带,撩起皮甲,对着那片灌木丛畅快淋漓地放起水来。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他脚边,距离那股温热的尿液不足一尺的灌木丛深处,一双沉静得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正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动不动,身形与周遭的山石草木几乎融为一体。 斥候痛快地抖了抖身子,系好裤子,骂了一声“这鬼地方鸟都不拉屎”,便转身循着原路下山去了。 等到所有斥候都离开,山林重归寂静。 一名名身穿简陋皮甲的林霄军士兵,悄无声息地从各处灌木、草丛、土坑中钻了出来,动作轻盈,几乎听不到声响。 山谷口,杨吴斥候尽数下山,向都尉汇报。 “都尉,一切正常,未发现敌踪!” “嗯。” 那都尉点了点头,并未怀疑。 这里是宣州腹地,谁敢在这里捋杨吴的虎须? 他大手一挥:“继续前进!” 先头部队再次开拔,后方那条由无数粮车组成的“长龙”,也开始缓缓地爬进这处狭长的山谷。 山谷一侧的密林高处,康博趴在一块巨石之后,冷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像一头极有耐心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扑杀时机。 一名校尉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难掩兴奋:“副指挥,可以动手了吗?” 康博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急个甚?再等等。” 他指着下方那望不到头的车队,解释道:“杨吴的运粮队太长,绵延十余里。精兵都护在首尾。咱们现在动手,只能打掉他的先头部队,后面的粮车见势不妙,掉头就跑,咱们抢不了多少。” “等他的中段队伍完全进入山谷。咱们先集中兵力,把他的腰给打断!趁他首尾的士兵晕头转向,前来驰援的时候,季指挥使再趁机杀出,把他的头和尾也一并端了!” 刘靖的命令是“就粮于敌”。 风、林二军此次轻装简行,每名士兵只携带了数日的干粮。 因此,袭扰破坏是一方面,抢夺粮食,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那如同长龙一般的运粮队伍,依旧没有看到尽头。 康博估算着距离,终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强弩,冰冷的弩头上弦,瞄准了下方官道上一名押运粮草的杨吴小旗。 他一招手,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 “动手!”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那名杨吴小旗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一支弩箭便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 “杀!” 喊杀声陡然从山谷两侧的山林中爆发! 上千名林霄军士兵,如山洪般从藏身之处决堤而出,朝着官道上那毫无防备的运粮队伍猛扑过去! 一瞬间,整个山谷乱成了一锅粥。 负责押运的民夫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粮车,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那些随车押运的杨吴兵卒,还没来得及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就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烧!” 射杀了上百名负隅顽抗的兵卒后,康博冷静地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一支支早已备好的火把被点燃,狠狠地扔向那些装满粮食的马车。 干燥的粮草遇上烈火,瞬间便燃烧起来。 很快,滚滚的黑烟夹杂着粮食烧焦的气味,冲天而起,在数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山谷中段的混乱,立刻引起了首尾护送部队的注意。 “不好!有敌袭!” “快!去中段支援!” 两支护送部队的将领毫不犹豫,立刻下令,率领着手下的士兵,火急火燎地朝着浓烟升起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在他们后方的山林之中,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响起! 季仲手持一杆长槊,一马当先,率领着风字营的士兵,狠狠地杀向了几乎不设防的车队首尾! “哈哈哈!弟兄们,刺史大人有令,就粮于敌!杨吴的粮草,就是咱们的军饷!” 粮食太多,他们根本搬不完。 风、林二军的士兵也不贪心,按照命令,每人扛起一袋最沉的米,便立刻撤退。 至于剩下的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则被他们付之一炬。 冲天的火光,将整片山谷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当杨吴那两支护送部队气喘吁吁地赶到山谷中段时,看到的,只有满地的狼藉,和烧成焦炭的数百辆粮车。 而当他们惊觉上当,再想返回去救援首尾时,季仲和康博早已率领着各自的部队,扛着抢来的粮食,消失在了茫茫的黄山之中,不见踪影。 …… …… 江西,杨吴大军前线帅帐。 就在数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欢声笑语。 蓼洲大捷,一战歼灭镇南军五万主力,生擒其主将刘楚。辉煌的战果,让帐内所有将领都沉浸在即将唾手可得的胜利喜悦之中。 洪州,在他们看来,己是囊中之物。 然而,一封从宣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却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瞬间割断了帐内的欢声笑语,气氛瞬间变得死寂,针落可闻。 陶雅站在巨大的舆图前,面沉似水,那封战报被他死死地攥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岂有此理!奇耻大辱!” 水师主将秦裴一拳重重地砸在案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的脸上满是怒火,再无半分儒将风采。 “我杨吴大军在前线浴血奋战,竟有蟊贼敢在后方腹地烧我粮草,此事若不严惩,我军颜面何存!” “刺史!” 徐章满脸煞气,他向前一步,对着陶雅一抱拳,声如洪钟:“末将请令,愿领兵五千,回师宣州,定要将那伙不知死活的贼寇碎尸万段,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宣州城头示众!” “没错!必须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 “不把这伙贼寇的皮扒了,难泄我心头之恨!” 帐内群情激奋,陶雅麾下的一众将校纷纷请战,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够了!” 陶雅猛地一回头,发出一声怒喝。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缓缓摊开手中的战报,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你们以为,这是哪里来的山匪流寇?” 他将战报拍在舆图上,手指重重地点在“歙州”二字之上。 “能如此精准地抓住我军粮道防备的空隙,又能如此果决地一击即走,毫不恋战……钟匡时那老狐狸,怕是黔驴技穷了。除了搬出歙州那个刘靖,让他袭扰我军后方以求喘息,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牌可打。” “刘靖!” 秦裴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同时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陶雅。 又是这个名字。 前段时日,刘靖的大名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邸报之上。 陶雅的能力,他很清楚,能两次打退陶雅,此人绝非易与之辈。 如今又像一条毒蛇,在他们即将摘下洪州这颗胜利果实之时,狠狠咬了他们一口,令人防不胜防。 “刺史!” 徐章再次请命:“既然是刘靖搞鬼,那就更不能轻饶,正巧新仇旧恨一起算。刘靖麾下不过数千人,需得留下大半镇守歙州,前来袭扰粮道的,应该只是小股部队。末将只需三千精兵,足以扫荡刘贼!” 他是最恨刘靖之人,这贼人夺了歙州不说,眼看着便要立功了,又来添乱,他们恨不得生啖汝肉。 “糊涂!” 陶雅毫不客气地呵斥道,“此举正中刘贼下怀,他要是的,就是牵制我等。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算上随行民夫,便有近万之众,黄山绵延上百里,贼人若有心与你耗,化整为零,借着黄山遮掩东出西归,你怎么办?” “况且,围城之际,岂容分兵,此乃大忌。” 徐章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无从反驳。 确实,他们虽然在蓼洲取得了大胜,但镇南军只是钟匡时麾下的一支部队罢了。 钟匡时手中仍有数万兵马,龟缩在洪州坚城之内。 围城之战,最忌分兵。 一名参将忧心忡忡地开口:“可……可粮道乃是我军命脉。今日他们能烧一次,明日就能烧第二次。若不想个万全之策,前线将士,恐怕……”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大军无粮,不战自溃。这才是眼下最致命的问题。 整个帅帐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主力大军不能动,可后方粮道又必须保护。 刘靖这一招,简直是捅在了他们的软肋上,又准又狠,让他们疼得钻心,却又腾不出手来反击。 “派一支偏师沿途护送如何?” 有人提议。 陶雅立刻摇头:“粮道绵延数百里,需要多少兵力才能护得周全?派少了,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派多了,我们从哪里抽调兵力?而且,护送的兵马,吃的也是军粮。这么一来一回,损耗只会更大!” 众人再次沉默。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时间,所有人都感觉束手无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牢牢困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陶雅,目光缓缓落在了舆图北方的“扬州”之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麾下,确实无兵可调。”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但,不代表大王没有。”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陶雅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刘靖的兵马,皆为步卒,其优势在于山地袭扰,打了就跑。若要克制他们,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快打慢!” 秦裴眼睛一亮,立刻会意:“骑兵!” “不错。” 陶雅点了点头:“步兵两条腿,如何跑得过骑兵四条腿?刘靖的兵马再能藏,只要被骑兵咬住,便插翅难飞!” “我即刻上书大王,请大王派遣一支精锐骑兵,前来宣州,专门负责清剿匪患,巡查粮道。刘靖的兵马一日不除,这支骑兵便一日不归!” “可是……” 周本有些迟疑:“大王麾下的骑兵,皆是拱卫扬州的‘黑云都’精锐,大王他……肯放人吗?” “他会的。” 陶雅的语气异常笃定。 “江西战局,关乎重大。孰轻孰重,大王心中有数。” 他扫视众将,沉声下令:“传我将令!从今日起,粮队化整为零,分路运送!不得再聚于一道!另外,加大对洪州的攻城力度,我要让钟匡时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刘靖……” 陶雅的嘴角缓缓咧开,但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冻结的寒光。 “就让他再多蹦跶几天。等我腾出手来,定要与他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第229章 太后,还不给本王宽衣? 杭州,钱塘。 即便天下烽烟四起,这里的运河上依旧画舫如织,丝竹之声昼夜不歇,靡靡之音仿佛能盖过遥远北方的厮杀。 钱镠的铁腕,在这座东南名郡,维持着一种近乎畸形的富庶与奢靡。 而最近,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席卷杭州最顶层的权贵圈子。 风暴的中心,是两种神秘的物事——雪盐,与霜糖。 崔家的铺子每隔十天半月,才会悄无声息地到货几只小罐。 掌柜的会亲自登门,将这些触手冰凉、分量极轻的精致瓷罐送到寥寥数位顶级权贵的手中,并附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物稀罕,下次到货,不知何年何月。” 这套被刘靖命名为“饥饿营销”的手段,在小猴子这位无师自通的商业天才的执行下,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刘靖曾对小猴子说:“记住,咱们卖的不是糖,是脸面,是人无我有。越是得不到,他们就越是疯抢。要让吃上咱们的糖,成为一种特权,一种能让他们在同类面前昂首挺胸的特权。” 小猴子心领神会,给所有掌柜下了一道死命令:绝不预定,绝不透露到货时间,绝不为任何人留货。 你地位再高,权势再大,来了也只有一句话:“郎君,实在对不住,没了。” 这套手段下来,雪盐和霜糖,便彻底脱离了调味品的范畴。 它们成了身份的象征。 价格,也一路飙升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一两霜糖,百贯铜钱! 这个价格,足以让一个寻常的五口之家,富足地生活十年。 而在这里,它仅仅是一小块入口即化的甜味。 …… 这一日,吴越王钱镠最得宠的六子钱元瓘,正在自己的府邸设宴。 宴会之上,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极尽奢华。 舞姬的腰肢柔若无骨,乐师的技艺出神入化,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女人的脂粉气和名贵熏香混合的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已是微醺。 钱元瓘拍了拍手,几名侍女端着精致的白瓷茶盏,款步而入。 “诸位兄长,今日得了些新奇玩意儿,特请诸君品鉴。” 他一脸得意,端起茶盏,只见碧绿的茶汤中,是一小块晶莹剔透的物事,在灯火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 “此乃‘霜糖’。”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听闻乃海外仙方所制,一年不过产出十数斤。非王侯之尊,不可得也!” 满座皆惊,随即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在座的都是钱镠的儿子,彼此明争暗斗。 三子钱元璟素与他不合,见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早已不快,此刻更是冷哼一声,嘴角挂着讥讽:“六弟好大的口气,区区一块糖罢了,也敢妄称‘非王侯不可得’?莫不是被哪个奸商给骗了?” 一旁素来与钱元瓘交好的五子钱元璙立刻打圆场:“三哥此言差矣,六弟一向出手阔绰,想来此物必有不凡之处。我等还是先尝尝再说。” “三哥尝尝便知。” 钱元瓘对钱元璟笑吟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里满是挑衅:“舌头,可不会骗人。” 钱元璟心中愈发不屑,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他僵住了。 一股纯粹温润的甜意在舌尖炸开,没有丝毫齁与涩,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一道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他再看周围,几位兄弟,皆是一脸震惊。 五子钱元璙更是闭上双眼,满脸陶醉,喃喃道:“妙,妙啊!此等甘醇,平生未见!” 钱元瓘看着钱元璟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心中畅快到了极点,哈哈大笑:“如何?三哥,小弟没骗你吧?” 钱元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放下茶盏,强作镇定:“不过是甜些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虽如此,他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宴席结束后,钱元璟一回到自己府中,便立刻招来心腹管事,那张英俊的脸因嫉妒而扭曲。 他将一袋金子丢在管事面前。 “去查!这霜糖从何而来!无论花多少钱,给本公子也弄几斤回来!他钱元瓘能有的,本公子只会有更多!” 半个时辰后,管事一脸为难地回来。 “公子……查到了,是城南崔家的铺子在卖。只是……今日刚到的三斤,一早就被六公子府上的人全买走了。小的问下一批何时到,那掌柜的只说不知,还说……此物只看缘……” “废物!” 钱元璟气得一脚踹翻了案几,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缘分?在本公子的地盘上,跟我讲缘分?!” 他怒吼道:“那就给本公子守着!派人盯着那家铺子!我就不信,他钱元瓘能买到,本公子就买不到!” “是!” 管事脸色煞白,显然被吓的不轻。 他正欲离开之时,钱元璟又忽然喊道。 “等等!你回来!”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咬牙切齿的说道。 “无论谁要买,本公子都比他高一枚铜钱!” 管事当即明白其中缘由,连连点头,这才退却。 …… 歙州,刺史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小猴子刘厚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零,激动得手都在抖,连算盘珠子都快被他按碎了。 “刺史,咱们……咱们发了,泼天的富贵啊!” “这点钱算什么。” 刘靖的目光没有离开舆图,语气平静。 他转过身,从小猴子手中拿过账本,随手翻了翻,便丢在一旁。 “把这些钱,全都给范洪。” 刘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字字如铁。 “让他通过崔家的渠道,换成我们要的东西。” “生铁、粮食、牛皮、牛角、硫磺、硝石……有多少,就买多少!记住,分批次,多渠道,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东西运回来,直接送去军器监和火药工坊。” “是!” …… 歙州,新安江畔,军器监。 这里已经成了一座钢铁堡垒,方圆五里都被划为禁区,由玄山都的士兵日夜巡逻。 数十座巨大的水轮在江水推动下日夜不休,带动着锻锤坊内数十具水力锻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哐当! 哐当! 工坊内热浪滚滚,烧得通红的铁料,在重达数百斤的锻锤一次次捶打下,火星四溅,杂质被一点点地捶打出来。 甲胄坊内,任迹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健硕肌肉,大声地指挥着。 一条长长的流水线上,分工明确到了极致。 有人专门打磨甲叶,有人专门钻孔,有人专门用浸过油的牛皮索编穿…… 起初,所有人都觉得刺史大人这法子是异想天开,造甲是何等精细的活计,岂能像孩童搭积木般拆开? 可当这条流水线真正运转起来后,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效率惊呆了。 一个熟练的甲匠,一月最多制成一副札甲。 可在这里,当工序被拆解开来,每个工人将一道动作重复了成千上万遍之后,那种肌肉记忆带来的效率,是几何倍数的提升! 如今的甲胄坊,一月,可以产出超过三十副精良的铁叶札甲! 当刘靖巡视到马槊工坊时,看着那些刚刚开始制作的槊杆,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骑兵可以少,但不能没有。 哪怕只有一百名装备马槊的重甲骑兵,也足以在关键时刻,成为撕开敌人阵线、一锤定音的决定性力量。 可三四年的制造周期,太长了。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任迹,这马槊的工期,就不能再快一些吗?” 任迹擦了擦汗,苦笑道:“刺史,快不了啊。槊杆阴干,必须等它自己干透,若是用火烤,木料就废了。这玩意儿,自古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刘靖沉默了,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难道,只能等吗…… 可时不待我啊!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目光从南方的歙州,缓缓移向了北方的中原。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血腥大戏。 …… 北方,风云变幻。 随着两万魏博牙兵精锐在幽州城外被朱温坑杀,节度使罗绍威又引狼入室,朱温的宣武军如入无人之境。 短短数月,这座盘踞河朔百余年,连大唐盛世都无法根除的骄兵悍镇,终于迎来了它的末日。 而亲手造成这一切的罗绍威,早已是悔断了肝肠,却只能死死抱住朱温的大腿,苟延残喘。 彻底平定了心腹大患,朱温的野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要,建元称帝! 早在天祐二年,他就听从谋士李振的建议,下令将长安城尽数拆毁,皇宫、官署、民宅,无一幸免。 数百万长安百姓,被强行按籍迁徙,一路之上,哭声震天,饿殍遍地。 同年,在心腹谋士李振的策划下,朱温于滑州白马驿设下“鸿门宴”,将以宰相裴枢、崔远为首的三十余名朝中重臣一网打尽,尽数斩杀,投尸于黄河之中。 史称,“白马之祸”。 经此一役,大唐朝廷最后一点骨血被抽干,李唐,彻彻底底地沦为了一个只剩空壳的招牌。 洛阳,皇宫。 昔日繁华的宫阙,如今处处透着衰败与萧索。 宫人们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生气,只有麻木与畏惧。 后宫,椒兰殿。 年仅十五岁的大唐天子李柷,正在给皇太后何氏请安。 何太后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风韵犹存,一双凤目中,却总是萦绕着化不开的愁苦。 她是昭宗的皇后,是如今的天子之母,是名义上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那人囚禁在笼中的金丝雀。 “母后,近来夜里风凉,您要多添些衣物,切莫着了凉。” 李柷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 何太后伸出手,为儿子整理了一下略显歪斜的衣领,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肩膀,心中一酸。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皇帝有心了。哀家不冷,倒是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冻着。” “儿臣省得。” 李柷点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低声道:“只是……儿臣今日读史,读到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开疆拓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何太后心头一痛,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太宗皇帝? 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芒万丈?!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那时的李唐是何等强盛,号令四海,莫敢不从。 可如今。 她的儿子,李唐的皇帝! 如今却连大声说出祖先的名字,都显得毫无底气。 她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太宗皇帝,自然是我李唐的骄傲。但柷儿,你要记住,时移世易。如今……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只要好好的,母后便心满意足了。” “平安”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又极重。 在这座名为皇宫的牢笼里,平安,是他们唯一能奢求的东西。 李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就在这片刻的、脆弱的温情在母子间流淌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带任何通报,径直朝着大殿而来。 何太后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李柷更是吓得浑身一抖,一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惨白。 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外面的光。 来人身着一袭象征无上权力的紫色朝服,腰悬长剑,面容黝黑,眼神开阖间,自有一股凶悍之气。 正是梁王,朱温! “臣,朱温,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朱温嘴里说着参见,身子却站得笔直,只是微微一拱手。 他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何太后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充满了侵略与占有欲。 这里是后宫! 朱温一个外臣,不经通报,佩剑直入,这与谋反何异? 可满殿的宫女太监,却没一个人敢出声呵斥,全都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梁……梁王免礼。” 李柷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竟是想要对朱温行礼。 他本就性情软弱,去年在昭宗灵前,被朱温强行按上龙椅时,就已吓破了胆。 “陛下万万不可!” 朱温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李柷,声音洪亮如钟:“陛下乃九五之尊,臣子岂敢受陛下一拜!” 他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力道却大得惊人,捏得李柷手臂生疼。 李柷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只能强忍着说道:“梁王乃国之柱石,劳苦功高,朕……朕理当礼遇。” “陛下过誉了。” 朱温哈哈一笑,似乎对李柷的顺从很受用。 他松开手,旋即话锋一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 “本王有军国大事,要与太后单独商议。” “陛下若是无事,便且先回宫歇息吧。” 此话一出,何太后与李柷,脸色同时剧变。 何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李柷的脸上则写满了难以置信。 让皇帝退下,他一个外臣,要与太后“单独商议”? 这是何等的羞辱! “好……好……” 李柷的嘴唇哆嗦着,心中涌起滔天的屈辱与愤怒,可迎上朱温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浇灭,只剩下恐惧! 他不敢有丝毫表露,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离开了椒兰殿。 看着儿子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何太后的一颗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大殿之内,所有宫女太监早已被朱温的亲卫清退出去。 朱温一步步地逼近,脸上带着狞笑,像一头即将享用猎物的野兽。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太后,天色不早了,还不伺候本王宽衣?” 何太后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心中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叹。 李唐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看到了吗?尔等不肖子孙,竟让社稷沦落至此! 她缓缓睁开眼,泪痕已干,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 她迈着僵硬的步子,款步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为这个毁了她国家、杀了她丈夫、囚禁了她儿子的恶魔! 解开那身刺眼的紫色官袍…… 衣衫褪尽。 朱温一把将她横抱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张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凤床。 沉重的帷帐,缓缓落下,遮住了满室的屈辱与悲凉。 第230章 先生息怒 当朱温离开皇宫时,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水,泼洒在洛阳宫城的琉璃瓦上,将他的影子在宫道上拉得极长。 朱温跨上战马,座下的颠簸与粗糙的马鞍,与方才椒兰殿内丝滑的锦被感觉完全不同。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囚笼般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何太后那屈辱而顺从的模样,比任何一场大胜都让他感到满足。 权力,不仅仅是沙场上的生杀予夺,更是将昔日高不可攀之人踩在脚下的快感! 回到梁王府,朱温大马金刀地在大厅主位坐下,婢女立刻奉上早已温好的热茶。 他轻抿一口,闭上眼睛,似乎还在回味着椒兰殿内的旖旎。 忽的。 有亲卫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王,敬先生求见。” “快请!” 朱温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放下茶杯,甚至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 对于敬翔,这位从他微末时便跟随左右,助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首席谋主,朱温心中有着近乎本能的倚重与信赖。 这天下,他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不能不信敬翔。 不多时,一个身形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文士步入大厅。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先行大礼,而是径直走到厅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朱温,那眼神,既有痛心,又有怒其不争。 此人正是敬翔。 “大王今日,可是又去了椒兰殿?” 敬翔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质问,让厅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朱温心中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不自然,但还是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与太后商议了些国事。” “国事?” 敬翔的声调陡然拔高,他向前一步,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大王可知,您距离建元称帝,只剩下最后半步之遥!” “眼下只需静待时机,扫平河东,安抚关中,不出两年,这天下便是大王的天下!” “届时,莫说一个前朝太后,便是天下美人,大王想纳谁入宫,谁敢说半个不字?” “如今大王却为一己之私,不经通传,佩剑直入后宫!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非议大王?” “而那些心怀叵测的藩镇,又会如何借此攻讦大王?” “李克用、杨渥之流,正愁找不到攻伐大王的借口!大王此举,无异于亲手将刀柄递到敌人手中!此乃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之举啊!” 敬翔一番话如同连珠炮,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温的心坎上,说得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知道敬翔说的都对,可一想到何太后那成熟丰腴的身段和半推半就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火热。 那种征服天下最高贵女人的快感,让他食髓知味。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朱温有些尴尬地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想掩饰自己的心虚,言语间满是敷衍。 敬翔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朱温的口是心非。 他胸中的怒火“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脸色铁青地喝道:“一个年过三十的妇人罢了,大王有何好迷恋的?不过是多了个‘李唐皇太后’的名头,才让大王觉得新鲜!” “既然大王管不住自己,那这祸根,便由下官来替大王除了!” 说罢,敬翔猛地一转身,竟是作势要往外走。 “下官这便亲自去一趟宫中,一杯毒酒,了却此事,为大王永绝后患!” “哎!先生回来!” 朱温这下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拉住了敬翔的胳膊。 开什么玩笑! 他玩归玩,可没想过要把何太后弄死。 “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啊!” 朱温急得满头是汗,苦口婆心地劝道,“这李唐皇室,如今就剩下一个太后,一个娃娃皇帝。” “他们就是个牌坊,是咱们名正言顺取而代之的梯子!这梯子要是现在就拆了,天下那些藩镇还不立刻群起而攻之?咱们就成了众矢之的了!” 见敬翔依旧一脸不信,满眼杀气,朱温只好举手发誓:“先生放心,我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克制。绝不再因此事落下话柄,军国大事要紧,军国大事要紧啊!” 朱温一再保证,姿态放得极低,敬翔胸中的怒火这才稍稍平息。 他冷哼一声,甩开朱温的手,但终究没有再往外走。 朱温见状,心中长舒一口气,连忙拉着敬翔重新落座,亲自取来茶具,为他煎茶。 氤氲的茶香中,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先生,如今魏博已平,成德王镕也已上表臣服,河朔三镇,已取其二。” 朱温主动开口,将话题引向正事:“唯独剩下北面幽州的刘仁恭,与河东的李克用,互为犄角,实乃心腹大患。” “这两人虽素有嫌隙,但每当我大军北上,他们便摒弃前嫌,互相扶持。” 说着,他一拳砸在桌案上,茶水都溅了出来:“此二贼,貌合神离,然我军一动,则唇齿相依!就如岁初,我军略施小计,欲取沧州,李克用那独眼龙便发兵奇袭我潞州,断我后,!致使功败垂成,可恨至极!”” 敬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深邃。 “大王,可行远交近攻之策。” “远交近攻?” 朱温有些不解。 敬翔放下茶杯,缓缓道来:“大王可遣使前往北地,与新近崛起的契丹之主耶律阿保机交好。” “许以重利,让他出兵,替我们牵制幽州的刘仁恭。” 朱温闻言一愣,随即疑惑道:“耶律阿保机?我记得他去岁才在云中与李克用杀白马、拜天地,结为兄弟。他岂会背弃盟约,与我交好?” 敬翔的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大王,耶律阿保机能以弱冠之年,迅速统一契丹八部,此等人物,乃当世之豪杰!” “豪杰行事,看的是利,而非义。所谓的兄弟盟约,不过是弱小时的权宜之计罢了。” 他看着朱温,反问道:“若大王是耶律阿保机,是愿意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兄弟名分,跟着李克用在贫瘠的草原上放马牧羊?” “还是愿意与手握中原的大王交好,趁机夺取富庶繁华的幽州之地?” 这一问,如同醍醐灌顶! 朱温思索片刻,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妙啊!先生此计,大妙!” 敬翔微微一笑,继续分析道:“只要有耶律阿保机在北面牵制住刘仁恭,大王便可腾出手来,集结全部主力,专心对付李克用。” “沙陀的骑兵虽然来去如风,骑射无双,但河东与云中之地毕竟贫瘠,哪比得上我中原富庶?” “只要我们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与他打上几年消耗战,拖也能将他活活拖垮!” “待平定北方,大王便可挥师南下!” “杨行密已死,其子杨渥不过一纨绔竖子,不堪大用。南方诸镇,再无人可挡大王兵锋!” 敬翔描绘的蓝图,听得朱温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称帝,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但到底是一代枭雄,他很快便从激动中冷静下来,压下心中涌动的豪情,沉声道:“远交近攻之策,李克用未必不会用。西面的李茂贞,蜀中的王建,一直与本王唱反调。若是李克用联合这些势力,一同攻伐本王,亦颇为棘手。” 敬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大王放心,凤翔的李茂贞不过一跳梁小丑,外强中干,不足为惧。至于王建,远在西蜀,鞭长莫及。届时,下官自有对策,让他自顾不暇。” 朱温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被打消,他站起身,重重地拍了拍敬翔的肩膀,放声大笑。 “好!有先生在,何愁天下不定!” 笑声中,充满了即将席卷天下的野心与霸气。 …… 洪州,豫章郡。 战争,已经化为一台巨大而无情的绞肉机。 攻城战向来是最为惨烈的战斗,后世鼓吹的香积寺之战,论惨烈程度,在睢阳之战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旷日持久的围城,让这片土地浸透了鲜血,空气中弥漫着尸体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恶臭,苍蝇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嗡嗡盘旋,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黑云。 在这片修罗地狱中,一个名叫狗子的年轻士兵正浑身发抖。 他不是怕死,或者说,他努力告诉自己不怕死。 他只是怕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他紧紧攥着怀里那枚粗糙的木制平安符,那是他娘临行前塞给他的,上面还残留着老人家眼泪的咸味。 “狗子,别他娘的发呆了!” 身旁,同乡的石头发出一声低吼,他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只剩一双眼睛透着绝望的亮光。 “一会儿督战队的刀可不认人!” 狗子咽了口唾沫,唾沫里满是沙土的腥味。 他想起都尉的许诺,第一个登上城头的,赏百金,官升三级。 百金! 足够他在老家买上十亩水田,盖一座青砖大瓦房,风风光光地把村口的玉娘娶回家。 玉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说会等他回来。 “咚!咚!咚!” 沉重压抑的战鼓,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杀——!” 都尉的嘶吼声响起,身后,督战队的屠刀闪着寒光。 没有退路。 狗子和石头被人潮推搡着,呐喊着,朝着那座巍峨的孤城发起了冲锋。 喊杀声撕裂云霄,却盖不住狗子耳边“嗡嗡”的轰鸣。 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和沙袋填平,脚下黏腻湿滑,不知是烂泥,还是谁的脑浆。 数十架云梯冒着箭雨,重重砸在斑驳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冲啊!” 石头吼叫着,第一个抓住了梯子。 狗子紧随其后。 迎接他们的,是死亡的盛宴。 “滚石!擂木!放!” 城头之上,镇南军士兵面目狰狞,将磨盘大的巨石和合抱粗的擂木奋力推下。 一块擂木呼啸而下,正砸在石头攀爬的云梯上! 狗子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一回头,就看到石头连同十几个弟兄,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砸得筋断骨折,血肉模糊地从半空中坠落。 “嗤啦——” 大锅的沸水与滚烫的金汁泼洒而下! 狗子身旁的一个士兵被淋了个正着,那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脱落,挣扎着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那股恶臭,让狗子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玉娘、水田、青砖瓦房…… 所有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被地狱般的现实击得粉碎。 他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机械地向上爬,手臂酸痛得快要断掉,梯子湿滑,满是鲜血。 忽然,头顶一空,他竟然爬到了城垛口! 一阵狂喜涌上心头,赏百金,官升三级! 他可以回家了! 他正要翻身上去,一双同样充满惊恐的眼睛就在城垛后与他对上了。 那是一个同样年轻的守军士兵,脸上也满是泥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两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那守军士兵像是被惊醒的野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吼,举起手中的长枪,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狗子的胸口狠狠刺来! 冰冷的枪尖穿透了狗子破旧的皮甲。 剧痛传来,狗子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冒出鲜血的窟窿。 他想喊他娘,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那名守军士兵同样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世界,在他眼前迅速变成一片黑暗。 他向后倒去,从高高的云梯上坠落,像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下那片由无数尸体构成的“土地”。 …… 高台之上,杨吴主将陶雅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 又一波攻势被击退了。 “刺史。” 一名副将上前,声音嘶哑地禀报:“刚刚那波,又折了近两千人。” “知道了。” 陶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那座坚城上。 他忽然发出一声感叹:“掠地易,攻城难。古人诚不我欺。” 两千人。 在他的帅帐里,这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 他身旁的周本满面凝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刺史,这豫章郡城乃是前朝名将所建,城高池深,固若金汤。钟匡时虽败了一阵,但城中尚有数万精兵,再加上被其裹挟的数十万军民百姓,人人皆可为兵。如此死守,想要强攻下来,恐怕……至少需要三个月之久,且伤亡必将惨重。” 陶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如同绞肉机般的城池,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那就填。”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在那里,数千民夫正拼命挖掘地道,企图从地下渗透。 但这同样是水磨工夫,耗时耗力,而且极易被发现。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人心的比拼。 眼下大军陷入了两难。 若是分兵去剿灭后方袭扰粮道的刘靖,洪州之围立刻就会被解。 可不分兵,前线几十万大军的粮草,又时刻悬在刀尖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那刘贼! 陶雅半眯着眼,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第231章 点石成金 歙州,黄山深处,火药工坊。 这里,已是歙州防卫最森严的禁区。 刘靖身着常服,在他身旁,跟着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小姑娘。 她梳着一个利落的道童发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异常,正是这火药工坊的总管,妙夙。 “无量天尊!刺史,成了!” 妙夙快步走到一间独立的库房前,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献宝似的兴奋。 “小道按您赐下的丹方,总算是将这‘天雷子’炼制出来了!” 库房内,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只黑色的陶罐。 “这东西的威力,比之先前刺史在丹徒测试时,更为刚猛。” 妙夙拿起一个陶罐,递给刘靖,小脸上满是敬畏与震撼。 当初,在丹徒镇时,刘靖曾带她测试过火药的威力。 眼下,经过改良配方,以及加大了火药量后,威力更甚。 “贫道按您的图录,做了个引信,在后山试了一下。就这么一小罐,‘轰’的一声,声响真如九天神雷降世,激射而出的铁蒺藜轻易穿透皮甲,甚至深入树干之中。而铁甲薄弱处,也无法抵挡,被铁蒺藜贯穿。” 刘靖接过陶罐,入手微沉。 他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心中同样豪情激荡。 这就是他最大的底牌! 什么百战精锐,什么固若金汤,在跨时代的科技碾压面前,终将化为齑粉! 当然,黑火药终究是黑火药,在怎么改良,威力也不如后世的手榴弹,其爆炸催发的铁蒺藜,十步之内穿透皮甲与轻薄的铁甲没问题,可遇到重甲就没办法了。 这年头的重甲,里外共三层,除非是TNT,否则黑火药的爆速,不足以支撑铁蒺藜等破片穿透三层铁甲。 不过刘靖也已知足了,还要啥自行车? 刘靖沉声问道:“产量如何?” 妙夙那张灵动的小脸此刻却皱成了苦瓜,她捧着一本账簿,语气里满是沮丧:“产量很低,木炭好弄,山里遍地都是,可自行烧制。但这硝石和硫磺,却实在难寻。” “尤其是硫磺,价比黄金,还极其稀少。” “西域到中原的商道一断,硫磺根本运不进南方。如今工坊耗费如流水,这‘天雷子’,一天也就能产出三五罐。” 这个产量,连给敌人挠痒痒都不够。 刘靖对此早有预料,神色平静。 科技的跃迁,从来不是一张图纸就能搞定的,它需要一整套工业体系的支撑。 而他,现在就是要从无到有,搭建起这个体系的骨架。 他看向身后的书吏,正是那日面试胥吏时被他破格提拔为书吏的朱政和。 这胖少年虽出身富贵,但做事踏实,被刘靖有意识地带在身边培养。 “传我将令,命功曹司即刻派人,在歙州六县全境之内,给本官找!掘地三尺也要把硝石矿给找出来!” “另外,张贴告示,发动百姓!” “去老宅墙根、牲口棚底下、废弃茅厕旁,刮取那些陈年旧土!府衙按担收购,有多少要多少!” “再于新安江畔,给本官建起百亩硝田,用古法煎硝!” 朱政和听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刮墙土? 掏粪坑? 他自幼饱读诗书,虽学问平平,却也知道硝石乃是炼丹、制药、乃至夏日制冰的珍品! 向来出自深山矿洞,何时与这等污秽之物扯上了关系? 他只觉自己过往的认知,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刺史的想法,总是这般天马行空,匪夷所思。 然而,看着刘靖那平静而深邃的眼神,他不敢有丝毫质疑,连忙躬身领命。 “小吏遵命,定将此事办妥!” …… 命令很快传遍了歙州六县。 一时间,整个歙州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热之中。 府衙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上面用最通俗易懂的白话文写着。 凡刮取老宅墙角、厕所旁、猪圈牛棚底下的泥土,送至新安江畔指定地点,经检验合格,一担土可换十文钱! 十文钱! 足够买上两张刚出炉的胡饼,或者一小捧糙米了。 百姓们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府衙要收脏土!” “什么脏土,那叫硝土!一担十文钱呢!” “俺的娘嘞!俺家那几十年的老厕所,岂不是个金疙瘩?” “走走走!赶紧回家挖去!晚了怕是连墙皮都让人刮没了!” 起初,还有许多人抱着将信疑的态度。 可当第一个扛着泥土去换钱的汉子,真的从官吏手中换到了十枚崭新的铜钱时,所有人都疯狂了。 整个歙州,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掘土运动”。 无数百姓扛着锄头,提着箩筐,冲向了自家的、邻家的,甚至是荒废已久的老宅院。 他们刨地三尺,刮取墙皮,将那些积年累月,被粪尿浸润得发黑发腻、气味冲鼻的陈年“肥土”视若珍宝。 这些土用来种庄稼都嫌太“烧”苗,寻常百姓避之不及,没想到今日竟成了能换钱的宝贝! 一时间,城里城外,但凡是有点年头的厕所、牲口棚,都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甚至有两家为了一个废弃茅坑的归属权,差点打破了头,最后还是被巡街的牙兵给拉开了。 新安江畔,一片原本荒芜的河滩地,被迅速清理出来。 数千名民夫在功曹司官吏的指挥下,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他们按照刘靖给出的图纸,用砖石和黏土砌成了一个个巨大无比的池子,池底铺着厚厚的稻草和细沙,一侧还留有出水口。 这便是“硝田”,严格来说,是淋卤池。 一担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硝土被运送过来,堆积如山。 朱政和捂着鼻子,站在上风口,指挥着民夫们将硝土填入池中。 他看着眼前这壮观又荒诞的景象,心中依旧充满了不解。 这些混杂着人畜粪便、散发着恶臭的泥土,真的能炼出那雪白晶莹的硝石? 就在这时,刘靖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也来到了现场。 “不错,这股冲鼻的‘地气’很足,是上好的硝土。” 他拍了拍手,对一旁的朱政和道:“让人去收集草木灰,大量的草木灰。” “草木灰?” 朱政和又是一愣。 “对。” 刘靖点头,这一次,他解释得更详细了一些,这既是说给朱政和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工匠和官吏听。 “此法,古已有之,名为淋卤煎硝。” “硝土之中,含有一种‘土硝’,并非我等所需之物。而草木灰中,富含一种‘碱’。二者以水相融,便可置换,得我等所需之‘正硝’。” “至于其中杂质,草木灰溶于水,可成碱液,能与部分杂质反应,使其沉淀。此为‘点卤’之法,与做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政和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土硝”、“正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古已有之”和“异曲同工之妙”这几个字却让他心头一震。 原来这不是刺史凭空臆想,而是有古法可依! 刺史博古通今,竟能从做豆腐这等小事中,悟出如此高深的道理! 圣人讲“格物致知”,可天下读书人,又有几人真正去“格物”了? 他们只是在故纸堆里皓首穷经,将圣人的话语翻来覆去地咀嚼,却从未真正用眼睛去看,用心去想,这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 做豆腐,谁人不知? 可谁又能从寻常的豆浆点卤中,联想到这化腐朽为神奇的煎硝之法? 这才是真正的格物致知! 我等空读圣贤书,自诩风雅,却对身边之物视而不见,对天地之理一无所知,当真可笑,可叹! 朱政和一时间看向刘靖的眼神都变了。 能追随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是做一个微末的书吏,此生亦无憾矣! 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办。 很快,大量的草木灰被运来,均匀地撒在硝土之上。 “注水!” 刘靖一声令下。 民夫们挑着一担担清澈的江水,缓缓倒入硝池之中。 水流渗透进硝土和草木灰,溶解着其中的可溶性盐类,然后慢慢地从池底的细沙稻草中过滤出来,汇聚成一股股浑浊的黄色液体,顺着出水口,流入一旁的收集池中。 这便是“淋卤”。 刺鼻的气味混合着草木灰的碱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收集起来的卤水,被倒入一口口早已支好的大铁锅中。 “生火!熬煮!” 熊熊的烈火在锅底燃烧,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随着水分不断蒸发,卤水的颜色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粘稠。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一口口翻滚的大锅。 朱政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当锅中的卤水熬到只剩下浅浅一层时,刘靖喝道:“停火!” 火焰熄灭,众人围了上去。 只见锅底,一层黄褐色的糊状物,正散发着最后的热气。 “这……这就是硝石?” 一个胆大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朱政和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东西,和雪白的硝石,没有半点关系啊! 难道……刺史大人这次,真的错了? 就在众人疑惑、失望之际,刘靖却笑了。 他取来一个木盆,舀起一勺滚烫的糊状物,然后对身旁的亲卫道:“取井水来!” 一桶冰凉的井水被提了过来。 刘靖将那勺滚烫的糊状物,猛地倒入冰凉的井水中! “刺啦——”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缕白烟。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黄褐色的糊状物在接触到冷水的瞬间,竟迅速凝结、析出! 一点点,一缕缕,一片片…… 无数雪白的晶体,凭空出现在水中,缓缓沉淀下去,在盆底铺了薄薄的一层! 它们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硝!是硝石!” 妙夙第一个尖叫起来,她冲上前,不顾盆里的水还带着余温,伸手捞起一把晶体,激动得满脸通红。 “无量天尊!真的是硝石,而且……而且纯度极高!”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朱政和目瞪口呆地看着盆底那层洁白的晶体,又看了看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粪土,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点石成金,也不过如此吧! 百姓们更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神仙!刺史是神仙下凡啊!” “俺的娘!粪土真的能变成金贵的硝石!” “刘青天!刘青天显灵啦!” 无数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朝着刘靖的方向,拼命地磕头。 这一刻,刘靖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已经超越了“青天大老爷”,化为了能变废为宝的在世神仙!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刘靖迎着无数道狂热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 民心,尽入他手。 等到刘靖等人回到府邸,他转身,目光落在了依旧兴奋不已的妙夙身上。 “硝石有了,可还缺一味主药。” 妙夙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垮了下来,苦着脸道:“大人说的是硫磺。商院那边虽在各地暗中高价收购,但送来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末,量少价高,成色还驳杂不纯。要凑足工坊所需,简直是杯水车薪。” “本官知道。”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所以,我们自己炼。” “自己炼?” 妙夙瞪大了眼睛:“大人,硫磺乃天地所生之阳精,多产于西域火山之地。我中原偶有矿脉,也早已被历代方士采掘一空。如今商路断绝,要去何处寻觅?”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平日炼丹,可曾在山中见过一种石头,色泽如黄铜,在日光下闪着金光,看似贵重,实则一敲就碎,烧之还有一股刺鼻的臭气?” 妙夙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恍然大悟。 “大人说的是‘愚人金’,山里多的是。此物中看不中用,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小道年幼时还当是宝贝,采了许多,结果被师父笑话了好几天,说这东西连铁都不如,乃是山石之中的废物。” “废物?” 刘靖笑了。 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就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奇怪的组合。 一个大肚子的陶釜,上面倒扣着一个略小的陶罐,两个陶器之间用湿泥糊死。 在陶釜的侧上方,伸出一根长长的、向下倾斜的竹筒,竹筒的另一端,则连接着一个泡在水里的密闭陶罐。 整个装置,看起来古怪又笨拙。 “这是何物?” 妙夙好奇地凑上前,完全看不懂。 刘靖用树枝指着地上的草图,缓缓解释道:“此物,便叫‘升华釜’。” “将你说的‘愚人金’,敲碎了,放入这大肚陶釜之中。” “然后,在釜下生火,但切记,要用文火,隔绝空气,缓缓加热。不能让它烧起来,要让它‘出汗’。” “‘出汗’?” 妙夙的眼睛亮了,这个词她听得懂。 “对。” 刘靖点头:“黄铁矿受热,会逼出其中所含的硫磺之气。这股气,会顺着这根竹筒,进入这个泡在水里的陶罐之中。” “硫磺之气性热,遇冷则凝。到那时,你再打开这只陶罐,里面便是纯度极高的硫磺粉末,名曰‘硫华’。”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死寂。 妙夙呆呆地看着地上那鬼画符一般的图,又抬头看了看刘靖,满眼的不可思议。 她自幼随师父修道炼丹,对《丹经》、《抱朴子》之类的典籍不说倒背如流,也烂熟于心。 她知道,历朝历代,多少方士穷其一生,都想从这“愚人金”中炼出真正的黄金。 可结果呢? 无一例外,都只炼出了一炉炉无用的废渣和一股股能毒死人的臭气。 然而,刺史大人却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要金,他要的,竟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气”! 这一刻,妙夙心中对刘靖的认知,再次被彻底颠覆。 “无量天尊……” 妙夙喃喃自语,看向刘靖的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近乎狂信徒般的敬畏。 “小道……小道遵命!这便去找任监正,让他按图打造器具!” 说罢,她对着刘靖深深一拜,转身便跑,仿佛生怕耽误了一分一秒。 很快,随着硝石、硫磺提炼的成功,“天雷子”的产量,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 当晚,刺史府,临湖小楼。 秋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水面,送来阵阵晚桂的甜香。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一室温暖。 崔蓉蓉斜倚在软榻上,腹部已高高隆起,她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拿着书卷,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随着临产期将近,腹中的小家伙动得愈发频繁,力气也一日大过一日。 “府里的嬷嬷们都说,这么调皮,定是个男孩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忧愁:“可……妾身却有些担心。” 她抬起眼,看着刘靖,有些犹豫地说道:“前几日,那妙夙小道长来送丹药,无意间提了一嘴,说她师父曾为妾身相过面,说……说妾身这辈子,没有儿子的命,所以腹中这个孩子,铁定是个女儿家。”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委屈和不安。 这番话,无疑是戳中了她内心最深处的焦虑。 刘靖看着她眼中的忐忑,心中一软。 他握住崔蓉蓉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那又如何?男女都一样。我倒是更喜欢女儿,女儿是爹的贴心小棉袄。你看桃儿,多好,若是再生一个像她那样的,凑成一对,岂不美哉?” 他这话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崔蓉蓉看着他清澈真诚的眼睛,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那份来自世俗的压力和内心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 她轻轻靠在刘靖的肩头,柔声“嗯”了一下。 不远处,小桃儿自从有了狸奴这个玩伴,整日里不着家,此刻正拉着狸奴在院子里疯玩儿。 两个小小的身影,提着一盏装着萤火虫的琉璃灯,在夜色中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传出很远很远。 正当此时,小楼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紧接着,一名亲卫统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 “启禀大人!宣州前线,八百里加急军报!” 八百里加急! 这四个字,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满室的温馨暖意。 崔蓉蓉和钱卿卿脸上的笑容同时凝固,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刘靖。 刘靖缓缓站起身,低声道:“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牙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着一支插着赤色羽毛、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竹筒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仿佛还带着前线的血腥。 刘靖接过竹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指尖掰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帛书。 灯火之下,帛书上是季仲那刚劲有力的字迹,但此刻却带着几分仓促与凝重。 信中先是报喜:风、林二军初至宣州,行动顺利,化整为零,利用山地之便,接连三次数百人规模的劫掠,成功焚毁杨吴粮草数千石,斩敌百余,搞得杨吴后勤线上一片鸡飞狗跳。 但笔锋一转,便充满了沉重。 “……然十日之后,敌军忽有精骑百余出现。此骑一人三马,来去如风,骑射之术精湛绝伦,总能在我军发动攻击的第一时间赶到。” “我军初时不察,依旧按照老法子袭扰,于昨日午时,于太平县西十五里处,与此股精骑正面遭遇。” “一个照面,我军阵型便被对方一轮骑射冲垮,折损袍泽近百,狼狈退回黄山。观其装备与战法,应是杨行密赖以起家的精锐‘黑云都’。” “此獠凶悍,非寻常府兵可比。骑兵对步卒,尤其是在相对开阔地带,我军几无还手之力。” 信的末尾,是季仲与康博联名的请罪:“臣等无能,致使弟兄蒙受重大伤亡,有负大人重托,请大人责罚!” 啪。 刘靖将帛书轻轻放在桌上,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黑云都……”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杨行密的老底子,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这不是季仲和康博的错。 在冷兵器时代,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重骑兵,对于轻装步兵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他当即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朱政和道:“取笔墨来!” 在妻妾担忧的目光中,刘靖提笔蘸墨,在另一张帛书上迅速写下回信。 …… 一封来自歙州的加急信件,送到了林霄军的临时营地中。 季仲与康博二人凑在油灯下,看着信上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肚里。 “胜败乃兵家常事,非战之罪。此战正好磨砺我军,让尔等知晓何为精锐。放手去做,本官要结果,不要过程!” 信上的话语不多,却充满了信任与担当。 “刺史……真是……!” 康博握着信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吃了败仗,折损了近百弟兄,他们本以为会等来一封申饬的文书,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暖心的话语。 “是啊。” 季仲也是感慨万千:“有这样的主公,我等便是战死沙场,又有何憾?” 刺史的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加猛烈! 他们必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回报这份信任! 二人凑在地图前,彻夜不眠。 “黑云都的骑兵,一人双马,甚至三马,保证了其超强的机动力和冲击力。我们是步卒,在山地之外与他们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季仲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神情凝重。 “但他们也有弱点。” 康博的眼中闪烁着冷光:“连胜几阵,想必早已有了骄傲之心。” “我军斥候数次与他们交手,发现其将领骄狂,追击之时,阵型散乱,只图痛快,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诱敌深入?” “没错!” 康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山谷。 “此地名为‘一线天’,两侧是悬崖峭壁,谷道狭窄,仅容三骑并行。” “其地势,正是我军弩阵发挥最大威力的天赐之地!只要将他们引诱至此,他们的速度优势将荡然无存,成为我们强弩之下的活靶子!” 一个大胆的诱敌之计,在二人心中成型。 三日后,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一支数百人的杨吴运粮队,再次慢吞吞地出现在山道上。 高处的密林中,负责监视的林霄军斥候,在确认周围没有黑云都的探子后,点燃了烽火。 黑烟如龙,直冲云霄。 不过一刻钟,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大作,马蹄声如雷! 黑云都的百人骑兵队,如约而至! “又是这帮该死的地鼠!” 为首的骑将,脸上带着一丝不耐和轻蔑。 连日来的追亡逐北,让他们早已将这支只敢偷鸡摸狗的歙州步卒视作了练兵的靶子。 山林中,一支百余人的林霄军小队突然杀出,对着运粮队一阵零星的箭雨骚扰,便立刻“溃散”,朝着“一线天”的方向亡命奔逃。 “追!一个不留!取下康博的脑袋,老子赏他百金!” 骑将狞笑着,一马当先,根本没有去管那支慢吞吞的运粮队。 黑云都的骑兵们发出一阵哄笑,纵马追击,人人争先恐后,生怕功劳被同伴抢了去。 他们追着那支“溃兵”,一路冲进了“一线天”的谷口。 当最后一骑也冲入谷口时,异变陡生! “轰隆!” 谷内,高速驰骋的战马纷纷发出惊恐的嘶鸣,人仰马翻! 骑兵们惊骇地发现,前方的道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道深达数尺的壕沟,壕沟之后,更是布满了拒马桩! 而他们的身后,随着一声巨响,数根合抱粗的巨木从两侧山壁上滚落,死死地堵住了谷口! 退路,断了! “不好!有埋伏!” 骑将的吼声,瞬间变了调。 晚了。 “放箭!” 埋伏多时的林霄军士兵同时现身,数百张早已上弦的强弩,对准了谷底那群挤作一团的活靶子! “嗡——!” 箭雨如蝗,铺天盖地! 谷底瞬间化作了修罗地狱。 那些来去如风的精锐骑兵,在失去了赖以为生的速度后,在狭窄的谷道里,脆弱得如同草芥。 他们甚至无法调转马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密集的弩箭将自己和身下的战马射成刺猬。 当箭雨停歇,山谷之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战马的哀鸣声此起彼伏。 仅有二三十骑凭借着运气和同袍的尸体作为掩护,在付出惨重代价后,弃马爬上山壁,逃出了这片死亡峡谷。 康博站在高处,冷冷地看着谷中景象,没有丝毫怜悯。 他转头,对身旁的将士下令。 “打扫战场,将所有马匹都收拢起来,伤的治,死的……肉不能浪费。” 第232章 神威大炮 光阴流转,不觉已是初冬。 天下,宛若一锅煮沸了的烂粥,而且愈发糜烂。 钱镠在连下睦、婺、衢三州后,又得了刘靖这个便宜女婿治下的歙州作为屏障,再无后顾之忧。 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盘踞在处州与温州的卢约。 那两块富庶之地,他已垂涎许久。 过去,杨行密是他背上的一根刺,双方为争夺睦州连年血战,让他始终无法南顾。 如今,杨行密身死,歙州落入女婿之手,他只需重兵守好湖州、无锡防线,便可放心大胆地去撕咬南方的肥肉。 天下也在这一时期,陷入了四分五裂。 杨吴与江西的大战也陷入了血腥的泥潭。 豫章城高墙坚,钟匡时拼死据守,杨吴大军在城下猛攻数月,除了填进去数万条人命,竟是没有丝毫建树。 更南边的湖南马殷、闽南王审知,依旧在边境线上打得不亦乐乎,今天你占我一县,明天我夺你一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 远在西边的蜀中也不安宁。 王建称帝后的一系列操作,让蜀中叛乱四起,已是焦头烂额。 北地就更不用说了,那才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朱温、李克用、刘仁恭几方势力,已经杀红了眼。 那不是南方这种数千上万人的械斗。 动辄便是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在广阔平原上的正面野战,战后的尸骨都能堆成山峦! 这也是为何历史上北方一旦统一,对南方诸镇往往会形成降维打击的原因。 北方地势开阔,大规模的集团野战是常态,在这种铁与血的淬炼下存活下来的军队,其战斗意志与战术素养,远非南方这些以守城、水战为主的军队可比。 当然,事无绝对。 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讲道理的妖孽。 比如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 又比如起于毫末,驱逐鞑虏的朱重八。 在各地战乱不断的背景下,刘靖治下的歙州百姓,享受着难得的安定。 立冬之后,天色骤冷。 正应了那句老话,夏日热得不正常,便会在冬日里找补回来。 今岁的冬天,比往年要冷上许多,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刘靖照常在府衙公舍处理公务。 这三个月来,清查新政成效显著,大量的隐田与黑户被挖了出来,尤以婺源县最为出众。 方蒂一介书生,行事却有雷霆之威,手段比宿将更狠。 他并非一味刚猛,在铁腕打压顽固宗族的同时,又拉拢开明的中小地主与商人,给予减税负、给优待等一系列手段。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玩得炉火纯青。 从各处山中逃下来的逃户,也已安置了两万之众。 府库的钱粮为此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但刘靖知道,这一切都值得。 只需安稳两三年,这两万新增的人口,所带来的红利便能十倍百倍地将投入赚回来。 此时。 他正批阅一份来自绩溪县的公文,门外亲卫的通报声,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 “启禀大人,军器监任监副求见!” 刘靖执笔的手,在空中凝固了一瞬。 任逑? 这个时辰,如此急切,难道是…… 一个让他期待了数月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连呼吸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快!让他进来!” 片刻,一阵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 来人正是任逑。 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深陷,瞳孔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下巴上胡子拉碴,身上的匠袍沾满油污与烟灰,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金属与硝烟混合的气味。 但他那张憔悴的脸上,却燃烧着一种癫狂的亢奋! 一进门,他紧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而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呐喊。 “启禀刺史,成了,成了!” “您交代的那尊神威大炮,下官……下官和弟兄们不辱使命,把它造出来了!” 轰! 刘靖的脑海里也响起了一声巨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两世为人构筑的坚固心防。 饶是他心性早已坚如磐石,此刻也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 成了! 这个时代最不讲道理的战争机器,这个足以颠覆一切规则的怪物,终于诞生了! “走!去看看!” 刘靖霍然起身,没有片刻耽搁,大步上前一把扶起任逑,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备马!去军器监!” 一行人快马加鞭,顶着凛冽的寒风,直奔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马蹄翻飞,刘靖的心跳也随之狂飙。 他知道,这尊大炮的诞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再坚固的城墙,在它面前都只是一层稍厚的土壳。 意味着敌军再密集的军阵,都将沦为待宰的羔羊。 意味着他拥有了掀翻这张乱世棋盘,重定规则的绝对力量! 在任逑的引领下,刘靖穿过层层岗哨,来到军器监最深处一座戒备森严的独立院落。 院子中央,一尊庞然大物静静矗立。 它浑身散发着冰冷,样式粗犷,宛若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是一尊通体由青铜浇筑的巨炮! 炮身修长,不再是旧式火铳的粗笨臃肿,而是呈现出流畅的纺锤形,从炮口到炮尾,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 它被稳稳地安放在一个由坚固木料和铁件打造的四轮炮架上,炮尾处还连接着调整射角的螺旋机关。 刘靖的目光在审视。 这,就是他凭着记忆,让工匠们仿造的后世“红衣大炮”的雏形。 一体浇筑的青铜炮身,意味着它能承受远超分段铸造再用铁箍箍起来的原始火炮的膛压。 更高的膛压,就意味着可以装填更多的火药,赋予炮弹更恐怖的初始动能。 修长的纺锤形炮身,能让火药在炮膛内燃烧得更充分,将每一分化学能都尽可能地转化为推动炮弹的动能,从而获得更远的射程。 炮身两侧那两个圆柱形的炮耳,看似不起眼,却是革命性的设计。 它将整尊炮的重心完美地固定在炮架上,使得调整射角变得异常轻松,只需要转动炮尾的螺旋机关,就能让沉重的炮口精确地抬起或放下,大大提高了射击的准备效率和精准度。 虽然在他眼中,它依旧简陋。 炮身表面还带着铸造留下的粗糙痕迹,炮口也只是一个光滑的圆洞,更没有决定大炮精度与射程灵魂的膛线。 它,是最原始的前装滑膛炮。 但就是这样一件东西,放在这个金戈铁马的时代,就是足以颠覆一切战争规则的利器! 刘靖走上前,手掌抚上冰冷的炮身。 那金属的质感仿佛带着一股致命的魔力,让他心痒难耐。 “把它拉出去!” 他猛地回头,对同样激动到浑身发抖的任逑和一众工匠下令。 “去城外旷野,本官要亲眼看看它的威力!” 他又对身旁的牙兵统领沉声吩咐:“持我鱼符,立刻回府,寻施怀德打开武库,将那贴着黑色封条的木桶取来,记住,万分小心!” 半个时辰后,歙州城外,一处人迹罕至的荒芜山谷。 凛冽的寒风在谷中回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刮得人脸颊生疼。 那尊被命名为“神威”的青铜巨炮,已被数十名膀大腰圆的牙兵合力推到了一片平地上。 通体青铜浇筑,足有数千斤之重。 它黑沉沉的炮口,像一只沉默巨兽的嘴,遥遥对准了一处陡峭山壁。 山壁经年受风雨侵蚀,岩石裸露,坚硬无比。 周围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无论是负责推炮的牙兵,还是跟随而来的工匠,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用一种混杂着期待、怀疑与恐惧的复杂目光,注视着这个耗费了无数钱粮与心血的庞然大物。 它真的能响吗? 就算能响,威力又能有多大? 这些问题,像山谷里的寒风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刘靖的面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亲自打开那只由亲卫小心翼翼护送而来的木桶。 盖子揭开的瞬间,一股硫磺与硝石混合的独特气味弥漫开来。 任逑的鼻子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一粒一粒的黑色小丸,又是个甚? 刘靖没有解释,他开始亲自指挥装填。 老实说,他也没有玩过这种炮,前世当兵的时候,打的那是自助式榴弹炮,模块化自动装填,外加火控系统,根本不需要士兵多操心。 “清膛!” 一名牙兵立刻上前,用一根顶端绑着湿布的长杆,在炮膛内来回擦拭。 这是为了清理可能存在的铸造残渣,更是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火星,是保证安全的第一步。 山谷里只听得到长杆与炮壁摩擦的“沙沙”声。 “装药!” 随着刘靖的口令,另一名牙兵小心翼翼地用长柄铜勺,从木桶中舀出定量的一包颗粒火药。 他虽不晓得这是甚玩意,可见刺史如此慎重,因而心里也有些发虚,不由紧张。 他动作僵硬,手心全是汗,小心翼翼地将药包从炮口倒入,再在刘靖的指挥下,用一根长长的推弹杆,将其缓缓推送到炮膛底部,夯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个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 “实弹!” 一枚磨得浑圆、表面光滑的实心铁球被两人合力抬起,塞入炮口。 它的大小,足有成年人两个拳头那般大。 随后,再次用推弹杆将其推送到位,确保它紧紧抵住后方的火药包。 最后一步,刘靖亲自从一个油纸包里取出一根细长的引信,那引信浸透了油脂和药料,他小心地插入炮尾预留的火门之中,只留下一小截在外面。 一切准备就绪。 山谷中的死寂,仿佛也浓重到了极点。 刘靖后退几步,环视一圈众人紧张到发白的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所有人,退后三十步!用布塞住耳朵,张开嘴巴!” 众人虽不解为何要张开嘴,但还是下意识地照做。 刘靖接过一名亲卫递来的火把,亲自走上前。 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他年轻而沉稳的脸庞。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火把凑近了那根黑色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冒出一连串急促的火花,迅速钻向炮尾的火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收缩,死死地盯着那尊沉默的钢铁巨兽! 下一瞬! “轰——!!!!!”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巨响,炸裂了整个山谷的寂静! 那声音,比最响亮的夏雷还要沉闷,还要狂暴! 仿佛大地深处有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远古凶兽,在此刻挣脱了束缚,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炮口为中心,猛地炸开! 一团直径数尺的橘红色烈焰是那样显眼! 滚滚的浓密白烟,瞬间笼罩了炮口前方的大片区域! 巨大的后坐力,让重达数千斤的炮身和炮架猛地向后一跳,两只巨大的木轮在坚硬的冻土地上,犁出了两道半尺深的恐怖沟壑! “啊!” 距离最近的几名牙兵,被这股声浪和气浪掀得人仰马翻,狼狈地滚倒在地。 更多的人,则是在这声巨响中,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狠狠地捶了一下! 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除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座山谷仿佛都在颤抖! 而刘靖,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站得笔直的人。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喷涌的浓烈白烟,死死锁定了那处山壁! 一个黑点,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在山壁之上,猛地爆开一团更为巨大的烟尘! 那不是撞击,那是爆炸! 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坚硬的岩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人之拳,狠狠地凿穿了! 过了足足三五个呼吸,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才渐渐消散,但所有人的耳朵里,依旧是尖锐的鸣响。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神情呆滞地望着远处山壁上的景象。 等到烟尘稍散,一个脸盆大小、深不见底的黑色坑洞,赫然出现在岩壁中央! 以坑洞为中心,蛛网般的恐怖裂纹向四周蔓延开来,最长的一道裂缝,竟有数尺之长! “咕咚。” 一名身经百战的牙兵统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横刀,又看了看远处那恐怖的坑洞,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恐惧”的神色。 他无法想象,如果这一击,是打在人的血肉之躯上,或者打在军队的密集阵型中,会是何等景象。 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我的娘啊……” 另一名工匠,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他指着那尊还在冒着青烟的巨炮,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任逑,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呆呆地站着,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 这东西……真是自己造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飙了出来。 他踉跄着冲到炮前,不顾炮身那足以将皮肉烫熟的滚烫余温,伸出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炮身。 “成了……我们……我们真的把它造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只有他自己和那群工匠知道,为了这个“怪物”,他们付出了什么。 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浇筑失败,多少次险些被铜水烫伤,多少人的心血与汗水…… 在这一刻,都化作了那山壁上永恒的伤痕! 一切,都值了! 刘靖没有理会众人的失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处弹坑,内心在飞速计算。 他转过身,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声音冷静得可怕。 “装填!最大仰角,最远射程,放!” 经过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测试,刘靖很快得出了这门神威大炮的各项基础数据。 有效射程,大约在五百步之内。 在这个距离内,指哪打哪,精度尚可。 可一旦超过这个距离,因为没有膛线稳定弹道,准头便会急剧下降,变成随缘炮,命中什么东西,只有天知道。 最远射程,在调整到最大仰角后,可以达到惊人的两至三里。 虽然没什么准头,但用来进行远程的火力覆盖和威慑,已是绰绰有余。 威力比预想中还要大,这得益于颗粒火药更充分的燃烧效率。 但缺点也同样明显。 消耗巨大。 刚才那一发,就用掉了一整包火药,他带来的这一桶,最多只够二十发。 若是再加上成本…… 任逑之前报过,为了铸造这一尊,耗费的铜料、木料、铁料,加上无数次失败的损耗和人工,总成本已经接近上万贯! 一个名副其实的吞金巨兽。 但它所展现出的价值,却远远超过了金钱本身。 刘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看着眼前这尊造型优美而又充满暴力美感的划时代武器,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 他转身,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任逑。” “下官……在!” 任逑一个激灵,连忙擦干眼泪,用尽全身力气躬身应道。 “从今日起,军器监其他所有活计,都先停一停。” “集中所有人力物力,给本官再造十尊一模一样的神威大炮!” 话音落下,刚刚还沉浸在狂喜中的山谷,瞬间再次陷入死寂。 “十……十尊?!” 任逑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尖锐得几乎破音。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尊就是上万贯,十尊……那就是十万贯! 十万贯是什么概念?! 那足以将刺史府麾下最精锐的牙兵扩充一倍,并且将他们武装到牙齿! 那足以发放一支五六千的大军整整一年的俸禄还有富余。 现在,刺史竟然要用这笔足以决定一场大型战役胜负的钱,去再造十个这种……吞金的怪物? “刺史,此物……此物威力虽大,可……可这耗费也实在……” 任逑看着那空了大半的火药桶,又想起库房里那些因为铸造失败而报废的铜料,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肉疼。 刘靖却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心疼之色。 钱,是什么? 钱,就是用来花的! 刘靖继续说道:“另外,本官再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比造炮更重要的任务。” 他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圆,代表炮管的横截面。 “本官要你,想办法在这炮管的内壁,给本官钻出几条纹路来。” “纹路?” 任逑彻底愣住了,他的思维完全跟不上刘靖。 “对。” 刘靖用树枝在圆圈里,画出了几条带着优美弧度的曲线,从圆心向外盘旋而出。 “要这种,螺旋形的纹路。” 任逑彻底懵了。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刚刚升起的万丈豪情,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在坚硬厚实的铜炮内壁上,钻出一条光滑笔直的孔洞,这本身就已经是集中了整个军器监最高技艺,耗费无数心血才勉强攻克的难题。 现在,刺史竟然还要在里面刻出螺旋的纹路? 这……这怎么可能做到? 这比造炮本身,要难上十倍,百倍! 他刚想脱口而出“刺史,此事实在是难如登天,非人力可为”,却猛地看见了刘靖那张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任逑把涌到嘴边的不可能三个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因剧烈的呼吸而起伏,换了一个问法,声音沙哑地问道:“大人,敢问……这纹路,有何用处?” 刘靖丢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淡淡地吐出八个字。 “让它飞得更远,打得更准。” 飞得更远! 打得更准!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任逑的脑海中接连炸响! 他想到了今日那毁天灭地的一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威力已经如此恐怖的造物,如果还能飞得更远,打得更准……那将是何等景象? 他不敢想,也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正在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他所看到的,所想到的,早已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 而他,有幸成为那个推门人。 任逑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血丝仿佛更加鲜红。 他猛地单膝跪地,对着刘靖郑重无比地一拜到底,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土地上。 “下官……遵命!” 第233章 先生真乃吾之孔明也 神威大炮那一声石破天惊的轰鸣,其回响似乎仍在歙州的山谷间久久不散。 测试结束的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歙州刺史府的布告栏前便已人头攒动。 一道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募兵令,被张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瞬间引爆了全城。 这份募兵令的古怪之处,在于它对一个战士最核心的素质——力量与武艺,竟只字未提。 它不招募那些能徒手开碑裂石,在沙场上万夫莫当的猛士。 也不需要那些骑术精湛,能做到来去如风、百步穿杨的精锐骑士。 它只招募一个全新的兵种——炮兵。 随之而来的要求,更是让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 其一,双眼视力必须绝佳。 布告上用极其具体的要求写明:能在百步之外,清晰地分辨出悬挂柳枝上叶片的脉络走向。 其二,于数术颇有天分。 要求能不假算筹,仅凭心算,便能迅速估算高下远近。 一时间,整个歙州城,从酒楼茶馆到田间地头,到处都在讨论这件新鲜事。 “炮兵?这是个什么兵种?听着倒像是过年放鞭炮的行家?” 一个刚卖完菜的农夫挠着头,满脸困惑。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货郎立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可听说了,刺史大人在军器监那边造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比水缸还粗!就前两天,‘咚’的一声,十里外的一座小山包,硬生生给轰平了半边!这炮兵,八成就是伺候那尊‘铁佛爷’的!”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乖乖,真有此事?那不成了天神的手段?” “视力好我能明白,打仗嘛,看得远总没错。可这‘于数术颇有天分’是何意?难道冲锋陷阵之前,还得先卜一卦不成?” 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扶了扶头上的方巾,满是不解。 可他的问题却无人能回答。 先前回答的货郎耸了耸肩,说道:“兴许刘刺史有别样的打算吧……” 尽管疑惑重重,但“刺史府”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歙州就是最可靠的金字招牌。 在刘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赋税轻简,他的任何政令,都会得到民众最积极的响应。 更何况,募兵令上开出的待遇极其优厚,饷银足足是普通步卒的两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短短三日之内,一个百人规模,被刘靖亲自命名为“神威营”的特殊营队,便在戒备森严的军器监旁边的独立营区里,正式组建完毕。 这支新兵营的成员,成分五花八门,堪称奇特。 有眼神锐利如鹰,能在深山老林里凭借最细微的痕迹追踪猎物三天的老猎户。 他们在视力测试中,别说百步外的柳叶,就连停在柳叶上的小虫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也有脑子活络,于数术一道极有天分的商贩伙计和钱庄学徒。 他们在考核中,面对考官提出的测距、估高等各种难题,往往能不假思索,给出的答案与辅兵们辛苦丈量的结果相差无几,其天赋令人咋舌。 此刻,这一百名新兵正站得笔直,用一种混杂着好奇与一丝不安的复杂眼神,打量着营地中央那尊散发着金属寒光的庞然大物——神威大炮。 它静静地卧在那里,炮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接下来的日子,神威营开始了日复一日,近乎枯燥到磨灭人性的操练。 这里没有挥汗如雨的捉对厮杀,更没有震耳欲聋的冲锋号角。 训练场上,听不到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也看不到将士们挥洒的汗水。 他们每天练习最多的,就是用眼睛去测算远方各种参照物的距离。 从营地门口的一棵老树,到远处山坡上的一块奇石,再到江面上的一艘渔船。 然后,会有专门的辅兵用早已校准过的绳尺,花费大量时间去进行实际丈量。 新兵们需要将自己估算的结果与实际结果进行比对,一遍又一遍地校正自己的“感觉”,直到误差被控制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 这对于那些习惯了用直觉和经验打猎的猎户,以及习惯了精确计算的商贩伙计来说,都是一种全新的挑战。 再然后,就是学习如何保养这尊比自己性命还金贵的铁疙瘩。 刘靖亲自编写了厚厚一本操作手册,由教官逐字逐句地教给他们。 如何用特制的长杆和浸了油的麻布清理炮膛,确保内壁光滑无损。 如何精确地称量火药,多一分则有炸膛之危,少一分则影响射程。 如何将沉重的炮弹稳稳地推入炮膛底部,确保严丝合缝。 如何调整炮口的角度,每一个微小的变动,都对应着射程的巨大变化。 最后,才是如何点火。 每一个步骤,刘靖都要求他们一丝不苟地执行,他时常会亲临训练场,亲自监督,要求他们将整个流程刻进骨子里,形成肌肉记忆! 要做到哪怕在最混乱的战场上,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无误地完成所有操作。 炮声,自此成了新安江畔每日固定的背景音。 从最初那一声惊天动地,让无数百姓以为是天雷震怒,吓得跪地祈祷,到后来的一日三响,雷打不动。 歙州的百姓们,已经渐渐将这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当成了刺史大人治下安稳的象征。 每当炮声响起,人们非但不觉惊扰,反而会心安理得地继续手中的活计,仿佛那是一种宣告“此地安好”的钟声。 当刘靖在江南一隅,默默积蓄着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力量时。 北方的中原大地,已然天翻地覆。 …… …… 洛阳,梁王府。 朱温联手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和血腥至极的屠杀,将盘踞河北百年之久、连唐廷都无可奈何的魏博牙兵,彻底从历史上消灭。 这支以骄横跋扈、反复无常著称的精锐军团,一夜之间化为历史的尘埃。 朱温兵不血刃地吞并了这块富庶的河北重镇,将其牢牢地攥进了自己手里。 经此一役,梁王声势之隆,已然天下无两。 王府之内,一场庆功宴刚刚结束,首席谋主敬翔与心腹李振联袂求见。 “大王!” 李振躬身行礼,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狂热。 “如今魏博已定,李克用在太原舔舐伤口,龟缩河东不敢南下;刘仁恭在幽州外强中干,自顾不暇。放眼天下,再无能与大王抗衡之势力。天下大势,已然明朗。臣以为,是时候更进一步了!” 朱温端坐于主位之上,他那双总是闪烁着凶光的眼睛微微眯起,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长剑的剑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明白李振口中的“更进一步”是什么意思。 称帝! 这个念头,如同深埋在他心底的一颗种子,自他攻入长安、挟持天子东迁洛阳的那一刻起,便在权力的浇灌下,疯狂地滋长! 如今已然是一棵枝繁叶茂、渴望冲破云霄的参天大树。 他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享受着百官匍匐在脚下的尊荣。 但他头顶上,始终悬着一个“梁王”的封号,还有一个姓李的傀儡皇帝! 次日朝会。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气氛庄严肃穆。 年幼的天子李柷如同一尊精致的木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眼神空洞。 朱温当着满朝文武,以及这个被他捏在掌心的傀儡皇帝的面,状似不经意地轻飘飘提了一句。 “如今中原已定,四海归心,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本王以为,当为天下苍生计,早立新君。” 话音落下,偌大的殿堂之内,瞬间针落可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朱温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 谁都听得出这番话里毫不掩饰的试探,以及那试探背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野心。 这已经不是试探,而是近乎明示了。 片刻的死寂后,左牙指挥使蒋玄晖第一个排众而出,他脸色凝重,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调沉痛,字字恳切。 “大王!万万不可!如今河东未平,蜀中未定,江南未服!” “李克用、王建、杨渥之流,皆是虎狼之辈,他们名义上仍尊奉唐室。大王若贸然行废立之事,无异于给了他们一个‘清君侧’的绝佳借口!” “让他们得以高举义旗,联合天下群雄共击大王!此举是授人以柄,将我等置于天下公敌之位啊!” 他的话音刚落,新任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等一众朱温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重臣,也仿佛约好了一般,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大王三思啊!” “臣等附议!非是臣等不愿大王君临天下,实是时机未到!名不正则言不顺,仓促行事,后患无穷啊!” 他们提出的,是一套稳妥得不能再稳妥的“受禅”流程。 先请天子下诏,封朱温为相国,总领百揆,名正言顺地执掌朝政大权;再划拨更大的封地,由梁王晋为魏王,彰显其功绩;最后再行加九锡、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等殊礼。 一步步地将程序走完,将朱温的威望和法理地位推到极致,最后再由天子“主动”禅让,名正言顺地将皇位过渡过来。 这才是历代权臣篡位的标准流程,既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最大程度地减少政治动荡。 听着这些所谓的“万全之策”,朱温的脸,瞬间阴沉了下去。 他要的,是黄袍加身,是群臣俯首,是立刻就坐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 而不是这种拖泥带水、繁文缛节的政治表演! 他一个从草莽中杀出来的枭雄,最痛恨的就是这些世家门阀讲究的虚伪礼仪。 在他看来,这无异于一种施舍,等着那个姓李的小皇帝一点一点地把权力“赏”给他。 一股暴戾的杀气在他胸中翻腾,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忍不住拔剑杀人。 但他终究没有当场发作。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在眼前的这些人,蒋玄晖、柳璨……这都是他最核心的班底,是助他从一个黄巢叛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肱股之臣。 他们的忠心毋庸置疑,他们的建议,也确实是出于稳妥的考虑。 最终,一场心照不宣的政治交易达成了。 朱温暂时压下了立刻称帝的念头,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深沉。 作为交换,朝廷以天子的名义下诏,册封朱温为相国、总百揆。 同时,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庐、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足足二十一道军镇之地,全部划为魏国封土。 朱温,自此由梁王,晋为魏王。 其国之大,其权之重,已然与一个真正的帝王无异,只差最后那一个名分。 …… 当北方的政治风云变幻之时,南方的江西洪州城,已然化为了一座真正的血肉磨盘。 城墙之上,一名镇南军的士卒刚刚用长枪捅下了一个攀爬上来的敌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支冷箭便呼啸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他捂着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无力地向后倒下,滚下了城墙。 他的位置,立刻被身后的同袍补上。 城下,杨吴大军的攻城器械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堡垒,不断向城墙靠近。 无数士兵扛着云梯,如同疯了一般的蚁群,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滚石、擂木、金汁、火箭……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都早已用到了极限。 城墙的砖石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郡守府内,灯火通明。 钟匡时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双眼之中血丝密布,如同两张细密的蛛网。 他原本儒雅的面容上,此刻只剩下刀削斧凿般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焦虑。 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只要他一闭上眼,耳边就会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和士兵临死前的凄厉惨叫。 旷日持久的围攻,让他的心神时刻紧绷如弓弦,早已心力交瘁。 杨吴大军的攻势,比他想象中要凶猛、要狡猾得多。 白天,他们用人命来填,一波接着一波,发动疯狂的猛攻,消耗守军的体力和守城物资。 到了夜里,他们也不停歇,而是派出小股精锐部队,在城墙下敲锣打鼓,虚张声势,或者用冷箭偷袭城头的哨兵,让守军根本得不到片刻的安宁。 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挖通了数条地道,有好几次,城内的某个角落会突然塌陷,数百名杨吴士卒嘶吼着从地底钻出,与城内守军展开血腥的巷战。 虽然每一次都被拼死打了回去,但守军的伤亡同样惨重,城内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士气一次比一次低落。 他不是没有向盟友刘靖求援。 可歙州远在数百里之外,中间还隔着杨吴的控制区。 刘靖派出的兵马,也只能在宣州一带袭扰杨吴的粮道,牵制其部分兵力,对于被大军团团围困的洪州主战场,无异于杯水车薪。 “大王,不能再这么守下去了。” 谋士陈象快步入内,脸色难看至极。 “下官刚刚巡视了城防,将士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都是靠着兵器才能站稳。” “再有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城内战,士气就可能彻底崩溃。届时,大军哗变,城池将不攻自破!” 钟匡时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剧烈晃动了一下,他撑在沙盘边缘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经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木质边缘捏碎。 他何尝不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绝境。 可不守,又能如何? 城外是十万如狼似虎的敌军,以杨渥对镇南军的仇视,投降,只有死路一条,全城军民都将面临屠戮。 陈象看着他那强撑着不倒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今之计,已无良策。唯有行险,向北求援。” “向北?” 钟匡时缓缓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即,一道光亮划过,他瞬间反应过来。 “你是说……朱温?” “没错。” 陈象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精光:“就是新晋的魏王朱温!”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分析道:“朱温刚刚吞并魏博,晋封魏王,权势滔天,其篡逆之心,路人皆知!”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名分!是天下诸侯的承认!” “我们此时向他求援,就是给了他一个最好的机会!” “其一,他绝不愿看到杨吴彻底吞并江西,坐看杨渥这个心腹大患在南方做大,威胁他日后的南征大计。” “其二,我们遣使北上,向他称臣,献上我们镇南军多年积攒的财宝美女。这对于急于营造‘万国来朝’假象的朱温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他为了他那‘天下共主’的名声,也为了遏制杨吴,必然会出兵!” “我们甚至不需要他真正派大军打过来,只要朱温的大军南下,哪怕只是做出南下的姿态,兵锋直指淮南。杨渥腹背受敌,必然会立刻从洪州撤兵回防。届时,江西危机自解!”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钟匡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对啊!我怎么会没想到! 他死死地盯着陈象,那眼神,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跋涉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那张被疲惫和绝望笼罩的脸上,一扫连日来的颓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振奋。 他猛地直起了略显佝偻的腰背,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凝聚。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陈象的肩膀,用力之大,让陈象都感到了疼痛。 “先生真乃吾之孔明也!”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当即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好!就依先生之计!” 他松开陈象,转身对着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喝道:“来人!传我将令!” 很快,三名他最心腹的牙将,浑身浴血,铠甲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便被召至密室。 这三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宿将,忠心耿耿,武艺高强。 钟匡时将三封一模一样、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密信,郑重地交到他们手中。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托付生死的沉重。 “今夜三更,月黑风高,是突围的最好时机。你三人,各率一百精锐,从东、西、北三门,同时发动突围!” “记住,你们的目的不是杀伤敌人,不是恋战!” “你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不用回头,哪怕身后的一百兄弟全部战死,你们也必须向前冲!” “将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洛阳,亲手交到魏王朱温的手中!” 他看着眼前三张写满坚毅的脸,语气稍缓,带着一丝期许和承诺。 “此去,九死一生!但若功成,你们三人,便是我镇南军得以光复的头号功臣!我钟匡时在此立誓,绝不吝惜封侯之赏!” 三名牙将对视一眼,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死之色。 他们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轰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愿为大王效死!” 第234章 顶级谋士的魅力 徽杭古道,蜿蜒起伏,如一条巨龙的脊背盘踞在皖南的崇山峻岭之间。 自古以来,它便是连接徽州与杭州的商贸要道,但在如今这礼崩乐坏的乱世,昔日的繁华早已被血与火冲刷殆尽。 陶雅在时,与两浙连年征战,这条商道自然也就断绝了。 不过自打刘靖入主歙州后,与钱镠结为姻亲,双方商贾互通有无,徽杭古道又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时值初冬,朔风如刀,从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呼啸而过,卷起在石板路上堆积的枯黄落叶。 那些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细听之下,又仿佛是这与乱世苍生的无声悲鸣。 一名头戴宽大斗笠的中年道士,正踽踽独行于这古道之上。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补丁叠着补丁,显然已穿了许多年头。 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温润的竹杖,随着他前行的步伐,在坚硬的黄土路面上“笃、笃”地敲击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身后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笈,上面挂着一个紫皮葫芦,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轻轻摇晃。 一张粗糙的黑麻布蒙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深邃、沉静,仿佛已经看透了红尘万象。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地踏在古道上。这种步伐,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一种苦行。 自北而南,这一路行来,他所目睹的,是人间最真实的地狱图景。 月余前,一名饿死的妇人倒在路旁的水沟里,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早已僵硬的婴孩。 妇人的腹部被野狗刨开一个血淋淋的大洞,肠子内脏被拖拽出一地,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令人闻之欲呕。 道士驻足片刻,为她们念了一段往生咒,然后用路边的碎石,为她们垒起了一座简陋的坟蟵。 半个月前,他路过一个被焚毁的村庄。 残垣断壁在寒风中矗立,焦黑的木梁斜斜地指向苍天,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无声地控诉着施暴者的罪行,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混合在一起的诡异气味。 村口的枯井底,十几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男女老少皆有。 七日前,他更是亲眼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 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溃兵,如同出笼的野兽般冲入一个幸存的小村落。 他们抢走了村民们藏在谷仓底下的最后一点口粮,将村中仅有的几个稍有姿色的妇人,当着她们丈夫和孩子的面,拖入旁边的草垛肆意凌辱。 妇人凄厉的哭喊、男人绝望的怒吼、孩子惊恐的啼哭,与那些溃兵猖狂的淫笑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随着几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一切都归于死寂。 道士就躲在不远处的山林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依旧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而这,还是号称安定繁荣的江南之地。 可想而知,其他地方该是何等惨况。 他曾以为,这天下,早已沉沦,再无一方净土,再无一丝希望。 然而,当他沿着古道,一步步踏入歙州地界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却让他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泛起了一丝微澜。 脚下的官道,不再是之前那般坑坑洼洼、泥泞难行。 而是被新土和碎石夯实得异常平整坚固,即便承载重物的牛车驶过,也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辙印。 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道旁竟有十几个穿着统一灰色号服的民夫,正在热火朝天地维护路面。 他们有的在用铁锹清理边沟的淤泥,有的在用石锤砸实新铺的土层。他们并非道士想象中那种被强征而来、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徭役,反而个个精神饱满,一边干活,一边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临近中午,远处传来“当!当!当!”的锣声,一个同样穿着号服的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民夫们立刻欢呼一声,放下手中的工具,自觉地排好队,每人从推车的汉子手里领过一个粗陶大碗。 道士的目光落在木桶上,一股混合着麦饭的香气,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他清楚地看到,那盛在碗里的,并非清汤寡水的稀粥,而是实打实的干饭,外加一小碗豆腐汤,汤面飘荡着几点油花儿。 民夫们或蹲或站,端着大碗,用筷子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饭,脸上洋溢着一种道士许久未曾见过的神情。 道士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这番景象,蒙在黑麻布下的嘴角,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了一下。 “笃笃……吱呀……” 不多时,一辆载满了山货的牛车从后方缓缓驶来,两个巨大的木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 赶车的车夫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敦厚汉子,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他看到道士孤身一人坐在路边,又见他一身出家人的打扮,便热情地“吁”的一声勒停了拉车的老黄牛,粗着嗓门招呼道。 “道长,可是要去前面的县城?这天寒地冻的,一个人走得慢,要是不嫌弃,上来坐一段吧!俺这车上还能挤个地儿!” 道士站起身,对着车夫稽首一礼,声音平和地道:“多谢居士美意,贫道叨扰了。” 他也不客气,将竹杖靠在车辕上,动作利落地爬上了堆满山货的牛车,在车夫旁边寻了个位置坐下。 “驾!” 车夫轻甩一鞭,老黄牛晃了晃脑袋,甩着尾巴,又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缓缓前行。 车夫是个健谈的人,许是独自赶路有些寂寞,很快就跟道士攀谈起来。 “道长这是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看您这打扮,是名山大观里出来的高人吧?” “贫道青阳,自天台山而来,云游至此,欲往歙县一行。” 道士言简意赅地回答。 “天台山!哎哟,那可是仙家宝地啊!” 车夫一听,肃然起敬,“俺娘就最信道祖爷了,家里还供着三清的牌位呢!不瞒您说,道长,俺这次进城,就是去给俺娘请大夫抓药的。” 道士闻言,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转向车夫,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发现,这车夫的语气里,虽有关切和担忧,却并没有多少这个时代应有的愁苦与绝望。 要知道,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年头,家中老人一旦病倒,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而言,都无异于天塌地陷。 医药费、汤药钱,哪一样不是沉重的负担? 更别说乱世之中,能不能请到靠谱的大夫都是个问题。 很多人家,老人一生病,基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准备后事了。 道士心中好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出家人的平和,却又直指人心:“令堂抱恙,居士脸上却无多少愁容,贫道有些好奇。” 车夫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既有回想往事的辛酸,又有对当下的庆幸。 他扬起手中的鞭子,在空中虚虚地甩了个响儿,却没舍得落在牛身上,叹了口气道: “唉,道长您是有所不知啊!这要是搁在去年,那个姓陶的刺史……呸!陶雅那狗官还在的时候,别说俺老娘病了,就算家里所有人都好好的,那也是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他提起“陶雅”这个名字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牙缝里都像是迸出火星子,往路边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那时候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苛捐杂税的名目,多得能写满一整张纸!什么人头税、过路税、窗户税,连家里养只下蛋的老母鸡,都他娘的要上税,叫什么‘鸡屁股税’!” “衙门里的那些胥吏,一个个比山里的狼还狠,每次下乡来,就跟催命的阎王一样,不塞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有一万种法子给你使绊子!今天说你家地界量错了,明天说你家房子占了官道,不把你家底榨干净不算完!” 说到这里,车夫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愤恨:“那时候,要是俺老娘病倒,咱这家啊,就真的塌了!除了卖儿卖女,没第二条活路可选!” “俺隔壁村的王老三,就是因为他爹病了,没钱交税,被胥吏活活打断了腿,最后只能把刚满十岁的闺女卖给了城里的大户人家当丫鬟,造孽啊!” 讲到这,车夫原本因生活重压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声音也一下子洪亮了起来,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脸上泛着光。 “可如今,不一样了!道长,咱们歙州的天,晴了!” “如今刘刺史来了,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 车夫的语气里充满了崇敬与感激,仿佛在诉说一位在世神明的事迹。 “刘刺史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全都给废了!一张告示贴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从今往后,咱老百姓,就只交一样田税,多的一文钱都不要!这下子,咱心里都有底了,知道自己忙活一年能剩下多少,干活都有劲了!” “还有那些衙门里的狗东西!” 车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无尽快意:“刘刺史在府衙门口设了个什么‘监察司’,还挂了一面大鼓,叫‘鸣冤鼓’!说是不管是谁,只要有冤屈,都能去敲!” “前阵子,我们村以前那个最横的胥吏,仗着自己是陶雅那会儿的老人,还想跟以前一样乱摊派徭役,结果被村里的后生给告了!” “您猜怎么着?不出三天,监察司就来人把他给抓了,证据确凿,枷了枷锁,在我们十里八乡游街示众!” “嘿,那场面,别提多解气了!” “老百姓们跟在后面,把烂菜叶子、臭鸡蛋全往他身上扔!从那以后,再也没哪个衙门里的人敢跟我们耍横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脚下平整坚实的官道,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道长,您看咱们脚下这路,就是刺史府带着咱们修的!不是白干活,是正儿八经的招工,管两顿饭,都是实打实的麦饭,干一天活还给三十文钱哩!” “这在以前,哪有这种好事?以前服徭役,那是往死里折腾人,还得自负口粮,现在啊,大伙儿都是抢着报名来干活。” “以前这路坑坑洼洼的,一下雨,牛车都能陷进去半个轮子。现在多平整!” “听说啊,刘刺史还要在新安江上修个大水坝,以后咱这地界,就再也不怕发大水淹田了!” “而且现在城里新开了好几家‘惠民药铺’,也是刘刺史办的,里面的药材,价比城里其他药铺便宜三成不止,还专门从外地请了好几个有名的大夫坐诊,看病也便宜。” “所以啊,俺现在虽然也担心,但心里不慌。凭俺这几个月修路攒下的工钱,再加上卖了这车山货,足够给俺娘好好看病抓药了。这日子啊,有盼头了!” “对了?还有一事!” 车夫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宝贝,特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对道士说道。 “刘刺史还在各县办了‘义学’,说是七岁以上的娃,无论穷富,都能去读书认字。不收束脩,就只收一点点书本纸墨的成本钱。俺家那臭小子,今年八岁,现在每天都背着他娘给缝的小布包,摇头晃脑地去上学,回来还拽着俺,教俺认家里的油盐酱醋几个字呢!” “嘿嘿,这在以前,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啊!俺们这些泥腿子,祖祖辈辈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哪敢想后辈还能有读书识字的一天。要不说老刘家怎么能一直坐天下呢,厚道啊,起码把咱们当人看。” 道士闻言,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废苛捐、设监察、修基建、办义学、开惠民药铺…… 他轻声道:“原来如此,刘刺史确是一位仁德之主。” 车夫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地点了点头,一拍胸脯,嗓门更大了几分,仿佛在说自家亲戚的事情一样,充满了骄傲。 “可不是嘛,道长,不瞒您说,我们这歙州的老百姓,现在私下里都说,刘刺史就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是特意来搭救我们这些苦哈哈的!” 道士听着车夫这些发自肺腑的朴实话语,目光扫过官道两旁,那些刚刚修葺一新、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埂与水渠。 那双沉寂了太久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光彩。 他这一路行来,所听所闻,皆是印证。 这歙州,俨然已是一片与众不同的新天地。 牛车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前方路边的山林里,忽然骚动起来。 紧接着,竟走出一大群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人数足有数百。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神情麻木,身上的衣服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仿佛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然而,当他们汇入平整的官道,看到道旁那些精神饱满的修路民夫时,麻木的眼中,却又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丝的憧憬与希冀。 他们默默地跟在牛车后面,朝着郡城的方向艰难跋涉。 道士心中好奇,便向车夫发问。 车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朝那些人友善地笑了笑。 “嗨,山里的逃户呗。” 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前些年,被官府和那些豪强大户逼得活不下去了,交不起租子和税,只能拖家带口地躲进深山老林里,靠打猎挖野菜过活,跟野兽抢食。那日子,苦啊,十个人进去,能活下来三五个就不错了。” “如今刘刺史下了明令,广招流民,不问过往。只要肯从山里出来,以前欠的税、犯的事儿,全都一笔勾销。刺史府还在城外专门设了几个大的安置点,只要去了,就先发一身干净衣裳,每天还能领两顿热粥。” “等登记好户籍,就分田地、分农具、分种子。分下去的田地,头两年还免税。所以啊,这些日子,天天都有山里人成群结队地出来投奔。俺听说,不光是咱们歙州山里的,连隔壁宣州、饶州那边,都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咱们这边跑呢!” 道士看着那些汇入官道的人流,他们就像一条条细微的涓涓细流,正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汇入名为“歙州”的这片湖泊。 临近黄昏时分,雄伟的歙县郡城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高大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投下巨大的阴影,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安稳之感。 城门口人流如织,进进出出,却不见拥堵与混乱,反而井然有序地排成了几列长队。 道士下了牛车,郑重地向车夫道谢,并从怀中取出一枚自己开过光的护身符,赠予车夫。 车夫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他如获至宝,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道士连连作揖,千恩万谢地将护身符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这才赶着牛车,汇入了进城的队伍。 道士则走到了另一条队伍的末尾。 城门口,几名身着崭新皂衣的吏员正在按例查验路引。 他们的身姿站得笔管条直,查验时一丝不苟,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寻常衙役的刁难与蛮横,也没有刻意的讨好与献媚。 随着队伍渐渐移动,道士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件,只说是受天台山故人杜光庭道长所托,前来拜访刘刺史。 当他们听闻道士是刺史的贵客时,脸上没有丝毫谄媚之色,只是更加恭谨地行了一礼,便立刻分出一人,准备专程引路。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纪律性,道士只在一些记载盛唐时期禁军风貌的道门典籍里看到过,不知不觉间,他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刘刺史,评价又高了几分。 小吏带着道士朝着府衙方向而去,一路上的百姓看到吏员领路,也都会主动避让,眼神中并无畏惧,只有尊敬。 入城之后,道士一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中的景象。 城内的主街宽阔而整洁,黄土夯实的路面平坦整洁,与其他县郡完全不同。 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在晚风中招展。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声音清脆有力,不似寻常打造农具,反而像是在锻造兵器。 馒头铺蒸笼里冒出的腾腾热气,带着浓郁的清香,飘出老远,引得路人不住地吞咽口水。 甚至还有一个说书先生,在街角的小茶棚里,被一大群闲暇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哪朝哪代的英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 往来的百姓,虽大多衣着朴素,补丁摞着补丁,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安稳平和的神采。 他甚至看到了几个七八岁的孩童,在街边追逐嬉戏,口中喊着“冲啊!活捉陶雅!”,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之中,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比金子还要珍贵。 这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城。 道士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到了府衙,那引路的吏员让他稍待,便匆匆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身绯色常服的刘靖,亲自从公舍内迎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道士面前,拱手一礼,声音沉稳有力:“可是青阳先生?刘靖有失远迎,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道士稽首还礼:“贫道青阳,见过刘刺史。” 公舍之内,陈设简朴,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刘靖没有让下人伺候,而是亲自取来茶具,就在道士面前,为他煎起了茶。 他动作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烤茶、碾茶、烧水、投香,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便在公舍内袅袅弥漫开来。 “已派人去请杜道长了,想必很快就到。” 青阳却摆了手,他端坐于席上,嘶哑的声音穿透茶雾,直接问道:“刘刺史是想偏安一隅,当个土皇帝,还是想扫平六合,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刘靖撇沫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空气仿佛凝固。 旋即,他恢复如常,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 “道长远道而来,何必心急。” 他笑着将茶杯推过去:“天寒地冻,先饮一杯热茶,暖暖身子。” 道士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是在考校自己,也是一种试探。 他心中暗道,这位刘刺史年纪轻轻,心性却如此沉稳,不简单。 他便不再多言,耐着性子端起了茶杯。 刘靖问道:“还未请教道长法号?” 道士答道:“贫道青阳散人,一介泰山野修。” 刘靖饶有兴致道:“方才道长所言,偏居一隅如何,扫平天下又如何?” 青阳散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若是前者,贫道即刻便走,此行只当访友。若是后者,贫道愿留下,献上这副残躯与满腹经纶,助刺史扫平天下,重定山河!” 刘靖闻言轻笑,他也在观察着眼前的道士。 此人虽然衣着朴素,身形清瘦,但那份端坐于此便自成一方天地的气度,绝非寻常山野道人可有。 “当今天下,北有朱温、李克用,南有杨渥、钱镠,皆是兵多将广之辈。本官不过一州刺史,道长缘何会看中我?” 青阳散人那双被黑布遮掩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流转,洞察世事。 “朱温势大,占据中原,看似最有帝王之相。实则其人狡诈多疑,嗜杀成性。白马驿一役,他将李唐公卿三十余人尽数投入黄河,此举与自绝于天下士人何异?” “得士心者得天下,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根基。此人不过董卓之流,虽有枭雄之心,却无帝王之姿!” “河东李克用,能征善战,勇冠三军,麾下十三太保皆是人杰。可惜此人有勇无谋,行事太过意气用事,他视养子为鹰犬,却不知如何驾驭猛兽,以致父子相忌,内耗不休。” “匹夫而已,难成大业。至于李茂贞、刘仁恭之流,不过是趁势而起的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南方,语气中更添了几分不屑。 “至于南方,淮南杨渥,一介纨绔,其父杨行密尸骨未寒,他便急于内斗,猜忌托孤重臣,一个连自己根基都要亲手动摇的蠢材,毫无人主气象,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两浙钱镠,倒是有勇有谋,可惜雄心已失。他如今广修宫殿,沉溺享乐,一心只想着向北方朱温摇尾乞怜,换取一个吴越王的封号,早已没了问鼎中原的锐气。至于王审知、马殷等人,困于一隅,鼠目寸光,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天下英豪,在道长眼中竟如此不堪。” 刘靖吹了吹茶杯的热气,眼神却越发专注。 “贫道此来,本只为还杜道长早年的一份人情。” 青阳散人直言不讳:“但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却让贫道看到了不一样的气象。贫道见的,非是刘刺史,而是这歙州之下的民心,太宗皇帝曾言,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便是王气所在!” 刘靖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的斗笠,以及那缠满面部的黑麻布上,说道:“道长口口声声辅佐本官,缘何却一直不肯以本来面目示人?” 公舍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茶炉上的水,仍在“咕嘟嘟”地响着。 青阳散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那双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沉默几秒,缓缓说道:“刘刺史,还是不看为好。贫道的这张脸,怕会污了您的眼,扰了您的心。” 刘靖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本官用人,只看才学,不问出身,更不看皮相。先生若有心辅佐,你我君臣之间,便不该有这半寸黑布的隔阂。” “先生若连这点坦诚都做不到,又何谈与我共谋天下?”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青阳散人身躯微震。 他缓缓抬手,动作迟滞,仿佛那黑麻布有千斤之重。 青阳散人解下了脸上那块遮掩多年的黑麻布,露出了一张足以让常人望之惊厥的狰狞面容。 那是一张被大火严重烧毁的脸。 皮肤扭曲、褶皱,呈现出一种可怖的暗红色,五官也挤压得变了形,左眼几乎被拉扯得睁不开。 整张脸狰狞可怖,足以让胆小之人当场惊厥。 他做这个动作,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自陈。 他想看看,这位传闻中的“仁德之主”,在看到自己这张脸后,会是何种反应。 这些年来,他见过了太多的惊恐、厌恶、怜悯与躲闪,哪怕是远近闻名的有志之士,都会下意识的有些惊惧。 可刘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没有惊愕,更没有半分的厌恶与退缩。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然后,再次提起茶壶,为青阳散人空了的茶杯里,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道长请茶。” 这个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青阳散人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 一股久违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涌起,瞬间冲刷过四肢百骸。 他端起面前那杯滚烫的茶,一饮而尽。 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一腔压抑了半生的热血与不甘。 放下茶杯,他沙哑地开口,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往。 原来他本名李邺,青州人士,早年间也曾是饱读诗书、意气风发的士子。 只因家中一场无情的大火,他为从火场中救出瘫痪在床的老母,才被烧成了这幅模样。 此后,他空有满腹经世济国之才,却因面目可怖,处处碰壁。 世人或视他为不祥,或惧他如鬼魅,无一肯用。 心灰意冷之下,他才隐居深山,自号“青阳散人”,修道寻仙,不问世事。 一杯煎茶下肚,一番自陈心迹,公舍内的气氛已然截然不同。 刘靖静静地听完,再次为他续上茶,然后看着眼前这位面容可怖、眼神却清亮如寒星的道士,沉声问道:“道长腹有韬略,想必对如今的局势有自己的看法。靖想请教道长,这天下大势,该如何看?” 青阳散人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 这是刘靖在衡量他的才学,决定是否要用他,以及如何用他。 他放下茶杯,神态恢复了之前的自若,缓缓答道:“天下大势,无非八个字——北强南弱,古今皆然。” 他又补充道:“自古得中原者得天下,从古至今,无一例外。” “北方朱温,虽是篡逆之贼,却已尽得中原膏腴之地,兵强马壮,势不可挡。” “与其盘踞河东的李克用连年大战,无论谁胜谁负,最终的胜者,都将是北方最强大的霸主。” “南方诸镇,各自为政,一盘散沙,若无非常之策,终将被其逐一扫平。” 刘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是英雄所见略同的欣赏。 他故意用一种略带颓丧的语气,试探道:“如此说来,本官偏居江南一隅,兵不过数千,地不过一州,岂不是毫无机会,只能坐以待毙?” “不然!” 青阳散人却陡然提高了声调,断然反驳道。 他的眼中,闪烁着洞悉未来的智慧光芒,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仿佛从一个避世的道人,化为了一位指点江山的纵横家。 “乱世,正是英雄用武之时!天下混战,乾坤未定,刘刺史龙兴于此,励精图治,深得民心,已有王霸之基。只要方略得当,未尝没有逐鹿天下,重定乾坤的机会!” 刘靖心中那份寻得知己的激荡一闪而过,他强行压下内心的狂喜,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顿地问道:“先生以为,本官接下来,该当如何?” 青阳散人看着他,一字一顿地,缓缓吐出了那决定未来走向的八个字。 “先西后北,先易后难。” 轰!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贯穿时空的惊雷,在刘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这个策略…… 竟然与后世那位被誉为“五代第一谋士”的王朴,向周世宗柴荣进献的“平边策”,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番战略被历史证明是五代十国那个混乱时期,统一天下最稳妥、最高效的路径! 只可惜,天妒英才,雄才大略的周世宗柴荣在即将大展宏图之际英年早逝,壮志未酬。 后来赵大黄袍加身,建立宋朝,其核心的统一战略,基本就是延续并贯彻了王朴的这套方针,很快便扫平了南方割据的诸国。 正当他厉兵秣马,准备完成最后一步,收复燕云十六州时,却在“斧声烛影”之中离奇驾崩。 而这个本应铸就千古伟业的顶级战略方针,最终在高梁河车神的一系列灾难性操作下,彻底虎头蛇尾,给后来的两宋王朝,留下了长达三百年的边防缺憾与历史悲歌。 而如今。 在这个时间点,这套本不该如此清晰地出现在这个时代的顶级战略,竟然被眼前这个毁容的道士,根据当下的局势,做出了最精准的调整! 这一刻,刘靖再看青阳散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月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片广阔绿洲般的狂喜。 这是真正的国士! 是能为他擘画天下,辅佐他开创一个崭新王朝的顶级人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站起身,郑重地对着青阳散人一揖到底,用上了最恭敬的称呼。 礼贤下士这一套,他已经用的炉火纯青。 “还请先生明示!” 青阳散人随即从宽大的道袍袖中,取出一份卷轴,在案几上“哗啦”一声猛地摊开! 那是一份用羊皮绘制的、极为详尽的江南舆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显然是他多年云游的心血结晶。 他伸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指,在地图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自信! “刘刺史请看。” “歙州,西接江西,北邻宣州,东连杭州,位处三战之地。地势群山环抱,得天独厚,虽易守难攻,却也限制了自身的发展。此地山多田寡,物产不丰,即便倾尽一州之力,也无法供养一支超过万人的精锐大军。所以,刘刺史若想壮大,就必须要尽快打下一处富庶的粮仓作为根基!” “放眼江南,北面的淮南杨渥,虽是个不堪大用的纨绔子,但其父杨行密留下的底子实在太厚,麾下精兵猛将数不胜数,且占据着江淮之间最富庶的土地,钱粮不缺,乃是眼下南方最强的割据势力。此时与之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东面的两浙钱镠,此人盘踞杭州,虽无北上进取的雄心,可他为了抵御杨行密,与淮南军争斗十数年,麾下大军常年征战,个个都是百战精锐,血勇彪悍之辈。我们若攻杭州,必然会陷入苦战,得不偿失。所以,此二者乃是南方最难啃的两块硬骨头,当放在最后,待我方势大之后再从容取之。” “纵观整个南方,眼下最适合主公作为根基之地,便是此处——江西!”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豫章郡”三个大字上! “江西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庶不下于江南。更重要的是,其前任节度使钟传在世时,崇儒信佛,广施仁政,吸引了大批为躲避北方战乱的文人学士前往避难,使得江西文风大盛,人才济济。主公若能得江西之地,不但有了一个用之不竭的大粮仓,更有无数文人英才可供驱使,此乃成就王霸之业的根基!” 刘靖心中了然,这正是钟传为子孙后代栽下的种子,如今花已开,果已熟,就等着人去摘了。 这个果子无比诱人,正因如此,北面的杨渥才会迫不及待地想要一口吞下,不惜发动十万大军围攻洪州。 青阳散人仿佛看穿了刘靖的心思,继续说道,声音中透着一股尽在掌握的强大自信。 “江西重文轻武,军备松弛,多年未经大战,乃是南方众多势力中,最软的一颗柿子。且钟传之子钟匡时刚刚继位,年幼无知,威望不足,根本压不住麾下骄兵悍将。” “其麾下的袁州、吉州刺史袁氏叔侄与抚州刺史危全讽兄弟,皆手握重兵,心怀鬼胎,貌合神离。如今又被杨吴十万大军围困洪州,内外交困,已是穷途末路。这正是我等浑水摸鱼,趁火打劫,夺取江西的最好时机!” “拿下江西之后,主公便可占据长江中游之天险,坐拥钱粮之富,兵源之广。届时,只需休养生息,整军经武数年,便可对西边的湖南动兵!” 他的手指再次移动,点在了马殷所盘踞的长沙。 “湖南马殷,一介武夫出身,虽也算有些手段,但他奉行的是无为而治。这所谓的‘无为’,实则是纵容麾下部将豪强,肆意兼并土地,鱼肉百姓。” “如今的湖南,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怨声载道。此人空占湖南之地,却早已尽失民心,不过是空中楼阁,虚有其表,不堪一击。我军只需以仁义之师的名义讨伐,必能一战而定!” “得湖南之地,则盘踞荆南的雷彦恭、割据虔州的卢光稠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螳臂当车,弹指可灭!” “届时!” 青阳散人的声音开始变得激昂:“刘刺史已尽得长江中上游膏腴之地,坐拥江西、湖南、歙州三地,带甲十万,便可回过头来,顺流而下!” “到那时,我们可与东边的钱镠交好,许以重利,合力攻打已成心腹大患的杨吴!” “杨吴一灭,整个江南再无抗手。两浙钱镠,不过一守户之犬,见我军大势已成,必会审时度势,纳土归降,以求富贵善终。” “待一统南方之后,主公便可坐拥江南半壁江山,效仿昔日东晋、南朝,划江而治。” “届时,便可整顿内政,厉兵秣马,练兵百万,造船备战,而后挥师北伐,与那朱温、李克用之流,在中原大地上一决雌雄!” “成就霸业,指日可待!” 一番话毕,公舍之内,落针可闻! 刘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沸腾! 一条清晰无比、步步为营、从当前直到未来的宏大战略,如同一道撕裂乱世迷雾的万丈金光,煌煌然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因极度的激动,身躯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快步走到青阳散人面前,不顾对方的错愕,一把抓住他那只因烧伤而显得有些枯瘦的手,双目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先生真乃吾之子房也!” 子房,张良!汉高祖刘邦的首席谋士! 这一句评价,是君主对谋臣的最高赞誉! 青阳散人……不,李邺的一番说辞,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战略规划。 它将一整套囊括未来十年、二十年的宏大国策,清晰且有序地摆放在了刘靖面前。 这套战略的每一步,都是从刘靖当下的实力和处境出发,所能选择的最优解。 步步为营,环环相扣,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最终却又直指天下! 刘靖虽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界和知识,可面对如今这纷乱如麻、群雄并起的局势,也常常感到千头万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内心深处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 但经李邺这么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他脑中所有的迷雾瞬间被驱散。 一条从歙州刺史,通往九五之尊的帝王之路,已然清晰无比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顶级谋士的魅力所在! 刘靖紧紧握着李邺的手,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军奋战。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雄兵!靖今日得先生,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天下,可定!” 第235章 卖的是身份 刘靖那句“吾之子房”的赞誉,深深地印在了李邺的心上。 这四个字,是君主对谋臣的最高认可,是足以让天下士子为之疯狂的评价。 李邺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始终沉寂如古井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复杂的光,混杂着激动、苦涩。 他却缓缓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贫道一介毁容废人,山野村夫,何德何能,敢与留侯相提并论。刘刺史此言,折煞贫道了。” 刘靖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自谦,松开手,重新落座。 刘靖却是不以为意,他松开手,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 “先生不必过谦。” “靖虽不才,却也自信有几分识人之明。” “先生胸中所藏,是安邦定国之策,是天下走向的棋谱,是能让万民免于水火的经緯之才。” “这,又岂是十万披甲之士所能比拟的?” 刘靖的每一句话,都平实而恳切,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撼动人心。 李邺沉默了许久,那微微塌陷的肩头,仿佛卸下了半生的风霜。 他缓缓抬起头,迎着刘靖的目光,嘶哑干涩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强烈的情绪。 “府君可知,为何贫道甘愿留下?” 不等刘靖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世人皆言,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贫道却以为,谋士易得,然明主难遇。” “贫道虽隐居泰山,却也时常云游四方,冷眼旁观这天下风云。这数十年来,天下风起云涌,野心勃勃者多如过江之鲫。” “然其辈。” 李邺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大多不过是逞一时血气之勇的莽夫,或是时运加身的庸才,空有争霸之心,却无经纬之能。” “至于那寥寥几个叫得上名号的枭雄,亦不过是私心过重,或格局太小,皆无开创盛世的真正气象。” “贫道本以为,此生所学,终将与这副残躯一同化为尘土。却未曾想,能在这江南一隅,得遇刺史。” 说到此处,他那双清亮的眸子,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番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彻底的交心。 刘靖听完,心中激荡,他知道,自己彻底得到了眼前这位国士的认可。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李邺,再次深揖及地,姿态之恭谨,远超之前。 “靖诚心,邀先生出山,任我刺史府掌书记一职,为我擘画天下,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刺史府掌书记。 从九品的小官。 这个名头听起来,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可李邺却瞬间明白了刘靖的全部用意。 官职是官职,差遣是差遣! 掌书记的名头,可以不引人注目,可以让他这个“毁容废人”避开世俗的非议与惊扰。 但“为我擘画天下”这六个字,才是真正的权柄! 这是首席谋士的地位! 是未来歙州大政方针的最高制定者之一! 是君主毫无保留的信任! 李邺深深地看着刘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真诚与渴望。 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满是补丁的道袍,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极为神圣的仪式。 然后,对着刘靖,躬身作了一个标准的俗家大揖,头颅深深低下,将那张可怖的面容埋入阴影之中。 “李邺,愿为刘刺史效犬马之劳!” 就在此时,公舍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刘刺史,贫道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杜光庭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疾行,道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泥星。 他一进门,便看到了李邺躬身作揖,而刘靖正伸出双手,郑重地虚扶着对方的画面。 空气中,一种名为“君臣相得”的氛围正在无声地流淌。 老道士先是一愣,随即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得意,放声大笑起来。 他指着李邺,用一种老友间才有的熟稔语气打趣道:“好你个李青阳,当初贫道三番五次请你出山,你都推三阻四。” “如今,你可是又欠了贫道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李邺缓缓直起身,那张可怖的面容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淡然,仿佛刚才的激动从未发生过。 他只瞥了杜光庭一眼,用那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回了一句。 “且先欠着,债多不压身。” 得了如此国士,刘靖只觉前路豁然开朗,胸中郁积的诸多疑虑一扫而空,忍不住长笑出声。 “来人,备宴!” “今日,我要为李先生接风洗尘!” 他又转身对杜光庭道:“杜道长,劳烦你去一趟,将袁袭、茕茕子道长一并请来。对了,还有胡别驾、施怀德等人,也一起叫上。” “今日我等,不醉不归!” …… 酒宴并未设在铺张的前衙,而是设在了刘靖处理公务的后宅公舍之内,显得格外亲近。 菜肴并不奢华,只是几样精致的家常小菜,主菜则是一整头炖煮的热气腾腾的羊肉,一坛上好的新安春。 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洒满庭院。 席间,气氛热烈而融洽。 刘靖亲自为众人引荐,郑重地介绍了李邺的身份。 “诸位,这位是青阳散人,李邺先生。自今日起,便是本官的掌书记,总领府衙文书,参赞军政要务。” 他的话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加重了语气。 “李先生之言,便如我亲至!”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胡别驾以及张贺等人心中剧震,他们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那重如泰山的份量。 这是将李邺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仅次于刘靖本人的超然高度! 张贺与吴鹤年初见李邺那张可怖面容时,心中确实咯噔一下,本能地生出一丝戒备。 但在酒宴上,听着李邺就着舆图,将天下大势、各方利弊剖析得鞭辟入里,条理清晰,他二人那点外貌偏见早已被震得烟消云散。 此刻,他端起酒碗,第一个站起身,对着李邺一拱手,声音洪亮。 “李先生大才,贺佩服。” 一杯酒下肚,刘靖心中大快。 他的核心班底,终于初步成型了。 有负责制定战略方向的舵手,有管理内政的帮手,外加一帮能人异士。 整个团队的架构,已然稳固。 一顿酒宴,不仅是为李邺接风,更是刘靖在向自己的核心团队,明确未来的权力架构与战略方向。 宾主尽欢,直至深夜。 翌日。 天色未亮,晨曦的微光刚刚透过窗棂。 李邺便已穿戴整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刘靖的书房。 他没有丝毫的客套与寒暄,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开始翻阅府衙内堆积如山的各类文书、卷宗、户籍、税册。 他看得极快,却又极细,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泛黄的纸张,看到背后隐藏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所代表的真实含义。 当刘靖将自己后续准备推行“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的初步构想告知他时。 饶是李邺心性坚韧如铁,也被这石破天惊、足以颠覆千年田税制度的国策给震撼得半晌无言。 他并未像寻常谋士那般,立刻高谈阔论,纸上谈兵。 他只是沉默良久,仔仔细细地将刘靖想法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询问清楚,反复推敲。 最终,他做出了一个让刘靖都肃然起敬的决定。 他要亲自下乡。 “刺史此策,乃是开万世太平之基石,然其势之烈,亦如燎原之火,稍有不慎,便会反噬其身。” “歙州虽小,然各县风土人情、田亩状况、宗族势力皆不相同。” “邺需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掌握了第一手的情报,才能为府君这把将要改天换地的利刃,寻找到最精准的下刀之处。” 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才! 刘靖心中感慨万千,当即拍板,亲自从玄山都中,挑选了五名最精锐的牙兵,让他们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化作仆从,暗中护卫李邺周全。 送走了李邺,刘靖片刻不停,翻身上马,马蹄敲击着青石板路,直奔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李邺为他擘画了天下,而他,则要为这幅宏伟的蓝图,锻造出最锋利、最霸道的画笔! 此刻的军器监,已然是一座昼夜不息的战争巨兽。 所有其他兵器的生产几乎全部停滞,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如同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倾斜到了那吞噬金铁的庞然大物之上——神威大炮! 高大的工棚内,十几座新砌的巨型熔炉正喷吐着烈焰,将空气都烧灼得扭曲。 金红色的铜汁在巨大的坩埚中剧烈翻滚,散发着令人敬畏的高温。 工匠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挂满了汗珠,在蒸腾的热气中,他们呼喊着号子,用巨大的铁钳,小心翼翼地将一炉炉滚烫的铜汁,注入到早已准备好的巨大陶范之中。 见到刘靖到来,浑身油污、眼眶深陷却精神亢奋的任逑,像一头兴奋的蛮牛般冲了过来,拍着被熏得漆黑的胸脯,大声保证:“府君宽心,有了第一尊的经验,咱们改进了模具和浇筑流程,如今是三炉同开。最多再有两个月,赶在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前,十尊神威大炮,必能准时交付!” 刘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尊!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清晰无比的画面。 十尊黑沉沉的巨炮在战场上并列排开,随着他一声令下,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般的咆哮,坚固的城墙在浓烟与烈火之中,如同沙土堆砌的玩具般轰然崩塌! 任何坚城,任何精锐,在这跨时代的伟力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这十万贯,花得值! 钱,咬咬牙总能挣来。 真正卡脖子的,是火药。 即便刘靖又是建硝田,又是改进工艺炼硫磺,可这些原始的化学手段,产量实在有限。 如今火药工坊每日产出的颗粒火药,堪堪只够一尊大炮打上十几二十发。 为此,连威力巨大的“天雷子”的生产都已经全面叫停,所有的火药,都优先供应给新成立的神威营进行操练。 炮兵,是真正的吞金巨兽。 这个兵种的战斗力,就是用一桶桶火药和一颗颗沉甸甸的铁弹,活生生喂出来的! 没有成百上千次的实弹轰击,就练不出那些能闭着眼睛完成所有操作、能用肉眼精准估算弹道的本事! “对了!” 任逑忽然想起一事,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下官胞弟受到咱们铸炮的启发,整日里神神叨叨的,前几日忽然跑来找我,说他琢磨出了一个‘甲叶铸模法’!” “他说,若是能成,以后咱们的铁叶札甲,甲叶便可直接用铁水浇筑成型,省去锻打、裁剪等好几个繁琐步骤,生产效率至少能翻上一番!” “哦?” 刘靖心头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这不就是后世的铸造工艺嘛! 虽然铸铁的韧性不如锻铁,但用来制作甲叶,只要控制好厚度和配方,防护力绝对够用! 而效率的提升,是几何倍数的! 这意味着,他能用更短的时间,武装起一支全身披甲的重装步兵! “好!太好了!” 刘靖一把抓住任逑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 “告诉任迹,让他放手去干,需要什么人手、材料、钱款,军器监全力支持,不必向我请示!” “若是成了,本官重重有赏!” 巡视完军器监,刘靖又策马赶往黄山深处的秘密工坊。 这里,是驱动他整个战争机器不断运转的黄金血脉,也是他最大的秘密所在。 随着工匠们对流水线作业愈发熟练,如今制糖与制盐两大工坊的产量节节攀升,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白糖的日产量已经突破了百斤,精盐更是高达数千斤。 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雪白糖霜与盐晶,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看得主管小猴子心惊肉跳,几次三番地找到刘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请求。 “刺史,咱们库房里的糖和盐都快堆不下了,再这么下去,没地方可放了,是不是……可以多卖一些出去?” 刘靖却依旧坚定地摇头:“堆不下了就停工。白糖,每月一百斤。精盐,每月一千斤。多一两都不行。” 拍了拍小猴子的肩膀,看着他那张困惑不解的年轻脸庞,刘靖耐心地解释道:“你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糖,也不是盐。” “我们卖的,是一种身份,一种地位,是那些顶级权贵圈子里的入场券。” “物以稀为贵。这东西一旦放量,就像路边的石头一样,便一文不值了。” “你明白吗?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而是源源不断、无可替代的垄断暴利!” 刘靖看着那些雪白的结晶,眼中看到的却不是糖和盐。 那是一座座金山,一座座银山。 他仿佛能看到,这些洁白的粉末,正通过崔家的商路,化为一船船的生铁、粮食、牛皮、硫磺,源源不断地运回歙州。 那些挥金如土的世家权贵,正用他们搜刮来的民脂民膏,为自己武装起一支足以踏平江南、问鼎中原的无敌大军! 第236章 黄山鬼 皖南,黄山。 百里山脉横亘,投下的阴影将天地分割。 密林蔽日,山风呼啸,声如鬼哭。 对杨吴运粮队伍而言,这片山脉,就是他们的噩梦。 总有一支支狼群般的队伍,从山林深处钻出。 他们来无影,去无踪,每一次现身,都意味着粮道被断,巡逻队失踪,前哨营寨化为灰烬。 他们是刘靖麾下的风、林二军。 在杨吴士卒口中,他们有另一个名字——黄山鬼。 这些“鬼”的打法,也符合他们的外号,每次都是小股部队出击,神出鬼没,一击即脱。 遇大批护粮军队,便化整为零,遁入山中。 如此往复数次,待到杨吴军队疲于奔命之时,再行致命一击。 就在不久前,他们干下了一件令杨渥震怒的大事——杨吴王牌,号称来去如风的百人“黑云都”精锐骑兵,被他们诱入绝地。 一场伏杀,箭雨如蝗,将这支骄横的王牌射杀了大半,最终仍有二三十骑悍卒凭借血勇拼死逃脱。 虽然不过是百余人的小队,但他们带回去的,不是荣耀,而是足以让十万大军胆寒的恐惧。 自那以后,“黄山鬼”三个字,便成了悬在所有杨吴士卒头顶的利剑。 这块黏在脚底的狗皮膏药,甩不脱,撕不掉,踩不烂。 宣州这条补给主动脉,几近瘫痪。 前线很快有了反应。 洪州城下,连营里的肃杀气淡了,焦躁与疲惫却在疯狂滋生。 许多营中士卒,已经开始喝稀粥。 人吃不饱,马喂不肥,士气一落千丈。 主将陶雅,不得不下令暂缓攻城。 郡城之中,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钟匡时,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 两个多月,季仲与康博率领的风、林二军,越战越强。 他们就粮于敌,从杨吴虎口里抢出数千石粮食运回歙州。 此番出兵,不仅换来了钟匡时的十万石军粮,还把两支新军拉上了真正的战场,见了血,也打出了威风。 一石三鸟,收获远超刘靖预期。 这一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山间起了薄雾,湿冷的空气浸透了每一个人的衣甲。 康博率领三百林霄军精锐,像一群融入了山林的石块,潜伏在山道旁的密林里。这段时间的游击战,让他们对于潜行愈发有心得。 他趴在一片潮湿的腐叶之中,身上覆盖着精心编织的枯草伪装,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条被牛马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身下的土地冰冷而潮湿,寒气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骨子里钻。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呼吸悠长而平稳,心跳沉稳如钟。 作为这支部队的指挥,他就是所有人的定海神针。 他身边的士卒,亦是如此。 三百人,散布在山道两侧的密林中,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有的藏身于灌木之后,有的隐蔽于巨石之侧,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气息降到了最低。 手中的擘张弩早已上弦,锋利的箭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血与火的洗礼,已将这些昔日还带着几分生涩的歙州农家子,彻底淬炼成了真正的山地猎杀者。 耐心,是他们最锋利的武器。 一名同样打扮的斥候,悄无声息地从林子深处滑到康博身边。 他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几乎只有气流的声响。 “头儿,来了。” “两百人的押运队,前后各百,三十辆牛车,看车辙印,都是满载。斥候已经探过,前后五里,再无援兵。” 康博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 这个信号,如同一道无声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整个伏击圈。 三百名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默默地调整了姿势,握紧了手中的横刀与弓弩。 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肌肉绷紧,杀气在林间无声地弥漫、汇聚,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山谷中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粘稠而压抑。 不多时,山道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面杨吴的军旗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被潮湿的雾气打得透湿。 旗手走得无精打采,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里拔腿。 前后押运的士卒更是个个面带菜色,脚步虚浮,手中的长枪更像是烧火棍,被随意地扛在肩上,甚至有人拿来当拐杖用。 连日的饥饿与被“黄山鬼”袭扰的恐惧,早已磨光了他们最后一点警惕性。 在他们看来,这条路已经走了大半,只要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赶到设立营寨,喝上一口热粥。 至于危险……谁还有力气去想那些。 康博的嘴角,勾起一道冷酷的弧度。 他耐心地等待着,像一头盯着羊群的孤狼,等待着最佳的攻击时机。 粮队慢吞吞地蠕动着,牛车的“嘎吱”声和民夫的吆喝声在山谷中回荡。 前队进来了。 中段进来了。 后队也完全踏入了伏击圈! 就是现在! 康博紧握的右手,猛然挥下! “嗡——” 一声尖锐刺耳的弦响,如同死神的狞笑,骤然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那是康博亲手射出的一箭! 紧接着,是数百张强弩同时迸发的轰鸣!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晴天里响起的一声炸雷! “咻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压顶,从山林两侧泼洒而下,瞬间覆盖了毫无防备的杨吴士卒。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谷,将鸟雀惊得四散飞逃。 走在最前面的杨吴队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胸口便被三支弩箭贯穿,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倒飞出去,将身后的两人也撞倒在地。 前队和后队的士卒,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射倒了一大片。 箭矢穿透他们身上那聊胜于无的皮甲,带起一蓬蓬血雾。 剩下的人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便怪叫着丢下武器,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 “杀!” 康博一声暴喝,第一个从林中跃出。 他身形矫健,几个起落便冲下山坡,手中横刀出鞘,一道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直扑粮队。 “杀!杀!杀!” 三百名林字军士卒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如山洪决堤,呐喊着冲向那些装满粮食的牛车。 他们的吼声汇聚在一起,气势竟仿佛有千军万马!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尾声。 押运的民夫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扔下牛车便手脚并用地往山里钻。 残存的士卒也毫无战意,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想着逃离这片修罗场。 康博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粮食。 他一刀劈翻一个试图反抗的杨吴小旗,大吼道:“控制牛车!快!” 可就在他们即将冲到牛车旁,胜利的果实唾手可得时,异变陡生! “呜——” 一声苍凉、悠长的号角,从山道的另一侧,毫无征兆地响起! 这号角声与杨吴军队软绵无力的号声截然不同,它雄浑而急促,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是沉重而急促的马蹄声! “轰隆隆……轰隆隆……” 那声音如同滚雷一般,由远及近,迅速传来!大地在剧烈地颤抖,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林间的树叶都在嗡嗡作响! 康博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豁然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另一侧的山林里,竟然也冲出了一支兵马! 最前面的,是黑压压的一片骑兵! 那些骑士个个身形彪悍,座下战马异常雄健,肩高背阔,一看便知是价值千金的北地良驹! 他们并非寻常的轻骑,而是人人身披厚重的铁叶札甲,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钢铁之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对方手中清一色地握着长达丈余的马槊长枪,锋刃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重甲骑兵! 在这山地之中,竟然出现了成建制的重甲骑兵。 粗略一扫,骑兵数量足有一百七八十骑之众! 在骑兵之后,还跟着百余名步卒,同样是铁甲在身,手持长枪横刀,队列虽散乱,却气息彪悍,一看便知是在血火之中蹚出来的精锐。 中计了! 这是康博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杨吴军竟然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用一支押粮队做诱饵,引自己上钩! 他们竟然舍得用如此精锐的重骑来对付自己! 康博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将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口哨! “撤!化整为零,进山!快!” 这是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信号。 原本正冲向粮车的三百林字军士卒,听到哨声,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强行压下对胜利果实的渴望,立刻放弃了目标,转身便朝来时的深山亡命奔逃。 动作迅捷而有序,没有一丝混乱,显然已经将这套保命的本事,刻入了骨子里。 康博手持横刀,主动断后。 他死死地盯着那支已经冲出山林的重甲骑兵,心中已经做好了血战一场、甚至马革裹尸的准备。 在相对开阔的山道上,被一支重甲骑兵盯上,那绝对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步卒方阵,在这样的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康博和他手下的所有士卒,都愣在了原地。 那支气势汹汹的重甲骑兵,冲出山林后,根本没有看他们一眼! 仿佛康博这三百人,只是路边的石头,空气中的尘埃,完全不值得他们投来一瞥。 他们的目标,竟然也是那支已经溃不成军的杨吴粮队! “轰隆隆!” 一百多骑重甲骑兵,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山脉,以一种无可阻挡、碾压一切的姿态,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粮队之中。 冲锋,碾压! 那些还在四散奔逃的杨吴士卒,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被巨轮碾过的蝼蚁。 马槊平举,轻松地洞穿人体,带起一蓬蓬温热的血雾。 战马践踏,沉重的铁蹄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踩成模糊的血肉和断裂的骨骼。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毫无悬念的屠杀。 山道上,林字军的士卒们不自觉地停下了奔逃的脚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 重装铁骑的恐怖,在这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完完全全的降维打击。尽管先前杨吴也派来了黑云都百骑,可与眼前这支骑兵相比,不管是气势,还是战马,都有着天壤之别。 明明黑云都骑兵的装备也很精良,但数次交手,给康博等人的感觉,总有些绵软。 但眼前这支骑兵,却完全不同,那种碾碎一切的气势,哪怕隔着老远,都让人胆颤腿软,升不起一丝一毫反抗的心思。 “这……这是哪儿来的兵马?”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康博的脑子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骑兵的旗帜上,并没有杨吴的徽记。 在骑兵的冲击之下,粮队的抵抗彻底崩溃。 那些骑兵也不追赶四散的逃兵,而是迅速分出一部分人,熟练地控制住那些受惊的牛车。 剩下的人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打扫战场,检查尸体,补刀,收集散落的兵器。 整个过程,高效、冷酷。 就在这时,那支骑兵队中,分出了一队约莫二十骑的人马,拨转马头,径直朝着康博他们这边不紧不慢地奔来。 “快走!” 康博心中一紧,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横刀,护在身前。 两条腿是不可能跑过四条腿的战马,他先前冲的太前,已经来不及撤回山中了。 身边的士卒也纷纷举起武器,紧张地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组成了一个简陋的防御阵型。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康博死死地盯着为首的那名骑士。 那人同样身披铁甲,却没有戴顿项,整张脸显露在外。 当看清那张脸时,康博先是一愣,旋即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病秧子! 康博早先是丹徒镇的逃户,山中生存艰难,无奈之下投靠了庄二等一众魏博牙兵,后来从刺史收服了庄二等人,并从逃户中挑选青壮参军,他才有机会入了行伍。 当初在寨子里的时候,就是病秧子负责操练他们。 所以,他自然认得病秧子,甚至比刘靖还熟悉。 当时还觉得奇怪,此人体态高大健硕,为何总是被叫做病秧子。 “病秧子,是俺,康博!” 康博收起横刀,快步朝着前方跑去,同时口中高喊。 听到这个名字,病秧子面色一变,赶忙打了个手势。 唏律律! 身后骑兵见了,纷纷勒住缰绳。 病秧子打马上前,来到康博十步前,仔细打量着他。 周围,无论是林字军的士卒,还是远处的骑兵,都安静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病秧子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破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嘶哑。 “康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康博耳边炸响。 他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真的是你!”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字眼。 病秧子看着康博,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林字军士卒,不由感慨道:“你小子混出头了啊。” 这个当时在自己手下操练的新兵蛋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康博强压下心头许多疑惑,说道:“此地不是叙旧说话的地方,杨吴援军随时会赶来。” “你有去处?” 病秧子问道。 “有!” 康博点点头。 闻言,病秧子当即派人去通知其他人。 不多时,一行人赶着牛车,带着粮草,一头扎进茫茫山中。 第237章 一颗种子 穿过密不透风的丛林,康博终于将这支从天而降的友军,带进了一处隐蔽至极的山谷。 这里是风林二军在黄山腹地的据点军营。 由于是轮流上阵,所以军营中的士兵并不多,一军一千人,共计两千。 谷口明暗哨卡密布,谷内营盘井然有序,与山外的乱世恍如隔绝。 营帐笔直如线,巡逻的士卒步伐沉稳,目光警惕,手中擦得锃亮的横刀在林间光影下反射着冷光。 远处,传来一阵阵整齐的呼喝声和木矛撞击草靶的闷响,像是新兵在进行日常操练。 深山老林之中,不见丝毫匪气,反而处处透着一股百战正规军才有的森严与肃杀。 那些从北方血路中一路冲杀出来的魏博牙兵,在看到这片安全有序的营地的瞬间,紧绷了数月之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疲惫,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也只想倒头就睡。 许多人甚至还跨在马上,怀里死死抱着兵器,头一歪,便伴着雷鸣般的鼾声沉沉睡去,仿佛要将几个月的觉一次性补回来。 他们太累了。 从魏博到江南,数千里血路,他们杀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追杀,早已记不清。 有宣武军,有杨吴军…… 他们只知道,停下来,就是死。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停下了。 病秧子骑在马上,环视着四周,简陋的校场上,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士兵,正在教官的喝骂声中,一遍遍地用长矛突刺悬挂的草人,汗水浸透了精壮的身子,在冬日的寒气中蒸腾起白雾。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巡逻士卒精良的甲胄和武器,带着老兵独有的审视,最终点了点头,用那破锣般的嗓音对康博说道:“你手下的兵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有杀气,是见过血的兵。” 这句评价,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卒,对另一个带兵者的最高认可。 犹记得去岁离开之时,刺史才刚刚任丹徒监镇,麾下兵卒不足三百,且都是逃户,如今不但坐拥一州之地,还拥有一支彪悍的军队。 康博心中五味杂陈,正要细问他们这一路的经历,病秧子却摇了摇头,朝着那群魏博残兵的最中心,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抬了抬下巴:“走吧,见见庄二哥。” 康博心头一跳,迈步向前。 他再次见到庄二时,几乎没敢认。 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如一尊铁塔般的汉字,此刻黑得像一块炭,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仿佛身上的血肉都已经在数千里的逃亡路上被风干了。 他沉默地端坐在马上,若不是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眼睛还残留着熟悉的的悍气,康博会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康博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像堵死了一团滚烫的棉花,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哽咽的、几乎不敢相信的称呼:“二爷?” 二爷、三爷,是当初十里山中逃户们,对庄二兄弟最早的称呼。 庄二那双浑浊的目光钉在康博身上,许久没有动。 像是在辨认一幅被血浸透、早已褪色的旧画。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嘶哑。 “康博?”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康博的心口。 康博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烧得滚烫。 他死死扼住喉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又喊了一声。 “二爷!真是您!” 庄二那张被风霜刀剑刻满沟壑的脸上,终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的视线扫过康博一身精良的甲胄,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纪律严明的士卒,眼神里的情绪变幻不定。 最终,他咧开嘴,用一种夹杂着欣慰与自嘲的沙哑嗓音说道:“你小子不错,老三当时就看好你,你也没让他失望。” 就在这时,主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正是庄三儿! 他看到了自己二哥的惨状,以及那条瘸腿,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悍勇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脚步一个踉跄,神色复杂。 兄弟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抱头痛哭,只有一片死寂。 庄二那双几乎快要干涸的虎目,死死盯着自己的三弟,许久,才从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 “老三,对不住,家眷……没来得及带出来。”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没有半分起伏。 “恐怕……都遭了宣武军的毒手。” 这句话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吹过在场每一个魏博牙兵的心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无声地垂下了头,眼圈血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家,没了。 根,断了。 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庄三儿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巴掌拍在庄二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铁甲都发出沉闷的巨响。 “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仇,总有报的一天!” 当热气腾腾的肉汤和干饭摆在面前,这群紧绷了数月的亡命徒,那根名为“求生”的弦,终于彻底松弛。 他们狼吞虎咽,仿佛要把几个月的饥饿都填平。 一个年轻的牙兵,端着一碗肉汤,喝了一口,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喝,滚烫的汤水和着泪水一起吞下肚。 没人笑话他。 因为很多人,都在做着同样的事。 康博看着这一幕,立刻走到一旁,写下一封加急密信,绑在信鸽腿上,奋力将其抛向天空。 …… 歙州,刺史府。 后院书房,刘靖正听取着刚刚从婺源县风尘仆仆赶回的李邺的汇报。 李邺脸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但他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上,双眼却异常明亮。 “刺史,婺源的刀,已经见血了。” 李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方蒂做的很好,他用刺史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将负隅顽抗的几个大宗族连根拔起,人头滚滚,震慑了宵小。如今婺源县的政令,推行下去已无明面上的阻碍。”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李邺亲自跑一趟,绝不只是为了回来复述一遍捷报。 果然,李邺话锋一转,神情变得凝重。 “但是,府君,树砍倒了,根还在土里烂着,甚至在暗处滋生毒菌。” “臣在婺源的半个月里,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那些被清洗的宗族,他们的骨干虽死,但盘根错节的姻亲、旁支和附庸还在。他们不敢再明着对抗官府,却用起了更阴损的法子。” “他们正在暗中勾结,操纵粮价。” 李邺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婺源的位置。 “秋收之后,他们一边散布谣言,说官府清查田亩是为了来年征收三倍的重税,制造恐慌;一边又偷偷地高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 “如今,婺源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比秋收前涨了三成。百姓们不敢卖粮给官府,又怕粮价再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这是一个阳谋。他们想用‘饥饿’来对抗府君的刀。一旦开春青黄不接之时,他们再将粮食高价抛出,届时,民怨沸腾,新政自溃。” “我们杀人立的威,就会变成百姓口中‘官逼民反’的暴政。” 刘靖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确实比直接对抗要狠毒得多。 杀人,只能震慑一时,而操控人心和民生,却能从根子上动摇他的统治。 “先生有何良策?” “以阳谋对阳谋。” 李邺眼中闪烁着光芒:“他们想用钱粮打,我们就跟他们用钱粮打!” “臣有三策,可破此局。” “其一,设官仓,平物价。我们立刻从府库调拨粮食,在婺源县城及各大乡镇设立官营粮铺,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敞开售卖!我们有‘霜糖’和‘雪盐’的暴利支撑,不计成本地抛售,足以将他们的图谋彻底砸穿!让百姓知道,谁才是真正想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其二,办义学,夺人心。将查抄的宗族学堂,全部改为官办义学,凡家境贫寒的子弟,一律免费入学,官府还管一顿午饭。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或许无法改变老一辈人的想法,但我们必须抓住下一代人!让他们从小就知道,是刺史给了他们读书识字、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不是什么狗屁宗族。” “其三,兴工商,断其根。宗族能盘踞地方,靠的就是土地兼并和高利盘剥。我们不仅要分田,还要给百姓另一条活路。臣建议,将查抄的宗族产业,如茶山、林场、瓷窑等,由官府出面,组织百姓成立‘合作社’,进行生产。官府提供技术和销路,利润与百姓分成。如此一来,百姓有了土地之外的收入,便不再需要依附宗族,宗族的经济基础,也就彻底被挖空了!” 李邺的每一策,都直指问题核心,层层递进,不仅是要解决眼前的危机,更是要为婺源,乃至整个歙州未来的治理,打下一个牢不可破的基础。 刘靖听完,心中激荡,他起身走到李邺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之才,胜过十万大军!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正要下令,让朱政和草拟公文,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呈上一个蜡丸封口的竹管。 “府君,黄山加急!” 刘靖心头一动,接过竹管,捏碎蜡丸,展开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凝固。 他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一种巨大的惊喜带来的冲击,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李邺从未见过这位心性沉稳如山的主公流露出如此失态的神情,不禁心生好奇。 刘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霍然起身,双目之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好!” “好!” “好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锁住歙州的地界,仿佛要将那块地方看穿! “先生,天助我也!” “真是天助我也!” 刘靖将信纸递给李邺,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笑意。 李邺接过信,一目十行。 那张狰狞可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复杂神情。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一百八十余匹战马……” 李邺喃喃自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串数字背后,是何等恐怖的价值。 “这……这是天降神兵!” 刘靖用力点头,眼中射出的光芒,几乎要将眼前的舆图点燃! “何止是神兵!”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一笔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百八十余匹上好的北方战马! 加上缴获和自己搜罗的,凑出三四百匹战马,绰绰有余!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大半都是弓马娴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骑兵!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可以立刻组建起一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营! 一支二三百人规模,一人四马配置,披上军器监新产的铁叶札甲,配上那需要耗费无数心血才能制成的马槊! 这不是先前夜袭陶雅时,把兼用马当战马用的东拼西凑的样子货。 而是一支能够正面凿穿万人大阵的铁甲洪流! 是这个时代最顶级的战争机器! 有了这张王牌,他刘靖在面对江南任何一路诸侯时,腰杆都能挺得笔直! 步兵再强,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防守! 可一旦拥有了骑兵,哪怕数量不多,整个战场的战略主动权,便会立刻逆转!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已经不再是舆图,而是一幅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昔日太宗皇帝李世民,凭玄甲精骑三千,于虎牢关下,一战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奠定大唐开国之基! 冠军侯霍去病,率八百骁骑深入大漠,直捣匈奴王庭,勒石燕然,封狼居胥,成就不世之功! 我刘靖今日得了这三百百战锐卒,便是我自己的玄甲军! 是我自己的虎豹骑! 有了他们,我才有资格去想一想那虎牢关,望一望那狼居胥山! “传我命令!” 刘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 “命司仓参军,立刻准备最好的金疮药、粮食、布匹!” “命军器监,将库存的所有铁甲、马槊、弓弩,全部准备好!!” “钱!人!物!” “要什么给什么!绝不能亏待了这些千里来投的壮士!” …… 山中军营,休整三日。 庄三儿亲自领着庄二等一众魏博牙兵,赶往郡城。 路上,庄三儿勒住马,脸色变得无比严肃。 “二哥,各位兄弟,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头里。” “这里不是魏博镇,过去当爷的那些臭毛病,都他娘的给我收起来!” “谁敢耍横,欺负百姓,我庄三儿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数千里逃亡,早已磨平了他们多余的棱角和那无谓的骄傲。 庄三儿脸色稍缓,随即露出一丝自豪。 “不过,兄弟们也别担心。” “咱们要投的刘刺史,是我庄三儿的过命兄弟!最是仗义,也最是爱才!” “刺史眼下正要打地盘,咱们这三百多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还怕没出头的机会?” “只要肯卖命立功,升官发财,封妻荫子,就在眼前!” 这番话,如同一瓢滚油,泼进了众人心中名为“野心”的烈火里! 一众魏博牙兵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渴望的火焰。 …… 千里之外,洛阳。 这座昔日东都,如今依旧繁华。 虽然此前历经战乱,可朱温拆毁长安,强迁百万军民于此,让这座城池重新焕发新生。 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吆喝叫卖的百姓和出游的文人、仕女,空气中隐隐弥漫着胭脂水粉的香气。 南市、东市、西市人满为患,百姓摩肩擦踵。 立德坊。 位居宣仁门外街南,距离皇宫仅有一条护城河之隔,有神都第一坊之称,其坊内住户非富即贵。 梁王府邸,便坐落于立德坊中。 府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陈设极尽奢华。 厚重的波斯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殿深处,踩上去悄无声息。 香炉里焚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将整个殿宇都熏得暖意融融。 侍女们穿着轻薄的纱衣,垂首屏息,走路时裙摆拂过地面,竟是唯一能听到的声响。 朱温高坐主位,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即便穿着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掩不住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悍匪之气。 他的手中,正把玩着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他粗糙的指腹摩挲得微微卷起。 信是钟匡时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困兽犹斗的绝望与孤注一掷的恳求。 朱温的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嘲弄,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猎物挣扎的残忍快意。 “杨渥那厮,看来是把人逼到绝路了。” 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声音不大,却在大殿中激起沉闷的回响。 “来人。” “传敬先生、李参军入府议事。” …… 不多时,首席谋主敬翔与智囊李振联袂而至。 两人行至殿中,躬身行礼:“参见大王。” “免了。” 朱温抬了抬下巴,示意亲卫将案上的信件递给二人:“江西来的,且都看看吧。” 李振率先接过,一目十行,很快便看完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拱手道:“大王,此乃天赐良机!” 敬翔接过信纸,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便将信放回托盘,抚须不语,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封信的到来。 朱温对敬翔的反应不以为意,他更感兴趣的是李振的“天赐良机”,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说来听听,有何良机?” 李振精神一振,侃侃而谈:“回大王,此举于我等有百利而无一害!” “其一,可阻杨吴坐大。杨吴本就坐拥淮南富庶之地,钱粮甲兵皆为江南之冠。若再让他得了江西,则钱粮人口倍增,实力必然再上一个台阶。届时,他便可据长江天险,成我等心腹大患。一个分裂弱小的南方,才最符合大王的利益。钟匡时这颗钉子,必须让他继续钉在杨吴的背后。” “其二,便是大义名分!” 李振的声音高了几分:“大王即将代唐,正需天下归心。钟匡时虽是丧家之犬,可他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镇南军节度使,他今日来投,便是天下藩镇的榜样。能多争取一个,在大义上,便更显名正言顺。此举足以向天下昭示,顺大王者昌,逆大王者亡!” 朱温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李振所言,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既需要实实在在的战略利益,也需要一块“名正言顺”的遮羞布来掩盖自己弑君篡逆的野心。 他的目光,终于投向了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沉默的敬翔。 “那依先生之见,我军当如何出兵?派哪位将军领兵,出多少兵马合适?” 在朱温看来,既然要救,自然是要出兵的。 无非是出多出少,打到什么程度的问题。 然而,敬翔闻言,却是微微一笑,缓缓摇了摇头。 “大王,何须出兵?”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就连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李振,也露出了错愕的神情。不出兵,如何救人? 不出兵,如何收取那名利双收的好处? 朱温眉头一挑,粗壮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发怒,只是盯着敬翔,等待着他的下文。 敬翔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前,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天下的山川河流与势力划分。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中原与淮南的交界处,声音沉稳而自信,仿佛在叙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杨渥此人,大王比臣更清楚。其父杨行密乃一代枭雄,然虎父犬子,一介纨绔。其人志大才疏,性情多疑,最是色厉内荏。” “如今他倾巢而出,以十万大军围攻一座洪州孤城,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后方必然空虚。他最怕的,不是城里半死不活的钟匡时,而是我等大军,从背后,给他狠狠捅上一刀。” 敬翔顿了顿,环视众人,继续说道:“因此,我们根本不需要真的把刀子捅过去。我们只需要让他相信,我们即将把刀子捅过去,就足够了。” “大王只需……” 敬翔眼中闪过智珠在握的精光。 “只需传下王令,号称起兵五十万,南下征讨不臣杨渥,为朝廷讨还江西失地!” “同时,命汴州、徐州、宿州三地守将,大张旗鼓地调动粮草,征召民夫,日夜打造攻城器械。让探子把消息传遍天下,把南征的姿态做足!” “消息传到杨渥耳中,以他的性子,焉能不惧?他敢赌大王只是虚张声势吗?他不敢!” “对方必然会立刻从江西前线,抽调主力精锐回防淮南!” “届时,洪州之危,自解。” “我等不费一兵一卒,不耗一粒军粮,便能让那钟匡时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为我等看守南大门。” “又能精准地遏制杨吴的扩张,让他陷入江西的泥潭动弹不得。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呢?” 此计一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它算准了人心,算准了局势,堂堂正正地摆在台面上,却让对手不得不乖乖地跳进陷阱。 连素来足智多谋的李振,眼中都闪过一丝由衷的惊叹与佩服。 他想到的是出兵取利,而敬翔想到的,却是在更高的层面上,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整个江南的棋局。 朱温愣了半晌,随即爆发出粗野而响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妙!妙啊!”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不愧是敬先生,此计,深得我心!” 朱温霍然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眼中凶光毕露,意气风发。 “传令下去,就按先生说的办!” “给本王把阵仗搞大一点!越大越好。本王倒要看看,杨渥那黄口小儿,有没有胆子跟本王掰一掰手腕!” …… …… 五日后,歙县郡城。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冬日的寒风卷着尘土,在官道上打着旋,吹得人脸颊生疼。 城外连绵十里的军营,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往日的操练呼喝声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难以言喻的骚动与好奇。 无数双眼睛,都透过营寨的栅栏,望向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尽头。 终于,在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轮廓。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 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 庄三儿领着那支从北方血路中杀出来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三百二十七名魏博牙兵,一百八十余匹战马。 这便是他们如今仅剩的全部家当,是他们用无数同袍的性命换来的最后一点火种。 数千里的逃亡与厮杀,早已将他们身上的骄悍之气磨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人和马,都瘦得脱了形,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布满了刀砍箭凿的狰狞痕迹,干涸的血迹早已变成了暗沉的黑褐色,与铁甲融为一体,仿佛一层丑陋的疤。 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沉默地挺直了腰杆,策马的姿态没有一丝松懈。 那是一种百战精锐才有的,即便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的悍气。 军营辕门大开,没有繁琐的通报,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刘靖没有高坐于府衙之内,而是身披一袭厚重的玄色大氅,亲自带着袁袭、朱政和等一众心腹,早已在辕门外肃立等候。 寒风吹动他的大氅,猎猎作响。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身后,是五百名玄山都的亲卫牙兵,甲胄鲜明,横刀在握,队列整齐得如同一堵沉默的铁墙。 每一个人的站姿、握刀的角度都如出一辙,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一边是百战余生的残兵,褴褛而疲惫。 一边是养精蓄锐的精锐,鲜亮而肃杀。 强烈的视觉冲击,让那些刚刚抵达的魏博牙兵的心神都为之一凛。 他们本能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神中戒备之色更浓,像一只误闯雄狮领地的孤狼。 刘靖的目光,平静地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队伍最前方,那个沉默地骑在马上,身形瘦削如鬼魅的身影。 庄二。 他的一条腿用木板和布条草草地固定在马镫上,姿势怪异而僵硬。 那张曾经豪迈爽朗的脸,此刻只剩下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整个人仿佛被数千里的风霜彻底风干,只剩下一副不屈的骨架。 庄二跳下马背,高声唱喏:“卑职见过刺史!”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迎了上去,将其扶起。 “辛苦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暖流,穿透了冬日的严寒,瞬间冲开了庄二心中那层用绝望和警惕筑起的坚冰。 庄二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几乎是挣扎着想要躬身行礼,却被刘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一句“兄弟”,让庄二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铁血汉子,眼眶骤然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天,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充满了愧疚与苦涩的沙哑叹息。 “刺史……” “卑职无能,有辱使命,没能完成您交代的差事,不但折了那么多弟兄,最后……最后只带回来这么点人……” “末将,有罪!” 他声音沙哑,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刘靖却缓缓摇了摇头,用力地拍了拍他那瘦得只剩下骨头的肩膀,那力道,沉稳而有力,仿佛在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不。” “你没有辜负我。” 刘靖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百多名神情麻木,却依旧保留着一丝悍气的牙兵。 扫过那些同样瘦骨嶙峋,却依旧能看出是北方良驹的战马,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你带回来的,不是‘这么点人’。你给我刘靖,带回来了一颗种子,一颗横扫南方的骑兵种子。这份功劳,不可谓不大。”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不仅是庄二,他身后所有魏博牙兵的眼神,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麻木的死气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弱的火星,开始闪烁。 刘靖没有给他们太多揣摩的时间,他直接后退一步,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来人!” “传我将令!” “庄二千里奔波,立下大功一件,特赏赐内城府邸一座,黄金百两,珠宝十箱,锦缎百匹!” “即刻送庄二将军入府休息,传令下去,请遍全城最好的郎中,不惜一切代价,为庄二将军诊治伤腿!” 命令下达,立刻有四名亲卫上前,动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庄二。 庄二整个人都懵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责罚,被冷遇,甚至被猜忌,却唯独没有想到,等来的竟是如此厚重的、甚至可以说是夸张的赏赐。 他急忙道:“刺史,不可!末将寸功未立,何敢受此重赏!” “我说可以,就可以。”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好好养伤,你的战场,不在马背上。过些时日,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事要交给你。” 庄二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废腿。 “刺史抬爱,只是末将如今已是个废人,怕是……再也无法为刺史冲锋陷阵了。” 刘靖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 “过段时间,你便知晓了。” 说罢,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队伍中那个脸色苍白,不时发出压抑咳嗽声的病秧子。 “赏!” 刘靖再次手一挥,声音洪亮。 “同样赏赐府邸一座,黄金五十两,良田百亩!” 这一下,一众魏博牙兵彻底骚动起来。 如果说给庄二的赏赐是理所应当,那给病秧子的赏赐,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火焰。 连随行之人都有如此重赏! 那自己呢?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火热。 刘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千金买马骨!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只要你肯为我卖命,肯立功,我刘靖从不吝啬赏赐! 他缓缓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如刀,从每一个魏博牙兵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些桀骜不驯的目光,在与他对视的瞬间,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下,不敢与之对视。 “诸位!” 刘靖的声音传遍全场,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从魏博千里迢迢而来,历经生死,投奔我刘靖,是我刘靖的荣幸!” “你们是庄二的兄弟,从今天起,也就是我刘靖的兄弟!” “我刘靖对待兄弟,只有一句话: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我流血流汗的兄弟!” 话音刚落,牙兵们眼中刚刚升腾起的火热,几乎要沸腾起来,不少人已经激动得满脸通红。 然而,刘靖话锋猛然一转,脸上的豪迈瞬间褪去,声音也随之变得冰冷刺骨,如同腊月的寒风。 “不过!” “丑话,我也要说在前头!” “这里是歙州,不是无法无天的魏博镇。在我刘靖的麾下,就要守我刘靖的规矩!” “过去在魏博镇当爷的那些烧杀抢掠的臭毛病,都他娘的给我收起来!” “谁要是敢在这里耍横,欺压百姓,败坏我军军纪……”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点的弧度,眼中杀机毕露。 “休怪我刘靖,六亲不认!”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 “锵——!” 一声整齐划一、仿佛能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骤然炸响! 他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在同一时间,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雪亮的刀锋,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股冰冷厚重,如山岳压顶般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校场! 那不是一盘散沙的匪气,而是一种由铁的纪律和无数次协同操练凝聚而成的军势! 它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一众魏博牙兵脸上的火热,瞬间被这股气势浇得冰冷刺骨。 他们脸色煞白,甚至不敢与那些目光同样冰冷的玄山都士卒对视。 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刺史,绝非什么仁慈心软之辈。 “听明白了没有!” 刘靖一声断喝,声如炸雷。 “明白!” 三百多名魏博牙兵几乎是下意识地齐声应道,声音中再无半分桀骜,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敬畏。 见状,刘靖心下满意。 恩威并施,下马威给了,该给甜枣了。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爽朗无比的大笑。 “好!” “都是我刘靖的好兄弟!” “我已在营中备下最好的酒肉,今日,不醉不归!为诸位兄弟,接风洗尘!” …… 一场接风宴,从中午一直喝到了后半夜。 营中空地上燃起了数十个巨大的篝火,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整只整只的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一坛坛未经过滤的浑浊烈酒,被粗暴地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些在逃亡路上吃了上顿没下顿,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汉子们,彻底放开了。 他们狼吞虎咽,用随身的匕首割下大块的烤肉,塞进嘴里,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起初还有些拘谨,可见到刘靖亲自端着一个粗陶大碗,一桌一桌地敬酒,与他们称兄道弟,拍着他们的肩膀,说着“以后这里就是家”的话,毫无半分刺史的架子,他们心中最后一丝隔阂也消失了。 酒酣耳热之际,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个满脸虬髯、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壮汉,端着酒碗,看着篝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把碗里的酒灌进嘴里,哭声嘶哑而绝望。 “家……没了啊!” “婆娘……娃……都没了啊!全让宣武军那群狗娘养的给杀了啊!” 这一声哭嚎,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悲伤、愤怒、绝望,在酒精的催化下,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哭声,咒骂声,酒碗狠狠摔碎在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成了无根的飘萍,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魂野鬼。 刘靖没有劝阻,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端着酒碗,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这股郁气,必须让他们彻底发泄出来。 不破,不立。 只有将过去的一切都埋葬,他们才能在歙州这片新的土地上,获得新生。 这一夜,刘靖没有回府,干脆就在军营中,听着这满营的哭声与醉话,睡了下来。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空气中还残留着宿醉的酒气和篝火的烟味。 刘靖便在庄三儿的陪同下,来到了马厩。 一百八十余匹战马,静静地站在马厩中,低头啃食着新鲜的草料。 到底是北地的好马,即便饿得肋骨毕现,那高大的骨架和匀称的体型,依旧远胜南方常见的矮种马,那眼神中,也带着一股不屈的野性。 刘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一匹枣红马的鬃毛,感受着它微微颤抖的肌肉。 刘靖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这可都是宝贝! 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战略资源,是未来争霸天下的利器。 “传令下去!” 刘靖对随行的马夫沉声说道:“从今天起,用最好的精饲料喂养。豆子、黑料,不要怕花钱,府库里有多少,就给我用多少。再找几个有经验的兽医来,把它们身上的伤都给我治好了!” “我要让它们在半个月内,都给我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 “是!府君!” 马夫连忙躬身应下。 庄三儿看着刘靖那爱惜战马的神情,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兵、马,在许多将帅眼中都只是消耗品,但眼前这位主公,却视若珍宝。 跟着这样的主公,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庄三儿。” 刘靖转过头来,目光灼灼:“我打算用这批战马和魏博的兄弟为骨干,成立一支骑兵营。一支真正的,能够一锤定音的铁甲骑兵!” 庄三儿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刺史英明!” “只是……” 刘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一支精锐的骑兵,必须有一个合格的校尉来统领。他不仅要武艺高强,更要懂得骑兵战法。” “你手下那些兄弟,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庄三儿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僵住了。 他手下那帮兄弟,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猛士,让他们冲锋陷阵,以一当十,绝无问题。 可要说统领全军,运筹帷幄的将才…… 他们大多是魏博牙兵出身,骄横惯了,勇则勇矣,却缺少谋略,更不懂什么精妙的排兵布阵。 让他们当个冲锋陷阵的队正、什长,绰绰有余,但要执掌一营,成为独当一面的校尉,恐怕会把一支好兵带到沟里去。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绝对合适的人选,脸上不由露出为难之色。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刺史,卑职不才,愿为前驱!” 刘靖和庄三儿同时回头。 只见一直跟在刘靖身后,沉默如影的袁袭,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目光坚定。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 对于袁袭,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亲卫统领上。 他知道袁袭能打,是步战的好手,但带兵,尤其是带骑兵,这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你?” 刘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怀疑。 袁袭知晓刘靖的疑虑,他没有多做辩解,只是平静地说道:“请刺史给末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说罢,他径直走到马厩旁,解开一匹无人骑乘的战马的缰绳。 那是一匹性子颇为刚烈的黑马,见有生人靠近,立刻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显得极不耐烦。 袁袭却是不慌不忙,只是凑上前,在那黑马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又伸出手,用一种独特的节奏,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 说来也怪,那匹暴躁的烈马,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还温顺地用头亲昵地蹭了蹭袁袭的肩膀。 仅仅是这一手精湛的驯马本事,就让庄三儿看得眼角一跳,心中暗惊。 下一刻,袁袭抓住缰绳,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轻盈而流畅地翻身上马。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驾!” 袁袭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瞬间冲了出去! 他没有跑远,只是策马绕着不远处的靶场,风驰电掣般地疾驰。 一人一马,仿佛融为了一体,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人马合一! 庄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也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一眼就看出,袁袭的骑术,绝对是顶尖高手的水准! 就在众人以为他只是要展示骑术时,袁袭在疾驰之中,突然反手从马鞍旁的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羽箭,弯弓搭箭,整个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他的目标,是百步之外,一个供步卒练习刺杀的草人靶子! 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以如此高的速度,射击百步之外的目标,其难度,不亚于登天! “嗡——!” 弓弦震响,如龙吟虎啸! 羽箭离弦,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 “嗖!” 第一支箭,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经正中草人胸口! 还未等众人发出惊呼,袁袭的手速快得惊人,几乎是在第一箭射出的同时,第二箭、第三箭已经接连出手,快得仿佛三道流光! “嗖!” “嗖!” 又是两声破空锐响! 当袁袭策马勒停在靶场中央,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雄壮的长嘶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个百步之外的草人身上。 三支羽箭,呈一个标准的“品”字形,深深地钉入了草人的胸口! 三箭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 箭羽犹自在晨风中嗡嗡作响! 整个马厩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一手神乎其技、近乎于道的神射功夫,彻底镇住了。 刘靖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狂喜。 他知道袁袭武艺好,却万万没想到,他的骑射之术,竟然精湛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这……这……” 庄三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地指着远处的箭靶,不知该说什么。 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了敬畏与震撼的话。 “此等箭术……只怕已不输安仁义了!” 安仁义! 是这个时代,公认的第一神射手。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武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要不服,咱们比划比划,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能得到庄三儿如此高的评价,可见袁袭这一手,带给了他多大的震撼。 袁袭策马缓缓归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旁的亲卫,再次对刘靖抱拳行礼,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刺史,末将在家乡时,也曾是游侠儿,时常与乡中子弟聚众百人,策马狩猎,也曾追杀过不少流窜的匪寇山贼,对于如何统带骑兵,颇有几分心得。” “还请刺史给末将一个机会,末将愿立军令状!”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自己当作贴身保镖的心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自己身边,就卧虎藏龙! 他沉思了片刻。 让袁袭来当这个校尉,确实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首先,袁袭的骑射之术,足以服众。 军中,最是崇拜强者,有这手本事在,那些桀骜不驯的魏博牙兵就不敢不服。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袁袭是自己的心腹,忠诚度毋庸置疑。 将这支未来最重要的王牌部队交给他,自己才能真正放心。 至于带兵经验,可以慢慢积累。 想到这里,刘靖不再犹豫。 “好!” “袁袭听令!” “末将在!” 袁袭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我命你为我歙州第一任骑兵营校尉,统领三百魏博锐卒,即刻开始整训。军器监的甲胄兵器,司仓的粮草马料,任你调用!” 袁袭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狂喜,他重重叩首。 “末将,定不辱命!”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扶起他:“为了稳妥起见,我再给你派一个副手。”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眼中闪烁着异彩的病秧子。 “就由他,担任你的副手,为你参赞军机,从旁辅佐你。” 让病秧子当副手,一是为了借助他在魏博牙兵中的威望,帮助袁袭尽快收拢军心。 二也是为了监察和制衡。 帝王心术,刘靖早已无师自通。 身负“刘”姓,这些自然手到擒来。 最后,他又拍了拍袁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敲打了一句。 “我把这支宝贝疙瘩交给你,你可别给我带废了。” “若是表现不佳,我随时会撸了你的校尉之职,让你回我身边,老老实实地当你的牙兵。” 袁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 “请府君放心!若有负所托,卑职提头来见!” 第238章 莫须有,清君侧! 洛阳,梁王府。 此刻的梁王府,将令如流水般传出,整个王府乃至全城都动了起来。 征发民夫的告示贴满了街头巷尾,城外的大营里,无数旌旗迎风招展,兵甲调动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场大戏的核心,梁王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朱温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眼神锐利如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的首席幕僚敬翔,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煮着茶。 沸水的咕嘟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敬先生。” 朱温头也不回地问道:“外面这锣鼓,敲得够响亮吗?本王亲自登台唱的这出《御驾亲征》,南边那位杨家大郎,听得清不清楚啊?” 敬翔提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一股清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微笑道:“回大王,何止是响亮。兵部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将征调民夫百万、粮草三百万石的消息传遍了各州县。” “如今市井之中,说书的、卖唱的,都在传颂大王您即将亲率五十万大军,南下平叛的‘壮举’。这雷声,别说广陵,怕是连岭南都能听见了。” “哈哈哈!” 朱温转过身,接过茶杯,眼中满是戏谑:“就是要这么大动静,杨行密那老匹夫倒是硬气,可惜他儿子杨渥,不过是个守户之犬。” “本王就是要让他听见,看看他会不会吓得夹着尾巴,从江西的肉锅旁边滚开!” 敬翔轻轻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大王此计,妙就妙在虚实之间。杨渥若真是个草包,被我等声势所慑,从江西退兵,那钟匡时之围自解。我等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坐观他们君臣离心,日后再图江西,易如反掌。” “那若是他不退呢?” 朱温饶有兴致地问。 “若他不退。” 敬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狠厉:“那便证明此子有几分胆色,不可小觑。届时,我等便可将这出假戏,变为真唱。让王茂章率领的水师,真的顺流而下,他主力陷于江西,后方空虚,届时两线作战,首尾难顾,败亡亦在旦夕之间!” “说得好!” 朱温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此乃阳谋,无论他杨渥是战是退,本王都稳操胜券。他退,本王赢了里子;他不退,本王就连里子带面子,一起赢回来!”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大王,王茂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朱温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 这出戏里,王茂章是最关键的角儿,他必须亲自掌眼。 王茂章大步流星地走进书房,他已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梁军铠甲,显得威风凛凛,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抹去的复杂情绪。 “末将王茂章,参见魏王!” 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茂章将军,免礼。” 朱温亲自上前扶起他,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让你做的准备,如何了?” 王茂章立刻答道:“回大王,末将已挑选精通水性的士卒八千,日夜演练。船只器械,也已按您的吩咐,做出大规模修缮、建造的模样。声势上,绝无问题!” 朱温点了点头,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刺穿王茂章的内心:“好。那本王再问你,若杨渥那小子不吃这一套,本王让你假戏真做,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王茂章心尖处。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王茂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是朱温对他的考验。 他的回答,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朱温的眼睛,沉声道:“大王,末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昔日袍泽之情,已断于归降大王之日。今日,末将眼中,只有梁军的旌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况且……先淮南王在时,淮南军上下一心,锐不可当。如今……” “杨渥年少气盛,未必能服众。军心若不齐,其势必衰。此,正是我军之良机!” 这番回答,既表明了忠心,又送上了一份极具价值的“投名状”——对新主杨渥的精准分析。 “哈哈哈!好!说得好!” 朱温终于再次放声大笑,之前的试探和审视一扫而空,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欣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本王得你,如虎添翼!”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目光仿佛已经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江南那片富饶的土地上。 “传令下去,三日后,本王亲赴大营,为茂章将军这位‘副帅’壮行,把这出戏,给本王唱得更响些!”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本王倒要看看,这一声虎啸,能不能吓死江南那只小羊羔!” …… 广陵,杨吴王府。 夜色已深,但王府主殿之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杨渥独自一人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之上。 但此刻,这张冰冷的宝座非但没能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将他困在其中,动弹不得。 面前,摊着一封来自北地的加急军报。 “朱温……南下亲征……号众五十万……” 杨渥喃喃自语,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端起案上的茶盏,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温热的茶水洒出几滴,落在华美的袍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不久前,他还在为蓼洲大捷而设宴狂欢,享受着众将的吹捧和歌姬的献媚,感觉整个江南唾手可得,自己已然超越了父亲杨行密的功业。 可现在,朱温这个名字,就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让他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那可是他父亲一生的宿敌。 是盘踞在中原,随时可能南下吞噬一切的猛虎! 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几乎无法逾越的威压。 “传令!” 杨渥猛地将茶盏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中回荡,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速召诸将入府议事!快!” …… 不多时,右牙指挥使张颢、左牙指挥使徐温、幕僚严可求、宿将朱瑾、右领军使贾令威等一众文武核心,尽数到场。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尽管这段时间,杨渥利用新组建的东院马军,与张颢、徐温这些手握重兵的托孤重臣明争暗斗,双方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但在朱温大军压境的恐怖阴影下,所有的内斗与算计,都必须暂时放下。 一旦广陵被破,他们所有人都将成为朱温的阶下之囚。 身死族灭,就在眼前。 杨渥坐在王座上,竭力挺直了腰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试图用威严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北方的军报,想必各位已经知晓了。” 他的声音故作镇定:“朱温号称五十万大军南下,诸位,有何良策啊?” 话音刚落,性情最为刚烈的宿将朱瑾便第一个站了出来,他身形魁梧,铁甲铿锵作响,犹如一尊行走的铁塔。 “大王!” 朱瑾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中嗡嗡作响:“有何可议?朱温要战,那便战!” 此人乃是杨行密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之一,当年随杨行密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其人有勇少谋,性如烈火,最是看不起朱温这等反复无常的乱臣贼子。 他上前一步,双目圆瞪,厉声道:“先王在世之时,曾两次于清口、两度于光州,大破朱温,打得他丢盔弃甲,狼狈北窜!” “那朱温不过是仗着人多,真要对上我淮南水师,不过是土鸡瓦狗。今日他再敢南下,我等便再让他知晓淮南军的厉害!” “末将请为先锋,愿提兵三万,直趋寿州,与那朱温决一死战!不破贼军,誓不回还!” 朱瑾一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豪气干云。 他是有资格说这番话的,当年杨行密与朱温数次大战,他皆有参军,统领一军,与朱温麾下的宣武军厮杀。 可以说,江南之所以还姓杨,没有被朱温的铁蹄踏破,他有一份功劳。 殿内不少身披甲胄的年轻将领闻言,皆是面露激动之色,仿佛已看到大破梁军的壮阔场面,有人立刻低声附和:“朱将军所言极是!我等何曾怕过北人!” 杨渥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许。 朱瑾的勇悍,确实能给人带来信心。 杨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有三绝。 李神福的兵,安仁义的箭,朱瑾的槊! 其一手槊法出神入化,可骑可步,只是如今李神福病逝,安仁义叛乱被斩,只剩下朱瑾一人了。 然而,右牙指挥使张颢缓缓出列,他神色平静,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殿内的气氛。 “朱将军勇则勇矣,却未免太过想当然了。” 张颢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疾不徐地说道:“其一,兵力。我军主力,尽在江西。陶雅、秦裴、周本、李简等一干能征善战的大将,尽数被钟匡时牵制。” “广陵、宣州、升州三地,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朱将军要提兵三万,敢问,这三万精锐从何处调拨?是抽空升州门户,还是动摇广陵根本?” 不等朱瑾回答,他继续说道。 “其二,粮草。” “江西战场,我军号称三十万之众,每日人吃马嚼,耗费的钱粮便如流水一般。如今再于北线开启一场数十万人的大战,粮草如何供应?民夫如何征调?” “从江南运粮至淮北前线,路途遥远,沿途损耗何其巨大?如今已是寒冬,倘若再遇上雨雪天气,道路泥泞甚至冰封,粮道一旦断绝,前方数十万大军便是不战自溃!” “这个后果,朱将军可曾想过?” “其三,天时地利。” 张颢继续说道,“眼下正值隆冬,淮北之地,天寒地冻,河面封冻。我军士卒多为南人,本就不耐严寒,如今更是难以作战。” “况且,朱温以逸待劳,我军长途奔袭,已失地利。他若坚守不出,与我等在冰天雪地里打消耗,我等又能支撑几时?” 右领军使贾令威立刻附和道:“张帅所言极是,军国大事,非匹夫之勇可决!” 一名掌管户部的老臣也颤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张帅所虑极是。府库钱粮,支撑江西战事已是竭尽所能。若再开北线,不出三月,州县必将无粮可征。届时流民四起,祸起萧墙,非战之败,而是自溃啊,大王!” 朱瑾听完这番话,目光死死地盯着张颢,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虎目中,渐渐染上了一层血色。 他不是听不懂这些道理。 他只是无法忍受,这些曾经追随先王浴血奋战打下来的江山,如今要靠着算计和退缩来守护! 他沉声道:“张帅,你说的这些,当年先王领着我们弟兄们啃着草根、穿着单衣,北上与朱温厮杀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吗?” “那时候,我们比现在更穷,兵更少,可曾有过半步退缩?” 这番话,直指在场所有人的内心,尤其是那些跟随杨行密一路走来的老将。 朱瑾愤怒的不是张颢的谨慎,他觉得,朝堂上的算盘珠子声,已经盖过了疆场上的战鼓声! “先王常言,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我淮南的基业,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如今,大王兵强马壮,江南富庶,反倒没了当年那股气魄了吗?” 朱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怆与失望:“难道先王尸骨未寒,我等就要忘了他是如何将朱温杀得闻风丧胆的吗?!”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颢的脸上。 张颢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冷冷地回敬道:“朱将军,慎言!我等同样是先王旧部,对先王的忠心,天地可鉴!” “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为大王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而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将其置于险地!” “先王在世,审时度势,方有清口大捷。若只知猛冲猛打,不过是第二个吕布,匹夫之勇罢了,你这是在效忠,还是在害大王?” “你!” 朱瑾被“匹夫之勇”四个字刺得双目赤红,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已然出鞘半寸。 “够了!” 杨渥猛地一拍扶手,额上青筋暴起:“都给本王住口!在议事殿动刀,朱瑾,你想造反吗?!” 朱瑾身体一震,那股冲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脸色发白的杨渥,最终还是将刀按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许多。 他退后一步,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这时,一直沉默的严可求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他的声音温和,试图缓和这紧张的气氛。 “大王,诸位将军,下官以为,此事或许并非我等想的这般凶险。” 他顿了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不紧不慢地分析道:“朱温麾下的宣武军,刚刚才与魏博镇血战一场,虽说大胜,吞并其地,但也必然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而且新得之地,人心未附,急需安抚。” “自古哪有大军不经休整,便立刻开启另一场灭国之战的道理?” “因此,下官斗胆猜测,朱温此举,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是为钟匡时解围的障眼法!” “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兵不血刃,逼迫我们从江西退兵!” 此言一出,殿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四起。 “严先生所言有理,朱温刚刚吞下魏博,哪有余力南下?” “定是疑兵之计,吓唬我等罢了!” “江西战果,岂能轻易放弃!” 杨渥那颗悬着的心,也随着这番话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对啊,朱温一定是在吓唬自己! 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他就不必放弃即将到手的江西了! 左牙指挥使徐温一直垂着眼帘,仿佛事不关己。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严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严可求的说法,让刚刚放松下来的杨渥心头一暖。 但随即,徐温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但,万一不是呢?”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道刺骨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殿内刚刚升起的些许暖意。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那些刚刚还面露轻松的臣子,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惊惧地望着徐温,仿佛他才是那个带来灾祸的使者。 徐温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再度变得煞白的杨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兵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等能想到的,朱温岂会想不到?” “他恰恰是算准了我等会以为他是虚张声势,才敢如此大动干戈。” “站在朱温的立场来看,如今,恰恰是他南侵的最好时机!” “我军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这是其一。” “他又新得王茂章这等熟知我军虚实的叛将相助,补上了水战的短板,这是其二。” “此消彼长,如今的局势,与先王在世时,已是天壤之别。当年是朱温两线作战,疲于奔命。而现在,陷入两线作战困境的,是我们!” 徐温向前一步,目光直视杨渥,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大王,我们不敢赌,也赌不起!” “一旦赌输了,朱温大军真的南下,而我军主力尚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大王,广陵城,危矣!淮南基业,危矣!” “轰!” 徐温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杨渥的心口。 他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被砸得粉碎。 是啊! 不敢赌! 赌输了,别说江西,连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将成为杨家的罪人,死后都无颜去见自己的父亲!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三种论调,三种选择,摆在杨渥的面前。 朱瑾那嘶哑的声音仿佛还他在耳边回荡,“两线开战,拼死一搏!” 真是个疯子。 把整个国朝的命运都推上赌桌,要么赢得一切,要么输个精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血流成河的场面! 可严可求的判断就一定对吗? “虚张声势”他说得斩钉截铁,认定只要拿下江西,北方的一切威胁都会迎刃而解。 这同样是一场豪赌,只是赌桌设在了南方。 最后,便是徐温。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份退让与无奈已经写在了脸上。 从江西退兵,像一只被惊动的野狗,夹着尾巴放弃即将到口的猎物,回头去防备另一个方向的猎人。 这条路最稳,也最让人喘不过气。 杨渥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个脸色变幻不定,额头冷汗涔涔的年轻人身上。 扬渥既舍不得即将碾碎的钟匡时,和唾手可得的整个江西——那将是他超越父亲的第一份盖世功业! 可他又对北方的朱温,那个曾经数次让他父亲都陷入苦战的绝世枭雄,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扶手,冰冷的玉石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不能表现出慌乱,绝对不能! 阶下这些臣子,尤其是张颢和徐温,都在看着他。 就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之际,右牙指挥使张颢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劝慰。 “大王,其实不必如此纠结。” “经此一役,钟匡时五万主力尽丧,元气大伤,早已是案板上的鱼肉。而江西门户江州,也已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这颗软柿子,我们什么时候想捏,就能什么时候捏,不必急于一时。” “可北方的朱温,却是一头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猛虎!” “我等可以赌十次,但只要输一次,便万劫不复。一旦庐州刘威将军没有顶住,被朱温撕开一道口子挥师南下……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 张颢的这番话,终于为杨渥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台阶。 对啊! 不是我怕了,而是为了大局着想。 钟匡时已经废了,江西跑不了。 先解决掉北方的威胁,再回过头来收拾他,这才是万全之策。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想通了这一点,杨渥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几乎要瘫软在王座上。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终于用一种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故作镇定的声音,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传本王将令!” “命陶雅所部,即刻放弃围攻洪州,全军撤回江州休整!” “另,八百里加急传令庐州刘威,命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紧守边境,全力戒备朱温,旦有异动,随时上报!” “臣等,遵命!” 殿内众人,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齐齐躬身领命。 朱瑾闷哼一声,充满失望的目光扫过徐温等人,孤身离去。 就在众人低头的一瞬间,一直沉默的左牙指挥使徐温,微微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人群,与前方的右牙指挥使张颢对视了一眼。 那是一个极快的眼神。 张颢的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满意。 而徐温的眼神,则要深邃得多。 他只是平静地回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寂。 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棋盘上早已预料到的一步。 这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当众人直起身时,两人又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 江西,洪州城外。 连绵十里的杨吴大营,旌旗蔽日,那股凝练的肃杀之气,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都冲散。 中军帅帐之内,主将陶雅正与秦裴、周本等一众大将,围着巨大的舆图,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推演着明日攻城的最后细节。 帐内气氛热烈,每个人的眼底都映着火光,那是胜利在望的亢奋。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甲胄歪斜,头盔都跑丢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大王……大王八百里加急军令!”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帐内沸腾的气氛。 陶雅眉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接过那封被汗水浸透、还带着体温的蜡丸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蜡封,展开帛书。 只一眼。 陶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张薄薄的帛书,此刻却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退兵?” 陶雅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 “什么?!” 周本一把夺过军令,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上面的字,仿佛要将那帛书瞪出两个窟窿。 “全军撤回江州休整?为何?!凭什么!” “钟匡时已是强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给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将钟匡时的人头,亲手献于大王帐下!” “此时退兵,这跟将煮熟的鸭子亲手端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水师主将秦裴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他强压着怒气,沉声问道:“陶帅,军令上可有说缘由?” 陶雅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神采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力。 “朱温……出兵了。” “号称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兵锋直指淮南。” “朱温”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帅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群情激奋的众将,顷刻间哑口无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周本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不甘的嘶吼:“朱温那厮不过是虚张声势,他刚吞并魏博,哪来的余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胆怯!” “住口!” 陶雅厉声喝断了他:“大王之意,岂是你我能够揣测的!” 陶雅何尝不知这极有可能是朱温的阳谋,可他更清楚,杨渥不敢赌。 整个淮南,也赌不起。 一旦赌输,便是万劫不复。 “军令如山。” 陶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化解的萧索:“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陶帅!” 众将齐齐单膝跪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 “执行军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腊月的冰水,浇在十万杨吴大军的头顶。 一处偏僻的营火旁,几个刚从城头轮换下来的士卒正围坐着,一个叫阿牛的年轻士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长矛,矛头上干涸的血迹被他一点点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边一个断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个摸到城墙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头功!等赏钱下来,够给你娘请个好郎中开方续命了。” 阿牛抬起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他怀里揣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发前,卧病在床的母亲去庙里为他求的平安符。 这年头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药材昂贵,几服药动辄数贯钱,靠那点微薄的军饷还不知要凑到猴年马月才能凑齐。 对他来说,破城,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救命。 就在这时,他们的什长,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都别他娘的做梦了,收拾东西,准备拔营!” 阿牛的笑容僵在脸上:“头儿,拔营?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长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攻个屁!大王军令,全军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为啥啊?!眼看着就要破城了,这时候撤?!” “老子哪知道为啥!” 什长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水囊,怒吼道:“上头的命令,你敢不听?!” 营火旁瞬间死寂,刚才还火热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阿牛呆呆地站着,他想不通。 昨日的同伴就死在他身边,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他自己也差点被一箭射穿脖子。 拼了命,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能拿到救命的钱了,怎么说撤就撤了? 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 他娘的病,还怎么治?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怨气,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要爆炸。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的平安符,手指因用力都有些发白。 什长看着手下这帮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城是进不去了,功劳也没了。” “不过……” 他朝城外那些星星点点的村落努了努嘴:“陶帅只说退兵,可没说不准咱们‘就地筹粮’。那些村子里的地主老财,油水可不比城里少多少。” “弟兄们辛苦了这么久,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一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心中那头名为“欲望”的猛兽。 阿牛眼中的迷茫和绝望,迅速被一种冰冷的疯狂所取代。 是啊,城破不了,军功拿不到了。 但如果……如果能抢到足够多的钱呢? 是不是也能从别的地方买到药? 他猛地抓起身边的长矛,那张憨厚的脸,此刻竟透出一丝狰狞:“头儿说的是,咱们不能白来一趟!” 这一幕,在十万大军中无数个角落上演。 所谓的“有序撤离”,在顷刻间,变成了一场惨无人道的疯狂洗劫。 阿牛跟着他的什长和同袍们,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饿狼,冲向了最近的一座村庄。 村口的木栅栏被轻易撞开,迎接他们的是村民惊恐的尖叫和鸡飞狗跳的混乱。 阿牛看到平日里一起操练的同袍,此刻双眼赤红,一脚踹开一户人家的门,拖出一个年轻的妇人,不顾她的哭喊和挣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撕扯她的衣物。 那个断了手指的老兵,用刀背将一个试图反抗的男人砸得头破血流,然后抢走了他家唯一的一头耕牛。 阿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却又被一股更强烈的焦躁所驱使。 他不能停下,他要找钱,找很多很多的钱! “别他娘的愣着,找大户,找青砖大瓦的院子!” 什长吼道。 阿牛回过神来,跟着众人冲向村子中央一座最为气派的院落。 高大的院墙,紧闭的朱漆大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富庶。 院墙上,几个家丁打扮的汉子正手持木棍和草叉,色厉内荏地叫嚷着:“你们是什么人!快快退去!不然报官了!” 什长冷笑一声,他甚至懒得搭话,直接从背上摘下角弓,搭箭上弦,动作一气呵成。 他并没有仔细瞄准,只是朝着墙头大概的方向,随手一放。 “嗖!”的一声,弓弦震颤,一名叫嚷得最凶的家丁应声而倒,惨叫声被箭矢穿透喉咙的声音堵了回去,直挺挺地从墙头栽了下来。 剩下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见踪影。 “一群废物!” 什长不屑地啐了一口,将角弓重新背好,一挥手:“撞开!” 几个人合力用一根圆木,狠狠地撞向大门。 “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他们一拥而入。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受惊的母鸡在咯咯乱叫。正堂大门紧锁。 “肯定躲在里面了!” 什长狞笑着,一挥手,“给我砸!” 阿牛也冲了上去,用矛柄奋力地砸着门板。 当房门被砸开的瞬间,他第一个冲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陈腐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他看到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正瑟瑟发抖地护在一个大木箱子前。 那老翁手里还举着一根颤巍巍的扁担,色厉内荏地喊着:“你们……你们别过来,王法何在,官兵岂能劫掠百姓!” “去你娘的王法!” 什长一脚将老翁踹倒在地,那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钱!把钱都交出来!” 什长用刀指着老妇人。 老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指着那个木箱,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士兵兴奋地冲上去,用刀撬开箱子,里面顿时珠光宝气,装满了铜钱和一些金银首饰。 “发财了!发财了!” 士兵们欢呼着,疯抢着箱子里的财物。 阿牛也挤了过去,他不管那些首饰,只是用手拼命地往自己怀里,往兜里塞着铜钱。冰冷的铜钱贴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 那个被踹倒的老翁,挣扎着爬起来,死死地抱住什长的大腿,老泪纵横地哭求。 “军爷,求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老两口留条活路吧!这……这是我们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也是……也是给孙儿置办聘礼的最后一点指望了啊!” “滚开,老东西!” 什长不耐烦地一脚,正中老翁的胸口。 老翁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老妇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扑到老翁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卧病在床的母亲,看到了她期盼的眼神。 他抢到了钱,很多很多的钱。 可是,他怀里的平安符,那块木牌,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踉踉跄跄地退出屋子,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整个村庄都燃起了大火,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手,感受着怀里沉甸甸的铜钱。 他救了母亲的命,却好像……杀死了另一个自己。 此刻。 陶雅站在高坡之上,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数房屋被点燃,冲天的黑烟染黑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之中,是无数家庭的支离破碎。 他知道,这支大军的士气已经濒临崩溃,若不给他们一个宣泄口,哗变就在眼前。 只能用这些无辜百姓的血,来稳住这支大军最后的军心。 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 …… …… 洪州城头。 当钟匡时看到城外连绵的杨吴大营真的开始拔营后撤时,他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 “退了!他们真的退了!” 他激动地抓住身边谋士陈象的手臂,语无伦次地喊道:“陈先生,你看到了吗,是梁王,是梁王的大军,他真的出兵了,洪州保住了!” 巨大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与他的狂喜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象那张愈发凝重的脸。 他望着城外那冲天的黑烟和隐约传来的凄厉惨叫,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忧心忡忡。 “大王,杨吴虽退,但我镇南军的危局,才刚刚开始。” 钟匡时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问道:“先生何出此言?杨吴退兵,我军已无外患,何来危局?” 陈象叹了口气,指着城下道:“大王请看,经此一役,我军五万主力折损殆尽,剩下的皆是疲敝之师。就算立刻招募新兵,没有一两年的严苛操练,也断然无法形成战力。” “如今的洪州,就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 “更何况……” 陈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袁州彭氏叔侄,抚州危全讽兄弟,此二者早就对大王心怀不满,拥兵自重。先前有杨吴大军压境,他们不敢妄动。如今杨吴一退,我军又元气大伤,您说……他们会做什么?” 钟匡时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不是傻子,陈象一点,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引走了一头饿狼,却发现自家后院里,还盘踞着两条随时可能噬人的鬣狗! “那……那该如何是好?” 钟匡时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地抓住陈象的袖子,那力道像是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陈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胸有成竹的笑容。 “大王勿忧,臣已有对策。袁、危二人,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我等只需略施小计,便可使其反目。” “计将安出?”钟匡时急切追问。 “离间。” 陈象吐出两个字,见钟匡时面露疑惑,他便直接点明:“大王只需派一名使者,携您的亲笔信,前往袁州,拜见袁州刺史彭玕。” 他见钟匡时仍有不解,便耐心解释道:“这彭玕,名为我镇南军属下,实则拥兵自重,与其侄彭言章割据袁、吉二州,乃是江西境内,除抚州危全讽外,最强的一股势力。他与危全讽,既想联合取大王而代之,又彼此猜忌,提防对方独吞大果。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间隙。” “大王信中,要为彭玕加官进爵,提其为我镇南军副节度使,再赏赐金银千两,绸缎百匹。” 钟匡时皱起了眉头:“就这么简单?赏赐总得有个由头吧?比如……他之前派兵支援有功?” “不。” 陈象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大王,人心,最是经不起这般试探。危全讽此人,生性狡诈多疑,事事都要算计。” “一个毫无来由的封赏,对他来说,比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他会想,为何独赏彭玕?为何赏得如此之重?他会彻夜难眠,在心里盘算千百种可能。” “当对方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时候,便会选择相信自己最恐惧的那一个!” “大王您,已经和彭玕私下结盟,准备要对他下手了!” “我们赌的,不是彭玕的智慧,而是危全讽的疑心。而在这方面,他从未让人失望过。” 陈象顿了顿,继续道:“届时,二人联盟,不攻自破。没了彭氏叔侄相助,危全讽兄弟撑死了不过三万兵马,在抚州一隅之地,翻不起什么风浪。” “妙!妙啊!” 钟匡时抚掌大赞,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陈象接着说道:“此其一,乃是分化内敌。其二,则是拉拢外援。大王还需派人交好歙州刘靖。” “刘靖?” 钟匡时有些迟疑:“此人狡诈,此番袭扰杨吴,怕是与朱温早有勾结。” 听到这话,陈象眼中刚刚因计策得售而燃起的神采,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了故去的先主钟传。 若是先主在此,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洞悉这天下大势的根本,又何需他费这般口舌,去解释如此浅显的道理。 陈象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将那份转瞬即逝的失望深深地埋进心底。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稳,仿佛刚才的疑虑从未存在过。 “大王,您看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恭敬而耐心。 “刘靖此人,或许狡诈,但他与朱温,绝无勾结的必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之所以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并非为了响应朱温,更不是为了解我洪州之围。” “他只是在做一件对他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杨吴势大,一旦吞并江西,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与江西犬牙交错的歙州。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刘靖是在为他自己扫清威胁,仅此而已。” “他帮我们,只是因为我们的存活,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此番出兵,可谓尽心尽力,这恰恰证明了他的信义——一种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最可靠的信义。” “至于我们……” 陈象的手指又划向了江西广袤的平原:“歙州山多田少,最缺的便是粮食。而我江西,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粮食!” “先主在时,十数年休养生息,不动刀戈,各大府库粮草堆积如山。大王只需许以重利,每年供给刘靖十万石军粮,便能换其承诺,在我镇南军危难之时,出兵相助。此乃双赢之局,他若真为枭雄,是断然会拒绝的。” 经过陈象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钟匡时终于恍然大悟,脸上的疑云一扫而空,连连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我这就派人去办!” …… …… 抚州,崇德寺。 古寺坐落于城郊山麓,几株数百年的古柏苍劲挺拔,枝干如虬龙般伸向天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神宁静。 远处大雄宝殿内,隐约传来僧人们诵经的梵音,如潮水般一阵阵传来,洗涤着尘世的喧嚣。 抚州刺史危全讽,此刻正身着一袭素色锦袍,领着一众亲眷,在佛前虔诚跪拜。 他与故去的镇南节度使钟传一样,都笃信佛教。 在这个战乱不休的年代,广修庙宇、供养僧人,不仅是个人信仰,更是向治下百姓展现仁德、收拢民心的重要手段。 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胜过十次空洞的安民告示,在百姓心中,这就是“危大善人”的功德碑。 危全讽的面容庄重肃穆,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真的沉浸在对佛祖的敬畏之中。 上完香,听完住持讲经,危全讽与家人在寺中用斋饭。 斋饭清苦,只有几样素菜和糙米饭,他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夹起一筷青菜,放入身边幼子的碗中,温声讲解几句佛法典故,一派慈父贤夫的模样,引得旁边的僧人频频点头称赞。 吃到一半,一名亲卫统领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危全讽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放下碗筷,对家人温和道:“府中有些急事,我先回去处理,你们慢用。” 说罢,他起身离去,步履匆匆,再无方才的半分从容。 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锐气,与这古寺的宁静格格不入。 一回到刺史府,他立刻召集了心腹谋士与几名手握兵权的将领。 “诸位,洪州那边传来消息,杨吴退兵了。” 危全讽开门见山。 堂下众人先是一惊,随即个个面露喜色。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杨吴一退,钟匡时那黄口小儿便再无依仗!” “经此一役,镇南军主力尽丧,洪州城防空虚,正是我等取而代之的天赐良机啊!” 另一名武将也激动地附和:“军师所言极是,只要我等联合吉州的彭家叔侄,南北夹击,洪州唾手可得,届时,这江西之地,便要改姓危了!” 危全讽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沉吟片刻,问道:“起兵,总得有个名号。诸位以为,该用何等理由?” 那山羊胡谋士抚须一笑,早已成竹在胸。 “理由,莫须有便可。” “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我等便说,钟匡时受了陈象那等奸佞小人的蛊惑,倒行逆施,这才逼得忠心耿耿的钟延规将军出走杨吴,引狼入室,致使镇南军蒙受奇耻大辱,江西百姓生灵涂炭!” “我等起兵,正是为了诛杀奸佞,拨乱反正,重振镇南军声威!”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清君侧!” 危全讽抚掌大笑,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他当即下令:“来人!速派心腹之人,前往吉州,联络彭玕!就说我危某,有大事与他相商!” 第239章 岁杪岁杪 凛冬已至,寒风刺骨。 皖南的山峦褪尽了所有斑斓的色彩,只剩下枯黄与灰黑,铺陈开来,便是一幅巨大的水墨残卷,透着无尽的萧瑟与沉寂。 随着杨吴大军主力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撤,被派往宣州袭扰、练兵的风、林二军,也终于结束了他们长达两个多月的喋血征程,尽数凯旋,撤回歙州。 此番出征,折损了三百余名袍泽。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可能因此而破碎的家庭。 但战争,从来都是用死亡来浇灌成长的。 活下来的人,眼神里再也看不到一丝新兵的青涩与茫然。 他们的目光不再闪躲,带着一种让常人不敢对视的沉重与坚硬。 那是血与火反复淬炼后,才有的杀意。 他们是见了血、杀了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的精兵。 而收获,也远不止于此。 数千石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粮食,被一车车运回歙州,堆满了刚刚建成的官仓,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一份最实在的底气。 刘靖从不是一个吝啬的主君。 他深知,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刀枪铠甲都更加重要。 当晚,城外大营,接风宴的篝火烧得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数十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冲天火光将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冬夜砭人肌骨的严寒。 火焰之上,架着数十口足以容纳数人共浴的巨大铁釜。 釜中,是翻滚着浓稠油花的肉羹,大块的猪肉和羊肉在沸腾的汤汁里沉浮,与切成滚刀块的芜菁一同被炖得糜烂。 一股混杂着肉脂、香料与柴火的浓烈气味,随着蒸腾的白气弥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营地的上空。 一旁的木案上,烤得焦黄的粟米饼堆积如山,质地粗粝,却散发着朴实的谷物香气。 几个伙夫正合力抬着半人高的大陶瓮,将温热的浊酒一勺勺地舀出来,倒入兵卒们早已磕碰出无数缺口的陶碗之中。 归来的士卒们围着铁釜,人声鼎沸,他们用随身的匕首插起大块的肉就往嘴里塞,顾不得滚烫,烫得龇牙咧嘴却又满脸幸福。 再撕下一大块粟米饼,蘸着滚烫油亮的肉汤,三两口便吞下肚去。 一碗粗劣的浊酒下肚,便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所有寒意与疲惫,只剩下最纯粹的饱足与快活。 归来的风、林二军将士们,脱去了沉重的甲胄,换上了干净的布衣,吹嘘着自己在战场上如何用新发的擘张弩射穿敌人的喉咙,如何用钩镰枪将敌骑拖下马背,笑声、骂声、歌声混杂在一起。 高台上,刘靖端着一碗酒,并未多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与酒精而涨红的脸,扫过那些缺了耳朵、断了胳膊,却依旧在放声大笑的伤兵。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描绘什么宏伟蓝图。 他只是猛地一挥手。 “赏!” 一个字,砸在喧嚣的营地里,竟瞬间压下了所有鼎沸人声。 话音刚落,一百余名身材魁梧的玄山都牙兵,抬着数口无比沉重的木箱,踏着整齐划一、如同擂鼓般的步伐走上高台。 砰!砰!砰! 箱盖被猛地掀开,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喧闹的营地里竟是如此清晰。 哗啦——! 是铜钱! 是白花花的银裸子! 满满数箱的铜钱与银锭,在冲天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种能让所有男人为之疯狂的光泽! 那一瞬间,整个大营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光芒点燃了! “凡此战立功者,当场发放赏钱!” “军中书记何在?上前来,念名,唱功!” 一名书吏应声而出,展开手中的功劳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风字营,队正李四,斩首三级,赏钱十二贯!” 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狂喜着冲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书吏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一大串铜钱,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刘靖的方向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林字营,新兵张三娃,阵前射杀敌军校尉一名,虽力竭战死,其功不没!赏其家属白银十两,田五亩,其子入官学,束脩全免!”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欢呼! 士兵战死有抚恤,这大伙都知道,可他娘的那点抚恤金也就意思意思,层层盘剥下来,到阵亡将士家眷手中,还不够塞牙缝的。 可眼下不同,刺史这抚恤,何止是丰厚,简直是让阵亡将士的家眷衣食无忧了。 死了都有如此重赏,这让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如何能不眼红? 如何能不拼命? 新兵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赏钱,看着那些领赏袍泽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呼吸都变得粗重,双眼赤红,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冲回战场,再砍他个七进七出! 而营地的角落里,被特许参加宴席的三百余名魏博牙兵,则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酒碗。 碗沿的劣质陶土,硌得他们掌心生疼,但他们却浑然不觉。 他们看着眼前这狂热的一幕,眼神里的情绪,比他们逃亡路上喝过的泥水还要复杂。 当初,他们跟着罗绍威在修罗场般的北方血战,九死一生,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家破人亡,是连条狗都不如的仓皇南逃! 他们战死的兄弟,尸骨都无人收殓,家人更是被当做牲畜一样,被朱温的军队肆意凌辱、屠戮。 可在这歙州,这些在他们看来还是新兵蛋子的南人,不过是打了几个月的顺风仗,竟能得到如此惊心动魄的重赏! 活着的,拿钱拿到手软。 战死的,抚恤丰厚到能让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们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泛起波澜。 羡慕?嫉妒? 不。 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 人群中的不少人,默默地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远不及心中的那团火来得滚烫。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刺史,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挥手,便能引得万众欢呼,便能让士卒用命。 这,才是值得卖命的主君! 这,才是他们这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最后的归宿! 几十个眼神灼热的魏博老兵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 十二月十八。 刺史府,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刘靖看着眼前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几个月不见,他们都像是被换了个人。 庄杰黑了,也瘦了,皮肤是南方的烈日反复炙烤出的古铜色。 他一进门,脸上就挂着那种熟悉的的笑容,那股“自来熟”的活泼劲儿并没有因旅途的艰辛而消磨掉半分。 只是,如今这份活力不再是过去的跳脱,而是被一层风霜磨砺出的坚毅所包裹,表面看似平稳,底下却深不见底。 “启禀刘叔,崔家遍布南方的死士,共计二百三十三人,已尽数整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金石落地。 “属下亲自走遍了两浙、江南、江西、湖南四地,将潜伏的兄弟们一一甄别、联络。他们随时可以化作主公最锋利的暗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闽南、两广与蜀中,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仅是来回奔波,便至少需要一年光景。属下在湖南时,曾遥遥南望,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搁置,未敢擅动。” “无妨,你做得很好。” 刘靖点点头,亲自为他倒了杯滚烫的热茶,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他看着庄杰脸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疤痕,沉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这趟出去,长进了。”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这个在外面流了血、差点把命丢在异乡也没哼一声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出一趟远门的凶险,与上阵杀敌相比都不遑多让。 他只觉得数月来的所有奔波劳苦,所有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而另一边,余丰年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模样倒是憨厚,方方正正的脸上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气息,让人一看就容易心生亲近,放下戒备。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精光,仿佛藏着无数正在飞速盘算的念头。 显然,经过这番历练,他身上那股能把人卖了还让对方乐呵呵帮他数钱的市井小聪明,如今已被打磨成了真正能登堂入室的权谋手段。 对方带来的消息,也和他的人一样,看似平实,实则惊人。 “主公,崔家的情报网络,属下已完成重组。” 他不像庄杰需要亲赴每一处,他只去了几个最关键的情报节点,便以雷霆之势,抽丝剥茧,遥控指挥,将那张覆盖大半个南方,甚至触角已经延伸至洛阳、长安的巨大蛛网,重新编织在了自己手中。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桌案,胸中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气勃然而发。 有了这张网,他便再也不是只能被动看戏的睁眼瞎了。 天下风云,尽在掌中。 信息的重要性,在任何时代都不需过多赘述。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二人。 “既然人手与网络皆已齐备,那有些事情,也该摆上台面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让书房内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沉肃起来。 “从今日起,我欲设两司,为我耳目,为我爪牙!” 庄杰与余丰年心头一震,屏息凝神。 “余丰年!” “属下在!” 余丰年立刻躬身。 “我命你为镇抚司镇抚使,主管对外情报刺探、策反、离间。我要你知道天下每一个枭雄昨夜睡在哪张床上,要你清楚朱温的粮仓里还剩几颗米,要你把敌人的动向,像掌纹一样呈现在我的面前。” “庄杰!” “属下在!”庄杰猛地挺直了腰杆。 “我命你为百骑司校尉,师法前唐百骑,主管对内监察、护卫、刺杀、缉拿罪官,我要让歙州之内,无人敢对我阳奉阴违,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听到百骑司的名字,便夜不能寐!” 刘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百骑司,镇抚司,独立于府衙与军中之外,只对我一人负责,也只听我一人号令!” 他从怀中,取出两块早已备好的、用错金工艺雕琢而成的鱼符。 一半是龙,一半是虎,合在一起,便是一幅龙盘虎踞图。 他将龙符递给余丰年,虎符递给庄杰。 “持此鱼符,如我亲临!” “你二人,有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庄杰与余丰年脑中炸响。 他们身体剧震,看着那两半在烛火下泛着幽冷光芒的金属鱼符,只觉得上面沾满了未来注定要流淌的鲜血。 那重量,比泰山还沉。 这代表着无上的信任,也代表着恐怖的权柄与血腥的使命。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两半鱼符。 他们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属下,誓死效忠主公!” “起来吧。” 刘靖扶起二人,将两份早已写好的部门架构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为你们拟定的架构,你们先看看。” 庄杰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上面清晰的树状结构图和权责划分,让他这个粗通文墨的武人也一目了然。 “百骑司的架构,效仿前唐,你为校尉,下辖十二骑,每骑又统十二小骑。那二百余名死士,不必召回,让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各地,作为各小骑的骨干。他们是潜伏在黑暗中最致命的毒蛇,轻易不动,一动,便要见血封喉。” “属下明白!”庄杰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至于镇抚司。” 刘靖看向余丰年:“我为它拟定了一套全新的规制,你为镇抚使,下设五名千户,暂定分驻扬州、江陵、长沙、豫章、福州五处情报集散地。” “每名千户,下辖五名百户。每名百户,再辖数名总旗,总旗之下,则是小旗,也就是深入市井、茶楼、妓馆、码头的基层探子。” 余丰年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其中关键。 刘靖继续道:“最重要的一点,自上而下,全部实行单线联系。你的命令,只传达到千户,千户再各自传达给自己的百户,以此类推。” “反之,小旗的情报也只能上传给自己的总旗。任何一级,都不知道自己上级的上级,以及同级的其他人是谁。”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暴露被抓,敌人顺藤摸瓜,最多也只能拔掉一个小旗或总旗,整张大网,安然无恙。” “刘叔,此法……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听完这番话,余丰年和庄杰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套体系之缜密,之狠辣,简直闻所未闻。 它就像一个活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物,无数的触手悄然伸出,但你永远也找不到它的心脏在哪里。 “刘叔深谋远虑,属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 余丰年话未说完,后脑勺就被刘靖轻轻拍了一下。 收敛笑意,刘靖神色变得严肃:“这柄刀,我交到你们手里了。记住,它的锋刃,永远只能对准我的敌人,以及内部的蛀虫。” 他看着二人,一字一顿地警告道:“这权力能成就你们,也能吞噬你们。若有朝一日,你们敢滥用此权,为祸百姓,不用敌人动手,我会亲手,将你们连同这两个衙门,一起碾得粉碎。” 冰冷的话语,让庄杰和余丰年浑身一凛,刚刚因获得重权而升起的激动与燥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们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无比郑重。 “庄杰、余丰年谨遵主公教诲!” 正当他们准备深入商议细节,将这恐怖的暴力机器真正运转起来时,一名牙兵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小跑着进入公舍。 “启禀刺史,大夫人腹痛不止,许是要生了。” 什么?! 刚刚还在指点江山,布局天下,言谈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刘靖,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关于权谋、战争、杀戮的一切,都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恭喜刘叔!贺喜刘叔!” 庄杰与余丰年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笑着拱手道贺。 刘靖胡乱地摆了摆手,让他们自行安顿,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如风,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府衙。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颗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紧。 他一路狂奔回崔蓉蓉居住的小院,甚至没有理会沿途行礼的仆役和护卫。 刚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带着哭腔扑了过来。 “爹爹!” 刘靖一把将小桃儿抱进怀里,在她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目光却焦急地投向从屋里迎出来的钱卿卿。 “如何了?” 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夫君莫急。” 钱卿卿看出他眼神中的慌乱,连忙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安慰道:“崔姐姐身子一向康健,已经请了郡城最好的张稳婆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当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时,刘靖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 他抱着女儿,在院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他踩热了。 这是他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可以设计出颠覆时代的武器,可以决胜千里之外,可以一言定下无数人的生死。 可在这扇门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小桃儿被屋里传来的声音吓到了,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地问:“阿爹,阿娘是不是很痛?桃儿想去陪着阿娘。” 到底是小棉袄,说出的话就是暖心。 刘靖心如刀绞,却只能强作镇定,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桃儿不怕,小妹妹顽皮,还不想从你娘的肚皮出来,估摸着又在踢你阿娘了。” 闻言,小桃儿顿时气愤道:“阿妹不乖,要打手心。” “好好好,等她出手,阿爹就打她的屁屁。” 刘靖挤出一抹笑容,目光却不时瞥向卧房。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如此简陋,生孩子,对女人而言,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时,房门“吱呀”一声,终于被推开。 满头大汗的张稳婆推门走出,脸上堆满了笑,每一道皱纹里都透着喜气。 “恭喜刺史,贺喜刺史!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听到“母女平安”这四个字,刘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赏!重重有赏!” 钱卿卿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笙奴立刻会意,将一个厚得惊人的红封,恭恭敬敬地塞进了稳婆手里。 稳婆掂了掂那分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等产房内浓重的血腥味散去,换上了新的被褥和炭火后,刘靖才将小桃儿交给钱卿卿,自己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卧房内,崔蓉蓉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头青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锦被包裹的小小婴孩,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 看着这一大一小,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为自己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刘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与满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膛。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崔蓉蓉的手,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崔蓉蓉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偏过头,用满是爱意的目光看着身边的孩子。 “夫君,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刘靖沉吟片刻,他的目光从窗外萧瑟凋零的冬景,落回到那个安睡的小生命上。 他轻声道。 “如今已是岁末,万物凋零,而她却在此时降生,为这肃杀的冬日,带来了一抹新生。” “便叫……岁杪吧。” 岁杪。 一岁之末,新岁之始。 崔蓉蓉在口中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柔和而满足的笑意。 她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北风卷地,刮得淮南大地一片肃杀。 那场由洛阳而起,号称五十万大军南征的恐怖阴影,依旧如一柄无形的利刃,抵在广陵城的咽喉之上,让整个淮南都喘不过气来。 起初,无人怀疑。 毕竟,梁王朱温的赫赫凶名,是用无数人的头颅堆砌而成。 他的野心,如同他麾下狼吞虎咽的军队,从不加以掩饰。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筹备耗时两三个月,再正常不过。 杨渥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淮河沿岸与朱温血战到底的准备,每日在王府内对着舆图推演战局,夜不能寐。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堆满了杨渥的案头,也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浓得化不开。 雷声大,雨点小。 只听说朱温在各地调集粮草,可派去中原各州县的密探却回报,无论是汴州、郑州还是魏博旧地,粮价平稳得如一潭死水,全无大战前夕应有的疯狂与恐慌。 偶有波动,也只是正常的季节性涨落。 所谓的征召百万民夫,人是召了,却压根没被派去日夜赶工打造什么战船、漕船。 反而被拉去大兴土木,到处修缮城池、疏浚河道。 一派休养生息,励精图治的景象。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透着诡异。 这哪里是要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分明更像是一场…… 安抚地方、发展生产的仁政! 直到这时,杨渥才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被那个该死的朱三,当猴耍了! 广陵王府,紫宸殿内。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杨渥狠狠掼在地上,砸得粉碎。 浓稠的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无法收拾的心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丑陋的污迹。 “朱温老贼!安敢欺我!”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英俊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中满是血丝。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戏耍的猴子,朱温那根看不见的棍子,隔着千里,将他耍得团团转,让他颜面尽失! 天下诸侯,此刻怕是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杨渥是个闻风丧胆的孺子!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却无人应答。 殿内的宦官侍女们早已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然而,暴怒之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无力。 兵,已经撤回来了。 围困洪州、胜券在握的十万主力,被他一纸令下,火急火燎地调往淮南边境,日夜枕戈待旦,提防着朱温那支根本就不存在的“南征大军”。 如今的江西,只剩下陶雅率领的三万疲敝之师驻守江州。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下的那两个人! 左牙指挥使徐温,右牙指挥使张颢。 当初,正是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将朱温南侵的威胁渲染到了极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终让他这个淮南之主,做出了从江西撤兵的愚蠢决定。 此刻,他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徐温甚至还微微垂着眼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国家大事,对杨渥的雷霆之怒置若罔闻。 这副模样,彻底点燃了杨渥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徐温!张颢!” 他嘶声喝道:“当初,是你们二人言之凿凿,力陈朱温南侵之危,劝寡人退兵。” “如今,朱温虚晃一枪,我淮南十万大军被其玩弄于股掌,唾手可得的江西之地拱手让人,此事,你们作何解释!” 张颢闻言,立刻出列,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臣等当初所言,皆是为我淮南大局着想。朱温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势又远胜于我。” “两害相权取其轻,舍一江西,而保淮南根本,实乃万全之策。谁又能料到,朱温此獠竟狡诈至斯,行此欺天之计?”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咎于朱温的狡诈和“为大局着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杨渥气得发笑,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徐温:“徐指挥使,你呢?当初可是你一言九鼎,断定朱温必会南下,让我淮南赌不起。现在,你又怎么说?” 徐温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同样躬身,声音平稳得可怕:“大王,张指挥使所言极是。臣亦以为,以一州之地,试探出朱温的虚实,让我淮南主力得以及时回防,免于腹背受敌之危,虽有小失,却无大过。” “兵者,诡道也。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过于介怀。” “不必介怀?” 杨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下王座,一步步逼近徐温,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淮南大军士气因此一落千丈,本王的威信在军中荡然无存!这叫小失?这叫无大过?” 徐温依旧垂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王息怒。军心与威信,皆可在下一场大胜中尽数挽回。只要淮南根本尚在,一切便有可为。” 一番话,说得杨渥哑口无言。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仿佛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先王杨行密。 若是父亲还在,面对朱温的恫吓,是会力排众议,与之一战到底,还是能一眼看穿这虚张声势的把戏? 无论如何,绝不会像自己这般,进退失据,沦为天下笑柄,甚至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完全掌控。 他被朱温耍了,可他更感觉,自己似乎也被座下的这两位“肱骨之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朱温一记虚晃,骗走了他所有的主动权。 再想集结重兵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军队的调动、粮草的转运、士气的重振,没有三五个月的准备,根本无法成行。 而这期间的变数,谁又能预料? 江西的钟匡时,已经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整个十二月,天下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除了北地朱温与李克用之间例行公事般的小规模摩擦,竟再无一处燃起大的战火。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的乱世,这片刻的宁静,奢侈得让人不安。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下一场更惨烈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 腊月三十。 除夕。 与外界的压抑和肃杀截然不同,整个歙县郡城,都浸泡在一种温暖而喜庆的烟火气里。 从清晨开始,城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驱散着旧岁的晦气。 那刺耳响亮的爆竹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也变得亲切起来。 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崭新的桃符,门楣上贴着“迎春”、“纳福”的红纸。这些红纸,是官府统一印制,免费分发给城中百姓。 纸质虽粗,但那鲜艳的红色,却映照着每一张质朴面孔上的希望。 孩童们穿着新裁的衣裳,哪怕只是粗布,也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们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爆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织成了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这是刘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年。 回想以前,他还是那个在死人堆里刨食,为了一个窝头能打破头的逃荒难民。 而今,他已是坐拥一州,手握数万精兵,甚至已经娶妻生子、有女万事足的歙州之主。 一切恍如隔世。 刘靖却来不及感慨,只因作为一州之主,这一日的他很忙。 清晨,天还未亮透,他便带着亲卫赶往城外大营。 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大营内,上百头肥壮的猪羊,就当着所有留守将士的面,开膛破肚。 大块的肉被扔进数十口巨大的铁釜中炖煮,浓郁的肉香混杂着柴火的气味,霸道地飘出数十里,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刘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他带着几名亲卫,穿行在欢腾的营地间,不时停下来,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与他们说笑几句。 走着走着,他注意到一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角落。 那是伤兵们所在的营区。这里的篝火似乎没有那么旺,笑闹声也稀疏了许多,透着一股沉闷。 刘靖眉头微皱,对身旁的营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他看到一群伤兵或坐或躺,多数都沉默地喝着酒,吃着肉。 而在人群稍远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士兵独自坐着,呆呆地望着篝火,右手的碗里盛满了肉,却一口未动,而他的左边袖管,则空荡荡地垂落着。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仿佛生命的光彩已经从他眼中褪去。 随行的营官见状,快走两步,在刘靖耳边低声说道:“主公,此人名叫王二狗,是林字营的新兵,才十七岁。” “上次在宣州,他一人用擘张弩射杀对方三名甲士,勇猛得很。” “只是……断了这只手后,人就垮了,整日不言不语,怕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往后没了活路。”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端起一碗亲卫递来的肉汤,走到那年轻士兵面前,蹲了下来。 王二狗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肉汤递到他眼前,他才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他瞬间慌了神,挣扎着想用单臂撑地站起来行礼,却被刘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好好坐着。”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说了,你叫王二狗,是个好汉子。” 王二狗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怎么,断了只手,就觉得天塌了?” 刘靖将肉汤塞到他手里:“你是为了歙州流的血,我,还有这歙州几十万百姓,都欠你的。你替歙州断了一臂,从今往后,歙州就是你的另一条臂膀。” 他看着王二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让户曹给你在城里划了宅子,分了三亩上好的水田。等你伤养好了,我再给你在官府里安排个轻省的差事。” “往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敢说你是废人?” 王二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场上断臂都没哼一声,此刻听着刘靖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进那碗滚烫的肉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望向这里的伤兵,提高了声音。 “凡此战伤残的弟兄,抚恤加倍!分田分房,官府养老!战死的,其家人由我歙州官府奉养终身,其子嗣入学,束脩全免!” 这番话一出,整个营地,无论是伤兵区还是其他地方,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咀嚼的嘴巴凝固了,喧闹的笑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敢置信,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分田分房?官府养老?家人奉养?子嗣入学? 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当兵吃粮,为的不过是混口饱饭,运气好能抢点钱财。 至于受伤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领几个赏钱,然后被一脚踢出军营,自生自灭。 战死沙场,更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家人能得到一两句通知,已是天大的恩德。 可现在,刺史大人许诺的,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这呜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伤兵营里,无数缺胳膊断腿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不是懦弱,而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本以为人生尽毁,却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束能照亮余生的光! 那个叫王二狗的少年,更是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嚎哭。 而那些身体健全的士兵,在短暂的震惊后,胸中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值了!他娘的,这条命,卖给刺史,值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将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双眼赤红地吼道。 “没错!老子烂命一条,原想着混几年就回家。现在看来,不跟着刺史干出一番名堂,都对不起这份恩情!” “俺不求别的,就求俺娃以后能进官学,不用再跟俺一样,当个睁眼瞎!” 他们不再是为了饷银,不再是为了抢掠。 这一刻,他们心中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而是被主君视若手足的袍泽! “愿为刺史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用刀柄重重敲击胸甲。 “愿为刺史效死!” “愿为刺史效死!” 下一刻,整个大营,数千名士兵,无论伤残与否,无论新兵老兵,全都单膝跪地,整齐划一的呐喊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那声音里,只剩下最纯粹、最狂热的忠诚! 刘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亦是波澜壮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按。 “弟兄们,辛苦了!先干了这碗,吃饱喝足,过个好年!” 随后,他又命人抬上数箱铜钱。 “凡今日在营的将士,每人一百文喜钱!讨个彩头!” 钱不多。 可对于这些苦出身、拿命换前程的士兵而言,刺史在大年三十亲自来探望,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安排好后路,还自掏腰包发赏钱,这份体面和尊重,比什么都重。 刚刚经历了那番惊心动魄的许诺,这区区百文钱,此刻在士兵们眼中,更像是主君与家人发的压岁钱,亲切而温暖。 营地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凝聚。 离开大营,刘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牙城,与那群玄山都牙兵们,在演武场上摔跤、拼酒,将几大坛烈酒喝得见了底。 这些人,是牙兵,是亲卫,更是他能把后背完全托付的死士。 如果一名上位,连牙兵都无法信任,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和寒气,回到了后院。 刚一踏进崔蓉蓉居住的小院,那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疲惫。 今岁的年,比去年热闹了太多。 不仅多了温婉娴静的钱卿卿,更添了一个刚满月、嗷嗷待哺的宝贝疙瘩。 就连常年在黄山工坊里,与硫磺硝石为伴,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小道姑妙夙,也被刘靖一道圣旨,硬从山上“绑”了回来。 她的师傅杜光庭道长和茕茕子那帮老神仙,为了赶工期,还在山里盯着司天台的修建,年节也下不来。 刘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为了他的火药大业,奉献了全部心血的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里对着丹炉过年。 唯一的遗憾,是崔莺莺。 那个远在丹徒,如骄阳般明媚热烈的少女,相隔数百里,终是无法相聚。 一想到她,刘靖心里便有些发空,像是缺了一块。 夜幕降临,年夜饭正式开席。 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各式菜肴。 虽不比世家豪门的精致奢华,却胜在丰盛实在,热气腾腾。 小桃儿已经能自己稳稳当当地握着小汤匙吃饭,她坐在刘靖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被乳母抱在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碰又不敢碰。 “妹妹叫岁杪。” 刘靖笑着握住她的小手,引导着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岁杪……岁杪……”小桃儿奶声奶气地念着,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崔蓉蓉,产后身子尚虚,脸上还带着一丝苍白,但看着丈夫和两个女儿,眉眼间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世间所有的珍宝,都已汇聚于这方寸卧房之内。 她轻声对刘靖说:“夫君,你看岁杪的眉眼,多像你。” 刘靖闻言,低头仔细端详着襁褓中的小人儿,那皱巴巴的小脸确实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他心中一软,握住崔蓉蓉的手,柔声道:“像我不好,女儿家还是像你这般温婉美丽才好。往后,咱们可得好好教养,不能让她长成我这样舞刀弄枪的粗人。” 崔蓉蓉被他逗笑,轻轻嗔了他一眼:“夫君哪里是粗人?若是粗人,又怎能写出‘敢笑黄巢不丈夫’的诗句?况且夫君比奴还好看哩。” 对于刘靖,她是正儿八经的始于颜值。 没办法,这张脸太能打了,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钱卿卿安静地坐在另一侧,为众人布菜添酒。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很快隐去,只是在给刘靖添酒时,动作格外轻柔。 而被强拉来的妙夙,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俗家女装,坐立不安,一双眸子,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刘靖见状,特地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到她碗里,笑道:“妙夙道长莫客气,就当自己家。” 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就像庄杰、余年丰,这等初出茅庐,热血如阳的少年,跟他们讲利益,忒俗了,要讲理想,讲情谊。 同理,别看妙夙平日里跟个小大人似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搁后世还在上初一呢。 这个年纪,用感情拉拢比利益更靠谱。 妙夙脸上一红,小声道了句“多谢刺史”,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一家人热热闹杂,开开心心。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与家家户户透出的温暖灯火。 窗内,是至亲之人的欢声笑语,与触手可及的现世安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润州丹徒镇,甜水村崔府。 相较于刘靖那边的热闹非凡,今岁崔府的年夜饭,冷清得让人心头发紧。 偌大的厅堂里,只摆了一张孤零零的桌案,桌案边,也只坐着五个人。 崔氏家主崔瞿,他的发妻崔老夫人,大儿子崔云和儿媳,以及小孙女崔莺莺。 长子长孙的崔和泰,因去年犯下大错,至今仍被软禁在祖宅的祠堂里。哪怕是阖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也未被允许出来。 而曾经的孙媳林婉,也早在年初时便与崔和泰和离,如今早已返回庐州老家,与崔家再无瓜葛。 须发皆白的崔瞿端起酒杯,看着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得长叹一声。 “想当年,这厅堂里,光是小辈就坐了满满三桌,何等热闹。如今……唉,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崔莺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待到幼娘出嫁,往后这年节,只怕就更清冷了。” 崔莺莺闻言,心头一酸,连忙放下碗筷,强笑着安慰道:“祖父说的哪里话,不是还有大哥在嘛。” “等大哥想通了,娶妻生子,往后定能为您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到时候,这厅堂只怕都坐不下呢!” 她不提崔和泰还好,一提起这个长孙,崔老夫人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放下筷子,对崔瞿劝道:“阿郎,今岁是大年,就让和泰回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吧。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冷冷清清的……” “妇人之仁!” 崔瞿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冷哼一声打断道:“让他回来作甚?他若真知错了,就该在祠堂里日夜苦读,反思己过!” “可他呢?我派人去看过,整日不是饮酒,就是睡觉,可曾翻过一页书?让他回来,只会败坏了这年节的气氛!” 崔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垂泪,不再多言。 一时间,厅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连菜都仿佛凉了几分。 一旁的大郎崔云见状,连忙打圆场,他看向父亲,笑着转移话题:“父亲,歙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刘……刘刺史,他何时会派人上门提亲?” “提亲”二字,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崔莺莺的心上。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扒着碗里的饭,可一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脸颊也悄悄泛起红晕。 崔瞿将孙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莺莺一眼,打趣道:“姑娘大了,心思就野了啊。” 一句话,说得崔莺莺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刘靖如今大业方兴,根基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旧族掣肘,此时并非谈婚论嫁的安稳时机。再等一等吧,等他彻底在歙州站稳脚跟,自然会来。” 听到还要等,崔莺莺眼中的光芒,不免黯淡了几分,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崔瞿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又抛出了一个消息。 “不过,前几日倒是收到了宦娘的信。” “信上说,她已于十二月十八日,顺利产下一女,母女平安。” 听到这个消息,崔云夫妇和崔老夫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当真?太好了!!”崔老夫人激动地念了句佛。 崔云也追问道:“那孩子……可取了名?” “取了个乳名,叫‘岁杪’。” 崔瞿点头道。 “岁杪……” 崔莺莺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为远在歙州的姐姐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却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是刘郎的女儿…… 她仿佛能想象得到,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男人,在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时,会是何等温柔的模样。 她又想起了在歙州的日子,想起他教自己骑马时,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想起他打趣自己时,嘴角扬起的坏笑。 一幕幕,清晰如昨。 只是想一想,她的心口便猛地一紧,一股又甜又酸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托着腮,望着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火,那烟火明明那样明亮,映在她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歙州城。 那里,有她的姐姐,有她未来的外甥女。 还有……他。 第240章 本王不加九锡,便不得称帝? 大年初四。 笼罩了歙州城数日的年节喜庆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街头巷尾,孩童们依旧在追逐嬉闹,偶尔响起的零星爆竹声,像是对这短暂欢愉的最后挽留。 然而,对于歙州官场而言,悠闲的休沐已在今日画上了句号。 安定坊,郡城长史张贺的宅邸。 清晨的微光刚刚透过窗棂,宅院里已经有了动静。 “夫君,今日风大,披上这件大氅吧。” 妻子李氏为他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又伸手抚平了他官袍上的些微褶皱,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 李氏还是那般丑,地包天,朝天鼻,皮肤黝黑,不过张贺却浑然不觉,面带笑意的看着发妻为他整齐衣衫。 “早饭已经备好了,是你最爱吃的馄饨,里头包了鸡子哩,趁热吃些再走。” 张贺笑着拍了拍妻子的手,温声道:“知道了,辛苦你了。” 他转身弯腰,捏了捏摇篮里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惹得刚刚睡醒的小家伙咯咯直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张贺心中一片温软,胡乱吃了两口馄饨,他便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妻儿,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昂首阔步地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这身官服,是去年年底官府统一发放的,料子厚实,裁剪得体,穿在身上,让张贺感觉自己的腰杆都比往年挺直了几分。 曾几何时,他只是润州城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每日在故纸堆里消磨时光,全靠妻子养家糊口,看不到任何前路。 是刺史的到来,给了他这样的人施展才华的机会。 马车辚辚,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 只是,这马车的方向,并非前往府衙所在的官署,而是径直朝着城中心那座越发显得威严的刺史府驶去。 今日,刺史有召。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无需通禀,守卫府门的牙兵在看到马车上张贺的官身标识后,便远远地躬身行礼,让开了道路。 那是混杂着敬畏与崇拜的眼神,发自肺腑,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张贺知道,这份敬畏,并非冲着他个人,而是冲着他背后那个正在改变一切的男人。 当张贺抵达刺史府时,那间宽敞的议事厅内已经到了不少人。 录世参军施怀德、司马吴鹤年、户曹参军徐二两……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皆是歙州六曹以及各要害部门的主官。 此刻,他们正按照各自的官职品阶,分列左右,跪坐在矮桌前。 桌上的铜炉里煨着热气腾腾的煎茶,茶香与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让这间充满了权力气息的厅堂,多了一丝文雅与暖意。 同僚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振奋与期待。 “诸位,新年安康!” 张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快步走进厅内,朝着相熟的同僚们团团拱手。 “张长史,新年好啊!” “吾观张长史红光满面,想来这年节定然过的舒心。” “……” 张贺说着,来到施怀德下首的矮桌前跪坐。 厅门口人影一晃,一个须发皆白、身形清癯的老者走了进来。 正是别驾胡三公。 作为歙州名义上的二把手,又是朝廷宿老,德高望重,厅内众人不敢怠慢,纷纷停止交谈,起身见礼。 “见过胡别驾!” 胡三公一一回礼,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与众人寒暄过后,便在仅次于主位的席位上落座。 他今日的精神头格外好,一双老眼之中,闪烁着矍铄的光芒。 看着满堂朝气蓬勃的同僚,他仿佛看到了歙州,乃至整个天下的未来。 不多时,六曹主官以及各要害部门的头脑基本到齐。 法曹参军严正,一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中年人,正襟危坐,仿佛一尊铁律的化身。 仓曹参军张彦,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圆脸长髯,挺着个将军肚,好奇地打量着厅内的梁柱结构,眼中不时闪过思索之色。 这二人皆是胡三公等人举荐,刘靖亲自甄别挑选之人。 厅内的交谈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默契地正襟危坐,目光不时地瞟向后堂的入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的期待。 终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众人立刻停止了所有小动作,齐齐将目光投向入口。 刘靖的身影,出现在议事厅门口。 他身着一袭绯色官袍,那颜色不似正红那般张扬夺目,却更显深沉厚重。 袍服的质地极好,随着他的动作,衣料间只有细微的摩擦声,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沉稳。 那抹绯色,仿佛是无数权柄与岁月沉淀下来的颜色。 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头戴斗笠、黑布蒙面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身形瘦削,步履间却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正是刘靖如今最为倚重的首席谋士,青阳散人李邺。 “见过刺史!” 以胡三公为首,满厅官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一股雄浑的声浪,在梁柱间回荡。 “诸位免礼,坐。” 刘靖摆了摆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李邺则在他下首的第一个位置落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待众人重新坐定,刘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位下属的脸上扫过。 从胡三公的激动,到吴鹤年的满足,再到徐二两等中坚力量的昂扬,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召集诸位,乃是本官主政歙州以来的第一次年会。” “年会”这个词,众人听来有些新奇,但意思却不难理解。 “规矩很简单。” 刘靖的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部曹先总结去岁一年的工作,要讲成绩,也要讲不足。然后,定下新一年的目标。我希望大家畅所言辞,今日这议事厅,不论文武,不分尊卑,只论实绩,只谈方略。”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立刻明白,这所谓的“年会”,实际上就等同于朝廷的大朝会,是决定歙州未来一年走向的最高会议! 这不仅仅是一场汇报,更是一场考核,一场对未来的规划! 所有人的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 刘靖的目光转向胡三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尊敬:“胡别驾德高望重,便由您起个头,为去岁一年,做个总述吧。” 胡三公闻言,苍老的身体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精神猛地一振。 这既是主公对他的尊重,也是对整个歙州士林的肯定。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宽大的袖兜里,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 这本册子,他已经反复看过不下数十遍,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让他心潮澎湃。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严的语气,开始宣读。 “启禀主公,去岁一年,在主公治下,我歙州六县,清查隐田、核验黑户、募集流散,新入籍者共计一万三千七百户,口三万一千六百人……” 第一个数字报出,满堂皆惊! “嘶——”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三万一千六百人! 在座的不少都是歙州的本地人,他们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歙州在册百姓,拢共才多少? 在短短一年之内,竟然激增了三分之一。 在这人命如草芥,处处都是流民饿殍的乱世,简直难以想象。 徐二两更是激动得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作为户曹参军,这些数字都是从他手中汇总而来的,可此刻从胡别驾口中念出,汇聚成一股洪流,依旧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胡三公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念道,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 “新垦荒田一万两千亩,兴修水利三十二处,官道修葺一百七十里……” “夏秋两税共征粮……” 一桩桩,一件件,胡三公的声音虽苍老,却中气十足,将一桩桩、一件件的政绩娓娓道来。 这些冰冷的数字,落在厅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却不亚于一声声惊雷。 从民生到财政,从基建到军备,短短一年时间,歙州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 在座的许多人,只负责其中一摊,平日里埋首于自己的公务,今日第一次听到这全局的汇总,才真正意识到,过去这半年,在他们的协作之下,竟有如此政绩。 这哪里是治理? 这分明是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乾坤! 胡三公汇报完毕后,双手捧着册子,恭敬地呈上,退回座位时,神色复杂。 刘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霜糖与雪盐,果然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月入近十万贯,足以让他的府库,比肩寻常一镇的节度使。 钱粮不缺,再握有神威大炮这等跨越时代的利器…… 去岁一年的成果,远超预期。 这盘棋的开局,算是走活了。 然而,刘靖心中并未有太多轻松。 开局顺利,不代表全局皆胜。 历史这面镜子,照出过太多功败垂成的例子。 他不由得想起史书上的那些开国之主。 汉高祖刘邦,起于微末,却在鼎定天下后,逼反韩信,赐死彭越,兔死狗烹的戏码上演得淋漓尽致。 明太祖朱元璋,更是将屠刀挥向了一同打天下的淮西功臣,胡惟庸、蓝玉两场大狱,血流成河。 眼前的朱温,更是此中集大成者,其残暴与多疑,毋庸置疑。 对于他而言,所谓的心腹,不过是顺手的工具,用完即弃,甚至会为了所谓的大义名分,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挥向最忠诚的走狗。 自己要走的,绝不能是这条老路。 想要打破这“共患难易,共富贵难”的历史周期律,靠的不能仅仅是君主的个人德行,而必须是制度。 一套能够明确功过赏罚,让所有人都看到上升渠道,并且相信这套规则不会因君主一人好恶而轻易改变的制度。 今日这场年会,便是这制度的雏形。 他要让所有人明白,功劳,是摆在明面上的,赏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如此,才能将所有人的利益与他这艘战船,真正捆绑在一起。 他将目光投向户曹参军徐二两。 “徐二两。” 徐二两立刻起身,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朗声道:“属下在!” “户曹的成绩,有目共睹。说说吧,这三万多新增人口,是如何做到的?遇到了哪些困难?新的一年,你又有何打算?” 刘靖的问题直接而具体。 徐二两定了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恭声回道:“启禀刺史,户曹能有此成绩,全赖主公‘授田安居,减赋兴业’八字方针。” “去年一年,我们派出多支宣传队,深入周边各州县,宣传我歙州政策。凡来投者,皆按人头分田,首年免赋,次年减半。” “同时,军政府肃清匪患,保障乡里安宁,使得百姓敢于安家落户。” ‘以休宁县为例,去年秋,曾有三千余流民自江西而来,本是过境就食,但在见到我歙州百姓家家有田,村村有卫之后,竟无一人离去,全部自愿入籍。” “不过困难亦有不少。” 徐二两话锋一转:“主要在于籍贯核实与土地丈量。流民之中,多有冒领、谎报之事。” “为此,户曹联合各县乡老,交叉核实,并设立举报奖励制度,才将此事理顺。土地丈量工作量巨大,户曹人手严重不足,多亏了刺史从抽调吏员协助,方才如期完成。” “至于新一年的目标。” 徐二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光芒:“属下计划,继续加大宣传力度,力争再吸纳流民两万。同时,完善户籍管理,恢复身份凭由制度,彻底杜绝黑户与流窜作奸犯科之。” “好!” 刘靖颔首赞许:“新增两万,目标不小,但可行。” “人手不足的问题,我会让功曹那边从新入籍的读书人中,为你招募一批文吏。” “恢复凭由是个好想法,可以先在郡城周边试行,再逐步推开。” 得到主公的肯定和支持,徐二两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道:“下官遵命,必不负刺史所托!” 接下来,仓曹参军张彦起身汇报,他挺着肚子,声音洪亮:“启禀刺史,截至去岁年关,全州官仓存粮共计二十七万石!” “另有绢、麻、茶叶等物,折钱约十二万贯,皆已入库封存。下官保证,就算今岁颗粒无收,也足以支撑全州军民一年用度而有余。” “很好。” 刘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中却透出一丝满意:“二十七万石粮食,是我们的底气。但我要提醒你,仓廪充实,更要防微杜渐。” “本官虽已整顿吏治,可财帛动人心,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硕鼠难消,可有应对之策?” 张彦心中一凛,连忙道:“主公明鉴,确有此事。上月,便有两名库吏与外商勾结,试图偷盗绢绫。” “幸被及时发现,已交由法曹处置。为防此类事件,属下已加强了仓库守卫,并建立了三人轮值、相互监督的制度。” “堵不如疏。” 刘靖摇了摇头:“我让你管的,不只是仓库,更是经济。新的一年,仓曹的任务有三。” “其一,建立常平仓制度,调控粮价,防止粮商囤积居奇。” “其二,协调后勤,优先保障军需。” “其三,拿出三万石粮食,作为预备,随时准备开仓赈济,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天灾。” 一番安排,有条不紊,尽显深谋远虑,张彦听得心悦诚服,连忙领命。 刘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兵曹参军华瑞身上。 作为跟随刘靖一路从丹徒而来的班底,攻下歙州后,一直被刘靖当做军中掌书记在用。 后来用顺手了,而且刘靖发现此人有些才干,又有军中掌书记的经验,善于跟军队的那帮丘八打交道,于是将其提拔为兵曹参军。 华瑞腾地一下站起,身姿笔挺,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启禀刺史,去年一年,我歙州军府共计招募新兵六千三百人,皆为身家清白之青壮。” “经轮训,已完成整编,具备战力。如今,歙州风林二军共计七千五百人!” “其中骑兵营二百,余下皆为步卒。日日训练,十日一操演,随时可为战。” “另,军器监成功打造神威大炮十门,天雷子三百颗,皆已入库,随时可用!” “不足之处呢?” 刘靖问道。 华瑞面色一肃:“不足之处有二。” “其一,基层军官数量不足,多由老兵提拔,虽作战勇猛,但大字不识,传递军令全靠口述,或为隐患。” “其二,新兵多为歙州本地人出身,虽感念刺史之恩,保家卫州之心坚决,对外用兵之时,只怕彪勇不足。” “说得很好,没有回避问题。” 刘靖赞许道:“军官的问题,功曹会想办法。此外,本官打算准备成立讲武堂,所有军官必须轮流入学,半年之内,要做到能读写军令,能看懂地图。至于忠诚,除了思想教化,更要让他们看到升迁希望。” “传我的令,凡立功将士,其家人可获优待,其子女可免费入蒙学。要让他们知道,为我刘靖打仗,不只是为了吃饱饭,更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前程!” “刺史英明!” 华瑞高声赞道。 这个命令下去,还怕士兵作战不拼命? 随后,施怀德、吴鹤年等人也依次起身,汇报了各自的工作。 施怀德汇报了对原有官吏的考核与整顿,淘汰庸碌胥吏三十余人,提拔贤能者一十五人,并制定了详细的官员绩效考评办法。 每一份汇报,刘靖都认真倾听,并针对其中的细节提出问题,给出方向。 他时而将户曹的人口数据与兵曹的兵源问题联系起来,时而将士曹的基建与仓曹的经济联系起来,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众人这才惊觉,自家刺史对歙州每一项事务的了解,竟比他们这些主官还要透彻。 一种由衷的敬畏与折服,在每个人心中油然而生。 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刘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的成绩,本官都看在眼里,铭记于心。歙州能有今日,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殚精竭虑。” 看着台下众人那一张张或激动、或震撼、或狂热的面孔,刘靖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 ……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方洛阳,皇宫之内,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椒兰殿。 这里曾是历代皇后居住之所,殿内装饰奢华,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女子体香混合的靡靡气息。 只是如今,这份奢华却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凤床之上,刚刚经历了一场云雨的何太后,面色潮红未褪,气息微喘。 她如同一株攀附巨树的藤萝,无力地依偎在朱温强壮如铁的胸膛上,那古铜色的肌肤上,还残留着她指甲划过的暧昧红痕。 她眼神空洞,望着那绣着金凤的床幔,心中充满了屈辱与绝望交织的麻木。 朱温一只手把玩着她柔顺的发丝,另一只手则肆无忌惮地在她丰腴滑腻的身体上游走,眼中满是征服的快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 对于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前朝太后,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新鲜感,剩下的,更多是一种对皇权象征的蹂躏与占有。 何太后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魏王……” 她的声音柔媚而脆弱,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生怜惜。 “如今李唐势微,全赖魏王这等国之柱梁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才得以延续至今。” 她先是极尽吹捧,将朱温高高捧起。 “只是……祚儿他年幼顽劣,实在不足以执掌军国大事。” 她口中的祚儿,正是当今天子李柷,此前名唤李祚,继位后才改的名。 提到自己最后一个儿子,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悲戚。 她能感受到朱温的耐心正在耗尽,与其等到他挥起屠刀,不如自己主动献上一切,或许还能为儿子求得一条生路。 何太后顿了顿,感受到朱温放在她腰间的大手微微一顿,动作停了下来,心中猛地一紧,赶忙继续说道:“本宫与祚儿商议过了,有意……有意禅位于魏王。” 说出“禅位”二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意味着,她将亲手终结李唐近三百年的国祚。 “只求魏王建元称帝之后,能念在往日情分上,让我母子二人,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度晚年,本……奴便感激不尽了。” 为了活命,何太后甘愿低伏做小,口称奴,可谓卑微到了极点。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朱温的心坎里。 美人投怀,江山在侧! 再加上刚刚餍足,朱温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泰,豪情万丈。 他哈哈一笑,那笑声粗野而张狂,震得床幔簌簌作响。 他翻身而起,大手用力在何太后丰腴的臀上狠狠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响声。 “太后放心!” 他满不在乎地说道:“待本王登基之后,定会封九郎为陈留王,让你母子二人,富贵终老!” 得到了这个承诺,何太后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她强忍着屈辱与恶心,脸上挤出一丝凄婉而顺从的笑容,再次温顺地伏了下去。 朱温心满意足地离开皇宫,走在冰冷空旷的宫道上,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火热。 他回味着何太后方才的温顺与妩媚,越想越是得意。连她都被自己征服,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他朱三得不到的? 尤其是年前,那淮南的杨渥小儿,被自己一记虚晃,号称五十万大军南征,就吓得屁滚尿流,从江西撤兵,更是让他心中的野心与自信,膨胀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就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下诸侯,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狗。 他不想再等了。 什么狗屁加封九锡,什么三辞三让,他一天都不想再等。 他要立刻登基称帝,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将整个天下,都踩在脚下! 于是,回到梁王府后,朱温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便立刻召来了心腹重臣,枢密使蒋玄晖与宰相柳璨。 “本王欲效仿汉魏旧事,登基称帝,你二人以为如何?” 朱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不是在商议,而是在下达命令。 蒋玄晖与柳璨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他们立刻苦口婆心地劝道:“大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啊。改元称帝,乃国之大事,当循序渐进。” “如今大王已晋魏王,下一步,当加九锡,而后陛下三辞,大王三让,方才受禅。” “此乃礼制,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如此得位,方显正统,不至于落下话柄与口舌!” 朱温一听这话,脸瞬间就沉了下来,心中的不耐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狗屁规矩!”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厚重的实木桌案竟被他拍得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本王不得九锡,就不能做天子吗!” 他怒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跪在下方的蒋玄晖脸上。 在他看来,这些繁文缛节,屁用没有! 什么狗屁权谋,什么狗屁三辞三让,任何繁琐的规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都是纸糊的。 他朱温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反贼,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是拳头,是手中的横刀,是堆积如山的尸骨! 他始终贯彻着实力可以碾压一切的理论。 说实在的,若非敬翔与李振这两个心腹谋士三番两次地劝诫,早几年他就宰了唐昭宗,然后学自己的老上司黄巢,在长安登基称帝了,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不过,隐忍了三四年,他的耐心,此刻已经彻底被消磨干净了。 他没心思再陪这群腐儒玩什么繁琐的礼仪与规矩。 蒋玄晖被他吼得浑身一颤,顾不得擦脸上的唾沫,赶忙磕头道:“能!自然能!大王天命所归,何时称帝皆可。只是……只是按照规矩来,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住口!” 朱温暴怒地打断他,眼中杀机毕露,如同择人而噬的饿狼:“你等三番两次阻挠本王称帝,莫不是还心向李唐,意图延续李唐国祚?”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蒋玄晖和柳璨魂飞魄散。 “大王冤枉啊!” “臣等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他们哪还敢再劝,连连磕头,赌咒发誓,表明忠心,直言回去之后,就立刻与百官商议大王登基称帝之事,绝不敢再有二话。 朱温见状,神色稍霁,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他们滚了。 待到蒋玄晖与柳璨二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书房,寒风一吹,才发现背后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湿透。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恐惧。 “蒋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柳璨的声音都在发颤:“大王他……他已听不进任何劝谏了!” 蒋玄晖脸色煞白,他扶着廊柱,勉强站稳,苦笑道:“你我伴君如伴虎,今日方知此言不虚。我等为大王办了多少脏活,毒杀先帝,坑杀朝臣……” “本以为是泼天的功劳,如今看来,却可能是催命的毒药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温这种人,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而且毫无底线。 今日拂逆了龙鳞,焉知明日会不会被当成弃子? “那……那我们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要助他行此不顾礼法之篡逆之事?” 柳璨还抱着一丝读书人的幻想。 “不然呢?你还想去死谏吗?” 蒋玄晖惨然一笑:“柳相,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上了大王的船,便只能随他一条道走到黑了。” “明日,你我便联络百官,上表劝进吧。只求……只求大王登基之后,能念你我今日之功,给个善终。” 他说完,落寞地摇了摇头,佝偻着身子,消失在王府的阴影里。 那背影,再无半点枢密使的威风,只剩下一个预感到自己命运的将死之人的凄凉。 书房内,首席谋主敬翔与心腹李振,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敬翔的眼神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朱温再忍耐一二,至少把流程走完。 可一旁的李振却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敬翔见状,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自家主公的性子了。 此刻的朱温,对于称帝已经迫不及待,谁拦谁死。 任何劝谏之言,都只会引火烧身。 到底是顶级谋士,见事不可为,敬翔立刻转变了思路,不再劝阻,而是顺着朱温的心意,思考如何将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同时消除隐患。 他沉声提醒道:“大王既然心意已决,那么……蒋玄晖,就不必再留了。” 朱温一愣,从暴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皱眉问道:“为何?” 蒋玄晖可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如今官居枢密使,是他在朝廷里的黑手套,用得极为顺手。 许多脏活黑活,朱温都会示意让他去办,比如毒杀唐昭宗以及唐昭宗的九个皇子,再比如震惊天下的“白马之祸”,将数十名李唐旧臣扔进黄河,这些都是蒋玄晖一手操办。 这样一把好用的刀,为何要扔了? 李振上前一步,声音阴冷地解释道:“大王,正因为蒋玄晖为您办了太多脏活,手上沾的血太多,早已是人神共愤,天怒人怨。” “您既然要建元称帝,开创新朝,自当一扫旧尘,彰显仁德。留下他,就等于时时刻刻在提醒天下人,您的江山,是怎么来的。” 敬翔接着说道:“此刻诛杀蒋玄晖,便可将以往种种罪责,尽数推到他一人身上。对外,可宣称是此人蒙蔽大王,擅杀大臣,如今大王明察秋毫,为国除奸。” “如此一来,既能给那些心怀不满的李唐旧臣一个泄愤的出口,也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彰显大王您的圣明。” “这把刀,已经脏了,该扔了。” “用他的死,来洗白大王您的登基之路,这是他最后的价值。” 朱温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 他有些犹豫,杀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又如此好用的工具,实在有些可惜。 见对方犹豫,敬翔知道必须再加一把火。 “大王可还记得,当年魏武帝曹操欲退兵,又恐乱了军心,便借故斩了粮官王垕,言其克扣军粮,以安军心。王垕何其无辜?” “但为大业,一人之死,可安十万之心,值了!” “如今蒋玄晖,便是大王的王垕啊!他一人之死,可安天下之心,为大王您换来一个清白无瑕的开国之君的名声,难道不值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温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是啊,一个工具而已,用完了,脏了,扔了便是。 用他的命,来洗刷自己的“污点”,换一个开国圣君的名声,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思索再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说着,他便要转身唤门外的亲卫牙兵,去将刚刚离开没多久的蒋玄晖拿下,当场正法。 “大王且慢!” 敬翔却再一次开口,叫住了他。 朱温猛地回头,眉头紧锁,以为他又改了主意,脸上已露出不耐之色。 不曾想,敬翔却摇了摇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竟勾起一抹更冷酷的弧度。 “大王,如此直接杀了,效果不显,白白浪费了蒋玄晖这条命。不若将计就计,演一出好戏给天下人看。” 朱温来了兴趣,重新坐下,示意他说下去:“哦?说来听听。” 敬翔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他缓缓踱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先命蒋玄晖入宫,让他去与何太后、小皇帝商议禅位之事。这是他的本职,他必不会怀疑。” “而后,大王再亲率甲士,以搜查宫中奸细为名,闯入后宫。” “届时,只需一口咬定,蒋玄晖与何太后通奸,秽乱后宫!人赃并获,将其当场格杀!” 朱温听到这里,眉头一皱,不解地问道:“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杀了便是,何苦还要牵扯上何太后?” 敬翔冷冷一笑,那笑容让书房内的烛火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大王,此非麻烦,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可名正言顺地诛杀蒋玄晖这把‘脏了的刀’。” “他不是死于功高震主,而是死于淫乱宫闱,这罪名,让他死得毫无价值,更不会有人为他鸣不平。” “这是为大王的新朝,献上的第一份‘清君侧’的投名状。” 接着,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声音愈发阴冷。 “其二,皇太后与大臣私通,此等泼天丑闻一旦传出,可将李唐皇室最后一点颜面和法理上的正统,彻底撕得粉碎,让其名望扫地!” “天下人只会觉得,这李唐气数已尽,宫闱之内竟龌龊至此,腐烂到了根子里。大王您取而代之,乃是拨乱反正,替天行道!” 最后,敬翔伸出了第三根手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其三,以此为由,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地以‘失德’为名,赐何太后一杯毒酒。” “何太后一死,那小皇帝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宫中再无任何可以倚仗之人,还不是任由大王您随意处置?” “如此,不但禅位之事水到渠成,更永绝后患。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一番话,说得朱温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细细品味着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越想越觉得精妙! 杀一个蒋玄晖,却能同时毁掉李唐的声誉,除掉何太后这个最后的障碍,将篡位这件逆天之事,包装成一出捉奸除恶、清扫宫闱的正义之举! 高!实在是高! “妙!妙啊!” 朱温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抚掌,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粗犷而得意,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不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奋! 他欣赏的,不只是这计谋的恶毒,更是它背后那种将一切人和事都视作工具,用完即弃的极致效率。 这,才是他朱温信奉的行事准则! 他站起身,激动地来回走了两步,最后猛地一拍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敬翔的身子都晃了晃。 “有先生一人,可抵十万大军!这天下,合该是本王的!” 他当即应下此计,心中再无半分犹豫。 至于半个时辰前,自己还在那张温软的凤床上,信誓旦旦地向那个可怜的女人保证,会让她母子富贵终老…… 那又算得了什么? 妇人的哀求,岂能与他的帝王霸业相提并论! 在他朱温的世界里,承诺本就是最廉价的东西,随时可以为了利益而撕毁。 枭雄,从不为承诺所困。 那张刚刚还承载过他欲望的凤床,转眼之间,就将成为他献祭给权力的祭台。 而那个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幻想的女人,也即将成为他登基路上,最后一块冰冷的垫脚石。 第241章 类人群星闪耀时 夕阳西斜,寒风卷着枯叶,在洛阳城的街巷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蒋玄晖乘坐的马车刚刚在自家府邸门前停稳,他掀开车帘,正要踩着脚凳下车,一股从王府书房带出来的寒意还未散尽。 方才,他与宰相柳璨联手苦劝,几乎触怒了那头已然按捺不住的猛虎,险些惹来杀身之祸。 伴君如伴虎,此言不虚。 可他转念一想,又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是什么人? 自己是大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那些朝堂上的腐儒,只懂得引经据典,空谈礼制,如何能懂大王的雄心霸业? 改朝换代,本就是破旧立新,不将旧的坛坛罐罐砸个粉碎,如何建立新的殿宇? 而他蒋玄晖,就是那个替大王抡锤砸碎一切的人。 这种脏活,别人干不了,也不敢干。 唯有他,能精准地领会大王的心意,将所有障碍一一铲除。 他是大王霸业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新朝的奠基人之一。 刀,怎么可能在天下未定之时,就轻易被弃置? 念及此处,蒋玄晖心中稍定,一只脚刚刚踏上地面,府内的管家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恭迎阿郎回府,净手的热水已经备好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巷弄的宁静。 一名梁王府的亲卫什长勒住战马,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喷出白色的鼻息。 那什长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递过半枚鱼符,声音里不带一丝暖意:“蒋枢密,大王有令,命你即刻入宫,与太后、陛下商议禅位之事,不得有误!” 蒋玄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来了! 方才的惊魂一刻,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大王虽然暴怒,但终究还是要用他。 这无疑是一种敲打,更是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蒋玄晖明白,这是朱温在告诉他,谁才是真正能办成事的人。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来不及跟管家多说一句话,连家门都没进,便在自家府门前直接转身,重新登上了那辆马车。 “阿郎,这……” 管家一脸错愕。 “回府,告诉夫人,本官有泼天大事要办!” 蒋玄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他放下车帘,隔绝了管家那张困惑的脸。 马车在王府亲卫的“护送”下,趁着天色未晚,宫门未关,车轮滚滚,匆匆朝着那座巍峨而死寂的皇宫赶去。 车厢内,蒋玄晖整理着自己的官袍,心中暗自盘算。 大王性急,等不及那套繁文缛节,自己此去,必须雷厉风行,将禅位之事敲定,方能让大王满意。 只要办成了这件从龙之功,自己便是新朝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到那时,什么宰相柳璨,什么谋主敬翔,都得排在自己后面。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着崭新的朝服,位列百官之首,接受新皇的嘉奖与倚重! …… 皇宫,积善殿。 殿内燃着数根手臂粗的牛油巨烛,跳动的火焰却驱不散空气中那深入骨髓的阴冷。 殿宇宏伟,梁柱上的雕龙画凤依旧精美,却蒙上了一层肉眼难见的灰败,如同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洞而华丽的躯壳。 何太后坐在锦榻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殿中一尊麒麟香炉上,那里面本该燃着顶级的龙涎香,此刻却空空如也,只有冷硬的铜铁之气。 白日里在朱温身下承欢的屈辱,如同跗骨之蛆,至今仍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臂,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粗暴的触感和汗味。 她不是太后,不是国母,只是一个任人予取予求的玩物。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儿子,当今天子李柷。 “祚儿。” 何太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她紧紧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冰凉无比。 殿外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滑落声,李柷的身体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脸色瞬间煞白。 他惊恐地望向殿门,直到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身体的颤抖却无法停止。 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身边伺候的宫人、内侍,每一个都是朱温的眼线。 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甚至于他夜里连翻身都不敢大声,生怕惊动了门外的“鬼魅”! 皇位对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 “母后……” 李柷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反手握住母亲的手,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冰冷宫殿里唯一的依靠。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何太后心中一痛,强行压下自己的恐惧,柔声道:“祚儿别怕。朱……魏王他想要这天下的心思,你我母子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就是一头喂不饱的饿狼,而我们……我们就是笼子里的羔羊。”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艰涩:“他性情暴虐,杀人如麻,如今已然罕有敌手。” “我们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只怕会惹怒了他,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今日,我……我已向他提及了禅位之事。” 说出这句话时,何太后的脸颊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那是满心的羞辱与不甘。 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她只能主动献上这李唐的江山,如同献上自己的身体一样…… 听到“禅位”二字,李柷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不舍,眼中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求生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禅位?好!好啊!” 他连连点头,声音都在发抖:“母后说的是,是儿臣愚钝了。这龙椅坐着硌人,这皇冠戴着穿脑,我早就受够了!” “只要……只要能保住性命,儿臣什么都愿意!我们离开这里,去当个寻常百姓,好不好?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看着天真的儿子,何太后心中更是酸楚。 她伸手,用袖口轻轻为他拭去泪水,自己却也忍不住泪眼婆娑。 离开? 朱温那样的豺狼,又岂会真的放虎归山? 所谓的“安享尊荣”,不过是更体面一点的囚笼罢了。 但此刻,她不能将这最后一丝幻想也戳破。 何皇后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好,好,都听祚儿的。我们把这天下还给他,只求他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 母子二人相拥垂泪,在这死寂的宫殿中,他们的哭声都显得那么微弱而无力。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尖细而突兀的声音通报:“启禀太后、陛下,枢密使蒋玄晖求见。” 这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断了殿内悲戚的气氛。 何太后身体一僵,猛地推开儿子。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飞快地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替李柷整理好微乱的衣襟。 她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软弱,重新戴上了那张端庄而疏离的太后假面。 她立刻明白,自己白日里在凤床上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朱温这是派他的心腹来商议具体事宜了。 “快,快请蒋枢密进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情绪。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蒋玄晖迈着大步走进积善殿,他扫了一眼殿内这对孤苦无依的母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见礼之后,他果然直接挑明了来意,没有半句废话。 “太后,陛下,大王之意,想必二位已经明了。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还请陛下早日决断。” 他将篡逆之事,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了天下万民着想。 李柷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赶忙接口道:“蒋枢密放心,朕……我明日便写下禅位诏书,劳烦枢密转呈魏王。” “不可!” 蒋玄晖却断然摆手,打断了他。他看着眼前这对惊弓之鸟般的母子,一种智识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这等妇人孺子,如何能懂帝王大略?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朝廷重臣的派头,沉声道:“陛下,禅位乃国之大典,岂可如此儿戏?一份诏书,诚意不足,亦不足以昭告天下。” “依臣之见,不若留待半月之后的郊礼大典。” 听到“半月之后”这四个字,何太后与李柷对视一眼,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半个月,对于命悬一线的人来说,太长了。 夜长梦多,谁知道那个喜怒无常的屠夫会不会在此期间改变主意? 蒋玄晖将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嘴上却摆出一副为他们着想的忠厚模样,沉声劝道。 “太后、陛下不必多虑。郊礼乃天子祭天之大典,是朝廷最隆重的祭典。到那时,在京的文武百官、宗室藩王皆会齐聚观礼,万民瞩目。” “若能在彼时,陛下当着天下群臣之面,亲将传国玉玺与禅位诏书一并奉于魏王,再行三辞三让之礼,方能彰显陛下禅让之德,亦能让魏王名正言顺,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如此,才是一场体面的禅让,才能保全皇家最后的颜面,更能让天下人看到大王的宽仁,确保二位日后安享尊荣。” “此事,急不得。”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画了一张“安享尊荣”的大饼,又点明了不这么做就会“不体面”,后果难料。 何太后心中冰冷,她知道这不过是朱温为了名声而导演的一场大戏,她们母子只是戏台上的傀儡。 但戏台已经搭好,她们没有拒绝的资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甘,最终只能点头。 “一切……但凭蒋枢密安排。” 见这母子二人如此配合,蒋玄晖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大王的旨意,他办妥了! 而且办得比大王预想的,还要周全,还要体面。 这份功劳,无人能及!回去之后,定能得到嘉奖。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放松,沉浸在对未来美好幻想的这一刻,殿外,一阵细微的声响传入他的耳中。 起初,像是风吹过殿角的铁马,叮当作响。 但很快,那声音变得密集而沉重,那是甲叶摩擦的声音,是军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由远及近,由缓至急,最终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轰然传来! 不等殿内三人反应过来,积善殿那两扇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 巨响声中,木屑纷飞。 朱温一身戎装,铁甲峥嵘,面沉似水,身后跟着数十名杀气腾腾的牙兵,径直闯了进来。 那些牙兵,一个个眼神凶悍,手按刀柄,身上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让殿内的空气骤然一冷。 殿内的烛火被门外的寒风吹得一阵狂乱摇曳,将朱温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更显其威势逼人。 “魏……魏王?” 何太后与李柷面无人色,惊得从坐席上弹了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蒋玄晖更是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让他浑身僵硬。 大王这是做什么? 为何要带兵闯宫? 只见朱温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跪坐的蒋玄晖身上,那眼神,冰冷而陌生。 他猛地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拿下!” 话音未落,身后几名如狼似虎的牙兵便猛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蒋玄晖的肩膀,巨大的力道让他双膝一软,整个人被死死压倒在地。 冰冷的石板地,让他打了个寒颤。 “大王!大王!这是为何?臣何罪之有?” 蒋玄晖拼命挣扎,惊恐地大叫起来,他完全懵了,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是心腹重臣,下一刻就成了阶下之囚。 朱温缓步上前,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蒋玄晖的心上。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为朝堂大臣,官居枢密使,却不思报国,反与太后私通,秽乱宫闱!此等罪大恶极之徒,按律当诛!” 轰! 这几句话,让蒋玄晖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私通太后?秽乱宫闱? 荒谬!天大的荒谬! 但在这荒谬之后,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误会,这是栽赃,这是陷害。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自己为他朱温办了那么多脏活,毒杀先帝,坑杀朝臣,手上沾满了洗不干净的血。 如今,他要登基称帝,要开创新朝,要一个“圣明”的开国君主名声。 而自己这把“脏了的刀”,便成了他用来清洗污点,彰显圣明的第一块垫脚石。 原来,从他派人传自己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设好了这个必死的圈套。 “大王!冤枉……臣对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您不能……” 蒋玄晖正欲开口辩解,为自己喊冤,希望唤醒朱温一丝一毫的旧情。 然而,旁边一名牙兵已得到授意,粗壮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他的下巴。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蒋玄晖的下颌骨竟被硬生生卸掉! 剧痛袭来,他却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鲜血和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狼狈不堪。 此刻的蒋玄晖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死狗,被两个牙兵拖着,朝着殿外走去。 那双曾经还算体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惊恐与悔恨。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为虎作伥,为何要相信这头猛虎会有半点人性。 何太后早已魂飞魄散,她看着被拖出去的蒋玄晖,再看看面无表情的朱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着哀求。 “魏王饶命!魏王明鉴啊!本宫与蒋枢密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求魏王饶了我们母子性命……” 朱温冷漠地望着这个不久前还在自己身下承欢的女人,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再也引不起他半分波澜。 在他眼中,她不是太后,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障碍。 “太后私通外臣,淫秽后宫,德行败坏,不足以母仪天下。” 他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即日起,除去皇太后尊号,贬为庶人,打入浣衣院!” 何太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浣衣院…… 作为曾经的皇后,她比谁都清楚,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中最肮脏、最卑贱的弃所,是所有失势宫人最后的坟墓。 进了那里,便永无出头之日,要干最粗重的活,吃最馊的饭,任人欺凌,生不如死。 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巨大的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瘫软在地,心如死灰,只剩下无声的流泪,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温不再看她一眼,对身边的宫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宫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架走。 随即,朱温迈步上前,来到早已浑身筛糠、瘫在御座上的李柷面前。 他弯下腰,脸上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那笑容里却不见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通体生寒的森然。 朱温亲手将李柷扶起,又仔细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明黄色常服的褶皱,动作轻柔。 “陛下不必惊惶,奸佞已被臣拿下。” “明日,臣便在午门将其当众正法,以儆效尤。” 李柷惶恐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牙齿上下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温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道:“来人,陛下受了惊吓,好生送回寝宫歇息。”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小皇帝,几乎是架着他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殿堂。 第二日,常朝。 洛阳宫的太极殿上,百官肃立。 朱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宣布了枢密使蒋玄晖与太后私通、秽乱宫闱的“罪行”。 “此獠身为朝廷重臣,不思报国,反行此禽兽之举,玷污宫闱,败坏国体,罪不容诛!本王已于昨夜当场擒获,并于午时在午门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百官闻言,神色各异。有人惊愕,有人恐惧,但更多的人,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那颗曾属于枢密使蒋玄晖,如今血淋淋地挂在午门城楼上的头颅,就是对所有人的警告。无人敢有异议。 朝会散后,朱温又秘密召来心腹王殷、赵殷衡二人。 “去浣衣院,送前太后一程,做得干净点。” 他淡淡地吩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当夜,两道黑影潜入肮脏潮湿的浣衣院。 被关在柴房里的何氏,早已没了太后的尊容,她蜷缩在发霉的草堆里,双目无神。 当看到王殷端着一杯酒走进来时,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惨然一笑。 她接过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陛下,妾身来陪你了……” 这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句话。 随后,朱温又逼着哀帝李柷下了一道诏书,称何氏因与蒋玄晖秽乱之事败露,无颜苟活于世,羞愤自尽,以保全皇家最后的颜面。 至此,李唐皇室最后的遮羞布,被撕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朱温的清洗还未结束。 几天后,他寻了个由头,将与蒋玄晖一同劝谏自己的宰相柳璨,以“处事不力”为名,贬为登州刺史。 柳璨接到旨意,如蒙大赦,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连忙收拾行装,带着家眷仓皇上路。 然而,当他的车队行至关外荒僻之处时,一支数十人的骑兵从林中冲出,为首的将领,正是朱温的亲信。 “柳相,大王有请!” 那将领冷笑着,挥下了手中的马刀。 柳璨全家,无一活口。 洛阳城上空,那面飘扬了近三百年的李唐龙旗,已是残破不堪,气数耗尽。 一个群雄并起,血流漂杵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那被后世人戏称为类人群星闪耀的五代十国,那个中原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代,正式进入倒计时。 第242章 被当猴耍了 歙州,新安江畔,军器监。 巨大的工棚内,热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熬化的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数十座熔炉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橘红色的火舌,赤膊的匠人们挥舞着铁锤,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飞溅的火星。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与劳作。 正如任迹所言,只要新安江的滚滚江水一日不停,锻锤便一刻不歇息。 刘靖负手走在其中,四周的喧嚣似乎无法侵扰他分毫。 匠人们看到他的身影,动作会下意识地顿一顿,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全部的价值展现在这位决定他们命运的刺史面前。 穿过烟火缭绕的前院,后方的独立院落里,景象截然不同。 九尊青铜铸就的庞然大物,在一片空地上整齐列阵。 它们静默无声,却比整个工坊的喧嚣更具威势。 因为有了铸造第一尊的经验,这九尊后续批次的大炮,炮身线条更加流畅,青铜表面经过反复打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幽光。 每一尊大炮都稳稳地架在经过加固的四轮炮车上,黑沉沉的炮口,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杀气。 刘靖缓步上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炮身。 那坚硬、冰冷的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豪情。 这就是他敢于在这乱世立足的底气。 “好,好啊!” 刘靖连赞两声,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满意。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 军器监副使任逑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灼人的光,那是匠人见到自己毕生所求之物诞生时的神采。 如果说铸造第一尊大炮时,他还不明白这是何物,只存了在刺史面前表现自己的心思,可自从亲眼见识过火炮的威力后,他的想法就彻底变了。 自己造的,已经不是凡物了,而是能够开山裂石的神兵! 刘靖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肩上,拍了拍:“这段时日你与诸位大匠辛苦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任逑紧绷的后背猛地一颤。他猛地躬身下去,声音都有些发颤:“为刺史效命,不敢言苦。况且能亲手造出此等神物,是我辈匠人三生有幸!” 这话还真不是马屁,这等神兵,保不齐能让他青史留名。 史书浩如烟海,然能将名字留在史书之上的人,却少之又少,即便是一州刺史,王侯子女,绝大多数都无法入册,更遑论他一个小小的军器监副使了。 “有功,便要赏。这是本官定下的规矩。” 刘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只对身后抬了抬下巴。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亲卫,立刻抬上数口沉甸甸的木箱,在众人面前“哐当”一声掀开箱盖。 刹那间,院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铜钱,在阳光下,反射出动人的光芒。 那不是几贯、几十贯,而是堆积如山的财富! 一名书吏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功劳簿,高声唱道。 “副使任逑,总领铸炮,统筹全局,厥功至伟,赏钱五百贯,上等绸缎二十匹!” “所有参与铸造神威大炮的匠人,按名录记,每人赏钱五贯!” “其余辅兵、杂役,凡出过力者,每人赏钱一贯!” 刘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军器监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吼淹没! “多谢刺史!” “刺史万胜!” 匠人们欢呼雀跃,一张张被烟火熏得漆黑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的狂喜。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匠人,看着那满箱的铜钱,嘴里喃喃着:“够了……够给孙儿娶媳妇了……” 一旁的年轻的匠人眼神火热,心头已经开始盘算五贯赏钱该如何用了。家中屋顶总是漏水,该请人修缮一番了。 儿女也长大了不少,该扯两匹布,做一身新衣…… 他们只是做了分内事,却能得到如此想都不敢想的重赏,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激动,如何能不愿为刺史卖命? 刘靖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到院子里的声浪稍稍平息,他才将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任逑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了许多。 “膛线之事,研究得如何了?” 听到“膛线”二字,任逑脸上亢奋的神色顿时一僵,随即垮了下来,换上一副苦相。 “刺史恕罪,此事……此事难度实在太大。” 他搓着粗糙的双手,满是无奈和自责地解释道:“其一,是寻不到足够坚硬的材料来做那‘膛刀’。下官试过最好的百炼钢,甚至托人花重金采买来了几块天外陨铁,可炮管内壁的青铜坚韧无比,百炼钢刀具刻不了多深便会磨损失效,陨铁又脆,不堪大用。” “其二,便是炮管太长太深。即便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能在炮口处刻出几道纹路,可想要将膛线均匀地刻到数尺深的炮管底部,实在……实在无从下手。里面的情况看不见,摸不着,全凭手感,刻出来的纹路深浅不一,反而影响出膛。” 刘靖静静地听着,并未怪罪,反而温声安慰道:“此事本就极难,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我铸出十尊神威大炮,已是天大的功劳,不必为此自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当世的百工技艺,想要造出膛线,着实是为难胖虎了。 这需要辨材、营造、机关之术均达有一个全新的进展,缺一不可。 他之所以提出来,只是为了给任逑这样的技术狂人一个前进的方向,一颗未来的种子。 见任逑依旧满脸愧色,刘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图纸,递了过去。 “膛线之事,慢慢研究,不急。眼下,我这里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需要你来攻克。” 任逑疑惑地接过图纸,那是一卷上好的宣州纸,触手温润。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图纸上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巨大炉子,好似一个大肚瓶。此外还有剖面图,结构复杂无比,标注着各种奇怪的名称,什么“风口”、“炉缸”、“出铁口”,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解释着各部分的功能。 “刺史,这……这是冶铁炉?” 任逑看得眼花缭乱,但到底与冶铁打了一辈子交道,所以只一眼便看出这是用于冶铁的炉子。 “此物,名为‘高炉’。” 刘靖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是本官早年间从一游方道人那得知,若能将它造出来,我们炼出的精铁,强度将远超当世任何炒钢。到那时,无论是铸造甲叶,还是打造兵刃,都将脱胎换骨。” 宋时的甲俱,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巅峰。 不管是宋朝的步人甲,还是西夏瘊子甲,又或是辽国的黑漆甲,其坚固性远超唐时甲胄。 除了甲胄锻造工艺的提升,更重要的则是冶铁技术的进步。 高炉的普及,使得钢铁质量提升了整整一个档次。 任逑死死地盯着图纸,眉头紧皱,和冶铁打了一辈子交道,冶铁炉的构造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眼前图纸上的高炉虽然怪异,可许多地方的构造,却让他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疑惑。 见状,刘靖轻笑道:“不着急,回头慢慢研究。” 任逑回过神,高声道:“下官定不负刺史所托!”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叠好,揣进怀中。 刘靖又看向任迹,询问起另一件事:“前阵子你所言铸模甲叶,进展如何?” 任迹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禀刺史,铸模之法已经纯熟,只是……只是这甲叶的材料,始终不过关。” 他一脸苦恼地说道:“用寻常铁水浇筑出的甲叶,强度太低,看着成型,实则一敲就碎,脆得很。必须经过反复多次的回火锻打,才能堪用。如此一来,耗费的时间与人力,几乎与原来的法子相差无几,并未能真正提升效率。” 刘靖闻言,心下了然。 说白了,还是冶炼技术的问题。 这个时代的炒钢法,炼出的铁水杂质多,成色不均,直接浇筑出来的成品自然又脆又差。 只有等任逑把这“高炉”给搞出来,炼出真正意义上的“钢水”,到那时,分工协作、大批铸造甲叶才能成为现实。 “无妨。” 刘靖摆了摆手:“此事根子不在你。你且与你兄长一同,先将这‘高炉’钻研透彻。只要高炉一成,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是!” 任迹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离开热火朝天的军器监,刘靖策马前往城外大营。 还未靠近,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便隐隐传来,仿佛大地在有节奏地颤抖。 那是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时,马蹄在叩击大地。 刘靖来到骑兵营的校场边,勒马停住。 只见广阔的马场之上,袁袭身着铁甲,一马当先,他身后,一百七八十名骑兵排成一道整齐的横阵,正策马狂奔,卷起漫天烟尘。 随着袁袭一个手势,身后的一百多名骑兵迅速开始变阵。 原本的横阵瞬间被拆散,化作数十个以三人为一小队的锋矢阵。 紧接着,三个小队又迅速靠拢,组成一个近十人的大队。 只是,因为操练时日尚短,这些骑兵之间的配合还显得有些生疏,变阵之时,阵型略显凌乱,甚至有两匹战马险些撞在一起,引来旁边充当教官的魏博老兵一阵怒骂。 刘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这支骑兵,是他的底牌之一。 谁能想到,小小歙州,还藏着一支百余人的重甲骑兵? 两军对垒之时,突然杀出,绝对可以出其不意,甚至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虽然眼下还很稚嫩,但在庄三儿和那些百战余生的魏博牙兵老卒的调教下,已经初具雏形。 片刻后,他调转马头,来到中军帅帐。 “让庄三儿过来见我。” 很快,一身短打劲装的庄三儿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校场上的风尘与汗味。 “刺史!” “坐。” 刘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开门见山地问道:“翚岭那边,军寨修得如何了?” 提及此事,庄三儿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 “回主公,地基已经全部打好。镇墙也已用夯土筑起了近六尺高,负责此事的民夫日夜赶工,山上的石料和木材也源源不断地运了过去。照这个势头,最多再有半年,一座真正的雄关便可彻底完工!”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下,虽然只修了一半,但凭借翚岭的险要地势,已经不惧杨吴军来攻。即便陶敬昭那厮知晓了,也无济于事!” “好!” 刘靖闻言,心下大定。 这步棋,他谋划了数月,如今终于到了要见分晓的时候。 “再过三日,便让在大会山迷惑敌人的军民,全部撤回翚岭,集中所有人力,给我把这座关城建起来!” “遵命!” …… 与此同时,歙州边境。 杨吴大营之中,主将陶敬昭身披甲胄,手持一杆马槊,正骑在战马上,演练着槊法。 他手中的马槊上下翻飞,时而如毒龙出洞,直刺咽喉! 时而如猛虎下山,横扫千军,带起阵阵破空之声,尽显其不凡的武艺。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策马急奔而来。 “报!将军,斥候急报,盘踞在大会山中的歙州贼军与民夫,于今日上午辰时时分,已经全部撤离了!” 陶敬昭闻言,缓缓收回马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撤了?” 这几个月来,他不断派出小股部队袭扰大会山,虽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也让对方不胜其烦。 在他看来,刘靖这是妄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修建军寨,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今对方撤离,显然是修了小半年,连个寨墙都没立起来,终于知难而退了。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陶敬昭轻蔑地哼了一声,对身边的副将道:“传令下去,让斥候营的人跟紧了,看看这群丧家之犬要逃到哪里去。” “是!” 然而,到了下午,大营内的气氛已不复清晨的肃杀,变得有些懒散。 陶敬昭坐在自己的帅帐内,帐帘半卷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染成金色。 他正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宝槊。槊身光滑如镜,映出他嘴角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得意。 刘贼……那个黄口小儿,终究还是太嫩了。 以为凭着一股血气,就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扎钉子? 真是可笑。 被自己这么不轻不重地骚扰了几个月,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后还不是得灰溜溜地滚蛋?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的歙州城内,那刘贼正为自己这个愚蠢的决定而顿足捶胸。 想到这里,陶敬昭擦拭的动作更慢了,他很享受这种智谋上碾压对手的快感。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人在急促地奔跑和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陶敬昭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军营重地,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他正要开口喝斥,那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带着一种亡命奔逃般的慌乱,直冲帅帐而来! 守在帐外的亲卫厉声喝道:“站住!将军帐前,不得放肆!” 但那声音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和亲卫的惊呼,帅帐的厚重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名斥候营的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头盔歪斜,满身尘土,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发现了无比惊恐之事。 陶敬昭猛地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马槊,厉声喝道:“慌什么!” 那队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跑得太急,一口气没喘上来,剧烈地咳嗽着,他抬起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 “将军……不……不好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那伙贼军,根本不是在大会山修筑军寨,他们……他们在大会山后方的翚岭之上,已经……已经修出了一座军镇!” “什么?!” 陶敬昭猛地站起身来,手中的马槊“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把揪住那队正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那座军镇……规模宏大,小的……小的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关城!” 陶敬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被耍了! 被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刘贼,像猴一样耍了整整数月! “备马!” 一股巨大的羞辱与愤怒涌上心头,陶敬昭怒吼着冲出大帐,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召集大队人马,只带着数十名亲卫,便疯了一般朝着翚岭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狂奔,当他穿过密林,气喘吁吁地登上远处的一座山坡,亲眼看到远处翚岭上的景象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险峻的翚岭之上,一座巍峨的关城拔地而起,死死地扼住了进入歙州的咽喉。 城墙连绵数里,虽然眼下只夯筑到了七八尺的高度,远未完工,但其地基之宽,规模之大,已经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那厚实的墙体,再加上翚岭天生的险要,这座关城即便只修了一半,也已然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陶敬昭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 他可以想象,一旦此城完工,刘靖只需派上两三千兵马驻守,便足以将数万大军死死地挡在歙州境外。 夺回歙州的希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渺茫。 他死死地攥着马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一个刘靖……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第243章 立国大梁,建元开平! 天祐四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 神都洛阳的天穹,阴沉得宛若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陈年铅块。厚重而污浊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 云层之下,这座承载了数个王朝兴衰的千年帝都,此刻却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匍匐在地,静静地喘息着,一如李唐,等待着那无可挽回的终局。 往年的今日,神都内外早已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 上元灯节,金吾不禁,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游人汇聚于此,摩肩接踵,彻夜狂欢。 洛水两岸的画舫上丝竹悦耳,天津桥上的仕女们笑语嫣然,那份繁华与喧嚣,是独属于盛世帝都的骄傲。 可此刻,洛阳城内,却死寂得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巨大坟茔。 自清晨第一缕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各坊高大的坊门便在梁军士卒粗暴的吆喝声中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里坊间回荡,惊起一片寒鸦。 坊门内外,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的梁军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座城市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囚笼。 坊墙之上,更有披坚执锐的巡逻甲士来回走动,他们鹰隼般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坊内紧闭的门扉,任何试图从门缝、窗隙中探头张望的百姓,都会立刻招来一声雷鸣般的呵斥。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其中肆意打着旋,卷起地面上零星的枯叶与尘土,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仿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哀鸣。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巷口吠叫的土狗,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夹紧了尾巴,呜咽着躲在窝里瑟瑟发抖。 偶尔有孩童不知轻重,被这压抑的气氛憋闷得哭闹起来,也会被惊恐万状的父母死死捂住嘴巴,只留几声被压抑在掌心下的模糊呜咽,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吞没。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笼罩着城内的每一个人,勒紧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言语。 而在城外,南郊的旷野之上,这股无形的恐惧则化为了有形的实质。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玄色铁甲与层层叠叠的林立旌旗。 数万名最精锐的梁军甲士,以严整的军阵沉默地布列在广袤的旷野之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黄巢军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一路拼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血煞气,汇聚成一股冲天的凶厉之气。 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天上那轮冬日惨白的光,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钢铁海洋。 数万将士整齐划一的呼吸凝成白雾,与胯下神骏战马喷出的粗重鼻息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土地的温度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降至了冰点。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今日,此地,正举行着一个王朝最后的,也是最盛大、最荒谬的一场典仪——郊礼祭天。 这场本该在去年冬至日,依照古礼举行的神圣祭典,只因权倾朝野的魏王朱温与麾下将佐在“登基”这一敏感事宜上闹了些许不快,便被他蛮横地推迟到了今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向天下所有人昭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无论是天时节气,还是祖宗礼法,都必须为他朱温一个人的意志让路。 一座以汉白玉砌成的高耸祭坛,宛如一座孤岛,突兀地矗立在钢铁海洋的正中央。 其形制仿照前唐旧例,九层迭进,高愈九丈,象征着九五之尊。 祭坛之下,大唐王朝残存的文武百官身着早已不合时宜的厚重朝服,按照品阶高低,分列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得笔直,任由那刀子般的冷风灌入袍袖,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木偶。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因为难以忍受的严寒而微微颤抖。 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些沉默的梁军甲士,那一道道从头盔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就像一柄柄已经出鞘的冰冷钢刀,随时可能落在任何一个“失仪”者的脖颈之上。 人群之中,几位老臣,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只能死死地低着头,将整张脸都埋进宽大朝服的阴影里,任由那屈辱与悲愤交加的泪水,一滴滴滚落,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冰冷的尘土里。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侍郎杨涉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攥着,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帝昭宗在寝宫内被弑杀时的惨状,浮现出那些与他一同被贬,最终被朱温下令尽数坑杀在白马驿的同僚们的绝望面孔。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这满腔的悲愤,冲上那高高的祭坛,指着那逆贼的鼻子破口大骂。 然而,当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同僚那惊恐万状、拼命摇头的眼神,以及更远处,自家府上的女眷被一群梁军甲士“护送”着,在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观礼”的身影时。 那股冲天的血气又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冰寒。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逞一时之快,死得壮烈,身后整个杨氏家族,数百口老小,都将为他的“忠烈”陪葬。 而更多的,是如新任宰相张文蔚这般,凭借着投靠朱温而平步青云的新晋权贵。 他们站在百官前列,眼神闪烁,竭力强压着内心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与兴奋,等待着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以及那属于他们的从龙之功与无尽的荣华富贵。 张文蔚的目光,不时地瞟向祭坛上那个身着紫袍的魁梧身影,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崇拜。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家性命,未来的前程,已经和那个男人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祭坛之上,气氛更是凝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当今天子李柷,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正身着极尽繁复、层层叠叠的大裘冕。 这套传承自先祖的祭天礼服,此刻穿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而不合体。 他的头顶,戴着那顶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旒通天冠,冠上垂下的十二串玉珠,随着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而微微晃动。 那沉重的冠冕,此刻压在他的头上,却不像一座象征荣耀的无形巨山,更像是一座早已为他精心备好的断头台。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因寒冷与恐惧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紫,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被这漫长的仪式所抽干。 清晨在紫宸殿,当内侍监那张谄媚而又惊恐的脸出现在床前,将他从一个混乱的噩梦中唤醒时。 他便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宫女们为他更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好几次都扣错了衣带。 当那冰冷沉重的通天冠戴上头顶,他透过御座前那面巨大的铜镜,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 而是几年前,同样是在这座宫殿里,被朱温的爪牙蒋玄晖用一杯毒酒鸩杀的父皇。 昭宗皇帝李晔。 父皇临死前,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神,至今仍是他每个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 他像一个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操控着的提线木偶,在身旁礼部尚书苏循赍那如同蚊蚋般低不可闻的声音引导下,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焚香、跪拜、献上早已准备好的牛、羊、猪三牲…… 每一个流程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的生气。 他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完成这场禅让大戏最后一步的、必不可少的道具。 而在他的身侧,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不动如山,将少年天子衬托得愈发渺小、瘦弱、与可怜。 正是大唐魏王,天下兵马副元帅,朱温。 今日的朱温,并未穿戴那身陪伴他征战半生、沾满血腥的狰狞甲胄,而是一袭唯有亲王可着的紫色大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金嵌玉的犀牛皮带,皮带上斜挂着一柄龙泉宝剑,剑柄上的明珠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饱经沙场、见惯生死的眸子,睥睨着下方的一切。 从祭坛下战战兢兢、如泥塑木偶的文武百官,到旷野上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数万大军,仿佛他们都只是自己脚下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他享受着这种感觉,享受着这最后的仪式所带来的无上快感。 他要让天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李唐的江山,不是他朱温硬抢的,而是这李家的子孙,在文武百官和昊天后土的共同见证下,主动“禅让”给他的! 朱温不禁想起了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从一个在乡里都混不下去的无赖泼皮,到黄巢军中嗜血如命的大将。 再摇身一变,成为大唐的节度使,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直到今天,站在这权力的最顶峰,俯瞰众生。 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就没有“谦让”二字,只有毫不留情的抢夺与斩尽杀绝的杀戮。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少年天子,心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这就是昔日威加海内、君临天下的大唐李氏的龙种? 真是可笑至极! 祭坛两侧,数百名乐师组成的庞大乐队,正奋力地吹奏着古老而庄严的乐曲。 《云门》。 相传此曲乃是人文始祖黄帝所创,依凤凰之鸣分为十二音阶,因而成谱。 自夏商周,至秦汉隋唐,数千年来,每逢天子祭天,必奏此曲,以示庄重。 曲调恢弘、肃穆,大气磅礴,仿佛在低声诉说着王朝数千年来的兴衰更替,潮起潮落。 可今日,在这亡国的前夜奏响,那份庄严与神圣却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尖锐的讽刺,像是在为这个立国二百八十九年,曾创造了万国来朝之盛世的煌煌大唐,奏响最后的挽歌。 “陛下,时辰已到,该为昊天上帝献上玉璧了。” 礼部尚书苏循赍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蚊子在嗡嗡作响,在他耳边响起。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今日由他来主持这场特殊的郊礼,对他而言不亚于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稍有不慎,便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李柷的身体微微一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没有按照流程上前,反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然地转过身,面向了身旁那个如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男人——朱温。 来了! 苏循赍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脏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闭上眼睛,心中早已预演了无数遍的、那最可怕也最关键的一幕,终于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 只见李柷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被彻底推上绝路后的极致恐惧,以及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朝着朱温,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臣子对君王才会行的大礼。 旋即,他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几乎是嘶吼着,以一种近乎泣血的声调,高声喊道。 “魏王劳苦功高,为我李唐南征北战,东讨西杀,殚精竭虑,救社稷于危难之中,挽大厦于将倾之际,乃国之柱石!” “然朕自登基以来,年幼德薄,不足以执掌军国大事,抚驭万民,时常夙夜忧叹,深感愧疚于列祖列宗!” “今逢郊礼祭天,朕决意,禅位于魏王!上告昊天后土,下禀文武百官,共鉴朕心!” 这声音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旷野,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道惊天动地的旱雷,在祭坛下百官和远处甲士的耳边轰然炸响! 哗——! 那死寂到压抑的氛围,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祭坛之下,百官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再也难以抑制的巨大哗然。 他们当然知道朱温想要篡位,甚至许多人早已私下备好了劝进的奏章,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呈上,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 但他们谁也想不到,朱温竟会如此急不可耐,如此粗暴蛮横,直接在这郊礼祭天这种最神圣、最庄严的场合,当着天下人的面,逼迫天子当众“禅让”! 这哪里是禅让? 这分明是当着天下人的面,赤裸裸地按着皇帝的头,强行抢夺! 千古艰难唯一死! 而今,他们却要亲眼见证,比死亡更屈辱的一幕。 “肃静!”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陡然响起,新任宰相张文蔚满脸铁青,厉声呵斥道:“郊礼祭天之所,神明在上,岂容尔等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更像是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骚动的苗头。 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缓缓扫过那些神色有异、面露悲愤的官员,眼神里的警告与杀意,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百官纷纷闭上了嘴,偌大的旷野再次恢复了死寂。 但那一道道或惊骇,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却像决堤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祭坛之上,汇聚到了那个身着紫袍的男人身上。 朱温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灼热地沸腾! 他听着李柷那绝望如杜鹃啼血般的哀鸣,看着下方百官那敢怒不敢言、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权欲的洪流充斥着他的胸膛, 让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 朱温完全不顾一旁苏循赍还在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地提醒着“依古礼,当三辞三让”的虚伪。 那套假惺惺的戏码,他一天也不想再演了! 他意气风发地向前迈出一步,站到祭坛的最前方,对着仍旧躬着身的李柷,朗声笑道。 “臣,多谢陛下厚爱!” 没有半句推辞,没有丝毫谦让。 只有理所当然的接受。 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朱温竟一把拉起李柷的手,将其粗暴地拽到自己身边,让他与自己并肩而立,一齐完成了剩下的祭天仪式。 他仿佛在用这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向昊天后土,向天下万民,用最直接、最狂傲的方式宣告。 这江山,从这一刻起,已经换了主人。 当朱温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与大军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走下祭坛时,这场荒谬而盛大的典仪便算正式落幕。 玄甲汇成的铁流浩浩荡荡地返回洛阳城,那压抑在城中一整日的死寂,被如雷的马蹄声与甲胄摩擦声彻底撕碎。 百姓们依旧紧闭门扉,从门缝中窥视着这支改换了旗号的大军,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 一个时代落幕了。 而另一个时代,则在血与火的催生下,迫不及待地要登上历史的舞台。 次日,朱温便迫不及待地在唐朝的权力中心——太极殿,举行了盛大得近乎炫耀的登基仪式。 仪式上,朱温更名为朱晃,取“如日之光”之意。 立国号为“大梁”,改元“开平”。 意为要亲手为这纷扰的乱世,开启万世之太平。 同时,他下诏,升自己发家的龙兴之地汴州为开封府,建为东都,而以唐之东都洛阳为西都,其迁都之意,昭然若揭。 一道道以新朝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令,如同雪片一般,从洛阳发出,通过四通八达的驿道,昭告天下。 至于那位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前朝皇帝李柷,则被朱温虚情假意地“恩封”为济阴王。 不日,他便将被迁往远在曹州的济阴封地,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中,静静等待着那个早已为他注定好的悲惨结局。 至此。 曾开创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引得万国来朝,立国长达二百八十九年之久的煌煌大唐,于天祐四年正月十六,彻底烟消云散。 …… 朱温登基称帝的消息,如同一场撼动天地的剧震,以洛阳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剧烈地动摇着天下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也搅动着每一个手握兵权的藩镇节度使的心弦。 蜀中,成都。 蜀王王建的王府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如冰。 当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用嘶哑的嗓音将洛阳发生的一切禀报完毕后,身着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的王建,猛地站起身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愤欲绝”的神情。 “逆贼!国贼!” 他一声怒吼,声震屋瓦,抓起案几上的一只上等白玉酒杯,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啪!” 玉杯应声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久久回响。 “朱三獠,出身草莽无赖,沐猴而冠,幸得高祖、昭宗两代皇帝不弃,委以重任,方有今日。不想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竟行此曹马之篡逆事!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言辞恳切,神情悲怆,仿佛真是大唐最后一位忠心耿耿的孤臣。 殿下群臣见状,亦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一时间,整座大殿之内,尽是痛斥朱温篡逆,声讨国贼的慷慨陈词,气氛热烈至极。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班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三百年国祚,三百年社稷啊!竟毁于此獠之手!想我李唐宗室,恩泽天下,如今却……却落得如此下场,臣愧对先皇,愧对列祖列宗!” 这位老臣乃是前朝旧臣,对大唐有着深厚的感情,此刻的悲痛并非作伪,他的真情流露,也立刻引得殿上数名同样出身唐臣的官员潸然泪下。 紧接着,兵部尚书张格跨步而出,声若洪钟,脸上满是煞气。 “大王!朱温獠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坐视不管!臣请命,愿为先锋,提兵出川,东向讨贼,为天下匡扶正义,为大唐报此血仇!”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然而,他眼神深处,与其说是为唐复仇的急切,不如说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谁都知道,这天下乱了,正是他们这些武人出人头地、开疆拓土的最好时机。 张格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位看起来更为沉稳的将领,亦是王建的义子王宗涤抱拳道。 “张尚书忠勇可嘉。但朱梁新立,气焰正盛,我蜀中兵马钱粮,皆需万全准备。当务之急,是传檄天下,共讨国贼。我等应奉大王为主,联络河东李克用、岐地李茂贞等忠义之士,共举义旗。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他的话语显得更为老成持重,既表达了忠于“大唐”的场面大义,又巧妙地将核心从“为唐复仇”转向了“奉大王为主”,更点明了联合其他藩镇的策略,心思缜密,显然看得更远。 一时间,殿上文臣武将,有的真心悲痛,有的慷慨请战,有的冷静谋划,种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声讨朱温的巨大声浪,将这场忠义大戏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可当这场惟妙惟肖的君臣大戏落下帷幕,王建回到后殿,屏退所有侍从,只留下以冯涓为首的几名心腹谋士时,他脸上的悲愤之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近乎扭曲的狂喜。 他早就有称帝的心思,这天下,但凡手握几万兵马的枭雄,谁不想要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可他终究碍于“大唐臣子”这最后一道名分上的枷锁,迟迟不敢行动。 贸然称帝,便是叛臣,会成为天下人共同的靶子。 现在,朱温替他砸碎了这道枷锁! 大唐亡了,李家的天子没了,天下无主了! 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主公,天赐良机啊!” 心腹谋士冯涓激动地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进言:“朱温此举,乃冒天下之大不韪,失尽人心。主公正可高举兴复唐室之义旗,号令天下群雄,共讨国贼。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既可尽收蜀中人心,又可为日后大业博取大义名分!” 王建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兴奋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停下脚步,畅快地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朱三这个蠢货,替我们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现在,就看谁有本事,能把这天给补上了……用我们自己的天!” 在与冯涓等人彻夜商议之后,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逐渐成型。 次日,王建立刻以蜀王之名,向天下发布讨贼檄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朱温弑君篡逆、罄竹难书之罪。 同时,他亲笔写下数封书信,派出多路使者,快马加鞭,分别送往天下各处尚存实力的藩镇,呼吁天下英雄,联合起来,组成讨贼联军,共同讨伐国贼朱温,匡扶李唐社稷。 他要将自己,精心塑造成兴复大唐、拨乱反正的天下义军盟主,一如当初东汉末年讨董的袁绍。 王建的檄文与使者如同一颗颗投入乱世浑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然而,天下枭雄,各有算盘。当王建的使者还在前往各地的漫漫长路上时,朱温登基的消息,早已通过更快的渠道,传遍了江南水乡。 在千里之外的东南,另一位雄踞一方的霸主,也迎来了他必须做出的抉择。 两浙,杭州,吴越王府。 钱镠正在议事厅内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从洛阳远道而来的梁朝使节。 那使节乃是朱温的心腹,态度颇为倨傲。 他先是干巴巴地宣读完册封钱镠为“吴越王”的诏书,而后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口吻,宣布了朱温对钱镠的另一项任命:兼任淮南节度使。 使节将诏书卷好,却没有立刻递给上前的礼官,反而拿在手中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手心。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神情各异的吴越官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 “钱王啊,咱家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了。陛下说,这天下藩镇,就属钱王你最是识大体、明事理。” 他刻意加重了“识大体”三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淮南的杨行密虽死,但其旧部党羽依旧盘踞江淮,不尊王化,实乃朝廷心腹之患。” 使节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镠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陛下知道,吴越与淮南杨氏素来不睦,时有征战。与其让这块肥肉烂在杨氏那帮乱臣贼子手里,不如顺水推舟,给了钱王你。” “这既是朝廷对钱王的倚重,也是给钱王一个名正言顺,出兵讨伐,将整个淮南纳入囊中的机会啊。陛下这番苦心,钱王可要体察一二啊。”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仿佛朱温真是处处为钱镠着想的仁德君主。但其言外之意却无比清晰。 在场的吴越国文武官员,无不心中一凛。 谁都知道,淮南是杨吴的地盘,杨渥与其父杨行密两代人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朱温此举,名为加封,实为拱火,用心极其险恶,就是想让他钱镠去和实力强大的杨吴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北方坐收渔翁之利。 钱镠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热情地起身,亲自接过诏书,对使节一路的辛苦大加慰问,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道任命背后隐藏的刀光剑影。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钱镠以使节舟车劳顿为由,命人将其带去馆驿歇息,并反复叮嘱,要用最高规格好生招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待那名趾高气扬的使节昂首挺胸地离去后,钱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整个议事厅内的气氛也骤然一冷,降至冰点。 他命人召来所有心腹谋士与一众核心将官,共同商议对策。 “主公!” 顾全武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噌”地一声抽出半截佩剑,怒目圆睁。 “朱温一介乱贼,窃国之神器,其所发诏令,不过是废纸一张!” “我等世受唐恩,镇守两浙,岂能向此等国贼俯首称臣?此举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将如何看待我吴越,如何看待主公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更何况那‘淮南节度使’之职,分明是包藏祸心。他朱温是想让我们两浙的儿郎,去为他火中取栗,与淮南军拼个你死我活。主公,万万不可受此册封!” 顾全武话音刚落,谋士席上一位名叫沈嵩的文士却轻轻摇了摇头,起身长揖道。 “主公,顾将军忠勇可嘉,然此时并非意气用事之时。” “朱梁新立,势头正盛,其锋芒遍及中原。我吴越虽兵精粮足,但若此时公然拒绝册封,便是给了朱温一个‘讨伐不臣’的口实,必会立刻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届时,他若倾中原之力来攻,我两浙百姓岂不又要饱受战火之苦?为一时之义,而置满境生民于水火,非明主所为。” 沈嵩的出发点很明确,一切以保境安民、保存实力为先,虚名和意气之争可以暂时放下。 这时,另一位老成持重的谋士罗隐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主公,沈参军所言,虽是稳妥,却失了大义名分,乃是偏安之策,非王者之道。”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意动的众人皆是一惊。 罗隐环视一周,继续说道:“朱温乃篡唐之国贼,天下共击之。我等若受其伪封,岂非与国贼同流合污?日后还有何面目号令天下,言称匡扶社稷?” “依老夫之见,我等不仅不能接受这‘吴越王’的封号,更要以此为机,昭告天下,痛斥朱温篡逆之罪。我等当高举兴复唐室之大旗,奉唐室正朔。如此,方能占据大义,收拢天下人心!” “至于朱温的威胁,”罗隐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其篡位未久,根基不稳,北有李克用,西有李茂贞、王建,皆是心腹大患,他未必敢倾尽全力南下。我等只需严守疆界,以逸待劳,正可向天下展示我吴越不畏强权的风骨。待其与诸镇相争,两败俱伤,才是我等出兵北伐,匡扶天下之时!” 罗隐的一番话,慷慨激昂,充满了道德感召力,立刻引得在场不少深受唐室恩惠的老臣和心怀壮志的武将们热血沸腾,纷纷附和。 一时间,堂上形成了两派意见,争论不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集到了主位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镠身上,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钱镠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身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王建、李克用那般争霸天下的雄心,他只想做个安安稳稳的“东南王”,效仿昔日东吴孙权,保境安民,深耕两浙,让这片富庶的土地免于战火,自己则当起逍遥王。 毕竟,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中原那片巨大的绞肉机,他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罗隐的“兴唐”大旗虽然好听,但风险太高,无疑是将吴越架在火上烤。 谋士沈嵩察言观色,早已看透了自家主公的心思。 他排众而出,对着钱镠一揖,沉声道:“主公,朱温虽是国贼,然其势已成,雄踞中原,非一日可以撼动。眼下我军正欲对温州、台州用兵,以求彻底一统两浙。” “此时,正需朱温在北面牵制杨吴,使其无法全力南顾。因此,此时此刻,不宜与朱温彻底撕破脸皮。” 他顿了顿,见钱镠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便继续说道:“依臣之见,不如将计就计,先接受其册封,假意答应淮南之任命。大义名分固然重要,但存身立命方为根本。” “如此,既可麻痹朱温,示之以弱,又可借其伪朝之势,威慑杨吴,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待我等顺利拿下温、台二州,彻底稳固两浙根基之后,再观天下大势,做下一步打算不迟。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便在我等手中。”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都说到了钱镠的心坎里。 他心中大喜,赞赏地看了一眼沈嵩,面上却故作为难地长叹一口气。 “唉,本王世受皇恩,国仇家恨,本不该如此苟且。但伯纪之策,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之策,先接受朱温的册封吧。” 就在这时,一名牙兵匆匆从厅外跑入,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紧急书信。 “启禀主公,蜀中王建派人送来急信。” “呈上来。” 钱镠接过信,展开一看,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麾下众人见状,皆好奇信中内容。钱镠也未隐瞒,随手将信递了过去,让众人传阅。 沈崧看过之后,不屑地嗤笑道:“这王建,真是把天下藩镇都当成三岁孩童了。他自己想当皇帝,却打着兴复大唐的旗号,真是可笑至极。” 钱镠冷笑道:“此等跳梁小丑,不必理会。他想当那个讨伐朱温的盟主,那就让他去当好了。我们只需守好自己的家业便是。” 钱镠的冷笑,代表了这乱世中相当一部分藩镇节度使的心声。 他们没有问鼎中原的野心,也缺乏那份实力,保境安民、割据一方,才是他们最现实的考量。 因此,当朱温的诏书与王建的檄文几乎同时摆在他们案头时,该如何抉择,便成了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 地处湖南的马殷、江西的钟匡时、福建的王审知等地方藩镇,纷纷审时度势,向新生的梁朝上表称臣。 他们或地处偏远,或实力不济,在朱温这头盘踞中原的庞然大物面前,除了暂时低头,别无选择。 朱温也投桃报李,对这些主动归附的藩镇毫不吝啬地大肆封赏,册封钟匡时为赣王,册封马殷为楚王…… 一时间,王爵遍地,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礼崩乐坏、诸侯林立的春秋战国时代。 一时间,中原以南,降表纷至,王爵频出,看似一派歌舞升平,新朝气象。 然而,这虚假的繁荣,却掩盖不了北方那片土地上积蓄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当朱温的使者带着那份自以为是的恩赏,踏入黄土高原的晋阳城时,他即将面对的,是整个天下最激烈的反抗。 淮南的杨渥,年轻气盛,其父杨行密生前便与朱温是死敌,双方积怨已深,自然是拒不承认伪梁。 凤翔的李茂贞,虽在与朱温的多年争斗中实力大不如前,却也依旧占据着关中一隅,摆出了一副对抗到底的姿态。 而所有藩镇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河东的晋王,李克用。 晋阳,晋王府。 当洛阳的信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晋阳,将朱温登基的消息,以及一份“册封”李克用为“晋王”的诏书呈上时。 正在演武场上,赤着上身,与众将士一同冒着严寒操练的李克用,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那份以金线绣边的华美诏书。 他只粗粗扫了一眼,那只因战伤而失明的独眼中,便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晋王?” 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森然的杀意:“我这晋王,是僖宗皇帝于长安亲封的,何须他朱三逆贼再来封赏!”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将那份象征着侮辱的诏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在寒风中飘落,如同为刚刚覆灭的大唐送葬的纸钱。 “来人!” 李克用一声爆喝,身旁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将这伪梁的使者,给本王拖出去,斩了!把他的头颅挂在晋阳南门之上!昭告天下人,我李克用,与朱温逆贼,不共戴天!” 那梁使本以为此行是美差,此刻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还未及开口求饶,便被凶悍的亲卫死死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李克用犹不解气,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沉重的铁胎弓,对着演武场远处的箭靶,“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红心,力道之大,箭羽兀自嗡嗡作响,震颤不休。 发泄完胸中的怒火,他转过身,面对着麾下数千名同样满眼怒火、杀气腾腾的将士,嘶吼道。 “我父武皇,一生为国尽忠!我李克用,自讨伐黄巢起,便与朱温这三姓家奴势不两立!” “我等身上流的,是大唐的血!吃的,是大唐的粮!所受的,是大唐的恩!” “如今,逆贼篡国!天下之人,或降或叛,寡廉鲜耻!唯我河东三万儿郎,决不向逆贼低头!” “传我将令!自今日起,我晋地上下,依旧奉大唐为正朔,沿用‘天祐’年号!我等,皆是大唐的孤臣!” “此生此世,唯有一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剑刃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将剑锋直指长天,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兴复唐室,诛杀国贼!” “兴复唐室!诛杀国贼!” 演武场上,数千名沙陀与汉家儿郎被他的情绪彻底感染,他们高举着手中的兵器,齐声怒吼,那汇聚在一起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整座晋阳城都在微微颤抖。 至此,天下彻底分裂。 北方的朱温与李克用,南方的杨渥、王建、钱镠…… 一个个枭雄巨擘,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上,正式拉开了彼此攻伐、兼并的序幕。 第244章 天街踏尽公卿骨 天祐四年,正月。 洛阳的雪还未化尽,坊间的积雪被往来巡逻的梁军士卒踩得又脏又硬,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土,让整座城市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与肮脏。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仿佛已经渗入了城墙的每一块砖石,成为了这座古都洗不掉的底色。 前唐旧臣,如今的大梁光禄寺少卿魏箴,裹紧了身上并不怎么厚实的官袍,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往皇城的泥泞道路上。 官袍是新发的,料子粗糙,针脚疏松,远不如前唐时密织的锦缎那般温润贴身。 这新朝,就像这身官袍,看似光鲜,内里却处处透着草创的简陋与不适。 他是前唐的进士,半生所学皆是“忠君报国”。 可如今,君已非君,国已非国。 他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扉,门板上还残留着去年春节贴上的桃符,只是颜色早已褪尽,变得灰败不堪。 他仿佛能感受到门后一双双惊恐而麻木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就在昨天,他亲眼看到一队巡街的梁军士卒,因为一个卖炊饼的老翁躲闪不及,撞了为首的队正一下,便将那老翁的摊子整个掀翻,滚烫的炭火与面饼撒了一地。 队正还不解气,一脚将老翁踹倒在地,任由他在泥水里哀嚎,随后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嫌老翁的骨头硌脚。 那队正腰间的环首刀,刀鞘上还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朱”字。 周围的百姓,没有一个敢上前搀扶,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生怕那凶神恶煞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魏箴当时就站在不远处,他将头埋得更低,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与无力。 这还是那个万国来朝,恢弘大气的神都洛阳吗? 坊间瓦舍曾夜夜笙歌,曲江池畔曾处处名士风流。 而今,只剩下野兽在街头咆哮。 不,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 正月十六,朱温于太极殿篡唐称帝,建国号“大梁”,改元“开平”。 那个曾光耀整个亚洲,号令四海八荒的大唐,在挺过了武周代唐、挺过了安史之乱、也挺过了国都六陷天子九迁之后,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个春天。 它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甚至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 禅让大典上,那位年仅十七岁的末代皇帝李柷,在朱温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逼视下,双手颤抖地捧着传国玉玺,脸色惨白如纸。 魏箴站在百官的末列,远远地看着,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揪住。 那些须发皆白的前唐老臣,在叩拜新君时,将头深深埋在朝笏之后,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恐惧,还是什么。 他甚至看到一位相熟的、素来以风骨著称的御史,在叩首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 已是满面泪痕,混着额角的血迹,状若疯癫。 可对于洛阳城里的百姓而言,换个皇帝,似乎没什么不同。 坊门依旧在日落时分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闩落下,发出的巨响是这座囚笼里唯一的钟声。 街上依旧萧条,只是巡街的兵卒换了一身旗号,变得更加凶神恶煞。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再是过去官军那种麻木的漠然,而是一种饿狼看到羔羊时的、不加掩饰的贪婪。 偶尔有喝醉了的梁军老卒,会当街拖走姿色尚可的妇人,在里坊的角落里肆意施暴。 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哀求,换来的往往只是更响亮的耳光和更放肆的狂笑。 “老子们跟着陛下打天下,睡你婆娘是看得起你!” 这是他们最常说的话。 无人敢管。 坊正和里长们躲在家里,把头埋进冰冷的被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新生的“大梁”,是用刀和血浇筑起来的。 它的根基,便是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骄兵悍将。 这些人,就是王法。 魏箴走到皇城门下,抬头看去,城楼上“大唐”的旗帜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绘着猛虎图样的大梁军旗。 那猛虎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吞噬天地。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人流,走进了这座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 或许,当年那个名为黄巢的落魄士子,在长安城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时,李唐的国祚就已经死了。 只是到了今天,才由朱温亲手填上了最后一抔土。 开年便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大事,注定这一年平静不了。 果不其然。 朱温建元称帝刚过十日,北地草原,契丹八部推选出了新的共主,耶律阿保机。 耶律阿保机此人,野心勃勃。 他整合部落、统一文字、改革律法,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扎实。 他很清楚,新生的契丹要想崛起,就必须先解决掉身边最大的威胁——幽州节度使,刘仁恭。 他坐上可汗之位的第一件事,便是遣使南下,前往洛阳觐见朱温。 他需要朱温这个新生的中原王朝,替他牵制盘踞幽州的刘仁恭。 如此,他才能腾出手来,去征服北方那些更桀骜不驯的部族。 比如室韦、奚人,甚至是更远方的鞑靼。 别看后世的辽国能压着宋朝打,可在这会儿,契丹还没成气候。 幽州节度使刘仁恭,就足够让他喝一壶的。 刘仁恭此人,为人残暴,治军却有一套,他手下的幽州军,常年与塞外各族作战,彪悍异常,人称“燕兵”。 遥辇钦德在世时,多次南下劫掠,结果被刘仁恭率领的幽州铁骑打得哭爹喊娘,甚至一度连塞上草原都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最后只能割让五千匹战马求和,才换来草场过冬。 那场大火,至今仍是契丹人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耶律阿保机显然比前任更聪明。 他很清楚,想收拾刘仁恭,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硬上,而是借刀杀人。 而朱温,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这个消息,让刚刚坐上龙椅的朱温,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也需要一头北方的饿狼,去咬住刘仁恭的后腿,好让自己能空出手来,专心致志地去收拾那个斗了大半辈子的死对头。 河东,李克用。 太极殿。 昔日李唐皇室议政之所,如今已被重新修葺。 殿内的陈设极尽奢华,但那份沿袭了数百年的雍容与典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豪奢。 殿中立柱尽皆包上赤金,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猩红地毯,巨大的铜兽香炉里,焚烧着最名贵的龙涎香,浓郁的香气却压不住殿内将帅们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与煞气。 朱温身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龙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大马金刀地端坐于那张他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自战国时期阴阳家邹衍提出五德终始说之后,便一直大行其道,成为各朝各代的主流。 隋朝为火德,尚红色。 唐朝承袭隋朝,火生土,因而为土德,所以尚黄色。 朱温本来是不信这些,但架不住李振、敬翔以及满朝文武深信不疑,所以登基之后,便定下基调,大梁承袭前唐,土生金,为金德,尚白。 龙袍的做工极为精细,金线绣出的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但穿在他那粗壮魁梧的身躯上,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仿佛是猛虎披上了锦缎,锦缎下的肌肉随时会贲张开裂。 龙椅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俯瞰着阶下乌压压的文武百官。 这些人里,有随他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草莽兄弟,如张归霸、牛存节 等。 如今一个个穿上了锦袍,人模狗样地站在武将前列,眼神里是按捺不住的骄横。 也有前唐留下来的世家大族,如宰相张文蔚、御史大夫薛贻矩,此刻身着朝服,战战兢兢地立于文臣队中,脸色比纸还白。 他们或敬或畏,或谄媚或恐惧,但无一例外,都得向他叩首。 这滋味,让他通体舒泰。 朱温清了清嗓子,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回响。 “宣,契丹使节觐见!” 宦官尖细的唱喏声层层传递下去。 片刻后,一名髡发左衽、身着皮袍的契丹汉子,在鸿胪寺卿的引领下,大步走入殿中。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古铜色的面容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如同草原上的鹰,锐利而警惕。 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厚重的皮靴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面对这满朝文武和高踞龙椅之上的新朝皇帝,没有丝毫的局促与畏惧,反而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扫过梁上的雕龙与阶下的群臣。 他的目光在那些身穿华服、神情倨傲的梁军将领身上短暂停留,又掠过那些面色苍白、垂首而立的文臣,最后,才定格在龙椅上的朱温身上。 他没有下跪,只是依着草原的规矩,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契丹国使臣,参见大梁皇帝陛下。” “我主新任可汗耶律阿保机,特遣小臣前来,献上战马三百匹,美玉十对,愿与大梁永结兄弟之盟,共安北疆!” 那使节不卑不亢,嗓门洪亮,汉话说得竟然十分流利,带着一点北地口音,但字正腔圆,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三百匹战马,对于刚刚经历连年大战、马匹损耗严重的中原王朝而言,是一份厚礼。 朱温闻言,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笑声,笑声在梁柱间回荡,震得殿上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一些胆小的文官甚至被这笑声吓得身子一颤。 “好!好一个耶律阿保机!是个识时务的俊杰!” 朱温从龙椅上微微探出身子,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你回去告诉你家可汗,他的心意,朕领了!” “而且,朕不但允了这盟约,还要加封他为‘契丹王’。往后,但凡他有所需,我大梁,就是他最硬的靠山!”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天朝上国的气派十足。 阶下的首席谋主、崇政院使敬翔与另一位心腹李振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皇帝这手远交近攻,愈发纯熟了。 一个虚名王爵,便换来一个能在北疆牵制刘仁恭的强援,这笔买卖,血赚。 更重要的是,此举在政治上意义重大。 大梁新立,便有四夷来朝,这本身就是对皇权合法性的最好背书。 打发了心满意足的契丹使节,朱温又象征性地处理了几件无关痛痒的政务,便挥手屏退了多数官员。 很快,偌大的太极殿内,只剩下以宰相张文蔚、崇政院使敬翔、李振为首的寥寥数名文臣。 以及葛从周、杨师厚、康怀贞等一众心腹将帅。 这些人,才是他朱温从黄巢军中一路杀伐,最终夺下这天下的真正班底。 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朱温不紧不慢的脱下了脚上的云龙靴,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来回走了两步,似乎这样更能让他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权力感。 他早年赤贫,即便如今做了皇帝,也改不掉一些草莽习气。 等到朱温重新坐回龙椅,姿态随意了许多,一只脚甚至盘了起来,那股属于草莽枭雄的本色,再也懒得掩饰。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上。那舆图是新画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天下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色彩斑斓。 他的手指,隔空重重地戳在了河东的位置。 “耶律阿保机派人来,想跟朕结盟。诸位说说,这事儿怎么看?” 虽然他心里早有了答案,却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他喜欢看手下这群人为他出谋划策,争先恐后的模样。 宰相张文蔚,这位前唐的旧臣,如今的新朝新贵,立刻心领神会。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的机会,让他这个“外人”表忠心。 他满面红光,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此乃天助大梁。契丹人骁勇,有他们在北面盯着,幽州刘仁恭便不敢乱动。” “刘仁恭不动,则河东李克用便失其北面屏障,如断一臂。” “我大梁正可趁此良机,整合大军,一举扫平河东,毕其功于一役!”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备!” 他说话引经据典,四平八稳,既捧了皇帝,又点明了战略,滴水不漏,尽显一个老牌政客的圆滑。 但张文蔚的话音刚落,一道粗豪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右千牛卫上将军牛存节“噌”地一声出列,他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盔甲下的肌肉贲张,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性情骄狂,勇冠三军,最烦文官们这套弯弯绕绕。 “陛下,还商议个什么,张相公说得都对,但太慢了。” “咬文嚼字的,听得俺脑仁疼,李鸦儿那独眼龙,末将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去年在潞州,若不是他背后捅刀子,刘仁恭那老匹夫的脑袋早被咱们挂在幽州城头了!” 他拍着胸脯吼道,唾沫星子横飞:“请给末将五万兵马,不,三万就够。末将立下军令状,不出三月,必取太原,将他的人头献于阙下!” “什么沙陀铁骑,在末将的龙骧军面前,就是一群土鸡瓦狗!” 庞师古这番狂言,立刻引得殿内一众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 “庞将军说得对,打他娘的!” “末将愿为先锋!” “陛下,跟河东打了这么多年,早该做个了断了!” 朱温看着殿下这群嗷嗷叫的战狼,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股劲,这股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的骄狂之气! 然而,右龙虎军统军葛从周却沉稳得多。 他此刻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苍白,强压着喉间的痒意,没有像庞师古那样跳出来,只是上前一步,声音瓮声瓮气,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庞将军勇则勇矣,但河东军战力不可小觑。李克用麾下沙陀铁骑,来去如风,极为悍勇,其麾下义子更是个个能征善战。” “尤其是李存勖、李嗣源二人,皆是万人敌。我军当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依末将之见,当先取潞州,将这颗钉子拔掉,稳固根基,再图太原,方为上策。” 葛从周和牛存节都是朱温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但一个骄狂冒进,一个沉稳持重,此刻的发言,尽显二人本色。 牛存节听了,不屑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老成持重,打仗哪有不冒风险的”,声音不大,却也足够让葛从周听见。 葛从周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见。 朱温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了敬翔。 他最倚重的智囊。 崇政院使敬翔神色平静,缓步出列,对着朱温深揖一礼。 “陛下,两位将军所言皆有其理。庞将军言其势,葛将军言其法,二者并不相悖。臣以为,出兵河东,正在此时。”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其一,我大梁新立,陛下新登大宝,正需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慑服天下,巩固国基。环视宇内,李克用自诩唐臣,沿用天祐年号,乃天下头号逆贼,拿他祭旗,最是合适不过。此乃出兵之名。” “其二,耶律阿保机来投,幽州刘仁恭自顾不暇,李克用已失北面强援。而南方的淮南杨行密已死,其子杨渥年轻,内部不稳。西边的李茂贞、王建,首鼠两端,不足为虑。我大梁可倾主力而无后顾之忧。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此乃出兵之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敬翔的目光也移向了地图上的潞州:“去岁兵败,非战之罪,实乃李克用背刺。此仇不报,不但陛下心中意难平,三军将士心中也憋着一口气。” “所谓‘哀兵必胜’,若能一战夺回潞州,则全军士气可用,一鼓作气,可定河东,此乃出兵之利。” 敬翔的话,有理有据,将出兵的政治意义、战略时机和军队士气都分析得明明白白,让原本有些狂热的气氛沉淀了下来。 李振顺势补充道:“敬学士所言,乃谋国之言。然臣以为,此战不但要胜,更要诛心。” “李克用一介沙陀胡人,自诩李唐宗室,不过是沐猴而冠。此战,不但要胜,还要大胜,要将河东打成一片白地,杀得他人头滚滚,杀的他血流成河!” “要让天下所有心存侥幸的藩镇都看看,与陛下为敌,是何下场!” “臣以为,此战之后,河东之地,当再无沙陀人!” 这番话,说得殿内寒气大盛,连庞师古这等悍将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张文蔚等一众文臣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暗自庆幸自己投降得早。 但朱温却听得极为受用,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说得好!” 他缓缓起身,赤着脚走到舆图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整个河东之地都笼罩其中。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那股压抑已久的恨意从骨子里渗出。 “朕这一生,最恨的便是那独眼龙。” “去岁在幽州,眼看就要成了,却被李鸦儿这独眼龙给搅了局!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舆图上“潞州”的位置! “此仇不报,朕睡不安寝,食不甘味!” “朕刚登基,顺天应人。这新朝,需要一场大胜来告诉天下人,谁才是天命所归!” 朱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扫平河东,活捉李克用,就是最好的祭旗之物!” “此战,朕要让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看,这中原,到底谁说了算!” 这番话,让殿内所有将领的血都彻底烧了起来,纷纷跪地请命。 “陛下!末将愿为前驱,为陛下踏平潞州城!” “陛下,末将请战!” 朱温看着麾下这群饿狼般的骄兵悍将,胸中的豪情被彻底引爆。 他大手一挥,声如雷震。 “都给朕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始点将。 牛存节、张归霸三兄弟等人个个昂首挺胸,眼中满是期待。 然而,朱温的心中,却在权衡着另外两个名字。 葛从周,杨师厚。 此二人,一奇一正,一如风火,一如山林,乃是他麾下最强的两员大将,也是他能扫平中原,压着李克用打了这么多年的最大底气。 朱温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葛从周。 葛从周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面色沉稳,但朱温却能从他那微微有些苍白的嘴唇和偶尔抑制不住的低咳中,看出他身体的外强中干。 用不了。 朱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当初在镇州城下,葛从周为救自己,胸口中了一箭,虽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 这些年南征北战,旧伤反复,早已掏空了这员猛将的身体。 去岁冬日又染了风寒,如今卧病在床,每日汤药不断,能站在这里议事,已是强撑。 朱温心中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被帝王的冷酷所取代。 用不了的刀,便是废铁。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右金吾卫上将军,杨师厚。 杨师厚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 他没有像牛存节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像葛从周那样出言献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朱温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杨师厚,他有些不敢用了。 杨师厚正值壮年,军中威望如日中天,且功劳实在太大。 去岁他率兵横扫魏博,平定百年骄藩,其功绩已经有些封无可封的味道了。 魏博是什么地方? 自安史之乱以来,便桀骜不驯,连唐朝中央最鼎盛时都无可奈何,尽管去岁近半牙兵被他用计调到幽州,又有罗绍威里应外合,可剩下的牙兵也不可小觑,却被杨师厚短短数月荡平。 若是此番再让他立下攻取河东的盖世奇功,那该如何封赏? 封无可封,便只能封王。 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又非朱氏宗亲的异姓王…… 朱温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汉初韩信、英布的下场。 他自己便是靠着军功篡位上的台,自然对这种事,比任何人都敏感,比任何人都忌惮。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麾下,再出现一个“朱温”。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梁王、魏王,而是大梁天子,作为皇帝,需要考虑的东西比以往要多太多了。 平衡! 朝堂要平衡,派系要平衡,将帅也要平衡。 在心中权衡了许久,一个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左金吾卫上将军,康怀贞。 康怀贞也是一员宿将,忠心耿耿,用兵虽无甚出彩之处,却也中规中矩,从无大败。 最重要的是,他为人低调,从不结党,威望和资历,都远不及杨师厚。 用他,朱温放心。 打定了主意,朱温不再犹豫,朗声下令。 “传朕旨意,以左金吾卫上将军康怀贞,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统兵八万,征召民夫十二万,号二十万大军,即日开赴河阳,夺回潞州!” 此令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牛存节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质疑皇帝的决定。 张归霸等人也是一脸错愕。 杨师厚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察的黯然,他缓缓垂下眼帘,将那丝情绪掩盖了下去。 而被点到名的康怀贞,则是又惊又喜,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天大的功劳会砸在自己头上! 他连忙出列,大礼参拜:“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为陛下踏平潞州!” 朱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再命右金吾卫上将军杨师厚,留守东都,总领京城防务,确保大军出征之后,京畿万无一失!” 将最能打的杨师厚留在京城看家,而让能力平平的康怀贞去啃潞州这块硬骨头。 帝王,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胜利,而是自己的位子是否稳固。 至于能不能打下潞州…… 八万精锐对阵潞州最多不过三万的守军,优势在我! 康怀贞再不济,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吧? 朱温冷笑着,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亲临前线,接受康怀贞献上的潞州城,然后大军席卷太原,将李克用那老瞎子像狗一样牵到自己面前的场景了。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河东,太原。 晋王府,前厅。 与洛阳皇宫的豪奢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朴素而实用。 没有精美的雕梁画栋,只有粗大的梁柱和磨得发亮的青石地砖。 墙上挂着刀剑弓弩,角落里摆着沉重的石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铁锈气息。 李克用端坐在主位之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 那只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瞎的左眼,只剩下一个空洞洞的眼眶,被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头受了伤的独眼猛虎。 虽然疲惫,却依旧凶悍。 他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整个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他少时便随父亲征战,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 如今年老体衰,那些潜伏在身体里的暗疾,如同索命的恶鬼,开始疯狂地反噬他这副曾经强悍无比的身躯。 而在他的下方,则分列着十数名气度不凡的将领。 为首的,正是他的长子,李存勖。 他年方二十余岁,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着一袭白色战袍,腰悬宝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在他身侧,则是李嗣源、李嗣昭、符存审、李存信等一众义子。 这些人,便是后世演义中,名震天下的“十三太保”。 他们虽然姓氏不同,却情同手足,共同构成了河东集团最坚实的核心。 李存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沉稳。 “父亲,安插在洛阳的探子传来密报,耶律阿保机的使节,已于五日前抵达洛阳,并与朱温那逆贼相谈甚欢。朱温当庭册封阿保机为‘契丹王’。” “咳……咳咳……” 听到这个消息,李克用情绪激动,刚刚平复下去的咳嗽再次剧烈地爆发起来。 他涨红了脸,一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义父!” “大帅!” 见状,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满脸关切,劝他保重身体。 李存勖连忙上前,轻轻拍打着父亲的后背,为他顺气。 过了好半晌,李克用才终于平息了剧烈的咳嗽。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接过侍卫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喘着粗气道。 “好……好一个耶律阿保机!当初在上党,他与我杀白马、宰乌牛,对天盟誓,结为兄弟。” “誓词言犹在耳,他竟转头去舔朱三那逆贼的屁股!” 他将茶杯重重地顿在案几上,茶水溅出,独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怒火。 “果然,这些草原上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没有一个能信得过!” 他骂耶律阿保机是“蛮夷”,包括李存勖在内的一众义子们,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纷纷出言附和。 只因李克用虽是沙陀人,却一直以大唐子民自居,更是因镇压黄巢有功,被僖宗皇帝亲赐国姓“李”,入了李唐宗室的族谱。 在他心中,自己是忠于李唐的晋王,而朱温,是篡国的逆贼。 这时,身形瘦小却精悍沉毅的老二李嗣昭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地问道:“义父,前几日蜀中王建派人送来檄文,言辞恳切,痛斥朱温篡逆之罪,欲联合我等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我们是否可以联合王建、凤翔的李茂贞等人,一同对抗朱梁?” 他的话音刚落,李存勖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二哥此言差矣。”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 “王建此人,早年不过是贩私盐的屠夫,亦是乱臣贼子,只不过有贼心没贼胆罢了。他占据富庶的西川,却不思进取,只想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此番上蹿下跳,看似为我大唐奔走呼号,实则不过是想效仿昔日讨董的袁绍,沽名钓誉,当那劳什子的盟主,把我们当枪使罢了。” “我等若与此等人为伍,岂不是自降身份?徒乱军心!” 李克用欣慰地点了点头,独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亚子说得对。” “王建此等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这天下,能与朱三掰手腕的,只有我李克用!”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嗣源,上前一步。 李嗣源在众义子中年纪最长,为人沉稳,谋略过人,在军中威望极高,仅次于李克用。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义父,朱温刚刚篡位称帝,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大胜,来稳定民心,巩固帝位。” “此番他又与耶律阿保机结盟,幽州刘仁恭自顾不暇,我河东北面再无强援。所以,孩儿以为,朱温近期,必会对潞州用兵。” 李存勖闻言,立刻表示赞同。 “大哥所言极是!父亲,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他走到厅中的巨大沙盘前,指着潞州的位置,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这个沙盘,是李克用命人耗费巨资,依据最精确的舆图和斥候的实地勘察制作而成,河东乃至中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无不毕现。 “潞州乃我河东门户,北连太原,南扼河洛,其战略地位无可替代,绝不容有失!” “我建议,立刻传信给镇守潞州的周德威将军,让他加固城防,坚壁清野,将城外所有村庄的百姓和粮草,尽数迁入城中!” “同时,命辽州、沁州的守军,做好随时支援潞州的准备。朱温大军若来,必然会分兵攻打这两处,以作牵制。” “只要我们守住潞州,耗尽朱温大军的锐气和粮草,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李存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沙盘上快速移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李克用的底牌,是沙陀骑兵。 骑兵来去如风,乃是防守反击的最强利器。 李克用静静地听着儿子们的分析,看着沙盘前那两个英姿勃发的身影,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锐气如火,他那双浑浊的独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光彩。 他知道,自己老了,打不动了。 这副残破的身躯,或许撑不了多久。 但河东的未来,还有希望。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依亚子和嗣源之策,速速去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儿子和义子,沉声道。 “朱温篡唐,人神共愤!我李克用受大唐三朝恩典,此生唯有尽忠报国,死而后已!” “传我将令,全军备战!朱温若来,便让他知道,我河东的汉子,没有一个是孬种!” “是!” 满堂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一股惨烈而决绝的气势,在这座朴素的王府中,悄然凝聚。 一场决定天下未来走向的大战,已然箭在弦上。 第245章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正月的天气,依旧寒得彻骨。 扬州广陵虽无北国那般大雪纷飞,但湿冷的空气却像无数根无形的针,拼命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带着一股子水腥味,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不舒坦。 而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江南大地上,两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同时酝酿。 正月二十三,江南的寒风中终于带上了一丝血腥气。 隐忍了数月的吴越王钱镠,在接受了朱温册封的“吴越王”后,终于对盘踞温、处二州多年,一直不肯归附的土皇帝卢约露出了獠牙。 他命麾下心腹大将杜建徽为帅,统领精兵三万,又强行征召民夫七万,号称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水陆并进,直扑温州、处州。 一时间,整个两浙南部,狼烟四起,杀声震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钱镠意图一统两浙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与此同时,一封来自洛阳的诏书,则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了另一场战火。 朱温为拉拢钱镠,使其在南面牵制杨吴,不但正式册封其为吴越王,更是大笔一挥,加授钱镠为——淮南节度使。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几乎在同一时间,传遍了江南各路诸侯的案头。 当这道诏书被快马送抵广陵时,淮南王府的紫宸殿内,气氛正压抑得可怕。 杨渥高踞王座之上,一张尚显稚嫩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打从江西前线灰溜溜地撤兵以来,本就厌烦的老臣,在他眼中更加生厌了,仿若蛆虫。 那场虎头蛇尾的南征,让他从一个即将开疆拓土,超越其父杨行密,建立不世之功的英明君主,一夜之间沦为了全天下的笑柄。 就在昨日,他还因晚膳的一片鱼脍里有一根未挑干净的细刺,而勃然大怒,下令将后厨的所有厨子,都抽了二十鞭子。 此刻,那些厨子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似乎还隐隐在殿外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殿下的文武官员一个个垂手而立,噤若寒蝉,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这位喜怒无常的霉头。 就连朱思勍、范思从、陈璠等心腹,也收起了往日的骄纵,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淮南节度使,这是先王杨行密授封唐廷的官职。 是杨渥继承父业、统治这片富庶江淮大地的法理根基。 更是他赖以号令三军、区别于朱温这等篡国逆贼的政治资本,和大义名分。 如今,朱温竟然把它像赏赐一件旧衣服一样,堂而皇之地赏给了杨渥的生死大对头——钱镠! 这是何等的羞辱!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打脸了,这是指着杨渥的鼻子,告诉全天下。 你杨渥,不过是个窃据淮南的叛匪。 “哈!” 忽地,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响起一声刺耳的笑声。 众人悄悄抬眼,循声望去,发现发笑之人正是高坐殿上的杨渥。 只见其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旷的殿宇中激起阵阵回响。 “好好好,好一个朱温,好一个钱镠!” 杨渥猛地抬起头,那双本就带着几分戾气的眼睛此刻已是血红一片,状若疯魔。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他一把抓起面前堂案上那方由整块端州名坑紫石雕琢而成、价值连城的龙纹端砚,用尽全身的力气,不是砸向地面,而是朝着殿下那群惊恐万状的臣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他钱镠算个甚么东西,一条盘踞在两浙的老狗,也配当淮南节度使?!” 端砚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而出,径直飞向站在左侧的严可求。 严可求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头骨碎裂的那一刻。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砚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那根一人合抱的鎏金螭龙柱上,瞬间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碎石块崩得四散飞溅。 严可求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头顶滑落。 伸手一摸,指间满是殷红黏稠的鲜血,原来是前额被飞溅的碎石划破了,鲜血流淌汇聚到眉梢,一路向下,划过脸颊,滴落在绯红色的官袍上。 整个大殿的官员,被这一幕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大王息怒!” 回过神的严可求,顾不得头上的伤口,躬身劝诫道:“此乃朱温故意为之,他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和钱镠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钱镠不过是虚领其衔,意在向朱温摇尾乞怜,大王万万不可中计啊!” “又是离间计!又是朱温狡诈!” 杨渥豁然起身,一脚踹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案几上的笔墨纸张、玉器摆件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高台,走到严可求面前,居高临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去岁冬季,本王十万大军围困洪州,钟匡时那竖子已是瓮中之鳖,旦夕可下。你们也是这般说,说甚朱温虚晃一枪,要我们保全主力!” “结果呢?结果煮熟的鸭子飞了!十万大军灰溜溜地撤回来,本王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眼下,朱温与钱镠那条老两狗都骑到本王头上拉屎了!你还让本王忍?再忍下去,本王这弘农王的封号,是不是也要忍让给别人?!” 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充满了无能的狂怒和被羞辱到极致的歇斯底里。 严可求知晓此时的杨渥,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个时候不管说甚么,对方都根本听不进去,因而果断请罪:“下官有罪,还请大王责罚。” 杨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严可求的这番姿态,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一众官员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了两个人身上。 左牙指挥使徐温,右牙指挥使张颢。 这两个人,同样低垂的头,但他们的脊背,却比那些瑟瑟发抖的老臣要挺直得多,仿佛这殿内的狂风暴雨,与他们毫不相干。 “张颢!徐温!” 杨渥点名叫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二人且说一说,本王该当如何?” 张颢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同仇敌忾。 他上前一步,躬身唱喏,声音洪亮地说道:“大王,朱温册封其为淮南节度使,自然是包藏祸心,可钱镠并未拒绝,反而接受册封,这显然是不将大王放在眼里,正所谓主辱臣死,更是在抽我等臣子的脸!” “若不予以雷霆还击,天下藩镇会如何看我们?他们会说,淮南无人,杨氏可欺,长此以往人心离散,国将不国!” 他话锋一转,大声道:“至于钱镠主力南下攻打卢约,依末将看,这非但不是我们按兵不动的理由,反而是天赐良机!”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给我们,我们为何不成全他?正该趁他后方空虚,给他致命一击。让他知道,我江南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张颢的话,句句都说在杨渥的心坎上,尤其那句“天赐良机”,更是让他血脉贲张。 杨渥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又将血红的目光投向徐温。 徐温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没有像张颢那样慷慨陈词,只是用他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 “钱镠大将杜建徽所率,乃其麾下精锐。此去温、处二州,山高路远,短期内绝难回援。这恰恰说明,其腹心之地苏州、杭州一带,兵力必然空虚。” “苏州,是两浙的钱袋子,其赋税,占了钱镠治下岁入的三成。若能趁此机会,以精锐之师,行雷霆一击,快刀斩乱麻,一举拿下苏州,则钱镠首尾不能相顾,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此消彼长,于我淮南,大有利。” 一个讲脸面,一个讲时机。 一个煽风,一个拱火。 两人一唱一和,将原本可以作为“冷静”理由的军情,巧妙地扭曲成了必须立刻出兵的绝佳借口。 杨渥本就处在爆发边缘的情绪,被这两句话彻底点燃。 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好!说得好!” 他猛地一挥手,双目赤红,状若疯狂:“传本王命!” 殿内所有人都心头一紧,知道无可挽回了。 “命周本为主帅,吕师造、范思从为副帅。统兵五万,即刻发兵,围攻苏州!” “本王要让钱镠那条老狗知道,这淮南,到底谁说了算!” “大王三思啊!” “万万不可啊大王!” 以严可求为首的一众文臣谋士纷纷劝诫。 杨渥厌恶地看了一眼这些在他眼里“懦弱无能、只知哭谏”的老臣,径直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 在他身后,人群中的张颢与徐温在众人躬身行礼的间隙,再次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张颢的眼中,是计谋得逞的满意和一丝不易察察的轻蔑。 而徐温的眼中,依旧深不见底,仿佛眼前这足以搅动江南风云的大战,不过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颗再普通不过的棋子。 淮南的战车,在被刻意地推动下,再次向着深渊,隆隆驶去。 “严司马伤的可重?” “快且寻大夫上药包扎。” 面对一众同僚的关心,严可求用帕子捂住额头伤口,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多谢诸位关心,一点小伤,不碍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的从张颢与徐温的背影上瞥过,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西抚州。 刺史府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地上,一盏名贵的汝窑天青釉茶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波斯商人贩来的厚厚羊毛地毯,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抚州刺史危全讽背着手,在宽大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那张本就阴鸷多疑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了猜忌的乌云。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意气风发,心情好得甚至独自小酌了两杯。 他刚刚视察了城外的大营,麾下将士兵强马壮,士气高昂。 他已经和自己的首席谋士商议妥当,准备立刻遣使前往袁州,与自己的亲家——袁州刺史彭玕联手,南北夹击,一举拿下洪州,夺了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婿钟匡时的基业,成为这江西之地真正的主人。 可他派出去的信使还没走出抚州城,一个从洪州潜伏回来的探子,却带回来一个让他如坠冰窟、手脚冰凉的消息。 他的好女婿,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竟然抢先一步,派了心腹重臣大张旗鼓地前往袁州! 不但当众宣读“表彰诏书”,盛赞彭玕“忠勇可嘉,乃国之栋梁”,更是破格提拔其为镇南军节度副使,地位仅在钟匡时一人之下,总管袁、吉、抚三州军务! 随同诏书一同送去的,还有装满了整整十大箱、在阳光下能晃花人眼的金银珠宝,以及十几名搜罗来的美人。 “大王,这必定是陈象使的离间之计!” 一名心腹看着自家主公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分析道,“钟匡时那黄口小儿,优柔寡断,胸无点墨,哪想得出这等计谋。” “他这是看穿了我们想联合彭刺史的意图,想要破坏您和彭刺史的盟约!依属下之见,咱们大可不必理会,按原计划行事便是!” 危全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名心腹,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离间计?” 他当然知道这是离间计。 可知道,不代表能不在意。 就像你知道一碗汤里可能有毒,你还敢不敢一口气喝下去? 人心,最是经不起试探。 他缓缓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案几上的一枚温润的和田玉佩,用两根手指反复摩挲。 这是去年他女儿出嫁时,亲家彭玕送来的贺礼,寓意“平安康泰”。 可现在,这块玉佩在他手里,却显得无比冰冷,甚至有些硌手。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如果彭玕,真的被我那好女婿收买了呢?” “如果,他假意与我联盟,却在背后和钟匡时暗通款曲,在我们尽起大军攻打洪州的关键时刻,他率领四万袁州军,从我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呢?” “届时我军腹背受敌,你告诉我,该当如何?!” 一句话,问得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是啊,谁敢赌? 这年头,父子相残,兄弟阋墙,都屡见不鲜,更何况是仅仅靠一门婚事维系的翁婿和亲家? 杨行密和钱镠还是儿女亲家呢,不照样在边境线上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联姻,从来都不是保险,最多只是在双方还有共同利益时,锦上添花罢了。 一旦利益崩溃,这层关系,比纸还薄。 “刺史。” 另一名官员沉吟半晌,出谋划策道:“不如……我们修书一封给彭玕,言辞恳切地试探一番他的口风?” 话音刚落,那心腹急忙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可。” “此举毫无意义。若彭玕真心归附钟匡时,必然会对刺史大人您虚与委蛇,百般安抚,甚至赌咒发誓,以示清白。如此非但试探不出虚实,反而会让我们陷入被动,错失良机。” “若他并未归附,我们此举反倒显得小家子气,让他心生芥蒂。” 一时间,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危全讽性情本就狡诈多疑,此刻心中被种下了猜忌的种子,便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回想起与彭玕交往的种种细节,只觉得处处都是疑点,人人皆不可信。 彭玕上次送来的寿礼是不是太寒酸了? 他手下的那名牙兵校尉看自己的眼神是不是不对劲? 最近对方是不是和洪州那边的商贾来往过于密切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腾,让他头痛欲裂。 “袁州、吉州两地,彭氏叔侄可调动的兵马,足有四万之众。少了他们从旁策应,只怕我们短时间内,拿不下洪州坚城。”一名官员忧心忡忡地说道,打破了沉默。 危全讽麾下第一大将谭翔羽是个暴脾气,他早就听得不耐烦了,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噌”地一声站起,抱拳道:“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大军事地图前,粗大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洪州”的位置上,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地图戳穿。 “去年杨吴十万大军围城数月,镇南军的主力精锐几乎死伤殆尽。侥幸活下来的,十之七八都带着伤,还能皮甲从执刀上阵者,寥寥无几,钟匡时这段时间虽然加紧招募新兵,重新拉起了三万人的队伍,可那些不过是些没上过战场、没见过血的农夫罢了!” “一群乌合之众,能有甚战力?” 谭翔羽的声音充满了骄狂和不屑:“即便没有彭氏叔侄,刺史联合吉州的危仔倡,亦有近六万兵马,足以踏平洪州。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一个月内拿不下洪州,甘愿提头来见!” 他的话,让书房里沉闷的气氛为之一振,几名武将纷纷出言附和,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但其余谋士官员七嘴八舌的议论却及时地泼上了一盆冷水。 “谭将军勇则勇矣,但打仗不是光靠勇猛就能赢的。” “没错,正面交锋,钟匡时的新军确实不堪一击。但怕就怕,彭氏叔侄在我们与洪州军鏖战正酣、久攻不下之时,突然出兵相助钟匡时。” “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前后夹击,粮道一断,便是全军覆没之局!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众人闻言,刚刚燃起的一点热情,瞬间又被浇灭了。 谭翔羽被噎得满脸涨红,却也无法反驳,只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退回原位。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危全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既不甘心就此放弃唾手可得的江西霸业,又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彭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忠诚。 最终,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仿佛入定僧人般的首席谋士,沉声问道:“先生,计将安出?可有……两全之策?” 被他称为“先生”的,是其心腹幕僚,李齐。 此人年约四旬,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磊落,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一撮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遭武人截然不同的书卷气。 他不像谭翔羽那般焦躁,也不像其他官员那样惶恐,只是静静地立于一旁,仿佛这场关乎抚州存亡的议事,与他并无干系。 听到危全讽的问话,李齐那双始终半垂的眼帘,才缓缓抬起。 他的眼眸并不锐利,却深邃异常,仿佛能将人心底最深处的犹疑与贪婪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着请战的谭翔羽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说道:“谭将军用兵,勇冠三军,此言不虚。正面决战,钟匡时的新军确非我抚州精锐之敌。” 谭翔羽本以为这书生要反驳自己,没想先被捧了一句,不由得一怔。 李齐话锋一转,目光移回危全讽身上,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然,兵者,诡道也。战场之上,胜负关键,往往不在于两军阵前的刀兵,而在于人心向背的毫厘之间。”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 “主公如今的困境,便在于这个‘信’字。彭玕此人,在主公心中,已非人,而成鬼神。” 危全讽神情一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李齐继续说道:“您信他,怕他是钟匡时派来惑乱我军的诡计;您不信他,又怕错失良机,失一强援。此心结不解,则如芒在背,我军进退失据,大事难成。” “先生所言,直指我心腹之患!” 危全讽叹了口气:“可这人心隔着肚皮,我又如何能辨其真伪?” “何须去辨?” 李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股淡然的书卷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棋局的绝对自信。 “刺史,属下有一计,非但不用去辨,反而可将计就计,一举奠定主公在江西的霸业!” 危全讽精神大振:“先生快快请讲!”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洪州与袁州之间。 “主公之虑,在于人心难测。可人心再难测,也需要时间来反应。若我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那他的心意,便不再重要。” 危全讽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 李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无论这是陈象的离间计,还是彭玕真有异心,我们都可修书一封,言辞恳切,就当他彭玕是我等的至亲盟友,与他商定联手攻取洪州的日期。” “这……” 危全讽的眉头再次皱起:“这岂不是又回到了原点?” “不。” 李齐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我们给他一个日期,却不遵守这个日期。我们不等他,不等任何人!” “就在他收到信,还在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时,我军尽起精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出兵!” “兵法云,兵贵神速。这一击,要快到让钟匡时来不及布防,更要快到让彭玕来不及做出选择!” 李齐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危全讽,将彭玕的为人剖析得淋漓尽致。 “彭玕此人,野心勃勃,行事却又优柔寡断。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面对钟匡时的虚名拉拢,他会心动!” “面对主公您合击洪州的重利,他更会贪婪。可贪婪的同时,他更怕血本无归!” “刺史突然出兵,会将他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会想,这是不是刺史在试探他?他会想,若自己出兵,会不会被当成叛军?他会想,如果我按兵不动,刺史胜了会不会怪罪我?” “在他想明白这一切之前,我们必须打赢!” 李齐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洪州南面的“丰城县”上,继续说道:“只要我军能以雷霆之势,一战拿下丰城,斩断袁州与洪州的联系,携大胜之威,再遣使者前往袁州。” “到那时,我们便不是去求他联盟,而是去‘邀请’他分享胜利!” “面对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实力的强者,和一个岌岌可危的钟匡时,您觉得,彭玕这条见风使舵的老狐狸,会如何选择?” “他不敢动,也不愿动!他只会乖乖地待在袁州,看着我们一口一口吃掉洪州!” “一旦彭氏叔侄被我军的雷霆之势所震慑,钟匡时便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再无翻盘之机!” 危全讽双眼一亮,只觉得心中所有的迷雾都被这一席话吹得烟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抚掌称妙:“好!好一个兵贵神速。好一个让敌人来不及反应。先生此计,深合我心!” 他兴奋地站起身,与谭翔羽等一众将领在地图前反复推演。 最终,他们一致认为此计可行。 关键就在于一个“快”字! 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丰城县,将战火与胜利的消息同时送到彭玕的案头。 一旦拿下丰城,便等于扼住了袁州北上的咽喉。即便彭氏叔侄有心派兵驰援,也会被阻在丰城之外,进退两难。 而只要彭玕被震慑住,按兵不动,那便可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北上,直取豫章郡;另一路则可挥师东进,将富饶的饶州也一并纳入囊中! 危全讽越说越兴奋,对李齐大加称赞。 随后,他再不迟疑,当场提笔,按照李齐的指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许以重利的结盟信,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去袁州。 而抚州城内外,征兵调粮的鼓点,却在这一刻,悄然加速。 一场旨在颠覆江西格局的闪电战,已然箭在弦上。 …… …… 此时,歙州城外。 刘靖为炮兵开辟的专用校场,每日的轰鸣已成为日常。 九尊新铸的“神威大炮”被正式配给炮兵营后,那雷霆般的巨响便再未停歇。 起初,城中百姓被这天崩地裂般的动静吓得不轻,以为是山神震怒。 日子一久,竟也习惯了。 好事者甚至给这准时响起的炮声取了个名号,叫“雷公打鼓”。 鼓声一响,便是刺史麾下的军队在操练。 这鼓声,让歙州郡城的百姓,心头莫名踏实下来。 歙州的百姓享受着安宁,但此地的主人刘靖,却没敢有半分松懈。 二月二,龙抬头。 一场润如酥的春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笼罩了整座郡城。 刺史府,书房内。 刘靖的指节,正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密报来自商院,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过去一个月各类物资的采买状况。 生铁、粗盐、牛皮、牛角、硝石……各项物资指标都稳中有升,唯独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硫磺。 “刺史。” 站在书案前的商院主事范洪,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里透着为难:“非是属下办事不力,实在是……这东西如今比金子还精贵。自打西域商道断绝,硫磺一日比一日稀少,纵使有商贾铤而走险,不顾安危远赴西域,运回硫磺,在关中时便会被抢购一空,根本到不了中原,更遑论南方。” “我们的人化整为零,扮作各色商人去收购,价格已经被抬到了天上去。” 范洪苦着脸继续道:“而且,量稍微大一点,就必然会引起怀疑。上个月,我们在鄂州布下的一个点,就因为一次收购了三十斤硫磺,被当地官府盯上,幸亏撤得快,否则人货两空。” 刘靖的眼神没有离开那份密报,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主要硫磺这东西,在这个时代除了被道士拿来炼丹之外,就是入药。 不管是炼丹还是入药,需求量都不大。 本身中原的硫磺产量就少,还没什么市场需求,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火药产量如何?” 刘靖目光落在妙夙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位于深山中的火药工坊,上月产出将将一百二十斤。若非刺史您提前命人改进了熬硝法,这个数还得再减一半。”妙夙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道:“如今库房之中,火药储备共计一千三百斤,堪堪够那十门神威大炮齐射二十轮。” 二十轮。 刘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寄予厚望的王牌,他准备用来掀翻这个时代棋盘的底气,目前只能支撑二十轮齐射轰击。 这太少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刘靖目光重新落回范洪身上,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价格再高一倍,也得给我买!人手不够,就从风林二军的预备队里挑机灵的用。” “另外,传我手令,让新设的‘寻矿队’扩大搜索范围。” 刘靖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告诉那些通晓堪舆之术的大匠,只要能找到硝石矿,重重有赏。” “是!” 范洪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重重点头,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刘靖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 妙夙见了,没来由的有些心疼,不由安慰道:“刺史,正所谓欲速则不达,如今火药产量虽少,可积少成塔。” “积少成塔……” 他喃喃自语。 是啊,只能积少成塔。 但他也知道,时不待我。 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不会停下来等待任何人。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股洪流,不仅冲刷着他这样的野心家,也淹没了那些对旧日怀有无限眷恋的人。 他想到了胡三公。 自从朱温篡唐的消息传来,这位前唐老臣,近来情绪便一直不高。 胡三公整日将自己关在公舍,时常独自枯坐,对着窗外一叹就是半天。 刘靖知道,他是在为那个已经死去的王朝伤感。 对此,刘靖并未干涉,只特意批了他三日休沐,让他好生歇歇。 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刘靖走出书房,胸中那股因硝石而起的烦闷,让他想透透气。 他信步穿过回廊,向内院走去。 雨丝洗过庭院,满目青翠,空气中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让刘靖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 刚绕过一道月亮门,他便看到了屋檐下的一幕。 崔蓉蓉正抱着他们未满周岁的女儿岁杪,凭栏看雨,神情恬静,时不时低下头看一眼怀中女儿,眼中满是幸福。 刘靖放轻了脚步,撑着伞缓缓走近。 崔蓉蓉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漾起笑意。 刘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妻女身边,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 小岁杪的脸蛋肉嘟嘟的,像个刚蒸出来的白玉团子,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小家伙虽小,可依稀能看出眉眼与刘靖极像。 以刘靖的建模,与崔蓉蓉姿容,生出的孩子长残的几率很低,再不济也是中人之姿,更丑不搭边。 这方面,神武帝比较有发言权。 小家伙嘴巴咂吧了两下,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刘靖的心,瞬间被这景象填满了。 之前因硫磺、火药而起的种种烦躁,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给我抱一会儿。”他说着伸出手。 “好不容易才将这磨人精哄睡,夫君切莫将她惊醒了。”崔蓉蓉特意叮嘱了一声,将小家伙递过去。 “放心吧。” 刘靖保证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崔蓉蓉怀里接过女儿。 小家伙很轻,软软的一团,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刘靖抱着她,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崔蓉蓉伸手为刘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柔声道:“又为政务烦心?” “没什么。” 刘靖摇摇头,并未多言。 他不想把公务带回后院。 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额头,那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父亲的气息,睡梦中的小岁杪忽然皱了皱小鼻子,伸出一只藕节般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刘靖垂下的一缕头发。 她抓得很用力,似乎把那当成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这丫头!” 崔蓉蓉可是知道这小家伙手劲有多大,不由心疼情郎,想上前帮忙。 刘靖却摆了摆手,非但不恼,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就这么站着,任由女儿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刘靖随口问道:“小桃儿呢?” 崔蓉蓉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又跟着狸奴不知去哪顽了,整日弄的脏兮兮,一天下来,光衣服都得换几身。” “小孩子嘛,爱玩正常。多安排个人跟在旁边,免得出什么差错。”刘靖却不以为意。 “好。” 崔蓉蓉柔柔地应了一声,看向刘靖的眼神中满是爱意。 这番话,让这方小小的屋檐下,充满了温馨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冒着细雨,脚步匆匆地从前院而来。 他不敢靠近内眷,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躬身禀报,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响亮。 “启禀刺史,余丰年求见!” 这声音打破了宁静。 刘靖怀中的小岁杪被惊动,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眼看就要醒来大哭。 他连忙轻轻拍着她的背,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后世小曲。 那股属于枭雄的冷厉气息,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笨拙而温柔的父亲。 好一会儿,小家伙才重新安稳睡去。 刘靖将女儿小心翼翼地交还给崔蓉蓉,最后看了一眼她安睡的脸庞。 他直起身,脸上的温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歙州刺史的沉稳霸气。 他转身,撑起伞大步向雨中走去。 斜风细雨穿过雨伞的遮挡,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毫不在意。 看着他远去的、仿佛能将风雨都一肩扛起的背影,崔蓉蓉抱着女儿,眼神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 书房内,余丰年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靖进来,他立刻起身行礼:“刘叔。” “不必多礼。” 刘靖摆了摆手,指了指书桌前的胡凳,开门见山:“何事如此匆忙?” 余丰年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表情,坐下后,声音压得极低:“江西传来密报,抚州、信州两地的粮价,自上月起无故暴涨,各地官府都在强征民夫修路,规模极大,似不下十万。” 刘靖的眉头挑了一下。 一个地方,无天灾,无人祸,粮价却突然上涨,官府又大批征召民夫。 答案只有一个。 要打仗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是这个时代打仗的真理。 “来人!” 刘靖当即下令:“去请青阳先生!” “喏!” 不多时,青阳散人披着一身雨气,快步踏入书房。 行过礼,刘靖示意余丰年将情报复述一遍。 青阳散人听完,脸上的忧色一闪而过,随即双眼放光,竟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对着刘靖长长一揖,声音都扬了起来:“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您入主江西的机会,来了!” 刘靖心中早有定计,只淡然一笑,伸手示意。 “先生坐下说。” “是。” 青阳散人也不客气,在下首坐定,思绪飞转,侃侃而谈:“去岁杨吴十万大军围攻洪州,虽被朱温吓退,无功而返,却也打残了钟匡时的镇南军主力。如今的洪州,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 “抚州刺史危全讽,此人野心勃勃,早年便于钟传争雄,绝非善类,断然不会放过这趁火打劫的天赐良机。” “据我所知,钟匡时眼下虽号称有兵五万,可多是些新招募的新兵,真打起来,绝非危全讽麾下那几万精锐的对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看向刘靖,继续说道:“去岁刺史信守承诺,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已和钟匡时结下善缘。如今危全讽大兵压境,钟匡时走投无路之下,必定会派人向您求援!” “届时,刺史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向他索要大批粮草军械,作为‘出兵之资’,更能趁此机会,挥师西进。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刺史入了饶州,是走是留,就不是他钟匡时能决定了的。” 他猛地站起,大步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饶州之上。 “饶州富庶,仅次于洪州,乃是江西粮仓之一。得了此地,歙州粮草之忧可解,刺史便可大肆扩军。只需厉兵秣马一年半载,便能以此为跳板,北攻可江州,西可取洪州,南可下抚州,霸业可期啊!” 刘靖点点头,也缓步走到舆图前:“先生所言,与我所想八九不离十。” 青阳散人闻言,笑意更浓,好奇地问:“不知刺史有何高见?” 刘靖没说话。 他的手指,顺着青阳散人刚才的落点,缓缓向西,再向南,划了一个圈。 一个将饶州、信州、抚州三块紧邻之地,尽数囊括的圈。 “先生。” 刘靖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小小的饶州,可填不饱我。” 青阳散人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刘靖手指圈定的那片广袤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头顶,声音都变了调。 “刺史!这……这万万不可啊!”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语速又急又快。 “刺史,您麾下风、林二军虽悍勇,可满打满算,不过七千之众。还要留下两千人镇守昱岭关和翚岭关,能动的兵,只有五千。以五千之兵,出其不意拿下饶州,已是兵行险着!怎敢同时图谋信、抚二州?” “那危全讽有精兵数万,其族第危仔倡盘踞信州,两家互为犄角,实力雄厚。我们这点人马若是贪功冒进,就是自投罗网,全军覆没之局啊。刺史不必急于求成,您尚未及冠,正值风华正茂之时,有大把的年华挥霍,眼下只需稳扎稳打,步步推进,江西迟早是囊中之物。” 青阳散人语气急切,在他看来,刘靖最大的优势,是其的年岁。 刘靖太年轻了,纵使过了年节,也还未达及冠之年,相比起老刘家的那几位先祖,这方面优势可太大了。 所以,完全不需要召集。 刘靖不答,缓缓念道:“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刺史……” 青阳散人根本没心思细细咀嚼刘靖的这首诗,还欲劝诫,却见刘靖摆摆手,略显神秘的笑道:“先生宽心,我非是急功好利之人,没把握的仗不会打,届时先生自会知晓。” 他的语调轻松,却有一种让青阳散人心悸的力量。 刘靖的心中,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是时候了。 他微微一笑。 是时候给这个时代的丘八们,来一点小小的科技震撼了。 第246章 弹道,也是道! “刺史,下官以为还是当以稳为主,稳中求胜。刺史年少,时间在我,何必铤而走险呢?” 青阳散人不懂刘靖为何如此有自信,但在他朴实的认知里,五千精锐掠地可以,但攻城远远不足。 饶州下辖一郡六县,在他看来,刺史兵出奇招,拿下两三县已是极限,而且即便拿下,五千大军与数万民夫,也必定死伤惨重。 然后,凭此二三县募兵,慢慢蚕食其他县郡,最终拿下饶州全境。 毕竟,兵法有云,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掠地是掠地,攻城是攻城,完全是两码事。 这个时代,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所以,在听到刘靖说不但要拿下饶州,还要趁势一举夺下抚州与信州,青阳散人只觉得刘靖疯了。 以五千之兵,夺三州之地,这种事确实有,比如陈庆之北伐,率领七千白袍军,一路攻城掠地,甚至直接打到了洛阳。 可问题是,人家陈庆之的军中有北海王元颢,乃是北魏皇室,是能继承北魏大统的。 自家刺史有什么? 只有一州之地。 “先生之虑,靖,知晓了。” 刘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没有半点被说服的动摇,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青阳散人面前。 “先生放心,我非狂妄自大之人。”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雨后初晴的天空,阳光穿透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辉。 他看着满脸惊骇与不解的青阳散人,平静地说道:“兵者,诡道也。然天工开物,格物致知是大道。” “弹道,亦是道。”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让青阳散人愈发困惑。 刘靖微微一笑,不再过多解释:“多说无益,先生的忧虑,我尽知矣。我带先生去看一样东西。届时,先生便知分晓。” …… 雨彻底停了,天光放晴,碧空如洗。 刘靖也不多做解释,直接拉着还在生闷气的青阳散人,坐上了一辆朴实无华的青篷马车。 车轮滚滚,一路向城外的炮兵营校场驶去。 校场设在城西的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尚未靠近,便能听到一阵阵雄壮的号子声,以及金属碰撞的铿锵之音。 马车停稳,刘靖率先下车。 青阳散人理了理道袍,带着满腹的疑窦,跟在他身后。 甫一踏入校场,一股混杂着汗水、桐油与金属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宽阔的黄土场地上,九尊黑黝黝、炮口狰狞的庞然大物一字排开。 它们通体由生铁铸就,形态奇异,炮身粗壮,炮口宛如噬人的巨兽之口。 在雨后的阳光下,这些被士卒们称作“神威大将军”的铁疙瘩,泛着冰冷而森然的金属光泽。 数百名炮兵营的士卒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肌肉虬结,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正按照操典,以三人为一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操练,呼喝之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力量感。 “刺史!” 负责炮兵营的校尉,一个名叫“铁牛”的壮汉,眼尖地看到了刘靖,立刻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 刘靖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铁牛的肩膀,指向远处三百步开外,一个用厚实的夯土与合抱粗的原木搭建起来的、模拟城墙垛口的靶子。 那靶子修筑得极为坚固,寻常的冲车撞木,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撼动它。 “开始吧。” 刘靖言简意赅。 “是!” 都头铁牛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猛地转身,从腰间抽出一面红色的小令旗,用力一挥,发出一声高亢的号令。 “全员准备——!” “一号炮组,实弹射击!目标,正前方三百步,敌楼垛口!” “清膛!” 随着一声声短促而有力的口令,被选中的炮组立刻行动起来。 一名炮手手持一根顶端绑着浸湿麻布的长杆,探入炮膛内,用力来回擦拭,清理着上一轮射击后可能残留的火星与残渣。 “装药!” 另一名炮手则从一旁标记着“危险”字样的木箱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圆柱形纸包。 这便是刘靖捣鼓出来的“定装火药包”,将一份精确计量的火药与引信封装在一起,极大地提高了装填效率与安全性。 他将药包塞入炮膛深处,再由另一名同伴用一根更长的推弹杆,将其缓缓捣实。 “填弹!” 紧接着,一枚重达十余斤、表面光滑的铁制实心炮弹,被两名士兵合力抬起,缓缓推入了炮口。 炮组长亲自调整着炮口的高低与方向,他的眼睛在炮尾的照门与远方的靶子之间来回移动,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风向与距离带来的影响。 青阳散人站在安全区域,负手而立,看着这些士卒们如同工蚁般忙忙碌碌,脸上的轻视与不解之色更甚。 这就是刺史的倚仗? 一些做得奇形怪状的铁管子? 靠着燃烧一些硫磺硝石,就能将这铁球打出去? 他承认,这东西有些新奇,但要说能凭此扭转数万大军的战局,未免也太儿戏了。 在他的认知里,战争是铁与血的碰撞,是刀枪剑戟的交锋,是谋略与勇气的较量。 这般笨重的东西,装填如此繁琐,一次只能打一发,又能有多大用处? 射程恐怕还不如一张八牛弩。 就在他暗自摇头之际,炮组长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校准,他直起身,对着后方的都头铁牛,猛地挥下了手臂。 铁牛见状,手中的令旗再次斩钉截铁地挥下。 “点火!” 一名专门负责点火的炮手,早已手持一根燃烧的长长火把,等候在炮尾。 听到命令,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火把凑近了炮尾探出的引信口。 “嗤——” 引信被瞬间点燃,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迅速钻入炮身之内。 “捂住耳朵!” 刘靖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同时自己也用手指塞住了耳孔。 青阳散人闻言,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中更是不以为然。 不过是听个响罢了,何至于此? 然而,他的念头尚未转完,只听“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炸开一个焦雷,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爆开!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狂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往对“声音”的认知。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扫过,震得他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耳膜嗡嗡作响,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轰鸣。 一股带着硫磺与硝石特殊气味的白色硝烟,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炮位,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青阳散人整个人都懵了,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还未从这雷鸣般的巨响中回过神来,便下意识地循着方才炮弹出膛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枚黑色的铁弹,在他的视野中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小黑点,带着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砸向了三百步外的靶子! 下一刻。 “轰隆!” 又是一声沉闷却更加骇人的巨响传来。 那座用厚实原木和坚硬夯土精心筑成的、足以抵挡寻常撞木轮番冲击的模拟墙垛,在炮弹的轰击下,仿佛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豆腐,瞬间炸裂开来! 坚硬的原木应声断折,无数巨大的木屑与碎裂的土石被恐怖的动能抛上十几米高的天空,如同天女散花般四散纷飞。 待到烟尘稍稍散去,靶子正中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边缘破碎的巨大缺口。 几根残存的木桩,还在摇摇欲坠地摇曳着。 整个校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方才还号子声震天的士卒们,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狂热,注视着那被一炮摧毁的靶子,以及自家刺史。 只有远处靶子垮塌后,尘土与木屑飞扬的“簌簌”声,以及青阳散人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须发凌乱,道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形象颇为狼狈。 他张大了嘴巴,那双曾见过无数大场面、阅尽人间沧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骇然与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东西? 雷公之锤?天帝之怒? 人力,如何能发出如此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威? 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方才的担忧。 五千兵马,如何对抗数万大军? 如何攻破坚城雄关? 可笑! 太可笑了! 所谓的坚城,所谓的雄关,在这种神威面前,与乡下土财主家的土鸡瓦狗,又有何异? 只需要几门这样的“神威大将军”,对着城门或者城墙,轰上那么几十炮,再坚固的城池,也会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守城的士兵,面对这种从天而降的雷霆,除了跪地求饶,还能剩下多少士气? 他终于明白了。 刺史并非是疯了。 他不是狂妄,而是拥有着绝对自信。 是他自己,坐井观天,识不得真龙! “先生。” 刘靖的声音在他耳边悠悠响起,将他从失神的深渊中拉了回来:“现在,您还觉得我那‘一统三州’的计划,是狂妄之言吗?” 青阳散人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刘靖那张依旧云淡风轻的脸。 这张年轻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却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只觉得喉咙干涩无比,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海中,所有关于兵法、关于谋略、关于两军对垒的常识与经验,在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炮之下,被轰击得支离破碎,化为齑粉。 一种洞见未来的激动,同时在他心中升起。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恍然,最终化为一片炽热的狂热。 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道袍,然后,在周围所有士卒的注视下,对着刘靖,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 “我……我……”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充满了大彻大悟后的新生喜悦。 “刺史胸藏神兵,手握雷霆,运筹帷幄之间,已有吞吐天下之势!” “属下凡夫俗子,有眼不识泰山,险些误了刺史伟业……”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此时此刻,他悟了。 弹道,也是道! *** 是夜,月华如水,洒在临湖小楼的飞檐之上。 卧房之中,暖玉温香,一室旖旎。 青纱帐幔如被晚风吹拂的湖面,不住地起伏摇晃。 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两具纠缠的身影,以及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婉转动人的娇吟。 许久之后,风歇雨收,那剧烈摇晃的青纱终于重归平静。 钱卿卿像只吃饱喝足后慵懒蜷缩的小猫,浑身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却又被细细抹上了一层淡红的胭脂,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毫无力气地蜷缩在刘靖宽阔结实的怀中,鼻息间满是男子阳刚的气息与麝香混合的独特味道,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床榻的另一侧,只披着一件月白色里衣的笙奴,乌黑的秀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默默地从床尾爬起,俏脸上此刻也染上了两抹动人的红霞。 她没有言语,只是熟练而细心地收拾着狼藉的“战场”。 她将被褥重新铺展平整,又将那方污浊的锦帕悄悄收起,换上一方洁净的。 随后,她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水,用柔软的布巾,为刘靖和尚在假寐的钱卿卿细细擦拭着身子。 “奴婢……先行告退。” 打扫完一切,笙奴缓缓下了床。 当她双脚落地时,那双修长笔直的腿微微有些颤抖,险些站立不稳。 她定了定神,对着帐内恭敬地福了一福,然后才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房,并体贴地将房门轻轻带上。 房间里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以及两人交织的呼吸。 “夫君……” 钱卿卿软糯的声音在刘靖怀中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小手无意识地在刘靖结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圈。 “我们……我们成亲也这般久了,为何奴的肚子……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呢?” 刘靖闻言,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娇躯,不由摇头失笑。 他知道这小妮子在想什么。 在这个时代,女子以生儿育女、开枝散叶为天职,子嗣更是稳固地位的重中之重。 眼看着一同嫁入府中的崔蓉蓉连孩子都生了,她这心里,怕是早就急了。 可结尾时总是由笙奴替她代劳,最重要的环节没有成功,又怎么能…… 见刘靖不答,只是轻笑,钱卿卿的担忧更甚了。 她微微撑起身子,一双勾魂夺魄的狐狸眼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夫君,是不是……是不是奴的身子出了什么岔子?” “要不,赶明儿寻大夫来给奴瞧瞧,开几副方子调理一下?” “瞎折腾什么。” 刘靖在她浑圆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惹来一声娇嗔。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清香,温声道:“你的身子好着呢,别胡思乱想。为夫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让你出岔子。” “那……那为何……” 钱卿卿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在寻求安慰,委屈道:“若是身子安康,奴家早该如崔姐姐一般,为夫君怀上骨肉了。”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说奴家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刘靖怕她钻牛角尖,想些有的没的,影响了心绪。 他心中一暖,凑到她晶莹小巧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将自己一直以来暗中采取的“避孕”措施,以及其中的缘由,小声解释了一番。 钱卿卿的俏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抹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修长的脖颈,最后连耳根都变成了诱人的粉色。 她又羞又窘,没想到夫君竟……竟会用那等法子。 她将滚烫的小脸深深埋在刘靖的胸口,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夫君……您……您为何要如此?您不想要奴家为您生的孩儿吗?” “傻丫头。” 刘靖宠溺地刮了刮她小巧挺翘的鼻子,语气中充满了怜惜与疼爱,“你如今才将将过了十六岁的生辰,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呢。” “这个年纪若是怀上了,生产之时便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凶险万分,一个不慎,便是一尸两命的惨剧。” “你我夫妻二人,是要相约百年,白头偕老的,为夫岂能为了一时之欲,让你去冒这般风险?” 听到这番话,钱卿卿心下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原以为是自己身子的问题,亦或是夫君不喜自己,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是夫君这般深沉的爱护。 一股暖流瞬间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焦虑,只剩下满满的甜蜜。 她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痴痴地看着刘靖俊朗的脸庞,又问道:“那……那奴家何时才能为夫君怀上骨肉?奴家也想为夫君生个像您一样英武的儿子。” 刘靖看着她那娇憨可爱的模样,不禁起了捉弄之心。 他的手掌,在她尚显青涩却已颇具规模的胸口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惊人的弹性,打趣道:“为夫也不求你长成宦娘那般天赋异禀的规模。” “但最起码,也得再养养,长到笙奴那般大小,身子骨彻底壮实了才行。” “到那时,才能保你生产无虞。” 钱卿卿被他大胆的言语和动作羞得无地自容。 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 翌日,天色微明。 刘靖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准时早起。 他在庭院中,赤着上身,手持一杆沉重的马槊,一板一眼的挥舞。 槊法作为仅次于骑射的武艺,非常重要,而且远没有看起来那般简单,不管是捅刺挑扎都讲究一个巧劲。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 听上去似乎很容易,但这其中涉及到一个问题,那就是马槊如何回收? 战马奔腾冲锋之时的速度极快,骑兵借着战马冲锋的力道,本就是破甲棱设计的槊锋,往往能将敌军彻底捅穿。 可战马是往前冲锋的,骑兵没法像步战一样,从容的将马槊从敌军尸体上拔出来。 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巧劲,配合槊杆惊人的弹性,将槊锋上的尸体挑飞。 正因如此,才会有‘长击远落’之称。 然而,想要将一丈多长的马槊前端,一二百斤重的尸体挑飞,绝非易事,需要极强的臂力和腕力,以及苦练不辍。 刘靖天生神力,算是走了捷径,省去了诸多训练的步骤,经过庄三儿等人的指点,直接跳到练习巧劲之上。 汗水浸湿了他的脊背,在晨光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 一套槊法练完,他只觉得浑身筋骨通泰,神清气爽。 与崔蓉蓉、钱卿卿用过温馨的早饭后,他便换上官服,动身前往府衙上差。 公舍里,朱政和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立刻手脚麻利地为其冲泡了一杯热茶,随后便垂手立于一旁,静候吩咐。 刘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浅抿了一口,只觉满口清香。 他放下茶盏,沉声吩咐道:“去,将户曹的徐参军、仓曹的张参军,还有兵曹的华参军,都给本官叫来。” “喏。” 朱政和躬身应命,快步退下。 不多时,户曹参军徐二两、仓曹参军张彦、兵曹参军华瑞三人便联袂而至,在堂下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刺史!” 这三人,都是当时脱颖而出的寒门干吏,对他忠心耿耿,能力也极为出众。 刘靖的目光首先落在仓曹参军张彦身上。 张彦为人老成持重,做事一丝不苟。 “张参军,郡中粮仓储备如何?” 张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朗声回道:“回禀刺史,自大人推行‘均田令’、严打屯粮劣绅以来,我歙州官仓日渐充盈。” “截至昨日,郡城及各县官仓,共计存粮二十七万石。另有草料、麦麸等十余万石。足以支应全郡军民一年之用,尚有富余。” 这个数字,让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充足的粮食,是他敢于发动战争的最大底气。 他当即下令:“张彦,你即刻从仓中调拨十万石粮草以及三万石草料,分作军粮与民食两类,做好标记。”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徐二两。 “徐二两,你配合张彦,以‘疏通河道、兴修官道’为由,在郡城及左近各县,公开征召民夫。” “记住,工钱要给足,伙食要管够。务必将这批粮草分批次,昼夜不停,悄悄运往婺源县的指定地点囤积,不得有误,更不可泄露真实意图。” 既然已经通过内线得知危全讽即将动兵,他自然要早做准备。 婺源县位于歙州西境,与饶州接壤,是绝佳的出兵前线基地。 届时,只要钟匡时的求援信一到,他囤积在婺源的兵马粮草,便能立即出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那危全讽一个措手不及。 “下官遵命!” 徐二两与张彦对视一眼,心中虽有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们很清楚,刺史大人如此大规模地调动粮草,必有深意。 这恐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命令,不多问一句。 待二人领命离去后,刘靖又看向最后一位,兵曹参军华瑞。 “华参军,我让你督造的讲武堂,修建得如何了?” 华瑞躬身答道:“回禀刺史,讲武堂工程进展顺利。主体院墙、校场、营房、讲堂均已完工,目前工匠们正在进行屋瓦铺设与内部修缮,预计再有月余,便可全部竣工,交付使用。” 刘靖听罢,看了眼窗外晴朗的天气,心中一动,决定亲自去视察一番。 讲武堂设在郡城西郊,相距不过两三里路。 之所以不设在城内,一则是城中寸土寸金,实在寻不到这么大一块完整的空地来兴建军校。 二则,讲武堂乃是为他培养基层与中层军官的摇篮,设在城外清净之地,也能让那些从行伍中选拔出来的丘八们收收心,免得被城里的花花世界、酒肆勾栏扰了心神,耽误学业。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只见原先的一片旷野之上,一座气势恢宏的崭新院落已拔地而起。 高大的围墙圈起了数百亩土地,里面屋舍俨然,道路齐整。 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千人同时操练的黄土大操场,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房,以及居于正中的讲武主堂,都已经修建得差不多了。 工地上,数千名民夫与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喊号声、锤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 刘靖在华瑞的陪同下,在工地里仔细参观了一阵,对工程的进度与质量都十分满意,又勉励了众人几句,随即离去。 回到府衙公舍,他心潮澎湃,从书案下层翻出那本他亲手撰写,却尚未完成的《军校构架与课程纲要》,就着窗外的日光,提笔继续书写起来。 在他长远的计划中,讲武堂,将是他未来赖以征战天下的核心支柱。 他计划中的军校课程,主要分为三大块。 文化课、专业课,以及最重要的思想教育课。 文化课,他不求把这帮大字不识一个的丘八们培养成学富五车、出口成章的儒将,但最起码的,要能读书会写,能看懂军令文书,能写简单的战场报告。 最基本的加减乘除,也必须熟练掌握,这样才能计算粮草消耗,统计兵员伤亡。 这块不难解决,从歙州城里聘请几个生活困顿的落魄读书人来当教习即可,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也为军校注入了文气。 专业课,则最为复杂,需要学的东西极多。 小到个人武艺、队列操练、军械保养,大到排兵布阵、安营扎寨、侦察斥候。 如何在山地、水网、平原等不同环境下行军作战,如何守城,如何攻城,如何计算抛石机的射角,如何应对敌军的火攻、水淹……这些都是关乎生死的实战学问。 这方面的课程,刘靖暂时只能安排一些军中经验丰富的百战老兵,如庄二等人作为教习,再让庄三儿、季阳、汪同等高级将领在军务闲暇之时,也去兼职讲讲课,传授一些实战经验。 他深知自己麾下将领全是野路子出身,缺乏系统性的军事理论,正儿八经的将门子弟,一个都没有。 不过刘靖也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讲武堂的架子搭起来,以后总会有机会招揽到真正的将才,甚至培养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军事家。 至于最重要的思想教育课,刘靖决定,必须由他亲自来上。 其实说是上课,主要就是定期把所有学员召集起来,由他亲自出面,一起谈谈心,聊聊天,讲讲他所知道的那些英雄故事,潜移默化地向这些未来的军官们灌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的核心理念。 他要让他们明白,他们手中的刀,不是为了某个将领的野心。 而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父母妻儿,为了保卫自己分到的田地,为了让自己的后代能过上吃饱穿暖、有尊严的日子。 他要将这支军队,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彻底地绑定在一起。 切莫小看这一点,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不仅来源于精良的武器和严格的训练,更来源于坚定的信仰。 感情与忠诚,就是从这些不起眼的一点一滴中,慢慢积累起来的,最终会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强大力量。 …… 随着刘靖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命令下达,整个歙州,就如同一台已经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战争机器,在平静的日常表象之下,各个部件开始悄无声息地高速运转起来。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歙州郡城西门外的官道上,火把汇成了一条蜿蜒数百丈的长龙,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醒目。 上千名被征召来的民夫,在户曹官吏和牙兵的监督下,推着一辆辆吱呀作响的独轮木车,组成了一支庞大的运输队伍,缓缓向着西方前行。 车上,装载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压得车轮在泥土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辙印。 徐二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巡视着长长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刺史大人一声令下,短短两日之内,十万石粮草便被调动,数千民夫应召而来。 要知道,这在过去是根本不可想象的事情。换做以前的官府,如此大规模的征调,必定是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地方官吏不知要刮下多少油水,百姓不知要受多少盘剥。 可如今,这些民夫虽然辛苦,脸上却没有多少怨气,反而干劲十足。 因为官府不但给足了远超市场价的工钱,并且是每日结算,从不拖欠。 每日还有两顿扎扎实实的饱饭,这不知比以往好多少倍。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吃饱饭,有钱拿,就是天大的恩情。 百姓的心,就是这么简单朴实。 “都加把劲!别他娘的磨磨蹭蹭!” 一名负责监工的牙兵百户,扯着嗓子大声呼喊着,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早点把粮食送到地方,就能早点回家抱婆娘!刺史有令,这次差事办得好的,差事结束时,每人再多发五十文赏钱!” “喔——!”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推车的脚步都似乎因此轻快了几分。 徐二两看着这一切,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 他对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刺史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刺史不仅懂得如何打仗,懂得如何制造神兵利器,更懂得如何抓住人心。 得人心者,方能得天下。 与此同时,一系列更加隐秘的军事部署,也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展开。 刘靖亲笔手令,由最信任的亲卫快马送出。 命心腹大将康博与汪同,各领一千兵马,以换防为名,星夜兼程,分别秘密进驻翚岭关与昱岭关。 这两座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锁,牢牢锁住了歙州的门户。 只要守好这两个地方,歙州腹地便固若金汤,他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师西进,不必担心被人抄了后路。 而在歙州与饶州交界,地形最为崎岖复杂的休宁、婺源山道之中,庄三儿与季阳正率领着风、林二军的主力部队,共计四千余人,以“分批次进入山区剿匪拉练”的名义,悄然开赴婺源县的预定集结点,潜伏待命。 士兵们口中衔着防止出声的木枚,战马的蹄子上包裹着厚厚的麻布。 他们在漆黑的山路中,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 除了甲叶偶尔因为身体晃动而碰撞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山林间再无半点杂音。 他们的脸上,没有即将奔赴战场的紧张与恐惧,反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剿匪拉练”? 军中的那些老兵油子们,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不过是刺史放出的烟雾弹。 剿灭几个山贼草寇,何须出动风、林二军的几乎全部主力? 何须如此严格的保密措施? 最关键的是,歙州如今哪他娘的还有匪寇了。 匪寇,那都是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慢慢形成的,可问题如今歙州各县各地,只要肯下山,就发衣发粮,还免费借贷种子农具等。 这种情况,谁还愿意在山上苦哈哈的跟虎豹抢吃食。 再加上随军携带的那些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由骡马小心拖拽,外形神秘的“大家伙”——神威大炮! 这哪里是去剿匪,这分明是要去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 一想到又能跟着刺史建功立业,一想到胜利之后的分田、分房、分婆娘,士兵们的心头就一片火热,脚下的步伐也愈发坚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刘靖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他坐在府衙之中,每日照常处理公务,批阅文书,巡视军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陪着两位夫人游湖赏景,仿佛之前那些大规模的调动,都与他无关。 他在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个早已预料到的时机,等待危全讽正式动手的那一刻,等待那封注定会从洪州发出的求援信。 第247章 便宜行事 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前诡异的死寂,被骤然撕碎。 战火,再度燎遍天下。 天佑四年,朱温篡唐,建国号梁,史称后梁。 然而,这并未给分崩离析的神州带来丝毫和平的曙光,反而像是在一锅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炸裂出更为惨烈的乱世。 北地,朔风凛冽。 后梁太祖朱温麾下大将康怀贞,尽起汴州精锐八万,对外号称二十万,如一头巨大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住了河东晋王李克用的门户——潞州。 坚城被围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铁桶,每日里,攻城的号角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回荡,震动百里。 血水将护城河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尸体在城下堆积如山,引来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散发出浓郁的恶臭。 晋军虽然悍勇,但在数倍于己的梁军疯狂围攻下,已是岌岌可危。 视线南移,两浙之地,素来富庶的江南水乡此刻已沦为人间炼狱。 吴越王钱镠与悍将卢约,为争夺温、处二州的归属权,杀得血流成河,尸骨盈野。 曾经的鱼米之乡,如今处处是断壁残垣,村庄被焚烧成白地,流离失所的百姓在道路上哀嚎哭泣,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 与此同时,淮南之主杨渥的怒火,则点燃了江南的另一处战场。 这位年轻的藩主继承了其父杨行密的基业,却远没有其父的沉稳与隐忍。 钱镠授封淮南节度使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 对方毫不犹豫地颁下将令,命麾下最善战的宣州刺史周本,尽起大军五万,兵分两路,气势汹汹地直扑钱镠的钱袋子——苏州。 钱镠闻讯大惊失色,苏州乃吴越财赋重地,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调心腹大将顾全武,统领吴越最精锐的“武勇都”,星夜兼程,挥师北上驰援。 一场决定江南格局的大战,一触即发。 就连蛰伏已久的湖南楚王马殷,也在这天下大乱的棋局中嗅到了血腥味,露出了獠牙。 他看准了武陵节度使雷彦恭与淮南交恶、孤立无援的窘境,悍然出手,亲率大军攻向朗州。 雷彦恭大骇,他深知自己麾下兵马不过万余,绝非马殷这头猛虎的对手。 情急之下,他一面收缩兵力,坚壁清野,拖延时间。 一面派出最亲信的使者,带着他亲笔写下的泣血书信,快马加鞭,向曾经的盟主杨渥求援。 烽烟四起,天下大乱。 整个神州大地,又变回了那个人命如草芥,枭雄并起的血肉磨坊。 在这场宏大的棋局中,每一位手握兵权的诸侯,都是棋手。 亦是棋子。 二月二十三。 歙州城外,群山深处的一座秘营。 此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是刘靖亲手为他的核心部队挑选的驻扎与训练之地。 营地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明哨暗哨遍布山林。 林中暗处,更有无数双闪烁着警惕寒芒的眼睛,注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营地中央,一片被特意开辟出来的靶场上,刘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地看着亲卫手中一只毫不起眼的粗陶罐。 山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青色的儒袍,袍袖猎猎作响。 刘靖却恍若未觉,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陶罐的表层,看到其中蕴藏的雷霆万钧。 这便是他穿越至今,耗费无数心血,在简陋的条件下捣鼓出的新式杀器——雷震子。 这名字虽然有些俗气,却是刘靖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这个时代,一个响亮而又带点神秘色彩的名字,远比一个科学的编号更能提振士气,也更能威慑敌人。 陶罐仅比从成人巴掌略大,是在歙州民间最常见的样式,貌不惊人,内里却暗藏着足以撕裂血肉的恐怖杀机。 一根手腕粗细的干燥竹管立于正中,竹管内被小心翼翼地填满压实了经过妙夙改进后的颗粒火药。 竹管四周的空隙里,则密密麻麻地塞满了淬过狼毒汁液的铁蒺藜和锈迹斑斑的铁钉。 这些铁钉和铁蒺藜许多都是军器监的边角料,成本低廉,却是最致命的填充物,一如守城时的金汁。 陶罐外层,用坚韧的细草绳编织成网兜,将整个陶罐紧紧箍住,并且留出了一段方便抓握和投掷的绳头。 这层网兜看似简陋,却是点睛之笔。 它不仅方便士兵携带和发力投掷,更能保证陶罐在落地炸裂的瞬间,内里的杀伤破片不会因罐体破碎而散落一地,而是随着爆炸的冲击力,如天女散花般向四周高速攒射,形成一个致命的杀伤区域。 刘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更先进的设计图。 他曾想过仿造后世的手榴弹,用生铁铸造外壳,利用破片杀伤。 但在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颗粒火药,威力远不能与后世的梯恩梯、黑索金等猛炸药相提并论,根本炸不开厚实的铁壳。 若用最劣质、最脆弱的生铁,虽然能炸开,但产生的破片又大又钝,缺乏足够的动能,打在披甲目标身上,往往只是“铛”的一声被弹开,无法穿透这个时代普遍装备的铁甲。 杀伤力反而不如这种原始的陶罐。 最终,他选择了这种最原始的方案。 技术的发展,必须与时代的生产力相匹配。 超前一步是天才,超前十步就是疯子。 这雷震子,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够承载的极限了 “扔。”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站在他身旁的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步。这名亲卫是第一批跟随刘靖的老兵,见证了刺史种种“神仙手段”,脸上带着一丝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神情。 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亮,熟练地点燃了从陶罐竹管中伸出的引信。 看着火星“嗤”的一声钻入用油纸包裹的导火索,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后退两步,手臂肌肉贲张,腰腹拧转,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手臂,用尽全力将那枚雷震子呼啸着掷向二十步开外,一个披着破旧皮甲的草人靶子。 雷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迅疾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草人靶子脚下。 周围负责警戒的士兵们,早已得到命令,一个个都用手紧紧捂住了耳朵,半蹲下身子,紧张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陶罐。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响,在山谷间轰然炸开! 那声音不像雷鸣那般高亢,更像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发慌。 一股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落点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落叶,形成一个环形的烟圈。 紧接着,黑色的浓烟翻滚喷涌,无数细碎的铁片与淬毒铁钉,裹挟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一片死亡的风暴,瞬间笼罩了那具孤零零的草人! 待硝烟与尘土稍稍散去,刘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惊慌,自己则迈步走了上去。 靶场上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原本立在那里的草人,此刻已经变得惨不忍睹。 它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皮甲,被撕开了十几个狰狞的小口。 草人内部填充的稻草从破口处喷涌出来,散落一地。 更有一枚铁钉,直接贯穿了草人的“头颅”,深深地钉在了后面的木桩上。 围观的亲卫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们看向那片狼藉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恐惧。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可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杀伤方式。 “换铁甲靶子。”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破损的草人拖走,又抬来一个更为结实的木桩靶,给它披上了一件从战场上缴获的单层铁甲。 这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士卒铠甲。 “再试。” 又一枚雷震子被投掷出去。 这一次,爆炸声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硝烟散尽,刘靖再次上前查看。 这一次的结果,让他更为满意。 五步之内,铁甲靶子被数枚铁钉和铁蒺藜命中,巨大的动能强行撕开了铁甲的防御,十步外的铁甲,在相对薄弱的甲叶上留下了骇人的凹痕与细微的裂纹,甚至有一枚铁钉恰好击中了甲叶连接处的皮索,直接钻了进去! 超过五步,直接破甲的概率便大大降低,除非运气极好,恰好命中甲叶连接的缝隙或是防御薄弱之处。 但刘靖很清楚,这已经足够了。 战场之上,阵型密集,对于只着皮甲甚至布衣的普通士卒、辅兵、民夫而言,十五步之内,雷震子一炸,皆是死地! 就算侥幸不死,那些淬了剧毒和生锈的铁蒺藜、铁钉造成的伤口,也足以让一个壮汉在痛苦的哀嚎中毙命。 这东西,不能随便用,乃是在战斗陷入僵局之时,用来破局的。 “大人,此物……真乃神罚也!” 一名亲卫队长结结巴巴地说道,看向刘靖的眼神满是狂热。 尽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但还是忍不住惊骇。 刘靖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相当满意。 能造出来,就已经是划时代的胜利。 在这个依旧以血肉之躯硬撼刀枪的冷兵器时代,这种范围杀伤性武器,就是降维打击。 唯一的缺憾,就是数量。 他专门为此建立的工坊,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日夜不休,至今也只造出了可怜的五百三十余颗。 没办法,硫磺与硝石的产量终究是瓶颈。 这些化工原料的提纯和生产,在这个时代完全依赖于最原始的人工,效率极其低下。 而且,有限的产量还得优先供给那十门青铜火炮。 刘靖心中盘算着,看来,下一次的科技攀升,重点要放在基础化工和冶炼上了。 没有足够的火药和优质的钢铁,再精妙的设计也只是空中楼阁。 就在他思索着如何扩大产能,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万全准备之际。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牙兵从山谷外飞奔而至。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碎叶,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冲到近前,无视了周围亲卫警惕的目光,单膝跪地,声音因急速奔跑而嘶哑急促。 “启禀刺史!江西急报!” 刘靖的目光从靶子上移开,接过亲卫从那名牙兵手中取来、恭敬递上的密信。 这是一卷用火漆密封的细竹筒。 他捏开火漆,展开里面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仿佛能透过纸背,闻到一股战火的血腥气。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明的情绪波动。 危全讽,动手了。 就在昨日,抚州刺史危全讽麾下大将谭翔羽,亲率一万精锐,如鬼魅般穿行于山野之间,避开了所有耳目,闪电般突袭洪州南部门户——丰城。 仅仅用了半日,城破。 一万大军,要做到如此快速的隐秘行军,必然是轻装简行,昼伏夜出。 半日破城,除非守将是猪,否则城中必有内应。 只一眼,刘靖便洞穿了这场突袭的全部脉络,甚至连细节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他缓缓收起密信,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粗糙的边缘。 胸中那股压抑了数月之久的杀意与豪情,如同被大坝禁锢许久的潮水,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汹涌澎湃起来。 等了这么久,这条贪婪的大鱼,终于咬钩了。 他入主江西,图谋天下的大门,开了! “密切关注江西所有动向!” 他沉声下令。 “是!” 传令兵高声应诺,转身飞奔而去。 …… 与此同时,江西。 丰城被奇袭攻陷的消息,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危全讽前脚刚刚拿下丰城,他那篇洋洋洒洒的讨剿檄文后脚便如雪片般传遍了整个江西。 檄文中,他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痛斥女婿、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年幼无知,被首席谋士陈象等一干奸臣蒙蔽,倒行逆施,祸乱江西。 他身为岳丈,有责任为亡故的亲家钟传清理门户! 檄文传开的同时,他亲率大军三万,裹挟着从抚州境内征调的数万民夫,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赣水,直扑洪州。 一时间,整个江西为之震动。 …… 吉州。 刺史府的书房内,一声清脆的爆响,一只上好的越窑青瓷茶盏被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氤氲的水汽中,倒映着一张因愤怒而极度扭曲的脸。 “危全讽!匹夫!安敢欺我!” 彭玕气得浑身发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年近五旬,身材微胖,保养得宜的脸上总是挂着商贾般的精明与和气,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总是透着算计的光芒。 可此刻,他那张富态的脸却涨成了猪肝色,细长的双眼瞪得滚圆,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豺狼。 此时的彭玕,惊怒交加。 惊的是,危全讽那匹夫忽然出兵,而且行动如此迅猛,快如闪电,狠如饿狼,一击便夺下了战略要地丰城。 那座城池,是他从吉州北上洪州的必经之路,是他的军队叩开洪州大门的钥匙,如今却成了一只扼住他咽喉的铁手。 怒的是,自己被那个在数月前还于酒宴上与他称兄道弟、信誓旦旦的盟友,彻头彻尾地摆了一道。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出当初与危全讽在袁州刺史府中密会的场景。 袁州刺史正是他的侄子彭彦章。 在那场酒宴上,危全讽拍着胸脯,唾沫横飞地向他描绘着拿下洪州后的美好蓝图,两人约定以鄱阳湖为界,平分江西,共图霸业。 那时的他,还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共谋大事的盟友。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到让他耳鸣的耳光! 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究竟在盘算什么? 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彭彦章,是不是也早就被他收买了,参与了这场阴谋? 否则,危全讽的大军怎会如此轻易地就穿过了袁州的地界,直插丰城? 他彭玕,是不是也在这匹夫的算计之内? 等他吞并了洪州,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的吉州?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炸开,让他头疼欲裂,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彭玕只觉得手脚冰凉,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了腊月的冰天雪地之中。 他被当成了棋子,一枚用来迷惑洪州钟匡时,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废物!蠢货!” 彭玕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口中不停地咒骂着,也不知道是在骂危全讽,还是在骂愚蠢的自己。 就在他心乱如麻,如同困兽般无能狂怒之际,一名亲卫快步入内,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府君,抚州危刺史派人送来书信。” 彭玕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厉色。 他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信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撕开火漆。 信中,危全讽的言辞恳切到令人作呕。 他先是为自己的“擅自行动”表达了万分歉意,辩称战机稍纵即逝,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为防走漏风声才出此下策,望“兄长”务必海涵。 接着又画风一转,让他务必按兵不动,只需守好吉、袁二州,防备湖南的马殷可能会趁虚而入即可。 言语之间,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江西之主,在对下属发号施令。 信的末尾,还假惺惺地重申盟约不变,待他拿下洪州,荡平奸佞之后,必将遵守约定,将鄱阳湖以西之地尽数奉上。 彭玕看完,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笑。 防备马殷?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这分明是想独吞整个洪州,又怕自己从背后捅他刀子,才用这种鬼话来稳住自己。 还画了个大饼,真当自己是三岁孩童吗? 他将信纸缓缓揉成一团,感受着坚韧的纸张在掌心变形的触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思虑再三,权衡利弊,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来人!”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将李参军、王将军他们都叫来议事!” 不多时,谋士李源、大将王戎等一众心腹文武匆匆赶到。 他们一进门,就感受到了书房内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以及彭玕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暴戾之气。 一个个心头皆是一凛,不敢作声。 彭玕面无表情,将掌心那团被重新展开、满是褶皱的信纸扔在桌上。 “都看看吧。” “看看我们那位好盟友,送来的‘捷报’。” 谋士李源第一个上前。他年约四十,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一缕山羊须,眼神却极为锐利,是彭玕最为倚重的智囊。 他拿起那封信,一目十行地扫过。 片刻后,他将信纸放回案上,神色凝重,声音沉稳。 “府君,危全讽此举,是为背信弃义,已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行径。” “今日他携大胜之威送来此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字字霸道,句句藏针。” “这根本不是在与府君商议,而是在震慑府君您。这是先礼后兵,名为安抚,实为威胁!” 另一名官员附和道:“不错,李参军所言极是。” “说什么防备马殷?谁不知道马殷正与武陵的雷彦恭在朗州城下打得不可开交,怎会无缘无故分兵来援钟匡时那小儿,让自己陷入两线作战的境地?” “这分明是借口,他就是想撇开我们,独吞洪州!” 满脸虬髯的大将王戎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他不懂那些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只从军事角度分析,声音沉闷如雷:“府君,如今丰城已失,我军北上洪州的要道被他死死卡住。” “虽能从袁州绕行,但路程凭白多出了一倍不止,粮道更是会被拉长数倍,夜长梦多,风险太大。一旦我军绕道,危全讽便能以逸待劳,在半路设伏,我军危矣!” 麾下众人的分析,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彭玕的心牢牢网住,让他透不过气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挣扎。 那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这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钟匡时与危全讽这对翁婿联手做的一个局? 他们先是假意反目,引诱自己入彀,实际上是想借危全讽之手,先除掉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然后再从容瓜分自己的基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所有的理智。 空有野心,却优柔寡断。 见小利而忘义,谋大事而惜身。 这便是彭玕性格中最致命的弱点。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众人,声音干涩地问道:“依……依你等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厅内一时死寂。 此事太过蹊跷,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敢贸然开口。 出兵吧,风险太大,还可能中了圈套。 不出兵吧,眼睁睁看着危全讽独吞洪州,谁也不甘心。 良久,还是谋士李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轻咳一声,缓缓开口。 “下官以为,眼下情势不明,一动,不如一静。” 他见彭玕的目光投向自己,便继续分析道:“其一,危全讽虽夺取丰城,但兵力亦不过三万,加上裹挟的民夫,看似势大,实则虚浮。” “洪州城高池深,兵精粮足,钟匡时麾下尚有刘楚等悍将,危全讽想一口吞下,绝非易事。” “其二,正如王将军所言,我军已失先机。” “此时强行出兵,粮道漫长,破绽百出,危全讽若分兵阻截,我军进退维谷。倒不如固守吉州,静待时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刺史不妨坐山观虎斗。” “让他们两家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届时,无论谁胜谁负,必然元气大伤。” “府君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击,收拾残局,则整个江西,可一战而定。此乃渔翁之利也!” 李源的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瞬间说到了彭玕的心坎里。 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如同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连连点头。 “不错,先生言之有理。静观其变,坐收渔利,就这么办。静观其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危全讽与钟匡时在洪州城下血拼至两败俱伤,自己率领生力军一锤定音的场景。 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方才的愤怒与恐惧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 丰城。 城楼之上,危全讽迎着猎猎江风而立,他身后的“危”字大旗在风中狂舞,发出呼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为他的胜利而欢呼。 当探马从中途驿站传来彭玕按兵不动的最新消息时,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与毫不掩饰的不屑。 “哈哈哈!彭玕此人,果如我所料,色厉内荏,优柔寡断!外强中干的土财主罢了!” “区区一封书信,几句空话,便让他成了缩头乌龟!” 他身旁的弟弟危仔倡也是满脸喜色,奉承道:“兄长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如此一来,我等便可再无后顾之忧,全力攻取洪州!” 危全讽转过身,重重地拍了拍危仔倡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野火:“洪州,只是开始!待拿下洪州,收编其兵马,整合其钱粮,整个江西,便是我危家的天下!” “到那时,彭玕那老匹夫,是杀是留,还不是你我兄弟一句话的事!” 他当即下令,留下心腹大将谭翔羽率五千兵卒镇守丰城,以防备彭玕可能的异动,而后兵分两路。 他亲率主力三万大军,裹挟近十万民夫,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如乌云压顶般,沿着赣水水陆并进,直扑洪州治所——豫章郡! 其弟危仔倡,则率领另外三万大军,从东路出发,兵锋直指富庶的饶州。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一旦拿下饶州,不仅能获得大量的钱粮补给,更能切断洪州与东面产粮区的联系,对豫章形成合围之势,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 …… 洪州,豫章郡。 镇南军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钟匡时坐于主位,脸色苍白如纸,年轻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愁与惊惧。 他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都已发白,以此来掩饰自己身体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 大将刘楚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此刻他身披铁甲,如一尊铁塔般站于堂下,声若洪钟,试图给这压抑的大堂带来一丝铁血之气。 “节帅勿忧!去岁一战,我军虽损失惨重,新募之兵操练时日尚短,战力也有限。” “但危全讽、危仔倡兄弟于军阵一道,不过尔尔,平平无奇,麾下将校更是土鸡瓦狗。仅凭六万之众,就想攻下我豫章坚城,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凝重,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 “末将唯一担心的,是吉州的彭玕与袁州的彭彦章!” “吉、袁二州尚有兵卒四万余,若他们叔侄二人此时被危全讽蛊惑,信了那所谓的盟约,从我军背后杀来,那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原本因刘楚的豪言而稍有缓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堂下几名文官脸色剧变,额头冷汗直流。 钟匡时更是吓得一个哆嗦,惊惶无措之间,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首席谋士陈象,仿佛那才是他的主心骨。 陈象须发微白,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 他缓缓起身,对着钟匡时微微一揖,那份镇定自若仿佛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危全讽突然出兵,奇袭丰城,此事本身就极为蹊跷。”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众人焦躁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复了一些。 “探报言称,袁、吉二州仍在征召民夫,调集粮草,一副大战在即的模样,但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若他们早已约定联手,危全讽何必多此一举,耗费兵力去攻打丰城?与彭氏叔侄兵分两路,南北夹击,直扑豫章,岂不更快?” “着哇!” 钟匡时双眼猛地一亮,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追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陈象继续分析道:“由此可见,大王此前的离间之计,已然奏效。危全讽与彭玕二人早已心生间隙,互相猜忌。危全讽之所以急于拿下丰城,正是为了防备彭玕。” “他要用丰城这颗钉子,死死钉住吉州北上的咽喉,确保自己在攻打洪州之时,后背是安全的!” 大将刘楚闻言,粗犷的脸上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先生所言极是。丰城是吉州北上的咽喉要道,占了丰城,彭玕的大军便只能绕道袁州,路程多出一倍不止。” “他彭玕生性多疑,贪生怕死,绝不敢冒此风险,将自己的粮道暴露在我军与危全讽的威胁之下!” 钟匡时大喜过望,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脸上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他急切道:“既然如此,依先生之见,本王是否该立刻遣使前往袁、吉二州,重申盟好,痛陈利害,安抚彭玕叔侄,让他们与我军合力,共击危全讽?” “万万不可!” 陈象断然否定,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让兴奋中的钟匡时瞬间冷静下来。 “为何?” 钟匡时不解。 陈象望着主位上那张尚带稚气、写满迷茫的脸,心中暗自一叹。 大王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只看到了联合的可能,却未看透人心险恶的本质。 在这乱世,任何一丝软弱都会被豺狼嗅到,成为致命的破绽。 他压下心中的忧虑,脸上依旧保持着镇定,抚须道:“彭玕叔侄与危全讽正处在互相猜忌、互不信任的微妙关头。” “大王此时遣使,只会暴露我方虚实,让他们觉得我军已是强弩之末,急需外援。” “彭玕此人,见利忘义,若他觉得我军可欺,反而会弄巧成拙,画蛇添足,甚至可能让他下定决心与危全讽合作,先取洪州再图其他!” 钟匡时听得冷汗直流,连连点头称是。 陈象顿了顿,目光转向舆图,望向豫章东面的歙州方向,眼中闪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精光。 “为今之计,外援必不可少,但此援非彭玕,而是另有其人。” “歙州刺史刘靖,自诩汉室宗亲,此人虽年轻,却颇有乃祖之风,守信重诺。此前为援我军,出兵袭扰杨吴粮道,可谓尽心尽力,其人品德可见一斑。” “大王可立刻遣使前往歙州,许以重利,请他出兵驰援!” “歙州与饶州接壤,刘靖若肯出兵,只需做出攻击饶州的姿态,便可从东面死死牵制住危仔倡的三万大军!” “如此一来,危全讽便成孤军深入,豫章城下,他久攻不下,军心必乱,其势必衰,退兵只在旦夕之间!” 陈象话音未落,一名负责军情的亲卫神色慌张地冲入堂内。 “急报!危仔倡已统兵三万,兵锋已过弋阳,直逼饶州边境!” “饶州刺史卢元峰遣使告急,城中兵少,危在旦夕!”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再次狠狠地敲打在众人心上。 钟匡时闻言,再无半点犹豫,当即召来内侍,下令道:“你即刻动身,前往歙州,请刘靖出兵驰援饶州。至于钱粮,本王许你便宜行事,可自行决定。” 第248章 江左五虎 饶州沦陷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二月二十五。 危仔倡大军轻取余干县,城头变幻大王旗。 同日,乐平县令未做分毫抵抗,于城门外十里相迎,献上官印与城防图,直接开城归降。 二月二十八。 危仔倡麾下黑压压的大军,已将饶州治所鄱阳郡围成了一座插翅难飞的铁桶。 他甚至不急于攻城。 探知城中守军不过数千,且人心惶惶,危仔倡选择了最省力,也最诛心的方式——围而不攻。 无数封劝降信,由弓手用无箭头的箭矢,射入城中。 信中历数危家在江西的恩义,痛陈钟匡时年幼被奸臣蒙蔽的“事实”,瓦解着守军本就脆弱的抵抗意志。 与此同时,他从容分出一万精兵,外加三万新降的民夫,由麾下大将霍郡率领,长驱直入,向北直扑新昌县。 危家兄弟的攻势之所以如此摧枯拉朽,并非全凭武力。 须知,这片土地记得他们的名字。 遥想当年,天下未乱,黄巢之祸初平,这江左之地便已是龙蛇并起。 镇南军的奠基人钟传、抚州刺史危全讽、吉州刺史彭玕、虔州刺史卢光稠,再加上危全讽那勇冠三军的弟弟危仔倡,并称“江左五虎”。 这个名号,不是朝廷册封,不是文人吹捧,而是从尸山血海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是随着说书人的嘴,随着行商的脚步,传遍了江西九州七十六县的每一个角落,早已刻进了百姓的骨子里。 他们的威望,如同老树盘根,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 因此,当身为“五虎”之一的危仔倡高举“清君侧,诛奸佞”的大旗而来,对于许多底层官吏和百姓而言,这更像是自家叔伯兄弟间的权力更迭,而非外敌入侵。 感觉上,无非是钟家的小子坐不住江山,换他能干的危家叔叔来坐罢了。 这种根深蒂固的认同感,才是最可怕的武器。 也就在这一日。 一匹被汗水浸透、口吐白沫的快马,冲入了歙县。 府衙公舍之内,气氛宁静。 刘靖刚刚听完仓曹参军张彦关于春耕前粮草调度的汇报,正端着茶杯,细细品味着新到的蒙顶甘露。 一名亲卫入内,脚步沉稳,声音清晰。 “启禀刺史,府外有一人自称洪州节度使府主簿,求见刺史。” “此人……状貌甚是焦急。” 来了! 刘靖的指尖在温润的青瓷茶盏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那规律的叩击声,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让在座的别驾胡三公、长史张贺等人心头皆是一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面前茶盏里沉浮的嫩绿茶叶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钟匡时的人,终于到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稍后,便要劳烦诸公,陪本官唱一出戏了。” 胡三公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与张贺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瞬间明白了什么。 “刺史放心。” “我等省得,定不会让刺史失望。” 刘靖满意地点头,这才对亲卫吩咐:“带进来吧。莫要失了礼数。” 片刻之后,牙将朱政和引着一名满面风尘与焦色的中年文士,快步入内。 那文士约莫四十上下,一身官袍早已被泥水和汗渍弄得不成样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显然是连日奔波,未曾合眼。 他一见到端坐主位的刘靖,强撑着疲惫,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地唱了个大喏:“外臣洪州节度主簿李宵,拜见刘刺史!” “李主簿一路辛苦,快快请起,赐座看茶。” 刘靖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得像一位好客的邻家长者。 明明他的年岁要比李霄小了足足一轮有余,然而神态语气,却没有丝毫违和,就连李霄这个当事人,都觉得如此。 只因刘靖身上的气势太盛,容易让人忽视他的年岁。 待到李霄落座后,朱政和立即奉上热茶。 可这温和,这份从容,却让刚刚落座的李显如坐针毡。 他捧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哪里有心思品茶,强行咽下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便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长揖及地,声音嘶哑而急切:“刘刺史,危氏兄弟背信弃义,悍然作乱!” “如今饶州危在旦夕,洪州危矣。我家大王感念刺史昔日援手之义,特遣外臣前来,恳请刺史发兵相助,只需……” “只需牵制住东路危仔倡所部,便是我江西万幸!”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绢布包裹的礼单,双手高高奉上,仿佛那不是一份礼单,而是洪州最后的希望。 “为表诚意,我家大王愿奉上粮草八万石,以作出兵军资!” 八万石? 刘靖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仿佛对这个数字毫无兴趣。 公舍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李显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刺史,对方的平静,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忐忑。 他不动,自有动的人。 “刺史万万不可!” 下首的别驾胡三公猛地站起身,他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忧虑,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对着刘靖一拱手,痛心疾首地劝道。 “危家兄弟兵强马壮,精锐不下六万。且在江西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我歙州励精图治,方有今日,总兵力不过七千,其中能战之兵更是有限。” “若贸然出兵,卷入这等大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危啊!” 张贺立刻跟上,他素来稳重,此刻声音更是沉重无比:“胡别驾所言极是。刺史,请恕下官直言,眼下杨吴与钱镠在苏州鏖战,犬牙交错,局势混沌不明。” “我歙州恰处二者之间,强敌环伺,正该紧守门户,高挂免战牌,静待时变。” “若为区区八万石粮食便轻动刀兵,万一后方空虚,引来饿狼觊觎,我歙州数万军民,将置于何地?悔之晚矣!” 两人一唱一和,一言一语,如同一盆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显心上。 他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哪里听不出这是推脱之词。 可对方句句在理,将歙州的“难处”摆得明明白白,让他根本无从辩驳。 他心一横,也顾不得文人风骨,吹捧的话不要钱一般外网撒:“刘刺史乃汉室宗亲,仁德之名远播江左。我家大王对您仰慕久矣,常言恨不能与刺史效桃园故事,结为异姓兄弟,共扶天下黎明苍生!” “今朝廷倾颓,国贼当道,正需我等守望相助,岂能坐视奸贼张狂!” 高帽子一顶接着一顶,甚至把“汉室宗亲”的身份都抬了出来。 刘靖这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绕过书案,亲手去扶李显,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挣扎,长叹一口气。 “唉,李主簿,非是本官不愿相助,实乃……有心无力啊。” 李显见他态度松动,知道是价钱没给到位,心中暗骂不已,可却不敢停下,顺着刘靖的力道站起一半,又作势躬身,连忙道:“刘刺史若有难处,尽可直言。只要能解我洪州之围,一切都好商量,钱粮倒是其次。” 刘靖摆了摆手,扶着他的手却未松开,神色愈发沉重:“只是将士们出征,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本官前日刚刚许诺,凡为我歙州战死者,其家人官府奉养终身;伤残者,官府养老送终。” “这抚恤,这赏赐,这军械的损耗……哪一样不是天大的开销?” 他声音一顿,目光扫过李显,语气平淡却重如泰山。 “本官,总不能让麾下的弟兄们,为外人流了血,还自己流泪啊。” 李显浑身一震。 这话听着仁义,实则字字诛心! 这是在坐地起价! 他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牙齿都在打颤:“刘刺史仁义!我家大王说了,粮草……还可再加,十万石!不!十二万石!” 刘靖端起几案上那杯属于李显的茶,亲手递到他面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胡三公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显心上。 “十二万石?我歙州数千健儿的性命,就只值这区区十二万石粮食?” 李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脑中飞速盘算着钟匡时的底线,以及洪州府库的存量,心中在滴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刘靖等人静悄悄的看着对方,宛若在看一只肥羊一般。 李显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颤声道:“十……十五万石!再加……钱财五十万贯!” “刘刺史,这……这是我家大王能拿出的所有了!府库再刮,就要见底了!” “还请刘刺史看在昔日情分上,务必发兵!” 这个数字,已远远超出了他出发前钟匡时给的底线。 但他顾不上了,只因饶州糜烂的速度,远超想象,只怕用不了多久,鄱阳郡就会沦陷,届时危全讽兄弟兵合一处…… 再不出兵,洪州一破,一切皆休。 “罢了,罢了。” 刘靖再度将失魂落魄的李显扶起,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义气与决然:“李主簿言重了。本官与钟节帅神交已久,岂是见死不救之辈?” “既然节帅有难,本官就算拼上这歙州数年积攒的家底,也定要助你一臂之力!” “这……刘刺史是答应了?” 李显喜出望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官一诺千金。” 刘靖一脸肃然,正色道:“你且回去复命。三日之内,本官必出兵!” 李显激动得热泪盈眶,语无伦次地连连道谢,压着心中的狂喜与滴血的肉痛,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 “军情如火,万望刺史切莫拖延!” “放心。” 送走了逃也似的使节,公舍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刘靖脸上的“为难”与“仁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 他转身看向胡三公等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本官即刻领兵出征,歙州内政,拜托诸位了。” 胡三公等人神色一肃,齐齐躬身。 “刺史放心,我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靖交代完钱粮交接的细节,翻身上马,直奔后院。 夜色已深,后院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崔蓉蓉与钱卿卿早已等候在廊下,见到刘靖的身影,两女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刘靖握住她们冰凉的手,心中一暖。 “听闻夫君要出征,奴……奴怎能睡得着。” 崔蓉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仰起头,借着灯笼的光,仔细为他整理着衣领的每一丝褶皱,仿佛想将这一刻的安宁永远留住。 她用甜腻地声音轻声道:“小桃儿今日还问爹爹何时回来陪她玩,岁杪也好像知道你要远行,下午哭闹了好一阵。” 钱卿卿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圈,默默地从一旁捧来一套崭新的玄色鱼鳞甲。 甲片在烛光下闪烁着幽暗的光,冰冷而坚硬。 刘靖看着她们眼中的担忧,将二人轻轻揽入怀中,嗅着她们发间的清香,声音坚定而温柔。 “放心,我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乱世,充满了豺狼虎豹。我们若不奋力向前,只会沦为他人脚下的枯骨。” “我今日出征,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为你们,为小桃儿,为岁杪,建起一座再无风雨的家园。” 他知道,她们懂。 在两女的伺候下,刘靖脱下象征文治的儒袍官服,换上了代表杀伐的冰冷甲胄。 崔蓉蓉为他束紧腰带,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甲片,不由得微微一颤。 钱卿卿则为他绑好臂甲,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 一片片鱼鳞甲被细心地扣上,那冰冷的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身上的儒雅之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的将帅威仪。 最后,他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杆操练已久的马槊。 熟悉的重量贯入手心,一股霸烈的豪情直冲胸臆。 他转身,在崔蓉蓉与钱卿卿的额上各印下一吻,那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在家等我。” 再无一字,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将两道牵挂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牙城之内,火把如林,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李松与王二狗早已披甲待命。 见刘靖一身戎装走来,二人轰然单膝跪地,眼神狂热。 “启禀刺史,除驻守火药工坊与军器监的牙兵之外,玄山都四百五十人,已尽数集结!” 刘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悍不畏死的脸庞,没有多余的废话,大手猛然一挥。 “出发!” “是!” 四百五十人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 铁蹄踏碎了歙县的宁静,如一道黑色的怒涛,冲出城门。 城外,袁袭率领的骑兵营早已静候多时,一人四马的配置,让明明只有一百八十骑的数目,在月色下看起来足有上千之众。 两支铁流汇合一处,没有片刻停留,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朝着婺源方向,狂奔而去。 月色如霜,照着大地一片清冷。 六百余骑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惊起林中无数宿鸟。 刘靖身披玄甲,手持马槊,一马当先。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颊,却吹不散他心中燃烧的火焰。 他的脑海中,没有半分对钟匡时的怜悯,只有冷酷的盘算。 十五万石粮食,五十万贯钱财。 这笔巨款,足以让他将歙州现有的军队再扩充一倍,并且支撑大军至少一年的用度。 钟匡时以为他买来的是一个强援,一个可以牵制危仔倡的盟友。 他错了。 他引来的,是一头早已对江西这块肥肉垂涎三尺的猛虎! 刘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富庶的饶州、信州,看到了那条贯穿江西南北的赣江水道。 这场由危全讽挑起的江西内乱,在他眼中,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牵制,而是要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入江西最混乱的腹地! 在危、钟、彭三家斗得两败俱伤之际,一口气吞下最肥美的那块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沉默而精锐的骑兵。 这是他的班底,是他图谋天下的第一块基石。 此去江西,名为救援,实为夺食。 这一战,他要让天下藩镇,都牢牢记住他刘靖的名字! “全速前进!” 他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马槊前指,直指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 “尽快到达婺源大营!” “是!” 六百余骑齐声怒吼,马蹄声愈发急促,如同一曲即将奏响的战争序曲! 大幕,开场! 第249章 这还是人么? 早在得知危全讽打算动手时,刘靖便已经安排军械与粮草早已通过密道,悄无声息地运抵婺源。 而歙州与饶州之间,除了陆上的徽饶古道之外,还有两条徽饶水道相连,北道自祁门县经新昌至鄱阳,南道自婺源经德兴、乐平至鄱阳。 对于坐拥水系之便的刘靖而言,只要谋划得当,后勤运输从来不是最大的难题。 因此,刘靖此行,是真正的轻装简行,一场纯粹的武装奔袭。 六百余骑,铁蹄踏碎了江南的静谧。 他们无需任何民夫拖累,所有人的行囊里,只有最精炼的炒米、肉干、饮水,以及备用的马蹄铁和几支箭矢。 一切只为速度。 第一日,他们沿着平整的官道狂奔。 马蹄叩击地面的声音汇成一道滚滚闷雷,从清晨响到日暮,惊起官道两旁林中无数宿鸟。 沿途的村庄、田舍在他们眼中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剪影。 偶尔有好奇的乡民探出头来,也只看到一团卷着尘土的钢铁幻影呼啸而过,留下一地剧烈震颤的空气。 入夜,大军并未停歇。 月华如水,给大地铺上一层清冷的银霜。 队伍在对地理了如指掌的袁袭的带领下,转入崎岖的山间小径,速度虽有所减缓,但依旧未曾停步。 骑兵们在马背上轮流打盹,半梦半醒间,身体随着马匹的节奏起伏,凭借着地狱般严格的训练和惊人的毅力,维持着这支洪流的推进。 这是玄山都独有的绝技,是无数次血与汗的磨炼换来的本能。 仅仅两日。 当婺源县城的轮廓刺破地平线时,晨光熹微。 刘靖没有丝毫进城休整的意思,马鞭遥指,率队绕城而过,直扑城外那座杀气腾腾、已经初具规模的庞大军营。 营门前,庄三儿与季阳早已顶盔贯甲,领一众将校翘首以盼。 他们是在半日前接到的飞鸽传书,得知刺史即将抵达,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两天,从歙州府奔袭至此,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神速”二字的认知。 望见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卷来,众人神情一肃,甲胄碰撞,轰然单膝跪地。 “见过刺史!” 声浪排山倒海,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狂热。 刘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两日的颠簸对他毫无影响。 他将缰绳甩给亲卫,大步流星,声线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进帐说。” 帅帐之内,巨幅的饶州、歙州接壤地图早已铺开,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最新的敌我态势。 刘靖甚至来不及饮一口水,便大马金刀地坐于主位,目光如电,直刺核心:“饶州情势如何?” 负责情报的庄三儿踏前一步,抱拳禀报:“回刺史,一切如您所料。” “危仔倡已亲率四万主力兵围鄱阳郡,但围而不攻,只日日射书劝降,言辞极尽羞辱,显然是想激卢元峰出城决战,或使其内部士气崩溃,以求完胜。”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名为“新昌”的县城:“此外,其麾下心腹大将霍郡,已率一万兵、裹挟三万民夫,昨日便抵达新昌县境内。” “经镇抚司密报,新昌守军不足两千,多是老弱,士气早已在乐平失陷后崩溃。” “只需霍郡大军一到,连日恐吓,城中已有内应蠢蠢欲动,最多三日,新昌必破。” 风旭军指挥使季仲立刻开口,他声音沉稳,是典型的宿将风范:“乐平已失,新昌绝不能再丢!” “此地是我歙州入饶的桥头堡,一旦有失,乐平与新昌便可互为犄角,彻底锁死我军沿徽饶古道东进之路,我军将被迫困守歙州,再难有所作为。” “那又如何?” 一道瓮声瓮气地声音响起。 说话之人正是柴根儿,他满不在乎地说道:“有神威大炮在,纵使新昌、乐平都被危仔倡拿下又何妨?” “一轮轰下来,就算是铁铸的城门也能轰开!” 季仲眉头紧锁,严肃地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对后辈的训诫:“柴根儿,休得胡言!神威大炮是我军决胜底牌,非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炮身沉重,动辄数千斤,运输不便,饶州水网密集,丘陵遍地,转运极其困难,等一切准备妥当,新昌早就插上危家的旗了!” “况且火药珍稀,皆是刺史心血,轻易不得动用,岂能浪费在攻取一座县城上?否则的话,还不等打下饶州,火药已经用的七七八八了。” “我……” 牛尾儿被噎得满脸通红,还想争辩,却被庄三儿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三儿立刻打圆场道:“季指挥言之有理,神威大炮犀利,需得用在关键时刻。柴根儿,刺史自有考量,你且听着便是。” 柴根儿地撇撇嘴,小声嘟囔道:“可按你们说的,咱们主力就算急行军,赶到新昌也得五日,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帐内陷入死寂。 这便是歙州最大的地理困境,群山环绕,易守难攻,但想要率大军出去也不容易。 大军团的调动,总是处处受制。 水路确实有两条,但河水湍急,寻常时候,是用来运输竹木、瓷土等死物,商贾出入歙州,走的还是陆上古道。 运运粮食还行,运兵和大炮,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险。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刘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点的,是新昌县与鄱阳郡之间的咽喉要道——沙陀谷。 “新昌,必须拿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仿佛一柄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拿下新昌,我军在饶州便有了一颗钉子,一个稳固的根基,粮道亦有了切实的保障。”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那眼神中的冷静与疯狂并存,让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都心头一凛。 “兵贵神速,奇正相合。” “我亲率骑兵营与玄山都牙兵先行,昼伏夜出,绕小路急袭,目标只有一个。” “把霍郡的一万兵、三万民夫,这总计四万人的庞大队伍,给我死死拖在沙陀谷!” “你们。” 他的目光转向季仲和庄三儿:“立刻整军,随后便至。” “不必理会沙陀谷的纠缠,在我拖住霍郡主力之后,你们的任务是绕过谷口,以雷霆之势,直取守备空虚的新昌城!”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以六百余人,伏击并拖住四万大军? 这是何等狂妄的计划! 庄三儿等人心头剧震,但转念一想,又觉此计可行至极。 那不足二百的骑兵营,是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 在普遍缺少重骑兵的南方,就是碾碎一切的铁犁。 那四百玄山都牙兵,更是以一当十的精锐步卒,人人悍不畏死! 更何况,亲自带队冲锋的,是那位在历次战斗中都展现出非人武勇,被誉为“万人敌”的刺史。 再加上可以利用沙陀谷的狭长地形,反复穿插、袭扰,足以让霍郡那臃肿的军队彻底瘫痪,首尾不能相顾! “主公英明!” 袁袭眼中异彩连连,第一个躬身行礼。 “末将遵命!” 众人齐齐抱拳,再无半分疑虑,胸中只剩下一片滚烫的战意。 刘靖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铁甲随着他的动作铿锵作响,仿佛一头即将出笼的凶兽在舒展筋骨。 “全军休整一日,补充马力体力。” “明日一早,出发!” …… 翌日,天色蒙蒙亮。 婺源城外的军营大门轰然敞开,六百余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在刘靖的带领下,卷起漫天烟尘,如一道离弦之箭,直扑东方。 与此同时。 饶州,新昌县境内。 珠山山脉,如一条苍龙横卧在大地之上。 初春的清晨,山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带着湿意的雾气,阳光尚未能穿透,使得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青灰色调中。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支庞大的队伍彻底撕碎。 一支望不到头的军队,正沿着崎岖的山道,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缓慢蠕动。 一万名士兵,混杂着三万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夫,将狭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军官的呵斥声、皮鞭的抽打声、民夫的呻吟声不绝于耳。 整支队伍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队伍中军,一面“霍”字大旗之下,大将霍郡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被数十名亲卫牙兵簇拥着,显得志得意满。 他出身行伍,凭着一身武勇和对主公危仔倡的忠心爬到今天,此次被委以重任,单独领兵攻取新昌,更是让他意气风发。 只待主公拿下洪州,整个江西便易主了,届时他这个心腹大将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将军,这山路崎岖,队伍拉得太长,前后脱节严重,是否让前军放缓些,收拢一下队形,以防不测?” 一名头发花白、神情谨慎的副将策马跟上,有些担忧地说道。 他是军中老人,名叫张敬,经历的战事多,也更懂得敬畏。 霍郡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哈哈笑道:“老张,你就是胆子太小。这方圆百里,哪里还有能打的?” “饶州的兵马都被刺史的主力死死围在鄱阳,自身难保,新昌县内守军不过千余。至于那甚么歙州刘靖,麾下兵卒更不过数千,靠着山多密林,守住歙州已是不易,哪里敢出兵驰援。” 张敬苦笑着摇摇头:“将军,小心无大错。那刘靖能在短短时间内平定歙州,整合数县,并两度打退陶雅,绝非等闲之辈。” “据说此人治军极严,麾下练有一支精锐,去岁胆敢袭扰宣州粮道,不可小觑。” 去岁袭扰宣州粮道之事,刘靖秉着闷身发大财的原则,并未大肆声张。 而杨吴更不可能宣扬,所以霍郡这些人并不了解细节。 只是感叹刘靖胆子不小,杨吴不来打他,他竟然还敢找杨吴的麻烦。 “呵呵!” 霍郡自信一笑:“且不说那刘靖敢不敢出兵,即便真有胆子来,钟匡时前脚传信,等他准备好粮草,征召民夫,率军赶来,洪州早就被危刺史拿下了!” 歙州群山环绕,古道难行,水道又因河水湍急,只能运货,无法运兵,这几乎是江南人的共识。 闻言,张敬虽然知道自家将军说的有道理,可心里总觉得不安,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报——”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声音洪亮。 “启禀将军,前军已入沙陀谷,沿谷道再行不足二十里,便可抵达新昌县城下!” “好!” 霍郡精神大振,大手一挥,高声下令:“传令全军,加快行军!务必在日落之前,穿过珠山,兵临新昌城下!” “告诉弟兄们,本官许诺,破城之后,劫掠三日,这三日所得钱粮不需上缴!” “喔!!” 这粗俗而直接的许诺,瞬间点燃了后方那些本已疲惫不堪的士卒们的欲望,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原本缓慢蠕动的队伍,在劫掠的刺激下,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向前涌动,拼命挤入前方那狭长的谷道,浑然不觉自己正一头扎进死亡的陷阱。 …… …… 沙陀谷,一侧山中的密林深处。 袁袭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透过繁密的枝叶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缓缓行进的敌军,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袁袭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一丝压抑的兴奋:“刺史,敌军的前军进来了,全是步卒和民夫,军纪松散,阵型散乱,可以动手了。” 在他身旁,刘靖如同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他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是前军而已,眼下动手,后方中军必然受惊。”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仿佛已经看到了数里之外的霍郡:“等敌军中军进入山谷,再动手。” 本来,刘靖的打算是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不断袭扰霍郡大军,阻碍其行军,将其拖住。 等到了沙陀谷后,看到此地地形,又通过斥候得知霍郡大军散漫,治军比之陶雅差远了,便立即改了主意,由袭扰变成奇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山谷中的敌军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稀稀拉拉,到后来的摩肩接踵。 那股混杂着汗臭和发馊的味道,顺着风飘上山坡,让人闻之欲呕。 终于,在夕阳西斜,将整片山谷染成一片金红之时,霍郡那杆帅旗,出现在了谷口。 数千名士兵,簇拥着帅旗,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狭长的谷道。 袁袭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了身下的泥土里,再次看向刘靖。 刘靖依旧摇头,只吐出一个字。 “等。” 又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霍郡的整支中军,连同大批辎重车辆,已经完全进入了沙陀谷最狭窄的地段,队伍前后绵延数里,如同一条被卡在瓶颈里的肥硕懒蛇。 时机,到了。 刘靖眼中寒芒一闪,终于下令。 “让李松和狗子动手,记住,只准袭扰,不准恋战,把他们的阵型彻底搅乱。” 命令通过旗语和呼哨声,无声地传递到山谷两侧的密林中。 霍郡正骑在马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洪州。 突然! “杀——!” 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毫无征兆地从山谷两侧的密林中爆发。 数百枚早已准备好的滚石檑木,被负责第一波攻击的玄山都牙兵奋力推下山坡,带着巨大的轰鸣声,狠狠砸进拥挤不堪的敌军队伍中! “轰隆!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被巨石砸中的人,顷刻间骨断筋折,血肉模糊。 混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霍郡神色剧变,猛地抬头,只见左右两侧的山林中,突然杀出数百名身形矫健的黑甲士卒! 中军瞬间大乱,那些被裹挟的民夫本就毫无战心,此刻更是吓得扔下肩上的担子,尖叫着四散奔逃,与试图维持秩序的士兵撞在一起,整个队伍的指挥体系在第一秒就陷入了半瘫痪。 “敌袭!有埋伏!!” “着甲,结阵!快结阵迎敌!” 霍郡又惊又怒,拔出腰间横刀,连连嘶吼着下令。 闻言,士兵们纷纷慌乱的来到运气辎重的牛车旁,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起甲胄。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在他耳边急声道:“将军莫慌,看样子,敌军不过三五百人,只是虚张声势!” 霍郡定睛一看,果然,两侧冲杀下来的敌军,声势虽大,但人数确实不多,加起来恐怕都不到五百。 这个发现,他心中稍定,不由冷笑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区区几百人也敢伏击我万军?结阵,杀敌!” 短短几个呼吸,霍郡的军令从迎敌,变成了杀敌。 然而,他的冷笑还未散去,便僵在了脸上。 双方甫一接触,战况便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那几百名黑甲士卒,爆发出了非人的战斗力! 他们并非一窝蜂地冲杀,而是结成一个个五人或十人的锋矢阵,如同一柄柄锋利无比的凿子,狠狠地凿进了己方混乱的军阵之中。 这些黑甲士卒,人人身披厚实的铁甲,寻常刀枪砍在上面只能留下一道白印,根本无法破甲。 是山纹重甲! 他们手中的长枪模样怪异,似戟非戟,且互相之间配合默契。 一人持盾在前格挡,侧翼两人挥舞骨朵猛砸,后方两人则用长矛从盾牌缝隙中精准刺杀。 这完全是一场降维打击般的屠杀。 霍郡麾下的军队,装备、训练、士气被全面碾压,几乎是一触即溃。 一个照面,前排的士兵就被砍倒一大片,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伤枕籍! 那些黑甲士卒如入无人之境,每一次冲杀,都能在人群中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么可能!” 霍郡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哪来的精锐,难道杨吴出兵了?” 在他看来,如此彪悍的精锐之师,恐怕也只有杨吴才有。 “将军,两翼快顶不住了!” 张敬的惊呼声将他拉回现实。 霍郡连忙下令,调动前后的预备队,火速驰援左右两翼,试图用人数优势,将这些该死的“凿子”淹没。 就在他中军后方的兵力被调走,整个中军的侧后方出现一个巨大空档的瞬间。 刘靖,终于动了。 “轰隆隆——轰隆隆——” 一阵比方才喊杀声更加沉闷、更加恐怖的巨响,如山崩海啸一般,在山谷的尽头轰然响起!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霍郡骇然回头。 他看见了。 在谷口的山林阴影中,猛然冲出一道黑色的铁流! 骑……骑兵? 而且,还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 一百八十名骑士,连同他们的战马,尽数披着厚重的玄色铁甲,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冷光,只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他们以一人为刀尖,结成一个无可阻挡的锋矢阵,马蹄踏地,烟尘滚滚,朝着中军被掏空的后阵,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为首一人,手持一杆近丈长的玄色马槊,身先士卒。 那股冲天的杀气,即便隔着数百步,也让霍郡感到一阵窒息。 正是刘靖! 重甲骑兵冲锋的威势,犹如山崩海啸,席卷而来。 明明只有不到二百骑,声势却好似要碾碎一切。 “结阵,挡住他们!快,弓弩手攒射!” 霍郡发出了歇斯底里、甚至带着哭腔的尖叫。 晚了。 数百步距离,对于居高临下,全力冲锋的重甲骑兵而言,不过是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这不是冲锋,是撞击。 是吞噬。 是钢铁对血肉的无情碾压。 刘靖一马当先,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战吼,只是将手中的马槊平举,化作一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攻城长矛。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不是金铁交鸣,而是高速运动的钢铁撞进血肉之躯的声音。 刘靖驾马冲入阵中,最前方那名临时被推上来、还妄图举盾抵挡的敌军校尉,迎面被战马撞中,立即如一只断线的风筝,口喷血雾,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马槊如龙,三尺余长的槊锋在夕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寒芒,轻而易举的刺穿一名士兵胸膛。 刘靖握着槊杆的手腕,猛然发力,巧劲沿着槊杆直达槊锋,将尸体挑飞。 快马重槊,长击远落。 直到这一刻,刘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这八个字的意义。 紫锥马此时此刻无比兴奋,身披甲俱,让它在人群中肆意的横冲直撞,刘靖手中马槊不断挥舞。 第二个,第三个…… 马槊所过之处,士兵像是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洞穿、撕裂! 黑色的钢铁洪流,狠狠地撞入了霍郡的中军后阵。 第一排的敌军士兵,根本没有机会反抗,他们在撞击的瞬间就被巨大的动能撕碎、压扁、踩烂。 一个人的上半身被马槊带走,下半身还留在原地,花花绿绿的肠子流了一地,被紧随其后的马蹄踩成肉泥。 一人的脑袋被战马的铁甲护胸直接撞爆,红的白的溅了旁边人一脸,那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另一匹战马撞断了腰,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 “咔嚓!噗嗤!咯吱……” 骨骼碎裂声、肌肉撕裂声、内脏被踩爆的声音,汇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滚烫的内脏气息和人类濒死前大小便失禁的骚臭。 仅仅一个冲锋,就在这片人间地狱之中,中军后侧的军队便彻底崩溃了。 士兵们扔掉兵器,哭喊着,尖叫着,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互相推搡踩踏,造成的伤亡甚至比骑兵冲锋本身还要多。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溃败中,一声雷鸣般的暴喝炸响。 “都他娘的别跑!给老子顶住!” 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壮汉,手持一柄巨刃重斧,从乱军中挤了出来。 他一斧劈翻一个试图从他身边逃跑的自家士兵,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是熊都头!熊奎都头!” “熊都头来了!我们有救了!” 混乱的溃兵中,有认出他的人急忙喊道,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发出了带着哭腔的欢呼。 熊奎,霍郡麾下第一猛将,据说能生撕虎豹,万夫不当! 他的出现,像一针强心剂,让一些士兵停下了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熊奎看到了那道在人群中犁开血路的黑色洪流,更看到了最前方那个如同屠夫般冷酷的身影。 他并非没脑子的莽夫,相反心里明白,面对这样的重甲骑兵冲阵,逃跑是没用的,人是不可能跑的过四条腿的战马。 尤其是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将后背留给骑兵,无异于主动把脖子伸到屠刀之下。 唯一的生机,就是拼死一搏,挡住骑兵,让冲锋的骑兵停滞下来。 骑兵一旦停下,失去了机动性,会瞬间被大军淹没。 哪怕只能挡住一瞬间! 他一把抢过身边士兵手中的数杆长矛,对着身后十几个同样悍不畏死的亲兵嘶吼道:“结阵!把长矛给老子斜插进地里,用身体顶住。谁敢退一步,老子先活劈了他!” 这十几个亲兵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闻言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组成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微型矛阵。 他们将五六杆长矛的末端用脚死死踩进泥地,用肩膀和整个身体的重量顶住矛杆,锋利的矛尖斜斜地指向前方那道奔腾而来的死亡铁流! 这是一个自杀式的阵型!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构筑了阻挡重骑兵的唯一可能! 熊奎自己,则双脚死死钉在矛阵之后,如同老树盘根。 他将巨大的开山斧横在胸前,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只要矛阵能让那头怪物有片刻的停滞,他就有机会一斧子劈下马头,甚至劈死马上的人! 他要用这十几条人命,连同他自己! 为身后的大军,为霍郡将军,争取一线生机! 刘靖也自然看到了那个在洪流面前显得无比可笑的矛阵。 久违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渐渐找回了那时手持陌刀,杀个七进七出的感觉。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战马依旧在狂奔,没有减速,没有变向。 重甲骑兵不似轻骑那般灵活,可以随意调转方向,重甲骑兵一旦冲锋起来,便如同一辆失去刹车的坦克,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机动性,是骑兵最大的优势,一旦失去这个优势,就成了一个个铁罐头,会被敌军瞬间淹没。 所以,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继续冲锋。 轰! 黑色的铁流,撞上了那道绝望的防线。 刘靖两侧的骑兵,连人带马,狠狠地撞在了那几根斜插的长矛之上。 “噗嗤!” 锋利的长矛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刺穿了战马厚重的胸甲,深深地扎进了马匹的血肉之中。 战马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悲鸣,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骑士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瞬间被后续的马蹄踩踏得不知形状。 倒是刘靖胯下的紫锥,灵性十足,高速奔驰的同时,忽然一个变向,灵巧的避开了前方的长矛。 矛阵,起作用了。 然而,也仅仅是起作用了而已。 那几名用身体顶住矛杆的亲兵,在撞击的瞬间,胸骨便被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粉碎,口中喷出的鲜血混杂着内脏碎片,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 这个微型矛阵,仅仅阻滞了铁流不到一息的时间,便被后续的骑兵彻底碾碎、踏平! 但这一息,对熊奎来说,足够了。 就是现在。 他看到为首那名骑士,因为避开长矛,将侧面暴露在自己面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硬要说重甲骑兵的弱点,那就只有右侧面了,因为马槊太长,即便发现危险,骑兵也无法用马槊回防。 “死!” 熊奎发出毕生最响亮的咆哮,脚下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震,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从侧面扑向刘靖。 他高高跃起,手中的开山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狠狠地劈向刘靖坐骑的马头。 这一击,他势在必得。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那一刹那。 一直面无表情的刘靖,终于动了。 他甚至都没有转头,只是在战马交错的瞬间,右臂一挥,手腕一翻。 那柄不知捅杀了多少人的名贵马槊,被他当做一根蟠龙棍,朝着熊奎挥舞而去。 “砰!” 槊锋抽在铁甲上,发出一声响亮的脆响。 熊奎只觉抽中自己的不是马槊,而是一柄大铁锤。 咔嚓! 他的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骨断裂的声音。 恐怖的巨力余威不减,震荡脏腑。 胸腔的压力,让他喉头一甜,不受控制的喷出一口血雾。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一瞬间而已。 在旁人的视角中,熊奎被马槊抽中后,当即口喷血雾,手中开山斧脱手而出,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那魁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重重砸落在地。 然而,还不待熊奎有所反应,轰鸣声便在耳畔响起,碗口大的马蹄,镶嵌着马蹄铁,迎面踏下。 噗。 彷佛西瓜爆裂的声音响起,血浆混合着白色脑浆四溅。 轰隆隆! 战马奔腾而过,留下一地肉泥。 如拍苍蝇一般,抽飞熊奎的刘靖,眼神毫无波澜,调整马槊后,随着胯下紫锥马的冲锋,继续收割着敌军的生命。 霍郡麾下的第一猛将,死了。 他用十几名心腹的性命,换来了一次出手的机会,却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 那刚刚因为他的出现而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掐灭。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士兵,彻底被吓破了胆。 一槊抽飞连人带甲二百来斤的人,这他娘的还是人么? “熊……熊都头……死了……” “怪物!他们是怪物啊!” 人群彻底炸开,再也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只剩下盲目的奔逃和绝望的哭嚎。 刘靖挥舞着马槊,寒芒闪烁。 可那看似毫无章法的挥舞,却每次都能扬起蓬蓬血雾。 力大砖飞,诚不欺我! 甚至于,刘靖没有丝毫停歇,已然与骑兵营脱离了些许距离,可却无人升起反抗之心! 熊奎的死,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了。 刘靖的眼中,只有前方。 只有那面在混乱中摇摇欲坠,被无数亲卫死死护住的“霍”字大旗。 擒贼,先擒王! 第250章 大胜! 风,在沙陀谷中失去了往日的自由。 它在两面高耸,如同刀削斧劈般的灰色崖壁之间,被迫裹挟着愈发浓郁的血腥气,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涡流。 重甲骑兵的恐怖,在这道狭长的、如同大地丑陋伤疤的地形中,被演绎到了极致。 这不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更像是一场钢铁对血肉的单方面碾压。 一场由刘靖精心策划的高效屠杀。 一百八十名骑兵营的重甲铁骑,在刘靖的率领下,犹如一柄钢刀。 他们以刘靖为刀尖,排成紧密而锋锐的楔形阵,在谷道中保持着一种匀速而沉稳的小跑。 每一步踏下,大地都随之颤抖,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毁灭进行着沉闷的伴奏。 所过之处,尽是糜烂。 人体被撞飞,被踩踏,被撕裂。 在铁蹄之下,只剩下一条血腥的“毛毯”。 刘靖身躯与战马的起伏融为一体,在天生神力的加持下,那杆寻常壮汉需双手才能勉强挥舞的丈许长马槊,在他手中轻若无物。 他甚至放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招式,每一次挥舞,每一记捅刺,都遵循着千百年来战场上最原始、最有效的杀戮法则——简单、直接、高效。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却精准而致命。 马槊的每一次抖动,都像毒蛇吐信,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或是从盾牌与身体间的缝隙,或是从头盔与护颈的连接处,撕开敌人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防御。 寒光一闪。 一名试图嘶吼着给自己壮胆、并举起环首刀格挡的敌军队正,他脸上因用力而扭曲的狰狞,在下一瞬便凝固成极致的错愕与恐惧。 他手中的刀是军中上品,百炼钢锻造,曾追随他砍下过不止一个山匪的头颅,刀刃上还残留着昨日磨砺的锋芒。 然而,在与那杆乌黑马槊接触的瞬间,他只觉一股仿佛能摧山断岳的力量从刀身传来。 “当”的一声巨响。 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横刀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 他失去了唯一能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东西,视野中只剩下那三尺长的锋利槊锋,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槊锋上沾染的、不知属于谁的血珠与碎肉。 “噗嗤!” 锋刃毫无阻滞地捅穿了他胸前两层交叠的皮甲,轻易撕裂了他的肌肉与肋骨,从他的后心透出,带出一捧滚烫的鲜血和破碎的内脏碎块。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生命正随着胸口的空洞飞速流逝。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张被冰冷面甲覆盖的脸,试图看清这个终结自己生命的人究竟是谁,却只看到一双漠然到近乎虚无的眼睛。 刘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手臂蛮横一抖,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便被甩飞出去,如同投石机抛出的一枚小型石弹,轰然砸倒一片因主将阵亡而惊慌失措的敌兵,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中清空了一小片空间。 紫锥马无需指令,便心领神会地踏着碎步,从那片血泊与尸骸中穿过,马蹄踩在柔软的人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继续向前。 袁袭紧随其后,他不善马槊,不过手中的横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在战马冲锋的加持下,哪怕只是轻轻一刀,砍在步兵的身上,却重逾千斤。 作为刘靖的贴身护卫,他的任务不是冲杀,而是像一头忠诚的猎犬,将每一个企图从侧翼威胁主公安全的敌人,毫不留情地斩于马下。 然而,他的心神,却几乎完全被前方那道宛如神魔降世的身影所吸引,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比眼前的战场所带来的冲击更为剧烈。 太强了! 强到已经超出了他对“勇武”二字的认知极限! 袁袭对自己的武艺极有信心,他也如游侠儿一般,游历四方,见识过许多以勇猛著称的牙兵悍将,可无论是谁,是记忆中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猛将,与眼前的刺史相比,都显得如此……平庸。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足以碾碎一切规则与技巧的“势”! 在这种“势”的面前,个人的武艺、阵型的配合、悍不畏死的勇气,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刺史杀人,不像是在战斗,更像是一个农夫在挥舞镰刀收割麦子,轻松、写意,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他身后的那一百多名魏博镇老骑兵们,此刻亦是同样的心情。 他们是从魏博镇那等天下闻名的虎狼之地、从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爬出来的老兵。 甚至有不少人曾有幸远远见过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亲率骑兵冲阵的场景。 罗帅确实勇猛,冲锋时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可那依旧是人的勇猛,听到他力竭时的喘息、感受到他拼尽全力的极限。 他们是见过大场面的,骨子里带着天下强藩牙兵的桀骜。 可此刻,他们看着刘靖一骑当先、如巨犁破开沃土般轻易撕开敌阵的背影,眼神中所有的骄傲与桀骜都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敬畏、狂热! 也有不少人庆幸自己是跟随着这尊行走在人间的杀神,而非作为敌人挡在他的面前。 眼下。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将刺史撕开的裂口,毫不留情地扩大、再扩大! 他们甚至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只需要将出现在视野中的任何一个非己方甲胄的活物砍倒在地! 另一边,山坡上的玄山都步卒在李松与狗子的带领下,也已冲杀下来。 他们居高临下,以逸待劳,专门攻击那些被骑兵冲散、惊慌失措的敌军侧翼。 李松指挥若定,让士卒结成小股的战斗队形,如尖刀般反复穿插,切割着混乱的敌群。 狗子则一马当先,挥舞着一柄缴获来的宽刃重斧,每一次轮转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一时间,霍郡的中军阵脚大乱。 霍郡麾下号称一万大军,出征时旌旗招展,气势汹汹。 可实际上,他那三千作为前锋的精锐早已出了沙陀谷,此刻相隔五六里地,就算隐约听到后方的喊杀声,也只会以为是小股山匪袭扰或是后军发生了什么骚乱,根本不可能意识到中军正在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而负责殿后的两千后军,则还堵在狭窄的谷口之外,被前方溃逃回来的随军民夫死死堵住,进退不得。 他们眼睁睁看着山谷内血肉横飞,却被自己人组成的“肉墙”挡住,只能急得跳脚,却无能为力。 也就是说,此刻山谷中满满当当,看似人山人海,实则真正能投入作战的,只有霍郡本部亲率的五千中军。 而这五千中军身边,还裹挟着数万名手无寸铁、被强征而来的随军民夫。 一名唤作赵老三的民夫,就在这混乱的中心。 他本是饶州府城外的一个佃户,半个月前被官兵从田里直接抓走,编入辅兵营。 他手中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兵器,只有一根充作扁担的木棍。 此刻,一捧温热的液体猛地溅在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甜。 他下意识地用手一抹,满手鲜红。 身前一个相熟的同乡,刚刚还在抱怨伙食太差,说回家要让婆娘煮两颗鸡子补一补。 他半个脑袋已经不见了。 脖颈处是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空洞。 身体抽搐着倒下,瞬间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踏得不见踪影。 “啊——!” 赵老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那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那飞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以及鼻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击垮了他最后一丝精神。 他扔下肩上比命还重的粮草辎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如没头苍蝇般扭头就跑。 他的崩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无数与他一样的民夫,在极致的恐惧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扔掉一切负重,哭喊着,推搡着,向着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四散奔逃。 他们的数量是士兵的数倍,这股由恐惧驱动的洪流,反而将士兵们本就混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彻底不复存在。 霍郡挥舞着佩刀,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许退!稳住阵脚!后退者斩!”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从他身边逃窜的民夫,飞溅的鲜血让他显得格外狰狞。 然而,他的威慑在山崩海啸般的溃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先前提醒他的那军中老人,眼神空洞的望着那些铁骑,低声喃喃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一时间,整片山谷彻底化为一座修罗场。 喊杀声、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被马蹄踩碎的清脆断裂声、临死前的哀嚎、、黄牛受惊的哞叫以及战马奔腾的雷鸣…… 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于狭长的山谷中不断回荡、放大。 在凿穿了敌军最精锐的中军护卫后,刘靖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指挥体系已经被彻底冲散、分割。 变成了无数个各自为战的小团体,已然是一盘散沙。 斩首的时机,到了。 斩首战术。 一直是刘靖最拿手,也是最喜欢的战术。 事实上,让他指挥数万人的大军团进行野战,他完全不行,因为根本没有那份经验。 自穿越以来,刘靖打的都是小规模的遭遇战、奇袭战。 之前在绩溪打退陶雅的守城战,真正坐镇指挥的也是庄三儿。 不过,眼下这种混乱中的精确打击,他却是越发得心应手。 他没有丝毫犹豫,马槊一摆,那沉重的槊杆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方式,轻易地将两名挡路的敌兵连人带兵器一起扫飞出去。 战马再度加速,那双隐藏在冰冷面甲后的眼睛,如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隼,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不远处那面已经开始剧烈摇晃、被一群亲卫拼死护住的“霍”字大旗! 看到那道黑色的死亡铁流无视了其他四散奔逃的溃兵,如一支精准的箭矢,径直朝着自己杀来,霍郡大惊失色。 他也是久经战阵之人,可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尤其是为首的那名铁骑! 那简直不是人,而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披甲杀神! 人马俱甲,只露出一双冰冷到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手中那杆原本乌黑的马槊,此刻已经完全被碎肉和脑浆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次挥舞,都有一蓬血雾在人群中爆开,都意味着数条生命的终结。 他距离自己,不过百步之遥! 这短短的百步,在此刻的霍郡眼中,却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是生与死的距离。 “将军快走,顶不住了!” 一名忠心耿耿的亲卫都头,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重甲骑兵碾碎一切的绝望。 他亲眼看到自己身边三名最勇猛的弟兄,在一个照面间,就被那尊杀神连人带马撞成了肉泥。 “走!” 霍郡没有丝毫犹豫,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拽马缰,便要调转马头。 可此刻四周早已乱成一锅粥,他麾下的士兵在重甲骑兵带来的极致恐惧下彻底崩溃,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只想活命的野兽。 互相推搡,互相踩踏,在混乱中自相残杀造成的伤亡,甚至超过了骑兵的直接砍杀。 霍郡在数十名亲卫的死命护卫下,想要杀出重围,却如同陷入了泥潭,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战马被人潮挤得无法挪动,急得不停地刨着蹄子,发出不安的嘶鸣。 焦急中,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吓得他肝胆俱裂! 那尊杀神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五十步! 他看见,那杀神手中的长槊随意地向前一捅,一名拼死抵抗的校尉身上的铁甲,在他面前仿佛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轻而易举地撕开。 紧接着,在霍郡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名体重至少一百六十斤、在军中也算一员悍将的校尉,连人带甲,被那杀神用单臂轻而易举地高高举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腥的弧线,随即像扔一件破烂的垃圾一样,被远远地甩了出去。 扔掉尸体后,那尊杀神抬起了头。 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飞溅的血雨,穿过无数绝望的脸庞,死死地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嘶! 一瞬间,霍郡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一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杀意,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自己在他眼中,不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仅仅是一个必须清除的目标,就像人走路时会踩死一只挡路的蚂蚁,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 霍郡此刻魂飞魄散,满脑子只剩下逃命这一个念头。 眼见前方有几个被吓傻了的溃兵挡住了去路,他双目赤红,竟猛地抽出腰间横刀,想也不想,挥刀就朝着那几个自己人砍了过去! “噗!” 鲜血飞溅。 那几名挡路的士兵脸上还带着茫然与惊恐,不敢相信挥向自己的屠刀竟然来自自己的主将,便被一刀砍倒在地。 周围的亲卫牙兵见了,微微一愣,随即也纷纷效仿。 他们本就是霍郡的心腹,主将的性命高于一切。 他们挥舞着屠刀,如同疯魔,为霍郡清理出一条逃生之路。 这一极端而残忍的举动,顿时立竿见影。 在连续砍翻了七八个挡路的自家溃兵之后,前方混乱的人群发出一片惊叫,哗啦一声向两边散开,硬生生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霍郡见状大喜,也顾不得其他,拼命挥舞马鞭,狠狠抽打在胯下战马的臀部,驱使着它朝着那条用自己人鲜血铺就的生路狂奔而去。 眼看着,他即将冲出这片混乱的核心地带,汇入山谷前方奔逃的人流之中。 就在此时,身后陡然响起一阵尖锐得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常年征战沙场培养出的野兽般直觉,让霍郡下意识地猛地一低头,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马背上! “嗖!” 一支冰冷的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铁盔飞了过去,精准地射穿了前方一名亲卫的后心! 那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身体一僵,直挺挺地一头栽下马去。 一击不中,刘靖面无表情地握着骑弩,正欲再次张弦搭箭,却见那霍郡在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的护送下,已经彻底冲出了混乱的军阵,正沿着谷道,不要命地朝着山谷之外策马狂奔。 重甲骑兵冲阵虽是无敌,可由于人马俱甲,负重太高,在长途奔袭的速度上,是万万比不过只载一人的轻装战马的。 霍郡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他手中的马鞭不要钱似的疯狂抽打在马屁股上,胯下的战马受到剧痛刺激,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四蹄翻飞,玩命地向前狂奔,双方的距离在一点点拉大。 刘靖缓缓勒住了缰绳,胯下的紫骓也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霍郡那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背影,冰冷的声音在嘈杂的山谷中响起,却异常清晰地传到身后每一个骑兵的耳中。 “穷寇莫追。” 说罢,他平静地调转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山谷中仍在负隅顽抗与混乱奔逃的敌军。 他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敌军主将已逃,指挥体系彻底瘫痪,士气完全崩溃。 现在,是收割战果,将胜利最大化的时候了。 他高高举起那杆依旧在缓缓滴落暗红色血液的马槊,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霍郡已逃,降者不杀!” 声音在狭长的山谷中反复回荡,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仍在挣扎的敌军士兵和民夫的耳中。 “霍郡已逃!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他身后的骑兵营,以及山坡上正在冲杀的玄山都牙兵,也跟着齐声怒吼。 数百人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彻底击溃了敌军最后一丝侥幸和战意。 主将……逃了?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本就在崩溃边缘的士兵,精神彻底垮了。 他们在这里拼死抵抗,为了什么? 为了军功? 为了粮饷? 可现在,给他们这一切的人,第一个跑了!他们还打个屁! 一股被抛弃的悲哀与愤怒,迅速取代了恐惧。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兵器,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抱头。 这个动作仿佛会传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啷、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那些被裹挟的民夫们为了活命,更是先一步黑压压地跪满了整片山谷,他们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再不敢有半分异动,生怕那尊杀神再看他们一眼。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在外围警戒的斥候飞马来报,声音急切:“刺史,谷外五里发现敌军,约莫三千人,正向我方急行而来!” 是霍郡的前军!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来得正好,省得自己再去追了。 “李松,狗子!” 他高声下令,声音沉稳有力:“收拢降兵、民夫,清点战损,救治伤员!” “是!” 两人轰然应诺。 他随即转向身边的袁袭,马槊向前一指,直指谷口方向,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彻骨的寒意。 “骑兵营,随我破敌!” 说罢,他一夹马腹,甚至没有给部下和战马片刻休整的时间,率领着这支尚在滴血的钢铁洪流,径直冲出山谷,迎着霍郡前军的方向奔袭而去。 一路狂奔了两三里后,一支军队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正是霍郡那三千前军。 他们接到了中军遇袭的模糊消息,急于驰援,因此队形拉得极长,阵型松散混乱,士卒们气喘吁吁,毫无防备。 当他们看到一支浑身浴血、杀气冲天、仿佛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重甲骑兵从谷口笔直地冲出时,所有人都瞬间傻眼了。 那是什么? 援军? 可是,自家军中何时有这样一支重骑? 毫无疑问,是敌军。 前军主将脑中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来得及下达结阵的命令。 刘靖眼中寒芒一闪,敏锐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当机立断。 “冲!” 仅仅一个字。 一百八十骑组成的钢铁洪流,在平坦的谷口地带,再次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刚刚还气势汹汹赶来救援的前军,甚至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一个照面,那如同长蛇般的数千人阵列,便被轻而易举地从中间凿穿、撕碎,彻底崩溃。 无数士兵扔掉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 刘靖并没有下令追杀这些溃兵,只是驱赶着他们,将还能聚拢起来的降兵收拢,剩下的逃入了两侧的深山,在这乱世之中,他们再也无法对刘靖构成任何威胁了。 当他带着新的降兵回到山谷中时,李松已经带着人初步清点完了战场,立刻上前禀报。 “启禀刺史!” 李松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战,我玄山都步卒阵亡十三人,轻伤百余!斩敌……首级约八百余,俘虏降兵两千七百一十二人,收拢民夫近万!” “缴获军械无数,粮食约五万石!” 与此同时,袁袭也清点好了骑兵营的战损,脸色有些沉重。 “刺史,骑兵营无人阵亡,但有五人冲阵时被绊马索或混乱的人群绊倒坠马,摔成重伤,另有十余人受了些皮外轻伤。战马……折损了七匹,另有二十几匹带伤,需要休养。” 听到战马的损失,刘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比听到士卒伤亡时更甚。 在这个时代,一名合格的重甲骑兵和一匹能负重冲锋的战马,其价值远超普通士卒。 每一个骑兵,每一匹战马,都是他耗费无数心血和钱粮才培养出来的宝贝。 但这就是战争。 以六百之众,伏击近万敌军,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这点损失,已经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不折不扣的大胜了。 “骑兵营卸甲,人休息,马喂精料。” “分出三十骑,换乘兼用马,充当轻骑,在谷外十里范围内放哨警戒!” “其余人,安营扎寨,生火造饭!” “另外,派三名骑术最好的斥候,立刻赶回婺源,向庄三儿与季仲报捷,让他们按计划行事!” …… 翌日。 在沙陀谷中休整了一夜后,刘靖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降兵与民夫,向着此行的第一个目标——新昌县进发。 傍晚时分,新昌县城那并不算高大的城墙遥遥在望。 刘靖打马上前,来到护城河外,对着城头扬声道:“城上守将听着!我乃歙州刺史刘靖,受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之邀,出兵驰援饶州!” “钟节帅亲笔书信在此,速速开城!” 说罢,一名亲卫上前,将一卷书信展示给城头。 然而,城头上的新昌县令卢翔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深深的怀疑。 他高声回应道:“本官并未接到大王任何诏令!况且,刘刺史既是来驰援,便该速去鄱阳郡解围,为何要率大军入我新昌?” 见状,刘靖并未多言,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随即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传令,城外两里,背水安营,扎寨。” …… 与此同时。 鄱阳郡外,危仔倡大营。 霍郡领着收拢的三千余残兵,以及万余同样惊魂未定的民夫,如同惊弓之鸟,仓惶逃回了帅帐。 危仔倡得知霍郡大败而归,损兵折将近半,惊疑不定,立刻将其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数员危家心腹大将皆在,气氛凝重。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帐壁上,扭曲不定,如同鬼魅。 “敌军是谁?何方兵马?有多少人?” 危仔倡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语速极快,一连三问。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甲胄不整、狼狈不堪的霍郡。 跪在地上的霍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刺……刺史……末将……末将不知敌军是谁……” “简直荒谬!” 一旁的偏将张桂幸灾乐祸地冷笑道:“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丢了五千兵马?” “只知人数不过千人。” 霍郡不敢反驳,只是语速极快地辩解道:“但……但个个是精锐!战力彪悍,军械精良,人人身披重甲!”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又想起了那个如同噩梦般的画面,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对方竟然有重甲骑兵!” 重甲骑兵!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大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方才还怒不可遏的偏将张桂,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嘴巴半张,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另一名素以沉稳著称的老将,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背青筋暴起。 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落针可闻。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而端坐于帅位之上的危仔倡,脸上的惊疑也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重甲骑兵! 在南方这片水网密布、丘陵遍地的地域,优良战马本就金贵无比,能凑齐一支数百人的轻骑兵都非易事。 而人马俱甲、对骑士和战马的要求都高到极致的重甲骑兵,那是只有盘踞中原的顶级豪强,如宣武军朱温的“长直军”、河东李克用的“鸦儿军”,才能拿得出手! 钟匡时那小子,哪来的重甲骑兵? 危仔倡脑中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他要是藏着这种家底,早就反攻抚州了,何至于被围在洪州动弹不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么……是杨吴? 危仔倡眉头紧锁。 他们与钱镠的吴越国正在苏州、常州一带打得不可开交,扬渥的主力尽在江北淮南,哪有余力派遣这样一支精锐力量,悄无声息地绕过自己的防线,插手江西腹地? 这不合常理。 危仔倡的脑中飞速盘算着,一个个可能的名字被他划去,心中的那股不安却愈发强烈。 一支拥有重甲骑兵的神秘势力,在他全力攻打鄱阳郡、后方空虚之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驰援饶州”了。 这是龙入浅滩,猛虎卧于榻侧! 危仔倡缓缓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帅案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的眼神闪烁着惊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他意识到,这场原本以为手到擒来、旨在统一江西的内战,似乎…… 出现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战局的天大变数。 第251章 兵不血刃 鄱阳郡外,危仔倡大营。 帅帐之内,十几支牛油大烛哔剥作响,烛火跳动,将帐内诸将或惊或怒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凝结的烛泪如嶙峋怪石,在沉闷如铅的空气中,投下扭曲拉长的影子。 单膝跪在帐中央的霍郡,甲胄上凝固的血迹已然发黑,混杂着沙陀谷的泥土,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在泥潭里垂死挣扎过的野狗。 “……杨吴出兵了。” 危仔倡经过几度思考,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最让他难以接受的猜测。 饶州与杨吴治下的宣州,边界线漫长且犬牙交错,小规模的渗透与摩擦从未停歇。 此番出事的新昌县,恰如一颗楔子,死死钉在宣州与歙州的交界处,地理位置极其敏感。 淮南王杨渥的主力虽在苏州、常州一带与吴越国鏖战,可谁都知道,那头以“疯狗”之名闻于江淮的小子,在撤军后,依旧在长江南岸的江州还驻扎着一支数万人的精锐,由心腹大将秦裴镇守,时刻觊觎着富庶的江西。 如今江西内乱,钟、危、彭三家打成一锅粥,对于杨渥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饕餮盛宴。 就算他不敢奢望一口吞下整个镇南军,可趁乱夺取饶州大半土地,是完全合乎逻辑的行动。 “刺史,那支重骑不但军械精良,骑兵战力也极其彪悍,弓马娴熟,不似南人!” 霍郡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的补充一句。 他说到这里,仿佛又看到了那柄宛若神兵般的马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抖了一下。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有分量,也为了让帐中这些同僚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霍郡的大脑在恐惧与求生欲的驱使下,疯狂地搜寻着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号。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股悍不畏死的杀气,那摧枯拉朽的冲阵之势……” “像极了传闻中,杨渥麾下最精锐的嫡系,那支号称‘踏白而来,踏红而归’的——黑云都!” 黑云都!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支由孙儒麾下吃人军挑选出的精锐,代表着杨家能统御江南的根基,代表着淮南最强的底牌,更代表着一场场血腥残酷的胜利。 危仔倡敲击帅案的手指,也骤然停下。 他猛地抬头,双眼如鹰,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霍郡的骨髓。 “你看清楚了?果真是黑云都的旗号?” 霍郡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但话已出口,此刻便是救命稻草,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他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彻底惊吓到了,失声叫道:“没错!一定是黑云都!他们的玄色铁甲形制,还有那种沉默如山的军势,寻常兵马绝不可能模仿!” “大王,难道……难道新昌县,已经落入了杨吴之手?!”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 先前还怒不可遏,恨不得将霍郡拖出去斩了的偏将张桂,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一拍大腿,嗓门粗得像在撕扯破布:“杨渥小儿,他欺人太甚!主力在苏州与钱镠死磕,竟还敢分兵来我江西腹地搅风搅雨,真当我们是泥捏的不成!” 他的话语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典型的武人思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那个新任淮南之主。 与张桂的暴躁不同,坐在下首的一位白发老将,抚州宿将陈昱,则缓缓皱起了眉头。 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沙场的风霜,此刻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凝重与审慎。 他没有理会张桂的叫嚷,而是看向霍郡,声音沙哑地问道:“霍将军,你可看清了?对方有多少人马?除了骑兵,可有步卒协同?” 霍郡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哪里还记得清细节,他只是本能地将敌人的形象往最可怕处描绘。 “陈老将军,敌军来得太快,漫山遍野都是!” “末将……末将只看到那黑压压的铁骑如山崩一般压过来,根本……根本无法抵挡!” “至于步卒,谷道狭窄,或许……或许还跟在后头!” 这番含糊其辞的回答,让陈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吟片刻,转向危仔倡,拱手道:“大王,此事非同小可。黑云都乃杨氏精锐中的精锐,是杨行密一手打造的牙兵亲军,战力之强,冠绝淮南。” “若真是他们倾巢而出,兵力绝不止千人。霍将军所遇,会不会只是其先锋斥候?”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若只是先锋便有如此战力,其主力必然不远。我等必须查清其真实意图,究竟是小股袭扰,还是……大举入侵。” 陈昱的分析冷静而老道,不少人都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就在此时,一直侍立在危仔倡身侧,负责文书的记室李嗣本,也躬身向前一步,轻声道:“大王,陈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嗣本有一事不解。” 危仔倡将目光投向他:“讲。” “杨吴主力正在苏州与钱镠死战,此乃天下共知之事。” “战事已到关键时刻,杨渥但凡有些头脑,便该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 “此时分遣最精锐的黑云都入我江西,兵力少了是杯水车薪,兵力多了则苏州战场危矣。此举……不合常理。” 李嗣本的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危仔倡的脸色,继续说道:“况且,还有另一可能。新昌县,不仅与宣州接壤,其西面,便是歙州地界。” 此言一出,性急的张桂立刻嗤之以鼻:“歙州刘靖?李记室说笑了。” “区区一个刺史,治下不过一州之地,兵不过万,他哪来的胆子敢捋我等的虎须?” “更何况是重甲骑兵!且不说战马何来,他刘靖养得起重骑吗?” 张桂的话代表了帐内大多数将领的想法。 在他们眼中,刘靖不过是乱世中一个侥幸割据一方的小角色,与杨吴这样的庞然大物不可同日而语。 况且,骑兵就是一头吞金兽,毕竟南方不比草原,草原蛮子本就放牧为生,牧场遍地都是,有着天然的优势。可南方就不同了,蓄养一支骑兵的成本十分高昂,更何况还是人马俱甲的重甲骑兵。 就不说战马、甲胄这些成本了,光是那些战马与骑兵的日常吃喝用度,维护保养,马夫等开支,都是一笔不菲的钱财。 这就好比后世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人,你哪怕送他一辆跑车,他都用不起。 无他,维修保养太TM贵了。 然而,李嗣本却不为所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霍将军言敌军甲胄精良,战力彪悍,人数却不多,似是奇兵。” “这与传闻中动辄数千的黑云都主力并不相符。反倒是那位刘刺史,听闻其人来历神秘,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钟匡时向外求援,未必只会向马殷一家。我们不得不防。”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湖中,让帐内众人原本坚信不疑的判断,出现了一丝裂痕。 陈昱也缓缓点头,补充道:“李记室所虑不无道理。那位刘刺史能于乱军中夺下歙州,又在杨吴的眼皮子底下站稳脚跟,绝非庸碌之辈。” “虽说他拥有重甲骑兵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兵凶战危,任何可能都不能轻易放过。” 此时也有人秉持不同意见。 “诸位的担心不过是猜测罢了,刘靖能不能组一支重甲骑兵尚不得知,可扬渥手里是有现成的啊!” “眼下,扬渥若是能在短时间内,用这支奇兵,在我江西撕开一道足以致命的口子!” “从而逼迫洪州的钟匡时,甚至是我等,向其称臣纳贡,以解其苏州战场的燃眉之急!”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整片迷雾。 张桂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杨渥这小子是想趁火打劫,来一招釜底抽薪!” 陈昱也缓缓点头,脸色愈发难看:“若新昌当真已失,我军侧翼便彻底暴露于杨吴兵锋之下。” “鄱阳城若久攻不下,我等顿兵于坚城之前,粮道一旦被其截断,恐有被钟、杨两家内外夹击,合围于此的奇险!” 一番探讨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帅案后的危仔倡身上。 危仔倡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阴沉得骇人。 杨吴入局的消息,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重重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自己兄弟五人“江左五虎”的威望,对鄱阳郡进行长时间的围困。 他不急于攻城,而是要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消磨城中守军的意志,同时分化瓦解守军的内部,最终达到兵不血刃、传檄而定的目的。 如此,他便能完好无损地接收这座坚城。 还能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为日后与兄长危全讽的博弈,乃至问鼎整个江西,留下最雄厚的资本。 是的,他与危全讽虽为兄弟,可也并非彻底一条心。这年头,父子之间为了权利反目成仇的都大有人才,更遑论兄弟。 江西节度使的位置只有一个,这位置钟传坐得,危全讽坐得,他危仔倡就坐不得? 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 这是个人人都想当皇帝的时代。 可现在,所有的从容与算计,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 杨吴这头猛虎已经悄然入局,在他的背后露出了森白的獠牙。 不能再等了! 强攻鄱阳,必然损失惨重,甚至可能让自己的精锐在城下流尽鲜血。 可若不攻,一旦杨吴以新昌为跳板,大军压境,自己就会腹背受敌,陷入被围歼的绝境! 两害相权取其轻! 十几个呼吸的死寂后,危仔倡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杀意。 “形势有变。”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不管新昌城下的是杨吴的黑云都,还是歙州刘靖的兵马,我们都必须抢在他们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拿下鄱阳!” 他猛地一拍帅案,站起身来,环视帐内诸将,声如金石:“传我军令!” “明日辰时,四门齐攻!不惜代价,一个月之内,本官要站在鄱阳的城楼上!” 帐内诸将闻言,心头皆是一凛,肃然应诺:“遵命!” 跪在地上的霍郡,在听到这道命令的瞬间,眼中迸发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 这是他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 他猛地向前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声嘶力竭地吼道:“刺史,末将熟悉城防,愿为先锋,将功折罪!” “只需十五日!不!十日!” “十日内攻破鄱阳城!” 危仔倡冷冷地俯视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温度:“好,本官就给你这个机会。” …… 与此同时,新昌县城外。 在等待庄三儿与季仲率领大军赶来的这五天里,刘靖也并未闲着。 沙陀谷一战,他俘虏了三千余降兵,虽说这些人并非精锐牙兵,只是寻常士兵,可好歹也是兵,是宝贵的人力资源。 他亲自从降兵中挑选出约两千名身体强健的青壮,将其原有的编制彻底打散,随即如撒沙子一般,以什、伍为单位,并任命许龟暂任都指挥使,统领这支降兵。 许龟得了将令,立即开始着手整编操练。 军营校场上,旧有的懒散操练被彻底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严格的队列、阵型变换和负重奔袭。 任何一个动作不到位,都会招来许龟毫不留情的鞭挞。 几天下来,这些降兵叫苦不迭,却也在这种高压之下,慢慢适应了。普通士兵本就不如牙兵忠诚,谁当将军,对他们而言并不在意,况且在刘靖麾下操练虽苦,但能吃上饱饭啊! 每日能吃饱,这对这些降兵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大到对严苛的操练都能忍受。 整军经武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争,早已悄然打响。 数百份由文吏连夜抄录的钟匡时亲笔求援信,被小心翼翼地卷起,绑在一支支没有箭头的箭杆之上。 信的末尾,还特意临摹了镇南军节度使的朱红大印,虽是伪造,却足以乱真。 “嗖!嗖!嗖!” 随着军令下达,数百名弓手引弓抛射,一支支“信箭”越过高高的城墙,如一阵疏落的黑雨,散入新昌城的大街小巷。 这一招诛心之计,精准地击中了城内军民的软肋。 最初,捡到信件的百姓和士卒还半信半疑。 可当越来越多一模一样的信件被发现,当信上的内容——歙州刺史刘靖,乃是奉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之邀,前来驰援饶州——传遍全城时。 怀疑变成了惊愕,惊愕又迅速发酵成了质疑与不满。 城头一名守军都头,悄悄将一封信揣进怀里,趁着换防的间隙,躲在墙角,与几个心腹凑在一起。 “节帅的援军?那咱们在这儿守着是干嘛?跟自己人打自己人?” “卢县令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想凭一县之力,对抗援军和外面的危仔倡?” “县令是卢家的人,咱们可不是。真要打起来,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在守军中蔓延。 原本在卢翔 秉严令下还算稳固的士气,瞬间一落千丈。 五日后,庄三儿与季仲率领的风、林二军主力抵达城外。 近五千兵马以及三万民夫的到来,让城外的大营规模骤然扩大了数倍。 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里,旌旗蔽日。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城头上的守军更是心惊胆战,几近崩溃。 大军休整一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靖再次驾马,在亲卫的护卫下,缓步来到护城河外。 这一次,他只是勒马而立,抬头望着城楼上那个因恐惧而显得渺小的身影,用一种平淡到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扬声喝道。 “卢县令,本官的耐心有限,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城门不开,我便下令攻城。”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出很远,清晰地灌入城墙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靖微微一顿,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吐出了最后六个字。 “城破,纵兵三日!”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城头守军那瞬间煞白的脸色,便调转马头,径直返回大营,只留下一个玄甲披风的冷硬背影。 “纵兵三日……” 这四个字,如同阴冷的催命符,瞬间让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它意味着城破之后,士兵将被允许自由抢掠、施暴,整座城池将沦为人间地狱。 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守军,都感觉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兵器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这个消息,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在城中传开。恐惧,开始具象化,蔓延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坊市。 城东,黄府。 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厅,声音都变了调:“阿郎!不好了!城外的刘靖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时辰内不开城,城破之后……纵兵三日!” “什么?!” 正在用早膳的黄家家主手一抖,一碗滚烫的肉糜粥洒在华贵的丝绸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尽褪。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厅内来回踱步,额上青筋暴起,口中恨恨地骂道: “他卢翔秉要做钟家的忠臣,是他自己的事!” “凭什么要拉着我新昌数万百姓,拉着我黄氏百年的家业,去给他陪葬!” 管家六神无主:“阿郎,眼下……如何是好啊?” 黄家主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看了一眼这满屋的珍玩字画,想到了后院的妻儿族人,想到了地窖里堆积如山的金银与田契。一旦城破,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不! 绝不! 他当机立断:“去!立刻去将张、李、王三家的家主都给我请来,就说黄某有生死攸关的大事,与他们商议!” 不多时,城中另外三家最有权势的豪绅家主,全都面色凝重地聚集在了黄府的书房之中。 在“纵兵三日”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之下,任何忠诚与道义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与世代积累的财富,四人很快便达成了一致。 反了! 半个时辰后,四家集结了府中数百名孔武有力的护院家丁,又煽动了数千名被屠城威胁吓破了胆的坊市百姓、不良人、青皮无赖。 以讨说法的名义,如一股失控的洪流,直冲县衙。 县衙那几十名三班皂吏哪里挡得住这数千人的冲击,脆弱的木门被轻易撞开。 新昌县令卢翔秉正在堂上焦急地撰写血书,准备派死士送往鄱阳郡求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 “黄维,你等要造反不成!” 卢翔秉昂起头,不断挣扎,色厉内荏的大声呵斥,企图震慑住这些刁民。 然而,黄维却懒得与他废话,只是冷笑一声,大手一挥:“走,开城门!” “吱呀——” 沉重的南城门,在数百人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缓缓打开。 “刺史,城门开了!” 狗子双眼一亮,语气欣喜。 刘靖却神色如常:“意料之中。” 人心就是如此,先是表明身份,自己是受钟匡时之邀前来驰援,大义上先站住脚,然后在威胁屠城。 如此一来,矛盾就成功的被转移到了县令卢翔秉的身上。 城中百姓不会怨恨刘靖,只会怨恨卢翔秉为了一己私欲,置他们这些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随着城门打开,原本还群情激奋的百姓们,看到城外杀气腾腾的歙州军,顿时蔫了。 一个个面色踌躇,不敢出城。 黄维见状,只能带着另外三家家主,迈步出了城。 一路心惊胆颤的来到刘靖面前,不足十步时,李松大喝一声:“来者止步!” 黄维被这声暴喝吓得一哆嗦,赶忙顿住脚步,躬身长揖,神情诚恳道:“罪人黄某,叩见刘刺史。我等已擒下闭城顽抗的逆贼卢翔秉,特开城门,恭迎使君大军入城!” 刘靖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亲自扶起为首的黄家主,仿佛方才那个冷酷下令的统帅并非是他。 “诸位深明大义,保全一城生灵,功莫大焉。传我将令,大军入城,秋毫无犯!” 听到这话,四位家主高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位刘使君绝不止是“驰援”这么简单。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豪绅而言,这无所谓。 只要不损害他们的利益,谁来当家都一样。 更何况,新昌紧挨歙州,通过往来的商贾,以及麾下的掌柜们,他们早就听闻刘靖治下的歙州轻徭薄赋,商路通达,他们手中的茶叶、瓷器、纸张若能更顺畅地销往两浙之地,利润将不可估量。 因此,他们对刘靖的到来,非但不抵触,甚至有几分隐秘的欢迎。 黄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了,邀请道:“刘刺史大义,翻山越岭,不辞辛苦前来驰援,小民等人感激不尽,特备薄酒,还请刘刺史赏脸,小酌几杯。” 这就是准备送礼了。 对此,黄维他们甘之若饴,新昌换了新主人,出点血很正常。 只要能与新主人打点好关系,送出去的礼,往后很快就能赚回来。 刘靖摆了摆手,婉拒了他们摆宴接风的提议:“大战在即,军情紧急,诸位好意本官心领了。酒宴,还是留待克定饶州,庆功之时再办吧。” 四人闻言,连忙称是,心中对这位年轻使君的雷厉风行,又多了几分敬畏。 兵不血刃拿下新昌县后,刘靖立刻开始着手布置。 他将卢翔秉暂时关押。 此人是饶州刺史卢元峰的族人,留着还有用。 他并未让大军全部入城,只安排庄三儿率五百林字营精锐,接手城防与武库、粮仓等。 同时,直接下令,升任原新昌县丞暂代县令一职,安抚百姓,宣布全城实行军管,迅速恢复秩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帅帐内,刘靖看着地图上被一支朱笔重重圈起来的新昌县,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江西,他来了。 而新昌,只是一个开始。 第252章 不良人 刘靖的一系列举动,迅速赢得新昌县百姓的好感。 只觉这位刘刺史是个守信重诺之人,说秋毫无犯,那就是秋毫无犯。 进城的丘八,一个个看着虽外表凶悍,可却守规矩的很,一不作奸犯科,二不欺压百姓,只是负责巡街和守城。 刘靖本人并未进城,安排了一系列事宜后,便返回帅帐之中。 大军出征,当与士兵同甘共苦。 没有他在县城里享乐,士兵依旧住军营的道理。 帅帐之内,刘靖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中央“鄱阳”二字之上,陷入沉思。 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庄三儿侍立一侧,他此刻眉头紧锁,目光同样牢牢锁定在舆图上。 他沉吟再三,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低沉地剖析着局势:“刺史,沙陀谷一战,霍郡所部一万大军,只有不足一半逃回去。” “此等惨败,对于危仔倡而言不亚于当头一棒,消息定已传至其耳中。他此刻必然又惊又惧,惊的是我军战力远超预料,惧的是腹背受敌。” “为防夜长梦多,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倾尽全力,不计代价地猛攻鄱阳,试图在您的大军抵达前拿下此城,以为屏障。” 他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路,语气愈发沉稳:“鄱阳乃饶州首府,城高池深,素有‘江西门户’之称,是江南有数的坚城。只要城中守将不至昏聩,粮草尚足,死守十天半月并非难事。” “依末将之见,刺史可亲率骑兵营与玄山都为先锋,如离弦之箭,奔袭鄱阳。” “趁危仔倡全力攻城、阵型延展之际,从其最薄弱的侧翼狠狠插入其阵脚。末将与季指挥随后率领大军主力压上,形成内外夹击、泰山压顶之势,此战必可大获全胜!” 这套战法,是兵家正道,四平八稳,堂堂正正,也是眼下看起来最稳妥、最无懈可击的阳谋。 然而,一直垂眸不语的季仲,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中却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开口道:“刺史,我等为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巨石被猛然投入平静的湖心,让帐内陡然一静。 庄三儿筹划许久、自认万无一失的计策,仿佛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季仲浑浊的眼中,此刻却锐利如鹰。 刘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他那根一直钉在“鄱阳”上的手指终于缓缓抬起,视线也从舆图上拔出,落到季仲身上,沉声问道:“计将安出?” 季仲上前一步,身上陈旧的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那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粗粝手指,没有像庄三儿那样指向鄱阳,而是越过了那座万众瞩目的坚城,点在了舆图的另一处。 “危仔倡既已受惊,欲不顾一切拿下鄱阳郡,那么整个饶州的目光,无论是敌是我,此刻都必然死死地钉在鄱阳城下那片血肉磨坊里。” “既然如此,我等便可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清晰而坚决的轨迹,直指鄱阳:“主公亲率骑兵营与玄山都,不必急行,但务必大张旗鼓,旌旗招展,尘土蔽日,直扑鄱阳。” “此为栈道。” “如此,既可向天下人摆出驰援盟友的仁义姿态,又能将危仔倡的主力与所有注意力,牢牢地吸附在鄱阳战场,让他不敢有丝毫分心。” 话锋一转,他的手指又猛地调转方向,重重地点在了鄱阳东南方的一座并不起眼的县城上。 “乐平!” “而末将愿率风、林二营主力精锐,共计四千人,化整为零,穿山越岭,昼伏夜出,如鬼魅般绕过敌军耳目,奇袭乐平。” “此为陈仓!” “乐平一旦到手,我军便等于在敌军腹心,于新昌与乐平构筑了一南一北两大支点,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更要紧的是!” 季仲的声音透着一丝兴奋:“乐平与新昌皆在歙州境内有水道相连,我军后续的粮草辎重、兵员补充,皆可由水路转运,再无崇山峻岭之阻,后顾之忧尽去!” “届时,是战是围,主动权便尽在我手!” 此计一出,整个帅帐内的空气仿佛都炽热了几分。刘靖与庄三儿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谋,而是足以奠定整个饶州战局,乃至影响未来江西格局的惊天妙手。 可庄三儿短暂的激动过后,他眉头一紧,迅速指出了其中最大的风险,也是唯一的风险。 “季帅此计虽妙,但……若那危仔倡当真疯了,不管不顾,只分出一支偏师,在黄金山等险要之地死死拖住刺史。” “他本人则亲率主力,不计任何伤亡地日夜猛攻,硬要在我军拿下乐平之前,先一步攻破鄱阳,那该如何是好?鄱阳城高池厚,危仔倡麾下大军数万,届时进驻城中……” 听完此言,刘靖的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忧色,反而忽地笑了:“如此更好。” “啊?” 庄三儿彻底愣住,他完全无法理解,刺史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刘靖看着他,不答反问:“你仔细想想,若我们当真如你所言,及时赶到,在鄱阳城下与守军里应外合,酣畅淋漓地大破了危仔倡,然后呢?” “然后……然后自然是乘胜追击,将危仔倡彻底逐出饶州……” 庄三儿下意识地回答,但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然后我们再掉过头,去攻打我们刚刚救援的盟友,那座还沾着我们将士鲜血的鄱阳郡城吗?” 刘靖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庄三儿的心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庄三儿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家这位年轻刺史的真正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名声、里子、面子全都要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种对人心、对大义、对天下舆论的极致掌控! 是了! 鄱阳郡不是新昌那种偏僻贫瘠的小县。 此地乃江西腹心,户籍在册的便逾十万,商贾云集,是真正的膏腴之地。 一旦对鄱阳用兵,消息会瞬间通过四通八达的商路传遍整个江南道,乃至天下。 他刘靖的身份是什么? 是应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之邀,前来救援的盟友! 援军攻打盟友的城池,这是何等恶劣的行径? 这是背信弃义,是趁火打劫,乃是天下英雄所不齿的兵家大忌。 他辛辛苦苦,一步一个脚印积攒下来的“仁义之师”的名声,高举的汉室宗亲大旗,还要不要了? 在这个礼崩乐坏的年代,一个好的名声,有时比十万大军更加重要! 可若是…… 若是让危仔倡先攻下鄱阳,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危仔倡屠戮鄱阳,是为叛逆。 他刘靖再出兵,夺回鄱阳郡,便是从叛军手中“收复”失地。 是为盟友复仇,是为江西百姓除害。 名正言顺,大义凛然,天下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届时,他刘靖不仅得了鄱阳这座坚城重镇,更将收获无尽的民心与声望! 刘靖眼看对方已然知晓,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正好,也该用那座注定要易手的鄱阳城,来试试咱们‘神威大将军’的威力了。” 他负手而立,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与掌控,冷然一笑:“让江西这群坐井观天的土鳖,好好开开眼界,知道什么叫天威。” “刺史英明!末将……末将目光短浅,望尘莫及!” 庄三儿这次是发自肺腑,心悦诚服,对着刘靖躬身一拜。 论打仗,他自然是没问题,可是很多时候,江湖并非只有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 计议已定,再无异议。 三人再次凑在舆图前,就着昏黄的烛火,将所有细节反复推敲,从奇袭部队的行军路线、沿途山川地貌,到后勤补给的计算,再到敌军可能的每一种反应和我军的相应对策,一一拆解,反复盘算,直至夜半三更,再无一丝疏漏。 最终,决议由季仲亲自统领风旭与部分林霄军士卒,共计四千精锐,执行这趟至关重要的奇袭乐平任务。 为确保万无一失,刘靖破例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压箱底库存中,调拨了五十枚“雷震子”交予季仲。 同时,镇抚司早已安插在乐平城内的一名重要密探的联络之法,也一并交到了他的手中。 有奇袭之利、内应之助,再加上“雷震子”这种在这个时代堪称神迹的攻城利器,拿下小小的乐平县城,已是板上钉钉。 庄三儿则坐镇新昌,总揽全局,负责整编沙陀谷一战俘虏的数千降兵,并调度粮草,转运军资,稳固大后方。 大军枕戈待旦,休整一日。 翌日天明,晨曦微露,刘靖与季仲兵分两路。 刘靖亲率骑兵营、玄山都以及一千名经过筛选、新编入伍的降兵,外加五千民夫,共计近七千人,在县城外摆开阵势。 旌旗如林,迎风招展,沉重的马蹄声与步卒整齐的脚步声汇成闷雷,卷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朝着鄱阳方向压去。 那声势之大,仿佛恨不得十里之外的鸟雀都能被惊飞。 而季仲麾下的四千主力,则在天色未明之时便已悄然出发。 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甲胄的关键部位都用布条缠裹,马蹄包上了厚布,如同一滴墨无声地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新昌东面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茫茫群山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 此刻的鄱阳郡城,早已沦为人间修罗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恶浊气味,那气味浓烈得如同实质,足以让任何一个初上战场的健儿当场呕吐不止,胆气尽丧。 沙陀谷的惨败,如同一记重锤,彻底撕碎了危仔倡所有的伪装与从容。 他放弃了之前“围而不攻,攻心为上”的所谓上策。 转而下达了最残酷、最疯狂的死命令! 不计任何伤亡,日夜不休,轮番攻城! 为了鼓舞士气,他甚至承诺,破城之后,纵掠一日,这一日之内所夺钱粮财物,不必按照三马分肥上缴,皆为己财。 鄱阳郡富庶,城内富商众多,这让麾下士兵一个个红了眼。 数万大军如同被血腥味彻底激怒的疯狗,从四面八方对这座孤立无援的坚城发起了潮水般的攻击。 巨大的攻城梯刚刚搭上斑驳的城头,便被城上倾泻而下的滚石檑木砸得粉身碎骨,连带着上面攀爬的士卒如同下饺子一般惨叫着跌落,非死即残。 凄厉的惨叫与疯狂的嘶吼,混杂着震天的战鼓声与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撕裂了鄱阳上方的天空。 城墙之下,尸骸枕藉,一层叠着一层,新死的覆盖着腐烂的,形成了一道令人作呕的尸墙。 蜿蜒的鲜血汇流成溪,将宽阔的护城河水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色,河面上甚至漂浮着残肢断臂。 危仔倡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他就如同一尊从地狱爬出的凶神,立于高高的望楼之上,手按佩剑,冷酷地俯瞰着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血肉磨坊,对士卒的惨重伤亡无动于衷。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望楼,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泥水,声音嘶哑地嘶吼道:“报——!大帅!” “新昌方向,发现大股敌军,正向我军杀来!尘土漫天,其势极盛!旗号……” “是‘刘’!” “什么?!” 危仔倡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刘靖! 他真的来了!竟然来得这么快! 惊、怒、惧,种种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周猛!本帅命你即刻分兵五千,火速赶往黄金山!” “抢占隘口,给本帅在那里立下营寨,死死钉住他!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许退!” “遵命!” 一员身材魁梧、面容凶悍的悍将轰然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危仔倡又猛地转向一旁,看向传令兵,声音里满是择人而噬的杀机,一字一顿地说道:“去告诉霍郡,本帅再给他一天!明日此时,城若不破,让他提头来见我!” “喏!” 传令兵高声应下后,迅速离去。 …… 黄金山,地如其名,是新昌通往鄱阳的必经之路上的一处险要隘口,两山夹一径,地势险峻,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屏障。 周猛深知此地重要性,不敢有丝毫怠慢,率领五千兵马星夜兼程,总算抢在刘靖的大军之前抵达。 他当即下令士卒伐木为栅,挖掘壕沟,依山势立下一座坚固的营寨,严阵以待。 营寨刚刚扎稳,箭塔上的瞭望哨还未完全建好,后方负责警戒的斥候便传来急报。 刘靖的大军,到了。 周猛心中一紧,急忙登上临时搭建的望楼,向远处眺望。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漫卷,如同一条黄龙在地上翻滚。 烟尘之中,一面硕大的“刘”字帅旗迎风招展,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黑压压的军阵,左右几乎望不到头,正迈着一种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步伐,不疾不徐地向隘口逼近。 周猛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已不自觉地满是冷汗。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迎接第一波猛烈冲击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甚至出乎所有严阵以待的士卒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刘靖的大军,在隘口外足足五里之处,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便停了下来。 没有擂鼓叫阵,没有派出轻骑进行试探性的骚扰攻击,甚至没有摆出任何临战的姿态。 只是不疾不徐地开始安营扎寨,伐木的伐木,挖沟的挖沟,动作娴熟,井然有序。 很快,一缕缕袅袅的炊烟从敌军营地中升起,飘散在空中。 周猛甚至能用望镜清晰地看到,敌军的兵卒竟然在隘口前那条清澈的溪边浣洗衣物,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更有甚者,居然在营地前的空地上玩起了角抵之戏,浑身上下不见半分临战的肃杀之气。 那副从容不迫、优哉游哉的模样,仿佛根本不是来决一死战,而是来郊外踏青游猎的。 这……这到底是何意? 周猛的心,反而比面对千军万马的正面冲锋时,更加惴惴不安了。 …… 与此同时,乐平县,西城坊市。 午后的市井,喧嚣的人声与各种货物、秽物发酵的复杂气味一同扑面而来。 刘菘提着一块刚从肉铺里切来的猪头肉,渗出的油渍染湿了包裹的油纸,黏在他的手指上,油腻腻的,他却毫不在意。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脏乱不堪的街道上,灵巧地避开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水和随处可见的禽畜粪便。 他是个不良人。 这名头听着唬人,在乡下或许能吓住几个愚夫,但在县城里,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县尉衙门雇来看场子、拿毛贼的青皮无赖。 拿着全衙门最微薄的一份薪俸,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还要时时受着上司的呵斥和体面人家的白眼。 但他不在乎。 今年刚满十七的他,早已尝遍了这世道能给予一个底层少年所有的苦涩。 阿爹几年前被官府强行抓去服徭役,说是去洪州修筑江堤,结果一去不回,最后只传来一句话,说是在工地上染了瘴疠,死了。 连尸骨都找不到,赔偿更是无从谈起。 去年,家里唯一的顶梁柱阿娘又染上了重病,日夜咳嗽不止,最后竟至咳血,整日卧床不起,眼看就要不行了。 就在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跪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对着冰冷的地面绝望磕头时,一个陌生的外乡人,出现在了他家门口。 那人告诉他,他爹生前,并非普通的民夫,而是名为“镇抚司”的秘密衙门安插在此地的探子。 父死子继,天经地义。 刘菘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只因那人当场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银裸子,放在了他粗糙的手心,足足有三两。 那沉甸甸的银裸子,触感冰凉。 可却比他生命中感受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烫。 这笔钱,让他有能力去城东最好的药铺,请来了要价最贵的郎中,用上了吊命的昂贵参片,硬生生将他阿娘从鬼门关前给拉了回来。 除此之外,对方还承诺,只要他好好干,每月另有一贯足钱的俸禄,按时发放,绝不拖欠。 一贯钱! 刘菘偷偷算过,他当不良人,辛辛苦苦,迎来送往,一年到头,扣除各种明里暗里的孝敬,真正能拿到手的钱,还不到三贯。 而这份差事,一个月就有一贯。 只要他安安稳稳地攒上三五年,他就足够在城里买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子,在院里种上一棵枣树,再娶一房温顺肯干的媳妇,生几个大胖小子,让阿娘也能抱上孙子,坐在院里晒着太阳,安享晚年。 否则的话,只靠他不良人的那点微薄俸禄,连糊口都难,娶妻生子,更是这辈子都别想的奢望。 他不知道那个外乡人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他背后的“镇抚司”到底是哪路神仙,是官是匪。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那锭银子,给了他和阿娘一条活路。 给了他一个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但现在却看得见,摸得着的明天。 为了这个明天,他什么都愿意做。 外乡人给他的任务很简单,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务,照常上差,以往怎么样,今后还是怎么样,等需要用到他的时候,自会有人凭着接头暗号寻他。 第253章 雷公爷爷饶命 这一日,三月的暖风拂过乐平县的大街小巷,带来了万物复苏的生机,也卷起了市井独有的鲜活气息。 坊市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打着哈欠的刘菘踩着一双不甚合脚的木屐,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开始了自己作为坊市不良人又一个寻常的早晨。 他先是有条不紊地将几个占道经营的小贩连推带赶地归拢到指定位置,又熟门熟路地从一个卖炊饼的摊贩那儿顺手拿了个热乎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记账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在底层厮混出的油滑与麻木。 跟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同僚插科打诨几句,消磨了小半个时辰,他便晃晃悠悠地走向街角那家总是人满为患的汤饼摊。 自打五个月前,被那个自称镇抚司百户的神秘男人找上门,稀里糊涂地成了一名密探,他的日子确实宽裕了许多。 如今每日一碗加了厚厚浇头的汤饼,是他雷打不动的奢侈享受。偶尔手头更宽裕些,还能切二两肉肉,打一壶米酒,带回家在病榻上的阿娘面前,装作日子过得颇为得意。 “老规矩,一碗汤饼,多放葱花,多加些茱萸!” 刘菘找了个空位,将别在腰间的短木棍往长凳上一拍,冲着热气腾腾的锅灶喊道。 “好嘞,菘哥儿稍待!” 摊主麻利地应着。 刘菘刚在长凳上坐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就多了一道魁梧的身影,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清晨的阳光连同周围的喧嚣一并隔绝,把他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刘菘眉头微皱,正要发作,一个刻意压着嗓子的声音却在他耳后响起。 那声音毫无温度,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透过早春微凉的空气,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奇变偶不变!” 接头暗号! 这句他被要求死记硬背,却从未想过会真正听到的暗号,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口。 刘菘正要端起茶碗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看似放松的后背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刚刚还觉得温暖的阳光,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该来的,终于来了。 “别回头,自然些。” 那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如同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菘哥儿,您的汤饼!” 摊主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汤饼重重放在桌上。 刘菘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大口吸溜起来,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头发麻,却丝毫感觉不到。 两人就这么一个面朝里坐着,一个背朝外站着,一个旁若无人地吃着,另一个则沉默如山,在熙攘的市集中形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趁着摊主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的功夫,那男子迅速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今夜子时,将此物点燃,扔进县中武库,而后在城西临福坊四处纵火,动静越大越好。” “此事办妥,记你一大功,若不幸被抓,你的家人,镇抚司会替你照应。” 说罢,男子站直了身体,仿佛只是个等得不耐烦的路人。 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啪”的一声丢在桌上,算是付了两个人的饭钱,而后转身便走,宽厚的背影三两步便汇入熙攘的人流,再也寻不到踪迹。 刘菘僵硬地坐着,甚至忘了继续吃面,直到那碗汤饼的热气渐渐散去,汤汁表面的油花都开始凝结。 他缓缓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用粗糙草绳兜着的黑色陶罐。 罐口用黄泥封得死死的,一截犹如灯芯般的细线从中探出,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任务。 而是因为这任务的份量,远远超出了他最坏的想象。 纵火武库! 那不是平日里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小打小闹,那是通敌谋逆的滔天死罪! 一旦败露,必死无疑,没有丝毫活路可言!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爬上大脑,让他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刘菘没有犹豫太久,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他去岁收下那外乡人的三两银裸子,用它换来吊住阿娘性命的昂贵参片时。 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命,一并卖给了那个神秘的镇抚司。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面无表情地大口吞咽下去。 冰冷的汤水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更加清醒。 至于纵火…… 刘菘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十七岁年龄极不相符的阴鸷与狠厉。 临福坊的张老爷。 张家在乐平县就是一霸。 张老爷仗着县尉是他表舅,横行乡里,鱼肉百姓。 他家的恶行,刘菘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件。 他亲眼见过张家的傻儿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坊市里横冲直撞,撞翻了卖菜老翁的担子,不仅不赔,反而嫌老翁的烂菜叶脏了他的马蹄,命家丁将人打得半死。 他也记得,邻家的三娘青睐于他,只因生得有几分姿色,被张老爷看上,强行纳为第十八房小妾,不到三个月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悬梁自尽了。 而他自己的阿爹,就因为在酒后骂了张家一句“为富不仁”,便被张家的家丁打断了一条腿,从此成了瘸子。 这桩桩件件的血债,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今夜,就是这颗种子破土而出,燃起滔天大火的时候! …… 距离乐平县五里外的山林里,夜色渐浓,林中一片肃杀,连虫鸣都已噤声。 那名在汤饼摊接头的短打壮汉,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他对着一块大石后闭目养神的身影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季帅,任务已下达,东西也交给他了。” 季仲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一旁的牛尾儿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急切与疑惑。 “季帅,那镇抚司的探子……靠得住么?” “我白天远远瞧了一眼,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看着贼眉鼠眼的,可别到时候吓破了胆,拿了东西去县衙告密,反倒误了咱们的大事。” 季仲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城中那个少年的生死荣辱,都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在黑暗中轮廓坚毅的脸庞,继续说道:“我信的,不是一个素未谋面的探子,而是你们。” “是我歙州百战之兵,更是咱们手中这开山裂石的‘雷震子’。” 他拍了拍身边一口沉重的木箱,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若成了,是意外之喜。” “武库一炸,城防必定大乱,能为我军制造混乱,弟兄们破城时也能少流些血。” “他若不成,甚至去告了密,也无妨。” 季仲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乐平县守军必然会加强城防,严阵以待。” “可他们又怎会想到,我军真正的杀手锏是什么?有五十枚‘雷震子’在手,又是衔枚疾走、出其不意的奇袭,还怕拿不下一个小小的乐平县城?” 牛尾儿闻言,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崇敬。 “是!末将明白了!季帅深谋远虑!” 季仲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重新闭上眼睛,如同一尊融入山林夜色的石像。 “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休息,用饭,养足精神。” “子时一到,便是建功立业之时!” …… 夜幕降临前,刘菘提着那个仿佛有千斤重的陶罐,回了一趟家。 那是一间破旧的小院,风一吹,屋顶的茅草就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掀开。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内弥漫着一股常年不散的草药味。 他本想将身上仅有的几十枚铜钱放在母亲枕边就走,床上却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阿娘醒了。 “菘儿……咳咳……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阿娘的声音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疲惫,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无力。 刘菘心中一紧,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为母亲掖好散发着霉味的被角。 “嗯,县尉老爷临时有差事,赏钱不少。” “让我去坊市里盯几个聚赌的泼皮,省得他们大过节的闹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轻松油滑,不让母亲听出丝毫破绽。 阿娘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飘向了屋顶的破洞。 “你爹……他还在的时候,也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一出门就好几天不回来。” “问他,也总是说有公差,有赏钱。” 一句无心之言,却让刘菘身形一僵。 他那点伪装出来的轻松瞬间土崩瓦解。 阿娘看着儿子瞬间绷紧的背影,余光扫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什么差事……是要命的差事吧?” 她一把抓住刘菘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菘儿,咱不去行不行?阿娘的病不治了!” “阿娘……阿娘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刘菘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母亲哀求的眼神,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不行。” 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却重如千钧,是他对自己命运的回答。 母亲的哀求声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她无比熟悉的、属于他父亲的那种执拗。 那眼神,那紧抿的嘴唇,和那个男人离家前最后一晚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眼中的惊恐和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了然。 她明白了。 她的儿子,终究还是长成了他父亲的模样,走上了同样的路。 她不再哭了,也不再劝了,只是颤抖着手,从床头的破旧木箱里,摸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中衣。 “这是……你爹的。” “他走之前,娘刚给他浆洗过,干净。” “娘一直给你留着。”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不顾自己的虚弱,亲手为儿子换上。 那件属于成年男子的中衣,穿在十七岁的刘菘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空空荡荡。 “你爹总说,做人,里子要干净。” 她一边为儿子整理衣领,一边轻声说着,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崭新的衣襟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长大了,像你爹了。” 她抬起头,用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最后一次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随时会散去。 “去吧。” “到了那边……要是想娘了,缺钱花了,给娘托个梦。” “要是什么也不缺,也记得回家看看娘……” 刘菘再也忍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每一次,额头都与冰冷坚硬的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哭,只是将所有的不舍、愧疚,都融进了这三个头里。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油灯下母亲苍老的面容,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刘菘没有直接去执行任务。 他提着陶罐,绕了个弯,来到坊市另一头的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窗,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正在灯下埋头做着针线活的纤细身影。 那是晴儿,住在隔壁的裁缝家的女儿。 他与她其实并不熟络,只是每日巡街时,总会下意识地从她家窗前走过。 而她,也总会在那时恰好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羞意的微笑。 那笑容,是他这十七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等攒够了钱,就请一个体面的媒人上门提亲。 他会在院里种一棵枣树,像阿爹在世时说的那样,让她和阿娘都能坐在树下乘凉,吃着甜枣,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般的泡影。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小刀精心雕刻了半个月的木头小鸟,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 是他花了不少钱,从一个老木匠那儿买来的好木料,又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刻成的。 他悄悄走到窗下,将那只承载着他所有美好幻想的木燕子,轻轻放在窗台上,正对着那道身影的方向。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那颗赴死的心会动摇。 此生缘尽,愿你安好。 …… …… 夜,子时。 乐平县内一片死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孤零零地回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刘菘提着那个沉甸甸的陶罐,贴着墙根的阴影无声穿行。 他的脚步轻盈而迅速,对城里每一条小巷都了如指掌。 半途,一队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从街角转了出来,官靴踩在地面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刘菘心中一紧,却没有躲闪,反而大大方方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脸上瞬间换上了那副市井无赖般的笑容。 “谁?!” 为首的衙役班头厉声喝道,手中的腰刀也抽出了半截。 “是我,刘菘。”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不良人特有的油滑,冲着那班头拱了拱手:“王头儿,几位哥哥辛苦了。” 那几个衙役见是熟人,警惕心顿时去了大半。 王头儿皱眉道:“你小子这时候不当值,提着个罐子,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做什么?” “嗨,别提了。” 刘菘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苦笑,拍了拍手里的陶罐:“这不是给县尉老爷交代了差事么。” “临福坊那边几个泼皮又在聚赌,张老爷家报了官,县尉老爷大发雷霆,让我去盯个梢,免得他们跑了。” “这不,先去送个汤,再去办事。”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几个衙役不疑有他,王头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办你的差事去。张老爷那边可不能怠慢了。” “欸,好嘞!多谢王头儿!” 刘菘点头哈腰地应着,与他们擦肩而过。 正要走转过街角时,身后忽的传出一声叫喊。 “等会!” 刘菘身体一僵,规规矩矩的转过身来:“王头儿,还有什么吩咐吗?” 王头儿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身白色中衣,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这身衣服,倒是挺不错的。” 刘菘脸色一僵,急中生智,急忙低声道:“王头儿你要说一声便是,我再去乱葬岗扒几件缝一缝就好。” 王头儿一怔,急忙向后退步,看着对方身上的那明显不合尺寸的衣服,脸上满是嫌弃:“你小子也不嫌弃晦气,快走快走!” “是是是!” 刘菘脚下生风,直到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白色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有惊无险地来到武库后院的一条偏僻小巷,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或许是紧张,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试了好几次,才稳稳地吹亮了火绒,凑近了点燃陶罐上那根灯芯般的引线。 “刺啦——” 引线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燃烧速度远超他的想象,几乎是瞬间就缩短了一大截! 刘菘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陶罐奋力朝着高高的院墙内抛去! 做完这一切,他甚至来不及看结果,转身就跑,目标明确地扑向城西临福坊的方向! 刚跑出巷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仿佛一道旱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震得他双耳嗡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一股强烈的冲击波混合着灼热的气浪从身后袭来,将他狠狠向前推了一把。 大地都在颤抖,仿佛地龙翻身。 他被这前所未见的恐怖威力骇得心胆俱裂。 但一想到张老爷那张肥胖油腻的脸,一股混杂着仇恨与疯狂的狠劲又从心底涌起,支撑着他麻木的双腿,让他跑得更快了。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县城。 无数人家的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 狗吠声、惊叫声、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整座县城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县衙的衙役与城内的守军纷纷被惊动,如同没头的苍蝇,全都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武库方向赶去。 就在此时,城西临福坊的方向,几处火头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天而起! 干燥的春夜,火借风势,很快便连成一片,将半个夜空都映得通红。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武库的爆炸吸引,根本没有人手去救火。城内,更乱了。 …… 城外山林。 牛尾儿看着乐平县城中那冲天的火光与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脸上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成了!那小子真的成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季仲猛地睁开双眼,浑浊的眸子里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睡意。 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锋在远方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他向前一指,声音低沉却充满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响彻整个山谷。 “攻城!”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四千歙州精锐,如猛虎下山,悄无声息地扑向了早已陷入混乱的乐平县城! 突然的奇袭,打了城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当季仲麾下的士卒搭上云梯,如猿猴般矫健地攀上城墙时。 城头的守军甚至还没从武库的爆炸和城西的大火中反应过来,大部分人还在伸长脖子,对着城内指指点点。 一番仓促而混乱的肉搏战后,几名率先登城的歙州军士卒从怀里掏出同样的黑色陶罐,随后点燃引线,奋力扔进了守军最密集的人群中。 “轰!” “轰!” 又是几声撼天动地的巨响,血肉横飞,尘土弥漫。 叮叮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血肉被撕裂声,在城楼之上响起。 爆炸中心,七八名守军当场应身而倒,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守军的耳朵嗡嗡作响。 这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恐怖武器,彻底摧垮了乐平守军本就脆弱的士气。 “跑啊!” “雷公爷爷饶命,雷公爷爷饶命啊!” “……” 侥幸未死的守军们惊恐地尖叫着,精神彻底崩溃,丢下手中生锈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一面口呼雷公饶命,一面诚心叩首。 季仲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轻松拿下了乐平县的城防。 他缓步走上血腥气弥漫的城楼,看着城中依旧闪烁的火光和四处奔逃的人影,面沉如水,没有半分攻下城池的喜色。 他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速派斥候,分赴新昌与鄱阳方向,向主公与庄将军报捷!” 第254章 大人,时代变了! 乐平易手的捷报,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一日之内便被送抵新昌与黄金山。 黄金山隘口,刘靖的帅帐之内。 一名浑身泥浆、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土地的斥候,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封用蜡丸封好的密信呈上。 刘靖接过密信,指尖轻轻一捻,蜡壳碎裂,露出里面的字条。 他展开细看,神色平静,仿佛这足以让任何将领欣喜若狂的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脑海中沙盘推演过千百次的一个必然步骤。 他身旁的袁袭,双眸闪过一抹了然。 这份冷静,与帐内其他人压抑不住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靖的指尖,在悬挂于侧的巨幅舆图上,代表“乐平”的那个小点上轻轻一叩。 “传令季仲、庄三儿,不必急于合兵。” “各留五百精锐,将新昌与乐平给我死死钉住。” “其余所有兵马,裹挟整编后的降兵与自愿跟随的数万民夫,即刻拔营,如百川归海,向黄金山主营汇合!” 命令被记录官飞速记下,再由传令兵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 整个大营如同一台被瞬间激活的战争机器,无数齿轮开始协同运转。 就在刘靖麾下的兵力如滚雪球般急速壮大,气势日盛之时。 另一边的鄱阳郡,终于在凄厉悠长的号角声中,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城头那面代表着朝廷的残破旗帜,被一把扯下。 随即,绘着狰狞兽纹的危家大旗在浓烟与血腥中冉冉升起。 城,破了。 连日不休的惨烈血战,早已将护城河用层层叠叠的尸体填满。 殷红粘稠的血水漫过河道,甚至浸透了巍峨城墙的根基,让那青灰色的砖石都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危仔倡亲手将那面巨大的帅旗,狠狠插进城楼垛口的缝隙里。 凛冽的山风猎猎作响,吹动他那身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的盔甲。 危仔倡立于望楼之上,俯瞰着麾下那些状若疯狂的士卒如蚁群般涌入这座遍体鳞伤的城池。 胜利的喧嚣,震耳欲聋。 可灌入他耳中的,却只有一片嗡鸣。 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攻城掠地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胜利,代价太大了。 卢元峰的抵抗之顽强,远超他的预期。 数万儿郎,几乎折损近半,他最倚重的一员猛将也战死在城下。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叫刘靖的家伙,那个躲在黄金山后的毒蛇逼的! 若非他奇袭乐平,断了自己后路,自己何至于此?!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愤怒的无名邪火,在他胸中疯狂翻腾。 他手下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兵,也需要奖赏。 他缓缓举起那只依旧紧握着刀柄的手,喉咙因连日的嘶吼而嘶哑不堪,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无比清晰。 “传我将令……纵掠一日!” 这道命令,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数万士卒心中名为“欲望”的牢笼。 那头被战争和死亡压抑了太久的野兽,咆哮而出。 整座鄱阳城,疯了。 刚刚还在为生存而与敌人殊死搏杀的士兵们,瞬间挣脱了所有军纪与人性的枷锁,化身恶鬼,在曾经繁华的街巷间肆虐。 烧! 抢! 施暴! 人性中最阴暗、最丑陋的一面,被这道命令毫无保留地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传承百年的“张氏绸缎庄”那厚重的门板,在战斧的轮番劈砍下化为碎片。 躲在柜台下的老掌柜死狗一样拖出来,一刀砍翻在地,温热的血溅红了散落一地的账本。 账房里的铜钱与那些精美的绸缎,被一只只肮脏的手哄抢一空。 甚至有人为了一匹上好的云锦而拔刀相向。 手无寸铁的平民成了最可悲的猎物。 凄厉的哀嚎与癫狂的狞笑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让人灵魂颤栗的悲歌。 一位刚刚及笄的小娘子,被几名士兵狞笑着从闺房深处拖出,她绝望的哭喊声很快被粗暴的喘息与布帛撕裂的声音所吞没,撕碎了最后的体面与遮掩。 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的白发老者,只因挡了路,头颅便滚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双无神的双眼,还倒映着凶徒咧嘴大笑的狰狞脸庞。 尚在牙牙学语、不知何为末日的孩童,被当作战利品高高抛起,又在哄笑声中重重摔在地上。 清脆的啼哭声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存在过。 血,染红了长街,汇入沟渠,与各种污秽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 仅仅一日。 这座曾被誉为“江西明珠”,商贾云集的繁华郡城,就变成了一座尸骸枕藉、血流漂杵的人间炼狱。 …… 三月十五。 庄三儿与季仲所率的部队,如两条奔腾的溪流,终于汇入了黄金山大营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江。 算上整编的降兵,刘靖麾下,可战之兵已近万人,加上数万被有效组织起来的民夫,整个营盘连绵十里,旌旗如林,军容鼎盛,那股冲天的杀气与铁甲摩擦的声响,让连绵的山谷都为之寂静。 然而,所有人都以为即将对黄金山发起雷霆一击时。 刘靖却下达了一道让许多将士百思不解的命令。 “全军休整三日。操练、磨刀、喂马,但不得出战。” 军令如山,疑惑归疑惑,大军还是安静了下来。 只有寥寥数名核心将领知晓,刺史在等。 等他真正的倚仗,等他那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战争形态的终极杀手锏。 神威大将军炮! 那十尊漆黑的钢铁巨兽,每一尊都重逾数千斤,在崎岖泥泞、春雨新化的山道上挪动,比老牛拖着磨盘还要缓慢。 数百名精壮民夫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滚,青筋如蚯蚓般在臂膀与脖颈上盘绕。 他们喊着沙节奏统一的号子,用粗大的原木在泥泞中铺出一条简陋的道路,再用杠杆、绳索和人力,一步一个血脚印,才将这庞然大物缓缓向前推进一寸。 “雷震子”以及比黄金更金贵的火药也在其列。 押运队伍更是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负责押运的士卒不敢骑马,只选用底盘最稳、行走最缓的牛车,以比人步行还慢的速度缓缓推送。 车轮下铺着厚厚的茅草减震,生怕一丝剧烈的颠簸,就引来一场谁也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慢,慢到了极致。 却也稳,稳到了极致。 整整三日。 当那十尊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巨炮,以及一口口用油布严密包裹、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沉重木箱,终于运抵大营时。 所有目睹此景的士卒,无论新兵老卒,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敬畏。 这就是主公的底气吗? 刘靖亲自上前,用手掌在冰冷粗糙的炮身上缓缓抚过,那坚实厚重的触感,让他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定。 他又打开一口木箱,捻起一撮颗粒火药,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感受其干燥程度,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夜。 帅帐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巨大的舆图上。 他冰冷的声音穿透帐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明日天明,伙夫营减灶,各营收卷部分旌旗,做出拔营后撤之姿态。” “今夜子时,全军出击,踏平黄金山!” …… 连日来的相安无事,早已让黄金山守将周猛的心防松懈到了极点。 在他看来,刘靖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被自己这处天险堵在这里动弹不得。 尤其是鄱阳郡被危大帅攻破的消息传来,更让他坚信,刘靖已成瓮中之鳖,腹背受敌,败亡只在旦夕之间。 当斥候连滚带爬地来报,说亲眼看到刘靖大军正在收卷旌旗,连伙夫营的炉灶都已熄灭大半,一副准备拔营撤离的沮桑模样时。 周猛欣喜若狂,一脚将身边的酒坛踢翻,醇香的酒液流了一地。 他当即认定,是刘靖听闻鄱阳失守,自知大势已去,终于要夹着尾巴滚回歙州老家了。 “哈哈哈!老子就说那姓刘的小子外强中干,不过是个银样镴枪头!” 周猛一只脚毫无仪态地踩在案几上,得意地对副将大笑:“传令下去,今夜不必严防,让弟兄们都好生歇着!” “等大帅命令一到,咱们就回鄱阳城,喝酒吃肉,玩女人!” “城里的娘们,肯定比山里这些带劲!” 军令下达,整座营寨的戒备瞬间形同虚设。 巡夜的士卒三五成群,靠着栅栏,借着微弱的月光赌钱说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本该警惕的暗哨,则寻了背风的角落,抱着长矛,早已鼾声如雷,口水流了一地,梦里说不定已经回到了鄱阳城。 无人察觉,在他们自以为高枕无忧的营寨之外,一片沉默的阴影,正借着夜幕的掩护,如涨潮的海水般无声压境。 子时。 夜最深,人最困,万籁俱寂。 数百名玄山都精锐如林中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木栅。 他们手中的短刃在睡梦中的哨兵脖颈间一抹而过,温热的血溅在他们冰冷的脸上,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拖入了黑暗。 沉重的营门,在十几名顶尖壮汉用身体发动的撞击下,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从内被野蛮地撞开。 轰隆隆! 下一刻,大地震颤,铁蹄轰鸣如涛! “杀!” 一声炸吼,如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山谷的死寂! 刘靖一马当先,他手中那杆寻常需要双手才能挥舞的沉重马槊,此刻单手持握,在黑暗中化作一道夺命的乌光! 下一刻便将一名睡眼惺忪、刚刚提起裤子冲出营帐的敌军什长,连人带甲轻而易举地洞穿,随即手臂发力,高高挑在半空,如同穿起一串破烂的腊肉! 这是一场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刚从营帐中衣衫不整冲出的危军士卒,脑子还是一片混沌,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飞驰的马蹄踏碎了胸膛,撞飞的身体又如同保龄球般砸倒一片。 营寨内,火光四起,人头滚滚。 惨叫声、求饶声、兵器碰撞声与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周猛被人从一个抢来的民女身体上惊慌失措地推醒,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甲胄,踉跄着冲出帅帐。 眼前那血与火交织的地狱景象,让他肝胆俱裂。 “敌袭!敌袭!” 有士兵吹动骨哨,嘶声高喊,然后却被震天的喊杀声与哀嚎所淹没。 短暂的失神过后,周猛脑中没有半点组织抵抗的念头,连滚带爬地翻上一匹亲兵拼死牵来的战马,只想逃离这片修罗场。 然而,极度的慌乱与酒后的后遗症让他手脚发软,脚下一滑,竟没能踩稳马镫,整个人狼狈不堪地从高大的马背上重重摔了下来! “噗嗤!” 不等他挣扎爬起,几匹受惊的战马嘶鸣着从他身上狂奔而过。 沉重的马蹄,将他毫不留情地踩成了一摊混合着碎骨、内脏与金属片的模糊血肉。 主将当场阵亡,本就崩溃的军队彻底没了魂。 五千守军,除了少数机灵的从后寨山路侥幸逃脱,其余尽数被斩杀、俘虏。 那不足千人的残兵,丢盔弃甲,亡命奔向鄱阳郡城。 …… “废物!一群饭桶!” 鄱阳郡刺史府之内,危仔倡听完溃兵带着惊惶的禀报,气得一把将手中的琉璃酒盏狠狠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琉璃四散。 他一把揪住一名带队逃回的校尉的衣领,本就因喝醉而微红的双目,此刻一片赤红,状若疯虎:“周猛何在?” 那校尉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地答道:“回禀刺史,俺不晓得,昨夜营寨混乱一片,许……许是战死,也许是被刘靖擒了。” 危仔倡一把将其推开,借着酒劲吼道:“刘靖!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杀气腾腾的他,当即高喊,明日要亲自点兵出城,与刘靖决一死战。 “刺史息怒!万万不可啊!” 几名心腹将领见状,吓了一跳,纷纷劝阻。 “刺史,刘靖兵锋正盛,士气如虹,其麾下重甲骑兵更是野战利器!” “我军新下鄱阳,人困马乏,军心未定,此时出城野战,正中其下怀啊。” “是啊刺史!我等当据城而守!鄱阳城高池深,新得无数粮草军械,兵多将广,他刘靖那点人马,用来攻城就是以卵击石,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 “给他一年半载,他也休想撼动城墙分毫!” “只需坚守,再遣精锐轻骑,日夜袭扰其粮道,不出月余,他粮草不济,必定不战自溃!” 众将的劝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危仔倡冲天的怒火。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攻城一方,往往是兵力形成碾压之势,从未听说兵少者,攻打数倍于自己之敌据守的城池。 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节节发白。 理智,终究还是压倒了被羞辱和愤怒支配的冲动。 他缓缓垂下了剑,锋利的剑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好!”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紧闭四门,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本帅就在这城头,亲眼看着,他刘靖,能奈我何!” …… 在黄金山休整一日,迅速整编战俘降兵后。 刘靖亲率大军,旌旗如林,甲光向日,浩浩荡荡,直抵鄱阳城下。 傍晚时分,大军主力在城外五里处安营扎寨,无数的营帐如雨后春笋般在平原上冒出,灯火燃起,连绵数里,宛如一条匍匐的火龙。 刘靖则带着袁袭和一队亲卫骑兵,策马登上一里外的一座小丘。 残阳如血。 浓稠的余晖将远处那座沉默的雄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殷红。 高耸的城墙,如一头蛰伏在大地之上的洪荒巨兽,散发着压抑气息。 那扇新修的、外包着厚厚铁皮的巨大城门,在城楼上亲自督战的危仔倡看来,是足以抵挡一切冲击的最终屏障。 刘靖勒住马缰,静静眺望着那座被无数前人誉为“坚不可摧”的雄城,嘴角却缓缓勾起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以及更多的嘲弄。 大人,时代变了! 第255章 驱虎吞狼 饶州的战况,并未能隐瞒太久。 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信使带着染血的战报,如同投石入水,在洪州豫章郡外,危全讽连绵十里的大营中,激起了深藏于水底的汹涌暗流。 豫章郡,这座江西道的核心坚城,如今正被危全讽的大军团团围住。 放眼望去,营帐依地势铺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人喊马嘶之声不绝于耳,一派大战将至的肃杀景象。 连日来,危全讽麾下大军正严格执行着他亲自制定的“疲敌之策”。 每日天刚蒙蒙亮,营中数百面战鼓便同时擂动,声震四野,仿佛要将天空都撕裂。 大队士兵冲出营寨,排列成严整的进攻阵型,向着豫章郡城墙缓缓逼近,一时间箭矢如飞蝗般掠空而过,声势骇人。 然而,这一切却只在守军弓弩的有效射程边缘戛然而止,引而不发,虚张声势。 到了夜晚,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一支支由军中好手组成的精锐小队,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近城墙。 他们并不强攻,只是时而抛射火箭,点燃城头楼橹。 时而吹响凄厉的号角,模仿大军夜袭。 时而用挠钩绳索攀上数丈,惊扰守夜士卒。 种种手段,层出不穷,让城中的守军整夜不得安宁,神经时刻紧绷,不敢有丝毫松懈。 在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与肉体双重消磨下,豫章郡的城头早已不复往日威严。 守城将士人人面带倦容,眼窝深陷,甲胄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这些镇南军大多都是新招募的新兵,意志力与老兵完全无法相比,因而这番疲敌之策,效果出奇的好。 城墙垛口处,修补的痕迹随处可见,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断。 城内,粮食开始实行严格的配给,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在军民之间悄然蔓延。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座曾经象征着江西权威的坚城被攻破,仅仅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危全讽的威望,也随着围城的持续而日渐高涨,似乎江西之主的宝座已近在咫尺。 然而,此刻中军帅帐之内的气氛,却与外界这节节胜利的战局截然相反,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死寂得骇人。 帐内牛油蜡烛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与压抑。 危全讽端坐在主位之上,身披玄色大氅,手指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战报。 他那张素来以沉稳如山著称的方脸上,此刻阴云密布,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铁青得可怕。 目光死死钉在战报上“沙陀谷”、“黄金山”那几个刺眼的字眼上。 指节也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显露出他内心正经历的惊涛骇浪。 就在片刻之前,他心中还充满了志得意满。 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彭氏叔侄被他大军压境的气势所震慑,龟缩在袁州吉州不敢妄动,近来送来的信件言辞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豫章郡守军在他的疲敌战术下疲于奔命,士气低落至谷底。 只等胞弟危仔倡顺利拿下饶州,兄弟二人便可挥师合兵一处,以泰山压顶之势,一鼓作气攻克这座孤城,彻底掌控洪州! 进而成为这江西之地名副其实的新主人。 他连日后如何安抚地方、如何论功行赏都已大致有了腹案。 虽说对于危仔倡兵围鄱阳郡,围而不打,危全讽心中颇有些微词。 他岂能不知自己这个弟弟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 无非是想兵不血刃地拿下鄱阳郡,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好在日后瓜分江西这块肥肉时,能有更多的话语权,甚至反客为主。 但危全讽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眼下要以大局为重。 在事成之前,兄弟反目是兵家大忌。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盼着弟弟能速战速决。 可千算万算,他唯独没有算到,半路会杀出一个刘靖!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歙州刺史,像一根突如其来的搅屎棍,蛮横地插入了江西的棋局,将他精心布置的一池清水彻底搅浑。 战报上冰冷的文字记述着。 此人不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取新昌,更在沙陀谷、黄金山这两处关键之地,接连大破其弟危仔倡麾下的精锐。 斩将夺旗,势如破竹。 从而迫使危仔倡不惜代价拿下鄱阳郡,损失惨重。 四万大军,折损近半。 这几乎是危仔倡经营信州多年的全部家底。 如今的危仔倡,不仅未能按计划拿下整个饶州,反而被刘靖死死牵制在鄱阳郡一带,自顾尚且不暇。 就算他最后能侥幸挤出部分兵力前来支援,顶破天也就一万人马,而且还是历经苦战、士气低落的疲敝之师。 剩下的残兵败将,必须留守鄱阳,防备那头如饿狼般窥伺的刘靖随时可能发起的反扑。 “歙州……刘靖!” 危全讽的牙缝里,缓缓挤出这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 他此次毅然兴兵,几乎是押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 他自认算无遗策。 算到了钟匡时的外强中干和内部矛盾。 算准了彭氏叔侄的色厉内荏和首鼠两端。 也算清楚强大的杨吴与邻邦钱镠正为争夺苏州而深陷战争泥潭,根本无暇西顾。 正是这看似万无一失的局面,才给了他鲸吞江西的底气。 却唯独,漏掉了这个盘踞在歙州一隅之地的刘靖。 一个他之前仅仅当做是原歙州刺史陶雅败走后、侥幸上位的年轻人! 一个无足轻重的弱冠少年! 如今,这只他眼中的黄口小儿,却露出了锋利的獠牙,一口咬在了他最要害的软肋上! 现在的局势,瞬间变得无比微妙和凶险,让他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继续打? 单凭他目前围困豫章郡的这几万兵力,就算最终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届时兵力折损严重,元气大伤,不仅无法震慑周边势力,反倒可能给一旁虎视眈眈、一直按兵不动的彭氏叔侄做了嫁衣。 让他们有机会趁虚而入,摘取胜利果实。 若不打? 此次兴师动众,他几乎掏空了积攒数年的钱粮家底,动员了所能调动的所有力量。 麾下将士跟随他久围坚城,早已憋着一股劲想要破城抢掠! 若是就这么寸功未立、灰溜溜地撤军,士卒的怨气如何平息? 士气必然一落千丈,甚至可能激起难以预料的兵变。 而他危全讽纵横江西多年的威望,也将随之扫地,从此沦为笑柄。 这种前所未有的困境,让素来果决的危全讽也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他心中烦躁不堪,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 终于,他猛地将那份写满败绩的战报重重拍在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抬起阴鸷的目光,缓缓环视帐下分列两旁的将领与谋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问道:“战报,你等也都看过了。” “形势骤变,关乎我军生死存亡。都说说吧,眼下该如何应对?” 危全讽话音刚落。 左首第一位,一名身材异常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悍将便立刻应声出列。 此人正是危全讽麾下以勇猛著称的大将李蒸。 他声如洪钟,震得帐内烛火都似乎摇曳了一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与不屑。 “刺史何须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依末将看,那劳什子刘靖,不过是趁霍郡、周猛轻敌大意,奇袭而已,侥幸取胜的癣疥之疾,何足挂齿!” 李蒸此人,性情粗豪,作战勇猛,但同时也桀骜不驯,与危仔倡麾下的霍郡、周猛等将领素来不和。 此刻眼见霍郡、周猛二人在饶州接连吃瘪,损兵折将,他心中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暗爽不已。 认为正是那二人无能,才衬托出他自己的重要。 此刻发言,更是表现得尤为积极,意在打压对手,抬高自身。 他继续慷慨陈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文官的脸上:“霍郡、周猛二人,不过是仗着与二帅有旧日情分,平日里在军中骄横惯了,眼高于顶!” “此次轻敌冒进,疏于防范,吃了败仗纯属活该,乃是将帅失职!” “若换做末将前去,岂容那黄口小儿猖狂?” “末将不才,愿亲领本部五千精锐,即刻驰援饶州,与二帅前后夹击,必能一战将那刘靖小儿彻底歼灭,将其项上人头献于大帅帐前!” 他这番话,可谓一石三鸟。 既狠狠贬低了竞争对手霍郡、周猛,将其失败归咎于个人无能。 又巧妙地凸显了自己的勇武和忠诚,更是在向危全讽表功的同时,委婉地索要更大的兵权和独立作战的机会。 然而,李蒸话音未落,右侧文士队列中,一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谋士便立刻站了出来。 此人名叫赵谦,是危全讽早年招揽的寒门士子代表,凭借智谋渐受重用,素来瞧不起李蒸这类只知好勇斗狠的武夫,认为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谦及其背后的文官集团,一直希望能通过谋略和政事来获取更大的话语权,而非单纯依赖军功。 “李将军此言谬矣,万万不可轻敌!” 赵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刘靖此人,绝不可等闲视之,纵观其用兵,先取新昌,断我侧翼!” “再设伏沙陀谷,重创霍郡,又于黄金山趁夜逆袭,大破周猛。” “步步为营,招招狠辣!” “霍郡、周猛二位将军或许有轻敌之嫌,但他们麾下士卒,皆是二帅操练多年的精锐之师,绝非乌合之众。” “刘靖能连战连捷,以少胜多,这足以说明,此人无论是战略眼光、战术谋划,还是其麾下军士的临阵战力,都已是我军心腹大患,劲敌当前!” 他转向危全讽,躬身一礼,语气凝重地分析道:“主公,我军主力如今正与豫章守军相持不下,已达微妙平衡。” “若此时贸然分兵,兵力顿显单薄。万一洪州战事有变,钟匡时窥得机会,出城逆袭,或是彭氏叔侄心怀叵测,突然发难,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则大势去矣!” “为区区一刘靖而动摇根本,岂非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李蒸被赵谦当众驳斥,尤其那句“谬矣”更是刺痛了他的自尊,顿时勃然大怒。 他瞪着铜铃般的牛眼,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争辩道:“姓赵的,似你这等终日只知伏案疾书的酸儒,懂个屁的兵法战阵!” “那刘靖不过是仗着诡计,行偷袭侥幸之道,更是霍、周二人愚蠢,方才中计!” “若论堂堂正正之师,野外列阵而战,他那区区几千歙州兵,在我数万洪州儿郎面前,够谁看的?” “我军雄踞此地,军威正盛,难道还怕豫章城里那些饿得半死的守军能插翅飞出来咬人不成?” “分兵五千,于我大军无损,却能解饶州之围,安定后方,有何不可?” 赵谦闻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匹夫之勇,何堪大任!岂不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洪州战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汹涌,牵一发而动全身!” “李将军只知逞强斗狠,若因你轻敌冒进,导致全局崩坏,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你……” 李蒸气得满脸通红,伸手按向腰刀,眼看就要当场发作。 “够了!” 危全讽猛地一声低喝,声音中蕴含着极大的不耐烦和怒意。 他疲惫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中一阵烦恶。 这些麾下的文武,平日里争权夺利也就罢了,如今大军前途未卜,生死攸关之际! 竟然还在为了各自的派系利益和那点可怜的面子争论不休,丝毫不体谅他这主帅的艰难。 他摆了摆手,制止了即将升级的争吵,目光却越过了争得面红耳赤的李蒸和赵谦,投向了帐下最角落里。 一个始终低眉顺眼、沉默寡言,仿佛影子般毫无存在感的中年文士身上。 此人名叫李奇,乃是危全讽真正的心腹谋士,参与核心机密,却从不轻易在人前显露锋芒。 “李先生。” 危全讽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众人皆议,汝独默然。对此局势,你怎么看?” 李奇闻言缓缓从席上站起。 他其貌不扬,衣着朴素,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既不像李蒸那般张扬,也不像赵谦那般锋芒毕露,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微微躬身,却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帐内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刚才还在怒目而视的李蒸和赵谦,也不由自主地暂时收敛了气势,想听听这个深得主公信任的谋士有何高见。 李奇先是对着危全讽恭敬地行了一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直抵核心:“主公,诸位同僚。依属下愚见,刘靖这头拦路虎的出现,于我军眼下之境遇而言,有好,亦有坏。” “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关键在于我等如何应对。” 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瞬间在帐内激荡起层层涟漪。 众人皆露疑惑之色,连危全讽也目光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哦?先生详言之。” 李奇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坏的方面,显而易见。” “二帅饶州受挫,我军预想中之犄角之势被破,后方不稳,致使主公您陷入眼下进退两难之境地。 “此乃明患。”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智慧:“然而,好的方面,却潜藏于这败绩之下,需细细品味。” 李奇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主公,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可明得失。” 李奇引经据典,开始阐述他的核心谋划:“敢问主公,可知汉末群雄逐鹿,那四世三公、名满天下的袁绍袁本初,与其弟袁术袁公路之事?” 危全讽博览群书,自然知晓:“袁氏兄弟,坐拥冀、青、幽、并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天下谁人能及?” “然则兄弟离心,各怀异志,内斗不休。袁术甚至在淮南称帝,最终兄弟二人非但不能合力共图霸业,反被兵不满万、地狭粮缺的曹操,抓住机会,于官渡一战击破袁绍。” “后又逐步削平袁术,致使赫赫袁氏,灰飞烟灭,沦为天下笑柄。” 说到此处,他悚然一惊,已然明白了李奇的隐喻。 “主公英明!” 李奇适时送上赞誉,随即点破要害:“袁氏之败,非败于曹操之强,实败于兄弟阋墙之内耗!” “此等前车之鉴,血泪教训,主公今日之处境,岂能不深察之,引以为戒?”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危全讽心中炸响。 他与危仔倡,不正隐隐有当年袁绍、袁术兄弟相争的影子吗? 若非刘靖此番重创危仔倡,将来江西平定之后,兄弟之间难免会有一场权力争斗。 刘靖的出现,固然是危机,却也阴差阳错地帮他提前削弱了内部最大的潜在威胁。 李奇没有给他太多感慨的时间,继续说道:“如今二帅在饶州受挫,实力受损,于主公而言,正如当年曹操在官渡之战前,得以暂时缓解来自袁术方向的压力,可以更为从容地整合内部,应对强敌。” “此乃天赐良机,助主公理顺内部,实乃转危为安之契机,而非单纯之危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若有所思的众人,最终落在悬挂于一侧的江西舆图之上,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算计。 “至于那刘靖。” 李奇的手指轻轻点向歙州的位置:“不过据一州之地,兵不过万,纵有奇谋诡计,一时得势,其根基浅薄,潜力有限,何足为虑?” “待我大军整合完毕,腾出手来,碾碎他易如反掌。” “真正的心腹之患,从来都不是外部的强敌,而是那些……” “本该同心同德,却可能怀有异心,掣肘肘腋之人。”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先虚点了一下代表危仔倡的饶州,然后重重地落在了与洪州、饶州呈三角之势的袁州之上! “因此,主公现在要做的,绝非火急火燎地去救援饶州,那是下策,徒耗兵力,正中刘靖下怀。” “上策乃是,借刘靖这把锋利的刀,一方面彻底斩断二帅不该有的念想,使其今后只能唯主公马首是瞻。” “另一方面,也该让彭氏叔侄,动一动了。” “他二人在袁州看了这么久的戏,保存实力,左右逢源,天下岂有这等好事?是该让他们动动筋骨了。” 危全讽眉头微皱,下意识地问道:“先生的意思是,遣使去袁州,说服彭氏叔侄出兵洪州,助我合力攻城,早日拿下豫章郡?” 他觉得这是最直接的利用方式。 “不。” 李奇果断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人性弱点的狡黠光芒:“并非让他们来洪州。而是让他们出兵,至少两万精锐,西进饶州,去替我们剿灭刘靖!” “甚么?” 此言一出,不仅危全讽愣住了,帐内诸将也都面面相觑,觉得不可思议。 让彭氏去打刘靖? 他们怎么会答应? 李奇不慌不忙地解释道:“主公只需派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带重礼前往袁州。对二人许诺。” “只要他们肯出兵饶州,剿灭刘靖,那么此战之后,谁先攻入歙州境内,歙州之地便归谁所有!” 他进一步剖析彭氏叔侄的心理:“此二人名为叔侄,实则各怀鬼胎,都想着吞并对方,独霸抚州乃至向外扩张。” “且皆是目光短浅之辈。见小利而忘大义,歙州富庶,只怕这叔侄二人早已垂涎三尺。如今以整个歙州为诱饵,他们岂能不上钩!” “届时,他们与刘靖在饶州这块土地上必然爆发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我军则可坐山观虎斗,稳坐钓鱼台!” 此计一出,危全讽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 “妙啊!先生此计,当真绝妙!!” 他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一个驱狼吞虎,让彭氏与刘靖这两头恶犬互相撕咬,无论谁胜谁负,都能极大消耗他们的实力,解除我军侧翼隐患,以此还能削弱彭氏。” “彭氏兵力一旦折损在饶州,其实力大减,日后便再难与我抗衡,只能乖乖臣服。” “还可以借此事进一步敲打二弟,同时让我军得以休整,集中精力解决洪州问题。” “如此,不仅解了饶州之围,还能一举削弱两个潜在对手!” “好!好!好!”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当即不再犹豫,朗声下令:“来人!速备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明珠一斛!请陈先生来!” “令他即刻准备,持我亲笔信,前往抚州,去见彭氏叔侄!” 一场借刀杀人、祸水西引的大幕,就此拉开。 第256章 妖术,这是妖术! 此刻。 饶州,鄱阳郡城下。 距离郡城数里之外,刘靖率领的歙州军已然安营扎寨,营盘井然有序,壕沟、鹿角、望楼一应俱全,显示出严谨的治军水平。 与危仔倡想象中的“疲敝之师”完全不同,这支军队士气高昂,纪律严明。 此刻,城头之上,危仔倡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面色凝重地眺望着城外远处正在忙碌调动的歙州军。 连日来的败绩和奔波,让他眉宇间充满了疲惫和焦虑,但身为一方主帅的威严犹在。 他身侧的将领们,起初看到城外歙州军开始展开阵型,摆出攻城的架势时,脸上大多写满了不可思议和轻蔑。 一名性情鲁莽的裨将终于忍不住,失声笑道:“这刘靖莫非是连日胜仗冲昏了头脑?还是他手下无人,不懂兵法?” “他竟然真的想用这点兵力来攻城?” 立刻有人出声附和,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不错!以点兵术观之,城外敌军至多不过万余。” “他难道不知,这鄱阳郡城内,有我军近三万弟兄严阵以待吗?用一万人来攻打三万人驻守的坚城?” “简直是痴心妄想,自取灭亡!” 这番话,引来城头守军将领们的一阵哄笑,连日来被败绩笼罩的紧张气氛似乎也轻松了不少。 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将领看来,攻城战乃是战争中最残酷、消耗最大的战斗形式,通常需要数倍于守军的兵力,配备大量的攻城器械,经过长时期的围困和消耗,才有可能成功。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这是共识,是铁律。 刘靖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城墙一角,一个名叫王三的年轻士卒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他刚满十七岁,入伍还不到三个月,因为生得敦实有力,被选入了守城部队。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站在高大的城墙上,面对黑压压的敌军,心里其实怕得要命,腿肚子都在微微发抖。 但听到身边那些经历过战阵的老兵油子们都在嘲笑城外的敌人愚蠢,他的胆气也不由得壮了不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他悄悄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块用家里仅有的好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麦饼。 饼已经干得发硬,甚至有些硌手,但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离家时,母亲那混合着泪水和烟火气的温度。 他想着,等会儿换防下去,找个僻静角落,就着凉水慢慢把它吃了,或许还能尝出点家的味道。 这简单的念想,成了他此刻最大的慰藉和勇气来源。 然而,危仔倡却没有笑。 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城下。 作为主帅,他考虑得更多更深。 刚刚经历血战才勉强拿下鄱阳郡,他麾下的士卒早已是人困马乏,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急需时间休整补充。 此刻,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被迫出城野战。 刘靖用兵诡诈,沙陀谷和黄金山的教训历历在目,他不得不防。 他不相信刘靖会如此不智,看不出强攻坚城的巨大风险。 事出反常必有妖。 刘靖如此大张旗鼓地摆出攻城姿态,背后定然隐藏着其他阴谋。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骑兵匆匆沿着马道奔上城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 “报——!” “大帅!城西约五里外,发现敌军数股轻骑游弋,行动迅捷,似有窥探我军侧翼、断我粮道,或进行骚扰之意!” 此言一出,刚刚在沙陀谷吃了大亏、被同僚暗中讥讽的霍郡,立刻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挽回颜面的机会。 他快步上前,对着危仔倡抱拳,用极其肯定的语气沉声分析道。 “大帅明鉴,这定是那刘靖小儿使出的诱敌之计!” “毫无疑问,他故意在正面摆出虚张声势的攻城架势,吸引我军注意力,同时派出轻骑骚扰侧翼,示弱于我。” “其真实目的,就是想激怒我军,引诱我们忍耐不住,分出兵力出城追击,或是前往保护侧翼。” “届时,他必然在城外预设埋伏,以逸待劳!” “我军将士新败之余,又兼疲惫,一旦贸然出城,脱离城防依托,必中其奸计,后果不堪设想啊大帅!” 霍郡的这番分析,逻辑清晰,完美地解释了刘靖一切“不合理”的举动,并且与之前的败绩教训紧密相连。 危仔倡深以为然,不断点头,看向霍郡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赞许和慰藉。 是啊,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刘靖就是想引他出城野战! 他麾下的士卒确实需要休整,据城而守,以不变应万变,本就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如今刘靖“主动”将“计谋”暴露出来,更是让他坚定了固守待变的决心。 他自以为已经彻底看穿了刘靖的层层算计,胸中因接连失败而产生的不安和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和掌控感。 仿佛猎人已经识破了陷阱,正等着看猎物徒劳挣扎。 危仔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城垛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外那些如同蝼蚁般忙碌的歙州士兵,语气中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和自信。 “哼,果然还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刘靖小儿黔驴技穷矣!” 他冷哼一声,果断下达命令:“传令下去!各门守军提高警惕,但不必理会侧翼敌军的小股骚扰!” “没有本帅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全军严守城头,擅离职守者,军法从事,立斩不赦!”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腰间的佩剑,摆出一副稳坐钓鱼台的姿态,傲然道:“本帅今日,就在这城楼之上,倒要亲眼看着他刘靖,到底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其师老兵疲,锐气尽失,便是我们出城反击之时!” 城外的刘靖,自然无从知晓危仔倡等人正在城头进行的激烈头脑风暴和对他“计谋”的“精准”剖析。 他正全神贯注地督导着攻城前的最后准备工作。对于即将展现的“真理”,他有着绝对的信心。 在他的指挥下,数百名精心挑选的精壮民夫,在炮兵营士兵清晰有力的号令声中,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汗流浃背地用尽全力,推动着那十尊被厚重油布覆盖的沉重物体,缓缓进入距离鄱阳郡城城墙约七百步的预设发射阵地。 当油布被掀开,那十尊闪烁着独特金黄色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终于显露真容时。 即便是已经见过多次的歙州军士兵,眼中依然会流露出敬畏之色。 每一尊火炮都重逾千斤,庞大的炮身需要特制的炮车承载,在崎岖不平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数十名民夫齐心协力,肌肉贲张,喊着震天的号子,才能将其一寸寸地推至预定的射击位置。 这十尊造型奇特、前所未见的钢铁巨兽,自然也引起了城头危仔倡及其部将的注意。 危仔倡眯起眼睛,指着下方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光芒的“怪家伙”,皱眉问道:“诸位,可知那是何物?似是弩炮,又截然不同。” 那金黄色的炮管,散发着诡异色泽,让危仔倡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这东西,和他认知中的所有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床弩都完全不同。 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 城头众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将,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一个个面面相觑,满脸茫然,交头接耳,却无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名自诩见识广博的将领犹豫着猜测道:“看那巨大的管状物,许是某种新式的大型车弩吧?或许射程极远。” 另一名性格急躁的将领则直接冷笑出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嘲弄:“装神弄鬼,哗众取宠罢了!” “主公不必多虑,不过是些虚张声势、扰乱军心的玩意儿!” “就算真是巨弩,难道还能把这数丈高、厚达数丈的城墙给射穿了不成?” 危仔倡闻言,仔细看了看那东西的体量,虽然庞大,但似乎确实不像能对坚固城墙造成致命威胁的样子。 他心中的那丝不安也随之渐渐散去,点了点头,恢复了镇定。 是啊,即便是新式器械,威力总有个限度。 射程多个百来步,又能怎样? 难道还能把这数丈高的城墙给射塌了不成? 时间在紧张的氛围中一点一滴流逝。 歙州军的阵型完全展开,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各就各位,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民夫们将一箱箱沉重的弹药运送到炮阵后方。 炮手们则开始进行最后的检查校准,用专门的工具清理炮膛,测量角度,动作熟练而沉稳。 正午时分,阳光猛烈,尽管只是三月,可依旧晒的人脑胀。 一切准备就绪。 一名名传令兵飞快地跑上刘靖所在的那座临时垒起的黄土高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依次唱喏。 “禀刺史!攻城器械与民夫已列阵完毕!” “禀刺史!炮兵营所有火炮已准备妥当!” “禀刺史!先登营已待命!” 刘靖身着鱼鳞铠,厚重的甲胄将他本就高大的身躯,衬托的更加英武霸气。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那座巍峨的鄱阳郡城,缓缓点了点头,只吐出了两个清晰而冰冷的字。 “攻城。” “得令!” 传令兵闻言,立即起身,奋力挥舞起手中的红黄两面令旗,打出清晰的旗语。 下方,看到旗号的各级传令兵,立刻将军令层层传达下去。 最终,命令抵达了炮兵营阵地。 铁牛闻令后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如同风箱般高高鼓起,用尽全身力气,面向十尊火炮,发出一声震彻全场的怒吼。 “各炮位——听我号令!” “点——火!” 早已手持火把待命在炮尾的炮手们,闻令毫不犹豫,立刻将火把凑近炮尾预留的引信孔。 嗤!嗤!嗤!嗤! 浸过硝石的引线被瞬间点燃,冒出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发出急促的“嗤嗤”声,青白色的烟雾随即缭绕升腾而起。 铁牛和所有炮兵营的士兵们,一个个激动得满脸涨红,心脏狂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迅速燃烧缩短的引线。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根普通的导火索,而像是在仰望神迹降临的前兆,充满了狂热与期待。 秘密操练了无数个日夜,流淌了数不尽的汗水,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他们炮兵营一战惊天下,为刺史奠定不世功业的这一刻! 在城上城下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十根引线飞速燃烧,火光迅速下移,最终齐齐隐没于炮膛之内,只余下十缕淡淡的青烟,从小孔中袅袅冒出。 一瞬间,世界仿佛陷入了死寂。 风似乎停了,连双方的战鼓声和号令声都短暂消失了。 轰! 轰!! 轰!!! 下一刻,十道前所未有、仿佛能撕裂苍穹、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同时炸开! 那声音像是一柄无形却重逾万钧的巨锤,隔着七百步的距离,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每个人的胸口和耳膜! 城楼之上,危仔倡及其部将们只看到远处那些铁疙瘩的炮口,猛地喷吐出十大团浓密刺鼻的白烟和炽烈的火光,仿佛巨兽咆哮! 紧接着,脚下厚实坚固、历经风雨的城楼明显地摇晃了一下,瓦片簌簌作响,仿佛地龙翻身,天崩地裂! 城砖缝隙里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尘土簌簌落下,扑了众人满头满脸。 剧烈的震动让包括危仔倡在内的所有人都身形踉跄,站立不稳,一个个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骇然失色,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王三,被这从未想象过的巨响震得双耳瞬间失聪,嗡嗡作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裤裆处迅速湿透,传来一阵臊热。 他怀里的那块视若珍宝的麦饼被这剧烈的震动颠了出来,滚落在满是灰尘和痰渍的城砖上,沾满了污秽。 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捡,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抖得如同风中筛糠,根本不听使唤。 这仅仅是声浪和震动带来的冲击。 而真正的毁灭,紧随其后。 十发沉重无比的实心铁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狠狠地撞向了鄱阳郡城! 其中四发炮弹的弹道稍稍偏离,未能命中城门,而是狠狠砸在了城门楼两侧的墙体上。 坚硬的青石城砖在这些钢铁巨锤面前,脆弱得如同酥糖,瞬间被砸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坑洞。 碎裂的石块如同暴雨般四下激射,几名靠得最近的守军士兵躲闪不及,当场被呼啸的碎石击穿了身体,血肉模糊,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非死即残! 而剩下的六发炮弹,则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扇包裹着厚厚铁皮,由数十根合抱粗巨木打造的巨大城门! “轰隆——!!!” 一声更加沉闷、更加令人心悸的巨响爆发! 在六枚以无可匹敌动能冲击的实心铁弹面前,那扇象征着安全与阻隔的厚重城门,脆弱得如同孩童用纸糊的玩具。 仅仅一个照面,便被彻底轰击得四分五裂,爆散成无数漫天飞舞的木屑、断裂的巨木和扭曲的铁皮碎片! 城门后的门闩、顶门柱等设施,如同火柴棍般被轻易折断崩飞! 炮弹的余威丝毫未减,穿透破碎的城门后,又狠狠地撞击在由精铁铸就的千斤闸之上!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铁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那重达万斤、被视为最后屏障的千斤闸,被砸得铁皮皲裂,碗口粗的精铁栅栏严重扭曲变形! 帅台之上,亲眼目睹这毁天灭地一幕的庄三儿和季仲,这两位跟随刘靖日久、也算见多识广的将领,此刻同样是满脸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庄三儿张大了嘴巴,喉结上下剧烈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戎马半生,经历的攻城守城战数不胜数,惨烈的、巧妙的、漫长的都见过,但从未见过如此…… 如此蛮横、如此不讲道理、如此颠覆认知的破城方式! 他脑中关于守城与攻城的认知与经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季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瞬间被轰开的城门,眼神中除了极度的震惊,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狂喜和敬畏。 他猛地转向身旁依旧稳坐、面色平静的刘靖! 真乃神人也! 刘靖依旧稳坐如山,只是紧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激荡的波澜。 成了! 完全达到了预期效果! 他心中反复推演、模拟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以一种最完美、最震撼、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展现在了这个时代的世人面前。 这不仅仅是攻破一座城门,更是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在他身后的歙州军战阵中,在经历了短暂、极致的死寂之后,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呐喊! 声音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战场! “神威!神威!” “刺史神威!” “万胜!万胜!!!” 那些刚刚还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攻城战而感到忐忑甚至恐惧的士兵,此刻所有的疑虑、所有的畏惧都烟飞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狂热崇拜和必胜信念! 他们的刺史,不是凡人,是能召唤九天神雷、摧城拔寨的神人! 跟着这样的刺史征战沙场,那是何等的荣耀与幸运! 何愁天下不定! …… 城楼之上,一片末日般的混乱。 霍郡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状若疯癫:“雷公,是雷公爷爷……” 另一名将领则双目赤红,指着城外的炮阵,语无伦次地大喊大叫,试图用声音掩盖恐惧:“妖术!这是妖术!是刘靖那厮使了什么妖法!快去请法师!” 武人很少信鬼神,尤其是一方将领,相比于鬼神,他们更信任手上的横刀,以及麾下将士。 但此时此刻,神威大炮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超越了他们的常识。 就在这片哭爹喊娘、士气彻底崩溃的混乱之中。 危仔倡终究是一方枭雄,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强行从那毁灭性的视觉和听觉冲击中醒来! “都给我闭嘴!慌什么!城门未破!千斤闸还在!” 他双目赤红,布满血丝,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用剑尖指着下方已经乱成一团、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守军,声嘶力竭地咆哮道,试图重整秩序。 “弩手!弩手死到哪里去了!给本帅放箭!压制住城外那些铁疙瘩!不能让他们再发射了!” “所有人都动起来!把滚石、檑木、火油、沙袋都给本帅搬过去!堵住门洞!快!” “督战队上前!畏缩不前者,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快!执行军令!” “违令者,斩!” 作为主帅,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 他凭借本能和经验,第一时间做出了最常规的应对布置。 远程压制、物资堵门、军法威慑。 然而,他的命令,在此刻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如同投入汹涌波涛中的一颗小石子,瞬间被淹没。 城墙上的士兵们大部分被那巨响震得双耳嗡鸣,头晕目眩,许多人至今还瘫坐在地,魂不附体,根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即便听到的,也被那“天雷”之威吓破了胆,手脚发软,如何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和堵塞? 危仔倡情急之下,快步来到一架车弩旁,一把夺走被吓傻的弩手手中木槌,顺势将其踹开,旋即操控车弩角度,对准城下那些铁疙瘩,扬起手中木槌,狠狠砸在括机上。 嗖! 伴随一道破风声,粗如长枪的箭矢激射而出。 然而在危仔倡等人期盼的目光中,曾经号称军中大杀器的车弩,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无力,箭矢飞出五百余步,在距离那些铁疙瘩还有二百步的时候,深深扎在地面,尾翼不断微微晃动。 强如车弩,竟然够不到那些铁疙瘩! 一瞬间,危仔倡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整个人失魂落魄,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刺史,小心!” 身后的亲卫赶忙将其扶住,神态焦急。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守卫城门甬道的校尉,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上了城楼。 他狼狈无比,头盔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脸上满是烟尘和极度的恐惧,几乎是扑倒在危仔倡脚下。 “大帅!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他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带着哭腔喊道。 “城门……城门已经没了!被……被轰成了碎片!什么都没剩下啊!” “千斤闸……千斤闸也……也快撑不住了!上头全是裂纹,彻底变了形,眼看就要塌了啊!” 这名校尉带着绝望气息的报告,如同一记更狠的重锤,彻底砸碎了危仔倡和周围将领心中刚刚勉强燃起的一丝渺茫希望。 危仔倡一把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唾沫星子混合着怒火喷了他一脸。 “快让那些丘八去拿沙袋,用一切能堵的东西,将城洞堵死!” “得令!” 校尉被他饿狼般的表情,看的心中发毛,忙不迭的应下后,转身跑进甬道。 城外,炮兵阵地上,都尉铁牛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命令声,再次穿透嘈杂,清晰地响起。 “未命中的炮组,立刻调整炮口角度!” “所有炮位,迅速清膛!检查炮身!” “准备第二轮齐射——!” 训练有素的炮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尽管同样激动,但他们严格执行操典,用沾水的长杆清理炮膛内残留的火药残渣,检查炮身是否有裂纹,然后迅速装入新的发射药包和沉重的铁弹。 整个过程娴熟、高效、冷静,与城楼上那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混乱,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危仔倡透过垛口,看着城外那些敌人炮兵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的动作,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顺着他的脚底板延伸至天灵盖。 这到底是甚么东西? 难道真如麾下所言,那刘靖会妖术,能请动雷公助阵不成? 就在城上守军还在混乱中试图执行堵门命令时,城外炮兵阵地上,令旗再次挥下。 轰!轰!轰!!! 第二轮回荡在天际的恐怖巨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再次降临! 这一次,炮击更加精准! 数发炮弹几乎是沿着第一轮轰开的缺口,狠狠地再次撞击在那本就摇摇欲坠、布满裂纹的千斤闸之上! 砰! 哐啷! 伴随着一连串更加刺耳的金铁断裂的巨响。 那千斤闸,在又一轮毁灭性的打击下,终于不堪重负。 伴随着一连串金属断裂的巨响,它被硬生生从中断开,彻底洞穿! “不好啦——!城门被攻破了!” “不好啦——!城门被攻破了!” 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绝望的惊叫,从幽深的城门甬道中传了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慌。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城楼之上,危仔倡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 那双一直闪烁着算计与狠厉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那扇足以抵挡千军万马冲击的厚重城门,如同烂木头般四分五裂。 那重达万斤、由精铁铸就的千斤闸,在“天雷”面前,脆弱得像一块豆腐。 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智谋、所有的优越感,在这一刻,被那毁天灭地的巨响和眼前这超乎常理的景象,轰击得荡然无存!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了。 周遭的哭喊、尖叫、混乱,危仔倡都听不见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为自己“看穿”刘靖的诱敌之计而沾沾自喜,还在用一种猫戏老鼠的眼神俯瞰着城外。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这种被彻底碾压、被当成傻子一样戏耍的屈辱感,比刀子割在身上还要痛苦千万倍! “呃……”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危仔倡再也抑制不住,却不是喷出鲜血,而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他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部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巨大的羞辱和崩溃感给挤碎。 他撑着城垛,身体剧烈地颤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高台之上,刘靖看着城楼上那片混乱的景象,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知道,从炮声响起的那一刻,这场战争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想当年,曹孟德围下邳,尚需引泗水倒灌,耗时月余才等到城内生变。 可如今,在他面前,所谓的坚城,不过是两轮齐射的事情。 这就是技术代差带来的降维打击。 不跟你玩什么阴谋阳谋,不跟你比拼什么兵力士气。 我只是站在你打不到的地方,然后用你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你引以为傲的一切,都轰成碎片。 道理?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这,就是他刘靖的道理! 第257章 老刘家的人就是讲究! 随着那声开炮的军令落下,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地动山摇的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城门楼上,死一样的寂静。 方才那撼天动地的巨响余波犹在,震得每个人耳中嗡鸣不绝,仿佛有无数只疯蜂在脑内冲撞。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石味道,混杂着木屑与尘土的气息,钻入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痒。 按理说,城门既破,接踵而至的便该是惊涛骇浪般的喊杀声,是敌军先登死士们悍不畏死的冲锋。 然而,却并没有。 城外,那支明显是敌军前锋、准备用作第一波攻坚的精锐步卒,只是沉默地列着阵。 黑色的铁甲与冰冷的盾墙组成一道纹丝不动的钢铁防线,仿佛一群置身事外的看客。 这种极度的反常,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城楼上所有危军将校的咽喉。 霍郡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死死盯着城外,试图从那片沉寂中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战争兵法。 可他什么也看不懂。 下一刻,让他毕生难忘,甚至在死后坠入地狱都会反复回味的场景,发生了。 在霍郡、危仔倡以及所有守军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城外那十尊被他们蔑称为“铁疙瘩”的黑色巨物,在数十名炮手的协同操作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 它们那黑洞洞的炮口,开始缓缓抬高。 炮口不再对准那已经失去意义的城门废墟。 而是越过护城河,越过数百步的距离,一寸一寸地,遥遥指向了他们脚下这座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楼。 指向了城楼上,每一个自诩勇悍的血肉之躯。 “嘶——” 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在城楼上此起彼伏,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压制得微不可闻。 危仔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根根倒竖,浑身的汗毛仿佛都在瞬间炸开! “使君!使君快走!此地已是死地!” 一名亲卫牙将最先从石化的状态中惊醒,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尖利得仿佛被人用刀尖划过铁甲。 “走!” 危仔倡像是被这一声尖叫唤醒了魂魄,他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 他猛地转身,甚至因为动作过猛而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顾不得什么主帅仪态,手脚并用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兵,逃也似地朝着城下的甬道冲去。 连千斤闸都能被轰废,这城楼的砖石,又能比铁闸坚固几分? 他们这些血肉之躯,又算得了什么? 主帅一逃,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彻底熄灭。 城墙之上,秩序荡然无存。 “跑啊!使君跑了!”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绝望的嘶吼,早已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士兵们,彻底疯了。 将领与士兵推搡着,咒骂着,践踏着彼此,争先恐后地朝着唯一的生路——那狭窄的甬道与阶梯涌去。 慢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然而,甬道与阶梯就那么宽。拥挤的人潮瞬间化作致命的绞肉机。 霍郡被裹挟在混乱的人流之中,他拼命地想挤出去,口中大骂着,可周围全是失去理智的袍泽。 混乱中,他踩在阶梯上的脚下不慎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别踩……我……” 他惊恐的呼救,瞬间被无数双踏下的战靴所淹没。 沉重的身体与坚硬的铁甲踩在他的身上,甲胄被踩得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位曾经在沙陀谷侥幸逃生的猛将,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在自己人的脚下,被活活踩成了一滩混杂着碎骨与烂肉的模糊物,死得毫无尊严。 此时此刻,南城一片混乱,无数士兵与民夫争相从城墙中奔出,四散奔逃。 距离城门不远的荣华坊,一间破败民房里。 这户人家在不久前危仔倡军队攻破鄱阳后的纵兵抢掠中,已然家破人亡。 当家的男人为了保护妻女,被凶悍的乱兵砍死在家门口,鲜血浸透了门槛。 此刻,家中只剩下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躲在唯一还算完好的床榻之下,瑟瑟发抖。 那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传来时,床榻剧烈摇晃,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躲在母亲怀里的小女孩吓得浑身僵直,死死捂住耳朵,泪水在惊恐的大眼睛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 她的母亲,一个原本温婉秀丽的江南女子,此刻面容憔悴,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已失去了反应。 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本能地死死护住女儿。 忽然。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被杂物勉强抵住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中,一个满身血污、盔歪甲斜的危军溃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神色惊恐到了极点,根本就没看屋里是否有人,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想用身体和屋内仅存的破烂家具死死抵住门板。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嘴里不断重复着意义不明的、充满恐惧的呓语:“妖术,妖怪……” 看到这个将灾祸和杀戮带进自己家中、满身血腥的入侵者去而复返,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 丈夫倒在血泊中圆睁的双目、女儿这些日子夜夜惊恐的哭啼、以及眼前这个士兵带来的威胁……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所有的恐惧、悲伤、绝望和长久压抑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股几乎要将她燃烧殆尽的恨意。 她空洞的眼神中,渐渐亮起了一点火星。 那点火星,迅速燃烧成一片复仇的烈焰,将所有的恐惧和麻木都烧得一干二净。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从床边摸索着,抓起了一柄平日做女红时用的剪刀,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的目光,不再空洞,而是像母狼护崽般,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背对着她、正因极度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溃兵的后脑,手中剪刀猛然刺下。 …… 城外,黄土高台之上。 刘靖将城楼上那如同被捅了的蚁巢般的混乱景象尽收眼底,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他平静地抬手,对传令兵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炮兵营,停止射击。” 火药金贵,每一发炮弹都是用海量的钱财堆出来的,必须得省着用。 既然敌人的胆气与士气已经被彻底摧毁,无法对先登营造成丝毫伤亡,那就没有必要再浪费炮弹了。 “传令先登营,入城。” 刘靖麾下的众将,同样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震撼。 袁袭此刻正死死盯着远处城楼上那场可悲的闹剧,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刺史……”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竟有些干涩:“末将曾以为,重骑冲阵,已是天下至刚至猛的破阵之法。” “今日一见方知……我等……我等在神威大将军炮面前,不过是……是孩童的把戏。” 他的语气里,有发自肺腑的敬畏,也有一丝作为顶级武将的茫然。 他身侧,风林二军的统领庄三儿与季仲,更是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与狂喜。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脑中反复推演着城门攻破后,如何抢占城墙,如何用人命去填平城墙上的每一寸大街小巷,他们甚至已经做好了麾下士卒伤亡过半的心理准备。 可现在,城,就这么自己乱了。 炮兵阵地上,铁牛的耳朵里依旧是“嗡嗡”作响,脚下的大地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反复操作而沾满火药残渣的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就是这双手,刚才亲手将雷霆送上了鄱阳郡的城楼。 他身边的炮手们,大多也是如此。他们喘着粗气,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神里却是一种混着亢奋与敬畏的复杂光芒。 他们望着远处那座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雄城,再看看身边这尊冰冷而威严的钢铁巨兽,心中第一次对“力量”这个词,有了截然不同的理解。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武勇的范畴。 这更像是…… 代天行罚! 传令兵此刻也将刘靖的命令带到先登营。 “杀!” 城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先登营都尉柴根儿得到军令,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暴喝。 他高举塔盾,一马当先,率领先登营的士卒,冲向那洞开的城门。 进入城中,一切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柴根儿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便带着士卒控制了整片南城墙。 墙上只有零星几个被踩得奄奄一息的伤兵在呻吟,以及满地被丢弃的兵器和甲胄。 随着南城墙被彻底拿下,刘靖再次挥手。 “全军入城!” 庄三儿与季仲立即各率部下,紧随先登营之后,以严整的战斗队形冲入城中。 危仔倡早已吓破了胆,此刻只顾着逃命,根本无心也无力组织任何有效的抵抗。 偶有从其他城楼赶来驰援的守军,在看到己方主帅大旗消失、南城墙已然易手后,也是一触即溃,甚至主动丢下兵器,跪地投降。 整场攻城战,与其说是战争,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接收。 刘靖麾下最精锐的玄山都牙兵,那些身披重甲的嫡系卫队,自始至终都环卫在高台周围,甚至都还未出鞘。 李松艰难地吞咽着口水,语气感慨道:“未将从未想过,攻城竟如此轻松。如鄱阳郡这般坚城,以及城内守军数量,放在以往,最少要十万大军,围攻三五月方,折损近半方才能拿下。 如今,在大炮的神威之下,竟然不到一刻钟便被破城,简直骇人听闻。” 狗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狂热。 “是啊,以往攻城战就是用人命去填,而今有了神威大炮,攻城如探囊取物。” 刘靖听着部下们的议论,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道:“神威大炮是利器,但决定战争的,终究是人。” “今日之胜,胜在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世人不知此物之威,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心胆俱裂。”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沉稳而清晰,仿佛在对部下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往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它的存在,自然会想出应对之策。” “分散兵力、深挖沟壑、构筑土垒……办法总比困难多。我等绝不可因此器而心生骄纵。” 李松二人一怔,随即齐齐应道:“是!” 时间流逝,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外城的陷落已成定局,狼狈逃窜的危仔倡带着残兵,一口气退守到了作为最后屏障的内城。 他站在内城的城楼上,惊魂未定地看着外城那些正在被迅速肃清的街道,神情惊惶,如同丧家之犬。 “使君莫慌,刘靖兵马被阻于外城,我等尚可据守内城!” 一名亲卫连忙上前安慰。 话音刚落,另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便带着惊惶,语气崩溃地反驳:“守不住的!那刘靖会妖术,千斤闸都挡不住,内城的墙能顶什么用?!” 危仔倡一个激灵,从短暂的喘息中惊醒,忙不迭地点头:“对!守不住!内城也守不住!” 神威大将军炮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 哪怕隔着一道内城墙,他也感受不到丝毫安全感,仿佛下一刻,那毁灭性的巨响就会在耳边炸开,将自己连同这座府衙一起轰成齑粉。 那名将领见状,赶忙趁热打铁,提议道:“使君,刘靖兵力不多,大军刚刚入城,立足未稳,阵型必定散乱!” “我等不若趁此机会,召集城中残部,带上之前劫掠来的钱财珠宝与女子,从北门突围!!” 危仔倡当即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他立刻下令,留下两千人在内城城墙上负责断后,随即召集了城中还能一战的近两万残兵败将。 这支早已没了军魂的军队,带着从鄱阳城中劫掠来的无数金银珠宝与哭喊的女子,浩浩荡荡地打开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洪州方向亡命奔逃。 很快,刘靖便收到了危仔倡突围的消息。 袁袭当即上前请命:“刺史,末将愿率骑兵营追击,必不让危仔倡那厮逃脱!” 痛打落水狗的最好时机,就在眼前。 刘靖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但还是叮嘱了一句:“去吧。记住,以袭扰为主,不必缠斗。” 步兵对骑兵,胜则小胜,败则大败。 因为一旦败了,将会面临骑兵无休止的追杀。 高机动性,赋予骑兵来去如风的能力,就像狼群猎杀受伤的猛兽一样,不会一击必杀,而是给足压力,并时不时上来咬上一口血肉。 等到猛兽精疲力竭,血气枯竭,才是一击必杀的时刻。 “末将遵命!” 袁袭大喜,立刻点齐骑兵营,如一阵黑色的旋风,衔尾追杀而去。 与此同时,随着危仔倡率主力撤离,被留在内城充作炮灰的那两千守军,瞬间炸了锅。 几名校尉还想弹压,喝令众人登上城墙准备死战,却被绝望的士卒们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 在对危仔倡的咒骂声中,残存的军官体系彻底崩溃。 很快,内城的城门便被从里面打开,幸存的士兵们丢下兵器,选择了投降。 时至傍晚,残阳如血。 鄱阳郡,这座曾经的江南坚城,彻底易主。 刘靖骑着神骏的紫锥马,在数百名玄山都牙兵的重重护卫下,缓缓穿过幽深的城门洞,踏上了城内那依旧残留着血腥与恐慌气息的石板路。 长街之上,一片狼藉。 被砸开的商铺门板、散落的货物、倾倒的货架,还有来不及清理的斑斑血迹,无声地诉说着危仔倡纵兵劫掠时的暴行。 空气中,血腥味、焦糊味与各种污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道路两旁,门窗紧闭,死一般的沉寂。 但刘靖能感觉到,在那一扇扇破损的门窗背后,在那一道道黑暗的缝隙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窥探着他们。 那些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期盼,只有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以及深入骨髓的麻木。 在一处被洗劫一空的米铺废墟后,老板钱四海透过破洞的墙壁,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这支新入城的军队。 他的半生心血,化为乌有,就连藏在井底的几贯私房钱都被翻了出来。 他对所有当兵的,都恨之入骨! 但也同时,怕到了骨子里。 他看着这支黑甲军队走过。 一名士兵的靴子踩到了一枚从钱庄里散落出来的铜钱,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像是踩到了什么污物一般,挪开脚,继续前行,没有丝毫弯腰去捡的意思。 钱四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街对面被撕开的绸缎庄,那些在夕阳下闪着光泽的丝绸,足以让任何一个乱兵疯狂,可这些士兵却视而不见。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划一。 没有喧哗,没有笑骂,只有沉默。 这……太奇怪了。 这些兵,为什么不抢? 难道有比金银绸缎更要紧的事? 还是说……他们根本就看不上这些东西? 街对面,一栋相对完好的宅邸二楼,士绅张敬修也正透过窗棂,审视着这支军队。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冰凉,目光死死锁定在这支部队身上。 当一名士兵不慎碰倒了路边一个空着的货筐时,张敬修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几乎已经预见到那士兵会不耐烦地一脚将货筐踢飞。 然后以此作为苗头,和先前的那支兵一般,大肆掠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浑身一震。 那士兵的队正立刻上前,厉声呵斥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极具威严。 那士兵立刻垂首,快步上前,将货筐扶正摆好,才重新归队。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张敬修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戮和劫掠的城池里,去计较一个空货筐的摆放? 这已经不是军纪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秩序感。 他忽然想起,之前从洪州逃难来的亲戚曾提及,这位歙州刘刺史,似乎是悼惠王之后,乃是汉室宗亲。 此刻,他心头不由升起一个念头。 到底是老刘家的,就是比那些臭丘八讲究! …… 随着刘靖深入,在长街的尽头,一群被缴了械的降兵被集中看管着。 他们或坐或躺,神情或愤怒,或不甘,或茫然。 原危仔倡麾下的一名队正,正靠在墙角,嘴里叼着一根草根,满心都是不服。 在他看来,他们不是败给了这支军队,而是败给了那些会打雷的妖物。 若是在野外真刀真枪地干,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就在这时,一队玄山都牙兵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他们面前经过,前去换防。 那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像战鼓一样,敲击着在场每一个降兵的心脏。 队正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一名前行的牙兵身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牙兵胸前的玄色鱼鳞甲上,反射出金属独有的光泽。 每一片甲叶都大小如一,紧密相扣,严丝合缝。 队正的瞳孔,瞬间凝固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个亲兵,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小伙子,在城头混战时,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胸口。 那箭头轻易地穿透了他那身破旧的皮甲,小伙子挣扎了不到半刻钟,就没气了。 如果…… 如果他穿的是这样一身甲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那牙兵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神里没有战胜的狂喜,也没有面对他们这些手下败将的鄙夷,只有一种…… 一种仿佛工匠看待工具般的专注和平静。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们和对方,根本就不是一种“兵”。 之前那股不服输的怨气,就像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他吐掉了嘴里的草根,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刘靖的队伍并没有在长街上停留太久,他们穿城而过,径直前往刺史府,开始全面接管这座城市的控制权。 夜幕降临。 长街之上,依旧死寂。 但与白日不同的是,一队队手持火把的黑甲士兵开始出现在街头。 他们没有踹门,没有叫骂。 他们只是沉默地清理着街道上的尸体,将那些残破的、曾经鲜活的生命,用草席包裹,抬上板车。 他们的动作很安静,甚至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肃穆。 巷口的老者,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一名士兵在搬运一具孩童的尸体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外袍,轻轻盖住了那孩子圆睁的双眼。 老者的眼眶,瞬间湿了。 随后,士兵们开始在几个主要的街口架起大锅,燃起篝火。 浓郁的米粥香气,很快便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钻入每一道门缝,钻入每一个饥肠辘辘的幸存者的鼻腔。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挠动着他们早已被恐惧和饥饿折磨到麻木的神经。 但没有人敢出去。 他们害怕这是陷阱,害怕这是另一场屠杀的开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粥香越来越浓。 而那些士兵,只是静静地守在锅边,没有催促,没有叫喊。 终于,在一条小巷里,一个饿得实在受不了的孩子,挣脱了母亲的手,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哭喊着:“娘,我饿……” 巷子里的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那孩子的母亲更是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孩子跑到了粥棚前,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那个铁塔般的士兵。 那士兵看了看他,然后沉默地盛了一碗热粥,蹲下身,递到孩子面前。 孩子愣住了,随即不顾滚烫,双手捧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没有刀,没有呵斥,只有一碗热粥。 这一幕,通过无数道门缝,清晰地映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死寂,被打破了。 第一个人,颤抖着推开了门。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恐惧,如同地洞里钻出的老鼠,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散发着热气与光明的粥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跪拜。 他们只是默默地排着队,接过那碗能救命的热粥,然后找个角落,一边流着泪,一边大口吞咽。 劫后余生的哭声,压抑地,此起彼伏。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望楼上,静静地看着远处那一个个温暖的光团,以及萦绕在光团周围的人影。 他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征服的喜悦,反而掠过一丝沉重的复杂。 他知道,这碗粥,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力量。 它收拢的不是奴颜婢膝的顺从,而是人心最深处,对“生”的渴望,和对“秩序”的向往! 他得到的,不仅是饶州的大半疆土。 而是无数颗在绝望中,被一碗热粥重新点燃的心。 至此,饶州,才算真正落入其手。 第258章 这就是鱼米之乡嘛? 鄱阳郡,刺史府。 大堂之内,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可空气中依旧还弥漫着一股淡淡地血腥味。 刘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案后方,神情平静。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下站立的诸将,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足以震动江南的攻城血战,而仅是一次寻常的军务巡视。 “传令。” 冰冷而沉稳的命令,从他口中发出,在大堂内激起清晰的回响,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命随军书记尽快清点战损,以及城中武库、粮仓所有缴获。” 很快,第一份统计便送了上来。 “启禀刺史,此战风林二军未有伤亡,新编降兵营阵亡八十三人,伤者七百一十三人。” 当这个数字被念出来时,在场的所有将校,包括庄三儿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僵在了原地,呼吸为之一滞。 他们的眼神里,先是茫然,而后是极致的震撼。 众人下意识地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清晰无比的四个字。 不可思议! 攻打鄱阳郡这等城防坚固、守军过万的江南大郡,己方伤亡竟不到千人! 关键风林二军主力没有任何伤亡,只有新整编的降兵营,在巷战与攻打内城时,造成了一些伤亡。 这个战绩,已经不是奇迹,而是神迹。 须知,这可不是所谓的趁城内守备空虚,进行奇袭,而是在城内数万大军,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堂堂正正的攻城战。 说出去,足以让天下所有知兵之人,都视作痴人说梦的天方夜谭! 唯有刘靖对此结果,心中早有预料。 他面色不变,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继续下令:“传令下去,全城搜集大蒜,捣碎备用,交由军医营。”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伤员,本将要让每一个还有一口气的弟兄,都能活着回到家乡。” “是!” 传令兵轰然应诺,带着一丝狂热的崇敬,转身飞奔而去。 不多时,另一名负责清点府库的书记官匆匆来报。 他跑得太急,额角满是汗水,进堂后先是敬畏地看了一眼主位上不动如山的刘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启禀主公,城中武库……几乎已经空了。” “甲胄不足百领,箭矢更是仅余三千余支,皆是残次品。” 此言一出,堂下刚刚还沉浸在神迹般战损比中的几名将校,脸上立刻闪过失望之色。 打仗就是打钱粮,打了胜仗却没有缴获,就如同辛苦耕耘一年却颗粒无收,让人憋闷。 对此,刘靖却并不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心中早已推演过,危仔倡先是强攻鄱阳,后又与自己连番大战,兵甲、箭矢的消耗必然是个天文数字,武库空虚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书记官见主公毫无波澜,心中愈发忐忑,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但是!粮仓!主公,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指向粮仓的方向。 “粗略估算,足有……足有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地劈在大堂中央,让所有嘈杂、呼吸、心跳都瞬间消失。 堂下诸将脸上的失望凝固了,仿佛无法理解这个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恐怖含义。 而一直稳坐如山,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刘靖,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二十万石! 这个数字,完全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估! 他的脑海中,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出另一组冰冷而残酷的数字。 歙州! 他贫瘠的根基之地。 去年夏、秋两税,六县之地,最终收上来的粮食,才堪堪三万石! 三万石,那是他用尽心血从贫瘠的土地里一粒一粒抠出来的。 不仅要养活数千兵马,还要维持官府运转,要为未来的战争做储备,每一粒米都要掰成两半花。 为了粮食,他可谓是绞尽脑汁,甚至放下脸面,去找钱镠与钟传打秋风。 而现在,仅仅一个鄱阳郡,一夜之间,就给他带来了二十万石的缴获! 这就是鱼米之乡吗? 这就是大争之世,战争所能带来的最直接的红利吗? 刘靖在这一刻,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了,为何天下英雄,都对这些富庶的州郡趋之若鹜,不惜为此流尽袍泽的鲜血。 因为粮食,就是兵!就是甲!就是战马!就是底气! 就是问鼎天下的资格! 有了这二十万石粮食,他麾下的风林二军,规模至少可以再扩招一倍! 而且是按照顿顿饱饭、时不时还能见荤腥的精兵标准去养! 他的脑海中,一幅巨大的地图瞬间展开,不再是局限于歙州、饶州这一隅之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衙的屋顶,越过了鄱阳湖浩渺的烟波,投向了更西边的抚州、信州…… 若是将这两块产粮之地也一并拿下…… 或许……整个江西,都可以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股火热的野心,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几乎沸腾,让他有一种仰天长啸的冲动。 刘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足以让任何人都冲昏头脑的狂喜与野望,一并强行压回了内心最深处。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觉。 他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立刻拟写战报,加急,送回歙州。” 歙州的百姓与官员们,需要这一封捷报来提振士气与信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这场前所未有的大胜,来告诉所有歙州人! 追随他刘靖,不仅能活下去,更能活得好,活得有尊严! “遵命!” 不多时,一队精神饱满的骑士在夜色下冲出城门,马蹄卷起烟尘,如离弦之箭,朝着歙州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马背上驮着的,不仅仅是一封捷报,更是一个足以改变江南格局的惊天消息! …… …… 歙州,歙县。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连绵的群山上,空气沉闷,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迟来的春雨。 然而,这压抑的天色,却丝毫无法冷却土地上那股燎原般火热的激情。 随着数万名逃户从深山老林中被接纳、安顿,整个歙州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开荒狂潮。 只因刺史刘靖早在去岁就颁布了足以让所有黔首百姓为之疯狂的法令。 凡百姓开垦的新田,经由官府登记后,两年免税,三至五年间税赋减半! 这道法令,就像一针扎进了这片沉寂已久的土地,让无数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歙县郡城外的官道两侧,沿途目光所及,尽是辛勤劳作的身影。 往日里长满荆棘、野草比人高的山坡,此刻被成百上千的人群所占据。 锄头挥舞的“吭哧”声,岩石被撬动的闷响,人们相互呼喝的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壮丽画卷。 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紧紧贴在黝黑的脊背上,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 他们大口喘着粗气,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一想到脚下这片浸透了自己汗水的土地,将来会变成自家的田产,那疲惫便仿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干劲。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张老四!你个狗日的凭什么说这块地是你的?俺昨日就在此地插了草标!” 一名精瘦的汉子,涨红了脸,指着一块刚被翻开的土地,对着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怒吼。 被叫做张老四的壮汉毫不示弱,将锄头往地上一顿,唾沫横飞:“草标?风一吹就没了的东西也算数?老子今天天不亮就来开这块地了,谁的汗水滴在土里,这地就是谁的,不服就碰一碰!” 眼看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都给老汉住手!” 人群分开,只见一名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走了过来。 他正是依照刺史府新颁的章程,由乡中耆老们共同推举,再由县衙正式任命的里正——王老汉。 “刺史给咱们活路,是让咱们堂堂正正做人,过好日子的,不是让你们为了几尺地,在这里打破头的!” 王老汉环视一圈,目光严厉如刀:“都忘了被官兵追得像狗一样躲进山里,吃观音土的日子了?” 一句话,让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王老汉不偏不倚,用脚步丈量,在两人中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 “这块地,一人一半!谁再敢争执,就都别要了,充作村里的公田,给那些死了男人的寡妇孤儿种!” 一场纠纷,就此平息。 在王老汉这样的里正的调解下,整个歙州呈现出一派奇异而动人的田园牧歌景象。 百姓的脸上,不再是苛捐杂税压迫下的愁苦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希望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如滚雷过境。 田间的百姓纷纷停下活计,好奇地抬头张望。 很快,他们便看到一队骑兵,正朝着县城方向狂奔,为首的骑士口中,还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着什么。 “大捷——!饶州大捷——!!!” 骑兵如风,一眨眼便纵马而过,只留下一群在田间面面相觑,而后爆发出巨大欢呼的百姓。 “刺史打胜仗了!” “饶州是哪?” “俺以前曾听人说过,好似是在江西。” 骑兵纵掠如风,十几个呼吸间,便过了桥。 城门处,值差的士兵听到这疾驰的马蹄声,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就要关闭城门。 可当他们看清来者头盔两侧插着的传令鸟羽时,瞬间明白过来,立刻以最快速度让开了道路。 骑兵速度不减,直接冲入城中,用尽力气,将那足以让全城沸腾的消息,嘶吼而出! “大捷!饶州大捷!!” “刺史阵斩敌军两万,夺取鄱阳郡!!!” 刺史……打胜仗了? 郡城内的百姓先是一愣。 旋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 “万胜!”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声音。 可随着传令兵沿着城内主干道一路疾驰,欢呼声也越来越多,从街头到巷尾,从商铺到民居,最终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大音浪,席卷了整个郡城! “万胜!” “刺史万胜!!!” 府衙之内,别驾胡三公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为安置流民的钱粮而焦头烂额。 外城传来的喧闹之声,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城内何故喧哗?派人去看看,莫要生了乱子。” 话音刚落,一名胥吏便满脸狂喜地冲入公廨,激动得连行礼都忘了,扯着嗓子大喊。 “别驾,是捷报!饶州大捷!刺史阵斩两万,拿下了鄱阳郡!” “哐当!” 胡三公手中的笔,应声掉落在地,墨汁溅脏了刚刚写就的公文。 他猛地站起身,那双因年迈和劳累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胥吏,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果真?!” “千真万确!” 胥吏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红光。 胡三公浑浊的眼中,瞬间被汹涌的泪水充满,他激动得身体摇晃,一把扶住面前的案几,才没有颓然倒下。 他想起了朱温篡唐,想起了天下分崩离析,想起了自己这个前唐老臣,在这乱世中眼看礼崩乐坏,却无能为力,只能苦苦支撑,不知明天归于何处。 直到他遇到了刘靖。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对未来的迷茫,都随着这一封捷报,烟消云散。 他浑浊的眼中,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 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在这黑暗的乱世之中,一统天下,再造乾坤的希望! “好!好啊!”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笑着笑着,老泪却纵横流淌,沾湿了灰白的胡须:“来人!速将此捷报传檄各县!张榜于城中!让歙州万民,与我等同乐!” …… …… 刺史府,后院。 一局棋,已至中盘。 崔蓉蓉正与钱卿卿对弈,不远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看护着小桃儿和岁杪。小桃儿像个小大人一般,有模有样地逗弄着乱爬的妹妹,姐妹俩银铃般的笑声偶尔传来。 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安详。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她跑得太急,呼吸都有些不稳,但脸上那股子喜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大喜!大喜啊!” 钱卿卿正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凝神思索。 听到这突兀的喊声,她秀眉微蹙,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何事如此慌张?” 那婢女大口喘着气,终于把话说顺了。 “小夫人,刺史大捷!” 她大声说道:“传令兵刚入的城,禀报刺史在饶州大破敌军,已经拿下了鄱阳郡,如今整个郡城都晓得了哩!” 院落里,安静了一瞬。 钱卿卿拈着棋子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坐在对面的崔蓉蓉,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愣愣地看着那名婢女,仿佛在用尽全力分辨她话里的真假。 “嗒。” 黑色的棋子从钱卿卿指间滑落,掉在棋盘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这道声音,让崔蓉蓉二女回过神。 崔蓉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却仿佛卡在了喉咙里,原本甜腻的嗓音,变得有些干涩和沙哑:“夫君他……可好?” 没有问战果,没有问缴获,只问了这一句。 钱卿卿虽未说话,但一张瓜子脸上却挂着紧张之色。 婢女立刻回答:“两位夫人宽心,传令兵说了,刺史安然无恙!” 话音落下,崔蓉蓉与钱卿卿齐齐松了口气。 两人脸上紧张之色尽数散去,随之而来的,是欣喜。 这段时间,两女虽表现的与平常无异,可心中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夜深人静之时,时常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眼下得知夫君安然无恙,还打了胜仗,只觉浑身轻松。 “夫君允文允武,腹有韬略,自该打胜仗。”没了担忧,钱卿卿此刻宛如一个小迷妹。 “是哩。” 崔蓉蓉莞尔一笑。 钱卿卿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夫君可有书信寄回?” “并无。” 婢女摇摇头。 闻言,钱卿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 崔蓉蓉安慰道:“前线战事紧急,夫君许是无暇分心,妹妹再等些时日。” “姐姐说的是。” 钱卿卿点头应道。 不远处,小桃儿听到阿娘与钱姨姨在说爹爹,立马好奇地跑了过来。 “阿娘,爹爹是不是要回来了?” 小桃儿仰着小脸,拉了拉崔蓉蓉的衣角问。 崔蓉蓉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她蹲下身,将小桃儿揽入怀中,柔声道:“是啊,你爹爹打了胜仗,很快就要回来了。” “哦!爹爹要回来喽!” 一听爹爹快要回来了,小桃儿拍手欢呼,可爱软萌地小脸上满是欢喜。 不远处的小岁杪还什么都不懂,许是见到姐姐如此开心,竟也咧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钱卿卿看着这一幕,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吩咐道:“夫君打了胜仗,自该庆贺一番,笙奴你去吩咐后厨,做些好菜,此外给府上仆役丫鬟们,每人发一贯赏钱。” 崔蓉蓉抿嘴笑道:“是该如此,还是妹妹想的周到。” 随着两位女主人的决定,整个沉寂许久的刺史府后院,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很快,厨房的方向便升起了袅袅炊烟,带着食物的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丫鬟和仆妇们的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往日里因为担忧而压抑的窃窃私语,此刻也变成了充满喜悦的交谈。 廊下的笑声不再只有孩子们,连带着丫鬟们的声音也清亮了许多。 那封来自饶州的捷报,不仅带来了一场大胜的消息,更带回了这座宅院的魂。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下点点金辉,照亮了这一院的温情与希望。 而此时,数百里之外,刘靖并不知道家中的变化。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刚刚被征服的鄱阳,投向了更为广阔的深处。 新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259章 对弈 饶州的战火,是一颗投入江南大湖的巨石。 激起的涟漪,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一圈圈扩散。 扬州,广陵。 作为淮南道治所,这座曾经冠绝天下的繁华都会,此刻却笼罩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 杨渥的帅府之内,斥候往来不绝,送来的是一份份令人心惊胆战的情报。 价值连城的琉璃盏被暴怒的杨渥狠狠砸在地上,化为一地晶莹的碎片,恰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刘靖!刘靖!又是这个刘靖!” 他状若疯虎,在厅中来回踱步,眼神凶戾如狼。 “一个月!区区一个月,危氏兄弟,两个加起来拥兵十万的废物,就这么败了?” “谁能告诉本王,这个刘靖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鬼东西!” 阶下,一众谋士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个刘靖的崛起,对于刚刚继位的杨渥而言,意味着什么。 而在金陵,这座六朝古都虽已不复旧日气象,却依旧是江南士人心中的圣地。 秦淮河畔的酒楼里,几名白衣士子临窗而坐,他们没有谈论风花雪月,而是面色凝重地讨论着那封从歙州传来的捷报。 “听说了吗?那歙州刘刺史,自称汉室宗亲。” 一名士子压低声音,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汉室宗亲?” 另一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这年头,姓刘的多了去了,打着汉室宗亲旗号的人,犹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谁又说得清真假。” “不过……据说他入主歙州以来,开荒屯田,减免赋税,招揽流民,轻徭薄赋,倒是颇有几分贤明之主的气象。” “此次驰援饶州,更未闻有滥杀之举,与那些动辄屠城的丘八,确有不同。” “是啊,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地,已是奢望。若此人真有仁德之心,我等读书人,或不该只在此空谈。” 一时间,酒楼内陷入了沉默。 窗外,秦淮河水悠悠流淌,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这些迷茫的士人做出自己的选择。 此刻,随着胡三公的命令而下。 一封封加急的捷报,从歙州发出,辐射向周边的所有郡县。 不过半月,两浙、江南,乃至更南边的闽地,都听到了同一个消息。 刘靖。 这个几乎快被各路藩镇遗忘的名字,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被重新砸回了所有人的案头。 无数势力都在疯狂打探。 这个歙州刺史,究竟是何方神圣? 竟能以一郡之力,在短短月余,便将盘踞江西多年的危氏兄弟打得丢盔弃甲,狼狈奔逃,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危仔倡手中,将饶州夺回。 …… 淮南,庐州。 距合肥郡二十里,驻贤乡,林家古宅。 和煦的春风穿过竹林,叶片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战场上的刀兵交错。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文人对于竹的喜爱,可谓是刻印在骨子里。 竹林深处的空地上,两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跪坐对弈。 一名身着素雅青衫的女子,正在一旁的小泥炉上安静煎茶。 沸水在陶壶中翻滚,咕嘟作响,茶香袅袅,混杂着泥土与竹叶的清新气息,在这乱世之中,构成了一方温暖宁静的小天地。 女子身姿娴静,气质淡雅,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其中一位老者,身着天青色锦袍,面容清癯,正是清河崔氏的家主,崔瞿。 与他对弈的,则是庐州林家的家主,林重远。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一身葛麻常服,面容古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棋盘上,黑白二子绞杀正酣。 一条黑色大龙自中腹蜿蜒而出,张牙舞爪,贯穿了整个棋盘的中央地带,气势汹汹。 可却被白子层层包围,如铁壁合围,一步步压缩着生机,杀机四伏。 崔瞿手持黑子,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盯着棋盘,那枚黑子在他指间被摩挲得温润,却迟迟无法落下。 对面,林重远神色冷峻,端起孙女递来的茶杯,轻轻吹开漾在表面的翠绿茶叶与氤氲热气,却不饮,目光始终如冰冷的刀锋,死死锁定着那条黑龙的唯一气眼。 啪。 林重远将茶杯重重放下,声音不大,却让崔瞿持子的手微微一颤。 “你这老狐狸,此来庐州,舟车劳顿,不是只为了送吾一条大龙屠吧?” 林重远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崔瞿抬起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老友,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 林重远冷笑一声,他伸出手指,遥遥地指向了黑龙腰腹处那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那无声的指向,比任何落下的棋子都更具压迫感:“你那好孙儿欺辱采芙之时,可曾想过‘咄咄逼人’四字?” 崔瞿的脸色瞬间变得僵硬惨白,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懊悔。 他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一旁,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林重远,弯下那在整个江南士族中都象征着顶尖地位的腰,长长一揖。 “此事,是和泰混账,是我崔家教子无方,对不住采芙,也对不住你林家。”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歉意:“在此,我代他向林兄赔罪了。” 林重远看着他花白的头顶,眼神复杂无比。 有愤怒,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 他终究没有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一拜。 这时,一旁安静煎茶的林婉柔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崔爷爷快请起。” 她的声音清冽干净,如同山涧清泉,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小辈之事,缘分已尽,何谈对错。” “若因此伤了您与阿爷几十年的情分,那才是采芙的不是。” 她说着,提起小巧的茶壶,将两杯煎好的热茶,分别斟满,姿态优雅地端到二人面前的案几上。 “阿爷,崔爷爷,请用茶。” 崔瞿望着眼前这个温婉娴静、眉眼如画的女子,心中满是说不出的惋惜与愧疚。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知书达理,聪慧过人,气度风华甚至不输男儿,却险些被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草包孙子给毁了。 他坐回席上,接过茶杯,轻声道:“好孩子,是和泰他……配不上你。” 林婉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淡雅,没有接话,而是安静地退到一旁,继续侍弄那只小泥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林重远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他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指着那条已经被宣判死刑,彻底被白子包围的黑龙:“说吧,你这条大龙‘厚势’已失,‘气’眼将破,你这下棋的人,又在打什么算盘?” “别告诉我,你不远来庐州,真是来找我叙旧的。” 崔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老友,你我皆知,如今这天下棋盘,早已不是你我世家对弈之时了。” 他捻起一枚黑子,在自己的大龙旁,落下了一步看似无关痛痒的“补手”。 这一手,于大龙的死活已无任何意义,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告别。 “我这条龙,便如你我这等所谓的世家。” “看似庞大,盘踞中腹,威风八面,实则早已被围困。” “而棋盘上,如今多了许多不讲规矩的棋手。” 林重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不屑与悲愤,他落下一子,一记凌厉无比的“挖”! 彻底断绝了黑龙与外界的任何联络,也彻底宣判了它的死刑。 “规矩?可笑至极!” “昔年永嘉之乱,衣冠南渡,王谢子弟尚能划江而治,偏安江左,因为那时大家还讲规矩。” “可如今,是‘五胡’在内,而非在外!杨渥那竖子逼得我林家变卖家产以求自保,可曾与我林家讲过半分规矩?”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血淋淋的残酷:“这世道,从来就没有规矩,只有吃子与被吃!” “说得好!” 崔瞿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双目放光,重重地抚掌赞叹。 他紧跟着也落下一子,这一子,却并未去救那条必死的大龙,也未在中央区域纠缠,而是在棋盘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悄然“挂角”,仿佛在开辟一片全新的战场。 “既然你我都知道,这是个吃子的世道。那你为何还觉得,死死守着自己那点‘实地’,就能安然无恙?” 崔瞿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竹林,看到了尸山血海、白骨千里的惨状。 “隋末天下大乱,朱粲吃人,天下共讨之。” “为何?因为那时,棋盘上还有‘道义’二字。可如今呢?” “朱温篡逆,‘道’没了!那些丘八武夫饿极了,连人都吃,你还指望他们跟你讲什么世家体面,讲什么百年情分?” “在他们眼里,你我两家,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这棋盘边的两盘肉!随时可以取来果腹!” 林重远被这番赤裸裸的话震得心头一凛。 但他看着棋盘,自己的白子已成铁壁合围之势,胜券在握。 他冷哼一声,终于落下了那致命一击,开始“收气”。 “说这些虚言有何用?你的龙,已经死了。” “满盘皆输,多说无益。” 棋盘上,黑棋占据的大片疆域,瞬间沦为白子的囊中之物,胜负已分。 崔瞿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死棋,脸上却不见丝毫颓丧。 他一枚一枚地将属于自己的死子从棋盘上捡起,放入棋盒。 那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仿佛不是在收拾败局,而是在埋葬一个旧的时代。 “是啊,这条龙是死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守着旧规矩,抱着老家业,在这新棋盘上,就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林重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他:“崔瞿,你到底想说什么?莫要在我面前故弄玄乎!” 就在这时,崔瞿做出了一个让林重远瞠目结舌的举动。 他没有认输。 而是从棋盒中,重新捻起一枚崭新的黑子。 他无视了棋盘中央那片属于白子的胜势疆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刚才“挂角”的那个偏僻角落。 啪。 一枚黑子,在那个孤零零的角落里,再次落下。 与之前那一子,遥相呼应,构成了一个小小的“尖顶”,开始顽强地“做活”。 “老友,你说得对,旧的龙死了。” 崔瞿抬起头,那双本该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但棋道有云,‘弃子争先’。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棋手还在……我们就可以,再养一条新的龙!” 林重远“霍”地一下站起身,他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面前的茶案,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泥炉也被撞倒,炭火滚落,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指着崔瞿的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崔瞿,你崔氏乃是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输得起!” “我庐州林氏呢?我林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是让你拿来‘弃子争先’的吗!”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被戳到最深痛处的悲愤:“你忘了高骈了吗!当年我们何其信任于他,结果他兵败身死,我林家几乎一夜倾颓!” “这些年苟延残喘,好不容易恢复些元气,可受茂章牵连,无奈割肉饲虎,断臂求生。我不想再赌了,我林家赌不起了!” 一席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重远的身子微微地晃了晃,最终无力地跌坐回席上。 他不再看崔瞿,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浑浊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悲凉。 可在眼下这番田地,愤怒又有什么用呢? 这吃人的世道,从来不会因为你的愤怒而有半分改变。 面对林重远这番从暴怒到心如死灰的转变,崔瞿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老友那瞬间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我崔家何尝又不是这般?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没有退路!” “世事洪流,这盘棋不管你愿不愿下,你我皆已在局中。守着庐州这点家业,杨渥迟早会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即便没有了杨渥,也会有徐渥、张渥!” 他顿了顿,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地放在了那片黑白交错的棋盘之上。 “你怕的,不过是再选一个高骈。你以为我崔瞿,会拿整个家族数百年的基业,去赌一个道听途说的传闻吗?” 他缓缓解开层层包裹的油布,里面露出的,是一块焦黑的、仿佛被雷劈过的铁皮,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奇特的硫磺气味。 通过铁片上的铆钉,林重远一眼便认出,这是包裹千斤闸的铁皮。 崔瞿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人,从饶州鄱阳郡的城墙下,冒死带回来的东西。” “据他们所言,就是这东西,伴随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声,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就轰开了坚不可摧的鄱阳坚城。” “这并非人力而为之,这是天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吃人的棋盘上,终于来了一个……懂得以‘仁’做活,却又手握‘雷霆’杀伐的棋手!” “他,就是破局的‘天元’!” 崔瞿直视着林重远震愕到无以复加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如今已传遍江南的名字。 “歙州,刘靖!” 最后四个字,如洪钟大吕,在竹林间回荡不休。 一旁,始终安静侍立的林婉心头一跳,静谧如湖的眼眸中荡起波澜。 林重远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孙女,然后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崔瞿身上,那剧烈波动的情绪,此刻竟已平复了大半。 “刘靖此人,我亦知晓。”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确实称得上少年英豪,只是眼下,却是一头幼虎啊。” 崔瞿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知此事已成了七分,不由笑而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个老友不可能不明白雪中送炭与锦上添花的区别,只是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一人决断。 果然,只见林重远缓缓说道:“此事,干系到我林氏一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非同小可,容我思量。” 崔瞿点头:“这是自然。” 林重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恢复了世家家主的气度:“许久未见,你难得来一趟,我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晚宴已备,还请老友务必赏光。” 崔瞿也并未拒绝。 他心中清楚,这不仅仅是一场饯行宴,更是对方做出决定前,最后的考量。 …… 当夜,林重远在府内设下家宴,款待崔瞿。 宴席不大,只有寥寥数人,菜品精致,酒是陈年的佳酿。 厅堂内灯火通明,将一切都照得温暖如春,与屋外料峭的春寒彻底隔绝开来。 席间,两人绝口不提白日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仿佛那块焦黑的铁皮也从未出现过。 他们谈论着早已作古的诗人,为一句杜荀鹤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而举杯。 回忆着年轻时一同游学的旧友,最终化为一声长叹,感慨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世事无常。 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看似平常的问候,都藏着机锋。 林重远为崔瞿斟满一杯酒,目光看似落在澄澈的酒液上,实则通过酒杯的倒影,紧紧锁定着崔瞿的反应,缓缓问道:“听闻北地形势愈发紧张,朱温与李克用,怕是又要有一场大战?” “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这些人的天下啊。我等江南人家,隔岸观火,守好自家门户便是福气了。” 他的话,看似感慨,实则是在质问。 北方的真龙猛虎你不去投,为何要选江南一个根基未稳的新人? 这难道不是舍本逐末? 崔瞿闻言,却笑了。 他端起酒杯,没有与林重远相碰,而是对着空处遥遥一敬,仿佛在敬那些北方的枭雄,又仿佛在敬他们早已逝去的时代。 “老友,北方的龙虎相争,争的是那具早已腐朽的前朝龙尸,争的是谁能坐上那张摇摇欲坠的龙椅。” “血流成河,固然壮观,可终究是旧瓶装旧酒,换汤不换药。”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你我这等人家,若是此刻附从,侥幸成了,也不过是新朝堂上,多两把随时可以被人挪走的椅子罢了。” “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与今日在杨渥治下,又有何异?” “朱温那等屠戮士族的屠夫,难道会比杨渥更好相与?”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蛊惑力量。 “可若是,我们去寻一个干净的根基,辅佐一个真正的开创之主,从无到有,亲手为其奠定基业呢?” “到那时,你我两家,便是新朝的萧何、曹参,是那凌烟阁上的不世之功!你总说我崔家乃五姓七望之首,家大业大,可这也是我祖太公望,辅佐周文王,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定下的基业。”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林重远的心上。 从龙之功,谁不想要?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可崔瞿的话也点醒了他,投靠朱温等人,看似风险小,实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等死罢了。 他瞬间明白了,崔瞿不是疯了,他是看得比自己更远,更透彻,也更决绝。 酒过三巡,崔瞿放下酒杯,眉宇间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 林重远立刻会意,知道这场无声的交锋该结束了。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说下去也无益。 “老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今夜好生歇息。” 崔瞿这才站起身,对着林重远一拱手,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叨扰了。只是家中琐事众多,确需尽快赶回,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到时就不再向老友辞行了。” 林重远会意,于是点了点头,不再多留:“也好。一路保重。” 他目送着崔瞿在下人的搀扶下,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年头,兵荒马乱,盗匪横行,出一趟远门可谓是九死一生。 尤其是崔瞿这般岁数,能让他冒着如此风险亲身前来庐州,所图之事,可见其决心之大,其事之重! 宴席散后,林重远独自一人站在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竹林前,夜风吹过,卷起沙沙的涛声,仿佛有千言万语在黑暗中低语。 他没有回房,而是让人将林婉唤到了身边。 “采芙。” 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你对那刘靖,似乎颇为相熟。”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林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难明的光芒,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回阿爷,孙女确实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哦?” 林重远真的来了兴趣,他示意孙女坐下:“说来听听。” 林婉没有详谈,只是轻声继续道:“其人才华横溢,却懂得藏拙,胆大心细,行事果决,有乃祖之风。表哥与其一见如故,相交甚欢,引为平生知己。” 林重远难得打趣一句:“有乃祖之风?他老刘家,可不是甚么好东西。” 林婉莞尔一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仿佛让这沉闷的夜色都明亮了几分。 林重远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苍老的声音徐徐说道:“今日你崔爷爷的一席话,你也听了,此地只你我爷孙两,你是如何想的?” 林婉不再掩饰自己的才思,侃侃而谈,声音清脆悦耳,条理清晰:“阿爷,如今的天下,各地节度使案牍之上,十之八九写的都是征伐、杀戮、饥荒、易帜。” “今天这里姓朱,明日那里姓杨,百姓流离失所,如猪狗牛羊。” “唯独歙州的卷宗,写的却是开荒、屯田、新政、民安。” “在一个所有人都只知‘取’的时代,突然出现一个懂得‘予’的执政者,孙女觉得,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刘家两汉四百余年国祚,‘汉家’二字,早已深入人心。” “否则,‘金刀之谶’也不会被历朝历代的帝王视为心腹之患。刘靖虽未大张旗鼓的高举汉家大旗,但麾下人马以及仁德之治已然弥盖欲彰。” “收拢天下厌倦了胡人与武夫统治的民心上,便已占了天然的先机,此为其一。” “其人有勇有谋,行事果决,更难得的是,他并非只知征伐的莽夫。孙女曾细读歙州情报,他推行的‘按户授田’之法,看似简单,却直指流民之根本。” “创办‘蒙学馆’,不论出身,皆可入学,此乃百年大计,整顿商律,保护行商,使歙州百业复苏,此为其二。” “凡此种种,皆是明主之气象。” “其三,天下大势。” “再看当今天下,南方格局看似已定,实则皆是土鸡瓦狗之辈。” “杨渥残暴乖戾,早已失了人心,江南之地暗流涌动。两浙钱镠,守成有余,雄心已失,只想偏安一隅。钟匡时不堪大用,马殷一介武夫……” “这些人,在格局与眼光上,皆不如刘靖远矣。” “北方双雄相争,无暇南顾,这正是刘靖崛起的绝佳时机。” 林婉站起身,对着林重远盈盈一拜,语气坚定。 “凭此三点,孙女以为,这一注,可以下。” 听完孙女这番条理分明、鞭辟入里的分析,林重远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 他不再看孙女,也不再看那灯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眼前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不见底的竹林。 风声更急,万千竹叶摩擦,汇成一片苍茫的、令人心悸的声浪。 他的内心,此刻也如这片竹林一般,在狂风中剧烈摇摆。 一方面,是对“下注”这件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忘不了高骈兵败后,林家从淮南望族一夜倾颓的惨状,忘不了自己是如何变卖家产、舍弃尊严,才换来家族的苟延残喘。 每一次的“豪赌”,对林家而言,都可能意味着万劫不复。 但另一方面,是对现状更深的绝望。 他比谁都清楚,林家在杨渥治下,不过是待宰的肥羊,看似安稳,实则是在慢性死亡。 守,是等死。 赌,是九死一生。 这乱世,根本不给他从容选择的机会。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孙女林婉的身上,看着她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被乱世磨灭的灵气,更有一种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早已失去的、对未来的锐气。 或许……这丫头,才是林家真正的“破局之机”。 “采芙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你若是个男儿身,我林家何愁不兴!”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与落寞。 “崔和泰那个混账草包,配不上你,是我林家的幸事。可我林家又何尝不是后继无人?你二哥虽也勤勉,却终究只是中人之姿,守成尚可,开拓不足,遇上这等大争之世……” 不待林婉接话,林重远已背过身去,负手而立,任由夜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 “崔瞿那老狐狸,眼光一向毒辣,他看上的人,自然不会差。” “我只是怕……”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仿佛触及了内心深处最不愿回忆的伤疤。 “我只是怕,那刘靖,会是又一个高骈啊。” 高骈啊! 当年,一众藩镇之中,最有希望一统天下,拨乱反正的英豪。 文能提笔赋诗,写下《山亭夏日》这等细腻唯美的绝句,武能上马杀敌,打的孙儒哭爹喊娘。又是南平郡王高崇文之孙,家世显赫,根正苗红的大唐勋贵。 能力、名望、家世,所有成功者必备的条件,他都有了。 结果晚年昏聩,迷信方士,嗜好装神弄鬼,最终与麾下离心离德,被麾下所杀。 林婉静静地看着祖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轻声说道:“阿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林重远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精光。 “说得好!这世间,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上的暮气一扫而空,重新散发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与果决。 “我林家在淮南的处境,日渐艰难,杨渥的耐心也快耗尽了,是该早做打算了。” 林婉心中一动,轻声问道:“阿爷的意思是?” “你过几日,收拾收拾,与你二哥一起,去一趟歙州吧。” 林重远看着她,缓缓说道:“你二哥性子稳重,可以主持大局。而你,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可以帮他参谋。” “此去,明为商贸,暗为考察。带上我林家一半的浮财,带上三百最精锐的家丁护卫。” “若那刘靖……真如你我所判断的那般,是可辅佐的明主,那这些,便是我们林家投效的见面礼。” 林婉的芳心,猛地一颤,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中的波澜,轻声应道。 “……是,孙女明白。” “此去歙州,山高路远,一路艰险,万事小心。这几日,多陪陪你爹娘。” 林重远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带着长辈的关爱。 “孙女这就去。” 林婉再次行了一礼,转身缓缓离去,她的身影很快便被庭院深处的黑暗所吞没,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幽香,消散在风中。 看着孙女那看似平静,实则略显仓促的背影,林重远不禁摇头苦笑。 小丫头的一点心思,又岂能瞒得过他这只老狐狸。 一面之缘,便能让她记挂至今,甚至在家族案牍中,默默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这本身,就是一种动心。 据说那刘靖,相貌俊美,才华横溢,腹有诗书,又能文能武…… 这等乱世奇男子,哪个女子又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呢? 也罢,也罢…… 若是能因此拴住一头真龙,于林家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他唯一的担忧,是自己的孙女太过聪慧,太过耀眼。 不知那刘靖,是否能有容人之量。 第260章 两个选择 当夜,林重远的决定,便已做出。 庐州的竹林,在月光下静默无声,仿佛在见证一个百年世家沉重的赌注。 而千里之外,同样的月光,正冰冷地洒在饶州鄱阳郡的城头。 新换的“刘”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上未干的血迹在月色下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攻防。 刺史府内,彻夜通明的灯火,预示着一个新兴势力,也正面临着它走向未来的第一个十字路口。 …… 翌日清晨,饶州,鄱阳郡。 晨曦微露,天色将明未明,刺史府内却已是一片肃杀。 一队队甲胄鲜明的亲卫在廊下肃立,刀柄与甲片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大堂之内,气氛凝重。 只是小睡了一两个时辰的刘靖,此刻身着重甲,与庄三儿、季仲等人议事。 这时,一阵急促沉闷的脚步声传来,只见袁袭风尘仆仆地从门外大步走入,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未干的暗红色血迹,满脸的疲惫却丝毫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与狂热。 “刺史,末将幸不辱命!” 他快步走到堂下,单膝跪地,抱拳唱喏,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大堂都嗡嗡作响。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亲卫已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哐当”一声,重重地扔在了大堂中央。 箱盖被猛地掀开,里面赫然是危仔倡那面绣着斗大“危”字的帅旗,旗帜上满是刀砍箭穿的破洞和污泥血迹。 旗帜下方,则静静地躺着满满当当的金银器皿。 这些带着战场血腥味的战利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是实打实的赫赫战功。 袁袭面带兴奋的禀报道:“末将命麾下在马尾绑上树枝,营造千军万马之势。危仔倡极其麾下溃军早已被神威大炮吓破了胆,因而不能细辨,只顾埋头逃命。末将率部追杀危仔倡残部七十余里,直抵洪州边界,斩敌六百余,俘虏近千。另有其丢弃的辎重,内有铜钱珠宝十余车,可惜危仔倡本人侥幸逃脱。” 堂上,刘靖缓缓走下台阶。 只是随意瞥了眼那面破烂的帅旗,也没有去理会那十余车财宝,而是问道:“骑兵营的弟兄伤亡如何?” 袁袭赶忙答道:“危仔倡及其残部急于逃命,并未反击抵抗,因而骑兵营的弟兄只有五人因夜间视野受阻,跌落下马,受了些轻伤。” “辛苦了。” 听到这个战损,刘靖眼中终于泛起一抹笑意,拍了拍袁袭的肩膀道:“先带弟兄们下去好生歇息,记你一功。” “谢刺史!” 袁袭高声应道,旋即转身离去。 带他离去后,刘靖转过身,目光扫向墙上巨大的江西舆图,目光扫向庄三儿、季仲、青阳散人等人,说道:“都说说吧。” 庄三儿当即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道:“刺史,末将以为,兵贵神速,机不可失。” “如今危全讽大军被牵制在洪州,危仔倡新败,也逃往洪州,其老巢信州、抚州必然空虚,犹如盘中餐,锅中饭,伸手可取。况且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高涨,又有神器助阵,更应乘胜追击,顺势南下,一举夺取信州、抚州。” 他的话语充满了昂扬的战意,让堂内柴根儿、牛尾儿等几名年轻将校也跟着热血沸腾,纷纷附和。 然而,季仲却摇摇头:“庄指挥此举看似合情合理,但末将以为不妥。” 他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粗糙的手指在上面划过,声音沉稳而有力,迎着庄三儿等人不解的目光,解释道:“我风、林二军,外加玄山都牙兵,核心战兵不足六千。” “新整编的四千降兵,虽已归顺,但毕竟时日尚短,又皆是江西本地人,其心未附,战时能否用命,尚在两可之间。” “以如此兵力,即便有神威大将军炮之助,侥幸拿下了信、抚二州,又当如何守之?” 季仲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等乃是外来之军,在江西没有丝毫根基与威望。一郡之地,尚需小心经营,若连下三州,战线绵延数百里,兵力分散,处处皆是破绽。” “届时,只要危全讽从洪州回师,或有宵小在内煽动,我军便会陷入四面楚歌、全线崩溃的危局!” “所以,末将以为当以稳为主,一面经营饶州,一面招募新兵,整编降军,待三五月之后,再行南下,夺取信、抚二州。” 一个讲“兵锋之锐,当趁势而为”,一个讲“脚踏实地,稳步推进”。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且各有优劣。 庄三儿代表了军队高昂的士气和对战功的渴望,而季仲则代表了战略层面的冷静与审慎。 一时间,堂内分成了两派,争论不休,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刘靖身上,等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见刘靖面露沉思,一直静立一旁、沉默不语的青阳散人抚须一笑,站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庄三儿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庄将军锋芒正盛,锐气无匹,此乃我军之幸。” 这一句夸赞,先让庄三儿心头的火气消了三分。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刘靖,声音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来自古老的书卷之中。 “然,刺史。前隋之鉴,犹在眼前。炀帝三征高句丽,看似兵锋所指,天下莫敢不从。然其不恤民力,不固根本,终致天下分崩,身死国灭。”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继续说道:“反观高祖入关,约法三章,先安抚秦地,得民心,固根基,而后方能与项羽争天下,终成四百年大汉基业。” “高祖之得,不在于兵锋之利,而在于‘关中’之固。” “如今,饶州便是我军之‘关中’。主公以雷霆之威取之,更当以仁义之政守之。待人心归附,钱粮充盈,则信、抚二州,不过是盘中之餐,探囊取物耳。” “霸业非一日之功,乃是积跬步以至千里。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刺史,万万不可行炀帝之旧事啊。” 青阳散人的话,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刘靖心中最后一道锁。 但他并未立刻开口。 刘靖缓缓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扫过整个江西的版图,从饶州到信州,再到抚州、洪州,脑中却在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推演。 他仿佛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未来。 一条,是庄三儿所期望的道路。 大军如烈火燎原,趁着敌军空虚,以雷霆之势席卷信、抚二州。 胜利的捷报将再次传遍天下,他刘靖的名声将如日中天,成为南方最耀眼的新星。 但是,然后呢? 战线拉长千里,数万大军的粮草从何而来?神威大炮的弹药如何补充? 答案只有一个——就地“筹措”。 届时,他麾下这些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严明纪律的士兵,为了活命,将不得不化身为蝗虫,去劫掠他们本该保护的百姓。 他辛辛苦苦在歙州、在饶州竖起的“仁义”大旗,将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他自己亲手撕得粉碎。 他将得到一片残破的土地和一群仇视他的人民,最终,与朱温、危全讽之流,再无区别。那样的胜利,毫无意义。 另一条,则是季仲和青阳散人所坚持的道路。 大军暂缓兵锋,在饶州这片新得的鱼米之乡上扎下根来。 招募新兵,开垦田地,安抚流民,减免赋税,让战争的创伤被抚平,让秩序的光芒重新照耀这片土地。 这个过程会持续三五个月,甚至会让他错失眼下最好的战机。 比如,在此期间危全讽兄弟夺下洪州,派兵回防信、抚二州。 但,有得必有失。 这世间之事,皆有两面,关键在于取舍。 季仲的法子,可以让他得一个相对稳固的饶州,更充足的兵力,再接下来夺取信、抚二州后,能更加从容的占领。 两条道路的尽头,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征服一片土地,靠的是兵锋。 而统治一片土地,靠的,是人心。 想通此节,刘靖不再犹豫。 “先生所言极是。” 他开口,声音沉稳,已是胸有成竹。 他看向庄三儿,后者脸上明显有些不甘,嘴巴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 刘靖微微一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不过,咱们也不能闲着。” “庄三儿!” “末将在!” 庄三儿精神一振,以为事情还有转机。 “命你率本部兵马三千,再拨给你一万民夫,两尊神威大将军炮!” 刘靖的手指,从信州、抚州滑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饶州境内,鄱阳湖东岸的一个县城——余干县。 “十日之内,给本将拿下此城!” “主公,区区一个余干县,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庄三儿有些不解,他渴望的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而不是在一个郡内收拾残局。 刘靖打断了他,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余干县,是危仔倡在饶州布置的最后一颗钉子,其县令是危仔倡的表弟,城中尚有守军两千,城防坚固。” “它更是鄱阳湖水路通往信州的门户。拿下它,整个饶州才算真正被我们攥在手心,再无后顾之忧!” “如此,我们才能安心在此屯田、练兵、积蓄力量。” 他看着庄三儿,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期许。 “这个任务,看似不大,却是我军稳固根基的最重要的一笔!” “我把它交给你,你可有信心?” 听到这话,庄三儿心中那点不甘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荣誉感。 他猛地一挺胸膛,双拳紧握,声如洪钟地应道。 “末将领命!” 第261章 无稽之谈 洪州,豫章郡外,危氏大营。 帅帐之内,牛油大烛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巨大的江西舆图映照得一片昏黄。 帐内气氛却因谋士李奇那条“驱虎吞狼”的毒计而显得异常火热,众将领举杯相庆,觥筹交错间,仿佛已经看到了彭氏与刘靖斗得两败俱伤,自家主公坐收渔利的美好前景。 危全讽端着酒杯,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他前脚刚派心腹使者带着厚礼奔赴抚州,后脚正准备与众将开怀畅饮,帐外,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便猛地撕裂了夜幕,带着一股子不祥的寒意。 声音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帐帘,让所有人的笑声都戛然而止。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色惊慌,脸上混着泥土与汗水,狼狈无比。 那一声嘶吼,让帐内瞬间冰封。 方才还喧嚣热烈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的笑声都僵在了脸上,手中的酒杯也忘了放下。 传令兵跪倒在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绝望地、反复地指向舆图上饶州的方向。 危全讽心中一沉,他厉声喝道:“出了何事?!” “饶……饶州……鄱阳郡……失守了!” 什么? 危全讽猛地站起,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几上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帐下众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愣住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他娘的胡吣个甚!” 一名性情火爆的偏将猛地窜出,“噌”地一声抽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瞬间架在了那传令兵的脖子上! “饶州有二帅坐镇,麾下精兵数万,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刘靖不过万余疲敝之师,他拿什么破城?!” 他怒目圆睁,口水几乎喷到传令兵的脸上:“你这厮竟敢谎报军情,说!你是不是刘靖派来动摇我军心的奸细!” 传令兵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片湿热,一股骚臭味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连连磕头,额头在坚硬的地面上撞得“咚咚”作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军饶命,千真万确啊!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谎报军情啊!” 那偏将依旧不信,刀锋又逼近了三分,厉声喝道:“绝无可能!城里那可是两万多条汉子,就算那是两万头猪,凭刘靖那点人手,抓也要抓上数月之久。怎么可能短短一日之间就失守!” “是……是妖法!” 传令兵似乎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抽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那刘靖……他会妖法!他……他能请动天上的雷公助阵!” “天……天上连着打了十几道响雷,每一声都像天塌了一样!然后……然后城门就没了!城楼也塌了!弟兄们……弟兄们全都被吓破了胆,自己人踩自己人……尸体把甬道都堵死了!”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里带着哭腔。 “刺史……刺史正率残部往洪州赶,不日即到,大帅一问便知。小的……小的岂敢胡言乱语啊!” 妖法? 雷公助阵? 帐内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和不信,渐渐转为惊愕、怀疑,最后化为一种发自内心的荒谬感。 危全讽挥了挥手,示意偏将收刀。 他让人将那已经快要吓瘫的传令兵拖了下去,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士气,这股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每个人的脸上消退。 几个年轻将领甚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看不见的“天雷”随时会落在自己头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汇向了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青衫谋士。 李奇。 只见他缓缓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惊变只是一阵吹乱了书页的风。 “妖法之事,实为无稽之谈。”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让帐内浮动的人心稍稍沉淀。 危全讽紧锁眉头,声音干涩地问道:“那依先生之见,鄱阳之败,又当如何解释?” “我二弟虽非将才,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一夜之间,两万大军坐镇的坚城被攻破,着实……令人不可置信。” 李奇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心。 “解释?很简单。” “不外乎三点。其一,内神通外鬼,城内早有刘靖的内应。” “其二,刘靖奇袭得手,攻其不备。” “其三,便是二帅自己,轻敌大意,疏于防备,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怪异的脸色,淡淡补充道。 “至于那所谓的‘雷公助阵’……” “怕是二帅耻于承认自己一败涂地,为自己的无能,寻一个体面些的借口罢了。否则,他如何向主公交代,如何面对帐下诸位同僚?”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骨,将危仔倡最后那点遮羞布都撕得干干净净。 帐内众将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实在是天雷之说太过唬人。 李奇见军心稍定,便继续道:“主公,鄱阳虽失,然我等驱虎吞狼之计,正可依计行事。刘靖攻下鄱阳,看似风光,实则必然是强弩之末,损失惨重。就让彭氏叔侄,去和这头所谓的‘幼虎’,狗咬狗吧。” 危全讽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野心。 “好!就依先生之计!” 待众将领命散去,帐内只剩下危全讽与李奇二人。 危全讽脸上的豪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他压低声音问道:“先生,那‘雷公’之事……当真只是仔倡的托词?” 李奇脸上的嘲弄也消失了,他走到烛火的阴影里,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主公,妖法鬼神,我从不信。但能一夜之间轰开鄱阳坚城的‘东西’,我信它真实存在。”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方才那番话,是说给众将听的,为的是稳住军心。但我们自己,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他转过身,直视危全讽的双眼:“主公,请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不,是派出死士!” “潜入饶州,不惜任何代价,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搞清楚,那‘雷声’的真面目!”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危全讽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 袁州,刺史府。 彭玕看着手中那封来自危全讽的信,神色阴晴不定。 “诸位都看看吧,危全讽送来的这份‘大礼’。” 当帐下众将听闻危全讽竟愿以整个歙州为诱饵时,议事厅当场就炸了。 “主公!天赐良机啊!” 一名性急的将领满脸涨红:“歙州富庶,冠绝江南!那刘靖根基未稳,正是我军出兵的好时候!” 然而,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臣却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满脸忧虑:“主公三思!此计名为‘驱虎吞狼’,焉知不是想让我军与那刘靖斗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彭玕最信任的心腹谋士,陈愈,站了出来。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刻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 “主公,诸位将军,稍安勿躁。” 陈愈走到厅中,对着彭玕一揖,而后朗声道:“危全讽此计,无非是借刀杀人、驱虎吞狼之流的浅薄伎俩,我等一眼便可看穿。” “然兵法有云,‘知其计,将计就计’,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颇为自得地看了一眼帐内众人,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学识,而后继续说道:“至于那所谓‘天雷破城’的传闻,更是荒谬!” “攻城之法,历代兵书战策写得明明白白,无非云梯、冲车、地道、水淹。” “何曾听闻过天雷助战?此必是危仔倡无能,为败军之将开脱,而刘靖顺势故布疑阵,以慑我等罢了!”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皆是哗然。 原本还算安静的议事厅,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彻底沸腾了! “陈先生所言极是!” 那名性急的年轻将领第一个跳了起来,他满脸涨红,仿佛受到了侮辱,大声嚷道:“什么天雷破城?我看就是危仔倡那厮打了败仗,手底下的兵卒为了活命编出来的鬼话!一群懦夫!” “非也!非也!” 那名须发花白的老臣立刻站出来反驳,他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数千上万人的溃兵,众口一词,岂能全是编造?老夫以为,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那刘靖真有什么我等未知的攻城利器,我军贸然进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时间,帐内争论不休。武将们大多血气方刚,不信鬼神之说,纷纷请战,要用刀枪证明所谓的“天雷”不过是笑话。 而文臣们则大多心思缜密,主张谨慎行事。 彭玕揉着发胀的眉心,一言不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争吵的众人,落在了陈愈身上。 陈愈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向前一步,轻轻咳嗽了一声。 见周围目光皆看向自己,他这才继续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充满了鼓动性。 “主公!《吴子兵法》有云:‘凡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如今歙州这块肥肉就在嘴边,刘靖新胜之后必骄,兵力亦有损耗,正是我军出击的绝佳时机!” “若我等畏惧这虚无缥缈的‘天雷’而迟疑不决,岂非将大好良机拱手让人?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啊!” 他看着彭玕,拱手再拜。 “请主公即刻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先取饶州,再图歙州,霸业可定!” “让那危全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江西之主。至于那‘天雷’,待我军破城之后,擒住刘靖,一问便知。” 彭玕听着这番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愈的话,条条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危全讽是阴谋,但可以利用,刘靖是虚张声势,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歙州不就是唾手可得的肥肉? 他最为喜欢这种言论,远比那些让他静观其变的老成之言要动听得多。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好!陈先生所言,深得我心!” “传我将令!尽起庐陵、吉安二郡兵马,合计两万!兵分两路!一路取饶州,一路直指歙州!” 他的声音在厅中回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野心。 “本将倒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江西之地,究竟该由谁说了算!” 第262章 故人 饶州。 余干县城外。 庄三儿策马立于阵前,面无表情的观察着城墙上的布防。 他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马靴,这单调的动作,像是在宣泄着他无处安放的战意。 一旁的亲卫小声道:“据说城中守将是危仔倡的表弟,其人颇为悍勇……” 闻言,另一名亲卫不由嗤笑一声:“悍勇?南人皆孱弱,如何与咱们北人比。况且,在咱们的神威大炮面前,再悍勇也得被轰成齑粉。” “倒也是。” 先前说话的亲卫深以为然地附和一声。 听着身后亲卫的交谈,庄三儿高喊一声:“传令兵何在?” “卑职在!” 下一刻,早已待命多时的传令兵快步上前,抱拳唱喏。 庄三儿问道:“劝降如何?” 传令兵答道:“回将军,城内守军态度坚决,并用车弩试图射杀我军前去劝降书记。” 就这没法谈了! 庄三儿又问:“炮兵营与先登营准备的如何?” “尚在准备。” “嗯。” 庄三儿点点头,不再多言,静静等待。 城楼之上,一名被亲卫簇拥的魁梧壮汉,面带冷笑的看着下方。 区区三四千人,若非为了求稳,担心城外还有伏兵,他早就率兵杀出城了。 此人正是危仔倡的表弟,丁锐。 就在这时,只见城外军阵中,推出两尊沉重的铁疙瘩。 看其成色,好似是青铜浇筑。 十余名刘贼士兵,正围着铁疙瘩忙碌。 见状,丁锐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一名校尉嚷嚷道:“要俺说,直接杀出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丁锐摆摆手:“切莫大意,刘靖用兵狡诈,善于奇袭,城外必定安排有伏兵。如今鄱阳已失,余干不能再失。” 鄱阳郡失守之事,他自然知晓。 但却不知具体细节, 余干是饶州西南方向的门户,不管是信州北上,还是洪州东来,余干都是必经之路。 只要余干在手,刺史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若是余干失守,那饶州就彻底落入刘靖手中。 正因如此,危仔倡才会安排自家表弟坐镇。 …… 城外,传令兵禀报道:“启禀将军,先登营与炮兵营皆已准备妥当。” “攻城!” 庄三儿当即下令。 随着传令兵摇动旗帜,下方传令兵看到旗语后,将军令传递到各名校尉、都尉耳中。 “瞄准城门。” “开炮!”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惊天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猛然炸开! 那扇坚固城门,在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中,瞬间炸裂成漫天飞舞的碎屑与烟尘! 庄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熟悉的触感,让他感到了一丝心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他毕生所学,皆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本领。 一场攻城战,在他看来,就该是尸山血海,是无数弟兄用命去填,最终在城头插上大旗时的热血与荣耀。 可现在……这就完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穷尽一生之力,练就了一身开碑裂石本领的绝顶高手,毕生追求的便是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可到头来却发现,敌人根本不与你近身,只是在百丈之外,用一根手指头,就将那上将连人带马轰成了齑粉。 这让他感到荒谬,更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憋闷。 他再次举起令旗,指向了城楼,声音嘶哑地咆哮,仿佛要将内心的郁闷宣泄而出。 “抬高炮口!” “轰了它!” “轰——!!!” 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城楼之上,守将丁锐连同他脚下那座坚固的建筑,在一团爆裂的火光与烟尘中,被整个从城墙上抹去! “啊——!!!” “妖法!是妖法!” “雷公!是雷公发怒了!”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崩溃,哭喊着,尖叫着,不顾一切地向城下逃去。 而城外的阵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第一次亲眼见证炮击的士兵和民夫,全都呆立当场。 他们看着远处那仍在冒着青烟的炮口,眼神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 “天……天威啊……” 一名老兵喃喃自语,手里的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刺史请来的雷公!” 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看向远处中军大旗下刘靖的帅旗,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狂热的崇拜。 这种敬畏与狂热,如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 士兵们看向那两尊黑色铁管的眼神,就像在看神龛里供奉的神像。 庄三儿看着城墙上鬼哭狼嚎的景象,又听着身后自己军阵中压抑不住的惊叹与议论,烦躁地“啧”了一声,猛地一勒马缰。 他粗声粗气地对副将吼道:“先登营入城,占据城楼,劝降守军!” 说完,他不再看城中一眼,直接策马返回大营,嘴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仗打得真……莫名其妙!” …… …… 太阳穴在一突一突地猛跳,像是绷得死紧的牛皮小鼓,被人用铁锤在脑袋里不知疲倦地擂着,每一次撞击,都带起一阵尖锐而沉闷的痛楚。 刘靖的手指用力按在眉心,试图摁住那恼人的搏动,耳边却充斥着堂下那个户曹官员尖利如阉伶般的哭诉,让这鼓点敲得愈发狂乱密集。 “刘刺史明鉴啊!!” 一个四十来岁、身形瘦小干枯的男人跪在堂下,正是饶州刺史府的官员,姓李。 因并非卢元峰亲信,且是信州人,在危仔倡入城后,侥幸逃过一劫。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用那青色的官服袖子去抹那双干涩的眼睛,可无论他如何挤眉弄眼,也硬是憋不出一滴眼泪。 “非是下官与诸位同僚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那该死的危贼,一把火烧了府库案牍,城中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 “如今田契文书尽数化为飞灰,连哪块地是张三的,哪块地是李四的都分不清,这……这春耕之事,叫我等如何是好啊!” 他说的真情实意,仿佛真有天大的委屈,一双滴溜溜的鼠眼却透过袖子的缝隙,鬼祟地瞟着刘靖的脸色,与其他几名跪着的胥吏交换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眼神。 刘靖垂着眼帘,面沉如水,心中却有一股暴虐的杀意正在疯狂滋生。 他知道,这帮侥幸免于一死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危仔倡有些关系。 剔除不尽,驱赶不绝,只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姓官员口中的困境,或许有三分是真的,但隐藏在哭诉之下的,却是七分的推诿、怠慢与自保。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试探着新主人的底线和能力。 倘若他连这春耕都搞不定,威信便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先前危仔倡已然清洗过一批官员,眼下这些人皆是墙头草之辈。 若无法拿出有效之策,到那时,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阳奉阴违,将他这个外来户刺史彻底架空。 这偌大的饶州刺史府,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此刻在他眼中,却更像一个华丽而深不见底的泥潭。 刘靖也不是没有后手。 在拿下饶州城的第一时间,他就派人加急,将张贺与吴鹤年紧急抽调过来。 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春耕不等人。 再有半月,便要谷雨。 错过这个月,饶州数十万生民今年便要颗粒无收。 到那时,别说招兵买马、扩军争霸,光是麾下近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能把他从刺史的宝座上活活啃下来。 正当他盘算着是否该效法太祖,寻个由头将这李主事拖出去砍了,来一招杀鸡儆猴时。 一名身披甲胄的亲卫快步走进大堂,沉重的靴声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响,也打断了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启禀刺史,府外有一名女子求见。” “不见!” 刘靖挥了挥手,声音里压抑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烦躁与杀气。 那亲卫久随刘靖,深知他此刻已在暴怒边缘,却罕见地迟疑了一下,向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大人,那女子……她说,她是您的故人。” 故人? 刘靖眉头微蹙,细细思索。 他自起兵以来,转战千里,结识的“故人”不少,但会在这时候找上门来的女子,他一时还真想不出是谁。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群如释重负的胥吏,心中冷哼一声,随即厉声喝道。 “都给本官滚下去!明日此时,本官要看到一份切实可行的春耕章程。谁交不出来,就用他的人头,来给饶州的土地施施肥!” 冰冷的杀气如实质般扑面而来,李主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干嚎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阳光中飞舞的尘埃。 “带她进来。” 刘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不多时,一名身着素白孝服的女子,在亲卫的引领下,缓缓步入大堂。 午后的阳光从高大的门廊斜射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路。 她就走在这光路之中,一身孝服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影更显纤弱,面有哀色,神情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然而,当她走近,抬起头时,刘靖瞬间就认出了她。 这张脸,虽然比记忆中憔悴了许多,但那份深藏于骨子里的倔强,却分毫未变。 丹徒镇外,那座被血与火笼罩的山匪窝里,那个看似柔弱,却能在刀光剑影中死死护住丈夫与幼子的女人。 “民女卢绾,拜见恩公。” 她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却又字字清晰,没有丝毫面见一方诸侯的胆怯与谄媚,在这空旷威严的大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记得你是洪州人士。” 刘靖看着她,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不露分毫。 “你的丈夫和孩子呢?怎么没回洪州,反而来了这兵凶战危之地?” 卢绾抬起头,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侧脸,那张充满书卷气息与知性的脸庞上,此刻却只有一抹凄楚到极致的苦涩。 “民女姓卢,名绾,祖籍范阳,乃是……前饶州刺史卢元峰之女。” 她微微停顿,似乎这句话耗尽了她极大的力气:“先前在山寨中有所隐瞒,实乃家逢大变,迫不得已,还请恩公见谅。” 刘靖心中犹如平地起惊雷,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卢元峰之女? 那个被危仔倡攻破州城后,举家自尽的饶州刺史? 他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多礼,同时也在飞速整理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无妨,乱世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句简单的体谅,却仿佛触动了卢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眼眶一红,那双一直强撑着平静的星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多谢……多谢刘刺史体谅。” 刘靖看着她悲伤欲绝的模样,想起卢氏一门忠烈,也不由心生恻然,出声安慰道:“卢刺史为国尽忠,令人敬佩。你父之事,还请节哀。”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再也无法抑制,滚滚而下。 她猛地跪倒在地,对着高踞主位的刘靖,重重地叩下头去。 光洁的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青石地板轰然相撞,发出一声沉闷至的“咚”响,在大堂内激起微弱而清晰的回音。 “民女恳请刘刺史,为我父卢元峰,为我卢家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冤魂,报此血海深仇!” 她的声音不再清朗,而是充满了血与泪的凄厉控诉,宛若杜鹃泣血,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仇恨。 大堂内一片死寂。 刘靖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危仔倡虽败,却已投奔危全讽。” “危全讽拥兵数万,势力雄厚。” 刘靖声音平稳而无情,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本官新得饶州,百废待兴,根基未稳,麾下兵不过万。” “此时与危家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此事……需从长计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却也冰冷无比,几乎等同于拒绝。 然而,出乎刘靖意料的是,卢绾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起头,额前已经一片红肿,泪痕未干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被拒绝后的失望或怨怼。 她来之前,早已在心中推演过千百种可能,自然也包括这种最现实,也最残酷的拒绝。 “民女知道。” 卢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慢慢地站了起来,直视着刘靖深邃的双眼。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准备在最后的赌局上,押上自己的性命。 “民女也知道,刺史大人此刻的困境。” 刘靖眼波微动,第一次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女人。 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坚强得多。 “哦?” 刘靖来了兴致,问道:“本官何忧之有?” 卢绾微微一笑,那笑容出现在她满是悲戚的脸上,显得无比怪异:“饶州百废待兴,城狐社鼠盘踞,政令不出刺史府。” “饶州百废待兴,早闻刘刺史心怀大志,仁德爱民,不忍百姓受苦,却苦于无人可用。刺史麾下大军虽悍勇,但民治却一窍不通。”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精准地敲在刘靖心中最在意的地方。 “我卢家,起于范阳,扎根江西已有百年。在饶州,还算有些微末名望。”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筹码。 “民女愿为刘刺史,举荐饶州,乃至整个江西的贤才俊彦!” 一瞬间,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无数信息碎片瞬间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版图! 卢家! 江西第一个状元,被誉为“江西文宗”的卢肇,正是出自卢氏! 卢家更是数十年来在江西各地兴办社学,广施恩义,资助了无数寒门士子。 其门生故吏遍布江西十三州,在整个江西士林之中,其声望足以比肩孔孟,一呼百应! 刘靖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他明白卢绾这句“举荐贤才”背后,那令人心胆俱颤的恐怖分量。 这卢绾送来的,哪里是几个贤才? 这分明是送来了整个江西士林的命脉。 有了这批熟悉地方、能力出众的士人相助,春耕之危,迎刃而解。 想通了这一切,刘靖再看向卢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弱女子的眼神。 “你且宽心!” 刘靖的声音不再平淡,不再冰冷,而是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断与金石相击般的铿锵之声,在大堂中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本官在此立誓,定会手刃危仔倡那狗贼,用他的首级,来祭奠卢刺史与你卢家一百三十二口在天之灵!” 这笔交易,成了! 卢绾看着刘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听着他那不容置疑的誓言,她知道,这句承诺,再无半分虚假与敷衍。 这是赌赢了。 用自己的性命,用卢家百年的声望,赌赢了一个为全家复仇的希望。 那根紧绷了数月,支撑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支撑着她千里奔波、忍辱负重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断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疲惫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娇躯一软,便无力地向后倒去。 刘靖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在千钧一发之际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入手处,一片刺骨的冰凉,隔着薄薄的孝衣,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臂上不正常的颤抖。 这个女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卢绾靠着他坚实有力的手臂,才勉强没有倒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她挣脱了刘靖的手,有些踉跄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了君臣应有的距离。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叩首而略显散乱的孝服,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庄重。 然后,她再一次对着刘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洗去了所有的凄厉与悲苦,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感激与托付终身的决绝。 “民女的夫君,只是个寻常书生,经此大变,已心神俱疲,不堪大任。民女已将他与孩儿安顿在城中友人家中,今日前来,是民女一人之决断。”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那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也燃烧着新生的希望。 “刘刺史恩德,民女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之!” 第263章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卢绾说完,似乎早有准备,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份名单,恭敬地呈上堂案。 “名单之上,皆是德才兼备的贤能,且大半都是寒门,受过我卢家恩惠。刘刺史可向他们言明,是民女举荐,想来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听到“寒门”二字,刘靖的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寒门!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这些人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没有根深蒂固的利益牵扯。 这意味着,只要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用命来捍卫这得来不易的一切,死心塌地为自己效力! 这哪里是一份名单。 这分明是他刘靖未来的朝堂班底! 刘靖拿起那份薄薄的纸,指尖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再次将目光落在卢绾身上。 这个相貌并不算出众的女子,却是一个真正的聪明人。 当初深陷匪窝,她能与那群凶残的匪寇周旋,保全丈夫与儿子的性命,已见其心智。 如今遭逢家破人亡的滔天大难,她没有被悲伤吞噬,反而能在一片废墟中,迅速看穿自己的野心与眼下的困境。 然后,她用卢家数十年积攒下的人望,为自己送上了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也为她自己,换来了一个为卢家满门报仇雪恨的、最坚实的承诺。 这份决断,这份手腕,绝非寻常妇人能有。 刘靖收起了所有漫不经心的姿态,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再度保证:“你且宽心,本官向来一诺千金,你卢家的仇,我刘靖一定会替你们报。” 卢绾再次盈盈一拜:“民女拜谢刘刺史!刺史大人公务繁忙,民女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目送卢绾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靖心中感慨万千。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当初在丹徒镇的匪窝里,他只是随手为之。 谁能想到,两年之后,这昔日的善因,竟结出了今日的善果,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人生际遇,当真奇妙。 感慨只是一瞬,刘靖立刻回神。 他紧握名单,对着门外沉声高喊:“来人!” 许龟快步入内。 “刺史大人有何吩咐?” 刘靖将名单递给他,语气凝重地下令:“立刻带人,备上足额的米粮与上好的绢布,按照这份名单上的住址,去‘请’上面的人。” 他特意加重了那个“请”字。 “记住,这些人,是我未来的肱骨之臣!你的礼数,要做到十二万分的周全,不可有半分鲁莽!” “若是他们问起何人举荐,就说……是卢氏之女。” 许龟接过名单,感受到了那份不同寻常的郑重,重重点头:“喏!属下明白!” 说罢,他转身便快步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许龟走后,刘靖并未立刻投入到其他公务中,他独自一人在大堂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这份名单,是及时雨,也是一把双刃剑。 卢家的名望能为他迅速聚拢人才,但这些人心中感念的是卢家,而非他刘靖。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把他们请来,更是要用自己的手段,将这份“卢家的人望”,彻底转化为“刘靖的班底”。 这需要恩威并施,需要推心置腹,更需要实实在在的功绩和权力来让他们归心。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名书记官匆匆入内,神色有些古怪。 “启禀刺史,鄱阳大族张氏家主张敬修,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张敬修? 刘靖眉头一挑。 他记得这个名字,正是危仔倡屠城后,活下来的士绅。 这么快就坐不住了么?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袍、保养得宜的中年人快步走进大堂。 他一踏入刺史府,便闻到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和草药的气味,与他想象中新官上任的奢华熏香截然不同,心头不由一凛。 待见到刘靖,张敬修立刻是一个长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 “草民张敬修,拜见刘刺史。刺史天兵一至,解救鄱阳万民于水火,实乃我饶州百姓之幸!” 刘靖虚扶一下,淡淡道:“张家主客气了,本官奉命行事而已。不知你此来,有何要事?” 张敬修直起身,脸上堆满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听闻刺史大人军务繁忙,粮草军械耗费巨大。我鄱阳几家大族感念大人恩德,特备薄礼一份,以充军资。” “区区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粮五千石,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靖的目光落在礼单上,当看到“黄金五百两,钱十万贯”这些数字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好大的手笔! 危仔倡的大军刚刚如同蝗虫过境,将鄱阳刮了一层地皮,这张家还能联合几家凑出如此巨款?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危仔倡那帮乌合之众,抢走的不过是些摆在明面上的浮财。 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士族,其真正的底蕴,都藏在常人看不到的地窖深处,藏在远方田庄的契约里!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此言不虚。 这笔钱,既是试探,是投诚,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向我展露他们的实力。 我们有能力支持你,自然也有能力给你制造麻烦! 想通了这一层,刘靖心中对这些地方大族的评价又下沉了几分。 他没有去接那份礼单,反而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敬修举着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变得尴尬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让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无比沉重。 “张家主。” 刘靖的声音平静无波,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本官如今缴获危仔倡粮草二十万石,尚且宽裕,不需地方接济。” 说完,刘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案几上的茶杯,轻轻用杯盖撇去浮沫,甚至没有再看张敬修一眼。 这一下,比任何呵斥都更让张敬修难受。 被拒绝了。 彻彻底底地被拒绝了。 送礼被拒,意味着对方不愿与你建立任何私下的联系,不愿给你任何特权。 他张家,乃至整个鄱阳的士族,在这位新主人的眼中,与城外那些嗷嗷待哺的流民,并无不同! 冷汗,瞬间湿透了张敬修的内衫。 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那他张家在鄱阳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他脑中飞速权衡,目光瞥见那份被刘靖弃之如敝履的礼单,心中猛地一横!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脸上重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刘靖深深一躬,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刘刺史误会了!草民……草民绝无他意!” 张敬修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语气也变得无比恭敬和惶恐。 “草民知道,刺史非是寻常人物。刺史入城以来,所作所为,草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刘靖撇着茶沫的动作没有停,仿佛根本没在听。 但张敬修知道,对方一定在听。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想到的,全都当做“投名状”一般,剖白出来。 “刺史入城,不入民宅,不占府邸,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此为第一桩,乃仁义之师的铁证!” “大人不急于安抚我等士族,而是先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清理尸首,防疫防乱,此为第二桩,乃心怀万民的明证!” “大人不纳献金,不收私礼,所虑者皆为公事,此为第三桩,乃不世出之英雄的明证!” 张敬修越说,声音越大,也越发流畅,仿佛是在说服刘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草民……草民看得清楚!” “大人的根基,在民,在军,而不在我等这些……这些旧人身上!” 他说完这番话,整个大堂内落针可闻。 刘靖撇着茶沫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满头大汗的张家家主,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哦?你看得倒是清楚。” 仅仅一句话,就让张敬修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让这位新刺史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 但聪明人,往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既然你看得清楚。”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你便该知道,本官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张敬修的心猛地一颤。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躬身,声音洪亮了几分,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草民明白!刺史心怀百姓,最缺的便是能让这满城百姓活下去的救命粮!” “草民斗胆,愿代表鄱阳张氏,捐出族中存粮八千石!” 他先报出了一个自认为已经极有诚意的数字。 然而,刘靖听完,却只是轻轻“呵”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 这一声轻笑,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在张敬修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要的不是他一家的“诚意”,而是整个鄱阳士族的“臣服”! 他这是要借自己的手,给所有观望的家族立一个标杆! 张敬修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今天这个血,不出也得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此外,草民愿亲自出面,联络城中王、李、赵各家,我等愿共同凑足……两万石粮食,尽数交由刺史府调配!只求大人能让这鄱阳城,早日恢复生机!” 两万石! 他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在微微发颤。这已经是他们几家能够拿出的极限,再多,就要动摇根本了。 这一次,刘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敬修面前,低头看着他。 刘靖的脑海中,闪过了不久前由镇抚司耗费巨大心力编撰的《鄱阳舆情录》。 那上面并非无所不包,而是针对鄱阳的顶尖人物和家族,进行了重点渗透和查探。 作为鄱阳首屈一指的地头蛇,张氏家族自然是重中之重。 他记得很清楚,关于张敬修的那一页,虽然没有精确到每一笔财富,但有几条情报被用朱笔圈出。 “其人外宽内忌,善钻营,在本地士族中颇有威望。” “可查证之城外庄子,有三十余处。” “综合其田产、商铺及历年收入,镇抚司预估,其族中地窖所藏粮食,或在五万石之上。” 或在五万石之上,这只是一个基于各种线索的推测,并非确凿的证据。 但刘靖知道,他不需要证据。 他只需要让张敬修相信,自己掌握了证据。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张家主,鄱阳是鱼米之乡,本官听说,城破之前,你张家光是城外的庄子,就有三十余处。” “危仔倡的兵,腿再长,也跑不过你藏粮的地窖吧?” 他刻意加重了“三十余处”这个精准的数字。 他什么都知道! 他连自己家有几个庄子都一清二楚! 这个确凿无疑的数字,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碎了张敬修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在漫天要价,却没想到,对方手里竟然握着他的底牌! 他根本无法去思考对方是如何知道的,巨大的恐惧让他本能地相信,既然对方能查到他有多少庄子,那查到他地窖里藏了多少粮食,也绝非难事! 对方是想要给自己一个体面些的结局! 否则,只管抄家便是! 想到这里,张敬修不由得心中思绪乱麻。 可眼下,已然没了退路!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三万石!” “刘刺史,我等……愿凑足三万石!这是我等能拿出的所有了。再多,便是要我们的命了!” 这个数字喊出口,张敬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那笑容温和,却让张敬修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他亲自下堂,将张敬修扶了起来。 “张家主,深明大义。” “本官只要粮,不要命。你放心,本官向来赏罚分明。” 张敬修颤巍巍的笑着,只觉得脑袋一阵阵晕眩,数次交锋皆落于下乘,他早已心神俱裂,只语无伦次的说道:“民为重,社稷次之……” 刘靖轻笑一声,淡然道:“本官,会记住你今日之功。” 张敬修听到这句承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虽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张家在鄱阳的地位,保住了。 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刘靖眼神冰冷。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礼贤下士、不纳钱财、一心为民的名声,就会通过这些大族的嘴,传遍整个饶州。 这,便是阳谋。 …… 夜深人静,刺史府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刘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晚风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拂进来,让他异常清醒。 他看着窗外那座在月光下的鄱阳城,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萤火,微弱却倔强。 白天那股运筹帷幄的决断与豪情,在此时沉淀下来。 他想起了沙陀谷的冲锋,想起了炮火下瞬间崩塌的城楼,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士兵和百姓。 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这种力量可以轻易地摧毁一座城,碾碎成千上万的生命。 也能……像现在这样,让一座死城,重新燃起微弱的灯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既可以挥下令旗,带来毁灭;也可以拿起笔,签下政令,带来新生。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轻声自语。 李二凤不愧是千古一帝,看透了这个世间的本质。 今日他能用大炮轰开鄱阳的城门,明日若他失了德行,百姓的怒火,便是更可怕的“大炮”,会将他连同他的霸业轰得粉碎。 卢绾举荐的那些寒门士子,是他构建新秩序的基石,也是悬在他头顶的镜子。 他需要他们,不仅仅是需要他们的才能,更需要他们的存在,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为何而战。 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一刻,他心中的霸业蓝图,不再是冷冰冰的疆域和数字,而是窗外那每一盏灯火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和他们对安宁的渴望。 …… 次日。 鄱阳郡外城坊市之内,一间破旧小院的院门,被从外推开。 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子,反手将院门关上。 看到男子,一名头包布巾的妇人立即迎上前,焦急的问道:“夫君,外头如何了?” 前些日子,危仔倡攻破鄱阳郡,士兵纵掠一日,烧杀抢劫,奸淫掳掠。 这其中,内城遭灾最为严重,毕竟士兵都知道内城富庶,富商与官员家中,抢一件就足够他们吃半辈子的了。 相比之下,外城稍稍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 那些士兵就像过境的蝗虫,一切能抢的,都不放过。 这户人家的房屋院落因为太过破旧,反倒幸运的躲过一劫,许多劫掠的士兵,只是在外瞥了一眼,甚至都懒得进来。 男子文士打扮,一袭天青色的外袍,洗的泛白,大大小小的补丁不下十余个。 “我问过里长了,入城的乃是歙州刘刺史,据传是汉室宗亲,受节度使之邀,前来驰援饶州,如今危仔倡已被打退。” “里长说,谨防危仔倡杀个回马枪,所以郡城实行军管,若无必要,不得出坊市。” 闻言,妇人焦急道:“不得出坊市,那我等如何过活?” 她是靠给人浣衣养家糊口,丈夫则是在街头摆摊,替人写信、悼词等赚钱。 眼下实行军管,他们没了收入来源,家中又无存粮,岂不是要活活饿死? 男子答道:“里长说了,刘刺史明日会开仓放粮,每户按丁身,每日可领一至三斤粮不等。” 妇人双眼一亮,忙问:“咱们可领多少?” 男子答:“咱们四口人,可领两斤。” 两斤米! 虽然不多,但熬成稀粥,也足够一家四口勉强果腹了! 妇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她双手合十,朝着刺史府的方向喃喃道:“真是个活菩萨,活菩萨啊……”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夫妻二人皆是一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紧张与恐惧。 这种时候,谁会来敲他们家的门? 男子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敢问,此处可是苏哲先生府上?” 苏哲? 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子,也就是苏哲,更加疑惑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名身穿精良甲胄的军官,身后还跟着几名气势悍然的士兵。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几名士兵肩上,还扛着沉甸甸的米袋和成匹的绢布! 苏哲夫妇俩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这阵仗,他们何曾见过? 苏哲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面上强自镇定道:“不知几位军爷有何贵干?小民身无长物,家中更无余粮……” 那妇人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无意识的抱着丈夫的腿,瑟瑟发抖。 许龟见状,知晓这二人误会了,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那妇人扶了起来。 他的态度出奇的和善,温声道:“苏先生误会了,我等并非前来滋扰,而是奉我家刺史之命,特来相请。” “请……请我?” 苏哲彻底懵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军爷是不是找错人了?小民一介酸儒,何等何能,入得刺史之耳。” 许龟微微一笑,态度愈发恭敬:“没有错,此来正是请苏先生。” “我家刺史初掌饶州,正是用人之际,听闻先生大才,故命我备上薄礼,请先生出山,共理民政。” 苏哲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自己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落魄文人,哪来的什么“大才”?还传到了那位新任刺史的耳朵里?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圈套,连连摆手。 “军爷谬赞,草民才疏学浅,实难当此大任,还请军爷另请高明!” 许龟似乎料到了他会拒绝,也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我家刺史还让在下转告先生一句话。举荐先生之人,乃故饶州刺史卢元峰之女,卢绾。” 卢绾! 听到这个名字,苏哲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年轻时家境贫寒,正是得了卢家的资助,才能继续读书科考。无钱买书时,卢家也敞开大门,让他随意抄录。 虽然后来屡试不第,但这份恩情,他须臾不敢忘。 卢家于他,有再造之恩! 如今,恩公的女儿亲自举荐,他……他如何能拒? 许龟看着他变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到了,便再次躬身一揖。 “苏先生,刺史已在府中等候,还请先生随我走一趟吧。” 苏哲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妻子。 那妇人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已发白,眼中含着泪,却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福是祸,她不懂。 但她信自己的丈夫。 苏哲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对着许龟拱了拱手。 “既然是卢氏女举荐,苏某……不敢不从。” …… 与此同时,在距离鄱阳郡百里之外的浮梁县一处偏僻山村。 许龟的副将,正带着另一支小队,停在了一座竹篱茅舍前。 “队正,就是这里了。” 一名亲兵指着茅舍道:“名单上写的,叫魏英,据说是个有名的狂生,屡次拒绝县中征辟。” 副将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独自一人上前叩响了竹门。 “咚咚咚。” 半晌,门内传来一个慵懒而略带嘲讽的声音。 “又是哪家县尉的小舅子来送死,想让我替他写剿匪的捷报么?告诉他,价钱翻倍,少一个子儿,就让他自己提笔!” 副将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沉声道:“歙州刺史府奉刘刺史之命,前来拜访魏先生。”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他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儒衫,面容俊秀,但眼神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讥诮。 他上下打量着副将,以及他身后那队气势不凡的兵士,嘴角一撇。 “刘刺史?就是那个用‘雷公’轰开鄱阳城,吓跑了危仔倡的刘靖?” “正是我家主公。” 副将不卑不亢地回答。 魏英嗤笑一声,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道:“原来是新主子到了。怎么,城里的胥吏不够用,要到我这山沟里来凑数?抱歉,我这人懒散惯了,伺候不了官老爷。” 副将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刺头。 他也不绕圈子,直接说道:“举荐先生之人,是卢氏之女。” 魏英脸上的讥诮之色微微一滞,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卢家的恩情,我记着。但一码归一码。卢刺史在时,我尚且不愿出仕,如今换了个不知底细的兵头,就更没兴趣了。” “兵头?” 副将摇了摇头:“先生此言差矣。寻常割据的武夫入城,烧杀劫掠,如危仔倡之流。而我家主公入城,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这……也是一丘之貉吗?” 魏英眉毛一挑:“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罢了。等他坐稳了江山,刮起地皮来,只会比危仔倡更狠。” “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副将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先生可知,我家主公在歙州推行新政,‘新垦田两年免税,三至五年减半’,引得流民归附,荒地变良田。” “先生可知,我家主公麾下,论功行赏,不问出身,一小卒亦可凭战功封妻荫子?” “先生身在此山中,只闻天下乱,却不知已有人在乱世中,试图建立一方净土。” 副将的目光灼灼。 “我家主公说,他请先生出山,不是让你做歌功颂德的文人,而是让你去做一个监督者,一个执笔者!用你的笔,去记下他的是非功过!” 魏英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真诚的武夫,心中翻江倒海。 监督者?执笔者?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自信!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当真这么说?” “我家主公,一诺千金。” 魏英盯着副将看了半晌,最终摆了摆手,转身进屋。 “东西留下,你回去告诉刘靖,三日后,我自会去鄱阳见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有这个胆量!” …… 刺史府,大堂。 当苏哲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领进这里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大堂之内,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文人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而那位传说中阵斩数千、威震江南的刘刺史,并没有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上。 他竟然亲自走下台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先生,久仰了。” 苏哲受宠若惊,连忙就要下跪行礼,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 “先生不必多礼。” 刘靖拉着他,竟一路引到一旁的席位坐下,那位置,与他自己的主位平起平坐。 这番礼遇,让苏哲更是如坐针毡,手心都在冒汗。 刘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先生不必紧张。” 刘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本官请先生来,不为别的,只为请教。” 苏哲连忙起身,躬身道:“刺史大人言重了,草民一介白身,何敢言‘请教’二字。” “先生过谦了。”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随即神色一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引经据典的虚文。今日请先生来,只问一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如今饶州百废待兴,春耕在即,府库虽有粮,却无可用之官,城中百姓虽活,却失安居之业。本官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敢问先生,若你是这鄱阳县令,当如何破此困局?”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苏哲的心上! 这不是考校诗词歌赋,不是考校子曰诗云。 这是真正的,治国安民的学问! 苏哲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他那份被压抑了半辈子的读书人的责任感和抱负,在这一刻被瞬间点燃! 他强行镇定下来,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将自己这些年来在底层社会所见、所闻、所思,尽数梳理。 他思索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回禀刺史大人,为今之计,当以安民、劝农为先。” “哦?”刘靖做出一个“请继续”的手势。 苏哲深吸一口气,思路变得愈发清晰:“安民者,当尽快恢复城中秩序,严明律法,使百姓安居。然律法之本,在于公信。” “刺史军纪严明,已立下公信之基。下官以为,当立刻重开县衙,张榜安民,严惩趁乱作奸犯科之徒,使百姓知法度、畏法度,则民心自安。” 刘靖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苏哲见状,继续说道:“劝农者,乃十万火急之要务!春耕不等人,一旦错过农时,饶州今年便颗粒无收,必生大乱,下官以为,当立刻行三事!” “其一,清点户籍,登记无主荒田。凡城中愿归乡耕种者,分发农具、种子,并由官府立下文书,允其耕种之田,今年收成尽归其所有,官府不取一毫!” “其二,遣官吏下乡,督促耕种。如今乡野之间,必有大族趁乱兼并土地,或有盗匪流窜。需派得力官吏,带少量精兵,巡视乡里,一则保护农人,二则威慑豪强,确保政令畅通!” “其三,若府库钱粮不足,或可效仿前朝,行‘以工代赈’之法!募流民修缮城池、疏通水利,管其饭食,略发工钱。如此,既解了流民燃眉之急,又兴了地方之利,一举两得!” 苏哲越说越顺,越说越是激动,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条理分明地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竟忘了眼前的乃是手握万人生死的刺史,仿佛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坐在县衙大堂之上,为一县民生呕心沥血的县令! 等他说完,意犹未尽地停下,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起身请罪:“草民……草民妄言,还请刺史大人恕罪!” 刘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拍案叫绝,反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沉默让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苏哲,心又一点点悬了起来。 “先生的方略,可谓是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刘靖缓缓开口,先是给予了肯定:“安民心,兴农事,有条不紊,可见先生胸中确有丘壑。” 苏哲刚要谦逊几句,刘靖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刘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先生的方略,是君子之策,却缺了两样东西。” “敢问大人,缺了哪两样?” 苏哲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请教。 “其一,缺了‘刀子’。” 刘靖伸出一根手指,“先生说,要遣官吏下乡,威慑豪强。说得轻巧!” “那些地方大族,盘根错节,族中私兵家丁无数,你派去的官吏,若只是个文弱书生,怕是连村子都进不去,就要被人家打断腿扔出来!” “就算带着少量兵丁,人家闭门不纳,你又当如何?” “是退,还是打?打了,便是官逼民反;退了,政令便是一纸空文!” 苏哲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这些执行层面的凶险,他确实未曾深思。 刘靖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缺了‘钱’。” “先生说,要遣官吏下乡。” “可你想过没有,这些官吏,为何要为你尽心竭力?他们也要吃饭,也要养家。你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乡下得罪豪强,却无半分好处,他们是会阳奉阴违,还是会与豪强同流合污?” “先生之策,好是好,却好在了纸面上。” “一旦推行下去,必然处处受阻,最终不了了之。” 苏哲闻言,他方才建立起来的自信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所思所想,都太过理想。 他脸色煞白,躬身再拜:“刺史明鉴万里,草民愚钝,还请刺史示下!” 直到此刻,刘靖的脸上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要的,就是苏哲这句“请刺史示下”。 他不仅要收其才,更要收其心! “先生的‘药方’是好的,本官只是为它添上两味‘药引’。” 刘靖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关于‘刀子’:本官会从军中抽调百名精锐,由镇抚司统辖,成立‘劝农都’。” “你指到哪里,他们就打到哪里。凡有士族豪强敢阻挠政令者,无需请示,先斩后奏!” “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本官的刀快!” 一股血腥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整个大堂,让苏哲不寒而栗。 “关于‘银子’:本官会从府库拨专款,立下赏格!” “凡下乡官吏,每清点一户流民,登记一亩荒田,皆有赏钱!若能顺利推行春耕,使其复产,年底按其治下垦荒的田亩数,再行大赏!” “有功者,官升一级,赏钱千贯!有能者,本官不吝破格提拔!” “本官要让所有为我办事的人都知道,跟着我刘靖,不仅有名,更有利!” 一赏一罚,一恩一威! 苏哲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原以为,治理天下靠的是圣贤教化,是仁义道德。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王道,是雷霆手段和菩萨心肠的结合! 眼前这个男人,他哪里只是一个会打仗的武夫! 这分明是一个深谙帝王之术的……不世枭雄! 苏哲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和矜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猛地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五体投地。 “刺史之才,远胜苏哲百倍!” “苏哲今日,方知天地之广阔!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刘靖看着彻底被折服的苏哲,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亲自上前,将苏哲扶起。 “先生快快请起。” 他将那方早已准备好的县令官印,郑重地塞到了苏哲的手里。 “苏先生,这不是在与你商量,而是任命!” “本官给你‘刀子’,给你‘银子’,给你全权!” “十日之内,本官要看到鄱阳的春耕,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第264章 等的就是他! 当苏哲浑浑噩噩地走出刺史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怀里揣着那方沉甸甸的官印,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坊市,走回那条熟悉又破败的巷子。 坊市巷子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儿夜啼,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尚未散尽的烧焦气息,提醒着他这场灾难留下的伤痕。 当那扇布满裂纹的院门出现在眼前时,他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妻子正焦急地在院中踱步,一看到他,便像受惊的兔子般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夫君,你……你可算回来了!他们……他们没为难你吧?” 苏哲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惊恐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摇了摇头,拉着她走进了那间昏暗破旧的屋子。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方青铜官印。 “铛。” 官印被轻轻放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又厚重的声响。 妇人愣住了。 她不识篆文,但她见过,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腰间佩戴的印信。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那方官印。 是冰的,硬的。 是真的。 “这……这是……” 苏哲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沙哑地说道。 “夫人……” “以后……你不用再给别人浆洗衣物了。” “我们也能吃饱饭了……” 妇人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丈夫,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这是不是一个残酷的玩笑。 当她看到丈夫眼中那混杂着狂喜、疲惫与泪光的复杂神情时,她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梦。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苦楚、辛酸与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追问。 只是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滚烫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指缝间涌出。 那不成声的呜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苏哲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将妻子揽入怀中。 他透过破败的窗户,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天,要亮了。 …… 次日,天还未亮。 苏哲已经起身。 他没有穿上那件象征着身份的崭新官袍,而是依旧穿着那件满是补丁的旧儒衫,只是这一次,他将它洗得干干净净,每一个褶皱都抚得平平整整。 他束起发髻,整个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仿佛一夜之间,那压弯了他半辈子的无形重担,被一股更沉重的责任所取代。 妻子也早早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家里仅剩的一点米,捏成了两个扎实的饭团,用干净的布包好,递到他手中。 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眼神里不再是昨日的惊恐与茫然,而是一种带着骄傲的期盼。 苏哲接过饭团,点了点头。 “我去县衙上差了。”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推开院门,清晨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挺直了腰杆,一步步向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在街头为人代笔的落魄秀才苏哲。 他是鄱阳县令! 苏哲! …… 卢绾确实帮了刘靖一个天大的忙,她举荐的人才在随后几日陆续抵达鄱阳。 人不多,总共只有七八位。 但这七八人,却无一不是才学出众、品性高洁的贤能。 刘靖将他们悉数安排在郡城与各县的要职上,又效仿在歙州时的做法,招募了一大批家境贫寒的读书人,充作胥吏,构成了新的执政班底,引入考核淘汰制,并打通胥吏上升通道。 经过歙州的检验,这一套制度已经相对成熟,刘靖操控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一套组合拳下来,饶州重新开始运转起来。 然而,政令的通达,并不意味着人心的归附。 刺史府的书房内,新任鄱阳县令苏哲面带忧色,将几本册子呈到了刘靖的案前。 “刺史,下官……遇到了难题。” 刘靖放下手中的军报,看向苏哲。 苏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感:“下官在城外设点,招募流民垦荒,按理说,分田的政令一出,他们该欣喜若狂才对。可如今,应者寥寥。” “为何?” 刘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因为……他们有更好的去处。” 苏哲叹了口气。 “那些豪族,竟联合起来,在我们的招募点旁边,也搭起了粥棚,美其名曰‘行善’。” “他们不要求流民去垦荒,不要求他们做任何事,只要去领,就给一碗稠粥。 “他们的人还四处宣扬,说刺史是让他们去送死,而他们这些本地乡贤,才是真正心疼百姓,不忍大家受苦。” “一碗唾手可得的稠粥,与一个需要拼死拼活才能换来的未来……百姓们,选择了前者。” 软刀子杀人,诛心! 他们不直接对抗,反而模仿你,用你的方式来瓦解你的根基。 刘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整个书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入内禀报。 “启禀刺史,府外有一儒生,自称魏英,说是奉刺史之召前来。” 魏英? 刘靖眉头一挑,算算日子,这个狂生也该到了。 他正愁手里的“刀”不够快,这块“磨刀石”就自己送上门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半旧儒衫的年轻人,施施然走入书房。 他先是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苏哲,又瞥了一眼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刘刺史……为这些蠢货的把戏头疼了?” 苏哲闻言,脸色一涨,正要反驳。 刘靖却抬手制止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魏英。 “哦?在你看来,何为蠢货?” 魏英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在客座上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为了一碗粥就放弃土地的,是蠢货。” “那依你高见,该当如何?” 魏英放下茶杯,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对付蠢货,你得让他看到血!” “他们不是喜欢施粥行善,收买人心吗?” 魏英的嘴角咧开一个残酷的弧度。 “我们便可下令,全城戒严,禁止任何私人开设粥棚!凡有聚众施粥者,以‘意图收买流民,图谋不轨’论处!” “再把那个带头的豪族抓来,当着所有流民的面,问他一句!” “刺史府的田不种,你们是想吃他家的米,吃到天荒地老吗?!” “我保证,只要第一颗人头落地,那些蠢货也会瞬间变得比谁都聪明!” 刘靖看着魏英,眼神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他缺的不是道理,而是屠刀! “说得好。” 刘靖缓缓开口。 “本官给你一道手令,再给你一百精锐。” “浮梁县的豪族最为顽固,便由你去做这第一把刀。” “十日之内,本官要亲眼看到,浮梁县的田野上,处处是扶犁的农人!” “你,敢不敢接?” 魏英咧嘴一笑,那笑容狂傲而自信。 “有何不敢?” 他拿起手令,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着他那狂放不羁的背影,苏哲忧心忡忡地说道:“刺史,此人太过狂悖,将浮梁一县交于他手,万一……” “无妨。”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的刀,也该见见血了。” …… 豫章郡城外,危氏大营。 帅帐之内,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危仔倡终于率领着他那支一万余人的残部,狼狈不堪地赶到了这里。 他坐在帐中,甲胄歪斜,满脸尘土与汗水黏在一起,狼狈不堪。语气惊惶,仿佛要将鄱阳城下所见的地狱景象,全都倾泻出来:“大哥!是真的!那刘靖真的会妖法!” “十几道天雷炸响,城门连着后面的千斤闸,一下子就没了,比纸糊的还快!” “麾下士卒的胆子都被吓破了,丢盔卸甲,四散奔逃。” 帅案之后,危全讽的脸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妖法?天雷? 危全讽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打了败仗的懦夫,才会寻这种荒唐的借口! 他征战半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世上若真有此等呼风唤雨的手段,还要他们这些领兵打仗的人何用? 天下早就归那些装神弄鬼的方士所有了! 古人受限于眼界,无法想象自己从未见过、且超出认知的东西。 在危全讽看来,这所谓的“天雷”,不过是弟弟打了败仗,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与怯懦,编造出来的鬼话罢了! 许久,危全讽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二弟,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起来吧,先下去好生歇息。” “大哥,你……” 危仔倡还想分辩,却被危全讽投来的一道冰冷视线死死钉住,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满心不甘,被人搀扶了下去。 直到危仔倡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危全讽才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 “砰!” 一声闷响。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损兵折将,失我城池,竟敢寻出这等荒唐的借口来搪塞我!” 一旁的谋士李奇低声劝道:“主公息怒。二公子之言,虽不可尽信,但也并非完全胡言乱语,属下方才已问过那些逃来的士卒,这些人皆异口同声提到天雷。所以,那刘靖必是动用了某种手段,才能在短短一日攻破鄱阳郡。” “手段?” 危全讽发出一声冷哼,眼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 “我不管他刘靖用的是妖法还是鬼计,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兵力空虚,根基未稳!” 他站起身,踱到帐口,望着远处豫章城的轮廓,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本将就要让彭玕那头老狗,去跟刘靖那只幼虎斗个你死我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决断。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不惜代价,给我拿下豫章!” “另外,再派人去催彭玕那老匹夫!告诉他,再敢坐山观虎斗,等我腾出手来,第一个就灭了他!” 他要的,从来不止是洪州。 等彭玕和刘靖斗得两败俱伤,他便可挥师南下,坐收渔翁之利! 届时,饶州、歙州,乃至整个江西,都将是他危全讽的囊中之物! 对于钟传,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服气的。 同为江左五虎,在钟传手下,算不得丢人。 可如今钟传已死,这江西,再无人能入他危全讽的眼,所以这节度使的宝座,自该他来当。 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待谋士李奇领命而去,危全讽独自一人坐在帐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嘴上说着不信,但那“一日破城”的战绩,以及李奇方才的一席话,终究如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只是危全讽实在无法想象,到底是何等手段,能在一日之内,攻破鄱阳那般坚城。 思索良久,他唤来一名亲卫,声音压得极低:“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 亲卫小声答道:“回刺史,三日前已传回消息,他们扮作流民,混入了鄱阳郡城。” 危全讽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将查清楚,那所谓的‘天雷’,究竟是什么东西!” …… 袁州,刺史府。 彭玕摩挲着那封来自危全讽的催促信,信纸上潦草的字迹仿佛还带着危氏使者的焦急。 他的脸上,写满了犹豫。 危全讽想拿他当枪使,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可刘靖那块肥肉,又实在诱人。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个从鄱阳传来的、荒诞不经的传闻——天雷破城。 就在他举棋不定之际,心腹谋士陈愈,捋着他那三缕山羊须,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上前一步。 “刺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彭玕抬眼看向他,将心中的疑虑和盘托出:“先生,危全讽之心,路人皆知。况且,那刘靖一夜破城,手段诡异,若是贸然出兵,恐遭不测。” 陈愈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凝重,反而露出了智珠在握的笑容。 “主公所虑,皆是旁枝末节。” 他先是微微一躬,随即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危全讽欲以我等为刀,此乃阳谋!可主公想过没有,一把绝世宝刀,岂会为持刀人所控?它只会斩向自己想斩的目标!” “至于那‘天雷’之说……” 陈愈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主公,您信天雷,还是信兵法?” 他不等彭玕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兵者,诡道也!那刘靖不过是侥幸得手,便故布疑阵,虚张声势,想吓住我等,以求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此乃兵法中最浅显的‘惑敌之计’!” 陈愈的目光变得灼热,他死死盯着彭玕,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灌输进去。 “主公,请您忘掉那些鬼神之说,回归兵法本身!” “攻城,乃是用人命去填!刘靖有多少兵马?一万?还是一万五?打下鄱阳这等坚城,他还能剩下多少能战之兵?五千?还是三千?” “他现在,就是一只流干了血的猛虎,看似凶恶,实则连站都站不稳了!” 陈愈向前一步,声音充满了蛊惑。 “主公!您才是这江西真正的雄主!您麾下兵精粮足,猛将如云!区区一个刘靖,一个刚刚打完一场血战的残兵败将,何足惧哉?!” “此时不出兵,难道要等他舔舐完伤口,收编降卒,在饶州站稳脚跟,再来与我等争锋吗?!” “届时,悔之晚矣!”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坎上。 是啊! 什么天雷妖法,不过是懦夫的借口!是刘靖的疑兵之计! 自己征战多年,难道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 陈愈描绘的宏伟蓝图与刘靖那“外强中干”的形象,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野心与自信! 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贪婪和自负所取代! 他猛地一拍桌案! “好!” “就依先生之言!” 他对着帐下大将厉声喝令。 “传我将令!尽起庐陵、吉安二郡兵马,合计两万!另征发民夫五万,即刻出发,兵进饶州!” …… 解决了内政的烦心事,刘靖移驻城外大营。 此刻,帅帐之内,刘靖正与季仲对着舆图商议水军之事。 “刺史,江西水网密集,这水军,乃重中之重。” 季仲面露难色:“只是……能统领水军的将才,千金难求啊。” 刘靖也为此事发愁。 他对水战,是正儿八经的一窍不通。 麾下庄三儿这批魏博牙兵,是标准的北方旱鸭子,别说通晓水战了,坐个船都能吐一路。 而季仲虽是南方人,可作为崔家家臣,自幼学的是弓马骑射。 战船好造,水军士兵也好招,可水军将领…… 就在这时,季仲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末将早年闯荡时,曾结识过一伙丹阳湖上的好汉,为首的头领人称‘覆江龙’甘宁,于水战一道,颇有韬略,杨行密在世时,曾数次命周本清剿丹阳湖水匪,双方互有胜负,可见一斑。” “而且,此人早年间,曾受过崔家的大恩。” 刘靖瞬间明白了。 又是崔家! 世家到底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到了如今,都还留有不少后手。 而且……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甘宁……好名字。” 季仲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的笑容:“是啊,末将初闻其名时,也觉得巧合。” “后来听闻,此人腰悬铜铃,行事豪迈,颇有古时那位锦帆贼之风,江湖上都说他是‘锦帆贼’再世,真乃名实相符!” 一句话,点明了此甘宁,非彼甘宁,却又有彼甘宁之风。 刘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乱世,当真是有趣。 “好!” 刘靖当即拍板:“季兄你去信一封,务必将这位‘覆江龙’,给我请来!”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几乎撕裂夜空的嘶喊。 “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倒灌而入,将舆图吹得猎猎作响。 一名传令兵小跑着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唱喏:“启禀刺史,袁州急报!” “彭玕尽起大军,合计七万,正途径丰城,直奔我饶州杀来!” 季仲神色微变,他下意识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按住被风吹起的舆图一角。 目光却已经死死钉在了从袁州到余干县的那条路线上,嘴唇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兵力与抵达时间。 整个帅帐,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寒风中疯狂摇曳,将众人脸上惊骇的表情映照得忽明忽暗。 唯有刘靖。 他依旧面色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七万大军? 骗鬼呢。 小小的袁、吉二州才多少百姓,能供应的起七万大军。 若真如此,还有危全讽什么事? 彭玕叔侄早就一通江西了。 刨除随军民夫等,撑死了三万。 季仲也想到了这一层,出声道:“七万大军虽是夸大之词,可两三万总是有的,彭玕这是想浑水摸鱼。” “等的就是他!” 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气中充满自信。 若是小打小闹,他又如何能一战定乾坤? 若是彭氏叔侄迟迟不下场,他又如何能放心攻取信州、抚州? 又怎么让整个江西都知道,谁才是这里未来的主人?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那条鲜红的行军路线上缓缓扫过。 在满帐几乎凝固的目光注视下,他沉默了足足十息。 终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传我军令!”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死寂的大帐中炸响,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紧张与惶恐。 “命庄三儿,坚壁清野,固守余干,严阵以待!” 第265章 水耗子 丹阳湖。 这片后世早已消失的大湖,在唐时却浩渺无垠,水域面积远超后世闻名的太湖,如一块破碎的巨大天镜,镶嵌于宣州与润州交界之地。 湖泊之大,匪夷所思。 水网之密,如同蛛网,贯通江海,四通八达。 无边无际的芦苇荡,便是这水网上最天然的屏障,藏匿了无数的秘密与罪恶。 乱世,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自然催生出了一伙伙以水为生的悍匪。 是夜,月黑风高。 丹阳湖腹地,一处外人绝难寻觅的芦苇荡深处,灯火点点,竟藏着一座颇具规模的水寨。 水寨依岛而建,大大小小的船只泊了二十余条,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凶兽。 寨中央的聚义堂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大小头目围坐一堂,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闹声混着酒气直冲梁顶。 上首主位,坐着一个精瘦的汉子。 他皮肤被日光晒成深褐色,肌肉虬结,每一寸都像是拧紧的缆绳,充满了矫健而灵活的爆发力。 肩宽腰窄,一双赤着的脚掌又大又宽,厚实的老茧遍布其上,一看便知是常年在船上讨生活的人。 酒过三巡,一名满脸横肉的头目端着酒碗,高声问道:“大当家,今儿个是有什么喜事?怎么突然设宴,让弟兄们都乐呵乐呵?” 那为首的汉子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问道:“弟兄们,你们跟着我,最长的有多久了?”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回应。 “俺跟大当家八年了!” “我五年!” “俺是从您刚拉起杆子就跟着的!” 汉子点了点头,又问:“这些年,我待你们如何?” “那没得说!” 先前问话的头目一拍胸膛:“大当家待咱们,比亲兄弟还亲!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 “对!大当家仁义!” “谁敢说大当家半个不字,俺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发自内心的拥护。 看着这群生死与共的弟兄,为首的汉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变得郑重起来。 “咱们在这丹阳湖上,日子是逍遥,是自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可说到底,咱们是绿林人,是官府口中的水匪,是百姓嘴里的水耗子!” “咱们的妻儿老小,也只能跟着咱们窝在这水寨里,一辈子见不得光,抬不起头!” 这一席话,让聚义堂内鼎沸的人声瞬间冷却。 方才还喧嚣热闹的酒肉场,此刻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年轻的匪徒,脸上的醉意还未散去,方才还在吹嘘自己的勇武,此刻却面面相觑,有些摸不着头脑。 逍遥自在的日子不好吗?为何大当家突然说这些丧气话? 他们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迷茫。 几个满脸横肉、脾气火爆的头目,脸色则变得难看起来。 其中一人将手中的酒碗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水耗子?” 他们是啸聚山林的豪杰,是这丹阳湖的主人,怎能被人如此轻贱? 而那些年纪稍长、已为人父的汉子,则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双手上,想到的却是自己那终日只能躲在寨中、连学堂都上不了的孩儿。 逍遥?自在? 当孩子问起外面的世界时,他们连一句“爹是好汉”都说得底气不足。 那份深藏的苦涩与无力,此刻被甘宁的话无情地揭开,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坐在甘宁与二当家陈默之间的三当家,一个敦厚的年轻人。 他看了看自家大哥,说道:“大当家,弟兄们都在,就别绕弯子了,有甚事直说便是。刀山火海,俺也陪着大当家闯一闯。” “就是!” “大当家但说无妨!” “……” 众人纷纷开口附和。 倒是二当家陈默似乎猜到了什么,微微垂头,脸色在灯火映照下稍显阴沉。 甘宁见状,朗声道:“我给你们寻了一条出路,歙州刘靖,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我早年间,曾结识一好汉,相交莫逆,多受其恩惠。如今,他在刘刺史麾下当一军指挥使,眼下刘刺史打算组建水军,因而请我等前去相助。” 话音刚落,甘宁下首的二当家陈默缓缓抬头。 他约莫三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看起来比甘宁更多了几分阴鸷。 陈默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手腕一翻,酒碗精准地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着甘宁,声音沙哑地开口了:“大哥,我敬佩你,若是换做其他事儿,哪怕是攻打官府,我要是皱一下眉,就是狗娘养的。但从军这件事,我陈默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打破了沉寂,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甘宁的眉头微微一皱:“老二?” “我们是水匪,是水耗子,没错!” 陈默的眼神变得冰冷:“但至少咱们逍遥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去当兵?去给那些穿着官皮的畜生当走狗?我呸!”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撕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布满交错伤疤的胸膛,其中一道贯穿心口的旧伤尤为可怖。 “大哥忘了我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忘了我这身伤是谁拜谁所賜?!”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几乎是嘶吼的喊道:“我全家上下,一十三口,就是被狗日的官兵屠光。让我去给另一个兵头卖命,除非我死!”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寨中许多人都是因为被官府或豪强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陈默的话,瞬间勾起了他们心中最痛苦的回忆。 甘宁看着状若疯虎的陈默,眼神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二,我懂你的恨。但刘刺史,和那些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陈默冷笑:“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今天他是刘刺史,明天他得了天下,就是皇帝老子!” “到时候,我们这些为他卖命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狗罢了!运气不好,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被烹的走狗!” 甘宁没有再与他争辩,只是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老二的恨,我懂。” “在座的弟兄,谁身上没几道官府留下的疤?谁家里没有一本血泪账?” 甘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敲在众人心头。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或迷茫、或不忿、或无奈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但继续窝在这湖里,当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水耗子,就是出路吗?” “我们的儿子,孙子,也要跟着我们当一辈子水耗子吗?” “我今日,不是在逼你们去当狗!” 甘宁的声音陡然提高:“我是要给咱们的家人,寻一条能挺直腰杆,活在阳光下的路!” “这条路或许不好走,或许要流血,但它……是一条光宗耀祖的正道!”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我意已决。歙州刘刺史,我甘宁投定了!从军,不比咱们在丹阳湖逍遥自在,军中有军规,森严无比。老二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其中的凶险,你们自己掂量。” “愿意随我博个封妻荫子,让家人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的,今日饮过此杯,便随我同去!” “不想去的弟兄,我也不怪你们。” “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寨子里,跟着二当家,也算给咱们……留一条后路。” 话音落下,聚义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一边,是跟着大当家去投奔一个虚无缥缈的光明前程,但可能要面对森严的军法和昔日最痛恨的身份。 另一边,是跟着二当家留守,继续过着朝不保夕但逍遥自在的水匪生活。 一时间,原本热闹非凡的聚义堂,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 片刻之后。 “俺跟大当家去!” 一名年轻的头目猛地站起身,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狠狠摔在地上。 他儿子今年六岁,已经无师自通的习得百多个字,寨中的王秀才听说后,曾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种子,当个匪寇着实可惜了。 王秀才的话,如一根针,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俺儿子不能一辈子当水匪的崽!” “算我一个!他娘的,早就当够这水耗子了!” “大当家去哪,俺就去哪!” 一时间,响应之声此起彼伏。 陈默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狰狞刀疤微微抽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 最终,堂中大半的头目都选择了追随甘宁。 甘宁看着这一幕,虎目一热,他猛地站起身,高高举起酒碗。 “好!” “我甘宁,今日便与诸位弟兄共饮此杯!不求飞黄腾达,只求此生无愧于心!” 说罢,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准备行装,喧闹的聚义堂重归寂静。 甘宁独自一人走出堂外,来到水寨的栈桥边。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寒,以及开春后泥土翻涌出的腥气,掠过一望无际的绿油油芦苇荡。 他望着月光下粼粼的湖面,这片养育也困了他十数年的浩渺烟波,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寂静的栈桥上格外清晰。 甘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老二,怎地没睡?” 二当家陈默走到他身边,那张狰狞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愈发阴沉。 他没有看湖,只是死死地盯着甘宁的侧脸。 “大哥,你当真要走?”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恳求。 甘宁沉默不语。 “你忘了?五年前,咱们被官军堵在芦苇荡里,是你带着我,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 “那时候你对我说,宁可死在这湖里当个自由鬼,也绝不给官府当狗!” 陈默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这话,你忘了吗?” “我没忘。” 甘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记得我们一起挨过的每一刀,记得死去的每一个弟兄。”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陈默的情绪激动起来:“官兵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他们今天能用你,明天就能宰了你!” “我……我不想有一天,去战场上给你收尸!” 甘宁缓缓转过身,正视着自己这个过命的兄弟。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老二,我们不能只看着过去活。你看看寨子里的那些孩子,他们最大的才刚到你我的腰。难道要让他们也跟我们一样,一辈子顶着‘匪’的名头,东躲西藏吗?” “我不是去当狗。” 甘宁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去为他们,为所有跟着我的弟兄,争一个能写进族谱的出身,挣一个能让他们在阳光下挺直腰杆的未来!” “未来?!” 陈默惨笑一声,指着自己脸上的刀疤:“我的未来,早就被官兵给砍断了!大哥,你醒醒吧!” “你信那个刘刺史,不过是信了狼嘴里会吐出骨头!我们和他们,天生就是死敌!” 甘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沉默少许,他沙哑的说道:“老二,咱们的船,划不到一块儿去了。”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 陈默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甘宁。 他原以为,自己能劝回这个大哥,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这句话。 “好……好!好一个‘划不到一块儿去’!” 陈默脸上的刀疤剧烈地抽搐着,他猛地后退一步,与甘宁拉开距离。 “甘宁!”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去给你那刘刺史当将军!” “我陈默,继续走我的独木桥,守着这丹阳湖!” “我们,再不是兄弟!” 说完,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半旧的酒葫芦,这是当年两人结拜时,甘宁送给他的。 他看也不看,用尽全力将它扔进了漆黑的湖水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也仿佛砸碎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陈默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寂。 甘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那声“噗通”的落水声,却仿佛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没有回头,却感觉到了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了许久,才低低地咳了一声,打破了栈桥上的死寂。 是三当家阿三。 他走到甘宁身后,低声道:“大哥……” 甘宁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说不出的疲惫。 “你二哥那脾气,你比谁都清楚。” “那股恨意一上来,脑子里就只剩下一根筋,拉都拉不回来。” “以前他不止一次要带人去跟官兵拼命,都是我给强行按住的。” 他转过身,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三当家的肩膀上,那力道,让阿三的身子都矮了半截。 甘宁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走了,就没人再能拽住他这头疯牛。” “阿三,你得看着他,替我看着他!” “别让他带着弟兄们……” “一头扎进死路里去!” 他盯着阿三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那句话,比甘宁压在他肩上的手,还要重。 阿三的身子猛地一沉,仿佛真的有一座山压了下来。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自己不成,想说自己担不起这么大的事。 可话到了嘴边,又都堵了回去。 他看着大哥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再想到二哥那张因恨意而扭曲的脸,他忽然就明白了。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他抬起头,迎着甘宁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送走阿三,甘宁再次独自一人站在栈桥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 许久,他才慢慢松开,手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的伤口,仿佛在看那段被他亲手斩断的兄弟情谊。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穿过无尽的黑暗,望向西南方饶州的方向。 那里的黑暗,仿佛藏着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的背影,再没有一丝留恋。 第266章 一战定乾坤 饶州,正在苏醒。 在苏哲、魏英这一批新晋官员的铁腕治理与不懈努力下,春耕之事,有条不紊地展开。 荒芜的田野上,重新出现了农人忙碌的身影。 郡城与各县的市集,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这脆弱的新生,注定要被铁与血的洪流再次考验。 四月初三。 一封加急军情,被快马送到了刘靖的案头。 信是驻守余干的庄三儿写的。 信中言道,彭玕尽起麾下吉州、袁州之兵两万,裹挟民夫五万,号称七万大军,浩浩荡荡,已抵达饶州边境,距离余干县城不足八十里。 但庄三儿的信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神威大将军炮的真正威力尚未暴露。 在彭玕看来,刘靖军即便攻下鄱阳坚城,也必定是损失惨重的惨胜,此刻只能依仗城池坚守。 敌人既不清楚火炮的神威,更不了解他们风林二军的真实战力,这便是最大的战机! 因此,庄三儿大胆请命,不愿困守城池。 他请求主动出击,在城外三十里的吴凤岭,摆开军阵,与彭玕的两万大军堂堂正正地野战一场! 而后,诈败诱敌! 将轻敌冒进的彭氏大军引入吴凤岭后方的狭长谷地,届时,预先埋伏的奇兵四起,前后夹击,便可一举击溃这两万大军! “好一个庄三儿!” 刘靖看着信纸,忍不住赞叹出声。 这个计划,狠辣,大胆,正合他意。 不过,他比庄三儿想得更远。 此战,不仅要胜,更要大胜! 要胜得干脆利落,要一战就打断彭玕的脊梁骨,震慑整个江西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 他思索片刻,当即下令。 “传令!” “命季仲,再抽调一千精锐,即刻驰援余干!” “另,传袁袭!” 刘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指尖重重点在吴凤岭侧后方的一片山林。 “命他率麾下骑兵营,连夜出发,绕道至此地设伏!” “告诉庄三儿,兵力我给他补足了,剩下的,就看他的了!” “此战,我要全功!” …… 吴凤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峦的轮廓,风中带着泥土和山雨欲来的腥气。 南方多雨,尤其是春夏两季。 岭下平原,彭氏大军黑压压的一片,阵列虽勉强成型,却远谈不上森严。 队列中人声嘈杂,老兵们的咒骂、新兵们的吹嘘、以及军官们徒劳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无数面“彭”字大旗在风中胡乱招展,与其说威严肃杀,不如说更像一场即将开席的喧闹筵席,汇聚成一股虚张声势的压迫感。 大军阵前,一员大将立马横刀,正是此番的先锋主将,彭玕的亲侄子,彭岳。 他身披亮银山文甲,坐下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灼热的鼻息。 他眯着眼,遥遥望着远处吴凤岭下那道细得像一根线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策马飞驰而来,马蹄卷起大片尘土,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启禀将军,探明了!” “敌军就在前方谷口,兵力……不足三千!” “军容不整,旗帜歪斜,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兵!” “哈哈哈哈——!!” 彭岳闻言,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惊得坐骑都人立而起。 他一把勒住缰绳,马鞭遥指,对着身边同样面带喜色的副将们,用一种宣告猎物死刑的语气吼道。 “三千残兵?也敢出城与我野战?!” “我当那刘靖是何方神圣,原来手底下竟养了一群连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蠢货!” 一名较为谨慎的副将凑上前,低声道:“将军,那刘靖一夜破鄱阳,手段诡异,会不会有诈?” “诈?” 彭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扭过头,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名副将,仿佛在看一个白痴:“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七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那三千人给淹死。” “更何况,刘靖麾下还剩多少兵力,如何使计?” 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声若雷霆。 “传我将令!” “全军——出击!” “一个时辰!我只要一个时辰,就要看到他们的帅旗倒在我的马蹄之下!” “咚!咚!咚!咚——!” 数十面巨大的战鼓被同时擂响,前军摆开阵型,绵延数里,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两万大军的脚步声汇成一股,让地面都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一场微型的地震。 很快,两军前锋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彭氏大军的锋线如同一把巨大的铁梳,只是轻轻一梳,庄三儿的阵线便被撕开数道口子。 刘靖军的士兵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土地。 庄三儿的部队,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开始了不可遏制的败退。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庄三儿在阵中策马狂奔,状若疯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试图稳住阵脚。 他手中长刀左劈右砍,奋力抵抗着涌来的敌军,但身边自己的士兵却不断向后溃散,阵型肉眼可见地变得散乱。 “将军!不行了!弟兄们顶不住了啊!再不走就全完了!” 一名将官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真实的惊惶,冲到他面前嘶吼。 庄三儿狠狠一咬牙,脸上挤出悲愤与不甘交织的神情,他一刀劈翻一个冲到近前的敌兵,却被身后溃逃的自己人撞得一个趔趄。 他回头看了一眼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乱了阵脚的己方部队,最后猛地一拨马头,发出不甘的怒吼。 “撤——!” “全军后撤!向谷内撤退!!” 这一声令下,仿佛抽掉了最后一根顶梁柱。 本就摇摇欲坠的军阵,瞬间彻底“崩溃”。 士兵们像是被吓破了胆的兔子,扔下兵器,掉头就跑,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向着吴凤岭后方那狭长的谷地逃去。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狼狈到了极点。 在彭氏追击的军阵中,一个名叫王二狗的老兵油子一边小跑,一边对自己身边的同乡嘿嘿直笑:“看见没?就这鸟样还敢跟咱们打?” “等进了饶州城,老子先抢两个娘们,再去喝他个三天三夜!” “哈哈哈!看!他们的主将也跑了!” 彭岳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指着在溃兵中“艰难”后撤的庄三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群乌合之众!连主将都是个懦夫!” 他再无半分怀疑,贪婪的欲望冲昏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追!!” “全军追击!给本将杀!一个不留!!” 彭氏大军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无阵型可言,跟在溃兵身后,一窝蜂地涌入了那看似是唯一生路的狭长谷地。 当最后一批追兵兴高采烈地踏入谷口时。 异变,陡生! “轰隆隆——!!!”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山崩般的巨响。 无数用湿泥包裹的巨石和合抱粗的滚木,被撬动了杠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滚下! 烟尘冲天,碎石飞溅! 只在几个呼吸之间,狭窄的退路便被彻底封死! 那堆积起来的障碍,形成了一堵绝望的墙壁! 彭岳心中猛地一突,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也就在此时。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再是进攻的号令,而是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 那些原本正在“狼狈逃窜”的溃兵,竟猛地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他们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溃败的惊惶? “杀——!!!” 庄三儿一马当先,手中长刀高举,发出了反攻的怒吼! 与此同时! 谷地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人影! 一千名刘靖派来的援军,手持弓弩,居高临下,黑洞洞的箭头对准了谷内拥挤不堪、进退失据的人群! “放箭!!!” 没有劝降,没有言语。 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死神的降临! 空气中瞬间只剩下箭矢划破空气的“咻咻”声,如同死神的蜂鸣,随后便是血肉被洞穿的“噗噗”闷响和戛然而止的惨叫。 刚才还在畅想美酒女人的王二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脖子一凉,一支羽箭便从他的喉咙里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他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嗬嗬作响,最终无力地倒下,眼中还残留着对饶州城的渴望。 “啊——!” “有埋伏!!” “我们中计了!!” 拥挤在狭长谷地中的彭氏士卒,彻底乱成一团。 他们成了最无助的活靶子,在密集的箭雨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更让他们彻底绝望的,还在后面! “轰隆隆!轰隆隆!” 大地震颤! 在他们后方,也就是被封死的谷口方向,一支通体漆黑的玄甲骑兵,如同从地狱冲出的死亡龙卷,从山林中呼啸杀出! 为首一员大将,手持长槊,正是袁袭! 骑兵营! 这支刘靖麾下最精锐的突击力量,狠狠地砸进了彭氏大军拥挤混乱的阵型之中! 战马的嘶鸣,甲胄的碎裂,血肉被撕开的声音! 骑兵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他们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效率极高的屠杀! 前后夹击! 两侧还有箭雨覆盖! 彭氏的两万大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彭岳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血色尽褪。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撤……快撤……”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可是,已经没有用了。 整个吴凤岭谷地,已经变成了绞肉机。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血红时,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谷地之内,尸体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谷底。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内脏暴露在空气中开始腐败的恶臭,这股味道钻进鼻腔,让最悍勇的老兵也忍不住干呕。 幸存的伤兵发出的呻吟和哀嚎,与乌鸦的聒噪声混在一起,让人不寒而栗。 庄三儿一脚将彭岳那死不瞑目的首级踢开,拄着卷了刃的横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却难掩眼中的癫狂与兴奋。 一名书记官快步上前,他脸色苍白,强忍着胃部的翻涌,手中竹简都在颤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启禀……启禀将军!” “此战……大获全胜!”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喊道。 “我军阵亡四百八十一人,伤一千二百余!” “敌军……敌军阵亡七千三百余,主将彭岳授首!” “余者……一万两千一百余人,尽数被俘!无一逃脱!” “缴获兵器一万七千余件,甲胄三千余副,战马三百余匹,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庄三儿听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走到一堆缴获的精良铠甲前,狠狠踢了一脚,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他咧嘴大笑:“他娘的,彭玕这老小子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下全便宜我们了!” …… 袁州,刺史府。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神情扭曲,脸上混着泥土和泪水。 “主……主公!” “不好了!” 正在与心腹谋士陈愈对弈的彭玕眉头一皱,不悦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不是彭岳的捷报到了?” 那传令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败了!” “主公……全军覆没了啊!” 彭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想去拿棋子,却发现手指抖得根本捏不住,那枚黑子在他眼前晃动,最后“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你……你说什么?” “彭岳将军……战死!两万大军,在吴凤岭,全军覆没!!” “噗——!” 彭玕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将眼前的棋盘染得一片猩红。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过去。 帅帐之内,只剩下一个人。 谋士,陈愈。 他依旧保持着对弈时的坐姿,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黑白分明的棋子,被染上刺目的猩红,显得诡异而狰狞。 “兵者,诡道也……” “惑敌之计……” 陈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了混杂着痛苦与悔恨的干嚎。 他的骄傲,他的自信,他赖以为生的智慧,在这一刻,被吴凤岭的赫赫战功,碾得粉碎。 “噗通。” 陈愈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 豫章,危氏大营。 帅帐之内,危全讽正坐在火盆边,用一块上好的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那柄刀追随他半生,饮血无数,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森然的寒芒。 他甚至没有看幸灾乐祸的弟弟危仔倡一眼,只是沉浸在与自己老伙计的交流中。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神色惊惶地闯入帐中。 “主公!二位主公!” “饶州……饶州急报!” 危全讽擦拭刀刃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盯着斥候,一言不发,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斥侯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彭玕……败了。” 危全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用鹿皮,将刀身上最后一点瑕疵缓缓擦去。 斥候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让他永生难忘的话。 “两万大军……在吴凤岭,一日之间,被刘靖军……全歼!” 突然! 危全讽手腕一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反手将那柄价值千金的佩刀,狠狠地插进了身旁的火盆之中! “嗤——!” 烧红的木炭遇到冰冷的钢铁,爆起一团耀眼的火星,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 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被烧得通红,仿佛一条在烈火中挣扎的垂死火蛇。 帅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身旁的危仔倡,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没有震惊,没有怀疑,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病态“果然如此”的扭曲表情:“天雷……是天雷……定是刘靖又施展了妖术,召来天雷……” 经鄱阳一战,危仔倡已经彻底被刘靖以及神威大炮恐怖的威力吓破了胆。 此刻听到刘靖大胜的消息,脑中不由再次回忆起,当初站在城楼上,耳边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脚下城墙晃动,以及士兵们惊恐到极点的哭喊嘶吼…… “那刘靖是妖人,会妖术,大哥,我们斗不过他……斗不过他……” 危全讽缓缓转过头,看着不成器的弟弟胡言乱语,眼中那股暴戾之气几乎化为实质,暴喝一声:“闭嘴!” 危仔倡被他吼得一个激灵,脸上的惊恐之色却并未消退。 见状,危全讽眼中的暴戾之气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没有再去看火盆里那柄正在被烈火吞噬的废刀,目光扫过帐内几名脸色煞白的亲卫,他们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此刻眼神中除了惊骇,更多的是忠诚与等待命令的决然。 “来人!” 两名甲胄齐全的亲卫立刻冲入帐中。 危全讽指着地上的危仔倡,用一种冰冷的语调缓缓说道:“二公子遭此大败,敌军势大,以至心神失常,已经……疯了。” 危仔倡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大哥,我没疯!是真的!那刘靖他……” 危全讽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对亲卫下令:“带下去,寻一处僻静院落,好生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 他特意在“静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亲卫们瞬间心领神会。 “大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危仔倡悚然一惊,满脸不可思议的瞪着危全讽。 “带走!” 危全讽大手一挥。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住危仔倡的胳膊,不顾其挣扎和大喊,蛮横的将其拖了出去。 危仔倡在被拖出帅帐的那一刻,显得更像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直到帐外彻底安静下来,危全讽才对着帐内剩下的心腹,冷酷地补充了一句:“传我将令,全军上下,就说二公子兵败之下,受惊过度,以致疯癫。” “自今日起,再敢妄议鬼神妖法、动摇军心者,无论亲疏,一律军法从事,斩!” …… 淮南。 庐州,林家古宅。 “啪!” 林重也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家臣,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说一遍?!” “千真万确!刘刺史麾下庄将军,以三千兵马,一日之内,全歼了彭玕的两万大军!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传遍南方。”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林重远松开手,眼神中混杂着震惊和狂喜。 赌对了! 他们赌对了! 林重远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好,好一个弃子争先,好一个破局天元!崔瞿这老狐狸,看人还是那般毒辣。” 当年黄巢之祸,天下大乱。 也是崔瞿在一众藩镇之中,相中了高骈。 而高骈也并未让他们失望,势如破竹,占据大半个江南与浙西。 虽说高骈晚年昏聩,被属下杀害,功亏一篑,连带着崔、林两家也损失惨重,可这也不能怪崔瞿,毕竟晚年昏聩这种事儿,谁又能想到呢? 莫说一个高骈了,便是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晚年也有些懈怠昏聩的迹象。 而相比起高骈,刘靖有一个巨大的优势。 年轻。 太年轻了,此子如今还尚未及冠。 须知,当年隋末天下大乱,太宗皇帝自太原起兵之时,与刘靖同岁。 这时,一名家臣小声道:“阿郎,是否需要加派些人手过去?” 林重远思索片刻,点头道:“可。再将家中珍藏的百锻钢甲、良马,一并送去!” 崔瞿这老狐狸已经走在了前头,他可不能落后太多。 …… 饶州,鄱阳郡。 崇德坊,一栋精致的两进小院内。 书房里,灯火如豆,卢绾正伏案抄录着父亲的墨宝,她的丈夫冯源则在一旁,安静地为她研墨。 自丹徒镇获救,又辗转来到这鄱阳城后,能有这样宁静的相守,已是他们最大的幸福。 一名丫鬟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夫人,冯郎君,大捷!吴凤岭大捷!” 卢绾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停在了纸上。 冯源研墨的动作也瞬间停住,抬起头来。 “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婢女激动地说道:“刘刺史的大军,在吴凤岭把彭玕的两万人都给打没了!” 婢女说完,本以为会得到夫人的夸奖或是郎君的追问,却发现屋内的两人都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那份滔天的喜悦撞上这片死寂,让婢女也有些不知所措,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了什么。 她连忙慌乱地屈了屈膝盖,算是行了礼,然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上的轻响过后,静室之内,才真正陷入了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彭玕……完了? 卢绾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鄱阳城破之日,那冲天的火光,和父母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惨状。 仇人…… 危仔倡,危全讽…… 曾经,她觉得复仇遥遥无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刘靖那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 可现在…… 从攻破鄱阳,到全歼彭玕的军队。 那个男人的脚步,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冯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妻子微微颤抖的背影。 许久。 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卢绾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滴在她面前的宣纸上,迅速洇开,模糊了一个刚刚写下的字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颤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拭。 她只是任由那积攒了太久的酸楚,无声地坠落。 冯源缓缓走上前,没有拥抱,也没有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地覆盖住了妻子那紧握着毛笔的手。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握之中。 卢绾的指节微微一松,反手,与丈夫的手指,紧紧交握。 …… 淮南,帅府。 “主公,江西急报!” 杨渥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说。是彭玕胜了,还是刘靖胜了?” 在他看来,无论谁胜,都必定是惨胜,正好给了他插手机会。 那幕僚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 “彭玕……败了。” “哦?” 杨渥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双方战损如何?” 幕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足以颠覆认知的话:“彭氏两万大军……在吴凤岭,一日之内,被刘靖军……全歼!” 帅府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渥脸上的冷笑,一寸寸凝固。 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你……说……全……歼?” “是!” 幕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主将彭岳战死,降者一万两千余,无一漏网!而刘靖军……据说伤亡只有千余!” “哐当!” 杨渥面前的青铜烛台被他一把扫落在地。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幕僚,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杨渥在帐中来回踱步,胸中的怒火与惊骇交织,让他俊朗的面容都有些扭曲。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脚踢翻一张案几,对着府内噤若寒蝉的众将与幕僚咆哮:“传徐温、张颢。” 不多时,徐温张颢联袂而至。 “拜见大王!” 徐温还是那般恭敬,行大礼参拜。 杨渥看着二人,怒气未消:“本王欲发兵歙州!” “不可。” 话音刚落,张颢便出声阻止。 杨渥目光一转,饿狼一般瞪着张颢。 张颢却怡然不惧,自顾自地解释道:“如今苏州战局陷入僵持,又需防备北面朱温,并无多余兵力攻打歙州。况且,刘贼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于翚岭之上修建重镇,凭借地利,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效,若是抽调兵力攻打歙州,不但讨不到好,还会让苏州战局陷入劣势。” 在他看来,刘靖已成气候,歙州更是易守难攻,没必要理会。 更何况,相比起一个小小的刘靖,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 道理其实杨渥都懂,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刘靖越是出彩,就越是打他的脸。 杨渥又看向徐温,怒道:“徐温,你也这般认为?” “大王息怒。” 徐温先是安抚了杨渥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大王乃万金之躯,是这江南的真龙!刘靖不过一跳梁小丑尔,若大动干戈,反倒是抬举了他,显得我淮南无人,竟被一小贼惊动。” “杀鸡,焉用宰牛刀?!” 此言一出,杨渥紧绷的脸渐渐松弛下来,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徐温看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猛地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并非出兵!” “其一,大王可派人嘉奖刘靖,称其为‘朝廷栋梁’,平定江西匪患有功!一则假意示好,使其放松警惕。二则离间他与钱镠,使钱镠心生间隙,对刘靖产生猜忌。”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徐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意:“大王可以嘉奖的名义,在使节团中安插精锐探子,潜入歙州,暗中探听‘天雷’之密。” “待我等洞悉其所有虚实,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届时,大王只需派一偏师,便可传檄而定!” “捧杀”为表,“刺探”为里! 这一毒计,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杨渥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计策彻底说服了。 他要像猫捉老鼠一样,先玩弄,再杀死! “好!!” 杨渥扶起徐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倨傲。 他环视殿内,冷酷下令。 “就依徐将军之言!” “即刻以本将名义,拟写文书,送往饶州,嘉奖刘靖!” 第267章 虎头蛇尾 吴凤岭之战,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引起轩然大波,同时也将整个江西的格局彻底震碎。 彭玕两万大军,一日之间,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比刘靖用“妖法”攻破鄱阳郡,还要来得惊悚,来得不可思议。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猛然惊醒。 那个仅仅占据一州之地,低调蛰伏,被他们不放在眼里的刘靖,是一头真正下山的噬人猛虎! 袁、吉二州本就相对贫瘠,远比不得洪、饶等地的富庶。 经此一战,彭玕被硬生生斩断了双臂,元气大伤。 别说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了,他现在只能死死夹紧尾巴,龟缩在自己的老巢里,祈祷刘靖不会西进,堵住危氏兄弟退路的同时,顺手把他这只半残的猎物也一并吞了。 整个江西,最紧张的,莫过于危全讽。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随着彭玕的覆灭,他那条“驱虎吞狼”的妙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狼没被吞掉,反而把派去驱赶的猎犬给一口咬死了! 如今,没了彭氏叔侄在侧翼牵制,刘靖这头猛虎,就盘踞在他的卧榻之侧。 这让他如何能安睡? 麾下将佐,也为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刺史,末将以为必须立刻撤军!” 一名心腹大将满脸焦急,唾沫横飞道:“信、抚二州如今兵力空虚,万一刘靖挥师南下,我等后路一断,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啊!” “抚州,才是我们的根!豫章城再好,那也不是我们的家!”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撤?为何要撤!” 谭翔羽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跳起,发出刺耳的声响:“刘靖连打两场恶战,早已是强弩之末!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我们一撤,就是给了他喘息之机!” 他扫视着那些主张撤退的同僚,眼神如同在看一群胆小的土拨鼠。 “他麾下兵马正在舔舐伤口,而你们,却要夹着尾巴逃跑?” “非但不能撤!” 谭翔羽的声音愈发洪亮,充满了霸道。 “反而要倾尽我军全力,不惜代价,就在此刻,攻破豫章!” “只要拿下洪州,我军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届时,我们背靠坚城,手握钱粮,进可图谋江东,退可震慑刘靖!让他知道,我抚州男儿的刀,不是吃素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是吼了出来。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帅案之后,危全讽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没有理会叫嚷的众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首席谋士,李奇。 “先生。” 危全讽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看?” 李奇上前一步,先是对着情绪激动的谭翔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说道:“谭将军所言,确乃良机。” “刘靖连番大战,兵疲马乏,休养生息才是上策,南下的可能性很小,此时强攻豫章,胜算确实不小。” 谭翔羽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然而,李奇话锋一转,目光移回危全讽身上,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然,兵行诡道,战场之上,变数无穷。” “刘靖此人,用兵善奇,谁敢断定他没有后手?谁又敢保证,他会不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谭将军看到的是富贵,是功业。而我看到的,是主公您在信、抚二州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正在狂风中飘摇。” “刘靖是下山虎,过江龙,他一无所有,所以他敢赌,赌赢了,便是龙盘虎踞。” “可主公您不同。” 李奇深深一揖,将最后的抉择权,交还给了他的主公。 “攻,是赌主公您能一步登天,成为江西之主。” “撤,是保住二十年基业,徐图后计。” “请主公,早做决断!” 李奇退回原位,不再多言。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危全讽猛地闭上了眼睛。 刘靖!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股魔力。 一日之间,全歼彭玕两万大军! 匪夷所思的攻城手段,仿佛鬼神相助! 从始至终,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走得让人看不懂,猜不透,却又招招致命。 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那是一个疯子! 一个敢于将一切都押上赌桌,并且每一次都能掀翻牌局的疯子! 赌? 拿什么去赌? 拿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去赌这样一个疯子的下一步会落在哪里?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危全讽的心底猛地窜起。 他输不起。 许久。 危全讽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所有的贪婪与野心都已褪去。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全军拔营!” “班师回抚州!” “什么?!” 谭翔羽等主战的将领们全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危全讽却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争辩的机会,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撤。”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向后一靠,重重地陷进了帅椅之中,双眼望着帐顶,久久无神。 那一声令下,抽走的不仅是唾手可得的霸业,更是他身为一方诸侯的精气神。 最终,这场声势浩大,搅动了整个江西风云的“清君侧”,就在刘靖这只过江猛虎的搅动下,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大军拔营的号令传下,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主张撤退的将领和文官们,脸上是如释重负的庆幸,手脚麻利地指挥着亲兵收拾行装,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抚州。 而以谭翔羽为首的主战派,则个个面色铁青。 谭翔羽一言不发地走出帅帐,一脚将门口的亲兵踹翻在地,怒吼道:“滚!都给老子滚!” 他看着东方,眼中满是不甘的血丝,仿佛能看到那座唾手可得的豫章城正在离自己远去。 数万大军在沉闷的气氛中缓缓开拔,来时的雄心壮志,此刻已化作漫天尘土下的无声叹息。 危全讽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蜿蜒如长龙的撤退队伍,心中五味杂陈。 撤退的第三日,一名斥候快马加鞭地从后方赶来,神色古怪地禀报。 “主公,探明了,刘靖的大军……并未追击。” 车厢里,几名随行的心腹都松了口气。 “我就说,他已是强弩之末,哪还有力气追击!” 一名将领庆幸道。 危全讽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是沙哑地问:“他在做什么?” 斥候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他……他的人马,一部分在鄱阳郡城内休整,另一部分……正在饶州各县,监督百姓春耕,修补道路,还……还在开仓放粮。” “什么?!” 车厢内,方才还庆幸的将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开仓放粮? 监督春耕? 这……这是一个刚刚打完两场恶战的胜利者该干的事? 他不应该在城里大肆庆功,犒赏三军,享受胜利果实吗? 危全讽缓缓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撤对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后怕。 “现在撤,我们还有抚州。再晚一步,等他消化了饶州,整个江西,都将是他的……” …… 洪州,豫章郡。 当危全讽大军拔营退去的消息传来时,被围困多日的郡城内,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钟匡时更是大喜过望,激动得在堂中来回踱步。 “退了!终于退了!” 心腹谋士陈象抚须一笑,随即上前,拱手道:“殿下,危全讽虽退,但我等还不能高枕无忧。大王应尽快派人去饶州,一则感谢刘靖出兵驰援,二则接手饶州,否则迟则生变。” 钟匡时一愣,随即苦笑道:“先生,饶州是刘刺史浴血夺回,我若立刻派人去‘接手’,岂非显得我钟氏吃相太过难看?天下诸侯会如何看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挣扎:“况且,刘靖此人,以仁德之名立身,又是汉室宗亲。” “几番共事,对方皆依我等之计行事,若如此行事,与危全讽那等背信弃义之辈,又有何异?” 陈象看着自家这位心存善念的主公,心中长叹一声。 这仁德,在太平盛世是美德,在如今这人吃人的乱世,却是最致命的软肋。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殿下,饶州富庶,您觉得,刘刺史会不心动?即便刘刺史品行高洁,有君子之风,可他麾下那万余嗷嗷待哺的虎狼之师,他们……也讲君子之风吗?” 这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力量。 钟匡时脸上的那丝苦笑瞬间凝固。 他想到了那些在战场上如狼似虎的士兵,想到了他们对土地和财富最原始的渴望。刘靖可以讲仁德,但他的部下需要封赏! 一股寒意从他心底升起,让他悚然一惊。 他明白,自己若是不去,刘靖为了安抚部下,也只能“笑纳”饶州。 届时,他钟匡时不仅失了土地,更失了主动权,里外不是人! “先生……说的是。” 钟匡时颓然坐下,方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对这残酷现实的深深无力。 他再不敢有半点迟疑,立刻下令:“来人!快!去府库,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给我装上三十车!” 他急急忙忙地在堂中转了两圈,最后指着一名最信任的王府幕客,孙远。 “你!立刻带上礼物,赶往饶州!务必,务必将本王的意思,传达给刘刺史!” 王府幕客孙远领命之后,不敢有丝毫耽搁。 三十辆大车满载金银绸缎,在数百名王府卫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豫章郡。 刚出城时,孙远的心情是沉重而屈辱的。 他主公乃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名义上的江西之主! 如今却要像一个下属去拜山头一样,给一个仅仅占了一州之地的“刘刺史”送上厚礼。 这趟差事,在他看来,憋屈至极。 然而,当车队行进了两日,渡过鄱江,正式踏入饶州地界后,孙远脸上的那份憋屈,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异。 路,不一样了。 从洪州到饶州边境,一路行来,官道上随处可见因战乱而废弃的村庄和无人耕种的荒地。 可一进入饶州,官道两侧那些被战火破坏的路段,竟然已经有民夫在修补!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那些修路民夫的不远处,总有那么一小队一小队的士兵,持戈而立。 他们不是在监工,而是在…… 放哨! 在保护! 车队继续前行,路过的田野里,竟然出现了农人躬身劳作的身影。 时已近初夏,农时何其宝贵。 可是在洪州左近,因为担心乱兵和盗匪,根本没有多少农人敢远离城池下地。 而在这里,他们却敢! 孙远忍不住叫停了车队,派人上前询问。 一名正在田间歇息的老农,看到他们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眼中虽有畏惧,却没有像洪州百姓那样的惊惶和麻木。 “老丈,你们……不怕兵祸吗?” 那老农擦了把汗,指了指远处的山岗,那里,隐约能看到一面刘字旗在飘扬。 “怕啥?刘刺史说了,只要有他的人在一天,就保我们一天安稳。” “前儿个还有一伙从山里跑出来的贼匪,没等靠近村子,就被巡逻的官爷们给砍了脑袋,挂在路口呢。” 老农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平淡的话语,听在孙远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心惊。 他看到,沿途的市镇已经恢复了基本的交易,虽然物资匮乏,但至少有了生气。 那些刘靖麾下的士兵,军容严整,秋毫无犯。 饶州百姓的脸上,虽然还带着战乱后的疲惫和贫穷,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是一种……有了盼头的眼神。 孙远坐在马车里,久久无言。 他忽然觉得,自家主公那句“刘靖乃仁德君子”,或许不是天真,而是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能打赢仗的猛将,这世上不少。 可打赢了仗,不急着庆功享乐,而是第一时间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整肃军纪的…… 这样的人,真的是一个可以靠金银珠宝就能“喂饱”的吗? 孙远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这趟差事,比他想象中,要难上一万倍。 …… 与此同时。 饶州,鄱阳郡。 刘靖正为前饶州刺史卢元峰,修建祠堂。 卢家在江西士林中本就是声名显赫,卢元峰在任时,更是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如今,刘靖要为这位惨死于危仔倡之手的清官立祠,消息一出,整个饶州的百姓与读书人,无不交口称赞。 “刘刺史仁义啊!” “是啊!卢公惨死,总算有人为他讨还公道了!” 在刘靖的督促下,只用了短短几日,祠堂便修建完毕。 落成之日,刘靖亲率麾下一众新晋官员,以及郡城内有头有脸的士绅大族,前往城外祭拜。 祠堂建得并不奢华,青砖黛瓦,一派肃穆。 新砍的梁木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与缭绕的香火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庄严的气息。 祠堂前,早已是人山人海。 站在最前面的,是郡城内的士绅大族。 他们穿着体面的绸衫,神情肃穆,跟在刘靖身后,一丝不苟地行着礼。 只是在他们低头或转身的瞬间,眼神中会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们是来捧场的,也是来观察这位新主人的。 张敬修也赫然在列,不过对于他而言,眼前这位年轻人早已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黑压压一片的百姓与读书人。 他们有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却站得笔直。 他们的眼神,没有士绅们的复杂,只有最纯粹的情感。 悲痛、感激,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期盼。 刘靖身着素服,神情肃穆地完成了祭拜。 随后,为首的孝子,卢绾,身披麻衣,缓缓走出。 她神情肃穆,在上完一炷香后,缓缓转身,对着刘靖,当着所有人的面,盈盈一拜。 那纤弱的身影,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刘刺史仁德,民女……感激不尽。”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刘靖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声音温和却充满了力量。 “卢娘子不必如此。本官对卢刺史敬仰久矣,他勤政爱民,乃我辈楷模。” “如今卢刺史惨遭危仔倡那等逆贼毒手,本官亦深感痛心。” “立祠之事,不过是本官力所能及的微末小事,不足挂齿。” 他扶着卢绾,目光却扫过在场所有的百姓与士子,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你且宽心!” “本官在此立誓!不破信州,誓不罢休!” “定要手刃危仔倡那个人面兽心的逆贼!” “为你,为卢刺史,也为所有死于兵灾的饶州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石破天惊! 祠堂前,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猛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地嘶吼道:“请刺史为我们做主啊!” “请刺史为我们做主!” “誓死追随刺史!” 一个人的呐喊,变成了十个人,一百个人,最终汇成了一场真正的山呼海啸! 那声音里,有仇恨,有期盼,更有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一人的决绝! 人群之中,青阳散人看着被万民拥戴的刘靖,看着那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庞,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敬畏。 这番手段…… 这番对人心的掌控…… 当真……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仅仅一座祠堂,几句承诺,便将卢家的声望,百姓的仇恨,士林的期盼,尽数化作了自己的声望与根基。 今日过后,主公之名,在整个饶州,不,在整个江西,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青阳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便是开创之主的气象! 第268章 凭本事借来的,为何要还? 祭拜的喧嚣与万民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被身后缓缓合拢的厚重府门彻底隔绝。 那震耳欲聋的“刘刺史万胜”,仿佛还回荡在耳廓,却已是另一个世界。 刘靖脱下被香火熏染的外袍,递给亲卫。 他刚踏入,一名心腹亲卫便从影壁后快步迎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混合着一种看好戏的古怪神情,整张脸都快要扭成了一团。 “启禀主公!” 亲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猎物:“钟匡时派来的使节到了,正在偏厅候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咋舌的意味补充道:“还……还带了三十车礼物!” “属下悄悄瞥了一眼,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应有尽有!那阵仗,简直像是来纳贡称臣的!” 跟在刘靖身后的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翘起。 鱼儿,上钩了。 刘靖脸上也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笑意,一切皆在算中。 钟匡时想用三十车礼物来堵他的嘴,换回一个完整的饶州? 未免也太天真了。 “既然来了,总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越过偏厅,直接走向被亲卫重重把守的书房。 “将人带来。” “喏!” 亲卫领命,转身时,嘴角那丝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 书房内,上好的檀香在角落的铜炉里袅袅升腾,馥郁的香气让人心安。 幕客孙远,正襟危坐于客座之上。 他面前的茶水已经换过两次,却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这一路行来,饶州府城内的景象,早已将他出发前的预想彻底颠覆。 街道上没有烧杀抢掠后的残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巡逻的甲士,纪律严明,秋毫无犯。 城中百姓虽有惊惶,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定。 官府的榜文贴满了街头巷尾,招募工匠,修缮城防,开仓放粮,赈济流民…… 这不是打了胜仗的军阀该有的姿态,这是真正的深耕细作,是图谋长远的经营。 他心中那份属于镇南军节度使幕僚的倨傲与优越感,早在进城的那一刻,便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忌惮。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 孙远几乎是弹射般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 当看到身材挺拔、气势沉凝的刘靖与青阳散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时,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深深躬身,长揖及地。 “下官孙远,添为赣王府幕客,拜见刘刺史。”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谦卑:“我家大王感念刘刺史仁心厚德,不远千里,驰援饶州,解我洪州燃眉之急。特遣下官前来,代大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那份制作精美、边缘烫金的礼单,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呈了上来。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刘刺史笑纳。” 青阳散人默不作声地上前,面无表情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礼单,转身呈给刘靖。 刘靖却仿佛没有看见。 他径直走到书房正中那张宽大的帅椅前,缓缓坐下。 那张椅子似乎承受不住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威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随后,整个书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檀香的烟气,在凝固的空气中,缓缓盘旋上升。 这沉默,比任何雷霆万钧的话语都更具分量。 孙远感觉自己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头假寐的猛虎。 终于,就在孙远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刘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赣王有心了。” 他抬了抬手,示意青阳散人将礼单收下。 “既然如此,本官便却之不恭了。” 听到刘靖收下礼物,孙远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稍稍落下,这第一步,总算走得平稳。 看来,这位刘刺史还是懂规矩,讲道理的。 他正准备清清嗓子,顺势开口,试探此行的真正目的——让刘靖退出饶州。 然而,刘靖却先他一步,端起了桌上的茶盏。 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他没有看孙远,目光仿佛完全被杯中沉浮的茶叶所吸引,语气平淡得像是与老友闲聊家常。 “对了,孙先生。” “当初赣王与本官约定,出兵所需粮草用度,皆由贵方承担。” “如今战事已毕,我军中消耗甚巨,数万将士都在等着开伙。” “不知这批粮草,赣王何时能送来?” 这轻描淡写的一问,却让孙远浑身一颤! 他下意识地猛然抬眼,死死盯住刘靖,试图从那张依旧俊美温和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只对上了一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 只一瞬间,孙远便触电般地狼狈移开了视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再多看一秒,自己所有的盘算和后手,都会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他强自定了定神,组织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连忙开口:“刘刺史说笑了。据下官所知,这鄱阳郡城的粮仓之中,存有危仔倡搜刮的粮草足足二十万石。” “我家大王的意思是,这笔粮食,足以抵充刺史大人此次出兵的所有用度了,甚至绰绰有余。” 话音刚落。 一直垂手立于一旁的青阳散人,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孙先生此言差矣。” 青阳散人上前一步,双眼灼灼地盯着孙远,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城破之日,危仔倡那厮穷途末路,为泄心头之恨,一把火将粮仓烧了个干干净净!” “别说二十万石,如今便是二百石,也未曾剩下!此事,城中军民皆可作证!” “什么?!” 孙远大惊失色,这一下,连伪装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这分明是早已准备好的托词! 好一个主仆二人,一唱一和! 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敲诈! 可不等他开口反驳,青阳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冰冷,不留半点余地。 “退一万步说,即便危仔倡那厮没有丧心病狂地放火烧仓。” 道长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粮仓,那二十万石粮食,也是在我家主公率领麾下将士,浴血奋战,踏着袍泽的尸骨,从危仔倡手中一刀一枪夺回来的战利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与你家赣王,又有何干系?” “这……这……” 孙远喉头一哽,如遭重击,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在这样赤裸裸的强权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他只能用求助的眼神,近乎哀求地看向主位上的刘靖,希望这位传闻中以“仁德”著称的刺史,能出来主持一下“公道”。 “不得无礼。” 刘靖终于开口,他佯装不悦地轻声呵斥了青阳散人一句。 而后,他转头看向面色发苦,几欲滴下水来的孙远,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份标志性的温和。 “道长说话直了些,孙先生莫要见怪。” “不过,军中缺粮,确是实情。将士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 “还劳请孙先生回去后,务必向赣王言明此间窘迫,尽快将粮草送来,以解本官燃眉之忧啊。” 孙远嘴里发苦,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哪里是商议,这分明就是通知! 就是明火执仗地抢! 见他杵在那里,一脸为难,刘靖还故作关切地明知故问:“孙先生,可是还有何事?” 孙远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要回饶州,怕是自家主公还得再割一块肉下来。 他必须亮出最后的底牌。 他鼓足勇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弱了三分,期期艾艾地开口:“刘刺史……如今危氏兄弟已退,洪州危机已解。这饶州,毕竟是我镇南军辖地……” “我家大王,已经派遣了新的官员,前来……前来接手饶州诸般事宜……” 话音未落。 “唰——” 刘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如果说方才的沉默是压力,那么此刻,书房内弥漫的,便是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 “孙先生,危全讽虽退,可他麾下数万精锐尚在,依旧虎视眈眈,盘踞抚州,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刘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负手而立,只留给孙远一个如山岳般决绝的背影:“本官若是此时退兵,保不准那危氏兄弟,明日便会再度兵临豫章城下!” “为了江西大局,为了洪州百姓不再受战火荼毒,本官,不能退!” 他稍稍侧过脸,眼角的余光如刀锋般扫过孙远:“稳妥起见,还是等过段时日,待本官彻底扫平危氏逆贼,还江西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届时,本官自会率兵退回歙州,将这饶州之地,完璧归赵!” “这……” 孙远彻底傻眼了,呆立当场,手脚冰凉。 他不是蠢人,如何听不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语之下,那毫不掩饰的推诿与霸占之意? 可偏偏,刘靖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道义”和“大局”的制高点上。 为了洪州安危,为了江西大局…… 每一顶帽子扣下来,都让他无法反驳,也不敢反驳。 刘靖却不给他任何继续纠缠的机会,他转过身,脸上已没了丝毫表情。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不高。 “本官有些乏了,送客。” 门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站到了孙远身边,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目送孙远离去的背影,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归还饶州? 凭本事借来的钱,为何要还? 况且这饶州也不算借,那就更不用还了。 …… 孙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刺史府的。 他失魂落魄,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威严的府邸,门匾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刺史府”,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张巨大的嘴,嘲笑着他的天真与无能。 他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将此间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写成急信,盖上火漆,交由最得力的心腹,八百里加急,送回洪州。 豫章郡,镇南军节度使府。 奢华的厅堂内,灯火通明。 钟匡时看着孙远送回的密信,那张素来保养得宜的脸,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气得浑身发颤。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名贵紫檀木桌案上,案上一套上好的紫砂茶具应声跳起,又重重落下,茶壶与茶杯瞬间粉身碎骨。 “无耻竖子!背信弃义!” “他刘靖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我!” 钟匡时在堂中来回踱步,破口大骂。 “什么粮仓被烧!什么为了江西大局!全都是借口!无耻的借口!” “他就是想赖着不走!他就是想吞了我的饶州!他把我钟匡时当成了什么?任人宰割的鱼肉吗?!” 堂下,首席谋士陈象,听着自家主公气急败坏的怒骂,却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钟匡时,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紫砂残渣。 那破碎的茶杯,在他眼中,渐渐扭曲,变形…… 最终,变成了他那条被主公赞不绝口的“驱虎吞狼”之妙计。 悔不当初? 不,只是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们还在用着旧世家门阀之间的规矩、默契和道义去算计,去布局。 可刘靖这条过江猛虎,带来的却是全新的规矩。 他根本不在乎这张牌桌上的有谁,又有何等手段。 他直接掀了桌子,然后拔出刀,逼着所有人,按他的规矩来。 陈象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主公那一声声不甘的怒吼,在他耳中渐渐远去。 他终于明白。 这不仅仅是一条计策的失败。 而是旧时代的结束。 第269章 他乡遇故知 骂了一阵刘靖,知晓饶州要不回来,钟匡时最终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他如今正处内忧外患之际,杨吴虽退兵,可依旧留有两三万大军驻守江州,虎视眈眈。 危全讽兄弟与彭玕叔侄,野心勃勃。 而他麾下引为倚仗的镇南军,则损失惨重,局势可谓是风雨飘摇。 他甚至只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安慰自己,饶州在刘靖手里,总比在危氏兄弟手里要好上不少…… 持续了数月的江西动乱,总算重归平静。 但这份平静之下,涌动着因刘靖强势入主饶州而掀起的暗流。 另一边,苏州战场已成血肉磨坊。 正如青阳散人所言,钱镠虽失了问鼎天下的雄心,可毕竟是与杨行密这等乱世豪杰缠斗了十余年的老江湖,麾下皆是百战悍卒,又有顾全武等一众将帅,远非久不动刀兵的江西可比。 随着顾全武率大军驰援,双方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与此同时,钱镠军在温州、处州却连战连捷,卢约被打得只能困守孤城,苟延残喘。 湖南方面,雷彦恭得了杨渥的支援,也暂时顶住了马殷的猛攻,战局陷入僵持。 天下依旧纷乱如沸。 而刘靖,则死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间隙,疯狂消化着他的战果。 民政上,随着一批批新任官员与胥吏的就位,整个饶州不需刘靖再耗费太多心神。 他终于能腾出手来。 整军! 吴凤岭一战,俘虏一万三千余人,外加两三万随军民夫。 刘靖剔除老弱,从中挑选出八千精壮,与先前收编的三千降卒一同打散重编。 算上风、林二军、骑兵营以及玄山都牙军,刘靖麾下兵卒暴增至两万。 这是真正的两万大军! 人人皆可战! 鄱阳郡城外,大营。 校场之上,近两万兵卒列成一个个沉默的方阵,旌旗如林,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之上,刘靖一身玄甲,身姿笔挺,目光如电,英武不凡。 “此番大战,有功者,必赏!” 刘靖的声音,通过内力加持,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 “传我军令!” “凡风、林二军参战将士,军功之外,赏钱五贯!” “阵亡将士,抚恤金三倍发放!家中子弟,优先录入学堂,免束脩!” 话音落下,风、林二军的方阵之中,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呼! 而那些新降的士卒,则个个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须知,这五贯钱可是军功之外的赏钱。 军功另算! 刘靖抬手虚压,喧闹的校场再次安静。 “自今日起,我军增设‘火炽’、‘山敢’二军!” “命!原风旭军副指挥康博,升任火炽军都指挥使!” “原风旭军校尉柴根儿,升任火炽军副使!康博镇守歙州,暂由柴根儿统领全军!” “命!原骑兵营都尉秦扬名(病秧子),升任山敢军都指挥使!” “原林霄军指挥牛尾儿,升任山敢军副使!”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个个挺直了胸膛,脸庞涨红,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膛。 “另,提拔风、林二军中有功之士三百七十二人,充任火、山二军各级军官!” 话音刚落,一队队亲卫抬着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走上高台。 “哗啦——” 亲卫队长一脚踹开最前面的一口箱子。 黄澄澄的铜钱从箱中倾泻而出,在日光下堆成一座刺眼的小山。 “赏!”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整个校场,彻底疯了! 高台之上,季仲看着那一张张因狂喜而扭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叹服。 赏罚分明。 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却没那么简单。 这就好比视钱财如粪土一样,简简单单六个字,嘴皮子一搭就行,是个人都会说,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古往今来,又有几个? 常言道,财帛动人心。 对于上位而言,数万,乃至数十万贯的赏钱洒出去,需要极强的心智,以及极大的魄力。 袁袭与庄三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想到了更深的一层——主公此举,不仅是收买人心,更是在用金钱和功名,为这支新生的军队,注入‘渴望’! 整军完毕后,大军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操练。 降兵也有降兵的好处,因为当过兵,有底子在,所以经过最初几日炼狱般的适应期后,他们很快便跟上了这种高强度的节奏。 张狗剩曾是彭玕麾下的一名小兵。 不对,连小兵都算不上。 他本是被强征的民夫,后来被人稀里糊涂塞了把刀,就成了兵。 在吴凤岭,他被人潮裹挟着,冲进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死亡峡谷。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他活了下来,成了俘虏。 几个黑夜,他都在感谢老娘给他起了这个贱名。 现在,他又成了一名兵。 刘靖麾下,新编“山敢军”的一名新兵。 卯时,天色未明。 尖锐的哨声刺破梦境,将张二狗猛地惊醒。 他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穿上那身还不合身的军服。 身边的同伴们睡眼惺忪,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迟到,要挨鞭子。 执法队那帮臭丘八,下手可没个轻重,手里的鞭子那是往死里抡。 半刻钟后,所有人已在校场列队完毕。 “跑!” 队率一声怒吼。 一天的操练,开始了。 负重十斤,跑五里。 这只是开胃菜。 张二狗咬着牙,混在队伍里,每次呼吸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两条腿酸的可怕。 他以前在彭玕军中,所谓的操练,不过是列一列队,挥几下刀,糊弄差事。 可在这里,操练,是真的会要人命! 跑完步,是队列训练。 一个时辰,站在毒日头底下,纹丝不动。 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张二狗感觉自己随时都会倒下去。 可他不敢。 他亲眼看到旁边一个新兵晃了一下,巡视的军法官一鞭子就抽了过去,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午时。 终于熬到了吃饭。 张二狗拖着散架般的身体,跟着队伍挪到食堂。 当他闻到那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时,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减轻了几分。 饭桶里,是冒着腾腾热气、粒粒分明的干饭! 不是那种掺和了大量野菜,半干半稀的糊糊,也不是混着谷壳麦麸和沙土的糙米,而是实实在在的饱满米饭! 菜是大锅炖的肉,肉块不多,也轮不到他,但菜汤上那层飘荡的油花,却是实实在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馋得人直流口水。 张二狗端着木碗,手有些抖。 他甚至荒唐地想,这莫不是一顿断头饭? 吃饱了好上路? 他看着身边同样是降兵的同伴,一个个都愣在那里,不敢伸手。 直到一个伙夫不耐烦地吼道:“看什么看!不吃就滚!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疯了一样地冲上去抢饭。 张二狗狠狠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没有一丝沙土的硌牙感,只有谷物最纯粹的甘甜。 他想起了在彭玕军中,他们吃的是什么? 是能把牙硌掉、混着沙石的霉变粟米饼! 是喝了能拉一晚上肚子的浑浊菜汤! 军官们克扣军粮,他们能分到的,不过是牲口的食料! “他娘的……这饭……是人吃的饭……” 身边一个同伴,一边把脸埋在碗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眼泪和着饭一起吞进了肚子。 “哭个屁!” 另一个汉子狠狠嚼着米饭,仿佛要将以往的委屈全部吞下,眼眶红红的。 “老子当兵五年,头一次吃到嘴里没沙子的饭!跟着刘刺史,咱们是人!不是牲口!” “没错!昨天那钱山看见没?只要咱们肯卖命,就有好日子过!总比跟着姓彭的,当狗还吃不饱强!” 听着同伴们的议论,张二狗扒饭的动作更快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 下午,是器械操练。 长枪,格挡,劈刺。 教官是风林二军提拔上来的老兵,下手黑得很,一个动作不对,就是一脚踹过来。 张二狗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没半句怨言。 他知道,教官说的对。 战场上,你慢一分,死的就是你。 这才是真正保命的本事! 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人当牲口一样赶上战场去送死! 日落西山。 解散的哨声响起时,张二狗感觉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 他几乎是爬回营房的。 晚饭依旧丰盛。 吃完饭,躺在通铺上,张二狗浑身的肉都在喊疼。 但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家,想起了自己那面黄肌瘦的婆娘和娃。 以前,他觉得当兵就是排队去死,没个盼头。 现在…… 他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皮,又想起了那堆积如山的赏钱,想起了教官那句“战场上学到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他忽然想明白了。 跟着彭玕,是当牲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宰了。 而跟着这位刘刺史,虽然累,虽然苦,却是把他当人看! 给他饭吃,教他本事,给他一个能挣来前程的念想。 黑暗中,张二狗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当兵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躺在床上想的不是“明天会不会死”,而是“明天要怎么练,才能在战场上多杀一个敌人”。 他想到了那堆积如山的赏钱,想到了家人可以被接到军属营的承诺。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这条烂命,以前是自己的。 从今往后,是刘刺史的了。 …… 歙州,刺史府。 崔蓉蓉与钱卿卿正并肩坐着,看着刘靖从饶州寄回来的书信。 信中除了报平安,便是饶州大捷的详情,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 就在这时,一名婢女快步走入。 “启禀夫人,府外有一位自称林婉的娘子,说是您的故人,前来求见。” “林婉?” 崔蓉蓉一怔,随即脸上露出真挚的惊喜,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立刻起身。 “快请!” 钱卿卿则在听到“林”这个姓氏的瞬间,眸光微动,端起茶杯的动作慢了半分,已在心中将江南各路商贾世家过了一遍。 片刻之后,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崔蓉蓉快步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对方的手。 他乡遇故知,怎能不喜。 “采芙,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听错了呢。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 她的热情恰到好处,既显亲密,又有分寸。 来人正是林婉,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的年轻男子。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林婉见到崔蓉蓉,眼中也满是喜悦,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介绍道:“一别经年,风采依旧。这位是我家二哥,林博。” “林公子。” 崔蓉蓉对着林博微微颔首,笑容温婉可亲。 林博则恭敬地长揖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林博拜见崔夫人。家父常说,能得崔氏女为妻,是刘刺史此生大幸。” “今日一见,方知所言不虚。” 崔蓉蓉被这番夸赞说得脸颊微红,轻轻摆手道:“林公子过誉了。快请坐,都站着做什么。” 一番寒暄过后,婢女奉上香茗,崔蓉蓉拉着林婉的手,关切地问道:“你们怎么突然来歙州了?这一路山高水远的,可还安稳?” 林婉看了一眼自家二哥,抿嘴一笑,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林家世代经商,听闻饶州大捷,百废待兴,便想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商机。” 林博也顺势接话,语气诚恳:“夫人说笑了,自入了歙州地界,官道平整,往来商旅不绝,秩序井然,与别处大不相同。” “我兄妹二人反倒是开了眼界,心中对刘刺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崔蓉蓉听了,笑容更盛,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话,热情地说道:“那可是来对地方了,夫君正愁着如何恢复饶州商路呢,你们可要多住些时日。” 她不点破对方的来意,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将刺史府的善意与诚意展露无遗。 而一旁的钱卿卿,始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在听到林博那番话时,她垂下的眼帘微微一抬,目光在林博那看似沉稳实则暗藏期待的脸上轻轻一扫,心中已是一片雪亮。 商机? 林家商路遍布江淮,何曾缺过商机? 他们缺的,是在这乱世之中,一艘能载着他们家族平安渡过风浪的船。 吴凤岭一战,夫君向天下证明了,他不仅能造船,更能掌舵。 这林家,是闻着味儿,来买船票了。 林博也在这时将话题引向正轨:“一是要恭贺刘刺史鄱阳大捷,威震江西。二来,也是想请教夫人,不知刘刺史何时能返回歙州?” “家父特备薄礼,命我兄妹二人务必亲手奉上。” 这才是真正的来意。 崔蓉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温和地说道:“夫君如今身系饶州安危,将士们浴血奋战方得此胜,安抚百姓、整顿军务千头万绪,归期实在未定。” “不过,他若知道你们来了,定会十分欢喜。”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亲近,又未泄露任何军政机密。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钱卿卿忽然开口了。 她看向林博,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心:“听闻林家商队常行于江淮,不知如今沿途可还太平?夫君也常忧心商路不靖,影响民生。” 林博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夫人绝非寻常后宅女子,连忙恭敬地回答:“回夫人,如今各处皆有兵祸,” “商路时断时续,唯有入了咱们歙州地界,才算真正安稳。” “这也是我等佩服刘刺史之处,乱世之中,能保一方平安,便是天大的功德。” 钱卿卿听完,便不再多问,只是微微颔首,端起了茶杯。 崔蓉蓉见状,自然地将话题接了过来,柔声道:“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便在城中暂住些时日,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林家兄妹对视一眼,立刻点头应下。 “那便叨扰夫人了。” 崔蓉蓉笑着摇了摇头,当即吩咐下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柔和。 “来人,备宴,今晚我要为林家郎君和婉儿妹妹接风洗尘。” 她说完,目光转向身旁的钱卿卿。 钱卿卿立刻心领神会。 她放下茶杯,对崔蓉蓉报以一个温婉的微笑,随即开口,声音清脆而干练,却又是对着下人说的。 “姐姐说的是,理当如此。” “去,将府库里那两匹新得的蜀锦取来,赠予林家娘子。” “再告诉后厨,晚宴按最高规格来,不得有丝毫怠慢。” 一句话,既以雷霆之势定下了接待的规格与态度,又用实际行动向林家兄妹展示了刺史府的诚意与实力。 一个负责春风化雨,安抚人心。 一个负责权衡利弊,敲定实务。 在这小小的后宅之中,两位夫人,已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270章 你在教本王做事? 江南,广陵。 广陵王府,后院演武场。 与外界的沉闷不同,这里正爆发着阵阵粗野的喝彩与叫骂。 一群赤着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一片简陋的场地上,进行着一场酣畅淋漓的蹴鞠比赛。 场地的中央,一道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此人正是如今的江南之主,弘农王杨渥。 “传过来!给本王传过来!” 杨渥一声大喝,声如闷雷。他仗着远超常人的体魄,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如同一头闯入羊群的猛虎。 一名对手试图阻拦,却被他一个蛮横的侧撞,直接顶翻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皮球滚到杨渥脚下,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随即脚腕一抖,猛地发力。 那枚小小的皮球,竟被他踢出了炮弹般的声势,呼啸着直奔对方的球门。 守门的仆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花,皮球便已精准的穿过风流眼,重重地砸在身后的木桩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好!” “大王神威!”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奉承声。 不得不说,经过多年的习耍,扬渥的球技确实不凡。 更何况,每逢蹴鞠,这群心腹有意阿谀讨好,个个演技出众,衬托的杨渥球技出神入化。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享受着众人的吹捧,仿佛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游戏,而是一次开疆拓土的伟大胜利。 比赛很快在一边倒的局势中结束了。 杨渥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汗,一名满脸谄媚的心腹亲信,连忙递上早已备好的雪白毛巾,一边为他擦拭背上的汗珠,一边气喘吁吁地恭维道:“大王真是天生神力,方才我等十余人联手,竟也拦不住您,被您突出重围,简直神勇。” “只是……只是俺觉得,这蹴鞠到底有些小家子气,施展不开手脚,哪有马球那般纵横阖闾,尽显英雄本色!” 此人名叫李涛,是杨渥继位后提拔起来的东院新贵之一,最擅长的本事便是揣摩上意,溜须拍马。 杨渥听了这番话,深以为然:“不错。李涛你这话说到本王心坎里了。” “论过瘾,还得是马球。纵马疾驰,挥杆击鞠,快如流星,势如奔雷,那才叫大丈夫所为!” “可惜,可惜啊……这王府还是太小,连个像样的马场都没有,更别提修建马球场了,实在是施展不开手脚!” 他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嫌弃。这片后院虽已是极尽奢华,但在他看来,却如同一个憋屈的牢笼,束缚了他英雄盖世的豪情。 那心腹李涛眼珠一转,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凑上前去,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怂恿的语气,压低声音说道:“大王,您乃江南之主,富有四海,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您的疆土?” “想打个马球,还不容易吗?” 他故意顿了顿,见杨渥果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才继续说道:“臣斗胆,看那黑云都驻扎的左右牙城,就在王府隔壁,占地广袤,地势平坦,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马球场!” “若是将他们迁出去,把地方腾出来,为您改建成一座冠绝江南的顶级马球场,岂不美哉?” “届时大王便可日日驰骋,快意平生!” 这话,瞬间打开了杨渥心中的欲望。 他本就生性狂妄自大,目空一切。 自继位以来,更是觉得父亲留下的这片江山,便是他掌中的玩物。 尤其是近来,他一手扶持的东院马军势力愈发壮大,压得一众开国老臣喘不过气来,更让他觉得这广陵城内,自己便是说一不二的天! 无人敢逆,无人能逆。 先前的刘靖之辈,不过是一州刺史,又怎能和他相比?! 如今,建个马球场,迁走一支亲卫,算得了什么? 然而,就在杨渥即将拍板定案之时,另一名心腹,都虞候钱坤,却站了出来。他不像李涛那般油滑,脸上带着几分武人的耿直,正色呵斥道:“李涛!休得胡言乱语!” “黑云都乃先王所立,是大王的贴身亲卫,职责便是拱卫中枢,如人之心腹,臂之指掌,岂能擅自迁出王府!” “此乃动摇国本之言,你安敢如此放肆!” 李涛被他一番抢白,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赔笑道:“钱都虞言重了,是俺孟浪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广陵城上上下下,一草一木,皆是大王的土地;一兵一卒,皆是大王的臣民。” “有大王坐镇于此,又有谁敢对大王不利呢?钱都虞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 这番话看似软弱,实则更为诛心。 它直接将钱坤的忠言,扭曲成了对杨渥威望和能力的质疑。 果然,杨渥听了,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怒火。 是啊,谁敢? 在这广陵城,在这江南地界,谁敢对他杨渥不利? 钱坤这话,不就是在说他杨渥连自己的地盘都镇不住吗? “钱坤!” 杨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王看杞人忧天的是你,退下!” 钱坤脸色一白,还想再劝,却被杨渥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逼得后退一步,只能满心不甘地闭上了嘴。 杨渥越想越觉得李涛的提议简直是神来之笔,当即便大手一挥,高声道:“来人!去将黑云都都指挥使吕师周给本王找来!” …… 吕师周赶到后院时,杨渥正与一众心腹围坐在一起,欣赏着几名舞姬的表演,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脂粉气。 他一身厚重的铁甲,步履铿锵,腰间悬着战刀,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鼓点上,与周遭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他目光如炬,扫过场中那些谄媚的面孔,心中不由得一沉。 “末将吕师周,参见大王!” 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起来吧。” 杨渥擦着额角的汗,看都未看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本王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吩咐。” “本王欲将黑云都,迁至王府之外。” 平淡的一句话,落入吕师周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他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旋即立刻叩首于地,声如洪钟:“万万不可!” “大王,黑云都乃先王一手创立,职责便是拱卫王府,护卫大王周全,如虎之爪牙,鹰之羽翼!” “一旦迁出,王府之内便如不设防的空城,倘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悔之晚矣!” 杨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悦地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放肆!吕师周,你是在教本王做事吗?” “你的意思是,本王这广陵城中,还有宵小不成?还是说,你觉得本王连自己的地盘都掌控不住?!” 一连串的质问,让吕师周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大王已然动怒。 但他更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退让。 他一时语塞,却依旧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不敢!还请大王息怒,非是臣不信广陵安稳,只是……” “只是先王曾定下规制,亲卫不离中枢,此乃固本定国的万全之策!” “是先王当年亲口定下的铁律!还请大王三思,收回成命!” “够了!” 杨渥被他这副固执的模样彻底激怒,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旁的案几。 瓜果酒水滚落一地,狼藉不堪。 “本王心意已决!你听不懂吗?” 他指着吕师周的鼻子,厉声喝道:“不过是迁出王府,又非迁出广陵城!本王会在城东为你们选址,修建一座全新的牙城,耗费百万,只会比现在更好!” “新营距王府不过一二里地,纵马疾驰,片刻即至,即便真有变故,也可随时驰援!” “此事,就这么定了!” “你若再多言一句,休怪本王无情!” 吕师周还想再劝,可当他抬起头,迎上的却是杨渥那双满是不悦的眸子,里面充满了暴戾和杀意。 那眼神,他心知肚明。 吕师周只得将他剩下所有的话,就着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明白了,再劝下去,死的只会是自己。 而黑云都,依旧会被迁走。 良久,他垂下头,声音嘶哑地吐出三个字。 “末将……遵命。” 他叩首起身,佝偻着身子,倒退着走出这片奢靡淫乐之地。 转身的那一刻,他那原本挺得如标枪般笔直的脊梁,仿佛被瞬间抽走了骨头,猛地垮了下去。 殿外的阳光猛烈而刺眼,吕师周却觉得浑身冰冷。 为了一个马球场…… 仅仅是为了建一个该死的马球场! 他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荒唐到可笑的理由,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简单的迁营,这是自毁长城!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当着所有心怀叵测之人的面,亲手将自己最后的保命铠甲,一件一件地剥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他难道看不见吗? 他难道看不见张颢、徐温那两头隐忍已久的饿狼,正蹲在暗处,兴奋地舔舐着獠牙,等着他露出这致命的破绽吗? 吕师周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张颢、徐温二人,是先王杨行密留下的肱股之臣,是真正的百战名将。 他们一个执掌左牙军,一个统帅右牙军,在军中盘根错节,威望甚高。 而大王呢? 继位以来,非但不思拉拢安抚,反而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 日渐骄横,宠信李涛那样的东院新贵,将这些为杨家打下江山的老将视如猪狗,任意羞辱。 今日若用你计,便礼贤下士。 可明日无战事,用不到这些老臣,便又换了个模样! 换做自己,受此奇耻大辱,能忍吗? 更何况是那两个本就野心勃勃的枭雄! 还有今日之事! 那个提议建马球场的李涛,不过是个靠着阿谀奉承上位的跳梁小丑,他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摇国之禁卫? 他那看似无心的一句话,这背后,若没有张颢、徐温的影子,吕师周愿将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用大王的狂妄、愚蠢和自大作为诱饵,精心布置了许久的必杀之局! 而大王,竟然就这么欢天喜地地一头扎了进去! 完了。 全完了。 先王一世英雄,从一介草莽,硬生生打下了这片富庶的江南基业,临终前还谆谆教诲,要他善待老臣,亲近卫士。 可这一切,都要断送在这个蠢货的手里了。 吕师周看着远处广陵王府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可在他眼中,却只看到了一片即将漫卷开来的血色。 他的脚步踉跄,身形摇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 入夜,广陵城,徐温府邸。 书房之内,一灯如豆,光影摇曳。 “砰!” 张颢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压抑的怒火让他的脸庞都显得有些扭曲。 “那竖子性情愈发暴戾癫狂!今日竟当着东院那帮佞臣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只知摇尾乞食的老狗!” “我等为杨家出生入死,换来的就是这般羞辱?” “他视我等为奴仆猪狗,呼来喝去,说杀便杀。再不动手,你我迟早要死无葬身之地!” 坐在他对面的徐温,却只是平静地为他续上酒,神色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张颢所说的,不过是邻里间的口角。 “老子曾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 徐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冰冷。 “大王愈是张狂,不正和你我之意?” “他早已失尽人心,如今更是亲手拔掉了自己的根,这正是自取灭亡之道。” 张颢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如今北方朱温与李克用正在潞州鏖战,无暇南顾;苏州的战局又陷入僵持,短期内不会有结果。” “你那计策,到底还要等多久?!我是一天也等不下去了!” 徐温轻笑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成大事者,当有静气。鱼还未完全入网,你便想收杆,只会惊了鱼,破了网。” “张兄,你太急了。” “静气?” 张颢被气笑了,他猛地凑近,低声喝道:“再这么静下去,你我的脑袋都要被那竖子砍下来当球踢了,还如何静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徐温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 “进。” 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悄无声息地快步走进,身形如鬼魅,他躬身凑在徐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数句,随即再次躬身,悄然退出,并重新将门关好。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徐温缓缓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迎上张颢那充满疑惑和焦躁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利刃。 “鱼,入网了。” “成了?” 张颢先是一愣,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徐温淡然地点点头:“不错,大王已经正式下令,命黑云都三日之内,全部迁出王府,移驻城东新营。” “哈哈……哈哈哈哈!” 张颢忍不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弄与不屑:“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可先王何等英雄盖世,怎会生出这等蠢笨如猪的儿子!” “为了一个马球场,自毁长城,真是千古奇闻!” “大王若是不蠢,你我今日,又哪来的机会?” 徐温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机,不再掩饰。 张颢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立刻凑了过去,压低声音,神情变得无比狰狞:“那还等什么!今夜便动手!” “我这就回去集结兵马,杀入王府,取了那竖子的狗命!” “愚蠢!” 徐温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张颢所有的兴奋。 张颢的笑容僵在脸上,又惊又怒地看着徐温。 徐温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扶不起的莽夫,充满了失望:“吕师周是忠臣,更是名将。” “此刻他必然心存警惕,虽然奉命迁营,但黑云都三千精锐,今夜定是枕戈待旦,刀不离手。” “你现在带着你的人去,是想去撞他的刀口,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吗?” 张颢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徐温没有理会他的尴尬,而是凑身上前,缓缓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计划缓缓说出。 第271章 李嗣昭 北方。 潞州,上党。 与温暖湿润的南方不同,北方暮春时节,风却带着一丝严冬的刺骨寒意,从太行山的隘口呼啸而下。 那风抽在脸上,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感。 南国早已春暖花开,但这地处北方的上党,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重新拖回了冰天雪地之中。 城外,梁军大营连绵十数里,黑色的营帐与旌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汇成一片压抑的暗影,彻底断绝了孤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那沉闷的巨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撞击着城头守军的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攻城——!”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空气,黑压压的梁军士卒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嘶吼着冲锋,经历了多日的血战,狂热已被麻木取代。 无数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流,沉默地朝着城墙漫去。 城上射下的箭矢与城下射上的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密集的尖啸,将惨淡的日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城墙之上,却是一片钢铁铸就的死寂。 晋将周德威,一身被血迹和烟火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甲胄,手持一柄八尺陌刀,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蠕动的人潮。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那是昨日不慎被流矢所伤,随着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抽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若非他反应机敏,这一箭已经射中了左眼。 他身边的亲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却如出一辙的坚毅,或者说,是麻木。 “放!” 直到梁军的先头部队踏入百步之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刹那间,城头万箭齐发!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猛地推下,带着千钧的重量呼啸着砸入人群。 惨嚎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滚木碾过人体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声响。 热血融化了积雪,又迅速被严寒冻结,在城墙下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 一架巨大的攻城槌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保护下,嘶吼着冲向城门。 士卒们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石块,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金汁!给老子浇——!” 周德威一声怒吼。 城楼上,几口大锅被猛地推翻。 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液体如瀑布般泼下。 霎时间,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恐怖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后续的梁军士卒攻势为之一滞。 几名被淋到的士卒在地上疯狂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 然而,梁军人太多了。 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补充上来。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一名悍不畏死的梁军校尉,口中衔着短刀,第一个攀了上来。 他浑身浴血,眼神凶悍如狼。 可刚一露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城上的景象,一道雪亮的刀光便迎面劈来! 是周德威! 他亲自镇守在压力最大的城段,一刀,便将那校尉的半个脑袋削飞了出去。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抹也不抹,虎目圆睁,对着城下咆哮。 “还有谁?!” 这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短暂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一幕,让城头本已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晋军士气大振! 他们看着主将,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血勇。 “杀!!” 晋军的吼声再次响彻城头。 …… 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黄昏时分,梁军鸣金收兵。 城下,尸骸枕藉,殷红的血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片污浊的烂泥。 残破的云梯歪斜地靠在城墙上,燃烧的冲车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散落一地,如同巨兽的骨骸。 受伤未死的士卒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便被冻死或被自己人补刀,以免泄露军情。 梁军帅帐之内,无人敢大声喘息。 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帐内的几名将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废物!一群废物!” 梁军主帅康怀贞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炭火盆,烧得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将华美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帐下几名垂头丧气的偏将,怒不可遏。 “八万大军!本帅亲率八万大军!围攻一月,连一座小小的上党都拿不下来?那周德威是三头六臂不成?!” 一名偏将战战兢兢地开口:“将军息怒……周德威……他……他确实悍勇,每次都亲临城头死战,晋军被他鼓舞,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 “够了!” 康怀贞粗暴地打断了他:“本帅不想听借口!勇悍?难道我大梁的将士就不勇悍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舆图前,死死盯着“上党”二字,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强攻,伤亡太大了。 这一个月下来,算上民夫,他麾下已经折损了近万人,士气也日渐低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后方的粮道似乎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太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报——!禀主帅,李将军派人快马传讯,我军在沁水河谷的运粮队……遇袭了!三百护粮军士,全军覆没,数千石粮草被付之一炬!” “什么?!” 康怀贞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亲兵的衣领,双目赤红:“再说一遍!” “粮队……被烧了……” 帅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偏将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李嗣昭……” 康怀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松开亲兵,踉跄了两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明白了。 李克用的援军到了。 但他们没有来强攻自己的大营,而是专门盯着自己的补给线。 论兵力,论军械,以及后勤补给,只占据云中与河东的李克用,远不如虎踞中原之地的朱温,之所以能与朱温斗的有来有回,就是仗着麾下有一支近五千人的沙陀骑兵。 骑兵来去如风,沙陀人又本就弓马娴熟。 因而尽管朱温与李克用这些年互相攻伐下来,胜多败少,可胜都是小胜,无法扩大战果,给予李克用致命一击。 关键就在于那五千沙陀骑兵。 朱温麾下自然也有骑兵,可却与李克用麾下的骑兵有不小的差距。 毕竟,相比于游牧民族,中原想要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兵,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且靡费颇多。 都知道霍去病率骑兵纵横千里,杀入匈奴老巢。 可又有几人知晓,汉武帝为了培养这支精锐的羽林骑,整整耗费了十五年时间,期间花费的金钱数不胜数。 许久,康怀贞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残忍和疯狂。 “好,好一个李嗣昭!想跟本帅玩釜底抽薪?” 他重新站直身体,环视帐下众将,声音冰冷刺骨:“传我将令,停止攻城。” “分兵万人,沿城墙外,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给本帅建夹寨!” 一名将领迟疑道:“主帅,如此一来,我军兵力分散,若是晋军内外夹击……” “夹击?” 康怀贞冷笑道:“他李嗣昭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敢来攻我七万大军的营垒吗?他不敢!他只敢像老鼠一样偷我的粮!”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 “本帅不信,他周德威的城里,能长出粮食来!围死他!困死他!” “同时,传令后方,运粮队规模加倍,护送军士加倍!本帅倒要看看,是我先饿死城里的周德威,还是他李嗣昭能先饿死我这八万大军!” …… 与此同时,在距离上党数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晋王李克用派出的援军主将李嗣昭,正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用一块油脂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心爱的马槊。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跪,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将军!鹰嘴崖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成了!” 周围的骑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李嗣昭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将马槊插在身旁的雪地里,站起身,遥望着上党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梁军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 “康怀贞,你想玩围困?那就看看,是你先饿死城里的人,还是我先饿死你这八万大军。” 一场围绕着粮食和生命展开的漫长博弈,在这冰天雪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272章 船坞 与北方的酷寒和血腥截然不同,南方的饶州,已是春意盎然,草长莺飞。 丹阳湖水匪头子甘宁,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多名弟兄,一路星夜兼程,终于抵达了鄱阳郡城。 当他们这群面相凶悍、衣衫褴褛却带着一身江湖草莽气的汉子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城士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事实上,早在他们踏足饶州地界时,就已经被安插在边境的斥候发现。 若非季仲早就打过招呼,这么多精壮的汉子聚集过境,早就被一网打尽了。 看着城门口的守军士兵虽然穿着普通的军服,但站姿挺拔,队列严整,目光中没有寻常官兵的懒散。 甘宁等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心中暗凛。 这饶州的兵,看着就和别处的不一样。 守城士兵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一名队正上前一步,正欲盘问。 然而,没等他开口,一名身着身着劲装短打的高大男子便从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季仲! “甘兄弟,许久不见!” “季二哥!” 甘宁面色一喜,立即迎上前。 两人是老相识,此刻久别重逢,自然喜不自胜。 季仲面带笑意,亲切的扶住甘宁手臂:“哈哈,甘兄弟可算来了。” 见季仲热情依旧,与以往别无二致,甘宁脸上的笑容更甚,爽朗的笑道:“数年不见,季二哥风采更甚往昔,如今执掌一军,征战四方,总算得偿所愿,小弟在此祝贺。” 作为老相识,季仲的志向,他岂能不知。 季仲摆摆手,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叙旧的话稍后再说,刺史已在府中备下酒宴,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刘刺史? 甘宁和他身后那三百多个桀骜不驯的水匪,心中齐齐一震。 他们以为,自己这群在官府档案里挂了号的水匪前来投奔,最多是个小吏接待,走一套繁琐的流程。 运气不好,还可能被当成奸细抓起来。 可现在,不仅是季仲亲自出迎,更是那位权掌饶州、新近声名鹊起的刘刺史,亲自设宴等候? 这份礼遇,瞬间冲散了他们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中的忐忑。 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 士为知己者死,他们或许还不懂这句文绉绉的话。 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人家看得起你! 刺史府内。 刘靖刚刚放下手中的毛笔。 昨日崔蓉蓉寄来的信他看完了,信中说,林婉和她的二哥林仲已安然抵达歙州。 字里行间,除了报平安,还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嗔,抱怨他离家太久。 他提笔,饱蘸浓墨,先铺开了一张柔软的熟宣。 笔尖落下,他身上那股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气息尽数收敛,只剩下流淌于心间的脉脉思念。 这是给崔蓉蓉的家书。 “宦娘爱妻,见字如晤。” “饶州一别,倏忽月余,于为夫心中,却恍若三秋。夜阑人静,铁甲寒凉,唯念卿与膝下,方得一丝温暖。不知家中安否?岳丈身体可还康健?” “饶州初定,庶事草创,军务冗繁,实难脱身。然今日之劳,皆为异日之安。待此间事了,靖必星夜返家,不敢稍有迟缓。届时,定要尝尝你亲手做的梅花糕。” “膝下二女,乃吾心头至宝。大女可又高了些?学业有无懈怠?然其性跳脱,莫要过苛,顺其天性即可。小女牙牙,如今可会唤‘阿耶’?每念及此,心中满思。” “卿亦需善自保重,勿以我为念,忧思伤神。待我归来,必与卿泛舟新安江上,共话桑麻,以补今日分离之憾。” “夫 刘靖 手具” 写完,刘靖将信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轻轻吹干,眼神中的温柔久久未曾散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入一个精致的信封。 随即,他换了一张质地更硬的公文用笺,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变得肃然。 笔锋起落间,温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敬意。 这是给林婉兄妹的信。 “仲德兄、林娘子,见字如晤。” “惊闻足下已至歙州,靖身陷军旅,未能亲迎,疏慢之罪,还望海涵。” “江西板荡之际,豪杰并起,然多为逐利之辈。足下能不避艰险,弃暗投明,慨然一行,此高义靖铭感五内。” “然饶州初定,百废待举,靖实难抽身。故暂请足下屈尊于歙州盘桓数日,靖已修书崔公,必以国士之礼相待,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歙州虽小,亦可观我治下之一斑。” “待危氛靖,王道光,靖必扫榻以待,与君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 “刘靖 敬上” 信中,最后一句“共商匡扶社稷之大计”,刘靖下笔极重,墨迹饱满,力透纸背。 他很清楚,对于林家这等世家,任何虚伪的客套和金钱的许诺都只是次要的。 唯有这份将他们直接拔高到“匡扶汉室”这一政治愿景的最高层面,将他们视为共创大业的伙伴,才是最能击中他们内心。 刚用火漆封好两封信,一名亲卫快步入内。 “启禀主公,季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季仲大步流星地走进,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刺史,甘宁到了!” 刘靖闻言,立刻放下所有公务,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笑意。 “人在何处?” “末将已将他们一行人安排在偏厅等候。” “走,随我一同去见见。” 刘靖掸了掸衣袖,没有换上官服,依旧是一身寻常的儒衫,直接向外走去。 季仲愣住了。 他本以为刘靖会说“宣他进来”,这已经是极高的礼遇了。 可眼下竟要亲自去迎? 偏厅内,甘宁和他麾下的一众大小头目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这刺史府的陈设虽然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一股雅致与威严,让他们这些常年混迹于江湖草莽的人浑身不自在。 当看到刘靖带着季仲等将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自走进来时,他们彻底呆住了。 “本官恭候诸位壮士多时了!” 刘靖脸上带着笑,目光没有丝毫轻视,坦然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对着为首的甘宁拱了拱手。 甘宁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神。 他本是桀骜之人,此刻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一个箭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这一下,是发自内心的敬服。 “草民甘宁,拜见刺史大人!” 他身后的一众水匪,也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动作笨拙却真诚。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见惯了官府的傲慢与凶残,也见过不少所谓礼贤下士的官僚,但那些人眼中的审视和利用,根本藏不住。 何曾见过如此真心实意、不带一丝架子的一方诸侯? “快快请起!甘壮士快请起!” 刘靖亲自上前,双手将甘宁扶起,力道沉稳。 “诸位能来投我刘靖,是看得起我!从今往后,大家便是一家人,再无草民与官家之分,不必行此大礼!” 一番话,说得甘宁等人心头一片火热。 那份被官府视为草芥、被世人视为盗匪的卑微,在这一刻,仿佛少了七八分。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对待。 当夜,刺史府大摆筵宴,为甘宁一行人接风洗尘。 宴会上所用的一应器皿、美酒,皆是从危仔倡那缴获寻来的。 这些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金银器皿、封存多年的佳酿,本是危仔倡为自己准备的庆功之物,如今,却便宜了它们的新主人。 酒宴之上,甘宁那些在刀口上打滚的弟兄们,看着眼前雪白的瓷碗、温热的黄酒,以及大块流油的炙肉,许多人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中的一些人,一辈子吃的都是粗陶碗,喝的是劣质水酒,甚至不敢下箸,生怕弄脏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美器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是甘宁手下的一名小头目,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清亮的酒液,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一口饮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烫得他心里发暖。 他猛地用油腻的手背擦了擦眼睛,又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心酸一并吞下。 刘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亲自起身,走到那络腮胡汉子身边,为他再次满上一杯,又为甘宁满上一杯,最后高高举起自己的酒杯。 “今日不分主客,诸位皆是我刘靖的兄弟,吃好喝好!什么规矩都暂且放下,谁要是不吃饱喝足,就是看不起我刘靖!” 堂中那股拘谨的空气,在这句话后瞬间被融化。 “谢刺史!” “干!” 压抑许久的豪迈之气终于爆发出来,众人纷纷举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气氛顿时热烈无比。 酒足饭饱,刘靖命人带甘宁等人先去安歇,并嘱咐下人,给每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待众人散去,书房内,青阳散人从屏风后缓缓走出。 刘靖端起一杯醒酒茶,轻啜一口,淡淡问道。 “先生觉得,此人如何?” 青阳散人捋了捋山羊须,目光深邃,似乎还在回味刚才在屏风后观察到的一切。 他修的,是道门相人之术,观的,是一个人的精气神、骨相气色。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沉声道。 “此人眉有煞气,眼藏精光,鼻梁高挺,是头桀骜不驯的猛虎。用好了,能吞江河,开疆拓土……” “用不好,野性难除,便要噬主。” 刘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他的指尖在温热的茶盏上轻轻摩挲,心中却闪过一连串念头。 青阳散人的相人之术,确实精妙,能观其表,察其气。 这是这个时代顶级的识人术。 可惜,相由心生,可这“心”,却是世上最易变的东西。 所谓“气度”,不过是此刻心境的投射罢了。 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并不完全取决于他的本性,更多的是取决于他所处的环境、他所面对的君主,以及他自身的欲望是否得到了满足和引导。 刘靖的脑海中,仿佛翻过一页页史书。 那些名留青史的奸臣叛将,哪个在少年时,不是一腔热血,气度不凡? 可随着地位、权势、欲望的膨胀,昔日的屠龙少年,最终自己也长出了鳞甲。 所以,看人,永远不能只看一时。 信人,更不如信自己亲手打造的“笼子”。 这些念头在刘靖心中一闪而过,他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猛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猛虎,就要关在更大的笼子里。” “光有笼子还不够,要喂饱了肉,再给他指明猎物的方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想要的,无非是出人头地,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他前半生所受的屈辱,正是他后半生奋斗的动力。” “这些,别人给不了他,但我给得起。” 青阳散人看着刘靖的背影,心中微凛,随即微微躬身,不再多言。 他明白了。 他看得是“相”,是此人当下的状态。 而主公看的,是“势”,是人性与利益交织下的未来。 自己看到的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驾驭风险的手段。 这便是人主与谋士的根本差别。 翌日。 刘靖将甘宁单独召至书房。 “昨夜休息得如何?”刘靖微笑问道。 “托主公洪福,甘宁从未睡得如此安稳。” 甘宁抱拳,神色恭敬。 一夜之间,他的称呼已经从“刺史”变成了更亲近的“主公”,这是他内心归属感的体现。 “坐。” 刘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本官心得饶州,欲组建一支水师,你意下如何?” 甘宁精神一振。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表功,而是徐徐说道:“回禀主公,水军作战,与陆战迥异。兵贵精,而不在多。” “船只狭窄,军阵难开,一旦交战,最终免不了接舷肉搏。” “人一多,在船上反而施展不开,遇上风浪更是自乱阵脚,未战先败。” 刘靖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以你之见,一支精锐水军,人数几何为宜?” 甘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敢问主公,这支水军,未来治辖几何?” 这个问题,问的是战略目标。 刘靖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详细地标注了江西各地的山川河流。他的手指从饶州出发,沿着信江,划过鄱阳湖,再逆赣江而上,几乎囊括了整个江西的水系网络。 最终,他的手指重重点在了浩渺的鄱阳湖中心。 他转过身,看着甘宁,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江西。” 甘宁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是没见过有野心的人,但那些人的野心,是吞并一两个县,占据一两个郡。 而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一开口,就是整个江西! 他看着刘靖,从那平静的目光中,看到的是吞吐天下的雄心! 甘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狂澜,大脑飞速盘算起来。 “若要控扼整个江西水域,震慑宵小,保障商路,精锐水师,三千足矣!” “另需各类辅兵约千人,负责后勤、修船等杂务。” “可。” 刘靖当即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自今日起,本官便命你为‘水师都指挥使’!” “修建军营,招募士卒,督造战船之事,全权交由你负责!钱粮军械,户曹工曹将全力配合你!”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水师都指挥使”这五个字如千钧巨石般砸下来时,甘宁心头满是狂喜,让他一瞬间有些眩晕。 水师都指挥使!这是何等重要的职位! 意味着他将执掌这支全新军队的最高权力! 主公竟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这个昨日还是水匪头子的人! 这份信任,比千金更重! 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膝盖砸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甘宁,定不负主公所托!”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一丝哽咽。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这一点是刘靖的座右铭。 最怕的就是上位一知半解,却要处处指手画脚。 况且,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刘靖既然敢用甘宁,自然留有后手。 任命一下,刺史府的各个部门高效运转起来。 户曹拨付了第一批钱粮,工曹的官吏带着工匠名册前来报到,鄱阳县衙也开始组织征募民夫。 平静的鄱阳湖畔,瞬间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这一日,刘靖巡视完新兵操练,在许龟等亲卫的护卫下,纵马来到湖畔。 马蹄踏在湿软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新砍伐的松木清香以及工匠们身上淡淡的汗味。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粗砺的锯木声和工头们嘶哑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 仅仅数日,三千人的军营主体已近完工,一排排简易却坚固的营房拔地而起。 甘宁正卷着裤腿,赤着脚,满身泥泞地和一群匠人在河畔比划着,争论着什么。 他看到刘靖的旗号,迅速交代两句,便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脚上的泥点甩得到处都是。 “主公!”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刘靖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他喜欢这种充满干劲的下属。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亲卫:“不必多礼,领本官四处转转。” “是!” 走过一片正在搭建的营房时,刘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一处梁柱的接口上。 他平静地对跟在身后的甘宁说:“那个位置的卯榫,换个十字交叉的接法,用料更省,或可省力三成,坚固一倍。” 甘宁一愣,顺着刘靖的目光看去,那是最寻常不过的榫卯结构,几代工匠都是这么做的,能有什么问题? 他将信将疑地把话传给一旁正在指挥的老师傅。 那老师傅姓王,是这一带有名的木匠,闻言也是一脸茫然。 但他不敢违逆刺史大人的金口玉言,当即找来木料,按刘靖所说的方法,将两个榫卯结构改良后交叉嵌套。 片刻之后,王老匠头拿着新做好的卯榫接头,双手竟然在微微颤抖,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用力扭了扭,那接头纹丝不动,比他做了一辈子的活计都要牢固数倍。 甘宁凑过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仅仅是改变了一下衔接的方式,其稳固程度,竟真的天差地别! 这看似微小的改动,若是应用到整座营房,甚至是未来的战船上,带来的将是质的飞跃! 他再看向刘靖时,眼神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位主公,不仅懂军略,懂民生,竟然连这等木工百艺,都了如指掌?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巡视完军营和码头,二人又来到不远处的一片开阔浅滩。 甘宁指着那片工地,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介绍道:“主公,此处便是造船之地。”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河滩,刘靖不禁一愣。 此地只是稍稍平整了一番地面,不远处搭建了一排窝棚,这就是造船厂了? 待回过神,刘靖皱眉道:“船坞何在?” 此话一出,轮到甘宁愣住了。 只见他面色茫然的问道:“敢问刺史,何为船坞?” 唐时还没有船坞? 刘靖这才反应过来,船坞好似是宋时才出现,具体是北宋还是南宋,他记不清了。 念及此处,刘靖不答反问:“在此如何造船?” 甘宁虽不解,但还是如实答道:“回禀刺史,战船在此造好,底下铺设滚木,由上百名民夫合力,缓缓推入湖中。” 刘靖点点头,又问:“战船受损,又是如何修补?” 甘宁指着湖面道:“小修小补尚可在水中进行。若是大伤,情况紧急之下,只能遗弃。不紧急之时,则需动用数百人,耗费数日,用绞盘绳索,硬生生将战船从缓坡上拖拽上岸,再用方木一层层塞入船底,将战船架起,方可施工。” “费时费力不说,稍有不慎,还会损伤船体龙骨,得不偿失。” 刘靖听完,摇了摇头:“如此太麻烦了,若用船坞,将省却无数麻烦。” 他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转过身,迎着湖面吹来的微风,目光望向烟波浩渺的湖心深处,仿佛在俯瞰未来整个江西水域的万千帆影。 甘宁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匠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刘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前世在电视纪录片里看到的,那艘沉睡了数百年的古船被整体打捞进现代化船坞进行修复的画面。 他收回目光,指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河滩,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在此处,挖一个深数丈,长宽足以容纳我军最大战船的巨坑。” 甘宁和周围被吸引过来的王老匠头等匠人们,都竖起了耳朵,满脸困惑。 挖坑? 挖坑做什么? 他们造的是船啊。 “坑底与四壁,务必平整。坑底之上,再打下坚固木桩,呈龙骨之形,用作承托船身。最关键处在于,面向湖水的一方,修建一道可以开合的坚固水闸。” 刘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道道天雷,在甘宁和匠人们的脑海中炸响。 他们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但那想法太过惊世骇俗,让他们不敢深思。 刘靖看着他们震撼的表情,继续说道:“往后,造船便在这‘船坞’的木桩上进行。船造好,打开水闸,引湖水入坞,船体自然浮起,可直接驶入湖中,省去了百人推船之苦。” “要修船,则将船驶入坞内,关闭水闸,再将坞中之水用桔槔、龙骨水车等物泄尽。战船便会随着水位降低,平稳落在下方的木桩上,整个船底都将暴露在外,任由工匠从容检修!” “若遇狂风巨浪,战船亦可停入船坞,关闭水闸,躲避风浪,远比停在码头港口安稳百倍!” 一番话说完,整个河滩,一片死寂。 喧闹的工地,第一次彻底安静下来。 锤击声、锯木声、号子声,全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刘靖,仿佛在看一个讲述天方夜谭的疯子。 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都在和木头、船只打交道,对刘靖所言的每一个字,都比旁人理解得更为深刻,也因此,内心所受的冲击更为剧烈! 王老匠头走到那片规划中的浅滩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反复地划着一个长方形的坑,又在坑的一头画了一道闸门。 他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与自己辩论,又像是在梦呓。 “一个水坑……一个能开关的水坑……” “引水……抬船……泄水……落船……”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围拢过来的每一个匠人耳中。 一个年轻匠人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问:“王老,这……这真的行得通?水闸能扛得住那么大的水压吗?泄水要泄到何年何月?” “行得通?” 王老匠头猛地回头,浑浊的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嘶哑地吼道,“这不是行不行得通的问题,这是天老爷在帮我们干活!”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的胸口,又指着所有匠人:“我们最苦最累的是什么?就是把船弄上岸!眼下,刺史让水自己来干这个活!你懂吗?” “是水在帮我们抬船、放船。水闸的问题,卯榫的问题,那都是手艺活。” “只要肯下功夫,总能解决。可这个法子,是神仙才能想出来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匠人的心坎上。 他们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过往那噩梦般的修船场景。 上百号人汗流浃背,喊着沙哑的号子,用粗大的麻绳和简陋的绞盘,耗费数天甚至十数天,才能将一艘受损的战船从水里拖上岸。 期间稍有不慎,绳索断裂或是支撑不稳,船体二次受损,前功尽弃,甚至压死压伤役夫,都是常有的事。 而现在,这最危险的活计,真的可以变成开闸、关闸、放水这般简单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革新,这是理念的颠覆! 人群之中,甘宁的震撼,却与这些匠人截然不同。 他不懂具体的营造之术,但他懂水战、懂后勤、他懂一支舰队的命脉在哪里! 他的脑海中,正飞速地闪过一幕幕画面,进行着疯狂的推演。 一艘己方主力战船,在激烈的战斗中船底被敌军撞出一个大洞,冒着沉没的风险,狼狈撤回。 按照旧法,它至少要退出战斗半年,甚至更久。 但现在,这艘船缓缓驶入船坞,闸门关闭,池水在数日之内泄尽。 工匠们围着稳稳当当落在木桩上的船体,架起火把,日夜赶工,三五日便可修复如初。 开闸引水,这艘战船便能再度杀入战场! 这意味着什么? 甘宁的手心,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这意味着,一支拥有十艘战船和一座船坞的舰队,其实际持续作战能力,将远远超过一支拥有二十艘战船却没有船坞的水师! 战损的修复效率,将被提升十倍不止! 这在瞬息万变的战局中,是足以决定生死存亡的绝对优势! 这还不是全部。 有了这种安稳的建造环境,他们可以从容地建造更大、结构更复杂、威力更恐怖的巨型战船! 那些以往只存在于想象中、因为建造和维修难度过大而无法实现的设计,如今都有了实现的可能! 楼船可以造得更高,艨艟可以造得更坚固! 甘宁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急促。 他终于明白,主公任命他为水师都指挥使时,那句“治辖江西”的平淡话语背后,是何等恐怖的底气与雄心! “主公……” 甘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他对着刘靖深深一拜。 这一次,他的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桀骜。 “属下……明白了!” 刘靖看着眼前这群因为一个构想而陷入狂热与沉思的匠人与将领,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他扔下的,不仅仅是一座船坞的图纸。 更是一颗名为“技术革新”的火种。 这颗火种,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从鄱阳湖畔开始,点燃一场足以燎原的熊熊大火! 而手握火种的他,将是这场变革唯一的引导者。 刘靖将他扶起,淡淡道:“本官只是提了个想法。” “这船坞具体如何修建,水闸如何设计,用何种材料,还需你们这些真正的行家,去自行摸索,反复尝试。” 第273章 大王别怕,头晕是正常的 五月下旬,初夏。 日头已经显出威力,悬在广陵城上空,烘烤着大地。 城南的古运河,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灵动。 河水是深沉的碧绿色,在烈日下泛着油腻的光。 无数的漕船、商船、渔船密密麻麻地挤在狭窄的河道上,首尾相接,动弹不得。 船工们沙哑而疲惫的号子声,一声长,一声短,还没传出多远,便消散在喧嚣里,只留下一些令人心烦的余音。 码头处,汗臭、鱼腥、牲口粪便,还有不知从哪个阴沟角落里蒸腾出来的腐烂味道,全都搅和在一起,成了广凌这座繁华都市最真实的底味。 脚夫们赤着黑中透亮的脊梁,扛着沉甸甸的盐包,每一步都在滚烫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汉印。 这条哺育着无数人的大河,也在榨取着无数人的生命。 码头的管事站在高高的货堆上,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庞大的喧嚣给吞没了,连个像样的响声都听不见。 “让开!都让开!”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由远及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队盐铁转运使的官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护卫们腰间的佩刀刀鞘撞着象牙腰牌,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不同。 所有人都得让路。 挑担的、推车的、走路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拨开,纷纷退向街道两侧,紧紧贴着墙根,脸上挂着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敬畏。 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里面的人影一晃而过,看不真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车厢里是另一重天,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清凉。 与码头的挣扎求生不同,街边的热闹是另一种活法。 胡饼铺子刚出炉的烤饼香气,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一个深目高鼻的波斯商人,正捏着一匹光泽流丽的湖州丝绸,跟绸缎庄的掌柜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激烈地讨价还价,唾沫星子随着他夸张的手势乱飞。 不远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士子,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一切,他身处故土,却感觉自己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异乡人。 繁华? 或许。 这是一座用人的血汗,铸造而来的巨城。 每一匹光鲜亮丽的绸缎底下,都可能是一个被磨破流血的肩膀。 每一件温润如玉的越窑秘色瓷的光晕里,都映照着工人淌满浊汗的脸庞。 这,便是广陵。 …… 这份喧嚣,却与吕师周无关。 此刻,他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淮南王府后花园的一角,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眼前荒诞至极的一幕,让吕师周怒火中烧。 花园的空地上,一个崭新的土坑已经被挖出了大致的轮廓。 几个曾随先王杨行密浴血沙场、身上至今还留着狰狞刀疤的黑云都精锐老兵,正满身泥泞地挥舞着笨重的锄头,在坑里卖力地劳作着。 他们的手上布满厚茧,那是常年紧握刀柄留下的印记。 可现在,那双手却握着农具! 汗水顺着他们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他们在挖一个锦鲤池。 原因简单得可笑。 只因他们的少主,新任的淮南王杨渥,嫌雇来的民夫挖得太慢,耽误了他赏鱼的雅兴。 不远处,就在一片紫藤花架的阴凉下,杨渥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软榻上。 一名身段妖娆的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剥好壳的冰镇荔枝,送入他的口中。 他一边享受着侍奉,一边百无聊赖地用一根名贵的马球杆,对着土坑里的老兵们指指点点,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 “那边!那边再挖深点!一群废物!本王养着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尖锐的呵斥声,像鞭子一样抽打一般,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上。 吕师周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再也无法忍受,大步上前,在一众侍从惊愕的目光中,停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沉声喝道:“大王!”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充满了军人的刚直与煞气,让周围的靡靡之音为之一滞。 杨渥被吓了一跳,不悦地抬起头,看到是吕师周,脸上的不耐烦变成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大王!” 吕师周的目光越过杨渥,直视着那些在土坑中停下动作,默默低着头的老兵。 “他们是牙兵,是先王留给您守护江山社稷的利刃,不是给您挖池子取乐的苦力!”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吕师周想起了先王杨行密是如何看重这些老兵,称他们为自己的“骨血”,可如今,这些“骨血”却在他们誓死效忠的继承者手中,受着这般奇耻大辱。 杨渥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懒洋洋地瞥了吕师周一眼,轻蔑地挥了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本王让他们挖,是看得起他们!” “怎么,难道本王使唤几个下人,还要经过你吕指挥使的同意不成?你一介家仆,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家仆”二字,让吕师周脸色变了又变。 杨渥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猛地从软榻上坐起,那张与先王有几分相似,却满是乖张与暴戾的脸凑了过来。 他手中的马球杆“啪”地一声,重重地点在了吕师周的胸甲上,杆头镶嵌的宝石冰冷而坚硬。 “滚!给本王滚出去!别在这里碍本王的眼!” 吕师周纹丝不动,任由那马球杆顶着自己。 他死死地盯着杨渥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瞳孔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先王的影子,找到一丝一毫身为君主的责任与担当!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惯坏的骄纵,和深入骨髓的愚蠢。 他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望,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先王临终前的嘱托,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但眼前这个继承者,却亲手将这份忠诚与托付碾得粉碎。 他没有再争辩,因为他知道,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吕师周只是深深地看了杨渥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言喻。 有失望,有悲哀,有决绝。 然后,他缓缓后退一步,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花园。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下令,撤走了所有围守在王府周边的黑云都士卒。 在这之前,杨渥的动作其实更快。 为了修建他心心念念的马球场,五千黑云都早在半月前就已经被他找借口迁往了东城。 如今,原本护卫王府的左右两侧牙城,早已被夷为平地,化作一片巨大的工地,日夜喧嚣。 起初,刚刚搬迁出王府时,吕师周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广陵城中暗流涌动,杨渥的肆意妄为早已引得诸多老臣不满。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不但白日安排重兵把守王府各处要道,夜间也分派了三支百人精锐,三班轮换,交替巡逻,确保王府的安全万无一失。 但这却引起了杨渥的强烈不满。 因为黑云都的士兵会对进出的工匠与民夫进行严格的盘查,这极大地拖慢了他修建马球场的进度。 为此,杨渥三番两次地将吕师周叫到王府,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臭骂,斥责他小题大做,妨碍自己的“正事”。 吕师周顶着巨大的压力,始终不愿完全撤走护卫。 然而,连续半个多月的风平浪静,让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渐渐感到疲惫。 广陵城内一派歌舞升平,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危险。 吕师周紧绷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些许,甚至开始怀疑,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多了。 直到今日,花园里那屈辱的一幕发生。 那不仅仅是对老兵的羞辱,更是对吕师周,对所有追随先王打下这片江山的忠臣们最无情的践踏。 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撤了吧。” 他在下达命令时,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王……不喜欢我们碍眼。” 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结束了一天操练的吕师周,刚刚回到自己在东城的大营。 他卸下一身沉重闷热的戎装,甲胄叶片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仿佛也带走了一天的疲惫。 吕师周换上一身轻便的棉麻常服,正想静坐片刻,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躬身通报:“将军,牙城外有人求见。” “谁?” 吕师周皱了皱眉。 “是……是徐指挥府上的管家。” 徐温? 吕师周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片刻后,那名管家被引了进来。 他一见到吕师周,立刻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快走几步,深深地一揖到底:“见过吕将军!” “我家阿郎在府中备下了薄酒,特遣小人前来,不知将军可否赏脸光临?” 吕师周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大堂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徐温…… 这个先王麾下最懂得钻营的文臣,如今权势日重,与自己素来没什么深交,今日为何突然宴请? 是试探?是拉拢?还是……别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吕师周的脑海中闪过。 他想到了白天杨渥那张可憎的脸,想到了自己撤走卫兵的命令,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那管家额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终,才缓缓点了点头:“你且回去复命,待我沐浴更衣,稍后便至。” 夜色如墨,无声无息地笼罩了喧闹了一整天的广陵城。 吕师周简单地用井水冲洗了一番,驱散了身上的暑气与操练后的汗味,便换上常服前往。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八名最信得过的亲卫,沉默地驱马穿过逐渐寂静的街道,向城西的徐温府邸行去。 其中一名跟随他多年的亲卫队长,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将军,徐司徒此番突然相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您……” 吕师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看着远处广陵城中的点点灯火,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疲惫。 “无妨。” 他淡淡道:“如今这光景,我一个被大王厌弃的武夫,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去看看也罢。” 那亲卫见状,不再多言,只沉声道:“将军万事小心。” 马蹄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站在那座比寻常官邸要气派得多的府邸大门前,勒住了马缰。 门前高悬着两盏巨大的灯笼,光晕柔和,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门楣上“徐府”两个烫金大字。 府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婉转悠扬,夹杂着女子轻柔的歌声。 晚风吹来,还带来了些许令人食指大动的菜肴香气。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在门环的青铜兽首上悄然熄灭,兽首的眼窝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一切都如此正常,如此充满着安逸富足的生活气息。 可吕师周望着眼前大门,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 他压下这股不祥的预感,只当是白日受辱后的心绪不宁。 吕师周不动声色地向身后一名亲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外等候,保持警惕,才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仆役,迈步走进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府邸。 与此同时,就在广陵城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一支数百人的黑甲队伍,如一群融入黑暗的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着。 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盔甲与兵刃碰撞声极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刻意压得极低。 甲胄之外,都蒙上了一层黑纱,乍看上去,与黑云都的装扮极其相似。 毕竟这段时日,广陵城中的百姓早已习惯了黑云都的士卒在王府周边巡逻,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这行人的目标,正是此刻防卫空虚的淮南王府。 王府门前的那一对威武石狮,在夜色中沉默地蹲踞着。 其中一只的眼角,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 徐府前厅之内,熏香袅袅,是上等的龙涎香。 徐温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一身宽大的便服,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一见到吕师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吕兄来了,快且入座!” 吕师周心下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拱手唱喏:“下官见过徐指挥。” 他虽不喜徐温,但如今徐温兼着左牙指挥使,名义上是他的上司。 “不必多礼。” 徐温扶住他的手臂,嘴角含笑道:“眼下下了差,又是在府中,不必行这些繁文缛节。今日设宴,只是想与吕兄叙叙旧。” 叙叙旧? 吕师周心中不由冷笑一声,他可不记得自己与徐温有甚交情。 一番毫无营养的虚伪寒暄之后,徐温热情地招呼吕师周在主宾位落座。 舞姬们鱼贯而入,丝竹声也变得更加动人。 徐温亲自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为吕师周斟满了杯中的美酒。 “吕兄。” 徐温举起酒杯,双眼凝视着吕师周,那眼神“真诚”得可怕,仿佛能将人的心都看穿:“你我相识至今,已有二十余载了吧?” “二十六载。” 吕师周缓缓答道。 短短一句话,就让吕师周拉入回忆之中。 彼时的先王,不过只据有庐州一郡,江南之地混乱无比,大大小小的势力足有百余。那时,他尚且年少,随父投奔先王。 那时的徐温,还只是先王麾下一个小小的伍长。 “李太白有诗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时光匆匆,二十余载一晃而过,你我从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变的垂垂老矣。当年追随先王南征北战,却恍如昨日。” 吕师周握着冰冷的酒杯,不知在想着什么。 他没有看徐温,只是目光空洞地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见状,徐温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我已过知天命之年,不知还有几年阳寿。” 瞥了眼徐温幞头下乌黑的鬓角,吕师周朗声道:“徐指挥春秋鼎盛,气血充盈,何故伤春悲秋。” 徐温微微叹了口气:“并非是我伤春悲秋,近些时日,午夜总梦见先王。先王问我,杨氏基业可坚,我却无言以对。” “如今江南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北有朱温,南有钱镠,这两年又冒出刘靖这等猛虎,夺取歙州。朝堂之内奸佞横行,大王年少,被朱思勍、范思从等奸佞蛊惑,杨吴基业风雨飘摇,稍有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届时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有何颜面见大王。” 吕师周品着酒,静静看着徐温表演,心中警惕却并非放松分毫。 哪曾想,徐温话音一转,端起酒杯,那眼神复杂而真诚:“来,不说这些烦心事!今夜,你我兄弟就当是为先王守夜,共饮此杯,如何?” “请酒。” 吕师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王府正门外,那支黑甲队伍的为首将领纪祥,在一处黑暗的拐角后,冷冷地抬起了右手。 门口当值的几名黑云都士卒,是吕师周撤走大部人马后,仅剩的几名看门人。 他们见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先是一愣,还以为是哪一营的弟兄过来换防,正要开口询问口令。 可回答他们的,是数十支早已上弦的强弩。 “咻咻咻——” 密集的尖啸撕裂空气。 一支弩箭精准地贯穿了其中一名士卒的咽喉,他脸上的错愕还未散去,喉咙里便发出“嗬嗬”的漏风声,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其余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筛子,抽搐着倒在血泊中。 …… 徐府的厅堂内,徐温依旧在絮絮叨叨说着往事,吕师周虽心中不耐烦,却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醇厚辛辣。 可这股暖意,却驱散不了他心中那股愈发浓重的寒意。 今夜的酒,喝得格外不是滋味。 …… 王府门前,浓重的血腥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纪祥的面容冷酷如冰,他看也未看地上的尸体,一挥手。 “张武,带一队人守住后门!李四,你带人把守所有侧门!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喏!” 两名百夫长沉声应诺,各自点了五十人,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着预定位置迅速消失。 另一名队正则指挥手下,将门前的尸体飞快地拖入旁边的黑暗中。 又有人提着水桶,简单地冲洗着地上的血迹。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熟练得令人心悸。 “走!” 纪祥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第一个踏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 王府深处,寝宫之内。 丝竹之音靡靡,一队身着轻纱的舞女,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 杨渥侧躺在软榻之上,一边享受着婢女的服侍,一边欣赏歌舞。 微微张开口,身旁可人儿的婢女,便贴心的将酒盏送到唇边。 抿了口果酒,他随意一指。 另一名婢女当即心领神会,拿着象牙筷箸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脍,沾了沾酱汁,送入杨渥口中。 “唔!” 鱼脍入口,杨渥不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今日的鱼脍着实可口,肉质鲜嫩,咀嚼之余微微弹牙。 白日里被吕师周顶撞的怒气,早已在美酒和美食中烟消云散。 他甚至在盘算着,等马球场修好了,该如何羞辱吕师周那个不识抬举的蠢货。 忽地,寝殿外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和尖叫之声。 被搅了雅兴的杨渥,当即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呵斥。 “砰!” 一声巨响,寝宫那两扇沉重的木门被人用蛮力一脚踹开,轰然向内倒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的杨渥整个人一颤。 下一刻,纪祥手持一柄还在滴血的钢刀,带着数十名浑身煞气的甲士,大步闯了进来。 “当啷!” 惊惶之下,婢女手中的琉璃酒杯摔得粉碎。 杨渥看着为首那人刀锋上滴落的鲜血,吓得魂飞魄散。 他只是性情暴戾,狂妄自大,并非是痴傻儿,眼下哪里还不清楚这些人要干什么。 一时间,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色厉内荏地叫道:“纪祥,你敢持械带兵擅闯王府,还不速速退下,本王就当甚么都没发生过。” “大王,末将恕难从命。今日奉命,特来送你一程!” 纪祥狞笑一声,踩着名贵的波斯地毯,一步步走向罗汉床。 扬渥手脚并用地向后爬,狼狈地在光滑油亮的罗汉床面上打滑,身下华美的丝绸袍子迅速被一片湿热的痕迹浸染,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竟然被吓的失禁了。 很快,他便退到了角落,退无可退。 “饶……饶命……” 扬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别杀我!别杀我!钱!我给你们钱!王府府库之中,有数百万之巨,都可以送给你们。” “对,刺史!只要你们放下刀……本王便封你们为刺史!” “谁是主谋?是张颢吗?你们放心,本王会帮你们杀了他!” 听到数百万贯钱财以及刺史这几个字,纪祥身后的几名甲士,眼中明显闪过一丝贪婪与意动,握着刀的手也微微松动了几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们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就是为了谋求一个富贵。 眼下,杨渥开出的条件,着实让他们心动。 唯有纪祥,那张如同铁铸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乃是张颢的心腹爱将,今日所为,是为张颢,也是为他自己。 同时,他也清楚,以杨渥疯狗一样的性子,怎会放过自己。 下一刻,他猛地举起横刀,在杨渥惊恐绝望的尖叫声中,狠狠捅去!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杨渥的胸口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扬渥并没有立刻断气,只是绝望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纪祥见他没死,想要拔刀再刺,只是横刀卡在了骨缝里,拔了两下竟没有拔出来,反倒惹得杨渥一阵凄厉的惨叫。 情急之下,他干脆松开握刀的手,四下看了看,忽然伸手将一名吓傻的婢女薄纱披肩扯下。 三两下将薄纱拧成绳状,纪祥一跃跳上罗汉床,在杨渥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中,面无表情地将绳索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绳索,开始一寸一寸地收紧。 窒息的痛苦让杨渥的挣扎愈发剧烈,他的眼球暴突,脸色涨成了青紫色。 就在他瞳孔彻底放大的前一刻,纪祥在他耳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轻轻说道:“大王莫怕,头晕是正常的,先王在下面等你。” 杨渥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四肢猛地绷直,然后,彻底僵住,再无声息。 纪祥松开了手中的绳索,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弯着腰,用一丝不苟的动作,将杨渥身上因为挣扎而变得凌乱不堪的衣袍,仔仔细细地抚平,整理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直了身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纪祥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或震惊、或贪婪、或恐惧,神情各异的甲士们,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吐出了四个字:“一个不留!” 寝殿内立即响起婢女们的尖叫,与刀刃入肉之声。 很快,寝殿再次回归平静。 舞女与婢女的尸体被拖走,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空气中,却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纪祥转身,对一名心腹百夫长低声下令:“去太医署,将王太医请来,告诉他,大王突发恶疾,人事不省。记住,是请。” 那百夫长心领神会,带着一队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纪祥则提步,走向寝宫之外,他的任务,是封锁这里,等待这场大戏的下一个关键人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年过花甲的王太医便被几个甲士半扶半架地“请”了过来。 老头子半夜被从被窝里拖出来,一路疾行,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当他被推进那间弥漫着血腥与骚臭味的寝宫时,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纪祥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太医颤巍巍地上前,当他看清软榻上那个面色青紫、胸口衣袍被血浸透的身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下意识地伸出两根手指,想要去探杨渥的脖颈,但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纪祥冰冷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作为侍奉了两代淮南王的御用太医,他只看了一眼,便知晓了一切。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太医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纪祥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大:“王太医,大王近日沉迷玩乐,心力交瘁,方才突发恶疾,人事不省。” “太医乃是杏林妙手,医术精湛,想来应当知晓到底是何病症?” 王太医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着纪祥那张毫无感情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按着刀柄、眼神凶狠的甲士,他明白了。 如今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他自己包括全家老小,明天就会从广陵城彻底消失。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哭喊道:“大王……大王乃是……突发风疾,痰气上涌,堵塞心脉……老夫……老夫来迟一步,药石罔效啊!老夫罪该万死!” 纪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满意神色。 他对着门外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大王不幸暴毙。全城缟素,为大王致哀!” 而此刻,徐府的宴席,也终于到了尾声。 …… 子时。 吕师周带着几分微醺,和一丝怎么也挥之不去的不安,离开了府邸。 徐温一直将他送到大门口,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热情洋溢,看不出丝毫破绽。 吕师周骑在马上,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刚回到牙城,一名心腹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营帐,脸上满是惊骇:“将军!不……不好了!” 那亲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王府……王府出事了!” 吕师周脸上的酒意,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蒸发,褪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亲兵的衣领:“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大王……大王他……” 亲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磕磕巴巴地说道:“暴毙了!” 暴毙了! 吕师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鸣响。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满脸惊惧的亲兵,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 徐温那过分热情的笑。 那杯意有所指的“忠义之酒”。 傍晚时分,空无一人的王府大门。 还有……他亲手撤走的所有卫兵。 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都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地闪过去,最后拼凑成一个完整而残酷的真相。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身体一阵踉跄。 “哐当!” 一声巨响,撞倒了身后的兵器架。 长刀、长枪和箭矢散落了一地。 吕师周只是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正在微微发抖的手。 “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悔恨。 那笑声,比任何哭声都更令人心碎,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恐惧。 跪在地上的亲兵,惊恐地看着自己那已经彻底疯掉的将军,吓得连哭泣都忘了。 营帐之内,只剩下那癫狂的笑声,在死寂的夜里,久久回荡。 第274章 变天了 夜色如墨,泼洒在广陵城上空。 城东牙城的大堂之内,灯火摇曳。 癫狂的笑声刚刚敛去,余音却仿佛还缠绕在帐中的梁柱上。 吕师周还未从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挣脱,大堂的门便被人“唰”地一声,粗暴地从外推开。 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劲风倒灌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在六名顶盔贯甲、手按刀柄的亲兵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踏入大堂。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倨傲,仿佛踏入的不是一军主将的大堂,而是自家的后院。 他只是冷漠地扫了吕师周一眼,便从宽大的袍袖中掏出一纸盖着朱红大印的调令,以及两枚铜制鱼符,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 “左牙、右牙指挥使有令!” 校尉的声音洪亮:“恐防有变,黑云都全体将士原地待命,不得踏出牙城半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黑云都,这三个字在整个杨吴疆域内,都代表着无上的荣耀与特殊的地位。 这支军队是先王杨行密一手创立的亲军,其中的每一名士卒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对杨家忠心耿耿。 后来,先王将这支象征着最高武力的军队交由嗣王杨渥,使其成为淮南王直隶的最后一道屏障。 寻常时候,就算是徐温与张颢这两个名义上的左、右牙指挥使,也根本无权调动黑云都的一兵一卒。 想要调动他们,唯有淮南王的手令与兵符齐备才行。 但眼下不同。 大王暴毙,国中无主。 整个广陵城,乃至整个淮南的权力出现了真空。 张颢与徐温,这两个在军中权势最重、根基最深的指挥使,也就顺理成章地接过了权柄,成为了事实上的最高号令者。 吕师周缓缓抬起头,那双因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纸在烛火下微微晃动的调令。 朱红色的“淮南节度使”大印刺眼夺目,仿佛在嘲笑着他此刻的无力。 他又看了看那两枚可以调动禁军的鱼符,神色阴晴不定,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的心,在进行着一场惨烈无比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张调令背后,是一个精心布置了无数个日夜的巨大阴谋。 杨渥的死绝非意外,而自己,就是促成这场阴谋的关键一环。 他眼下若是抗命,凭着黑云都在军中的威望和将士们的忠诚,或许真能杀出牙城,冲进王府,去探寻一个所谓的真相。 但那又如何? 无论结果如何,一顶“不尊上令、趁乱谋反”的滔天大罪是绝对扣定了。 到那个时候,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吕师周和整个黑云都的将士,都将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叛军。 更关键的是,徐温与张颢这两个在淮南官场和军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谋划了这般久,岂会没有万全的后手? 这偌大的黑云都里,难道就没有他们二人早就重金收买、安插下的亲信? 否则,眼前这个区区校尉,又岂敢在自己这个执掌王室亲军的主将面前,如此嚣张跋扈?! 他带来的那六名亲兵,他们看似随意的站位,却隐隐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一滴冰冷的汗珠,顺着吕师周花白的鬓角,缓缓滑落。 吕师周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他想起了白天时,杨渥那张狂妄自大、刚愎自用,令人无比憎恶的脸。 想起了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亲手下达了从王府撤兵的命令,将那位自己本该誓死保卫的君主,独自留在了虎狼环伺的深宫。 想起了傍晚时分,徐温府上那杯意味深长的酒。 徐温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吕将军为国分忧,劳苦功高,只是大王性情刚烈,将军还需多加忍耐,方是社稷之福啊。”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劝慰,分明是最后的警告!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可悲的人。 他才是那把被递出去,刺向杨渥的刀。 而握着刀柄的,正是徐温与张颢! 见他久久不发一言,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那校尉脸上的不耐之色愈发浓重,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威逼之意。 “吕将军,是在质疑指挥使的命令吗?还是说,你想抗命不遵?” “抗命”二字,彻底击碎了吕师周心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念头。 一番内心挣扎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脊骨,猛地一软,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他缓缓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灰。 “末……末将……领命。” 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得胜的冷笑,上前一步,将调令与鱼符重重地拍在吕师周面前的案几上,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吕师周怔怔地看着那两样冰冷的东西,许久,伸出颤抖的双手,将其拿起。 入手处,一片冰凉,直刺骨髓。 …… 与此同时,城东,宣德坊,严可求的府邸。 夜深人静,坊内万籁俱寂,连一声犬吠都听不到。 操劳了一天的严可求早已入睡,呼吸平稳。 “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敲门声,如同擂鼓一般,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将他从沉睡中悍然惊醒。 严可求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警觉的清明。 他霍然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袍,沉声对门外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门外,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管家,声音压得极低,但那声音里无法抑制的惊惶与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阿郎……方才……方才城西传来密报,大王……大王他……暴毙了!” “轰!” 管家的话,如同一道旱雷在严可求的脑中炸开。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神色也只是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并未表现出太多的震惊。 对于杨渥之死,他早有预料。 或者说,对于那位刚愎自用、嗜杀好斗、亲小人远贤臣的少主,江南易主,只是迟早的事情。 先王杨行密英雄一世,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却没能料到自己的继承人会是这般德行。 他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决绝。 “知道了。” 严可求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得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超乎常人的镇定,让门外的管家也稍微安定了心神。 “安排马车,我这就去王府。”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回到里屋。 在昏黄的烛光下,他不疾不徐地脱下寝衣,换上那身繁复厚重的紫色朝服,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褶皱抚平,然后端正地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等他走出府门时,夜风正凉,车夫已经赶着马车,在门外静静等候。 管家提着一盏灯笼,站在车旁,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煞白。 严可求踏上马车,在车帘落下的瞬间,他淡淡地吩咐道:“让府中上下,紧闭门户,今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得外出,不得议论。” “是,阿郎。” 管家恭敬应道。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寂静无人的青石街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朝着那座风暴的中心——淮南王府,行去。 一路上,严可求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 杨渥死了,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张颢?徐温? 这两个人,一个残暴嗜杀,一个阴险狡诈,都不是易于之辈。 他们联手,确实有弑君的能力。 但弑君之后呢?谁来做这个淮南之主? 一山不容二虎,他们必然会有一番龙争虎斗。 而自己,以及那些忠于先王的旧臣,又该何去何从? 是坐山观虎斗,还是…… 思绪万千间,马车缓缓停下。 “阿郎,到王府左近了,前面……过不去了。”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严可求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眼角也不由得微微一跳。 王府外的长街上,火光冲天,人影绰绰。 数百根熊熊燃烧的火把与上百盏硕大的灯笼,将这段本该陷入黑暗的街道,照得恍如白日。 贾令威、李承嗣、朱瑾、徐温…… 一众在广陵城内有头有脸、手握兵权的将佐,显然都已接到了消息,先一步赶到。 他们不但来了,还带来了各自最精锐的心腹亲卫。 黑压压的人群,加起来足有上千人,个个披坚执锐,全副武装,冰冷的铁甲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他们将王府前的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肃杀之气与火把的热浪交织在一起,让这初夏的夜都变得异常燥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味道。 严可求下了马车,目光沉静地在人群中扫过。 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众人隐隐簇拥在中心,脸上还带着温和微笑,正与人低声寒暄的徐温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一招瞒天过海,好一个笑里藏刀的徐温! 随即,他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衣冠,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几步,沉声问道:“诸位同僚,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我听闻大王不幸暴毙,为何都聚于府外,不入内一探究竟,为大王守灵?”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位将领的耳中。 贾令威是个藏不住话的暴躁性子,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王府门前那队由张颢心腹大将纪祥亲自率领、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的甲士努了努嘴,满脸怒气地冷笑道。 “严公有所不知!张颢那个匹夫,派人传话,说为防生变,我等只准各带两名亲卫入府,其余甲士,必须全部遣散!” “这他娘的不是把我们当傻子耍吗?” 此言一出,周围的将佐们皆是面露愤然,深以为然。 遣散甲士,只带两人进王府? 那岂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谁知道张颢那个疯子在里面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万一他发起疯来,将众人一网打尽,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正因如此,手握兵权的众将才心有顾忌,止步不前,与府内的张颢,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谁也不敢先进,谁也不愿后退。 见状,严可求心中了然。 张颢想关门打狗,但外面的“狗”却不肯进门,双方僵持住了。 他朗声道:“诸位多虑了,张指挥行事向来如此。况且他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我等一网打尽。” “他若真这么做了,那他就是杨吴的公敌,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再者说,大王暴毙,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皆为先王旧臣,受先王托孤之重,如今这般在府外拖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淮南无人?” 说罢,他竟是不再理会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正了正衣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独自一人,率先朝着那气氛森严的王府大门走去。 他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在周围那些魁梧的武将衬托下,显得有些文弱。 但此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贾令威、朱瑾等人见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尤其是以勇猛著称的悍将朱瑾,他看了一眼严可求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严公所言极是!我等七尺男儿,岂能被一张颢匹夫吓住,在此畏缩不前!” 朱瑾大喝一声,声如洪钟。 他也挥手让身后的亲卫退下,只留了两名贴身护卫,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有人带头,其余将佐也不再犹豫。 他们都是沙场上杀出来的汉子,血性未泯,此刻被严可求和朱瑾一激,也纷纷遣散了带来的大部分亲兵,只带着两三名护卫,跟随着严可求,踏入了那座气氛诡异的王府。 王府之内,一步一岗,五步一哨。 从前院到通往大殿的甬道,一路上都列满了张颢麾下的甲士。 他们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冰冷的目光,死死地注视着这群走进来的淮南重臣。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王府中回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来到大殿之外,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见张颢一身戎装,外罩黑铁甲,手按着腰间长剑的剑柄,竟是昂然立于高高的殿台之上。 在他的身后,便是先王杨行密与嗣王杨渥曾经坐过的,那象征着淮南最高权力的王位。 这番姿态,其心昭然若揭! 大殿的左右两侧,同样密密麻麻地矗立着一排排顶盔贯甲的刀斧手,他们目光凶恶,如狼似虎地盯着刚刚进殿的众人。 等众人都到齐了,张颢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扫视全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大声喝问:“嗣王已经去世,如今群龙无首,国中动荡。这节度使府,应当由谁来主持大局?” 他问了第一遍,无人应答。 殿中一片死寂,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又加重了语气,问了第二遍,殿中依旧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将佐们或低头不语,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与他对视。 当他问到第三遍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根根凸起,青筋暴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杀人。 “我再问一次,谁可主持大局?!” 没有人敢回答。 在这种刀斧环伺、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谁敢说个“不”字? 但同样,谁也不愿第一个开口,去拥立这个弑君的逆贼。 张颢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的目光越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人群中,始终低着头,仿佛入定了老僧一般的徐温。 他心中的愤怒与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喷薄而出! 徐温! 你这个老狐狸! 他原以为,自己和徐温联手除掉杨渥,事成之后,徐温会念在“盟友”的情分上,顺水推舟,第一个站出来拥立自己。 却万万没想到,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候,跟他玩起了心眼! 殿中左右的甲士感受到了主帅那滔天的怒火,也纷纷向前逼近一步,“锵”的一声,腰间的战刀齐齐出鞘寸许,寒光闪烁,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将这满堂公卿血洗当场。 大殿之内,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觉得今日在劫难逃之际,严可求忽然动了。 他迈步上前,从噤若寒蝉的众将中走出。 他独自一人,走上了高高的殿台,来到张颢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嗓子说道:“张指挥,江南广袤,且内忧外患,您德高望重,战功赫赫,眼下这局面,非您主持大局不可。” 这话如同一阵春风,让张颢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稍稍平息,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可严可求话锋一转,继续道:“但是,今日就当这节度使,恐怕……太快了,名不正,则言不顺,会惹人非议。” 张颢眉头一皱,眼中寒光一闪:“此话怎讲?” 严可求依旧不疾不徐,冷静地分析道:“刘威坐镇淮南十余年,周本尚在攻打苏州,陶雅屯兵昇州,李遇镇守常州,李简将军……” “他们尚在,各自镇守一方,手握重兵,且都是追随先王起于微末的元从宿将,在军中威望极高。您今日若自立为王,他们岂会甘愿做您的属下?” “届时,他们若是不服,以清君侧之名,联兵来攻,我杨吴基业便会四分五裂,重回二十年前那般群雄混战的乱境!” “为今之计,不如效仿那篡唐的朱温。先立一幼主,辅佐于他,您以辅政大臣的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 “如此,您便手握大义,名正言顺,届时诸将谁敢不听从号令!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行禅让之事,岂不万全?” 张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被权欲烧得滚烫的心,被严可求这番话浇上了一盆冷水。 当初与徐温密谋,虽言说另立新主,但其实他一直都想借此机会,一步到位,自立为王。 甚至有朝一日,登基称帝! 正因如此,才有了方才殿前逼宫,杀气腾腾的那一幕。 可严可求的话,却戳中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刘威…… 那个坐镇淮南龙兴之地庐州十余年,手握十万精锐牙兵的老将,确实是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坎。 见张颢沉默不语,显然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严可求心中微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躬身一揖,便准备退下高殿。 就在这时! 一名甲士神色慌张地快步从殿外跑进来,他穿过人群,来到徐温面前,将一张折叠好的纸,恭敬地递给了他。 徐温接过,缓缓展开,目光在那张纸上一扫,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终于等到了。 他款步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将那张纸高高举起,朗声道:“太夫人有教谕!” 徐温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大殿中轰然炸响。 殿台之上,张颢的瞳孔猛地一缩,如遭雷击,死死地盯住了殿下的徐温。 那眼神,充满了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疯狂,恨不得立刻冲下去将他生吞活剥! 徐温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那杀人般的目光,视若无睹,迎着所有人的视线,高声诵读起来。 教谕的内容很简单,却重如泰山。 “长子杨渥不德,顽劣不驯,今不幸暴毙,国不可无主。为安社稷,其弟杨隆演,机敏练达,恭谦温良,可继承淮南王位!” 话音落下。 贾令威、朱瑾等人听完后,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和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们再无半分犹豫。 “噗通!噗通!” 他们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一片清脆的响声,对着徐温手中的教谕,高声唱喏。 “我等谨遵太夫人教谕!” 父死子承,兄终弟及。 这本就是千百年来天经地义的伦理常纲。 更何况,还是由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嗣王杨渥和杨隆演的生母——史太夫人亲自下发的教谕。 这是大义,是法理! 完全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张颢此刻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殿台之上,目光死死的盯着徐温!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温这个与他一同谋划、一同弑君的“盟友”,竟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还捅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就是那个冲锋在前的莽夫。 而徐温,才是那个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的真正赢家! 可是,此刻徐温手握太夫人教谕,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他若强行自立为王,那就是犯上作乱、不忠不孝的叛贼! 正如严可求所说,陶雅、刘威、周本那些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绝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便是四面皆敌,众将共击之! 他张颢,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好好!好的很呐!” 张颢怒极反笑,笑声干涩。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凶悍到了极点,殿中所有甲士的刀锋“唰”地一声,齐齐出鞘半寸,寒光刺眼,杀气冲霄! 那眼神,像是要将殿中所有人都撕成碎片。 饶是朱瑾这等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感觉脊背发凉。 徐温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自挺直了脊梁,与那头即将暴走的猛虎遥遥对峙,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的弧度,怎么看都显得有些僵硬。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片刻之后,张颢深吸了一口气,高大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那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杀意。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既然……是太夫人的教谕,本官……自当遵从。” “来人!去将……新王,请来!” 话音落下,殿中众人,包括一直强撑着笑脸的徐温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年仅十五岁的杨隆演,便被几个甲士半“请”半推地带入了大殿。 杨隆演不过是个养在深宫内院,从未经历过风雨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杀气腾腾的场面。 一张俊秀的脸早已吓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体抖如筛糠,两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进来的。 严可求担心迟则生变,快步上前,搀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的杨隆演,低声安慰道:“二公子勿忧,我等皆是先王旧臣,定会护您周全。” 他领着杨隆演,一步步往殿台上走去。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张颢面前。 张颢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多事的严可求,旋即又看了看面色煞白,不知所措的杨隆演,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他极其不甘地让开了身子,将通往王位的道路,让了出来。 严可求扶着浑身瘫软的杨隆演,在那张冰冷的王位上坐下。 殿下众人,见新主已定,再次单膝跪地,山呼海啸。 “臣等,拜见大王!” 杨隆演坐在高大空旷的王位上,看着底下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文臣武将,这些人平日里他都要仰视,此刻却都跪在自己脚下。 他磕磕巴巴,带着哭腔说道:“诸……诸位爱卿……平身,不……不必多礼。” “谢大王!” 众人这才起身。 张颢依旧站在杨隆演的身侧,如同一头俯瞰羊群的饿狼,他根本没把这个新立的傀儡大王放在眼里,朗声道:“嗣王不幸过世,边境战事不断,还请大王早日主持大局!” 杨隆演虽年少,可到底不是傻子,他惊恐地看了一眼身旁杀气未消的张颢,立刻明白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只能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抖着说道:“我……本王尚且年幼,对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如何能主持大局。” “往后,朝中诸事,还需多多仰仗张指挥才是。” 闻言,张颢那阴沉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还算识趣! “谢大王信赖!” 张颢对着杨隆演敷衍地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后,便直接越过新王,开始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发号施令。 “即刻起,全城戒严!同时昭告天下,新王继位,为嗣王治丧!” “为防宵小趁机作乱,自今日起,本官暂领黑云都,并扬州马步都指挥使之职,统管城内外所有兵马,弹压不服!” 众人心头猛地一凛。 黑云都是王室亲军,扬州马步都指挥使则掌管着地区的防务。 这张颢,是在明目张胆地独揽军权! 可是,眼睁睁看着张颢将最重要的兵权尽数收入囊中,碍于殿中那些虎视眈眈的甲士,却也不敢有任何人出声反驳,只得齐声应下。 商议结束,众人这才一个个心事重重地退出了王府。 刚一出府门,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许多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衣襟早已被冷汗湿透。 朱瑾快步凑到严可求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佩:“严公,我朱瑾十六七岁就横戈跃马,冲犯强敌,自问从不知畏惧为何物。” “可方才在大殿之上,面对张颢那厮的滔天杀气,竟不觉流汗惊惧。” “您一介文臣,却能当面指斥其非,镇定自若,今日我才知晓,我这点勇武,不过是匹夫之勇,比您差得太远了!” 严可求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朱将军不必妄自菲薄,本官方才,也怕得很。” “只是不忍先王一生戎马打下的基业,就此落入此等奸人之手罢了。” 朱瑾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管怎样,某敬佩您!今日之后,这广陵城怕是要变天了。”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改日,某在府中设宴,再与您把酒言欢!” “好。” 严可求点头应道。 与朱瑾等一众心情复杂的同僚告别后,严可求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在车帘放下的前一刻,他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然换了主人的淮南王府,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杨吴的天,终究是变了。 接下来,就看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会作何反应了。 …… 翌日。 嗣王杨渥“因喜好马球,驰骋过度,突发风疾,不幸暴毙”,其弟杨隆演继位为新任淮南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一匹匹跑死了的快马驿卒,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江南四方。 整个天下,为之震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片刚刚失去了雄主,又经历了内部剧变的富饶土地上。 …… 昇州,古称金陵,刺史府。 夜已三更,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新任昇州刺史的陶雅,独自一人,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从广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报,就摊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已看过不下十遍,几乎能倒背如流。 张颢、徐温……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他知道,杨渥的死绝非“突发风疾”那么简单,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廷政变。 但谁是主谋?谁是赢家? 是那个站在台前,逼宫夺权,状若疯虎的张颢,还是那个始终藏在幕后,借太夫人之手,拥立新君的笑面虎徐温? 亦或是……他们背后,还有别人? “踏、踏、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心腹幕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低声道:“主公,夜深了,还请保重身体。” 陶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广陵城的位置,声音有些沙哑地问道:“庐州那边,可有消息?” 幕僚躬身答道:“回主公,刘威将军……没有任何动静。” “庐州城门紧闭,十万牙兵按兵不动,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任何动静……” 陶雅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 那位手握十万精锐,坐镇淮南龙兴之地,军中威望无人能及的老将,才是这场棋局里,最有分量,也最让人忌惮的棋手。 他不动,谁敢先动? 陶雅缓缓闭上眼,脑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令,大军固守城池,加强戒备,任何人不得擅动。” “另外,从府中库藏中,备上一份厚礼,遣使送往广陵,恭贺新王登基。” “主公,我们……”幕僚有些不解,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陶雅打断了他。 “广陵城里,好戏才刚刚开始。张颢与徐温,绝不可能和平共处。我们等着便是。” “是。” 幕僚恭敬地退下,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陶雅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杯尚在冒着热气的茶盏,一股暖意传来。 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茶已备好,只看是哪位英雄,来与他对饮了。 …… 苏州,城外大营。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张由整块厚重榆木打造的帅案,竟被一刀从中间生生劈开,木屑四溅! “张颢!徐温!尔等奸贼!乱臣贼子!” 周本须发皆张,一双虎目瞪如圆铃,手中那柄长剑兀自嗡鸣不休。 他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营帐。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先王尸骨未寒,尔等便敢弑主篡逆!此等禽兽行径,天理不容!天理不容啊!” 周本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一名副将的衣领,将他生生提了起来,吼道:“点兵!立刻给老子点兵!老子要亲率大军,即刻杀回广陵,将那两个狗贼碎尸万段,为大王报仇!为先王清理门户!” 那副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双腿打颤,颤声道:“将……将军,万万不可啊!如今广陵已立新王,乃是太夫人亲下的教谕,我等若是擅动刀兵,便是……便是起兵谋反啊!” “谋反?” 周本一把将他推开,任其摔倒在地,自己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冲天的愤怒。 “老子这条命是先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如今主少国疑,奸臣当道,若不能清君侧,诛国贼,要我这颗项上人头何用!”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指着广陵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传我将令,三军戒备,饱食秣马,随时准备开拔!我倒要看看,这天下人心,究竟是向着他张颢徐温,还是向着我等先王旧部!” “将军三思!” 帐下数名将领齐齐跪倒。 “滚!” 周本一脚踢翻火盆,怒吼声,在舒州的上空,久久回荡。 …… 庐州,淮南刺使府。 与舒州的喧嚣暴怒截然相反,这里安静得可怕。 刘威端坐在帅案之后,面无表情。 他年近六旬,两鬓微霜,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面前的那盏油灯,灯火笔直,纹丝不动,将他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案上的信报,早已被他丢入火盆,化为一撮随风飘散的灰烬。 大堂之下,数名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心腹将领垂手而立,一个个屏住呼吸,连甲叶摩擦的轻微声响都不敢发出,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追随刘威多年,深知这位主帅的脾性,他越是平静,便意味着他心中的风暴越是猛烈。 许久,许久。 直到那最后一点纸灰也彻底冷却,刘威才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看似浑浊,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看向堂下左首第一员将领。 “粮草,还够用多久?” 那将领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答道:“回禀主帅,庐州府库充盈,足够我十万大军,半年之用。” “嗯。” 刘威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他再次垂下眼帘,手指在光滑的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堂下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在等。 等一个出牌的时机。 也或者,是等别人,按捺不住,先出牌。 …… 钱塘,杭州城。 镇东军节度使府。 “唉!” 吴越王钱镠将手中的密报重重拍在桌上,脸上并未有丝毫喜悦,反而幽幽地叹了口气。 谋士沈崧见状,不由问道:“大王何事叹息?苏州战局有变?” 钱镠先是摇摇头,缓缓答道:“杨渥暴毙。” “啊?” 沈崧整个人一愣。 实在是这个消息太过突然,太过震撼。 而且,暴毙这两个字中,蕴含的信息量极大。 作为钱镠的心腹谋士,他对江南内部的局势非常清楚,此刻大脑飞转,很快就猜到了杨渥暴毙背后的真实原因。 回过神后,他面露惊喜道:“天佑大王,杨吴内乱,正是我等北上,夺取江南的天赐良机!” 然而,钱镠却表现的兴致缺缺。 沈崧收敛笑意,疑惑道:“大王何故不喜?” 钱镠遥望远方,说道:“杨行密英雄一世,却生了个如此蠢笨不堪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尸骨未寒,手下大将便开始自相残杀,也不知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会是何等感想。” 若说唐末乱世的北方双子星是朱温与李克用,那么南方的双子星就是杨行密与钱镠了。 两人曾联手合击孙儒,也斗了大半辈子,可谓是惺惺相惜。 如今,见到杨行密的后人落得如此下场,心头不由感慨万分。 到底是乱世杀出来的,心智坚韧。 很快,钱镠便压下心头思绪,吩咐道:“立刻传令给前线的顾全武,让他不必再与周本死磕,固守苏州便可,用不了多久杨吴便会退兵。” “我们真正的敌人,很快就不是杨家了。让他们自己斗,斗得越凶越好!” “主公英明!” 谋士抚须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静待其两败俱伤。” 钱镠负手而立,看着舆图上的广陵城,笑容愈发得意。 这盘天下大棋,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胜机。 …… 不久,江南西道,饶州,鄱阳郡刺史府。 书房内,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蝉鸣阵阵,绿树成荫,一派宁静的盛夏光景。 “啪。” 青阳散人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截断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微笑道:“主公,此局,您的大龙已被屠,无路可逃了。” 刘靖看着棋盘上被围困得水泄不通的黑子,却丝毫没有输棋的沮丧,反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目光却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棋盘之外。 “棋盘之内,寸土必争,我或许是输了。” “可这棋盘之外……”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无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靖的亲卫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甚至来不及通报,便一步跨入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主公,广陵八百里加急!” 他的声音,打破了书房内所有的宁静。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青阳散人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看向那卷密报的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刘靖接过密报,撕开火漆,展开那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丝帛,一目十行地细看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如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却随着,越来越亮。 看完,他将密报递给一旁的青阳散人,然后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央,那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啪。” 声音清脆,却仿佛带着一股扭转乾坤的力量。 这一子落下,看似闲棋,却瞬间引动全局,原本被围困的残子,竟隐隐有了反戈一击,盘活全局的可能。 青阳散人飞快地看完密报,再抬头看向棋盘时,已是满脸惊骇与狂喜。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望向了风起云涌的江北。 “先生,杨渥身死,杨吴内乱,主少国疑,权臣当道。” “你说,这算不算是天赐的,千载难逢的良机?” 第275章 提亲 刘靖那平静却又蕴含着无尽野心的话语,在寂静的书房内缓缓回荡。 青阳散人猛地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刘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棋盘由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黑白二子绞杀正酣,局势犬牙交错,凶险无比。 而他的视线,最终死死地钉在了棋盘正中央,那个名为“天元”的星位之上。 就在方才,主公不急不缓地落下了一枚黑子,正正地落在了这个位置。 这一刻,密报上触目惊心的文字、刘靖口中云淡风轻的话语、棋盘上这看似突兀的杀局…… 原来如此! 醍醐灌顶! 青阳散人瞬间明白了主公落子天元的真正用意! 围棋之中,天元之位,居于中央,俯瞰四方,看似孤悬,实则可引动全局。 在寻常对弈中,开局便落子天元,往往被视为不着边际的虚招。 但在此刻,在这盘诡谲的棋局之中,在杨渥身死、杨吴内乱的惊天变数之下,这一手“天元”,便成了扭转乾坤的胜负手! 杨渥身死,杨吴朝堂大乱,这便是棋盘之外的惊天变数! “主公,这何止是良机!”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青阳散人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眼中精光大盛,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繁华的江南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插上刘靖的旗帜! “主公,杨渥一死,其弟杨隆演年幼,张颢、徐温之流必然争权夺利,杨吴自此陷入长期内乱,已成定局!” “如此一来,我等便再无东顾之忧,可以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先定江西!”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点在了洪州的位置。 “一旦我等拿下洪州,则整个江西之地的精华便尽入囊中!” “届时,我军兵强马壮,粮草丰足,进可席卷荆襄,退可稳守江南。” “这盘棋,就彻底活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难掩兴奋地继续说道:“诚然,从短期来看,我们无法直接从杨吴的内乱中夺取土地,分一杯羹。” “但我等只需静待其乱,坐观其变,便可从容取事。” “此消彼长之下,待我等将整个江西彻底消化,杨吴早已在内耗中元气大伤,届时挥师东进,取之,易如反掌!” 刘靖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先生只说对了一半。” “哦?” 青阳散人一愣,他自问已经将所有利弊都分析得极为透彻,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想到的关节? 刘靖踱步回到案前,手指在冰冷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指尖最终落在了广陵东南方向的一个小点上——丹阳。 “除了战略上的好处,这对于我个人而言,也是一个时机。” “没了杨渥这个名义上的君主,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迎娶崔家那位嫡女,不必再担心崔家因为与我联姻,而遭到杨氏朝廷的猜忌与报复。” 他的指尖在“丹阳”二字上轻轻摩挲,眼神中除了算计天下的冷静与深邃,不易察觉地多了一丝旁人难以读懂的温和。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俏影。 崔莺莺。 此前,刘靖与崔家老爷子崔瞿,都没有提求亲之事,就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让清河崔氏这艘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船,能够毫无后顾之忧地与他往来。 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青阳散人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物,瞬间便从刘靖那细微的神态变化,看出了更深层次的端倪。 他瞬间恍然,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原来如此!是贫道着相了,只看到了天下大势,却忽略了主公的终身大事。” 他心中更是思绪飞扬。 主公此举,一箭双雕,不,是一石三鸟! 不仅能彻底将崔家这艘大船绑上我们的战车,更能借清河崔氏这块金字招牌,收拢江南士子之心! 更何况,还能为主公觅得一位贤良淑德的佳偶。 实在是高! 刘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青阳散人的说法。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静。 “吩咐下去,备一份厚礼,遣一位得力的使节送往广陵,庆贺新王继位。” 青阳散人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主公的用意。 这份礼,当然不是送给那个刚刚被推上王位,吓破了胆的傀儡杨隆演。 而是送给如今广陵城内,真正说话算数的人——张颢与徐温。 刘靖此举,是在向这两个刚刚弑君上位的权臣,释放一个清晰无比的善意信号。 你们关起门来争权夺利,我刘靖没兴趣插手,也绝不会趁火打劫。 他眼下正在全力攻略江西,后院绝不能失火。 一个内斗不休的杨吴,才是他想要看到的。 同理,张颢与徐温刚刚摄政,根基不稳,内部矛盾重重,眼下必然以安抚内部、巩固权力为主。 只要他们不是被权力冲昏头脑的傻子,就绝对会接受刘靖的善意,与饶州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甚至,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内乱,苏州那边钱镠与杨吴之间的战事,很快也会不了了之。 这又为刘靖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青阳散人再次躬身,这一次,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主公深谋远虑,一子而动全局,贫道不及也。” 刘靖继续说道:“此外,备一份聘礼。我准备正式向丹阳崔家提亲。” 闻言,青阳散人眼珠一转,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他向前一步,主动请缨。 “主公,此事重大,非同小可。” “庆贺新王继位与向崔家提亲,这两件事,不若由贫道亲自走一趟。” 他见刘靖露出思索的神色,连忙继续说道,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主公请听贫道一言。此行有三大好处。” “其一,贫道可为使节,前往广陵,顺道亲眼看一看如今广陵的虚实,探一探江南将佐的底,也好为我等日后东进提前做准备。” “其二,贫道也可忝为媒人,代主公亲自登门,向崔家提亲。” “如此,方显主公对这门亲事、对崔家、对崔小姐的重视,也全了礼数。” “更能向天下士人展现主公求贤若渴、尊礼重道的姿态。” 唐时婚俗,规矩极其繁琐,尤其是崔家这等传承数百年的高门世家,更是视礼法为根基。 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六礼缺一不可。 刘靖身边的崔蓉蓉与钱卿卿,那是乱世中的特例,是在刀光剑影、朝不保夕下的权宜之计,不能相提并论。 如今,刘靖要迎娶的崔莺莺,乃是明媒正娶的发妻,是未来饶州刺史府、乃至他日后更高基业的女主人,自然不能有丝毫草率。 这既是给崔莺莺这个正妻的脸面,也是给清河崔氏这个顶级门阀的脸面,更是向天下人宣告。 他刘靖,是个懂规矩、敬士族、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自己人”。 礼制的第一步“纳采”,便是男方遣媒人登门提亲。对于崔家这样的门第,媒人的身份,至关重要,绝不能低。 青阳散人身为刘靖的心腹谋士,在刺史府地位超然。 由他亲自前往,这个分量,再合适不过。 “其三。”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广陵城如今是龙潭虎穴,暗流涌动。寻常使节前往,未必能看清局势,甚至可能身陷险境。” “贫道此去,既能见机行事,又能随机应变,确保万无一失。” 刘靖思忖片刻,看着青阳散人眼中那跃跃欲试的光芒,知道他不仅是为了自己分忧,更是想亲自去会一会江南这片风云地的各路豪杰。 青阳散人见刘靖犹豫不决,再度微笑道:“主公放心,广陵与丹阳隔江相望,贫道自饶州顺江而下,先至丹阳,再渡江赴广陵,不过是顺路之举,一趟行程便可办妥两件大事。” 他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可。” 一个字,言简意赅,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去路途遥远,广陵又暗流涌动,先生万事小心。我会让许龟派一队玄山都精锐护卫你的安全。” 青阳散人洒然一笑,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比任何刀剑都更令人安心。 “主公多虑了。” 他看着刘靖,目光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贫道此去,非是龙潭虎穴,而是名利场、修罗场。” “在那等地方,靠的不是武勇,而是人心。” “张颢也好,徐温也罢,皆是人中之枭,而枭雄,最懂权衡利弊。” “贫道此行,带去的是主公的善意,是能让他们安稳坐大、不必担心我等背刺的定心丸。” “这等厚礼,他们只会笑脸相迎,又岂会加害贫道这个送礼之人?” “至于崔家,贫道更是去送一场泼天富贵,他们只会将贫道奉为上宾。” 他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 “这天下,能杀人的不只有刀,还有言语。” “而在这方面,贫道自信,天下能胜过我的人,不多。”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广陵城,淮南王府。 往日的歌舞升平、车马喧嚣,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 府门与廊柱上悬挂着刺眼的白幡、白灯笼,在阴冷的风中无力地飘荡。 往来奔走的宫人侍女们,个个面如土色,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写满了惶恐与麻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个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纸钱的压抑气息。 后宅的灵堂之内,更是阴冷刺骨。 史夫人双目红肿,形容枯槁,一头青丝在短短几日内竟已夹杂了许多银霜。 她痴痴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灵前那跳动的烛火。 泪水,早已在前两日流干了。 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只是长子杨渥暴毙的切肤之痛,更有对家族未来命运的无边惶恐与绝望。 杨家,完了! 别看如今坐在王位上的还是她的次子杨隆演,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长子杨渥‘暴毙’的那一刻,这片江南的天,就已经变了。 史夫人并非寻常妇人,乃是跟随杨行密起于微末,一路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不知见过几何。 她的长子虽混账了些,可身子健康,时常狩猎蹴鞠,比起一般武人也不遑多让,如何会突然暴毙? 这其中定有阴谋。 如今王府前院,那些从未见过的甲士,便是最好的证明。 杨家,已经从这片土地的主人,沦为了被人摆布的傀儡。 杨妙言跪在一旁,同样泪眼婆娑。 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她们母女卑躬屈膝、谄媚奉承的宫人内侍,如今眼中只剩下麻木的躲闪与隐隐的轻蔑,心中便是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虽一向不喜杨渥这个乖张暴戾、喜怒无常的大哥,两人关系甚至可以说得上不睦,可毕竟血浓于水。 同为杨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个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她现在才真正用血和泪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看着身旁几乎要哭傻了的史夫人,杨妙言心如刀割,哽咽道:“二娘节哀,如今大哥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体啊。” “若是您也倒下了,四弟……四弟他可怎么办啊。” 史夫人被她的话语唤回一丝神志,她缓缓转过头,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手,此刻却冰冷无比,力气大得让杨妙言感到了疼痛。 “妙言……今后,咱们可如何是好啊。” 史夫人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助。 杨妙言也自知往后命运多舛,如同风中飘萍。 如今张颢专权,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谁晓得他会不会为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对他们杨家赶尽杀绝? 念及此处,母女二人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抱在一起,再次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在灵堂外响起,由远及近,打断了她们的悲泣。 一名身着内官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领着两队披甲执锐的士卒,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士卒们身上的铁甲叶片相互碰撞,发出冰冷而规律的“哗啦”声。 这宦官杨妙言认得,乃是节度使府的书记。 往日里,此人见到她们母女,哪次不是隔着老远就堆起满脸谄媚的笑,点头哈腰,跪地请安。 可今日,他的脸上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她们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扫过哭成一团的两人,声音尖细而冰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 “太夫人,郡主,节哀顺变。” 一句毫无诚意的客套话后,他便直入主题。 “张指挥有令,嗣王灵柩不日将移至偏殿安放,此地需行封禁。” “还请太夫人与郡主即刻移步回后殿‘静养’,无指挥使手令,不得外出半步。” 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软禁! 杨妙言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屈辱与怒火。 “放肆!我母女乃王府主人,大哥灵柩在此,岂容尔等喧哗!你们……” “妙言!” 史夫人却一把死死拉住了她,对着她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摇了摇头。 那眼神中的悲哀与认命,让杨妙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位曾经的淮南王正妻,在经历了丧子之痛与覆灭之恐后,反而比不谙世事的女儿看得更清楚。 杨家,已经不是这座王府的主人了。 现在,任何反抗都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快的杀身之祸。 她松开女儿,在杨妙言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自己身为太夫人的尊严,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道。 “有劳李书记带路了。” 那书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讥讽弧度,仿佛在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 他侧过身,尖着嗓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史夫人与杨妙言,在两队甲士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下,如同被押解的囚犯,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她们曾经无比熟悉的灵堂。 走向了那深不见底的后宫。 她们的哭声,她们最后的尊严,最终都消散在了那幽深的后宫长巷之中,被冰冷的宫墙彻底吞噬,再也无人听闻。 当后宫最后一丝属于旧主人的悲泣被彻底抹去时。 第276章 排除异己 王府的前院大殿,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宣告着新主人的到来。 张颢身披黑铁重甲,外罩一件染血的战袍,手按腰间那柄尚未擦拭干净血迹的长刀,带着一群同样凶神恶煞的心腹甲士,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大殿。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重,脚下的军靴与地面碰撞,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新王杨隆演正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张对他而言过于宽大的王位上,活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见到张颢如同凶神般走进来,他吓得一个哆嗦,脸色煞白,几乎要从冰冷的王位上滑下来。 张颢只是对着他敷衍地拱了拱手,他鼻子里不屑地哼出一声:“大王。” 这声“大王”,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杨隆演惧怕此人入骨,声音都在发颤,结结巴巴地问道:“张……张指挥,不知……所来何事?” 张颢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径直走上殿前,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蛮横地说道:“大王,自王茂章那厮叛逃之后,润州一直无人镇守,此乃江防要地,为防生变,可遣一名重臣前往坐镇,以安人心。” 杨隆演哪敢有半点自己的意见,连忙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说道:“本王年幼,刚刚继位,对朝堂之事并不熟悉,一切……一切全凭张指挥做主便好。” 这番识趣至极的话,让张颢心下十分满意。 这几日,他已通过威逼利诱与血腥清洗的手段,在黑云都与扬州驻军中安插了大量心腹,初步掌控了两支军队,正是不可一世之时。 清除了外部的障碍,他便开始迫不及待地打算排除内部的异己了。 而他心中最大的那根刺,便是徐温。 张颢沉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左牙指挥使徐温,老成持重,在军中素有威望,可任其为浙西观察使,持节润州,总管一应军政要务。” 此言一出,殿角侍立的几名老宦官无不色变。 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流放! 前几日,正是徐温在关键时刻,联合诸将,当众捅了他一刀,坏了他自立为王的登天大计,这让他一直怀恨在心,寝食难安。 而且,徐温身为黑云都左牙指挥使,在军中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又擅长权谋手段,在士人中也颇有声望,让张颢非常忌惮。 因此,他要用“明升暗降”的毒计,将徐温一脚踢到润州去,彻底剥离他在广陵这个权力中心经营多年的根基。 没了牙兵的支持,没了广陵的故旧,徐温就是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只能任他宰割。 等过段时间,他便可罗织罪名,将弑杀杨渥的罪责全部推到徐温身上,届时远在润州的徐温孤立无援,一举除之,便可永绝后患! 杨隆演哪里敢反对,忙不迭地点头答应,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在张颢冰冷的注视下,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一份早已拟好的任命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吃力地捧起那枚代表淮南最高权力的节度使大印,重重地盖了上去。 朱红的印泥,在他眼中,鲜红如血。 张颢一把从他手中夺过任命书,看也不看上面那歪歪扭扭的朱红印记,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快意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走出大殿,一名心腹校尉立刻凑上前来,满脸谄媚地说道:“恭喜指挥使,贺喜指挥使!” “徐温那老儿一去,这广陵城内外,便再也无人能与您抗衡了!大王的宝座,迟早是您的囊中之物!” 张颢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任命书随意地揉成一团,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一个只会玩弄阴谋诡计的腐儒罢了,也配与本将抗衡?待他到了润州,交出兵权,本将随时可以派人取他狗命!”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宏伟却空旷的大殿,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至于殿里那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比他那个蠢货兄长还不如。” “传令下去,看好王府,别让这娃娃跑了就行。” “每日好生伺候着,别让他死了,本将还需要这块招牌用上一阵子。” “喏!” 张颢志得意满地大笑着,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他那沉重的脚步声和嚣张的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行渐远。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外,大殿之内,杨隆演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王位上,冷汗浸透了里衣。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抬头望了望这寂静得可怕的宏伟大殿,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张颢那轻蔑至极的话语。 “乳臭未干的娃娃”、“蠢货兄长”、“一块招牌”。 恐惧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决堤的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除了残存的恐惧,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张颢…… 总有一天,本王要让你为今日的狂悖与羞辱,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 与此同时,徐府,书房。 上好的龙涎香在兽首铜炉中升起袅袅青烟,满室馨香,沁人心脾。 徐温斜倚在一张宽大的乌木榻上。 榻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那雪白的毛皮上,黑色的王字纹路张扬而霸道,仿佛仍在无声地咆哮。 他的指间,正轻轻摩挲着一只茶盏。 那茶盏通体呈现出一种如烟似雨的青色,釉面光滑得仿佛一汪凝固的春水,正是进贡宫中、号称“千峰翠色”的越窑秘色瓷。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徐温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昨夜的血腥与惊心动魄,此刻都已化作了这指间的温润与身下的柔软。 张颢那个屠夫,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算计。 虽然未能一步到位,让他自己取而代之,但也成功阻止了那莽夫的篡逆之举,保全了杨氏的旗帜,也为自己赢得了“拨乱反正”的巨大声望。 大局已定。 接下来,只需慢慢炮制,用文火慢炖,广陵迟早是他徐温一人的天下。 他轻啜一口刚刚煎煮好的顾渚紫笋。 滚烫的茶汤入口,一股奇特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既有顶级茶叶本身的苦涩与微甘,更夹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鲜,将茶的本味激发得淋漓尽致。 这滋味,复杂,醇厚,令人陌生,却又在细品之下,有一股令人上瘾的回味。 徐温满足地眯起了眼。 这,正如权力本身。 就在这时—— “父亲!不好了!出大事了!” 书房那扇厚重的门被人猛地撞开,养子徐知诰脚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神色慌张。 徐温的惬意被打断,眉头瞬间紧锁,他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案几上,沉声斥道:“何事如此惊慌!毛毛躁躁,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徐知诰顾不上行礼,也顾不上父亲的呵斥,他大口喘着粗气,急声道:“父亲!天……天要塌了!” “孩儿方才得到府衙内线的消息,张颢那厮……” “他逼迫大王下令,调任父亲您为浙西观察使,持节润州!” “如今加盖了节度使大印的调令,已送至府衙,马上就要送到我们府上了!” “哐当!” 一声刺耳无比的脆响,瞬间打破了满室的静谧与馨香。 徐温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秘色瓷茶盏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房之内,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徐知诰脸上的焦急僵住,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袅袅升起的龙涎香,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结,在半空中停滞,然后消散无踪。 碧绿的茶水混着淡青色的破碎瓷片四下飞溅,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了一片红印,他却浑然不觉。 好一个过河拆桥! 好一个卸磨杀驴! 好一个明升暗降的毒计! 徐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瞬间便明白了张颢那阴狠毒辣的心思。 调离广陵,交出兵权,这等于把他这头猛虎的爪牙全部拔掉,再扔进一个早已为他备好的笼子里。 润州,就是他的死地! “父亲!” 就在此时,徐温的长子徐知训也满脸焦急地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张颢那屠夫欺人太甚!他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啊!” “您若真的奉诏,舍弃了牙兵,孤身出任外藩,他一定会把弑杀嗣王杨渥的罪名全部推到您身上!” “届时您远在润州,孤立无援,百口莫辩,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必死无疑啊!父亲,万万不可接令!” 徐知训的话,将徐温从震惊与失神中彻底叫醒。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一向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一片铁青。 双眸中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慌什么!” 徐温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严,让两个焦急万分的儿子瞬间噤声,不敢再言。 他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一眼两个满脸惶恐的儿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冷静下来。 越是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越不能乱。 一旦自乱阵脚,那就真的万事皆休了。 张颢以为自己赢定了? 未必! 他这个屠夫出身的莽夫,只懂得用刀杀人,却不懂得人心向背,更不懂得何为大势! 徐温在大堂内来回踱步,他紧锁眉头,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将广陵城内所有的人物、势力、派系在心中一一过滤,寻找破局之法。 直接抗命? 不行,那是公然谋反,张颢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率兵围剿,届时军心不稳,必败无疑。 去找那些将领? 他首先想到了贾令威。 旋即摇头,贾令威此人匹夫之勇,头脑简单,只会被张颢当枪使,指望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马军使朱瑾? 此人倒是忠于杨氏,刚则刚矣,却不懂转圜,只会硬碰硬,于事无补,反而会坏了大事。 步军使李承嗣? 那更是张颢一手提拔的影子,找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都不行! 徐温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平日里结交的那些将佐,在真正的生死危局面前,竟无一人可用! 必须找到一个…… 一个既有崇高威望,又深谙权谋,还能被各方势力都接受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是先王旧臣中的代表,是“忠义”和“法理”的象征! 只有请出这面旗帜,才能师出有名,才能压住张颢那把嗜血的屠刀,才能让贾令威、朱瑾那些摇摆不定的将领找到主心骨! 才能让天下人看到,他徐温并非是为了个人私利而与张颢争权,而是为了保全杨氏江山!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他脑海深处清晰地浮现出来。 扬州司马,严可求! 就是他! 徐温的眼睛瞬间亮了! 严可求此人,虽是自己一手提拔,但向来以“公允”、“持重”自居,在军中和士林中都有着极高的声望,是公认的君子。 更重要的是,他深谙审时度势之道,他比谁都明白,杨吴一旦因为内乱而分崩离析,大家谁都活不成的道理! 他绝不会坐视张颢这个疯子,将整个淮南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请他出山,以他的名义,号召诸将,清君侧,诛国贼! 这便是唯一的生路! 想到这里,徐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火光。 他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变,从方才的惶恐不安,变得沉稳而果决。 他转向一直焦急等待的养子徐知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下令。 “知诰,你亲自去一趟,不要带随从,用最快的速度,将严可求,严司马,秘密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嘱咐道。 “你告诉他。” “张颢倒行逆施,欲乱先王社稷,屠戮忠良,江南危在旦夕!” 第277章 文安救我(补更)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无尽的黑暗要将整个广陵城吞噬。 徐府书房内,龙涎香在兽首铜炉里不知疲倦地燃烧着,那氤氲的青烟却带上了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不疾不徐。 书房的门被从外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徐温的养子徐知诰亲自引着一个身影,走入了这间决定着无数人命运的书房。 来人正是扬州司马,严可求。 他虽是文官,步履间却自有风骨,宛如一株在风中挺立的青竹。 踏入房中,严可求的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任何人,而是先扫过地上那一片狼藉的秘色瓷碎片。 那是前朝贡品,价值连城,此刻却如敝屣般被弃之于地。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抬起,落在了主位上那个脸色铁青的徐温身上。 严可求的眼神很复杂,有惋惜,有疏离,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审视。 沉默片刻,他终是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躬身一揖,礼数周全。 “见过徐公。” 这一声“徐公”,客气而疏远,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徐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那只曾经运筹帷幄的手,此刻竟带着几分常人难见的急切与颤抖。 他几乎是不由分说,将严可求拉到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榻上坐下,自己则紧挨着坐在一旁,姿态放得极低。 “文安,深夜扰你清梦,实在是……” 徐温的声音沙哑,失去了往日发号施令时的从容与威严,反而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严可求却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如水,开门见山:“徐公寻我,所为何事?” 他不想听那些客套的废话,他只想知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同僚,如今陷入了怎样的绝境。 徐温被他这直接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那张布满阴霾的脸庞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辱与暴怒的神情。 他死死盯着严可求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张颢,要杀我!” 这五个字,与其说是陈述,不如说是控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屈辱。 被张颢这种他一向看不起的屠夫出身的武夫逼到绝境,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本身更难接受的羞辱。 他在等待严可求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在心中反复推演了数遍。 那道夺权的润州节度使调令,张颢在牙府召集诸将实为逼宫的手段,那些分化拉拢、孤立自己的言辞……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属于张颢的阴狠与缜密。 徐温早已想明白了。 “张颢一介屠夫,勇则勇矣,何来此等明升暗降、釜底抽薪的阴狠毒计?” “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严可求身为扬州司马,城中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自然早就知晓此事,所以脸上并无半分惊讶。 他只是沉默。 但这沉默,在徐温看来,却比任何拒绝的话语都更让他心寒。 徐温知道,自己与严可求之间,早有嫌隙。 当年,严可求不过是他府上一个微末门客,是他徐温慧眼识珠,一手提拔,将他引荐给先王杨行密,才有了今日位高权重的扬州司马。 可他也清楚,先王长子杨渥之死,虽然是张颢亲自动的手,但自己却是幕后的推手之一。 在严可求这种深受儒家教化、讲究君臣大义的“正人君子”心中,自己与张颢一样,都是弑君篡逆的乱臣贼子。 “文安!” 徐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恳求,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哀求。 他放下了所有枭雄的尊严,像一个溺水者,向着岸上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人呼救。 “看在多年情分上,还请救我一救!” 恩情与怨恨,忠义与现实,在严可求心中激烈地交战。 他想起了当年在徐府为客,穷困潦倒,是徐温慷慨解囊,与他彻夜长谈,引为知己。 也想起了殿上那个被他们联手逼宫的傀儡新王杨隆演,那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恐惧与无助。 这场改变了整个江南格局的血腥政变,自己虽然没有参与,却也做了可耻的沉默者。 良久,良久。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铜炉里香料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严可求终于缓缓抬起头,迎上徐温那充满期盼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往后,我与徐公,便两不相欠。” 一句话,如快刀斩乱麻,斩断了过往数十年的恩怨纠缠,也给出了一个沉重的承诺。 我今日帮你,是还了你昔年的知遇提携之恩。 自此之后,你我只是同僚,再无私谊。 你的阳关道,我的独木桥,再不相干。 徐温何等人物,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所有未尽之意。 他看着严可求那双清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决绝。 胸中翻腾的万千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个字。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得到了这个字,严可求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徐公稍待,我这就去牙府。” “如此,我便在家中,静候文安佳音。” 徐温也站起身,对着严可求的背影,深深一揖。 这一揖,拜别了过去,也赌上了未来。 …… 右牙指挥府,与徐府的阴沉压抑不同,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十名亲兵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分列于庭院内外,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张颢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后宅与美婢嬉闹,而是独自一人,在大堂之内,用一块上好的蜀锦,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柄古朴的长刀。 那是先王杨行密的佩刀。 刀身宽厚,历经战火洗礼,依旧寒光四射。 刀身上盘踞着一道道细密的血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昔日主人开创霸业的赫赫战功。杨行密临行前,将这把佩刀赠予他,作为托孤之礼。 听闻严可求深夜到访,他头也未抬,只是用那块柔软的蜀锦,擦过冰冷的刀锋,发出“嘶嘶”的轻响。 “严司马深夜至此,是替徐温那老狐狸来求情的?” 张颢的声音很平静。 在他看来,徐温已经是案板上的肉,而严可求,不过是想来讨价还价的掮客。 严可求面色不变,仿佛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坦然迎上那刀锋反射的刺骨寒光。 “指挥使误会了,下官此来,不为徐温,只为指挥使的大业。” “哦?” 张颢终于抬起头,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 “我的大业,就是先宰了徐温这头老狗。” “没有他,这扬州城,这江南,才是我说了算。” “杀一个失势的徐温,于指挥使而言,不过是屠一豚犬,易如反掌。” 严可求的声音不疾不徐,淡然道。 “但,您要的,仅仅是杀了他吗?” 张颢动作一顿,眯起了眼。 严可求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一纸调令,明升暗降,此计甚妙。” “但此计一出,满城将佐如何看您?” “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急于铲除异己、毫无容人之量的屠夫。” “他们今日能看着您逼走徐温,明日就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徐温。” “屠夫?” 张颢的眼神瞬间阴冷下来,握着刀柄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是他最忌讳的出身。 “不错,屠夫。” 严可求竟是毫无惧色,直视着他那双能让小儿止啼的凶目:“屠夫只能震慑一时,得不到人心。” “您要取天下,靠的是人心。” “先王之所以能成就霸业,不仅因为他刀利,更因为他能聚拢人心!” 张颢沉默了,手指在冰冷的刀身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严可求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趁热打铁:“下官有一计,不但能让徐温颜面扫地、再无翻身之日,更能让指挥使尽收人心,让全城文武知道,您与先王一样,有容人的雅量,有定鼎乾坤的胸襟!” “从令人畏惧的‘屠夫’,变成令人敬服的‘雄主’!” 张颢轻笑一声,突然扯开话题问道:“你与徐温素来交好,为何今日替我谋划?”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严可求躬身一揖,从容不迫。 “徐公老矣,其志在守。指挥使春秋鼎盛,其志在取。” “孰轻孰重,下官分得清楚。” 这番话,让张颢的眼神缓和了些许,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即当如此,那本将倒是要听听严司马有何高见。” “明日,徐温必定会设宴向您请罪。您只需赴宴。下官会当众历数徐温过错,斥责他擅权自重,逼他当众向您请罪。” “您要做的,不是接受他的请罪,而是在他最屈辱、最难堪的时候,当众撕毁那道调往润州的调令,‘宽宏大量’地挽留他。” 张颢眉头紧锁,眼中全是怀疑:“留着他?养虎为患?” “指挥使错了!” 严可求声音一沉,斩钉截铁:“一道冷冰冰的调令,是强权,是逼迫,只会让诸将离心离德。可让徐温这种人物,当着全城文武的面,向您低头认错,再由您‘大度’地赦免他!” “这,才叫威望!” “您想,当徐温在您面前卑躬屈膝,而您却挥手免了他的‘罪’,这是何等的场面?” “您当众撕毁调令,展现的是您的自信与胸襟。” “满城将佐会看到,您连徐温这样的对手都能容下,他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人心自此安定,皆会为您所用!” “而徐温,他经此一事,在众人眼中便成了蒙您宽恕、苟且偷生的失败者,威望尽失,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一个活着却名声扫地的徐温,比一个死了的徐温,对您更有用!” “杀人,是下策。” “诛心,才是上策!” “杀人诛心……” 张颢的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不得不承认,严可求这番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一刀杀了徐温,固然痛快,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快感。 而让那个一向自视甚高、以名士自居的老狐狸,在自己面前摇尾乞怜,在所有同僚面前丢尽脸面,最后还要对自己感恩戴德…… 这比一刀杀了他,要痛快一万倍! 这才是胜利者该有的姿态!! 最终,他猛地将长刀插回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张颢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粗犷豪迈。 “好!好一个杀人诛心!” “严可求,你果然没让本将失望!” “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本将倒要看看,徐温那老狗,是如何在本将面前磕头求饶的!” 他心中得意万分。 连严可求这等名满淮南、素来清高的宿臣都主动来为自己献计,这不就证明了天下人心,已尽归于我张颢? 徐温那个老狐狸,还拿什么跟自己斗! …… 第278章 先下手为强(补更二) 翌日,傍晚。 徐府大堂。 府内灯火通明,但与张颢府上的张扬不同,这里的每一盏烛火都被蒙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使得光线变得柔和而昏暗。 严可求、张颢及心腹李承嗣联袂而至。 一进大堂,不等徐温开口,严可求便抢先发难,双目圆瞪,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徐温的鼻尖。 “徐温!先王托孤于你,如今幼主初立,国事维艰,你却只图安逸,欲远赴外藩!此岂是人臣所为!” 一番话,义正辞严。 徐温脸上瞬间涨红,对着严可求深深一揖,又转向张颢,满脸“诚恳”地谢罪:“严公教训的是,是在下糊涂了,还请张指挥恕罪!” 张颢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强忍着笑,摆出一副“大度”的姿态,上前扶起徐温:“徐指挥言重了,你我皆为先王旧臣,理当同舟共济。” 说着,他竟真的当众取出那份调令,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 “既然如此,润州之事,便另择人选吧。” “多谢指挥使宽宏!”徐温当即感激涕零,连忙命人开宴。 空气中,上好的沉檀香与酒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非但不能让人松弛,反而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主位之上,徐温安然端坐,神情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用银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雪白晶莹的鲈鱼脍,在唇前轻轻一停。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他早年当盐贩时,为了提防饭菜下毒而养成的本能。 随后,他才将鱼脍送入口中,咀嚼得极为缓慢,仿佛不是在品尝美味,而是在细细揣度着局势的每一分变化。 大堂两侧,徐府的精锐亲卫与张颢带来的虎狼亲兵分列而立,如同两排沉默的雕塑。 他们的手都有意无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在摇曳的光影中无声地交锋、碰撞,迸溅出无形的火花。 徐温亲手为张颢斟满一杯酒,澄澈的酒液在白玉杯中映出跳动的烛光,他举杯起身,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丝毫的窘迫。 “张指挥,你我相交多年,虽偶有微瑕,但终是为先王、为大吴社稷效力的同袍。” “此为升州进贡的‘醉仙酿’,醇厚甘烈,正配将军虎威。” “你我曾并肩执掌军政,共扶幼主,当以此酒,尽释前嫌,共谋大局。” 张颢大马金刀地坐着,接过酒杯,脸上横肉堆砌的粗犷轮廓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并没有立刻饮下,只是将酒杯在手中轻轻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随即他示意身后的亲兵将自带的一个硕大酒坛“砰”的一声放在案上,拍开泥封,一股辛辣霸道的酒气瞬间盖过了满堂的檀香与菜香。 “好酒!” 张颢朗声大笑,声如洪钟:“只是徐公这金陵的酒,太文雅了一些,喝着不过瘾!” “来人,给徐公和诸位都满上我的‘军中烈火’!今夜,我们武人就该喝这种能烧穿肠子的烈酒!徐公,你敢陪我喝吗?” 这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徐温脸上笑容不减,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张指挥言重了。” “治国如烹小鲜,需文武辅佐,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不过既然是张指挥的好意,老夫自当奉陪。” 他示意下人撤走自己的小杯,换上了与张颢一般无二的海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依旧紧绷如弓弦。 丝竹之声靡靡,舞姬们的水袖弧度凌厉,仿佛随时能缠住人的脖颈。 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在徐温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示意下,端着酒杯起身,姿态谦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与敬畏。 “知诰年少,往日多有愚钝鲁莽之处,或曾无意中冲撞了指挥使。” “今日得见张指挥海纳百川的胸襟气度,方知何为真正的大将之风!” “小子心中敬佩万分,敬指挥使一碗,为之前的鲁莽谢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张颢,又为自己开脱,让张颢颇为受用。 他放声大笑,一把揽过徐知诰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好小子,有眼光,比你爹强!” 徐温在一旁陪着笑,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亲自为张颢斟满酒,那姿态谦卑得如同一个老仆。 随即他面带微笑,仿佛一个慈父,转向身旁脸色铁青的亲子徐知训:“训儿,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向张指挥敬酒谢罪?” 徐知训的脸色青白交加,他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端起酒碗,声音生硬地说道:“敬……张指挥。” 不等张颢说话,他身旁的副将李承嗣嘴角一撇,带着一抹阴冷的笑意抢先开口了。 “哟,徐公子这酒敬得,可真是勉强啊。” “怎么,是觉得我们张指挥不配你敬酒,还是嫌弃我等这些沙场浴血的粗鄙武夫,不配与你同席啊?” “如今幼主初立,国事艰难,徐指挥父子若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对我等这些为国呕心沥血之人怀有二心,只怕我等兄弟,要彻夜难安了!” 这番话阴险毒辣,已是赤裸裸的诛心之言,直接将徐知训个人的不情愿,上升到了徐家父子对整个武将集团不忠的高度。 徐知训额角青筋暴起,握着酒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嘎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正要怒斥,却被徐温一个冰冷而锐利的侧视制止了。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不容违逆的政治命令。 徐知训浑身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强忍着滔天怒火与屈辱,将碗中烈酒猛地灌进喉咙,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最后,他将酒碗倒置,一字一句道:“我喝完了!”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观察全场的严可求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对着张颢和徐温深深一揖,朗声道:“李将军多虑了!知训只是少年心性,性情耿直。” “如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百废待兴,我等同朝为臣,若不能同心戮力,则国将不国!” “方才张指挥当众焚毁润州调令,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 “来,你我二人,再为我主公、为大吴江山和睦,共饮一杯!” 他不由分说,拉上想要继续发难的李承嗣,强行将即将引爆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各自举杯之际,张颢忽然笑着拍了拍手。 他脸上的笑意让那横肉堆砌的皱纹显得更加森然。 一名亲兵捧着一个长条锦盒上前,张颢亲自接过,放在徐温面前的案上,缓缓打开。 “嚯——” 堂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锦盒之内,静静地躺着一柄精美绝伦的匕首。 匕首长约一尺,鞘为鲨鱼皮所制,柄为白玉雕琢,寒光闪闪的锋刃上,一道血槽殷红如血。 满堂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一名舞姬恰好转到此处,看到那匕首,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脸上血色尽褪。 张颢看也不看那舞姬,一手按着锦盒,一手指着匕首,盯着徐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介绍一件玩物。 “徐公雅好文事,我这个粗人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柄刀是我早年所得。我以为,在这乱世里,最终还是持刀者说了算。” “送给徐公,既可防身,也可把玩。” 李承嗣适时地将脖子微微前伸,阴阳怪气地补充道:“是极是极,现在世道不太平,人心叵测,徐公身居要位,更需小心谨慎,免得哪天稀里糊涂地就遭遇了什么横祸。” 威胁之意,已不加掩饰。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温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徐温的脸上却依旧没有怒色,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他伸手将那柄匕首拿起,对着烛火仔细端详,仿佛那不是一件夺命的凶器,而是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好一柄兵器!锋锐无匹,杀气内敛,多谢指挥使厚赐!” 徐温的声音清朗,丝毫察觉不到有任何异样。 “只是……指挥使以为,此刀象征武力,温却以为,它象征‘定性’。” “一把刀,在文人手中,可以刻下功德碑;在暴徒手中,也可以刻下罪行录。” 话锋一转,徐温眼神陡然锐利,抬头直视张颢,那平静的表面下仿佛有惊涛骇浪:“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杀人有罪,戮降不祥,但唯有‘弑主’二字,为天地不容之大逆。” “张指挥,你我皆为先王旧部,共扶社稷,但若有人想将这柄利器,用在图谋不轨、欺凌幼主之上,那便是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他将“弑主”二字咬得极重,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张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恼怒,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徐公说得好。只是这世道,终究是看谁的刀快,谁的拳头硬。” “刻字的笔,终究上不了战场。徐公饱读诗书,可千万别因小失大,读错了时势啊!” 徐温微笑着将匕首“咔”的一声收入鞘中,随意地放在手边,他再次举起酒碗:“指挥使所言极是。那温,便敬这柄未来的‘国之重器’一碗。希望它,能永远指向那些真正对社稷有二心之人。” 两人再次对饮,酒碗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却让在场众人听得心脏紧缩。 宴席散时,已是二更天。 张颢带着七八分的“醉意”,在亲兵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离去。 那姿态看似松弛,实则充满了胜利者的招摇与示威。 徐温亲自将他送到府门,临别时,夜风微凉,吹得人酒意稍醒。 …… 夜色中,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驶离徐府,严可求坐在车内,闭目不语,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重。 徐府宴会上那觥筹交错间的刀光剑影,那话语交锋里的重重杀机,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成功了。 他用自己的智慧,暂时保住了徐温,也暂时维持了扬州城的稳定。 然而,他心中没有半分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绝望。 严可求一遍遍地在心中拷问自己,今夜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张颢是猛虎,徐温是毒蛇。 猛虎之患,是烈火烹油,是玉石俱焚,是杨吴的基业在短暂的撕扯中变得血肉模糊,满目疮痍。 而毒蛇之害,却是温水煮蛙,是国祚将在不知不觉中被悄然窃取,江山社稷将在无声无息中改易姓氏。 而他选择了后者。 严可求用一个看似更“体面”的办法,阻止了前者。 阻止了杨吴的江山立刻血流成河。 忽的,严可求想起了先王杨行密的临终托付,想起了自己读了半生圣贤之书所追求的匡扶社稷、致君尧舜的初心。 可如今却只能在两害相权之间,选择那个看起来更遥远的“害”。 平衡?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平衡? 他没有挽救什么,他只是为杨吴,选择了一种更缓慢的死法。 严可求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那深邃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片冰凉。 从今夜起,杨吴的天,再也晴不了了。 …… 与此同时,张颢的马车内。 他哪里有半分醉意? 那双在宴会上醉眼惺忪的眸子,此刻清明如冰,哪里还有半点酒气。 “主公,徐温这老狗果然包藏祸心,死不悔改!” 身旁的李承嗣低声道,语气中带着后怕。 “今夜宴上,他府中护卫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太阳穴高鼓,气息沉稳,分明是百里挑一的死士!” “他这是早就布下了局,一旦谈不拢,就想铤而走险,和主公您同归于尽!” 张颢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狗急了,自然会跳墙。不足为奇。” 李承嗣心头一紧,连忙说道:“主公,夜长梦多啊!徐温此人,隐忍狠辣,非同一般。” “如今南有钱镠猛虎环伺,北有强敌虎视眈眈,又有刘靖这等初生乳虎,我等内部若再生乱,必被其趁虚而入!当以雷霆之势,先下手为强,永绝后患!” “急什么?” 张颢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软垫上,惬意地把玩着腰间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 “一条泥鳅罢了,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现在就杀了徐温,太便宜他了,也太无趣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本将要让他再活几日。” “要让他亲眼看着,他安插在军中的那些门生故吏,是如何一个个被我连根拔起,换上我的人。” “要让他亲耳听着,广陵城中那些曾经与他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同僚,是如何转过头来,对我张颢歌功颂德,又是如何对他避如蛇蝎。” 张颢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快感,那是权力在握,肆意玩弄对手生死的无上享受。 “等他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如丧家之犬一般的时候,本将再取他性命,岂不是更有趣?” 李承嗣听得脊背发凉,看着自家主公脸上那享受一切的表情,他知道,徐温的命运已经注定。 …… 徐府。 直到张颢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徐温脸上那谦卑温和的笑容才一寸寸地褪去。 他没有立刻返回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清冷萧瑟的庭院。 秋夜的风,带着池水的湿气,吹动着他宽大的衣袍。 徐温站在池塘边,目光越过重重院墙,望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只剩一个巍峨轮廓的王府大殿,仿佛看到了那张空无一人的王座。 “仅仅活下来,是不够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张颢想要他死,严可求想要他苟活,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猛地转身,迈步走向书房,步履沉稳如山,再无半分彷徨。 书房内,徐知训和徐知诰早已等候多时。 “父亲!” 亲子徐知训焦急地迎上来,再也按捺不住:“张颢那厮根本没醉!他今日种种,皆是在羞辱我们!” “此人反复无常,今日能饶过我们,明日就能再举屠刀!孩儿看,不如趁他轻敌,先下手为强!” “蠢货!” 徐温一声低喝,眼神冰冷地扫过这个焦躁的儿子:“你以为为父今日设宴,只是为了苟且偷生吗?” 他走到一张檀木长案前,慢条斯理地取过一方雪白的丝帕,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仿佛要擦去刚刚沾染的屈辱,擦去臣子这个身份最后的印记。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黑云都动不得。张颢以为他捏住了我的命脉,所以才敢如此张狂。” 徐温将擦完手的丝帕扔进火盆,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他不再理会一脸迷茫的徐知训,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养子。 “知诰。” “孩儿在。” “你去,亲自将钟泰章请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徐知诰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心领神会。 “孩儿明白。” 看着养子转身离去的沉稳背影,徐温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张颢,你以为你赢了吗? 第279章 先下手为强 夜凉如水。 徐府书房之内,那只越窑秘色瓷茶盏的碎片,早已被机警的下人悄无声息地清扫干净。 地上泼洒的茶水,也被细软的布巾反复擦拭,连一丝水渍都未曾留下,仿佛那刺耳的声音,都只是一场幻觉。 角落里,那尊雕刻着饕餮纹的古铜香炉,炉口青烟如游龙般袅袅升起。 徐温独自端坐于榻上,双目微阖,身形笔直如松,一动不动。 他的面前,为今夜那场被彻底撕破脸皮的秘密会面所备下的酒菜,已经重新更换了一席。 精致的碗碟,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银筷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白玉箸托上,分毫未动。 几样精美的肴馔——炙羊肉、兰花鱼脍、蒸全鸡——早已失却了最初的热气与香气,酒壶中的“春露白”琼浆,也在微凉的夜风中凝结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在等人。 等一个能决定他徐温生死荣辱,能将他从万丈悬崖边拉回,或是彻底推入无底深渊的关键人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每一息,都像是一场煎熬。 终于,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外响起。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 是徐知诰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进来。” 徐温的声音依旧平静。 厚重的紫檀木门被推开,徐知诰领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寻常布衣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徐知诰的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风尘与紧张,他迅速地扫了一眼父亲,确认其神色后,便恭敬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自己只是一个透明的引路人。 来人一进门,便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在夜色与烛光中显得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皮肤略显粗糙,带着风霜的痕迹,五官并无出奇之处,混入市井人流中,绝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然而,他那双眼眸深处,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刚毅与警惕,时刻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这绝非寻常市井之辈所能拥有的眼神。 他将斗笠随手挂在门边的黑漆衣架上,动作干脆利落。 此人,正是左监门卫将军,钟泰章。 钟泰章是合肥人氏,与已故的淮南王杨行密是正儿八经的乡党。 他更是最早一批追随杨行密在庐州起事的元从老臣。 这份乡党情分与元从资历,在如今军阀割据、最重根基与人脉的淮南道,本该是无上的荣耀与底气。 可他一进书房,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在了徐温面前那席早已冷透的酒菜上。 他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皱,心中瞬间升起一丝浓重的疑惑。 徐温这只老狐狸,平日里最是讲究养生,饮食起居皆有法度,别说凉酒,便是稍烫的茶水都不入口。 今夜这是演的哪一出? “徐指挥使深夜召见,如此大费周章,不知所为何事?” 钟泰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对这场突兀召见的警惕。 他双脚微微分开,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环顾四周,审视着书房内每一处可能的异样。 最终,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罗汉床上的徐温身上。 徐温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与城府的眸子里,此刻竟是洗尽铅华,只剩决绝。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更没有绕任何圈子。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张颢要杀我。” 徐温开口了。这五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语调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夜风大”一般。 钟泰章神色猛地一凛! 他那常年握刀的手,几乎是本能地就搭上了腰间佩刀的刀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 显然,钟泰章对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感到了极度的震惊。 但对方没有立刻开口。 他沉默了,眉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眼神中飞速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震惊、疑惑、警惕、以及一丝被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 徐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没有催促,他有的是耐心。 随后徐温便将张颢欲调任自己为浙西观察使,行“明升暗降”之毒计,并打算在自己离城之日于途中设伏截杀的阴谋,简短而清晰地说了一遍。 听完这番话,钟泰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化作一团淡淡的白雾,仿佛要将胸中的惊骇一并吐出。 他紧握的刀柄终于松开了些许,但目光依旧闪烁不定,脑海中正权衡着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变故。 徐温的话,无疑将他,将整个淮南的局势,都推到了一个生死抉择的岔路口。 “徐公的意思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他知道,徐温绝不是找他来诉苦的。 “先下手为强。” 徐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血腥味。 “张颢不死,我寝食难安。” 他缓缓从罗汉床上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虎皮上,一步步走到钟泰章面前。 他的身高比钟泰章要矮上一些,气势却如山岳般迫人。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如今,黑云都上下遍布张颢的爪牙,我不能动。” “我这府上,里里外外,想来也早已被他的人盯死。” “府中蓄养的死士与亲卫一旦有任何异动,张颢必然会第一时间得知,届时便是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 钟泰章的呼吸瞬间一滞。他瞬间明白了。 徐温这是要他动手。 要他用自己手中那支尚未被张颢完全渗透和掌控的力量,去行刺杀张颢! 如今的广陵城,城内最精锐的卫队“黑云都”,以及驻扎在城外的马步军主力,都已被张颢通过威逼、利诱、安插亲信等种种手段,初步掌控在手。 徐温虽然名义上还是左牙指挥使,实际上已经被架空,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整个广陵城,唯一一支尚未被张颢彻底染指的军队,就是他钟泰章麾下,负责掌管内城城门与王府宿卫的数百禁军。 这支力量人数不多,主要负责仪仗和守卫,战力并不被张颢放在眼里。 也正因如此,它成了被忽略的棋子,成了徐温手中唯一可用的变数。 见钟泰章沉默不语,脸上阴晴不定,徐温缓缓踱步,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口中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想当年,追随先王杨行密一同起事的那批老人,如今安在?” “刘威镇守淮南,手握大权,陶雅虽失歙州,可如今改任昇州,周本统辖宣州,李简坐镇楚州……” “他们一个个,要么身居要职,封疆一方,要么手握雄兵,威震江南。” “而你,钟将军。” 徐温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乃是先王的同乡,是真正的乡党。” “论起资历,你比我徐温更早追随先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 “可到头来,却只是区区一个左监门卫将军。”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着实,有些委屈你了。” 这番话,毫不留情地戳进了钟泰章的心窝! 他呼吸猛地一滞,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暴跳起来。 委屈! 他怎能不委屈! 他钟泰章是何等人物? 是陪着先王杨行密从一无所有,一步步打下这片基业的元从宿将! 他曾与先王在战场上并肩浴血,为杨氏基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身上的伤疤,比朝服上的花纹还要多! 可结果呢? 刘威、陶雅、周本…… 那些人,甚至有些人的资历还不如他,如今一个个都成了坐镇一方、手握数万兵马、掌控百姓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府邸连云,妻妾成群,出则前呼后拥,入则锦衣玉食。 而自己呢? 只能在这广陵城里,当一个迎来送往的“看门将军”! 听着好听,是为禁军统领,心腹重臣,实则权力有限,不过是杨氏王族的一条看门狗! 这口气,这股冲天的怨气与不甘,他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他当然听出了徐温话中的潜台词。 这是在向他许诺滔天的富贵,是在暗示他,只要干掉张颢,他就能摆脱这屈辱的境地! 登上他梦寐以求的、与那些昔日同僚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位置! 但同时,钟泰章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刺杀张颢,是何等危险的差事! 张颢本人就是悍将,身边亲卫更是百战精锐。一旦失手,不但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远在合肥老家的妻儿家眷,也定会被张颢那心狠手辣的屠夫派人斩草除根,去九泉之下陪他! 一边是登临绝顶的滔天富贵,唾手可得的无上权势;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满门抄斩的凄惨结局。 钟泰章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刚毅的鬓角缓缓滑落。 他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发出“嘎吱”的轻响。 钟泰章脑海中,一时闪过合肥老家,妻子温柔的笑脸和幼子呀呀学语的可爱模样。 一时又浮现出庐州城内,刘威那座比王府还要奢华的府邸,和他颐指气使、志得意满的模样。 这如同冰火两重天的对比,让他难于取舍。 良久。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与犹豫,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化作一片疯狂的决绝! 他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春露白”,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辛辣,如同一把刀子,从喉咙一直刮到胃里,却远不及他心头那份压抑了十数年的豪情与悲壮来得猛烈。 杯中的酒,一滴不剩。 “铛!” 他将那只名贵的白玉酒杯,重重地顿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清脆而响亮的声响,仿佛要将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彻底砸得粉碎。 见状,徐温那张一直铁青的脸上,紧绷的肌肉终于微微松弛下来。 他眼角的细纹轻微抽动,唇角勾勒出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这抹笑意,转瞬即逝。 他赢了。 “此事,要快!” 徐温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低沉而急促。 “以免夜长梦多。” 钟泰章重重地点了点头,既然已经决定踏上这条不归路,他便不再有任何迟疑。 他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审慎与担忧:“张颢此人,素来在军中威望极高。我不敢保证,我麾下那数百名左监门卫的禁卫之中,是否也有他早已安插的人手。” 徐温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肃然,目光锐利如刀。 “那就别用禁卫!” 他断然道:“此事,干系我等身家性命,乃至全族之存亡!” “一定要找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要用那些可以将性命托付,且无路可退的死士!” “我明白了。” 钟泰章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机。 两人又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密议了许久。 他们将所有的细节,包括如何挑选人手、如何制造伏击的机会、动手之后如何潜入、如何一击毙命、事成之后又如何控制城门、安抚各营,以及如何掩盖痕迹,将一切罪名推到张颢“弑君篡逆”的头上…… 两人又低声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将所有关键细节,一一敲定。 彼时,夜至三更,正是夜色最浓、人最困乏之际。 钟泰章这才重新戴上斗笠,在徐知诰的引领下,如同一道影子,悄然消失在深沉的夜色里。 …… 夜半三更,府邸后院。 一头健硕的黄牛与数只肥羊被当场宰杀,没有多余的精细烹饪,只是将大块的牛羊肉架在熊熊的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血腥气,在冰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三十名壮士赤裸着上身,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地撕扯着烤得外焦里嫩的肉块,大碗地灌着烈酒。 他们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辈子的饭都一并吃下。 酒足饭饱之后,钟泰章站起身,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肉,神情肃穆地看向他。 一只巨大的陶瓮被抬到场中,里面盛满了清冽的烈酒。 钟泰章亲自持刀,刀刃锋利,寒光闪烁。 他逐一走过每一个壮士身旁,在他们手臂上划开血口,最后,也在自己的臂膀上,划下同样的一刀。 他高举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将殷红的鲜血滴入陶瓮之中,沉声道:“我,钟泰章!” 三十名壮士亦纷纷效仿,走上前去,高举手臂,任由各自的鲜血汇入那同一瓮酒水之中。 酒液迅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钟泰章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如金石般铿锵,回荡在寂静的夜空。 “我等皆受先王大恩,食杨氏之禄。今有国贼张颢,弑君犯上,图谋篡逆!” “我钟泰章,对天盟誓,必诛此贼,以清君侧!” “今日,我等三十一人,共饮此血酒,从此性命相托,生死与共!” “事成,诸位皆为功臣,荣华富贵,美女宅邸,应有尽有!” “若败,黄泉路上,我与诸君也不做饿死鬼!” 说罢,他第一个舀起一碗血酒,仰头,一饮而尽。 陶碗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诛国贼!清君侧!生死与共!” 三十名壮士亦是热血上涌,依次上前,舀起那瓮中混合了所有人血液的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陶碗狠狠摔碎! 一时间,陶碗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杀气冲天,直透云霄。 然而,徐温还是不放心。 他是一只多疑的狐狸,在最终的目标完成前,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人,包括他亲手推出的猎犬。 就在钟泰章与死士歃血为盟后不到一个时辰时,一名徐府的亲信,悄然出现在了钟府的门前。 “钟将军,我家主人有话转告。” 那亲信压低了声音,脸上堆满了“忧虑”与“悔意”,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之色。 “我家主人说,他思前想后,辗转反侧。” “他上有八旬老母,下有妻儿家小,实在害怕事情不成,反遭灭门之祸。此事……事关重大,不如……不如暂且中止,从长计议。” 钟泰章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 “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话已经说出口,箭已在弦上。” “既已如此,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那亲信闻言,当即躬身一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迅速转身,退入黑暗之中。 他知道,钟泰章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个“看门将军”了。 徐府书房内,听完亲信回报的徐温,终于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张颢府邸的方向。 夜色深沉,那个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但徐温的眼中,却清晰无比。 张颢,你的死期,到了。 第280章 臣,救驾来迟! 翌日,天色微明。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张颢府邸之外,车马早已备好。 几名亲卫牵着高头大马,精神抖擞。 那驾车的马车夫则有些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等待着今天的主角。 张颢今日的心情极好,简直好到了极点。 昨夜在府上那场宴会,让他彻底享受到了将一生之敌踩在脚下的无上快感。 徐温在他面前的卑躬屈膝,严可求等一众徐温旧部的“幡然醒悟”,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膨胀与得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登上淮南之主宝座的那一天。 为了彰显这份独属于胜利者的荣耀,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新制的紫袍。 这件紫袍以最顶级的蜀锦织就,在晨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其上用灿烂的金线,绣着一幅猛虎下山之图。那猛虎双目炯炯,爪牙锋利,栩栩如生,正应了他此刻吞食天下的雄心壮志。 他甚至懒得在袍内穿上那件由三层熟牛皮精心鞣制而成的贴身软甲。 开什么玩笑? 在这广陵城,还有谁敢对他张颢不利? 又有谁,有那个能力对他不利? 这种念头让他觉得,任何一丝多余的谨慎,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主公,时辰差不多了,该上差了。” 心腹亲卫在一旁躬身提醒道,他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 张颢大笑着,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说道:“走!去部堂,看看那些昨日还对我横眉冷对的家伙,今日会是怎样一副嘴脸!” 说罢,他昂首阔步,正欲登上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杀——!” 一声并不响亮,却充满了决死意味的低吼,如同平地惊雷! 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的民房中,突然踹门冲出三十余名手持利刃的黑衣蒙面人! 他们一言不发,带着沉默而又疯狂的气势,朝着张颢的马车狂扑而来! 街角处,一扇早起准备开张的包子铺窗户缝隙后,一双惊恐的眼睛,恰好窥见了这幕血腥的街头屠杀。 那双眼睛的主人旋即“砰”的一声,猛地关上了窗户,再也不敢看上一眼。 为首的一人,身形最为魁梧,身披鱼鳞半甲,头戴兜鍪顿项,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地眼睛,此人正是钟泰章! 他手中提着一柄陌刀,三尺余长的刀锋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淡淡寒光。 其余三十人,皆是如此。 这些刺客都是身强力壮的精锐,本就身量高大,此刻身披铁甲,压迫感十足。 “有刺客!保护主公!” 纪祥又惊又怒,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拔出了腰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张颢在不到一息的震惊过后,那屠夫出身的悍勇与久经沙场的本能瞬间被激发! 他非但没有后退躲避,反而勃然大怒,目眦欲裂,暴喝一声,右手猛地伸向腰间,去拔那柄象征着权力的佩刀! “结阵!给老子挡住!通知纪祥,即刻率黑云都赶来,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他的吼声中,充满了被人冒犯的狂怒。 张颢没想到,在自己掌控军政大权后,这广陵城内竟真的还有人敢对自己下手。 徐温! 昨日,宴席上徐温那张谄媚恭顺的笑脸,浮现在张颢的脑海之中。 一定是他! 很快,他又联想到严可求,这两人恐怕早已狼狈为奸。 可是,黑云都与城外的马步军自己早就安插了大量亲信,徐温、贾令威、朱瑾等人的府上,也派人盯梢,一旦有风吹草动,自己会提前收到消息,这些刺客又是从何而来? 然而,眼前这些刺客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铮! 清脆的布帛撕裂声,在耳畔响起。 那是强弩催发时的声响。 下一刻,结成战阵,护在前方的亲卫纷纷哀嚎着中箭倒地。 “杀!” 一轮齐射过后,亲卫死的七七八八。 钟泰章高吼一声,双手持着陌刀,一马当先,率先冲锋。 其余刺客也纷纷扔掉强弩,抽出腰间横刀,一拥而上。 这些刺客的目标十分明确,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人,张颢! 呜! 陌刀划破空气,荡起一阵骇人的破风声,刀刃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 为首的亲卫不敢退,亦不敢闪避,因为身后就是张颢,只得架起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质量上乘的横刀在陌刀斩击之下,应声而断,陌刀余威不减,斩开肩甲,劈进血肉之中。 只一刀,亲卫便倒地不起。 其余刺客也嘶吼着杀入战局。 他们根本不与张颢那些精锐的亲卫缠斗,而是硬生生朝着张颢的方向,撞开了一条血路! 张颢的护卫亦是精锐,可毕竟人数劣势,加上骤然突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些刺客一个个悍不畏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鲜血四溅,刀刃披在甲胄时那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混杂着濒死者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喘息,让这条平日里宁静的长街,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成了修罗场。 当亲卫看到钟泰章那双赤红的双眼,看到他不顾一切地手持横刀冲向张颢时。 他的眼中满是狂怒,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主公,快走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在他绝望的目光中,钟泰章手中的陌刀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拦腰一刀,狠狠地斩在了张颢的腰腹之间! “噗——!” 一声利刃重重斩入血肉的闷响。 张颢拔刀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剧痛,一股异样的温热感,从那被撕开的创口,迅速扩散开来,瞬间浸透了那件华贵无比的紫色朝服。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低下头,看到殷红的鲜血,正疯狂地从自己腰间涌出,带来一种黏糊糊的的触感,也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直到这时,剧痛,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毒。 “为……为……什么……” 他死到临头,仍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这支死士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他的眼神灌满了怨毒与不甘,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变得涣散,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那双曾不可一世的瞳孔,定格在清晨灰蒙蒙的天空。 钟泰章缓缓抽出横刀,温热的血液顺着刀身的血槽“滴答滴答”地落下。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突然响起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卒,手持长戟与弓弩,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封锁了整个街口。 他们并非钟泰章的人,更不是赶来驰援张颢的黑云都,而是徐温早已安排好的后手。 看到这一幕,余下的张颢亲卫想先是一阵狂喜,可旋即又被冰冷的绝望所取代。 只因赶来的甲士,并未如预想中对这些刺客展开清剿,而是一动不动。 纵使身为武夫,这时也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一个早已为张颢布下的天罗地网。 “完了……全完了……” 几名亲卫看到大势已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亲卫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跪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是张颢的亲卫,主公一死,他们投降的下场只会是生不如死的酷刑,以及家人的被清算。 与其被俘受辱,不如以死尽忠,保留一个武人最后的体面! 一丝决绝在他们眼中闪过,他们没有再多言语,将手中的兵器,狠狠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几乎在同一时刻。 广陵城数个不同的角落,数场同样血腥、同样高效的刺杀,正在同时上演。 刚刚接管黑云都、正在营中对着一众将校耀武扬威的张颢心腹大将纪祥,被埋伏在营房顶上的弓箭手乱箭射成了刺猬,高大的身体被钉在点将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其他被张颢安插在各营的心腹将领,或是在相熟的酒楼里,被伪装成伙计的刺客一刀割喉,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整张酒桌,食客的尖叫声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 或是在温暖的被窝中,被破门而入的刺客乱刀砍死,妻儿的哭喊声被夜色吞噬,只留下一屋子冰冷的尸体。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迅速、精准。 没有给张颢的党羽留下任何一丝喘息和反扑的机会。 广陵城的天,在这一刻,彻底变了颜色。 …… 徐府书房内,烛火已然烧干。 徐知诰已然将那张颢身死的细节一一道出。 徐温没有立刻让徐知诰退下。 他靠回榻上上,闭目养神,仿佛在细细回味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而徐知诰则躬身立于一旁,眼神始终低垂,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良久,徐温缓缓睁开眼,那双刚刚才搅动了广陵风云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古井无波,深不见底。 他没有看徐知诰,只是看着眼前早已冷掉的宴席,淡淡地问道。 “知诰,今日之事,都看明白了?” 徐知诰心中一凛,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自己。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脑中飞速整理思绪,沉吟片刻,用一种无比恭敬的语气答道:“孩儿愚钝,只看明白其中几分关节。” “说来听听。” 徐温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 “父亲大人此计,堪称神鬼莫测,环环相扣。” 徐知诰缓缓道来:“先以严可求等一众旧部之名,行‘杀人诛心’之策,故意向张颢示弱,令其骄狂轻敌,放松警惕,此为第一步,亦是根基。” “再以钟泰章为刀。” “父亲大人看准了他怀才不遇,心有不甘,便以滔天富贵为饵,激其心中积郁多年的怨气与野心,令其甘为死士,死心塌地为您所用,行此雷霆一击,此为第二步,亦是杀招。” “您还算准了张颢刚愎自用的性情,算准了钟泰章压抑多年的野心,更算准了这广陵城中,除了张颢党羽之外,其余将佐的人心向背。”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合一,方有今日之奇功。” “孩儿……对父亲大人的手段,万分敬佩。” 徐知诰说完,便深深一揖,垂首而立,不再多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将一切都归功于徐温的算无遗策,既清晰地展现了自己的分析能力,又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个养子应有的恭顺与崇拜。 徐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缓缓点了点头:“不错,能看到这一层,你这些年没有白白跟在我身边。”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拂去水面的浮沫,又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觉得,为父此计,可有疏漏之处?” 这个问题一出,徐知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深邃如潭的目光,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钟泰章…… 此人既能为利杀我父之敌,将来是否也能为更大的利,掉转刀口? 这把刀,太快,也太险!该如何束缚? 父亲今日行雷霆手段,固然是拨乱反正,但城中诸将,此刻是心服,还是口服?杀人之后,又该如何安抚人心?是继续用威,还是改施以恩? 还有王府里的杨氏母子……就这么放虎归山? 可若赶尽杀绝,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父亲和我徐家? 这些问题,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每一个都沉重无比,每一个都似乎没有完美的答案。 他还太年轻,只能凭借本能和从父亲那里学来的零星权谋,意识到这些潜藏在胜利之下的巨大漩涡。 但最终,他将所有这些刚刚萌芽的念头,都死死地压了下去。 徐知诰知道,现在还远不是他展露这些想法的时候。 这些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但最终,他只是再次深深地躬下身子,用一种比之前更加谦卑的语气说道。 “父亲大人算无遗策,孩儿……愚钝,实在看不出有何疏漏之处。”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徐知诰那张年轻而恭顺的面庞。 他看到了敬畏,看到了忠诚,但似乎…… 还看到了一丝被巧妙隐藏起来的东西。 片刻之后,徐温“啪”的一声,放下了茶杯。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你的眼光,还需再练练。只看到棋盘上的杀伐,还不够。棋盘之外的人心,才是根本。”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提点,还是失望。 “下去吧。” “是,孩儿告退。” 徐知诰躬身行礼,缓缓地退出了书房。 当那扇厚重的房门被他轻轻关上的那一刻,他始终挺得笔直的脊背,才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湿。 他知道,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是方才表露出任何一丝自作聪明的“远见”,恐怕都会引来义父深不见底的猜忌。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徐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原以为,自己养的是一头听话的狼。 今日才发现,这头狼,似乎已经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爪牙。 这让他感到满意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惕。 他缓缓走回罗汉床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床沿的紫檀木。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与马蹄声,那是他的长子徐知训,在与一众牙将狂欢作乐后,正要去往下一个销金窟。 徐温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对于亲子徐知训,他感到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是一种无力。 知训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徐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利、悍勇,在战场上确是一把好手。 但这份锋利,却毫无刀鞘的约束,只懂得一味地猛冲猛打,不懂得收敛与权衡。 徐温知道,自己可以将天下打下来,却无法将治理天下的智慧,灌进这个亲生儿子的脑子里。 他就像一个倾尽心血打造了传世名琴的宗师,却发现自己的儿子,只想用这把琴去砸核桃。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而对于养子徐知诰,他的情感则要复杂得多。 他欣赏他,甚至可以说是骄傲。 在知诰身上,他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同样的隐忍,同样的敏锐,同样的,对权力有着异于常人直觉和耐心。 刚才那场看似随意的考较,知诰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恰到好处的聪慧。 这让徐温感到满意,如同一个顶级的剑客,终于找到了一块能传承自己衣钵的绝世璞玉。 但同时,他也清楚,璞玉需要打磨,而一旦打磨成器,那便是一柄能伤人、也能噬主的绝世凶兵。 知诰的恭顺和隐忍,到底是源于对自己的敬畏,还是因为时机未到? 徐温拿起那块先王所赐的暖玉,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玉石温润,却暖不热他的心。 他徐温,一生都在算计人心,玩弄权术。 可到头来,他最大的难题,却落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 一个,是扶不起的“阿斗”,却占着嫡长子的名分。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潜龙”,却终究隔着一层血脉。 这偌大的基业,将来,到底该交到谁的手上? 这个问题,比杀死一个张颢,要难上千百倍。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徐温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思绪飞扬。 这块玉佩,是先王杨行密当年为了嘉奖他的功劳,亲手所赐的暖玉。 它曾是他摆脱底层身份,步入权力中枢的象征。 然而此刻,当他真正站在这权力的顶峰,思考着连先王都未能解决的继承人难题时。 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将他的思绪拉回了几十年前,拉回了那个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向上爬的起点。 那是几十年前,一个阴冷的雨天…… 他还是一个在刀口上舔血、朝不保夕的私盐贩子。 一个身穿官服的盐吏,用沾满泥水的马鞭指着鼻子,逼他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像狗一样,去舔食被打翻在地上的酒肉。 周围是那群吏卒们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 他到现在都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额头贴上冰冷泥地的触感。 那酒香、肉香与泥土腥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舌尖上那混着砂砾的油腻…… 这一切的一切,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然后扭曲着、攀爬着。 长成了一棵名为“不甘”的参天大树。 …… 徐温猛地从回忆中抽身,眼中的一丝恍惚瞬间化为掌控一切的锐利与清明。 他长长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压抑在心头数十年的沉重与屈辱,终于在此刻,随着张颢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他目光扫过书房内精致的陈设,仿佛在丈量这即将被他彻底收入囊中的广陵城,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上扬,显露出几分贪婪而又满足的弧度。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才是这盘棋上,真正的执棋者。 他终于可以去见一见,这座城里,那位真正的“主人”了。 …… 吴王府,后宫,灵堂。 曾几何时的雕梁画栋,流光溢彩,如今被一层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铅灰色所笼罩。 府邸深处,那股白练素缟的悲戚,已不再是单纯的丧仪,更像是一袭巨大的裹尸布,将杨氏王族最后的体面与荣光,也层层包裹起来。 风过回廊,吹起的不再是仕女裙裾与环佩的轻响,只有无数道白色的绸带在风中呜咽般拂动。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与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当徐温的身影出现在灵堂门口时,他那一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色官袍,与这满眼的素白,形成了刺目而又讽刺的对比。 灵堂正中,先王杨行密的正妻史夫人,在这空旷而冰冷的殿堂中,瑟瑟发抖。 她的面孔,早已因连日的悲伤与惊恐而面如死灰,泪痕未干的脸上,只剩下苍白。 “徐……徐指挥……你……” 史夫人看到徐温,声音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看着这个一步步走来的男人,那眼神中除了深不见底的恐惧,还夹杂着一丝不解。 她曾以为,徐温就算不是杨氏最忠诚的臣子,也至少会是杨氏最后的屏障。 徐温缓步走到大殿中央,他的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与这悲凉哀戚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对着史夫人,行了一个长揖及地的大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声音更是沉痛而悲切,仿佛他真的是一位忠心耿耿、为杨氏鞠躬尽瘁的肱骨之臣。 “太夫人!臣,徐温,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灵堂中回荡。 “弑杀嗣王,图谋篡逆的国贼张颢,及其一应党羽,现已全部伏诛!” “弑君之罪,臣已尽数归于张颢,并昭告天下,以正视听!” 史夫人闻言,身体猛地一颤,那双因过度哭泣而红肿不堪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呆立当场。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消息。 片刻之后,史夫人明白了。 在这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头,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忠义”的男人,看着他那温和谦恭的笑容。 那笑容,在她的眼中,此刻却比任何地狱里的鬼魅都更加可怖,比任何雪亮的刀锋都更加冰冷。 一股无法言喻的悲凉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这哪里是救驾? 这分明是……吃人!是吃人不吐骨头! “噗通”一声。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淮南王正妻,杨氏家族名义上的掌舵人,此刻却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狼狈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跪,不是对徐温的臣服,而是她作为杨氏一族,最后的尊严与希望的彻底崩塌。 是她作为一位母亲,对子女未来命运的的哀求。 她知道,杨家的天,彻底塌了。 她放声大哭,声音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与哀求:“我儿年幼,竟遭此弥天大祸……我杨家……我杨家再也不敢奢求这王位了……” 她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的惨白脸庞,眼神中只剩下乞求与卑微,再无一丝王后仪态。 “求徐公大恩大德,看在先王往日对您的情分上,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让我们归还庐州,为先王守陵……求徐公成全……” 她乞求的不是富贵荣华,而是杨氏血脉最后的延续,与最后的尊严。 回到杨行密起家之地,守着先王的陵墓,彻底退出这权力倾轧的血腥漩涡。 徐温缓缓俯下身,伸出双手,将瘫软在地的史夫人扶起。 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恭敬。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谦恭的笑容。 “太夫人请起,您是先王遗孀,是未来的太后,岂能对臣行此大礼?这万万不可。” 第281章 皇天后土在上,我徐温…… “……只求徐公能看在先王尸骨未寒的份上,放我们母子归还庐州,为先王守陵……求徐公成全……” 史夫人的声音,回荡在这座空旷而冰冷的灵堂之内。 烛火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听到“庐州”这两个字,一直躬身作揖、满脸悲恸的徐温,那温和谦恭的笑容,出现了一丝僵硬。 庐州! 那不仅仅是杨氏的龙兴之地,是他们从一介草莽走向割据淮南的起点,更是如今整个淮南军体系中,精神图腾般的存在。 更要命的是,那个男人,那个手握庐州重兵、在军中资历比他徐温还要老上一辈的刘威,就如一头蛰伏的猛虎,盘踞在庐州! 将杨隆演这面全淮南最具号召力的旗帜,亲手送到刘威的手上? 一瞬间,徐温的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最终汇成了一道杀机。 他甚至在脑海中预演了掐断这妇人纤细脖颈的场景,只需要一瞬间,所有麻烦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他脸上的悲痛之色反而愈发浓重,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却又令人心碎的言语。 他伸出双手,想要搀扶史夫人,声音温润,带着长者般的关切与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太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您与大王乃是徐温的主君,先王临终托孤,徐温便是杨家的家臣。” “身为托孤老臣,意在辅佐新王,扫平奸佞,重振杨氏基业,岂敢有半分不臣之心?” “太夫人此言,是要将徐温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是要让天下人戳我的脊梁骨啊!” 他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史夫人哪里会信? 她虽是一介女流,但早早跟随杨行密,一路走来刀光箭雨、阴谋诡计,不知见过几何,又岂是寻常无知妇人。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徐温那张写满了“忠诚”的脸,不住地流泪。 那双已经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眼神里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憎恨。 徐温心中微微一沉。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彻底碾碎这妇人心中最后一点念想,她和她那个年幼的儿子,就会成为一颗永远埋在身边的隐患。 只要刘威、陶雅那些骄兵悍将登高一呼…… 思及此,徐温忽然松开了搀扶史夫人的手,猛地后退三步。 在史夫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掌控着广陵生死的男人,对着杨行密的灵位,双膝一弯,轰然跪倒! “咚!” 膝盖骨与坚硬的青石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沉重如锤。 “皇天后土在上,先王在天之灵作证!” 徐温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金石掷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我徐温今日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忠心辅佐杨氏,若有半分篡夺杨氏江山之心,若有丝毫谋害新王之举,教我……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天诛地灭,万劫不复!” 断子绝孙! 不得好死! 史夫人被这恶毒到极致的誓言震得浑身一颤。 在这个时代,血脉传承重于一切,祖宗香火高于性命。 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手握大权、有子嗣的男人,用“断子绝孙”来发誓,这几乎等同于用自己最核心的一切来做赌注。 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忠贞”的徐温,史夫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她明白了。 这头老狐狸,已经堵死了所有的路。 对方用一场完美的表演,既向外界宣告了自己的“忠诚”,又用最恶毒的誓言,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道德外衣。 从此以后,她和儿子,就是他掌中的玩物,是用来号令淮南诸将的傀儡,再无半点逃脱的可能。 她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憎恨与绝望已被深深埋葬,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她收起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地颤声道:“徐公……快快请起,是……是妾身糊涂了,误会了徐公的忠心……是妾身的罪过……” …… 一炷香后,徐温走出了杨府后院。 当他的脚踏出那道门槛的瞬间,方才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便如同面具般被瞬间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漠然。 张颢虽死,可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才刚刚开始。 回到临时征用的府邸,大堂之内早已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鸦雀无声。 那些此前或主动、或被动归附了张颢的文武官员,一个个身着官服,却毫无半分威仪,尽皆面如土色,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仿佛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徐温一脚踏入大堂,那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脸上立刻挂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诸位,诸位同僚这是何故?快快请起!” 他快步上前,亲自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几位年长官员,手上的力道温和而坚定,言辞更是恳切到了极点。 “诸位皆是我淮南的朝廷栋梁,此前迫于张颢那国贼的淫威,不得已才委身于贼,此乃情非得已。本官感同身受,岂会怪罪?若是换了本官处在诸位的位置,恐怕也别无选择啊!” 一众官员闻言,先是愕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随即,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与狂喜涌上心头,有些人甚至激动得眼眶泛红,几乎要哭出声来。 “徐公……徐公高义!” “我等……我等多谢徐公体谅!” 一时间,阿谀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向徐温,大堂内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气氛。 然而,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徐温话锋猛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 “但是!” 一个“但是”,让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如今张颢虽死,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心腹党羽遍布广陵城内外,盘根错节。” “这些人,才是真正的国贼!” “若不将这些人一一拔除,我等今日之会,恐怕就会成为明日断头台上的催命符!” 大堂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刚刚还满脸喜色的官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明白了。 徐温这是不打算亲自动手,他要他们交投名状! 用昔日同僚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顶子,换取今日的平安富贵。 何其毒也! 短暂的死寂之后,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 一名平日里以机变著称的扬州长史,第一个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 “徐公所言极是!张贼党羽,人人得而诛之!” “下官……下官回去之后,立刻将所知的张贼余孽名单整理成册,呈送徐公,助徐公肃清朝堂,以安社稷!” 他这一开口,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一名面白无须、掌管文书的中年文官,握笔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一名六曹主官更是带着哭腔,声泪俱下地开始吐苦水:“徐公明鉴啊!那张颢安插在各部堂的心腹,简直就是一群不讲规矩的豺狼!” “他们一上来什么都不问,就是要兵权、要粮草,言语稍有不从,便拔刀相向,以家小威逼!” “我等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实在是只能虚与委蛇,苟全性命啊!”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众人纷纷找到了宣泄口。 “是啊徐公!黑云都那等精锐,短短十天半月,就被他们渗透得跟筛子一样,就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按规矩办事,全凭拳头和刀子!谁敢不从?” “我等也是被逼无奈,被逼无奈啊!” 徐温听着这些人的哭诉与表忠,脸上一直挂着“感同身受”的表情,不时点头,表示理解。 心中,却是一片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让这些人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恐惧,从此只能死心塌地地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他温言安抚众人,随即做出保证:“诸位放心,诸位受的委屈,本官都记在心里。只要将名单交上来,剩下的事情,本官来处理!绝不会让诸位脏了手!”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们心中最后一点道德感的稻草。 待这些官员千恩万谢、如蒙大赦地离去后,整个大堂瞬间空旷下来。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皱着眉头,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满是鄙夷与不解。 “父亲,这些首鼠两端、毫无骨气之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杀了便是,何必与他们如此浪费口舌?留着也是祸害。” “蠢货!” 徐温毫不客气地低声训斥道,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杀光他们,与张颢那只知杀戮的匹夫何异?” “为父要的是人心,是秩序!这些人虽然无耻,但他们熟悉广陵的政务,杀了他们,谁来维持官府运转?” “况且,放过他们,正可彰显我的仁德宽厚。” “收拢人心,清洗异己,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徐知训被骂得面红耳赤,脖子都粗了一圈,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受教:“孩儿……孩儿目光短浅,谨遵父亲教诲。” 正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养子徐知诰走了进来,他步履沉稳,身姿挺拔,与一旁略显浮躁的徐知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亲,坐镇宣州边境的陶敬昭遣快马传书,言说歙州刺史刘靖遣使前来,名义是祝贺新王继位,使者已至城外,是否放行?” “刘靖?” 徐温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得好快。有点意思,让他进来。” 徐知训立刻又不满地嚷嚷起来:“父亲!刘靖乃是趁乱窃据歙、饶二州的逆贼,是我江南心腹大患,我们迟早要发兵征讨,何必给他好脸色看?” 不等徐温作答,一旁的徐知诰便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气开口解释道。 “兄长此言差矣。如今江南动荡,父亲初掌大权,根基未稳,当务之急是维稳。边境安宁,则格外重要。” “那刘靖能占据二州,麾下兵卒悍勇,绝非易与之辈。” “此刻若与他交恶,无异于在腹背同时树敌。他此刻遣使前来,不论真心假意,都是一种示好,是想试探父亲的态度。” “我们正好可以顺水推舟,暂时稳住他,这正合父亲‘先安内,后攘外’的大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徐知训被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心中暗骂:“一个外来的养子,也敢在我面前卖弄权术?父亲竟还偏偏听他的!” 徐温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相较于这个沉稳练达、深谙权谋的养子,自己这个勇武有余、谋略不足的亲生长子,确实差得太远了。 他压下心头的思绪,对着徐知训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如今正值关键时刻,你兄弟二人当同心同德,齐心协力!” “外人终究是外人!” “这偌大的家业,将来还是要靠你们自家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严厉地盯着徐知训,手却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徐知诰的肩膀,那份亲近与赞许,不言而喻。 徐知训虽心有万般不甘,也只能闷声应道:“孩儿明白。” 徐知诰则立刻心领神会,朝着徐知训深深躬身一礼,姿态放得极低:“是孩儿言语轻狂,思虑不周,引得兄长不快,还望兄长恕罪。” 徐知训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伸手将他扶起。 见状,徐温脸上才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 他不是张颢那种只懂用刀的莽夫。 他深知,当务之急,是立刻将张颢弑君之事昭告天下,将自己塑造成拨乱反正的托孤忠臣,死死占据大义名分。 与此同时,一连十余封由他亲笔书写的信,被快马加鞭,星夜送往庐州刘威、昇州陶雅、苏州周本等手握重兵的实力派手中。 信中言辞恳切,痛斥张颢罪行,阐明自己拥立新君的忠心,极尽安抚拉拢之能事,以平衡各方势力,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人皆为利往。 人生在世,无外乎名利二字。 这些人要名就给他名,要利就分一分利,先稳住他们,往后有的是手段收拾他们。 …… 夜色渐深,广陵城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份份沾着墨迹、甚至还有些许冷汗印记的名单,被一个个心腹亲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徐府的书房。 徐温独自坐在灯下,一张张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缓缓划过一个个曾经熟悉的名字,仿佛在欣赏一幅幅即将由他亲手完成的血色画作。 当看到某个曾经与自己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名字时,他甚至会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像是在嘲笑对方的愚蠢,又像是在感慨世事的无常。 他将最后一份名单放下,并没有像寻常人那样付之一炬,而是将这些写满了背叛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叠好。 随后将其放入一个由黑沉沉的铁木制成的盒子之中,“咔哒”一声,落了锁。 这把钥匙,该交给谁?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一扫而过,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没有将钥匙收起,而是取出一根细细的银链,将钥匙穿起,缓缓起身,走到了徐知诰面前。 在长子徐知训那混杂着嫉妒与屈辱的脸色注视下,徐温亲自将这串钥匙,挂在了养子徐知诰的脖子上。 他心中默道。 看着吧,知训。 这就是你鲁莽愚蠢的代价。为父要让你明白,这徐家的天下,不是单凭血脉就能继承的。 徐温却不急不躁的拍了拍徐知诰,那冰冷的钥匙贴着皮肤,让徐知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 他的语气,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知诰,这个铁盒里的东西,关乎我徐家上上下下数百口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未来的大业。” “以后,就由你来掌管。” 徐知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随即叩首及地,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孩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徐温看着叩拜在地的养子,心中一片漠然。 你足够聪明,应该明白,这把钥匙,既是通往权力的门,也是拴在你脖子上的项圈。 从你接过的这一刻起,你我父子,才算是真正的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他扶起徐知诰,目光再次扫过两个儿子,一个脸色煞白,一个叩首谢恩。 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满意。 一头是桀骜不驯的虎,一头是野心勃勃的狼。 只有让他们相互撕咬,相互提防,他才能坐得最稳。 徐温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他转过身,对着角落阴影里一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淡淡地开口。 “按名单,办。”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 “头目,留一个活口,我要亲自问话。” “其余的,从主犯到家眷,一个不留。” 那身影无声地一躬,整个身体仿佛都融入了阴影之中,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是不知道,今夜名单上的这些人,和上个月被我们灭门的那些,究竟有什么区别。” 徐温缓缓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立刻喝下。 他拿起了另一份卷宗,上面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刘靖。 他提起朱笔,在砚台中饱饱地沾了沾墨,随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片刻之后。 广陵城寂静的夜幕,被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划破! 徐温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那杯冷茶慢慢送入口中。 茶水冰冷、苦涩,一如这乱世的人命。 但当那股苦涩滑入喉咙深处,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回甘,正如权力的滋味,令人沉醉。 紧接着,门被重物撞开的巨响,如同战场的鼓点,开始密集地敲击着这座城市的宁静。 兵器入肉的沉闷噗嗤声是急促的节拍。 一个男人吹嘘自己与张颢交情的醉话被一个湿漉漉的咯咯声打断。 孩子从梦中惊醒后困惑的哭喊声,旋即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以广陵城为舞台,上演着一首宏大的死亡交响曲。 一阵夜风吹入书房,带来了清冷的秋意,和一缕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血腥味。 徐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的,是迷醉而非厌恶的表情。 书房内,角落里的兽首铜炉,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袅袅升起,没有丝毫紊乱。 窗外廊下的鸟笼里,一只羽色华丽的鸟雀,在第一声惨叫传来时,猛地停止了鸣唱,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将几根细羽撞落在地。 而徐温,只是抬眼瞥了一眼那骚动的鸟笼,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今夜,广陵无眠。 第282章 谁说要嫁他 广陵城血流成河的那个长夜,江风似乎也带上了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 然而,就在这股血腥气顺流而下,惊扰着下游无数人家清梦的时候,一支悬挂着“歙州刘氏商行”旗号的船队,却正逆着暗流,破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丹阳郡的码头。 船队规模不大,只有五艘中型的江船,船身线条流畅,吃水颇深,显是载满了货物。 船上的水手们动作矫健而沉默,在缆绳系上木桩的瞬间,便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忙碌起来,没有一丝寻常商旅抵达新埠头的喧哗与兴奋。 他们看似松散地分布在码头各处,实则目光警惕,彼此间的站位隐隐构成了一个个互为犄角的防御阵型。 为首之人,正是青阳散人李邺。 他站在船头,任凭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拂着衣袂,目光却没有投向灯火渐明的丹阳镇,而是回望了一眼来时水道的尽头——广陵方向。 他的眼神深邃如夜,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空间,看见那座正被鲜血与烈火反复清洗的淮南首府。 “徐温……这头饿狼,终于还是露出了獠牙。”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于主公刘靖而言,杨吴内乱是意料之中的必然,张颢的死更是棋盘上早已预定要被剔除的废子。 只是,徐温的胃口与手段,还需要重新掂量。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儒雅之态。 此行丹阳,他的身份并非搅动风云的纵横家,而是一个为少主求亲的媒人。 这出戏,必须唱得滴水不漏。 他并未急于登门拜访崔府,深知世家门阀最重规矩与体面。 越是急切,便越会落了下乘,让对方拿捏住己方的心态。 于是,他依足了最繁复的礼数,在丹阳镇上馆驿包下了一整座清净的跨院,安顿下来。 随后,才派出一名面容精干、举止得体的随从,手捧一份用料考究的拜帖,不疾不徐地前往崔家。 拜帖的信封由上好的澄心堂纸制成,上面没有半分冗余的纹饰,只在封口处用火漆烙印着一个古朴的“刘”字。 而那落款,更是分量十足,足以让整个江南东道的任何一个世家为之侧目的名字。 歙州刺史,刘靖。 …… 崔府。 这座传承数百年的府邸,即便是在这乱世之中,依旧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底蕴。 飞檐斗拱虽已显陈旧,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庭院中的草木看似随意生长,实则每一处都暗合章法,匠心独运。 书房内,一炉上好的龙涎香正升腾着袅袅青烟,香气清雅,有宁神静心之效。 崔氏家主崔瞿,正襟危坐于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岁月冲刷出的沟壑,一双老眼看似浑浊,但此刻,当他展开那份拜帖,看到上面那熟悉的笔迹时,眼底深处却骤然迸射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抚着花白的长须,那只曾在棋盘上搅弄风云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幼娘的眼光,终究是没错啊……” 一声复杂的低语,自他喉间逸出。 与其说是对孙女的赞许,不如说是对自己当年那个大胆决定的如释重负。 当年,他默许了崔家孙女崔莺莺与那个身份卑微的马夫私下往来,甚至在刘靖决意离开,还曾私下赠予他一笔盘缠。 崔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一旁垂手侍立了数十年的老管家吩咐道:“孝伯,你亲自去一趟镇上的馆驿。” “告知歙州来的使者,崔家上下,扫榻相迎,请他明日过府一叙。” “记住,姿态要放足,切莫失了我崔家的礼数。” “喏。” 王孝躬身应下,转身离去时,心头却早已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他怎能忘得了那个少年? 一想到刘靖,小腹都还传来隐隐的疼痛。 不过往日的仇怨,随着刘靖一步步登高,早已烟消云散。 莫说是他,便是崔家在刘靖面前,也需低伏做小。 他记得,那少年初来府上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始终挺直了脊梁。 他被分派去马厩干最脏最累的活,从无半句怨言。 更让他记忆犹新的,是小娘子崔莺莺总是寻着各种借口,提着食盒跑到马厩去。 那娇贵的小娘子,丝毫不嫌弃那里的气味,只是红着脸,将精致的点心递给那个浑身散发着草料味的少年。 谁能想到?谁敢想到? 短短数年光阴,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那个喂马的少年,竟真的成了割据一方的枭雄,如今更是遣来了身份尊贵的重臣,带着足以让任何世家都无法拒绝的聘礼! 当真是时也,命也。 亦是…… 那少年自己挣来的通天造化! 管家走出府门,望着丹阳镇的方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欣慰的笑容。 这世道,终究是变了。 …… 后院,风拂翠柳,蝉鸣声声。 一座精致的秋千架下,崔莺莺正了无意趣地坐着,一身鹅黄色的罗裙裙裾随着秋千的轻微摆动而如蝶翼般起伏。 她双手抓着冰凉的绳索,眼神放空,神思有些恍惚,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少女独有的清愁。 贴身侍女小铃铛在她的身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推着秋千,见自家小娘子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已经持续了好些天,终究是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开口。 “小娘子,您……又在想那个远在刘靖了?” 崔莺莺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回过神来,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两团红霞,嘴上却不饶人地嗔道:“谁想他了!” “你这小蹄子再敢胡说,仔细你的皮!便不让你推了,我自己荡。” 小铃铛最是了解她的脾性,见她这般色厉内荏的模样,便知自己猜中了。 她俏皮地噘了噘嘴,手上却丝毫不敢停下,反而更殷勤地推了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是是是,小娘子才不想呢。” “只是不知是谁,听闻饶州那边打了大仗,竟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大大的眼圈,还骗我说是被蚊子咬的。” “你还说!” 崔莺莺又羞又气,作势要起身抓她。 就在主仆二人笑闹之际,一名负责在二门与后院之间传话的管事丫鬟,脚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小娘子!小娘子!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崔莺莺停下秋千,蹙起秀眉,不悦道:“何事这般大惊小怪?忘了府里的规矩了?” 那丫鬟跑到近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尖锐的颤音。 “小娘子恕罪!” “是……是阿郎!阿郎让奴婢来向您报喜!刘……刘刺史,遣了媒人,上门求亲了!” “吱呀——” 秋千的绳索,在崔莺莺骤然绷紧的身体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停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崔莺莺猛地从秋千上一跃而下,因为动作太过迅急,身体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她却浑然不顾,一把死死抓住那丫鬟的手臂。 那双往日里清澈如山间溪水的眸子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你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是真的!” 那丫鬟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是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喜悦。 “刘刺史的使节已经到了镇上的望江楼,拜帖刚刚送到阿郎手上!” “阿郎看过了,高兴得不得了,特意让孝伯亲自去回话,还让奴婢……让奴婢来告诉您一声,让您……让您心里有个准备。” 崔莺莺的心,在这一刻,感到从未有过的悸动。 那些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思念、担忧、期盼与委屈,在这一瞬间让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数年来的等待,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那些对着月亮说的悄悄话,那些绣坏了又拆、拆了又绣的鸳鸯帕……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他没有忘。 他没有忘记自己。 他真的……来娶她了。 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将她淹没,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松开丫鬟的手,微微仰起头,努力不让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流下来。 良久,她才稳住心神,急忙再次问道:“阿爷……他还说了什么?” “阿郎只让老奴传话,让您安心备嫁,别的……什么也没说。” 前来传话的丫鬟恭敬地回答。 崔莺莺轻轻摆了摆手:“我晓得了,你下去领赏吧。” 待那丫鬟欢天喜地地退下,贴身侍女小铃铛才敢上前,一双大眼睛也早已红得像兔子。 “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您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奴婢就知道,刘靖他一定不会负了您的!” 崔莺莺却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眼中的泪意,猛地扭过头去,用一种带着浓浓鼻音的傲娇口吻哽咽道:“哼!那个负心人,没良心的!” “一走就是两三年,书信都懒得多写几封,害我日日担惊受怕。” “谁说……谁说我非要嫁他了!” 小铃铛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故意凑上前打趣道:“那敢情好呀!” “小娘子若是不愿,奴婢这就去回了阿郎,跟他说小娘子看不上刘刺史,不同意这门亲事,让他把人打发走。” “你敢!” 崔莺莺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像只被惹恼的小猫,转身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双手捏住小铃铛那肉嘟嘟的脸蛋,又挠又掐。 “好你个小蹄子,竟敢拿我打趣!看我今天不撕了你的嘴!” “哎呀!小娘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主仆二人在柳荫下笑闹作一团,晶莹的泪珠却都挂在弯弯的眼角,分不清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闹了好一阵,崔莺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她背着手,挺直了纤秀的腰背,方才眉宇间的愁云惨雾早已一扫而空,明眸皓齿的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 她的脚步变得无比轻快,双手背在身后,一蹦一跳的朝着绣楼走去,连裙角飞扬起的弧度,都充满了欢欣。 回到卧房,她屏退了小铃铛,郑重地关上房门。 然后,她走到床尾,吃力地拖出一只沉重的、上了铜锁的樟木箱。 用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锁,箱盖开启的瞬间,一抹璀璨夺目的正红色,瞬间映亮了她的双眸,也映亮了她那张宜喜宜嗔的娇俏脸庞。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件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她用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用最名贵的金线一针一线绣出的凤凰图样。 那凤凰展翅欲飞,翎羽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引颈长鸣。 这件嫁衣,自刘靖离去的那一日起,她便开始亲手缝制。 最初,她只是想找个寄托。 后来,这成了她信念的源泉。 一针,是“郎君此去,必建功业”的期盼。 一线,是“愿君平安,早日归来”的思念。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他归来的场景。 她坚信,她的刘郎,那个在她眼中与众不同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定会搅动天下风云。 然后,他会驾着七彩祥云……不,不对,他会带着千军万马,身披耀眼铠甲,以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侧目的威风,堂堂正正地回来娶她。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而自己,很快就能穿上这身承载了她爱恋的嫁衣,在所有人的祝福下,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 想到此处,崔莺莺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如三月春花,在和煦的阳光下绚烂绽放。 她将嫁衣紧紧抱在怀里,脸颊贴在冰凉而华贵的丝绸上,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远方之人的体温。 “刘郎……总算……没有让我等太久。” 第283章 秦晋之盟,共度百年 翌日,清晨。 青阳散人脱下了那身便于行动的道袍,换上了一身代表着郑重与学识的深色儒袍,头戴进贤冠,整个人显得愈发渊渟岳峙,气度不凡。 在一众捧着礼盒、身形健硕的随从护卫下,携带着丰厚的聘礼,正式登门拜访崔府。 媒人上门,礼物极有讲究。 此次所献,乃是“六礼”中的精华之物,每一件都寓意深远。 一对引颈长鸣的活雁,象征忠贞不渝,一生一偶。 一匣色泽深沉的干漆,寓意情意坚固,如漆似胶。 一担洁白柔软的棉絮,代表情意绵绵,温暖和顺。 一盒上品的东阿阿胶,取其黏合之性,祝祷夫妇和谐。 一株枝叶交缠的合欢木雕,象征同心同好,永结连理。 还有一袋颗粒饱满的嘉禾,祈愿子孙繁盛,五谷丰登。 这六样礼物,看似寻常,实则件件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品,用描金的精致托盘盛放,由两名孔武有力的健仆恭恭敬敬地高举过顶,跟在青阳散人身后。 崔府,正厅之中。 家主崔瞿与其长子崔云,早已换上了正式的衣冠,端坐于上首等候。 厅内香炉里焚着的是更显庄重的沉水香,气氛肃穆。 当青阳散人步入大厅,崔瞿父子的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只见此人步履沉稳,目光清正,面对崔家父子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局促与谄媚,反而透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歙州刺史府掌书记,李邺,奉我家主公刘靖之命,拜见崔家主,崔郎君。” 青阳散人走到厅中,不卑不亢,先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而后朗声通报官职姓名。 “先生远来是客,不必多礼,请坐。” 崔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伸手虚引,尽显世家主人的风范。 青阳散人依言在客座落座,自有侍女奉上香茗。 他却并不急于开门见山,提及亲事。 反而像是老友拜访一般,从丹阳本地的风物人情谈起,又论及近来江南的诗文风尚,其言辞风趣,学识渊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很快便与同样饱读诗书的崔瞿父子相谈甚欢。 这场看似闲适的谈话,实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崔瞿在考量刘靖麾下谋主的成色,而青阳散人则在展现刘靖势力的文化底蕴与招贤纳士的诚意。 三盏茶罢,一炷香的时间已然过去。 青阳散人觉得火候已到,这才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神色一正:“崔公,实不相瞒,邺此来,除了拜会之外,更有一桩天大的喜事,欲与崔公商议。” “在下此行,乃是为我家主公做媒而来。” 他站起身,再次向崔瞿郑重一揖。 “闻贵府小娘子崔氏莺莺,闺名远播,蕙质兰心,淑慎其身。我家主公倾慕已久,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故特遣邺为使,携薄礼上门,恳求崔家主应允,结两姓之好,缔秦晋之盟,共度百年。” 话音刚落,他轻轻拍了拍手,早已在门外等候的随从立即将那六样聘礼恭敬地呈了上来,一一摆放在大厅中央。 崔云看着那寓意深远的六礼,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父亲,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他知道,这门亲事对于崔家的未来意味着什么,但父亲的态度,才是关键。 崔瞿却仿佛没有看到儿子的眼神。 他端起那盏精巧的鎏金银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青阳散人身上,带着几分长者的戏谑与试探。 “我若说不愿,只怕家中就不得安宁喽。” 他这话说得轻松,却让一旁的崔云不由摇头失笑。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他岂能不知? 幼娘看似天真烂漫,实则性格与其阿姐一样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对刘靖一见倾心,更是不惜效仿娄昭君旧故,如今苦等两载,总算得偿所愿,若是拒绝,不得把崔家闹翻天咯。 崔瞿笑过之后,放下茶盏,神色转为肃然,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欣赏。 “你家刺史,是从我崔家出来的。”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品性、相貌、才能,皆是上上之选。有今日之成就,当得上‘少年英豪’之称。” 崔瞿的目光扫过青阳散人,最终落在那堆积如山的聘礼上,一锤定音。 “这门亲事,我崔家允了!” 青阳散人闻言,脸上一直挂着的从容微笑终于化为由衷的喜悦,他立刻起身,对着崔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 “崔公高义!邺代我家刺史,谢过崔公厚爱!” 崔瞿抬手示意他落座,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乱世掌舵人的务实与决断。 “如今不比前朝安定,各地战乱不断,烽烟四起。歙州与丹阳虽同属江南道,可亦有数百里之隔,往来奔波,实在不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云,又仿佛穿透了重重院墙,看到了后院中那道娇俏的身影,声音柔和了几分。 “我崔家也并非不通情理的顽固之家。” “况且,听闻两小儿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这才是最要紧的。既然如此,那些繁文缛节,便可一切从简。”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四礼,今日便一并办了!” 此言一出,不仅是青阳散人,连崔云都有些意外。 青阳散人立刻心领神会,再次拱手,言辞间充满了敬佩:“崔家主通情达理,体恤后辈,吾代我家刺史,再次谢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既是恭维,也是为自家主公挣回了另一重体面。 “崔公简化礼节,是为体恤。我家主公亦不敢有丝毫怠慢。” “如今,前唐麟德殿文章应制的杜光庭杜道长,正在我歙州任司天台历博士之职。” “待青阳回去之后,便请杜道长,按照二位新人的生辰八字,亲自仔细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届时,再将婚期郑重通报贵府,崔公以为可行否?” 杜光庭! 听到这个名字,崔瞿与崔云再次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赞许。 刘靖此举,可谓给足了崔家体面。 崔云心中那最后一点因简化礼节而可能产生的芥蒂,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抚着长须,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 “可。如此甚好。” 杜道长的名号,刘靖这个穿越者不太了解,但在这个时代还是非常响亮的,否则当初王建也不会许以高官厚禄,甚至不惜封侯,都要将杜道长挽留在蜀中。 婚事彻底落定,大厅内的气氛变得轻松而亲近。 他目光再度落在青阳散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考量:“你家刺史治下的饶州,如今面貌如何?” 青阳散人将手中茶盏稳稳放回案几,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他身姿挺拔,道袍飘逸,面对崔瞿的审视,从容不迫。 “回崔公,我家主公坐镇饶州,已是民心所向,秩序井然,百废俱兴,实乃江南一隅之清平乐土。” 他接着,将刘靖在饶州推行的一系列举措与政策,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语调中透着掩不住的自豪。 “主公入主饶州,首重民生。” “他推行开荒减税之策,凡开垦荒地者,三年免税,极大减轻了百姓负担,使得流民归附如潮。” “并兴修水利,疏浚河道,引水灌溉,保障农田收成。” “仅春耕之时,耕地便较前朝翻了一番,可以预想到,未来百姓安居乐业,再无饥馑之忧。” 崔瞿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翻了一番? 这在乱世,简直是闻所未闻。 他曾听闻各地灾荒不断,流民四起,饿殍遍野,如今听青阳散人细说,才知刘靖的手段何等高明。 青阳散人见崔瞿神色有异,心知言语已入其心,便趁热打铁:“在军务上,主公屯田募兵,兵农合一,既不耗费民力,又能充实军力。” “如今麾下精兵近两万,皆是百战之师,军纪严明,士气如虹。” “更以雷霆手段清剿匪患,安定地方。凡有作乱者,无论豪强草寇,绝不姑息。” “如今饶州境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主公恩德。” 崔瞿静静听着,灰白的眉毛不时轻挑,眼中深思。 他活了七十载,见惯了乱世枭雄的起伏沉沦,深知打天下易,坐天下难。 刘靖作为一个外来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归心,这份手腕,需要何等心智与魄力? 他不由得将刘靖与自己所知的其他割据势力作比较。 朱温嗜杀成性,民不聊生,其治下百姓苦不堪言。 杨氏内部倾轧不休,政令朝夕,军民离心。 钱镠割据两浙,为人吝啬,只顾自保,其治下虽富庶,却缺乏长远格局。 相比之下,刘靖的治理之道,更显长远,也更具王者气象。 他甚至在想,若刘靖能得天下,或许真能开创一个与汉唐比肩的盛世。 “恩威并济,好手段!” 崔瞿轻声赞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 这刘靖,果然是值得崔家下注之人。 崔云在一旁,虽然没有出声,但脸上却写满了感慨与震撼。 他看着青阳散人侃侃而谈,心中对刘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一介少年郎,竟有如此治世之才,能将一地治理得如同乱世桃源。 纵使有卢家女的机缘相助,可刘靖自身的谋略与决断,同样至关重要。 这让崔云对崔家未来的选择,更加坚定了信念。 青阳散人敏锐地察觉到崔瞿父子的神色变化,心中微喜。 他知道,刘靖在饶州的政绩,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能打动这些老谋深算的世家之人。 他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 “此行除却为我家主公求亲,青阳还兼着使节之职。” “受我家刺史之托,将前往广陵,祝贺新王继位。” 崔瞿目光微闪,心中已然了然。 祝贺是假,探底是真,甚至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布局。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让大厅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仿佛预示着风雨将至。 “张颢死了。” 平淡的四个字,却让厅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烛火都暗淡了一瞬。 崔云的脸色也随之一变,他知道这意味着江南的权力格局,又将迎来一场剧变。 青阳散人眉梢轻挑,却无丝毫惊色。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杯盖拨开一缕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仿佛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份镇定让崔瞿暗自点头。 “张颢此人,勇则勇矣,却无大谋,不过匹夫耳。” 青阳散人语气平静,仿佛在点评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被取代是迟早之事,只是未料到,他丧命得如此之快,倒也省去了旁人许多麻烦。” 崔瞿看着青阳散人沉稳的反应,心中又是一叹。 刘靖身边,果然尽是能人。 他提点道:“如今徐温上位,把持江南。其人心思深沉,善用权谋,手段狠辣,远非张颢可比。” “徐温早年贩盐起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曾有传言,为吞并一个小盐帮,一夜之间血洗其巢穴,鸡犬不留,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 崔瞿语气压低,语重心长:“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杀人不见血。” “你与他会面,当多留几分心眼,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被其表象所迷惑。” 青阳散人拱手,神色肃然:“多谢崔公提点,青阳铭记于心,定当谨慎行事,不负主公所托。” 崔瞿又道:“此外,扬州司马严可求,你可拜访一二。” “此人是杨行密旧臣,在广陵名望甚高,素来以君子自居,品行高洁,与徐温并非一路,或可为我等所用。” 崔瞿言语间,隐约透露出对广陵局势更深层的洞察。 青阳散人目光微亮,他当然明白崔瞿此言的深意,这不仅仅是提供一个拜访对象,更是指点了一条可能分化广陵内部,或至少探得更多虚实的关键人物。 他轻声应道:“我明白了。崔公高瞻远瞩,青阳佩服。” 崔瞿看着他一点即透,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与聪明人对话,总是令人舒心,也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解释和试探。 …… 送走青阳散人,崔瞿没有立刻回内堂处理公务。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后院墙外。 墙内隐约间,传来孙女崔莺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无忧无虑,像一道清泉,洗去了崔瞿心头的几分疲惫与重压。 崔瞿驻足在墙外,静静地听着。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柔软了一角,眼底深处,是难以言喻的慈爱与忧虑交织。 他想起幼时的莺莺,总爱缠着他讲故事,一双清澈的眼睛,亮如星辰,笑起来弯如月牙。 她喜爱诗词歌赋,也爱在园中扑蝶,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崔府里最纯粹的一抹色彩。 他曾希望她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一辈子做个快乐的女儿家,远离这世间的纷扰。 如今,她即将远嫁他乡。 在这乱世之中,女儿家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 他身为崔家之主,为家族的延续与兴盛做出了选择,也为她选择了这条路。 这条路,通往崔家百年基业的延续,也通往她未来的归宿。 他深知,在这样的年代,只有与最强的势力结合,才能让家族和族人获得真正的庇护,才能让莺莺有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希望,刘靖会是那个真正能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而不是让她在这乱世中随波逐流。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一出口,就会被风吹散,融入夜色。 “莺莺,痴儿啊……” “爷爷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目光穿透重重院墙,似乎看到了广袤的江南大地,看到了那片正在崛起的饶州。 天色渐暗,晚霞如血,将远方的天空染得一片赤红。 那里,是广陵,是风云变幻的中心,也是刘靖即将踏足的舞台。 更是他为崔家,为孙女,赌上一切的未来。 “愿刘靖,能惜你一生,予你安稳,护你周全。” 第284章 乱世当用重典 就在青阳散人于崔府之中,为刘靖求亲之时。 另一支队伍,正踏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向着歙州的方向归去。 玄黑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刘”字龙飞凤舞。 是三百玄山都的精锐甲士,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铁甲,腰悬横刀,背负劲弩,沉默地簇拥着中军处的那道身影。 主帅刘靖身披银亮明光铠,端坐于紫骓马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连绵的青翠山峦。 饶州的喧嚣与纷扰,已被他尽数抛在身后。 那里的调子已经定下。 民政方面,大小事务皆已步入正轨,新政的推行虽有阻力,却已是大势所趋,运转井然有序。 军事上,季仲与庄三儿正厉兵秣马,对新降的士卒加紧整军操练,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将其打造成一支能战之师。 而甘宁,则坐镇鄱阳湖畔,一面督造楼船、蒙冲等各式战船,一面广招昔日水寇与沿湖渔民,着手组建一支真正属于刘靖的水师。 按照早已拟定的战略规划,对信、抚二州的危全讽兄弟用兵,至少要等到三五个月之后。 秋收的粮草入库,新练的士卒成军,强大的水师初具规模,届时三路并进,方有一战而定的把握。 此刻的他,留在饶州已是无事可做。 况且,林家的人已经到了歙县,总不好一直晾着不见。 林家名头虽不如五姓七望那般响亮,可实则也不弱,庐州林氏乃是九牧林分支之一,盘踞江淮二百余年,几乎等同于唐朝国祚。 虽说自黄巢之始,又历经的高骈之事,林家不复往昔,可世家到底是世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若能得林家相助,他的实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并且为往后经略江南埋下伏笔。 不过,刘靖用世家,却也防着世家。 日后若真能定鼎天下,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自然会铭记,并投桃报李,可想要恢复往日世家门阀与皇帝共天下的盛况,那绝无可能。 作为一个穿越者,熟知唐之后的历史,能拿出来敲打世家门阀的手段太多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回去筹备那场迟来的婚事,正式迎娶崔莺莺。 一想到那个明眸皓齿、天真烂漫的女子,刘靖的眼神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与来时的行色匆匆、一日百里不同,此次归途,刘靖刻意放慢了行程。 他存了沿途视察地方、考核官吏的心思。 第一站,便是婺源。 当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时,刘靖一行抵达了婺源县城。 城门口,新任县令方蒂早已率领县丞、县尉、主簿等一众官吏在此恭候多时。 队列排得整整齐齐,衣冠也一丝不苟,但那股自上而下弥漫开的紧张,却如同实质。 “下官方蒂,恭迎刺史大人莅临!” 见到那面熟悉的玄黑大旗出现,方蒂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对着缓缓行来的刘靖深深一躬,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他身后,那群平日里在县中也算头面人物的官吏,则更是齐刷刷地躬身作揖,望着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并未急着去扶起任何人,只是将马缰随手递给亲卫,目光平静无波地从方蒂,再到他身后跪倒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淡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此番只是归途路过,顺道看看地方。方县令,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谢刺史!” 众官吏战战兢兢地起身,方蒂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顶头上司。 不过数月未见,经过饶州一战,他只觉自家这位刺史身上的气势似乎比往日更甚了几分。 “刺史一路车马劳顿,下官已在馆驿备下薄酒,为刺史接风洗尘。” 方蒂连忙再次躬身,侧身引路,姿态愈发恭敬。 刘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迈步向城内走去,玄山都的甲士沉默地分列两旁,将所有无关人等隔绝在外,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入了城。 馆驿之内,早已清场。 雅间中,酒菜精致,香气扑鼻,但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方蒂亲自执壶,战战兢兢地为刘靖斟满一杯,双手奉上时,手腕竟有些微的颤抖。 刘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低垂,似乎在研究着杯中酒液的色泽。 整个雅间落针可闻,一众婺源官吏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额角已经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刘靖忽然开口了。 “方县令,我问你,这几个月,婺源的春耕,做得如何?” 来了! 方蒂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刺史大人对他这位新任县令的第一道考题!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回道:“回刺史!下官时刻谨记刺史钧令,抵达婺源之后,便立刻着手安抚流民,清丈田亩,劝课农桑。” “如今……如今已让近千亩抛荒之地,重新种上了庄稼!” 他说出“近千亩”这个数字时,脸上没有半分邀功的自豪,反而充满了忐忑。 刘靖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是将目光从酒杯上抬起,缓缓投向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称赞邻家的收成。 “近千亩……看来,方县令与婺源的世家们,谈得不错。”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其他官吏耳中,或许只是寻常的褒奖。 但落在方蒂耳中,却只觉得刺耳! 谈得不错? “谈”? 在刺史大人耳中,这个“谈”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代表自己无能,只能与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虚与委蛇,靠着妥协与让步,才换来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政绩”? 还是代表着自己与那些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世家大族之间,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换与勾结? 一瞬间,方蒂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世家的阴谋报复,也不是乡里愚民的戳脊梁咒骂,他唯一怕的,就是来自刺史的猜疑! 他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士子,所有的权势、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系于刺史一人之身。 一旦被刘靖认为不忠,或是有了二心,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股恐惧,瞬间压倒了连日来所有的委屈。 必须解释! 立刻!马上! “噗通!” 方蒂猛地离席,双膝一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份毅然决然的姿态,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为之凝固,所有的官员都骇然变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刺史明鉴!下官……不敢‘谈’!也……不配‘谈’!”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还算清明的眼睛,此刻因恐惧和激动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刘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抢!是夺!” “刺史有所不知,婺源之地,与别处不同!” “此地山多田少,寸土皆为世家所有!流民涌入,在他们眼中便是蝗虫。” “他们宁可让成片的土地荒芜着,长满野草,也绝不肯让一个流民染指分毫!” “下官是奉刺史之命,以‘流民滋事,恐生祸端,需以工代赈’为由,强行从各家手中,将这些抛荒的田地‘抢’了过来!” “此举,已然彻底得罪了婺源所有士绅豪族!” “他们视下官为眼中钉、肉中刺,日日派人到县衙门前哭诉、咒骂,言语不堪入耳。” “更有甚者,暗中串联,扬言要……要让下官在任上,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以命相搏的惨烈。 “下官……是顶着满门的性命,以雷霆手段,拿下了三家鼓噪最凶的劣绅,抄了他们的家,将主事之人下狱,这才将此事勉强推行下去!” 他说完,便重重地将头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紧张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安抚或是斥责都没有到来。 雅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那只盛满酒的杯子在指间缓缓转动,似乎在欣赏着杯中酒液因晃动而产生的涟漪。 这片刻的沉默,却让方蒂感觉比过去几个月所承受的所有压力加起来还要沉重。 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就在方蒂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处置了几家?” 方蒂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连忙抬起头,急声答道:“回大人,三家!” “都是当地横行乡里、民怨极大,此次鼓噪最凶的!” 刘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才三家?” “看来,婺源的世家,比本官想象的,要识时务一些。” 方蒂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蹭”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刺史大人在乎的,是他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利,够不够狠! 他杀的人,还是……少了! “下官……下官……” 方蒂的喉咙一阵干涩,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拿下三家已经是惊天之举,却不想在刺史眼中,仅仅是“才三家”而已。 刘靖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将话题轻描淡写地转了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方蒂身上,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 “近千亩的荒地?” 方蒂额角瞬间渗出黄豆大的汗珠,他不敢再说“再增”,因为春耕时节已过,违背农时便是欺君。 他脑中电光火石,话锋一转,将承诺放在了未来。 “回刺史!这近千亩的荒地只是开始!” “下官已立下军令状,督促各乡里正,务必在秋收农闲之后、入冬之前,再为大人开垦出至少千亩的熟地,修缮水利,为来年春耕打好根基!绝不耽误农时!” 但这显然不是刘靖的关注点。 他淡然道:“开荒是好事。” “但若只重数目,不恤民力,那便是竭泽而渔,是取死之道。” “我再问你,这三千亩地,可是你强逼着百姓,用鞭子抽出来的?” 方蒂心头狂跳,连忙赌咒发誓般地喊道:“下官不敢!下官时刻谨记刺史‘民为邦本’的教诲,严令各级官吏不得强征民夫,更不许鞭笞百姓!” “这些田地,皆是分到田地的流民感念大人恩德,自愿日夜开垦出来的!” “那便好。” 刘靖这才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靖便放下了筷子。 “明日一早,本官要下乡看看。” 方蒂立刻起身,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翌日,天色微亮。 刘靖却并未穿戴官袍,而是换下了一身甲胄,只着寻常的青色布衣,头戴软脚幞头,仅带了数名亲卫,打扮得宛如一位游学的富家士子。 方蒂自然不敢怠慢,同样换了便服,亲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来到城外十里处,一片新开垦的农田如同一幅绿色的画卷,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田埂笔直如线,田块规整方正,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充满了勃勃生机。 田间,十几个农人正弯着腰,赤着脚,在泥水中辛勤劳作,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踏实的干劲。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亲卫,径直走向田埂。 一个正埋头插秧的中年农人见到身为县令的方蒂,吓得脸色一变,连忙要放下手中的秧苗行礼。 刘靖却随意地摆了摆手,温和地示意他不必多礼。 那农人见这位气度不凡、却毫无架子的“士子”如此和善,胆子也大了些,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埋头干活。 刘靖看着他那黝黑发亮的脊背,和那片充满希望的新绿,没有开口问任何官面上的话,而是忽然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旁的方蒂感慨。 “看来,这天下最管用的,不是官府的鞭子,而是自家碗里的饭。” 这话语调平淡,却像长了眼睛一样,说到了人的心坎里。 那埋头干活的农人猛地抬起头,仿佛遇到了知音,脸上满是激动和认同,也不管什么礼数了,大声说道:“这位官爷!您这话可真是说到俺们心坎里去了!什么鞭子能有自家饭碗好用?” 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用胳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黝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指着这片望不到头的新田,打开了话匣子。 “您是不知道啊!以前这地都荒着,那些田主宁可让地里长出一丈高的野草,也不让俺们这些没地的人碰一下。” “如今好了,刺史来了,让方县令给俺们做主,俺们总算有地种了!” “这地多种一亩,俺家娃就能多吃一整年的干饭!” “谁还用人逼?俺们自个儿都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晚上做梦都在插秧哩!” 这番朴实无华的话语,比县衙里任何文书和汇报都更有力。 刘靖微微颔首,目光顺着农人手指的方向,看到田埂尽头,一个十来岁的瘦弱少年正挑着两只不大的木桶,摇摇晃晃、却一步一个脚印地走来,显然是来给父亲送水送饭的。 希望,正在这片土地上悄然生长。 他没有去帮那少年挑水,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田地。 那新修的水渠引来了山间的活水,清澈的渠水正缓缓流入田中,滋润着嫩绿的秧苗,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欣欣向荣。 但刘靖的眉头,却在无人察觉间,微微皱了起来。 他忽然蹲下身,无视脚下湿滑的泥土,捻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指尖细细地揉了揉,感受着其中的水分与黏性。 “方县令,你过来看。”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 方蒂心中猛地一咯噔,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问道:“刺史,有何吩咐?” 刘靖指着那看似完美的水渠,又指了指田地里水位明显偏深、泥土过于稀烂的一角。 “水渠修得不错,引水灌溉,省了百姓多少肩挑背扛的力气。这是功劳,我记下了。” 刘靖先是肯定了一句。 方蒂刚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但是。” 刘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你只想着引水进来,却没有想过,这水要怎么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你告诉我,这泄洪的沟渠为何没修?” “是真的想不到,还是……有人不让你修?” 方蒂脸色一僵,显然完全没有想到。 刘靖缓缓站起身,用脚尖点了点坚实的田埂,再度说道。 “这片新田的地势,我刚才看过,北高南低。” “想要顺利排水,必然要挖穿南边那几家大户的祖田和风水林。” “你是怕彻底激反他们,怕动了他们所谓的‘风水龙脉’,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所以就牺牲了这三千亩新田和数千流民的活路,是不是?” 方蒂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自己将此事处理得天衣无缝,用一个看似完美的开局,暂时稳住了局面。 却不想,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妥协,被刺史一眼就洞穿了! 刘靖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再逼问,只是语气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婺源多山雨,这一点,你不会不知道。” “一旦天降暴雨,连下几天,山洪裹挟着泥沙而下,你这片寄托着你所有政绩和前程的良田,就会变成一片汪洋!” “百姓们半年的辛苦,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 “到了那时,那些被你得罪的世家大族会第一个站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你是无能的酷吏,是害民的灾星。” “他们再煽动那些一无所有、怒火中烧的流民闹事……你猜,下场会是什么?” 方蒂闻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民怨沸腾的人间地狱。 他终于明白,自己那点看似聪明的“妥协”,在真正的上位者眼中,是何等幼稚可笑,又是何等致命的愚蠢! 看着几近崩溃的方蒂,刘靖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立刻传我的将令下去,以刺史府的名义,征调民夫,即刻开挖排水主渠!” “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刘靖的命令!谁敢以任何理由阻拦,无论士绅豪族,一律以‘动摇国本、祸乱军民’之罪论处,先斩后奏!” “记住,你有先斩后奏的权力!” “还有。” 刘靖转过身,拍了拍那早已被这番对话吓得不敢动弹的农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家开荒有功,本官记下了。” “等排水沟修好,你再去县衙找方县令,领十斤猪肉。” “告诉所有人,跟着刺史府好好干,就有肉吃!” 王二牛先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满身泥水,“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冲着刘靖连连叩首,语无伦次地喊道。 “谢刺史!谢青天大老爷!” “草民给您磕头了!给青天大老爷磕头了!” 刘靖没再看他,只是对依旧处于后怕中的方蒂说道。 “走吧,回城。” 回去的路上,方蒂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跟在刘靖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神情变幻不定。 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对刘靖手段的敬畏,更有发自内心的明悟。 他明白了。 刺史大人今日此行,根本不是来视察,而是来给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学生,亲身上了一堂关于权术与为官之道的实践课。 这堂课的名字,叫“为政,即为战”。 当晚,刘靖没有再参加任何宴请,只是在馆驿中安静地处理了一些从饶州送来的公务。 第三日清晨,他便下令拔营,率部启程,继续归途。 方蒂率领婺源一众官吏,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外十里。 临别时,刘靖在马上勒住缰绳,回头看着依旧躬身肃立的方蒂。 “方蒂,记住,为官治民,不仅要防天灾,更要防人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婺源真正的洪水,不在天上,也不在田里。乱世,当用重典。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屠刀好用。” 方蒂身躯一震,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嘶哑而坚定。 “下官……明白了!” 刘靖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沉声喝道:“出发!” 玄甲黑旗,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滚滚向东而去。 方蒂抬起头,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玄甲黑旗,直到其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缓缓起身,转身望向不远处的婺源县城。 这一刻,他眼中的不安与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冰冷杀伐之气的清明与坚定。 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285章 归途 离开婺源,刘靖一行又在休宁县停留了三日。 与初出茅庐,尚需自己亲自提点敲打的方蒂不同,休宁县令是个四十余岁的老成文士,乃是前朝的举人,行事稳重,滴水不漏。 刘靖依旧是微服私访,可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井井有条,让他暗暗点头。 他看到新修的农田水利规划得当,不仅有引水渠,更有深挖的水渠,考虑到了丰水与枯水两种情况。 他看到市集贸易管理有序,商贩们明码标价,并无欺诈行径,巡街的吏员虽神情严肃,却无半分骄横。 他甚至发现,县里新建的学堂,选址在城东最安静的区域,而医馆药材的储备清单,也张贴在门口,让百姓一目了然。 这些细节,都体现了主政者周全的心思和老道的治理经验。 这让刘靖颇为满意。 他意识到,自己未来的统治班底,正在逐渐成型。 这个班底,既要有方蒂这般需要自己亲自雕琢、潜力巨大的璞玉,也要有徐谦这种无需费心便能独当一面、守成有余的干才。 一张一弛,方是文武之道。 临别时,刘靖并未如在婺源那般大费周章,只是在县衙后堂,与徐谦对坐饮了一盏清茶,听他汇报了休宁的各项事务,勉励了几句,便再无多言。 真正的上位者,无需事事亲为。 懂得放权,善于用人,才是真正的王道。 归途的最后一段路,刘靖放慢了马速。 婺源的杀伐决断,休宁的从容布局,这些属于“歙州刺史刘靖”的东西,随着越来越近的歙县巍峨城郭,被他一点点地收入心底,封存起来。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另一番景象。 他想起了崔蓉蓉在信中那些娇媚入骨的嗔怪,想起了钱卿卿眉宇间那份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安宁,更想起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宝贝女儿,她们的小脸和咿咿呀呀的模糊呼唤。 那一身冰冷的战甲与深不见底的权谋,终究是穿给外人看的。 只有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重担,变回一个最纯粹的丈夫与父亲。 马蹄声声,踏碎的不是官道上的尘土,而是一个男人心中,两个世界的界限。 当斥候飞马奔来,大声禀报“启禀主公,已至城外十里”时,刘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他归心似箭。 总耗时十日,终于赶回歙县。 …… 刺史府,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内。 汤房之中,水雾氤氲,温暖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安神药草香气。 足以容纳三四人的圆形木制浴桶里,水花声富有节奏地激荡不休。 与其伴随着的是一声声被刻意压抑,婉转如百灵鸟啼鸣的低吟。 崔蓉蓉仰着头,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早已被水打湿,凌乱地贴着她秀美光洁的颈项与微微耸动的香肩。 那惊人丰腴的曲线在水的浮力下,更显得饱满欲滴。 随着水波一下下剧烈地荡漾,一对硕果在水面若隐若现,上下沉浮,漾开一圈圈令人心旌摇曳的涟漪。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声似满足又似解脱的绵长高吟中,汤房内激荡不休的水声,终于渐渐平息。 崔蓉蓉浑身每一寸肌肤都泛着迷人的粉色,她彻底脱力地依靠在刘靖坚实宽阔的胸膛上,面若桃花,媚眼如丝,红润的檀口微微张开,轻轻地喘息着。 刘靖后脑舒适地靠着温润的桶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连日来金戈铁马的征战与车马劳顿的奔波所积攒的疲惫,都在这极致的酣畅淋漓中一扫而空。 他低头看着怀中慵懒如猫的美人,大手在她光滑如丝缎的背脊上缓缓游走,最终停留在了她那远超寻常女子、好似磨盘般的弧线之上。 那惊人的弹性与丰腴手感,让他食髓知味,不由得再次用力揉捏了一把。 崔蓉蓉娇躯微微一颤,满足眯着眼,总算缓过了一口气。 她抬起藕臂,象征性地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 “你呀,一回来就作贱奴。” 刘靖轻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一只大手依旧不安分地在水面上沉浮的硕果上轻轻把玩,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与份量,声音带着一丝事后的疲惫。 “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大道,怎么能叫折腾?” “哼,这青天白日的,还不叫折腾么。” 崔蓉蓉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的风情,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勾人魂魄。 刘靖捏了捏她吹弹可破的脸颊,凑到她晶莹剔透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 “那为夫答应你,晚上再来好好‘折腾’你一次,可好?” 崔蓉蓉的耳根瞬间红透,羞得嘤咛一声,将滚烫的脸蛋深深埋进他宽厚的怀里,再也不敢抬头。 …… 穿戴整齐后,内室中,崔蓉蓉细心地为刘靖整理着衣领的褶皱,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在不经意间,却流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忧虑。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夫君……此去婺源,可还顺利?” 刘靖以为她只是寻常的问候,便笑着刮了刮她的琼鼻,答道:“一些不开眼的小事罢了,都处置妥当了。” 崔蓉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就此放下心来。 她纤长白皙的手指抚过刘靖胸前略显坚硬的衣襟,仿佛能感受到他这一路行来的风霜。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问一件自己作为妇道人家不该过问的事。 “妾身是担心……婺源那地方,不比别处。” “那里的几家传承数百年的大族……他们……可有为难夫君?” 听到这话,刘靖心中微微一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美人,只见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眼中满是担忧。 但她口中说出的,却不是路上的盗匪、不是行军的劳累,而是直指问题最核心的“世家大族”。 她或许不懂具体的权谋手段,也不懂沙场征伐的细节。 但在自幼耳濡目染下,让崔蓉蓉本能地嗅到了真正的危险在何处。 刘靖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暖意,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脸上露出了真正欣慰的笑容。 “放心,一群土鸡瓦狗罢了,为夫应付得来。” 亲昵片刻,刘靖才问起正事。 “林家那对兄妹,这些时日如何?” 崔蓉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柔声答道:“奴派人瞧着呢,他们倒也安分守己。” “每日只是在歙县城内外的各处名胜游山玩水,吟诗作对,结交一些本地文士。” 刘靖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倒是沉得住气。” 崔蓉蓉抬起头,眼波流转,聪慧地问道:“那夫君稍后可要见一见他们?” 刘靖摇了摇头。 “不急,让他们再等一夜。” “天色不早了,奔波了十日,我也乏了。明日再见不迟。” “也好。” 崔蓉蓉满眼心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夫君在外征战,劳心劳力,是该好好歇一歇。” 洗去一身风尘,泻过满腔火气,又换上舒适的家常衣袍,刘靖只觉浑身毛孔都舒畅起来,连骨头都轻了几分。 他先去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宝贝女儿。 大女儿小桃儿已经能说会道,口齿伶俐,抱着他的腿不放,奶声奶气地要听父亲讲在外面打“坏人”的故事。 半岁的小女儿岁杪则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一个劲地要他抱。 刘靖左手抱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挂在身上,他心中被一种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直到晚饭后,两个女儿被奶娘抱去安置,他才去了钱卿卿的院子。 如果说崔蓉蓉的院子是热烈如火的温柔乡,那钱卿卿这里,便是静谧如水的避风港。 他将一身素雅长裙的钱卿卿轻轻拥入怀中,并未有更多出格的动作。 只是将头埋在她散发着淡淡书卷与草药馨香的颈窝,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份独有的安宁与平和。 钱卿卿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而温暖的手,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 一夜无话,只剩满室温情。 ……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雅致的馆驿内。 林婉一袭素色长裙,静静地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夜色中刺史府那温暖灯火的重重飞檐,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兄长林博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沉稳。 “刘靖回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知晓。” 林婉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城中卫队的换防调动,瞒不过有心人。可他今日,并未召见我等。” “不召见,才是对的。” 林博走到她身边,目光同样投向远方那片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建筑群。 “他若一回来便急着见我们,反倒说明他心急,对我们有所求。” “如今这般晾着,是在不动声色地告诉我们,他有足够的底气和耐心,主动权,在他手上。” 林婉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清亮的眸子在烛光下闪烁,轻声问道:“二哥,这十日,你看下来,可决定了?” “决定了。” 林博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这十日,我走遍了歙县周边的乡野,与田间耕作的农夫、市集叫卖的商贩交谈,也曾暗中观察过那些下乡征税、调解纠纷的胥吏行事。” “此地,吏治清明,百姓安乐,商路畅通,到处都是一股向上的勃勃生机,绝非粉饰太平的假象。”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这位智慧超群的妹妹,眼中闪烁着决断。 “小妹,你当初的眼光,没有错。这位年轻的刘刺史,值得我们林家,赌上一切!” …… 翌日,刺史府,前厅。 刘靖换上了一身象征地位、却又不显过分张扬的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他端坐主位,神色淡然地品着新出的春茶。 当林家兄妹的身影,在仆人的引领下出现在门口时,他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从容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当先一步的林博,直接落在那个气质清丽脱俗、眉宇间带着书卷气息的女子身上,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林娘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时隔几年,再见此人,林婉心头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她迅速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刘靖敛衽一礼,动作优雅从容,唇角亦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多谢刘刺史挂念,民女一切安好。” 说罢,她侧过身,为刘靖介绍自己的兄长,将舞台交给了他。 林博上前一步,对着刘靖不卑不亢地长身拱手行礼。 “在下林博,见过刘刺史。” 刘靖含笑打量着他,见其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浓郁的书卷气,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又无半分文弱之态,心中已是有了几分赞许。 他微微颔首,开口道:“林家有此芝兰玉树,何愁不兴。” 林博谦逊一笑,姿态放得很正:“刺史谬赞,在下不过一介无名书生罢了。” 三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悄然退下。 厅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 茶香袅袅,仿佛在无声地酝酿着即将到来的重要时刻。 刘靖并未急着开口,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 他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林博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说那些“刺史大人英明神武”的空泛之词,而是直入主题,声音沉稳而清晰。 “刘刺史,这十数日,在下与小妹踏遍了歙县与休宁二地。” “在下所见,有两点,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刘靖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 “其一,为‘政令通达’。从城中市集到乡野田垄,无论是商税新法,还是田亩登记,皆无折扣,一体执行。” “胥吏虽有小贪,却不敢违逆大政。这在如今的天下,堪称难得一见。” “其二,为‘民心可用’。在下曾与开荒的流民攀谈,他们言及刺史,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敬仰与感激。他们真切地相信,跟着刺史,便有饭吃,有田种。这份民心,远非金钱所能购得。” 林博说完,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刘靖。 他没有表忠心,他只是在告诉刘靖。 我看懂了你的底牌,也看懂了你的未来。 我林家,不是来投机,是来投资一条必将成功的真龙! 刘靖终于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林公子只看到了这些,却没看到本官的库府,为了这三点,早已几近亏空。” 这是一个反问,也是一个考验。 林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刺史在考校他的格局。 如果他顺着说“下官愿献上钱粮”,那就落了下乘。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答道:“府库亏空,不过是为铸造精锐之师而付出的必要代价。” “待到秋收之后,钱粮自会从地里长出来,从敌人的武库里搬回来。” “届时,今日之亏空,不过九牛一毛。” “好一个‘从敌人的武库里搬回来’!”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认可了眼前这个青年。 林博见状,不再犹豫,离席起身,对着刘靖,郑重地长揖及地。 “在下林博,愿携林氏一族,为刺史效犬马之劳,助刘刺史……扫清寰宇,再造乾坤!” 刘靖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这才起身,亲手将他扶起,唇边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本官正缺人手,林公子来得正好。” 他又看向一旁同样起身的林婉。 “林娘子,令兄愿为我效力,你可同意?” 林婉敛衽一礼,轻声答道:“家兄之愿,亦是林家之愿,民女自当支持。” “好!” 刘靖重新落座,目光再次投向林博。 “林公子才思敏捷,眼光独到,只做一个清谈客,未免可惜。不知……你可有为政一方的想法?” 林博心头狂跳,强压着激动:“在下确有此志,只待刺史驱使。” 刘靖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思量。 “眼下,歙州与饶州治下,并无官职空缺。” 林博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这歙州,终究是小了些。” “待到秋收之后,或许……就需要有人去更远的地方,帮本官梳理钱粮,安抚百姓了。” 林博瞬间明白了这弦外之音! 几个月后,必有大战! 他压下心中的狂喜,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再次深深一揖。 “在下,静候佳音!” 第286章 进奏院 刘靖端坐主位,厅堂内茶香袅袅,他的目光落在林婉身上。 除了已然投效的林博,这位才名远播的林家才女,他同样不打算放过。 况且,当初为了蜂窝煤生意,与王冲几乎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林婉几乎都在旁作陪,每每开口,都鞭辟入里,直指核心。 刘靖轻笑一声,那笑声不大,却轻易打破了厅堂内礼节性的宁静:“林娘子有何打算?” 林婉的嗓音清冽,如山间冰泉,带着一丝不经意的疏离:“留在歙州,帮着族中打理些许生意罢了。” 话语间,是大家闺秀的得体,却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刘靖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那沉闷的声响,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林娘子博闻强记,学富才高,胸中自有丘壑万千。” “若仅仅隐于幕后,与那些铜臭商贾之事为伴,着实可惜了。” 林婉闻言,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涩。 那清冽的声线,此刻也染上了幽幽的叹息。 “这世道,女子便是如此。” “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已是万幸。” 刘靖听着,却不置可否。 他目光一转,掠过一旁正襟危坐的林博,最终又回到林婉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本官这里倒有一个差遣,关乎未来大计,却苦于寻不到一个合适的掌舵人。” “此差遣,需掌事之人博学多才,通晓各类经义、诗词歌句,又要机敏练达,能于无声处听惊雷,于细微处见乾坤。” “哦?” 此话一出,林博与林婉都感到了一丝意外。 林婉来了兴致,主动追问道:“不知刺史所言,是何差遣?” 刘靖嘴角轻扬,缓缓吐出了一个词。 “进奏院。” 话音落下,刘靖敏锐地捕捉到,林婉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抹光亮,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甚至……是失望。 他心中了然。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所谓的“进奏院”,源自汉时,不过是朝廷内部传抄官文的机构。 内容无非是皇帝起居、大臣奏疏、官员迁黜这些。 对于山高路远的地方官而言,这确实是他们获取中枢消息的唯一途径,否则连皇帝换了人都可能不知道。 但这东西,太慢了。 十日一审,甚至一月一审。 就比如那杨吴治下的进奏院,已算是勤勉,可也是半月一审。 半个月前的情报,在这瞬息万变的乱世,与废纸何异? 林婉的失望,恰恰证明了她的聪慧。 对方看透了旧物的腐朽,所以才对这个名字提不起半分兴趣。 刘靖看着她那副表情,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种懂得旧物之弊,才能领会新物之妙的聪明人。 刘靖再度说道:“此进奏院,非彼进奏院。” “本官要办的,是面向全天下人的邸报!” “一日一审,初期暂定两个版面。” “一版时政,囊括天下大事;一版杂谈,刊登诗词文章、奇闻轶事。” 林婉被这番颠覆性的言论惊得抬起头,她敏锐地抓住了其中最不合常理的关键点。 她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一日一审,靡费颇丰。” “却不知这邸报,作价几何?” 刘靖的笑容意味深长,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二十钱。” “什么?!” 这次失声惊呼的,是林博。 他“霍”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十钱?!” 林博的声音陡然拔高:“刺史,您可知如今是什么世道?这可不是铜钱尚能当十的唐初了!” “眼下铜钱滥发,一斗粟米便值数百钱!您这二十钱,怕是连买纸的钱都不够!” “这还只是纸墨!若是算上人力,算上为了时效性铺设的各地驿站,每日耗费便恐不下千贯!” “千贯钱粮,足以让三军将士多食一月饱饭!足以再添三百套精甲!您……您却要用它来印那些……纸片子?” 林博的声音因激动有几分颤抖,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后悔。 似乎这刘靖只不过是运气好了几分? 然而,林婉却依旧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二十钱。 亏本的生意,没人会做。 除非……图的根本不是利! 她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刺史办这进奏院,根本……不为盈利?” 刘靖含笑点头,眼中满是棋逢对手的赞许。 他创办进奏院,自然不为盈利。 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为盈利。 他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那个遥远后世,一位伟人如灯塔般照亮千古的至理。 舆论的高地就在那里,你不去占领,敌人就会占领。 如今这个时代,还没有人能想到用邸报来宣传舆论,这等于是一片彻底空白的市场,正等着他一口吞下。 掌握了邸报,就等于掌握了舆论话语权。 他可以在潜移默化中,引导所有百姓和读书人的思想。 比如,在邸报上,连篇累牍地刊登歙州、饶州今年又开垦了多少荒田,夏秋两季收了多少赋税粮食,百姓在轻徭薄赋之下,生活水平如何大幅提高,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然后,再用寥寥数笔,刊登其他地区的百姓在苛政与战乱下的悲惨境况。 两相对比之下,长期以往,其他地区的百姓和读书人,会怎么想? 他们自然而然会偏向于自己,会将歙州、饶州视为乱世中的唯一圣地,是真正的王道乐土! 届时,人才与流民,将如百川归海,滚滚而来! 这还只是其一。 刘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还可以在杂谈版面,刊登一些“神鬼异志”。 比如歙州山里出现了什么麒麟祥瑞,又比如他刘靖的母亲怀孕时,曾梦见金龙入怀。 或是他自己出生之时,有红光满室,紫气东来。 以后世的见识来看,这些杂谈,简直是降智的笑料。 但别忘了,此时的古人,就信这个! 刘靖的思绪飘向了那些史书中的赫赫声名。 那位斩白蛇而起的汉家高祖,一个亭长出身的草莽,不也得编造一个自己是赤帝之子的神话,才能聚拢人心吗? 那个将“符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王莽,靠着一块块“天降祥瑞”的石头和一份份伪造的谶纬,硬生生从汉室手中窃取了天下,登上了九五至尊之位。 还有那位同样姓刘的光武帝,不也是靠着“刘秀当为天子”的谶语,才在乱世之中脱颖而出,聚拢了云台二十八将,重兴汉室江山吗? 无论是开创者,是篡逆者,还是中兴之主,他们无一例外,都是顶级的故事大师。 他们用这些半真半假的传说,为自己披上了一件名为“天命”的神圣外衣。 这套把戏,从古至今,百试不爽。 聪明人自然不会信,但要知道,这些东西压根就不是说给聪明人听的。 只要天底下九成九的底层百姓相信,那他刘靖,便是天命所归! 思绪流转只在瞬息之间,刘靖的目光回到林婉身上,发现她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推演出了第一层意图。 林婉的心跳骤然加速,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惊天的秘密。 “您想用这张纸,将歙、饶二州的富足安康传遍天下,再用它,将别处的民不聊生公之于众?” “两相对比之下,人心思变……您是想用这张纸,去攻城掠地?” “一张纸,胜过十万军?!” 林博听得目瞪口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又看看含笑不语的刘靖,先前的后悔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不是商贾之道,这是帝王心术! 刘靖终于开口,他看着林婉,目光中满是欣赏。 “林娘子只说对了一半。” 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得民心者,只是得了‘王道’。可这乱世,还需要‘霸道’。” “本官要的,不仅是天下百姓的向往,更是他们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的声音平淡,却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在大厅内回荡。 “‘王道’与‘霸道’,我全都要!” 林婉猛地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 此等手段,谁曾预料?谁曾想到? 她直直地望着刘靖的背影,仿佛在仰望一座巍峨的高山。 这哪里是一个简单的“进奏院”? 这分明是一张无形的大网,一杆能够直指人心的神兵! 困于闺阁二十载,原以为此生不过账本与庭院。 今日方知,女子之笔,亦可为刀,亦可为剑! 亦可为这天下,开一全新气象! 见她脸上那副震撼的神情,刘靖转过身,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引诱。 “如何,林娘子可有意,来执掌这院?” 林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缓缓起身。 那动作,优雅依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理了理衣袖,挺直了纤秀的脊背,双手交叠于身前,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文人作揖礼。 一躬到底。 “民女,愿为刺史分忧。” “好!” 刘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欣赏与快意。 “本官便任命你为进奏院院长一职,总揽进奏院诸般事宜!” 林婉直起身,再次深深一拜。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初掌权柄的微颤,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多谢刺史信赖……” 她顿了顿,那个熟悉的自称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最终被一个崭新的词汇所取代。 “下官……定不负所托!”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林婉说出“下官”这两个字开始,他那宏伟蓝图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棋盘之上。 “进奏院从无到有,乃是平地起高阁,殊为不易。” 刘靖看着她,下达了第一个命令,语气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 “林院长回去后,尽快写一份关于进奏院建设规划的折子呈上来。” 林婉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亮。 “下官,明白。” 第287章 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马车缓缓驶离歙州刺史府,厚重的木制车轮包着铁皮,碾过铺设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骨碌”声。 声音在刺史府门前那片宽阔的广场上回荡,而后汇入主街的喧嚣之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江河。 这声音混杂着窗外街道上传来的小贩叫卖、匠人捶打、孩童嬉闹,种种人间烟火气,反倒将车厢内的静谧衬托得愈发突出。 歙州城一扫往日的凋敝,呈现出勃勃生机。 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幌子在午后的微风中招展,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色口音,与本地居民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木料的清新以及一丝淡淡的尘土味。 这一切,都透过车窗的缝隙,化为斑驳的光影和嘈杂的声浪,涌入车厢。 时值申时,午后的阳光已不那么炙热,金色的光辉柔和地洒满大地。 光线透过细密的竹帘缝隙,在铺着云纹锦垫的座位上投下光影,光影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而轻轻晃动。 在刘靖的书房内做出决定,到真正走上这条路,林婉的心绪始终未能平复。 那是一种混杂着激动、茫然与一丝前所未有的豪情的复杂感受。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一双手,纤长白皙,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习惯于执笔、抚琴、翻阅书卷的手。 可从今日起,它或许还要学会执掌一道权柄,去拨动那关乎天下人心的无形之弦。 她深知,刘靖的这道任命,在这个时代,是何等惊世骇俗。 虽说唐时风气开放,女子亦可出游访友,甚至经商持家,但那条横亘在“内帷”与“朝堂”之间的无形界线,千百年来,坚如长城。 从未有女子能以官身真正跨越。 闺阁与朝堂,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泾渭分明。 其中最为代表性的,莫过于那位权倾朝野的上官婉儿。 她才华横溢,文思敏捷,被誉为“巾帼宰相”。可即便被赋予如此高的赞誉,她的根本身份,依然是“内舍人”、“婕妤”,是归属于后宫的皇帝私臣,她的权力来自于皇帝的宠信,而非朝廷的正式官职。 强如女帝武则天,欲重用其才,也必须先册其为“才人”,将其纳入自己可以掌控的宫闱体系,方能名正言顺地让她“参知政事”,代笔草拟敕令。 连那位自立为帝的女性君主,在任用女子时,都不得不遵循这套源自男权社会的规则,可见其根深蒂固。 连武周之时都无法逾越的铁律,更遑论如今这个礼乐崩坏、纲常失序,却又在某些方面愈发保守的乱世。 也因此,刘靖此举,便显得格外难能可贵。 这不仅仅是一道任命,更是一种打破千年桎梏的信任,一种只问才能、不问出身性别的魄力。 林婉的脑海中,不禁回想起今日在书房内,刘靖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说出那句“我以歙州刺史之名,正式任命你为进奏院首任院长”时。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轻浮,只有对她才华的全然认可,和对未来蓝图的坚定信念。 当然,刘靖也并非鲁莽之辈。 他选择的“进奏院”,在时人眼中,不过是一个收发文书、传达政令的清闲衙门,无权无势,无甚油水,与那些掌管钱粮兵马的实权部门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在大多数官吏看来,这不过是刺史大人心血来潮,效仿前朝设立的一个“花瓶”机构。 这巧妙地为他那惊世骇俗的任命,披上了一层“无伤大雅”的外衣。 可以预见,当这道任命传出,外界的反应多半是付之一笑。 那些自诩了解内情的歙州官吏,或许会认为这是刘靖为了拉拢林家所做的政治姿态,一个空头衔换取一个地方望族的支持,是笔划算的买卖。 而更远一些的旁观者,恐怕会在背后窃窃私语,讥讽那少年刺史耽于美色,英雄难过美人关,竟效仿古之昏君,设此闲职以娱红颜。 只是他们谁也想不到,这座被他们轻视的衙门,一旦按照刘靖与她的构想运转起来,将爆发出令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能量。 说一句胜过十万大军也不为过。 车厢内,兄妹二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林博数次看向身旁垂眸读着一卷书的妹妹,嘴唇几番张合,欲言又止。 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与他平日里执掌家族庶务、应对各色人等时那份沉稳练达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一会儿觉得车厢里有些闷热,扯了扯领口;一会儿又觉得座位有些硌人,不自在地挪动身体。 最终,所有的纠结与试探,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车厢内淡淡的熏香气息里。 林婉何等聪慧,兄长那如坐针毡的模样,只是用眼角余光扫去,便已然知晓其心中所想。 她并未立刻点破,而是又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纤长的手指在泛黄的竹简上轻轻滑过,但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林博的第三声叹息在耳边响起,她才将书卷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而后不急不缓地将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起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望了过去。 “二哥有话但说无妨。”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清冽,如山泉流淌:“你我兄妹之间,何需如此作态。” 被妹妹一语道破心事,林博反倒有些窘迫,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当场抓住。 他本是善于言辞之人,此刻却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张俊朗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服饰,仿佛这样能给他增添几分底气。 他清了清嗓子,才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车外的车夫听了去,又像怕惊扰了什么。 “阿妹,那刘刺史……今日在府衙中,他对你,似乎……很是不同。” 果然。 林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纤长的睫毛轻轻垂下,如同两把小小的羽扇,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波澜。 她端起小几上的清茶,那是一盏越窑青瓷茶杯,釉色如湖水般清透。 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二哥此话何意?刘刺史擢升我为进奏院院长,乃是看重我林家的支持,也是看重阿妹的些许薄才。兄长莫非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见妹妹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反问,林博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本就狭小的车厢空间让他显得更加恳切,几乎要凑到林婉面前。 “阿妹误会了,我岂会觉得不妥!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他急切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刘刺史年少有为,勇冠三军,入主饶州不过数月,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归心。如今坐拥二州之地,行事稳健,颇有古之名主风范。” “放眼这分崩离析的天下,多少节度使拥兵自重,却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哪有如刘刺史这般胸怀大志,又能脚踏实地之人?” “况且相貌俊美,便是为兄这个男儿,也挑不出丝毫毛病!” 林博越说越是激动,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家青云直上,光耀门楣的那一日。 “今日在堂上,我看得分明!他看你的眼神,与看我、看其他佐官时截然不同!” “我虽年长你几岁,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知阿妹你心气高,饱读诗书,见识不凡,不屑与寻常女子一般,困于后宅,共侍一夫。” “可如今这世道,女子身不由己,能得一良人托付终身已是幸事,多少高门贵女流离失所,命运还不如一介农妇!” “更何况,若刘刺史真能扫平六合,定鼎天下,那便另当别论了!” “届时,他便是九五之尊,开国之君!你若能入主后宫,便是这天下的女主人之一,何谈‘共侍一夫’的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蛊惑:“阿妹,你忘了崔家姐妹了吗?她们已是前车之鉴。” “如今在刺史府,谁不敬她们三分?崔家也因此水涨船高,成了主公座下第一等的姻亲。” “我林家既已将全族的身家性命悉数下注在主公身上,若能与主公亲上加亲,结成姻亲,那便是磐石之安,再好不过!” “阿妹,这是家族更进一步的最好机会!” 在他看来,刘靖今日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分明就是看上了自家妹妹的美貌和才情。 这“进奏院院长”一职,听着新奇,恐怕不过是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由头罢了! “二哥!” 林婉终于无法保持平静。 一抹动人的红霞,迅速从她白皙的脸颊蔓延到雪白的脖颈,连小巧的耳根都有些微微发烫。 这抹红晕,让她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娇媚。 她嗔怪地瞪了兄长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羞恼。 “莫要胡言乱语!你这般揣度,既是辱没刘刺史的清誉,也是折损我的名节!”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如小鹿乱撞般的异样感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也重新变得清冷,仿佛要用理智,来浇灭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涟漪。 “刘刺史……他并无此意。”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任命我,只是看重我的才能,更是看重‘进奏院’这个新设衙门的作用。” 她抬眼,直视着兄长那依旧带着热切的目光,郑重其事地说道:“进奏院,乃我主大业之基石。若经营得当,其威力,胜过十万大军亦不为过!” “什么?胜过十万大军?” 林博果然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他脸上的热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与惊愕。 一个收发文书的衙门,如何能与金戈铁马的十万雄师相提并论? 他神色一凛,追问道:“方才听刘刺史在堂上提及此事时,我便觉非同寻常,只以为是个掌管文书、清议的闲散衙门,用以装点门面,却始终不得要领。阿妹,你快为我解惑,这进奏院究竟有何玄机?” 林婉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仿佛方才那个因羞赧而脸红的少女只是幻觉。 她缓缓开口:“二哥可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锋利的刀剑,也不是坚固的城池,而是人心。” “人心?”林博蹙眉,依旧不解。人心无形无质,如何能成为武器? “不错。” 林婉的目光投向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天下百姓,十之八九目不识丁,终日为生计奔波。于他们而言,谁当皇帝,谁做节帅,并无分别。” “他们要的,只是一口饱饭,一个安稳的家,苛捐杂税能少一些,头顶的官老爷不要像豺狼一样凶恶。” “而多数读书人,虽能识文断字,却也多是人云亦云,坐井观天。” “他们困于一州一县,消息闭塞,于天下大势,往往一叶障目,分不清黑白,辨不明对错。” “他们听到的,无非是官府的文告,或是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 “我们的进奏院,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刊印邸报,将这邸报铺满天下。” “我们不需在上面公然摇旗呐喊,说什么‘刘刺史乃真命天子’之类的蠢话。” “我们只需在字里行间,用最令人信服的笔触,隐晦地描绘出如今天下局势如何糜烂,朱梁朝廷如何无道,各地藩鎮又是如何残暴不仁、横征暴敛。” “我们可以写杨行密的旧部在淮南争权夺利,战火不休;可以写钱镠在两浙大兴土木,赋税繁重;可以写朱温在北方杀戮功臣,倒行逆施。” “与此同时,再用同样详实的笔触,记述我主刘靖,是如何的爱民如子,治下的饶、歙二州,又是如何的吏治清明、百姓安乐。” “写刺史府开仓放粮,赈济流民;可以写新修的水利灌溉了多少良田,增加了多少收成;写一个普通的农户,因为新的税法,今年冬天能多添一件棉衣。” 她顿了顿,留给林博思索的时间。 车厢内,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林博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非常聪明,只是他的智慧更多地用在了家族经营和人情世故上。 此刻被妹妹一点拨,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林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冷静:“时日一久, 天下人会看到什么?听见什么?” “那些挣扎求生的百姓,会通过说书人的口,听到在遥远的江南,有一片乐土。” “那些忧国忧民的士子,会从邸报上看到一个清晰的两个世界。” “一边是腐朽,一边是新生。” “他们只会看到,苛政猛于虎,天下皆地狱,处处是战场,唯我饶、歙二州,是我等儿女的人间最后一方净土!” “到那时,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归,即为天命所在。” “届时刘刺史兵锋所指之处,只怕不等我军攻城,当地心向光明的百姓与不堪压迫的士子,便会自发杀官开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二哥你说,这难道不比十万大军更为厉害么?” “嘶——” 林博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掌管文书的清流衙门,这分明是一把不见血的屠刀,是一座能颠覆乾坤的利器! 杀人,还要诛心! 第288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等阳谋,堂堂正正,却又让人防不胜防,比任何阴谋诡计都要可怕百倍! 短暂的惊骇过后,林博毕竟是执掌一族事务的干才,很快便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皱眉道:“阿妹所言,石破天惊,确实高明。可各地藩镇之主,也非蠢货。” “时日久了,他们必然会察觉邸报之利, 从而下令严禁,甚至捕杀我等派去的人,届时又当如何?” “禁不了。” 林婉自信地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此话怎讲?” 林博急切追问。 “二哥须知,九成九的百姓与读书人都不似你我这般世家子,对外界时政知之甚少,却偏偏又心生向往。” “邸报,就是为他们打开的一扇窗。” “一旦他们通过这扇窗,看到了外面真实的世界,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再想把这扇窗关上,就太晚了。” “正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人心亦是如此,易放难收。”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了知晓天下事的滋味,再让他们回到那蒙昧无知的日子,已是千难万难。” “各地藩镇越是明令禁止,百姓的好奇心便会越重,邸报在私下的交易中价格便会越高,想看的人便会越多,传播得便会越快,从而适得其反。” “一张邸报,或许会被数十人、上百人传阅,其中的故事,会被说书人、行脚商带到天涯海角。” “禁一张纸简单,可你禁得了天下悠悠之口吗?” “若是官府逼迫太甚,为了一张纸便大动干戈,只会更显得他们心虚胆怯,坐实了邸报上对他们的描述,激起更大的民怨,适得其反。” “到那时,我们甚至不必自己派人,有的是逐利的商贾会为我们代劳。只要邸报能卖出高价,那些连官盐都敢私贩的亡命徒,有什么不敢做的?” 林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只觉得对方的面容在车窗透进的光影中显得有些陌生。 他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曾想,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竟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份小小的邸报,是这人心……” 马车行至一处拐角,车速放缓。 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洒下一道明亮的光斑,正好落在林婉的侧脸上,将她纤长的睫毛映照得根根分明,仿佛蝶翼般微微颤动。 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街道,方才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如同潮水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女独有的幽思。 他……刘靖……真的只是看重自己的才能吗? 还是说…… 真如二哥所言,这份惊世骇俗的任命背后,也藏着一份……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心思? 林婉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乱跳了一拍。 那感觉,比刚才兄长直白的话语,来得更加猛烈,也更加甜蜜。 …… 淮南,广陵。 节度使府的签押房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人影拉得细长。 已然执掌淮南大权的徐温,正就着烛火,审阅着一份从饶州加急传回的密报。 与那些被他清除的旧势力不同,徐温的情报来源更为隐秘,也更为详尽,乃是他耗费重金,精心培养的探子网络。 “开荒减税,兴修水利,招募流民……还任命了一个女人做官?” 他放下密报,粗壮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此人,不简单啊。” 徐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个叫刘靖的年轻人,比他预想中要棘手得多。 一旁的养子徐知诰身着便服,垂手侍立,低声道:“义父,孩儿也觉得此人非同寻常。他并未因攻取饶州之一时之胜而骄狂冒进,反而立刻回师歙州,深耕内政,广积粮草,颇有明主之气象。” 徐温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明主气象?或许吧。” “不过,他那个‘进奏院’,倒是有趣得很。” 他拿起那份关于“进奏院”的简报,再次看了一遍,脸上的凝重之色反而淡去,多了一丝了然于胸的轻蔑。 “一个女人,一座新衙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刘靖耽于美色、不务正业的荒唐之举,哼,他们都小瞧了这个少年刺史。” “他这步棋,看似闲笔,实则另有深意。” 徐知诰心中一凛,恭敬地问道:“还请义父指点,孩儿愚钝,未能看透其中关窍。” “此举,是做给丹阳崔氏看的。” 徐温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目光中透着看穿一切的自负与老辣。 “他刘靖虽勇武,但终究出身草莽,根基浅薄。想要在江南立足,单靠武力是不够的,急需江南世家的支持。” “那庐州林家不过是地方小族,分量还不够。他真正的目标,是五姓七望之一的崔氏!” “我听说,他已与丹阳崔家的女儿有了婚约。” “这‘进奏院’,名为衙门,实则不过是他为那林家女专门搭建的一个高台。” “让她在此舞文弄墨,刊印些风花雪月的诗集文章,博取才名。” “好以此为筹码,向清河崔氏,向全天下的士族证明,他刘靖并非只是一介粗鄙武夫,亦懂得风雅,礼遇文人,是个值得托付的明主。” “说到底,还是为了联姻,为了拉拢人心。” “手段虽巧,格局却小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靠刀与剑来说话的!” 徐温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在歙州、饶州、以及整个江南西道上来回逡巡,最终却落在了北方的丹阳。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歙州的人,不必理会那个‘进奏院’,那不过是障眼法,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挥了挥手,语气斩钉截铁:“让他们盯紧刘靖的军械工坊和练兵大营!粮草辎重、兵甲利刃,这才是争霸天下的根本!” “我倒要看看,他能练出多少精兵,又能造出多少甲胄!” “孩儿遵命!” 徐知诰躬身领命,心中对义父的远见卓识愈发钦佩。 而就在徐温对刘靖做出错误评估的同一时刻,歙州刺史府的后院里,刘靖正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 院中。 崔蓉蓉正坐在石凳上,耐心地手把手教两个女儿认字。 一张小小的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都是上好的徽墨宣纸。 大女儿小桃儿学得极认真,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学着母亲的样子,小手抓着一支纤细的狼毫笔,一笔一划地在宣纸上写着。 她的笔触虽然歪歪扭扭,但“天”、“地”、“人”三个大字已初具轮廓,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小女儿岁杪显然对那些复杂的笔画兴趣寥寥,只觉得姐姐和娘亲玩的东西很有趣。 她抓着另一支毛笔,在自己的纸上乱涂乱画,墨汁蹭得小脸蛋、小手上到处都是,像一只偷吃油未遂的小花猫,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自得其乐。 她不时抬起头,看看姐姐纸上的“大作”,又看看自己纸上的墨团,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给石桌、花草、乃至每个人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爹爹!” 一声清脆的呼唤划破了院中的宁静。 见到刘靖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小桃儿立刻丢下了手中的毛笔和纸张,欢呼着扑了过来。 见姐姐跑了,岁杪顿时急了,她虽不会走,可爬的却飞快,嘴里还学着姐姐喊着含糊不清的“爹爹”。 刘靖脸上,原本因审阅公文而微蹙的眉宇瞬间舒展开来,所有的疲惫和杀伐之气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快走几步,蹲下身,稳稳地张开双臂。 下一刻,两个软糯的小身体便带着一阵香风撞入他的怀中。 小桃儿的胳膊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 岁杪则咯咯笑着,小手不轻不重地扯着他下巴上刚冒出头的胡茬,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颈间,痒痒的。 那份纯粹的亲昵,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疲惫。 他脸上的冷硬线条,此刻完全被柔和的父爱所取代,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宠溺。 “小桃儿今日学了什么字?” 刘靖将大女儿抱起来,让她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声音里充满了慈爱。 小桃儿仰着小脸,小嘴巴因为激动而微微嘟起,显得格外可爱。 她骄傲地说道:“爹爹,我今日学了''天''、''地''、''人''三个字!娘亲说,这叫‘三才’,是天下最要紧的学问!” 说罢,她还特意伸出三根肉乎乎的小指头,在刘靖眼前晃了晃,以示强调。 “真棒!我的小桃儿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 刘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那亲昵的动作让小桃儿咯咯直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快活的小鱼。 他又看向怀里满脸墨痕、正好奇地打量着他衣襟上佩玉的小女儿。 “那我们的小岁杪呢?岁杪学了什么呀?” 岁杪咿咿呀呀地叫着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她的小手用力指向姐姐刚才写字的那张纸,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墨迹斑斑的脸蛋,似乎在模仿着姐姐认真的样子,又像是在向刘靖邀功。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快夸我呀”的期待。 小桃儿十分懂事地从刘靖怀中“逃”了出来,站到一旁,笑眯眯地望着两人,把爹爹的怀抱让给了妹妹。 刘靖哈哈大笑,将岁杪一把抱起,站了起来。他用脸颊蹭了蹭女儿肉嘟嘟的小脸,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们岁杪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将来也要和姐姐一样,学好多好多字,当个女夫子,好不好?” 岁杪身在高处,视野开阔,兴奋得两条小短腿乱蹬,小手抓着刘靖的头发,发出清脆的笑声,仿佛听懂了爹爹的夸奖。 她的小脑袋瓜努力凑过来,在刘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几分墨迹也顺势染了上去。 这份甜蜜,直达刘靖心底。 崔蓉蓉款步走了过来,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嗔怪地看了刘靖一眼,那眼神里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她踮起脚尖,温柔地擦去刘靖脸上的墨迹,然后又将岁杪接了过来,仔细地将那“小花猫”收拾干净。 “夫君,你才刚从前衙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怎能由着她们这般胡闹。” 她嘴上虽是责怪,眼中却满是幸福的笑意:“快坐下歇歇吧。林家那边……谈得如何了?” 刘靖望着两个女儿手牵着手在院角追逐一只斑斓的蝴蝶,听着她们银铃般的笑声,缓缓在石凳上坐下。 “很顺利。林婉已经应下了进奏院院长的职位。” 崔蓉蓉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说道:“夫君竟真的让一个女子为官主政?这……这可是自前朝以来,闻所未闻之事。传出去,恐怕非议不小。” 刘靖点点头,并未过多解释其中的深意,只是转而说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林婉聪慧过人,由她来掌管进奏院,再合适不过。” “至于非议,由他们去说便是。” 崔蓉蓉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她了解自己的夫君,他从不做无的放矢之事,其行事背后,必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深意。 “对了,夫君。” 崔蓉蓉忽然想起一事,柔声问道:“李先生,可有消息传来了?” 刘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尚未有消息。不过我已备下重礼,派心腹之人快马加鞭,亲赴丹阳呈上聘书。想来,很快就会有回信了。” 他顿了顿,反手握紧了崔蓉蓉柔若无骨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浓浓的歉疚。 “蓉蓉,当初在丹阳,情况紧急,我们一切从简,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实在委屈你了。” “待丹阳那边事了,我定要为你补办一场婚礼。” 崔蓉蓉闻言,心头一颤,眼眶微红,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轻轻摇头,臻首温柔地靠在刘靖宽厚的肩膀上。 “夫君何出此言?奴并不在意那些虚礼。”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水波荡漾,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白头吟》有云,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奴既然已经得到了夫君的心,这便足够了。” “那一场婚礼,有与没有,妾身皆不在乎。” 刘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他伸出臂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满足的轻叹。 “为夫又何尝不是得到了你的心?能得你为妻,是我刘靖此生之幸。” 两人相视一笑, 所有的情意,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流淌。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茶香随风飘来,钱卿卿端着一套精致的越窑青瓷茶具,从内室款款走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行走之间,裙裾微动,身姿婀娜,别有一番风韵。 “夫君,蓉姐姐,尝尝这新送来的蒙顶茶。” 钱卿卿将两盏茶分别奉上,动作优雅,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微笑。 刘靖接过茶盏,入手温润,茶香扑鼻。 他轻轻抿了一口,只觉一股清冽的甘甜自舌尖散开,直入喉底,回味无穷,不由赞道:“果然是好茶。” 钱卿卿脸上露出一丝喜悦,柔声道:“夫君喜欢便好。” 三人坐在院中,听着女儿们的嬉笑声,品着香茗,怡然自得。 “夫君,该用膳了。” 崔蓉蓉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柔声提醒道。 刘靖点点头,站起身,一手牵起崔蓉蓉,一手牵起钱卿卿,在女儿们的欢呼声中,向灯火通明的内室走去。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温馨晚餐。 夜深人静,妻女皆已熟睡。 刘靖却毫无睡意。 他独自一人披衣起身,立于窗前,望着天际那轮清冷的明月。 白日里的温情脉脉,此刻如潮水般退去。 享受安宁?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乱世,根本没有安宁可言。 一时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死寂。 今日这后院中的温馨与美满,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楼阁,看似美好,只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浪,便会瞬间化为齑粉。 他的妻女,他的部属,他治下稍得喘息的百姓,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在转瞬之间被战火吞噬。 他想要的,不是这片刻的享受。 而守护这一切的方式,便是用手中的刀剑,去扫平这世间一切的魑魅魍魉,去打破这旧有的腐朽秩序,去铸就一个由他亲手打造的全新人间! 徐温在侧,虎视眈眈。 钱镠于东,野心勃勃。 北方的朱温等群雄,更是心腹大患。 天下群雄环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刘靖的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舆图上整个江南的万里江山! 第289章 天马行空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将温暖洒满庭院时,刘靖已重新出现在饭厅。 他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常服,身上那股深夜的凛冽杀伐气,已然被厨房飘来的饭香以及即将到来的家庭温情彻底冲淡,让他变回了那个温和的丈夫与慈爱的父亲。 饭厅之内,早已是一片融融暖意。 一张由上好楠木打造的八仙桌,木质坚实,纹理细密温润,在晨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江南早点,简单却不失考究,每一道都透着用心。 刚刚出笼的玉面蒸饼,以精磨的上等麦粉制成,皮薄如纸,还冒着袅袅的白色热气,透过半透明的饼皮,隐约能看见里面调和着香蕈与鲜笋的粉色肉糜,鲜香之气扑鼻而来。 一盘炸得色泽金黄、外酥里嫩的“寒具”,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馓子,被巧手切成适口的小段,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青瓷盘中,入口香脆,最是佐粥。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碧绿酱瓜,以秘法腌渍,脆嫩爽口,清甜解腻。 还有一锅用文火慢熬而成的粳米粥,米粒早已熬煮得开了花,与米汤融为一体,粥水晶莹剔亮。 这股温暖而踏实的人间烟火气,与刺史府外那个战火纷飞、人心惶惶的乱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垣隔开,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崔蓉蓉正用一把小巧玲珑的银质汤匙,舀了一勺米花,凑到唇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送到小女儿岁杪的嘴边。 小家伙吃得不亦乐乎,‘咯咯咯’的笑着。 而钱卿卿,则正温柔地给大女儿小桃儿剥着一个刚煮好的鸡蛋。 纤纤玉指巧劲一捻,褐色的蛋壳便被剥得干干净净,没有伤到一丝蛋白。她将那光洁圆滚的鸡蛋放在女儿面前的汝窑小碗里,柔声叮嘱道:“桃儿乖,慢点吃,仔细别噎着。” 小桃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刘靖。 她看到父亲进来,立刻欢呼一声,灵巧地从高脚凳上滑了下来,迈开两条小短腿扑了过来。 “爹爹!” 稚嫩的童音清脆如铃。 刘靖脸上瞬间绽放出最纯粹的笑容。 他弯下腰,猿臂一展,便将这小小的、温软的身子一把抱进了怀里,在她肉嘟嘟、散发着奶香的小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我们小桃儿今日起得真早,真乖。” 他抱着女儿,在她专属的小脸上蹭了蹭,感受着那份独有的柔软,心中最后的一丝阴霾也随之散去。 在主位坐下,崔蓉蓉已然为他盛好了一碗温度正好的粥,钱卿卿则夹了一段金黄的寒具放入他碗中。 刘靖刚端起碗,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门外便响起了婢女轻微而又带着几分急促的通报声。 “阿郎,林家娘子求见。” 林婉? 这么早? 刘靖端着碗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崔蓉蓉。 崔蓉蓉何等聪慧通透,只看了一眼天色,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对刘靖柔声道:“夫君昨日才委以重任,林姑娘今日一早便来,想必是有了要紧的章程,万不敢耽搁。” “快请进来吧,莫让人在府外久候。” 她的语气从容大度,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刘靖心中一暖,遂对门外扬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素雅的身影出现在了饭厅门口。 正是林婉。 不多时,林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满怀着对即将开启的宏图大业的激动,正准备躬身行礼,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饭厅内的景象时,整个人却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看到了什么? 没有成群结队的丫鬟仆妇,没有森严冰冷的食不言规矩。 那位令整个江南为之侧目的刺史刘靖,正抱着女儿,任由女儿的小手在他的脸上摸来摸去。 这……这是刺史府的内堂? 林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出身商贾世家,见过的官宦府邸不知凡几。 在那些地方,亲情淡漠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一家之主更是威严如山,子女见之如见虎狼。 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疏离,只有最温暖的家庭亲情。 刘靖注意到了林婉的失态,他非但没有意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知道,对于一个习惯了世家大族冰冷规则的人来说,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有多大。 但这,就是他想要建立的家。 林婉深吸口气,收敛心神。 她手中紧紧地捧着一本用细麻绳精心装订起来的册子,那册子被她护在胸前,仿佛是什么绝世的珍宝。 “刘刺史。” 林婉走到堂前,对着刘靖深深一躬,而后双手将那本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姿态谦卑而郑重。 “下官昨夜不眠,参照前朝进奏院旧例,结合歙州实情,草拟了进奏院的纲目与方略,还请刺史过目。” 一夜未眠。 这四个字让刘靖的目光在那本尚带着她体温的册子和她布满血丝的眼眶之间扫过,心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放下了手中的汤匙和筷子,声音平缓地问道:“用过早食了么?” 林婉明显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尚未。” “那便坐下一起用。” 刘靖指了指钱卿卿身旁的一个空位,语气平淡。 林婉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推辞,说一句“下官不敢”,但迎上刘靖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敛衽一礼,依言在末席落座。 她刚一坐下,崔蓉蓉便已然亲身站起,亲自为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粳米粥,又添了一双干净的箸匙,一并递到她的面前。 整个过程自然而流畅,脸上是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 “林每每快坐,不必拘礼。” 崔蓉蓉的声音如春风般和煦:“看妹妹这模样,定是为了夫君的大事操劳了一整夜,实在辛苦了。” “夫君能得妹妹这般才女相助,是他之幸,也是我们整个刺史府的福气。” “快,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万不可累坏了。” 林婉端着那碗温热的粥,入手微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她本以为这等场面,即便不被刁难,也至少会面对些许尴尬与疏离,却不想这位崔氏贵女,竟是如此的胸襟开阔,落落大方。 这份气度,让她生出了浓浓的感念。 她低声道:“多谢夫人,为刺史分忧,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这时,一直睁着好奇大眼睛打量着她的小桃儿,忽然脆生生地开口问道:“婶婶,你说话好奇怪呀。” 她到底还小,不明白原本一家人的婶婶,为何现在表现的如此生分。 这一声婶婶,让崔蓉蓉略显尴尬,赶忙教育道:“阿娘早先不是与你说过,婶婶与二叔早已和离,往后不能再喊婶婶了。” “无妨,童言无忌。” 林婉微微一笑,显然丝毫不在意。 小桃儿歪着小脑袋,思索道:“如今婶婶是嫁给爹爹了么?” 此话一出,崔蓉蓉哭笑不得的训斥道:“莫要胡言乱语。” 刘靖则被逗得哈哈一笑,揉着小桃儿的脑袋。 林婉先是嗔怪的看了眼刘靖,旋即向小桃儿解释道:“我如今在你爹爹麾下当差,分忧解难。” 闻言,小桃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爹爹,桃儿以后也要给爹爹当官,帮爹爹分忧解难。” 刘靖打趣道:“不愧是爹爹的小棉袄,没白疼你。” 小桃儿天真烂漫的话,让饭桌上略显严肃的气氛轻松了几分。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融洽而又微妙的气氛中度过,再无半点波澜。 用过饭后,聪慧的崔蓉蓉便知趣地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小女儿的嘴角,一手牵起一个,对刘靖温柔一笑:“夫君,你们谈正事,我们就不在此打扰了。” 说罢,她又对林婉和善地点了点头,便带着钱卿卿和两个孩子施施然离去,将整个饭厅的空间都完全留给了他们。 婢女们迅速撤下了杯盘碗碟,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刘靖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此地不是谈事之所,林院长,随我来书房。” “是。” 林婉立刻起身,捧着册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刘靖身后。 穿过挂着名家字画的回廊,绕过一座精致的假山,便到了刺史府的核心之地——书房。 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神为之一静。 书房极为宽敞,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排满了各类经史子集、兵法策论,俨然一座小型的藏书楼。 落座之后,刘靖打开茶罐,冲泡了两杯茶水,递给她一杯。 随后他在那张足以让三五人同时挥毫泼墨的宽大书案后坐下,这才神情郑重地从林婉手中,接过了那本尚带着她一夜心血与体温的册子,缓缓翻开。 扉页上,是四个秀丽又不失风骨的篆字——《进奏院章程》。 字迹是她惯有的秀丽工整,内容却与这字迹截然相反,处处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与条理分明的严谨。 “一部四堂。” 刘靖低声念出。 “设‘编纂房’一,以总揽邸报采编、审校之事。” “其下,分设四司,以辅其成。” “一曰‘雕印司’,专司刻版、印刷、装订,使邸报得以成文。” “二曰‘计会司’,仿效朝廷户部之制,专司记账、核算,府库钱粮凡有出入,必经其手,登簿录册,以明耗算。” “三曰‘采办司’,专司纸、墨、笔、刀等一应物料之采买。然凡有采办,其用度几何,必先由计会司量入为出,具贴报备,不可擅专。” “四曰‘审事司’,此司为进奏院耳目之关键。凡天下各处呈报之消息,真伪难辨,需设专人,以多种渠道勘验、比对,去伪存真,方可录入邸报,以正视听。” 刘靖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这……这哪里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想出的东西?! 这分明是一套微缩版的朝廷官署架构! 林婉所构建的逻辑,处处透着超越时代的智慧。 她巧妙地将唐时“三省六部”中,户部的“度支”之权、工部的“营造”之责、以及御史台的“监察”之能,完美地融入到了这个小小的进奏院中! “计会司”对“采办司”的财务审核,这不就是最原始的“预算控制”吗? 她是真正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官制,理解、消化,并化为了可以活用的“经世之学”! 这份纲举目张,这份权责分明,这份制衡之术,足以让天下九成的男子汗颜! 刘靖眼中的赞许之色一闪而过。 他继续往后翻,是关于邸报传递的方略。 “效仿前朝邮驿之制,于州县各处要道,五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以快马接力,求邸报能最快速度传遍州县乡里。” 看到这里,刘靖缓缓合上了册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神情略带紧张的林婉,由衷地赞叹道:“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能在一夜之间,拿出如此详尽且丝丝入扣的方案,这份才能,这份心力,放眼天下女子,不,便是男子之中,也难有几人能及。 林婉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但她并未居功自傲,依旧谦逊地垂首道:“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 “其中关于铺驿传递的部分,仍有巨大窒碍,思之不解。”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困惑。 “刺史明鉴,我歙州境内多山,官道崎岖,一遇雨雪天气便泥泞难行,即便五十里一铺,快马也无法疾驰,想要邸报在一天之内送达所有偏远州县,已是难于登天。” “更遑论远在鄱阳湖之隔的饶州,水道纵横,陆路不通,邸报传递更是耗时良久。” “若将来真要将邸报推及更远的两浙、湖南等地,仅靠这陆路铺驿,恐怕是杯水车薪,力有不逮。” 这是她苦思了一整夜都未能彻底解决的死结,也是这看似完美的章程上,最致命的缺陷。 刘靖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他端起手边的白水,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院长可知,广陵为何能冠绝江南,成为天下最富庶繁华之地?” 林婉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常年经商的经验让她对这些地理经济了然于胸,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因其得天独厚,坐拥大江与运河交汇之要冲,尽得漕运之利……”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一怔! 漕运! 水路! 她瞳孔骤然一缩,脑海中无数零散的念头汇聚一处。 货船、商队、盐铁、米粮、南来北往的客商…… 等等这些,瞬间被“水路”这两个字如丝线般串联起来! 她豁然抬头,震惊地望向刘靖,那眼神里充满了醍醐灌顶后的狂喜。 “下官……下官明白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哈哈哈!” 刘靖见她一点即透,不由得朗声大笑,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着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能在短短一刹那便融会贯通,林院长之机敏,世所罕见!” 林婉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既是因为被点破关窍的激动,也是因为自己先前钻牛角尖的羞愧。 她苦笑着起身,走到舆图旁,躬身道:“下官只是有些急智,与刺史这等俯瞰全局的大智慧相比,不过是萤火之光,如何敢与皓月争辉。” 这话,绝非奉承,而是她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如此发自肺腑的赞佩之言。 刘靖的想法,总是能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切中要害,一举打破所有困局。 当初的蜂窝煤生意如此,眼下的进奏院同样如此! 刘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的“广陵”二字之上。 “不错,广陵之富,在于水路四通八达,天下货物在此交汇,再转运四方。”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磅礴气势。 “我将其称之为,集散中心。” “我等的进奏院,同样可以采取这套法子!”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滑动,从歙州,划到饶州,再沿着长江水系,一路向西,指向荆襄,向东,指向两浙。 “初期,我们稳扎稳打,以歙、饶二州为根基。” “一年半载之后,待歙州总院的章程稳固,人手历练出来,便可提拔得力骨干,前往各处水陆交通便利的要冲之地,如池州、宣州、洪州等地,设立分院!” “这些分院,便是新的‘转运之所’,它们负责接收从总院沿水路送来的邸报母版,在当地雕印,再向周边的州县铺陈开去!” “时政要闻由总院统一编纂,以定口径;而风土人情、趣闻杂谈等版面,则可由总院下发大略,各分院根据当地风土人情自行填充。如此,既能号令归一,又能因地制宜,更接地气!” 林婉已经彻底听得痴了。 她望着刘靖那在舆图前指点江山的背影,在广袤的舆图映衬下,仿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转运之所”、“水陆并行”、“分院裂变”这些闻所未闻在疯狂回响。 这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邸报方略,这是一张足以将整个江南,甚至于天下都笼罩其中的巨大网络! “林院长?” 耳畔传来刘靖的呼唤,林婉猛然回过神来,正迎上他那双带着一丝关切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她慌乱地低下头,端起桌上的水杯,温热的白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 “我……下官方才在思索进奏院之事,一时出神,还望刘刺史见谅。” 她为自己的失态找了个借口。 刘靖闻言,反倒来了兴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重新落座。 “哦?却不知是何事,能让我们足智多谋的林大院长如此入神?” 林婉的脑中急速运转,瞬间便将方才那不合时宜的女儿家心思抛诸脑后,转而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她抬起头,神色重新变得凝重无比。 “回刺史,下官是在忧心钱粮。” 她放下水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 “进奏院若只在歙、饶二州经营,置办铺驿、招募人手、采买物料,靡费虽巨,以刺史府如今的府库,尚能勉力担负。” “可若真如您方才所言,要在大江南北广设分院,铺开一张天罗地网,那所需的人力、物力、财力,将是一笔无法估量的天文数字。” “此乃只出不进之营生,长此以往,只怕不等大业初见成效,便会先一步拖垮刺史府的钱粮根基,此绝非长久之计。” 这便是她想到的第二个死结。 舆论的网铺得越大,耗费的钱粮就越多,这是一个无底洞。 刘靖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忧色,反而露出一副“我早知你会问这个”的笃定神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反问道:“林院长,你觉得这天下,什么东西最是昂贵?” 林婉一怔,这个问题太过宏大,她沉思片刻,试探着答道:“是土地?是城池?还是……人?” “都不是。” 刘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明亮眼眸,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招幌。” 林婉又是一愣。 招幌? 酒肆茶楼前悬挂的旗幡?这与邸报有何干系? 这又是一个她从未听闻过的用法。 刘靖转过身,背对舆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想,当我们的邸报铺满天下,成为无数士人商贾,乃至贩夫走卒每日都翘首以盼的读物时,那一张薄薄的纸上,承载的是什么?” 林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回答:“是……是人心,是天下人的注目。” “不错!是成千上万,乃至成百上千万人的注目!” 刘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 “既然是注目,那它便有价值。既然有价值,那它便可以被贩售!” “譬如,城中某家布庄欲要扬名,便可花一笔钱,在我们的邸报上占据一角之地,刊载他家的商号,告知天下人,他家新到了何等珍稀的蜀锦,价钱几何!” “又譬如,某家酒楼新创了绝世佳肴,也可花钱刊登一篇食记,引得八方食客闻香而来,踏破门槛!” “再譬如,某个新开张的钱庄,想要彰显实力,便可在邸报上昭告四方,其资本何等雄厚,信誉何等可靠!” 林婉闻言,秀口微张,却什么也没说出! 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将无形的人心与注目,化为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的商家为了在邸报上争得一席之地而挥舞着钱袋,而那些钱,又源源不断地流入进奏院的库房,支撑起那张覆盖天下的巨网。 “如此一来,商家得了名,我们得了钱,邸报又能借此自给自足,岂不是一举三得,两全其美?” 林婉听得眼睛异彩连连,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靖却缓缓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冰冷。 “两全其美?” “格局小了。” 他踱步回到舆图前,目光森然地扫过那张被他用朱砂笔画满了标记的江南大网。 “林院长,你想得还不够深。” “邸报越是铺得广,看的人越多,这‘招幌’的价值便会越高,那些商家愿意出的银子便会越多。” “到那时,进奏院非但不会亏空分毫,反而会成为一座日进斗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林婉已经被这宏伟的生财宏图震撼得无以复加,感觉自己毕生所学的算学与经营之道,在刘靖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林院长,你再想深一层。” 刘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杀机。 “这座金山,从何而来?” “从那些不惜重金刊载招幌的商贾手中而来。而那些腰缠万贯的大商贾,他们又是谁的人?” “他们可能是吴越王钱镠治下的丝绸巨商,可能是淮南掌控的盐铁豪门,甚至可能是北方朱梁的皇商国戚!” “我们用他们的钱,来做什么?” 刘靖猛地回头,双目如电,直刺林婉心底! “我们用吴越的钱,来供养更多的兵马;我们用淮南的钱,来打造更精良的甲胄;我们用朱梁的钱,来锻造更锋利的刀刃!” “我们要用敌人的钱,来打造覆灭他们自己的武器!” 刘靖的声音平淡地落下,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婉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中,只有计算。 第一步。 以远低于成本的二十钱定价,迅速将邸报铺满歙、饶二州,乃至整个江南,让其成为所有读书人、商贾、乃至贩夫走卒一日不可或缺之物。 第二步。 利用“集散中心”的模式,将邸报的影响力,沿着水路,辐射到吴越、淮南、荆襄…… 第三步。 当这份邸报成为天下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时,推出“招幌”业务。 第四步。 吴越的丝绸巨商、淮南的盐铁豪门、朱梁的皇商国戚…… 为了让自己的生意被更多人看到,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将大笔的金银,投入到进奏院的“招幌”之上。 第五步。 这些来自敌国的钱,将源源不断地流入刘靖的府库。 第六步。 最终,刘靖将用这支由敌人们亲手供养起来的无敌之师,去攻破他们的城池,去倾覆他们的国祚!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以天下人心为土壤,以金钱为养料,最终结出“死亡”之果的完美闭环! 最可怕的是,这个局,是阳谋! 它堂堂正正,光明正大。 刘靖甚至可以把这个计划告诉钱镠、告诉杨渥、告诉朱温! 他们会信吗?他们不会。 就算他们信了,他们能阻止自己治下的商人为了赚钱,去进奏院刊登招幌吗? 他们不能! 因为刘靖给的,是他们无法拒绝的“名”与“利”! 林婉终于明白,她和刘靖的差距,不在于智谋,而在于维度。 她是在地上画策,而刘靖,是在天上布局。 困于闺阁二十载,读尽天下书,所学不过是屠龙之术,却终生不见真龙! 原以为此生不过是周旋于账本与庭院之间,空负一身才华,最终凋零于内宅。 而今……真龙现世! 他看懂了我的抱负,他给了我一个足以搅动天下的舞台! 我林婉所求的,不正是如此吗?! 林婉缓缓起身,双手平举眉心,缓缓弯腰躬身,行了大礼:“刘刺史之才,经天纬地。林婉心服口服。” “从今往后,林婉愿为刺史座前一小吏,为这开天辟地之大业,效死命!” 刘靖静静地看着弯腰躬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女子,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 “进奏院初创,百废待兴,尚需招募一批能写会编、心思敏捷的文士。” 刘靖看着她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下达了他对这位“进奏院院长”的第一个真正的命令。 “此事,我全权交予你。” “人手、钱粮,皆可向府库支取,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句道:“一月之内,我要看到进奏院的第一份邸报,刊印全城!” 林婉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里无一丝迟疑,只有斩钉截铁的决绝。 “下官,遵命!” 第290章 端午 选址、动工、募人…… 自从被刘靖委以重任,那位林家才女,仿佛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名剑,终于得以出鞘。 她沉寂了二十年的生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燃起了燎原之势。 林婉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彷徨。 第二日天不亮,她便谢绝了兄长派来的马车,提着裙摆,亲自步行在歙州城的街巷之中。 她要亲眼看,亲脚量,为进奏院寻一个最合适的根基。 她走过繁华的东市,看过喧闹的南街,最终,目光锁定在了刺史府东侧一处荒废已久的旧吏部档案库。 这里位置绝佳,既紧邻权力中枢,便于沟通,又独门独院,自成一统,利于保密。 她当即拍板,就是这里。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几乎是以那座尘封的院落为家。 清晨,当别的官吏还在睡梦中时,她已立于庭院之内,手中拿着的不再是诗卷,而是与工匠反复商讨后绘制的改建图纸。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不像别的监工那样只知催促进度,而是会捧着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手抄孤本《梓人传》,将书上柳宗元所记述的营造之法,与工匠的图纸一一比对。 她会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斗拱结构,轻声询问:“柳大家在书中言,‘非矩勿正,非规勿圆’。此处的榫卯尺寸,我用算筹推演数遍,似乎与整体梁架的承重配比略有出入,是否会有倾颓之虞?” 她也会在巡视工地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排新挖的沟渠,蹙眉道:“《考工记》有云,‘时有寒暑,地有高下’。此渠逆了地势,若遇上急雨,恐怕排水不畅,反易积水。何不顺势而为,稍作调整?” 她的问题,从不涉及具体的木工手艺或泥瓦匠的经验,却总能从更高的理论层面、从最根本的算学与地理逻辑上,切中要害。 起初,那些老工匠还觉得这位女郎是纸上谈兵,但几次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后,所有人都不敢再有丝毫小觑。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这女子,读的不是死书,她能将书上的道理,变成眼前实实在在的规矩和方圆! 林婉对这些目光的变化视若无睹,她知道,在这乱世,女子的身份既是束缚,也是最好的伪装。 当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一个“花瓶”时,她手中的笔,才能在无人察觉间,化为最锋利的刀。 场地尘埃落定,招募贤才的告示,也由林博亲自操办,贴满了歙州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在各大学堂与书坊门口,更是张贴得整整齐齐。 “进奏院招募文士,不问出身,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月俸三贯起,优者不设上限!” “报名之期,定于三日之后!” 刺史府的告示一出,整个歙州城都沸腾了。 茶楼酒肆里,那些往日里只能靠抄书糊口、满腹牢骚的落魄文人,此刻一个个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金光大道。 “听说了吗?刺史府新设‘进奏院’,招募文士,月俸三贯起!” “何止三贯!告示上写了,优者不设上限!这可是我等读书人出人头地的好机会!” “只是……听说那院长,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只要给钱给前程,便是让我给一匹母马磕头,我也愿意!你我这等寒门,还挑三拣四的,饿死都活该!” 而在那些高门大院之内,世家子弟们的反应,则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进奏院?听着倒是雅致,竟让一个女人来主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是刘刺史为博美人一笑,设的闲职罢了。” “招些穷酸,写些歪诗,装点门面而已。” “由他们去折腾吧,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些议论,或期盼,或轻蔑,都丝毫影响不到刺史府前的盛况。 应募之日,天还未亮,刺史府门前便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几乎堵塞了整条长街。 人群中,除了本地的士子,甚至还能看到不少面带风霜之色、口音各异的外乡人。 一个本地的年轻人好奇地向身边一个风尘仆仆的外乡人问道:“兄台口音不似本地人,也是为这告示而来?” 那外乡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既有辛酸,又有庆幸。 他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等从宣州、池州等地而来,已在歙州盘桓了近一月了!” “什么?” 本地读书人大吃一惊。 “唉。” 外乡人叹了口气:“自从听闻刘使君在饶州为卢氏一门伸张正义,又为苏哲、魏英这等寒门士子破格授官的事迹后,我等便知,这天下,唯有歙州,才是我辈读书人唯一的出路!” “我等散尽家财,结伴而来,只为等一个机会。原以为还要等上一年半载,没想到,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三贯月俸事小,能为刘使君这等明主效力,才是毕生所愿啊!” 他的一番话,引来周围数名外乡士子的共鸣,他们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期盼的光芒。 当刺史府的大门缓缓打开,当那名传说中的女院长,在一众吏员的簇拥下,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的喧哗都化为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婉端坐于考场主位,亲自出题,亲自审阅。 一日下来,她滴水未进,却批阅了上百份考卷。 当她最终从上百人中,点出七位入选者时,那七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有甚至激动得涕泪横流。 而林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淡淡说道。 “进奏院,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本院的第一批骨干,望诸君,莫负所学,更莫负刺史所托。” 这番如火如荼的建设,在歙州官场并未溅起半点水花。 一众官吏在得知进奏院的院长竟是一名女子时,起初是微微的诧异,随后便换上了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少年刺史为博红颜一笑,效仿古之君王设下的“花瓶”衙门。 一个无关紧要的部堂,一个姿容绝代的院长。 这其中的风流韵事,远比政务本身更值得他们津津乐道。 无人知晓,一张即将颠覆天下的无形大网,正在这群人的轻视与哂笑中,悄然织成。 …… 五月初五,端午。 这并非一个纯粹欢庆的佳节,在唐人的观念中,它更是仲夏时节一个极为重要的“恶日”。 自古以来,五月便被视为毒月,五日更是恶月中的恶日,阴阳相争,百鬼众魅,尽皆出动。 因此,这一日的仪式感,远比后世的单纯纪念,来得更为庄重,也更为复杂。 天还未亮,整个歙州城便已在一种混杂着艾草、菖蒲与糯米清香的独特气息中苏醒。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已悬挂好了新采的艾草与菖蒲,那形如利剑的草叶,被认为可以斩妖除魔,驱邪避秽。 坊市间的妇人们,则早早起身,用青、红、白、黑、黄五彩丝线,精心搓成细长的“续命缕”,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家孩童的手腕脚腕上。 就连诗圣杜甫都曾在诗中感叹“续命由三事,延年又五时”,足见此俗在唐人心中的分量。 她们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孩子能安然度过这个毒虫滋生的季节,百病不侵。 更有讲究些的人家,会用新酿的雄黄酒,蘸着食指,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郑重地画上一个“王”字,借虎王之威,以辟百邪。 空气中,弥漫着各家蒸煮角黍的香气。 不同于后世琳琅满目的粽子,此时的角黍更为古朴。 匠人用宽大的菰叶,巧手包裹,使其形如牛角,内里或是用上等蜂蜜浸透的甜糯米,或是夹杂着咸香腊肉的油糯米,是这个节日里,无论贫富,孩子们都最期盼的吃食。 有趣的是,此时的端午,虽然也有龙舟竞渡,也有吃角黍的习俗,但其核心的纪念人物,却并非后世妇孺皆知的屈原。 在盛唐乃至中唐的文人墨客眼中,屈原的地位颇为尴尬。 他虽才华横溢,但其投江自尽的行为,在深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的士大夫看来,多少带有些“愚忠”和“怨君”的色彩,算不得完美的臣子典范。 因此,在唐代的诗词歌赋中,端午节更多是与驱邪、避瘟、夏至、享宴等主题相关联。 人们纪念的,是伍子胥的忠烈,是曹娥的孝顺。 直到晚唐,随着国势日衰,士人阶层普遍感到报国无门的苦闷与彷徨,屈原那怀才不遇、忧国忧民的悲情形象,才重新被文人们拾起,并赋予了新的时代内涵,逐渐与端午节俗深度绑定。 而此刻的歙州百姓,他们心中并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历史人物评价。 他们只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薄雾,整座城池便彻底活了过来。 人潮如归海的江河,从四面八方的街巷涌出,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的新安江畔涌去。 今日,新任刺史刘靖,将在此亲自主持一场规模空前的竞舟大赛! 人群中,一个名叫王满仓的汉子,正用他那因常年劳作而坚实无比的臂膀,将自己三岁大的小儿子高高地举过头顶。 他和其他人一样,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但他的眼中,除了狂热,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以至于眼眶都有些发热。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这份能带着妻儿,安心站在这里欢呼的安稳,来得有多么不容易。 就在半年前,他们一家还是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流民,为了半个发霉的饼子,可以与野狗争食。 那时,妻儿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里满是麻木的绝望。 可现在,他们分到了十亩田。 说实话,刚领到那份盖着刺史府大印的地契时,王满仓的手都是抖的。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有属于自己的地。 但看着地契上写的地块位置,他又犯了嘀咕。 因为那十亩地,并不全是江边平整的沃土,倒有大半是山脚下没人要的缓坡。 在他们老家,这种坡地顶多种点耐旱的杂粮,收成看天吃饭,根本算不上正经田。 然而,接下来刺史府的举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分完地的第二天,刺史府就派来了专门的“农学官”,召集他们这些刚刚拿到地契的“新乡邻”,在那些坡地上忙活开了。 他们用一种王满仓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古怪法子来平整土地。 那农学官不让他们顺着山坡犁地,反而要求他们必须横着山坡走,沿着农学官用石灰粉画出的一道道白线来开垦。 那农学官只说,这是刺史大人亲授的“神仙法”,只要沿着这些“龙脉线”走,就能让山地也存住水肥,收成不比平地差。 官府不仅发下了农具和种子,还调来了几头耕牛,让十几个里坊的乡亲们轮着用。 王满仓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但看着那些没啥用处的坡地,竟然真的被拾掇得能种水稻了,他心中对刺史大人的敬畏,便如同眼前的江水一般,深不见底。 如今,他们住进了官府帮助搭建的新屋。 婆娘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甚至敢拿出藏在箱底许久的旧木钗,对着水盆,笨拙又认真地梳起了已为人妇的发髻。 这是她曾经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回的“体面”。 而肩上的儿子,更是被养得肉嘟嘟的,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角黍,吃得满嘴油光,笑声清脆响亮。 这一切,都拜远处那个即将登上高台的年轻身影所赐。 当刘靖携崔蓉蓉、钱卿卿等亲眷,在玄山都甲士的护卫下,登上江边临时搭建的彩棚高台时,王满仓用尽全身的力气,跟着鼎沸的人潮,嘶声力竭地呐喊起来。 那声音嘶哑而真诚,是他作为一个最底层的小人物,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与最狂热的拥戴。 江面上,十余艘新安江水师营精心打造的龙舟一字排开。 舟身狭长,通体涂着绚丽的五彩丹漆,狰狞的龙首高高昂起,口含宝珠,目露凶光,长长的龙尾在船后翘起,仿佛随时会搅动风云。 舟上,数十名从军中挑选出的壮汉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他们头系红巾,手持沉重的木桨,一股彪悍雄壮之气扑面而来。 “咚——咚——咚——” 三通鼓响,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江岸,竟在片刻之间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高台之上,带着敬畏,带着期盼。 刘靖身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圆领常服,并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官印鱼符,显得格外亲近。 他立于高台边缘,目光扫过江岸边那一张张被阳光晒得黝黑,却充满希望与兴奋的脸庞。 他的声音,通过一个原始的扩音木筒,清晰地传遍了两岸。 “我刘靖,在此祝诸位父老乡亲,端午安康!” 没有长篇大论的官样文章,只有一句最朴实、最真诚的祝福。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火山喷发般的狂热欢呼! “使君安康!” “刘使君安康!” 声浪排山倒海,震得江水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王满仓激动得满脸通红,他觉得,这比过年还要热闹,还要让人心里舒坦! 刘靖抬手,虚虚一按,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声浪,奇迹般地再次平息。 他目光灼灼,声音中气十足,朗声道:“今日龙舟竞渡,不为祭神,只为同乐!” “本官在此许诺,夺魁者,赏钱百贯,猪羊十头!” “开赛!” 轰! 如果说之前的欢呼是热情,那么此刻,人群彻底陷入了癫狂! 百贯钱!十头猪羊! 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富。 而刺史大人,竟如此轻易地拿出来,只为与民同乐。 这份气魄,这份胸襟,让他们如何不敬,如何不爱。 随着坐镇中军大船上的季仲猛地挥下令旗,江面上,十余面大鼓同时被擂响! 那鼓声,如急促的雷鸣,如万马奔腾,如战士冲锋的心跳! “喝!喝!喝!” 舟上的壮汉们随着鼓点,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手中的木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再猛地向后划去,动作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十余艘龙舟,如同十余条苏醒的巨龙,瞬间撕开平静的江面,带出一条条白色的水线,向着下游插着彩旗的终点疾驰而去。 比赛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那艘通体漆黑,名为“黑龙”的龙舟,舟上皆是百战余生的军中悍卒,他们配合默契,号令统一,如同一柄出鞘的战刀,瞬间便取得了领先。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艘名为“江蟒”的红色龙舟,舟上皆是世代生活在新安江畔的渔民,他们或许体力不如军士,但对水流的把握却妙到毫巅,总能借助一股股暗流,死死咬住“黑龙”的船尾。 刘靖看着江上你追我赶的两艘龙舟,嘴角笑意更浓。 这正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军方有军方的悍勇,而民间亦有民间的高手。 他们相互竞争,却又为了同一个目标奋力争先。 最终,在终点线前,“黑龙-号”以半个龙头的微弱优势夺魁。 岸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惋惜声,气氛达到了顶点。 刘靖亲自为获胜的“黑龙”队军士和获得亚军的“江蟒”渔民们颁奖。 他让两队的领头人,一个满脸虬髯的百战老卒,和一个皮肤黝黑、目光精亮的年轻渔家汉子并肩而立。 随后高声宣布,今晚的庆功宴,两队同为主角! 此举,瞬间赢得了军民双方更加热烈的欢呼。 颁奖仪式结束后,狂欢的氛围从高台之上,迅速蔓延到了整个江岸。 那些刚刚还在江上奋力搏杀的壮汉们,此刻被热情的百姓团团围住。 几个胆大的妇人,笑着将一串串的角黍和一囊囊的土酿浊酒,硬是塞进那些百战悍卒的手里,口中还打趣道:“军爷们辛苦了!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 那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被几个妇人调侃得满脸通红,惹得周围百姓一阵哄堂大笑。 而另一边,惜败的“江蟒”渔民们,非但没有沮丧,反而被一群同乡的渔民们高高举起,抛向空中。 “虽败犹荣!你们给咱们新安江的渔家汉子长脸了!” “就是!能跟刺史大人的亲兵拼到最后,输了半个龙头,那也是英雄!” 获胜的“黑龙”队军士们见了,也纷纷大笑着围拢过来,将对手从空中接住,互相拍着肩膀,约定着来年再战。 胜利者的骄傲,失败者的豪情,旁观者的喝彩,将士与民众的欢声笑语,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副生机勃勃的军民鱼水图。 刘靖站在高台上,面带微笑,心中却无半点松懈。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欢腾的人海,越过连绵的青山,望向广陵所在的方向。 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龙战于野前的片刻喘息。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在那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江南第一城。 第291章 使节 …… 淮南的烟波画船之上。 青阳散人李邺所率领的使节团,在杨吴官员的引领下,刚刚抵达这座被时人誉为“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奈是扬州”的江南明珠。 为首的李邺,脸上戴着一张玄铁面罩,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这副奇特的装扮,让他与周围的繁华景象显得格格不入,引来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 马车行驶在宽阔得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青石板路上,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三层酒楼与挂着各色幌子的商铺。 来自新罗的香料、大食的琉璃、以及波斯胡商铺子里,那些为了防潮而特意挂出来晾晒的精美毛毯,各种珍奇货物琳琅满目。 行人衣着光鲜,丝绸罗缎随处可见,一派奢靡繁华之景。 随行的杨吴官员脸上难掩自得之色,捻着胡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李邺脸上的面罩,心中暗自揣测其来历,嘴上则骄傲道:“李先生,我广陵之繁华,放眼天下,亦是首屈一指。” “确实,名不虚传。” 面罩下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让人听不出丝毫情绪。 青阳散人仿佛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打量,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但他的余光,却捕捉到了这幅“繁华”画卷之下,那些不和谐的细节。 街道上,几乎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队手按刀柄、目光警惕的黑云都甲士。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巡逻,更像是在搜寻猎物,让过往的富商和百姓下意识地垂下头,加快脚步,不敢与之对视。 那些看似热闹的酒楼茶肆里,高谈阔论者少,窃窃私语者多。 人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青阳散人甚至看到,在一个巷口,一名甲士仅仅因为一个货郎的扁担不小心蹭到了他的盔甲,便一脚将其踹翻在地,货物散落一地,那货郎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连滚带爬地跪地磕头求饶。 这繁华,是建立在恐惧之上的繁华。 这稳定,是建立在暴力之下的稳定。 与歙州那种发自百姓内心的喧闹相比,广陵更像是一座装饰精美、却又无比压抑的巨大囚笼。 青阳散人收回目光,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淮南新主——徐温,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此人,是枭雄,却非明主。 使节团被安置在城中馆驿。 是夜,那名白日接待的官员便匆匆赶赴徐温府邸,将青阳散人自入城后的一言一行,都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新晋的淮南之主,尤其强调了其脸上那副骇人的玄铁面罩。 “哦?一个戴着面具的使节?此人倒是沉得住气。” 书房内,徐温放下手中的公文,粗壮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官员躬身请示:“徐公,何时召见?” “不急。” 徐温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玩味的弧度:“先晾他几天,挫一挫那刘靖的锐气。” “另外,派人盯紧了,看看对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于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在广陵城的繁华之下,悄然展开。 一连三日,王府毫无动静。 青阳散人也仿佛彻底忘了自己身负的使命,每日在杨吴官员的“盛情”陪同下,将广陵城逛了个遍。 第一日,他流连于广陵城南的蕃坊与运河沿岸的码头草市。 在蕃坊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波斯胡商铺子里,他一掷千金,买下了一张价值不菲的织金毛毯;又在贩卖新罗香药的店铺里,对各种香料的产地、价格问得仔仔细-细。 而在码头草市,他则混迹于南来北往的行脚商和船夫之中,看似在随意闲逛,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他们在酒肆饭铺里的交谈。 陪同的官员只当这个戴面具的怪人是在为自家主公采买奇珍,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轻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青阳散人通过这一日的“游逛”,已经大致摸清了广陵港的航运现状,以及近期盐、铁等战略物资的流通价格与渠道。 第二日,他兴致勃勃地要求登临广陵城楼,一览“江都”的壮阔。 这个请求让陪同的杨吴官员有些为难。 城楼乃军事要地,按理说不应对外人开放。 但青阳散人却笑着说道:“昔日王粲登楼作赋,名传千古。” “在下不才,也想效仿先贤,为广陵的雄伟壮丽,留下一两句歪诗,以作纪念。” “若能得偿所愿,他日我家主公面前,也好为诸位美言几句。” 他这番话,半是恭维,半是暗示,将一个军事请求,巧妙地包装成了一个“文人雅兴”和“外交示好”。 那官员权衡再三,心想城墙的宏伟本就是扬州骄傲,让他看看也无妨,还能卖刘靖一个人情,便做主答应了下来。 不过,在上楼之前,他还是按照规矩,增派了一倍的卫兵,并且有意无意地将青阳散人的活动范围,限制在了城楼中央的一小块区域。 站在高耸的城楼之上,青阳散人迎风而立,衣袂飘飘,那玄铁面罩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大加赞叹城墙之雄伟、防备之森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壮丽景色所折服的文人。 他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军营,像是随口闲聊般问道:“贵军兵甲之精良,冠绝江南,不知那一营的将士,可是传说中的黑云都精锐?” 陪同的官员面露得色,虽未正面回答,但那份掩饰不住的骄傲,已经给了青阳散人答案。 而青阳散人的目光,早已在不经意间,完成了自己的丈量。 他看似在踱步赏景,实则每一步的步幅都精准如一。 他用步子默算了从楼梯口到自己所站位置的距离,以此为基准,在心中快速估算着整座城楼的深度和宽度。 他的视线扫过身边那些“重点看护”他的甲士,从他们腰间佩刀的磨损痕迹和持握刀柄时指关节的老茧,判断出这绝非仪仗兵,而是久经战阵的杀人老卒。 他望向城下那宽阔的护城河,看似在凭栏远眺,实则缓缓抬起手臂,用半眯的眼睛,以拇指的宽度去丈量河对岸那棵柳树的高度。 这是他早年游历天下,向一位精通舆图堪舆之术的异人学来的“望山术”。通过无数次的练习,他已经能大致判断出,自己一指之宽,在百步之内,约莫能对应多高的物体。 柳树高约三丈,一指可覆…… 他心中飞速默算,随即得出了一个结论:河面宽度,约在三十步到四十步之间。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常规的攻城冲车和云梯,都望而却步的绝望距离。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军营。 虽说看不清士兵的操练,也辨不明具体的旗帜,但能看到营盘的占地规模。 眼下正是午时,那片营地上升腾而起的炊烟,大致分成了多少个区域,每个区域的烟火又是何等浓密。 结合这几日从酒宴上那些官员口中旁敲侧击得来的城防编制信息,以及在蕃坊与胡商交谈时,听到的关于近期官府采买粮草的数量…… 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心中如同一道道溪流,迅速汇聚成一条大河。 他心中已经对广陵城内外的总兵力,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而那名陪同的杨吴官员,只看到这位戴着面具的歙州使节,在此地留下了一首平平无奇的咏史诗,便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到了夜里,更是夜夜笙歌,宴饮不休。 因为戴着面罩,青阳散人饮酒时需将面罩向上推起少许,动作略显不便,这反而让他成了宴席上众人调侃和关注的焦点。 在推杯换盏之间,他总是显得酒意微醺,言语也变得“随意”起来。 他会看似无意地向身旁的官员打听:“听闻前些时日,城中出了些变故?唉,我等外臣,愚钝无知,只盼大王与诸位将军安好啊。” 几杯烈酒下肚,又面对着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醉翁,总有那么一两个想要卖弄消息、或是对徐温心存不满的官员,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些关于张颢旧部下场、或是某位将军被调任的“秘闻”。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别人耳中是酒后谈资,但在青阳散人心中,却是十分重要的秘闻。 直到第四日晚间,陪同的官员才终于带来消息。 “李先生,大王明日将于殿上召见。” “有劳了。” 青阳散人笑着拱手,从容依旧,仿佛刚刚才从酒宴的欢愉中回过神来。 送走官员,他回到房中,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醉意和笑容瞬间敛去。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玄铁面罩。 铜镜中,映出一张盘根错节的恐怖伤疤所占据的脸,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他对着铜镜,用冷水擦了把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摊开一本特制的册子,就着烛火,将这几日暗中观察到的广陵城防、军械武备、高层内斗、民心士气等关键情报,用密语一一记录下来。 短短三日,这座被誉为“江都”的淮南第一城,其表面的繁华与内里的虚实,防备的重点与权力的脉络,在他眼中,已然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轮廓。 翌日。 王府大殿。 青阳散人重新戴好面罩,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色官服,手持礼单,步入殿中。 高高的殿台之上,杨隆演如坐针毡。 殿台之下,左首第一位,徐温一身戎装,手按刀柄,渊渟岳峙,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青阳散人那张奇特的玄铁面罩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 “歙州刺史府参军李邺,奉我家刺史之命,恭贺弘农王殿下继位!” 面罩下传出的唱喏声,清晰而沉稳。 杨隆演下意识地看向徐温,在得到对方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后,才挤出笑容,命人收下。 这一细微的动作,尽收青阳散人眼底。 他心中了然。 这江南的天,是彻底变了。 杨家,已是彻头彻尾的傀儡。 他压下心中思绪,不卑不亢地开口:“我家刺史正于饶州平叛,军务繁忙,无法亲至,还望弘农王殿下见谅。” 杨隆演正欲客套几句,一个不急不缓,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徐温。 “李先生。” 他盯着青阳散人的面罩,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家刺史,既已占了饶州,是否也该将歙州,归还与我王了?”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数十名侍立在侧的黑云都甲士,齐刷刷地转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刺向青阳散人,殿内杀气弥漫。 然而,青阳散人却只是微微侧头,仿佛在用那双没有被面罩遮挡的眼睛,表达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解。 “徐指挥这是哪里的话?” 面罩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沉闷的回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家刺史与弘农王殿下,同为大唐册封之臣,代天子牧民,何来‘归还’一说?” 不等徐温反应,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大义凛然。 “如今朱贼篡位,国贼当道!” “我家刺史与弘农王殿下,皆是大唐最后的忠臣,理当勠力同心,携手剿贼,使山河日月幽而复明,大唐社稷转危为安!” 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大义凛然。 青阳散人说完,甚至不等徐温消化,便向前一步,对着徐温微微一揖,声音陡然变得恳切而热烈。 “下官斗胆,敢问徐指挥一句——您,意下如何?是愿与我家主公共举义旗,匡扶大唐;还是……另有打算?” 好一个“大唐忠臣”! 好一个“另有打算”! 他绝口不提刘靖占据歙州的事实,反而将“大唐”这面旗帜高高举起! 你徐温不是自诩唐室忠良,以此为名号令江南吗? 好! 我家刺史乃先帝在位时亲旨册封,昭告天下! 我们是同僚,是共同匡扶大唐的战友! 你若反驳,便是亲手撕下自己“忠臣”的伪装! 你若说愿意,那便坐实了刘靖与你平起平坐的“盟友”地位,再也休提“归还歙州”之事。 徐温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堂下那个戴着面具的文士,半晌,竟不怒反笑,甚至还抚掌赞叹起来:“呵呵……好!说得好!好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刘刺史有先生这般贤才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啊!” 这番夸赞,看似赏识,实则是在讥讽刘靖麾下,只有些逞口舌之利的文人。 青阳散人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宠辱不惊,对着徐温深深一揖。 “徐指挥谬赞。下官不过是拾主公牙慧,转述主公忠君爱国之万一罢了。若论贤才,似指挥这般定鼎江南、安社稷于危难的国之柱石,方为我辈楷模。” 他将“定鼎江南”四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提醒徐温,你屁股底下还不干净,别急着把手伸太长。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碰撞出火花。 青阳散人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说出“定鼎江南”四字时,徐温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拇指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位权倾淮南的枭雄,在短暂的失态后,反而笑得更加和煦,只是那笑意越看越假。 他松开刀柄,抚掌道:“先生所言极是。刘刺史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本官佩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青阳散人那张玄铁面罩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刘刺史有此匡扶大唐之志,那本官自当鼎力支持。” “这样吧。” 徐温慢条斯理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表诚意,我淮南即刻起,便不再向歙州索要一兵一卒,一钱一粮。” 此话一出,青阳散人身后的几名副使,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但青阳散人心中却是一沉。 只听徐温继续说道:“不止如此,我淮南还会替刘刺史,挡住北面朱温贼寇,让他可以安心在江西,施展手脚,建功立业。” “只是……这刀枪无眼,战事一起,钱粮消耗便如流水。” “万一哪天,我淮南将士衣食无继,挡不住那朱贼了……” 徐温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看着青阳散人,笑道:“到那时,就只能靠刘刺史,独力擎起我大唐在南方的最后一片天了。” “希望刘刺史,不要让天下人失望啊。” 这番话,阴险至极! 他表面上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又是“不索要钱粮”,又是“帮忙挡住朱温”,仿佛一个宽宏大量的盟主。 但实际上,他句句都在讥讽刘靖“实力弱小”、“偏安一隅”,并暗中威胁。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是一种将刘靖放在“被保护者”位置上的羞辱! 青阳散人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对着徐温,再次深深一揖。 “下官,替我家主公,多谢徐指挥的‘厚爱’了。” 他将“厚爱”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好说,好说。” 徐温大笑着挥了挥手,仿佛真的只是在提携一个后辈。 “既如此,那本官便静候刘刺史的佳音了!” 青阳散人再次深深一揖,转身告退。 在青阳散人告退之后,大殿内的肃杀之气才缓缓散去。 徐温脸上的笑容不变,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那位惊魂未定的少年大王,躬身一揖。 “大王,逆使狂悖,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着“罪该万死”,但语气平淡,没有丝毫请罪的意思,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杨隆演哪里经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手心冒汗。 他看着殿下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颤抖。 “徐……徐指挥何罪之有。今日若非指挥在,本王……本王还不知如何应对。” “为大王分忧,乃臣子本分。” 徐温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又道:“臣尚有军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完,也不等杨隆演再开口,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直到徐温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御座上的杨隆演才仿佛虚脱了一般,瘫软在王座之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怨毒。 而徐温,在走出大殿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便瞬间消失。 他回到书房,独自一人对着舆图,久久不语。 他脑中反复回响的,不是青阳散人那番慷慨陈词,而是那句绵里藏针的“定鼎江南”。 徐温开始在心中飞速复盘所有关于刘靖的情报。 “鄱阳坚城,一夜告破,此为‘悍’。” “吴凤岭一战,全歼彭玕,此为‘谋’。” “新得饶州,安民屯田,此为‘政’。” “兵不血刃,逼退赣王使节,此为‘诈’。” “悍、谋、政、诈……如今,又能派出这等辩才无双、城府深沉的使节……” 他刘靖麾下,已然聚拢了一批能臣干吏! 徐温原本设想的,待整合内部后,以雷霆之势一举扫平歙、饶二州的计划,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改变。 反观青阳散人,直到走出那座阴沉的大殿,重新沐浴在阳光下时,他那张玄铁面罩之下,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徐温最后那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直接的威胁,都更加阴险歹毒。 一副用“大义”和“恩惠”精心打造的枷锁! 他徐温,要将主公刘靖,牢牢地钉在“被保护者”和“偏安一隅”的耻辱柱上! 他要让天下人都认为,刘靖之所以能在江西立足,不过是仰仗着他徐温在北面挡住了朱贼的兵锋! 这番诛心之言,看似给了刘靖发展的时间与空间,实则从一开始,就剥夺了主公未来争夺天下的“大义名分”! 好一个徐温!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枭雄! 青阳散人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有更加昂扬的斗志。 他知道,想让徐温这头猛虎真正安分,光靠一张嘴是不够的,必须在他后院里,再点上一把能烧到他切身之痛的火! 西面,拥兵十万的庐州刘威,对他弑主上位的行为不置一词,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最可怕的威胁。 从庐州到广陵,顺江而下,不过数日行程,这柄悬在头顶的利剑,足以让徐温夜不能寐。 东面,忠于杨氏的陶雅,更是屡次扬言要“清君侧”,只是碍于实力不足,引而不发。 更不用说那些散布在江南各地的杨行密旧部,如陶雅、李简之流,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豺狼,对徐温这位曾经的“同僚”口服心不服。 徐温需要时间,需要用政治手腕和血腥屠刀,去一条条地斩断这些铁链,将整个淮南的军政大权,真正地攥进自己手里。 在完成这一切之前,他绝不敢,也没有余力,对主公彻底撕破脸皮。 而这,也正是主公刘靖所需要的,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青阳散人很清楚,自家主公虽然连战连捷,但根基尚浅。 新得的饶州需要时间去消化,数万降卒需要时间去整编,新组建的水师需要时间去训练。 这所谓的和平,就是双方以空间换取时间的默契。 一场比谁更快、更稳的竞赛。 一旦徐温彻底整合了淮南,解决了刘威等人的威胁,他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挥师东向,鲸吞江南的最好时机。 而同样,一旦淮南内部因为分赃不均而陷入动乱,出现四分五裂的征兆…… 那也正是主公刘靖毫不犹豫,饮马长江,问鼎江都的最好时机! 第292章 论道 觐见过杨隆演,又与那权倾朝野的徐温虚与委蛇之后,青阳散人并未立即启程返回歙州。 他像一位棋道已臻化境的高手,在正式于棋盘天元之处落下那决定乾坤胜负的一子前。 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地开始在棋盘的边角星位,进行着缜密而深远的布局。 他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襕衫,以歙州刺史府首席幕僚“李邺”的身份,手持一份份早已精心准备、各不相同的礼单,开始逐一拜访广陵城中那些在杨氏基业中资历深厚、手握兵权,却又在激烈争斗中,地位微妙的宿将与佐吏。 他的第一站,是朱瑾的府邸。 朱瑾此人,乃是追随已故武忠王杨行密南征北战、开创这片基业的元从悍将,以骁勇善战闻名于淮南,只是在谋略机变上稍有欠缺。 他府邸的形制也一如其人,没有寻常高门大户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更无文人雅士钟爱的翠竹奇石、花木扶疏。放眼望去,最为醒目的便是一片黄土夯实的开阔校场。 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林立,磨得雪亮,在日光下闪烁着森森寒芒。 听闻门房通报,说是歙州刺史刘靖的幕僚前来求见,正在校场之上与亲兵对搏操练的朱瑾不由得眉头一皱,满心皆是疑窦。 刘靖? 那个不久前在江西之地搅动风云,先破危全讽,后取饶、信二州的后生小子? 他平白无故,派人来我这武夫的府上作甚? 莫不是想拉拢我? 他心中虽有不快,却也并未直接拒之门外。 朱瑾随手抓过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汗水浸湿了衣背,也毫不在意。 他并未立即前往前厅接见,而是故意让青阳散人在那空旷的前厅里枯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连杯热茶都未曾奉上。 厅中陈设极其简陋,四壁空空,唯有正墙之上悬挂着几幅描绘山川地理、行军布阵的舆图,图上朱砂墨笔的标记已然陈旧褪色。 一张粗糙的木案之上,除了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便是一柄擦拭得寒光闪闪的家传佩刀。 青阳散人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端坐于冰冷的客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厅中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朱瑾终于带着一身未散的汗气,大步踏入厅中。 他的身躯几乎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古铜色的面庞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善,声音更是如同营中聚将鼓鸣,沉闷如雷。 “你家主公,派你前来,有何见教?”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威势,青阳散人缓缓起身,脸上不见丝毫畏惧或谄媚,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一个古朴狭长的木匣。 “李邺参见朱将军。” “我家主公久慕将军沙场威名,常与我等言及,将军乃武忠王麾下第一等的英雄好汉。” “闻知将军平生最好名刃,此乃我家主公于歙州山中寻得一块天降陨铁,亲嘱州中第一名匠,耗时三月,千锤百炼锻打而成,名曰‘惊鸿’。” “特命在下送来,宝刀赠英雄,以表景仰之情。” 武忠王是杨行密死后,唐廷为其追封的谥号。 武忠乃是美谥,且是武将二等美谥中排在第一。 一等武谥,只单独一个字,武! 自汉始,至唐末,获得武这个谥号的臣子,只有寥寥两人。 因而,武忠已经是一等一的美谥了,所以尽管杨渥看不起被朱温控制皇帝,但对于父亲这个谥号,确十分受用。 朱瑾闻言一愣,他本以为对方送来的,无非是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之类的俗物,却不想竟是一把刀。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带狐疑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便知其分量不凡。 他“咯”的一声打开匣盖。 一抹刺目的寒光映入朱瑾的眼帘,那刀身狭长,线条流畅。 刃口处,经过反复淬火锻打,呈现出一道道细密如羽的幽蓝色花纹,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一阵心悸。 再看那刀柄,以百年铁木制成,上面用阳刻之法,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须发怒张,煞气十足。 好刀! 真正的好刀! 朱瑾乃是识货之人,只一眼,便知此刀不仅价值千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沙场利器。 更难得的,是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刀柄,感受着那股厚重而又平衡绝佳的份量,脸上的冷意与戒备,终于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几分。 “哼,你家主公,倒是有心了。” 他将刀缓缓收回鞘中,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武人的粗犷与直接。 “坐吧。上茶!” 自有仆役奉上热茶。 青阳散人依言落座后,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端起那粗劣的陶碗,神情悠然,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反倒是朱瑾先沉不住气了。他将那柄“惊鸿”宝刀横陈在案上,手指在那猛虎图雕上反复摩挲,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紧盯着青阳散人:“说吧,你家主公花了这么大的本钱,到底想干什么?”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将军误会了。” “我家主公并无他意,只是常与我等幕僚言及,当今天下,英雄凋零,如将军这般自微末起,便追随武忠王南征北战、开创这片淮南基业的元从宿将,实乃国之柱石。” 这一番话,不偏不倚,正好挠到了朱瑾的痒处。 他虽是杨氏宿将,但在如今的广陵城中,论权势,他远不及新贵徐温。 心中正有那英雄迟暮、郁郁不得志之感。 眼见杨氏基业在几个后辈手中日渐倾颓,当年一同浴血奋战的老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这把老骨头,空有一腔忠勇,却仿佛再无用武之地。 杨行密麾下有两绝,一是安仁义的箭。 其二,就是朱瑾的槊。 单论槊法,朱瑾可为当世无双,上马冲锋,下马步战。 “哼,什么柱石。如今不过是一介匹夫,一个看家护院的老卒罢了。” 朱瑾自嘲地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不甘与落寞。 青阳散人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将军此言差矣。在下斗胆,以为这天底下的武夫,可分为两种。” “一种,以手中刀剑,为一己之私,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甚至弑主求荣,此为兵匪,是为天下所唾弃的乱臣贼子。” “而另一种。”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瑾:“则以手中刀剑,保境安民,守护一方水土,为万千百姓开创太平。此为英雄,是为天下万民所敬仰的国之干城!” 他话锋一转,仿佛是不经意间发出的感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下来广陵的路上,见运河两岸,处处田地荒芜,村庄凋敝,流民失所,道有饿殍。” “可到了这广陵城中,却见府库充盈,市井奢靡,将士耽于逸乐,斗鸡走狗。” “在下心中常想,倘若武忠王仍在,亲眼见到这般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放肆!” 朱瑾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柄“惊鸿”宝刀随之跳起,又重重落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双目圆睁,怒视着青阳散人。 武忠王杨行密,是他朱瑾追随了一辈子的英主! 青阳散人的这句话,狠狠地扎进了朱瑾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当年他们跟着武忠王,吃糠咽菜,枕戈待旦,从庐州一路打到广陵,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淮南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吗? 可如今呢? 广陵城内的歌舞升平与奢靡之风,正是对他当年那戎马半生的最大讽刺。 青阳散人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多说无益。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暴怒的朱瑾,再次躬身一礼,准备告辞。 “将军军务繁忙,在下便不多叨扰了。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此刀赠英雄,还望将军善待之。” 他再次一拜,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站住!” 朱瑾在他身后低喝一声。 青阳散人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朱瑾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告诉刘靖,这刀,我收下了。他日沙场相见,我朱瑾的刀,不会有半分迟疑。” “我家主公亦是此意。” 青阳散人淡淡回了一句,便迈步离去,留下朱瑾一人,握着那柄依旧散发着寒气的“惊鸿”,在空旷的大厅中,怔怔出神。 许久,朱瑾望着那柄寒光闪烁的宝刀,耳畔反复回荡着青阳散人那句“若武忠王仍在,见此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心中五味杂陈,如翻江倒海。 他猛地将刀“锵”的一声插入鞘中,那清脆的撞击声仿佛要将他胸中郁结之气尽数宣泄。 他知道,这把刀,不仅仅是刀。 更是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照出了他朱瑾如今的落魄与不甘,也照出了这广陵城虚华之下的腐朽与衰败。 他握紧刀柄,骨节“咯咯”作响,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广陵城的方向,更是他与无数老兄弟用鲜血换来的杨吴基业之所在。 …… 离开朱瑾那简朴而肃杀的府邸,青阳散人毫不停留,又去了贾令威的府上。 与朱瑾恰恰相反,贾令威此人以贪财好货闻名于淮南军中。 他的府邸也因此修得富丽堂皇,金碧辉煌,飞檐之上贴着金箔,廊柱之间挂着珠帘,与朱瑾的简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铜臭味与仕女身上过度的脂粉气便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厅中更是摆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汉代的铜鼎,东吴的漆器,还有不知从哪个倒霉富户家中抄来的珊瑚树,琳琅满目,俗不可耐。 青阳散人对此早有准备,便投其所好,送上一件用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胡旋舞伎摆件! 那玉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玉雕的舞伎身姿曼妙,腰肢纤细,正做一个急速旋转的舞姿,长袖飘飘,裙裾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石中活过来一般。 其眉眼间的风情,更是被雕琢得活灵活现,勾魂夺魄。 贾令威一见到此物,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间便瞪圆了,再也挪不开分毫,脸上堆满了谄媚而贪婪的笑容。 “哎呀呀,李先生远道而来,何必如此厚礼!这……这等稀世珍宝,贾某何德何能敢受之啊……” 他嘴上客气着,一双手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将那尊玉雕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 接下来的宴席之上,青阳散人绝口不提广陵的任何军政之事,只与贾令威天南海北地闲聊。 他仿佛一个见多识广的行商,绘声绘色地向贾令威描述了饶州,因为新任刺史刘靖主政之后,如何重开商路,减免苛捐杂税,如今又是何等的百货云集,商贾辐辏。 “贾将军您是不知道啊,” 青阳散人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家主公治下,凡过境商旅,税率极轻,三十取一,只为维持关卡之用。” “又大力征发民夫,兴修道路,清剿匪患,全力保障商旅往来安全。” “如今的饶州,那可真是日夜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北方的丝绸,南方的茶叶,东边的海盐,西蜀的药材,无不汇聚于此。” “便是从大食国远道而来的波斯胡商,带着他们的香料、琉璃,也时常可见于市集之上。” 青阳散人说得兴起,双眼放光。 “我家主公常对我们说,百姓富足,府库方能充盈;商路通达,财货才能流通。” “与其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不如放水养鱼,细水长流。” “这才是生财的长久之道啊!” 贾令威听得是两眼放光,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搓着手,插嘴问道:“哦?竟有此事?那……那不知刘刺史治下,饶州的商税,究竟几何?” “盐铁之利,又是如何划分的?” 他恨不得立刻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商队,去饶州打探一番虚实。 青阳散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却不直接回答,又转而谈及歙州新近发现的大型盐矿,以及刘靖如何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分发耕牛种子,大幅减轻徭役,使得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人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贾令威越听,心中越是火热。他虽贪财,但也并非蠢货。 广陵如今的局势,徐温只顾清算,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什么百姓生计? 他这些年是捞了不少钱财,可这些钱,捞得提心吊胆,花得也不甚踏实。 生怕哪天城头变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而那个远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刘靖,却似乎在悄无声息之间,于那片乱世的夹缝里,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银海”。 贾令威心中暗暗盘算起来。自己手下那些依附于淮南官府的商队,生意日渐凋敝,看来,是时候往江西那边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青阳散人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数位在广陵城中握有兵权、资历深厚,却又因种种原因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将领。 他送出的礼物,无一重复,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处。 谈论的话题,也因人而异。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对那位出身北地、时常思念故乡的牙将,他便谈及歙州风物,送上从家乡贩来的地道土产与烈酒,几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铁打的汉子眼眶泛红。 对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将自居的校尉,他便与之从《孙子兵法》谈到《左传》,彻夜论道,临别时赠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为知己。 在整个过程中,他从不明确表露任何拉拢的意图,也从不诋毁徐温分毫。 他只是像一个技艺最高明的画师,用最不经意的闲谈与笔触,在这些心怀块垒的将领心中,精心描绘出了一个与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广陵。 与之相对应,将少年刺史刘靖所执掌的歙、饶二州描绘成了“天上人间”。 短短数日之内,一个名叫“李邺”的神秘说客,和他背后那位“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善于生财”的少年刺史刘靖,在城中的上层圈子里,荡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涟漪,成了一个人人心中好奇,却又讳莫如深的话题。 当整个广陵城都在猜测这位“李邺”的真正来意,都在等着看他下一步会拜访哪位权贵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将最后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递入了康荣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里,住着整个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阳散人此行认为唯一能听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扬州司马,严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严可求并未上差。 清晨用过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后,见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绿荫匝地,浓密如盖,便命人搬了竹榻,独自捧着一卷《春秋》,坐在树下纳凉。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燥热,书页“哗哗”翻动,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望向坊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中书卷,轻叹一声,唤来老管家。 “刘靖派来的那个使节,还在城里?” 管家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回阿郎,还在。此人化名李邺,行事颇有章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会了朱瑾、贾令威那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昨日又去城南拜访了致仕在家的几位大儒。” 管家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他费尽心力才打探到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老奴还打听到,这位李邺先生,正是前不久亲自去往丹阳,替刘刺史向崔家提亲,并一力促成这桩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严可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现任丹阳太守崔瞿,前几日才刚刚派心腹送来密信,详详细细地述说了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并在信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刺史刘靖,用了“有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八个字的评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严可求干瘦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语。 “我说他为何在广陵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所有该见不该见的人都拜访了一遍,却唯独将我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后。” 管家满脸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严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盏,吹开水面的浮沫,眼神却依旧望着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这广陵城中涌动的暗流。 他不再对管家解释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备宴吧,不必太过铺张,家常便饭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贵客登门。” 管家虽是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过,门房便手捧着一封朱红色的拜帖,快步入内,呈了上来。 严可求接过,只扫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邺,求见严司马。” 他将拜帖随手放在石桌上,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对门房淡然道:“告诉来人,老夫今日无事。” “今日无事”,便是随时可登门之意。 他必须见这一面。 于公,他身为扬州司马,有责任看一看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刘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于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们即将托付家族未来的,究竟是一头能够开创新世的真龙,还是一条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乱世恶蛟! …… 青阳散人登门之时,严可求已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在前厅等候。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伪的客套,两人见礼落座,严可求便亲自取来茶具,为客人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大家风范。 他将第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青阳散人的面前,自己则端起一杯,目光却落在了对方带来的礼盒之上。 那是一套极为罕见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纸页泛黄,墨迹古朴,显然是前朝遗物。 严可求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他将那套《春秋谷梁传》古注孤本轻轻合上,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对待一个棘手的难题。 作为追随武忠王杨行密打下这片基业的元从旧臣,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兴亡起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他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先生有心了。这份厚礼,老夫心领。” “只是老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 “……鄙人近日重读《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学,可否为鄙人解惑一二?” 这既是下马威,也是考校。 不谈时政,不问来意,只论经义。 你若连这经义都论不明白,那便没有资格与我谈论天下大事。 青阳散人坦然一笑,从容应答:“严司马乃当世大儒,李邺不敢言解惑,与严司马一同参详一二罢了。” 严可求点了点头,缓缓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孔子作《春秋》,于褒贬之中暗藏‘微言大义’,欲以手中之笔为刀兵,行笔伐之功,以求拨乱反正,重塑礼乐。” “可到头来,这天下,是更乱了,还是更治了?” 这话问得极其诛心。 他是在问,你们这些读书人世世代代空谈的“大义”,于这纷繁乱世,究竟有何用处? 你家主公刘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义”? 青阳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马此问,可谓问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在下斗胆以为,《春秋》之大义,不在于其最终成败,而在于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它为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标尺,也悬起了一把戒尺。”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着严可求的双眼:“标尺在,则世间善恶尚有分别;戒尺存,则我辈行事终有忌惮。” “倘若连这把戒尺都弃之不顾,那人人皆可为王莽、为董卓,君臣父子之纲常荡然无存,天下将彻底沦为纯粹的弱肉强食的兽域,再无人言礼义廉耻。”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说得好。” “可这标尺,终究只是纸上之物。李先生云游四方,想必见闻广博,不知依先生所见,这根标尺,于当今这世道,可还有用?”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义,转到了时局。 青阳散人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与无奈:“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与副使同样的困惑与绝望。” “数年前,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饱读诗书,出身名门,满口仁义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与州中名士高谈阔论。” “然其治下,赋税之重,苛捐杂税之繁多,简直猛于虎狼。” “在下曾亲眼见到一户农家,因实在交不起官府新设的‘人头税’,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亲手将刚刚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为能让全家老小苟活下去。” 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那一刻,在下便在想,这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若是最终只为了让自己盘剥百姓的时候,能盘剥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这书,不读也罢!” 严可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着茶杯的干瘦手指微微收紧。 青阳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间惨状,与他近来在广陵城外所见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阳散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烈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下当时心灰意冷,自觉平生所学皆是无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 “却不想,在途径饶州地界时,又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下见一县令,正带领着数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沟渠。”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那县令竟与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饭,吃的也是一样的糙米饭、盐菜干,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与之攀谈。” “那县令告诉在下,他本是一介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弃,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头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给的;你口中的饭碗,也是百姓给的。” “若不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你这个官,不如不当!’” 严可求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刘靖?” “正是。” 青阳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下后来有幸,见到了我家主公。他问我,治世安民,当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经据典,大谈儒家王道与法家霸道之区别。” “主公却笑着打断了我。他说,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觉得,对于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而言,最紧要的,不是什么王道,也不是什么霸道,而是两个字——‘活路’。” “他说,为政者,无非是打开一扇门,修好一条路。” “让想种田的人有田可种,有粮可收;让想经商的人有货可走,有利可图;让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有进身之阶。” “让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抢、勤恳度日的人,都有一条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这两个朴实无华的字,在严可求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读了一辈子书,想了一辈子兴亡治乱,辅佐武忠王不知多少岁月,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两个字,道尽这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邺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着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活路……” 严可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 那舆图之上,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 “武忠王啊……你当年临终前曾言,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他对着舆图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 “如今,这条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访完严可求之后,青阳散人又在广陵城中看似无所事事地停留了两日。 他没有再拜访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换衣衫,或作商贾,或作游学士子,在广陵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行走,将这座淮南首府的繁华与萧条,将那兵戈将起的肃杀之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种子已经悉数埋下,至于何时能够发芽,是能长成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中途便被这乱世的风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青阳散人悄然出城,启程返回歙州。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刘靖收到了青阳散人通过信鸽加急传回的密信。 信中,青阳散人并未详述广陵之行的种种波折与凶险,只轻描淡写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阳分支已然同意了这桩亲事,并且极为通情达理地表示,乱世一切从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四礼可由使者一并办妥,以体谅刺史大人公务繁忙,两地路途遥远之不便。 刘靖仔仔细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将信纸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开的石榴树上,仿佛透过那团团簇簇的火红花朵,看到了丹阳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双眸。 他还记得她望向自己时,那份带着期许的羞涩。 他当即找来杜光庭。 杜光庭见他深夜相召,还以为有何军国大事,不想却听刘靖说要娶妻成亲。 他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这声“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却叫得格外顺口。 刘靖笑着示意他坐下。 “有两件事,要劳烦道长。” “主公但讲无妨!” “其一,烦请先生代我草拟聘书与礼书,务必周全,不可失了礼数。” 正所谓三书六聘,三书为证,六聘为礼,方为明媒正娶。这聘书、礼书,是万万省不得的。 “其二。” 刘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递了过去:“这是我与莺莺的生辰八字,还请先生费心,为我二人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杜光庭郑重地接过红纸,他看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主公放心,此事关乎主公福祉,更关乎我等基业之气运,贫道定当竭尽所能,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之日!” 杜光庭将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礼。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贫道这就回去开坛卜算!” 他言罢,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刘靖望着杜光庭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费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台。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高塔大半的身躯,都隐于云雾之中。 它并非寻常的佛塔或烽火台,而是刘靖刺史一年前下令建造的司天台,如今已然竣工。 老石匠张三,曾是参与司天台基座垒砌的工匠之一。 每当夜幕降临,他总会带着孙儿,远远地眺望那座高塔。 “爷爷,那是什么?” 孙儿指着塔顶,好奇地问。 “那是司天台。” 张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与敬畏:“是天上的眼睛,也是我们凡人安身立命的根。” 他永远记得一年前,当杜先生带着图纸,站在那片空地上,指着天空,说要建一座“能与星辰对语”的高塔时,所有人的震惊。 那司天台,高约十丈,共分三层。 最底层是基座,以歙州本地最坚硬的青石巨岩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重达千斤,由数百名工匠耗时数月才打磨平整,堆叠起来,稳如山岳。 第二层是塔身,以青砖筑就,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片瓦当、每一处彩绘,都精雕细琢,虽是观星之用,却也气势恢宏,尽显大唐遗风。 塔身四面开窗,窗棂上刻着古老而神秘的星宿图,白日里阳光透过,便在内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里则能透过窗户仰望星空。 最顶层,是一座宽阔的露台。张三曾有幸被特许登上去过一次。 那感觉,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伸手可摘星辰。 露台之上,安放着数件精密的青铜浑仪、简仪等天文观测仪器,那些铜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刻度精微,齿轮交错,复杂无比,皆是杜光庭亲自督造,耗费工匠心血无数。 杜先生说,这些仪器能精确测定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推算节气,校正历法。 “杜先生说了,有了这司天台,我们歙州百姓的历法,就能比别的州县更准,春耕秋收,再也不会误了农时。” 张三摸着孙儿的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如今,这司天台已然竣工,它不仅是歙州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在百姓心中,它更象征着刘靖刺史“奉天承运”的合法性,以及他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承诺。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日夜不休,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片乱世中的小小天地,正被上苍所眷顾。 刘靖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城郊那座高耸的塔影。 夜色渐浓,司天台的顶部,隐约可见几盏灯火亮起,那是杜光庭已然开始了他的“天机推演”。 在星光之下,杜光庭定然会一丝不苟地为他与崔莺莺推算那独一无二的良辰吉日。 刘靖相信,有杜光庭在,有这司天台为证,这桩婚事,必将得到上天的眷顾。 同样。 亦能为他刘靖的宏图霸业,再添一份“天意”的筹码! 第293章 日月德临宫 歙州,司天台。 这座高耸入云的观星之所,青黑色的轮廓与墨染般的天穹融为一体,唯有顶层那一点摇曳的灯火,如兽之独眼,冷漠地俯瞰着山脚下陷入沉睡的州城。 杜光庭在这司天台之内,不眠不休,枯坐了三日三夜。 他身前那架繁复而精密的紫铜浑仪,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其上星罗棋布的刻度与转环,早已被他摩挲了千遍万遍。 脚下,是散落一地的蓍草与龟甲,那些曾经承载着天机卜筮的灵物,此刻被弃若敝履,龟甲上的裂纹与蓍草的排列组合,所有的卦象都指向一片混沌。 更广阔的地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舆图与星盘,每一寸纸张上都用朱砂与墨笔绘满了星斗的轨迹。 那些线条,时而流畅,时而滞涩,时而癫狂地交错、盘旋、冲撞,仿佛是一个疯子在无意识的涂鸦。 这位昔日里仙风道骨、神情淡然的司天台主官,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至极。 他头顶的芙蓉冠早已不知所踪,花白的头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却有大半散乱下来,与他灰白的道袍纠缠在一起。 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眶四周是一圈浓重的青黑。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余下那双眼睛,偏执地盯着天穹之上那片无垠而幽深的星海。 杜光庭手中的狼毫笔在不停地移动,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演算符号与星宿名讳。 “不对……太阳过宫,太阴入斗……此为刑克之兆,不对……” “紫微守垣,天府来朝……为何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如此躁动?杀伐之气过重,非吉兆……” 他喃喃自语,手背上青筋暴起,宛如虬结的树根。 三天三夜的推演,他几乎将毕生所学都倾注其中。 从《周易》的卜筮之法,到汉代京房的纳甲体系,再到本朝李淳风、一行大师所完善的星象命理,他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从那片看似亘古不变的星空中,为他的主公,为这场关乎江南未来格局的联姻,寻找到一个完美无瑕的契机。 然而,天道何其玄妙,又何其无情。 每当他以为抓住了那一线天机,下一刻,星斗流转,便会生出新的变数,将他所有的推论打回原形。 刘靖与崔家小姐的八字,一个是潜龙在渊,命格贵不可言,却又杀伐过重。 另一个则是凤仪天成,温婉贤淑,却偏偏命宫中带着一丝难以察探的飘零之意。 要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命格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其难度不亚于让水火共济,冰炭同炉。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场联姻,是否本就是逆天而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狠狠掐灭。 他杜光庭,受刘靖知遇之恩,从一个江湖术士,一跃而成为执掌歙州司天台的朝奉郎。 主公的意志,便是他的天命。 天若不允,他便要与这天,争上一争! 终于,在第四日黎明,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如利剑般刺破东方厚重的云层,与天边那颗即将隐去的启明星交汇的刹那,杜光庭那已经近乎麻木的身体,猛地一震! 就是此刻! 阴阳交替,晨昏分野,金星入命,合于紫微!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猛地抓起身旁早已准备好的一管饱蘸朱砂的狼毫笔,颤抖着手,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了四个浸透了心血的朱红大字。 七月。 十二。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若非身后一直默默侍立的小道童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扶住,他险些就要从这数十丈高的观星台上摔下去。 “师尊!师尊!” 道童惊骇地叫着,几乎快要哭出来。 “成了……成了……” 杜光庭靠在道童的怀里,口中喃喃自语,脸上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 刺史府,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当刘靖在书房里见到杜光庭时,后者已经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道袍,散乱的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用一根碧玉簪束在脑后。 只是,他那满脸无法掩饰的憔悴,以及双眼中依旧密布的血丝,无声地诉说着过去几日的煎熬。 “道长,辛苦了。” 刘靖放下手中的公文,亲自起身,为他斟上一杯尚在升腾着热气的清茶:“看道长的神色,可是有结果了?” 杜光庭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杯散发着清香的茶水上停留片刻。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厚厚的黄历。 这本黄历是他耗费一夜功夫,将推演的结果亲自誊抄、装订而成,纸张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亢奋:“幸不辱命!”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将那本厚重的黄历“啪”的一声放在刘靖面前,然后用一根微微颤抖的手指,迅速翻到某一页,指尖重重地按在了一个用朱笔圈出的日期上。 “七月十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邀功般的兴奋:“主公,贫道以司天台浑天仪,合以周天星斗,反复推演三日三夜,终为您与崔家小娘子的八字,觅得此天作之合!” “此日,乃是天德、月德、天德合、月德合四德俱全之日,届时,象征帝星的紫微星与象征文运昌隆的文曲星将于东南方天空交汇,其光华大盛,正应我歙、饶二州之分野!此乃龙凤呈祥之大吉兆!” “更是日月德临宫,百无禁忌,乃嫁娶之绝佳时日!” 刘靖的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七月十二”四个朱红的字眼上,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抬起眼,平静地问道:“只此一日?”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杜光庭一半的兴奋。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主公,天机难测,玄之又玄。您与崔小姐的命格,皆非寻常。“ “一为九五之尊,一为梧桐之凤,要寻得二位相合的良辰,已是千难万难。此次能得七月十二,实乃天数垂青。”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若是错过此日,星移斗转,气运流变,下一个如此完美的黄道吉日,至少……需等三年。” 三年。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刘靖的指节在温润的青瓷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发出一阵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三年。 刘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三年之后,这天下又是何等光景? 盘踞中原的朱温,他的屠刀是否已染遍了河北、河东? 坐镇淮南的徐温,他的权势是否已稳如泰山,将整个杨氏的基业彻底吞噬? 而他刘靖,又将身在何处? 是已坐拥江南,挥师北上,还是依旧困守在这歙、饶一隅之地,为了生存而苦苦挣扎? 乱世之中,时间,是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与崔家的联姻,不仅仅是一场婚事。 这是他撬动整个江南士族天平的关键一步,是他向天下所有门阀宣告。 他刘靖,并非只会舞刀弄枪的草莽武夫,而是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共同博弈的棋手。 此事,绝不容有失,更不能拖延分毫。 “就定在七月十二。” 刘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杜光庭闻言,如蒙大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微微一晃。 刘靖示意一旁的亲卫扶住他,温言道:“道长劳苦功高,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安排。” 杜光庭躬身一拜,被人搀扶着退了出去。 他刚走,一份来自饶州的加急密报,便被亲卫统领庄三儿亲自呈了上来。 刘靖撕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麻纸。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只有寥寥数语,显然是斥候在紧急情况下记录的。 上面写着,抚州的危全讽在豫章大败之后,损兵折将,虽龟缩城中,闭门不出,却并未闲着。 他正疯狂地征发城中民夫,日夜不休,于抚州城墙之上加筑夯土,将原本的城墙又加高了数尺、增厚了丈许。 不仅如此,他还在所有城门之后,用巨大的麻袋堆砌了厚达数丈的沙包墙。 刘靖的指尖在那“夯土”、“沙包”几个字上轻轻划过,眼神幽深,不起波澜。 饶州城头的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炮响,不仅震碎了敌人的胆魄,也彻底敲醒了他们的脑子。 这个时代从不缺乏聪明人,缺少的,只是颠覆他们认知的见识。 一旦见识过了,他们便会迅速反应过来,用最笨拙、却也最有效的办法,来对抗他引以为傲的“神威”。 夯土和沙土,对于吸收爆炸的冲击,确实有着奇效。 他将密报随手置于身旁的烛火之上,静静地看着那张纸在火焰中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传林博。”他淡淡地吩咐道。 户曹参军林博很快便到了,他步履匆匆,显然是得了急召。 “主公。” “婚期已定,七月十二。” 刘靖言简意赅,直入主题:“送往广陵的聘礼之事,由你亲自督办。“ “礼单要厚,仪仗要足,务必让整个江南都看到我刘靖的诚意。半月之内,所有聘礼必须备齐,启程出发。” 林博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主管钱粮后勤,心思缜密。 听闻婚期定下,他心中早有腹案,立刻躬身回道:“主公放心。卑职早已拟定了一份聘礼草案。“ 黄金三千两,白银两万两,绫罗绸缎一千匹,东海明珠百颗,上等玉器五十对……另有歙州特产名茶、徽墨、歙砚各百份。仪仗队将由三百亲卫护送,打我刘字大旗,一路吹吹打打,直赴丹阳!” 刘靖听着林博周详的安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他沉吟片刻,补充了一句:“六礼之中,纳征为重。雁者,顺阴阳往来,随候而迁,一生只配一偶。我要亲自去捕一只活雁,作为聘礼之首,以示信诺。” 林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主公此举,既合古礼,又显心意,必能传为一段佳话。 “卑职明白。” …… 七日后。 时值五月中旬,端午已过,江南之地正式踏入了盛夏的门槛。 卯时三刻,天幕已从深蓝转为鱼肚白,一轮红日正挣扎着从地平线升起,将万道金光投射在水汽氤氲的丹阳湖上。 空气中不再有春末的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浓郁水草与土腥的气息。 林间的夏蝉仿佛一夜之间被唤醒,开始了它们不知疲倦的合唱,为这寂静的清晨平添了几分喧嚣的生机。 歙州城外的这片广袤湿地,芦苇生长得比半月前更加野性、疯长,几乎要将狭窄的水道彻底吞没。 刘靖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潜伏在芦苇丛中,一动不动。 温热的湖水浸湿了他的裤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身后不远处,几名玄山都的精锐亲卫同样屏息凝神,他们只负责警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主公的兴致。 自饶州归来,刘靖便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军政要务之中,今日,是他难得的、属于自己的时间。 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田田的荷叶,几支粉色的荷花骨朵已然含苞待放。 一群大雁正悠然游弋,它们时而将头埋入水中觅食,时而引颈高歌,清越的鸣叫声在蝉鸣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突出。 刘靖的目光,在雁群中缓缓扫过,最终锁定了一只体型最为硕大、羽毛光亮、神态孤傲的雄雁。 就是它了。 他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地抬起了手中的长弓。 那是一张用千层叠筋与百年柘木制成的宝弓,弓身在晨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引弓,如满月。 弓弦之上,一支特制的、去掉了锋刃只保留了配重的“活捉矢”蓄势待发。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嗖——”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弦响,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晨雾,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只雄雁的翅膀根部! 那雄雁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猛地从水面扑腾而起,却只翻腾了半圈,便无力地摔回水中,激起一大片水花。 雁群受惊,“嘎嘎”大叫着冲天而起,四散飞去。 一名亲卫立刻趟着没过大腿的湖水,大步向前,将那只仍在奋力挣扎的雄雁捞了上来,恭敬地呈到刘靖面前。 刘靖接过,入手沉重。 雄雁的翅膀受了重创,但并未折断,眼神依旧凶悍不屈。 “好雁。”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将雁递给亲卫,声音沉稳而清晰。 “用最好的笼子,喂最好的食料,小心看护。” “我要它,活着到丹阳。” 不久。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红色长龙,在震天的鼓乐声中,缓缓驶出城门。 队伍的最前方,是高举着“刘”字大旗和“崔”字绣旗的旗手,其后是一百名披坚执锐、精神抖擞的亲卫。 队伍中央,是数十辆满载着红绸包裹聘礼,张红挂彩的大车,车轮滚滚,压得官道都微微下沉。 刘靖身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未着官袍,独自立于高耸的城楼之上,默然注视着那片耀眼的红色,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城楼下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旁,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与有荣焉的喜悦。 他们高声欢呼着,为他们的使君,为这场盛大的联姻而祝福。 他嘴角牵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旋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一贯的深沉。 “乱世之中,何谈儿女情长。” 他心中自语:“今日之盟,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了他日能让她,以及这歙州万千百姓,能够安然立于阳光之下,免受流离之苦。” 他知道,这支队伍一旦进入广陵地界,便如同羊入虎口。 但此刻的徐温,正忙于清除党羽,后院起火,自顾不暇,绝不敢轻易动这支代表着他刘靖脸面,也代表着江南士族态度的队伍。 这便是他一直等到杨渥死后,才正式派出使者提亲的缘由。 否则,以杨渥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这支队伍恐怕根本走不出宣州地界的大会山。 刘靖这才转身下楼,矫健地跨上早已等候在城门下的战马。 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繁华的州城。 马鞭一扬,清脆的响声在空中炸开。 “驾!” 他一骑当先,直奔城外深山。 其方向,与那支远去的送亲队伍,截然相反。 那里,是他最大的倚仗与机密——火药工坊所在。 …… 歙州西南,群山连绵,人迹罕至。 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深山幽谷之中,戒备森严,远非外界所能想象。 这里是刘靖治下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山谷外围数十里,便设有明暗哨卡无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由最忠诚的亲卫老卒驻守。 刘靖独自一人,在通过数道关卡的验明正身后,方才进入谷中。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颔首。 与之前相比,这处山谷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 数十间新建的砖瓦房舍错落有致,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排开。 整个工坊被清晰地划分为几个区域。 原料区、研磨区、混合区、晾晒区,以及最远处的成品仓库,彼此之间以土墙相隔,布局井井有条,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规划。 在一片新开辟出的工坊区,几座新砌的土窑正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那是新建的硫磺冶炼工坊。 尽管以目前从硫铁矿中“升炼”的技术,所产的硫磺纯度不高,产量也极为有限。 但它的存在,代表着刘靖终于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原料被完全卡脖子的窘境。 他正沿着新铺就的石子路缓缓前行,思忖着此地的发展,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史!” 一道略显稚嫩却充满惊喜的声音传来。 刘靖循声望去,只见妙夙正提着她那身并不合体的青色道袍的下摆,快步向他跑来。 许久不见,这小道姑似乎长高了不少,身形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单薄。 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黄蜡清瘦的脸颊,如今有了些许健康的肉感,在山谷阳光的映照下,透出少女特有的红润光泽。 见到刘靖,她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刺史,您怎么来了?” 她跑到刘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过来看看。” 刘靖的语气温和了:“顺便,来取一样东西。” 他没有急着去询问产量或是进度,而是在妙夙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工坊。 刘靖看得很仔细,从原料的堆放到匠人的操作,从工房的通风到防火的设施,无一遗漏。 随后,他信步走进一间靠近溪边的工棚。 这里是匠人们平日里歇脚和用饭的地方,棚子搭得有些简陋,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 此刻并非饭点,棚内只有寥寥几人。 刘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下来。 一名正在埋头修补手中工具的老匠人,全神贯注,直到刘靖坐到了他身边,带起的微风拂动了他的衣角,他才猛然惊觉。 一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刘靖,老匠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身一抖,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刺史……”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老丈,别动,坐着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指了指老匠人身旁那堆破旧的工具:“我看看。” 他随手拿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锉刀,刀身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许多齿纹都已变得光滑。 他又拿起一把木槌,槌头也因长久的敲击而开裂。 刘靖没有问生产,也没有问进度,只是看着老匠人那双布满了厚茧、裂口的手,轻声问道:“老丈,这里的生活是否舒心?” 老匠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双因年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湿润的水汽。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和之前比,强太多了……” “那时候……苛捐杂税比山里的狼都多,官差比土匪还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的粮食也填不饱肚子……为了半个发黑的饼子,跟野狗抢食……我……我那小孙子,才五岁……就是那年冬天……饿,饿没的……” 说到最后,老匠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用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袖子,不住地抹着浑浊的眼泪。 “如今……如今能顿顿吃上干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腥……俺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小的们都说,这辈子能给使君干活,造这‘神威’的家伙事儿,值了!就算累死在这,也值了!” 刘靖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份最朴素的感恩与忠诚。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口尚在温着的大锅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大勺,亲手为老匠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双手端着,稳稳地放在他面前。 肉汤的香气,混杂着老匠人压抑的哭声,在简陋的工棚里无声地弥漫。 离开工棚,刘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更加坚定。 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这些朴实的百姓,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他来到妙夙的屋子。 与谷外工坊区的喧嚣和刺鼻气味不同,此地显得异常安静整洁。 唯有算筹在木盘上清脆的敲击声,以及竹简上墨迹未干时散发出的、淡淡的松烟香。 “火药产量如何?” 一进门,刘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使君。” 妙夙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筹,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条理清晰地禀报。 “自上次使君改良配方,并设立新规之后,各坊产量稳步提升。如今,每日可产硝、硫、炭合制的催发火药五十斤上下。” 日产五十斤。 刘靖心中默算。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远远不够。 一门神威大炮,发射一次就需要足足五斤颗粒火药。 这五十斤的日产量,仅够一门炮开火十次。 而一场攻城战,需要的绝不止十炮。 “损耗呢?” 刘靖又问,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江南潮湿,春夏多雨,库里的火药,能保证多少是立即可用的?” 妙夙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回刺史,此事正是小道最头疼的。” “如今虽用了石灰、木炭吸潮,以油布蜡封,但仍有近一成的火药会受潮结块。”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说这些受潮的火药,可以重新用低温烘干或天气晴朗时晒干,可在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等我们慢悠悠地把火药晒干。” 刘靖点了点头,妙夙能看到这一点,已然成长了许多。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到八月初,库里能有多少存货?我说的是所有,包括已经制成的雷震子。” 八月初,便是他预定的出兵之日。 八九月正值江西秋收时节,可就粮于敌,减轻后勤压力,并采取一些激进冒险的战术。 妙夙没有丝毫迟疑,她取过算盘,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片刻之后,她肯定地答道:“回刺史,若无意外,工坊全力生产,到八月初,当可积存催发火药四千斤,已完工的雷震子八百枚。” 四千斤火药,八百枚雷震子。 刘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份关于危全讽加固城防的密报。 夯土、沙包……这些东西会极大地消耗火药的威力。 这点火药,要轰开一座早有万全准备的坚城,怕是还不够。 必须要有更具威力,或者说,更具效率的破城之法。 他正沉思,却听妙夙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刺史,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猎户在山谷外围徘徊,行踪诡异,不似寻常山民。小道已命人加强戒备,并在山谷外围的一处陷阱中,发现了此物。” 她转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布包裹的箭簇。 那是一枚三棱破甲矢,形制奇特,做工精良,绝非寻常猎户捕兽所用。 更重要的是,在箭簇的尾部,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徐”字。 刘靖接过那枚冰冷的箭簇,指尖在那微小的“徐”字上轻轻一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徐温。 他把玩着那枚致命的箭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一脸紧张的妙夙说道:“不必惊慌。将此物仿制一百枚,做得一模一样。” 妙夙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刘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下次再有‘猎户’前来窥探,不必驱赶。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剩下的,用这些‘礼物’,送他们上路。记住,要让他们死在返回广陵的路上,死在宣州的地界之内。” 妙夙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是要嫁祸给宣州观察使李遇! 徐温的探子死在宣州,箭簇还是广陵制式,徐温必然会怀疑是李遇在背后搞鬼。 李遇本就对徐温专权不满,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必将更深。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位平日里对自己温和有加的使君,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远超她的想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小道明白。” 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刘靖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在她那小小的发髻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家一个很听话的晚辈,一个下意识的安抚。 妙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气,猛地从她的脖颈直冲头顶,让她那张因常年待在谷中而显得白皙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霞,烫得惊人。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曾教导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她应该立刻躲开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那想要后退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 她不但没有躲,反而……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被保护、让她无比心安。 这个发现,让她羞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一只揣在怀里的小鹿,疯狂地冲撞着她的胸口。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根本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刘靖自己似乎也为这个顺手的动作微微一愣,掌下的那份柔软细腻,让他心中也是微微一荡。 他轻咳一声,略显急促的说道。 “我……我先去军器监看看。” 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好生歇息,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多了一丝匆忙。 直到刘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妙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得能煮熟鸡蛋了。 …… 离开火药工坊,天色已近黄昏。 刘靖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还未走近,一股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眉毛烤焦。 空气中弥漫着滚刺鼻的煤灰与汗水蒸发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水力锻锤被滔滔江水驱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每一次捶打,都仿佛让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任逑和他的弟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兄弟皆是身材魁梧,满面烟尘,见到刘靖,脸上是混杂着兴奋与焦急的复杂神色。 “主公!” 这里的噪音实在太大,任逑必须凑到刘靖耳边,用尽全力嘶吼,才能让他听清一句话。 两兄弟顾不得礼节,兴奋地将他引到一处新建的、高达数丈的巨大炉窑雏形前。 “主公!按照您的图纸,这高炉的雏形,我们兄弟俩带着人日夜赶工,总算是建起来了!可……可就是这炉温,怎么都上不去!炼出来的,还是熟铁,成不了您说的那种能化成铁水的‘生铁’!”任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得直跺脚。 刘靖抬头看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庞然大物,它代表着这个时代冶金技术的巅峰,却也遇到了这个时代无法逾越的瓶颈。 “差的是火,是风。” 刘靖一语中的。他没有多说废话,抓过一根旁边用来标记的木炭,就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蹲了下来,开始画图。 “寻常木炭,热力松散,烧得快,却不耐烧。我们需要一种更‘硬’的炭,名曰‘焦炭’。将煤石隔绝空气,以高温烘烤,逼出其中的杂气,剩下的,便是焦炭……” 他一边画着简易的炼焦窑结构图,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着焦炭的原理。 “有了焦炭,便有了足够猛的‘火’。但光有火还不够,还得有足够猛的‘风’。你们看那江上的水轮……” 刘靖指向窗外那座驱动着千斤锻锤、不知疲倦的巨大水车。 “它能驱动千斤重的铁锤,自然也能驱动一个比人还高、比牛还壮的巨大风箱!以水力驱动风箱,引江水之力,化为无穷之风,日夜不休地向炉内鼓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何愁顽铁不化,何愁铁水不流?” 围在几人旁边的巧匠,就这么蹲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地面上那几幅潦草却精准的图画,听着刘靖那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言语,所有人都呆住了。 水力鼓风!焦炭炼铁! 讲解完核心技术,刘靖没有停下。 他用那根黑色的炭笔,在炼焦窑和水力风箱的图纸旁边,又随手画出了一副极其潦草、却轮廓分明的江南舆图。 他的手指,从歙州的位置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长江,在淮南境内的一片山区,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需要钢铁。需要能造出踏平那里的钢铁。” 他指着那个被炭笔涂黑的点,对依旧处在震撼中、目瞪口呆的任氏兄弟说道。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铁矿,有烧不完的木材。夺下那里,我们的高炉,才能真正日夜不息。” 任氏兄弟瞬间明白了。 主公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能炼出铁水的高炉,他需要的,是能源源不断生产出精良兵甲,能支撑他踏平天下、开疆拓土的战争机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狂热,在两兄弟的眼中熊熊燃起。 第294章 活字印刷 巡查完烈火熊熊的军器监,刘靖并未返回刺史府。 那里的案牍与俗务,在亲眼见证过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雏形之后,显得如此琐碎而乏味。 他调转马头,朝着与刺史府仅一墙之隔的东侧驰去。 那里,曾是歙州城内一处早已被人遗忘的角落——旧户曹库房。 一个堆满了前朝乃至更早时期发黄卷宗的所在,是蠹虫与灰尘的乐园。 自打将筹建进奏院的诸多事宜全部交给林婉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前来探视。 他刻意不来,便是要看看,这位才情卓绝的才女,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之下,能将一纸蓝图化为几分现实。 还未靠近,那座记忆中死气沉沉、蛛网遍布的院落,便已换了一副模样。 昔日那面阻隔了内外、高大而压抑的院墙,已被推倒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阔的视野和数队往来巡弋、神情肃然的甲士。 这些甲士皆是他的亲卫营出身,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曾经那股腐朽的书卷与尘埃混合的霉味,被一股新鲜石灰的味道所取代。 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让刘靖紧绷了整日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下来。 凿石声、锯木声、工匠们为协同步调而发出的粗犷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嘈杂而又充满力量的交响乐。 每一个音符,都在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死亡,与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刘靖勒住缰绳,在工地之外静立片刻。 他踏入的,不仅仅是一片工地,更是一座坟墓。 他要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起的,不仅是一座衙门,更是一座灯塔。 一座照亮天下所有寒门士子前路的灯塔。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丢给身后的亲卫,缓步踏入这片沸腾的土地。 院内,数百名民夫在匠人的指挥下,夯土、立柱、砌墙,忙碌而有序。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肌肉虬结,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号子声此起彼伏,汗水浸湿了他们身下的土地,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如此真实而有力。 刘靖的目光扫过这片沸腾的工地,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异样的满足。 这些民夫,在不久之前,或许还是流离失所的饥民,是朝不保夕的隶卒。 而现在,他们在这里用自己的双手劳作,不仅能换来一日三餐的饱足,更能亲眼见证一座伟大的建筑在自己手中拔地而起。 他们的眼神中,少了麻木,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他的目光很快便定格在一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纤细身影上。 林婉。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鹅黄色齐胸襦裙,肩上随意披着一件薄纱坎肩。 往日里精心打理的云髻,此刻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憔悴。 她正蹙着一双秀气的眉,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白皙的手指不时指向面前摊开的一卷图纸,又指指不远处刚刚立起的一根横梁,语速又快又急,像一串串连珠炮。 扬起的尘土,在她那华美的裙摆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灰,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的专注,反而让她身上那股娇贵之气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实干的历练感。 “……榫卯的尺寸不对!图纸上标明的是八寸,为何做出来短了半分?老师傅,这半分之差,日后梁柱承重,遇上风雨,便可能是塌房之祸!此事绝不可小觑!”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初见雏形的严厉。 那老匠人满脸通红,躬着身子,嗫嚅道:“回……回林院长,小老儿用的是家传的鲁班尺,量了又量,绝不会错。“ “许是……许是这木料,是新伐的,经过这几日风吹日晒,缩了尺寸……” “木料会缩,难道你为匠几十载,连这点常识都无?为何不在下料时,预先留出富余?” 林婉的质问愈发尖锐。 周围的工匠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敬畏又同情地看着那被训得抬不起头来的老师傅。 这位林司业院长纪虽轻,又是个女子,但行事之严谨,眼光之毒辣,早已让这些老油条们心服口服。 只是她这不留情面的脾气,也着实令人畏惧。 “下官见过刘刺史。” 在身旁婢女近乎用上了拉扯衣袖的轻声提醒下,林婉才猛然惊觉,转过身,见到不知何时已站定在身后的刘靖。 她脸上的厉色瞬间褪去,化为一丝慌乱,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脸色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那双往日里总是自信满满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刘靖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位依旧手足无措的老匠人身上,缓缓道:“老师傅,方才林院长所言,可有道理?” 那老匠人浑身一颤,以为是刺史大人要追究他的罪责,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刘靖伸手虚扶了一把,制止了他。 “回……回使君,林院长……说得句句在理。是小老儿疏忽了,贪图省力,未曾预留尺寸,险些酿成大错。小老儿……认罚!” 老师傅的声音里带着羞愧和后怕。 刘靖点了点头,对林婉道:“既已找出症结,便让老师傅戴罪立功吧。“ “罚他今晚加一顿餐饭,让他将这营造之术的诀窍,说给所有匠人听。” “往后,谁再犯同样的错,便罚他三日无肉。” 此言一出,周围的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那老师傅更是感激涕零,连连作揖。 林婉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刘靖此举的深意。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既维护了规矩的威严,又顾全了老师傅的颜面,更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将一次错误,变成了一场所有人的现场教学。 这等举重若轻的御下之术,自己终究是差得太远。 她心中一黯,方才那点因抓到别人错处而生出的掌控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挫败。 “是我心急了。”她低声说道。 “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刘靖仿佛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刺史来得正好。” 林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丝无奈:“即便您不来,下官稍后也定会去府中求见。” 刘靖眉梢一挑:“遇到难处了?” “是死局。” 林婉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疲惫。 她引着刘靖走进正在改建的主厅。 这里被临时辟为工棚,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木屑与汗水混合的气味。 几张简陋的案几上,铺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而地上,却凌乱地丢着七八块大小不一的木板。 那不是半成品,而是废品。 “刺史请看。” 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弯腰捡起其中一块质地最好的梨花木雕版,递到刘靖面前。 “这是我们三天三夜的成果。” 那块雕版上,已经刻上了一篇邸报的样稿。 匠人的手艺格外高超,雕版上密密麻麻的阳刻字迹工整,颇具风骨。 但细看之下,其中一个“之”字,因为匠人一时手滑,最后一捺刻得过长,破坏了整个字的结构与神韵,显得格外刺眼。 对于追求完美的林婉而言,这无异于白璧之瑕。 “这块板,废了。” 她又指向地上另一块,上面只刻了寥寥数字,却有一道清晰的裂纹横贯其上,仿佛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块木板,用的是上好的杜梨木,纹理细腻。可就在雕刻途中,不堪受力,自己裂开了。也废了。” 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位正在用布巾包扎手指的匠人,那布巾上已经渗出点点血迹,匠人脸上满是懊恼与痛苦。 “那是从宣州请来的,最好的两位雕版师傅。“ “他们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轮流雕刻,换来的,就是这一堆无用的废柴!和一身的伤!” 她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节泛青。 “一份邸报,两千余字!我们穷尽心力,不计成本,请最好的师傅,用最好的木料,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制成一块雕版!“ “可这还只是开始,印刷、晾干、分发……等消息送到最远的村镇,早已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情!“ “这样的邸报,时效性荡然无存!” “这进奏院,这《邸报》……“ “是下官无能,将刺史的宏图伟业,变成了一场空谈!” “下官……有负您的托付!” 林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她甚至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整个工棚,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刘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林婉那张写满挫败的俏脸上移开,缓缓落在了地上那几块被判了死刑的废弃雕版上。 他当然知道症结所在。 雕版印刷。 这个时代的巅峰技艺,却也是这个时代最沉重的枷锁。 一份邸报,动辄上千字,要在木板上雕刻出每一个笔画清晰的阳文,其耗费的心血与时间,根本不是一个追求“时效性”的媒体所能承受的。 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毕昇。 以及那项直到数百年后的北宋年间,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技术。 刘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刻痕上轻轻滑过。 他清楚,正是这种高昂到令人发指的印刷成本,才造就了昂贵的书价。 为何这煌煌大唐,识字率如此之低? 为何这天下,终究是那寥寥数百个世家门阀的天下? 不就是因为知识本身,被制作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吗? 寻常百姓,终其一生,也未必买得起一本经义。 家境殷实的,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以更廉价的“抄书”,来勉强延续学问的火种。 如此一来,知识的传承,便被牢牢地锁在了那些高门大院之内,成了他们代代相传、屹立不倒的真正根基。 而活字印刷……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那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用来彻底掘断世家门阀根基的终极杀器。 在他原本的规划中,这项技术,至少要等到自己统一江南,根基稳固之后,才会作为一项“新政”,缓缓推出,以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逐步瓦解旧有的知识垄断。 可现在…… 刘靖看着眼前几乎要被挫败感击垮的林婉,又看了看那堆代表着“此路不通”的废弃雕版。 或许,不必再等了。 进奏院的这个“死局”,恰恰是让这把“屠龙之刃”提前出鞘的最好契机! 想到此处,刘靖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微微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缓缓站起身,那份从容与自信,与周遭绝望压抑的气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林婉正沉浸在自己的失败中,猛然抬头,恰好捕捉到了刘靖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她心中一颤,满是不解。 都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时,刘靖那平静而充满魔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婉。” “我问你,文章,是由什么组成的?” 林婉一愣,完全没料到他会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 她下意识地回答:“由……句子。” “句子又是由什么组成的?” 刘靖继续问道,眼神深邃,仿佛一位正在考校弟子的经学大师。 “是……字。” 她的回答有些迟疑,不明白刘靖为何在这种时候,问出如此浅显的问题。 这感觉,就像一个为了解开九连环而焦头烂额的人,却被旁人问起一加一等于几。 “对。”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是字。” 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块废弃的雕版,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现在,是在刻‘文章’。所以一字错,则全盘皆废。一块木板,承载了两千字,只要其中任何一笔一划出了差错,整块板子的心血,便尽付东流。“ “对是不对?” “正是如此。” 林婉点头,心中的苦涩又加深了一分。 “那倘若……” 刘靖的声音陡然压低:“我们不刻文章,只刻‘字’呢?” 林婉的呼吸猛地一滞。 “不刻文章……只刻字?” 她喃喃自语,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迷茫。 这话她听懂了,但又好像完全没懂。 就像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隐约觉得那后面藏着绝美的风景,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对。” 刘靖站起身,负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我们用泥,烧制出成千上万个独立的泥坯,在每一个泥坯的顶端,都刻着‘之’‘乎’‘者’‘也’‘天’‘地’‘玄’‘黄’……天下汉字,穷尽其数,皆可制成此物。” “往后印刷,需要哪篇文章,便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从这无数的字模中,捡出我们需要的字,将它们一一排列组合于一个特制的铁框之内,用松脂、蜡油固定,而后涂墨,铺纸,加压……” 刘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满脸油汗的匠人恰好捧着一碗水走了过来,似乎想请示些什么。 他刚要开口,却迎上了刘靖那淡然的目光。 那匠人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躬身一礼,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整个工棚,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短暂的打断,却给了林婉一个足以完成惊天聚变的缓冲! 那句“不刻文章,只刻字”,那句“如同孩童堆积木一般”,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 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画面,在她眼前轰然展开! 无数个小小的、冰冷的泥活字,如同一支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军队,在匠人的指挥下,被飞快地捡选、排列成一篇篇气势磅礴的文章! 昨日还在饶州发生的战报,今日便能在歙州排版成文! 明日,就能印出成千上万份,墨香四溢,传遍江南的每一个角落! 印刷的速度,将提升十倍,百倍! 书籍的成本,将降低十倍,百倍!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知识,将不再是少数人书房中的珍藏! 不再是需要用数头牛的价钱才能换来的一箱经义! 它将变成廉价的纸张,飞入寻常百姓家! 一个粗鄙的农夫,或许都能用一个月结余的工钱,换来一本蒙学的《千字文》! 一个贫寒的士子,再也不用为了借阅一本书而受尽白眼,卑躬屈膝! 这……这已经不是一项技术了! 这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林婉呆呆地看着刘靖,看着他那张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今晚吃什么”一般微不足道小事的脸。 刘靖的目光,却越过林婉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落在了角落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身上。 那老匠人此刻正全神贯注地雕琢着一块红木,那是为进奏院新修的门楣雕刻的祥云图案。 他手中的刻刀稳如磐石,一呼一吸间,木屑纷飞,一朵精美的云纹已然成型。 那是穷尽一生,才能磨砺出的绝顶技艺,是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凝聚。 然而,这门足以传家的技艺,在自己刚刚吐出的那几个字面前,宛若雏儿学语。 刘靖心中没有半分动摇。 新时代的洪流,必然会碾碎这些旧时代的基石,无论它曾经多么精美,多么辉煌。 但他心中闪过的,却不是冷酷,而是一份更深远的规划。 他们不会被淘汰。雕版印刷在印制图画、符箓,乃至更精密的…… 战争机械部件的图样上,依旧无可替代。 他们的技艺,将在另一片战场上,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这份转瞬即逝的思索,林婉并未察觉,但刘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深邃。 而林婉,此刻也终于从那震撼中,勉强回过神来。 她看着刘靖,喉头滚动,艰难地发出干涩而颤抖的声音。 “小时……我曾听阿爷说,天道轮转,气运更迭,每逢数百年,必有应运而生的妖孽降世。” “有人,才气冲霄,斗酒诗百篇,光耀千古;有人,武曲下凡,擒王灭国如囊中取物;更有人,生而知之,洞悉古今,宛若神明降世,一言一行,皆含天机。” “我曾……对此不屑一顾。以为不过是史家为衬托英雄而杜撰的溢美之词。” “直到遇见你,我终于信了。” 刘靖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活字印刷,并非我所创。” 他顿了顿,迎着林婉那写满了“这怎么可能”的目光,缓缓说道。 “而是……” 话音未落,林婉眉头轻挑,神色略显怪异的先一步道:“而是刺史早年偶遇一游方道人,那位道人游戏风尘,不求闻达,传下此术后,便飘然远去,再无踪迹?” 刘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片刻后,两人相视一笑。 笑容里,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秘密,聪明人之间,心知肚明。 “活字印刷之事,你亲自督办。从工匠中,寻几个手艺精湛、家世清白、绝对可靠之人,辟一间密室,秘密试制。” “此物,乃我歙州最高机密,暂时仅限于进奏院内部使用。凡参与者,皆需立下血誓,任何人胆敢泄露一字半句,满门抄斩,绝不姑息。” “下官明白!” 林婉郑重躬身。 “进奏院交给你,我很放心。” 刘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不多言。 这份信任,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林婉心潮澎湃。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马蹄声起,在那片沸腾的工地上,激起一阵尘土,很快便连人带马,消失在远处的街道拐角。 林婉静静地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尘土飞扬之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心中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早已泛起波澜。 以她的聪慧,几乎在刘靖说出“活字”二字的瞬间,便已洞穿了这层技术革新背后,那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世家门阀,凭何历经千年风雨而不倒? 是那沃野千里的庄园吗?是那数以万计的佃农部曲吗?是那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权力网络吗? 不!都不是! 是知识! 是他们牢牢攥在掌心,以血脉与姻亲为纽带,秘不外传的绝对垄断! 一部经书,手抄一遍,耗时数月,价值连城。 寻常人家,倾其一生,也未必能拥有一卷。 寒门士子,若无奇遇,终其一生所能读到的书,也不过寥寥数本。 正因如此,治理天下的官员,只能从他们这些世代簪缨的门阀子弟中选拔。 因为只有他们,才有读书的机会,才懂治理的门道。 打天下靠的是悍不畏死的武夫。 可治理天下,安抚万民,难道还能靠那些只懂杀人的莽汉吗? 就连黄巢那等视天下士族为猪狗的屠夫,在攻入长安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捏着鼻子,从他曾经最痛恨的五姓七望门阀子弟中,任命宰相与朝臣! 这便是世家的底气! 是他们哪怕在乱世中被人屠戮满门,只要有一丝血脉尚存,便能凭借着脑中的学识与家中的藏书,在新的王朝中,再度崛起的根本! 然而,活字印刷的出现,将彻底改写这一切。 如果说刘靖之前所做的一切,练新军,造火器,只是在砍削世家门阀赖以自保的枝干。 那么这可以随意组合的泥活字,却是要一刀斩断他们赖以生存的根! 并且,这种断根是润物细无声的,是阳谋,是堂堂正正的碾压。 即便日后天下所有世家门阀都知晓了此物的存在,也无法阻挡。 他们能做什么? 难道还能禁止天下人读书识字不成? 当知识的洪流泛滥开来,他们那用高墙围起来的藏书楼,便如同洪水中的孤岛,顷刻间就会被淹没。 林婉的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她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力排众议,说服了固执的阿爷,在刘靖最微末之时,便将林家的宝,压在了他的身上。 有此雪中送炭的情谊,或许将来,林家能在这场风云变动中,寻到一条新的出路,成为驾驭潮头之人。 而其他的世家门阀,那些至今仍在观望、甚至敌视刘靖的…… 她几乎已经能预见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将被这无声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最终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想到这里,她再也无法平静地站立下去。 她猛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位先前被她训斥的老匠人面前。 那老师傅见她去而复返,脸上又露出紧张之色。 但这一次,林婉的脸上,却不见丝毫先前的急躁与严厉。 “李师傅。” 她压低了声音:“你跟我来。” 她将老匠人带入那间堆满废弃雕版的工棚,并让婢女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院长……有何吩咐?”老匠人心中忐忑不安。 林婉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将方才刘靖所说的那番“只刻字,不刻文章”的惊天构想,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老匠人一开始听得满头雾水,但当林婉说到“用泥烧制”、“排列组合”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出精光! 他是一个匠人,一辈子都在和木头、刻刀打交道。 或许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什么知识垄断。 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项技术,对于“印刷”二字,意味着什么! “这……这……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老匠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若真能成……那往后印书,便……便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了!” “此事,便是刺史亲自交代下来的,最高机密。” 林婉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师傅,我需要你,从所有匠人中,挑选三五个手艺最好,嘴巴最严,且身家清白,全家老小都在歙州之人。从明日起,你们不必再管工地上的事,随我进入密室,试制此物!” “此事若成,你,以及所有参与之人,都将名留青史!但若泄露半个字……” 林婉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老儿……以项上人头,以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 李师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倒是激动不已。 “能亲手促成此事,小老儿……死而无憾!” 林婉点了点头,将他扶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手中握着的,不再仅仅是一份邸报,一个衙门。 而是一个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未来! 第295章 改革 天高气朗,歙州大营冲天的操练喊杀之声,与军器监昼夜不息的锤锻巨响,却给这片江南的碧空,平添了三分肃杀,七分铁血。 当歙、饶二州被这股战争的阴云笼罩时,百里之外的抚州,亦是喧嚣鼎沸,未曾有过片刻的安宁。 只是,抚州的喧嚣,无关乎开疆拓土的雄心,而源于一场更血腥、更令人齿冷的内部清洗。 不久前那场声势浩大的“清君侧”,在天下人眼中,不过是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 危全讽以雷霆万钧之势出兵,最终却在那位年轻刺史刘靖鬼神莫测的手段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狼狈退回,沦为江南各路节帅茶余饭后的笑柄。 然而,当硝烟散尽,江西各方势力拨开迷雾,重新审视这盘棋局时,才惊骇地发现,危全讽这位看似最大的输家,实则攫取了仅次于刘靖的巨大利益。 他用一场恰到好处的“惨败”,完成了自己想做却一直没有名目去做的事情。 彭玕叔侄,其麾下两万精锐在吴凤岭一役中灰飞烟灭,埋骨青山。 经此一役,彭氏根基尽毁,势力一落千丈,如今只能龟缩在袁、吉二州的老巢之内,惶惶不可终日。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仅丢了物阜民丰的饶州,麾下重新募集的镇南军也在那场惨烈的守城战中伤亡惨重,十不存一。 战后虽勉强收拢残部,可军心士气早已不复当年之威,只能勉力维持着洪州府城豫章郡周边那点可怜的体面。 反倒是那个主动挑起战事,又狼狈退兵的危全讽,在退回抚州之后,终于向世人展现出了他身为“江左五虎”之首的真正面目。 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那份隐忍与毒辣,让所有轻视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退回抚州帅帐的第一件事,并非安抚士卒,亦非犒赏三军。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麾下所有偏将校尉之面,以“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致使大军惨败”为由,声泪俱下地痛斥其胞弟危仔倡。 他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仿佛战败之责全在危仔倡一人。 随即,他不给危仔倡任何辩解的机会,以兄长之名,以家族大义为压,强行收缴了危仔倡的兵符与将印,将那两万多刚刚从战场上逃回、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尽数收归己用。 危仔倡,这位曾经与兄长齐名,同样位列“江左五虎”的悍将,在兄长的眼泪与咆哮声中,一夜之间,从一方统帅沦为了兄长帐下的一个有名无实的闲人。 他怔怔地看着兄长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明白,从今往后,他不过是兄长圈养起来的一面旗帜,一个用以安抚旧部的活招牌罢了。 紧接着,危全讽更是展现出惊人的手腕,他以“痛定思痛,统一调度,共御外敌”的名义,派遣自己的心腹大将,率领刚刚收编的军队,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胞弟危仔倡原本的治下——信州。 美其名曰“代为守护”,实则已是鸠占鹊巢。 短短半月之内,信州上下,风云变色。 从辅佐州事的别驾、长史,到掌管各曹的参军、主簿,所有危仔倡过往安插的心腹旧部,或被一纸文书罢黜还乡,或在归家途中遭遇“山匪”被离奇暗杀,或被寻了个贪赃枉法的由头投入大牢,秋后问斩。 一个个只听命于危全讽一人的官吏,带着得意的微笑,走马上任。 一统江西的夙愿虽被刘靖中道截断,可危全讽却借此机会,兵不血刃地平白多了一州之地和两万大军,其实力不减反增。 至此,他已然成为江西境内,唯一还能与坐拥歙、饶二州的刘靖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最新的军报源源不断地飞入歙州刺史府的书案之上。 上面的蝇头小楷,用最详尽的笔触,描绘着危全讽的每一个动作。 他正在信州与饶州的边境线上,强行征召了数万民夫,不分昼夜地挖掘深达一丈的壕沟,修筑高达三丈的堡垒。 那一道沿着丘陵与河道不断延伸的防线,盘踞在刘靖的卧榻之侧。 无声地宣告着,战争的喘息期,随时可能结束。 十日后,两骑快马自广陵方向绝尘而来,马蹄踏碎了歙州清晨的薄雾,也带回了关于江南另一大势力——淮南杨氏最关键的情报。 使者许龟与青阳散人,一齐归来了。 一份用大红绸缎精心包裹的崔氏礼书,与一份用蜡丸严密封装的详尽密报,被同时呈入了刺史府最深处,那间决定着无数人生死的书房。 次日清晨,一道命令从府中发出。 出使淮南有功,随行百名玄山都牙兵,人人赏钱十贯;主使许龟,赏钱五十贯。 赏赐不可谓不厚,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明面上的嘉奖。 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份无人知晓内容的密报。 关于那份密报,除了别驾胡三公、长史张贺等寥寥数位心腹重臣被召见密谈之外,府内再无人知晓其详。 是夜,月隐星稀,刺史府后宅书房之内,却是灯火通明。 刘靖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静静地听着青阳散人的禀报。 他的面前,青阳散人正襟危坐,将他在广陵城中的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主公,如今的广陵,是一座建立在浮华与恐惧之上的危城。” 青阳散人呷了一口案几上的热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神情之中带着一丝凝重与洞察。 “秦淮河上,依旧是画舫如织,笙歌彻夜,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可画舫之外,岸边的酒楼里,那些富商大贾的笑容却无比僵硬。” “他们看似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街上往来巡逻的黑云都甲士。” “生怕那些甲士腰间的佩刀,会毫无征兆地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那些黑云都甲士,皆是徐温的爪牙。” “徐温此人,城府极深。” 青阳散人回忆着在广陵的种种细节,继续分析道:“他弑主上位,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虽以‘监国’之名掌控一切,实则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对方看似大权在握,可这权力的根基,却脆弱得仿佛沙上之塔。” “贫道此行,特意拜访了数位淮南旧臣。” “如那位以勇悍闻名的悍将朱瑾,他曾是杨行密麾下第一猛将。如今他府邸深邃,守卫森严,看似对徐温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可贫道观其言行,见他独处时,总是反复摩挲着杨行密昔日所赠的那柄宝刀,那眼神,不像臣服,倒像一头被暂时困在笼中的猛虎,随时都可能挣脱束缚,择人而噬。” “还有那贪财如命的贾令威,贫道以饶州商路之利诱之。他嘴上大骂主公您是窃据饶州的国贼,言语间满是对淮南的忠诚,可他眼中闪烁的贪婪之光,却比任何言语都要真实。” “这种人,心中只有利益,没有忠诚。只要价码合适,他今日可以为了利益出卖杨氏,明日便可以为了更大的利益,毫不犹豫地出卖徐温。” “最关键的,还是那位在淮南士林中威望极高的严可求。与他谈论天下大势之时,他虽言辞闪烁,但从他谈及‘大义’与‘活路’时的神态来看,他对徐温那场所谓的‘禅让’之举,心中是极为不满的。” “他是在等,等一个能真正扫清寰宇,让天下百姓看到希望的人出现。他这样的人,才是徐温心头最大的隐患。” “所以。”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靖,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徐温的根基,远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他北有朱温虎视眈眈,东有钱镠枕戈待旦,内部更有刘威、陶雅这等实力派元老阳奉阴违,人心不附。”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一个‘乱’字!他比任何人都需要稳定!” “因此,他接下了我们释放的善意,默认了我们对饶州的占领。因为他需要时间,至少三到五年,来慢慢消化他强行吞下的权力,清洗异己,稳固地位。而这三五年,便是主公您……积蓄力量,一飞冲天的黄金时机!” 两人就广陵的局势,反复推演,商讨了近一个时辰。 从徐温的性格弱点,到淮南诸将的派系利益,再到将来可能利用的每一个突破口,都一一剖析。 刘靖注意到,青阳散人虽然精神依旧矍铄,但眼角眉梢,已然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 毕竟是长途跋涉,归来后又未曾歇息,便立刻被自己召来密谈至今。 想到此处,刘靖主动止住了话头,站起身,亲自为青阳散人续满茶水,温声道: “先生此行,劳苦功高。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吧。” “广陵的棋局,非一日之功。先生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养足精神,日后,还有更多需要先生运筹帷幄的地方。” 青阳散人闻言,心中一暖。 他本还想将一些细节再做补充,可见主公如此体恤,便也不再坚持。 他起身长揖一礼,笑道:“主公言重了。能为主公分忧,是贫道之幸。” “那贫道,便先告退了。” 送走青阳散人,刘靖独自在书房内静坐良久,直至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他才缓缓起身,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广陵”二字上。 “三到五年……” …… 而在刺史府的深宅大院之内,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密谈正在进行之时,歙县城南那片低矮破败的贫户区里,一幕延续了千百年的悲剧,正无声无息地上演着。 坊市的喧嚣渐渐散去,两道身影,如同捕食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一条最偏僻的巷弄。 他们是县衙的税吏,却是那种花了钱捐了前程,专在律法边缘捞油水,见不得光的“阴吏”。 刺史大人推行两税法,明面上废除了所有苛捐杂税,可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断了财路。 但他们总有办法。 刺史大人只说废除,可没说要把以前的旧账一笔勾销。 “快点,老三,磨蹭什么!”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税吏催促道。 被称作老三的胖吏,一边走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我说獾子,咱们真要干?” “这片儿今天可是归那姓李的书生巡查,那家伙可是油盐不进,看我们跟看仇人似的,要是被他撞见……” “怕个屁!” 獾子不屑地啐了一口:“他一个穷书生,懂个屁的规矩!我们这是在‘办旧事’,追缴前朝旧税,他敢管?” “再说了,就这穷巷子,他那穿着新靴的脚肯踏进来?” 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也轻了许多。 他们都知道,如今风声紧,刺史府新设的那个“劝农都”,如同幽灵一般,四处游弋,专抓他们这种“办旧事”的。 而更可怕的,是身边那些新来的同僚。 那些通过刺史府考试上来的“新吏”,一个个自命清高,恨不得立刻抓到他们这些花钱买官的老油条的把柄,好去刺史府邀功请赏,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獾子越想越是烦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娘的,莫要想了!正因为那些人盯着,咱们才要速战速决!”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再犹豫,对着巷子尽头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一左一右,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那本就腐朽的柴门,应声而倒。 屋内,正在给孙女喂着稀粥的老农王四,看到闯进来的两个煞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破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身后那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孙女,死死护在身后。 獾子见状,不怒反笑,抬脚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一阵刺耳的“咯吱”声。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那点可怜的米粒,啧啧有声。 “哟,手抖了?可惜了这碗粥啊,老东西。你孙女怕是好几天没见着米粒了吧?” 这句轻飘飘的调侃,比任何辱骂都更恶毒。 老三则立刻堵在门口,警惕地朝巷子外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才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接道。 “行了獾子,别废话!老东西,我劝你别哭丧着脸,也别想着喊人。” “刺史是仁慈,可你欠的,是前朝的旧税!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认!今天要是再凑不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这丫头片子拎出去,卖给过路的人牙子!” 王四闻言,浑身剧震。 他一把将自己的孙女推向后门,自己挡在两人面前。 去年大旱,收成不及往年三成,交完地租,剩下的粮食连冬日都熬不过去。 他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和一个不满七岁的女娃,两个人头,两份丁税,这税,比他的命还重! “官爷……求求您……刺史大人已经免了丁税……去年的……能不能也……” “放屁!” 獾子啐了一口,“新法只管以后!旧账就不是账了?少他娘的废话!拿钱!” 他提起手中的水火棍,就要朝王四的腿上砸去。 王四闭上了眼,等待着那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在此时,巷口,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般在死寂的巷弄里炸响! 那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充满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举着水火棍的獾子,动作猛地一僵。 他和老三惊骇地回头望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他们口中那个“穿新靴”的李书生! 而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佩横刀的汉子,眼神冰冷,正是那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劝农都”吏员!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对于已经闭目等死的老农王四而言,那预想中足以敲碎骨头的剧痛并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呵斥。 是幻觉吗? 还是说,是催命的鬼差,来了?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官差,只有眼前这两个如狼似虎的模样。 他不相信,还会有别的“官”,会为他这样的蝼蚁出头。 丫儿小心翼翼地,从后门探出半个小脑袋。 她看到了几个新来的人。 她不懂什么官大官小,她只看到,那两个要打爷爷的坏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世界很简单。 谁对爷爷好,谁就是好人。 谁要打爷爷,谁就是坏人。 此刻,那个站在巷口,穿着干净儒袍的身影,在她那双含泪的眼中,仿佛散发着光。 她依旧不敢动,小手攥得发白,只是那颗被恐惧攥紧的心,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爷爷……暂时不会挨打了。 巷弄里,死一般的寂静。 尖嘴猴腮的税吏“獾子”,脸上的狞笑还未完全褪去,便已化为惊愕与恐惧。 他看清了来人,心中咯噔一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李……李司录……”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儿又脏又乱,可别污了您的脚。” 被称作李司录的年轻人,名叫李愈,乃是别驾胡三公从民间寻访,力荐于刺史大人的寒门俊才。 此职官阶虽不高,却是刺史府为整顿吏治,特设的监察之职,专司巡查各坊市,纠察不法,权力极大,可以直接向刺史府上报。 李愈看都未看那谄媚的笑脸,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那老人,以及那高高举起、尚未落下的水火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气得浑身发抖。 “我若不来,今日此地,是不是就要多一条人命?!” 李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砸在两个税吏的心上。 “官……官差办案,我等只是在追缴旧税……” 獾子还想狡辩。 “办案?” 李愈怒极反笑,他指着猴子,声音陡然拔高。 “刺史三令五申,轻徭薄赋,与民生息!你们却在此地,阳奉阴违,欺压老弱,这便是你们办的案?!” “圣贤书教我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你们眼中,百姓的性命,难道还抵不上一笔早已作古的烂账?!” 他声色俱厉,一番话,说得那两个税吏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胖吏老三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里一片湿热。 他知道,完了。 被这位新上任的“李阎王”和“劝农都”的人抓个正着,他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李愈不再与他们废话,他转向身后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劝农都吏员,眼中怒火未消,语气却恢复了冷静。 “二位,此二人身为官吏,却知法犯法,残害百姓,动摇刺史治下之根基。” “依刺史钧令,该当何罪?!” 为首的劝农都吏员,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 “回李司录,罪当……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他动了。 身形如电,腰间的横刀“噌”地一声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寒芒! 獾子只觉眼前一花,喉咙一凉,那句求饶的话还卡在嗓子眼,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如喷泉般,溅了胖吏老三满头满脸。 “啊——!!” 老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跑。 但另一名劝农都吏员,只是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脚踝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老三杀猪般的嚎叫,在这条狭窄的巷弄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愈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就是乱世。 对恶的仁慈,就是对善的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依旧趴在泥水里,早已吓傻了的老农王四面前。 他弯下腰,用自己那双干净的手,将老人从污秽中,一点点扶了起来。 “老丈,没事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他们,再也不会来欺负你了。” 王四的身子,剧烈地一颤。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俺的……孙女……真的……真的不用卖了?” 他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官”。 就在这时,李愈也注意到了那后门处的小脑袋,他的心,猛地一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对那两名劝农都吏员低声喝道。 “处理干净!” 他不想让这血腥的一幕,玷污了一个孩子的眼睛。 然而,已经晚了。 两名劝农都吏员得令,动作麻利地拖起还在哀嚎的老三,另一人则捡起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准备将这巷弄里的罪恶,彻底抹去。 可就在他们动手之前,。王四的孙女,丫儿,走了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甚至没有丝毫的颤抖。 她那瘦小的身子,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赤着一双小脚,就这么一步一步,从那具还在汩汩冒血的无头尸体旁,平静地走了过去。 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巷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静。 连那个断了腿的胖吏,都忘记了嚎叫,只是惊恐地看着这个如同鬼魅般的小女孩。 李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宁愿看到她尖叫,看到她哭泣,看到她吓得昏死过去。 也比现在这副……麻木的样子,要好上一万倍! 丫儿走到李愈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李愈那张写满震惊和不忍的脸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 “我不怕。” 李愈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一个不满七岁,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孩子。 她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的杀戮,却说,她不怕? “为……为什么?” 李愈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丫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见过死的。” 这五个字,狠狠地扎进了李愈的心里! “丫儿!” 此时,被扶起来的老农王四,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听到孙女的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老泪纵横,一把抱住丫儿,嚎啕大哭。 “官爷啊!官爷!您有所不知啊!” 王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前年,也是为了这天杀的丁税,丫儿她爹……她爹就是被活活打死在这院子里的啊!” “她娘……她娘受不住,当天夜里,就……就悬了梁……” “我们穷人家,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用一张破草席卷了,埋在后山……” “那一天,丫儿她……她就这么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 “从那天起,她……她就再也没哭过……” 王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愈的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与愤怒,从心底里喷涌而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他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书中字字句句都是仁义道德,天下大同。 可眼前的现实,却将那些华美的辞藻,撕得粉碎!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道,才会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对爹娘的惨死,对眼前的杀戮,都变得麻木不仁! 他亲手带来的正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他杀的,不过是两条无关紧要的老鼠。 而真正吃人的那个制度,那个世界,依旧高高在上! 就在李愈心神激荡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女孩,轻轻地从爷爷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再次看向李愈,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懂什么叫制度,也不懂什么叫世界。 但她看懂了。 这个穿着干净儒袍的读书人,和他身后的力量,能让那些欺负爷爷的坏人死去! 而这一切,似乎,都源于“读书”。 她想起了,爷爷在每一个吃不饱饭的夜里,抱着她,一遍遍地念叨着。 “丫儿啊,你要撑住……如今的刺史,是好官,是青天大老爷!” “他给流民分了田,免了好多税,咱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听说,刺史还要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要是你能去读书,将来……将来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刺史”这四个字,是她这灰暗的童年中,唯一听过的,带着温度的词。 如果……如果我也能读书…… 是不是,就能见到那位刺史大人? 是不是,就能像眼前这位官爷一样,拥有保护爷爷的力量? 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的额头,磕得更重,更响。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道。 “官爷,丫儿……也想读书!” “丫儿想……报效刺史!” “报效”二字,吐字不清,带着浓浓的乡音。 李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他伸出手,用那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孩枯黄的头发。 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 “本官……替刺史,答应你。” ……… 翌日。 刺史府议事堂。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清冷气息,却压不住堂内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凝重。 歙州但凡有些品级的文武官员,今日尽数到场。 他们按照官阶品级,分列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昨日,城南税吏被当街格杀,尸体高挂坊市示众的消息,已经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震动了整个歙州官场。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位年轻的刺史,在经历了长达数月的隐忍与布局之后,似乎终于做出点什么了。 只是,无人知晓,这第一刀,会砍向何方。 张贺、吴鹤年等一众靠着刘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官员,此刻脸上写满了激动与期待。 他们知道,每一次风暴,都意味着旧秩序的崩塌和新机会的诞生。 而另一侧,歙州本地的官员们,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如坐针毡。 这些官员大多家境殷实,甚至就是当地的士绅地主。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是一场针对他们的狂风暴雨。 唯有位列首席的别驾胡三公,此刻却闭目养神,手捋长须,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刺史到——!” 随着门外一声悠长的唱喏,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站起身,躬身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刘靖龙行虎步,踏入堂中。 他依旧是一袭寻常的青色官袍,未着甲胄,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却比任何坚甲利刃都更具压迫感。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脸,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不必多礼,都坐吧。” 待到众人落座,刘靖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入主歙州,已一年有余。” “我只问诸位一句,如今的歙州,民心可用否?”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以张贺为首的官员立刻高声应道。 “回禀刺史,民心可用!” 这话,没有半分奉承。 这一年多来,刘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垦荒田,让无数流民有了安身立命之所,百姓无一不称他一声“青天大老爷”。 刘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既然民心可用……” 他顿了顿,对身旁的朱政和示意。 “那就让诸位,都看看这个吧。” 朱政和立刻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挨个分发给堂下众官。 官员们满心疑惑地接过册子,入手只觉沉甸甸的。 当他们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那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时,整个议事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摊—丁—入—亩!” “一—条—鞭—法!” “火—耗—归—公!” “啪嗒!” 一名出身大族的年老官员,吓得手一哆嗦,手中的册子应声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 一名年轻的官员周显,更是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脑海中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家中良田近千亩,按新法,每年要多缴近千贯的税! 这……这足以让家中裁撤一半的奴仆,新修的园林要停工…… 这不只是割肉,这是在放血! 是在掘他周家的根! 他藏在官袍下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与怨毒! 刘靖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当然知道这几本薄薄的册子,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场革命! 一场要将延续了千百年的旧秩序,彻底砸碎的血腥革命! 他心中清楚,改革,尤其是如此剧烈的改革,就得趁早。 最好是伴随着起事之时,用战火与杀戮,将新的制度,烙印进这片土地的骨子里! 否则,等到将来定鼎天下,各个利益集团早已盘根错节,如同附着在国家肌体上的巨大毒瘤,再想动刀,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噬。 后世的雍正皇帝,推行这些国之善政,被那些利益受损的文人士绅,用笔杆子黑了数百年。 若非当时满清入关的屠刀余威尚在,恐怕这位铁血帝王,早就“意外落水”、“宫女勒颈”了。 刘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年。 从废除苛捐杂税,到恢复两税法,再到鼓励开荒,兴修水利……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今天。 如今,外部强敌暂时退避,内部民心归附。 时机,已然成熟! 待到堂下众人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刘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都看完了?” “说说吧,各自的想法。” 张贺第一个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刺史!此乃……此乃谋万世之基的传国仁政!下官……下官为能亲历此等变革,死而无憾!” “下官附议!此法若能推行,天下百姓无不感念刺史大人恩德!” 吴鹤年等一众寒门出身的官员纷纷起身附和,言语间的激动与拥护,发自肺腑。 “奉承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刘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歌功颂德。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本官要的,不是赞美。” “回去后,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本官写一份折子上来。” “谈一谈,你们对这份册子的见解,推行之后,可能会遇到哪些阻力,又该如何解决。” “本官要的,是能落到实处的法子,而不是空洞的口号。”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队伍里不少脸色煞白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补充道。 “当然,若是哪位觉得此法有碍自家田产,心中不忿,也可以在折子里写明。” “本官,从不强人所难。” 此言一出,周显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在场的老油条们更是心头剧震! 这不是体谅,这是“引蛇出洞”! 谁敢在折子里说半个“不”字,谁就是刺史屠刀下的第一个祭品! “下官……领命!” 众人心中再无侥幸,齐声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都散了吧。” 刘靖吩咐道。 “胡别驾留下。” 很快,偌大的议事堂内,只剩下刘靖与胡三公二人。 刘靖亲自走下堂,为这位老人续上热茶,温声道。 “摊丁入亩,最先触动的,便是地主士绅的利益。” “三公乃歙州大贤,德高望重,届时,免不了要多费些心,替本官……稳一稳人心。” 胡三公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猛地站起身,对着刘靖,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总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这腐朽的世道,早已让圣贤书变成了士族圈养百姓的枷锁。 如今,刘靖要亲手砸碎这枷锁,他若拦,便是与天下苍生为敌,与煌煌大势为敌! 他胡家百年基业,若不能在这新朝浪潮中顺势而为,终将被碾为齑粉。 与其如此,不如赌上这把老骨头,为子孙后代,赌一个从龙之功! 想通了这一点,他拜得心悦诚服。 “刺史宽心!” “摊丁入亩乃是利国利民的仁政,下官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会让其顺利推行下去!” 他抬起头,苍老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股骇人的决绝。 “谁敢阻此大道,谁便是老夫的生死之敌!” 最后一句话,杀气腾腾。 文人杀起人来,有时比武夫更狠! 第296章 以儆效尤 刘靖选择的时机,如同一位浸淫此道数十载的顶尖刺客,于万军阵中,于电光石火间,递出了那精准而又致命的一剑。 他用长达一年多的光阴,在歙州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上,耐心地播种、浇灌。 静静地等待着“民心”这颗看似脆弱的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片足以支撑他任何意志的茂密森林。 直到此刻,直到他携吞并饶州之滔天威势,挟吴凤岭大捷之赫赫武功,他才终于从容不迫地,从那名为“大势”的剑鞘中,亮出了那柄早已被民怨与血泪磨砺得锋锐无匹的刀。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 这一刀,精准无误地割向了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早已膘肥体壮的地主士绅阶层,割向了他们身上那最肥美的血肉。 即便如此,那些被割肉的人,也只敢在自家的宅邸深处,在四下无人的暗室之中,发出几声压抑到变了调的哭嚎。 反抗? 婺源城头,那些高高悬挂在旗杆之上,早已被鸦群啄食得面目全非,仅剩下些许枯槁皮肉粘连在白骨之上的头颅,就是他们最好的榜样。 那些头颅,曾经也和他们一样,是堂堂的士族家主,是乡里间的头面人物。 逃离? 这个念头只在他们的脑海中转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刺骨的恐惧所驱散。 歙县城南,临河的一座茶楼雅间内,气氛压抑,连窗外的靡靡之音,都透不进这方寸之地。 几个平日里在乡间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士绅地主,此刻却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一个个垂头丧气,连面前那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都失了滋味。 “唉……” 一个身形瘦高、颧骨凸出的地主,将手中的白瓷茶碗重重地顿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凭空多交几百贯的税,这不是割肉,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何止是要命?” 他对面一个体态痴肥,脖子上肥肉堆了好几层的胖地主,几乎要哭出声来。 “我那刚请了苏州名匠,准备在后宅起一座新园子的计划,这下……这下算是彻底泡汤了!连买太湖石的定钱,怕是都得赔进去!” 抱怨声此起彼伏,怨气几乎要冲破屋顶,将这茶楼都掀了。 数百贯,对蜂窝煤、白糖精盐这样的暴利生意上,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他们而言,不算少了。 一年多交数百贯,十年就是数千贯,如何让他们不肉疼? “这位刘刺史,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可不是嘛!他倒好,对那些泥腿子施恩,拿咱们的血汗钱,去买他自己的好名声!简直欺人太甚!” 就在此时,一个脸上有颗铜钱大小黑痣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 他本是靠着放印子钱起家,这些年兼并了不少田地,行事素来狠辣。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说,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被割肉?” 他阴鸷的目光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煽风点火的意味。 “那刘靖再狠,也是个要脸面的人。他不是刚得了‘仁义’之名吗?” “只要咱们联起手来,把村里那些得了失心疯的泥腿子煽动起来,让他们去冲撞县衙,把事情闹大!” “只要闹起来,他刘靖为了维持他那‘仁政’的牌坊,必然会有所顾忌。” “到时候,法不责众,刺史府那边,说不定就怕了,这新法,也就推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雅间之内,瞬间死寂。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抱怨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住口!” 一声惊恐到变了调的尖叫,如利刃般划破了这片沉寂。 一个刚从杭州贩运丝绸回来的商人,姓钱,在歙县也置办了些田产。 此刻,他吓得脸色惨白如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过剧烈,竟是直接撞翻了身后那张花梨木的靠背椅。 他指着那黑痣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以为此处是何地?!” “你以为多交几百贯税是割肉?我告诉你,那他娘的是福报!是刘刺史赏给你我活命的恩典!” 钱商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我……我此番去杭州,亲眼所见!就在我下榻的邸舍隔壁,铺子的李老板,家资万贯,就因为晚交了三日钱王摊派下来的‘犒军钱’,仅仅三日!” “一队凶神恶煞的税吏直接冲进他家,将他那如花似玉的婆姨和一对孩儿尽数绑了,当着他的面,用浸了水的牛皮鞭一顿毒打!打得皮开肉绽,哭嚎声半条街都听得见!” “那万贯家财,一夜之间,就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充公’入库,人现在还被关在钱塘县的大牢里,日夜用刑,等着问斩!” “那才是割肉!那是敲骨吸髓!是把你连皮带骨,嚼碎了再吐出来!” “你还想煽动百姓?你知不知道钱王治下,百姓交的税,是咱们此地的三倍!足足三倍!” “你跑去跟那些朝不保夕的佃户说刘刺史不好?你信不信,他们不会听你的,他们会把你当成挑拨离间的疯子!会当场用锄头和粪叉,把你活活打死!然后拎着你的头去官府请赏!” 钱商人的这番话,如同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雅间内每个人的心上,让他们从头凉到了脚。 雅间里,再无半句怨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声。 他们终于从被割肉的痛苦中,稍微清醒了过来。 他们终于明白了。 如今这世道,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歙州之外,便是一座真正的人间炼狱,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 在这里,在歙州,刘靖只是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快刀,精准地割掉他们身上多余的肥肉。 虽然剧痛钻心,但至少…… 能活! 可一旦踏出了歙州的地界,那些虎狼般的藩镇,会毫不犹豫地用生了锈的屠刀,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都砍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然后扔出去喂狗! 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个最简单的道理,这些读过几本书、算过几辈子账的地主士绅们,比谁都懂。 “砰!” 那胖地主惊得一个哆嗦,肥硕的身躯再也坐不稳,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脸色煞白,抖着一根肥硕的手指,指着那黑痣汉子,话都说不囫囵:“你……你在说甚?你是想害死我们?!” 一名瘦高个也像是白日见了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冲撞官府,你可知那是什么罪名?那是谋逆!是要诛三族的!你……你莫要再胡言乱语!”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连看都不敢再看那黑痣汉子一眼,手脚并用地,慌不择路地往雅间外冲去:“俺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的身影,狼狈不堪地消失在了门口。 “对对对!” 另一个地主也如梦初醒,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一边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我……我那刚纳的小妾说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去请个郎中瞧瞧!” “我……我与人约了谈一桩木材的买卖,时辰快到了!” 转瞬之间,雅间内便人去楼空。 只剩下那个最先提议的黑痣汉子,还独自一人僵坐在原地。 他端着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送到嘴边,却怎么也喝不下去,手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 当夜,歙县柳家。 柳家在豪族林立的歙县,算不上顶尖的大族,却也是传承了五代,家有良田八百亩,出过两位县令的书香门第。 家主柳承志,年约四旬,此刻正独自坐在那间弥漫着墨香与陈年书卷气息的书房里,对着一本刚刚算好的账簿,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更夫已经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灯台上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一如他此刻混乱到无以复加的心绪。 “老爷,夜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的妻子,一位温婉贤淑的妇人,端着一碗刚刚温好的参汤,悄步走了进来。她看着丈夫那张憔悴不堪的脸,眼中满是心疼和忧虑。 “不过就是……多交一百余贯的税钱嘛,伤筋动骨,可咱们家底还在,还出得起。为了这点钱,气坏了身子骨,可就不值当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柳承志仿佛被踩中了痛处,猛地抬起头,烦躁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焦虑与暴躁。 “这……这是钱的事吗?!” 妻子被他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将参汤放在桌上,叹了口气,悄然退下。 柳承志斥退了妻子,却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愈发烦闷。 他站起身,在这间他平生最引以为傲的书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间书房,满壁的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孤本典籍,无所不包。 墙上挂着的,有前朝名家的山水,也有他祖父亲笔题写的传家祖训。 这些,无一不彰显着柳家近两百年的诗书底蕴。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些东西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最终,他停下脚步,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门外沉声唤道:“来人,把小郎君叫来。” 片刻之后,一个约莫七岁大的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被下人领了进来。 孩子身上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显然是从暖和的被窝里被强行唤醒的。 “阿爹……” 孩子有些怕生,怯生生地喊道。 柳承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挤出一丝尽可能温和的笑容,将儿子拉到身前。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一柄古朴长剑,那是他祖父年轻时游学四方所佩戴的,据说曾在山中斩杀过猛虎,剑鞘上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淡淡腥气。 “启儿,你看,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春秋左氏传》,书页因常年翻阅而微微泛黄,散发着清雅的墨香。 “这是‘文’。” 柳承志的声音,因为情绪的激荡而显得有些沙哑。 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与儿子平视。 “告诉阿爹,你想学哪个?” 孩子眨了眨那双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剑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书册,脸上满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里,阿爹和族中的叔伯们,都是手不释卷的读书人。 读书,考取功名,光耀门楣,似乎是天经地义,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读书,像您一样,将来也考个功名回来。” 孩子奶声奶气地回答,语气却很坚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强忍着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继续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可学武,能当大将军,能骑高头大马,能腰佩宝剑,号令千军,为国开疆拓土,受万民敬仰。” “你看那袁袭将军,出入皆有甲士护卫,何等威风!” 孩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显然对“大将军”和“高头大马”充满了孩童式的向往。 “那……那孩儿也想当大将军!” 看着儿子那张天真无邪、对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脸,柳承志再也问不下去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地让下人将孩子带回去安歇。 空旷的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将那柄长剑从墙上取下,与那本《春秋》并排放在一起。 昏黄的灯火下,书卷所代表的“文”,与剑刃所代表的“武”,仿佛在无声地对峙。 一个,是柳家传承近两百年的道路,是他们这个阶层皓首穷经、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个,是这个崭新的时代所展露出的,那条充满着血腥、杀伐,却也蕴含着无限机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样,可他的手,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久久无法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个以“礼”和“文”为根基的旧时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轰然倒塌。 …… 而在歙县城北,另一座更为奢华的府邸内,周显正处于暴怒的顶峰。 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茶盏,被他狠狠地掼在光洁如镜的澄泥方砖上,伴随着一声清脆欲裂的碎响,化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双目赤红,呼吸粗重,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所有身家的赌徒,在做最后的咆哮。 管家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本刚刚算好的账簿,躬着身子,连头都不敢抬。 “老爷……算……算出来了。”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们家……咱们家名下的一千八百余亩上田,光是田税一项,一年……一年就要多缴七百六十贯……” “七百六十贯!” 周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张由整块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才勉强没有当场倒下。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这个数字,狠狠地烫在了他的心上,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产,经营布庄,刨去上下打点、人情往来以及家中一应开销,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纯利,也不过两三千贯。 刘靖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润! “反了!反了!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可当那嘶吼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渐渐消散后,剩下的,却只有恐惧。 王法? 在这歙州一府两州的地界上,刘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轻易砍下士族头颅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串联乡党、暗中反抗、举家逃离……但这些念头,最终都被他自己一一否决。 他比茶楼里那些只看到眼前损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惧。 他恐惧的,是刘靖那杀人不见血的阳谋,那洞悉人心、翻云覆覆雨的可怕心术!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显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褪去。 “他减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税,独独加了我们这一小撮富户的税。他这是把全天下的穷人,都变成了他的刀,变成了他的盾!” “我们若敢有半点异动,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处、对他感恩戴德的穷鬼,就能用口水把我们淹死,用锄头把我们活活刨出来,撕成碎片!” “这一手,是把我们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们皮焦肉烂,却又不敢跳下来。最后,还得逼着我们捏着鼻子认了,甚至,还得主动凑上前去,对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啸地夸他一句‘刺史圣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只知杀戮的粗鄙武夫!其心术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输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这一点,周显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屈辱而又无比清醒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输了。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输得彻彻底底,毫无还手之力。 与其如螳臂当车般被碾碎,不如…… 顺势而为,在这新的浪潮中,为自己,为周家,寻一条新的出路。 他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乱的衣冠,恢复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样。 他对着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来,再备上黄金五百两,用上好的漆盒装了。” “明日一早,随我……去刺史府。” “恭贺刺史大人推行仁政,为万民造福。” …… 第二日,一张张盖着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崭新告示,被“劝农都”的吏员们张贴在歙州、饶州各县的城门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绩溪县,几个刚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农人,顾不得洗去手脚上的泥巴,便围在一个须发花白的教书先生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忐忑。 “先生,快给我们念念,这上面写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么税了?” 一个老农,紧张地搓着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教书先生眯着昏花的老眼,凑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他激动地回过头,因为太过兴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呐喊。 “不加!不加税!是减税!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从今往后,咱们不按人头交税了!废除丁税!不管几年,你家里有几个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亲命的丁口税了!” “啥?!” 那老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那……那官府不收税了?这……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头收!” 教书先生指着告示,激动地解释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几亩田来交税!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财,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们这样的佃户,家里没田的……一文钱都不用交!”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家里有几亩薄田,连忙追问:“先生,我家就五亩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喊道: “一亩地,税三十四文!五亩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两个丁,光丁税就得交一贯多钱!现在,你……你足足省了将近一贯钱啊!” “轰!” 人群,在一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老天爷开眼呐!这是真的?我……我耳朵没出毛病吧?!” 一个汉子激动地抓住身边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一贯钱呐!我的乖乖……够给我家那两个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还能剩下钱去集上称两斤带肥膘的肉,给他们开开荤!” 另一个农人掰着手指头,嘴唇哆嗦着,算着这笔从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刺史……菩萨心肠啊!他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财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们的油,来点亮咱们穷人家的灯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声音沙哑,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道尽了他们心中最朴素的感激与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欢呼声中,先前那老农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欢呼。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令他再也忘却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午后,两个如狼似虎的税吏冲进他那四面漏风的茅屋,就为了催缴那该死的、早已还不上的丁税。 他唯一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只是上前理论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宽限几日”,便被其中一个税吏,用那灌了铅的铁尺,活生生地打断了左腿! 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儿子腿骨碎裂时,那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 他还记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像狗一样,乞求那两个畜生饶了儿子的命…… 那笔压在全家头顶,浸满了血和泪的税,现在……没了? 巨大的悲怆与狂喜,如同山洪海啸,在瞬间冲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农“哇”的一声,爆发出压抑了一辈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为那省下来的一贯钱而哭。 他是在为这终于能看到一丝活路,能让人喘上一口气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转过身,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那苍老的额头,狠狠地砸在了脚下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鲜血,顺着他额角的皱纹流淌下来,与脸上的泪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心中那无以言表的感激与激动。 他这一跪,仿佛一个信号。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欢呼雀跃的百姓,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老人,看着他额头上那刺目的鲜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样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惨痛过往。 不知是谁第一个,也跟着默默地跪了下去。 随即,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退潮时的潮水般,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跪倒在地。 没有山呼万岁。 也没有感恩戴德的颂词。 只有一片压抑了太久的、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哭声。 这哭声,响彻云霄,久久不绝。 这哭声,是旧时代的葬歌,亦是新时代的序曲。 …… 就在不远处的街角,李愈正静静地站在这里。 他亲眼目睹了这完整的一幕。 从百姓们最初的疑惑与忐忑,到教书先生声嘶力竭的宣读,再到老农那令人心碎的崩溃痛哭,最后,是这万民跪拜、哭声震天的震撼场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荡到极致的振奋!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书房内,那位年轻的刺史,背对着他,用一种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语气,对他说过的话。 “圣贤书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更不是士族圈养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来让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个人。” 此刻,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身影,听着那响彻天际的哭声,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亲手张贴出去的,不是一张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赐予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着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水与血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箴言,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颜色,有了滚烫的温度!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一团熊熊的烈火。 …… 新政的推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不仅席卷了整个歙州,更以一种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如同燎原的野火,传遍了整个江南。 黄昏,歙州刺史府,那座最高楼阁的顶层。 刘靖凭栏而立,负手远眺。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绯红。那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仿佛能撼动云霄的哭喊与叩拜之声,虽然早已平息,却仿佛依旧在他耳边回荡。 袁袭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即便是以他的沉稳,此刻神情也难掩激动,抱拳道:“主公!民心……民心尽归矣!有此根基,何愁大业不成!” 刘靖没有回头,脸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股从歙州生民肺腑之中,升腾而起的、磅礴浩瀚的力量。 他成了这片土地上,无数挣扎求活的百姓,唯一的指望。 征战,权谋,杀戮,不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吗? 他缓缓闭上眼,将胸中激荡的情绪尽数压下,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渊般的平静与决绝。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黑衣的镇抚司密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主公。” 密探的声音打破了楼阁上的沉寂,他双手呈上两份用不同颜色蜡丸封存的密报。 “第一份,歙州内部。截至昨日,城中大小士绅豪族,已有九成递上拜帖,或献上重礼,言辞恳切,以示拥护新政。” “哦?”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识时务。 密探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凝重。 “唯独……城西许氏,闭门谢客,拒不接令。” “许氏?” 刘靖眉头微挑。 “是。” 密探沉声道:“乃是前朝大儒许敬宗之后,虽家道中落,但在江南士林之中,依旧声望极高。他们昨日于宗祠之内,召集族人,传出话来……” 密探抬起头,迎着刘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刘靖此举,乃废先王之法,乱人伦纲常,与禽兽何异?我许氏,深受国恩,读圣贤之书,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与此獠……不共戴天!’” 刘靖听完,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无聊至极的笑话,并未放在心上。 “第三份,广陵密信。据我方潜伏于徐府内线观察,淮南之主徐温在得知我方新政后,表现出明显不屑。” “其与养子徐知诰密谈时,虽无法详闻,但从其神态与后续动作判断,应认为主公此举乃是‘为小利而失大义,开罪士林,自掘坟墓’。” 听完这两份密报,即便是青阳散人,脸上也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许氏代表的,是士人阶层的决裂;徐温代表的,则是更强大势力的觊觎与算计。 刘靖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如画的江山,而是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望着那犬牙交错、群狼环伺的势力范围。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气。 “很好。” “许氏的‘名’,徐温的‘谋’……” “把他们,全都算上。” “我刘靖,一并接下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另一名镇抚司的密探,步履匆匆,神色比刚才那位还要凝重几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快步登上高楼,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 他的手中,捧着一份并未用蜡丸封装,仅仅是草草卷起的急报,纸张的边缘甚至还带着未干的墨迹。 “主公,绩溪县,出事了!” 刘靖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一把夺过那份急报,猛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书写之人在极度惊惶之下写就,只有寥寥数语,却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绩溪县下辖王家村,佃户王二牛,因与邻里富农张三素有私怨,遂借新政之机,诬告其隐匿田亩。” “劝农都吏员为彰新政之威,未经详查,便将张三拿下,抄没其家。” “其家财尽为王二牛所占。张三悲愤难当,一家五口,当夜自缢于屋梁之上。” “轰!” 刘靖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血气,猛地从胸腔直冲脑门。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亲手缔造的这番盛景而心潮澎湃,还在为自己牢牢掌握了“民心”这件无上利器而意气风发。 可这份急报,这五条无辜枉死的人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后怕瞬间席卷。 他赋予了底层百姓反抗压迫的权利,却也同时释放了他们利用这权力,去满足私欲、戕害同类的可能! 那五条人命,不是死于士绅豪族的压迫,而是死于他推行的“正义”,所带来的阴暗投影! 高楼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李邺看着主公那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心中一凛,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推行此等亘古未有之新政,难免会有宵小从中作梗,借机生事,此乃小节,不必……” “小节?” 刘靖猛地回头,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平日的沉静,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杀意。 那目光,让身经百战、见惯生死的袁袭,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五条人命,在你眼里,是小节?”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走到烛火前,将那份写着五条人命的急报,一点一点地,送入了跳动的火焰之中。 纸张遇火,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在噼啪声中,化为一缕飞散的灰烬。 刘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缓缓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寒意,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我将令。” “将那佃户王二牛,与那名渎职的劝农都吏员,即刻绑赴绩溪县,在张三一家的坟前,凌迟处死。” “以慰冤魂。” “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袁袭和那两名密探,声音愈发冰冷。 “另,即刻拟一道刺史府令,通传歙、饶各州县。” “重申镇抚司及劝农都行事准则。凡有举报,需有两人以上佐证,并经上级司官复核,方可拿人。” “若再有冤假错案,一经查实,上至都头,下至办事吏员,一体连坐,严惩不贷!” 第297章 堵不如疏 刺史府,大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轩敞的雕花窗棂,在光洁如镜的澄泥方砖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上等龙涎香那清冷而悠远的香气,与窗外盛夏时节声嘶力竭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与往日议事时炭火熊熊,茶汤滚沸不同,今日堂内并未生火设炉,透着一股反常的清冷。 一张宽大的黑漆坐榻上,三人跽坐相对,泾渭分明。 榻上设有一张精致的黑漆嵌螺钿矮几,其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三只剔透的琉璃盏。  盏中,嫩绿的茶叶在取自清冽深井的凉水中缓缓舒展、沉浮。 这便是歙州刺史刘靖,从他那神秘莫测的“梦中仙人”处学来的所谓“冷泡法”。  在这炎炎夏日,最是消暑解渴,涤荡心胸。 胡三公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标准的跽坐姿势,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派老派士大夫的严谨风范。 他端起那只在他看来过于奇巧华丽的琉璃盏,看着盏中那未经任何炮制的、根根分明的茶叶,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他依旧无法习惯这种近乎“茹毛饮血”的饮茶方式。 没有炙烤,没有碾磨,没有筛罗,更没有加盐、姜、葱等佐料调和成一碗五味俱全的茶汤。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对“茶”这种风雅之物的亵渎,是暴殄天物的行为。 他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几分燥热暑气,但那寡淡的滋味,却让他心中空落落的,终究觉得少了些什么。 “夏茶,终究是失了春芽那一缕破土而出、向死而生的灵气。” 老人放下琉璃盏,剔透的杯底与乌亮的几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孤单的轻响。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一个正在远去的、无可挽回的时代背影。 在他对面,盘膝而坐的青阳散人闻言,却是哂然一笑。 他一身宽松的青色道袍,姿态远比胡三公要写意得多。 对于主公层出不穷的“不经之谈”与“不经之器”,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毫不犹豫地将琉璃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豪迈,不拘一格。 “我倒觉得,此法虽简,却最能品出茶叶的本真之味。” “春茶如少年,锐气有余而底蕴不足;这夏茶历经烈日暴雨的锤炼,褪去了所有青涩,才有了这般醇厚内敛的滋味。” “苦涩尽去,回甘方显。胡别驾,这不正如大丈夫功业已成,洗尽铅华,当细品这份沉淀之后的从容与甘醇么?”青阳散人的话,巧妙地将茶道与功业联系在了一起。 自始至终,位居主座的刘靖始终未语。  他的姿态最为随意,近乎半躺着,斜倚在一个柔软的凭几上。 直到此刻,他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那盏琉璃盏。 他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光滑的杯壁,感受着那琉璃特有的、介于玉石与冰块之间的奇妙质感。 刘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杯中那些上下沉浮的茶叶,眼神深邃,仿佛那不是茶,而是一整个风云变幻的天下棋局。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淡无波,却像是一枚落下的棋子,为这场茶中论道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夏茶虽失了灵气,却胜在一个‘稳’字。” “正如如今歙州的士绅,虽没了开疆拓土的锐气,却也翻不起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浪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将风雅飘渺的茶事,瞬间拉回了冰冷刺骨的现实政局。  胡三公与青阳散人皆是心头一凛,随即会意,脸上的闲适荡然无存,神情都变得肃穆起来。 胡三公率先反应过来,他微微躬身,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刺史所言极是。府衙外面,方才又闹了一场。”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场在他看来近乎滑稽的闹剧,描述得更为生动一些。 “日上三竿时分,来了百十号人。为首的几个,还是歙州城里有些脸面的乡绅。” “一个个穿着簇新的杭绸衫子,却偏要学那市井泼皮,在府衙门口的石狮子旁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哭喊着什么‘祖宗田产,毁于一旦’,什么‘酷吏当道,民不聊生’,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说到这里,胡三公的嘴角撇出一丝不屑:“可笑的是,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满是讥诮与快意。有那胆子大的,甚至当场就指着他们的鼻子骂!” “说他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硕鼠’,是‘喝人血不吐骨头的地头蛇’,如今被刺史除了身上的肥油,便在这里撒泼打滚,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 “下官都懒得亲自出面,只命几名小吏出去,将那水火棍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砰’地一声,那百十号人的哭喊声便戛然而止。再一通毫不留情的杖责伺候,那几个领头的乡绅当场就被打开了花,剩下的便一个个抱头鼠窜,作鸟兽散了,比见了鬼跑得还快。” 刘靖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哂笑。 这笑容里,有嘲弄,也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这是第几回了?”刘靖问。 “回刺史,不多不少,正好第三回了。”  胡三公恭敬地答道。 公文下发,已过十日。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火耗归公。  这三柄由刘靖亲手下达的命令毫不留情地深耕入歙州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村庄,乃至府衙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它要犁掉的,是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土地兼并,是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是附着在这片土地上吸血的无数毒瘤。 然而,预想中惊天动地的暴乱,并未出现。 那些盘踞乡里动辄数百年,视土地为性命,一言可决数百佃户生死的士绅地主,他们的反抗,温和得近乎幼稚。 这并非因为他们蠢笨,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精明。 这份看似懦弱的背后,是源于一种已然无法抗拒的恐惧。 当民心与屠刀都握在同一个人手中,当整个天下的底层百姓都成了他最坚实的拥趸和最狂热的信徒,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顺势而为,主动割下自己身上的一块肉放血,尚可苟延残喘,保住大部分家业。  逆流而上,便是粉身碎骨,族灭人亡。  他们难道没有更酷烈、更有效的手段吗? 有! 他们可以暗中煽动无知的佃户,制造动乱。 可以勾结盘踞山林的水匪盗寇,袭扰州县;甚至…… 可以铤而走险,暗中投靠虎视眈眈的外敌。 但他们不敢。 那一颗颗至今仍高高悬挂在婺源城头,被鸦群啄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头颅,就是最直接的榜样。 那是歙州本土最顶尖的几个门阀家主的头颅,他们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和这位年轻的刺史掰一掰手腕,结果他们的家族,连同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与荣光,在一夜之间化为飞灰。 恐惧,早已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两州所有士绅的心头。 于是,便只剩下这等围堵府衙、哭闹撒泼的拙劣把戏。 就像一群被拔光了牙齿、敲断了爪子的老虎,只能徒劳地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吼,试图用这种方式,换来一丝高位者的怜悯。  或者,仅仅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的自我安慰。 “倒还识趣。”刘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淡淡地评价道。 青阳散人抚着长须,接口道:“若在以往,他们或许真敢铤而走险,暗中串联,掀起一场大乱。” “然如今刺史携饶州大胜之威,外镇强军,内得民心,已成堂皇煌煌之大势。他们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除了哀嚎几声,岂敢妄动分毫。这已经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刘靖摆了摆手,示意此事不必再议,语气平淡地吩咐道:“小打小闹,不必理会。堵不如疏,总要给他们一个宣泄怨气的口子。让他们哭一哭,喊一喊,否则这股怨气憋在心里,反而容易生出我们看不见的事端。” “刺史英明。” 青阳散人这次的赞叹,是发自内心的由衷。 论天下大略,运筹帷幄,他自问不输于刺史。 可论及这细微处的人心掌控,这种举重若轻、翻云覆雨的帝王心术,眼前这位尚未及冠的年轻刺史,已然臻至化境,让他时常感到一种高山仰止的敬畏。 遥想两汉那些个皇帝,不管是高祖刘邦,还是文帝,又或是东汉那些个尚未成年的皇帝,似乎老刘家天生就懂得帝王之术。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玄甲的玄山都亲卫步履沉稳地走进大堂,虎目含威,步履间带着一股沙场历练出的沉凝之气。 他抢步上前,在堂下三步处站定,躬身长揖及地,动作标准得如同尺量。 “启禀主公,进奏院林院长派人送来邸报样稿,请主公审阅!” 一瞬间,刘靖的眼底,那潭死水般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一抹精光一闪而过。  整个人的气场,从刚才的慵懒闲适,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拿来!” 亲卫双手奉上一个粗糙的纸卷。 刘靖接过邸报,入手的第一感觉是粗糙、潮湿。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黄麻纸凹凸不平的纤维。 一股廉价松烟墨混合着生麻料的刺鼻气味,直冲鼻腔。 这味道绝不好闻,甚至有些呛人,却让刘靖的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新时代的油墨香,是未来的味道!  他没有急着展开,而是将那卷尚带着湿气的邸报放在鼻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味,在他闻来,却比世上任何一种名贵香料都要芬芳。 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缓缓展开那卷黄麻纸。 纸上,一团团化不开的墨迹触目惊心,字迹的边缘晕染得相当严重,许多笔画都糊在了一起,需要凝神细辨,才能勉强看清上面那篇《滕王阁序》。 以刘靖来自后世的眼光来审视,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印刷事故。 墨色不均,纸质低劣,字迹模糊。  别说当报纸,就是拿来当厕纸都嫌糙,怕是会划伤屁股。 但他仅仅是皱了一下眉,便瞬间释然。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症结所在了。 倒不是说匠人雕刻的字如何丑,相反,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泥坯上阳刻的楷书字模,出自技艺极其高超的匠人之手,其笔锋、神韵,几乎可以当做馆阁体的范文。 问题,出在油墨与印刷技术上。 更准确地说,是出在成本上。 为了保证邸报的时效性与传播性,大批量印刷是必然的选择,而这就决定了不可能用上好的松烟墨和昂贵的白麻纸。 刘靖对邸报的定价是二十钱一份,这个价格,几乎是贴着成本线在走,甚至还要略亏一些。 他很清楚,以林婉那精明干练的性子,必然会将他定下的每一分预算都用到极致。  这位新上任的进奏院院长,肯定是在质量与成本之间,做出了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取舍。 她是在用最少的钱,为他办最大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刘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涌起一股赞许。 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拂过,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笑了。 发自内心地,开怀地笑了。 神威大将军炮,轰开的是一座座有形的城墙壁垒。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收买的是无形的、却又磅礴如海的民心。 而手中这张薄薄的、散发着廉价墨臭的黄麻纸…… 它要打下的,是天下所有世家门阀赖以生存、传承千年的根基! 对知识、对经义、对历史、对“大义名分”的绝对垄断! 从今天起,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是忠,谁是奸;谁是天命所归,谁是逆天而行……将不再由藏于深宫的史官用那支看似公正的笔来决定,不再由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儒用那张口若悬河的嘴来决定,更不由那些盘踞各地、自诩清流的腐朽门阀在他们的密室中所定义。 而是由他,刘靖,来决定! 由他手中的这张纸,由他想让天下人看到的每一个故事、每一条新闻来决定!  他可以在邸报上编造祥瑞,说他出生之日紫气东来三千里! 可以淋漓尽致地描绘治下盛景,百姓安居乐业,夜不闭户! 可以声色俱厉地揭露敌人的残暴不仁!  他可以将自己塑造成应天命而生、解万民于倒悬的救世真龙天子! 当千千万万份这样的邸报,随着商队,随着信使,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送到每一个识字的百姓手中。 当天下百姓都只能从这张纸上认知世界,形成他们的世界观时,那他刘靖,便是这世间唯一的“天理”,唯一的“正朔”,唯一的“天命”! 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刃! “这便是刺史提及的邸报?”胡三公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他伸长了脖子,探过头来,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刺史可否容下官一观?” 刘靖从那宏伟的幻想中回过神来,大方地将邸报递了过去。 胡三公小心翼翼地接过,眯起一双昏花的老眼,将邸报凑到从窗棂透进的光亮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端详。 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竟是如释重负般,重重地点了点头:“虽不及朝廷官报所用之澄心堂纸那般考究,墨色也不及内廷所用之徽墨均匀,但字迹清晰,排版工整,已然……已然尚可。” 在这位前朝三品大员、见惯了宫廷各种精美印物的胡三公眼中,这份在刘靖看来粗劣不堪的邸报,竟得了“尚可”二字的评价。 刘靖不由得挑了挑眉:“三公觉得此物……可以?” 听到这声“三公”,胡三公心中一暖。 刘靖在私下里,总是称他为“三公”,而非官职“胡别驾”。 这一字之差,是尊重,也是拉拢。 胡三公沉浮一生,岂能不知其中深意? 这份看似寻常的体恤,让他这位前朝老臣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新主敬重的受用,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感伤。 胡三公抚着胡须,颇为感慨地说道:“以民间私印而言,能做到如此地步,殊为不易了。” “老夫曾见过一些坊间刻印的艳情话本,那才叫不堪入目,字迹歪斜,错漏百出。” “此物与之相比,已是上上之选。林院长果然是用了心的。” 刘靖不由哑然失笑。 是了,自己终究是被后世那精美绝伦的印刷品养刁了胃口。 在这个时代,对于绝大多数挣扎求生的百姓而言,有纸,有字,能看懂,便已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 还要啥自行车? 他心中大定,再无半分疑虑,当即提高了声音,朝侍立在堂下的亲卫招了招手:  “传我令,从府库支取百贯铜钱,送往进奏院,就说是本官赏给院中一应工匠的。” “百……百贯?!” 胡三公闻言挑眉,连一向镇定自若的青阳散人,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胡三公皱眉道:“刺史!这赏赐……是否太重了些?!” “百贯钱,若按我朝军功赏格,足以犒赏先登陷阵、斩将夺旗之大功!” “如今……如今却赏给一群……一群地位低下的工匠……”他心中的震撼,不仅仅在于数额的巨大,更在于这笔钱的去向。 这完全颠覆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传统认知。 在他看来,工匠不过是“奇技淫巧”之流,与沙场上建功立业的将军相比,有云泥之别,如何能受此重赏? “不重。” 刘靖斩钉截铁地摇头,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手中那份粗糙的邸报上,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纸张,看到了一个即将被他亲手颠覆和重塑的时代。 活字印刷是进奏院的秘密,莫说是胡三公,便是青阳散人也不知晓。 因而,他们才会觉得刘靖赏赐过重。 百贯,即便是在铜钱贬值,物价飞涨的眼下,也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了。 “一点都不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掷地的铿锵,在空旷的大堂中回响。 “斩将夺旗,浴血沙场,所能得者,不过一城一地。” “而这些工匠,他们为我铸造的,是能为我取下整个天下的神兵利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沐浴在从窗外射入的阳光之中。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邸报,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这柄兵器,远胜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激情。 “我就是要用这笔赏钱告诉天下人,在我刘靖治下,能工巧匠之功,不输于沙场宿将之力!” “士农工商,四民平等,以功论赏,不问出身!” “这百贯钱,赏的不是他们粗糙的手艺,赏的是他们为我刘靖,为这天下万民,开创一个全新时代的盖世之功!” 第298章 迎亲 歙州,清晨。 刺史府最高的楼上,晨风微凉,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清新。 刘靖负手立于雕花木窗前,玄色常服的衣角被风微微吹拂。 他的目光深邃,穿过重重叠叠的庭院楼阁,落在远处府门前那片喧腾的赤色之上。 那是一支即将出发的庞大仪仗队伍。 数百名仆役、乐师、侍女,皆着崭新的红衣,数百面旗幡、华盖、彩旗,在初升的朝阳下舒展。 无数红绸与金饰交织,流光溢彩,宛如一条伏在地上的赤色巨龙,只待吉时一到,便要腾空而起,去往丹阳。 这场联姻,他谋划已久。 它不仅是与清河崔氏的结合,更是他向整个江南,乃至天下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投下的一块问路之石。 石子入水,是激起滔天巨浪,还是只泛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全看这块石头的分量。 而刘靖,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身后,脚步声轻柔如猫。 身着一身干练青衣的林婉,双手呈上了一卷还散发着墨香的竹简,以及几张质地略显粗糙的样纸。 “主公,关于《邸报》的筹备,这是最新的进展。” 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活字印刷的匠人已经初步掌握了技巧,这是第一批试印的样稿。字迹清晰,比起雕版,效率何止提升了十倍!只是……” 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为难:“只是若要如主公所言,让邸报之名传遍江南十数州,乃至更远,后续的投入实在太过巨大。” “不说别的,光是纸张与油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歙州自产的竹纸,产量有限,若要从外州大批量采买,价格便会居高不下。” “还有您说的,要建立遍布各州郡县镇的‘发行之网’,需打通无数关隘,疏通各地官府、驿站乃至江湖帮派的关系,这……” “每一项,都是浩大工程。” 刘靖没有回头,平静地接过了她的话:“最快,也要数月才能初见雏形。” 林婉点了点头,忧心忡忡:“正是。属下担心,我们如此大张旗鼓,耗费巨资,一旦有所成效,各地藩镇必然群起效仿。” “届时,我们前期的投入,岂非为他人做了嫁衣?” “嫁衣?”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转过身,从林婉手中接过那张样纸 纸上,是几行方正的宋体字,内容是他亲自撰写的一段关于“摊丁入亩”新政的简短说明。 “他们可以模仿邸报的形式,却模仿不了邸报的魂。” 刘靖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声音里带着一种超然于这个时代的洞见。 “我们有先发之势。当他们还在琢磨如何烧制活字、如何铺设渠道时,我们的邸报早已深入人心。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婉:“邸报,并非仅仅是朝廷政令的喉舌,它更是一个能让天下商贾趋之若鹜的平台。” “平台?” 林婉对这个新奇的词汇感到不解。 “不错。” 刘靖耐心地解释道:“试想,当我们的邸报发行百万,人手一份时,若是有绸缎庄想让全江南的妇人都知道他家新到的苏绣有多美,该当如何?若是有酒楼想让天下豪客都来品尝他家的美酒,又该如何?” 林大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什么:“他们……他们可以在邸报上扬名!” “正是。” 刘靖点头赞许,“他们想要扬名,便要付钱。这笔钱,就叫‘告身费’。有了这笔钱,我们便可以采买更多的纸张,雇佣更多的印工与发行之人,甚至可以降低邸报的售价,让最穷苦的百姓都能买得起。” “我们的邸报越广,‘告身费’便越高;‘告身费’越高,我们便越有钱款去让邸报更广。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将那张样纸递回给林婉:“届时,任何效仿者,在我们面前,都将如螳臂当车。我只需略微降低‘告身费’,便能断其财路。” “或是提升邸报的印制水准与内容,便能夺其读者。这盘棋,从我落笔写下‘邸报’二字时,终局便已注定。” “你不必担忧,放手去做。钱粮方面,府库会全力支持。” “属下……遵命!” 林婉躬身一揖,郑重地退了下去。 窗外的喧闹声愈发鼎沸。 “刺史,吉时已到。” 门外,传来亲卫都头雄浑的提醒。 刘靖收回思绪,最后望了一眼舆图上丹阳的位置,转身走下楼,向府门行去。 府门前,人头攒动,鼓乐齐鸣。 作为此次迎亲使团正使,被选为傧相的吴鹤年早已等候多时。 正常而言,如此大婚,本该是由刘靖这个新郎官亲自前往丹徒迎亲,以示对崔家的最高敬意。 但如今歙、饶二州初定,内外皆有隐患,他身为一方之主,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自然是没法亲自离境前往的。 这种情况,在乱世之中并不罕见,唐时便早有先例。 若新郎不便亲迎,便可委托一名未婚的好友担当“傧相”,代为迎亲,礼数上同样周全。 只是刘靖麾下心腹好友不多,施怀德与张贺早已成家,膝下皆有儿女,不符合“未婚”的条件。 数来数去,这个人选最终落在了吴鹤年身上。 不同于施怀德与张贺早早成家立业,吴鹤年的人生轨迹可谓清奇。 他早年不是在山中当和尚,就是在观里做道士,一心寻仙拜师,访遍名山大川,至今仍是个孑然一身的光棍。 如今,他虽然在刺史府任职,却依旧没有半点成家的心思,反而将早年寻仙问道的热情,全都转移到了外丹之术上。 每逢休沐之时,他便雷打不动地往城外的司天台跑,缠着施怀德与茕茕子,讨教学习那玄之又玄的外丹之法。 外丹之术,说白了就是个无底的吞金巨兽。 吴鹤年那点微薄的俸禄,几乎是左手刚领,右手就全变成了炼丹炉里的青烟。 到头来,还得厚着脸皮,时常找刘靖这个主公借钱周转,才能维持得了“修仙”的体面。 看到他的瞬间,即便是素来沉稳的刘靖,嘴角也不禁微微抽动了一下。 眼前的吴鹤年,模样实在太过……惹眼。 他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白粉,也不知用了几斤,白得像个刚从坟里刨出来的新出炉的瓷娃娃。 两边面颊上,还用胭脂点了两个硕大无比的红圈,仿佛猴子的屁股。 最夸张的是,他那花鬓角上,竟然还一边簪着一朵比他拳头还大的红牡丹,随着他每一次呼吸,那花枝都在微微颤抖。 这一身行头,配上他那一本正经、强作威严的表情,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 “此去,辛苦了。” 刘靖走上前,强忍着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二字入耳,吴鹤年心中顿时百感交集,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辛苦?何止是辛苦! 想他吴鹤年,出身虽非名门,却也是正经读过圣贤书,有过功名在身,后来又弃官求道,一心向往长生大道的体面人。 如今,却要顶着这张鬼画符似的脸,去给主公迎娶一位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 这简直是斯文扫地!颜面无存! 出发前,他对着水盆照了半天,自己都差点没认出来。 他甚至能预感到,此行一路,自己将会收获多少惊诧、嘲笑与指指点点的目光。 得加钱! 这一趟差事办好了,不仅是为主公立下大功,回头跟主公开口,预支个三五十贯,不,一百贯的俸禄,去采买炼制“太乙金丹”所需的那些上好丹砂、昂贵药材,想来主公龙心大悦之下,定然不会拒绝。 为了长生大道,为了那炉中即将炼成的九转金丹…… 区区一张老脸,不要也罢! 想到这里,吴鹤年心中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穷的动力。 他脸上立刻堆满了无比忠诚的笑容,那厚厚的白粉都险些被挤出褶子。 他猛地一躬到地,声音洪亮,掷地有声,震得周围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为刺史分忧,乃下官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主公大婚,乃我歙州上下之天大喜事!下官能为正使,是主公天恩!下官纵万死,亦不辞!” “去吧。”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扶起他,目送他略显蹒跚地爬上那匹同样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此去丹阳,路途遥遥,除了这数百人的仪仗队伍,刘靖更派了自己最心腹的大将狗子,亲率二百玄山都甲士贴身护卫。 玄山都,是刘靖一手打造的精锐亲兵,其装备、训练、饷银,皆是诸军之最。 这二百人,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而且就在昨夜,镇抚司刚刚接到了一份语焉不详的简报。 有不明势力在丹阳左近频繁活动。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场联姻,绝不容有任何差池。 这二百玄山都,就是他投下的第二重保险,足以应对任何敢于伸出爪子的宵小之辈。此外,刘靖还传信给镇守翚岭的康博,一旦发生异变,随时出兵接应。 ……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了歙州城。 仪仗过处,长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争相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景。 那股泼天的富贵与威势,如同一道看得见摸得着的气浪,压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潮水般的议论声。 “我的天爷……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阵仗!官家娶亲,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拄着拐杖,看得目瞪口呆。 他身边的儿媳妇则死死盯着那些抬着礼盒的队伍,眼睛都直了,悄悄捅了捅自家男人的腰间:“孩儿他爹,你瞧瞧那箱子上裹的红绸,都是顶好的苏锦啊!就扯下一块,都够咱们娃做两身新衣裳了!” “你这婆娘,就知道衣裳!” 那汉子一边呵斥,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你没瞧见开道的那队骑兵吗?那眼神,那杀气,我隔着十丈远,腿肚子都发软!这才是咱们使君的底气啊!” 人群另一头,一个背着书箱的年轻学子,看着那顶雕龙画凤的巨大花轿,眼中满是艳羡与向往,对同伴感慨道:“听闻新妇乃是润州崔氏的嫡女,真正的簪缨世家。使君以武功定鼎,如今又得士族之心,此番联姻,真乃龙凤呈祥,如虎添翼啊!” 他的同伴却不以为然,撇嘴道:“什么龙凤呈祥,依我看,是那崔家小姐有福气才是!” “若不是咱们使君,她清河崔氏再高贵,在这乱世里,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能嫁给使君,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一片赞同之声。 “就是!说得对!” 一个卖炊饼的大婶听了,一边擦着手上的面粉,一边用带着些许北地口音的话高声道:“可不是咋的!小哥儿说得在理!” “要不是刺史来了,我们这些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怕是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哪还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做个小买卖?” 她身旁一个同样衣着朴素、但眼神坚毅的汉子也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大妹子说得对!俺们在老家,官兵跟土匪没两样,苛捐杂税能扒人三层皮!” “逃难到这歙州,才又活得像个人!谁敢动使君,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一时间,赞美之声、惊叹之声、祝福之声汇成一片。 百姓们或许不懂什么政治权谋,也不懂什么世家底蕴,但他们心中都有一杆最朴素的秤。 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有安稳日子过,谁就是天大的好官。 如今,这位好官正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威势与富贵,去迎娶他的新娘。 这在他们看来,是理所当然,是天经地义。 这盛大的仪仗,不仅是给江南各路诸侯看的,更是给治下所有百姓,吃下的一颗定心丸。 它在无声地宣告:只要有他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 十日行程,一路无话。 狗子治军极严,二百玄山都甲士纪律严明,行军宿营,皆如臂使指,未曾惊扰地方分毫。 偶有不开眼的毛贼草寇,远远望见那玄色重甲上反射的森然寒光,以及队伍中飘扬的“刘”字大旗,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遁入山林。 吴鹤年端坐马上,起初还因自己的妆容而有些扭捏,但随着路人敬畏的目光越来越多,他渐渐挺直了腰杆,竟品出了一丝“钦差大臣”的威严来。 队伍抵达丹阳郡治所丹徒县城时,已是十日后的黄昏。 丹徒监镇是崔家之人,早已接到信报,亲率镇上佐属出城相迎,场面之隆重,让吴鹤年着实又风光了一把。 在镇上驿馆修整一夜,第二日,天还未亮,队伍便再次出发,踩着术士算定的吉时,前往城外数里的甜水村崔家祖宅。 第299章 (补更)旧时王谢堂前燕 此刻的崔家,与往日的清冷庄重截然不同。 这座矗立在江南水乡之间、占地百亩的巨大府邸,今日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肃穆,换上了一身节庆的盛装。 府邸正门大开,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巨大的双喜剪纸,门前铺着崭新的大红地毯,一路从府内延伸而出,跨过石桥,越过河岸,直铺到宽阔的官道尽头。 门前那条平日里只有画舫、渔船经过的清澈河道,此刻几乎被各式各样名贵的乌篷船、画舫、楼船堵塞。 船上皆张灯结彩,人影晃动。 而另一边的官道上,装饰华丽的马车更是排起了长龙,一眼望不到边际。 门内,更是人声鼎沸,衣香鬓影。 偌大的前厅与两侧的偏厅、花厅,早已被从江南各地闻讯赶来的宾客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无一不是跺一跺脚便能让一方水土震三震的人物。 有的是吴郡顾氏、陆氏这样的江南旧姓豪门代表,有的是润州、常州等地的刺史长史,有的甚至是朝中某些高官派来的心腹家臣。 他们一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三五成群,端着酒盏,谈笑风生。 空气中,上等龙涎香的淡雅、美酒佳肴的醇厚、以及仕女们身上名贵香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伴随着后院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乐,交织成一曲极致奢华的交响。 传承数百年的顶级门阀——清河崔氏的豪门底蕴,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家主崔瞿,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寿字纹锦袍,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他身边紧紧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约莫五六岁的小男童,在川流不息的宾客间游走寒暄,应付自如。 这个小男童,便是他前不久刚从五房的旁支中过继而来,以承大宗的嗣子,崔远。 于世家而言,宗祧传承,重于一切。 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后”,指的并非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宗祠祭祀的香火不绝,与家族名望的代代相承。 大宗无嗣,便需从血缘最近的旁支中,择一聪慧伶俐的子弟,通过“立嗣”这一庄严的仪式,将其身份从法理上的“侄”变为“子”,正式接入大宗的谱系。 从此,这孩子便与原生父母在礼法上脱离关系,专奉嗣父嗣母,承其家业,继其香火。 这既是延续家族的必要手段,也是维系整个宗族向心力的关键一环。 崔瞿将自己的孙女崔莺莺远嫁给一个被无数旧世家视为“寒门武夫”的刘靖,以此为家族博一个滔天前程,这本身就是一场赌上家族百年气运的豪赌。 而立嗣,就是他为这场豪赌买下的另一重保险。 他要用这种方式,对所有依附于崔家的旁支、故旧、门客,做出一个无声的宣告。 清河崔氏的根基稳固,后继有人,崔家这面大旗,永远不会倒! 此刻,他牵着世子崔远的手,游走于宾客之间。 那孩子虽年幼,但面对一众气度不凡的达官显贵,却无丝毫怯场,每当崔瞿介绍时,他便会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口齿清晰,举止有度,引得一片赞叹之声。 此刻,他正牵着嗣子崔远的手,走到润州刺史府的长史李国安面前。 李国安端着酒盏,满眼艳羡地看着崔远,由衷赞叹道:“崔公好福气啊!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气度,眼神清正,举止沉稳,日后必是人中龙凤,崔家大宗,后继有人矣!” 崔瞿闻言,只是含笑抚须,却并不接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身边的崔远,似乎在考验他如何应对。 只见那年仅五六岁的崔远,没有丝毫孩童的羞怯,他向前迈出小半步,对着李国安,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叉手礼,身子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一丝孩童的好奇,打量了一下李泰官服上的纹饰,然后才脆生生地开口。 “李伯伯安好。” 他的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太爷爷教诲,待客须有礼。阿远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伯伯海涵。” 这番话,加上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远超同龄人的知礼和条理,周围的宾客暗暗称奇。 李国安更是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待客须有礼’!言不在多,贵在知理!崔兄,你这嗣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崔老家主,此子眉清目秀,聪慧不凡,日后必成大器啊!” “是啊,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气度,不愧是崔氏血脉!” 这份家教和气度,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这才是百年世家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能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打磨成一块温润的美玉。 崔瞿脸上笑意更浓,他拍了拍崔远的肩膀,这才对李国安笑道:“让诸位见笑了,小孩子家家,胡言乱语罢了。” 嘴上说着“胡言乱语”,那股发自内心的骄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持着善意。 李国安,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美酒,正与崔瞿低声交谈。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角落处的一群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崔瞿道:“崔兄,那边……吴郡顾家,竟只派了顾修言那小辈前来?这……于礼不合吧?” 顾修言,乃吴郡顾氏这一代的嫡长孙,在江南年轻一辈中素有才名,堪称翘楚。 但无论如何,他也终究是个晚辈。 清河崔氏嫁女,联姻的对象是如今江南势头最盛的歙州刺史刘靖。 如此重大的场合,同为江南顶级门阀的顾家,家主或族中长老竟无一人亲自到场,只派一个孙子辈的过来敷衍,这其中的轻慢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崔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顾修正被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簇拥在中间,他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摇着折扇,神态倨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正与同伴们谈笑风生,目光时不时瞥向主厅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崔瞿先是看了眼李国安,又看向顾修言,似笑非笑道:“今逢乱世,世道艰险,顾家能派他们这一代的麒麟儿前来观礼,已是给了老夫天大的面子了。” 他嘴上说着“给面子”,那轻松的语气,却仿佛在说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寻常小事,丝毫没有被人怠慢的恼怒。 李国安见状,心中暗叹一声。 这崔瞿,真不愧是执掌崔家数十年的老狐狸,城府当真深不可测。 而在另一边,顾修等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崔瞿投来的目光,但他们毫不在意,反而更加张扬。 顾修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犀角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悠然叹道:“刘禹锡有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我本以为这只是前人诗句中的感慨,未曾想,今日竟能亲眼得见。” “想那清河崔氏,也曾是‘五姓七望’之首,何等风光。太宗皇帝为皇子求娶崔氏女,都求而不得。” “如今,竟要上演一出‘附骥尾’的戏码了。” 他身旁一个面容狭长的青年立刻心领神会,笑着附和道:“修兄此言差矣!那刘靖何德何能,也配称‘名马之尾’?” “依小弟我看,不过是‘沐猴而冠’罢了。侥幸于饶州下胜了一场,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崔家此举,与孝惠皇帝之时,将公主下嫁给舞阳侯樊哙之流,又有何异?” “都是自降身份,贻笑大方!” 另一人则装出扼腕叹息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说道:“可惜了,可惜了崔家那位莺莺小娘子。据传出落的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此番……唉,只怕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代佳人,要对那‘屠狗之辈’抚琴了。” “当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啊!” 顾修听着同伴们的附和,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呷了一口酒,声音中带着一丝源自江南士族骨血深处的傲慢。 “说到底,他们清河崔氏,终究是北地来的侨姓,失了根基。想我等吴中顾、陆、朱、张四姓,自永嘉南渡以来,便扎根江南,与国同休。” “数百年来,早已是此地真正的主人。百年前,他们崔氏的先祖初来乍到,还要在我顾氏门前递上名帖,求一个安身立命的官职呢!” 这话一出,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妙的表情。 他们心中暗道:这话可就吹得有些过了。 清河崔氏再怎么说也是天下望族,即便南渡之初根基不稳,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顾家门前求官的地步。 但腹诽归腹诽,他们脸上却立刻堆起了更加谄媚的笑容。 毕竟,顾修是顾氏嫡长孙,是他们这个圈子的核心,谁会蠢到去当面戳破他的吹嘘? “顾兄所言极是!区区侨姓,纵然在北地显赫一时,到了我江南,是龙也得盘着!安敢与我等江南著姓相提并论!” “正是!若非我等江南大族于背后鼎力支持,朝廷早已偏安不得,哪还有他们崔氏的立足之地!” 顾修听着这些吹捧,愈发得意,端起酒杯,仿佛指点江山一般,做出了总结。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崔瞿这老狐狸,终究是老了,眼神不济了。” “将家族的未来,将崔氏的明珠,押在一个无根无基的武夫身上,只怕日后,有他追悔莫及之时!”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际,府外骤然喧哗鼎沸! “来了!来了!” “是迎亲的队伍!” “天哪!好大的排场!” 一声声惊呼由远及近,仿佛浪潮般席卷了整个崔府。 前一刻还在各自交谈的宾客们,包括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顾修等人,此刻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放下酒盏,涌向门口和庭院,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 只见远处官道尽头,一队赤色的洪流,正浩浩荡荡而来。 为首的,是数十名骑着清一色黑色高头大马的玄甲骑手。 他们身披厚重的铁甲,手持长槊,腰挎横刀,马鞍一侧还挂着劲弓与箭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极有规律的“嗒、嗒”声,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一股冰冷肃杀的铁血之气扑面而来,让周遭数千宾客的喧闹声都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绝非寻常的仪仗护卫,而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百战精锐! 紧随其后的,是百名吹鼓手,鼓乐齐鸣,声震四野。 再往后,则是长得望不到头的聘礼队伍。 整整一百二十八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每一辆车上都堆满了用红绸覆盖的各色礼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形成一条璀璨的河流。 这等手笔,已非“豪奢”二字可以形容。 当队伍行至崔府门前,吴鹤年翻身下马,清了清嗓子,在一片寂静中,展开一卷长长的礼单,用他那洪亮无比的嗓音,开始高声唱喏。 “歙州刺史刘公,聘清河崔氏女,行纳征之礼!聘礼如下:” “金,一万两!” “银,十万两!” “东海明珠,一百颗!” “各色绸缎,一千匹!” “……” 吴鹤年的声音在整个甜水村上空回荡,每念出一项,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刘靖送来的聘礼,其价值之巨,已经超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展示,更是对崔家颜面的一种极致尊重。 顾修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虽然看不起刘靖的出身,但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拿出的这份财力,已经足以让江南任何一个世家为之侧目。 然而,这还仅仅是开始。 当吴鹤年宣读完长达一炷香的聘礼清单,崔家的总管也立刻上前一步,同样展开一卷礼单,高声唱喏,呈上了崔家的嫁妆。 “清河崔氏,嫁女莺莺,嫁妆礼单如下:” 此言一出,李泰心中巨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瞿,心头狂跳不止。 不合规矩!这太不合规矩了! 按理说,嫁妆清单当在发嫁时,随新妇一同送至男方家时唱喏,以彰显女家实力。 如今竟与聘礼同列于崔府门前唱出,这…… 这已不是简单的联姻,这是崔家在向全江南宣告,他们与刘靖,从此荣辱与共,再无退路! 当听清上面的内容时,他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金五千两,白银五万两。” “丹阳、吴郡良田,共计五千亩!” “京口、广陵、余杭等地商铺,共计三十间!” 嫁妆的前半部分,同样是金银、田产、商铺,其价值之巨,已然令人咋舌。 虽然比不上刘靖的聘礼,但也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体现崔家的诚意与底蕴。 在场的宾客们纷纷点头,觉得这才是门当户对的样子。 然而,当总管念到礼单的后半部分时,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崔氏门客,精通营造之法者,三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崔氏旁支族人,自幼精习算学、可为账房行吏者,五十人,携家眷仆从,入歙州落籍!” “……前朝失传之水利孤本,《水经注疏》,一部!” “……鲁班之后、大匠世家所传之营造秘术,《梓人遗珍》,一卷!” 如果说,刘靖送来的聘礼,是泼天的富贵,是金山银海。 那么崔家回的这份嫁妆,就是足以开疆拓土、奠定国基的利刃! 金银有价。 而人才与技术,无价! 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人精。 他们瞬间便明白了这份嫁妆背后,那令人心胆俱寒的深意。 崔瞿送给刘靖一个足以安邦定国的基石! 三十名精通营造之法的匠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可以迅速修筑更坚固的城池,打造更精良的军械,建立更完善的水利工程! 五十名精习算学的吏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靖有了一支现成的、忠诚可靠的财政班底,可以帮他清丈田亩、整理税赋、管理府库,将整个歙州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更别提那两部孤本秘术! 《水经注疏》关乎国计民生,农业根本! 《梓人遗珍》更是能打造出无数神兵利器、攻城器械的无价之宝! 这不是在嫁女! 这是在投资!是在用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积累,去投资一位他们认定的…… 未来的帝王! 顾修身旁那几个方才还在谄媚附和的同伴,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那个面容狭长的青年,身体微微发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营造之匠……算学之士……这……这不是嫁妆……这是在送他一座军器监,一个户部啊!” 另一个先前感叹“焚琴煮鹤”的世家子弟,更是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若非身旁的人扶了一把,只怕已经出丑当场。 他嘴唇哆嗦着:“崔家……崔家这是把身家性命,把几百年的底蕴,全都押上去了!他们是疯了吗?!为了一个……一个武夫?!” 顾修听着同伴们惊恐的议论,脸色异常难看。 他引以为傲的家世,他口中的“沐猴而冠”、“屠狗之辈”,此刻,却让清河崔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不惜血本地送上了足以奠定一个势力百年根基的人才与技术! 这已经不是联姻了。 这是臣服!是效忠! 是一种不留任何退路的、最彻底的投靠!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与嫉妒。 “疯了……崔家真是疯了!为了攀附一个武夫,竟连祖宗的基业都拿出来当嫁妆!斯文扫地!简直是斯文扫地!” 他嘴上还在骂着“斯文扫地”,但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却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与震撼。 崔瞿缓缓走到庭院中央,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忧虑”和“无奈”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看向身旁同样被震惊得目瞪口呆的长史李国安,朗声笑道:“李兄,你看,我这孙女的眼光,如何啊?” 李国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着崔瞿眼中那洞悉一切、仿佛能看透未来的精光,瞬间明白了一切。 什么示弱,什么无奈,都是装出来的! 这位崔家的掌舵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在全江南所有势力的面前,完成这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 李国安不由得在心中苦笑一声。 好一个崔瞿,好一招示弱! 连自己这个自诩聪明的人,都被他骗过去了! 他对着崔瞿,心悦诚服地,缓缓竖起了大拇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崔家……好毒的眼光!”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歙州。 刺史府最高的摘星台上,刘靖并未去关注那早已远去、此刻想必已轰动丹阳的迎亲队伍。 他的面前,是一幅用上等绢布绘制的巨大舆图,覆盖了整张长桌。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青阳散人一袭青袍,侍立一旁,手中正烹着一壶香茗。 茶香袅袅,与楼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 “主公。” 青阳散人将一杯热茶递到刘靖手边,轻声道:“如此盛大的仪仗,配上那份厚礼,怕是已经震动了整个江南。崔家今日,当真是风光无限,想必那崔老家主,此刻正抚须大笑呢。” 刘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舆图上,在那犬牙交错的势力分界线上缓缓移动。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拿起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座城池之上,而是轻轻点在了丹阳、广陵与宣州三地之间,那片看似无关紧要的空白地带。 就在方才,他刚刚接到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加密信报。 信报上说,就在迎亲队伍抵达丹徒的前三日,丹徒县城以及周边乡镇的粮价,有过一次极为短暂且不易察觉的异动。 有人曾试图暗中大量收购粮食,虽因数量不大,很快被平抑,但其行为本身,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一场婚礼,看的不是风光。”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洞悉人心的冷冽。 “而是看,有多少人,会因此而睡不着觉。” “我送去的,不是聘礼,而是送给江南所有还在观望之人的一张请柬,也是一条我亲手划下的规矩。”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眼神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丹阳崔家那场盛会上的众生百态。 “崔家,是第一个拿到请柬,并且坐上桌的人。” “他们要想吃肉。” “所以,我给了他们风光。” “而那些,只敢在角落里非议,甚至想在桌子底下搞些小动作的人……” 刘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手中的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之上。 “他们连围观的资格,都没有。” 青阳散人闻言,端着茶壶的手猛然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他却恍若未觉。 一场婚事,不仅仅是婚事。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300章 打! 半个时辰前。 赤色的长龙蜿蜒于官道之上,鼓乐喧天,旌旗蔽日。 这支迎亲的队伍,从丹徒出发,一路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无不引来万众瞩目。 队伍的最前方,吴鹤年骑在一匹神气的高头大马之上。 他今日的妆扮可谓煞费苦心,脸上敷的白粉厚得像一层精致的面具,将他平日里的书卷气遮掩得严严实实,鬓角斜插着两朵硕大的红牡丹,随着马步的颠簸而颤颤巍巍,平添了几分滑稽的喜庆。 他身侧,另一匹神骏非凡的骏马亦步亦趋。 那马通体四蹄矫健,双目有神,正是歙州刺史刘靖的专属坐骑——紫锥。 此刻,紫锥背上空无一人,只在鞍上系着一朵斗大的红绸牡丹,无声地昭告着新郎官的身份与尊贵,也向世人宣告,刺史大人虽未亲至,其威仪与诚意却丝毫不减。 队伍行至甜水村口,此地已是清河崔氏族人聚居之所。 早已等候多时的村民们瞬间沸腾,如潮水般涌向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争相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大场面。 “来了!来了!刘使君的迎亲队伍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便彻底炸开了锅。 迎亲队伍里早有准备的仆役们,各个膀大腰圆,脸上堆着笑,从随行的箱笼中抓起一把把崭新锃亮的开元通宝,混杂着一些银角子,笑着朝人群中泼洒而去。 铜钱在空中划出金色的弧线,如一场富贵的骤雨,霎时间引得一片哄抢和欢呼。 孩子们笑着闹着在地上翻滚,大人们也顾不得体面,纷纷弯腰争抢,抢到一枚铜钱,便是一份喜气,一份吉利。 “恭贺使君!贺喜夫人!愿使君与夫人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就在一片铜钱的叮当声中,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尖叫! “天爷啊!是银子!我抢到银子了!” 一个汉子高高举起手中一块不规则的、亮闪闪的金属,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 “真的是银角子!” “刘使君太大方了!连银子都撒!”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凉水,人群瞬间沸腾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红了眼,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希望能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无论是抢到钱的,还是没抢到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气,嘴里尽是吉利话。 对于他们而言,崔家有女嫁与雄踞一方的歙州刺史,乃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喜事,亦是他们这些依附于崔氏的乡民与有荣焉的谈资。 眼看前方那座宏伟的府邸轮廓越来越清晰,飞檐斗拱,气势非凡,正是清河崔氏在丹阳的本宅。 狗子催动胯下战马,赶到吴鹤年身边。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脸庞也被抹得煞白,嘴唇涂着一层鲜红的胭脂,配上鬓角那两朵颤巍巍的大花,活像个刚从戏台上下来的黑脸妖王。 “吴司马。” 狗子压低了声音,粗犷的嗓音显得有些别扭,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吴鹤年那身单薄的儒衫上瞟。 “俺说,你最好还是在里面穿件软甲。待会儿入门,怕是不好捱。” “嗯?” 吴鹤年正端坐马上,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闻言,眉毛一挑,颇有几分自得地说道:“此乃礼服,代表的是刺史大人的颜面,岂能与甲胄混穿?成何体统!” “体统?” 狗子撇了撇嘴,一脸“你怕是没挨过打”的表情:“体统能当饭吃?能挡棍子?” 他凑得更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吴司马,俺不是吓唬你。俺上次给俺们都头当傧相,那还是在乡里,被那帮新妇的姐妹们用裹了红绸的擀面杖打得三天没下得了床!那棍子,梆梆硬!” 说到这里,他嘿嘿一笑,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崔家是啥地方?天下闻名的顶级门阀!” “今日来的宾客里,光是那些待字闺中的小姐、新妇,怕就不下三十个……这‘打女婿’的习俗,俺可是在西京见识过的,那些娘子们下手,可没轻没重的。” 打女婿,又称“闹婿”,乃是唐时流传下来的婚俗。 新郎官带着傧相去闺阁“抢亲”时,新娘的女伴们会用红绸包裹的木棍、漆杖“招待”一番,既是考验新郎的诚意,也是为新婚增添热闹吉利的气氛。 寻常人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崔氏这等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 吴鹤年闻言,却并未如狗子预想般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反而苦笑一声,同样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不知?” “此乃礼数,不可废也。” “我今日乃是主公的傧相,代表的是主公的脸面!” “这顿打,我非挨不可,而且须得挨得从容,挨得体面!” “主公的威仪,今日就得靠我这张脸来挣了!” 他这话说的声音虽轻,语气中却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 狗子一愣,他本以为这白面书生最是惜身,没想到竟有这等觉悟。 再看吴鹤年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竟品出了一丝悲壮的意味,心中不由得肃然起敬,郑重地抱了抱拳:“吴司马,高义!俺佩服你!” “待会儿俺跟在你身后,替你分担些。” 吴鹤年摆了摆手,正色道:“不必,你护好自己便是。” “你是玄山都的都头,一身武勇,若表现得太过轻松,反倒显得崔家的女眷们待客不周,落了她们的面子。” “你我二人,一个文,一个武,正要各司其职。” 狗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文人的道道果然复杂,但既然吴司马都这么说了,他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队伍已在崔府正门前缓缓停下。 府门洞开,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巨大的双喜剪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条崭新的大红地毡从门内一直铺到官道之上,足有百步之长。 崔氏当代家主崔瞿,身着一身绛紫色寿字团花纹样的锦袍,虽已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他亲率一众崔氏的核心族人与满堂宾客,立于门前相迎,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 吴鹤年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郑重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幞头与身上的儒衫,在一片瞩目之中,昂首阔步上前。 他先是对着崔瞿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随后朗声唱喏,将手中那卷写满了聘礼与嫁妆的礼单公之于众。 他每念出一项,周围便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聘礼之厚重,早已超出了寻常婚嫁的范畴,更像是一次豪赌,是一方雄主在向天下展示他的财力与决心。 当嫁妆的清单也被念出时,满堂宾客更是彻底震动。 这是一场真正的强强联合,一场足以搅动江南乃至天下风云的世纪豪门联姻。 礼毕,崔瞿满面红光,上前一步扶起吴鹤年,朗声笑道:“有劳吴司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请!” 吴鹤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带着同样心中打鼓的狗子等人,在一众崔氏族人与宾客意味深长的目光中,踏入了崔府。 穿过宾客云集、觥筹交错的前厅,绕过几处假山回廊,一行人终于来到后院深处的闺阁。 那是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楼,楼前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此刻,门前却站着十数名盛装打扮的女眷,个个环佩叮当,笑意盈盈。 她们人手一根裹着红绸的木棍,排成两列,形成一道靓丽而又“危险”的风景线。 门前,十数名盛装女眷手持红绸木棍,笑意盈盈地将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都是崔莺莺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或是族中的堂姐妹、表姐妹,此刻叽叽喳喳,如同一群拦住去路的美丽莺雀,阵仗虽大,却满是喜庆的玩闹之意。 吴鹤年刚一上前,还未开口,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便抢先开口,她一双杏眼灵动狡黠,脆生生地说道。 “来者可是歙州来的吴司马?” 吴鹤年连忙拱手:“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另一个穿着粉色衫裙的少女便掩口笑道:“嘻嘻,我家莺莺姐姐金枝玉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轻易接走的。想过我们姐妹这一关,须得留下买路财!” 吴鹤年一愣:“买路财?不知各位小姐所指……” 少女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娇笑,此起彼伏。 “我们不要金,也不要银,只要吴司马你腹中的锦绣文章!” “就是!按照规矩,须得先作一首催妆诗,让我们这些姐妹们满意了,才能让开这第一道关卡!” 催妆诗,考验的是新郎或傧相的才情。 吴鹤年身为名士,对此自然是信手拈来。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娇俏中带着一丝刁蛮的女眷,略一思索,便朗声道。 “凤箫声动催云起,鸾镜台前画月眉。 此去蓬莱无远道,春风一夜渡江来。” 此诗一出,闺阁门前原本叽叽喳喳的娇笑声,竟瞬间为之一静。 那十数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崔氏才女,此刻都微微睁大了美目,各自在心中默念品味着那四句诗,脸上原本的玩闹之色,渐渐被一抹惊艳所取代。 短暂的寂静过后,才有人发出一声由衷的轻叹。 “凤箫声动催云起,鸾镜台前画月眉……好工整的对仗,好一幅迎亲梳妆图!” 那位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少女,眼中异彩连连,她看向吴鹤年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刁难,变成了几分欣赏以及一缕别样的神色。 “何止是工整!” 另一位粉裙少女立刻接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你们品品最后一句——‘春风一夜渡江来’!这哪里是写迎亲,这分明是写刘使君的万丈雄心啊!以春风席卷江南,好大的气魄!” 此言一出,众女眷如梦初醒,纷纷点头,看向吴鹤年的眼神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折服与敬佩。 原本以为只是个涂脂抹粉的滑稽傧相,谁曾想,竟是个能出口成章的大才子! 歙州刘靖麾下,竟有如此人物! 那为首的黄裙少女,对着吴鹤年盈盈一福,语气已是十分客气:“吴司马大才,小女子佩服。” “这第一关,算您过了。” 她顿了顿,狡黠一笑,让开了半个身位,露出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闺阁大门。 “不过,诗才过了,还得看您的‘武勇’。这第二关,可就得凭真本事往里闯了!” 吴鹤年心中松了口气,暗道这第一关比想象中容易。 他正欲迈步上前,去叩开那扇闺阁大门之时。 身后,一只粗糙的大手却如铁钳般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狗子。 吴司马!” 狗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俺一句!此门之后,便是刀山火海!切记,进门便护住天灵盖,弯腰如虾米,啥也别管,闷头往里死冲!冲到主母面前,方能得一线生机!” 吴鹤年闻言,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轻轻地,挣脱了狗子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狗子一个眼神。 那眼神在说:你不懂。 我辈读书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今日,我为刺史颜面而来,为大婚之礼而来,岂能如丧家之犬般冲撞? 纵前方有十数女眷,棍棒如林,吾亦当…… 昂首挺胸,慨然赴之! 他转过身,背影在众人眼中,竟有几分萧索与伟岸。 然后,在狗子那“看傻子”一般的目光中,吴鹤年昂首,挺胸,对着那扇雕花闺阁大门,庄重地…… 推开了它。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门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与门外的十几人相比,屋内的阵仗更大。 足足二十多名手持红绸木棍的女眷,分列两旁,个个笑靥如花地看着他,那眼神,活像一群看到了肥羊的饿狼。 吴鹤年心中一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昂首挺胸,正要开口说几句“各位夫人小姐有礼了”之类的场面话。 “打!” 不知是谁娇叱一声,刹那间,棍影如林,带着一阵阵或浓或淡的香风,劈头盖脸地就砸了下来! 第301章 (补更一)一眼万年 “哎呀!” 吴鹤年瞬间懵了,脑中一片空白。 他预想中的“象征性”敲打完全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雨点般密集而又实在的棍棒。 他只觉得肩膀、后背、手臂、大腿,无处不痛。 “啊!” “哎哟!别打脸!疼疼疼!” “各位仙子,手下留情!” 什么文人风骨,什么使君脸面,在这一刻全都荡然无存。 吴鹤年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他那身崭新的儒衫很快就变得皱皱巴巴,鬓角的牡丹花也不知被打飞到了哪里。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狗子。 在“打”字出口的瞬间,他低吼一声,第一时间双手抱头,猛地弯下腰,用他那坚实的后背硬扛所有攻击,不管不顾地朝着房间最深处的梳妆台猛冲。 棍棒砸在他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他却哼都不哼一声,硬是凭借着一身蛮力,在娇叱与棍棒的海洋中,杀出一条“血路”。 吴鹤年就惨了,他左躲右闪,反而处处挨打,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不整,最终还是连滚带爬地冲过了重围,扑倒在梳妆台前,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他狼狈地抬起头,这才看清了端坐于镜前的新妇。 崔莺莺身着一袭天青色的嫁衣,鲜活而华贵,在烛光与日光交织的闺房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繁复的云纹刺绣上,金丝银线交织流转,尽显奢华而不失雅致。 她手中一柄精致的合欢扇,遮住了大半娇颜,只露出一双宛如秋水般的明眸。 此刻,那双明眸正微微弯起,带着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吴鹤年。 吴鹤年强忍着浑身剧痛,挣扎着爬起来,对着崔莺莺拱了拱手,说话都有些漏风:“小……小姐,刺史……刺史命在下前来迎娶,还请……还请小姐移步。” 崔莺莺轻轻颔首,并未说话,由贴身侍女小铃铛搀扶着起身。 在闺阁之外,崔瞿与崔莺莺的父母崔云夫妇早已泪光闪烁。 崔莺莺对着祖父与父母,郑重地行三叩首大礼。 女儿即将远嫁,此去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年,离别的伤感瞬间弥漫开来。 泪水,终是忍不住从崔莺莺的眼角滑落。 崔瞿上前,亲手扶起自己的孙女。 他没有说那些“为家族争光”、“辅佐夫君”的场面话,而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说道:“莺莺,此去,不是为崔家,是为你自己。去寻你自己的天地。” “记住,若他日他负了你,清河崔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崔莺莺浑身一震,她泪如雨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爷……” 在小铃铛的搀扶下,崔莺莺一步三回头,最终登上了那辆装饰得如同移动宫殿般的华美婚车。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再次响起的震天鼓乐声中,载着清河崔氏的希望,缓缓离去,踏上了前往歙州的道路。 府门口,伤感过后,崔瞿重新露出笑颜,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拱手高声道:“诸位,新妇已启程,我崔氏的喜宴,现在开始!开宴!” …… 接到新妇,归途便不容有丝毫耽搁。 吴鹤年与狗子不敢大意,队伍日夜兼程,向着歙州的方向疾驰。 这一路上,狗子的神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深知此行的重要性,车中的崔莺莺不仅是未来的主母,更是刺史府与清河崔家最重要的纽带,是江南未来格局的关键棋子。 一旦有任何差池,不仅是两家联盟的破裂,更是对主公刘靖声望的致命打击。 到那时,就算他引刀自刎,也难以弥补。 他麾下的二百玄山都甲士,亦是如此。 这些都是跟随刘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此刻更是神经紧绷,连夜间宿营睡觉都是甲胄不离身,兵器不离手。 行至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险要关隘时,天色已晚。 此地两山夹一谷,道路狭窄,是天然的伏击之所。 “停!” 狗子猛然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 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马匹的腥臊味。 “有情况!” 狗子低喝一声:“结圆阵!护住婚车!” 二百玄山都甲士的反应快如闪电,无需多言,瞬间便以婚车为中心,结成一个外疏内密的防御阵型。 盾牌手在外,弓弩手在内,长矛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如同一只瞬间竖起尖刺的刺猬。 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将之前一路的喜庆冲刷得一干二净。 车厢内的崔莺莺和小铃铛也感受到了这股紧张的气氛,小铃铛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崔莺莺的衣袖。 崔莺莺虽然心中也紧张,但她毕竟是世家贵女,强自镇定道:“莫慌,外面有玄山都的精锐,不会有事的。” 吴鹤年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他躲在一辆辎重车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张望。 “前方斥候!” 狗子厉声喝道。 两名斥候如鬼魅般从前方的黑暗中闪出,单膝跪地:“都头!前方二十里,发现淮南军踪迹,约有三百骑!” “他们似乎刚劫掠了一个村子,正向我们这边而来!” “三百骑?” 狗子眼中寒光一闪:“不知死活的东西!传我将令,弓弩手上弦,听我号令!其他人,准备接敌!” 紧张的对峙在寂静的山谷中持续了近一炷香的功夫。 山风呼啸,仿佛鬼哭狼嚎。 远方,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血战在所难免时,那马蹄声却在数里之外停顿了片刻,随即调转方向,迅速远去。 显然,对方的斥候也发现了这边这块硬骨头,在探明了玄山都的精锐旗号和森严的军阵后,那三百骑兵自知占不到便宜,选择了悄然退去。 直到对方的马蹄声彻底消失,狗子才真正松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当队伍的头马终于越过大会山时,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狗子,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进了歙州地界,就等于回了家,彻底安全了。 舟车劳顿,饶是崔莺莺一直待在奢华舒适的马车里,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队伍在抵达绩溪后,休整了一日,才再次启程,前往歙县。 此刻的歙州刺史府,早已是张灯结彩,喜气冲天。府中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仆役,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迎亲队伍入城了!” 一名亲卫自城门飞奔而来,高声禀报,让府内本就热闹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身盛装的刘靖,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今日所穿,并非寻常的大红喜服,而是一身严格按照亲王规制、由顶尖匠人赶制而成的绛纱袍。 袍身以蜀中进贡的最上等“缭绫”为料,其色深红,沉稳而不失喜庆,在堂中烛火的映照下,袍面仿佛有流光浮动。 宽大的袍袖与衣摆之上,皆以最考究的暗金丝线,用平金绣的手法,绣满了繁复而威严的“麒麟踏祥云”图纹。 那麒麟昂首怒目,四蹄生风,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袍身上踏出,尽显霸主气象。 腰间,一条以整块和田白玉打造的玉带紧紧束住,玉带之上,同样浅浮雕着麒麟纹,与袍身完美呼应。 玉带正中,悬着一枚象征身份的鱼符,更添几分威仪。 头上,一顶以乌纱制成的改良式璞头,将他满头黑发束起,显得精神奕奕。 脚下,一双皂色乌皮履,鞋面光洁如镜。 他本就生得俊美无俦,面如冠玉,此刻换上这身繁复而尊贵的礼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一双眼眸灿若朗星。 平日里积蓄于眉宇间的、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伐之气,被这浓浓的喜庆冲淡,只余下一种令人心折的雍容。 铜钱如雨,不断从迎亲队伍中泼洒向两旁,换来百姓们一声声发自肺腑的祝福。 歙州能在乱世中得享安宁,皆赖刘靖之力,百姓对他的爱戴,真诚无比。 最终,队伍在刺史府门前停下。 刘靖在胡三公、青阳散人等一众心腹的簇拥下,亲自走出府门相迎。 狗子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在万众瞩目下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启禀主公!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夫人安全接回!”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激动。 刘靖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那风尘仆仆却精神亢奋的样子,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辛苦了,狗子。” 一句简单的“辛苦了”,却让狗子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一热。 而另一边,吴鹤年一瘸一拐地凑了过来,指着自己那青一块紫一块、堪比调色盘的脸,压低了声音,满脸委屈地诉苦。 “主公……您看我这张脸,为了您的体面,下官可是……可是受了奇耻大辱啊!您可得为下官做主!此番皮肉之苦,使君当有所抚慰才是!” 刘靖的目光越过他那张滑稽的脸,扫视了一圈他身后那些同样衣衫带尘、甲胄上还带着泥浆,却个个精神抖擞的玄山都甲士,随即朗声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此行所有将士,赏钱加三倍!!” “吴司马劳苦功高,另赏百贯,以慰‘皮肉之苦’!” “谢主公!” 二百玄山都甲士闻言,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士气之盛,让围观的百姓无不动容。 闻言,吴鹤年大喜过望,急忙说道。 “为刺史分忧,乃下官分内……”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的笑容便猛地一僵,随即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这一笑,不偏不倚,正好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他心中顿时把崔家那帮小娘皮骂了个底朝天。 一个个看着香香软软,弱不禁风,下手是真他娘的狠啊! 那棍子是实心的吧! 也多亏了木棒上都绑着厚厚一层红绸缎,没见血,只是皮外伤,不伤筋骨。 否则他这张老脸,今天非得交代在丹阳不可。 其实,这事也怨不得别人。 狗子早就提醒过他,可他偏不听。 在他看来,自己乃是堂堂名士,代表的是刘刺史的脸面,岂能如市井无赖般冲撞? 当昂首挺胸,以礼相待,方显大将之风。 结果,他推门而入,那句“在下吴鹤年,奉刺史之命……” 的场面话还没说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片棍影。 他当时就懵了。 反观狗子,那才是真正的“经验丰富”。 就在吴鹤年推门的那一刹那,狗子已经双腿微屈,门开的瞬间,他便低吼一声,双手死死护住后脑勺,腰杆一弯,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闷头就往里死冲! 那些女眷的棍棒“砰砰砰”地砸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却不管不顾,硬是在棍棒的丛林中,杀出了一条生路,直奔终点——新妇所在的梳妆台。 等吴鹤年回过神来,也学着抱头鼠窜时,黄花菜都凉了。 他一个人,承受了至少七成的“火力”。 刘靖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那辆极尽奢华的马车上,即便以他两世为人的心境,此刻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难言的激动。 一名满脸喜气、打扮富态的喜婆扯着嗓子,高声唱喏。 “吉时已到——!新妇落脚——!” 下一刻,车帘被一双纤纤素手缓缓掀开。 一抹天青色的嫁衣先映入眼帘。 嫁衣以最上等的蜀锦裁制,在午后的日光照耀下,锦缎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的、栩栩如生的凤凰祥云图纹,仿佛在缓缓流淌,与刘靖身上的赤红喜服交相辉映,正是唐时最高品级的“红男绿女”之配。 随着车帘越掀越高,那袭华服的全貌与它主人的身姿一同显现。 她端坐其中,身姿笔挺,纵然是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依旧稳如山岳,每一个细节都尽显百年世家最严苛的礼仪教养。 一张精致的合欢团扇,遮住了她大半的面容,只留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流转着光波的眼眸。 那双眼眸,大而灵动,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刘靖眼中的惊艳。 其中,有初见陌生夫君的羞怯,有对未知前途的一丝忐忑,更有一份激动。 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双眼睛拥有了摄人心魄的魔力。 眼波流转间,眉心处那朵用金箔、云母、珍珠粉精心点缀而成的牡丹花钿,折射出璀璨而温柔的光华,与她白皙如玉的肌肤相互辉映,更添几分雍容华贵。 满头如瀑的青丝,被细致地梳成高耸繁复的盘桓髻,其上所戴的九翟凤冠,珠翠摇曳,流苏轻颤。 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呼吸,那些以金丝打造的凤鸟步摇与珍珠挂饰,都会发出一阵极轻微、却又无比悦耳的“叮铃”声,仿佛仙乐。 她并未如寻常新妇那般盖着红巾,而是以扇遮面,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姿态,反而比完全的遮蔽,更引人遐思,更具一种呼之欲出的动人之美。 雍容大气,风华绝代。 车内的崔莺莺,也透过团扇的边缘,看到了马车旁那个身着喜服的男子。 是他。 两年不见,他褪去了所有少年人的青涩,身形愈发挺拔如松,眉眼间的锋锐与威严,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可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却带着她所熟悉的温和。 两人目光交汇。 周遭数万人的山呼海啸,震天的鼓乐,在这一刻仿佛都已远去。 时间凝固,一眼万年。 在这般乱世,两年多的光阴,足以发生许多事,却磨灭不掉刻在骨血深处的思念。 那思念非但没有随着岁月流逝而变淡分毫,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越发醇厚。 第302章 (补更二)桃花依旧笑春风 此刻,刺史府门前,车马喧阗,人声鼎沸。 刘靖立于万众之前,一身由内府织造监赶制出的绛纱麒麟袍,头戴进贤冠,腰束金玉带。 麒麟纹样以金线盘绕,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灼灼光华,映衬得他愈发威仪天成,气吞山河。 然则,他那双看过尸山血海、见过人心叵测的眼眸之中,此刻却再也装不下那数万军民震天的山呼,装不下那漫天泼洒的铜钱雨,亦装不下那喧嚣喜庆的鼓乐。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了颜色。 他的整个世界里,唯有一处焦点。 那那从织金车帘后悄然掀起的一角之后,展露出的那双眼眸。 清澈、灵动,一如两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不,比那时更添了几分沉静与忧思,宛如一汪深潭,却又在见到他的瞬间,荡漾起圈圈涟漪,恍如昨日。 车中的崔莺莺亦是如此。 她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那个男人,那个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让她辗转反侧、泪湿枕巾的身影。 他比记忆中更高大了,身姿更加挺拔如松。 两年多的金戈铁马,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肤色是健康的麦色,眉宇间的锋锐与威严,不再是当年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郎,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寻常人只怕连仰望的勇气都无。 一团雾气,在眼眸中悄然升起。 她檀口微张,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两年多的委屈、思念、担忧与期盼,尽数通过这急促的呼吸宣泄出去。 “小娘子,莫要误了吉时。” 耳畔,传来小铃铛细若蚊蝇的提醒。 这丫头是她从崔府带来的,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婢女,实则情同姊妹。 此刻,连她的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将沉浸在重逢悸动中的两人,同时惊醒。 刘靖的目光微微一动,从婚车上移开,落在了搀扶着崔莺莺、正准备下车的一个俏丽身影上。 是小铃铛。 两年不见,这丫头已从一个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青涩丫头,出落得清新可人,身段也长开了些,一颦一笑间,颇有几分动人之处。 察觉到刘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小铃铛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热流“轰”地一下冲上脸颊,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本能地垂下眼帘,不敢与这位威势赫赫的姑爷对视,只是更加小心地扶着自家小姐的手臂,款款下车。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作为崔莺莺的贴身婢女,从崔家决定将族中最璀璨的明珠嫁给这位年轻雄主开始,她的命运便已注定。 小姐嫁入刘府为正妻,她便不再是寻常婢女,而是通房丫鬟。 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在这乱世中的荣耀。 能侍奉在这样一位人物身侧,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崔莺莺在小铃铛与喜婆的共同搀扶下,终于脚踏实地。 她身着青绿色的繁复嫁衣,其上有金线绣成的翟鸟纹,华贵而不失端庄,正是唐制婚礼中至为贵重的“青质连裳”。 喜婆满脸堆笑,高声唱喏着吉祥话,麻利地将一条长长的红绸递上。 红绸中间扎着一朵以彩锦制成的斗大牡丹,象征富贵圆满。 丝滑的绸缎两端,分别被刘靖与崔莺莺握在手中。 一具雕漆描金、铺着锦垫的精美马鞍被置于刺史府门前,其意为“鞍”,寓意新人入门“平安”,也象征着夫家给新妇的第一个下马威——需得从容跨过,方显大家风范。 小铃铛乖巧地上前,为崔莺莺稍稍撩起那厚重的嫁衣下沿。 崔莺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莲步轻移,姿态优雅地从容跨过。 “新妇入门——!” 喜婆那被刻意拔高的唱喏声,高亢而悠长,传遍了整个府邸内外。 刹那间,夹道两侧早已等候多时的仆役婢女们,纷纷将手中竹篮里的五谷杂粮奋力向空中抛洒。 谷、黍、稷、麦、豆,混杂着寓意多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在空中形成一片斑斓的谷米之雨,洋洋洒洒,喜气漫天。 在这片象征着丰收与多子、祈愿家族兴旺的谷雨之中,刘靖牵着红绸的另一端,引领着崔莺莺,缓缓跨过刺史府那高大厚重的门槛。 门槛内外,是两个世界。 门外,是他的赫赫威名,是他的铁血江山。 门内,是他往后余生的温柔归处,是他愿意倾尽所有去守护的家。 崔莺莺的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能感受到身侧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皂角的独特味道。 她好几次都忍不住想侧过头,去仔细看看这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的侧脸,却都被一旁的小铃铛用带着恳求的眼神劝住。 礼不可废。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渴望,努力维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仪态,目不斜视,但握着红绸的指节却紧了几分,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府中早已宾客满堂。 左列是跟随刘靖南征北战的武将,一个个身形彪悍,煞气内敛。 右列是辅佐他治理州郡的文臣,人人皆是儒雅之士,目光精明。 此外,还有饶州本地的士绅大族、与刘靖交好的商贾豪强,齐聚一堂,共同见证这场影响巨大的联姻。 在满堂宾客的祝贺声浪中,刘靖与崔莺莺并未走向举行宴席的正堂,而是在喜婆与侍女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前院西北角。 那里,早已搭起了一座以青纱帷幔围起的帐篷,是为“青庐”。 《孔雀东南飞》有云: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 这便是古之昏礼(婚礼)最为庄重的核心仪式——青庐之礼。 昏礼于黄昏举行,取“阳往阴来”之意,而青庐,则是这对新人未来家庭的象征。 之前刘靖纳妾之时,因时间紧迫,钱镠的一句一切从简,使得婚事只在卧房内略作表示。 今日乃是正妻入门,三书六礼,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必须告慰天地祖宗,方为正统。 刘靖自幼父母早亡,并无高堂可拜。 青庐内的香案上,只供着两块他亲手书写的父母灵牌。 香烟袅袅,气氛肃穆。 在喜婆庄重的唱喏声中,刘靖与崔莺莺并肩而立,对着帐外的天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天地,感念化育之恩。 再拜灵牌,告慰列祖列宗。 夫妻对拜,从此结为一体。 这一拜,从此,她崔莺莺便是他刘靖明媒正娶的妻。 此生此世,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礼毕,崔莺莺在小铃铛的搀扶下,沿着早已铺好的红毡席,先行走向位于后宅的主院婚房。 按照礼制,她需在房中等待夫君前来行后续的却扇、合卺之礼。 而刘靖,则在青庐前转过身,面对那满堂前来道贺的宾客。 此时,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合,天际只余一抹瑰丽的晚霞。 昏礼,正值其时。 府中庭院各处,一根根足有小儿手臂粗的牛油巨烛被次第点燃,熊熊的火光将整座刺史府照得亮如白昼,温暖而辉煌。 刘靖这个新郎官,领着脸还肿着但精神亢奋的吴鹤年,以及一身煞气却难掩喜气的狗子,开始在席间敬酒。 刺史府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数十名核心文武官员、将校头领齐聚一堂,平日里森严的等级,在今夜似乎被醇厚的酒香融化了些许。 尤其是那些跟随刘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们,一个个端着比脸还大的陶碗,眼珠子都泛着红光,死死盯着刘靖。 平日里,谁敢灌主公的酒? 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但今天不一样! 主公大婚,天大的喜事! 这是唯一一个能放肆一回,能和主公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感情”的机会! 李松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高高举起陶碗,碗沿几乎与眉毛齐平,粗犷的嗓门吼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刺史,弟兄们嘴笨,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贺词!” “俺们只知道,没有刺史,弟兄们早就成了路边的饿殍!没有刺史,就没有咱们今天这碗安稳酒!” “今日刺史大喜,俺代表所有玄山都的弟兄,敬刺史一碗!祝刺史与主母,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干!!” 他话音一落,身后数百名玄山都的将士“轰”地一声齐齐起立,举起酒碗,动作整齐划一,仿佛一支即将发起冲锋的军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靖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 刘靖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平静如深潭。 他没有丝毫退缩,甚至没有让吴鹤年或狗子代劳。 他亲手端起一只同样大小的陶碗,满满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烛火下荡漾着诱人的光泽。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从施怀德那张涨红的脸,扫过每一位将士那充满期待与狂热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将酒碗举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 “弟兄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但这第一碗酒,不该只敬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这第一碗,当敬那些长眠于战场上,再也无法与我等一同举碗的弟兄!” “敬他们的在天之灵,看我们,为他们打下一个何等璀璨的天下!”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将满满一碗酒,倾洒于地。 酒液入土,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整个大堂,瞬间死寂。 所有将士,包括李松在内,脸上的狂热与嬉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的感动。 他们没想到,在如此大喜的日子,主公第一个想到的,竟是那些死去的弟兄! “敬阵亡的弟兄!!”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所有将士自发地将碗中酒液洒在地上,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人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凝聚。 刘靖再次满上一碗,这一次,他将酒碗高高举起,与众人平齐。 “这第二碗,敬你们!” “敬你们这些陪我一路从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过命的兄弟!” “我刘靖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们饿着肚子!只要我有一件衣穿,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挨饿!” “今日,我们喝的是喜酒!来日,我们便要去广陵、去金陵、去那汴梁城,喝他娘的最烈的庆功酒!!” “干!!”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烈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一滴不漏。 “干!!” “喝庆功酒!!” 所有将士的热血被彻底点燃,他们疯狂地嘶吼着,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接下来,一桌桌,一碗碗。 刘靖来者不拒。 狗子和吴鹤年见状,也只能拼命挡酒。 不多时。 那些平日里号称千杯不倒的悍将,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眼神迷离,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吼着“主公威武”。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整个宴席上,已经没有几个还能站得笔直的人。 刘靖醉醺醺的最后一只空碗放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如同鸣金收兵的信号。 饶是他,也依然喝的七七八八,走路都有了几分虚晃。 他环视着一张张醉意朦胧却心满意足的脸,朗声笑道:“今日尽兴,都散了吧。” 说完,他在众人或崇拜、或敬畏、或狂热的注视下,转身,走向后宅。 …… 后宅主院,早已被仆役们布置得喜庆辉煌。 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剪纸,廊下挂着成对的八角宫灯。 卧房之内,更是红烛高燃,光线柔和,空气中浮动着喜庆的暖香,那是上等的龙涎香与女子闺房特有的兰麝之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之令人心神俱醉。 刘靖挥退了守在门口的侍女,亲自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咔嗒——” 一声轻响。 他一眼便看到了端坐于张挂着龙凤呈祥刺绣帐幔的雕花大床之上的那抹天青色身影。 崔莺莺手中持着一柄以纨素为面、湘妃竹为柄的精致合欢扇,遮住了大半娇颜,只露出一双在烛光下宛如秋水寒星般的明眸。 听到推门声,那双明眸微微一颤,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起一圈名为欢喜、名为羞涩、亦名为期待的涟漪。 刘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将手中一直提着的一个双层描漆食盒,稳稳地放在了窗边的紫檀木圆桌上,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床前。 他的声音,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威严与冷冽,变得无比温柔,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美梦。 “一直举着扇,手该酸了。”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崔莺莺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 从清晨开始梳妆,到拜别父母宗族,再到漫长的迎亲路,以及入门后的种种繁复礼节,她就像一尊精美易碎的瓷器,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被无数条规矩束缚着,不敢有丝毫差错。 直到此刻,听到这句带着浓浓关切与疼惜的话语,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柔柔地,糯糯地。 “不累哩。入房之后便放下了,方才……方才听到夫君的脚步声,才又举起的。” “姑爷,该念却扇诗了。” 一旁侍立的小铃铛见两人又开始撒狗粮了,暗自撇撇嘴,适时地小声提醒。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传说中才子佳人经典环节的无限期待。 那首《鹊桥仙》她也是看过的,只觉似姑爷这般文武双全的英雄人物,作出的却扇诗定然也是脍炙人口的上乘佳作。 刘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崔莺莺那双能诉说千言万语的动人眼眸上。 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娇颜,此刻就在烛光下,真实而动人。 他脑中不由回忆起两年前初见时的种种情景,那份深埋心底的悸动,此刻与两世为人的沧桑交织在一起,不由自主地喃喃念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第303章 被营销号骗了 这首《题都城南庄》一出,小铃铛先是一愣,随即面色略显怪异,忍不住小声嘟囔:“姑爷,这……这乃是前朝崔护的旧诗呀,您拿来作却扇诗,是不是有些取巧了?况且,意境与此时不符。” 她话未说完,那柄精致的合欢扇后,却传来一声洞悉一切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只有刘靖才能听懂的狡黠与娇嗔。 “夫君是想说,你我之缘,便如那崔护与绛娘一般,是天赐的‘桃花缘’么?” 崔莺莺的声音娇俏动人,却暗藏机锋,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刘靖眉毛一挑,正欲顺着她的话说些“你比那桃花更美”之类的奉承话,却听她话锋陡然一转。 “只可惜,孟棨在其所著的《本事诗》里早已言明,此事实乃好事者胡编乱造。” “崔殷功乃博陵崔氏嫡出子弟,是真正的名门贵胄,其父曾任大理寺少卿,怎会与一素不相识的村姑轻易成婚?据奴所知,崔护早早便与范阳卢氏女定下婚约。”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旁人听不懂,唯有刘靖能听出的、小女儿家的嗔怪与刁蛮,仿佛在埋怨他不用心。 “所以,夫君是想用一个‘假故事’,来骗奴家这柄‘真扇子’吗?” 这一手,接得实在是漂亮至极! 既点出了刘靖用旧诗的“取巧”,又引经据典,以一种极为风雅的方式,将他的路堵死,还顺带撒了个娇。 小铃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自家小姐的崇拜又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小姐好厉害! 竟然三言两语,就让威风八面的姑爷吃了瘪! 嗯? 崔护抱得美人归的故事是假的? 看来自己穿越之前被后世那些营销号给骗了。 刘靖挑了挑眉,很快便释然了。 想想也是,博陵崔的嫡出子,哪怕是偏房,那也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哥,婚事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只怕早早便与其他世家大族定下了亲事。 哪怕是到了如今,世家门阀没落,也依旧没有堕了门楣,刘靖能迎娶崔莺莺,是他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若非有如今的成就,崔家会同意? 迎上崔莺莺那带着三分狡黠的眼眸,刘靖摇头失笑:“好一个‘假故事’骗不得‘真扇子’,看来夫人不好糊弄啊。” 说起博陵崔,刘靖不由来了兴致:“同为五姓七望,你清河崔与博陵崔,是否算作一家?” 崔莺莺臻首轻摇,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回夫君,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可清河崔与博陵崔早在汉时便已分家。如今,只能算是同宗,却非同族,两族互相通婚也是常事。” 刘靖点了点头,又问出一个更具深意的问题。 “鼎盛之时,博陵崔与清河崔,孰强孰弱?” 崔莺莺没有丝毫犹豫,眼中流露出一丝源自血脉的骄傲,坦然答道:“自然是博陵崔。五姓七望之首,士族之冠,当之无愧。” 她没有因为自己出身清河崔氏就有所偏袒,这份坦诚与格局,让刘靖心中暗暗赞许。 见两人相谈甚欢,似乎忘记了正事,一旁的小铃铛心中有些着急,她轻咳一声,娇声提醒道: “姑爷,小姐,莫要误了良辰吉时,还请……还请姑爷念却扇诗。” 崔莺莺闻言,俏脸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新婚之夜,竟和夫君聊起了家族旧事,不由得有些羞赧,但眼眸深处,却满是期待。 刘靖的才华,她两年前便已领教,那首《鹊桥仙》至今仍在她心中萦绕。 刘靖随即说道:“既然夫人嫌这故事假,那为夫,便为你作一首相思,以证我心,如何?” 他不再看她,而是负手转身,在房中踱步。 自打经过钱卿卿那一遭后,刘靖便搜肠刮肚,为今日这正妻入门的大礼做足了准备。 他深知崔莺莺才情之高,寻常诗句绝难入她法眼,于是,他想起了南宋大家范成大的那首经典的却扇诗。 此刻,他看着扇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清了清嗓子,缓缓诵道: “姑射仙风肌雪莹,笑挥玉尘送春回。 碧桃漫散瑶池果,不道人间有落梅。 却扇含情羞解佩,芙蓉帐暖度春宵。 从今翠袖不须掩,且向尊前舞细腰。” 这首诗意境华美,对仗工整,既赞美了新妇的仙人之姿,又描绘了洞房花烛的旖旎春光,可以说是“却扇诗”中的典范之作,足以应对绝大多数场面。 刘靖念罢,含笑看着崔莺莺,以为定能博得佳人却扇。 只是不曾想,崔莺莺听完,那柄精致的合欢扇非但没有移开,扇后的眼眸反而笑意更浓,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只听她用一种既欣赏又带着一丝娇俏挑剔的语气,柔声说道:“这首却扇诗,辞藻华丽,对仗精妙,自然是极好的。”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刘靖能听懂的、小女儿家的刁蛮。 “却还……不够奴家却扇呢。” “夫君,可还有佳句?” 一轮明月已然高悬,清冷的月华如水银般倾泻而下,透过窗棂,映照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霜。 他略一沉吟,胸中那股沛然的英雄气概,与两世为人所积累的孤寂和思念交织在一起,瞬间喷薄而出,化作词句,自他口中缓缓流淌。这一次,他没有用唐人熟悉的五言或七言,而是用了一种更自由、更适合抒发长短句情感的新体裁。 他念道:“秋水明眸、翠螺堆发、却扇坐、羞落庭花。凌波步、尘生罗袜。” 第一句出口,便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崔莺莺那双眼眸,那如远山般的眉黛,那端坐扇后、娇羞得让庭院中花朵都自惭形秽的模样,以及她方才下车时那轻盈如洛神的步态,尽皆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刘靖声音渐沉,情感愈发浓烈。 “芳心发。分付春风,恰当时节。” 是啊,两年的等待,两年的期盼,这颗少女的芳心,终于在今日,在这最恰当的时节,向着她的春风,彻底绽放。 “渐解愁花怨月。忒贪娇劣。宁宁地、情态于人,惺惺处、语言低说。” 回想起方才她那番引经据典、带着娇嗔的“刁难”,不正是这词中所写的“忒贪娇劣”么?那安静时惹人怜爱的姿态,那小声说话时聪慧狡黠的模样,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最后,刘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再次牢牢锁住那柄微微颤抖的团扇,用一种几乎是宣告般的语气,吐出了最后一句,也是整首词的灵魂。 “相思切。不见须臾,可堪离别。” 相思之情,已是如此深切。哪怕只是片刻不见,又怎能忍受再一次的离别? 词句一出,满室皆静,只余下红烛烛心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以及三颗剧烈跳动的心。 小铃铛早已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从小在崔府长大,也算听过不少名士风流的诗词文章,却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如此滚烫的相思之语! “不见须臾,可堪离别。” 这一刻,她从小到大所受的那些“女子当矜持”、“情感当内敛”的教育,仿佛被一股巨力彻底颠覆。 原来,男女之间的情意,可以如此激烈、如此坦荡地用文字碰撞出来,而不是一味地顺从、等待与含蓄。 而扇后的崔莺莺,握着扇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的激动与共鸣而用力,微微颤抖。 不见须臾,可堪离别…… 这不正是她这两年多来,每一个日日夜夜,最真实的内心写照吗? 他懂! 他全都懂! 这两年的分离与煎熬,这两年的相思与等待,全都被他写进了这首词里。 字字句句,都像是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心上那些不为人知的伤口与思念。 在长达数息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寂静之后,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隔着团扇,喃喃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彻底击中的哽咽与叹服。 “夫君的这首《两同心》……真好。” 刘靖缓步上前,重新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高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夫人,春宵苦短。”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那柄团扇,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现在,为夫这番‘真相思’,可够换夫人这柄‘真扇子’了?” 崔莺莺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那柄为她遮掩了无尽娇羞的合欢扇。 扇后,是一张宜喜宜嗔、明艳到极致的绝美容颜。 烛光之下,她肌肤胜雪,吹弹可破;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眉心那朵用胭脂精心描画的牡丹花钿,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有了生命,娇艳欲滴。 或许是因为激动,她的脸颊泛着动人的红晕,比任何妆容都更加美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发自肺腑、带着无尽痴恋的呼唤。 “夫君!” “夫人!” 刘靖握住她微凉却柔若无骨的小手,顺势挨着她,在铺着龙凤锦被的床沿坐了下来。 之后,便是“合髻”之礼。 小铃铛强行从那惊艳的词句中回过神来,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黑漆托盘。 盘中放着一把小巧玲珑、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剪刀,以及一个用来存放发结的精致木匣。 她走到刘靖身侧,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他那如墨般的鬓角,剪下一缕黑发。 随后,她又转到崔莺莺身前,在她那如云的鬓边,同样取下一缕青丝。 那发丝柔顺如江南上等的丝绸,散发着闺阁中淡淡的兰麝之香,象征着她的温柔与才情。 两缕截然不同的发丝,在摇曳的烛光下,被小铃铛用一根红线,细细地缠绕在一起,编成一个永不分离的同心结。 刘靖看着那黑与黑的交织,看着那刚与柔的融合,心中蓦然一动。 发结被郑重地放入木匣之中,将由他们一生珍藏。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而后,是最后的“合卺(jǐn)酒”。 小铃铛再次捧上一只描金漆盘,盘中静静躺着一只被从中间一分为二的匏瓜,显得古朴而庄重。 此物名为“卺”,乃葫芦的一种,同根而生,却被一分为二。 其味苦涩,不可食用,唯有在此刻,将这两半瓢囊中盛满甘醇的美酒,由新婚夫妇交杯共饮,方得圆满,寓意夫妇二人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刘靖与崔莺莺各自从盘中拿起一瓢,在小铃铛的指引下,手臂相交,将酒瓢凑到唇边。 距离瞬间被拉近,鼻息可闻,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温热与微微的颤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眼中的情意,比瓢中的美酒更加醉人。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酒液入口,初时带着匏瓜本身的一丝微苦,一如那两年多分离岁月的漫长与煎熬。 随即,苦涩迅速化为美酒的醇厚甘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底,如同此刻终于得偿所愿的巨大圆满与喜悦。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礼成。 至此,所有繁复的婚仪才算真正走完。 刘靖看着崔莺莺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倦意与强撑着的端庄,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他知道,她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 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柔。 “饿了吧?” 这简单无比的三个字,仿佛一句咒语,瞬间卸下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崔莺莺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水光,只是委屈又乖巧地点了点头。 从清晨梳妆至今,整整一天,她如同一尊精美的神像,被无数礼节包裹,为了维持最完美的仪态,真正做到了滴水未进,米粒未沾。 刘靖心中一疼,连忙将方才带进来的那个食盒取来,打开盒盖。 一股莲子羹清甜的暖香立刻在卧房内弥漫开来。 他没有让崔莺莺自己动手,而是亲自拿起盒中的白玉汤匙,舀起一勺。 那勺中的莲子炖得极为软糯,颗颗晶莹剔透,汤汁浓稠。 他没有立刻将勺子递过去,而是做了一个让崔莺莺和小铃铛都愣住的动作。 他将玉勺凑到自己唇边,并没有喝,只是用自己的呼吸,仔细地试了试羹汤的温度。 直到感觉不冷不烫,恰好入口,才稳稳地送到她的唇边。 这个自然而然、体贴入微的动作,比任何情话都更能击中人心。 崔莺莺的眼眶又是一热,这一次,她没有忍住,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锦被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张开樱桃般的红唇,将那勺莲子羹小口小口地吃了进去。 他喂得极有耐心,一勺,又一勺。 一碗莲子羹下肚,崔莺莺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健康的红晕,身上也暖和了起来。 小铃铛见状,心中既为小姐高兴,又觉得自己在这里实在碍眼。 她极有眼色地收拾好食盒,对着两人盈盈一福,脸颊微红,几乎不敢抬头,声若蚊蚋地说道:“姑爷,小娘子……奴……奴婢就在外间,若……若有吩咐……” 话未说完,她便像是被屋里那滚烫的空气灼到了一般,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门轻轻带上。 说完,便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从外面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卧房内,只剩下高烛哔剥的微响,与两人愈发清晰、仿佛擂鼓般的心跳声。 空气,仿佛被那熊熊燃烧的烛火,烤得滚烫而粘稠。 刘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开始为她解那繁复沉重的青色嫁衣。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薄茧,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在拂去一件稀世珍宝上的微尘。 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冰凉丝滑的云锦衣带时,动作还是不受控制地停顿了一瞬。 这两年多来的一幕幕,瞬间在他脑海中闪回。 吴凤岭尸山血海的搏杀,是为了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 饶州城头呕心沥血的经营,是为了积蓄问鼎天下的力量。 推行新政时与整个江南士绅阶层的对赌,是为了重塑一个他理想中的乾坤。 他所做的一切,南征北战,权谋机变,忍受无尽的孤独与压力,都是为了能有朝一日,能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亲手为她解开这身嫁衣,将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真正地拥入怀中。 这身嫁衣,便是他两年霸业之路的终点,亦是他人生新征程的起点。 感受到他指尖的停顿与那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崔莺莺的身子绷得更紧了。 她微微抬起头,迎上刘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给了他无声的鼓励与全然的信赖。 刘靖读懂了她眼中的信任。 他不再迟疑。 天青色的翟衣外袍,石榴红的绫罗衫裙,一层,又一层…… 然而,嫁衣之下,并非是寻常的素色中衣。 而是一袭……如火般绚烂的,大红色! 那是一件做工极为精致的红色长裙。 烛光下,裙摆上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并蒂莲花纹若隐若现,针脚细密,带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用心。 刘靖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崔莺莺见他怔住,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她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勇气。 “阿娘说,红男绿女,方为贵偶。那件绿色的……是给天下人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视着他。 “这件红色的……” “是……是只给夫君看的。” 刘靖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动,如山洪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俯下身,用一个无比滚烫、带着狂喜的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衣衫褪去的更快,伴随着令人心颤的窸窣声响。 当那如羊脂白玉般光洁细腻的肌肤,终于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时,崔莺莺浑身轻颤,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她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急速抖动,双手无措地抓紧了身下的龙凤锦被,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幼娘。”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动:“这两年,苦了你了。” 一句话,让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彻底崩塌。 崔莺莺抬起头,泪珠终于如断线的珍珠般从眼角滚滚滑落,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充满了无尽的欢喜。 “夫君能记得奴,奴……便不苦。” 刘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让她的脸埋在自己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温软玲珑的娇躯,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彻底填满。 江山与美人,权柄与爱情,此刻在他怀中,合二为一。 龙凤红烛,光影摇曳。 锦绣帐幔,缓缓垂落。 满室春光,尽锁其中。 山一样的男人,水一样的女人,风一样的爱。 第304章 当一回姐姐 翌日,天光未亮,仅有几缕熹微晨光,仿佛最清透的薄纱,悄然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抹朦胧的亮色。 四下里静谧无声,唯有庭院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榻上,刘靖几乎在第一缕光线探入室内的瞬间,便睁开了双眼。 强大的生物钟惯性,让他无需更鼓报时,便能精准地把握住时辰醒来,神思清明。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身侧的佳人。 然而,锦被之下,那具温软如玉的娇躯还是微微蠕动了一下。 崔莺莺被他起身的轻微动静所扰,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一双还带着朦胧水汽的惺忪睡眼。 新婚之夜的疲惫与欢愉尚未完全褪去,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初承雨露后的慵懒与娇憨,声音亦是软糯绵长:“夫君……什么时辰了?” “刚至卯正。” 刘靖已然起身,正在从容不迫地穿着中衣。 他的声音比往日里更多了几分柔和,那是餍足之后的温存,沉稳中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啊?卯正了?” 听到这话,崔莺莺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她挣扎着便要从温暖的被窝中坐起,口中念叨着:“哎呀,怎的睡过了头……” 只是,身体深处传来的那股酸软无力之感,让她秀美的黛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撑着床榻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吃力。 昨夜的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那张白皙的脸颊上,飞快地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刘靖见状,刚刚系好衣带的身形立刻一顿,毫不犹豫地折返回床边。 他俯下身,宽大的手掌连人带被地将她轻轻按了回去,温热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光洁圆润的肩头,滑腻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但口中的话语却满是心疼:“昨夜累着你了,日头还早,多睡会儿。” “不成,万万不成。” 崔莺莺摇着头,态度却异常坚决。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身体的不适,再一次撑起身子。 这一次,她成功地坐了起来,任由那如云似缎的乌黑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垂至腰际。 晨光之中,她那双洗去惺忪的明眸清亮得惊人,宛如两泓秋水。 “夫君有所不知。” 她仰头看着刘靖,语气严肃:“我如今是刘家主母,是这歙州刺史府的当家娘子。今日,按礼,需往祠堂祭拜公婆,告慰二老在天之灵。” “而后,还要在正堂高坐,受阿姐和卿卿妹妹的敬茶。” “这每一桩,都是立规矩、定名分的大事,岂能因贪睡而晚起?”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绝:“若是误了吉时,岂不是叫阖府上下的仆婢们看了笑话。” “说我崔莺莺是个不知礼数、不敬尊卑的懒妇?我清河崔氏的女儿,断不能让人这般非议。” 刘靖凝视着她眼中那份执拗的骄傲,知晓她所言句句在理。 大家族的规矩,他虽不甚在意,但对她而言,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不再相劝,只是眸中的柔情与赞许更深了几分。 刘靖伸出双臂,绕过她的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崔莺莺的双脚刚刚沾到冰凉的地面,足尖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上,竟如春水解冻般,漾开一抹忍俊不禁的狡黠笑意。 那笑容,冲淡了方才的严肃,让她整个人又恢复了少女的娇俏。 刘靖正欲转身去取外衫,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眉峰一挑,颇感兴趣地问道:“独自傻笑什么?可是想到了什么趣事?” 崔莺莺的眼波如水般流转,盈盈的笑意中带着即将得偿所愿的得意。 她踮起脚尖,凑到刘靖耳边,吐气如兰:“夫君你猜。” “从小到大,在家中,都是奴家跟在阿姐身后,脆生生地唤她‘姐姐’,听她吩咐,受她管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窃喜:“可今日,却要反过来了。奴家终于也能坐在上首,理直气壮地受她一拜,应她一声‘妹妹’的请安了。” “想想那个场面,便觉得有趣得紧。” “你呀。” 刘靖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小女儿情态彻底逗笑。 他忍不住伸出手,在那张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触感温润滑腻,让人爱不释手。 崔莺莺很享受这般亲昵的举动,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将脸颊贴在刘靖宽大温热的手掌上,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小猫,轻轻地蹭了蹭。 那掌心传来的粗粝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片刻温存之后,门外响起了轻巧的脚步声。 崔莺莺的贴身侍女小铃铛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铜盆,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府中的小丫鬟,手中捧着巾栉、青盐等洗漱之物。 “小娘子,姑爷,请洗漱。” 小铃铛的声音清脆伶俐。 两人洗漱完毕,刘靖先行去了外间更衣,崔莺莺则留在内室,由小铃铛伺候着开始梳妆。 在铺整床榻之时,小铃铛目光一凝,在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方雪白柔软的锦帕。 帕上,一朵嫣红的梅花灼灼盛开,宛如冬日里最傲然的红梅,于白雪之上绽放出最绚烂的生命色彩。 小铃铛的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她不敢多看,飞快地将那方锦帕整整齐齐地叠好,而后转身从随嫁妆一同带来的一个箱笼里,取出一个雕刻着精美缠枝莲纹的紫檀木匣。 她小心翼翼地将锦帕放入匣中,最后用一把小巧的黄铜锁郑重锁好。 这方见红的锦帕,往后便是主母在这府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妆台前,光洁的铜镜虽不及后世水银镜那般清晰,却也足以映照出成双的身影。 崔莺莺端坐于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那个站在自己身后的高大身影,一时间有些痴了。 刘靖竟未让侍女代劳,而是亲手握着一把温润厚重的象牙梳,正为她梳理那如黑色瀑布般的青丝。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神情专注无比。 梳齿划过长发,顺滑而下,没有一丝一毫的拉扯,生怕弄疼了她。 举案齐眉,画眉梳头。 这曾是她在诗书画本中读到的、属于夫妻间最美好的期盼,却未曾想,自己竟能从这位杀伐果断的夫君身上得到。 崔莺莺透过铜镜,痴痴地凝望着身后那个男人。 他坚毅的侧脸,专注的眼神,轻柔的动作…… 这一切,都化作一股名为“幸福”的暖流,缓缓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将她的整颗心彻底填满、浸润。她想,便是此刻死去,亦是无憾了。 细细梳完三千青丝,刘靖又从妆奁中拿起一枚精致的螺子黛。 这是一种产自波斯的珍贵画眉之物,需以火烤之,其色青黑如黛,是崔家为她准备的嫁妆之一。 他的手,握过沉重的陌刀,掌过象征权力的刺史大印,更曾毫不留情地斩下过敌人的头颅。 然而此刻,这只手在为妻子描眉时,却多了些许颤抖。 几笔轻柔的勾勒,两道如同雨后远山般秀丽温婉的眉形,便跃然于脸上,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既雍容大气又含着一丝傲娇的独特气质。 “夫君的手艺,可比那些画工强多了。” 崔莺莺看着镜中更添几分神采的自己,由衷地笑着夸赞道,眼波流转,媚意天成,尽是化不开的情意。 “你若喜欢,往后,我天天为你画。” 刘靖放下眉笔,凝视着镜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俯身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心,郑重地印下了一个温热的吻。 …… 穿戴整齐,崔莺莺换上了一身雍容华贵的绯色翟衣,头戴珠翠凤冠,一派当家主母的气度。 刘靖则是一袭月白常服,腰束玉带,威严与温情并存。 两人携手出了卧房,并未先行前往正堂,而是先至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刘家的祠堂。 祠堂内庄严肃穆,香烟袅袅。 正上方的高台上,供奉着刘靖父母的灵位。 刘靖亲手点了三支香,递到崔莺莺手中。 崔莺莺接过,跪在堂前的蒲团上,姿态端庄,神情肃穆。 她先是举香齐眉,而后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每一次额头都实实在在。 “翁姑在上,儿媳清河崔氏莺莺,今日得入刘家门,侍奉夫君左右。” “儿媳在此立誓,往后定当恪守妇道:上敬夫君,下睦娣姒;内持家政,外睦宗亲;为刘氏衍嗣绵延,以固宗祧。恳请翁姑在天之灵,佑我刘氏福祚绵长,生生不息。” 说完,她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而后又是庄重的三叩首。 刘靖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虔诚而认真的侧影,看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脊背,心中变得异常柔软起来。 祭拜完毕,天光已然大亮。 两人来到府邸正堂,在专为家主家母设置的、铺着锦垫的上首交椅上端坐。 刘靖居左,崔莺莺在右,两人并肩而坐,自有威仪。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环佩叮当之声,崔蓉蓉与钱卿卿联袂而至。 姐妹异地重逢,身份已然颠倒。 崔莺莺与崔蓉蓉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复杂的情绪。 但碍于礼数当前,两人都只能强自按捺,将万千话语暂压心底。 钱卿卿则落落大方,一双美目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崔家才女,未来的主母。 只见她明眸皓齿,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身绯色翟衣衬得她肌肤胜雪,雍容大气之中,眉梢眼角又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少女傲娇,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地融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 钱卿卿心中不由暗赞,果然是名不虚传的绝代佳人,难怪能让夫君那般看重。 早有准备的婢女端上茶盘,盘中是三盏热气腾腾的香茶。 钱卿卿出身江南大族,最是知晓礼数。 她率先上前,从茶盘中端起一盏,走到刘靖面前,敛衽盈盈一拜,姿态优美如弱柳扶风:“夫君请茶。” 刘靖含笑接过,将茶水一饮而尽,这是认可的表示。 接着,钱卿卿再取一盏,莲步轻移,转向崔莺莺。 同样的礼数,同样的恭敬,她再次深深一福,吴侬软语的腔调柔柔地响起,悦耳动听:“姐姐请茶。” 崔莺莺端坐不动,脸上笑意盈盈,从容地接过茶盏,放到唇边,象征性地浅抿一口。 她开口说道,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主母的气场:“妹妹真是好颜色,这通身的气派,莫说夫君了,便是姐姐我见了,也心生欢喜呢。” 说着,她抬起手,从自己满头珠翠的凤冠一侧,拔下一根流光溢彩、尾端坠着红宝石的金丝步摇,亲手为钱卿卿插在了发髻上。 那步摇随着钱卿卿的动作轻轻摇曳,更添几分灵动之美。 这是主母对妾室的赏赐,更是明确无误的接纳与安抚的姿态。 一旁的刘靖看着崔莺莺此刻端着一副沉稳练达的当家主母架势,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心中莫名觉得有趣又欣慰。 “妹妹多谢姐姐厚赐。” 钱卿卿抚着发间的步摇,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份量,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再次福了一礼。 钱卿卿敬完茶,便轮到了崔蓉蓉。 看着眼前这个既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妹、如今却成了名分上压自己一头的“姐姐”,崔蓉蓉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那份别扭与尴尬,让她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先是向刘靖行了礼,而后转向崔莺莺,低垂着眼帘,声音细若蚊蚋:“姐姐……请茶。” “哎!” 崔莺莺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笑意,先是响亮地应了一声,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 旋即,她接过茶盏,却不急着喝,反而故作端详地打量着崔蓉蓉,故意打趣道:“这位妹妹瞧着着实眼熟,生的这般颜色,倒是有八九分像我那远在丹阳老家的家姊哩。不知妹妹是哪里人士呀?” 当了这么多年妹妹,今天可算扬眉吐气,当了回姐姐! 这句玩笑,既是宣示了地位,也是姐妹间独有的亲昵。 知晓妹妹是在与自己玩笑,也是在化解自己的尴尬,崔蓉蓉又羞又气又无奈,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只能幽怨地横了罪魁祸首刘靖一眼。 都怪这死鬼! 姐妹共侍一夫便罢了,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反倒要向妹妹执妾礼,这让她以后在府中如何自处?情何以堪? 刘靖被那充满怨念的一眼看得心头发虚,连忙端起面前的茶盏,假装饮茶,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男人么,要学会装傻。 好在崔莺莺最是知晓分寸,打趣一句便恰到好处地收住。 她饮了一口茶,同样从发髻上拔下一支温润细腻的白玉簪,亲手为崔蓉蓉戴上,柔声道:“阿姐,委屈你了。” 这后半句,用的是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礼数走完,阶级已定。 崔莺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不等崔蓉蓉退下,便立即从椅子上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声音里带上了久违的撒娇意味:“阿姐,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崔蓉蓉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妹妹身上熟悉的馨香,心中的那点别扭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重逢的喜悦。 她又气又笑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嗔怪道:“你呀,如今是刺史夫人了,一府主母,怎还这般惫懒顽皮,也不怕下人们看了笑话。” 崔莺莺嘻嘻一笑,从她怀里抬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在夫君和阿姐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莺莺。” 一句话,让在场的三人心中都泛起暖意。 接着,崔蓉蓉拉过一旁安静站立的钱卿卿的手,正式为崔莺莺介绍道:“莺莺,我为你引荐,这位是永茗妹妹。” “永茗妹妹性子恬静淡雅,知书达理,往后你们定要好好相处,莫生嫌隙。” 女人天生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崔莺莺见了钱卿卿这般清水芙蓉般的美人,也不由得心生欢喜。 她主动拉着钱卿卿的手,亲热地问道:“听夫君说,卿卿妹妹与我同岁,不知是几月的生辰?” “回姐姐,妹妹是十一月生。” 钱卿卿柔声答道。 崔莺莺笑道:“我是五月生的,这么说来,我可是真真切切的姐姐了。以后妹妹若有事,只管来找我,万不可见外。” 崔莺莺这种毫无架子、天真烂漫的性子,极具感染力。 钱卿卿先前还有的一丝拘谨也消失了,她不由笑道:“听闻姐姐才高八斗,也极喜好读书。妹妹才疏学浅,往后在学问上,还望姐姐不吝赐教。” “好哩,咱们正好做个伴。” 崔莺莺高兴地点点头。 她与钱卿卿又说了几句体己话,目光便开始在堂内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旋即,她拉住崔蓉蓉的手,一双明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急切,问道:“阿姐,桃儿和岁杪呢?” 崔蓉蓉被她拉着,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呀,刚当上主母,就只惦记着那两个小家伙。”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继续道:“在院里呢。桃儿昨儿个晚上便吵着要见你,早上又怕扰了你们,没让她来,小家伙估计这会儿正怄气呢。” 一旁的钱卿卿也掩口而笑,眼中满是温柔。 刘靖看着她们三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心中不由微微一笑,家的感觉,便是如此了。 “那还等什么?阿姐,快带我去看看!”崔莺莺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崔蓉蓉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那份急切,哪还有半分刚才端坐主位之上的主母威仪,分明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儿家。 第305章 (补更一)小没良心的 …… 新婚头一日,刘靖破天荒地没有去公廨处理公务。 他陪着崔莺莺,在崔蓉蓉和钱卿卿的伴同下,在偌大的刺史府中闲逛,熟悉各处院落和人手。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后院一处专为两个小家伙开辟的、种满了花草的专属“领地”。 还未走近院门,一行人便听到一个奶声奶气的稚嫩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在抱怨:“狸奴姐姐,姑姑怎么还不来呀?桃儿的脖子都等长啦!说好今天带新姑姑来看桃儿的!” 话音刚落,另一个清脆跳脱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夸张的哄劝意味。 “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可别再等啦!再等下去,你这粉嫩的小脖子,真要变成天上飞的大白鹅啦!来来来,快看狸奴给你翻个新花样,这叫‘金鱼摆尾’,保管你没见过!” 钱卿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对崔莺莺低声道:“是狸奴这丫头,还是这么一副没个正形的跳脱性子。” 崔莺莺闻言莞尔一笑,并未有所责备。 几人推开虚掩的院门,一幅生动有趣的画面映入眼帘。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并排坐在石凳上。 一个年长的嬷嬷满脸慈爱地在旁看护。 而在她们面前,一个身穿青色侍女服的丫鬟,正蹲在地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手里正用一根红绳上下翻飞,变换着各种花样,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讲着有趣的故事。 那丫鬟正是狸奴。 许是玩得太过投入,她看到刘靖等人进来,竟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狸奴“呀”的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手里的花绳都散落在了地上。 她慌忙整理衣衫,想要行个标准的大礼,却因为动作太急,左脚差点绊到右脚,身子一个趔趄,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阿郎、夫人、蓉夫人、钱夫人万安!” 她吐了吐舌头,声音清亮。 她好不容易站稳,吐了吐舌头,声音清亮地请安。 “桃儿,岁杪!” 崔莺莺却已顾不上她,一双美目早已被那两个粉嫩的小人儿牢牢吸引。 她快步上前,张开双臂,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爱与温柔。 小桃儿本来正噘着嘴生闷气,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先是看到了满脸笑容的小姨崔莺莺。 那一瞬间,小桃儿那张紧绷的小脸,仿佛冰雪初融,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姨姨!” 她清脆地叫了一声,简直像个离弦的小箭,猛地从崔莺莺伸出的怀抱前挣脱开,迈开两条小短腿,绕过目瞪口呆的崔莺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接扑向了刘靖。 “爹爹!” 刘靖哈哈大笑,心中的柔软被瞬间击中。 他顺势弯腰,伸出有力的臂膀,稳稳地将这个朝思暮想的小人儿一把抱起,揽入怀中。 小桃儿立刻熟练地伸出小胳膊,紧紧搂住刘靖的脖子,在他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扑哧!” 这一幕,把崔莺莺逗乐了。 只见她笑着上前,伸手捏住桃儿的脸颊:“好呀,你这小没良心的,竟敢消遣姨姨。口中喊着姨姨,人却往你爹爹身上扑。” 小桃儿靠在自家爹爹怀中,一本正经道:“桃儿想姨姨,也想爹爹。” “姨姨不开心了,快给姨姨香一个!” “不给!” 崔莺莺张牙舞爪的冲过来,小桃儿尖叫一声,直往刘靖怀里钻。 看着嬉笑打闹的一大一小,一旁的崔蓉蓉眼中闪过一抹欣慰。 现在来看,阿妹来当这个主母也好,一家人其乐融融,若是换了旁的人,只怕免不了勾心斗角,一堆龌龊。 一番嬉闹后,桃儿最终还是在崔莺莺脸颊上香了一口。 心满意足的崔莺莺这才放过她,抱起另一个甥女逗弄:“岁杪,小岁杪,我是姨姨,喊姨姨。” 不到一岁的岁杪,好奇的望着这个漂亮的女子,张着嘴咿咿呀呀好半晌,最终才含糊不清的吐出两个字:“姨姨。” 这可把崔莺莺高兴坏了,冲着崔蓉蓉惊喜道:“阿姐你听到了么,岁杪喊我姨姨了。” 崔蓉蓉叮嘱道:“你当心些,这小家伙手劲大着哩,又喜欢乱抓东西。”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岁杪被崔莺莺发髻上闪闪发光的簪子发饰吸引,挥舞着小手就要去抓。 刘靖见状,笑着将小家伙抱了过来。 江山,霸业,权势……这一切固然重要,但似乎都比不上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 这,就是他的家。 是他愿意付出一切,用性命去守护的所有。 就这样,刘靖在家中陪伴了崔莺莺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他不理公文,不问军政,甚至连朱政和与徐二两的求见都一概不见。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一个寻常的父亲。 陪着新婚的妻子熟悉府上,与家中的女人们一同用饭,教女儿念几个字,在后院射箭习武。 享尽了人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温柔与安宁。 …… 第四日清晨,鸡鸣三遍。 刘靖再次在卯时准时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流连于温柔乡,而是径直穿衣洗漱,换上了那身代表着权力与威严的刺史官袍。 崔莺莺侍立一旁,亲手为他整理好衣襟,抚平袍角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动作细致入微,眼中满是不舍,口中柔声道:“夫君公务繁忙,莫要太过劳累。” 刘靖点点头,没有多言,只是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作为回应。 当他转身走出内院的那一刻,脸上那份属于丈夫的温情笑意还未完全褪去。 可当他穿过几重庭院,步入戒备森严的前衙公廨时,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度已瞬间降至冰点,所有的温情与柔软都被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属于一方霸主的锐利与威严。 他刚在主位那张宽大的楠木案后坐定,行军司马朱政和便捧着一摞来自饶州的加急折子,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 刘靖接过,没有废话,逐一翻看。 折子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饶州夏收已毕。 虽因之前战乱,不少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导致今年的收成较之往年太平盛世时,少了约三到四成。 但饶州,不愧是江南西路的腹地,天下闻名的鱼米之乡,紧挨着鄱阳大湖,底子实在太过丰厚。 即便收成锐减,在执行了新的税收政策之后,整个饶州境内,也收上来了足足十二万石粮食的赋税。 刘靖看到这个数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十二万石! 他原先攻占饶州时,便从鄱阳郡以及各县粮仓中缴获了近三十万石存粮。 但这数月以来,大军用度、安抚流民,每日消耗如流水,已耗去十余万石,府库之中,尚余不足二十万石,眼看便要捉襟见肘。 如今这十二万石新粮入库,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使得府库余粮重新突破三十万石大关!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筹备已久的、攻打信州与抚州的军事行动,将完全不必再从根本之地歙州调集一粒米。 仅靠饶州一地之产出,便足以支撑两万大军半年以上的日常用度与高强度的战争消耗。 刘靖提笔,沉吟片刻,写下了一道赏罚分明的公文。 “传令下去。” “饶州别驾及各县主官,统筹有方,记大功一次,待秋后考评,再行擢升。” “另,从府库拨钱三百贯,充作‘夏税奖赏’,由饶州别驾按功劳大小,分发给所有参与此事的官吏。要让每一个流过汗的人,都能分到一份赏钱!” 的手指在光滑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是为旧时代敲响的丧钟。 他将写好的公文递给朱政和,沉声道:“加盖刺史大印,立刻发往驿站,八百里加急送至饶州。” 他需要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为他效力的人。 跟着我刘靖干,功必赏,过必罚,从不吝惜封赏。 朱政和领命退下后不久,户曹参军徐二两便捧着一摞更厚的账册,激动地快步走了进来,连官帽都有些歪了。 “主公!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刘靖抬眸,示意他坐下说。 徐二两却激动得站不稳,他将账册“啪”地一声放在案上,声音因过度兴奋而微微发颤。 “主公,歙州夏税也已全部核算完毕!因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与往年大不相同!” 刘靖来了兴致,问道:“哦?如何不同?” 徐二两的脸上泛起红光,仿佛在诉说一场伟大的战役。 “主公,您是没见着!往年夏收,那简直是鸡飞狗跳!” “各县衙役如狼似虎地挨家挨户催缴,百姓交粮,还得自己赶着牛车、挑着担子,去几十里外的县城粮仓排队,路上损耗不说,还得受那些仓吏和仓中鼠辈的盘剥克扣,一石粮能被刮掉一层皮!” “可今年,全变了!” 徐二两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自豪。 “咱们新设的劝农都吏员,人人穿着崭新的官服,带着府衙统一配发、经过校准的官秤、量斗和算筹,直接把税案设在了各村的打谷场和田间地头!” “百姓们割完稻子,就在自家田边晒干扬净,当场称验输赋,立时便能拿到一张盖有刺史府朱红大印的完税文书!” “省时,省力,更省心!百姓们看着那些吏员用算筹给他们算得清清楚楚,看着那官秤公平公正,秤砣一放,半点不差,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 “还有不少老农,非要拉着咱们的吏员回家喝口水、吃个瓜,那份真心,做不得假!” 刘靖含笑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徐二两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当然,总有那么些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就说休宁县那个靠放印子钱起家的张大户,家有良田数百顷,往年最是刁滑,惯会与官府作对,隐田漏户,逋赋成性,早已是家常便饭。” “今年,他家的管事又想故技重施,领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庄客,堵在咱们设在田头的税案前,大声嚷嚷着说官秤不公。” “又说他家的稻谷谷中带水,尚未晒透,非要让咱们每石减去两斗来算!” 刘靖的眼神冷了下来。 徐二两却嘿嘿一笑:“主公莫急。咱们的劝农都吏员,可不是往年那些只懂敲诈的废物。那带队的吏员二话不说,当着所有排队缴税的百姓的面,从怀里掏出一块一斤重的标准铁砣,往秤上一挂,秤杆不偏不倚,不多不少!” “然后,他又指着旁边公告栏上您亲笔颁发的夏税征收,朗声念道:‘稻谷入库,以手握成团、松手即散为准,敢以湿谷充数、意图逋赋者,以逋赋论处,罚十倍!’” “那管事当场脸就绿了!周围的百姓们见了,哄堂大笑,指着他骂‘黑心肠’!最后,那管事灰溜溜地按足额缴了税,威风扫地!” “此番夏收,诸如此类的小事还有几桩,但都在咱们吏员的强硬和百姓的支持下,被压了下去。那些士绅地主,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歙州,天,是真的变了!” 听完这番生动无比的讲述,刘靖心中畅快淋漓。 这不仅仅是税收方式的变革,更是官府公信力的重建,是对基层掌控力的空前强化。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本最关键的、记录着总账的册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沉声问道:“说具体的数字。” 徐二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念道。 “启禀主公!此番夏收,因春日略有干旱,歙州六县共收粮八万石,比之去年,少了近两成。” “但是!” 徐二两的声音再次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因‘两税法’推行,田税、户税与各项杂税合并,并可折钱入库。此番夏税,折钱入库的税款,共计……十二万贯!” “比去年,足足多出了三成!!” 话音落下,整个公廨之内,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一名出身本地士绅家族的官员手一抖,“啪”的一声,手中的茶盏应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他脸色瞬间煞白,眼神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骇然。 而在他对面,另一位出身寒门、因才干被刘靖破格提拔的年轻司马,则激动得双拳紧握,身体微微颤抖,面色因充血而涨红,眼中甚至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冰火两重天。 刘靖将这泾渭分明的两幅景象尽收眼底,心中涌起的,却不只是胜利的喜悦。 你们所畏惧的,你们所狂喜的,不过是我脑中一个新时代的序章罢了。 旧的法度,在新的规则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以新法胜旧弊,如以利刃断朽木,势不可挡。 想到此,刘靖缓缓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钱袋子,终于满了。 接下来,他的屠刀,也该磨得更锋利一些了。 第306章 以战代练 夜色已深,歙州刺史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刘靖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那张由整块楠木制成的宽大书案后。 案上,烛火摇曳,将他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是妻女在庭院中的嬉笑声,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给这肃杀的乱世,添上了一抹难得的温情。 户曹参军徐二两的消息,让他喜忧参半。 喜的是,经过铁腕推行“两税法”,歙州的田亩清查已初见成效,府库日渐充盈,足以支撑他下一步的宏图。 忧的是,此举触动了地方士绅豪族的根本利益,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可能激起民变。 然而,对刘靖而言,这些都不过是癣疥之疾。 他真正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之外。 他缓缓拿起桌案上的两份军报,一份来自季仲,另一份来自新任的水师都督甘宁。 他先展开了季仲的折子。 墨迹沉稳,字字有力,一如季仲其人。 新招募与收编的一万四千余新卒,经过近三个月的严苛操练,已然脱胎换骨,成了一支可战之军。 风、林、火、山四军齐装满员,兵甲精良,随时可以开赴疆场。 对于陆军,刘靖素来放心。 这支军队的底子,大多是追随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老卒,或是百战余生的降兵。 这些人见过血,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更懂得如何杀人。 被他整编之后,废除了严苛的兵痞欺压,改为赏罚分明的军功制。 一日三餐,皆是扎扎实实的干饭白肉,操练之余更有军饷可领,这在连饭都吃不饱的乱世中,无异于天恩。 将士用命,粮草充足,再加上有风、林二军的老卒作为各营骨干,以老带新,这支大军已是磨砺了三个月的出鞘利刃,只待他一声令下。 他将季仲的军报轻轻放下,目光落在了另一份用料粗糙的麻纸折子上。 这才是他真正挂心之处——水师。 于他而言,那是一支真正从无到有,从一片空白中催生出的力量。 他的霸业根基在陆,可他治下的饶、歙二州,水网密布,更有鄱阳湖这等浩渺烟波横亘其间。 无水师,则如猛虎困于牢笼,空有爪牙之利,却无法将威势遍及全境。 更遑论未来顺江而下,问鼎天下的野望。 而甘宁…… 刘靖的指尖在甘宁的名字上轻轻划过。 此人勇则勇矣,悍则悍矣,却终究是江湖草莽,野路子出身。 让他统领一支从零开始建立的正规水师,能否胜任,尚是未知之数。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了甘宁的折子。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不羁的狂气,却也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水师已招募一千八百余人,皆是鄱阳湖畔善水的渔民、船工。 改造了五艘过往商船,权作操练之用。 位于饶州的船坞因夏日雨水过多,耽搁了些许工期,但月余便可完工,届时,数位大匠共同绘制的新式战船图纸,便可付诸实施。 刘靖默然合上折子,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桌案上,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咄,咄,咄……” 单调的声响,如同他此刻心中的算计。 太慢了。 按照甘宁折子里的进度,这支水师想要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起码要等到年终岁末。 而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待。 北方的战局瞬息万变,南方的藩镇亦是虎视眈眈。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拥有一支能征善战的水师,而不是一群只会改造商船、在湖里划船的渔夫。 如何让一支新卒在最短的时间内蜕变成长? 实战。 也只有实战。 刘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丹阳镇蛰伏的峥嵘岁月。 那时,他手下不过数百兵卒,皆是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逃户流民。 他便是用一次次残酷血腥的剿匪,将那群乌合之众,硬生生锤炼成了一支悍不畏死的敢战之兵。 一个兵,杀过人,见过血,与之前便会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一种漠视生死的凶悍。 想到此处,刘靖的眼神,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 他提起笔,先在给季仲的回信上写下八个字:加紧操练,枕戈待旦。 而后,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这一次,笔锋直指甘宁。 信的开头,他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他盛赞了甘宁白手起家、组建水师的辛劳,肯定了他短短三月便让水师初具规模的功绩。 这些话语,足以让任何一个渴望得到上官认可的下属,感到如沐春风。 然而,写完这些场面话,他的笔锋倏然一顿,饱蘸墨汁的笔尖在空中凝住,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妻女的欢声笑语再次清晰地传来,夹杂着侍女的劝说声。 “夫人,小娘子,夜深了,仔细着凉……” 那是人间的烟火,是他誓死要守护的安宁与温暖。 可要守护这份安宁,就必须用最酷烈无情的手段,去摧毁外面世界的一切威胁。 慈不掌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刘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如潭。 他再次落笔,这一次,笔下的字迹,仿佛都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锋锐之气,力透纸背。 “然兵不血刃,终为无用之器。新卒之锐气,当于血火中淬炼方能成钢。” “着你部,即刻起,以战代练!” “鄱阳湖广袤千里,水匪丛生,为祸百姓,此皆尔等磨刀之石,进身之阶。” “操练一段时日后,可尽取之!本官要的,不是捷报,而是结果!” 写到这里,刘靖的动作又停了下来。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出甘宁的样貌。 那是一头桀骜不驯的猛虎,野性难除。 仅仅凭着一道冷冰冰的军令,甘宁固然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但或许会瞻前顾后,或许会为了保存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这支队伍而畏手畏脚,打几场不痛不痒的顺风仗。 他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要的,是让甘宁彻底挣脱所有枷锁,毫无顾忌地露出最锋利的爪牙! 他要的,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是一支在最短时间内,用血与火喂养出来的虎狼之师! 如何才能做到? 刘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洞悉人性的弧度。 对付甘宁这种人,最好的缰绳,从来不是军令与威权,而是利益! 是野心! 是给他一个足以让他彻底疯狂的理由! 他再次蘸饱浓墨,在信的末尾,用一种近乎狂放的笔触,又重重地添上了一句。 一句足以让甘宁,乃至任何一个乱世武夫,都彻底疯狂的话。 “剿匪所得之一切缴获,五成上缴府库。” “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本官概不过问!” 写完,他将手中的狼毫笔重重掷于笔架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成了。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当甘宁看到这封信时,眼中会燃起何等炽烈的火焰。 看似是毫无保留的放权,实则是更狠辣的驾驭之术。 “自行调配,概不过问”,这八个字,给予的不仅仅是钱财,更是无上的权柄与信任。 但刘靖很清楚,他放出去的,是一头被三道无形枷锁牢牢锁住的猛虎。 第一道枷锁,是“根”。 甘宁和他带来的三百人,终究是无根的浮萍。 他的官身,是自己给的。 麾下士卒的粮饷,是刺史府发的。 未来战船的龙骨,也要在自己的船坞里铺设。 他甘宁的根,不在鄱阳湖,而在歙州,在他的手里。 只要自己一句话,他便会从官军主帅,变回人人喊打的水匪。 第二道枷锁,是“账”。 “五成归公”,这代表着,甘宁的每一次劫掠,每一笔缴获,都必须先经过刺史府的账房,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案。 任何一笔对不上的账目,任何一分被私藏的银钱,都会在未来,成为勒紧他脖颈的绞索。 而最后一道,也是最坚不可摧的枷锁,是“力”。 刘靖的目光,缓缓从信纸上移开,落在了墙壁那幅巨大的舆图之上。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鄱阳湖的边缘,最后,重重地按在了代表着风、林、火、山四军的旗帜上。 水师再强,终究是水上蛟龙。 一旦上了岸,便是离了水的鱼。 他刘靖麾下,有数万枕戈待旦的百战陆师。 只要甘宁敢有半分异动,大军顷刻便可封锁整个鄱阳湖,断其粮草,绝其补给。 届时,任他甘兴霸是何等英雄,也只能困死在这片湖水之中,被活活耗死! 这,才是他敢于放手,敢于用此阳谋的真正底气! 想到此,刘靖眼中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这不是一场赌博。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且有着绝对保险的投资。 现在,这头被饥饿和野心折磨已久的猛虎,终于被放出了牢笼。 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鄱阳湖将掀起一场何等猛烈的腥风血雨。 那些新招募的渔民,将会在一次次的血战中被残酷筛选,死伤在所难免,甚至可能高达十之三四。 但乱世之中,人命最是廉价。 而能从这场血腥绞杀中活下来的,必将成为他手中最有威慑力的水上将士! “甘宁,莫要让本官失望。”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牛皮信封,用火漆郑重封口,而后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来人!” 一名身着玄甲的玄山都亲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饶州水师大营,务必亲手交予甘宁!” “喏!” 亲卫接过信,没有一丝迟疑,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骑绝尘,带着那封足以决定鄱阳湖无数人生死的信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歙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斋内,刘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屋内的墨香。 他望着庭院里早已熄灭的灯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个签下血腥命令的决策者,并非是他。 守护与毁灭,本就是一体两面。 第307章 (补更一)喝鱼汤 …… 三日后。 饶州,鄱阳湖畔,新建的水师大营。 时值盛夏,湿热的湖风裹挟着鱼腥、汗水与新砍伐木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营地。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地。数千名汉子,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或是在搭建营房,或是在平整校场,或是在加固码头。 甘宁赤着古铜色的上身,仅穿一条磨得发白的犊鼻裤,露出岩石般虬结的肌肉。 正与一群同样赤膊的汉子,喊着号子,合力将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木桩,一寸寸地打入湖边的淤泥之中。 “喝!” “嘿咻!再来!” 他嘶哑的吼声在人群中格外响亮,每一声怒吼,都伴随着肌肉的贲张与青筋的暴起。他享受这种纯粹的力量,远胜于坐在帐中处理那些繁琐的文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将军!将军!” 副将小七,一个精瘦黝黑的汉子,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高高举着一个尚带着尘土的火漆信封。 “歙州来的!是使君的八百里加急!” “嗡!” 甘宁的动作猛然一滞,那双在烈日下微微眯起的锐利眼眸,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松开巨木,从齐膝深的泥水里一跃而上,动作矫健如猿。 沾满泥污的大手,在同样肮脏的裤子上随意蹭了两下,当他从小七手中接过那封信时,动作却变得格外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刺啦一声,他撕开火漆封口,展开那张质地精良的信纸。 甘宁的目光,如鹰隼般飞快扫过。 当看到刘靖开头的那些赞美之词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然而,当“以战代练”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紧接着,当他的目光落在信末,看到那句“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开始微微抽动。 最后,缓缓绽开一个狞厉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甘宁猛地仰天大笑,笑声雄浑、恣意、狂放,震得周围那些埋头苦干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个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好!!” 他紧紧攥着那封信纸,手背上青筋坟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他的眼中,燃着两团熊熊的火焰,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心与渴望。 “知我者,主公也!”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激动。 这些日子,他快憋疯了! 守着这偌大的鄱阳湖,看着那些在湖上作威作福的水匪,他却只能带着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新兵蛋子,每日练队列、划破船,这种日子,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终于轮到他出手了! “小七!” 甘宁猛地转身,对着副将爆喝一声。 “末将在!” 小七被他身上陡然爆发的滔天煞气惊得一凛,连忙躬身应道。 “传我将令!所有队正以上军官,立刻到帅帐议事!半刻钟之内不到者,军法处置!” …… 半刻钟后,简陋的帅帐之内,气氛肃杀。 十余名队正、都头级别的军官分列两侧,一个个屏息凝神,敬畏地看着主位上那个浑身散发着骇人煞气的男人。 甘宁甚至没有落座,他直接将刘靖的信,重重地拍在地图铺就的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主公有令,清剿鄱阳湖水匪,以战养战!” 一言既出,如巨石入水,帐内瞬间炸响! “太好了!将军,俺们早就等不及了!” “憋死老子了!每天划那破船,淡出个鸟来!” 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都头更是兴奋地舔着干裂的嘴唇,粗声吼道:“将军,那打下来的寨子,金银怎么分?还有那些娘们儿……是不是也按功劳分?” 这话粗鄙不堪,却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甘宁闻言,锐利的目光扫了那刀疤脸一眼,并未斥责,反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弟兄们放心!主公有令,缴获五成归咱们水师!只要敢打敢杀,金银、女人,都少不了你们的!” “将军威武!” “愿为将军效死!” “末将请为先锋!” 帐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的眼中都冒出了狼一般的绿光。 金钱、女人,这是乱世之中,对这些亡命之徒最直接、最有效的刺激。 甘宁抬起布满老茧的大手,虚虚一按,帐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威信,是在这三个月的严酷操练中,用拳头和军法一点点打出来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副巨大的鄱阳湖水域图上,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 “主公给了我们杀人的刀,也给了我们抢钱的胆。” “但怎么杀,怎么抢,杀谁,抢谁,是咱们自己的本事。”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划过一个个用朱砂标记的骷髅头,那些都是鄱阳湖上有名有号的水匪窝点。 最后,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一个位于湖心芦苇荡深处的小岛上。 “第一仗,就先拿这伙不开眼的东西开刀!” 副将小七凑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皱眉道:“将军,这是‘泥鳅张’的地盘。” “此人手下不过三四十号人,三条破船,却最是狡猾。仗着地形熟悉,一有风吹草动就往那迷宫似的芦苇荡里钻,据说前任饶州刺史在时围剿了几次,连根毛都没捞着,极难清剿。” 甘宁的嘴角,带上了一丝嗜血的玩味。 “难剿,才好玩。”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帐内每个人耳中。 “而且,越是狡猾的泥鳅,才越懂得什么时候该换个池子活命。”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皆是不解。 甘宁却不再解释,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转厉,杀机四溢。 “传令!” “今夜三更,全军点卯集结。小七,你亲率一百水性最好的弟兄,乘坐小舟,带上所有渔网,先行出发,绕到东面水道,给老子把口子扎死!” “其余人,随我乘坐五艘大船,从西面正面合围。”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 “告诉弟兄们,把刀磨快点。” “今晚,老子要请他们……喝鱼汤!” …… 子时,月黑风高。 鄱阳湖的水面,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平滑而不起波澜。 五艘经过改装的商船,在水面上无声滑行。 船上的帆早已降下,数十名水性最好的士卒,用浸透了桐油的厚布,紧紧包裹住船桨入水处,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协调的频率,轻轻划动着。 没有号令,没有交谈,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只有船体破开水面时,那微不可闻的“哗哗”声,以及湖风吹过众人耳畔的“呜呜”声。 甘宁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立于旗舰船头,整个人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远处那片在夜风中摇曳的、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那里,便是“泥鳅张”的老巢,一个名为“鬼见愁”的小岛。 “将军,快到了。前面就是芦苇荡的入口。” 副将小七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身后禀报。 甘宁缓缓抬起了戴着皮护腕的右手。 他身后的传令兵见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盏特制的角灯。 那角灯不过巴掌大小,灯框由青铜铸造,灯壁则是用打磨得极薄的半透明羊角片镶嵌而成,比寻常纸灯、纱灯要坚固百倍,更能抵御湖上的潮气。 灯外,罩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毡布,只在正面留有一个铜管状的定向开口。 传令兵一手托着灯,另一只手熟练地掀开管口处的遮光片。 一束微弱而凝聚的暗红色光芒,如同鬼火般,朝着后方船队的方向,快速闪烁了三下。 那红光,是角灯内衬的一层茜草染制的薄纱所致,在漆黑的湖面上,既醒目,又不易扩散暴露。 一闪即逝。 若非一直死死盯着旗舰方向,根本无法捕捉到这抹诡异的红光。 收到信号的五艘大船,动作瞬间变得更加轻柔。 它们缓缓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片芦苇荡合围而去。 一股带着水草腐烂气息的腥湿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蚊虫的嗡嗡声。 旗舰的船头,即将触碰到第一丛探出水面的芦苇时,甘宁那高高抬起的右手,猛然握紧成拳! “杀!” 一声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的低吼,如惊雷般撕裂了湖面的死寂! 顷刻间,近千名压抑了许久的水师士卒,齐声爆发出积攒已久的怒火与渴望,化作震天的喊杀! “杀!!” 这石破天惊的吼声,瞬间打破了万籁俱寂。 五艘大船不再掩饰行踪,船桨在水中奋力划动,激起巨大的浪花,如五头苏醒的猛兽,蛮横地冲开芦苇,直直撞向芦苇荡深处那座灯火零星的孤岛! 岛上的几间木屋瞬间灯火通明,紧接着便是一片慌乱的叫骂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土狗的狂吠声。 “敌袭!是官兵!” “哪来的官兵?快!快上船!” 几十名衣衫不整的水匪,提着裤子,拿着刀枪,仓皇地从木屋中冲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隐秘老巢,竟然会在深夜被官兵摸了上来! 第308章 (补更二)泥鳅张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矮壮的汉子,正是这伙水匪的头子“泥鳅张”。 他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对着手下嘶嘶力竭地嘶吼:“不要乱!都他娘的跟我来!从南边的小水道走!他们的大船进不来!”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南边那条狭窄水道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一张张用粗麻绳编织的巨大渔网,从水下猛然拉起,上面挂满了倒刺和铁钩,如同一面面绝望之墙,彻底封死了那条唯一的小径。 副将小七手持一柄锋利的钢刀,如铁塔般立于一艘小船的船头,对着岛上惊慌失措的水匪们狞笑道:“泥鳅张!你七爷爷在此恭候多时了!” “中计了!” 泥鳅张脑中“嗡”的一声,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此时,甘宁率领的主力已经冲破最后的芦苇阻碍,重重地靠上了小岛的滩涂。 他一马当先,根本不屑于等待跳板搭好,直接从三尺多高的船头纵身跃下,双脚稳稳地砸在滩涂上,溅起大片冰冷的泥水。 “一个不留!” 冰冷无情的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化作了对这伙水匪的最终审判。 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们,握着朴刀的手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主帅,如天神下凡般第一个冲在最前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热血猛地冲上了头顶,冲散了所有的恐惧! “杀啊!” 平日里枯燥乏味的劈砍、突刺操练,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甘宁手中的大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盆滚烫的血雨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没有任何一个水匪,能在他手下走过一招。 那不是战斗,那是砍瓜切菜!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新兵们从最初的恐惧,到砍倒第一个敌人时的浑身颤抖、恶心干呕,再到被浓烈的血腥味彻底激发出骨子里的疯狂与凶性,整个过程,甚至没有用上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水匪,被七八把朴刀乱刃分尸后,整个小岛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温热的鲜血汇入泥土,让空气中的腥味浓烈到令人作呕。 泥鳅张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卒死死地按在地上,他早已被吓破了胆,浑身抖如筛糠。 甘宁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用那把还在“滴答”滴着鲜血的大刀,轻轻拍了拍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泥鳅张浑身一颤,腥臊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裤裆。 甘宁没有问话,只是低头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诮,仿佛在打量一条在泥浆里垂死挣扎的臭鱼。 “‘泥鳅张’?倒是人如其名,滑不溜手。” 甘宁的声音不大,却让泥鳅张心惊肉跳。 官兵怎会知道自己的外号?! 泥鳅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自以为藏得极深,在这鄱阳湖上,知道他这个外号的,都是些老相识!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这一刻,所有的侥幸心理都已荡然无存。 泥鳅张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水匪头子的模样,磕头如捣蒜一般。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愿献上所有钱财,求将军饶我一条狗命!” 甘宁笑了,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看着泥鳅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钱财?你这点东西,本帅还看不上。”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充满了诱惑。 “不过,本帅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泥鳅张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渴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请说!只要能活命,小的什么都愿意做!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甘宁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这鄱阳湖上的水匪,太多了,太吵了。本帅一个个杀过去,太费手脚。” “我想让他们,自己聚到一起,然后……安安静静地去死。” “你,去把他们都召集起来。你要告诉他们,我甘宁的水师不过是一群刚放下渔网的废物,不堪一击。你还要告诉他们,我这水师大营里,防备空虚,却堆满了从饶州府库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 “我要你,让他们联合起来,来打我。” 泥鳅张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这人是疯子吗? 他竟然要主动引狼入室,让所有水匪来围攻他的大营?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自负! 甘宁看着他呆滞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盛,也更冷酷。 “你觉得我疯了?” “不……不敢……小的不敢……” 泥鳅张吓得魂飞魄散。 “你不用懂。” 甘宁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蝼蚁。 “你只需要选择。” “要么,现在就死,脑袋被我割下来,挂在船头,传示整个鄱阳湖。” “要么,当我的狗。替我办好这件事。事成之后,你不仅能活,还能得到你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富贵。” “本帅给你……三息时间。” “一。” 冰冷的数字,如同死神的催命符,重重敲在泥鳅张的心上。 “二。” 死亡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疯狂上涌,让他浑身冰冷。 他能闻到甘宁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几十、上百人的血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泥鳅张的脑子里,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 他想到了鄱阳湖上公认的霸主,“翻江蜃”李大麻子。 李大麻子也狠,也杀人。 可那是土匪的狠。 李大麻子杀人,要么是为了抢一批货,要么是为了一个女人,要么是喝醉了酒要立威。 他的狠,有缘由,有价码,只要给足了钱,跪得够快,总有那么一丝活命的可能。 但眼前这个官军头子…… 不一样。 他的人,不像来抢劫的,更像是来……清扫垃圾的。 泥鳅张瞬间想通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节点。 在李大麻子眼里,他们是同行,是对手。 可在眼前这个男人眼里,他们甚至连“人”都算不上,只是地图上需要被抹去的一个个名字! 跟李大麻子作对,或许还能找机会投靠官府,戴罪立功。 可眼前这个人,他本身就是官府! 是天! 忤逆他,又能往哪里逃?! 就在甘宁即将吐出“三”的那一刻,泥鳅张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力竭地吼道。 “我选!我选第二条路!我愿当将军的狗!!”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满是血污的泥地里,再抬起时,已是满脸血与泥。 “小的张全,拜见主人!” 甘宁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缓缓转身,对着那片死寂的芦苇荡,对着无边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 从今夜起,这鄱阳湖的天,该换了。 …… 甘宁夜袭芦苇荡,将狡猾如鬼的“泥鳅张”满门斩绝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盘踞鄱阳湖多年的水匪圈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没想到,新来的官军水师,竟然如此狠辣,出手如此迅猛。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短短三日之内,又有两处规模不小的水匪窝点,被甘宁以雷霆万钧之势连根拔除。 这一次,他甚至懒得再用夜袭这种手段。 光天化日之下,五艘大船直接列阵于匪巢之外,用船上搭载的数十架床弩,将对方赖以为生的木寨射得千疮百孔,如同朽木。而后,大军掩杀而上,鸡犬不留。 恐惧的阴云,迅速笼罩在每一个水匪头子的心头。 他们惊恐地发现,这支新来的官军水师,和以往那些只会敲锣打鼓、虚张声势的废物完全不同。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但最可怕的,是他们那股赶尽杀绝的狠劲。 他们不接受投降,他们只要人头。 这是要将他们这群在湖上讨生活的人,彻底从世上抹去! …… 夜,鄱阳湖中心,鬼愁岛。 此岛因四周礁石林立,水流湍急,外人极难靠近,故而得名。 这里,便是鄱阳湖上势力最大的水匪头子,“翻江蜃”李大麻子的老巢。 今夜,岛上最大的建筑“聚义厅”内,篝火熊熊,烤肉的香气弥漫,但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厅内,聚集了鄱阳湖上二十余名大大小小的水匪头子。 这些人平日里为了争地盘、抢生意,没少互相下黑手,甚至彼此间还有血仇。 但此刻,他们却像一群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狼,不得不暂时放下恩怨,聚在一起。 主位上,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正用一把匕首,面无表情地割着一只烤全羊。 他满脸虬髯,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头一直贯穿到右下巴,正是“翻江蜃”李大麻子。 他割下一块肉,却没有吃,只是任由滚烫的油脂滴落在篝火中,发出“滋啦”的声响。 “李大哥!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一个独眼龙匪首猛地将手中的酒碗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他嘶吼道:“那姓甘的,摆明了是要把我们一个个都当猪宰了!今天是他,明天是他,再过几天,就轮到你我了!” 李大麻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沉闷如雷。 “慌什么?他甘宁有五艘大船,老子这鬼愁岛有天险。他想来啃,也得崩掉他满口牙!” “李大哥,话不能这么说啊!”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匪首焦急地站起来:“天险?天险能挡多久?他现在是五艘船,可我听人说了,那边的官府船坞,日夜赶工,快要建好了!等他有了几十艘官府造的新式战船,用床弩远远地射,你这鬼愁岛就是个活靶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是啊,他们能挡住五艘船,能挡住十艘吗? 能挡住几十艘吗? 坐以待毙,是等死。 “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李大麻子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莫非,咱们学那些岸上的软脚虾,跪地请降不成?” “那姓甘的,可不收降人!” 有人颤声说道。 大厅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绝望弥漫之际,一个带着怯懦和惊恐的声音,弱弱地在角落里响起。 “诸位……诸位当家的,兄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309章 剩下的喂鱼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前几日从官军手中“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的“泥鳅张”张全。 身上有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只用不知从哪里扯来的破布胡乱裹着,早已被血污浸透,变成了暗黑色,看上去凄惨无比。 李大麻子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你这连窝都被人端了的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好主意?” 张全被他凶狠的目光一瞪,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李大当家容禀!兄弟虽败,却也侥幸摸清了那饶州水师的虚实啊!” “哦?” 李大麻子来了点兴趣,但独眼龙却抢先一步,一把揪住张全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他娘的怎么逃出来的?你那几十号兄弟,听说一个都没活下来!”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张全眼中立刻涌出真实的恐惧与怨毒,他指着自己腿上的绷带,哭嚎道:“李大当家的明鉴,官军冲上岛时,兄弟腿上中了一箭,滚进了芦苇荡的泥坑里,靠着一身烂泥和死人压在身上,才躲过一劫!我那些兄弟……我那些兄弟啊!” 他说着,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这份凄惨的模样,让众人的疑心稍减。 李大麻子摆了摆手,示意独眼龙放开他。 “说,你摸到了什么虚实?” 张全咽了口唾沫,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表演。 “那甘宁的水师,就是个花架子。他手下那些兵,全是刚放下渔网没几天的渔民,连刀都握不稳。之所以能连破几个寨子,全靠着船坚器利,打了我们一个出其不意!” “放屁!” 独眼龙骂道:“一群渔民,能有那股杀气?” 张全连忙解释:“是真的!他们人虽多,但真正能打的,就是甘宁带来的那一二百个老底子。其余的,都是被逼着往前冲。我亲眼看见,一个新兵蛋子砍了人,自己先吐了!” 这个细节,让在场的匪首们微微点头。 这很符合他们对新兵的认知。 张全见状,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气说道: “而且,兄弟我还打探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那甘宁狂妄自大,以为我们都是缩头乌龟,他那水师大营里,如今防备极其空虚,却堆满了从饶州府库里运出来的金银财宝!听说是刘靖给他的军饷与造船资费,少说也有十余万贯。” “十余万贯?!” 这四个字,像一把干燥的火绒,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匪首眼中的贪婪之火。 但李大麻子却依旧冷静,他死死盯着张全:“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张全一副急于表功的样子:“我那寨子被破后,有几个兄弟被抓了壮丁,押回了官军大营。” “其中一个,是我本家侄子,他趁着夜里看管松懈,偷了条小船跑了出来,把消息传给了我,然后……然后就伤重死了!” “他临死前亲口告诉我,那姓甘的根本没把我们鄱阳湖的好汉放在眼里,以为我们不敢动他!” 这个故事编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情报来源,又增添了悲情色彩,可信度大增。 大厅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对甘宁的恐惧仍在。 但比恐惧更可怕的,是贪婪。 以及,那一线生机。 “李大哥,这是个机会啊!” 独眼龙激动地站了起来:“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跟他们拼一把!” 李大麻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厅内最年长,也是最谨慎的一个匪首“白发鬼”。 “老鬼,你怎么看?” 白发鬼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眼睛扫过张全,又看了看群情激愤的众人,沙哑地开口。 “这张全的话,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或许是真,或许……是他想拉着我们给他报仇的鬼话。” 一句话,让刚刚燃起的气氛又冷却了几分。 张全闻言,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兄弟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白发鬼却不理他,继续对李大麻子说道:“但有一点,大伙儿都清楚。不打,就是等死。官军的船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地盘会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个剿干净。这是明摆着的事。” “打,是九死一生。”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但若这张全的情报是真的,那官军的弱点也就摆在了明面上:兵卒不精,主帅骄狂。” “官军的优势,是船坚弩利,善于远攻。” “而咱们的优势,是人多,船小,动作快。” “在这湖上打了半辈子仗,谁不是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水路?” 白发鬼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硬碰硬,是找死。唯一的活路,就是扬长避短。” 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凶光。 “集结我们所有的船,趁着夜色,像狼群一样扑上去!不跟他的大船在开阔水面纠缠,就一门心思冲他的大营!” “一旦贴上去,烧他的船,跳进他的营寨,他的床弩就成了废铁!” “到了甲板上,刀见刀,肉见肉,咱们这两千号天天舔血的汉子,难道还怕他那一千多新兵蛋子?” 这番话,由在场最谨慎的“白发鬼”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疯话,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在绝境中找到的唯一战机! “说得对!” 独眼龙一拍大腿:“就这么干!跟他们玩近的!” “他娘的,老子早就想看看刺史府的府库里到底有多少宝贝了!” 群匪的情绪被彻底煽动,一个个摩拳擦掌,凶相毕露。 李大麻子缓缓站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看了一眼张全,又看了一眼“白发鬼”。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金银财宝,称霸鄱阳。 输了,万劫不复。 可不赌,就是温水煮青蛙,一样是死。 他将手中的羊骨头重重地扔进篝火之中,溅起一片火星。 “好!” 他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就依老鬼所言!” “传我将令!所有弟兄,饱餐一顿!三更时分,尽起岛上所有船只,随我……奇袭官军大营!” 他环视四周,声音在整个聚义厅内回荡。 “今夜,便要让那姓甘的知道,这鄱阳湖,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嗷!!” 聚义厅内,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与嚎叫。 无人注意到,跪在地上的张全,在低下头的瞬间,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而得意的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 …… 三更时分,星月无光。 鄱阳湖的水师大营,陷入一片死寂。 除了寨墙上几处岗哨零星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偌大的营寨竟看不见一队巡逻的士兵,仿佛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毫无防备。 寨墙之内,那五艘令水匪们闻风丧胆的高大战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 而在离大营十里外的水面上,一支由上百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舰队,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逼近。 为首的一艘两层楼船上,李大麻子手持一柄钢刀,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远方那个模糊的营寨轮廓。 他身边,一个亲信正用一块磨得锃亮的铜镜,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观察着远方的情形。 “大哥,和那泥鳅张说的一样,官军大营的岗哨稀稀拉拉,寨墙上连个鬼影都看不到!这甘宁,真是狂妄到了骨子里!” 独眼龙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李大麻子脸上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传令!” 他压低了声音,但杀机却已毕露。 “全军突击!” “冲进大营,鸡犬不留!” “呜——呜——” 凄厉而低沉的牛角号声划破夜空! 上百艘水匪船只,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看上去毫无防备的水师大营,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杀啊!” “抢钱!抢粮!抢女人!” 压抑已久的喊杀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震天的声浪响彻整个湖面。 然而,就在他们的船队气势汹汹地冲到距离寨墙前约莫五百步的距离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水师大营的营墙之上,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火盆被同时点燃,熊熊的烈火冲天而起,瞬间将整个营寨,连同周围数百步的水面,照得如同白昼! - 紧接着,数十架早已绞好弦、装好箭的重型床弩,在军官冰冷的号令下,发出了死神般的咆哮! “放!” “嗖!嗖!嗖!嗖!” 手臂粗细的巨型弩箭,拖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阵黑色的死亡暴雨,狠狠地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水匪船队之中! “噗嗤!” 一艘载着十几个水匪的小船,被一根弩箭从中间硬生生贯穿,巨大的动能将整艘船撕成两半。 船上的水匪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随着破碎的船体,被卷入冰冷黑暗的湖水之中! “砰!” 另一艘船的桅杆,被一根弩箭拦腰射断,沉重的桅杆轰然倒塌,将甲板上几个正在呐喊助威的水匪,当场砸得脑浆迸裂,血肉模糊! 这突如其来、如同天谴般的毁灭性打击,瞬间让水匪们疯狂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李大麻子瞳孔猛地一缩! “中计了!!”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这冰冷的三个字。 这哪里是防备松懈? 这分明就是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死亡陷阱! 是谁?!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不久前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身影,猛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泥鳅张! 那个“侥幸”逃生的故事!那个“临死侄子”的情报! 全他娘的是假的! “张全!!” 李大麻子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而愤怒的咆哮,他双眼血红,瞬间明白了所有。 “调转船头!” 他指着后方泥鳅张所在的船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给老子撞沉他!杀了张全那条狗杂种!!” 然而,他的命令,终究是慢了一步。 就在他试图调动船队的时候,泥鳅张,动了。 由张全率领的那十几艘小船,本在整个匪军阵型的后方负责策应。 可就在此刻,张全突然调转船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从背后,狠狠地捅进了李大麻子因调头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翼! “噗!” 张全亲自操刀,一刀砍翻了李大麻子楼船上一名负责殿后的亲信。 他脸上那副惊魂未定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狰狞与扭曲的快意! 他看着不远处那艘正在艰难调头的李大麻子船,放声狂笑。 “李大哥,不用你来找我了!你的脑袋,老子自己来拿!” “弟兄们!反了!甘将军有令,斩杀李大麻子者,赏千金,封都头!” 这来自背后的致命一刀,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因中计而混乱不堪的水匪联军,在李大麻子试图反扑又被背刺的瞬间,彻底阵脚大乱,陷入了自相残杀的境地。 “张全!你不得好死!!” 李大麻子发出绝望到极点的咆哮,他双眼血红,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纵横一生,最后竟会败在一条他最看不起的泥鳅手里。 “撤!大哥,快撤!” 独眼龙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但是,晚了。 只听“嘎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水师大营紧闭的水门缓缓打开。 五艘巨大战船,在整齐划一的桨声中,不紧不慢地驶出,横亘在水匪船队面前。 旗舰的船头之上,甘宁一身黑色重甲,头戴铁盔,手持一柄比寻常朴刀长出半尺的特制长刀。 在他的身后,是近两千名身着统一铠甲、手持锋利兵刃、杀气腾腾的水师将士!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惊愕,只有猎人看到猎物掉入陷阱时的嗜血、冷静与疯狂! “李大麻子。” 甘宁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本帅为你准备的这份大礼,你可还喜欢?” 李大麻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他毕竟是纵横鄱阳湖十余年的枭雄,短暂的惊慌之后,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弟兄们!不要怕!” 他拔出背上的鬼头大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咆哮:“我们人多!他们只有五艘船!冲过去!跟他们搅在一起!他们的大船就没用了!” “杀出去,还有一条活路!退,就是死路一条!!” 被死亡逼到绝境的水匪们,再次爆发出困兽犹斗的勇气,一个个双眼血红,嚎叫着,不顾一切地冲向甘宁的船队! 混战,就此展开! 甘宁见状,发出一声震天狂笑。 “图穷匕见!” 他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长刀猛地向前一指,发出了最后的总攻命令! “全军出击!” “今夜,鄱阳湖为我正名!” 这一场血战,从三更时分,一直杀到天色蒙蒙发亮。 湖水,被彻底染红,浓稠的血浆在晨曦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在满是浮尸与船只残骸的湖面上时,战斗已经结束。 水匪联军,全军覆没。 枭雄李大麻子,在乱军之中,被甘宁亲手斩下头颅。 一个名叫王二蛋的新兵,瘫坐在满是血污和碎肉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是个才放下渔网不到三个月的少年,此刻,他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把已经卷了刃的朴刀,刀身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半截肠子,散发着恶臭。 他的双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早已吐空了。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尸山血海,看到旗舰船头,那个挺立的身影时,他眼中的恐惧与茫然,渐渐变成了麻木,最后,凝固成一种近乎扭曲的狂热与崇拜。 他想,这辈子,或许就跟着这个男人干了。 旗舰的船头,甘宁浑身浴血,如同从血池中捞出一般。他的脚下,踩着李大麻子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他迎着朝阳,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所有幸存的水师将士,无论新兵老兵,在这一刻都忘记了疲惫与伤痛,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手中的兵器,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狂吼! “万胜!!” “万胜!!” “万胜!!” 从这一刻起,这支新生的水师,完成了最终蜕变。 而鄱阳湖的霸主,也正式易主! …… 战后,水师大营一片欢腾。 副将小七兴奋地跑到甘宁面前,他脸上血污未干,一条胳膊还用布条吊着,声音却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 “将军!大获全胜!此战斩首一千三百二十七级,俘六百一十二人!缴获大小船只一百一十九艘!”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放出饿狼般的光芒。 “从各匪船上搜出的金银财货,初步清点,单是白银,就足有三万八千两!粮食布帛,更是不计其数!” 甘宁听着这个数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看向那些被绳索捆绑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俘虏,对小七下令道。 “告诉弟兄们,此战有功者,赏钱加倍!” “从这些俘虏里,挑出三百最精壮、最悍不畏死的汉子,编入新兵营,胆敢不从者,立斩。” - “至于剩下的……” 甘宁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 “老弱病残,留之无用,反而耗费粮草。全部扔回湖里,喂鱼。” “喏!”小七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 …… 同一天,饶州城。 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的雅间内,几位饶州本地的士绅大户正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唉,刘刺史这‘两税法’,真是刮骨的刀啊!我家百十顷良田,今年秋收之后,怕是足足要多缴三百石粮税!” 一位姓张的员外愁眉苦脸。 “谁说不是呢?想我等皆是诗书传家,如今竟要与那些刨食的泥腿子一般,按资产田亩纳税,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王兄!噤声!” 一位年长的钱姓富商连忙抬手制止:“那刘刺史手眼通天,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就在此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钱姓富商见状,大为光火,皱眉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管家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用一种见了鬼般的语气,颤声道:“天……天没塌,但是……是鄱阳湖……鄱阳湖上的水匪,全……全没了!” “什么?!”满座皆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昨夜一夜之间,那新来的水师都督甘宁,设下毒计,将‘翻江蜃’李大麻子连同湖上二十多股水匪,一网打尽!杀得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啊!”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的听一个从湖边回来的船夫说,那湖水,今天早上都还是红的!” 雅间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方才还在抱怨税赋太重、有辱斯文的几位士绅,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端着茶杯的手,竟抖如筛糠,茶水洒了一地。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 夜深,水师大营的庆功宴早已结束。 士卒们抱着分到手的金银,醉倒在营帐之中,梦里都是封妻荫子的美事。 甘宁独自一人,站在旗舰的船头,任由冰冷的湖风吹拂着他因烈酒而滚烫的脸颊。 他没有看脚下那片狂欢之后、狼藉一片的营地,也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战利品。 他的目光,穿过无尽的黑暗,望向遥远的西南方。 那是歙州的方向,是刺史府所在的方向。 他从怀中,缓缓掏出那封早已被血污和汗水浸透、变得皱巴巴的信纸。 借着船头灯笼昏黄的光,他再次看向信末那句狂放不羁的话。 “余下五成……悉数充作水师军费,由你自行调配,本官概不过问!” 他甘宁自诩勇猛无双,可直到此刻,大局已定,尘埃落定,他才真正地明白。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疯狂,所有的野心,都源于千里之外,那个男人在书案前,轻描淡写落下的这寥寥数语。 他不是鄱阳湖的王。 他只是主公棋盘上,一枚被磨得最锋利,也用得最顺手的棋子。 甘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如同珍宝般贴身藏入怀中。 他的眼中,那份属于一方枭雄的桀骜与狂野,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为深邃的敬畏与更加炽烈的野望。 “主公的棋盘……” 他低声喃喃自语。 “比这小小的鄱阳湖,可大得太多了。” 第310章 《歙州日报》 公廨之内,暑气蒸腾。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到了极点,仿佛要将这黏稠的空气都给撕裂。 这时,朱政和满头大汗地快步走了进来。 “主公,进奏院林院长求见。” “传。” 话音刚落,一阵环佩轻响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婉莲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齐胸襦裙,裙摆曳地,如月华流淌。 外罩一件轻薄如蝉翼的藕荷色纱衫,广袖飘飘,随着她的走动,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香风。 青丝挽成一个秀美的坠马髻,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鬓角垂下的几缕发丝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她整个人仿佛不是走进来,而是从这酷暑中飘来的一缕清风,瞬间就将满室的燥热都压下了三分。 刘靖起身,亲自为她斟上一盏早已备好的冰镇乌梅饮子。 “多谢刺史。” 林婉接过青瓷盏,并未客套,轻抿一口,冰凉酸甜的汁水滑入喉咙,让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她落座后,先是敛衽一礼:“下官迟来,恭贺刺史大婚之喜。” 刘靖笑了。 “你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这句贺词吧?” “刺史明鉴。” 林婉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进奏院已全部就位,通往各县的驿传渠道也已打通,随时可以发行邸报。” “今日前来,正是要请刺史定下最后章程。”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首先,是邸报之名,还请刺史赐下。” 刘靖指节在桌案上轻轻一敲,没有丝毫犹豫:“就叫《歙州日报》。” 林婉在心中默念一遍,眼中亮起激赏的光芒。 不求辞藻华丽,只求一目了然。 简练,直接。 “简而化之,朗朗上口,又点明产地,好名字。” 刘靖继续道:“创刊初期,只分‘时政’与‘杂谈’两版,待日后有了广告进项,再考虑扩版分刊。” 说着,他从案头拿起一卷封好的文稿,递给林婉。 “对了,这有一篇无名氏的文章,文笔尚可,你且将它放在杂谈版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充充版面也好。” 林婉恭敬地接过,并未多想。 她又问:“首批印制几何?” 刘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数字。 “一千份。” 他看着林婉略显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如今识字率极低,一份报纸,往往会被数十上百人传阅。一千份,足以在歙州一郡五县掀起波澜。” “况且,报纸讲究时效,印多了卖不掉,便是废纸。我虽打算前期亏钱赚吆喝,但钱要用在刀刃上。” 林婉瞬间了然,对刘靖这份精打细算与长远眼光,愈发钦佩。 她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告辞,即刻去安排印制!” 翌日,卯时。 天色刚从鱼肚白转为蒙蒙亮,坊市厚重的木门在不良人有节奏的敲击声中,发出“嘎吱”的沉重声响,缓缓开启。 但今日,坊门外早已聚集了一群特殊的少年。 他们约莫百人,皆是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背着崭新的布袋,脸上是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神情。 随着坊门大开,一个进奏院的吏员高喝一声“出发”,这百名少年便如出巢的雏鸟,瞬间四散,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冲向郡城的四面八方,冲向每一个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 “刺史府《歙州日报》创刊!头版头条——淮南惊变!徐温弑主,黑云都血洗广陵!” “天下时政,南北风闻,只需二十文,通通带回家!” 清脆响亮的叫卖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百颗石子,瞬间在整座苏醒的城市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一个穿着杭绸直裰,蓄着精心打理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街边一个简陋的汤饼摊子上。 他叫钱汇通,是个常年奔波于大江南北的行商,见过的风浪比许多人吃过的盐都多。 就在他拿起木勺,准备享用这片刻的安宁时,那一声清脆而又极具穿透力的叫卖,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钱汇通舀汤饼的木勺,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瞬间凝固了。 徐温弑主! 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在广陵,在淮南的地界上,这早已是商贾权贵之间一个心照不宣、却又讳莫如深的秘密。 人们只敢在最私密的场合,用眼神和手势,小心翼翼地交流着这份足以杀头的“流言”。 整个淮南,都在极力掩盖这桩天大的丑闻。 可现在,竟然有人…… 竟然有官府,用白纸黑字,将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这不是泄露消息,这是在向整个淮南宣战。 钱汇通缓缓放下木勺,碗里的汤饼一口未动。 他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微微眯起,所有的温和与圆滑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商人面对巨大利益时,那种如同鹰隼般的锐利与冷静。 但他没有立刻冲动。 数十年的行商生涯让他明白,越是看似天大的机遇,背后可能藏着越深的陷阱。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跳,缓缓起身,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对着那报童招了招手。 “小郎君,你过来。” 报童立刻跑了过来。 钱汇通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报纸,而是先从怀里掏出几文钱,递给汤饼摊的老板,又指了指报童,温和地笑道:“这孩子大清早的辛苦,也给他来一碗。”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瞬间拉近了与报童的距离。 少年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钱汇通却不容他拒绝,将他按在身旁的条凳上,这才拿起一份报纸,看似随意地问道:“小郎君,这《日报》,发行多久了?” 少年一边呼噜呼噜地吃着汤饼,一边含糊不清地答道:“客官,您可问着了。今儿是头一天,小的们天不亮就在进奏院门口候着,这报纸上的墨都还是热乎的呢!” 头一天!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钱汇通的心上! 他瞬间明白了! 这意味着,这个足以震动江南的惊天消息,这份由官方背书的“实证”,此刻,只有歙州一地知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脑海—— 奇货可居! 这四个字,重重地砸在了钱汇通的心上! 钱汇通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本圣人经义,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在他看来还不如一本记录各地风物的杂谈有用。 他出身微末,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了今日的身家,深知这世道,权和钱才是唯一的道理。 因此,他虽不通文墨,却对史书里所有关于商贾发家、投机取巧的故事,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要清楚。 此刻,他脑中浮现的,是《货殖列传》里语焉不详,却在他们这些行商圈子里被奉为圭臬的几个传说——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位被尊为商祖的陶朱公范蠡。 “夏则资皮,冬则资綈,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此人算准天时,反季屯货,这是“术”的层面,是经商的根本。 但光有术还不够。 西汉时蜀郡的卓氏。 那卓氏的先祖,不过一介冶铁小吏,却能在赵国被破时,看准时机,举族迁至盛产铁矿的临邛,深耕一地,最终富甲一方,堪比王侯! 这靠的是“势”,是顺应天下大势的眼光。 而比“术”和“势”更重要的,是“机”。 是那千载难逢的先机! 他想起了秦末那位囤积兵甲食盐,于乱世中发家的无名商贾的传说。 那人能发家,靠的就是在天下人都未反应过来时,提前得知了“陈胜吴广起义”的先机。 术、势、机! 三者兼备,方为大商。 这些故事,无一不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 人弃我取,时贱而买,时贵而卖。 自古以来,信息,便是最大的财富。 而现在,一个比那些传说更确凿、更具颠覆性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 不行! 必须将此物尽数收于我手,独占其利! 这个疯狂的念头,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从容与理智! 他再也无法保持那份圆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报童的胳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连数都懒得数,直接塞进少年怀里! “你身上有多少,我全要了!” 他双眼血红,声音嘶哑地低吼,那副模样,不像是在买东西,更像是在抢! 那报童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一愣,怀里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 他掂了掂钱袋,那分量,怕是足有两三贯钱! 这比他卖完所有报纸能赚到的钱,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他想起了进奏院林院长定下的铁律,以及那位吏员严厉的告诫。 他打了个激灵,连忙将钱袋推了回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客……客官,使不得!院里有规矩,每人限购三份,多的……不能卖!” “规矩?” 钱汇通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压低声音,如同恶狼低语:“什么规矩能比钱还大?小子,我再加一贯!把你的布袋给我!” 少年被他身上那股慑人的气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布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真……真的不行!被院里知道了,小的要挨板子的!” 说完,他抱起那碗还未喝完的汤饼,头也不回地朝着进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要回去报告! 这里有个疯子,要买下他所有的报纸! 钱汇通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追。 他知道,自己刚才失态了。 他缓缓坐下,看着碗里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饼,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一个连底层报童都能严格遵守的规矩…… 这个新生的刺史府,其治下吏员的执行力,远比他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明抢不行,那就只能……暗取了。 …… 与此同时,城中最高档的“望仙楼”茶肆内。 几位本地的士绅大户,正摇着折扇,品着新到的春茶,悠闲地谈天说地。 “听说了吗?刺史府新设了个什么进奏院,让个黄毛丫头当主官,真是荒唐。” “呵呵,为博美人一笑罢了,我等诗书传家,看个乐子便是。” 就在此时,楼下那一声声刺耳的叫卖传了上来。 “淮南惊变!徐温弑主!” “啪嗒!” 为首的许姓士绅,手中那柄名贵的象牙折扇,应声掉落在地。 他脸色瞬间煞白。 “快!去!把那东西拿上来!” 他对着身边的小厮厉声喝道。 很快,一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歙州日报》被呈了上来。 许姓士绅颤抖着手展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颠覆他认知的内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他看到了什么? 官府,竟然将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军国大事,将那些本该由他们这些士大夫阶层才能接触、解读、传播的“天机”,用最粗鄙的白话,印在了最廉价的麻纸上,卖给了街边引车卖浆的走卒贩夫! 斯文扫地! 斯文扫地啊! “反了……反了!这刘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城南,“有缘来”客栈。 几个穷困潦倒的落榜士子,凑齐了二十文钱,买回了那份他们眼中“荒唐”的报纸。 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他们便将桌子搬到漏风的窗边,脑袋凑在一起,借着天光,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张粗糙的麻纸。 “淮南惊变!徐温弑主!黑云都血洗广陵!” 那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嘶——” 大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刘刺史是疯了不成?!” 一个士子失声惊呼:“如此直白地揭露此事,与向淮南宣战何异?!” “狂悖!狂悖至极!” 另一个年长的士子摇头叹息,脸上满是忧虑。 “徐温新得大位,正欲立威,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我等身处歙州,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啊!” 众人议论纷纷,皆为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和刘靖那堪称疯狂的举动而心惊肉跳。 对他们而言,战争,意味着科举无期,前路断绝。 就在众人还在为这天下大势而惶恐不安时,一个自称“王敬”的瘦削书生,却早已对这些离自己太过遥远的军国大事感到麻木。 第311章 稿酬从优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从那骇人的标题上移开,落在了杂谈版面的一篇无名策论之上。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瞥。 可渐渐地,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整个人都趴在了桌上,贪婪地着那一行行文字,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妙……妙啊……此等见地,振聋发聩……” 他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同伴的注意。 “王兄?你在看什么?” 那被称为王兄的瘦削书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那篇文章,声音嘶哑地说道:“快……快看此文!” 众人疑惑地凑了过去,很快,他们也被那篇文章所吸引。 文章没有署名,却写得极好,文采斐然,对时弊的剖析更是鞭辟入里,一针见血! “此文……此文真乃大家手笔!” “是啊,笔力雄健,气象万千!不知是哪位当世大儒所作?” 前一刻还在为战事担忧的众人,此刻皆被这篇文章的才华所折服,发自内心地惊叹起来。 就在这时,那名叫王敬的瘦削书生,眼尖地发现了文章下方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他指着那行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诸……诸位快看!这里……这里还有字!” 众人凑过去,一字一句地念道。 “《歙州日报》长期征稿,不问出身,不论文名,唯才是举。一经录用,稿酬从优。” 稿酬从优!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那瘦削的书生猛地跳了起来,状若疯癫! 他一把抢过报纸,将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而后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夺眶而出! “哈哈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等寒门啊!” “这……这不是一纸征稿!” 他激动地挥舞着那张粗糙的黄麻纸,对着同伴们嘶吼,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这是刺史在告诉我们,告诉全天下的寒门士子!想要扬名,想要出头,再也无需去求那些世家门阀的举荐,再也无需在他们门前摇尾乞怜!” “一张纸!一支笔!便是我们绕开千年门阀,直达天听的登天之梯啊!” 一时间,所有士子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砸得头晕目眩,一个个激动得浑身颤抖,面色涨红,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然而,这股狂喜的热潮并未持续太久。 先前那位年长的士子,最先从激动中冷静下来。 他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 他长叹一口气,声音充满了苦涩。 “唉……登天之梯?怕只怕,梯子还未搭稳,就要被人连根推倒了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是啊! 他们刚才还在为刘靖那堪称疯狂的举动而心惊胆战,怎么一转眼,就忘了这天大的风险? 刺史府公然揭露徐温弑主,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旦淮南大军压境,歙州危在旦夕,届时玉石俱焚,他们这所谓的“登天之梯”,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雨所熄灭。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狂喜的顶峰,跌落到死寂的谷底。 一个年轻的士子忍不住沮丧地将手中的笔重重摔在桌上,颓然道:“罢了,罢了!空欢喜一场!” “非也!” 另一个面容方正、素来沉稳的士子却站了起来,他目光炯炯,在众人脸上扫过,沉声道:“诸位,越是危急存亡之秋,才越是我辈读书人展露才华,为国分忧之时!” “刘刺史行此险招,必有深意!我等虽不能上阵杀敌,却可献言献策!我这便要写一篇《御淮南策》,分析敌我优劣,为刺史大人分忧!纵使人微言轻,也要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部分士子的热血。 与其坐而等死,不如奋力一搏! “说得对!我等也来!” 一时间,有人扼腕叹息,有人奋笔疾书,小小的客栈大堂内,百态尽显。 只有角落里,那个自称“王敬”的瘦削书生,没有加入任何一方。 他的真名,叫王慎,字怀瑜。 他那随口编造的化名背后,隐藏着一个足以令人生畏的显赫姓氏——太原王氏。 他的家族,曾是与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齐名的“五姓七望”之一,出将入相,冠冕不绝。 然而,自黄巢之乱后,家族便遭受毁灭性打击,传到他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只剩下几箱子祖辈冒死从长安火海中抢救出来的、关于权谋制衡的孤本札记。 此刻,王慎的眼中,没有了最初的狂喜,也没有同伴们的忧虑或激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震撼与明悟。 他曾在一卷孤本上看到过一位先祖的批注:“成大事者,必一手王道,一手霸道。王道以收人心,霸道以慑敌胆。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王道以收人心,霸道以慑敌胆……” 王慎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句话,他的目光在报纸上那温和的“长期征稿,稿酬从优”和那酷烈的“直指弑主,血洗广陵”之间来回移动。 他忽然明白了。 那篇策论,与那条头条,根本就是一体两面! “征稿”,是面向天下寒门的“王道”,是收揽人心的阳谋! 而“弑主”,是刺向淮南徐温的“霸道”,是震慑宵小的利刃! 刘刺史,根本就不是在行险! 他是在用同一张纸,同时行王霸之道! 一拉,一打;一恩,一威! 这是何等恐怖的阳谋!何等深沉的心术! 王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或沮丧、或激昂的同伴,就像在看一群在棋盘上兀自挣扎却不自知的棋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对牛弹琴,毫无意义。 反而会暴露自己,引来未知的祸患。 他只是将那份报纸小心翼翼地折好。 纸张粗糙,油墨的气味有些刺鼻,甚至能蹭一手黑灰…… 但就是这样一份粗鄙之物,却承载着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 他如同收藏一件绝世珍宝般,郑重地将其贴身放入怀中。 然后,他回到自己那张破旧的书桌前,重新研墨、铺纸。 他要写的,不是什么《御淮南策》。 那些,不过是书生空谈。 他要写的,是一篇足以让那位刺史大人,看到他真正价值的文章。 但他不会署上自己的真名。 在没有得到那位刺史大人真正的认可与倚重之前,“太原王慎”这个名字,只会被他埋在心底,作为最后的骄傲。 他提笔,在文章的末尾,落下了两个字—— 景初。 …… 歙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 一个打扮成货郎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躲在阴影里,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十字路口。 那里,一个落魄的秀才正被上百个贩夫走卒、妇人童子围得水泄不通。 秀才手里捧着一份《歙州日报》,正扯着嗓子,眉飞色舞地念着上面的内容。 “……话说那赵员外夜探寡妇门,一个没留神,竟从墙头跌落,摔了个狗吃屎!哈哈哈!”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无比。 货郎男子对此却毫无兴趣,他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他是淮南安插在歙州的探子头目。 当他看到那份报纸的头条时,魂都快吓飞了! 他立刻派出手下所有的探子,不惜一切代价搜罗这份报纸。 可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根本来不及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在听完说书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听见没?那淮南的新主子,是杀了旧主子才上的位!” “啧啧,真是狼心狗肺!” “这种人当家,咱们淮南的亲戚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流言,已经如同瘟疫般,开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蔓延。 而他,无能为力。 “必须……必须立刻将这份报纸送回广陵!让主公早做准备!” 货郎男子不再犹豫,他从怀里掏出那份他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报纸,用油布层层包好,塞进一个特制的竹筒里,用火漆封死。 他转身,对着角落里一个同样打扮成苦力模样的手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沉声命令道。 “甲字一号令!你即刻出城,换乘快马,日夜兼程,不计任何代价,务必在三日之内,将此物亲手交到主公手上!” “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告诉主公,歙州刘靖……其心可诛!” 那手下接过竹筒,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转身便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夜,进奏院内,灯火通明。 林婉看着案头雪片般汇集而来的报告,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微笑。 有欣喜,有振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就在这时,她的兄长林博行色匆匆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与惊恐。 “婉儿!你……你们疯了不成?!” 他一把将一份《歙州日报》拍在桌上,手指死死地按着那行“徐温弑主”的标题,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无异于直接向淮南宣战!我等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主公为何要行此险招?!” 林婉看着兄长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是平静地为他倒了一杯凉茶,示意他坐下。 “兄长,你先冷静。” 林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说实话,我起初也与你一样惊恐。这并非我们的原定计划。” 林博一愣:“什么意思?” “原稿中,我们准备的头条是‘淮南易主,徐氏掌权’,措辞相对温和,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 林婉回忆起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心有余悸地说道:“可就在昨夜子时,主公突然派亲卫送来一道手令,上面只有一句话——‘头条更名,直指弑主’。” “当时我以为是主公酒后失言,或是太过冒险,还想派人去确认。可军令如山,不容置喙。我……我只能硬着头皮换了版。” “今天一整天,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生怕淮南的探子将消息传回,引来徐温的雷霆震怒。” 林博听得冷汗直流:“那……那主公这岂不是……?” “是行险,是兵行险着!” 林婉的眼中,突然亮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光芒! 她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直到刚刚看到这些呈报,我才恍然大悟!我等凡夫俗子,看到的只是风险,而主公看到的,却是风险背后那万丈光芒的收益!” “兄长你想!徐温最怕的是什么?就是这‘弑主’的污名!” “我们把它捅出来,他若因此开战,便是向天下自认其罪,届时淮南内部必将大乱。” “所以,他不仅不敢打,反而要笑脸相迎,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哑巴亏!” “主公这一手,名为行险,实为攻心!他用一张报纸,就废了徐温动武的胆气,还将他拖入了无穷无尽的内部猜忌和清洗之中,为我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博目瞪口呆,他被妹妹这番推论彻底镇住了。 林婉越说越激动,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将所有的点都串联了起来。 “还有!为何要用如此耸人听闻的标题?为的,就是在全天下人心中,为《歙州日报》立威!”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们,敢说真话!这份权威,千金难换!”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林婉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着桌子,看着那份报纸,眼神中充满了对刘靖那鬼神莫测心术的无尽敬畏。 “主公昨夜那道看似鲁莽的军令,根本不是失误,而是他早已算好的惊天妙手!他算准了徐温的反应,算准了市场的狂热,甚至算准了天下士子的心思!” “我等还在忧心忡忡地计较着一城一地的得失,主公他……他是在制定新的规则啊!” 林博“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如梦初醒。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那位年轻刺史之间的差距,已非道里计。 与此同时,刺史府,书房内。 刘靖正独自一人,对着烛火,眉头紧锁。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昨夜,他审阅完林婉送来的最终版样稿后,确实觉得“淮南易主”这个标题太过平淡,缺乏冲击力。 于是,他借着几分酒意,大笔一挥,写下了“直指弑主”的批注,派人送了过去。 可酒醒之后,他便有些后悔了。 此举太过激进,无异于将自己这艘刚出港的小船,直接开到了惊涛骇浪之中。 他一整天都在等消息,等的不是捷报,而是淮南边境的急报,甚至已经做好了徐温派兵压境的最坏打算。 就在这时,朱政和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古怪神情。 “主公,进奏院林院长呈上《日报》发行首日纪要。” 刘靖心中一沉,缓缓展开那份汇集了全城反应的报告。 “商贾疯抢……士绅昏厥……士子狂喜……探子急报广陵……”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脸上的凝重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愕然,是惊异,最后,化为一抹哭笑不得的释然。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片刻后,林婉求见。 她一进门,便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礼,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主公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婉,拜服!” 刘靖看着她那副“我已看穿一切”的表情,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将所有的意外与后怕都藏在了心底,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缓缓说道。 “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说罢,他目送林婉离去。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但一个真正的霸主,从不将命运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运气之上。 他要做的,是让这份“运气”,变成一个真正深思熟虑的布局! 他对着门外沉声喝道:“来人!请青阳先生速来见我!” 不多时,青阳散人悄然而至。 刘靖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日报》纪要推到他面前。 青阳散人看完,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抚须笑道:“恭喜主公,此乃天命所归,王霸之道。” “先生,奉承话就不必说了。” 刘靖的眼神冰冷如铁,他指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 “既然火已经点起来了,那我们就要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立刻启动所有潜伏在广陵的暗子,告诉他们,从现在起,放弃一切刺探军情的任务。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散播谣言,激化矛盾!” “我要让‘徐温弑主’这四个字,变成一根扎进淮南君臣心里的芒刺!一根看不见、摸不着,却日夜折磨,让他们食不甘味、寝不安席的芒刺!” “我要淮南,从内部自己乱起来!” 青阳散人闻言,心神剧震。 他躬身长揖。 “遵命!” 第312章 晋王三矢 北方,晋阳。 整座晋王府,都像被浸泡在了一只巨大的药罐里。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已经浸透了寝宫的每一寸梁柱,霸道地压过了炉中上等沉香的青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死亡的特殊气息。 空气黏稠得仿佛凝固,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难。 帐外,廊下,院中,所有侍立的亲卫、内侍、婢女,都垂着头,屏着呼吸,连脚步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丁点的声响,惊扰了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王府之内,一片死寂;王府之外,整座晋阳城也仿佛被这股沉重的气氛所笼罩,失去了往日的喧嚣。 寝宫的锦帐深处,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榻上,躺着一个曾让天下闻风丧胆的男人。 昔日的“独眼龙”,那个能于万军之中纵马驰骋、引弓射雕的绝世枭雄,如今只剩下一副枯槁的骨架,深陷在厚重而华贵的锦被之中。 明黄色的龙凤纹锦被,是唐廷所赐的殊荣,此刻却像一块巨大而沉重的墓碑,压在他的身上。 锦被的华贵,反衬着他蜡黄如纸的皮肤,更显凄凉。 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拉动一个破旧不堪的风箱。 胸膛微弱地起伏,每一次都牵动着帐外所有人的心。 那声音嘶哑、沉重,在寂静的宫中回荡,仿佛在为自己奏响最后的悲歌。 “亚子……” 一声沙哑的呼唤从帐幔深处传出,仿佛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微弱到了极致。 这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精准地刺入了一个人的耳中。 侍立在侧的李存勖,身着重孝,听到这声呼唤,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他眼眶一热,再也顾不得任何礼仪,抢步入内,绕过屏风,重重地跪倒在床前,将头深深叩下,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泪水无声地滚落,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砸在地砖上,碎成一片冰冷的水花。 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哭声,因为他的父亲,是至死都不愿向任何人示弱的雄狮。 “父亲,孩儿在。” 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嘶哑、沉闷,充满了悲痛。 榻上的李克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或者说,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只是凭借着一股执念,用尽了此生最后的力气,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和旧伤疤的手臂从枕下摸索着。 亲卫早已将他的佩剑、盔甲都收了起来,唯有这三样东西,是他昏沉之中反复呢喃,决不许任何人碰触的。 片刻之后,他摸出了三支箭。 那不是寻常操练用的箭矢,而是供奉于家庙,曾随他南征北战、饮过无数敌酋之血的神兵。 箭杆是北地特有的桦木,经过桐油反复浸泡,色泽深沉如铁,坚硬无比。 箭羽依旧丰满,是来自最矫健雄鹰的翎羽,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幽光。 铁制的破甲箭头呈三棱状,锻造精良,即便经历了无数岁月,在昏暗的烛光下,依旧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将三支箭紧紧攥在手中,那只仅存的、早已因年老而浑浊的独眼,在这一刻骤然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将生命最后的光芒与燃烧了一生的恨意,尽数凝聚于此。 “此三箭,乃我毕生之憾!” 他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泣血的沉重,狠狠地砸在李存勖的心上。 他举起第一支箭,箭头指向北方。 “第一箭!幽州刘仁恭!” “此獠本是我帐下一小校,因作战勇猛,我屡次提拔,委以重任,视若心腹!” “我予他兵马,予他地盘,予他富贵!他却在我与朱温恶战之时,背刺于我,割据燕地,坐观成败!” “此等忘恩负义、反噬其主的走狗,我恨不能亲手拧下他的头颅,用他的血来祭奠我战死的将士!” 他又举起第二支箭,箭头指向东北。 “第二箭!契丹耶律阿保机!” “此人野心勃勃,我曾与之于云州东城对天盟誓,约为兄弟,共击朱贼。” “他竟转头就背盟附梁,受了朱温的册封,屡屡侵犯我雁门边境,杀我子民,掠我牛羊!” “此等背信弃义、毫无廉耻之徒,其心可诛,其族必灭!” 一阵剧烈得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整个人蜷缩起来,瘦骨嶙峋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干瘪的肺腑都咳出来。 几缕暗红色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溢出,触目惊心。 “父亲!” 李存勖见状,再也忍不住,连忙上前想要为他抚胸顺气,却被父亲用尽全力一把推开。 那力道之大,竟让李存勖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李克用死死攥住最后一支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盘踞的老树根。 他那只独眼中蕴含着滔天恨意,死死地盯着南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穿透了太行山的层峦叠嶂,落在了千里之外的汴梁皇城。 “第三箭!朱温!朱全忠!” “这个篡唐的国贼,杀君的奸佞!上源驿设伏,杀我袍泽兄弟三百人,险些让为父丧命,此辱,我终生不忘!” “他屠戮李唐宗室,毁我大唐基业!” “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将三支箭重重拍进李存勖的手心,那冰冷的铁箭头刺得李存勖掌心生疼。 他父亲枯瘦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抓着他的手腕,将那份燃烧了一生的仇恨、屈辱与不甘,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亚子!你若能为我拔此三恨,我方可瞑目!可能做到?!” 李存勖感到手中的不再是三支箭,而是三座沉甸甸的大山,是整个河东晋地的未来,是一个倾覆王朝的血海深仇。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三支箭,泪水决堤而出,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金石之音。 “父亲放心!孩儿谨遵父命!此生不灭三贼,誓不为人!” “好……好……” 李克用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那是生命之火在熄灭前最后的爆燃。 他松开抓住李存勖的手,似乎终于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他示意儿子再凑得更近一些。 李存勖连忙将耳朵贴近父亲的嘴唇,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味的微弱气息扑面而来,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 “外敌易挡,家贼难防……” 李存勖心中一凛,瞬间挺直了脊背。 “为父帐下那些义子,李嗣源、李存信、李嗣昭……他们皆是百战之将,沙场猛虎,是为父给你留下的家底。你要用他们去撕开朱温的防线,去踏平契丹的草原,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李克用的声音顿了顿,那只独眼中的光芒变得复杂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未来的重重迷雾,看到了血腥的预兆。 “但你要记住,他们也是狼。喂饱了,他们会为你撕咬敌人;喂不饱,或是你不够强,他们……就会反过来,吃了你。” “尤其是……李嗣源。” 他几乎是含糊不清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了这个名字。 “此人,能用,善用,但……也要时刻防着。他……与旁人不同。” 这番话,比刚才那三支箭蕴含的血海深仇,更让李存勖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话语里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仇恨,这是权力。 是人心里的战场。 “孩儿……明白。” 李存勖重重地点头,将这番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心底最深处。 看到儿子眼中的明悟,李克用似乎终于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紧绷了一生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 他那只圆睁的独眼,瞳孔正在缓缓涣散,眼前的黑暗却并未如期降临。 光与影在他最后的意识中飞速流转,一幕幕金戈铁马的画面如碎片般闪过。 他看到了雁门关外,那个身披黑袍、率领“鸦儿军”镇压黄巢的少年;长安城下意气风发的节度使,上源驿九死一生的狼狈,还有无数次与朱温大军的惨烈搏杀…… 喊杀声、战马的悲鸣、刀剑入骨的闷响…… 最终,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 他看到了。 那座他曾为之浴血奋战、魂牵梦绕的长安城,正在熊熊燃烧。 巍峨的大明宫化为废墟,朱红的梁柱断裂成焦炭,琉璃瓦在烈火中噼啪作响。 就在那片火海与残垣之上,一个身穿龙袍的熟悉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想看清那张脸,可那张脸却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之中,任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窥得全貌。 只看到那垂下的冕旒轻轻晃动,便下意识地想要垂下头颅,不敢仰视天颜。 可他认得那身姿,认得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更认得那份从身影中透出的、深入骨髓的悲戚与孤寂。 是昭宗皇帝。 那个曾赐他李姓、封他为王、将光复大唐的希望寄托于他一身的君主。 李克用在这一刻,竟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想要行那君臣大礼。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几滴浑浊的老泪,从他布满伤痕的眼角滚落,滑过纵横的皱纹,没入斑白的鬓角。 “陛下……”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 “臣……救驾来迟!”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那道越来越虚幻的身影,去告诉他。 自己从未忘记匡扶社稷的誓言! 想告诉他,朱温国贼,他李克用至死不忘! 定会传之后世,血债血偿! 然而,昭宗的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他刻骨铭心的脸。 朱温那张充满得意与嘲弄的脸,在火光中狞笑着,无声地对他说着什么。 “独眼龙,你输了。”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从李克用喉间挤出,他那只独眼猛地睁到最大,仿佛要将那张脸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带到来生,带到地府,也要与之再战! 随即,所有的幻象轰然破碎。 他那只圆睁的独眼,光芒彻底熄灭,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一代枭雄,晋王李克用,就此落幕。 寝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终于从李存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父王——!” 帐外,听闻此声,所有亲卫、内侍、将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叶碰撞之声与一片恸哭之声轰然响起,响彻了整个晋阳的夜空。 李存勖没有立刻起身,他转身,面向床榻,将父亲的遗体小心地摆正,为他合上双眼。 然后,他捧着那三支尚带着父亲余温和自己掌心刺痛的箭,郑重地在家庙的灵位前供奉起来。 他拔出腰间匕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刺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庄重地、一笔一划地抹在三支箭的箭杆之上。 随后,三拜九叩,声震于地。 “苍天在上,父灵在天!不孝子李存勖,在此立誓!此三箭之仇不报,我李存勖,永不称王,死后魂魄,无颜见父于九泉之下!” 他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在这悲痛之下,一丝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正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帐外那些前来吊唁的、神情各异的义兄们,尤其是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男人。 李嗣源。 父亲的警告,字字如针,言犹在耳。 他紧握箭杆的手,在无人察觉的宽大孝服袖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父亲,您的时代结束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不仅要完成您的遗愿,报此三仇。 更要建立一个,连您都未曾想象过的,真正的赫赫功业! 第313章 雕虫小技 神都洛阳,紫宸殿。 这座昔日大唐天子举行朝会的宏伟宫殿,如今换了主人,但殿内的气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压抑,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死水。 所有宦官、宫女都垂着头,以头触地,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丝微弱的气流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一片青碧色的碎瓷,在从雕花窗格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凄冷的光。 就在片刻之前,那还是一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笔洗,釉色清亮如一汪秋水,是前唐皇室专供的绝品。 如今整个天下,也找不出几件了。 而现在,它和新朝皇帝的耐心一起,碎了。 “砰!” 又是一方沉重的羊脂白玉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玉石碎裂,四散飞溅。 “废物!一群废物!” 御座之上,身形魁梧的大梁皇帝朱温胸膛剧烈起伏,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略显浮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颈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指着地上瑟瑟发抖、满头大汗的军报信使,唾沫横飞。 “八万大军!朕的八万精锐!打了整整半年,连一个区区的潞州城都啃不下来!康怀贞是猪吗?!他除了会吃朕的军粮,还会做什么?!朕养条狗,都比他会看家!” “直娘贼!” 一个奉茶的年幼宫女因这雷霆之怒吓得手一抖,茶盏中的热茶溅出了一滴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朱温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那宫女,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没有再吼,甚至脸上还挤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用一种极度平静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对身边的黄门官说:“手不稳,怎么伺候朕?拖下去,把这双手给朕剁了。” “遵……遵旨。” 黄门官吓得魂不附体,连忙招呼两个殿前武士,将那早已瘫软如泥的宫女拖了出去。 凄厉的、被捂住的哭喊声从殿外传来,很快便消失无踪。 朱温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对着信使咆哮,但他的这种残暴与喜怒无常,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潞州之战,是他篡唐立国之后的第一战,本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献礼,向天下宣告新主的威严。 却没想到,硬生生打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能感觉到,朝堂之下,那些前朝旧臣们看向自己时,眼神里除了畏惧,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和观望。 这比直接的冒犯更让他愤怒。 他的皇位本就是从刀光剑影中抢来的,坐得并不安稳。 大梁内部山头林立,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在朱温的预想中,本想凭借潞州大胜之威,以雷霆手段整合内部。 然,潞州战局,就像一道刺眼的裂痕,出现在他这新生的大梁江山之上。 就在这时,那名去而复返的黄门官踮着脚尖,几乎是飘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凑到殿侧。 “陛下……敬、敬相公求见。” “宣!” 朱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片刻之后,一个与殿内狂暴气氛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瘦削,一袭青衫,朱温最倚重的心腹谋主,敬翔。 他无视了地上的狼藉和那信使的惨状,步履平稳地来到殿中,对着御座上怒气未消的朱温,躬身一礼。 “陛下,太原密报。” 敬翔的声音不高,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克用……病重,恐不久矣。” 朱温的咆哮再次停止。 他那双因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敬翔。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几步冲下丹陛,一把抓住敬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敬翔瘦削的身体都晃了晃。 他眼中爆出惊人的光芒,声音都有些颤抖。 “果真?!” “千真万确。消息来自我们在晋王府内最高级别的暗桩,以血为印,绝无虚假。” 敬翔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那股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浇灭,转而从他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沉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 “哈哈……哈哈哈哈!” 他松开敬翔,仰天狂笑,那笑声在空旷雄伟的紫宸殿中回荡,充满了扭曲的、压抑了太久的快意。 这笑声,比他方才的怒吼更加令人胆寒。 他跟李克用,这个该死的独眼龙,斗了半辈子! 从黄巢之乱时的同僚,到后来各为其主,再到如今的生死大敌。 这个男人就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屡战屡败,却又屡败屡战,死死地盘踞在太原,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钉子,扎在朱温的心头,让他寝食难安。 朱温自问是当世第一枭雄,天下英雄皆如土狗,唯独对这个独眼龙,既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在心底承认,那是一个真正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现在,他要死了。 不是死在自己手上,而是要病死了! 老天开眼! 真是老天开眼! 敬翔的嘴角,也适时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维,却又无比冷静。 “恭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梁。宿敌将亡,霸业可成。” “独眼龙一死,他那个黄口小儿,那个只知道唱戏听曲的李存勖,能成什么气候!” 朱温笑声一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父是英雄儿草包,老子英雄儿混蛋,自古皆然!” 敬翔的声音,比殿外的秋风还要冷冽。 “陛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臣以为,当趁他病,要他命。” “不错!” 朱温狞笑着重重点头,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来人!传朕旨意!” “潞州行营招讨使康怀贞,督战不力,攻坚无方,有负圣恩,即刻贬为都虞候,戴罪立功!” “着令虎将刘知俊,即刻起,总领潞州行营诸军事,任招讨使!再从禁中拨付龙骧卫精兵两万,星夜开赴前线,归其调遣!”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字字如刀,充满了血腥味。 “派人告诉刘知俊,朕不要捷报,不要降表,更不要什么战功!朕只要一样东西!” 朱温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月内,朕要看到周德威的脑袋,用石灰腌了,快马送到洛阳来!” 在皇帝的咆哮声中,敬翔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地上那片秘色瓷的碎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惋惜,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悲哀。 如此精美之物,诞生于盛世,也终将毁灭于乱世。 欲平此乱世,必先有陛下此等恶人,以雷霆手段,以绝对之恶,终结所有之乱。 至于那些附带的牺牲,不过是铸就新秩序的基石罢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阴影之中。 …… 江南,广陵。 七月末的午后,暑气蒸腾,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淮南节度使府的书房内,四角皆放置着盛满冰块的铜盆,丝丝凉气驱散了室外的燥热。 权倾淮南的徐温,正坐于案后。 他面前的,并非笔墨纸砚,而是一只小巧的博山炉。 他手持一把银质的香匙,正不疾不徐地将香炉内的香灰压平、堆起,仿佛一个技艺精湛的匠人,在营造一座微缩的雪山。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放上一枚薄如蝉翼的云母片,再用香箸夹起一小撮价比黄金的奇楠沉香粉末,轻轻置于云母片之上。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动作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艺术品。 随着炉内早已埋下的微弱热力缓缓渗透,一丝极淡、却醇厚悠远的香气,开始在宁静的书房中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的静谧。 “砰!” 书房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连通传都省了,几乎是闯了进来。 他一张因酒色而略显虚浮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慌与愤怒。 “父亲!大事不好了!” 他冲到案前,将一份印刷粗糙、散发着廉价油墨味的麻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险些打翻了徐温手边的茶盏。 徐温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儿子的惊呼。 他安稳地放云母片,这才慢条斯理的转过身来。 他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瞥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然后才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歙州日报》。 他的目光掠过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标题——《窃淮南,弑其主,徐贼温罪行录》,没有停留,反而饶有兴致地翻到了杂谈版面,细细读完一篇题为《论均田以安民心》的策论,竟还微微颔首,自语般评价道。 “此文鞭辟入里,颇有见地,不似腐儒空谈。” “父亲!” 徐知训快要疯了,他指着那头版标题,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 “火烧眉毛了!您怎么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酸腐文章!” “那歙州刺史刘靖,竟敢公然刊印……污蔑您弑主之事!” “还添油加醋,说什么黑云都血洗广陵!这无异于将刀子递到朱瑾、刘威那些心怀不满的旧将手里!此报一流传开来,我等危矣!” 徐温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在口中回转,洗去方才因儿子闯入而带来的些许不快。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 见儿子依旧满脸惶恐,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徐温的目光终于沉了下来。他看出了儿子眼中那并非伪装的、实实在在的恐惧。 这让他更加失望。 他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安静的书房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他叹了口气,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 “知训,你记住,兵马钱粮,才是立身之本。他刘靖有几万兵?府库有几多钱粮?一张破纸,能杀人吗?” “此等伎俩,不过是效仿前朝党争时,文人墨客攻讦政敌的手段罢了。” “为父也曾命人仿制过邸报,一份报纸,最好的刻工也要耗时五日方能成版,印刷数百份便已是极限,油墨纸张耗费巨大。” “他刘靖就算散尽家财,又能印出多少?此等靡费之举,不过是少年人好大喜功的炫技罢了,焉能长久?” “他想把水搅浑,那便让他搅。” 徐温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冷光:“水浑了,那些藏在底下的鱼虾才会自己跳出来。正好让为父看看,这广陵城里,到底有多少人会跟着他叫,有多少人的心,还没安稳下来。” “到那时,我们再来收拾,岂不省事?”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仍觉心惊肉跳,但看父亲如此成竹在胸,那份慌乱总算被强压了下去。 他讷讷道:“是,父亲说的是。” 徐温看着儿子那副模样,挥了挥手:“去吧,莫要自乱阵脚,让人看了笑话。” 待徐知训恭敬地退下后,徐温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疲惫。 他走到窗边,看着徐知训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哀伤与无力。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早已被盘玩得油光发亮的马球雕件,那是他亲手为儿子年幼时所刻,那时的徐知训,还是个会缠着他要礼物的可爱孩子。 良久,他才转过身,唤来侍立在暗处的心腹。 “去查查,大郎君今日在城西马球场,具体都做了些什么。” 心腹领命而去,不久便回报。 “回主公,大郎君今日与庐州周氏的子弟起了冲突,因一球之争,对方冲撞了大郎君的坐骑。” “大郎君当众拔刀,险些将那周家子弟斩于马下,幸被众人死死拦下,才未酿成血案。” 徐温闭上了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 他这个亲生儿子,勇则勇矣,却鲁莽无谋,性情暴躁,器量狭小,难成大器。 如今正需拉拢淮南大族人心,他却为小事而与望族子弟拔刀相向,简直愚不可及。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对着另一处阴影沉声道。 “让知诰过来一趟。” 第314章 兄友弟恭 不多时,一袭官服的徐知诰悄然而至。 他步履沉稳,神情恭敬,与徐知训的张扬形成了鲜明对比。 进门后,他先是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才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徐温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份报纸推了过去。 徐知诰双手接过,细细看完,脸上同样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看到“弑主”二字时,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你怎么看?” 徐温淡淡地问道,目光平静,却带着考校的意味。 徐知诰沉吟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不是像他兄长那样脱口而出。 他躬身,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回禀父亲,孩儿以为,刘靖此举,其心可诛。” 他没有立刻展开长篇大论,而是先定下了一个基调,显示自己与父亲站在同一立场。 “他非欲以一纸而破坚城,实乃于我等高堤之上,欲凿蚁穴。” 徐知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恰到好处的忧虑。 “刘靖深知无法在兵马上与我淮南抗衡,故而行此攻心之计。” “此举看似无用,实则有三害。” “其一,动摇我军之心。弑主之名,终究不祥,军中尚有许多杨氏旧部,此言一出,难免人心浮动。” “其二,离间我等与淮南世家大族。我等根基未稳,正需拉拢人心,他此举是让我等与士林为敌。” “其三,也是最险恶的一点,是为那些心怀不满之人,授之以柄。” “朱瑾、刘威之流,本就心存观望,如今得了这白纸黑字的‘大义’,便有了攻讦父亲您的口实和旗号。” “故孩儿以为,眼下之危,非在刘靖兵锋,而在广陵之堤,恐因蚁穴而溃于内。” “若人心浮动,军心不稳,则祸起萧墙之内,远甚于外敌。” 这番话说完,徐知诰便不再言语,静候父亲的评判。 徐温的眼中,露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满意之色。 这个养子,看得透,看得准,而且知道分寸。 他比那个只知道咋咋呼呼、鲁莽冲动的亲儿子,强了不止百倍。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徐知诰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徐温深深一揖。 “父亲。” 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打破了书房内的死寂。 “大哥勇烈,冠于三军,乃我徐家未来开疆拓土的绝世利刃。然利刃需鞘,方能收放自如,不伤己身。” 徐温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徐知诰直起身,目光清澈,坦然迎向养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继续说道。 “兄长如臂,可驰骋疆场,决胜千里;孩儿愿为指,灵巧辅之,拾遗补阙。” “兄友弟恭,文武辅弼,方是我徐家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再次躬身,静静地立在那里。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徐温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清他心底最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知诰,你有此心,为父甚慰。”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说的对,利刃需鞘。” “这个‘鞘’,你来当。” “放手去做,莫让为父失望。” “孩儿,遵命。” 徐知诰深深一拜。 待徐知诰也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恢复了宁静。 徐温回到案前,看着那份《歙州日报》,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 他对着另一处更深的阴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下达了一道密令。 “去,找个可靠的人,盯紧他们两个。” “我要知道,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做的每一件事。” …… 歙州,刺史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通明。 青阳散人将一枚边缘浸染着暗褐色血迹的蜡丸,用双手恭敬地呈到刘靖面前。 “主公,这是北地‘信鸽’陈十三用性命换回来的最后消息,他已‘归巢’。” “归巢”,是刘靖麾下情报组织的黑话,意为殉国。 刘靖接过蜡丸,指尖能感受到那干涸血迹的粗糙和冰冷。 他沉默地捻开蜡丸,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绢帛,目光扫过上面的密信。 “李克用已于初九病逝……晋阳举丧,李存勖继位……朱温闻讯大喜,已增兵两万,命虎将刘知俊总领诸军,再攻潞州……天下目光,皆在北矣。”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张染血的绢帛,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的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绢帛,将其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这是一个无声的葬礼,为了一个素未谋面,却为自己事业献出生命的忠诚之士。 做完这一切,刘靖才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的手指在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江南一隅,一个名为“抚州”的地方。 青阳散人抚须道:“主公,李克用一死,李存勖新立,根基不稳,必然要先稳内部。” “朱温则倾力北上,欲毕其功于一役。” “南北两大巨头即将展开殊死搏斗,再无余力南顾。这正是我等扫平江南,以定根基的天赐良机!” 刘靖缓缓点头。 所有枭雄都在等待时机,但真正的霸主,是创造时机。 而现在,时机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错。庄三儿与季仲那边可已准备妥当?” “回主公,已尽数集结于饶州余干县,粮草辎重齐备,只待主公亲至,便可挥师西进!” “好。” 刘靖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下去,本官三日后亲赴饶州,与大军汇合,兵进抚州。” “此战,务必一战而下,彻底铲除危全讽此獠!” 次日清晨,天色刚从鱼肚白转为蒙蒙亮,后院的青石板路上还带着夜的凉意与露水的湿滑。 院中,一副完整的玄色山文宝铠,护心镜上雕刻着怒目麒麟,被恭敬地陈列在金丝楠木打造的甲架上,在晨曦中散发着冰冷而肃杀的光泽。 刘靖张开双臂,静立如山。 新婚燕尔的主母崔莺莺,正一丝不苟地为他系着胸前的甲绦。 她身为清河崔氏的嫡女,自幼所学的礼仪让她在这种时刻依旧保持着端庄与从容,可那双为他画眉描红的纤纤玉手,此刻在触碰到冰冷的甲片时,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甲绦上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只是打结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分。 “早些回来。不许受伤,一根头发都不许少!不然……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关切:“莺莺……在府中等你凯旋。” 话语里带着几分平日的娇蛮,此刻却满是无法掩饰的担忧与不舍。 一旁的崔蓉蓉,看着甲架上那柄象征着权柄与杀伐的佩剑,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像妹妹那般能将情绪藏得滴水不漏,看着心爱的男人即将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疼得厉害。 当刘靖伸手准备取剑时,崔蓉蓉抢先一步,双手覆上他的手背,紧紧按在剑柄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鼻音:“夫君,此去饶州,千军万马,刀剑无眼,万望保重。” 而钱卿卿,则默默地站在甲架的另一侧,那里,威风凛凛的麒麟甲正静静安放。 她一言不发,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盔甲上本不存在的灰尘。 一遍又一遍。 千言万语,都在那沉默而专注的动作里。 刘靖感受着三份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牵挂,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 他先是握住崔莺莺的手,那微凉的指尖让他心中一疼,他用力握了握,声音温和而坚定:“好,都听你的,保证完完整整地回来。” 然后,他转向崔蓉蓉,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花,笑道:“放心,区区危全讽,还伤不了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沉默的钱卿卿身上。他从甲架上取过头盔,四目相对,无需言语。 “待我扫平危全讽,便回来陪你们。” 这时,崔莺莺端来的,正是他们大婚时用过的一只鎏金合卺杯,里面盛满了温好的饯行酒。 刘靖接过,一饮而尽,将空爵递回。 没有更多缠绵悱恻的言语,这便是乱世之中,最庄重的告别。 他转身,张开双臂,与三位妻子一一拥别。 随后刘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大丈夫征战沙场,岂能作此儿女情长之态。 府外,玄山都牙兵早已列阵以待,人马俱寂。 他们身披统一的黑色重甲,腰悬横刀,背负弓矢。 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骑士们腰间的水囊与箭壶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刘靖在万众瞩目下,翻身上马。 那匹宝马“紫锥”不安地刨着蹄,喷出一股浓重的白气。 他最后回头,望见刺史府高高的角楼上,三道纤细的身影正凭栏远眺,晨风吹动着她们的裙摆,宛如三朵在风中摇曳却又倔强不倒的花。 刘靖收回视线。 那一瞬间,眼中所有的温情都已褪尽,只剩下如铁的冷硬与决绝。 “出发!” 一声令下,铁骑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歙州城,直奔饶州而去。 厉兵秣马数月,兵甲已足,钱粮已满。 抚州,危全讽。 你的死期,到了。 第315章 新式战船 八月初一。 秋老虎的余威依旧肆虐,灼热的空气炙烤着广袤的饶州大地,官道上车马经过,卷起漫天尘土,久久不散,仿佛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刘靖并未在刚刚光复的鄱阳郡城久留。 仅仅两日,他便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官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色布衣,仅带着少数几名同样换上便装的亲卫,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这片浴火重生的土地。 鄱阳城内的市集,正在艰难地恢复着元气。 战火的创伤依旧随处可见,倒塌的屋舍尚未完全清理,墙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血迹。 然而,生命的韧性也在此间顽强地展现。 街道上,人流虽不如往昔那般熙攘,却已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货郎的叫卖声,带着几分试探与怯生生的沙哑,似乎还在担心下一刻就会有乱兵冲来,将他赖以为生的货担砸个粉碎。 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无意间瞥见了跟在刘靖身后不远处、虽然身着便服却依旧掩不住一身悍勇之气的玄山都亲卫时。 那常年被烟火熏得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攥紧了手中的面粉袋。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刘靖停下脚步,对着那小贩温和一笑,而后对身后的亲卫队长点了点头。 那名身形魁梧如铁塔的亲卫立刻会意,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小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他以为这又是哪路军爷要强取豪夺,心中已在滴血。 然而,那亲卫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凶神恶煞。 他只是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动作有些笨拙地放在了案板上,然后拿起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炊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小贩愣住了。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几枚铜钱。 入手的分量让他心头一震。他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只见这几枚铜钱成色十足,轮廓清晰,没有丝毫掺假,甚至比往日官府发行的制钱还要足量。 这在劣币横行的乱世,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那群只是默默跟在远处、与主家保持着十余步距离、对周遭百姓秋毫无犯的汉子,眼神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与茫然所取代。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不扰民的兵。 刘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块炊饼递给了身边的亲卫,自己则慢慢地咀嚼着另一块。炊饼的口感有些粗粝,带着淡淡的麦香,这便是寻常百姓果腹的滋味。 而在城外的田垄间,刘靖看到了另一幅让他心头更为触动的景象。 一名头发花白、脊背被岁月压得佝偻的老农,正领着他那面黄肌瘦、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的孙子,从一名官吏手中接过一小袋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稻种。 那官吏的服色,正是他刚刚设立的“劝农都”的样式。 老农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几乎是抢一般将那袋种子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眼中,却充满了深深的不安与警惕,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名官吏,仿佛下一刻,这名官吏就会像过去的那些人一样,亮出腰间的短刀,或是掏出算筹,索要三倍、五倍甚至十倍的“种子税”。 然而,那名皮肤黝黑、看着倒像个老农多过像个官的劝农吏,只是将种子递给他,随即转身,清了清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对周围围拢过来的乡民们吼道:“都听清了!刺史大人有令!凡从官府处领种之家,今年秋收,只缴一成之税!一成!”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一成的税,对于被盘剥惯了的他们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劝农吏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继续吼道:“刺史大人还说了!丑话说在前头!若有谎报田亩、偷奸耍滑之辈,我劝农都的刀可不认人!但若有勤恳耕种、获得丰收者,待到秋后,官府另有赏赐!或是钱财,或是布帛!” 说罢,他竟是直接卷起了袖子,露出了两条满是老茧和泥垢的粗壮手臂,大步流星地跳下田埂,从另一户只有妇孺的人家手中接过犁耙,吆喝一声,竟是亲自帮着他们犁起了那片干涸的土地。 老农呆呆地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一幕,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沉甸甸的种子,他将脸贴在粗糙的麻布袋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勃勃生机。 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名为“希望”的水光,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滴进了脚下龟裂的土地。 刘靖站在远处的田埂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信任的种子,更难在饱经创伤的土地上发芽。 但他有耐心,也有决心。 离开田野,他来到了卢元峰的祠庙前。 昔日为守城而壮烈殉国的卢元峰,已被他上表朝廷,追封为义烈侯。 一座崭新的祠堂在原来的废墟上拔地而起,虽不甚华丽,却庄严肃穆。 此刻,祠堂内外人头攒动,自发前来祭拜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冲天的香火形成的浓烟,熏得人眼眶发热,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哭声与低低的祝祷声。 “卢公在上,您看到了吗?王师来了,仇人要伏法了……” “我儿啊,你的大仇,有指望了……” 刘靖沉默地排在长长的队伍中,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吊唁者。 他亲手从须发皆白的庙祝手中接过三支长香,走到香炉前,对着卢元峰的牌位,恭恭敬敬地三拜,而后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想混入人群,悄然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道身影匆匆从祠堂内堂走出,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正是刘靖一手提拔的鄱阳县令,苏哲。 苏哲今日在此,一是祭拜卢公,二是亲自倾听民意。当他看到那张既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脸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主公!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哲的嘴唇动了动,那声“拜见主公”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瞬间反应过来,刘靖一身布衣,显然是微服私访,自己若是当众喊破,岂不是坏了主公的大事! 电光石火之间,苏哲做出了一个堪称绝妙的应对。 他没有看向刘靖,而是猛地转身,面向祠堂内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以一种悲怆而激昂的语调,高声呼喊。 “诸位父老乡亲!” 他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哭声与祝祷。 “我知诸位心中有恨!有怨!更有那血海深仇未报!” “卢公在天有灵,亦在看着我等!” 苏哲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刘靖所在的方向,声音愈发高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的。 “但我等今日在此,不应只有悲泣!我等更应祈求上苍,让我饶州的新主——刘刺史,能听到我等的呼声!” “祈求他,能早日兴正义之师,踏破抚州,手刃危氏逆贼,为卢公报此血仇!为我饶州惨死的数万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如同一瓢滚油,猛地浇进了烈火之中。 原本只是压抑哭泣的百姓,情绪瞬间被点燃。 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妪第一个反应过来,她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叩首,嘶声哭喊:“求刺史为吾等报仇!” “手刃危贼!” 呼啦啦一下,祠堂内外的百姓跪倒了一大片,无数双充斥着血泪与期盼的眼睛,不再是茫然四顾,而是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那不是恳求,那是一份沉重如山的托付,是一股足以燎原的滔天民意。 人群中的刘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苏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个自己从尘埃里捡起来的读书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仅读懂了自己的来意,更用最聪明的方式,将这份“大义”,这份“民心”,淬炼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刀,亲手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刘靖没有再隐藏身形。 他缓缓走出人群,在万众瞩目之下,对着那跪倒的万民,深深一拜。 大义,在此。 民心,在此。 他的刀,已不得不出鞘。 最后一站,是鄱阳湖畔。 还未靠近,那股惊天动地的喧腾便扑面而来。 百名工匠的号子声、斧凿声、锤击声、锯木声汇成一片雄浑激昂的交响。 一座巨大的船坞,庞大的雏形已经显现。 甘宁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目光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 他见到刘靖前来,大笑着迎了上来,指着船坞中央那刚刚铺设完毕、宛如巨兽脊梁的巨大龙骨,唾沫横飞地对刘靖喊道。 “主公您看!这条龙骨!用的是从南边深山里运来的百年铁木,坚逾钢铁!” “光是寻它、伐它、运它,就花了俺两个月功夫!外面还要再包上炼好的铁皮!俺敢担保,一旦建成,便是那危全讽最得意的楼船,也休想撞烂它!” 他领着刘靖走上高台,指点着那庞大的船体骨架,继续吼道:“船身两侧,俺按照主公的图纸,预留了十二个八牛弩的射击位!” “前后更有两座望楼,高三丈,视野开阔!” “船舱分三层,下层载兵,中层为桨手与弩手,上层甲板宽阔,足以列阵!” “再配上咱们的雷震子,到时候顺江而下,他那百十艘小舢板,在我这艘巨舰面前,就是一群纸糊的灯笼!” “便是他引以为傲的主力楼船,俺也有信心一头给它撞个对穿!” 甘宁吼得口干舌燥,眼中满是期待,等着主公的夸奖。 刘靖静静地听着,感受着脚下木台传来的阵阵震动,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桐油与木屑的混合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下高台,亲手抚摸着那冰冷而坚硬的龙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唐时的战船,主力为五牙大舰。 不过五牙大舰虽大,却只能在大江大河上行驶,遇到河道狭窄,水位不高的支流,下场就是搁浅。 而且,五牙大舰造价高昂,即便是掌控江南之地的杨吴,麾下水师也不过十来艘。 南方真正的主力战船,是李皋车轮战船。 此船由李唐皇室李皋发明,相比五牙大舰那庞大的体型要短小精悍,船体两侧安装人力踩踏驱动的木叶轮推进装置,人力加上风力,使得车轮战船行进迅捷,进退自如。 如今南方各个藩镇麾下水师之中,多为车轮战船。 眼下甘宁督造的战船,是刘靖借鉴了后世两宋时期,拥有水密隔舱的楼船以及多桨船的优点,辅以多名造船大匠研制出的战船。 因为有水密隔舱的存在,船体相较五牙大舰更加稳固,抗风浪能力更强,能适应多种水域。 其主要杀伤手段,就是那搭配雷震子使用的十二张八牛弩。 甚至,等到冶铁炼钢工艺成熟,神威大炮轻量化后,可以将陆炮搬上船。 到了那时,凭借大炮的超远射程,水战将会被改写。 “甘宁,辛苦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甘宁的肩膀,声音不大,却让甘宁激动得浑身一颤。 “你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好。” 得到肯定的甘宁,咧开大嘴,刚想说些什么,刘靖却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问题。 “我问你,此船转向,用何法?” 甘宁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主公放心!此等巨舰,非寻常舵桨可动。俺寻访了数十名老船匠,用的是江东最大的‘尾舵桨’,长三丈,需八名壮汉合力,方能操控!转动虽慢,但胜在稳妥!” 这是这个时代造船技术的巅峰,也是甘宁最得意的地方之一。 然而,刘靖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太慢了,也太费力了。” 他在甘宁和周围一众老船匠惊愕的目光中,随手捡起一块木板和一根炭笔,在上面迅速勾勒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你看。” 刘靖指着图纸:“若将舵置于船尾,中开一轴,使其可以左右转动,再以杠杆连接,如此一来,只需一人,便可轻松操控。且转向之灵活,十倍于尾舵桨!” 这番话,这个简单的图纸,在甘宁和那群老船匠的眼中,不亚于一道惊雷! 他们造了一辈子船,从未想过“舵”还可以这样装! “神……神乎其技!”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船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看着那张图纸。 甘宁更是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那张图,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利用这种“新舵”的水战之法,一股狂喜与敬畏交织的情绪直冲天灵盖! 刘靖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丢下炭笔,目光越过眼前的船坞,望向了烟波浩渺的鄱阳湖,以及更遥远的、舆图上的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江。 他的声音,变得悠远而宏大。 “甘宁,这艘船,只是一个开始。” “我要你造的,不是一艘能撞沉危全讽楼船的战舰。” “我要你造的,是一支能纵横大江,东出入海,扫平江南所有水系的无敌舰队!” “这天下,不止有信江,更有长江!” “长江之外,更有那无尽的大海!你的舞台,不该只在这小小的鄱阳湖之内。” “你,可愿随我,去见识一下那真正的波澜壮阔?” 自打穿越后,刘靖画大饼的技术愈发醇熟,甚至已经到了信手拈来的地步,且丝毫不做作。 甘宁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这份尊重,这份期许,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能击中甘宁的内心。 他再也按捺不住,单膝重重跪地,将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 “末将甘宁,愿为兴霸!为主公,征服天下之水!” 刘靖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看着那正在被一点点锻造成型的战争机器,感受着脚下木台传来的阵阵震动,他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制胜之策,即将被牢牢握在手中。 民心、大义、利器。 当这三幅画面在刘靖脑中清晰地定格,他再无半分停留,勒转马头,率领玄山都亲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奔此次大战的最前沿——余干县。 他知道,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在饶州大地上生根发芽。 现在,是时候去砍掉那些挡在阳光前、早已腐朽的枯枝烂叶了。 …… 第316章 联姻?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饶州境内,数万名被征发的民夫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汇成一条条奔腾不息的洪流。 海量的粮草、军械、帐篷等辎重,源源不断地从歙州、从鄱阳,汇集向西边的余干县。 如此大的动静,旌旗招展,尘土蔽日,根本瞒不过任何有心人的耳目。 洪州,镇南军节度使府。 殿内,四角摆放的巨大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气,却丝毫驱不散赣王钟匡时内心的燥热与惶恐。 他坐立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踱步,华美的袍服下摆在光洁的地砖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烦乱。 “报——” 一声嘶哑而急促的呼喊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名风尘仆仆、浑身被汗水与泥水浸透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因力竭而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 “大王!饶州……饶州刘靖,尽起大军,已至余干!其军势浩大,粮草辎重,遮天蔽日,看其方向……正向西来!” “哐当!” “哐当!” 一声清脆欲裂的巨响。 那只钟匡时一直紧握在手中把玩、价值连城的前朝白玉茶盏,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摔得支离破碎。 然而,钟匡时仿佛没有听到那刺耳的碎裂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一片狼藉的、刺眼的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的,仿佛不是碎裂的玉,而是自己即将四分五裂的江山。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脸色煞白,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王座之上,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西进……他果然是冲着本王来的……” “大王息怒!”“大王!” 一声沉喝,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此时,切莫自乱阵脚!” 首席谋士陈象快步上前,对着失魂落魄的钟匡时深深一揖,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试图在这即将崩塌的局势中,撑起最后一根梁柱。 “刘靖此人,自起兵以来,最重‘大义’名分。” “他入主饶州,打的是奉大王之令、驰援洪州、共讨危贼的旗号,此事已传遍江西。” “若是此刻他悍然西进,转而攻打盟友之所在的洪州,便是背信弃义之举。” “他在江西并无根基,全赖声名立足,此等自毁长城、自断臂膀的蠢行,以刘靖之智,断然不会做!” 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如同一剂定心丸,让钟匡时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眼中的慌乱也随之褪去几分。 是啊,刘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但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陈象,声音嘶哑地苦笑道:“陈卿,你说得对。” “眼下他不打,可往后呢?!往后呢?!” 他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从王座上弹起,疯了似的冲到墙壁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颤抖的手指在那片代表江西的疆域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信州、抚州的地界。 “等到他诛灭了危全讽,尽吞信、抚二州之地,半个江西都要落入其手!” “届时他坐拥饶、歙、信、抚四州之兵,府库充盈,兵精粮足,再以大义名分号令天下,兵锋所指,本王……” “本王拿什么去抗衡?!” “届时,本王是降,还是不降?!”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却充满了色厉内荏的虚弱与绝望。 陈象一时语塞。 他看着那幅巨大的舆图,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脑中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却发现无论如何推演,最终都指向一个死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家大王,名义上是镇南军节度使,是朝廷册封的赣王,是江西之主。 可实际上,北有江州杨氏阳奉阴违,东有如日中天的刘靖这头猛虎,南有虔州彭氏叔侄虎视眈眈,就连自家主公的岳丈危全讽,也从未将他这个女婿放在眼里,动辄兵戎相向。 他真正能掌控的,只有一个洪州。 麾下兵马,也仅剩数万军心涣散的镇南军。 更要命的是,洪州地处赣江下游平原,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一旦大军压境,连个能够据守的关隘都找不到。 这种局面,便是诸葛武侯再世,怕也只能抚额长叹,道一句“非臣之不能,实乃天命不在我”。 见到一向智计百出、从容镇定的陈象都久久不语,面露难色,钟匡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他失魂落魄地哀叹:“引狼入室……本王真是引狼入室,悔不当初啊!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危全讽破了城!” 陈象强打起精神,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事已至此,追悔无益。” “大王眼下唯有励精图治,加紧操练兵马,修缮城防,以待时变。” “况且,如今洪州之局,与去岁刘靖初立足歙州之时何其相似?” “四面皆敌,兵微将寡。他能合纵连横,于夹缝中求存,进而龙腾于渊,大王同样可以效仿。” “效仿?” 钟匡时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黯淡的双目中瞬间爆发出异样的、病态的光彩。 他猛地抓住陈象的手臂,指甲深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激动地问:“陈卿之意是……” “联姻?!” “对,联姻!本王欲与那刘靖结为姻亲,将朕的五妹,年方二八的豫章公主,许他为妾,你以为如何?!” 陈象闻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厥过去。 他看着自家大王因这个荒唐念头而显得狂喜的脸,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苦笑。 我的大王啊! 那危全讽还是您的岳丈呢,当初他兵临洪州城下,口口声声要“清君侧”的时候,可曾有过半分手软? 这世道,靠姻亲维系的盟约,比那窗户纸还要薄! 但钟匡时已然听不进任何劝告,这对他而言,是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自救之法。 “快!快去准备厚礼!” 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一把甩开陈象,状若疯魔。 “就备那尊大唐德宗皇帝亲赐的和田玉佛!那可是当年护国大法师开过光的镇国之宝!” “还有东海明珠百颗!江南织造的上等蜀锦三百匹!”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补充道。 “良马五十匹!不!百匹!再备上犒军的上等酒水五百坛!” “立刻派使节去余干大营!告诉他刘靖,本王愿与他永结秦晋之好,共分江西之地!” 看着这份极尽奢华却又透露着小家子气的礼单,听着那句“共分江西”,陈象缓缓闭上了眼睛,满心绝望。 他藏在宽大袍袖中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才让他没有当场拂袖而去。 他可以死,但不能失了士人的礼节。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引狼入室,如今却妄图与狼共枕。 洪州的未来,已是一片黑暗。 …… 与此同时,信州,抚河之畔,危氏帅帐。 “主公,刘靖大军已出余干,其麾下斥候的马蹄印,离我贵溪西面防线已不足五十里!” 一名风尘仆仆的斥候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曾亲眼目睹过鄱阳城头的惨状,那惊天动地的雷鸣,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时的噩梦。 帅案之后,危全讽的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手指关节一下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案几,那不规律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雷公……他真的又带着那妖法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谋士李奇站在一旁,鄱阳城一夜被破的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他知道,此刻他绝不能乱。 主公乱了,他不能乱。 他是这支大军的智囊。 “主公。” 李奇的声音响起,平稳,但细听之下,缺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一分刻意维持的镇定。 “那‘雷声’虽利,却并非无解之术。我已传令贵溪、弋阳、上饶三镇守将,加固城防,于城墙内侧堆砌厚土,外侧悬挂注满水的牛皮囊与湿草席,层层包裹,足以消解其大半威力。” “但,这只是守拙之策,聊以自保罢了。” 他猛地张开羽扇,在面前的舆图上,自鄱阳湖口顺着信江而下,如同一柄利刃,重重地划过。扇骨与坚韧的牛皮舆图摩擦,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真正的胜机,不在此处,而在此处!” 他的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刘靖的步骑,陆战再强,终究是北地来的旱鸭子!他想攻我信州、抚州,就必须渡过信江!” “而这滔滔江水,便是他不可逾越的天堑!更是我等的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感染着帐内所有将领。 “我军大小战船上百艘,主力楼船便有二十余艘,更有走舸、蒙冲等快船往来策应!” “水师六千,皆是跟随主公多年的百战老卒,熟悉此地每一处水文!” “而他刘靖,有什么?” “他连一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 “只要我们将战局拖入江上,以我水师之利,不断袭其侧翼,断其粮道,让他首尾不能相顾!他那所谓的‘天雷’,便是有万钧之力,也只能徒劳地砸在水里,听个响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危全讽灰败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与战意。 李奇趁热打铁,一揖到底:“所以,主公,此战关键,不在于死守一城一地,而在于控江!” “只要信江牢牢掌握在我军手中,刘靖那头猛虎便是入了水,那条蛟龙便是上了岸,一身本事去了七成,不足为惧!” 危全讽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一扫颓气,转忧为喜,猛地一拍桌案:“好!先生之言,深得我心!说得好!” 他站起身,厉声传令:“传我将令,命水师提督邓茂,即刻尽起水师,沿信江布防,封锁所有渡口!” “本将要让他刘靖的步骑,寸步难渡!让他看得到信州,却永远也过不来!” 看着重新振作、意气风发的危全讽,李奇躬身领命,脸上挂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但当他转身走出帅帐,帐外夹带着水汽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下无尽的凝重与忧虑。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饶州的方向,仿佛能听到那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雷鸣。 水师,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胜算,也是最后的倚仗。 但愿…… 但愿那该死的天雷,真的过不了江。 …… 余干,中军议事大帐。 帐外是秋虫不知死活的鸣叫,帐内却是压抑的沉默,只有牛油大烛燃烧时爆出的“噼啪”轻响,在凝滞的空气中回荡。 燥热的空气混杂着将领们身上淡淡的汗味与甲胄的皮革味,让气氛更加沉闷。 刘靖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将一众焦灼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帐内,季仲、庄三儿、袁袭、柴根儿等人,以及李松、狗子这两位玄山都核心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见到刘靖进来,帐内甲叶碰撞之声响成一片,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刺史!” “都坐。” 刘靖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大帐中央那幅巨大的、用牛皮绘制的信州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上。 庄三儿终于按捺不住,他蒲扇般的大手在舆图上重重一拍,指着信州东部的上饶县城大吼。 “刺史,依俺看,就该指东打西,出其不意!” “咱们明面上摆出大军要强攻贵溪和弋阳的架势,把危全讽那老贼的注意力全都吸过去。” “然后,俺愿请命,亲自带一支精兵,昼伏夜出,走山间小路,绕到他防备最是松懈的上饶背后,给他来个掏心窝子!” “俺就不信了,凭咱们步骑的悍勇,还不能在一夜之间把小小的上饶城给撕开个口子?” “兵贵神速,等危全讽那老小子反应过来,俺们早就占了上饶,断了他的后路!” 刘靖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那条冰冷的、蓝色的“信江”二字,仿佛能感受到那江水的寒意与阻隔。 他缓缓摇头。 “不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整个大帐瞬间鸦雀无声。 “你的计策看似以小博大,却忽略了最致命的一点。” 刘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信江”之上。 “水师。” “信江水路,连通信州、弋阳、上饶三县。我们没有水师,而危全讽的水师冠绝江西。” “一旦你的奇袭之兵在上饶城下受阻,哪怕只是耽搁了一两个时辰,危全讽的船队就会立刻反应过来,顺江而下,封锁江面,断我们归路。” “届时,你麾下数千精锐,便会孤悬敌后,粮草断绝,援兵不至,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庄三儿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把城墙砸开,怎么杀进去,压根就没想过江上会来的敌人。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闷闷地抓起桌上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大口,嘟囔道:“他娘的,在陆上打仗还得先看水路,真是憋屈。” 他是北人,是魏博镇人。 河北那是什么地方? 一马平川的沃野,是骑兵与纯队步兵大规模野战的天然之所,哪有水师什么事儿? 在北方摸爬滚打的大半辈子,包括之前夺取歙州之时,因歙州地形的原因,没有水军参战,所以庄三儿到现在还是北方打仗的思路。 季仲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所虑极是。” “危氏水师,确实是我军心腹大患。若依袁将军此前提出的‘围点打援’之策,以主力围攻弋阳,吸引危全讽出兵来救,我军再于半路设伏,聚而歼之。此计虽稳,却也有难处。” “其一,便是围点与打援的兵力分配。我军总兵力不过两万,若围城兵力过少,则弋阳城坚,守军可能突围而去,诱敌之计便告失败;若围城兵力过多,则我军打援的兵力不足,恐难以一战击溃危氏主力,一旦陷入缠斗,局势堪忧。此中分寸,极难拿捏。” 刘靖看向季仲,赞许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语惊四座。 “季将军,你的担忧是对的。但那是旧有兵法常理的算法。” 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声音不大,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从今往后,你们所有人都须记住,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早已不仅仅是士卒的多寡与刀枪的利钝。” “更是我们脚下新修的驰道,是府库里堆积如山的钱粮,是《歙州日报》上那攻心伐谋的檄文,更是我们船坞里,那些即将下水的新式战船!”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袁袭,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微笑道。 “属下明白了。主公此战,名为‘围点打援’,实为‘以实击虚’!以国力相搏!” “危全讽治下横征暴敛,早已是天怒人怨,其军心、民心皆如无根之萍,一触即溃。” “而我军背后,是新政施行、万民归心的饶、歙二州。” “钱粮、民夫源源不绝。主公此战,看似是两军对垒,实则是以我二州之‘国力’,去消耗他危氏一隅之‘军力’。他危全讽,根本拖不起!” “不错!” 刘靖赞许地看向袁袭,随即,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落回舆图之上。 “昔日,汉将军韩信定三秦之地,其妙在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阳谋为饵,行阴谋之实,欺瞒敌军耳目。我今日之计,恰恰相反,我是要——”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帐内回响。 “明渡陈仓,暗修栈道!”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一愣,满脸不解。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韩信欺骗的是章邯的眼睛,让他以为汉军主力在栈道;而我要欺骗的,是危全讽的‘常识’,是他穷尽毕生所学的一切兵法常理!” “我要让他算无遗策,却终究是算错!我要让他用他最引以为傲的计谋来判断局势,最终却得出一个绝对错误的结论!” “这,才是真正的,以新法破旧法!” 他伸出手指,再次指向地图。 “我军倾尽全力,猛攻弋阳,便是‘明渡陈仓’!” “这一步,是为‘展示’!向危全讽展示我们破城的决心,向信州百姓展示我们的赫赫军威,更是为了将他的主力死死拖在信州西部,为我们真正的杀招,争取时间!” “至于那‘暗修栈道’……”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大步走到了大帐门口,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夹带着水汽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帐内几分凝滞的燥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夜风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湿润。 “八月秋来,暑气未消,但观天时,离秋汛之期,已然不远了。” 刘靖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秋汛到来之前,彻底击溃危全讽的有生力量。” “否则一旦江水暴涨,道路泥泞,我军陆路推进的优势将荡然无存,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的目光越过连绵的军营,投向东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那里,是鄱阳湖的方向。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与强烈的期待。 在这片刻的沉默中,紧张感被拉扯到了极致。 直到刘靖缓缓转过身,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石破天惊的答案。 “这‘栈道’,便是甘宁的船。” 一言既出,帐内诸将先是浑身一震,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恍然大悟涌上心头!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这才明白,主公的布局,早已超出了眼前这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从一开始,谋划的就不是一场单纯的陆战! 围攻弋阳是阳谋,是诱饵,是摆在明面上的“陈仓”! 真正的杀招,那足以扭转乾坤的“栈道”,竟是在百里之外、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鄱阳湖上! 刘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决绝。 “等到我们的新式战船造成,水师沿信江顺流南下。” “到那时,水陆并进,他危全讽引以为傲的江上天堑,于我军而言,便是直捣黄龙的通途!” 刘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声音铿锵如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下达了最终的军令。 “传我将令!” “明日五更造饭,全军开拔!” 他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之上,正中那座即将成为风暴中心的城池。 “兵锋所指——弋阳!” 第317章 打了一辈子仗,享受享受怎么了? 两浙,杭州。 吴越王府。 与江南各地的烽火连天相比,此地歌舞升平,恍若仙境。 钱镠很满意。 在他那位好女婿的“帮助”下,他兵不血刃便夺回了睦、婺、衢三州。 今岁更是亲手剿灭了卢约,将处州、温州这两块肥肉彻底吞入腹中。 如今的他,是名副其实的两浙之主。 按理说,徐温篡位,江南人心动荡,正是他经略天下的大好时机。 可惜,钱镠早已没了那份雄心。 他老了。 已过知天命之年。 这两年,杨行密、钟传这些老对手的相继病逝,让他心有戚戚。 任你是何等英雄,终究敌不过岁月。 征战了一辈子,如今他只想安享晚年。 就在三日前,他纳了第二十八位妃子。 此刻,他正搂着这位人比花娇的美人,眯着眼,听着靡靡之音,心情舒畅。 酒肉的香气与脂粉的芬芳在空气中交织,伴随着靡靡的丝竹之音,构成一幅奢靡的画卷。 他端起一只汉白玉雕琢的酒杯,杯中盛着醇厚的佳酿,轻轻摇晃。 那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如同他年轻时在战场上旋转的刀光剑影。 只是如今,这杯中的酒,温润而甜美,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血腥味。 他身边的这位美人,名叫“凝香”。 年方十六,正是江南女子最娇嫩欲滴的年纪。 她的肌肤,比那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还要细腻几分,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色光泽。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却又在腰间系了一条浅紫色的丝绦,随意地打了个蝴蝶结,为这份端庄增添了几分少女的俏皮。 当钱镠喂她葡萄时,她并未像其他妃子那般,直接张口接住,而是先轻轻地用指尖拈起一颗,凑近鼻尖,仿佛是要细细品味这葡萄的香气。 然后,她才将那颗饱满的葡萄,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得体,仿佛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 当她咀嚼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张扬,却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漾开层层涟漪,让钱镠的心头也跟着荡漾起来。 她抬起眼,那双眼眸,不像寻常女子的杏眼或丹凤眼,而是微微向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又因为那年轻的年纪,显得格外清澈。 当她望着钱镠时,那眼神里没有刻意的奉承,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与依赖,仿佛钱镠便是她世界的全部。 “凝香”轻轻地拾起一枚被钱镠拨落到地上的葡萄,用她那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拾起,递还给钱镠。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她自己的体香气息,钻入钱镠的鼻腔,让他那因年岁而有些迟钝的感官,瞬间被唤醒。 钱镠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一年,光启三年的杭州。 那时的他,还只是杭州刺史,名义上还听命于越州的顶头上司董昌。 那一年,淮南的饿狼孙儒,率领着号称十万、遮天蔽日的吃人军席卷浙西,兵锋直指杭州。 孙儒的军队,走到哪,吃到哪,不止是牛羊牲畜,粟米粮食,连人也不放过,所过之处,是真正的赤地千里。 杭州被围了整整半年。 城中的粮草从一日二餐,到一日一餐,再到以糠麸、草根充饥。 到最后,城中鼠雀俱尽,甚至出现了人易子而食的惨剧。 绝望如同瘟疫,在城中蔓延。 他记得,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几名将领跪在他面前,哭着劝他开城投降,说再守下去,全城百姓都要饿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几颗还在诉说着绝望与乞求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时,他身上溅满了温热的血。 他用那把滴血的剑指着城外连绵的敌营,对着身后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嘶吼:“孙儒是狼!开了城,我们一样是死路一条!” “我钱镠在,杭州在!谁敢再言降,这就是下场!” 那一刻,他用血腥和决绝,将这座濒临崩溃的城池,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城中无粮,他便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八都兵”分成数组,夜夜出城,袭扰敌营,焚其粮草,斩其哨探。 他用尽了所有兵法诡计,让孙儒那头猛虎疲于奔命,日夜不宁。 最后一战,他亲率三百死士,趁着大雾弥漫,直冲孙儒的中军大帐。 那一战,他身中数箭,甲胄尽赤,却硬生生在十万大军中凿穿了一个来回,斩了孙儒的数员心腹大将,彻底摧毁了敌军的士气。 当他浑身是血,却依旧立马于阵前时,围城半年的淮南大军,终于崩溃了。 那一战,他以一座孤城,硬生生拖垮了纵横江淮的枭雄孙儒,奠定了自己“东南屏障”的威名。 那时他何曾怕过什么? 无论是后来反叛的董昌,还是虎视眈眈的杨行密,在他眼中,皆是土鸡瓦狗。 可如今…… 他看着身边美人凝香吹弹可破的肌肤,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细腻温度。 他再也提不起那股杀气了。 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份密报上的“杀人诛心”之语,都觉得有些心烦。 “大王,镇海军掌书记沈崧求见。” 亲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钱镠的动作顿了一下,怀中的美人凝香立刻乖巧地坐直了身子,不敢有丝毫逾矩。 沈崧,字吉甫。 此人乃钱镠起兵之初便跟随左右的元从旧臣,如今任镇海军掌书记,凡钱镠治下的一切文书、檄文、表奏,大多出自其手,是钱镠真正的心腹谋主。 “让他进来。” 钱镠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并未屏退左右的舞姬与乐师。 于他而言,沈崧并非外人。 不多时,一位身着暗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炯炯有神的中年文士,迈着沉稳的步子快步走入殿中。 掌书记的官阶并不高,如一州刺史府中掌书记,仅是九品。哪怕是节度一军的掌书记,也不过从八品,所以只着青、绿官服。 但却无人敢小觑,只因掌书记从来都是上位倚仗的心腹,这就好比后世机要秘书。 他目不斜视,对周围的奢靡景象恍若未见,径直走到殿前,对着钱镠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沈崧,拜见大王。” “吉甫来了,不必多礼。” 钱镠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慵懒的亲近:“来人,赐座,赐酒。” “谢大王。” 沈崧在下首的锦墩上端正跪坐,却并未去碰侍女奉上的那盏金樽美酒。 他抬起头,神色严肃地拱手禀报道:“大王,歙州与饶州刚刚传来密报,刘靖已于日前征发数万民夫,调集大批粮草军械至余干县,看其兵锋所指,似是要对盘踞在信、抚二州的危全讽动手了。” “呵呵。” 钱镠闻言,不由得笑了。 他捏起一颗晶莹的葡萄,亲自喂到怀中美人的红唇边,看着美人娇羞地咽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邻家闲事。 “本王这个女婿,还真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性子。” “春天才刚把饶州那块硬骨头啃下来,这才消停了几个月?秋天才刚到,就又迫不及待地要去砸危全讽那颗更硬的核桃了。” 沈崧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沉声分析道:“大王,危全讽‘清君侧’虎头蛇尾,虽趁机夺了其弟危仔倡的兵马地盘,可江西地面上人心思动,正是根基不稳之时。” “北面的朱温与李存勖即将于河北开战,血流漂杵,已成燎原之势,无暇南顾。” “而淮南徐温弑主篡权,内乱未平,自保尚且不及。” “此时此刻,确是刘靖攻取江西的最好时机。若是拖延下去,待各方势力缓过这口气来,再想动手,便难上加难了。” “刘刺史此举,时机抓得极准。” “不错。” 钱镠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虽然耽于享乐,但这点基本的军政眼光,是从未丢下的。 他忽然来了兴致,仿佛想起了什么得意的事情,带着几分向老友炫耀的口吻,打趣地问道:“吉甫,你且说说,本王当年选女婿的眼光,究竟如何啊?” 沈崧立刻躬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钦佩之色,由衷赞道:“大王目光如炬,慧眼识人,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刘刺史年少英雄,用兵如神,确乃人中之龙凤。” 这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让钱镠很是受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不禁有些感慨起来:“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入主歙州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不但把那弹丸之地经营得固若金汤,钱粮满仓,还能趁势而为从钟匡时和危氏兄弟口中夺了饶州这块肥肉。” “如今这般架势,怕是用不了三年五载,这整个江西之地,都要改姓刘了。” 对于刘靖这股势力的迅猛崛起,钱镠并无多少忧患之思。 恰恰相反,他乐见其成。 如今的南方诸镇,能被他真正视作心腹大患的,唯有东面那头虎视眈眈的巨兽——淮南杨吴。 刘靖这头在江西新生的猛虎,闹得越凶,动静越大,就越能替他吸引和牵制杨吴的精力。 翁婿二人,一东一西,守望相助。 有刘靖在西边挡着,他这个吴越王的位置,才能坐得更安稳,这杭州城的歌舞,才能永远不停歇。 想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记起了自己那位远嫁歙州的宝贝女儿,钱卿卿。 “算算日子,再过两三个月,便是永茗的生辰了。” 钱镠对沈崧吩咐道,“吉甫,你用心去库里挑些新奇的礼物,什么东海大珠、上好蜀锦、新罗人参,都备上。” “到时候遣一得力之人,风风光光地送去歙州,莫要失了本王的体面,也别让外人觉得本王忘了这个女儿。” “属下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 沈崧恭声应下。 钱镠满意地点点头,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鬓角也已染霜,不由温言劝道:“吉甫啊,如今我两浙安定,境内无事,你也莫要太过操劳。” “你我君臣,都是过了知天命年纪的人了,也该学着享享清福了。” 沈崧心中轻轻一叹。 他今日前来,本还存着一丝念想,想借着刘靖出兵、江南动荡的局势,劝说钱镠是否也该早做布局,不可一味偏安。 可钱镠这番话,却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他心中的那点火苗。 大王的雄心,已经随着这杭州城的温柔富贵,随着岁月的流逝,被消磨干净了。 “属下省得,谢大王体恤。” 沈崧将满腹的话语咽回肚中,恭敬地回答。 钱镠见他听劝,心情大好,热情地发出了邀请:“吉甫稍后莫走,今日无事,你我君臣二人,就在此殿中,小酌几杯,共赏此舞,岂不快哉?” “谢大王厚爱。” 沈崧先是依礼道谢,随即,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自己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糙麻纸,双手呈了上去。 “大王,此物乃是臣下属的密探,花费重金从歙州购得。当地人称之为……《歙州日报》。” “哦?日报?” 钱镠的眉毛微微一挑,来了些许兴趣。他挥退了要上前来接的侍女,亲自伸手接过了那份质地粗劣的麻纸。 当他展开报纸,看到头版之上那触目惊心的巨大标题时,他那双原本慵懒的眸子,猛地一凝。 “窃淮南,弑其主,徐贼温!” 他一字一顿地,将这行标题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让殿内原本靡靡的丝竹之声都仿佛为之一滞,舞姬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快速地将整份报纸从头到尾扫视一遍,从怒斥徐温弑君篡逆,到宣扬刘靖治下减租减息、百姓安乐,再到一些新奇的农耕技巧和商贾趣闻…… 他的脸色,由最初的好奇,慢慢转为凝重,最后,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殿内的歌舞早已停歇,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这也是我那好女婿弄出来的?” 沈崧沉稳地点头称是:“正是。据闻此物在歙、饶二州,三日一发,寻常百姓只需花费二十文钱便可购得。” “如今,便是贩夫走卒,都已知晓淮南徐温之恶行,皆称其为‘徐贼’。” 他快速将整份报纸看完,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中哪还有半分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沈崧都感到熟悉的锐利。 “这也是我那女婿弄出来的?” 沈崧点头称是。 钱镠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忽然冷笑一声。 “有趣,当真有趣。” 他将报纸丢在案几上,看向沈崧:“吉甫,你说,那淮南的徐温,看到这份报纸会作何感想?” 沈崧沉吟道:“想必是雷霆震怒,视刘靖为心腹大患。” “错了!” 钱镠断然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徐温此人,靠着阴谋兵变上位,根基未稳,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抓紧兵权,如何清洗异己。”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份骂他的檄文,是小儿科的攻心之计。他或许会怒,但绝不会怕。” “因为他的眼界,只看得到眼前的刀,看不到这纸上的天下!” 沈崧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钱镠的意思。 钱镠站起身,负手在殿中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他徐温看不懂,本王却看得懂!” “这东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骂人只是它最浅显的用处!” 清议,大义,民心。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被人用这种方式凝聚起来,便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是一座能压垮任何英雄豪杰的大山! “有趣,当真有趣。” 钱镠忽然笑了,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让怀中的美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这个好女婿,他是要用这薄薄一张纸,瓦解对手的根基,动摇敌人的民心!” “吉甫,你看,这等利器,我们是不是也该办一个?” 沈崧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精神猛地一振,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连忙道:“大王英明!臣以为,我等亦可效仿,用以宣扬大王恩德,布告政令,使我两浙百姓,人人感念大王恩德。” 钱镠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那双曾看透无数风云变幻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老辣的精光。 “不,吉甫,你的眼界,还是小了些。” 他将那份《歙州日报》随手丢在案几上,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那股慵懒闲适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当年那个提兵而起,席卷江南的枭雄霸气。 “只做这些,不过是拾人牙慧,亦步亦趋,气度小了。” 他的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 “他刘靖能讲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分田减租,我们便讲我两浙商贸繁荣,海波平靖,万国来朝!” “他刘靖的报纸,骂的是淮南的徐温,与我何干?可天下识字之人,都会看!这不仅仅是骂给江西人听的,更是骂给天下人听的!” 钱镠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意气风发。 “所以,我要办一份报纸,一份比他更好的报纸!” “要让我两浙的船队,带到高丽,带到日本,带到南洋诸国!” “更要让他刘靖治下的那些商贾、士子都看看,究竟是他那穷山恶水的江西好,还是我这富甲天下的人间天堂,更值得他们前来投奔!” “他讲他的大义,我们讲我们的正统!” “他讲他的农桑,我们讲我们的工商!让他刘靖知道,也让天下人都看看,究竟谁才是这江南的真正主人,谁的治下,才是真正的乐土!” 沈崧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天灵盖。 他原以为大王雄心已死,只图享乐,却不曾想,大王的眼光依旧狠辣! 他恍然大悟,心悦诚服地一拜到底,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大王远见,臣……远不及也!” “哈哈哈哈!” 钱镠得意地大笑起来,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他走回软榻,一把将那惊魂未定的美人重新搂入怀中。 只觉得今日这歌舞,比往日更好看了,这杯中美酒,也比往日更香醇了。 …… 第318章 古人的智慧 …… 刘靖率领的八千前军,便是这片燥热天地间一条蠕动的墨色长龙。 士卒们的铁甲在日光下反射着灼人的光,额上的汗水混着尘土,在黝黑的脸膛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自余干县誓师出征,大军已在这崎岖的道路上跋涉了整整五日,终于抵达了此次征伐的目标——弋阳县的境内。 在距离县城约二十里的一处开阔地,大军寻了一片靠近溪源的平坦草场,安营扎寨。随着各部将校的号令声此起彼伏,成千上万的士卒们开始熟练地卸下行囊,打下营钉,竖起营帐。 马匹被牵到溪边饮水,发出畅快的嘶鸣。 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兵刃甲胄的碰撞声与士卒们的喧哗笑骂,为这片死寂的原野注入了一丝生动的气息。 前军大帐之内,空气却不似外界那般轻松。 一股行军多日积攒下的尘土气息,混合着将士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与皮革味,形成一种独属于战场的凝重氛围。 帐帘猛地一掀,负责率领轻骑前出侦查的袁袭,一身轻便的皮甲,风尘仆仆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甲叶上还带着野外的露水与尘霜,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 “主公。” 袁袭对着帅案后正襟危坐的刘靖一拱手,随即将一份刚刚用炭笔绘制好的粗糙舆图,平铺在案上。 羊皮舆图的边缘尚有些卷曲,上面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城池的轮廓。 “弋阳守将危固,已下令坚壁清野。” 袁袭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骑兵营尽出,沿途探查。自入弋阳县界以来,方圆三十里内,所有村坞、田庄皆已人去屋空。” “百姓被悉数驱赶入城,田地里那些尚未完全成熟的秋禾,也尽被他们提前收割,无法带走的则付之一炬。鸡犬不留,井水多半也投了秽物。” 帅帐内的几名将领闻言,脸色都沉了下来。 刘靖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舆图上,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坚壁清野,这是自古以来守城方对付优势攻城方的常法,意图便是断绝大军就粮于敌的可能,逼迫攻方在自身携带的粮秣耗尽前,不得不拼死攻城,或是无奈退去。 危固此举,虽在意料之中,却也实实在在给大军带来了麻烦。 袁袭的手指,顺着舆图上的线条,最终重重地落在了中央那座被圈出的城池之上,面色比方才又凝重了几分。 “此外,斥候舍命抵近侦查,发现弋阳城防也做了极大的加固。” “城墙上的箭垛、女墙皆有修补,还储备了大量的滚石礌木。” “而最紧要的,是他们在四面城门之外,都增建了两层瓮城。” 瓮城。 这个词一出口,帅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几名宿将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紧紧锁在了一起,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所谓瓮城,便是在主城门内或外,再修建一道半圆形或方形的护门小城,其状如“瓮”,故而得名。 攻城一方即便拼死打破了第一道城门,冲入瓮城之内,迎接他们的并非胜利,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头顶与两侧城墙上的守军,可以居高临下,从三面对涌入的敌军进行攒射,投掷滚石檑木,甚至倾倒火油。 瓮城之内,空间狭小,无处闪躲,攻方士卒将彻底沦为活靶子,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这种极其耗费人力物力的防御工事,通常只有长安、洛阳那样的天下雄城,或是边境上常年面临大规模骑兵冲击的重镇才会配备。 危全讽麾下的一个小小弋阳县,竟然也修筑了这等物事,可见其对刘靖的重视与忌惮,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止如此。” 袁袭见众人神色变幻,继续补充道,语气愈发沉重:“他们显然是吸取了鄱阳城一夜被破的教训。” “在城楼之上,以及城墙内侧,都用湿土与巨木堆砌了大量的掩体,看其形制,应是专为抵御我军的大炮所设。” “炮弹砸在上头,多半会被泥土消解力道,难以对城楼本身造成致命的毁伤。” 此言一出,帐内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的将领们,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气氛一时压抑到了极点。 敌人不再是鄱阳城里那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乌合之众了。 他们学聪明了,用最笨拙、却也最得力的方法,将大炮一锤定音的奇功给生生化解了。 “怕个鸟!” 一声暴喝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庄三儿,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瞪着一双牛眼,粗着嗓子吼道:“他有瓮城,咱们有雷震子!怕他作甚!” “等俺带弟兄们冲进去,管他甚么圈套陷阱!一人怀里揣上七八颗雷震子,朝那人堆里一扔,炸不死他狗娘养的!” 刘靖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袁袭却摇了摇头,冷静地指出了他这勇则勇矣,却失于思虑的莽撞之言:“庄将军,此言差矣。这瓮城,一旦进去,有死无生。” “先登营的弟兄们皆是我军精锐,何其宝贵?一旦冲进去,四面八方都是箭矢滚石,天罗地网,连寻个遮蔽之处都没有。” “就算能把雷震子丢出去,可我们得拿多少条弟兄的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此非智者所为。” 庄三儿被袁袭一番话说得脸膛憋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却终究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虽鲁莽,却不傻,更爱惜自己手下的兵。 他知道,袁袭说的全是实情。 拿先登营的精锐去填瓮城这个血肉磨盘,莫说主公不允,他自己也舍不得。 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期盼与信赖,投向了那个自始至终站在舆图前,沉默不语的年轻身影。 刘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帐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做出决断。 良久,刘靖的指节停下了敲击。他缓缓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面庞。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将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抓住。 “全军,寅时造饭,卯时拔寨。” “日落之前,大军必须赶到弋阳城下。” 命令简短而清晰,不容置疑。 众将闻言,皆是心中一凛。大军行军,辎重繁多,尤其是那几十门沉重的大炮,以及大量的火药、雷震子,都需要格外小心地运输,速度本就快不起来。正常情况下,一日能行军二十里,已是常态。 如今,营寨距离弋阳尚有二十里,主公却要在一天之内,走完这段路程,并且是在危机四伏的敌境之内进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军,而是急行军了。 主公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趁着夜色,发起突袭吗? 可敌方已有万全准备,夜袭又能有多大用处? 众人心中虽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刘靖长久以来建立的绝对信任,无人提出异议。 他们挺直了胸膛,齐声领命,声如洪钟。 “喏!” 命令,就是战争的号角。 第319章 试探 第一日,傍晚。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刘靖率领的大军前锋,如同一只张开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信江北岸的官道。 军队在弋阳县城外五里处落下脚跟,安营扎寨,彻底断绝了其与北方水陆两路的联系。 连绵的营帐依着山势起伏,在苍茫的暮色中,宛如一片新生的森林。 马匹的喷鼻声,士卒卸甲的碰撞声,伙夫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混杂着秋日泥土与草木的芬芳,构成了一曲战争前夕特有的序曲。 他没有在帅帐中片刻停歇,甚至未及卸下征尘满身的宝铠,便直接点了狗子等十余名最精锐的玄山都亲卫,策马奔出营寨,径直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 夕阳正用它最后的光与热,将西边的天际泼洒成一片壮丽无匹的橘红,为连绵起伏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 晚风自旷野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带着独属于这个季节的肃杀之气,拂动着众人衣甲的下摆,发出“猎猎”的轻响。 自这高坡之上俯瞰,那座在江南大地上声名赫赫的弋阳县城,便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它的城墙远比舆图上标注的要高大厚实,明显是经过了新一轮的加高与夯筑。 墙体之上,还残留着大片新鲜的泥土痕迹,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红光,仿佛刚刚饮饱了筑城民夫的血汗。 城墙之外,足足五百步的距离内,寸草不生,一片狼藉。 那是被守军刻意清空出来的死地,任何踏入这片区域的生灵,都将被城头的守军尽收眼底,无处遁形。 原本平坦的土地,被一道道纵横交错的丑陋伤疤彻底割裂。 深达丈许、宽亦有丈余的壕沟,其深度足以让冲锋的士卒失足坠入,再难攀爬。 而在那一道道壕沟之间,则是一片由无数削尖了顶端的巨木组成的黑色森林。 拒马密密麻麻,如同狰狞的獠牙,在落日最后的余晖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而,这些常规的防御工事,都并非最致命的。 狗子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四座巍峨的城门之上。 那已不能称之为简单的城门。 每一座主城门之外,都额外向外凸出了一个巨大的、完全由夯土与巨石构筑的半圆形堡垒。 瓮城。 一个自古以来便专用于吞噬攻城士卒生命的石制巨口。 但眼前的景象,却比兵书上所载的任何瓮城都要可怖——这巨口,竟有两层! 第一层是外瓮城,规模宏大。 一旦攻城的士卒历经千辛万苦,撞开外瓮城的城门,潮水般涌入其中,他们会绝望地发现,迎接他们的并非胜利的曙光,而是第二道更加坚固的城门,以及一座规模稍小,却更为致命的内瓮城。 他们将被彻底关进一个封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石瓮”之中。 头顶、左侧、右侧,三面高达数丈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的箭垛与投石口,便会毫不留情地降下箭矢与烈火。 “入他娘……姓危的这真是下了血本了。” 一旁的狗子倒吸一口凉气,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憨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惊惧。 他跟着刘靖打了不少仗,也算见识过不少坚城,却从未见过如此严密、如此不计成本的防卫布置。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修筑如此坚固的瓮城,所靡费的人力物力,绝对少不了。 “主公,这……这简直就是个吃人的陷阱!不想危全讽麾下,竟也有如此懂得营造城池的能人。看来,之前的传闻并非全是吹嘘。” 刘靖听着狗子的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轻蔑,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能与钟传之辈并称江西五虎,在这片豪强并起、朝不保夕的江南修罗场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血路,岂能是庸才?”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异常清晰,穿过呼啸的晚风,传到身后每一名亲卫的耳中。 “你们都记住了。” 刘靖的目光从远处的城池收回,缓缓扫过身后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悍勇之士。 “领兵打仗,可在方略上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必须重视敌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任何时候,都切莫因过去的胜利而心生骄傲,更不可因敌人的些许布置便自乱阵脚。” “骄傲自大,会要了你们的命,也会要了麾下千百弟兄的命。” “刺史教诲,卑下铭记于心!” 狗子等人心头一凛,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瞬间驱散了因鄱阳大捷而滋生的些许骄气。他们齐齐在马背上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刘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又凝视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抹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地之间被一片苍茫的暮色所笼罩,城池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这才调转马头,语气平淡地下令。 “走吧,回营。” …… 与此同时,弋阳城头,南门主箭楼之内。 守将危固一身厚重的铁甲,默然立于箭楼的最高处。 他审视着远处平原上那片新出现的、星星点点的营地火光。 他曾是危氏家主危全讽之弟,二公子危仔倡麾下的心腹大将。 在那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鄱阳城破之夜,他是少数几个从尸山血海中侥幸逃生的将领之一。 “将军,刘靖的前锋已至,看营寨规模,约莫三千之数。看样子是想在此扎营,等候后续大军。” 一名副将走到他身后,沉声禀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松:“我等依照将军之策,修筑了这等坚城,他刘靖便是插翅也难飞进来。正好让他看看,我弋阳不是他能轻易啃下的骨头!” 危固没有回头,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是一片冰封般的凝重。 他缓缓转过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箭楼内燃着火把的昏暗空间,扫过帐内每一名将校的脸。 “插翅难飞?” 他冷冷地反问,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一股寒气,让箭楼内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众将脸上的轻松笑意,顿时僵在了嘴角。 危固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声音低沉而压抑:“你们都以为,刘靖一夜之间攻破鄱阳坚城,靠的是什么?是你们口中那些妇孺才会信的妖法邪术吗?” 见无人应答,箭楼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危固没有再追问,但这压抑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 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那晚的惊天巨响,那段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不是天际的闪电,而是一团猛然亮起的、刺眼到让人瞬间失明的橘红色火光。 紧接着,是那声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地平线上传来的,先是沉闷如山崩地裂、再是尖锐如天际撕帛的轰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座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坚固到足以抵御任何冲车撞击的鄱阳城门……就像一个被无形巨人一脚踩烂的沙堡,在一种诡异的、无声的慢状之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漫天升腾的烟尘与烈火。 守军的军心士气,就在那一声巨响之后,彻底崩溃。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是一场踩踏着自己袍泽的尸骨、毫无尊严的绝望逃亡。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全都藏在冰冷的铁甲护手之下,无人察觉。 二公子……危仔倡。 那个曾经在马球场上鲜衣怒马、在宗族宴席间谈笑风生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囚禁在抚州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成了整个危氏家族最大的笑柄和耻辱。 他想起了从抚州传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有人说,二公子当晚烂醉如泥,被敌军的轰鸣惊醒时,衣衫不整地被亲卫从床上拖起来,未战先怯。 有人说,他看见第一道火光就吓得屁滚尿流,是第一个带头向南门逃窜的懦夫。 更恶毒的,是那些曾经对他阿谀奉承、曲意逢迎的族中子弟,如今却在酒后高谈阔论,说他不过是个只懂玩乐的草包,若非托生于主母腹中,连给大帅提鞋都不配。 废物……无能……懦夫…… 这些词汇,如同无数毒虫,日夜啃噬着危固的心。 你们这群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蠢货,你们懂什么!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抵挡的力量! 他甚至听说,如今连看守那座偏院的下人,都敢给二公子送上冷饭,甚至在背后模仿他当日狼狈逃窜的模样,引得众人哄笑。 而大帅危全讽,他的亲兄长,只是冷眼旁观,任由自己的亲弟弟,被这些流言和羞辱的口水彻底淹没。 因为,大帅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为他“清君侧”大计惨败而承担罪责的替罪羊。 而危固的命,是危仔倡救回来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在与钟传部将的厮杀中,一支长矛阴狠地刺向他的后心,是二公子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手臂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至今,那道狰狞的疤痕还留在二公子的臂膀上。 这份恩情,他没忘,也不敢忘。 所以,他才主动请缨,站在这里。 所以,才有了这座用无数民夫的血汗、更用他的偏执堆砌起来的、固若金汤的弋阳坚城。 二公子,你没有做错。 错的是我们,是我们不懂得如何去对抗那种近乎‘天威’的军械。 但是现在,我懂了。 用土,用最厚最实的夯土。 用最笨最蠢的办法,去消耗它那惊天动地的力量。 我会守住这里。 我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守城大捷,狠狠地抽在那些所有嘲笑过你的人的脸上! 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从那座阴冷的院子里走出来,重新披上你那身银亮的铠甲! 深吸一口气,危固将心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 当他再次面对帐内众将时,所有的挣扎、愤怒与温情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属于一个沙场宿将的沉稳与冷酷。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那沙盘上精细地模拟着弋阳城的地形与城防。 他指着那模拟的、坚固无比的双层瓮城模型,声音斩钉截铁,如金石交击。 “我告诉你们,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重型军械!威力确实巨大,但并非无解!”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仿佛已经看穿了刘靖所有的底细。 “那东西,打得远,威力猛,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它只能直来直往!它打不穿我们加厚了三尺的夯土城墙,更打不到藏在瓮城之后的内门!” “你们以为,我让你们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不惜征发三县民夫,修这双层瓮城,加厚城墙,是为了什么?” 危固猛地一拳砸在沙盘之上,震得代表城墙的木块都跳了起来,木屑飞溅! “我就是要让他打!” “让他把他那所谓的‘天雷’,全都砸在我们这最不值钱的土墙上!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破城利器,变成一堆只能听个响的废物!” “刘靖还想再复制一夜破城的奇功?他以为我们还会像鄱阳城的蠢货一样,傻乎乎地把城门露给他打吗?” “他是在做梦!” 危固的目光转向一名负责城防的校尉,声音变得愈发森然:“传令下去!所有墙垛之后,都给我备好浸透了水的牛皮毯子,刘靖军中必有火矢!” “再从民夫中调拨三百精壮,专门组成‘火兵’,人手一桶水,随时待命,城中任何一处起火,十息之内必须给我扑灭!” 他又指向另一名将领:“告诉城头的弓弩手,不要急着抛射,沉住气!等敌军进入三百步之内,再给老子狠狠地打!” “把军中那些能开八石‘蹶张弩’的好手,全都调到角楼之上,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全军枕戈待旦,严阵以待!让他攻!” “他攻得越猛,就证明我们的计策越是成功!待其锐气耗尽,军心动摇,便是我等出城掩杀,为大帅建功立业之时!” 看着危固眼中那股将敌人算计得死死的自信与狠厉,箭楼内所有将领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原来将军早已看穿了敌人的虚实,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一时间,众将士气大振,骄气顿生! …… 半月之内,季仲与庄三儿率领的主力大军陆续抵达。 连绵的营帐从五里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人喊马嘶之声,昼夜不绝。原本空旷寂寥的原野,被这股庞大的军事力量彻底填满,散发出的肃杀之气,仿佛连天上的云层都压低了几分。 中军帅帐内,庄三儿顶着一身厚厚的尘土,甲叶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痕,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声如洪钟。 “主公!” 他瓮声瓮气地禀报道:“末将与季将军已将大军带到。只是途中连遇三场秋雨,山道泥泞湿滑,有几桶火药和一批雷震子,不慎受了潮。” 说完,他有些懊恼地挠了挠自己那乱蓬蓬的头。 这些火器可是主公的心头肉,金贵无比,出了这等纰漏,他已做好了挨一顿训斥的准备。 刘靖此刻正背对着他,对着一幅巨大的、详细标注了山川河流的舆图凝神,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回头。 “无妨。”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传令给炮营的匠人,这几日天气晴好,让他们尽快用低温文火,将受潮的火药烘干。攻城之事,不急于一时。” 庄三儿愣了一下,本以为会挨一顿臭骂,没想到主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闷声应道:“喏!” 待庄三儿退下,季仲看着舆图上那条从饶州经鄱阳湖,再转信江水路延伸过来的细长粮道,眉宇间满是忧色:“主公,我军数万之众,每日耗粮近千石,全赖水路转运。如今危氏水师虽在鄱阳一战中受挫,但主力尚存,扼守信江上游。他们虽一时不敢与我军正面冲突,但终究是心腹大患。若围城日久,旷日持久,一旦粮道被其袭扰,大军将不战自乱。” 刘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鄱阳湖水域轻轻敲击着,眼神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要攻。而且要打得凶,打得急,打得让他以为我急于求成。” “如此,危全讽的全部心神,就都会被牢牢吸引在弋阳这座坚城之上,他才不敢轻易动用水师去行此险招,断我粮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的五日,刘靖的大营安静得有些反常。 除了每日清晨与傍晚例行的操练喊杀之声,数万大军竟没有丝毫要逼近城池、准备攻城的迹象。 但这片沉寂之下,是更加紧张的暗流在涌动。 袁袭麾下的骑兵营,被拆分成上百支小队,每队十人。 他们如同散开的渔网,日夜不休地绕着弋阳县城进行不间断的侦查。 他们从不靠近城下五百步的死地,也从不与敌军的哨骑交战,只是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用怀中揣着的炭笔和廉价的麻纸,将目力所及的每一处城防细节,每一段壕沟的走向,每一座角楼的高度,都一丝不苟地绘制下来。 一张张粗糙简陋的图纸,如涓涓细流般被送回中军大帐,由专门的文吏进行整理、比对、汇总,最终拼凑成一幅越来越详尽、越来越精准的弋阳城防全图。 与此同时,数万随军民夫被组织起来,在营地后方的林地里大兴土木。 震天的砍伐声中,一棵棵巨大的原木被放倒,运回营中。在工匠营的指挥下,民夫们开始热火朝天地建造云梯、冲车,以及一种高达数丈、形如怪兽的巨型移动箭楼——巢车。 整个大营于沉默之中,悄然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时刻。 八月十八。 黄历上书:秋高气爽,天干物燥,宜动土,宜出兵。 卯时刚过,天色蒙蒙亮,沉寂了数日的刘靖大营,营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轰然大开。 “轰隆隆……” 大地开始发出轻微的震颤,仿佛被这头醒来的巨兽搅动了睡梦。 袁袭一马当先,玄甲黑马,率领着整整一千名黑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奔涌而出。 他们并未集结成适合冲击的密集阵型,而是在冲出营门后,迅速以十人为一队散开,化作上百股黑色的溪流,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如同撒出去的无数眼睛和耳朵,警戒着大军的四方。 紧随其后,是军主病秧子率领的“火炽军”。 五千名步卒排着整齐的队列,迈着沉稳得令人心悸的步伐,在旷野上缓缓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 刀枪如林,甲光耀日,一股冰冷而惨烈的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再之后,是数千名被征募的民夫。他们推着数十架高大的云梯、沉重的撞木冲车,以及三座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巢车,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高坡之上,刘靖端坐于紫锥马上,身旁是季仲、庄三儿等一众高级将领。 他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般,一丝不苟地展开部署,眼神古井无波。 “传令。” 刘靖缓缓抬起手。 “擂鼓!” “咚!咚!咚!” 三通鼓罢,雄浑的战鼓声如雷,响彻云霄,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但刘靖的下一道命令,却让身旁的季仲脸色陡然微变。 “命病秧子,率‘火炽军’第一、第二都,以云梯、冲车,试探性攻击弋阳南门。以一炷香为限,无论战果如何,即刻鸣金收兵!” “主公!” 季仲忍不住,策马上前一步,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弋阳城防坚固异常,更有闻所未闻的双层瓮城。此番强攻,无异于驱使弟兄们拿血肉之躯去填那无底的深渊!我军兵力本就宝贵,何以……” 他想说“何以如此草率行事”,但话到嘴边,看着刘靖那张不起波澜的侧脸,终究是没敢将这句冒犯之语说出口。 刘靖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如铁,牢牢锁定着远方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坚城。他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季将军,你以为,我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吗?” 季仲心头一滞,呐呐无言。 “不。” 刘靖缓缓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我是在让他们用命,去为我探明这座坚城的‘虚实’!” “虚实?” 季仲咀嚼着这个词,眼神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转为一丝恍然。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凝重起来。 刘靖的声音继续传来,每一个字都冰冷无比,剖析着战争最残酷的本质。 “我要知道,敌军城头箭阵的疏密缓急,能支撑几轮齐射而不至力竭!” “我要知道,他们那些用以守城的床弩,究竟藏于何处的角楼,其弩箭所不能及的‘死地’,又在何方!” “我还要知道,城头的滚石檑木,储备到底有几许?城中的后援兵马,闻鼓而动,需几时才能登上城墙增援!” “这些底细,斥候在城外用眼睛是看不出来的,守将危固更不会傻到贴一张告示来告诉我们。所以,只能用人命去试,用我麾下将士的鲜血,去逼他把所有的看家本领,都一一亮出来给我们看!” “用数百人的伤亡,换取一份精准无误的城防脉络,彻底摸清这座‘铁壳’的每一寸构造,为我们真正的总攻扫清所有未知的凶险。” “季将军,你告诉我,此计得失如何?” 季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远处那些即将冲锋陷阵的士卒,心中充满了一位老将对袍泽的不忍,但他的理智却在疯狂地告诉他,主公是对的。 这,才是战争。 无情,而又无比真实。 刘靖不再解释,再一次抬起了手。 “攻城!”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中,早已列阵待命的“火炽军”第一、第二两个战都,在军主病秧子的带领下,爆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风!风!大风!” 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同样简陋的冲车,如同义无反顾扑向山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了那座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瓮城。 城墙之上,危固看着下方黑压压发起冲锋的刘靖军,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残忍的冷笑。 “来得好!传我将令,弓弩手预备!待敌军入三百步,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瞬间,箭矢如飞蝗,滚石如暴雨。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重物砸入人体的闷响、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弋阳城下交织成一曲来自九幽地狱的血腥乐章。 高坡之上,刘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攻守双方的将士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香头燃尽,青烟散去。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响起,还在瓮城之下苦苦支撑、浴血奋战的“火炽军”士卒,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他们立刻在各自军官的嘶吼指挥下,互相交替掩护,如同退潮的潮水般,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撤了下来。 军主病秧子,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文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男人,此刻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 他身上的宝铠被劈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露出了里面同样被划破的厚实衬甲。 他没有立刻后退,反而在鸣金声中发疯似的冲回瓮城门口,从堆积如山的尸体堆里,硬生生拖出两名尚有气息的袍泽,一手一个,如同提着两个稻草包,硬生生扛在肩上,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死死地盯着城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要将那座城池的模样,连同每一个守军的面孔,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城墙上的危固见状,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 自己的“坚城之策”果然有效! 刘靖军攻势虽猛,却连外瓮城的城门都未能撼动分毫! 但他没有笑出声,反而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将领们则已按捺不住,纷纷开口恭维,认为刘靖是畏惧于弋阳的坚城,初战受挫,锐气已失,不敢再战。 “不对劲……” 危固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吹捧,低声自语。他死死盯着下方虽然狼狈不堪、但撤退时阵型不乱、甚至还有余力抢救伤员的刘靖军,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疑虑。 “刘靖此人,用兵诡诈,绝非鲁莽之辈。只攻一炷香便仓皇退兵……这绝不是攻城的章法。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一股莫名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涌上心头。 他立刻对副将下令:“传令下去,全军不得有丝毫懈怠!今夜巡逻的士卒加倍,尤其是西门和北门方向!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然而,在刘靖的中军高台上,气氛却紧张而有序,与城头的混乱嘲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声、低沉的汇报声,以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高台中央,并非只有一张沙盘,而是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区域。 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低级军官和幸存的斥候,并不会直接冲到刘靖面前,而是根据他们手臂上绑的不同颜色的布条,被亲卫迅速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手臂上绑着红布条的,负责向一名专职的参军文吏,汇报敌军箭矢、滚石、檑木、火油等守城器械的使用情况和消耗程度。 绑着黄布条的,则向另一名文吏汇报敌军床弩、投石机等重型军械的准确位置和发射的间隔。 而绑着黑布条的,则负责汇报敌军兵力的调动路线、将领旗号的方位等动态讯息。 每一条用鲜血换来的讯息,都由专门的文吏用炭笔迅速记录在廉价的麻纸上,再由一名总览全局的参军校尉,快步走到中央那巨大的沙盘和舆图前,将代表着不同讯息的各色小旗,精准无误地插在相应的位置上。 那座原本在众人眼中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弋阳坚城,在刘靖的眼中,正被这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讯息收集之法,一点一点地剥去坚硬的外壳,露出其内里所有的构造、脉络与弱点。 “禀报!南门东侧第三座箭楼,查明有重型床弩三架!其两次齐射之间,约够我军精锐步卒推进五十步!” “禀报!敌军第一波箭雨覆盖范围,最远可至三百二十步,其后渐稀!” “禀报!瓮城之内确有伏兵,约一个都的兵力!观其甲胄,皆为皮扎甲,手持长枪,应是危氏嫡系精锐!” “禀报!城头滚石储备充足!西侧城墙垛口后,可见大量火油坛!” 一条条血淋淋的讯息,被迅速地标注在巨大的沙盘和舆图之上,让那座城池的防卫力量,变得清晰可见。 山坡下的伤兵营里,哀嚎声此起彼伏,与高台上的冷静肃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十九岁的“火炽军”新兵王二蛋,正哆嗦着一双手,帮同乡包扎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住地回荡着城头滚石砸碎同伍战友头颅时的那声闷响。 “二蛋哥……咱们……咱们这是为啥啊?” 那名年轻的同乡疼得龇牙咧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化不开的迷茫。 “就这么冲上去一小会儿,就死了那么多人……” 王二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冲上去,然后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得让人直吞口水的肉香飘了过来。 一名伙夫推着一个巨大的木桶,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今日攻城者,无论伤残,皆赏肉汤一碗,干饼三个!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家里的老人孩子,由刺史府养着!” 王二蛋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炖得烂熟的猪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狼吞虎咽的袍泽,心中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不懂什么叫“探虚实”,但他知道,在这里,把命交出去,主公是认账的。 流了血,就能吃上平日里过年都吃不着的肉;若是死了,家里人就有了一条活路。 就在他埋头大口喝汤时,一名身穿青色吏袍、手持竹简和炭笔的文吏走到了他身边,声音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姓名,所属部队,籍贯。” 王二蛋愣愣地回答:“王二蛋,火炽军第三都,绩溪县人士。” 那文吏飞快地在竹简上记录着,然后抬头道:“此战奋勇,记小功一次,赏钱五十文,随下月军饷一同发放。” “同伍阵亡的赵大牛,抚恤文书已在草拟,三日之内便有信使快马送往其家中,并由绩溪县衙专人负责其父母妻儿的安顿事宜。你可放心。” 说完,那文吏便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兵,重复着同样的问话和记录。 王二蛋捧着温热的肉汤,看着那文吏一丝不苟的背影,心中受到的震撼,远比那碗肉汤来得更加猛烈。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里,他们这些大头兵的每一滴血,都被算得清清楚楚,落到了实处。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语,都更能让他安心。 …… 高台之上,看着那些被抬下来、哀嚎不止的“火炽军”士卒,季仲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眼角依旧忍不住剧烈地抽搐。 他走到刘靖身侧,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公,此战虽探得城中虚实,然士气……恐有折损。兵者,气也。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如此驱使,弟兄们心中,难免会生出怨气。” 刘靖的目光终于从那插满了各色小旗的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眼神平静无波:“一时之气,可鼓不可泄,这个道理我懂。但季将军,你要明白,我军的根基,不在于一时的士气高低,而在于他们所有人都清楚,为何而战。” “他们知道,打下这江西之地,他们就能分到田地;他们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能在我治下安稳度日,不必再受豪强欺压。所以,他们信我。” “他们会明白,今日流的这些血,是为了明日总攻之时,能少流十倍的血。这点怨气,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仗就能彻底消解。但一份错漏百出的城防图,却会让我们全军覆没在这坚城之下。” 刘靖说完,目光转向另一侧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的庄三儿。 “庄三儿。” “末将在!” 庄三儿立刻上前一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淡如初:“今夜子时,你率军用同样的方法,‘试探’一次西门。” 庄三儿脸上的兴奋之色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远处伤兵营里那些伤亡惨重的“火炽军”士卒,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瓮声瓮气地问道:“主公……也是……一炷香?” “也是一炷香。” 刘靖不带任何感情地点了点头。 庄三儿的拳头猛然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像季仲那样懂得那么多谋略大道理,他只知道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兄们去白白送死,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难受。 但他没有质疑,没有争辩,只是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领命!” 说完,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待庄三儿走后,一直沉默不语的袁袭才轻声开口问道:“主公,白日已于南门探明其守备之法,为何还要在夜间再攻西门?若是为了迷惑敌军,使其疲于奔命,似乎……有些得不偿失。” 刘靖嘴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迷惑?不,我不是要迷惑他,我是要让他‘安心’。” 袁袭一愣,显然没有跟上刘靖的思路。 刘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南门和西门的位置分别点了点,解释道:“白日攻南,夜间攻西,会让守将得出一个结论:我刘靖攻势虽猛,却章法散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完全是在徒劳地消耗兵力。” “他会因此而更加坚信自己的‘坚城之策’是正确的,从而变得更加傲慢和懈怠。” “更重要的是。” 刘靖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我要看看,他从南门抽调兵力增援西门,需要多久。我还要看看,夜间他的兵力调动,与白日有何不同。” “我要用这两次看似毫无关联的试探,画出他整座城池的兵力流转图!”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时辰,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鄱阳湖畔,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秘密船坞之内,却是灯火彻夜通明,人声鼎沸。 赤着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块的甘宁,正双目赤红地对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咆哮:“快!再快一点!所有人都给老子动起来!龙骨的接口处,必须用三重卯榫加固!主公说了,这船不仅要跑得快,更要能撞!” “老子要开着它,把危全讽水师那些破船,全给撞成一堆碎木片!” 数百名从各处搜罗来的顶尖工匠,在震天的号子声中,正围绕着一具已经初具雏形、远比寻常走舸战船更为庞大、更为狰狞的船体骨架挥汗如雨。 时间,是他们唯一的敌人。 第320章 刘屠夫 第二日,子夜。 夜风卷过弋阳城头,带来了寒意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城墙上,火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光影摇曳,将守军士卒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在将领的严令下,庄三儿再一次领兵,对西门发动了一场同样短暂而猛烈的“试探”。 喊杀声骤然响起,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退去,仿佛投入湖中的石子,仅仅激起一圈涟漪便归于沉寂。 城墙之上,看着刘靖军再一次丢下百十具歪歪扭扭的尸体,在守军的箭雨和滚石中“仓皇”退去,压抑了一整天的弋阳守军终于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与嘲弄。 “刘屠户的兵就这点本事?还不够爷爷们塞牙缝的!” “再来啊!爷爷的箭还没喝够血呢!” 污言秽语和粗俗的笑骂声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在夜空中回荡,似乎要将白日里积攒的恐惧与不安统统宣泄出去。 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油子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敌人狼狈逃窜更能提振士气了。 与守军的喧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刘靖军阵中那一片沉默的营地。 一堆堆篝火旁,士卒们围坐在一起,默默啃着手中坚硬无味的“糗粮”干饼。 这种用炒熟的籼米混着少许麦粉压制而成的军粮,口感粗粝,难以下咽,但却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士卒的体力。 一名刚补入军中的新兵,一边费力地撕咬着干饼,一边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老卒抱怨:“火长,前两天不是说,打了仗就有肉吃吗?火炽军的弟兄们喝肉汤,咱们怎么就只能啃这个……” 他的话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和一丝不忿。 那名断了一根手指的老卒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 新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堆篝火旁,同样坐着几个浑身缠着绷带的士卒。 他们正是第一批冲向瓮城、九死一生的火炽军锐士。 此刻,这些被新兵们私下称为“英雄”的悍卒,正默默地啃着和自己手中一模一样的“糗粮”。 没有半句怨言。 新兵脸上的不忿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明悟的复杂神情。 他明白了。 肉汤,不是因为打了仗就能吃。 肉汤,是用命换来的赏赐。 而这难以下咽的干饼,才是这支军队里,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在这里,没有谁能搞特殊。 想要吃肉?想要封赏? 那就上阵杀敌,用敌人的头颅和自己的鲜血去换! 想通了这一节,新兵心中的那点不平衡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升起一股强烈的敬畏和一丝渴望。 他低下头,不再抱怨,而是更加用力地咀嚼着手中的干饼,仿佛那不是粗粝的军粮,而是通往荣耀与肉汤的第一级台阶。 这种近乎诡异的纪律性,比任何激昂的战鼓都更令人心悸。 西门箭楼之内,危固听着城外传来的潮水般的叫好声,那张紧绷了一整天的脸庞,也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次试探,刘靖都选择了同样的战术,这让他原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一名身材微胖、满脸谄媚的副将凑上前来,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声音大得足以让周遭的将校都听得一清二楚:“将军神机妙算,当真料事如神!那刘屠户果然是黔驴技穷,被我等坚城挡在此处,进退不得!什么饶州煞星,依末将看,不过是浪得虚名之辈!” 危固矜持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中的享受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他需要这样的吹捧,他的部下们,也需要这样的“胜利”来坚定信心。 然而,一片阿谀奉承声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前那名因谨慎而给危固留下印象的校尉,此刻再度上前,躬身抱拳,神色凝重地说道:“将军,恕末将直言。刘靖军虽两次受挫,但其阵型不乱,撤退有序。” 他指向城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着一股沙场老兵的笃定。 “末将留意到,他们丢下的尸首,看似狼藉,却大都倒在我军几座主箭楼攒射的乏力之处,或是强弩够不着的死角里。这显然是刻意为之,其伤亡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小得多。” “此乃疲敌之术,意在消磨我军锐气,令我等松懈。况且,他那引动天雷的攻城利器始终未曾动用,我等切不可大意轻敌。”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箭楼内的炽热气氛。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扫兴”的同僚,眼神中多有不善。 危固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许,他瞥了一眼那名校尉,心中略有不快,但理智告诉他,这番话并非没有道理。 他冷哼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他动用了又如何?” 危固猛地转身,大步走到垛口前,一指城下那双层瓮城。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那东西……我见过。它声势浩大,确能开碑裂石,但并非无懈可击!” 他霍然回头,目光如刀,扫过众将:“本将耗费无数心血,加固城防,修筑这内外双重瓮城,用的皆是糯米汁、石灰与黄土混合夯筑的坚壁,厚达三丈有余!我修这座城,就是为了它!我倒要看看,他刘靖的‘天雷’,究竟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帐内一名负责后勤辎重的校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对同僚感叹:“乖乖……光是这座瓮城耗费的糯米,就足以让全州百姓吃上一年饱饭了!这哪里是砌墙,这简直是用金子在堆啊!”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再次点燃了众将的信心。 是啊,将军早已未雨绸缪,他们怕什么? 另一名颇有心计的校尉揣测道:“将军,那刘屠户见强攻不成,或许是想行围困之计,待我军粮草耗尽,再图破城。” 此言一出,危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一种智珠在握的得意。 “围困?” 他缓步走到指挥用的沙盘前,沙盘上,弋阳城的地形地貌被精准地还原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将一切都算计在内的沉稳。 “他要围,便让他围。” “本将早已命人清点过,城中粮草军械,足够全军支用两年有余。城内井水充足,我等又背靠信江天险,抚州邓茂将军的水师可随时顺流而下,运来补给。他刘靖拿什么来封锁信江?靠他那些步卒吗?”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代表刘靖大营的位置重重一点,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反倒是他刘靖,三县之地早已被我坚壁清野,他那数万大军人吃马嚼,耗费何等巨大?他从饶州百里运粮,粮道漫长,极易为我所趁。他耗不起!” “本将断言,不出三月,无需我等出击,他自己便要军心浮动,粮草不济,到那时,只能夹着尾巴滚回饶州去!” 这番条理清晰、丝丝入扣的分析,如同一剂强心针,让箭楼内所有的将校都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见证敌人自我毁灭的兴奋与期待。 信心,随之膨胀到了极点。 只有那名谨慎的校尉,依旧是一脸郑重,他再次硬着头皮上前:“将军,刘靖此人用兵,最善出奇。彭玕两万精锐,一日之内便全军覆没,几乎未有还手之力。此等人物,绝不可等闲视之。骄兵必败,将军,还需谨慎为上。” “够了!” 这次,危固终于动了怒。他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校尉的话,眼中寒光一闪:“你的谨慎是好事,但过了头,就是动摇军心!彭玕之败,在于轻敌冒进,孤军深入,被刘靖抓住了野战的机会。而今我等据城而守,地利在我,人和在我,岂可同日而语?” 危固踱到垛口前,背着手,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自己的脸颊,注视着远处黑暗中那片沉默的敌营。 弋阳,不容有失。 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为主家洗刷耻辱的唯一希望。 良久,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威严。 “传令下去,各部轮换歇息,但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城头巡逻哨探加倍,尤其是对着信江水门的方向,给我死死盯住!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斩!” “喏!” 众将轰然应诺,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道严苛的军令烟消云散。 是夜。 宵禁的梆子声早已停歇,弋阳县内万籁俱寂。 在官府的严令之下,家家户户都熄了灯火,连一丝光亮都不敢透出。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脚步匆匆,偶尔几声被惊动的犬吠,也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城头的守军,也因两场“大胜”而略有松懈。 虽然军令严苛,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除了当值的巡逻队还在强打精神来回走动,大部分靠着墙垛休息的士兵都抵不住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手中的长矛也斜搭在一旁。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窒息。 突然!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毫无征兆的夜幕下猛然炸开! 那声音并非来自天空,不是闷雷滚滚,而是来自地平线的尽头,来自南门方向! 整个弋阳县城都为之剧烈一颤! 城墙上,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仿佛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无数在睡梦中的百姓被瞬间惊醒,紧接着,便是孩童的哭喊和妇人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混乱的声海。 城墙上,一名靠着墙垛打盹的士兵被这剧烈的震动惊得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失去平衡,惨叫声刚出喉咙,便直接从数丈高的墙垛上翻了下去,被黑暗瞬间吞噬。 “敌袭!敌袭!” 凄厉的铜锣声终于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伴随着守城军官嘶哑的吼叫,将所有沉睡的、迷糊的守军彻底唤醒。 危固几乎是在巨响传来的同一时间,就从床榻上一跃而起。 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胡乱披上甲胄,甚至来不及扣紧,提着佩刀就疯了一般冲上城头。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巨响!” 他一把抓住一名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的校尉,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厉声喝问。 那校尉牙齿打着颤,指着南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几乎不成语调:“将,将军……是,是南门……是刘靖的妖法!天雷!是天雷啊!” 天雷!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校尉,带着亲兵,不顾一切地冲向南门箭楼。 他冲上箭楼,扶着栏杆,迫不及待地向外望去。 只见外瓮城的夯土墙上,赫然出现了一个数尺深、丈许宽的巨大坑洞! 黑洞洞的豁口边缘,是翻卷出来的焦黑泥土和碎石,正冒着袅袅的青烟。碎裂的石块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块飞溅到了内城的墙根下。 然而,也仅此而已。 那厚达三丈的、混合了糯米汁的特制夯土墙,在承受了这恐怖绝伦的一击之后,虽然外层受损严重,但主体结构依然稳固,并未被击穿! 危固先是后怕,随即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狂喜。 他成功了!他真的防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张狂。 “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本将的铜墙铁壁!他刘靖的‘天雷’,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 周遭的将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胜利”所感染,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振奋。 然而,危固的笑声还未落下。 轰!!! 又是一声几乎同样巨大的轰鸣,这一次,是从遥远的西门方向传来! 大地的震颤再一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脚下。 全城的守军,连同城内的百姓,都被这忽东忽西、神出鬼没的攻击彻底搞懵了。 南门的警报还未解除,西门的锣声又起,士兵们如同没头的苍蝇,在军官的呵斥下疲于奔命,混乱在城墙上蔓延开来。 危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僵硬在了脸上。 他终于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个该死的混蛋,他不是要攻城。 他只是要让所有人都睡不成觉! “将军,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副将焦急地问道,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惶恐。 危固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传令全军!不许慌乱!各自守好自己的防区!这是敌人的疲兵之计!他打他的,我们守我们的!” 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但恐惧,却无法被命令禁止。 待众将领命退去,各自奔赴防区,箭楼之上,只剩下危固和他寥寥几名亲卫。 他独自一人立于箭楼最深沉的阴影中,感受着城墙的微微震颤,听着远处传来的混乱声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地从贴身的甲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用上好青铜铸造,刻着一个篆体“倡”字的兵符。 兵符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异常光滑,透出温润的包浆,显然被它的主人摩挲了无数遍。 “今夜,我,危固,用这座我亲手督造的坚城证明了,那‘天雷’并非不可抵挡!” “您等着,属下会用刘靖的头颅,来洗刷您蒙受的所有耻辱!很快,很快您就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那个禁闭的院子,重新站在阳光下!” 他将那枚承载着他所有执念的兵符重新贴身藏好,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光芒。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一个时辰后。 轰!!! 巨响在东门方向炸开,沉闷的轰鸣再次让整座城市颤抖。 又一个时辰后。 轰!!! 北门。 这一夜,弋阳城内再无安宁。 那惊天动地的雷鸣,如同地府催命的钟声,每隔一个时辰便会准时在城墙的某一处响起。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轮流来过一遍。 不求任何实质性的杀伤,只为制造最大程度的恐慌与最深沉的疲惫。 城内的百姓蜷缩在床榻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却依然挡不住那穿透灵魂的巨响和随之而来的震动。 守城的士卒更是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他们被迫在深夜中时刻保持警惕,竖着耳朵,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会从何方响起的雷鸣。 这种等待,比真刀真枪的攻城,更让人绝望。 …… 北方,朔风渐起,吹得人衣甲透凉。 潞州城下,梁军大营连绵十里,旌旗在风中无力地垂着,宛如一头陷入泥潭的巨兽,死气沉沉。 中军帅帐内,新任的潞州行营都统刘知俊,正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被贬为都虞侯的前任主帅康怀贞。 帐内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炭火盆里的火苗无力地跳动,映照着两人铁青的脸。 “康将军。” 刘知俊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这初秋的风一样冰冷:“八万大军,围攻孤城数月,损兵折将不说,竟连军粮都无法自保。将士们腹中空空,如何为你攻城拔寨?陛下对你,很失望。” 康怀贞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是朱温麾下宿将,戎马一生,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想辩驳,想说那城里的周德威如疯狗一般,但看着刘知俊那双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屈辱地躬下身,那身跟随他多年的陈旧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刘知俊不再理他,转身看向沙盘。 他刚从河北率两万精兵赶到,一路风尘仆仆,带来的却是迎面一盆冷水。 一入大营,他便感受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颓丧之气。 营中的伙夫甚至开始在汤里掺杂麸皮和野菜,即便如此,那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也常常是士兵们一天的唯一热食。 每日都有三三两两的“灶勇”在夜里开了小差,次日巡营,便只剩下空荡荡的铺位和一堆冰冷的茅草。 城内的周德威,城外的李嗣昭,日夜不停地袭扰着梁军漫长而脆弱的补给线。 “传我将令!” 刘知俊的声音斩钉截铁,打破了帐内的死寂:“立刻征发山东诸州‘白丁’,组成民夫队,昼夜不停,往前线运粮!” 将令如催命符,一道道发往河北、河南。 无数刚刚结束秋收的百姓,离了田地,被官差用绳索串着,驱赶上路。 他们推着独轮的鸡公车,背着沉重的粮袋,一步一叩首地走向那名为“潞州”的血肉磨坊。 然而,他们的血汗,很快便在太行山崎岖的谷道中化为泡影。 潞州城头,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的周德威接到探报,得知梁军正在征发百姓运粮,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想吃饭?问过我周德威的刀没有!” 他当即点起一千被称作“鸦儿军”的精锐轻骑,如鬼魅般绕出城池,精准地扑向了一支由数千民夫组成的运粮队。 没有激烈的交战,只有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山谷中,民夫们绝望的哭喊声还未传出多远,便被马蹄声和刀锋入肉的闷响所淹没。 梁军的押运部队不过数百人,在“鸦儿军”的冲击下如纸糊般被撕碎。 手无寸铁的民夫在骑兵的马刀下哭喊奔逃,粮食、辎重被付之一炬,黑色的浓烟在谷道中冲天而起,仿佛在嘲笑着刘知俊的努力。 眼看粮道将绝,刘知俊麾下大将李思安主动请缨,献上一策。 “都统,末将愿率军从东南山口,沿途修筑甬道,直通夹寨!以墙为盾,护我粮草!” 他双目赤红,声音沙哑。 甬道,一种两侧筑有高墙的军用通道,足以抵御骑兵的冲击。 这是个笨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刘知俊别无他法,只能允其所请。 然而,这道用血肉筑成的生命线,很快就变成了新的屠场。 周德威仿佛不知疲倦,他与麾下众将昼夜轮番出击。 白日,梁军士卒顶着城头时不时射来的冷箭,在尘土飞扬中夯筑墙体,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甲,与泥土混在一起,结成硬邦邦的壳。 夜里,当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刚刚睡下,晋军的敢死队便会在黑暗的掩护下摸过来,用巨锤、铁镐将他们白日辛苦筑起的墙体砸得粉碎。 惨叫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成了每夜固定的梦魇。 梁军的士卒们,白天要当苦力修墙,晚上要防备敌人偷袭,几乎没有合眼的时间。 短短十数日,刘知俊带来的两万河北精锐,便被折磨得疲于奔命,怨声载道。 逃兵的现象非但没有遏制,反而愈演愈烈。 为了稳住军心,刘知俊不得不下达了最严酷的军令。 “传令全军,再有夜间开小差者,捉回后不问缘由,其所属之火,一体连坐,皆斩于军前!” 这道残酷的连坐令,让梁军士卒之间充满了猜忌和恐惧,士气愈发低落。 最终,在又一次修筑的甬道被晋军摧毁,并折损了数百名士卒后,刘知俊不得不下令全军后撤,闭垒自固,暂停了所有攻势。 梁军大营的帅帐内,刘知俊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他看着沙盘上那座如跗骨之蛆般的潞州城,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阴沉。 “周德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帐外,一名亲卫匆匆来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报!都统,晋,晋军又来袭扰了!” 第321章 慈不掌兵 夜色浓稠,吞噬旷野。 “杀!” 庄三儿的咆哮在空气中炸响。 这已是第五个夜晚的“试探”。 同样的子时,同样的西门,同样的佯攻。 城头的守军彻底麻了。 最初的惊惶早已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式化的应对。 箭矢稀疏,滚石寥落,仿佛只是为了应付差事。 “当!当!当!” 鸣金声响起,清脆而急促。 “撤!” 庄三儿不甘地怒吼,一脚踹开敌兵尸体,在亲卫簇拥下,最后一个从云梯退下。 回到中军帅帐,他满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砰!” 他一把扯下头盔,重重砸在地上。 “刺史!” 庄三儿的嗓音粗嘎,压着一团火。 “弟兄们都快被磨疯了!这叫什么仗!每晚去送死一回,听着金声跑回来!城里那帮龟孙子现在都拿咱们当耍猴的看!” 季仲站在一旁,虽未言语,但紧绷的脸颊显露出他内心的忧虑。 他拱手,声音沙哑。 “刺史,五日来,我军于南门、西门轮番佯攻,已折损将士近五百。” “将士们心中,怨气渐生。” 刘靖置若罔闻。 他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持炭笔,在一张麻纸上记录着什么。 沙盘上,弋阳城的模型旁,密密麻麻插满了各色小旗。 那是用数百多条人命换来的,关于这座坚城最精确的解剖图。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缓缓放下炭笔,吹了吹纸上的炭末。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满脸怒容的庄三儿身上。 “你觉得,是在耍猴?” 庄三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嘟囔:“可不是嘛!打又不真打,憋屈!” 刘靖没有动怒,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甲胄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今夜,敌军从北门调兵增援西门,比昨夜慢了二十息。” “城头箭雨的第三轮齐射,比前日稀疏了近三成。” “戈阳守将,今夜没有出现在城头。” 刘靖每说一句,庄三儿脸上的怒气便消散一分,茫然浮现。 季仲的瞳孔却骤然一缩,他瞬间明白了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 战阵一道,尤其是堂堂正正的攻城战,与这个时代的百战将领相比,刘靖是个新手这没错,但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优势。 宽阔的眼界,天马行空的思维方式,以及化繁为简的方法论。 任何一件事情,只要将其拆解开,面对看似迷雾重重、千头百绪之事时,就能迅速摸清规律,找到本质。 就比如眼下的攻城,刘靖将其拆解成了四个部分,了解、尝试、行动、总结。 其理论,与道家的‘道法术器’本质上并无区别。 韩非子也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说过,正所谓‘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 “刺史的意思是……城中守军的士气与体力,已至强弩之末?” 刘靖点点头,捡起地上的头盔,递还给庄三儿。 “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就是要让他们在一次次的虚假警报中,耗尽最后一点气力。” “等到他们将我们的战鼓声当成催眠曲,将弟兄们的喊杀声当成夏夜蝉鸣时……” “那便是我等真正的屠刀,落下之时。” 待庄三儿等人领命离去,帐内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 刘靖说完,缓缓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眼眸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直视着庄三儿。 “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演好这出戏。” “今夜子时,换东门。还是老规矩,一炷香为限。” “还有。” 刘靖的语气沉了下来:“回去告诉弟兄们,尤其是什长以上的军官,让他们明白,现在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让总攻之时少死十个、一百个袍泽!” “让他们把憋屈,都给老子化成杀气,存着!” 慈不掌兵。 攻城战,尤其是在守城一方有着充足准备之时,损伤是极大的。 眼下士兵的牺牲,是为了之后真正攻城时,大军减少牺牲。 “去吧。” 庄三儿眼中的憋屈与怒火,瞬间被一种恍然大悟的亢奋所取代。 他重重一抱拳,仿佛要把胸膛擂响! “末将,领命!” 待庄三儿大步流星地离去,帐内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 季仲看着那巨大的舆图,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沉声道:“刺史,疲敌之策虽好,但我军数万之众,粮草消耗亦是巨大。” “日久,恐生变数啊。”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奔流不息的信江之上,点了点头。 “你所言甚是。” 他转过身,声音压低了几分,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所以,‘疲敌’只是其一,是做给城里和我们自己人看的。” “更重要的,是为‘势’成,争取时间。” 季仲心头一动,他知道,这才是主公真正的图谋。 他追问道:“主公所说的‘势’,是指……” 刘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手,手指在舆图上,从鄱阳湖的位置,沿着信江水路,一路划向被重重围困的弋阳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在等。” “等一件能让这信江天堑,变为我‘玄山都’通途的利器。” “等一个,能让危全讽引以为傲的水师,尽数葬身鱼腹的……时机。” …… 与此同时,抚州,危氏府邸。 议事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名将领霍然出列,打破了沉默。 此人身材并不似寻常猛将那般高大,反而显得有些敦实。 常年戎马生涯,让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凝练如铁石,尤其是那双宽阔的肩膀,仿佛能扛起一座山。 此人正是谭翔羽。 “大帅!”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上次豫章城下,我等因‘徐图后计’而坐失良机,眼睁睁看着钟匡时那孺子捡了便宜!难道今日,我们还要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吗?!”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在场所有将领都想起了那次虎头蛇尾的撤退。 谭翔羽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向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主位上的危全讽,声音愈发激昂。 “刘靖如今连番大战,兵力疲敝,正是我等一战定乾坤的最好时机!若再等下去,让他消化了饶州,站稳了脚跟,届时他兵精粮足,整个江西,就再无我等的立锥之地了!” “末将请命,愿为先锋,尽起我陆军主力,与那刘靖在弋阳城下堂堂正正决一死战!一雪前耻!” 他话音刚落,水师提督邓茂便立刻出列反驳,须发贲张。 “谭将军此言差矣!刘靖那厮诡计多端,此举摆明了是其中有诈,就等着你我往他的口袋里钻!此时出兵,与送死何异!” 谭翔羽瞥了一眼邓茂,语气中带着一丝陆军将领对水师的天然轻视。 “我等陆上猛虎,何须学那水里泥鳅的偷袭伎俩!正面碾过去便是!邓提督若是怕了,大可留在抚州,看我如何取下刘靖首级!” “你!” 邓茂被气得脸色涨红。 堂下众将也立刻分作两派,争吵不休,一时间群情激愤。 “都给本帅闭嘴!” 危全讽猛地一拍桌案,怒喝。 议事堂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转向沉默不语的首席谋士李奇。 “李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缓缓摇头:“主公,刘靖此人,行事天马行空,从不按常理出牌。” “鄱阳一夜而破,靠的是我等闻所未闻的‘天雷’。如今他手握此等利器,却围而不攻,每日只以少量兵马佯攻,徒耗军力……”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李奇的后背,不知不觉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坐在棋盘对面的幽灵,看不清面目,但每一步棋都让他无法完全理解。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弋阳与抚州之间虚划了一条线,声音沉了下来:“属下反复推演,结合斥候送回的、他在各处要道布设疑兵的情报,只有一种解释最为凶险——他这是效仿古时兵法,名为围城,实则张网。” “他不是在打弋阳,而是在等,等我等按捺不住,尽起大军去救!此举,极可能就是‘围点打援’之计!” “彭玕之败,血犹未干,我军万不可重蹈覆辙!” “他以为本帅麾下,个个都是彭玕那样的蠢货,还会上他第二次当?” “蠢货”二字,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邓茂的脸上。 大帅这句话,看似在骂彭玕,但那轻蔑的眼神,分明是将他也囊括了进去! 难道在他看来,自己刚才提议的水陆并进,也和彭玕的孤军冒进一样,是“蠢货”行径吗? 凭什么! 凭什么我水师健儿耗费钱粮无数,却要一直给陆上那帮骄兵悍将做陪衬! 这股压抑已久的不甘与怨气在他胸中疯狂翻腾,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想到了至今仍被囚禁在偏院,形同废人的二公子危仔倡。 连大帅的亲弟弟,只因一场大败,便落得如此下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乱世,出身血脉,远不如手中的刀和实打实的战功来得可靠! 他邓茂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如今坐拥中原,号令天下的大梁皇帝,朱温! 那朱温,当年也不过是黄巢麾下一将,后来降唐,凭着赫赫军功,一步步封王,最终取唐而代之! 他邓茂不敢肖想那九五之尊的宝座,可若是此战能立下这等扭转乾坤的“不世之功”,大帅一高兴,效仿前朝故事,封他一个异姓郡王,或是将信、抚之外的第三州交予他镇守,也并非不可能! 到那时,他邓茂便不再是区区一个仰人鼻息的水师提督,而是真正与大帅共治江西的擎天之柱! 这滔天的野心,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烧尽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与迟疑。 他双眼骤然放光! 陆路强攻,被斥为“愚蠢”。 那……不走陆路呢? 邓茂的呼吸陡然急促,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悬挂于堂中的那副巨大舆图之上! 他的视线,在舆图上疯狂地逡巡,试图从那错综复杂的山川河流中,找出一条能让他一战封神的血路! 谭翔羽那帮旱鸭子,眼里只有城池,只有陆地上的冲杀。 可他刘靖,难道是铁打的? 他的数万大军,难道不吃不喝? 邓茂的目光,从被重重围困的弋阳,缓缓向东移动…… 越过连绵的山脉…… 最终,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条蜿蜒如青色长龙的信江! 粮道! 这条水路,不正是他刘靖大军的咽喉吗?! 而这江河之上,谁是主人?! 是我邓茂!是我麾下数万水师健儿! “主公!诸位请看!”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到舆图前,从刘靖的大本营歙州,一路划到饶州,再重重地按在了如今的弋阳! “主公!诸位请看!”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从刘靖的大本营歙州,一路划到饶州,再到如今的弋阳。 “刘靖大军数万,远道而来,每日人吃马嚼,消耗何等巨大!从歙州到弋阳,陆路崇山峻岭,道路崎岖,运送万石粮草,需民夫数万,耗时月余,绝非长久之计!”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鄱阳湖与信江交汇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 “所以,属下断定,他大军的命脉,必然在水路!他的粮草,定是从饶州经鄱阳湖,再由信江水路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这条水路,便是他刘靖大军的七寸!是他的命脉所在!” “他刘靖是北地旱鸭子,麾下无一艘战船!而我等,才是这江河的主人!” “主公!我军陆路不敢轻动,以免中其埋伏。但水路,却是他刘靖的死穴!我亲率水师,沿江而下,截断他的粮道!他大军没了吃的,不出半月,必不战自乱!我等乘船来去,他步骑再精锐,也只能望江兴叹!” 这番话,让愁云惨淡的议事堂,瞬间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危全讽身上。 危全讽的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他看着堂下那个因为野心而满脸通红的邓茂,心中已有了决断。 李奇说得对,陆路是死路。 但干等着,也是死路。既然如此,何不放邓茂这条疯狗出去,替我咬刘靖一口? 正好,也看看刘靖这条过江龙,到底有多深的水性。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看向李奇,寻求最后的确认。 李奇沉吟许久,眉宇间满是挣扎,最终才缓缓点头:“主公,陆路出兵,是九死一生之局,我等决不能踏入刘靖预设的战场。” “相比之下,水路袭扰,虽然同样凶险,但至少……我军在水上尚有来去自如的余地。” “以水师之长,攻其粮道之短,确实是眼下打破僵局、夺回一丝主动的唯一选择。” “只是……刘靖此人,算计深远,我等仍需万分小心。” 危全讽冷笑一声:“本帅早就派人查过。” “我安插在饶州的一个‘暗桩’,上个月冒死传回消息,他亲眼见到刘靖造的不过是北方惯用的‘平底沙船’,船身臃肿,吃水又浅,在咱们这水流湍急的信江之上,转个向都费劲,与我军吃水深、破浪快的‘艨艟’、‘走舸’相比,不过是些漂在水上的活靶子!” “而且他所用的工匠,多是北地逃来的旱鸭子,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休想摸透南船的门道!等他的破船下水,本帅早已让他的大军饿死在弋阳城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重新浮现出枭雄的狠厉。 “好!邓茂听令!” “末将在!” “本帅命你即刻整合信、抚两州所有战船,组成破敌舰队!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给我死死咬住刘靖的粮道!烧他的船,抢他的粮!让他大军断炊,日夜不宁!” “末将,遵命!” 邓茂狂喜领命,大步离去。 其余人也见状也都纷纷请辞而去。 议事堂内重归安静。 首席谋士李奇看着危全讽,欲言又止。 危全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先生可是觉得,我让邓茂去袭扰,过于行险了?” 李奇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主公英明。只是,邓将军这柄刀太过锋利,也太过自我。” “用他去试探刘靖,固然能有所获,但若稍有不慎,恐会反伤自身。” “刘靖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因势利导,将敌人的攻势化为自己的胜势。末将担心,邓将军的冒进,恰恰会给刘靖创造出我等预料之外的机会。” 危全讽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我就是要他贪功冒进!刘靖的虚实,光靠弋阳一座城是探不出来的。” “我需要一条不受控制的疯狗,去替我撕开他防线的一角,看看他真正的反应。邓茂想立不世之功?” “好啊,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成了,他是我危氏的功臣;败了,也正好敲打一下水师那帮骄兵悍将,让他们知道天高地厚。”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 三日后,信江下游,芦花荡。 河道在此处变得开阔,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丛,一人多高,是天然的藏兵之所。 数十艘形制狭长的走舸战船,如同一群蛰伏的鳄鱼,静静地藏匿于芦苇深处。 “弟兄们,咱们干的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买卖,求的就是个富贵险中求!” “提督大人有令!” 李彪顿了顿,目光如狼,扫过一张张被火把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脸。 “此战,不问出身,只论功劳!” “凡登船作战者,赏钱五贯!斩敌一首,赏十贯!” 船舱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许多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十贯钱,足够一个农户家庭一年不吃不喝的开销! 李彪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若能烧毁敌军粮船一艘,赏钱——五十贯!” “轰!” 五十贯! 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红了所有人的心! 这笔钱,足以在家乡置办十几亩上好的水田,盖起一座青砖大瓦房,彻底摆脱泥腿子的身份! “富贵,就在江心那几艘慢吞吞的破船上!” “是穿一辈子草鞋,还是回家当地主老爷,就看你们手中的刀,够不够快!” 在李彪慷慨激昂的动员声中,船舱的阴暗角落里,两个年轻的水卒正紧握着手中的刀,低声交谈。 “二蛋,要是真拿了那五十贯,你打算干啥?” “干啥?” 那名叫狗子的年轻士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赎牛!” “家里的老黄牛,上个月给官府服徭役的时候累死在路上了。没了牛,我爹那把老骨头,就得自己套上绳子去拉犁……”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仿佛能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在田里艰难挪动的样子。 “再这么拉下去,人就废了。” “有了这五十贯,就能从牙行里买回一头壮实的青牛。我爹……也能喘口气了。” 另一个士卒沉默了许久,才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我……我想给我妹子凑笔像样的嫁妆。” “她跟邻村的王秀才好上了,可人家是读书人,家里嫌咱们是泥腿子,放话说没个十贯八贯的‘聘财’,连门都别想进。”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妹……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 “她得过上好日子,坐着,绣花,喝茶……哪怕,哪怕是拿我这条命去换。” 两人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所谓的“富贵”,是要拿命去换的。 但在这苛政如虎的世道,不拿命去换,或许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李彪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诱惑:“提督大人还说了,此战论功行赏,绝不吝啬!第一个跳上敌船的,赏银十两!亲手点燃一艘粮船的,赏上好蜀绢一匹,提为火长!若能斩下敌将首级,赏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金二十两!官升一级!” 黑暗的船舱里,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声,无数双眼睛在瞬间变得血红。 “小的们!富贵就在眼前!随我杀!” 随着李彪一声令下,数十艘走舸如离弦之箭,猛地从芦苇丛中窜出,直扑江心那支由十余艘驳船组成的、行进缓慢的运粮船队。 “敌袭!结阵!” 负责护航的队正赵忠,在看到敌船的第一时间,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咆哮。 二百名“山敢军”士卒训练有素,立刻以运粮船为核心,用手中的长枪和盾牌,在船舷边组成了简陋却坚固的防线。 然而,血腥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危氏水师的士卒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水性极佳,他们在摇晃的船板上如履平地。 他们根本不与守军的盾阵硬拼,而是如同猿猴般,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驳船,从最薄弱的地方撕开防线。 一名“山敢军”的长枪手,枪法精湛,一枪便捅穿了一名敌军的胸膛。 可就在他收枪的瞬间,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晃,身形一个趔趄,三柄雪亮的钢刀便从不同的角度,狠狠地砍进了他的身体。 “噗嗤!” 鲜血喷涌,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江水。 “顶住!给老子顶住!” 赵忠浑身浴血,他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依旧疯狂地咆哮着。 他一刀劈翻一个爬上船的敌人,自己的肩膀也被另一人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却恍若未觉,一把抓住那偷袭者的头发,用头狠狠撞了上去! “砰!” 那偷袭者鼻梁断裂,惨叫着倒下,被赵铁牛一脚踹进江里。 “放信号!快放信号!” 赵忠对着身后的传令兵怒吼。 那名传令兵不敢怠慢,从背后一个特制的箭囊中,小心翼翼地抽出三支寻常的鸣镝,又取出了一支箭杆上缠着油布的火箭。 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支鸣镝搭在弓上,用尽全身力气拉成满月,对准天空,猛然松手! “啾——!” 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夜空。 “哈哈哈!放信号也没用!等你们的援军来了,爷爷们早就发完财走人了!” 李彪狂笑着,一刀将一名守军的头颅砍飞。 紧接着,传令兵毫不迟疑,以一种机械般精准的速度,接连射出了第二支、第三支鸣镝! “啾——!啾——!” 三声间隔极短、连成一线的凄厉啸声,在江面上空回荡,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正在狂笑的“江上虎”李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响,而是因为这个频率! 李彪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只见那名传令兵已经点燃了那支火箭,对准高空,射了出去! 一支燃烧的火矢,拖着明亮的尾焰,在夜空中标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坐标。 “撤!全军速撤!不要恋战!快撤!!” 李彪再无半分贪功之心,发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咆哮。 就在此时,远处的大地,开始隐隐传来震颤之声。 “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是滚滚的闷雷。 正在沿岸巡逻的袁袭,率领着三百“玄山都”牙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朝着信号的方向狂奔而来! “放箭!” 看到河中的混战,袁袭当机立断,在飞驰的马背上发出怒吼。 三百名骑兵在颠簸的马背上摘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朝着那些纠缠在驳船周围的走舸战船覆盖而去。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不少正在攀爬或是在船上厮杀的危氏水卒猝不及防,中箭栽倒,惨叫着跌入水中。 “骑兵!是刘靖的骑兵!” “撤!快撤!” 李彪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两艘粮船被点燃,冒出滚滚浓烟,守军也死伤惨重。 他可不想跟这帮精锐骑兵在岸上硬碰硬。 危氏水师的士卒们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跳回自己的战船,划动船桨,朝着下游飞快遁去。 “哈哈哈!刘靖的旱鸭子们,有本事来水里追爷爷啊!” “爷爷们下次再来抢你们的粮食!” 嚣张的嘲笑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到岸上每一个骑兵营将士的耳中。 袁袭脸色铁青,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不耐的嘶鸣。 他看着那些在江面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处的敌船,只能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马鞭。 江风猎猎,吹不散空气中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岸边,伤兵的呻吟声、军官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袁袭面沉如水,看着那两艘仍在冒着黑烟、已经烧成空壳的驳船,眼神冰冷。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卒,最终,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赵铁牛没有去包扎伤口。 他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江滩上,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两艘被烧毁的粮船。 袁袭缓缓走了过去,身后的亲卫想要上前,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将军……” 赵铁牛听到了脚步声,他回头,声音中满是嘶哑。 “末将护粮不力,致使军资被毁,袍泽战死三十七人……” “末将,有罪!” 说完,他猛地俯下身,将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碎石的滩涂上。 砰!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请将军,按军法处置!” 袁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铁牛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赤红,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沙滚滚而下。 “将军……您不知道,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 “两年前,我还是个流民,带着我那快饿死的老爹,在山里苟活!” “是刺史!刺史给了地,给了粮,才让我们家活了下来。” “我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参军,他说,咱们庄稼汉没啥能耐,主公给了咱活路,咱就得把这条命还给主公!” “守着主公的家业,就像守着自家的祖坟一样!”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指着江面上那两艘烧焦的船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可我……我把主公的家业给弄丢了!我没脸去见我爹,更没脸去见主公!” “将军,杀了我吧!用我的头,去给死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再次重重叩首,长跪不起。 袁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赵铁牛的心上。 “抬起头来。” 赵铁牛浑身一颤,没有动。 “我让你,抬起头来!” 袁袭的声音陡然严厉! 赵铁牛这才颤抖着,慢慢抬起了头,看着面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将军。 袁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以二百对战数倍于己的精锐水师,血战不退,直至援军赶到。” “你保住了八艘粮船,保住了你麾下一百六十多名弟兄的性命。” “这,是功!” 赵铁牛愣住了。 “至于那两艘。” ”袁袭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是我巡防不力,未能提前探知敌踪。要论罪,我袁袭,当为首罪!” “主公治军,赏功,罚罪,从不含糊。” “你的功,我会亲自为你上报。” “我的罪,我也会亲自向主公请罚。” 他蹲下身,直视着赵铁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爹让你报答主公,不是让你用磕头的方式去死。” “是让你活着,用你手中的刀,去杀更多的敌人,护更多的粮草,让更多像你家一样的人能吃上饱饭,能挺直腰杆做人!” “主公要的,是能为他打胜仗的活人,不是跪在地上求死的懦夫!” “你,听明白了吗?!” 赵铁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将军,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颗被自责和愧疚填满的心,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 是啊……主公要的,是活人! 是能打胜仗的活人!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所有的软弱。 “末将……末将明白了!” 赵铁牛猛地挺直了腰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袁袭站起身,恢复了那份统帅的冷漠与威严。 “明白,就给老子滚去医治!然后把此战每一个阵亡弟兄的名字,都给我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等伤好了,带着你的兵,把今天丢的场子,十倍、百倍地从敌人身上找回来!” “喏!” 赵铁牛用尽全力应了一声,在同袍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两艘烧焦的船骸,眼神中再无半分自责,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袁袭的目光看着面前的江水,一股无力感,在他胸中盘旋了数息,便迅速被一股怒火所取代。 水上,我不如你。 但只要你的船还靠着岸,只要你的人还要踏上陆地,只要这条江还在我大军的控制范围之内…… 你,就得死! “来人!” 袁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取舆图来!将所有熟悉信江水文地理的斥候、向导,全部给本将叫来!” 片刻之后,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在江边的草地上铺开。 袁袭单膝跪地,目光如鹰,在那张舆图上寸寸扫过。 他的手指,沿着信江曲折的水道,缓缓移动。 “这帮水耗子,来时逆流而上,必然贴着水缓之处走;去时顺流而下,求的是速,必走主航道。” “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次,他们会来得更深,抢得更多。”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信江中游一处河道急剧收窄的地方。 那里,两岸是陡峭的悬崖,地势险要,图上只标注了三个小字。 鹰嘴崖。 “此处,河道宽度不足三十丈,水流湍急,行船至此,必然减速,且无法快速转向。” 袁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身旁一名负责军械的校尉。 “我军所携的重型床弩,最远射程是多少?” 那校尉一愣,随即答道:“回将军,足有一百五十步!足以贯穿三层甲!” 袁袭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杀意已再无掩饰。 主公临行前曾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凡涉及剿杀敌军袭扰部队,可先斩后奏,并有权调动三都以下的兵力及器械。 他不再犹豫。 “传我将令。” “从各都抽调十二架重型床弩,于明日天亮前,秘密运抵鹰嘴崖南北两岸,构筑伪装阵地。” “我要让这帮水耗子知道。” “这信江,不是他们能随意来去的地方。” …… 鹰嘴崖。 此处河道骤然收窄,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水流湍急,是行船的必经险地。 当李彪率领的袭扰船队再次满载而归,耀武扬威地准备通过此地时,异变陡生! “放!” 随着岸边林中一声怒吼,悬崖两侧突然竖起十余架早已用枝叶伪装好的重型床弩! “咻!咻!咻!” 碗口粗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猛然射出! “不好!有埋伏!” 李彪肝胆俱裂,但他并未只顾着自己逃命。 在疯狂嘶吼着让船队散开的同时,他一把抓过身边一个舵手,用刀架在他脖子上,双目赤红地吼道:“所有船只,贴着南岸走!用那两艘被射穿的破船,给老子挡住北面的射角!快!” 在他的指挥下,几艘反应快的走舸立刻以那两艘正在沉没的友军船只为掩护,惊险地擦着南侧悬崖的阴影逃出生天。 虽然依旧损失惨重,但至少保住了大半的船只。 李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艘被当做盾牌、彻底被后续弩箭射成刺猬的船,眼中没有半分不忍,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怨毒。 尽管如此,类似的袭扰仍在信江各处不断上演。 帅帐之内,气氛依旧凝重如铁。 庄三儿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主公!鹰嘴崖那一仗虽然痛快,可这帮水耗子学精了,再也不走险地!还是没法根除!再这么下去,弟兄们都要憋屈死了!这仗打得太窝囊了! 袁袭也沉声道:“主公,这几日累计折损粟米近千石,另有盐、绢等重要军资被焚毁。” “不过,鹰嘴崖一战,我军也缴获敌船两艘,虽已破损,但其船身所用之桐油、榫卯结构,皆可为我军船坞所用。” “另斩获敌军首级三十七颗,皆已按军律记录在册,以待后续叙功。但危氏水师行踪飘忽,我军虽能小挫其锋,却始终无法伤其根本。” “长此以往,粮道危矣。” 第322章 东风已至 长此以往,粮道危矣。 帅帐之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刘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帐外风声呜咽,如同阵亡将士不甘的魂灵在低语。 每日小规模的袭扰与反袭扰,已经将所有人的耐心消磨到了极限。 庄三儿这样的猛将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袁袭则为无法根除的水上威胁而忧心忡忡。 刘靖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缓步走出帅帐,独自立于高坡之上。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了下游隐约的血腥气,也吹来了信江水面的寒意。 寒气刺骨,却让他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袁袭的鹰嘴崖伏击打得狠,打得漂亮,缴获了两艘敌船,斩首三十七级,让全军上下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但正如袁袭自己所言,这终究是扬汤止沸。 伏击成功一次,敌人便会加倍警惕,绕开险地,化整为零,袭扰的频率或许降低,但威胁依旧存在。 危全讽的水师,像一群盘踞在腐肉上的秃鹫,嗅觉灵敏,狡猾而贪婪。 杀散一批,又会从黑暗中聚来更多。 只要江河的主宰权还在对方手中,只要信江这条大动脉还暴露在敌人的利爪之下,这种流血就不会停止。 除非…… 刘靖的视线越过重重黑暗,投向了数百里外的鄱阳湖。 除非有一柄更锋利的刀,从水上,彻底斩断他们的爪牙。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攻打一座准备充足的坚城,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强攻的代价,他比谁都明白。 打上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有可能。 南宋末年。 蒙古铁骑横扫欧亚,所向披靡,却在那座小小的钓鱼城下,被阻挡了整整三十六年! 三十六年! 那是一代人的时间。 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到蓄起胡须的青年,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两鬓斑白的中年。 多少英雄老去,多少豪情被磨灭。 而那座孤城,最终不是被攻破的。 它像一块矗立在历史长河中的顽固礁石,任凭蒙古铁骑的浪潮如何拍打,始终屹立不倒。 那位几乎征服了已知世界的蒙古大汗蒙哥,都最终殒命于这座坚城之下,其死直接扭转了世界历史的走向,让整个欧亚大陆都为之颤抖。 最终,它是在整个南宋王朝都已化为尘土,是在元世祖忽必烈亲口承诺“不杀城中一人”之后,在守将王立拔剑自刎、举家殉国之时,才为这场持续了三十六年的不屈抵抗,划上了悲壮的句号。 否则,再守个十年都不成问题。 这段历史,让刘靖清楚的认识到。 面对一座准备万全、军民同心的坚城,任何试图用人命去堆砌胜利的攻城战,对于进攻方而言,都不是战争。 而是一场缓慢的、看不到尽头的自我毁灭。 他没有钓鱼城三十六年的时间。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在这里多耽搁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但他有比这个时代所有人都更富足的耐心。 他要做的,就是用这种看似无意义的消磨,将城内守军的士气、精力,以及他们所有的箭矢、滚木、火油,一点点地消耗殆尽。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庖丁,不是用蛮力去砸开牛骨,而是循着筋骨的缝隙,用最轻巧的刀法,将整头牛慢慢肢解。 等到戈阳城上下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精神崩溃,露出致命破绽之时…… 那,才是他一击致命的时刻。 …… 饶州,鄱阳湖畔。 夜幕下的水师大营旁,一座规模骇人的干船坞在湖岸边横立。 这片原本荒芜的滩涂,在短短几个月内,已经变成了一座喧嚣的不夜城。 连绵的茅草棚顶下,数百个巨大的火盆将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红。 火光冲天,数千名赤膊的匠人,在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锯木声和刺鼻的桐油味中挥汗如雨,恍如白昼。 他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洪流。 巨大的深坑内,三艘新式战船的龙骨已然铺就,那流畅而坚固的线条,预示着它们未来将成为何等恐怖的水上凶器。 而在它们旁边,还有十余艘结构精巧、船身两侧安装着巨大明轮的车轮战船正在同步建造。 这些车轮船不像主力战舰那般雄伟,却透着一股灵巧与迅捷。 甘宁就站在深坑边缘,双臂环抱于胸前。 他高大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俯瞰着这片疯狂的景象,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转身,对着身边一位须发皆白、满身油污的老匠人问道:“王大匠,还有几日?” 那王大匠,正是刘靖派人从江南寻访到的造船宗师。 其祖上曾是前朝水师的督造官,后因战乱家道中落,一身惊天动地的造船技艺,竟沦落到只能在小渔村里修补漏船为生。 直到刘靖的使者带着重金和一份他从未见过的精妙图纸找到他时,这位沉寂了半生的宗师,才重新燃起了毕生的火焰。 此刻,他正满眼狂热地盯着一艘主舰的雏形,听到问话,才如梦初醒。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回道:“回将军,这首批三艘主舰,用上了主公亲绘图纸上的新法,结构远比寻常海船复杂,光是龙骨合缝就耗费了大量心血。” “按小老儿最乐观的估算,最快也需月余才能下水走水。” “至于那些车轮船,结构简单,能快些。” “月余?” 甘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个答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他摇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太慢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半月。” “半月之内,我要看到首批战船,至少一艘主舰,十艘车轮船,出坞入水操练。能否办到?” 王大匠闻言,一张老脸瞬间垮了下来,满脸为难地连连摆手:“将军,万万不可啊!造船不比盖房,一砖一瓦都能将就。” “这船是要下水的,是弟兄们的身家性命所系!榫卯要严丝合缝,桐油要层层浸透,船板间的麻絮捻缝更要密不透水,这些工序,皆需时日。” “强行赶工,船体不牢,看着是快了,可入了水,稍遇风浪,便是船毁人亡的大祸!” “小老儿不敢拿几百上千条人命开玩笑啊!” “我知。” 甘宁的声线很冷。 他当然知道仓促赶工的风险,但一封密信,让他不得不冒这个风险。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刺史府火漆印的密信,在王大匠面前展开。 信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主公昨日来信,亲自过问水师进度。” “两万大军被堵在弋阳,每日耗费的钱粮是天文之数。” “危全讽的水师,更是如跗骨之蛆,日夜袭扰我军粮道,折损颇重。” 甘宁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战船早一日建成,主公的压力便能轻一分,前线的弟兄便能少流一分血!” “我甘宁受主公知遇之恩,破格提拔,总领水师,如今却只能在这湖边看着匠人敲敲打打,让主公在千里之外为粮道分心,这是我的失职!” 王大匠面露苦涩,躬身道:“将军,道理小老儿都懂。” “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几千名匠人,已是小老儿能从饶、信、歙三州搜罗来的全部人手了。” “如今已是人分两番,昼夜不歇,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实在是……榨不出半点油水了啊。” “那就招人!” 甘宁猛地打断了他,眼中燃起一股狂热的火焰,那是属于昔日“锦帆贼”的悍勇与不计后果。 “钱粮之事,不需你费心!你尽管去整个江南西道张榜!” “凡是懂得造船的匠人,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要肯来,薪俸加倍!” “若有一技之长的大匠,任其开价!” “房子、田地、金银,只要他敢要,我就敢给!” “我只要人,只要速度!” 他重重拍在王大匠的肩膀上,那巨大的力道让老匠人一个趔趄。 甘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王大匠,你听清楚!早一日完工,前线便能少死几百个弟兄,省下数万贯钱粮!这点花费,算得了什么?” “事成之后,我亲自在刺史面前,为你请功!为你全家老小,请一个官身!” 王大匠浑身剧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匠人,自古被视为贱役,官身,那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他咬碎了牙,仿佛赌上了身家性命,干瘦的胸膛猛地挺起。 “将军宽心!” 他猛地一抱拳,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不用半月!” “八日!” “八日之内,小老儿就算不吃不睡,把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必定让首批战船,交付将军!” 甘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疯狂,也带着一丝欣慰。 他要的,就是这股不要命的劲头。 乱世之中,想要成事,无论是为将者,还是为匠者,都必须先变成疯子! …… 一个月后,九月二十八。 秋意已深,肃杀之气笼罩大地。 弋阳城头,危固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沉寂的敌营。 这一个多月的心理折磨,他已经被逼到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境地。 整个人的精神就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弓弦,时而绷紧到极致,时而又在无尽的等待中松弛下去,如今已是脆弱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他早已看穿,刘靖那看似无意义的骚扰,根本不是什么疲敌之策,那只是表象! 其真正的目的,狠毒无比! 那是在用人命当笔,用鲜血为墨,一笔一划地堪画他弋阳城的兵力虚实、箭楼死角! 哪里的箭矢最密集,哪里的滚木最充足,哪个时辰的守军最疲惫,哪个将领的应对最迟缓…… 这一切,都被城外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冷酷地记录下来。 他想反制,想变阵,想让刘靖靖画出来的图,变成一张废纸! 半个月前,他曾尝试过。 那夜,他将心腹校尉张莽召至箭楼,下达了第一道变阵指令。 将西门的两队弓弩手与南门的守军轮换。 一个简单的命令,意在打乱刘靖的情报收集。 张莽领命而去,危固则站在箭楼上,静静地等待着。 城墙根的窝棚里,老兵油子王三被都头一脚踹在屁股上,从发霉的草堆里被踢了起来。潮湿阴冷的地气让他浑身骨头都泛着酸痛。 “他娘的!又换防!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三刚骂出声,就被都头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少废话!将军的命令!赶紧起来!磨蹭什么!” 王三揉着眼睛,和同伴们骂骂咧咧地开始穿戴甲胄。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股绝望的气息。 一个年轻的士兵因为太困,手一滑,头盔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个小兔崽子,想死啊!” 王三压低声音怒吼,却不是真的生气,而是一种自暴自弃的宣泄:“弄这么大动静,想让城外的兔崽子们知道咱们在换防吗?” 他一边骂,一边故意将自己的长矛在石板上重重一拖,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周围的士兵有样学样,一时间,搬运箭矢的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盾牌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黑暗中,各种故意的、无意的噪音汇成了一片混乱的交响。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军令,却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和疲惫。 “换!换个屁!” 一个老兵小声嘀咕:“南门和西门有区别吗?不都是等着挨那劳什子‘天雷’?将军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小声点!” 另一个老兵警惕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都头:“听说前天西门有个火长,就因为手下打盹被罚了,心里憋屈,自己吊死在马厩里了。这节骨眼上,别触霉头。” 议论声很快被压了下去,但那股怨气,却像阴沟里的污水,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无孔不入。 整整一个时辰,这支不足五百人的队伍,才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歪歪扭扭地完成了换防。 整个过程嘈杂而混乱,恐怕连城外十里的聋子都能听见动静。 张莽回来复命时,脸上带着一丝屈辱的潮红,低声道:“将军,已……已换防完毕。” 危固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十天前,他又尝试了一次。 这一次,危固想进行一次更大规模的调动,将南门的主力暗中调往北门,虚实互换,为可能的决战做准备。 这一次,命令刚下,张莽的脸上便没了血色。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将军,不可啊!” “为何不可?”危固的声音冰冷如铁。 “将军,弟兄们……弟兄们已经一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白天要防着投石车,夜里要防着那该死的‘天雷’和佯攻,一听到鼓声就得跳起来。” “这根弦绷得太紧,会断的!再这么大范围地折腾下去,不等刘靖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危固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军令如山!你是第一天当兵吗?” 张莽抬起头,这个跟随他多年的汉子,眼中竟满是哀求,仿佛在替全城的士卒求情。 “将军,您还记得前日西城吊死的那个火长李四吗?” “一个畏罪自尽的懦夫,提他作甚!” 危固厉声喝道。 “他不是懦夫!” 张莽咬了咬牙,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他手下那个兵,刚从乡下征来的,才十七岁!” “那些老兵欺他尚且年幼,连着守了三天夜,实在熬不住了才靠着墙睡过去!被巡查的军法官抓了个正着!” “李四心疼他,说自己管教不严,替他领了那二十军棍!” “那又如何?军法无情!” “可这不是重点!” 张莽几乎是在哭喊:“重点是,他觉得没盼头了!他跟我说,这么守下去,看不到头!” “每天听着那‘天雷’响,不知是死是活,与其窝窝囊囊地死,还不如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 “将军,李四不是被那二十军棍打死的,他是被这看不到头的日子,给活活逼死的!”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危固的心上。 他死死地攥住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他明白,这支军队,已经不是他的了。 参差不齐的军队,互不熟悉的将领,或许不少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在这折磨之下,已然满身戾气。 他的命令,在传达到最底层时,已经被怨气、疲惫和阳奉阴违层层消解,变得毫无意义。 他,动不了这盘棋。 彻底锁死了他危固变阵的可能,将他引以为傲的坚城,变成了一座他自己也无法挪动的囚笼!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赌! 他猛地转身,通红的双眼死死地钉在城防图上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门! 那里地势相对平缓,但因为直面刘靖大营的侧翼,一直被认为是防守的重点,可刘靖一个多月来,却从未在此处用过一次兵,仿佛遗忘了这里。 “声东击西!越是平静的地方,越是暗藏杀机!他真正想打的,一定是这里!” 危固的脑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成型。 他要将计就计,在北门设下一个天罗地网! 他面对着因恐惧而脸色发白的张莽,发出了近乎咆哮的命令。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即刻起,将城中一半的滚木礌石,所有库存的火油,还有三千最精锐的预备队,都给我秘密调往南门瓮城之内!” 张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迎上危固那双疯狂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危固看穿了他的犹豫,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我知道,他们会抱怨,会拖延,会阳奉阴违!” “你告诉他们!” 危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暴戾:“这一次,没有借口!所有人,即刻动身!” “一炷香之内,我要在北门点验人头!迟到一刻者,其将校,斩!”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张莽的咽喉。 “告诉他们,我危固的刀,还杀的动人!” “现在,立刻,去!” 张莽浑身一颤,冰冷的剑锋让他瞬间清醒。 他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箭楼。 他知道,将军疯了。 但一个疯了的将军,比一个疲惫的将军,要可怕得多。 …… 同一片夜空下,刘靖大营。 三匹头插鸟羽的斥候快马如黑色闪电,卷起一路烟尘,冲破鹿角,无视沿途哨卡的阻拦,直奔中军帅帐。 “报——!鄱阳郡,八百里加急!” 嘹亮的呐喊声刺破夜空。 帐帘被猛地掀开。 刘靖正在灯下,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缓缓擦拭着横刀的锋刃。 刀身光洁如镜,映出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一个多月的等待,没有让他焦躁,反而让他像这柄刀一样,将所有的锋芒都内敛于鞘中。 听到禀报,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头也未抬。 “传。” 一个字,沉稳如山。 亲卫仔细检验了信筒的火漆,确认完好无损后,才恭敬地将一卷小小的密信呈上。 刘靖这才放下横刀,接过密信。 昏黄的灯火下,他缓缓展开信纸。他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眼眸中,一丝森然的锋芒,终于缓缓亮起。 信,来自甘宁。 寥寥数语,却重逾千钧。 “主舰三艘,车轮战船十八艘,已于三日前入水试航。船坚,可用。兵锐,可战。三日后,水师南下,听凭调遣。” 等了一个多月的东风,终于到了。 “传我将令!” 刘靖霍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锋锐,瞬间刺穿了帐内沉闷的空气。 “召庄三儿、季仲、袁袭,所有都指挥使以上将校,立刻来中军大帐议事!” “喏!” 亲卫领命,飞奔而出。 片刻之后,中军帅帐内,挤满了顶盔贯甲的将领。所有人都神情肃穆,他们预感到,决定性的时刻,即将来临。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每一个人。 满脸写着“我要打仗”的庄三儿;沉稳如山的季仲;智谋深沉的袁袭…… 这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他们的勇猛、野心与忠诚,都已与他这驾高速奔驰的战车死死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那封来自甘宁的密信丢在桌案上。 离得最近的季仲,拿起信,只看了一眼,呼吸便陡然一滞! 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由得双手微微颤抖。 “水师……成了?” “什么水师?” 庄三儿是个急性子,一把抢过信,瞪大了牛眼。 当他看清信上内容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种难以抑制的狂喜。 下一刻,一股压抑了一个多月的狂暴之气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哈哈哈!好!好啊!甘宁那小子,没让老子白等!” 他激动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主公!还等什么!下令吧!明日就攻城!末将愿为先锋!不把那弋阳城墙给拆了,我庄三儿就不算条汉子!” “攻城!攻城!” “请主公下令!” 一石激起千层浪,帐内所有将领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一个多月的憋屈、压抑、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滔天的战意! “安静。” 刘靖摆了摆手,帐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灼热的目光看着他,等待着那最后的命令。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指着那座坚固的弋阳城模型。 “弋阳城坚,危固亦非庸才。强攻,伤亡太大。”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这一次,火炮只打辅助,负责压制城头弩阵,为攻城部队提供掩护。” “真正的杀招,是靠雷震子。” 刘靖的目光扫过众人,开始下达具体的作战部署。 “明日辰时,庄三儿、康博,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佯攻南门、东门。” “季仲,你率本部佯攻西门。” 他下令时,目光在庄三儿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庄三儿脸上的狂热没有丝毫减退,反而更加炽烈。他咧嘴一笑,重重捶了下自己的胸口,仿佛在说:主公放心,这诱饵,我当定了!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给主攻部队撞开一条路来! 刘靖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打出真正总攻的气势,不惜代价!把危固城中所有的预备队,都给我死死地吸引到这三个方向!” “而真正的突破口……” 刘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后重重地落在了防守相对薄弱,也是最出人意料的北门之上。 “病秧子!牛尾儿!” 两名身形彪悍的将领立刻出列,单膝跪地。 “末将在!” “你二人,统率先登营三千锐士,每人携带三枚雷震子,在三面佯攻发起半个时辰后,全力猛攻北门!” “记住,你们的机会只有一次,登上城楼,利用雷震子站稳脚跟,清剿守军,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弋阳城,便是我等的囊中之物!” “此战,许胜,不许败!” “末将,遵命!” 所有将领轰然应诺,声震帅帐! 压抑已久的战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冲天的杀气。 待众将杀气腾腾地退去,帐内重归寂静。 季仲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沙盘上那代表着三路佯攻的旗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主公。”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三路佯攻,而且是不惜代价的佯攻……伤亡必不在少数。这……值得吗?” 刘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绝对的理智。 “季将军,你觉得,什么是攻城?” 季仲一愣,下意识地答道:“便是……夺下城墙,杀入城中,夺取城池。” “不。” 刘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季仲闻之心寒。 “攻城,就是用人命去填。” “用我麾下儿郎的命,去换敌人的命,换他们的箭矢,换他们的滚木,换他们最后一点敢战的胆气。” “直到城头那杆代表着危固意志的大旗,再也撑不住为止。” “我所要做的,无非是让这笔买卖,更划算一些罢了。” 季仲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主公说的是事实,但这事实太过残酷,太过冰冷,让他都感到不适。 “可万一……万一那守将不上当,死守不出,又或者,他看穿了我军声东击西之策,提前在北门设下重兵……” “他会的。” 刘靖打断了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轻轻拂过代表北门的旗帜,眼神幽深。 “对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总喜欢多想。” …… 刘靖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看那作为“主攻”方向的北门。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南、东、西三座城门。 那里,将是明日最惨烈的血肉磨坊。 庄三儿、康博,还有无数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卒,将用他们的血肉去构建那至关重要的烟幕。 值得吗? 他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 良久,他抬起头,掀开帐帘,望着那座在黑暗中蛰伏的弋阳城,仿佛在对它,也对自己宣判。 他轻声说道:“传令全军,埋锅造饭。” “明日,攻城!”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全军大营。 整个大营瞬间从沉寂中苏醒,却又陷入一种更加肃杀的寂静。 没有喧哗,没有呐喊,大战前的狂热被一种极致的冷静所取代。 只有磨刀石摩擦着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夜色中连绵不绝。 火头军们将营中仅剩的肉块,一言不发地投入一口口大锅,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散开来,混合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断头饭,也是壮行餐。 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大口吞咽着,将力气积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更多的士卒,则是在篝火旁,沉默地擦拭着自己的甲胄和兵器,将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到最细微之处。 或者借着火光,用炭笔在粗糙的木片上,艰难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留给家里人的,最后的念想。 或许是写给爹娘,或许是写给妻儿,内容不过是“儿不孝”或是“照顾好自己”之类的简单话语。 写完,便郑重地交给专门负责收集遗物的军中书吏,仿佛交托了自己的一生。 生与死,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淡然。 第323章 声东击西 翌日,残月如钩,冷清清地挂在天际,尚未被晨曦完全驱散。 弋阳北城的甬道里,充斥着盔甲摩擦的哗啦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呵欠与咒骂。 老兵王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被挤出几滴浑浊的泪。 他揉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迟缓与麻木。 他身上那件皮甲,边缘处已经磨得发亮,光滑得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老玉。 这件皮甲跟着他走南闯北,挡过刀,中过箭,也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被他裹在身上取暖。 他熟练地系好每一根皮带,动作中没有半分军人的利落,只有一种日复一日的惯性。 墙角,那杆长枪静静地靠着,枪头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王三拿起它,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这杆枪比他儿子的年纪还大,枪杆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他随着拥挤的人流,一步一步挪向城楼。 周围的同袍们,大多和他一样,脸上挂着隔夜的疲惫和对即将到来的一天的厌倦。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酒气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味道。 “嘿,老王,昨晚又输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同袍挤到他身边,嘿嘿笑着,露出了黑洞洞的牙床:“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子,输了几个子儿?” “滚蛋。” 王三懒得搭理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别啊,说说。昨晚翠香楼新来了个姐儿,那身段……” “闭嘴吧你,当心被军法官听见,割了你的舌头。”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城外那帮孙子又要唱大戏了,还有心思惦记娘们儿?” 咚!咚咚!咚咚咚!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城外,激昂而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擂响。 鼓点一下一下,捶打着每个人的心脏,也捶打着这座在风雨中飘摇了一个多月的孤城——弋阳。 王三靠在冰冷的女墙边,懒洋洋地朝外瞥了一眼。 黑压压的敌军大营如同一个被捅破的巨大蚁巢,无数的“蚂蚁”倾巢而出。晨曦为他们的刀枪镀上了一层刺目的寒光,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那汇聚了数万人的喊杀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实质性的力量,化作一股汹涌的声浪,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弋阳的城墙,让脚下的砖石都微微颤抖。 然而,如此惊人的声势,却没能让王三的眼皮多抬一下。 他已经习惯了。 “又来了。” 王三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抱怨。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当石头砸死人的干饼,这是他今天的早饭兼午饭。 他费劲地啃了一口,坚硬的饼屑硌得他牙床生疼,仿佛在咀嚼一块掺了沙子的木头。 身边的同袍们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甚至比他还要放松。 有人已经开起了盘口,兴致勃勃地打赌今日刘靖的兵马会冲到哪道壕沟前,才会“恰到好处”地鸣金收兵。 “我赌第三道!不能再多了!” “我赌第二道!昨天他们就累得跟狗一样,今天肯定更虚。” 更有甚者,干脆找了个背风的墙垛,将长枪往旁边一靠,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闭上了眼睛,蜷缩着身子,抓紧这难得的“安宁”时光补觉。 鼾声混杂在喊杀声中,显得异常诡异。 这一幕,在这一个多月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城外的刘靖军每天都会准时发动“总攻”,声势浩大,仿佛下一刻就要城破人亡。 但每一次,都在付出一些不痛不痒的伤亡,或者干脆只是跑到壕沟前耀武扬威一番后,就草草收场。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麻了。 守城的士兵们从最初的紧张、恐惧,到后来的疑惑、不屑,再到如今的漠然与懈怠。 他们甚至给刘靖军起了一个外号——“唱戏班子”。 每天听着这“戏班子”在城外敲锣打鼓,已经成了他们枯燥守城生活中的一部分。 黄土高台之上,刘靖身披玄甲,按刀而立。 他冷峻地注视着远方那座死气沉沉的坚城。 一个多月的“唱戏”,消磨的不仅仅是城内守军的意志,同样也考验着他麾下将士的耐心。 但刘靖的军令如山,他的沉默便是最强大的约束力。 一名名传令兵自各营飞奔而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 他们冲上高台,翻身下马,动作一气呵成,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声音中压抑着即将爆发的兴奋。 “报!左军庄三儿将军所部,先登营就绪!随时可以攻打东门!” “报!右军李校尉所部就绪!随时可以佯攻西门!” “报!中军炮兵营就位!神威大将军炮已校准完毕!” “报!民夫营各类攻城器械,冲车、巢车、云梯,皆已抵达预定位置!” 一条条军报,如同一块块拼图,在刘靖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张已经编织了一个多月的巨网。 现在,到了收网的时刻。 刘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在所有传令兵灼热的注视下,重重挥下! “传我将令,三军齐动,今日……破城!”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动员,只有这简短而冰冷的六个字。 “遵命!” 手持红黄两色总攻令旗的传令兵闻言,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他立即起身,高举令旗,用尽全身的力气,近乎疯狂地摇晃起来。 红黄两色的旗帜在空中划出激烈的轨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向整个大营宣告着总攻的开始! 下方各营军阵中,负责瞭望的斥候见了,立刻嘶声大吼,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刺史令,破城——!” “刺史令!破城——!” “破城——!” 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战意,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炮兵阵地上,一名膀大腰圆、赤着上身的都头,肌肉虬结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用一面小旗奋力一挥,咆哮道:“点火!” 早已等候在炮位旁的炮手们立刻上前,将手中燃烧的火把凑近了炮尾的引信。 “呲——” 引信燃烧,发出刺耳的声响,也点燃了所有人的期待。 “开炮!” 轰!轰!轰!轰! 数十门巨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大地仿佛都在这咆哮中颤抖。炮口喷吐出长长的火舌与浓密的白烟,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呼啸着,拖着肉眼可见的轨迹,如同一群发怒的流星,狠狠砸向弋阳的城楼! 炮击的目标,并非坚固的城墙,而是城楼上那些对攻城部队威胁巨大的八牛弩,以及藏身于箭垛和掩体后的弩手。 城楼之上,弋阳守军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早已对这套流程形成了条件反射。 听到那熟悉的、却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炮声,王三和他的同袍们甚至不需要军官下令,便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紧紧地躲在厚重坚实的夯土掩体后方。 “他娘的,今天这唱戏班子是吃了药了?动静这么大!” 王三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 然而,这一次,情况完全不同。 呼啸而至的炮弹并非如往常一样,稀稀拉拉地落在城外或者砸在城墙上听个响。 一颗沉重的铁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地命中了一座巨大的八牛弩。 “轰!” 一声巨响,那需要八头牛才能拉开的巨弩,连同它周围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弩手,瞬间被狂暴的动能砸得四分五裂! 木屑、零件和残缺的肢体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下起了一场血腥的暴雨。 紧接着,又一颗炮弹砸在一段女墙上,夯土和砖石炸裂开来,碎石横飞,一名躲在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脑袋就被飞溅的碎石削掉。 城楼上的士兵们懵了。 趁着火炮压制城头守军抬不起头的短暂间隙,数千名被征发来的民夫,在督战队的刀口逼迫下,喊着震天的号子,赤着膀子,推动着吱嘎作响的冲车、高耸入云的巢车,朝着城墙奋力推进。 他们身后,一架架沉重的云梯被扛起,压向弋阳。 “杀!” 东门方向,庄三儿一马当先。他没有骑马,而是和他的亲兵一样,顶着一面画着狰狞兽首的厚重竹盾,率领着本部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向城门。 他的任务,是吸引城中守军的主力! 与此同时,南门、西门,喊杀声同样震天动地。 无数的士兵扛着简易的梯子,发起了看似杂乱无章的冲锋。 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狠狠地刺向弋阳! …… 城内,一栋府邸之中。 这里曾经是前任县令的府邸,如今被守将危固霸占,成了他的私人行宫。 府内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与城外兵荒马乱的景象仿佛两个世界。 此刻,危固正陷在由十几床漳绒被褥堆成的柔软大床上,睡得正香。 一个妖娆的侍女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一个多月的精神紧绷,让他疲惫到了极点。 最初几天,他还能穿着甲胄在城头亲自督战,但随着刘靖军“唱戏”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耐心和警惕心也随之消磨殆尽。 昨夜,他又与几名心腹将领饮宴至深夜,此刻正睡得人事不知。 “将军!将军!开门啊!” 一阵急促到近乎疯狂的拍门声,如同擂鼓一般,将他从醉生梦死的梦境中悍然惊醒。 “滚!” 危固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怒骂道:“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天塌下来了不成!敢扰本将清梦,拖出去砍了!” 门外,张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因为恐惧而尖利刺耳:“将军!真的塌了!天真的塌了啊!刘贼……刘贼他动真格的了!东、西、南三门同时遭到了猛攻!炮声……炮声都打到城里来了!” “动真格的?” 危固的动作一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宿醉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推开怀里被惊醒的侍女,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片刻之后,在一众亲卫七手八脚的伺候下,危固终于穿戴好了那身冰冷的甲胄。 他快步来到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县衙大堂,脸上兀自带着一丝不信和恼怒。 “情况如何?” 危固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属于主将的凌厉。 亲卫队长张莽连忙上前,脸上冷汗直流,强作镇定地回道:“将军,是末将大惊小怪了!三面城墙都遭到了猛攻,声势确实浩大!” “但将军放心,我军城防严密,工事坚固,刘靖那劳什子火炮,除了听个响,根本打不穿咱们的瓮城!” “没了火炮,他刘靖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我等坐拥地利,粮草充足,他休想……” 张莽的奉承话还没说完,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头盔歪在一边,脸上满是烟火熏黑的痕迹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报——!将军!不……不好了!” 危固心中一沉,喝道:“慌什么!讲!” 传令兵跪倒在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喊道:“北……北门!北门告急!敌军……敌军攻上城楼了!” “甚么?!” 危固豁然起身,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地咆哮道:“你说什么?!北门?!刘靖他妈的根本就没打北门!” 北门? 怎么可能是北门?! 为了应对刘靖的主攻方向,他几乎将全城三分之二的精锐、所有的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全部集中在了他预判的南门! 他一把推开已经说不出话的传令兵,踉跄几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甲片与墙壁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被刘靖的大炮在颅内狠狠地引爆。 声东击西? 不! 这是声东击西,再声南击西,最后真正的杀招,却在那个他从未设防的北面! 一个多月的佯攻,一个多月来每天不重样的“唱戏”,甚至不惜以三面猛攻作为掩护……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南、东、西三个方向,从而为北门的致命一击创造机会! 他脑中瞬间闪过自己精心布置在南门瓮城里的重兵、堆积如山的火油、足以将任何攻城部队砸成肉泥的滚木礌石…… 那些他引以为傲、足以将任何攻城部队吞噬殆尽的杀手锏,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 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危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这极致的羞辱与愤怒,燃烧得更加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刘靖!好一个声东击西!” 他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厉与不甘,在空旷的县衙大堂中回荡,听得周围的亲卫们毛骨悚然。 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佩剑,剑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光,直指身旁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张莽。 “集结我帐下所有亲卫!三百人,一个都不能少!” “随我……去北门!”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张莽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颤声道:“将军,贼军势大,大势已去……我们……我们不如从南门突围,保存实力,以图东山再起啊!” “闭嘴!” 危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我危固镇守弋阳,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上!也要从刘靖身上,活生生啃下一块肉来!” 他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堂中回荡:“想活命的,现在就可以滚!愿随我赴死的,拿起你们的刀!” 说罢,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的反应,提着剑,甲胄铿锵,独自一人,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县衙,冲向那已注定是修罗场,也是他最后归宿的北门。 …… 北门城楼。 腥风扑面,喊杀震天。 牛尾儿将横刀的刀柄死死咬在嘴里,以免在攀爬中掉落。 他双手交替,抓住云梯粗糙的横档,肌肉虬结的手臂每一次发力,都让他的身体如猿猴般向上窜出一大截。 耳边是“嗖嗖”的箭矢破空声,但大多软弱无力,叮叮当当地打在他身前的护心镜和头盔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他知道,城头的守军已经被己方的炮火和这突如其来的猛攻打蒙了。 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在距离城垛只有一步之遥时,双腿猛地发力一蹬,魁梧的身躯借势腾空,如同一只捕食的猎鹰,越过女墙。 他刚探出头,数柄雪亮的长枪便迎面捅来。持枪的守军眼中满是惊慌,他们身上甚至只穿着破旧的皮甲,手中的武器也五花八门。 牛尾儿头一偏,精准地躲开刺向面门和咽喉的一枪,对于其他几杆捅向他胸腹的“致命”攻击,他却不闪不避,任由它们狠狠地扎在自己的胸甲之上。 “铛!铛铛!” 一连串金属撞击的脆响,枪尖在厚重坚固的甲上迸出几点火星,却只是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点,连甲片都未能刺穿。 这超乎想象的巨大反差让那几名守军眼神一滞,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是现在! 牛尾儿心中一声怒吼,双臂猛地在城垛上一撑,整个身体借势翻了上来,如同一块巨石,重重砸入城楼的敌阵之中。 他一落地便顺势向前翻滚,卸去高处坠下的力道,同时从口中取下横刀,紧紧握在手中。 他根本不去看周围的敌人,仗着一身精良的重甲和天生的蛮力,不闪不避,对着周围还在惊愕中的敌军,就是一顿疯狂的左劈右砍。 刀光闪烁,如同最原始的暴力,每一刀都带起一蓬血雾。 一名守军举矛来刺,牛尾儿看也不看,左臂的臂甲硬生生格开长矛,右手的横刀已经从对方的脖颈处一挥而过。 与此同时,顺着他打开的缺口,一名又一名身披同样重甲、头戴铁盔的先登营士卒,如同潮水般涌上城楼,迅速在他身后组成一个稳固的战斗小队。 “噗嗤!” 混乱中,一杆锋利的步槊从侧翼一个刁钻的角度刺来,精准地捅穿了牛尾儿甲片的缝隙,在他的左肩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洞。 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 牛尾儿却恍若未觉,只是闷哼一声。 他反手一刀,将偷袭他的敌人劈翻在地,然后从身后冲上来的袍泽手中接过一面沉重的大盾,怒吼着顶在阵线的最前方,为身后的同伴创造出宝贵的施展空间。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剧痛和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 “放雷震子!” 他身后,两名身形相对灵活、腰间挂着好几个特制布囊的士兵立刻闪出。他们是先登营中精挑细选的“火器手”,是全营乃至全军的宝贝疙瘩。 两人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人从布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形古怪的陶罐,另一人则掏出火折子,凑近罐口的一根短小引线,飞快地点燃。 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去!” 随着一声低喝,那名士兵手臂奋力一挥,燃烧着引线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越过牛尾儿等人的盾墙,稳稳地落入了前方闻讯赶来、正乱糟糟挤成一团的守军最密集之处。 那些守军还不知道这是何物,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冒着烟的小罐子滚落在地。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炸雷在拥挤的城楼上轰然响起。 轰——! 一道刺目到让人瞬间致盲的火光闪过,紧接着,是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 一股狂暴无匹的气浪以陶罐为中心轰然炸开,七八名挤在一起的守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惨叫,他们的身体就像被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瞬间被撕裂、肢解、掀飞! 破碎的甲片、断裂的兵器,混合着滚烫的血肉和白森森的骨头渣子,化作一场致命的钢铁风暴,向着四周疯狂攒射! 更远处的守军也被这股风暴波及,身上瞬间多了无数血洞,惨叫着倒下。 爆炸中心,留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坑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和焦臭味。 整个北门城楼,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幸存的守军都呆住了,他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妖……妖术!”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打破了这片死寂,也彻底摧毁了守军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 与此同时,南门城下。 这里的战斗,没有“霹雳”开道,只有最原始、最惨烈的血肉碰撞。 庄三儿一脚踹开一具挂在云梯上的敌军尸体,尸体翻滚着坠落,发出一声闷响。 他咆哮着,将手中的环首刀狠狠捅进另一名探出头来的守军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他那沙哑的嗓子怒吼:“给老子顶住!都给老子往上冲!谁敢退一步,老子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他的身边,不断有士卒被城头射下的箭矢射中,惨叫着滚落云梯。 城头滚下的礌石滚木更是威力惊人,一架巨大的冲车被一块巨石砸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瞬间被砸得粉碎,下方的士兵躲避不及,顿时化为肉泥。 但后续的士兵依旧踏着袍泽的尸体和血泊,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他们即便知道上去就是九死一生,也未曾有半分犹豫。 正是他们这种不要命的疯狂,才将城内最大的一股后军,死死地钉在了这里,为北门的致命一击,创造了绝无仅有的战机。 …… 北门城头,老兵王三没有跑。 他没有像身边那些丢盔弃甲、哭喊着“妖术”、“天雷”的同袍一样狼狈逃窜。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女墙边,看着不远处那个被炸掉半边身子、肠子流了一地的同袍。 那人早上还跟他赌刘靖军会冲到第几道壕沟。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冰冷的长枪,枪尖上甚至还没有沾到一丝血迹。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被砍死的,被射死的,被砸死的,甚至见过病死的、饿死的,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杀戮方式。 那不是人力,那是天威! 他的经验,他的所有战斗技巧,在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面前,都变成了一个苍白而可笑的笑话。 当身边的人哭喊着从他身边跑过时,他只是缓缓地将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长枪,轻轻地靠在了墙边。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从怀里又掏出了那块没啃完的、沾了些许灰尘的干饼,旁若无人地、慢慢地啃了起来。 他不跑,也不降,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迅速扩大的人间地狱,看着那些身穿重甲、如同杀戮机器般的敌人一步步推进。 战场的交响,在这一刻彻底变了调。 最初,是刘靖军中战鼓的怒吼与守军城头铜锣的尖叫在激烈对抗。 接着,是“霹雳”那撕裂苍穹的巨响,瞬间压倒了一切有组织的声音。 而现在,所有成建制的、代表着军队意志的声音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溃兵们毫无秩序的哭喊、伤者们此起彼伏的呻吟、城中某处因混乱而燃起大火的毕剥声,以及…… 刘靖军中军官们那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声。 这些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混乱,精准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牛尾儿所部,直取武库!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病秧子所部,迅速接管粮仓!有敢趁乱私藏者,杀!” “其余各队,沿主街推进!肃清残敌!” “降者不杀!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这冰冷而高效的命令声,与弋阳守军崩溃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名为“征服”的终章。 负责北城防务的校尉,呆立在门楼之上。 他亲眼目睹了“霹雳”的爆炸,亲眼看到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部下是如何在瞬间崩溃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浑身抖如筛糠,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却根本无法将刀拔出刀鞘。 他试图张嘴,想喝令部下回头死战,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如同漏风风箱般的声音。 他的权威、他的军令,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天雷”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眼看着牛尾儿率领的先登营组成的钢铁阵线离自己越来越近,那森然的杀气让他如坠冰窟,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 “快……快去禀报将军!” 他终于从极度的恐惧中找回了一丝声音,一把抓住身边同样吓傻了的亲卫,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惊惶和绝望而扭曲变形,尖利刺耳。 “告诉将军!北城守不住了!” “让他派援军来!快!让他把南门的援军调来啊!!” 他的声音,很快便被潮水般涌入城内的喊杀声彻底淹没。 第324章 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危固心知弋阳的重要性。 弋阳是信州门户,一旦失守,抚州便再无屏障。 作为守将,他难辞其咎,纵然能从这尸山血海中突围逃回去,也绝对会被盛怒之下的主公危全讽剁下脑袋,当作战鼓来敲。 但那又如何? 他危固的命,早就已经是二公子危仔倡的了。 从那时起,危固便在心中立誓,此生此世,这条命便是二公子的。 若非二公子,他早已是沙场上的一具枯骨,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起。 如今,二公子因鄱阳惨败,成了整个危氏家族的替罪羊。 他被兄长危全讽剥夺了一切权柄,百般羞辱,最终囚于后院一方小小的天地,形同废人。 而他,这个受了天大恩惠的家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不! 危固猛地攥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铜制兵符,兵符上那个深刻的“倡”字,是二公子昔日权力的象征,如今却烙得他掌心生疼,更烙得他心脏滴血。 他曾在这枚兵符前立下重誓,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要用那江州刺史刘靖的头颅,为二公子洗刷所有的冤屈,换回他本该拥有的一切尊严! 逃? 逃回去苟活,眼睁睁看着二公子在暗无天日的屈辱中一步步沉沦、凋零? 那他危固,算个什么东西! 与猪狗何异! “为今之计,唯有死守!” 这一刻,危固的眼中再无恐惧,只剩下一种决绝的疯狂! 守住弋阳! 挡住刘靖! 这不仅仅是为了在绝境中求得自己的一线生机,更是为了践行他对旧主那份沉重如山的承诺!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抓住! 危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亲自率领着城中最后的三百余名亲卫,疯了一般冲向那已经喊杀震天、火光冲天的北城方向。 当他率部抵达北城城墙之下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睚眦欲裂。 战况已经不是已非胶着之势,而是濒临崩溃。 城墙之上,到处都是厮杀的士兵,敌我难分。 而更致命的是,百余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先登营士兵,已经通过云梯和冲车,成功杀下了城楼,在城楼下的开阔地带,与数倍于己的守军激烈交战。 他们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人人悍不畏死,组成的紧密阵型如同一块坚不可摧的礁石,任由守军的浪潮如何拍打,都岿然不动。 反观己方守军,在对方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下,神情惊惶,阵型散乱,甚至不少站在边缘外围的士卒,已经开始悄悄扔掉兵器,向着黑暗的角落逃窜。 城楼内部的甬道以及连通的瓮城内部,同样传来一阵阵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的巨响。 危固大骇! 他身经百战,哪里还看不出这意味着什么。 贼军已经分兵,一部分在城楼下正面牵制,另一部分则在猛攻甬道和瓮城,企图从内部夺取绞盘,打开城门! 一旦让他们得手,贼军主力便可长驱直入,一切都完了! “援军已至!为了二公子!随我杀!” 危固的咆哮,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虎,在濒死之际发出的最后怒吼! 他一马当先,悍然撞入了城楼下那片几近崩溃的战局! 一名守军校尉正被两名先登营士卒用长矛逼得连连后退,他手中的环首刀早已卷刃,身上甲胄也破损不堪,眼看其中一杆长矛就要刺穿他的胸膛,他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掠过。 危固到了! 他手中的长剑并非大开大合的战阵兵器,而是更为灵巧的百炼钢剑。 此刻,这柄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两道刁钻而致命的弧线。 “噗!噗!” 两声利刃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先登营士卒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脖颈一凉,随即喷涌出两道滚烫的血泉。 他们难以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脖子,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尘土。 “将军!” 那名校尉死里逃生,看着危固那并不算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伟岸的浴血背影,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哭出声来。 危固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用嘶哑到极致的嗓音咆哮道。 “拿起你的刀!我危家没有孬种!” 他的出现,瞬间将已然溃散的军心拉回! 一名已经丢下环首刀,正瑟瑟发抖准备转身逃跑的年轻士兵,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着那个在敌阵中疯狂劈砍、剑光闪烁、状若疯魔的主将背影,一股久违的热血不受控制地直冲头顶! 连将军都亲自下场死战了,我还在怕什么?! 爹娘妻儿俱在抚州,若是城破,他们也活不了! 他猛地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是谁掉落的长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红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了回去! 他的举动,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火星,却在瞬间点燃了整片浸透了恐惧的枯草! “将军与我等同在!杀啊!” “弟兄们,没活路了!跟将军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越来越多本已崩溃、士气跌至谷底的守军,被危固那悍不畏死的决绝所感染。 他们重新拾起地上的兵器,眼中那份源于对“天雷”破城的恐惧,被更加狂热的求生欲所取代! 原本被先登营杀得节节败退、几近瓦解的防线,在危固的带动下,竟奇迹般地重新稳固了下来。 他们呐喊着,嘶吼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简陋的兵器,死死地顶住了先登营精锐的冲锋。 先登营的攻势顿时被阻! 这些身披重甲、战力超群的精锐,第一次在攻城战中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易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汇成溪流,在坑洼的地面上蔓延。 眼看杀入城内的这百余名先登营即将被数倍的守军彻底包围、歼灭,危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只要吃掉这股敌军精锐,定能极大挫败敌军士气,或许…… 或许真的能守住! 然而,就在他准备亲自擂鼓,下令全军一鼓作气,将这股残敌彻底绞杀之时。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重的金属与木头摩擦的声音,突兀地从城门方向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那是绞盘,带动千斤闸的声音! 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死神的脚步,正在一步步逼近! 危固脸上的快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恐。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扇隔绝了城内与城外、隔绝了生与死的巨大包铁城门,被彻底打开了! “城门开了!” “破城了!城破了!” 城外,数万刘靖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这欢呼声,对于城内那些苦苦支撑、几乎力竭的先登营将士而言,是天底下最动听的仙乐。 他们一个个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疯狂地与身边的敌人同归于尽,为后续大军的进入扫清障碍。 而对于危固和他麾下的数千部下来说,这声音,就是催命的丧钟。 “不!不——!” 危固发疯似地嘶吼,双目赤红如血:“快!夺回城楼!不惜一切代价,将绞盘铁链斩断!” 张莽当即领命,带着数百名甲胄最精良的甲士,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盾阵,顶着从甬道里射出的零星箭矢,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黑洞洞的城门洞。 然而,他们刚冲进黑暗的城门洞,最前排士兵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只见前方数十步外,正有一队甲胄更加森然、气势更加凌厉的黑甲士卒,已经穿过了瓮城,如同一柄出鞘的绝世利刃,悄无声息地直插而来。 为首一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并未佩戴头盔,露出一张刀削斧劈般冷峻的面容,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是刘靖! 他竟亲自率领着他最精锐的玄山都牙兵,第一时间杀了进来! 双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在这狭窄而幽暗的城门洞中照面,还不等危固的亲卫们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刘靖动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前方的敌人,只是反手便从身旁一名牙兵手中,夺过一杆沉重的柘木长枪。 没有助跑。 没有蓄力。 只有一个标准的投掷姿势。 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拧腰,送臂。 咻——! 长枪脱手而出,在昏暗的火光下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黑线,瞬间撕裂了空气,发出一声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呼啸! 张莽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反应,只是本能地将手中那面足以抵挡寻常强弩攒射的厚重大盾,死死地护在了身前。 下一瞬。 嘭! 在所有守军惊恐欲裂的注视下,那杆呼啸而至的长枪,摧枯拉朽般直接洞穿了那面坚固的大盾,仿佛穿过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紧接着,是利刃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 长枪的威势没有丝毫减弱,带着张莽的身体,连人带盾,向后倒飞出数米之远。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石壁的声响,他被巨大的动能死死地钉在了后方的石壁之上! 张莽圆睁着双眼,嘴角溢出鲜血,他低头看着穿透了盾牌和自己胸膛的枪杆,到死都不敢相信,人力,竟能恐怖至斯! 整个城门洞,乃至整个北门战场,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下一刻,死寂被玄山都牙兵们狂热到极致的咆哮所打破。 “刺史威武!!!” “刺史威武!!!” 这吼声,是崇拜,是信仰,是足以摧毁敌人一切斗志的无上战吼! 那些刚刚鼓起勇气,准备用血肉之躯堵住城门洞的守军,被这非人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双腿一软,竟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阵型瞬间散乱。 “杀!” 刘靖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冰冷的字。 他竟将那需两名壮汉才能抬起的重型陌刀,单手拖行于地。 沉重的刀锋在粗糙的石板上划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摩擦声。 他双手握住刀柄,大开大合,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沉重的刀锋过处,人马俱碎,骨肉分离! “噗!” 一名守军校尉鼓起毕生勇气,怒吼着举矛刺来。 刘靖看也不看,手中陌刀自下而上,一个简单无比的斜撩。 那名校尉连人带他手中的长矛,被从中线直接劈成了两半! 滚烫的内脏混着腥臭的鲜血泼洒开来,溅在了后面一名同袍的脸上,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可他跑得了吗? 刘靖一步踏出,巨大的力量让脚下的石板都微微一沉,陌刀顺势横扫。 一道凄厉的弧光闪过。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持盾守军,连同他们手中的盾牌与兵器,被一刀齐腰斩断! 他们的上半身还在半空中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下半身却已经颓然跪倒在地,鲜血与内脏流了一地。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压,是屠杀! 玄山都的牙兵们紧随其后,他们甚至不需要去主动攻击,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跟在刘靖身后,补上可能存在的漏网之鱼,然后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防线,将主将的身后和两翼守护得滴水不漏。 危固在乱军之中,亲眼目睹了这如同神魔降世的一幕。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冰凉,手脚发麻。 他见过猛将,见过以一敌十的悍卒。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理的怪物! “顶住!给老子顶住!” 危固声嘶力竭地咆哮,可他的声音,在玄山都牙兵们那狂热的“刺史威武”的战吼声中,在自己部下那惊恐的哀嚎声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苍白无力。 他最精锐的亲卫,被刘靖一刀一个,如同砍瓜切菜般地解决。 他引以为傲的军阵,在刘靖那柄不讲道理的陌刀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崩溃,在一瞬间发生,并且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然而,弋阳城毕竟不是一马平川的野外。 绝望的溃兵们发疯似的涌入城中错综复杂的街巷,企图利用熟悉的地形苟延残喘,或者找到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大约两三千名原本驻守在城内各处要地、以及其他三门的守军,闻听北门已破,也纷纷赶来支援,与从城门源源不断涌入的刘靖大军展开了血腥的巷战。 狭窄的街道,限制了玄山都重甲步兵的冲击力。 房屋、墙角、货堆…… 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守军最后的堡垒,射出致命的冷箭。 战斗,一度陷入了胶着状态。 危固身边,仅剩二十余名亲卫,个个浑身浴血,脸上满是恐惧。 “将军!走吧!快走吧!” 其中一人声音发颤,指着远处街巷中那个如同魔神般不断推进、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的身影。 “那刘靖……那刘靖是霸王转世,不可力敌啊!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弋阳……守不住了!彻底守不住了!” 危固死死地攥着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知道? 从刘靖掷出那一枪开始,他就知道,这场仗,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毫无悬念。 可逃出去,又能如何? 回到抚州,面对主公危全讽那张愈发暴戾嗜血的脸? 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当场绑起来,用最残酷的手段零刀碎剐,用来泄愤! “将军!” 那名亲卫见他犹豫不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哭喊道。 “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啊!您不能死在这里!” “只要您还活着,我等便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主公虽暴虐,但如今他麾下已无人可用,您是他仅存的能战之将,他未必会杀您啊!” “更何况,还有二公子……” “将军!我们从西门突围吧!刘靖主力尽在北门和东门,西门的攻势最缓,我们定能冲出去!” 西门! 危固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对生的渴望与对危全讽的恐惧,对旧主的承诺与对现实的绝望,在他心中疯狂交战。 最后,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丝挣扎化为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数名亲卫和精锐嘶吼。 “传我将令!在城中四处放火!把所有能烧的都给我点了!粮仓、民房,全都点了!” “制造混乱!我们去西门!” 熊熊大火很快在城中各处燃起,无辜百姓的哭喊声与士兵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整座弋阳城仿佛化作了人间炼狱。 混乱,成了危固最好的掩护。 他带着最后的嫡系,一路砍杀那些试图阻拦的散兵游勇,疯狂地冲向西门。 西门的攻势果然如同那名亲卫所说,稀稀拉拉,远不如其他三门猛烈,仿佛只是在佯攻。 负责攻打西城的,正是刘靖麾下大将季仲。 当一名副将看着城内火光冲天,不解地问为何不趁机掩杀时,季仲只是平静地望着危固等人逃窜的方向,淡淡回答道。 “将军不见,此乃穷寇乎?《孙子》有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追’。我等若逼之太甚,彼必死战,徒增伤亡。” “主公之网早已张开,我等只需在此稍作驱驰,将这群丧家之犬,赶入那真正的绝地便是。” 危固对此一无所知。 他率领残部与西门守军汇合,里应外合,在付出数十人伤亡的代价后,竟真的杀开一条血路,冲开了西城门! “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危固啊!” 当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驱散了战场的血腥与燥热,危固回头望着那座已经化为火狱的弋阳城,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笑。 一行人不敢停留,拼命催动战马,一口气向西跑出二十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火把亮起后,危固才勒住战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名校尉凑上前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色:“将军,我们现在去哪?是回抚州向主公请罪吗?” “回去找死吗?” 危固冷哼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作聪明的算计光芒。 “危全讽性情暴戾,如今更是喜怒无常。我丢了信州门户弋阳,他定然饶不了我。此时回抚州,便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冷笑道:“况且,那刘靖用兵诡诈,故意在西门网开一面,岂会没有后手?回抚州的路上,必是杀机四伏,步步陷阱!” “然则,《孙子》有云,‘实而备之,虚而避之’。刘靖的主力尽在东面,看似天罗地网,实则其西面必然空虚。” “我等不向东回抚州,反而折向西北,绕道去投彭泽的彭玕!刘靖料定我等必走东路,绝想不到我等会行此险招!” “此乃灯下黑!是他算计中唯一的疏漏之处!” 此言一出,周围的数百残兵败将眼中顿时重新燃起了希望。 对啊!将军此计甚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向东回援,我们偏偏向西突围! 危固继续添柴加火:“彭玕年初之时驰援饶州,却损兵折将,吾等来投,他必然欣喜若狂,届时荣华富贵,岂能少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死里逃生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在彭玕帐下效力,重整旗鼓,卷土重来的美好光景。 然而,下一刻。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硬地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黑压压的重甲步卒,他们手持长矛大盾,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阵线,如同一堵冰冷的铁墙,彻底封死了他们向西的去路。 在阵前,为首一人,左右两肩各扛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金瓜骨朵,正咧着一张大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冲着他们狞笑。 正是柴根儿。 “危固小儿,你柴耶耶我……在此恭候多时了!” 冰冷而戏谑的声音,瞬间吹散了所有人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最后一丝侥幸。 埋伏! 危固如坠冰窟,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猛地回头,只见远方的黑暗中,代表着季仲追兵的火把,如同鬼火般不紧不慢地亮了起来,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有狼,后有虎。 这才是真正的,天罗地网! “弟兄们!” 绝望之下,危固反而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猛地抽出腰间佩剑,指向前方那如同铁山一般的柴根儿。 “后退是死!向前,或有一线生机!跟他们拼了!” “随我冲过去!冲过去,便是荣华富贵!” “杀——!” 仅剩的数百残兵,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发出了最后的怒吼,跟随着危固,向着柴根儿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两股洪流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然而,只是一接触,危固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麾下的士卒,虽是残兵,却也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余生之精锐。 可是在对方的冲击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阵线,瞬间融化、崩溃! 对方的甲士,每一个都悍不畏死,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动作简单,却精准而致命。 他们的劈砍,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找到己方士卒甲胄最薄弱的连接处。 他们的格挡,总能用最小的力气,最巧妙地卸掉最大的冲击。 直到这一刻,危固才终于惨然明白,为何彭玕麾下两万大军,会被全歼于吴凤岭。 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只是表象。 真正的原因,是刘靖麾下这支军队的个体战力、战阵配合,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 而冲在最前面的柴根儿,更是怪物中的怪物。 他那柄寻常人看一眼都觉得心颤的硕大八棱骨朵,在他手中仿佛没有丝毫重量。 一名危固的亲卫怒吼着举盾相迎,柴根儿看也不看,只是抡圆了膀子,一骨朵便狠狠砸了下去。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面厚实的木盾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 骨朵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了那名亲卫的肩膀上。 “咔嚓!” 瘆人的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名身强力壮的亲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半边身子便软塌塌地垮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柴根儿狂笑着,手中骨朵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左劈右砸,前挡后磕。 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皆被砸得筋骨寸断,血肉模糊。 “贼将休狂!看刀!” 危固目眦欲裂,他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当即拍马舞刀,从侧翼直取柴根儿。 他的刀法乃名家所传,精湛无比,此刻全力施为,剑光如练,化作一道银蛇,直刺柴根儿的面门。 “来得好!” 柴根儿不闪不避,不招不架,只是将手中那柄沉重的骨朵,以一种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迎着那道凌厉的刀光,横砸了过去! 一力降十会! 叮! 清脆的刀刃与坚硬的骨朵棱角狠狠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脆响。 危固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剑身疯狂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手中那柄百炼钢横刀几乎脱手飞出! 他心中大骇,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 柴根儿的第二击,已经到了。 风声呼啸,那柄带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八棱骨朵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危固避无可避,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左臂,横臂格挡。 “咔嚓——!”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脆、更加响亮的骨裂声响起。 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 危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他的整条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扭曲着,森白的断骨甚至刺穿了皮肉和甲胄的缝隙,暴露在空气中。 他再也抓不住缰绳,惨叫着从战马上滚落下来。 在他即将落地的一瞬间,他用仅剩的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攥住了怀中那枚刻有“倡”字的冰冷兵符。 柴根儿上前一步,一只大脚踩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用骨朵的柄端指着他的喉咙,咧嘴笑道。 “来人,绑了!” 有手下上前,拿出绳索准备将危固捆绑起来。 柴根儿却摆了摆手,亲自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草草为危固的断臂止血,瓮声瓮气地冷冷道:“主公要的是活的,让他流血死在半道上,俺的功劳找哪个要去?” 危固看着这个粗鲁的猛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口中喃喃,吐出一句混着血沫的微不可闻的话语。 “二公子……末将……尽力了……” 说罢,便头一歪,昏死过去。 …… 半个时辰后,弋阳城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战损与缴获的初步统计,被迅速整理成册,送上了城楼。 刘靖按着冰冷的墙垛,俯瞰着这座正在从战火中慢慢恢复秩序的城池。 一队队士兵提着水桶,奔跑在街道上,奋力扑灭各处的余火。 另一队士兵则在清扫街道,将一具具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抬上板车,运往城外统一掩埋。 被临时征召的民夫们,在几名文吏的指挥下,战战兢兢地开始清点府库中的粮草与武库中的兵甲。 一切,都在刘靖早已制定的战后章程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主公。” 袁袭走上前来,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上。 “主公!战损出来了!此战,我军伤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阵亡……仅仅四百二十一人!” 他抬起头,看着刘靖,眼中满是狂热:“主公,自古攻城,伤亡十倍于此亦属寻常!我军竟能以如此微末的代价,一日而下坚城,此乃……此乃前所未有之大捷!” 刘靖接过战报,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淡淡道:“伤亡还是重了。若非雷震子数量不足,先登营的弟兄,本不必死伤如此之多。” 他将战报递还给袁袭,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告诉军器监,我要更多的雷震子,更多的神威大炮。” “我刘靖的兵,命金贵得很,他们的命,不能折损在这些不必要的血肉消磨上。我宁可用成千上万贯的钱,去换我一个弟兄的命!” 袁袭闻言,心神剧震,躬身领命:“喏!” 刘靖接过竹简,目光扫过,随即伸出手,在身前的沙盘上,拂去了代表己方损失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棋子,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另外,传令下去,所有阵亡的弟兄,家里的安家钱,按我玄山都最优等的例,三倍发放!孤儿寡母,我刘靖替他们养了!要让所有活着的弟兄都给老子看清楚,他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袁袭躬身应是,心中对主公的魄力与仁义愈发钦佩,继续禀报道:“此战斩敌三千四百余,俘虏五千六百一十一人,包括守将危固在内,校尉以上将官三十七人,尽数生擒。缴获粮草可供我大军一月之用,钱帛无数,兵甲器械堆积如山。” 刘靖追问一句:“危固呢?” 袁袭答:“已被柴根儿将军押入囚车,正在送来主公面前,听候发落。” 刘靖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下达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命令:“不必押来见我,直接派一队亲兵,将他送去饶州。” “好生‘款待’,每日好酒好肉,伤也要给他治好。但要让他亲眼看到饶州的百姓是如何安居乐业,商贾是如何川流不息,学堂里是如何书声琅琅。” “我要让他知道,他为之效忠的,是何等货色;他拼死抵抗的,又是何等光景。” 诛心之策! 袁袭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杀其人,不如夺其心。 如此,则危氏军中尚存忠义者,必将离心离德,不战自溃。 他立刻躬身应是:“主公英明,属下这就去办。” 刘靖听完缴获清单,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缴获的兵甲,择其精良者,重新熔炼,凑足五百套玄山都制式重甲的材料,加急送往军器监。” “至于那些钱帛粮草,拿出一半,就在这弋阳城内,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犒赏三军!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刘靖,有仗打,有肉吃,有钱拿!” 他目光如炬,转向西方,那是抚州的方向。 “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安抚城中百姓,整肃军纪,凡有趁乱劫掠者,立斩不赦!” …… 两日后。 抚州,节度使府。 雕梁画栋的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浓郁的血腥味与名贵的龙涎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闻之欲呕的诡异气息。 就在刚才,一名年仅十六、年轻貌美的侍女,仅仅因为在奉茶时,因过度恐惧而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就被暴怒的危全讽一剑枭首。 此刻,那具无头的娇柔身躯还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而她那颗美丽的头颅则滚落到堂下,一双清澈的杏眼还圆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不解。 堂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曾几何时,危全讽在人前还会勉强装出一副礼贤下士、兄友弟恭的伪善模样。 但自从他将那个打了败仗的弟弟危仔倡软禁于后院,彻底独揽大权之后,他便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当权力不再受到任何制约,人性中最深处的暴虐与欲望,便如同出笼的猛兽,再也无需任何掩饰。 如今的危全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演技来收拢人心的抚州之主,而是一个随心所欲、草菅人命的真正暴君。 他握着那柄仍在滴血的佩剑,剑尖的血珠滴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他根本没有看那死去的侍女一眼,而是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堂下那个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信使身上。 那声音,阴冷得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危固呢?那个废物人呢?!” 信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裤裆下一片湿热,带着哭腔嘶喊道:“将……将军他……他兵败城破……被……被刘靖生擒了……” “生擒?” 危全讽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扭曲起来,显得无比狰狞可怖。 “好!好一个生擒!” 他怒极反笑,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啼哭。 “我危家的脸,都被这个背主之贼的废物丢尽了!战死沙场也算条好汉,竟被人活捉!他怎么不去死!他还有脸活着?!” 他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向那名信使,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踩在堂下所有人的心脏上。 “来人!把这个带来晦气的狗东西,给本将拖出去,凌迟处死!本将要听他哀嚎三天三夜!” 就在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上前,准备拖走那已经瘫软如泥的信使时。 一个沉稳而冷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大堂中突兀地响起。 “主公,息怒!” 首席谋士李奇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出,对着暴怒的危全讽长揖及地。 他身形瘦削,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在周围一片战战兢兢、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同僚中,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显得格外醒目。 危全讽双目赤红地瞪着他,如同要择人而噬的野兽:“息怒?李奇,你让本将如何息怒?!弋阳没了!我危家的脸也没了!难道你也想替这个带来噩耗的狗东西求情吗?!” 李奇面色不变,平静地迎着危全讽那杀人的目光,缓缓摇头。 “主公,区区一个信使,杀了便杀了,无足轻重。但杀了他,于事无补,也换不回弋阳城,更挡不住刘靖的兵锋。” 危全讽依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火未消,但那准备下令的杀人动作,却停了下来。 李奇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说道:“主公,为危固之败而怒,为我危家颜面而怒,此乃人之常情。但眼下,我等面临的,是比颜面尽失更可怕百倍的危局。”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同僚,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道。 “刘靖小儿,其兵锋之盛,战力之强,已远超我等预估。如今他拿下弋阳,信州门户大开,抚州已无险可守。下一步,他的兵锋必将直指我等所在的抚州城!主公,那刘靖的屠刀,已经悬在我等所有人的头顶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危全讽的头上。 个人的愤怒,在生死存亡的巨大威胁面前,终于被压下去了几分。 他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惶和恐惧。 他喘着粗气,将滴血的剑随手扔给亲卫,不耐烦地在主位上坐下,问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本将坐在这里,等那刘靖小儿杀上门来,取我项上人头吗?!” 看到危全讽终于开始思考对策,而不是沉溺于无能的狂怒,李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传入危全讽以及堂上所有人的耳中。 “主公,眼下,愤怒与杀戮都毫无意义。” “我们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抚州城防,并将城外方圆五十里所有村庄的粮草、百姓尽数迁入城中,来不及迁走的,就地焚毁,不给刘靖留下一粒米、一个人!此为坚壁清野之守策!” 危全讽皱眉:“仅仅如此?” “当然不止。”李奇摇头道,“仅有守策,必不能长久。我军新败,士气低落,而刘靖军气势如虹,抚州城高墙厚,或许能守一时,但绝非万全之策。所以,我们必须行险,行非常之策,方有一线生机!” 危全讽精神一振,急切地追问:“什么非常之策?快说!” 第325章 潞州之战 就在刘靖夺取弋阳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方。 河东,太原。 晋王府内,素缟如雪,气氛肃杀。 李克用的灵堂前,新任晋王李存勖身着孝服,长身玉立,向母亲曹氏行跪拜大礼。 他心里清楚,父亲麾下山头林立,他这个年轻的继承者,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要出征,必先安内。 而这“内”,首先便是家族的绝对支持。 “母亲。” 李存勖声音沉稳:“孩儿欲亲率大军,南下解潞州之围。此战,既为解河东之危,亦为孩儿正名之战,更是为父王复仇的第一步。请母亲恩准!” 曹氏,这位陪伴了李克用一生的女人,眼中虽有泪光,更多的却是超乎寻常的镇定与坚毅。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身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一件叠放整齐的铠甲。 那铠甲通体乌黑,甲片上布满了刀砍箭戳的痕迹,充满了百战余生的沧桑与煞气。正是李克用身着数十年的铠甲。 在亲兵的辅助下,李存勖卸去孝服,开始穿戴这套沉重的铠甲。 胸甲、背甲、肩吞、腿裙…… 一件件冰冷的部件被穿戴在身,那份属于战场的重量,让他年轻的身体显得愈发挺拔。 当所有主要的甲胄都已穿戴完毕,曹氏挥手斥退了亲兵。 她亲自从箱中捧出最后一件,也是最核心的部件。 一面磨得锃亮的、雕刻着猛虎图腾的护心镜。 她走到儿子面前,亲手将这面护心镜系在他的胸前,又仔细地为他束紧腰间的革带,整理好每一处甲绦的细节,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母亲独有的慈爱与细致。 最后,她从灵堂的供桌上,取下了李克用的佩剑。 她双手捧着剑,递到李存勖的面前。 “我儿。” 她为儿子整理好领口,轻声道:“为将者,勇冠三军即可;为王者,需容得下天下人的非议与功劳。” “去吧,去拿回属于你父亲,也属于你的东西。” 这个动作,这场对话,远比任何朝堂上的宣示都更具分量。 它代表着李氏家族内部,权力的正式移交。 李存勖再次重重叩首,起身之时,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晋王府大堂之内,李存勖身着先王宝甲,召集一众义兄义弟,皆是百战悍将。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嗓音清朗而坚定,在大堂内激起回音。 “前线战报,梁军久攻潞州不下,又被周德威将军频频袭扰粮道,如今粮草吃紧,士气低落,逃兵日多。” 他伸出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潞州的位置。 “眼下,是反攻的最好时机!否则一旦错过,等到山东河北的粮草运抵前线,梁军重整旗鼓,届时就晚了。” “我欲亲率精锐骑兵,尽出太原,打梁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 李嗣昭眉头紧锁,上前一步。 作为李克用的义兄,他最为年长稳重。 “大王,此举是否太过冒险?太原骑兵乃我河东根本,一旦奇袭不成,太原空虚,梁军若长驱直入,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人出声附和,皆认为太过冒险。 李存勖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兵行险着。” “朱温此獠,窃据中原,去年又得魏博,兵多将广,钱粮无数。我等与他耗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番话,字字如锤,狠狠砸在每一名晋将的心上。 他们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得中原者得天下! 只因中原富庶,平原万里,远非河东、云中这等贫瘠之地可比。 朱温死得起一万兵,两万兵,中原人多,随时可以再募。 而他们呢? 当年追随父王南征北战的五千沙陀铁骑,如今还剩不足三千。 死一个,便少一个。 耗不起了! 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李嗣昭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随即对着李存勖郑重抱拳,单膝跪地。 “大王高见!末将糊涂!我等愿随大王,与梁贼决一死战!” 他这一跪,仿佛一道无声的将令。 “愿随大王,死战不休!” “杀朱温!报父王之仇!” 大堂之内,其余所有将领,不论是李存勖的义兄义弟,还是父亲留下的宿将,都在李嗣昭跪下后的短短一息之间,齐刷刷地跟着跪倒。 群情激愤,那股被压抑许久的战意与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李存勖看着眼前景象,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并未感到丝毫欣喜,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升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得清清楚楚。 说服这些骄兵悍将的,不是他李存勖的王威,也不是他那番剖心置腹的利弊分析,而是李嗣昭的“一跪”。 李嗣昭跪了,所以他们才跪。 这支大军的军心,不在他这个新晋的王身上,而在他这位德高望重的义兄身上。 军心尚可用。 可用,却不为己用。 这一刻的李存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的,不仅是一份基业,更是一群他尚未能完全驾驭的虎狼。 而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不仅是为了击退朱温,更是他夺取这群虎狼军心,成为真正头狼的唯一机会! 李存勖上前,亲手扶起李嗣昭,声音铿锵,听不出一丝异样。 “好!诸位叔伯兄长请起!传我将令,三日后,点齐所有骑兵,随我南下,会猎于夹城左近的三垂山下!” …… 三日后,晋军铁骑尽出,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向南席卷而去。 然而,大军行至距离潞州尚有三十里的夹城,李存勖却突然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扎营休整。 这一停,就是整整五日。 军中渐渐生出烦躁的情绪,将士们磨刀霍霍,锐气却在无聊的等待中渐渐消磨。 终于,李嗣昭忍不住了。 他再次找到李存勖,却见他并未在帅帐研究军情,而是在巡视马厩。 “大王!” 李嗣昭快步上前,压低了嗓音:“兵贵神速,奇袭更应出其不意。我等在此滞留不前,将士们心浮气躁,若被梁军探知,我等奇袭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李存勖没有回头,只是从马夫手中接过一把刷子,亲自为一匹神骏的战马梳理着鬃毛。 马夫们正在用最好的豆料拌着草料喂马,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的清香和豆子的醇香。 “兄长且看。” 李存勖平静地开口:“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于我沙陀儿郎而言,这‘粮草’二字,一半是为人,另一半,便是为马。”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 “我等在此多等一日,将士们的锐气或有消磨,但战马的体力却能恢复到巅峰。” “届时发起冲锋,一个时辰能跑出的路,能挥出的刀,都远胜疲惫之师。” “奇袭,靠的不仅是‘出其不意’,更是雷霆一击的‘爆发’。人可以靠意志支撑,但马力,却做不得半点假。”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的山脉。 “况且,你以为,梁军的斥候是瞎子么?我大军南下,动静何其之大,朱温岂会不知?” “那些通往潞州的险要关隘之后,此刻必然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等一头撞进去。”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一个能让我们绕开所有陷阱的天时。” 李嗣昭闻言,心中一震,再无半分焦躁。 又是三日过去。 清晨,天还未亮,一股冰冷潮湿的雾气便从山谷中升腾而起, 迅速笼罩了整片天地。 李嗣昭被亲兵叫醒,当他冲出营帐时,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大雾! 一场前所未有的浓雾! 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可见度甚至不足一丈。 风也停了,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浓雾吞噬。 他瞬间明白了。 原来,大王等的,是这一场天助我也的大雾! 果然,下一刻,李存勖的将令便传遍全军。 “全军拔营!人衔枚,马裹蹄,目标,三垂山!” 数千铁骑在寂静中动了起来。马蹄被厚厚的棉布包裹,踩在湿润的土地上悄无声息。 士兵口中衔着木枚,不能发出半点声响。 一名叫做阿古的年轻沙陀新兵,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紧紧握着冰冷的长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如此规模的决战,身边皆是沉默而肃杀的袍泽。 一支庞大的军队,就这样化作一支穿行于浓雾之中的幽灵。 梁军遍布在各处山头的斥候,彻底成了睁眼瞎。 晋军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关隘,潜入了三垂山下的一处隐蔽山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 当天色由漆黑转为蒙蒙亮,当梁军大营中开始升起第一缕炊烟时。 高坡之上,李存勖翻身上马,缓缓抽出了父亲留给他的佩剑。 当他高高举起那柄曾随父亲征战一生的佩剑时,冰冷的剑柄上仿佛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父亲临终前递出三支箭时,那布满血丝、充满不甘的独眼。 他高举的剑,不仅是指向梁军,更是刺向苍天,为父伸冤! 随即,所有的情绪被瞬间压缩回内心深处,剑锋在晨光熹微的雾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只化作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按捺不住的数千晋军铁骑,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开闸的洪水,猛地从山谷中冲出,卷向睡梦中的梁军夹寨!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瞬间撕裂了晨雾的宁静! 梁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经历过多次“梁晋大战”的梁军老兵,被惊醒后起初并不慌乱,他甚至对着身边吓得屁滚尿流的新兵吼道:“慌什么!独眼龙已经死了!怕他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但当他看清浓雾中冲在最前方的,那个身披铠甲、一马当先的身影时,他彻底呆住了。 那悍不畏死的冲锋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梦魇般的独眼龙如出一辙。 但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李克用的苍老与疲惫,只有更加纯粹、更加炽烈的杀意! 阿古被身边袍泽的狂热裹挟着,脑中一片空白,只知跟着旗帜向前猛冲,马蹄声和喊杀声震耳欲聋。 他第一次将长槊刺入敌人的身体,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看着对方死前惊恐的眼神,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身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用沙陀语咆哮着,将他从呆滞中唤醒。 惊恐的尖叫,兵器的碰撞,战马的嘶鸣,响彻云霄。 晋军骑兵如同一柄利刃,毫不费力地切开了牛油般的梁军营盘。 他们填平壕沟,点燃营帐,将混乱与死亡散播到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潞州城头,已被围困得双目赤红的周德威,在看到晋军总攻的信号后,发出一声惊天怒吼。 “开城门!随我杀贼!” 那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大开,被饥饿与愤怒折磨了半年的晋军守军,如同出笼的饿虎,狂涌而出,直扑梁军大营的西北角! 他们憋了太久! 另一侧,李嗣源亦率部从浓雾中杀出,猛攻东北角! 前后夹击,三面合围! 梁军的建制在第一波冲击下便已崩碎,彻底陷入了混乱与绝望。 士兵各自为战,只知抱头鼠窜,却不知该往何处逃。 “稳住!给本将稳住!” 梁军主将符道昭在亲卫的簇拥下,拼命想要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可他的将令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根本传不出去。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被三面而来的敌人分割、包围、屠戮。 混乱中,他胯下战马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射中后臀,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符道昭还未从地上爬起,数名如狼似虎的晋军士卒便已咆哮着扑了上来,数杆长矛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下!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符道昭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随即彻底没了声息。 主将阵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军全线崩溃! 那不再是战斗,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数万大军丢盔弃甲,争相逃命,被追亡逐北的晋军骑兵肆意砍杀。 李存勖策马立于高坡之上,冷漠地俯瞰着下方那片已经化为屠宰场的梁军大营。 他看到一处梁军的牙旗依旧在顽抗,旗下聚集了数百名负隅顽抗的梁军精锐。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长槊向前一指。 “银枪效节都,随我破阵!” 他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亲卫骑兵,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铁流,狠狠地扎进了那最后的抵抗之中。 另一侧,同样在乱军中冲杀的李嗣源,恰好瞥见了李存勖亲身破阵的一幕。 李嗣源的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对这酣畅淋漓大胜的狂喜,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沉与忌惮。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槊,默默地将头转向另一边,继续砍杀着溃逃的梁军,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长槊挥舞,人仰马翻。 当最后一面梁军旗帜倒下时,这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终于尘埃落定。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潞州那扇被围困了数月的沉重城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缓缓大开。 周德威,这位被围困数月、须发凌乱花白、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的老将,身披一件早已看不出原色、布满破洞与血污的甲胄,拄着长刀,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形同饿鬼的残兵。 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布条,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晋王大旗时,瞬间爆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当周德威看到那个身披铠甲、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英气逼人的年轻晋王时,这位百战宿将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位在敌军围困、粮草断绝、内无援兵的绝境中都未曾弯下脊梁的老人,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泪奔涌而出,在他布满硝烟与污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因力竭而显得有些踉跄,最终对着李存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哽咽。 “末将……周德威,恭迎大王!潞州……守住了!” 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存勖的亲卫们看着眼前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袍泽,无不为之动容。 李存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亲手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从地上扶起。 他的手握住周德威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将军辛苦了!”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潞州将士,皆我河东的功臣!是本王……来晚了!” 周德威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却是急切地汇报军情:“大王……城中尚有兵三千,粮草……已尽。但将士之心,尚可一战!” 看着这位在胜利之后,心心念念仍是军务的老将,李存勖心中感慨万千,敬意更甚。 他紧紧扶着周德威,转向自己身后那些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的“银枪效节都”精锐,朗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晋军的脊梁!” 战后不久,一名被生擒的梁军骁将被押至帐前。晋军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将其斩首。 李存勖却力排众议,亲自为其松绑,赐酒压惊,朗声道:“朱温篡逆,天下共击之。将军非其心腹,不过为势所迫。本王敬重天下英雄,岂能因一场战阵之失,而滥杀豪杰?” 此举震动三军,但私下里,他对李嗣昭说:“此人是虎,但朱温是龙。放虎归山,或可伤龙。将他留在军中,委以虚职,也能千金买马骨。但此人终非我族类,需遣人日夜监视,不可付以兵权。” 然而,大胜的狂喜很快带来了新的混乱。 部分杀红了眼的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抢夺战利品,为了争抢一匹好马甚至与同袍刀剑相向,这是唐末以来军队的恶习,也是激励士卒的潜规则。 就在此时,“银枪效节都”的执法队忽然出现,将几个正在斗殴的士兵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竟是在此战中作战勇猛、率先破开一处寨墙的百夫长。 一名负责记录战功的书记官立刻跑到李存勖身边,低声急速禀报:“大王,此人乃是第三都百夫长张武,此战中率先破开西寨木栏,身上有三处创伤,斩首七级,功劳簿上记为上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末将只是想抢一匹好马,回去给婆姨一个惊喜!末将有功啊!” 那百夫长话音刚落,他麾下几名关系最是要好的队官和老卒,想也不想,“噗通”一声便跟着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大王,张武将军他悍不畏死,求大王看在他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们的举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周围隶属于张武部曲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在对军法的畏惧与袍泽情谊之间犹豫挣扎。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长官和朝夕相处的弟兄都已跪下时,那份集体的情绪迅速传染开来。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张武麾下百余人,竟无一人站立! 一名将佐更是叩首高呼:“大王,张武将军他有大功于晋军,求大王饶他一命!” “求大王饶他一命!” 百余人的嘶喊汇成一股声浪,直冲李存勖。 全场的喧嚣瞬间降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就在这时,李嗣昭上前一步,面向李存勖,朗声说道:“大王,军法固然重要,但军心更为根本。” “张武此战有大功,若因一时贪念而斩,恐寒了众将士之心。” “末将以为,不如杖责代斩,既能惩戒其过,又能存恤功臣,此乃两全之策,望大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合情合理。 周围的老将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存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 李存勖的目光扫过李嗣昭,又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士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嗣昭,而是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那些跪着的士兵面前。 “你们都认为,张武有功,不该杀,对吗?” 他平静地问。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李存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好,本王问你们,今日我若因他有功而赦免他私抢战利品,那明日,李四若有大功,是否也能临阵脱逃?王五若有大功,是否也能违抗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此以往,我晋军的军法,还剩下什么?!” “一个没有军法的军队,还能打胜仗吗?一个不能打胜仗的军队,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分金分银吗?还能保住你们在河东的妻儿老小吗?!”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开始被一丝恐惧和茫然所取代。 李存勖没有停下,他指向那名百夫长张武,声音愈发冷冽。 “本王斩他,不是因为本王嗜杀!而是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掘我晋军的根!是在断你们所有人的前程!” “严明军法,赏罚分明,我军才能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你们才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本王要的军心,不是靠赦免一个罪人得来的姑息之情!而是靠铁的纪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是靠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带给你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 “现在,你们告诉本王!” 李存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这军法,该不该守?!这张武,该不该斩?!” “该斩!”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一切! “该斩!” “该斩!!” 那些原本为张武求情的士兵,此刻眼中再无半分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认同! 李嗣昭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 李存勖缓缓走回高台,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武,声音里再无半分情感。 “你的功,本王记着。你的家人,本王会亲自厚赏。” “斩!” 在全军的注视下,执法队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这一刻,再无人求情,所有人的眼中,只有对军法的绝对敬畏。 李存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而是面向全军,冰冷的声音再次传遍每一个角落。 “本王知道,你们跟着我李存勖,提着脑袋上阵,为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野性的煽动力。 “不是为了几亩鸟不拉屎的薄田!是为了金银!是为了美人!是为了天下人一提到我晋军儿郎,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赫赫威名!” 他猛地一挥手,亲兵们立刻抬上十几口沉重的木箱,在阵前“哐当”一声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饼金、白花花的银锭、五光十色的珠宝丝绸,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火光。 李存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放声大笑。 “你们自己抢,能抢几个?为了几贯钱,还要和自己的袍泽拔刀相向,值得吗?!” “今日,本王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他抽出佩剑,直指前方,声音激昂如雷。 “此战所有缴获,尽数归公!但不是归我李存勖的私库,而是归我晋军所有兄弟的公帐!” “所有战利品,本王只取三成,充作军资!剩下的七成,就在这里,现在,立刻,全部分给你们!” “斩将夺旗者,拿双份!先登陷阵者,拿双份!斩获首级最多者,拿三份!” 他没有提什么复杂的制度,只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利益分配! 他突然指向那个因为紧张而一直缩在人群里的新兵阿古,大声道:“阿古!出列!” 阿古吓了一跳,茫然地走了出来。 书记官立刻上前核对功劳簿,高声道:“新兵阿古,阵斩一级!” 李存勖大笑,亲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豆和一匹华丽的蜀锦,直接扔到阿古怀里,那价值远超他应得的份额。 “我晋军,不问出身,不问勇怯!” “只要你跟着本王的旗帜,奋勇向前,哪怕只出了一份力,本王也绝不吝惜赏赐!” “连他都能得此重赏,尔等立下大功者,又该如何?” 全军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狂热的吼叫! 这比自己抢来得公平,来得多! 李存勖并未就此停下,他看向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一种沉重的肃穆。 “凡此战阵亡者,其父母,便是本王之父母,由我晋王府奉养终老!” “其妻,若愿改嫁,本王送上一份厚重嫁妆!若愿守节,便是晋王府的功臣遗孀,同享荣耀!” “其子嗣,凡年过十岁者,皆可入我晋王府‘义儿营’,由本王亲自教导武艺!” “日后,他们便是本王的义子,是我李存勖的家人!”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丘八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死后,家人能得到王爷的庇护,儿子能成为王爷的义子更让他们安心的?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刻,所有士兵,无论是沙陀精锐还是汉人新兵,都发自内心地跪伏在地,狂热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李存勖看着眼前山呼海啸般的景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真正开始姓“李”。 当夜,梁军大营的废墟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醇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李存勖力排众议,坚持让衣衫未换、形容枯槁的周德威坐在了自己身边的第一席。 这个位置,按资历本该属于李嗣昭。 这个小小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功劳,重于资历。 宴席之初,由周德威带头,向李存勖敬上了第一杯酒。 “末将周德威,率潞州全体将士,敬大王!若无大王天威,我等早已是城中枯骨!” “我等敬大王!” 全军将校齐齐起身,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李存勖起身回敬,一饮而尽,声音洪亮:“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乃是诸君用命,将士用血换来!此杯,本王敬所有为我大晋流过血的弟兄!” 礼数周全,威严十足。 然而,当宴席进入自由敬酒的环节,一种微妙的暗流开始涌动。 资历深厚的老将们,那些追随李克用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将,在向李存勖礼节性地敬过酒后,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李嗣昭的周围。 “嗣昭!若非您当初力排众议,我等哪有今日痛饮之时!” “哈哈,说的是!想当年在……” 他们围着李嗣昭,大声说笑,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气氛热烈而真诚。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向李嗣昭敬酒,那种发自肺腑的亲密与拥戴,与刚才对李存勖的恭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渐渐地,李嗣昭的身边,成了全场最喧闹、最核心的圈子。 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李存勖,身边虽然也有新晋的年轻军官前来敬酒,但终究显得有些冷清。 他成了名义上的王,被高高供起,而李嗣昭,却成了这场狂欢中,无形的太阳。 李存勖平静地喝着酒,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那双年轻的眼眸,却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以李嗣昭为中心,由旧日情谊、赫赫战功和深厚威望编织而成的大网。 这张网,笼罩着整个晋军的核心。 他不能发火,因为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他们敬重宿将,怀念过去,天经地义。 他若发火,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嫉贤妒能。 就在李嗣昭周围的欢呼声达到顶峰时,李存勖端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不解与紧张,聚焦在他身上。 李存勖没有看李嗣昭,而是端着酒,一步步走到了另一群人中间。 那些在此次战役中浴血奋战、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军官,那个叫“阿古”的新兵也在其中,正拘谨地坐着。 他先是高声笑道:“嗣昭叔父与诸位将军,乃我晋军的基石,是我河东的擎天之柱!他们昔日的功勋,我等永世不忘!” 这番话,给足了所有老将面子,李嗣昭等人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随即,李存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年轻军官们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但今日,本王更要敬的,是他们!是我晋军的明日!” 他一把揽过身边一个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百夫长,大声道:“此人,名叫李绍荣!” “奇袭之时,他第一个翻上寨墙,身中三刀不退,为大军撕开缺口!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又指向那个叫阿古的新兵:“还有你!阿古!你虽是新兵,但你的勇武,本王也看在眼里!” 他一一点出数名在此战中表现英勇的年轻人的名字,甚至能准确说出他们的功绩细节,仿佛亲眼所见。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将士,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李存勖高举酒杯,面向所有年轻的面孔,声音如雷。 “老将们的功勋,已载入史册!而你们的功业,才刚刚开始!” “我晋军的明日,不在过去,而在你们手中!” “这一杯,本王敬我晋军的明日!” 说罢,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轰!” 全场的气氛,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那些年轻的、渴望建功立业的军官和士兵们,眼中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次的欢呼,不再是礼节性的,而是发自肺腑的狂热效忠! 宴会的焦点,在这一瞬间,被李存勖巧妙地从“怀念过去”的李嗣昭,转移到了“开创明日”的自己身上! 就在这片狂热的欢呼声中,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新晋的年轻将校们激动得面红耳赤,振臂高呼,而那些以李嗣昭为中心的宿将圈子,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他们中的一些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为新王的成长而高兴;但更多的人,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混杂着失落与不甘的神情。 他们是晋军的基石,是过去的荣耀。 但他们敏锐地感觉到,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被这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们无法抗拒的方式,缓缓拉下帷幕。 两个无形的立场,在跳动的篝火下,形成了鲜明的对峙。 大帐之内,一边是炙热如火的明日,一边是沉默如冰的过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能决定晋军未来走向的人——李嗣昭的反应。 李嗣昭端着酒杯,手稳如磐石。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懂了。 李存勖不是在挑衅,也不是在打压。 李嗣昭的目光扫过身边那些曾与自己同生共死的老兄弟,看到他们眼中那份不甘与失落,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何尝不是如此?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那些因为李存勖一句话而狂热的年轻士兵,看到了那股足以摧毁一切的蓬勃朝气。 他清晰地预见到了,如果自己此刻选择沉默,选择维护自己和老兄弟们那份尊严,那么从今夜起,晋军内部将埋下一颗分裂的种子。 这道无形的裂痕,会在未来的某一场大战中,在朱温的铁蹄之下,崩裂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将整个河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先王临终前,将河东托付于他,是让他辅佐新王,不是让他成为新王路上的绊脚石! 个人的荣辱,老兄弟们的颜面…… 在整个河东基业的存亡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那份源于旧时代的骄傲与不甘,在他心中剧烈地翻腾。 最终,被一种更沉重的忠诚,缓缓压下。 他推开身边一位想要低声劝阻他的老兄弟,那个动作缓慢而坚定。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李嗣昭端着酒杯,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到了李存勖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位年轻的君主,行了一个无比郑重、无可挑剔的军中大礼,然后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李存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 他也举起酒杯,与李嗣昭的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叮”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这声音,仿佛是两个时代交接的钟鸣。 李嗣昭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倒转,示意杯中已空。 他看着李存勖,用一种既有臣子对君主的恭敬,又有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的复杂语气,沉声道。 “大王,河东的未来,交给你了。” 李存勖亦饮尽杯中酒,然后走上前,紧紧握住李嗣昭的手臂,将他扶起。 他没有说“有劳叔父”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拉着他,共同转向全军将士,高举起两人紧握的手。 “我大晋,有嗣昭公为基石,有诸位将军为栋梁,何愁大业不成!” 看到这一幕,那些原本沉默的老将们,面面相觑。 他们纷纷起身,举起酒杯。 两个圈子,在这一刻,终于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他们共同面向那个站在篝火最中央的年轻身影,发出了整齐划一、撼天动地的咆哮。 “大王千岁!大业必成!” …… 与此同时,洛阳,紫宸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大梁皇帝朱温的脸上布满暴戾之气,他刚刚将一份来自河北的奏报狠狠砸在地上。 魏博镇的牙兵骄横,竟敢公然索要赏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冒犯。 “一群喂不熟的狗东西!” 他低声咒骂着,殿下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就在此时,一名信使连滚爬爬地冲入殿内,浑身泥泞,脸上满是惊惶。 他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嘶声道:“陛下!八百里加急!潞州军报!” 朱温眉头一皱,不耐烦地从内侍手中夺过军报,扯开火漆,展开竹简。 他脸上的怒容还未散去,目光扫过竹简上的寥寥数行字,表情却在瞬间凝固了。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心腹谋主敬翔站在一旁,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知道,出大事了。 良久,朱温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不大,却阴冷无比,让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鸦儿……生了个好儿子!” …… 夜深人静,三垂山下,晋军大帐之内。 外面的欢呼声已渐渐平息,一名负责后勤钱粮的文官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呈上一份账目。 “大王,此战我军缴获金银无数,诚乃大捷!” “但是……为支撑此次奇袭,我等八日休整,精饲豆料消耗已近府库三成。方才您许诺的巨额赏金与抚恤,若全部兑现,我太原府库,未来半年将无余财可用于他处。” 李存勖听完汇报,非但没有忧虑,反而露出一丝冷笑。 他指着地图上的河东解州,那里有天下闻名的盐池。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靠缴获,永远只能当流寇。本王要的,是能自己生钱的聚宝盆!” 他看向那名文官,下达了一道让其心惊肉跳的密令:“传令给留守太原的张承业,让他立刻着手,整顿河东盐务,将所有盐池牢牢控制在我晋王府手中!” “有不从者,先斩后奏!” 打发走财政官,李存勖才独自一人坐在帅案前。 他从一个贴身携带的精致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三支箭。 这是他父亲李克用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交到他手上的三支箭,代表着三段未了的血海深仇。 幽州刘仁恭、契丹耶律阿保机、以及篡唐国贼朱温。 他凝视着箭矢,父亲临终前充满不甘的独眼,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父王曾言,此三贼乃吾遗恨。尔能为我报此三恨,吾死不朽矣!” 李存勖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着父亲的在天之灵。 按照出征前的仪式,他曾在家庙中,于父亲的灵位前,取出了代表“征讨朱温”的这支箭,随身携带。 如今,他要将胜利的果实,祭奠于此。 他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拿出那枚属于梁军主将符道昭的鎏金帅印。 帅印冰冷沉重,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李存勖将这枚帅印郑重地摆放在帅案上,一个临时设立的、面向太原方向的简易香案前。 “父王。” 他声音沉稳而坚定,“孩儿今日,于三垂山下大破梁军,阵斩其招讨使符道昭。” “聊以慰您在天之灵。” 说罢,他拿起那支随他出征的箭,用一块干净的白绢,极其珍重地将其擦拭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之中。 这支箭,并未折断,也未封存。 因为真正的血仇,尚未得报。 “朱温,你的头颅,我会亲手取下。” 第326章 生子当如李亚子 洛阳,大内,紫宸殿。 这座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巍峨殿宇,此刻却像是一座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冰窖。 殿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塌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顶。 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牛油巨烛熊熊燃烧,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龙涎香、陈旧的血腥气以及某种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道。 朱温瘫坐在宽大的御榻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那双曾经挽弓射雕、令天下诸侯胆寒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抓着御榻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厉的青白色。 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这位开国皇帝的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冷汗正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朱温痛苦地按住额角。 早年征战留下的头风顽疾,每当情绪激动时便会发作,此刻正随着他的怒火疯狂跳动,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壳里来回拉扯,让他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扭曲、模糊。 常年征战的将领,晚年或多或少都有风疾,这是卸甲风留下的隐患,无法避免。 “十万大军……朕的十万大军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粗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深深的疲惫。 “阵斩符道昭,俘获六万余众……李存勖……李亚子……这小狼崽子,手段好生毒辣!好生毒辣啊!” 殿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兵部尚书的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背后的官袍,但他连擦都不敢擦一下,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面前那喜怒无常的皇帝。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敬翔,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有千钧之重。 “陛下,事已至此,雷霆之怒亦无补于事,当早做决断。” 敬翔的声音沉稳,试图唤醒朱温仅剩的理智:“此次潞州之败,虽有轻敌之故,但根本在于兵种之劣。” “沙陀铁骑来去如风,冲击力实在太强,非步卒所能抗衡。臣以为,我大梁必须痛定思痛,重整军备,不惜重金购马,大力发展骑兵,以骑制骑,方为长久之计!”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武将微微抬头,眼中流露出赞同与希冀之色。 这是他们早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然而,朱温却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敬翔,眼神中没有半分认同,只有被冒犯的暴怒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 “放屁!” 他猛地一拍御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跳起,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骑兵?骑兵!你们一个个都被那李家小儿吓破了胆吗?!” 朱温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身后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手指在“潞州”的位置狠狠戳着,仿佛要将那块羊皮戳破。 “潞州那是甚么地界?那是太行山余脉!沟壑纵横,山路崎岖,到处都是断崖和乱石!在那等鬼地方,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就是一群活靶子!” “朕当年就是靠着步卒,在那山沟里,用长枪大戟,把李克用那独眼龙引以为傲的铁骑打得抱头鼠窜!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骑兵厉害?” “他沙陀骑兵再厉害,能冲得破朕依山结阵、层层叠叠的铁桶甲阵吗?能冲得破朕麾下的陌刀阵吗!” 朱温越说越激动。 这是他一生征战积累下的经验,是他赖以起家的信仰,也是此刻蒙蔽他双眼的迷雾。 他无法承认骑兵的优势,因为那等于承认他老了,承认他的时代过去了。 “败了!就是将领无能!是他们中了埋伏,是他们贪生怕死,辱没了朕的军威!” “传朕旨意!将符道昭满门抄斩!所有从潞州逃回来的将官,无论官职大小,一体问罪,斩立决!” “朕要用他们的血,来洗刷我大梁的耻辱!让天下人看看,这就是打败仗的下场!”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前列的几位大将,身躯猛地一僵,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惊恐与寒意。 符道昭可是战死沙场啊! 即便有轻敌之过,但他毕竟是为国捐躯。 如今尸骨未寒,陛下不仅不予抚恤,反而要灭其满门? 一种名为“兔死狐悲”的情绪,如瘟疫般在朝堂上蔓延开来。 敬翔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悲凉。 他知道,那个曾经从谏如流、英明神武的朱温,已经死在了岁月的侵蚀里。自登基称帝后,陛下就变了,转变之快,甚至就连敬翔都觉得诧异。 “大梁的根基……动了。” 敬翔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退回了队列。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长江北岸。 夜色如墨,江风呼啸。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如同枯叶一般,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起伏。 船头,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渔夫,正死死把着船橹,与狂暴的风浪搏斗。 船舱内,一名黑衣人正借着微弱的油灯,小心翼翼地检查着藏在竹筒里的蜡丸。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上的衣袖已被鲜血染透,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杀。 他是刘靖麾下“镇抚司”安插在北方的暗桩,代号“夜枭”。 为了这份关于潞州之战的详细情报,镇抚司在北方的三条暗线全部暴露,七名兄弟用性命拖住了梁军的追兵,才换来了他此刻的渡江机会。 “一定要送到……一定要送到主公手中……” 黑衣人咬紧牙关,因失血过多而模糊的意识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这份情报,关乎主公的大业,关乎江南的未来,比他的命重一千倍,一万倍! “哗啦!” 一个巨浪打来,小船剧烈颠簸。黑衣人猛地护住怀里的竹筒,眼神比江水还要冰冷坚定。 …… 河北,镇州(今河北正定),成德军节度使府。 此地北枕恒山余脉,南临滹沱河水,西扼太行八陉之第五陉——井陉口。 那是一条连接河东与河北的咽喉要道,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夜色深沉,夜风卷过空旷的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忽明忽暗,正如这乱世中飘摇的人心。 年过四旬的成德军节度使、大梁册封的赵王王镕,正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 他穿着一身宽松的便袍,脚下的步子却又急又碎,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安。 案几上,摆着一份早已写好、用锦缎包裹的奏章,那是给大梁皇帝朱温的“输诚表”。 旁边还附着一份厚厚的礼单,上面罗列着黄金、白银、绢帛、美女…… 那是他搜刮了全镇百姓,才勉强凑齐的“保命钱”。 “大王,真的要送吗?” 心腹幕僚站在阴影里,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子不甘:“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了!” “朱温那厮贪得无厌,不仅要钱粮,前些日子还来信暗示,要您把世子送去‘侍读’……” “这分明是要把咱们成德军连皮带骨都吞了啊!若是世子去了,咱们可就真的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不送能行吗?!” 王镕猛地停下脚步,那张保养得宜、平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满是焦虑与憋屈,五官都有些扭曲。 “你以为我想送?那是咱们的血汗钱!那是我的亲儿子!” 他指着西边的方向,声音嘶哑:“可你看看现在的局势!朱温十万大军围攻潞州,眼看就要破城!” “潞州一破,李克用的河东就完了,唇亡齿寒啊!到时候朱温携大胜之威北上,下一个收拾的就是咱们!” “我不送钱、不送质子,难道等着他的屠刀架在脖子上吗?!”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礼都顾不上行,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喊道: “大王!大捷……不,大事不好!变天了!” “潞州……潞州梁军败了!全军覆没!符道昭被斩!六万大军被李存勖俘虏了!” “什么?!” 王镕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玉扳指“啪”地一声捏得粉碎,细碎的玉屑刺入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再说一遍?谁败了?” 斥候喘着粗气,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据说李存勖只用了三千骑兵,趁着大雾突袭,直插中军斩了主帅符道昭!” “梁军失去指挥,瞬间炸营,十万人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剩下的……全降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书房。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在呜呜作响。 良久,王镕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份“输诚表”和贡礼清单上。 他眼中的恐惧,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以及一丝身为老牌藩镇的精明与狠厉。 “刺啦——”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份奏章,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吞噬了那些卑躬屈膝的文字,映照出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庞。 “王爷,您这是……” 王镕看着化为灰烬的奏章,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老虎断了腿,就算牙再利,也追不上人咬了!” 他狠狠地一挥袖子,仿佛挥去了悬在头顶多年的利剑,腰杆子瞬间挺直了。 “传令下去!封锁井陉关隘,整修城防!从今日起,咱们成德军‘闭门谢客’,这贡赋先扣下,观望一阵再说!” “另外,拿着省下来的钱粮,去招兵买马!这乱世,手里有刀才是硬道理!” “那世子去洛阳的事……” “去个屁!” 王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朱温如今自身难保,还想挟制我?做梦!” 这一幕,并非孤例。 从河北到关中,无数原本打算跪下去的膝盖,在这一夜,又悄悄挺直了。 而在太行山脉的另一侧,胜利者李存勖,正在书写属于他的传奇。 这位年轻的晋王,展现出了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与深沉。 他并未被三垂山的大胜冲昏头脑去盲目追击,而是敏锐地抓住了战机,挥师南下,以雷霆之势夺取了壶关与天井关。 这两座关隘,乃是太行八陉之险要。 夺下它们,便意味着潞州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与后方的河东、云州连成了一片铁桶江山。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打出了“晋军”的军魂。 中军大帐内,那些曾经看着李存勖长大、甚至对他继位心存芥蒂的父辈宿将——周德威、李嗣昭等人,看着地图上那完美的战略布局,再看着主位上那个英气逼人的年轻身影,终于心悦诚服地低下了头颅。 那个曾经被轻视的“李亚子”,在这一刻,真正成为了令三军俯首的“晋王”。 天下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投向了北方。 就连刘靖在弋阳那场堪称经典的攻坚战,甚至是吴越王钱镠夺取两州的战绩,在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梁晋争霸”面前,都显得黯淡无光。 毕竟,在这个时代的人心中,中原才是天下棋盘的中心,北方才是化龙的深渊。 至于南方? 不过是提供钱粮茶叶的后花园罢了。 …… 江南,歙州。 与北方的肃杀酷烈、朝堂的阴云密布截然不同,此刻的歙州,正沐浴在清晨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阳光中。 “号外!号外!” “北方战报!晋王李存勖三垂山下大破梁军十万!” “梁军主帅符道昭被斩!六万大军被俘!北方变天啦!” 清脆稚嫩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的童音,伴随着清晨第一缕炊烟和鸟鸣,唤醒了这座在乱世中独享繁华的城市。 一群身穿统一青布短褂、斜挎着粗麻布袋的卖报小厮,如同撒向池塘的鱼饵,灵活地钻进了大街小巷、茶肆酒楼。 他们手中挥舞着纸张,那是比黄金更让人趋之若鹜的信息。 在城西的一处私塾外,一位须发皆白、头戴方巾的老儒生,正皱着眉头,手里捏着一份邸报,气得浑身发抖。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老儒生指着报纸上那通俗的大白话,对着周围的几个学生痛心疾首地训斥道:“尔等看看!这叫什么文章?‘大破’、‘端了老窝’……粗鄙!” “粗鄙不堪!文章之道,贵在辞藻华丽,对仗工整,讲究起承转合。” “这刘靖弄的什么邸报,有骨无肉,直白如村妇骂街!这种东西刊印于纸上,简直是污了圣人教化!” “若是让孔孟二圣知道,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然而,骂归骂,他的眼睛却诚实地粘在报纸上,一刻也没挪开,甚至还忍不住翻到了背面。 “哎,老先生,您若是不看,不如借给晚生看看?” 旁边一个路过的年轻士子笑着打趣:“听说那李存勖还是个唱戏的好手,这报上可写了?” “去去去!” 老儒生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一把将报纸护在怀里,瞪眼道:“老夫这是在……纠缪!对,纠缪!老夫倒要看看,这北方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好以此为戒,教导尔等!” 待那年轻士子走后,老儒生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悄悄将目光移向了邸报最下方的角落。 那里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进奏院诚邀天下名士撰文,评点时政,润笔丰厚,千字五贯。” “千字……五贯?” 老儒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又想了想家中已经见底的米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渴望。 “这刘靖虽粗鄙,但这银钱……倒是给得实在。” “罢了,为了教化世人,老夫便勉为其难,写上一篇吧……” 城东,“聚贤茶肆”。 茶香袅袅,人声鼎沸。 丝绸商人钱汇通像往常一样,早早占据了临窗的雅座。 他今日心情不错,特意点了一壶顾渚紫笋,配上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正悠闲地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小二!茶怎么还没上来?” 钱汇通催促了一声,随即眼尖地看到一个卖报小厮正从门口探头探脑。 “哎!小豆子,过来!给我来一份最新的邸报!” “好嘞!钱老爷,您拿好!” 那小厮显然认得这位阔绰的主顾,手脚麻利地从布袋里抽出一份邸报,双手递上。 钱汇通从袖中摸出一串早已备好的铜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买报的钱。 随即,他又随手摸出两枚铜钱,轻轻一弹,扔进小豆子的怀里。 “拿着,赏你的,去买个热胡饼吃。” “谢钱老爷赏!” 小豆子接住铜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欢快地跑向下一桌。 钱汇通抿了一口香茗,感受着紫笋茶特有的兰香在舌尖绽放,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想当年,这江南地界喝的都是加了姜、盐、葱、橘皮乱炖的“煎茶”,那味道浑浊辛辣,正如这乱世一般让人心烦。 可自从刘刺史来了,不仅带来了这邸报,还带来了这种只用沸水冲泡的“清茶”。 初尝寡淡,细品却有回甘,清澈见底,正如刘刺史治下的歙州,清清白白,让人心安。 “好茶,好日子啊。” 他收回思绪,慢条斯理地展开邸报。 想起当初邸报刚问世时,他还动过歪脑筋,觉得这是奇货可居的宝贝。 他曾雇了一帮乞儿,顶着“每人限购三份”的铁律,硬是囤积了数百份,妄图运往邻近的杭州高价倒卖。 结果却让他栽了个大跟头。 虽然刘刺史修缮了官道,但他一介商贾,哪有资格像那插着红翎的军使一般,在驿站换马不换人、日行数百里? 他的商队翻越天目山,哪怕跑死了两匹马,赶到杭州也已是三天之后。 手里的“新闻”早已成了无人问津的陈年旧事,连擦屁股都嫌硬。 “这邸报生意,赚的是个‘快’字。 除非我有刺史府那般遍布全境的驿站马队,否则这碗饭,旁人是端不起来的。” 钱汇通自嘲地摇了摇头,彻底断了这“倒手渔利”的念想。 不过,这也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财路。 上个月,他花了足足三十贯钱,在邸报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了一则“钱氏丝绸,江南一绝”的短句。 本以为是肉馒头打狗,没想到没出半个月,店里的门槛都被那些慕名而来的外地客商给踏破了! 尝到了甜头,他这次特意备足了柜坊的飞钱凭贴,准备去进奏院抢占下个月的“版面吉位”。 “只可惜啊,这明白人越来越多了。” 钱汇通摸了摸怀里的飞钱,有些肉疼又有些无奈地发着牢骚:“上回城西开酒楼的赵胖子,为了抢个位置,竟然跟我抬价到了五十贯!这下个月的版面,怕是又要抢破头喽。” 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苦笑。 明知是刘刺史设下的局,明知那版面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他们这帮商贾,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争着抢着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能让我们这帮视财如命的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甚至还要对他感恩戴德……” 钱汇通望着手中那张薄薄的邸报,眼中流露出一丝由衷的敬畏。 “刘刺史这手‘广而告之’的阳谋,当真是神乎其技,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及也!”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手中的邸报上。 当卷首那行硕大的墨字映入眼帘时,他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都浑然不觉。 “嘶……乖乖!十万大军?这李亚子是天神下凡不成?”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周围的茶客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茶盏,围了上来。 “钱老爷,报帖上说啥了?怎么这么大动静?” “快念念!是不是北方又打起来了?” 钱汇通顾不得擦手上的茶水,指着邸报上的标题,声音颤抖地念道:“《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我的天老爷,晋王李存勖亲率三千铁骑,在大雾中突袭,竟然把朱温的十万大军给吞了!连主帅符道昭都被砍了脑袋!” “哗——” 茶肆内瞬间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 而在城南的一处老槐树下,又是另一番充满烟火气,却更具温情的景象。 一张破旧的方桌,一碗清水,一块惊堂木。 桌后坐着的,并非什么说书先生,而是住在乌衣巷尾的陈通,陈跛子。 陈通祖上曾是县学的教谕,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可惜传到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他又因一场大病坏了左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在今日之前,他就是个活在阴沟里的影子,靠老妻给人浆洗缝补度日。 但今天,不一样了。 陈通挺直了那根弯了半辈子的脊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却熨烫得极平整的长衫,此刻仿佛成了他的战袍。 他手里捧着那份邸报,目光扫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脚夫、贩夫。 他知道,这些人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邸报上那些文绉绉的词儿。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将那邸报上的文字,化作了市井白话: “列位!今日这邸报,讲的乃是——《生子当如李亚子,三垂山下定乾坤》!” “这题目啥意思呢?就是说啊,那朱温老贼带了十万大军去欺负人,结果被晋王家的公子,一个叫李存勖的少年英雄,带着三千骑兵,趁着大雾,‘咔嚓’一下,给端了老窝!” 他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将一场血腥的战役讲得如市井“说话”般精彩。 “……那一刻,只听得杀声震天!那不可一世的朱温走狗,在沙陀铁骑面前,便如那土鸡瓦狗,灰飞烟灭!” “嘶——” 周围的汉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既为那血腥的场面感到心惊,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 “好!杀得好!这李亚子是个狠角儿!”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忍不住大声喝彩,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平日里,这帮粗豪的脚夫若是见了陈通,多半会戏谑地喊一声“陈跛子”。 可今日,当陈通放下邸报,端起那碗清水润嗓子时,几个平日里最爱起哄的汉子,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更是殷勤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推到陈通面前,嘿嘿笑道。 “陈先生,这是刚出锅的热胡饼,还热乎着,您垫垫肚子!明儿个,您还来讲不?俺们这帮大老粗不识字,但这天下的大事,听您这么一念叨,心里头透亮!” 一声“陈先生”,喊得陈通手一抖,差点洒了碗里的水。 他慌忙放下碗,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声音微颤:“多……多谢壮士。”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感动压在心底,再次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故事中。 随着最后一段读罢,铜钱如雨点般落在桌上。 “陈先生,讲得好!这文钱赏您润嗓子!” 陈通颤抖着手,一枚枚捡起桌上的铜钱。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的尊严,是他作为男人的脊梁。 他小心翼翼地将三十多文钱揣进怀里,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自从那年大病夺走了左腿,他陈通的天就塌了。 邻居的白眼,孩童的嘲笑,还有老妻那双在冰水里泡得红肿开裂的手,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割得他体无完肤。 那种“我是个废人”、“我是全家的累赘”的念头,像附骨之疽一样粘连着他。 可今天,那一双双求知的眼睛,那一声声真诚的“陈先生”,硬生生地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原来,他不是废人。 他读过的书,识得的字,即便在这乱世,依然能换来一份体面。 陈通想好了,一会儿收了摊,先去街角买二两肥肉,再给老妻买那一支她看了许久都没舍得买的木簪子。 今晚回家,他终于可以挺着胸膛,大声说一句:“孩儿他娘,我回来了!” …… 广陵,淮南节度使府。 徐温手里捏着那份来自北方的加急密报,紧绷了数月的脸庞,终于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哼起了荒腔走板的淮调。 “好!打得好啊!李存勖这一刀,算是捅进了朱温的心窝子里!” 他随手将密报扔在案几上,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目光贪婪地扫视着江南。 潞州一战,梁军精锐尽丧。 这意味着那头盘踞在中原的恶虎,至少三五年内只能舔舐伤口,再无余力南下饮马长江。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徐温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喜色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杀机。 外部的威胁暂时解除了,那么,也是时候腾出手来,好好收拾一下家里这些“不听话”的老东西了。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的几个重镇一一扫过,每看一处,眼角的肌肉便抽搐一下。 “别看我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号令淮南,可实际上呢?” 徐温在心中冷笑。 那镇守庐州的刘威,乃是先王杨行密的同乡元从,资历比他徐温还老,堪称心腹中的心腹。 此人坐镇淮西,手握数万百战精锐,俨然一方诸侯。 每次广陵发去调令,刘威总是阳奉阴违,态度暧昧不明,简直就是插在他心头的一根刺。 还有那苏州的周本、宣州的陶雅。 这两个老家伙虽然之前被他用高官厚禄暂时安抚住了,没有起兵勤王,但这两人对先王忠心耿耿,对他徐温弑君上位之事,心中始终怀着滔天的怨气。 这就像是两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指不定哪天就会落下来,要了他的脑袋! 至于李简、李遇之流,更是典型的墙头草,看着对他恭敬,实则都在观望风色,随时准备反咬一口。 “这帮老不死的东西,只要他们还掌着兵权一天,我徐家这屁股底下的椅子,就坐不安稳!” 徐温猛地转身,手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颤。 “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三五年的安稳日子,那我就绝不能浪费!” “等到朱温缓过气来的时候,我要这淮南二十八州,上上下下,只知有徐,不知有杨!” 发泄完胸中的豪气,徐温长吐出一口浊气,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随手拿起案几上那份《歙州邸报》,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内患要除,但这外面的‘热闹’,咱们也不能不看。” 徐温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眼中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淡淡问道: “这刘靖在报上大肆宣扬李存勖的战功,闹得满城风雨。对于此人,还有这所谓的‘邸报’,你们怎么看?” 有了父亲的问话做铺垫,徐知训的反应便显得顺理成章了。 身穿锦袍、腰悬玉带的徐知训抢先一步跨出,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嘴角撇得老高。 “父亲!这刘靖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跳梁小丑罢了!弄几张破纸,印些耸人听闻的消息,就想把自己抬高到和李存勖、朱温并列的位置?简直是沐猴而冠,令人发笑!” 他拿起邸报,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意抖了抖,嗤笑道:“还有这李存勖,不过是运气好,撞上了大雾,才偷袭得手。若是真刀真枪摆开阵势,他那几千骑兵,早就被朱温碾碎了!依孩儿看,这邸报全文大言欺世,不值一哂!” 徐温闻言,眼皮微微一跳,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一直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的徐知诰。 “知诰,你说。” 徐知训见父亲无视了自己的高见,反而去问那个外姓“兄弟”,脸色瞬间涨红,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徐知诰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徐温行了一礼,又向徐知训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他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手心已微微渗出冷汗。 “义父,兄长所言极是。这刘靖不过一介武夫,弄些纸笔文章,确实难登大雅之堂。” 他先是顺着徐知训的话头,消解了对方眼中的敌意。 见徐知训按剑的手微微松开,他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仿佛是在向父亲请教。 “不过……孩儿愚钝,昨夜读此报时,想起义父平日里教导孩儿‘攻心为上’的道理,心中便生出一点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徐温淡淡道,目光如炬,审视着这个养子。 “是。” 徐知诰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敢大声喧哗。 “孩儿在想,这刘靖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工本把这报帖散得满城皆是,恐怕……未必只是为了吹嘘。” 他指着邸报上的标题,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探究。 “义父您看,这上面大肆宣扬李存勖的大胜,若是让那些不知兵的百姓看了,会不会觉得……这大唐的气数还没尽?而那刘靖敢这么写,是不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心向大唐的忠臣?” 说到这里,他立刻停住,仿佛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深了,连忙看向徐温,露出一副“求证”的神情。 “孩儿见识浅薄,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他在收买人心……至于其中深意,还请义父明示。” 这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既点出了“收买人心”、“确立正统”的核心,又把话头留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尽,更没有表现出一种“我早已看穿一切”的睿智感,而是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正在努力学习父亲教诲”的位置上。 徐温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点拨恰到好处,既有见识,又不张狂,更难得的是知道分寸。 “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平日里我的话,你是听进去了。” 徐温点了点头,顺着徐知诰的话头,将那个结论彻底定下。 “正如你所言,这不仅仅是一张报帖,这是一面旗帜!刘靖这是在借李存勖的势,来给自己披上一层‘大义’的外衣,是在跟我们争夺这江南的人心啊!” 徐知诰连忙拱手,一脸受教的神情:“义父英明!孩儿受教了!” 徐温转过身,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流转,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知诰,拟个章程出来。这一次,我要借着整顿防务的名义,把刘威、李简、李遇这些刺头,一个个请到广陵来‘喝茶’!至于周本和陶雅……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此言一出,徐知训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嫉妒的怒火,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徐知诰的后背,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 徐知诰也是浑身一震,但他迅速压下了眼中的惊喜,深深一拜,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孩儿……领命!必不负义父重托!” 徐知诰领命起身,恭敬退下。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脚下似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显得颇为狼狈。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徐知训轻蔑的嗤笑声中,将头垂得更低,快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直到转过拐角,他才敢大口喘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徐知训看着那消失的背影,越想越气,胸中的妒火如野草般疯长。 自从父亲诛杀张颢、独揽淮南大权以来,他徐知训便是这广陵城内无人敢惹的“大公子”。 平日里,那些文武官员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阿谀奉承? 这让他愈发觉得,这淮南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性子也比以往更加骄横跋扈,甚至连在父亲面前,也常常控制不住那股子暴戾之气。 一个外姓家奴,也配骑在我头上?! 徐知训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翻了身旁的一尊越窑秘色瓷花瓶。 “啪!” 价值连城的瓷器在金砖地面上炸开,清脆的碎裂声吓得一旁的侍婢浑身一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惹恼了正在气头上的徐知训。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侍婢脸上,面目狰狞地吼道。 “躲什么!连你也敢嫌弃我?滚!都给我滚出去!” 侍婢捂着红肿的脸颊,哭着跑了出去。 徐温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若是放在以前,借这逆子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 可如今,随着徐家权势滔天,这个长子已经被周围的吹捧彻底捧坏了,变得目中无人,暴虐成性。 徐温在心中长叹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北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 弋阳,刘靖的中军大帐。 与前线的肃杀不同,此刻的帅案上,除了冷冰冰的军报,还压着一封散发着淡淡幽香的家书。 是崔莺莺的笔迹。 她在信中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家常琐事:后院的花开了,桃儿又长高了一寸,近日学会了背诵《诗经》里的新篇章,只是夜里常常吵着要他回来…… 信的末尾,夹着一枚用红绳系好的平安符,针脚细密,显然是她亲手缝制的。 “家里一切安好,盼君早归。” 刘靖看着这寥寥数语,冷硬的心肠也不禁软了几分。 他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信纸,看到歙州府内那盏为他彻夜长明的灯火,看到妻子温婉的侧脸和女儿娇憨的睡颜。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平安符,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 他深吸一口气,将家书和平安符郑重地揣入怀中,贴身收好。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统御万军的威严。 中军大帐内,一份来自镇抚司的六百里加急密报,正静静地放在他的案头。 刘靖看完密报,久久没有言语。 李存勖,这个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猛人,终究还是登上了舞台。 半生英雄,半生荒唐的后唐庄宗…… 刘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既有忌惮,也有兴奋。 作为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的十几年,北方将陷入更加残酷的混战。 李存勖与朱温的争霸,将会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这也意味着,他梦寐以求的战略窗口期,终于到来了。 北方无暇南顾,他便可以放开手脚,先将整个江南西道,乃至整个江南,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等到北方决出那个唯一的胜利者时,他将以逸待劳,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挥师北上,与之逐鹿中原! 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刘靖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召集所有都指挥使以上将校,议事!” 片刻之后,大帐之内,将星云集。 牛尾儿赤裸着上半身,肩头缠绕的纱布上渗出一抹殷红,那是攻城时留下的伤口。 虽有伤在身,他的精神却极好,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操着洪亮的嗓门第一个开口。 “刺史!” “眼下弋阳这座坚城都让咱们给啃下来了,纵观信州之地,就剩下贵溪和上饶两座破城!” “依俺看,就该趁着弟兄们士气正旺,一鼓作气,以雷霆之势,直接把那两座城也给踏平了!” “牛尾儿说的对!” 柴根儿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咱们连着打了几个大胜仗,弟兄们手都热着呢!贵溪和上饶那点城防,跟弋阳比起来,就跟纸糊的似的,一冲就破!”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庄三儿、康博等人纷纷出言,皆主张立刻进兵,毕其功于一役。 刘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们。 他能感受到那股自吴凤岭大捷以来,不断累积、并在攻克弋阳后达到顶点的昂扬战意。 这是一支渴望胜利的虎狼之师。 只是,他们看到的,是眼前的肥肉。 “贵溪、上饶?不过是两块送到嘴边的肥肉,早吃晚吃都一样。” 刘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并没有在信州停留,而是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重重地点在了更南边的一座大城上——抚州。 “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第327章 统帅最高的山峰 九月深秋。 信州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是秋高气爽,这两日却突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弋阳城的城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而压抑的土腥味。 弋阳城外的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帐角的铜壶滴漏,“嘀嗒、嘀嗒”地响着,每一滴水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头,提醒着雨季洪峰的逼近。 帐外,几匹战马不安地踢踏着泥水,鼻孔喷出白气. 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发出“毕剥”的脆响。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这层层叠叠的甲胄,直抵人心。 看着这些面孔,他心中不禁暗叹一声。 麾下诸将,确实都是难得的将才。 他们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猛将,悍不畏死。 然而,看着这满帐的虎狼之师,刘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这里,唯独少了一个能统揽全局的帅才。 将才与帅才,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这中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智力的差距,更是战略眼光的鸿沟。 将才争的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是眼前的胜负。 而帅才谋的是天下大势,是长远的兴衰。 刘靖收回目光,缓步走到那幅悬挂在正中的巨幅舆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羊皮纸面,思绪却已穿透了千年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历史长河之中。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身影,那是历史给所有统帅留下的最深刻的教案。 慕容垂与拓跋珪,便是这两者最典型的写照。 前者慕容垂,那是何等的人物? 十六国第一战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无敌统帅。 当年的枋头一战,他以疲惫之师大破桓温五万北伐精锐,杀得晋军尸横遍野,那一战,挽救了前燕的国运,也成就了他不败的威名。 即便后来前燕亡国,他蛰伏数载,一朝起兵,便如潜龙出渊。 复国后燕,横扫河北,无论是丁零翟魏,还是西燕慕容永,在他面前皆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他一生征战,百战百胜,从未有过败绩。 可然后呢? 刘靖在心中冷冷地问自己。 没有然后了。 慕容垂的每一次胜利,看似辉煌大胜,实则都未能将敌方的主力彻底歼灭,无法对敌方有生力量造成毁灭性打击。 这就导致敌方可以迅速调整,休养生息,甚至重新反扑。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修补匠,四处救火,却始终无法根除火源,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基业在参合陂的寒风中崩塌,那是何等的悲凉与无奈。 而拓跋珪则不然。 论具体的军事才能与临阵指挥能力,这位北魏道武帝或许比慕容垂差远了,甚至在战术层面显得有些笨拙。 可他每一战看似平平无奇,甚至狼狈不堪,却都是奔着歼灭战去的。 参合陂之战,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撼慕容宝的精锐,而是利用对方的轻敌,设下伏兵,一举坑杀后燕四万精锐。 那一战,没有华丽的战术,只有冷酷的屠杀。 四万精锐啊,不是所谓的四万大军! 即便是放在任何一个大一统的王朝,都称得上伤筋动骨,更遑论割据政权。 就是这一战,彻底打断了后燕的脊梁,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轰然倒塌。 一战定乾坤,在此之后,敌方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任其宰割。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这,就是战略眼界上的差距。 战术错了,没关系,可以及时调整,甚至丢失几座城池也无伤大雅。 可战略一旦出错,神仙难救。 刘靖的目光微微闪动,心中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带着无尽的敬仰与神往。 那这世上有没有人,既战术无敌,在战略上又从未出过错呢? 有! 天策上将,李世民。 十九岁起兵晋阳,纵横天下。 浅水原坚壁清野耗死薛举,柏壁敌进我退拖垮宋金刚……虎牢关三千玄甲破十万夏军,一战擒双王。 二十四岁平定天下,能在隋末那个英雄豪杰辈出的乱世,短短几年便扫平群雄,一统海内! 这意味着李世民每一战,无论是战略布局还是战术指挥,都是无可挑剔的最优解。 那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是所有统帅心中无法逾越的高峰。 念及此处,刘靖心中既是激荡,又是感慨。 猛将易得,一帅难求啊。 他看着眼前这些还在为是否乘胜追击而争得面红耳赤的部下,心中那份想要点拨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压下心头关于古今名将的思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虚压的手势。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争论是否乘胜追击的众将,见此手势,立刻噤声。 牛尾儿正说到兴头上,张着大嘴还想再说,却被身边的庄三儿狠狠拽了一下衣甲,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毕剥作响,气氛变得格外凝重。 刘靖走到舆图前,手中的马鞭重重地点在“弋阳”二字上,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一言。”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历史上不乏赫赫有名的猛将,一生征战,几乎从未有过败绩。” “但若是细看史书便会发现,这些所谓的猛将,赢了一辈子,对手却始终没有被打垮。反观有些将领,有输有赢,甚至败多胜少,但败时不伤筋动骨,胜时则一战定乾坤。” “这其中的差距,说白了,就在于是否能将敌军主力彻底歼灭,令其元气大伤。” 众将闻言,皆是一愣。他们大多出身行伍,识字不多,对于这些历史典故听得似懂非懂,但“元气大伤”这几个字,却是听进去了。 庄三儿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道:“使君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光顾着占地盘,得把危全讽那老小子的兵给杀光?” “话糙理不糙。” 刘靖微微颔首,并未展开细讲那些历史典故,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武夫来说,眼前的战局比史书更有说服力。 他手指沿着舆图上的信江一线划过,指尖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话题拉回眼前的残酷战局。 “说回眼下。弋阳是信州的桥头堡,亦是门户。如今弋阳陷落,危全讽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兵法云:扬长避短。于危全讽而言,他的短处是陆战步卒,经过弋阳一战,他的步卒士气已泄。而他的长处,便是那支盘踞在信江之上、未受损耗的水师。” “眼下弋阳虽失,可信江还在,他的水师主力尚在。若我们贸然进军贵溪、上饶,战线便会沿着信江向左右两侧拉长。” 刘靖冷笑一声,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划:“危全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信江横贯东西,支流密布,是天然的运兵通道。他必会利用水师优势,截断我们的粮道,不断袭扰我们的侧翼。我们前脚刚走,他的水师后脚就能把兵运到我们背后。” “最后即便我们拼死拿下贵溪、上饶两县,自身也会苦不堪言,疲惫至极。我们的粮草补给线会被拉得极长,每一粒米运到前线,都要付出数倍的代价。” “且,就算拿下两县,又如何?” 刘靖的声音骤然拔高:“危全讽主力未损,他还能继续退守抚州。抚州城高池深,乃是他的老巢,经营数十年,粮草充足。届时,他只需加固抚州诸县的城防,与我们打消耗战。” 刘靖猛地转身,目光逼视众将,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届时,这场仗你们想打多久?一年?又或是两年?我们的府库,经得起这样的消耗吗?我们的士卒,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吗?” 此话一出,大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激进的主战派将领们,此刻都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他们都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信抚二州水网密集,道路泥泞难行,战线越拉长,对后勤的压力就越大。 虽然一部分粮草可以“因粮于敌”,但也只是一部分,甚至还只是一小部分。 毕竟刘靖不是流寇,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抢一票就跑。 他是要经略信抚二州,将其纳入治下的。 这就导致,他不能肆无忌惮地从当地百姓手中抢粮食,否则名声臭了,民心尽失,打下地盘也守不住。 在这个乱世,名声和民心,有时候比刀剑更重要。 一直沉默的季仲,此刻眉头紧锁,显然是在深思。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地抬头,试探着问道:“使君的意思是……不想被动地去啃硬骨头,而是想……一战而定?” 刘靖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他轻笑道:“不错!快刀斩乱麻,我要一战定乾坤。” “想要做到一战而定,那么就必须歼灭危全讽麾下大量有生力量。如此一来,接下来危全讽就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反攻和防守,抚州便如探囊取物。” 庄三儿双眼一亮,忙问道:“使君有何妙计?俺老庄是个粗人,您就直说吧,让俺打哪儿?” 刘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拖下去,对我不利,但对危全讽更不利。” “这一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危全讽也知。所以他必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会急于寻找战机,想要一口吃掉我们。” “因此,我打算卖一个破绽给危全讽。” 季仲先是点点头,随后追问:“计将安出?” 刘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的全盘计划:“大军休整三日。三日后,兵分两路,做出同时攻打贵溪与上饶的姿态。” “本官亲率主力,渡过信江,兵锋直指贵溪县,摆出一副急于求成、强攻坚城的架势。我要让危全讽看到,我刘靖骄狂自大,轻敌冒进。” “而季将军。” 刘靖看向季仲,“你领兵一部,大张旗鼓东进上饶。但这只是佯攻,你要做的就是把声势造大,旌旗要多,烟尘要大,让敌军以为我们要分兵两路同时吃下两县。” “实则,你部真正的精锐,需在途中昼伏夜出,秘密绕道,潜伏至贵溪县北面设伏。” 说到这里,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见我分兵两路,主力又孤军渡江攻打贵溪,危全讽绝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他会……”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哪怕危全讽生性多疑,怀疑其中有诈,但也只能乖乖上钩。 因为他拖不起,也不敢拖。 弋阳已失,若再任由刘靖拿下贵溪和上饶,信江天堑就彻底形同虚设,信州也将彻底落入刘靖手中。 而刘靖的兵锋,也将直接推进到他的老巢——抚州边境。 话音刚落,庄三儿便猛地冲到舆图前,手指颤抖地指着江面,激动地补充道:“他会疯!” “他会立刻派遣水师切断我军与弋阳的联系,截断我们的退路!同时派遣抚州精锐北上驰援,最终与贵溪县守军里应外合,再辅以水师,对我军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庄三儿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在他眼中,我军孤立无援,退无可退,必败无疑!” 众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战机,换做是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 “不错。” 刘靖轻笑一声,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着猎物的光芒。 “甘宁的水师,早已在余干休整待命。只待我一声令下,便可顺流而下,直插信江!” “他危全讽想包咱们的馄饨,却不知……” 刘靖顿了顿,语气骤冷,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自己,才是那个馄饨馅儿。” “妙啊!” 庄三儿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声脆响,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喝彩:“使君此计,简直是……简直是把那老小子算死了!引蛇出洞,聚而歼之!” 牛尾儿也跟着嘿嘿傻笑:“俺就说嘛,跟着使君打仗,就是痛快!这回一定要杀个痛快!” 帐内众将此刻彻底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攻城战,更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猎杀。 刘靖的计谋,就是要将危全讽那只缩在龟壳里的老狐狸逼出来,在野战中一举击溃其主力。 这一战若是功成,危全讽主力尽丧,抚州便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届时,大军长驱直入,直捣黄龙,信抚二州,唾手可得! 刘靖看着众将狂热的眼神,缓缓抬手,大帐内瞬间肃静。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庞,下达了最后的将令。 “全军休整三日,磨利尔等兵刃,吃饱喝足!” “三日后,随我……渡江钓鱼!” …… 议事既定,诸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刘靖与季仲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季仲,你留一下。” 刘靖坐回案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季仲微微躬身,走到案前:“使君还有何吩咐?” 刘靖指了指对面的坐席,示意他坐下。 他看着这位跟随自己日久的将领,眼中流露出一丝难得的疲惫。 “季仲,你觉得,我此战胜算几何?” 刘靖问道,语气中没有了刚才在众将面前的笃定,反而多了一丝探寻。 季仲沉吟片刻,缓缓道:“七成。” “哦?只有七成?” 刘靖挑了挑眉。 “七成已是极高。” 季仲正色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虽然我们算准了危全讽的心思,但他毕竟经营信抚多年,根基深厚。” “而且,这连绵秋雨……若是信江暴涨,便利于敌军水师,却不利于我军渡江。一旦粮道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刘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才要把你这支奇兵用在刀刃上。你此去上饶佯攻,实则潜伏,这中间的分寸极难拿捏。声势太小,骗不过危全讽;声势太大,又怕你真的陷进去。” 季仲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知道,这是主公在担心他的安危。 “使君放心。” 季仲拱手道:“末将虽不才,但也知道轻重。此去定当小心谨慎,绝不贪功冒进。” 刘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雨幕。 “其实,我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一仗。” 刘靖的声音有些飘忽,“信抚二州打下来容易,但要守住,要治理好,却难。危全讽虽然残暴,但他毕竟是本地豪强,盘根错节。我们是外来户,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杀人是不行的。” 季仲走到刘靖身后,轻声道:“使君是在想……民心?” “不错。”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仲:“杀人是为了立威,但立威之后,更要立德。我让你带兵佯攻上饶,除了诱敌,还有一个目的。” “请使君明示。” “我要你在行军途中,严整军纪,秋毫无犯。” “若遇到逃难的百姓,能帮则帮。” 刘靖沉声道:“我要让信州的百姓看到,我刘靖的兵,和危全讽的兵,不一样。这才是我们能长久立足的根本。” 季仲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拜:“使君仁德,末将佩服!此去定当铭记于心,不负使君重托!” 季仲走出中军大帐,冰凉的夜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横刀,手掌却在微微颤抖。 作为一名智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任务的凶险。 孤军深入敌后,在雨季的泥泞中潜行百里,还要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设伏。 一旦行踪暴露,或者危全讽没有上钩,他这几千人马就会像陷入沼泽的牛羊,被敌人一口一口吃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是九死一生的赌局。 季仲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在丹阳崔家的日子。 那时,他是崔家的一名家将,每天的工作就是巡视宅院、护送女眷。 日子安稳、富足,却像是一潭死水。 他记得有一次,崔家大宴宾客,他在廊下值守,听着厅堂内那些世家子弟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直到刘靖出现了。 季仲猛地睁开眼睛,手掌不再颤抖,而是死死握紧了刀柄。 “为了这天下的风景……” 季仲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哪怕是九死一生,这把赌注,我季仲也跟定了!” 他大步走进雨幕,背影决绝。 大帐议事结束,将令已下,但弋阳城内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而变得轻松。 相反,随着刘靖“轻敌冒进”的姿态摆出,城内的暗流也开始涌动。 深夜,雨势渐大。 远处隐约传来“咚咚”的鼓点声和低沉的吟唱,那是信州百姓在跳傩舞,祈求神灵驱散雨水和战乱。 这种诡异的鼓声与肃杀的军营形成鲜明对比,让气氛更加压抑。 弋阳城西一处被重兵把守的民宅内,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 这里是临时设立的“镇抚司”刑房。 虽然这个机构在军中还颇为神秘,但其手段已让不少心怀鬼胎者胆寒。 屋内,一名面无表情的黑衣牙校正站在木桌旁。他没有名字,只有代号,是刘靖专门培养来处理“脏活”的死士。 他手里拿着一块厚实的麻布,慢条斯理地浸入水盆,待吸饱了水后,提起,悬在中年人脸庞上方。 “这麻布吸了水,重逾千钧。”牙校的声音毫无波澜,“盖在脸上,就像被土埋了,吸不进半口气。” 那中年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牙校将湿漉漉的麻布缓缓覆盖在中年人的口鼻上。 中年人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后开始剧烈抽搐,双腿在地上疯狂蹬踹,那是窒息带来的本能挣扎。 牙校静静地看着,直到中年人翻了白眼,才猛地揭开麻布。 中年人贪婪地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说吧。” 牙校冷冷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折磨只是例行公事。 “危全讽在信江上,到底布置了多少条船?运的都是什么?” 中年人浑身一颤。 他本能地想要闭嘴,毕竟泄露军机是灭族的死罪。 可当他抬起头,对上牙校那双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以及那只又准备伸向水盆的手时,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那一层薄薄的湿麻布,比刀剑更让他绝望。 那种一点点叫天天不应的窒息感,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哪怕是被千刀万剐,也比被活活闷死要痛快! 招了吧…… 招了至少还能喘气,哪怕是死,也能死个痛快。 中年人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我……我说!我说!” 他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一样急促地喊道:“弋阳城破前三天,危全讽派人从我这儿紧急调走了三车硫磺和硝石!还有……还有几大桶从广州胡商那里买来的‘神油’!” “神油?”牙校眉头微皱。 “是……那东西装在密封的陶瓮里,死沉死沉的,有一股刺鼻的怪味!” 中年人颤声道:“我亲眼看见,漏出来一点在水坑里,火把一掉进去反而烧得更旺,怎么泼水都灭不掉,像鬼火一样!” “运去哪了?” 牙校追问。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小的看见他们把东西都装船往上游去了,听押运的兵丁随口骂咧,说是要去什么鹰嘴口……” 牙校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遇水不灭? 这可不是寻常之物。 半个时辰后,一份沾着泥点和血手印的加急密报,被快马送往了城外的中军大帐。 信使风尘仆仆,发髻散乱。 他跪在刘靖面前,从湿漉漉的发髻中摸出一枚蜡丸,双手呈上。 刘靖接过蜡丸,手指用力一捏,“咔嚓”一声,蜡封碎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书。 刘靖展开绢书,目光扫过,眉头猛地一挑,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刺鼻怪味,遇水不灭……这不是鬼火。”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猛火油!” “猛火油?”身旁的亲卫一愣。 “不错,那是西域大食国传来的利器,极难获取。” 刘靖看着跳动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危全讽盘踞信州,西北的路不通,那多半是走的海路了。看来,他和那些广州的胡商,交情匪浅啊。” “难怪他敢在雨季行此险招。不过,既然我知道了,这把火,就指不定烧谁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传令后勤营,即刻搜集长竹竿和铁链,并在信江上游设立‘拦江索’!再准备一些装满沙土的草袋,一旦发现火船,立刻拦截!” 说到这里,刘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有,传令下去,所有粮草大营的营帐外,立刻挖设防火沟,并备足沙土。一旦拦江索失效,必须死守最后一道防线!记住,未虑胜,先虑败!” “是!” 亲卫领命而去。 刘靖看着亲卫的背影,随手将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弋阳城内的军营中,也并不平静。 连绵的秋雨让营帐内潮湿不堪,被褥都能拧出水来。 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火,却怎么也烤不干身上的湿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铠甲皮衬受潮后发出的酸臭味,令人作呕。 “这鬼天气!” 一名从弋阳降军中编入的新兵愤愤地把湿柴扔进火里,溅起一蓬火星。 “俺听以前的老人说,信州的雨季一旦来了,那是连着下两三个月都不带停的。到时候别说打仗了,人都得发霉!” “可不是嘛。” 另一名新兵附和道,一边搓着手上的冻疮:“而且俺听说,那危刺史的水师厉害着呢。咱们使君虽然厉害,可带来的多是北边的兵,哪懂什么水战啊?这要是被困在这烂泥地里,咱们都得完蛋。” 角落里,一个老兵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偷偷在刀背上刻着什么。 “你刻啥呢?” 新兵好奇地凑过去。 “刻个符,保平安。” 老兵头也不抬:“这雨下得邪乎,听说危全讽请了法师做法,咱们也得防着点。” “闭嘴!”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的抱怨。庄三儿大步走进营帐,一身铁甲上还挂着雨珠,脸色黑得像锅底。 “谁他娘的在乱嚼舌根?!” 庄三儿目光如电,扫视着那几个新兵:“使君带着咱们从饶州一路杀过来,哪一仗不是硬骨头?区区几滴雨就把你们吓破胆了?” 新兵们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吭声。 庄三儿走到那个刻符的老兵面前,看了一眼刀背上的鬼画符,并没有发火,反而哼了一声:“刻字有个屁用!真想保命,就把刀磨快点!要是实在怕,明儿个杀鸡的时候,去沾点鸡血涂脑门上!那玩意儿比刻字管用!” 老兵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收起磨刀石。 随后,庄三儿大步走到那名抱怨的新兵面前,一把抓起他身边的角弓,手指轻轻一拨弓弦。 “啪!” 弓弦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已经受潮松弛。 “混账东西!” “老子教过你们多少次了?下雨天要把弓弦卸下来,用油布包好,再贴身藏在怀里!” “还有这弓韬,为什么不涂油?弓臂一旦吸水变软,这就成了一根废木头!上了战场你们拿什么杀敌?拿牙咬吗?!” 新兵们吓得瑟瑟发抖,连忙手忙脚乱地开始卸弓弦、擦拭弓韬。 庄三儿骂完,看着这群吓坏了的生瓜蛋子,冷哼一声。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把干爽的姜块,随手扔给一人。 “都嚼一嚼!祛祛寒气!” 庄三儿瓮声瓮气地说道:“还有,军需官发的醋布,别他娘的只知道拿来煮汤!” “每天晚上都给老子撕一块下来,煮水泡脚!谁要是得了烂脚病走不动路,老子可不派人抬他,直接扔在路边喂狼!” 说完,他又指了指营帐角落:“还有,晚上睡觉警醒点!老子在营地四周埋了‘听瓮’,专门听地底下的动静。” “要是听到什么异常响动,立刻上报!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新兵们愣住了,看着姜块,又看看那个凶神恶煞却又透着一丝粗暴关心的将军,眼眶有些发热。 “谢将军!” 虽然庄三儿压住了流言,也安抚了军心,但他走出营帐时,眉头却紧紧锁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心中也不免有些焦躁。 这雨,确实是个大麻烦。 深夜,信州东部,上饶县境内的崇山峻岭之中。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在雨夜中艰难穿行。 他们没有打火把,甚至没有穿制式的铠甲,而是披着蓑衣,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褐,看起来就像是一群逃难的流民。 但这群“流民”的眼神,却比狼还要锐利。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精锐校尉,名叫陈九。 他是季仲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这次秘密行动的前锋指挥。 陈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下令:“传令下去,脚下都轻点!踩到泥坑也不许出声!谁要是惊动了林子里的鸟,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是刘靖计划中的那支奇兵。 为了迷惑危全讽,他们不仅要昼伏夜出,还要伪装成溃兵,绕过敌军的层层哨卡,潜伏到贵溪县的北面。 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陈九感觉裤腿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伸手一摸,是一条肥硕的蚂蟥。 他面无表情地将蚂蟥扯下来,随手扔进草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停下了脚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随即又比划了几个手势:前方三百步,有敌军哨卡,五人。 陈九眯起眼睛,透过雨幕,隐约看到前方山坳的一座破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那是危全讽布置在外围的斥候哨所。 如果要绕过去,至少要多走十里山路,而且容易迷失方向。 陈九抬头看了看天,漆黑的云层中电蛇游走,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 “等雷声。” 陈九做了一个手势,五名身手最敏捷的精锐点了点头,反手拔出腰间的障刀,像狸猫一样钻进了草丛,潜伏在破庙的窗下。 破庙内,五个危军斥候正围着火堆烤火,一边喝酒一边抱怨这鬼天气。 火折子不好用,他们用了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燃了涂了油脂的干苔藓。 “这雨下得,真他娘的晦气。” 一个斥候骂骂咧咧地喝了一口酒:“也不知道那刘靖会不会打过来。要是打过来,咱们还得跑路。” “怕什么。” 另一个斥候笑道:“咱们刺史说了,只要守住信江,刘靖就是个旱鸭子,淹都淹死他……”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颤抖。 就在这一瞬间,陈九的手猛地向下一挥。 一道黑影从破庙顶上的破洞跳了下来,与此同时,破庙的窗户、大门同时冲进几道黑影。 雷声完美地掩盖了破窗声。 寒光闪过,陈九手中的障刀精准地刺入了那名还在说笑的斥候的肾脏。 他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口鼻,右手障刀猛地一绞,随后顺势向上一划,割断了喉管。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短短两息之间,五个危军斥候便全部倒在了血泊中,只有火堆还在毕剥作响,映照着那几张冷酷的脸庞。 陈九在尸体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冷冷道:“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继续赶路!” 弋阳城外三十里,赵家村。 这里是连接弋阳与贵溪的必经之路。 往日里宁静的小村庄,如今却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息。 老村长赵伯蹲在村口的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看着远处官道上那一队队经过的士兵,心中七上八下。 “村长,这……这新来的刘使君,到底是个啥样人啊?” 一个村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俺听说他在饶州分田减税,是个大善人。可……可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啊。” 另一个村民接话道:“以前那个危刺史,年年加税,连俺家的老母猪都给牵走了。这新来的要是也这样,咱们这日子可咋过啊?” 赵伯磕了磕烟斗,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不过我看这几天路过的兵,倒是个个纪律严明。” “前天有个兵想摘俺家地里的瓜,被他们的长官看见了,当场就抽了二十鞭子,还赔了俺十文钱。” “真的?!”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在他们的印象里,当兵的不抢东西就不错了,还能赔钱? “千真万确。” 赵伯点了点头:“而且俺听那些运粮的民夫说,这刘使君是为了咱们百姓才打仗的。说是要铲除那些贪官污吏,让咱们都能吃上饱饭。” 正说着,一队穿着蓑衣的生人走进了村子。 村民们吓得本能地往后缩。 为首的一名汉子走到赵伯面前。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短褐,脸上抹着锅灰,看起来和周围的流民没什么两样,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随意地拱了拱手,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自己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 “老伯,借问一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白沙洲’的地方?这两天涨水淹了没有?” 赵伯愣了一下,看着这名满脸泥水却依然保持礼貌的汉子,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缩了缩脖子,浑浊的眼珠子在对方脸上转了两圈,似乎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诈他。 在这个乱世,给生人带路往往没好下场,要么被抓壮丁,要么被杀人灭口。 他犹豫了片刻,才指着东边,声音有些发颤:“好汉爷,那地儿……确实有条硬路。不过这两天雨大,怕是也不好走。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汉子看出了老人的顾虑,并没有生气,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收起地图:“多谢老人家指点。我们不抓人,也不抢粮,只是路过讨口饭吃。”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袋子,硬塞进赵伯手里:“这是谢礼,给村里分分。” 赵伯下意识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口一看,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这是青盐?!” 在这个乱世,盐比金银还要珍贵。 危全讽为了敛财,把盐价抬到了天上,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咸味。 “这太贵重了……” 赵伯手都在抖。 “拿着吧。” 汉子笑了笑,并没有多解释,只是压低声音说道:“这世道虽乱,但总还有讲规矩的人。咱们虽是讨饭吃的,也不能白拿乡亲们的东西。” 赵伯愣愣地看着手里那袋沉甸甸的青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满脸锅灰、却难掩一身正气的汉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讨饭吃的? 他在心里摇了摇头。 哪有讨饭的能拿出比金子还贵的青盐? 哪有流民说话这般有底气,还懂得“不白拿”的道理? 赵伯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如狼似虎的官兵,也见过杀人越货的土匪,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忽然想起了这几天村里流传的那些关于那位新来的刘使君的传言。 据说他在饶州爱民如子,手底下的兵更是纪律严明。 难道…… 赵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深深地看了汉子一眼,没有点破,只是郑重地将青盐揣进怀里,颤巍巍地拱了拱手:“好汉爷……仁义啊!老头子我不懂啥大道理,但我知道,这世道,能把咱们老百姓当人看的,那就是活菩萨!” 汉子只是笑了笑,刚要说话,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抢东西啦!流民抢东西啦!” 只见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冲进了村子,疯狂地抢夺村民晾晒的粮食。 村民们拿着锄头、扁担想要反抗,却被流民们打倒在地。 “住手!” 汉子脸色一变,大喝一声。 他身后的“同伴”们迅速冲了上去,动作敏捷得不像饿肚子的难民。 他们用手中的木棍和刀鞘,三两下就将闹事的流民放倒在地,团团围住。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实在饿得没办法了啊!” 一个带头的流民见势不妙,连忙跪地求饶:“我们的家都被危全讽的兵给烧了,粮食也被抢光了,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了!” 流民群中,一个小女孩正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瓷枕,那是她家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浑身发抖,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汉子看着这些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眼中的厉色渐渐消散。 他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的蓑衣,披在了小女孩身上。 “把抢的东西还回去!” 汉子命令道,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随后,他从随身的粮袋里掏出几个干粮袋,扔给流民:“这是炒米,别干吃,容易呛死!混着雨水捏成团再吃!” 流民们如获至宝,抓起炒米就要往嘴里塞。 “慢着!” 汉子厉声喝止:“别急着吞!抓一点点含在嘴里化软了再咽! 这么干咽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流民们被吓了一跳,但随即明白了这位“好汉”的好意,一个个含着泪水,小心翼翼地就着雨水吞咽着炒米。 赵伯死死攥着那袋青盐,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他虽然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但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般的流民,更不是危全讽手下的兵匪。 他转过身,对着村民们大声说道:“乡亲们,我看这世道,怕是要变了!” “咱们的好日子,兴许真的要来了!” 第328章 抚州众生相 抚州,刺史府。 这座府邸本是前朝江南西道观察使的私园,极尽奢华。 即便窗外秋雨连绵,天地间一片萧索,府内依然火墙烧得滚热,熏香缭绕。 然而,今日这温柔富贵乡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危全讽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胡床上,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盏,此刻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滚烫的姜盐茶汤泼洒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仿佛失去痛觉一般,死死盯着堂下跪报的斥候。 “你再说一遍?” 危全讽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刘靖……真的渡江了?” “确凿无疑!” 斥候浑身湿透,泥水顺着甲叶滴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污渍:“刘靖亲率主力,外加民夫等随军人员,约莫三万人马,携带大量粮草辎重,已于昨日强渡信江,兵锋直指贵溪!” “如今,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信江一侧!” 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危全讽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了一下,那双被酒色掏空的眼睛里,先是涌起一股难以置信的狂喜,紧接着,生性多疑的本能让他迅速冷静下来,眉头拧成了死结。 “背水攻城……韩信背水一战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刘靖坐拥饶州富庶之地,何至于此?” 危全讽喃喃自语,目光阴沉地扫过堂下众将:“弋阳一战,这厮足足熬了一个月才动手。如今这般急躁冒进,完全不合常理。” “使君明鉴!” 首席谋士李奇快步出列,他是一介儒士,在这群骄兵悍将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面色凝重,拱手道:“刘靖此人,用兵诡谲,素喜行险。” “眼下这般大张旗鼓地送死,只怕其中有诈。” “兵法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他这是在以身为饵啊!” “饵?” 一声嗤笑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说话的是水师提督邓茂。他并非抚州本地人,而是早年间纵横鄱阳湖的水匪头子,被危全讽招安后,一直渴望立下不世之功,好洗去身上的匪气,跻身士族。 邓茂大步跨出,一身铁甲铿锵作响,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李奇,冷笑道:“李先生读书读傻了吧?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转身面向危全讽,抱拳高声道:“主公!不管他刘靖是狂妄自大,还是打算使诈,可事实摆在眼前——他分兵两路是真!” “他亲率主力渡江,孤军深入也是真!这就像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娘们儿站在咱们面前,咱们若是不上,岂不是显得无胆?” 这粗鄙的比喻引得堂下几名武将哄堂大笑,李奇气得面红耳赤。 邓茂并未理会,继续大声道:“主公请看!”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粗壮的手指狠狠戳在信江之上:“刘靖敢渡江,依仗的是什么?不就是他那几门妖法火炮吗?” “可如今是什么时节?入秋了!这雨一下起来,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停!” “火炮要火药,火药最怕水!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那引以为傲的大炮,就是一堆生了锈的废铁!” “没了火炮,他那群北地来的旱鸭子,在咱们江南的水网稻田里,还能跑得起来吗?” 说到这里,邓茂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危全讽,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主公,咱们抚州的存粮,可不多了。若是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刘靖打,咱们自己就得饿死。” “如今刘靖自断后路,只要我军水师封锁江面,断其粮道,再以主力北上合围……这不仅仅是胜仗,这是天赐的翻盘良机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敲击在危全讽的心坎上,也精准地刺中了他的软肋。 抚州虽然富庶,但这些年为了供养大军,早已民力枯竭,加上年初一场声势浩大的清君侧,几乎将抚州各地粮仓掏空。 如今全靠夏收的粮食撑着。 本地的几大豪族虽然表面支持他,但私底下早已对无休止的征敛怨声载道。 若是这场仗拖个一年半载,不用刘靖动手,那些豪族恐怕就会先把他绑了送出去邀功。 危全讽不仅是贪婪,更是恐惧。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掌冰冷的雨水。 “不仅是火炮。” 危全讽盯着掌心的雨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还有他们的弓。” “刘靖的玄山都多是北地健儿,用的是牛角复合弓,那是用鱼胶粘合的。” “北地干燥,此弓利如霹雳;可到了咱们这阴雨连绵的江南,鱼胶吸了湿气便会发软,弓力至少折损三成,甚至开弓即断!” “火器哑火,强弓疲软。” 危全讽猛地攥紧拳头,捏碎了手中的雨水:“他刘靖等于被拔了牙的老虎,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机会,但他生性多疑的毛病让他仍有一丝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另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入大堂,手里高举着一团沾满泥浆的破布。 “启禀大帅!这是小的在信江北岸渡口捡到的!” 危全讽定睛一看,那竟是一面玄色的“刘”字军旗,旗面被马蹄踩踏得稀烂,旗杆也折断了。 “不仅是旗!” 斥候兴奋地喊道:“刘靖军在渡口遗弃了至少十余辆辎重车!车轴都陷断在泥里,车上装的粮草撒了一地,被雨水泡发了都没人管!他们走得太急,太狼狈了!” 危全讽一把抓过那面破旗,指尖抚过上面的泥沙,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连军旗和粮草都顾不上了……” 危全讽仰天大笑:“刘靖啊刘靖,你这是自乱阵脚!天亡你也!”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最后落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那屏风上画着一幅《猛虎下山图》。 “李奇,今日是什么日子?” 李奇面色苍白,低声道:“回使君,今日是壬水日,宜出行,忌动土。” “壬水?” 危全讽眼中爆出一团精光,指着窗外的大雨狂笑道,“好!好一个壬水!刘靖那厮虽然盘踞饶州,但他本是北方伧夫,带来的又是铁骑兵戈,兵戈者,金也;西方者,亦属金。” “故此獠命格必然属金!”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穿了天机:“金虽能生水,但这漫天大雨乃是滔天旺水!水多金沉,必遭灭顶之灾!这是老天爷在帮我泄他的气,坏他的运!” “天意如此,岂能不战?!”” 危全讽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可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他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堂下。 只见那些牙将们一个个低垂着头,眼神闪烁,有的甚至还在暗中交换眼色,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 显然,对于这群在刀口舔血、唯利是图的兵油子来说,虚无缥缈的“五行生克”远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危全讽脸上的狂热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看透世情的阴冷。 “哼,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东西……” 他在心中冷哼一声,瞬间收起了那套神鬼说辞。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驱使这群喂不饱的狼去拼命,光靠老天爷是不够的。 他猛地一挥手,咬牙切齿地吼道:“传令牙军!尽起抚州精锐,北上驰援!令邓茂亲率水师,封锁信江,给老子把口袋扎紧了!” “告诉儿郎们,此战若胜,赏钱五万贯!破刘靖大营后,准许儿郎们……三日不封刀!” 听到“赏钱”和“不封刀”,那些原本还在权衡利弊的牙将们,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绿光,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愿为大帅效死!!” 众将轰然应诺,这次的声音里,才真正有了杀气。 …… 半个时辰后,校场之上,雨势稍歇,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危全讽身披重甲,立于点将台之上。 台下,五名被五花大绑的死囚正跪在泥水中瑟瑟发抖,他们是用来祭旗的“牲口”。 “大军出征,需借尔等头颅一用,以壮军威!” 危全讽冷冷挥手。 “斩!” 五名刀斧手手起刀落,五颗人头滚落在地,腔子里的热血喷涌而出。 几名亲卫立刻上前,用陶碗接住滚烫的鲜血,然后端到巨大的牛皮战鼓前,将温热的人血淋淋漓漓地涂抹在鼓面上。 这是唐代军中流传已久的“衅鼓”之礼,以血祭神,祈求杀伐顺利。 “咚!咚!咚!” 沾满鲜血的战鼓被擂响,声音沉闷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台下的士兵们看着那血红的战鼓,眼中的恐惧渐渐转化为一种嗜血的疯狂。 这是乱世的规矩,血祭之后,便是你死我活。 然而,这股杀气并未持续太久。 大军刚一出城,原本严整的队列便开始松动。 “让开!都给耶耶让开!” 一名满脸横肉的牙兵什长,挥舞着马鞭,狠狠抽打着路边避让不及的民夫。 那民夫背着沉重的粮草,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什长非但不扶,反而一脚踹翻了民夫的箩筐,从散落的杂物中捡起一块干饼塞进嘴里。 “这饼不错,算你孝敬耶耶的!” 什长嚼着干饼,扬长而去。 周围的士兵见状,纷纷效仿。他们冲进路边的村舍,抓鸡杀狗,甚至强抢民女。 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与远处的战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残酷的画面。 危全讽坐在高头大馬上,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士兵们出战前的“放松”。 只要能打胜仗,抢几个百姓算什么? 这就是唐末的军队。 兵即是匪,匪即是兵。 …… 回到刺史府后,危全讽连甲胄都未卸,便阴沉着脸钻进了偏厅。 夜色如墨,抚州城内的暗流并未因主帅的决断而平息,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愈发汹涌。 偏厅内,几位抚州本地的豪族族长正襟危坐,面色阴沉。 他们是被危全讽连夜召来的,名义上是“共商军机”,实则是“逼捐”。 “诸位。” 危全讽端坐上位,手中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凛的障刀,语气森然:“刘靖大军压境,抚州若破,覆巢之下无完卵。” “本帅欲尽起大军北上,但这粮草嘛……还需诸位世叔鼎力相助。” 坐在左首的陈氏族长,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拱手道:“使君,非是老朽哭穷。” “这几年连年征战,去年又逢大旱,族中存粮早已见底。” “前番使君修筑城防,陈家已捐了三千石,如今……实在是拿不出了啊。” “拿不出?” 危全讽冷笑一声:“陈公说笑了。谁不知道陈家在临川有良田万顷,码头上的货栈连绵数里?” “怎么,陈公是觉得本帅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刘靖那厮进了城,会比本帅更仁慈?” “使君这是何意?!” 陈氏族长脸色一变,愤然起身:“我陈家世代居此,对使君忠心耿耿,使君怎可……” “忠心?” 危全讽猛地将障刀拍在案上:“忠心是用嘴说的吗?忠心是用粮食换的!今日每家若不拿出五千石军粮,三万贯开拔费,休怪本帅不讲情面!” 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族长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他们知道,危全讽这是急红了眼,真要是不给,这疯狗真敢杀人抄家。 “给……我们给……” 陈氏族长颓然坐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待危全讽满意离去,几位族长并未立刻散去,而是聚到了陈氏族长的马车旁。 “陈公,这……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一名族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五千石!这是要挖咱们的根啊!” 陈氏族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低声道:“给!为什么不给?就当是……给他买棺材了!” “陈公的意思是……” “刘靖不是在城里撒了不少探子吗?” 陈氏族长冷冷一笑:“老夫听说,刘靖在饶州对士族虽然严苛,但只要交了税,便保你家产平安。” “比起这只喂不饱的疯狗,刘靖……或许是个更好的买家。” “今晚,老夫府上的后门会留条缝。诸位若是有门路联系上刘靖的人,不妨……去探探口风。” 众族长心领神会,各自散去。 …… 抚州城西,一座被重兵把守的别院。 这里曾是危全讽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一座特殊的囚所。 高墙深锁,杂草丛生,唯有几株枯黄的梧桐树在秋雨中瑟瑟发抖。 屋内没有火墙,阴冷潮湿。 危仔倡披着一件旧皮裘,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几颗黑白棋子,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板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杀!杀!这大龙断了!断了!” “二郎,该喝药了。” 一名老仆端着黑乎乎的药汤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并未上闩,而是挂上了一根红绳。 这是他们主仆间的暗号,意为“暂无耳目”。 听到关门声,危仔倡那原本浑浊癫狂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如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随手将棋子扔回罐中,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尘,声音沙哑却冷静。 “老黄,外面的动静……怎么这么大?” 老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二郎,出大事了。刘靖……打过来了。” “刘靖?” 危仔倡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哪还有半点病态:“打到哪儿了?弋阳?还是贵溪?” “弋阳早丢了。” 老仆苦涩道:“最新的消息,刘靖亲率主力渡过了信江,正在围攻贵溪。大帅……大帅已经下令全军出击,要跟刘靖决战了。” “全军出击?决战?” 危仔倡喃喃自语,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狂笑:“哈哈哈哈!蠢货!蠢货啊!大哥啊大哥,你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北方的天空嘶吼道:“决战?拿什么决战?拿那群只会欺负百姓的兵油子?还是拿那些花架子的水师?” “他没见过那炮!他没见过啊!” 危仔倡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饶州城破的那一夜。 “那是天雷!是妖法!一炮下去,城墙都塌了,人马俱碎!根本不是人力能挡的!” “他以为人多就能赢?他以为水师就能挡住?刘靖那厮就是个魔鬼!他敢渡江,那就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大哥往里跳呢!” 危仔倡颓然倒回软榻上,大口喘息着,像是一条濒死的鱼。 他太了解那个对手了,那个让他夜夜做噩梦的刘靖,绝不会打无把握之仗。 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颤抖地问道:“危固呢?弋阳丢了,危固……怎么样了?” 危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猛将,对他忠心耿耿。 饶州兵败后,只有危固没有嫌弃他这个败军之将,主动请缨去守弋阳,说是要为他洗刷耻辱。 老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哽咽:“危将军……危将军他……战死了。” “听说……听说他战至最后一刻,身中数箭,仍死战不退。最后……是被刘靖麾下的大将用铁骨朵……活活砸碎了半边身子……” “死前……死前手里还死死攥着二郎您给他的兵符……”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危仔倡呆呆地看着屋顶,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中。 “傻子……真是个傻子……”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我都这样了,你还替我拼什么命啊……你不该死的,该死的是我这个废物……”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汉子。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光彩,只剩下一片死灰。 “老黄,去把那坛埋在树底下的剑南烧春挖出来。” 老黄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劝道:“二郎,这酒味儿要是飘出去,让外面的看守闻见了,怕是又要给大帅报信,说您装疯卖傻……” “报信?让他们报!” 危仔倡厉声喝道,声音中透着一股绝望的决绝:“都要死了,还怕什么?危家都要没了,谁还在乎我这个疯子喝不喝酒?去拿!” “我要敬危固一杯!” “也要……敬这即将覆灭的危家一杯!” …… 抚州城南,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 这里是贫民窟,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一间破败的酒肆里,几个浑身酒气的汉子正划拳行令。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的货郎正低头喝着浑浊的浊酒。 他叫“老鼠”,是刘靖麾下镇抚司安插在抚州的一枚暗子。 “听说了吗?使君要征兵了,连五十岁的老头都要抓去当辅兵。” 邻桌的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道。 “嘘!不要命了?” 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现在满大街都是抓探子的,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 老鼠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某种节奏。 突然,酒肆的帘子被掀开,几个身穿黑衣、腰挎横刀的汉子闯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眼神阴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 “都别动!例行盘查!” 酒肆内瞬间安静下来。那黑衣人走到老鼠面前,冷冷道:“面生得很。过所呢?” 老鼠连忙堆起一脸谄媚的笑,从货郎担里掏出一张被油纸小心包裹的泛黄麻纸递过去:“官爷,小的刚从临川过来,这是上个月刚换的过所。” 黑衣人展开过所,借着昏暗的灯光,逐字核对:“张三,年三十有二,身长五尺三寸,面黄,无须,眉间有小疤……”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子般在老鼠眉间刮过。 老鼠心脏狂跳,强忍着颤抖,指了指自己眉间那道小时候磕出来的浅疤。 “哼,对上了。” 黑衣人合上过所,却并没有立刻还给他,而是突然抓起老鼠的手:“过所没问题,但这双手……” “卖杂货的?我看你是刘靖的探子吧!这双手,分明是练过刀的!” 老鼠吓得浑身发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带着哭腔喊道:“冤枉啊官爷!小的这手是挑担子磨出来的啊!官爷饶命,小的上有八十老母……” 黑衣人盯着他那湿透的裤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收回了刀:“滚!一身骚味!” 老鼠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酒肆。 转过两个街角,确认无人跟踪后,他那惊恐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冷峻。 他闪身进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从神像后的砖缝里掏出一枚蜡丸。 刚才那黑衣人是危全讽新成立的“察事厅子”,这说明危全讽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鬼。 这个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 他将蜡丸塞进一只死老鼠的肚子里,然后将死老鼠扔进了庙后的臭水沟。 水沟直通城外的护城河,而在那里,早已有人在接应。 “水浑了,鱼才好摸。” 老鼠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信江北岸,刘靖大军营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官道早已不成模样,连绵的秋雨将道路化作一片泥泞的沼泽,仿佛是天地间的一道烂疮。 刘靖的大军就在这片泥沼中艰难蠕动。 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甲缝隙渗进去,带走体温,带来刺骨的寒意。 士兵们的脚泡在烂泥里,不少人的草鞋早已磨烂,赤脚踩着尖锐的石子和荆棘,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别停下!都别停下!” 一名老卒挥舞着鞭子,大声吆喝着,“停下来脚就要冻僵了!不想得烂脚病的就给老子动起来!” 烂脚病,是这雨季行军最可怕的梦魇。 脚趾溃烂,流脓,最后连路都走不了,只能被扔在路边等死。 为了对抗这该死的湿气,士兵们不得不将发酸的醋布撕下一小条,含在嘴里,或是煮水擦洗身体。 那股酸涩刺鼻的味道,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汗臭味,构成了这支军队特有的气息。 “一!二!三!起!” 沉闷的号子声在前方响起,打断了队伍的沉闷。 一辆装载着大炮的辎重车陷进了泥坑,半个车轮都被污泥吞噬。 这门巨炮,平日里是攻城拔寨的神器,此刻却成了拖累大军的累赘。 十几名民夫肩膀顶着车辕,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他们脚下在湿滑的泥地里不断打滑,有人甚至摔倒在泥浆里,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顶。 可那炮车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真他娘的晦气!” 一名负责押运的校尉急得满头大汗。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炮车,手掌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马鞭。 指尖刚触碰到粗糙的鞭柄,他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缩回手。 他想起了上次那个因为抽打民夫而被宪兵队拖走的同袍,那三十军棍打完后血肉模糊的屁股,至今还让他头皮发麻。 主公的军法,从来不是摆设。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乎停滞的车轮时,一股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日落不到,全队皆斩。 那把悬在头顶的鬼头刀,比打在屁股上的军棍可怕一万倍。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恐惧终于压垮了理智。 校尉咬着牙,双目赤红,猛地一把抽出马鞭,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慌全部宣泄出去。 “没吃饭吗?给耶耶用力!推不出来,误了时辰,咱们都得掉脑袋!” “住手!” 一声低喝传来,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校尉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鞭子“啪嗒”掉在泥里。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走来。他没有骑马,也没有打伞,只是披着一件粗糙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却遮不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是刘靖。 这位如今名震江南的刺史,竟然像个普通士卒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刘靖没有理会校尉的惶恐,他二话不说,直接跳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水。 他走到车轮旁,双手抓住满是污泥的辐条,沉腰立马。 “使君?!这使不得啊!” 周围的民夫和士兵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方诸侯怎能干这种贱役? “少废话!” 刘靖回头,目光扫过众人:“这炮是咱们攻城的本钱,也是弟兄们的保命符!别愣着!一起用力!” 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瞬间贲起,一股恐怖的力量自腰腹爆发。 “起——!” 在那力量的带动下,十几名民夫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同时发力。 “嘎吱——轰!” 巨大的炮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终于轰然冲出了泥潭,重新回到了稍微坚实一点的路面上。 刘靖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却将更多的污泥涂抹在了脸颊和眉骨上。 一名亲卫见状,连忙上前,掏出一块净布,想要为他擦拭脸上的污泥。 “不必!” 刘靖一把推开亲卫的手,任由那黑色的泥浆挂在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他转过身,顶着这副狼狈却狰狞的面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气喘吁吁、满身泥泞的民夫和士兵。 火把的映照下,刺史大人的脸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白净,而是和他们一样,混杂着泥水与汗水,充满了粗粝的质感。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刘靖,眼中的畏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刘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森然有力:“都看什么?耶耶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陷进泥里也得自己爬出来!” “难道我是神仙,吹口气就能飞过去?” 一阵哄笑声响起,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刘靖趁热打铁,大声道:“前军已经在五里外扎营!肉汤里放了足足的醋布和老姜,管够!” “篝火烧得正旺,能把骨头缝里的寒气都烤出来!还有刚烤出来的古楼子,酥脆掉渣,泡在汤里那叫一个香!” “想吃肉喝汤的,就把这大炮给推过去!别让危全讽那老小子看扁了咱们!” “吼——!” 周围的民夫和士兵红了眼,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两个简单的词——热汤、篝火,瞬间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意与疲惫。 ……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刘靖才率领着中军和后勤民夫,抵达了前军大营。 营地里篝火通明,虽然雨还在下,但有了火光,便有了希望。 刘靖没有先回帅帐,而是径直走向马厩。 昏黄的灯火下,他拿过干布,细细擦干紫锥马身上的雨水,又检查了马蹄是否有磨损,最后亲手拌了豆饼和盐水喂给它。 紫锥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打了个响鼻。 做完这一切,刘靖才拍了拍爱马的脖子,转身走向帅帐。 一进大帐,暖意扑面而来。 刘靖脱下湿透的蓑衣递给亲卫,目光直接看向等候多时的庄三儿等人。 这几位心腹大将此刻也都围在火盆边,烤着湿透的战靴。 “抚州方向,可有动静?” 庄三儿咧开大嘴,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刺史料事如神!那危全讽果然中计!” “刚刚传回消息,昨日抚州便开始大批调集粮草辎重,看样子不日便会北上驰援。” “此外,他的水师也动了,出动了数十艘战船,已经占据了信江下游的好几个码头渡口,摆明了是想堵死咱们的退路!” 刘靖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接过柴根儿递来的一碗滚烫肉汤,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直入腹中。 他瞥了一眼,忽然打趣道:“你小子,最近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在想翠娘?打算何时与她成亲?” 被猛地问及私事,柴根儿脸上竟泛起一丝羞涩,挠了挠头道:“俺……俺跟翠娘商议过了。” “她父母去岁刚走,即便这乱世不讲究守孝三年,但怎么也得守满一年。她说,明岁……明岁就成婚。” “你心里有数就成。” 刘靖微微一笑,接过亲卫递来的一张烤得焦黄的胡饼。 他随手撕下一块,浸入飘着油花的肉汤里,看着面饼吸饱了汤汁,才送入口中大口咀嚼。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这一幕,原本咧着的嘴角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服。 他是个粗人,但也看得明白。 主公在这大战前夕,不谈生死,只问家常婚事,这比什么激昂的军令都能让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弟兄们安心。 跟着这样的主公,哪怕是死,家里人也有个着落。 庄三儿深吸一口气,将这份情绪藏进肚里,抱拳大声道:“主公放心!柴根儿这小子成亲那天,俺老庄定给他送十匹上好的红绢当贺礼!但眼下,咱们得先去贵溪把那份‘大礼’送出去!” 刘靖咽下口中的食物,将碗重重一放,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贵溪”二字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危全讽已经咬钩,咱们就得把这出戏演全套了。” “传令全军,明日拔寨,日落之前,必须赶到贵溪城下!”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 …… 翌日。 雨终于停了,可天空依旧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大军缓缓开拔,沿着被烧成白地的官道,一路向西。 由于危军早就实施了坚壁清野,沿途的村庄早已是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偶尔窜出几只野狗,眼中闪烁着绿光。 官道两旁的农田里只剩下被烧焦的秸秆,一片死寂,仿佛在诉说着乱世的残酷。 抵达贵溪县后,刘靖下令在距离县城五里外结营扎寨。 无数骑兵斥候被派了出去,在县城四周来回奔驰,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 他们甚至逼近城墙一箭之地,对着城头高声叫骂,将攻城前的姿态做得十足。 贵溪城楼上。 守将扶着湿滑的墙垛,看着城外那连绵的营帐和忙碌的兵马,嘴角撇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这刘靖,还真是狂妄自大。殊不知,他早已是冢中枯骨,死到临头而不自知!” 身后的校尉连忙附和:“将军说的是!只待刺史大军一至,前后夹击,刘靖必定灰飞烟灭!” “传令下去!” 守将大手一挥:“全城戒备!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谁敢在这节骨眼上懈怠,坏了刺史的大计,神仙也救不了他!” “喏!” 接下来的几日,刘靖军营中砍伐声不断。大量的民夫被派往附近山林伐木,打造攻城器械,云梯、冲车一架架竖起,一副只待天气放晴,便要强攻贵溪的架势。 而在大营的角落里,一场无声的“保卫战”正在进行。 后勤官指挥着民夫,将一车车珍贵的火药转移到地势最高的营帐里。 “轻点!都给耶耶轻点!” 他的嗓子都喊哑了:“这玩意儿比你们的命都金贵!沾了一滴水,咱们都得掉脑袋!”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受潮的火药桶包裹起来,又在外面抹了一层厚厚的石灰泥。 这是刘靖教给他的法子,说是能吸潮。 “赵哥,这雨啥时候能停啊?” 一个小兵愁眉苦脸地问道:“再下下去,咱们的火药都要发霉了。” “少废话!” 那姓赵的后勤官瞪了他一眼:“使君说了,这雨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考验。只要咱们把火药护住了,等天一晴,就是危全讽的死期!” …… 数十里外,信江对岸。 牛尾儿正率领着五千精锐,如同幽灵般在密林中穿行。 他们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的村庄和哨卡,一路绕道至贵溪北边的一处隐秘山谷中蛰伏下来。 山谷中湿气极重,毒虫遍地。 士兵们不敢生火,只能嚼着干硬的肉干,喝着冰凉的溪水。 不少人身上爬满了蚂蟥,吸饱了血变得圆滚滚的,但没有人叫苦,甚至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 牛尾儿靠在一棵大树下,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甲叶滑落。 他嚼着肉干,目光死死盯着南方的天空,静静等待着那个致命的命令。 与此同时,在营地的另一角,新兵“石头”蜷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只有十六岁,是被抓壮丁抓来的。 这是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也是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战争。 他的脚上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痛,那是烂脚病的前兆。 他不敢脱鞋,怕一脱下来连皮带肉都会掉下来。 “给,喝口热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递过来一碗姜汤。 狗剩抬头,看到是同伍的老兵“瘸子”。 瘸子其实不瘸,只是走路有点外八字,据说是以前当过水匪留下的毛病。 “叔……我怕……” 狗剩捧着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听人说,那个危刺史很厉害,咱们这次是去送死……” “屁!” 瘸子啐了一口:“危全讽算个球!耶耶以前在鄱阳湖上见过他的兵,一个个跟软脚蟹似的。咱们使君才是真英雄!” 瘸子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醋布,那布条上结满了盐霜,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没有直接递给狗剩,而是摘下自己那顶满是刀痕的铁盔,舀了一盔雨水,架在快要熄灭的篝火上。 然后将醋布扔进去,用匕首搅了搅。 片刻后,一股酸涩的热气冒了出来。 “喝了!” 瘸子把铁盔递过去:“这玩意儿虽然难喝,但能救命。喝了身上就有劲儿,烂脚病也不敢找你。” “想回家?那就得先打赢这一仗。打赢了,使君说了,给咱们分田,那是咱们自己的田,不用交租子!” 狗剩捧着滚烫的铁盔,顾不得烫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那酸涩的汤水。 喝完后,他看着瘸子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心里突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 余干,鄱阳湖隐蔽水寨。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就连湖面上的水鸟似乎都被那股肃杀之气惊走。 数十艘崭新的战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这些战船与寻常江船截然不同。 船身并非通体铁木,那太重,吃水太深进不了信江支流。 它们是以百年老松为骨,外层蒙上了浸过桐油的生牛皮,既防火箭,又坚韧无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首。 那里加装了巨大的精铁撞角,呈锐利的三角形,仿佛一柄破水的利剑。 为了平衡重量,船尾还特意加装了压舱石。这便是刘靖隐藏最深的底牌——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头蒙冲”。 甘宁一身戎装,腰挎横刀,正带着一众校尉,在一艘楼船上挨个检查着床弩的绞盘。 他检查得很细,每一根弓弦的松紧,每一个绞盘的润滑,都不放过。 检查完床弩,他又走到船舷侧面。那里竖立着四根巨大的“拍竿”。 这才是楼船的杀手锏。 他亲自摇动辘轳,看着那根长达三丈的巨木缓缓升起,顶端系着的千斤巨石在空中晃动,投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检查好拍竿的‘钩拒’!” 甘宁厉声喝道:“一旦贴身近战,这玩意儿比撞角好使!一竿子拍下去,管他什么蒙冲斗舰,统统砸成烂木头!”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校尉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前问道:“大当家的……咱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弟兄们都快闲出病来了!那危全讽的水师都在信江上蹦跶好几天了,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名校尉便低声训斥道:“闭上你的鸟嘴!说什么胡话!什么大当家的?现在要叫将军!” “军中自有军法,再乱叫,小心将军割了你的舌头!” 甘宁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瞥了那急躁的校尉一眼。 “小鱼儿,你这性子得改改。”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威严:“军中不比山寨,令行禁止,才是根本。” “刺史的军令一日不来,我们便一日不得妄动。我等要做的,唯有服从。” 说到这里,甘宁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看向远处茫茫的湖面,低声道:“咱们以前是贼,被人戳脊梁骨。” “如今主公给了咱们一个脱去贼籍、光宗耀祖的机会,这机会是用命换来的,谁要是敢给我办砸了,我亲手剁了他!” “可是……” 小鱼儿还想说什么,却被甘宁那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甲板上的宁静。 一名传令兵从栈桥上飞奔而来,几个纵跃跳上甲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封着火漆的蜡丸。 “启禀将军!刺史急脚递密信!” 甘宁瞳孔猛地一缩,一把抢过那枚蜡丸,“咔嚓”捏碎,取出绢书。 甘宁飞快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骤然涌起一股滔天的煞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价值千金的绢书揉成一团,直接塞入口中。 他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敌人的骨头,腮帮子鼓起,喉结艰难地滚动,生生咽下。 旁边的校尉小鱼儿看得直咽唾沫,小声道:“将军,这纸……不噎得慌?” 甘宁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刀子,随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股子深藏的水匪戾气终于不再压抑。 “噎?等明日见了危全讽的水师,你会知道什么才叫噎死人。” 他霍然转身,面对着身后那一双双渴望杀戮的眼睛,缓缓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锋指天,寒光凛冽。 “传我将令!” “全军整备,清点兵刃粮草!” “明日五更,拔锚南下!” 第329章 怎会如此 抚州,刺史府。 夜已深,但危全讽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他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在“贵溪”二字上反复摩挲,指甲几乎要将羊皮划破。 连绵了半个月的秋雨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但空气中那股湿冷黏腻的感觉,却像水蛭一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冰冷刺骨。 “使君,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 李奇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危全讽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生了锈的铁器:“李奇,你说,我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李奇心中一沉,他知道,当主帅问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已经乱了。 这不再是自信,而是寻求慰藉。 “使君。” 李奇将参汤放在案几上,躬身道:“刘靖势大,但其根基尚浅,不过是占了饶、歙二州。” “我等据城坚守,广积粮、高筑墙,以逸待劳,耗也能耗死他。” “何必冒雨出征,与他决一死战?这泥泞路难行,我军将士多为本地人,不耐苦寒,若是……” “耗?” 危全讽猛地转头,一把打翻了李奇手中的参汤。 滚烫的汤汁溅在李奇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红肿,他却不敢吭声,只是深深地把头埋下。 “拿什么耗?拿抚州见底的粮仓吗?还是拿那些早就想把我卖了换前程的世家大族?” 危全讽从案几上拿起一封被火漆封口的密信,狠狠摔在桌上。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我从临川陈家家主的传书鸽上截下来的!” “他已经跟刘靖的人搭上了线,说只要刘靖兵临城下,陈家愿献粮五万石,为王师开路!” 李奇浑身一震,他拿起密信,展开一看,面如死灰。 信中措辞恭敬,言辞恳切,仿佛刘靖才是他们的主人。 “看见了吗?” 危全讽冷笑,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狰狞:“我的后院已经起火了!我坐在这里等死,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了等他们来砍!” “再耗下去,不用刘靖打,我的人头就被他们送去邀功了!” “这一战,不是我想打,是不得不打!” “我必须在刘靖站稳脚跟前,把他打痛、打死,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才能震慑住抚州这群喂不熟的狼!” 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双眼布满血丝,指着舆图上的刘靖大营。 “而且,老天爷都在帮我!” “这场雨,废了他的火炮,断了他的粮道。”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虽然看着凶,但只要我捅出致命一刀,他就会死!” 李奇还想再劝,却被危全讽那癫狂的眼神吓得闭上了嘴。 他知道,此刻的危全讽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 翌日,校场。 泥浆没过了脚踝,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铁蹄在烂泥里踩出浑浊的水坑。 危全讽一身明光重铠,骑在那匹重金求得的西域胡马上,目光阴鸷地扫过眼前黑压压的方阵。 “全军听令!每人携带五日口粮,轻装急行!” “目标贵溪!迟到者,斩!” 随着一声令下,大军开动。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在那条被雨水泡烂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道路泥泞不堪,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里,草鞋被粘稠的泥浆吸住,每拔起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沉重的辎重车轮深陷泥潭,推车的辅兵们个个累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队伍中,一个年轻的辅兵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水里。 怀里那包视若性命的干粮袋子散开了,炒米撒了一地,瞬间被浑浊的泥水浸透。 “我的粮……” 他惊慌失措地想去捡,那是他未来五天的命啊。 可还没等他伸手,就被身后急行军的同袍无情地推搡着向前。 “快走!别挡道!” “想死吗?没听大帅说迟到者斩?” 年轻辅兵被裹挟在人流中踉跄前行,只能绝望地回头,眼睁睁看着那些救命的口粮被无数双草鞋踩进烂泥,化为乌有。 抱怨声、咒骂声刚一响起,就被督战队军官那沾了水的皮鞭狠狠抽了回去。 天地间,只剩下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喘息声。 那声音压抑,不像是一支奔赴胜利的王师,倒像是一支正在走向坟墓的送葬队伍。 抚州城,西郊别院。 这里是囚禁危仔倡的地方。 往日里,院外至少有一队全副武装的牙兵日夜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们是大帅危全讽最忠心的狗,负责看守他那个“疯了”的弟弟。 但今夜,别院显得格外冷清。 危全讽为了凑齐三万大军,不仅抽调了城防军,连看守危仔倡的精锐也被带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在门口的哨塔里,围着一盆炭火打瞌睡,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着鬼天气。 屋内,没有点灯。 黑暗中,危仔倡依旧披着那件破旧的皮裘,蹲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面前摆着一副残缺的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马走日,象飞田……杀!杀!这条大龙,死了……” 他的声音嘶哑,眼神浑浊,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活脱脱一个失心疯的痴人。 门外,一个老仆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佝偻着身子走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小心翼翼地堵住了门缝,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压低声音道:“二郎,可以了。” 话音刚落。 那个蹲在地上的危仔倡,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随手将棋子扫落在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老黄,外面的狗,都喂饱了?” 危仔倡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低沉。 老仆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狠厉:“喂饱了。那几个看守喝了加料的酒,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 “老奴顺手……帮他们解脱了。不会有人知道。” 危仔倡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散乱的头发。 “大哥走了?” “走了。今天一早就走了。” 老仆叹了口气:“带走了所有的精锐,连府库都搬空了。” “听说,连城里几家大户的私兵都被他强征了去。整个抚州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他这是把所有的家当,都压在了这一把上啊。” 危仔倡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蠢货。”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猫头鹰叫声。 老仆神色一凛:“二郎,是‘老鸦’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湿透的干瘦汉子翻墙而入。 他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根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管,双手呈上。 “二郎,这是从北方逃回来的‘溃兵’带回来的消息。” 危仔倡接过竹管,捏碎封口的蜡泥,取出一张薄薄的绢布。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扫了一眼绢布上的内容。 仅仅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危固……没死?” 绢布上写着几行字。 弋阳城破,危固被俘。 刘靖未杀之,反好生款待,令其修书一封,欲劝降抚州。 “他还活着……” 危仔倡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片刻之后,危仔倡再次睁开眼。 他将绢布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二郎,这消息……”老仆有些迟疑。 “这是个好消息。” 危仔倡看着跳动的火苗,眼中的野心如野草般疯长:“大哥一直以为危固死了,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抽调精锐,欺我无人可用。” “可现在危固没死,还落在了刘靖手里。这就意味着,刘靖手里多了一张牌,一张可以随时让抚州军心动摇的牌。” “而且……” 危仔倡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柄落满灰尘的长剑:“刘靖既然留着危固不杀,说明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他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抚州,而不是一片废墟。” “这对我来说,就是机会。” 危仔倡走到桌前,打开食盒的夹层。 里面并没有饭菜,而是一块黑沉沉的兵符,以及几封早已写好的密信。 那是他当年掌管信州兵马时留下的后手。 虽然大部分旧部已被清洗,但在抚州城内,依然有对他死忠的暗子。 尤其是负责城防的一名副将,那是他当年的亲卫。 “老黄,传令下去。” 危仔倡的声音变得冷酷而果断,再无一丝疯癫之气。 “第一,让‘老鸦’把危固被俘、刘靖优待降人的消息,散布出去。” “要快,要让城里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百姓都知道。” “就说刘靖仁义,只诛首恶,不问胁从。” “第二,拿着这块兵符,去找城防营的赵副将。” “告诉他,大哥已经疯了,为了自己的野心要拉着全城人陪葬。” “现在,只有我能救抚州。” “第三……” 危仔倡顿了顿,目光投向刺史府的方向。 “备马。” “我要去见见临川陈家的家主。” “那些骑墙的世家大族,现在肯定慌得很,正缺一个主心骨呢。” “既然大哥不在,这个家,我来当。” …… 三日后。贵溪县南三十里,无名山坳。 夜色深沉如墨,帐外的秋雨依旧淅沥沥地下着,敲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 帅帐之内,空气浑浊而闷热。 几盏粗大的牛油蜡烛在铜台上剧烈燃烧,摇曳着昏黄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帐篷壁上,宛如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危全讽站在巨大的羊皮舆图前,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受潮发黑的引信。 那是斥候折损了三条人命才拼死带回来的“证物”。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随手将其扔在沉香木桌案上。 “啪。” 一声轻蔑的闷响,在寂静的帅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诸位,这所谓的火炮,看似犀利如雷霆,实则不过是唬人的把戏。” 危全讽双手撑在案上,身子前倾,环视众将,语气中带着一股看穿一切的笃定与傲慢。 “这段时日,通过察事厅子的探查,以及抓获的舌头口供,本帅已彻底摸清了它的底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枚引信,如同指着刘靖的鼻子:“不过是以一种黑色药粉为引,需明火催发罢了。” “威力虽猛,射程虽远,但这玩意儿有个致命的弱点——它怕水。” 他顿了顿,侧耳听着帐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最终化为一声嗤笑。 “一遇雨天,药粉受潮,明火难燃,那些吓人的铁管子,便彻底成了无用的废铁疙瘩!” “甚至还不如一根烧火棍趁手!” 此言一出,帐内原本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仿佛一块巨石落地。 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心怀恐惧。 可一旦那一层神秘的面纱被揭开,露出了下面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可笑的本质,那份恐惧便会迅速转化为轻视。 一名满脸横肉的偏将率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大帅英明啊!这一眼便看穿了刘靖的虚实!” “没了火炮,这刘靖也就是只没了牙的老虎,只能冲着咱们干嚎,不过如此!” “此前他不过是仗着奇技淫巧逞凶,如今这场连绵秋雨,算是让他原形毕露了!” 这话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帐内瞬间热闹起来。 “正是!正是!” 另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谋士紧跟着拱手作揖,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大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那刘靖小儿毕竟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凭着几根铁管子就能横行江南?” “在大帅面前,他那点小聪明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依末将看,这雨就是老天爷都在帮大帅!” 一个粗豪的武将扯着嗓子喊道:“这叫什么?这就叫天命所归!刘靖逆天而行,活该倒霉!” “等明日咱们冲过去,末将定要亲手把那刘靖揪到大帅帐下,让他给大帅磕头认罪!” “哈哈哈!说得好!” “这一战定能打垮刘靖!届时大军反攻北上,趁势拿下饶州!” “何止饶州?依我看,连歙州也能一举收入囊中!到时候大帅坐拥江南数州之地,便是那朝廷也要看大帅的脸色行事!” 一众将领的马屁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争先恐后地夸赞着危全讽的英明,仿佛胜利已然如探囊取物。 危全讽听着这些恭维,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主帅的威严,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看着舆图上代表刘靖大营的那个小红点,眼中的最后一丝忌惮彻底烟消云散。 “好了。” 危全讽虚按双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但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 “刘靖小儿倒是有些急智,想趁着雨停前拿下贵溪。” “可惜,他还是太嫩了,殊不知兵贵神速。”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电:“他绝对想不到,我军会冒雨急行军,如此之快地赶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在他眼里,我们还在百里之外;而在我眼里,他已是瓮中之鳖,困兽犹斗!” “大帅神机妙算!” 众将再次齐声高呼。 危全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兴奋,面色一肃,开始做最后的部署。 “张彪、赵虎!” “末将在!” 两名心腹悍将齐齐出列,神色激动。 “你二人各领五千精锐,趁明早天光未亮之际,潜至刘靖大军左右两翼密林埋伏。” “切记,不可暴露行踪,届时以鸣镝为号,三面合围!我要让他插翅难逃!” “得令!” 两人抱拳高喊,声震帅帐。 帐下,一员虎背熊腰的战将大步出列,甲叶铿锵作响。 此人正是谭翔羽。 “大帅!” 谭翔羽抱拳洪声道,声若洪钟,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末将愿领前锋五千,明日一早,直插刘靖中军!” “末将倒要看看,没了那响得吓人的火炮,他刘靖的骨头是不是也那么硬!” “定要斩其首级,献于帐下!” 危全讽看着这员爱将,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翔羽,你领五千精锐为前锋,咬住刘靖。” “记住,不要一口吞下,要像狼一样咬住他的肉,拖住他,等我中军合围!” “我要让他看着自己的军队一点点被蚕食,让他尝尝绝望的滋味!” “末将领命!” 随后,危全讽目光扫过其余众将:“明日大军休整一日,养精蓄锐。” “夜间拔寨行军,给刘刺史送一份大礼!” 最后,他招手唤来贴身亲卫,压低声音却又不失狠厉地吩咐道。 “传我军令,即刻放飞奴通知水师邓茂,命他死死守住信江,截断刘靖所有退路!” “若是放走刘靖一兵一卒,唯他是问!” 布置完这一切,危全讽又在心中默默推演了一遍。 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两翼有伏兵,水路被截断,火器又失效。 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确认没有丝毫遗漏,刘靖已彻底陷入绝境后,危全讽看着摇曳的烛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冷笑。 “刘靖,你的死期到了。” …… 翌日清晨。 贵溪城下,战鼓声显得有些沉闷。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在贵溪县上空回荡。 从远处看,攻城的场面声势浩大,云梯如林,冲车如龙。 但若是离得近了,便会发现端倪。 那些攻城的士兵大多是辅兵和民夫,喊得震天响,手里的刀枪却挥得软绵绵,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在演戏。 刘靖麾下的精锐,根本没有动用。 与此同时,危全讽已经趁夜率兵抵进刘靖大营不足十里。 经过半个白日的休整,士兵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危全讽当即下令急行军,杀向刘靖中军。 贵溪县外,黄土高台。 狂风卷着刘靖那件厚重的油绸披风,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穿过漫天烟尘,落在远处那条如黑龙般逼近的兵线上。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报——!” 一名传令兵策马狂奔至台下:“禀刺史!危全讽亲率主力直扑中军,旌旗遮天,兵力不下两万!”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总算来了。通知庄三儿,演得像一些,最后一哆嗦,可别泄了气。” “得令!” 传令兵闻言,立即跑下高台,驾马离去。 刘靖继续吩咐道:“鸣金收兵!” 铛铛铛! 刺耳的金锣声在战场上响起。 贵溪城楼之上。 守将正趴在湿滑的垛口上,瞪大眼睛看着城下的动静。 只见原本攻势如潮的刘靖大军,随着那一阵急促的金锣声,竟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向后撤去。 撤退显得极为仓促,甚至可以说是狼狈。 一面“刘”字大旗在慌乱中被挤倒,踩进了泥泞里;几辆还在燃烧的冲车被遗弃在护城河边,冒着黑烟;更让人眼红的是,那几架令守军闻风丧胆的投石车和巨大的八牛弩,竟然也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原地,无人看管。 “退了?真的退了?” 守将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好!好啊!定是大帅的援军赶到了!” “刘靖小儿这是听到风声,吓得屁滚尿流了!” 闻言,城楼上的气氛瞬间从紧张转为狂喜。 “将军神目如电!” 一名校尉兴奋地凑上前,指着城下那些遗弃的辎重,眼中冒着贪婪的光,“您看,他们连攻城器械都不要了,这分明是逃命的架势啊!咱们是否立刻开城出战,痛打落水狗?” “是啊将军!这可是捡现成军功的好机会啊!” 其他几个校尉也纷纷附和,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抢下战功。 守将虽然心中也痒痒,但他毕竟也是个老兵油子,生性多疑。 他眯起绿豆眼,摆了摆手,故作高深地说道。 “不急,不急。” 他抚摸着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目光在城下逡巡:“刘靖此人,用兵向来诡诈多端。” “这撤退虽然看着狼狈,但保不齐是他留了什么后手,想引咱们出城呢。”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烟尘,得意洋洋地说道:“再等等。等到刺史大军彻底合围,把他刘靖困在中间,咱们再出城!” “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前后夹击,那才叫瓮中捉鳖,坐收渔利!” “将军英明啊!” “还是将军稳得住!若是咱们贸然出击,怕是中了鸟计。如今坐山观虎斗,最后再去砍那刘靖的脑袋,这才是上上之策!” 一众校尉纷纷竖起大拇指,马屁拍得震天响。 王麻子听得浑身舒坦,他看着城下那些散落一地的兵器甲胄,仿佛已经看到了刘靖的人头被挂在城门上的景象,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 此时,另一片战场。 谭翔羽骑在战马上,手中的镔铁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片腥红的血雨。 “噗嗤!” 长刀斩断了一名风旭军士兵的长枪,顺势削去了他的半个肩膀。 鲜血喷溅在谭翔羽的铁甲上,但他眼中的杀意却并未因此而沸腾,反而透着一丝冷冽的审视。 太顺了。 作为久经沙场的宿将,谭翔羽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的敌人确实在“溃退”,旗帜歪斜,甚至连沉重的盾牌都扔了一地。 但他敏锐地发现,尽管他们在跑,但始终保持着三五成群的小队形,互相掩护,且战且退。 “这就是刘靖的精锐?” 谭翔羽眉头微皱,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将军!他们崩了!” 身旁的副将兴奋地指着前方:“刘靖的中军就在那土坡后面!只要冲过去,咱们就是首功!” 谭翔羽没有立刻下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看似狼狈逃窜的敌将背影。 那里是一片碎石滩。 如果是真正的溃败,人会本能地往平坦的地方跑,可这群人却偏偏往那片难走的碎石滩上引。 “有诈。” 谭翔羽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想举手下令停止追击、整顿阵型,身后却传来了急促的鸣镝声。 危全讽猛地挥动令旗,剑指前方,声音因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全军压上!” “传令前军谭翔羽,给本帅死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轻易跑了!” “今日,我要将刘靖这只瓮中之鳖,连壳带肉一起嚼碎!” 随着响箭升空,东西两侧的山林中,同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惊起无数飞鸟。 谭翔羽也自然听出那是危全讽催促进攻的死命令。 “该死!” 谭翔羽咬了咬牙。 大帅就在后面看着,如果不追,那就是贻误战机! 如果追……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后气势如虹的五千精锐铁骑。 “就算有诈又如何?” 一股属于猛将的傲气涌上心头。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他对自己手中的刀有信心,对自己麾下的儿郎有信心。 只要冲过去,撕碎他们,任何陷阱都会变成笑话! “传令!注意两翼,不要散开!” 谭翔羽大吼一声,压下了心头的那一丝不安,长刀前指。 “全军突击!碾碎他们!” 他不是没看出来,他是赌。 赌他的刀比对方的陷阱更快! 然而,他赌输了。 五千前军士兵嗷嗷叫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追击着庄三儿那支看似“溃败”的军队。 泥浆飞溅,杀声震天。一直追了两里地。 眼看就要追上那面歪斜的“庄”字旗,谭翔羽甚至能看清最后一名敌兵背上惊慌失措的汗水。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正在狼狈撤退的两千风旭军,突然像是听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止!” 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 两千人同时顿住脚步,转身,列阵。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迟疑。 前一刻还是漫山遍野的“溃兵”,后一刻便化作了一座森严的钢铁丛林。 追击的谭翔羽心里“咯噔”一下,这哪里像是溃兵?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他看来,己方四面合围,兵力数倍于敌,对方这不过是临死前的反扑罢了。 “装神弄鬼!困兽犹斗!给我冲垮他们!” 双方甫一接触,战局却瞬间出现了一面倒的局势。 两千精锐在庄三儿的带领下,犹如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盾!” 前排数百名壮汉猛地单膝跪地,手中的蒙皮巨盾轰然砸入泥土,肩膀死死顶住盾背,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硬生生顶住了危军追兵的第一波冲击。 “枪!” 盾牌的缝隙中,无数杆丈八长枪如毒蛇般探出。 借着敌军冲锋的惯性,锋利的枪尖轻易地刺穿了战马的胸膛和士兵的皮甲。 “斩!” 侧翼早已蓄势待发的刀斧手趁机杀出。 他们手持利斧与横刀,身形灵活,专门往马肚子下钻,砍马腿、剁人头。 一时间,人喊马嘶,血肉横飞。 诈败、诱敌、深入、反击。 这一套战术,听起来简单,兵书上也都写着,但真正能做到的,并非什么阿猫阿狗。 道理很简单。 古时通信落后,数千甚至上万大军,往往连绵数里。 这个时候,一旦将领下令撤退,基层的士兵往往分不清是真退还是假退。 他们会觉得己方溃败了,从而心生恐惧。 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十六…… 一旦恐惧蔓延,假败就会变成真败,演戏就会变成灾难。 因此,敢玩这一手的,必须是一支拥有极强纪律性以及钢铁意志力的军队。 令行禁止,进退自如。 能做到这八个字的,无一不是当世强军! 而刘靖麾下的风旭军,正是这样的强军! 等到危全讽率领中军主力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庄三儿的两千人,竟然压着谭翔羽的五千前军在打! 谭翔羽的部队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尸横遍野。 但危全讽并不意外,反而指着庄三儿等人,对左右笑道。 “困兽犹斗罢了。这两千人想必是刘靖小儿麾下的精锐亲兵,他这是想用精锐断后,妄图殊死一搏,自己则率余下大军强攻贵溪,求一条生路。” 他轻蔑地摇了摇头:“岂不知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说罢,危全讽令旗一挥:“全军压上!碾碎他们!” 随着一万五千中军主力压上,原本摇摇欲坠的五千前军顿时士气大振,重新稳住了阵脚,开始反扑。 兵力上的巨大悬殊,让风旭军的防线也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 战场中央。 庄三儿浑身浴血,手中的陌刀早已砍得卷了刃。 一名危军校尉挺枪刺来,庄三儿不退反进,侧身避过枪尖,刀刃高举,猛地抡圆。 “噗!” 一声闷响,那校尉连人带盾被劈成了两半,鲜血喷了庄三儿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脸上浮现起一抹狰狞而狂热的冷笑。 他看着漫山遍野压上来的敌军,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高举陌刀,仰天高吼。 “风!” 这是风旭军的口号! 身后,两千名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仿佛被这一声怒吼点燃了灵魂,齐齐高吼: “风!风!大风!” 声势震天,竟盖过了数万人的喊杀声! 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让对面的危军士兵不由得心头一颤。 “报——!” 此时,后方传来令兵的急吼,声音中透着兴奋:“主公有令!危全讽大军已全部入瓮!命庄将军再接再厉!主公已向将军增兵两千,务必顶住!” 庄三儿大笑:“来得好!弟兄们,主公在看着咱们!” “今日便是死,也要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杀!” 谭翔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前锋,就像是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粉碎。 “不……这不可能……” 他挥舞着镔铁长刀,亲自冲了上去。 他是抚州第一猛将,他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不信这邪! 那名盾手虽然举盾格挡,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依然显得有些单薄。 “铛——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谭翔羽这一刀势大力沉,竟将那蒙皮巨盾劈开约有半尺! 刀刃进了那名士兵的肩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那名盾手惨叫一声,眼看是活不成了。 “哼!装神弄鬼!” 谭翔羽一击得手,信心大增。 他猛地拔出长刀,带起一蓬血雨,正准备趁势杀入阵中,撕开这道防线。 然而,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倒下的缺口,仅仅存在了一瞬。 还没等他催马前冲,后排立刻有一名盾手面无表情地跨步上前,填补了战友的位置。 那染血的地面被铁靴重重踏过,仿佛刚才死去的不是一个人,而只是坏掉的一个零件。 新的盾手举起盾牌,眼神冰冷,两旁的同袍也将长矛刺出。 一左一右,如同巨大的剪刀般向谭翔羽绞杀而来。 谭翔羽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能杀一个,能杀两个,但这道墙…… 它是活的!它杀不完! 他不得不回刀防守,但这次,他面对的是两个人的合力一击。 “铛!” 他不得不回刀自救,横起长刀试图格挡这致命的一击。 “铛!” 两杆长矛重重地刺在刀杆之上,火星四溅。 谭翔羽只觉得虎口剧震,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袭来,仿佛被攻城锤正面撞中。 镔铁长刀虽然勉强架住了长矛,却被那股巨力压得死死贴在胸甲上,再难挪动半分。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上身猛地后仰,险些跌落马背。 胯下的战马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阻力弄得失去了平衡,加上面前那森冷的枪林,本能地发出一声悲鸣,人立而起,硬生生止住了冲势。 “斩!” 侧翼的刀斧手抓住战马腾空、腹部暴露的瞬间,贴地滚来,手中利斧狠狠砍在马腿上。 “啊——!” 谭翔羽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战马悲鸣倒地。 他狼狈地滚落在泥水里,头盔被打飞,披头散发。 他刚想爬起来,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正是庄三儿。 “你就是谭翔羽?” 庄三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漠:“身手不错,可惜,跟错了人。” 谭翔羽抬起头,看着这如墙推进的盾阵,看着那些从盾牌后探出的如林枪尖,看着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部下在屠刀下哀嚎。 他惨笑一声。 “不动如山,侵掠如火……古人诚不欺我。” “刘靖……练得好兵!” 说完,他猛地将脖子往斧刃上一送。 噗嗤。 鲜血飞溅。 抚州第一猛将,陨。 …… 相比于中路的硬碰硬,左翼的战斗显得更加诡异。 这里是一片芦苇荡,危全讽的左翼伏兵统领张彪,正率领五千人马,借着芦苇的掩护,想要从侧面突袭刘靖的中军。 “快!穿过这片芦苇荡,刘靖的侧翼就暴露了!” 张彪催促着手下。 然而,当他们冲出芦苇荡的那一刻,等待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侧翼,而是一支静静列阵的军队。 这支军队人数不多,约莫两千。 为首的一员将领,身披轻甲,面色苍白如纸,正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 咳咳咳……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 “病鬼?”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刘靖没人了吗?派个痨病鬼来守侧翼?弟兄们,冲过去!砍了他!” 五千危军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如同决堤的洪水。 病秧子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如同寒冰般的冷静。 “将军,敌人势大,咱们真的要硬碰硬吗?” 身旁的副将有些紧张。 “咳咳……” 病秧子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嘲弄:“谁说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他轻轻一挥手。 “第一队,放!” 早已埋伏在丘陵高处的五百名弩手,同时扣动了手中的擘张弩。 崩!崩!崩! 密集的弩矢呼啸而下,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在冲锋的危军中犁开了一道血肉胡同。 “射完就撤!去第二道防线!” 第一队弩手射完一轮后,毫不恋战,立刻顺着预留的小路向后方撤退。 危军将领张彪见状,勃然大怒:“想跑?给我追!碾碎他们!” 然而,当危军冲上丘陵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逃兵的背影,而是早已严阵以待的第二队。 “放!” 又是一轮箭雨,再次收割了一波生命。 “撤!” 第二队射完,同样迅速后撤。 张彪就像一头被戏耍的公牛,气得双眼通红。 他带着大军疯狂追击,却一次又一次地撞上新的伏击圈。 病秧子的两千人,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屠夫,利用复杂的地形,不断地放血、拉扯,一点点消磨着危军的锐气和兵力。 每一次接触,危军都会丢下几十上百具尸体,而病秧子这边却伤亡极小。 半个时辰后,张彪的五千大军已经被这种“凌迟”般的战术折磨得筋疲力尽,死伤超过千人,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将军……不能再追了!这是个陷阱!” 副将哭喊着。 张彪也终于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伤亡惨重的部队,再看看远处那面不紧不慢后撤的“刘”字大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咳咳……” 远处的山坡上,病秧子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蠢货。” “战争,不是人多就能赢的。” …… 右翼战场,则是纯粹的暴力美学。 柴根儿是个实诚人。 刘靖告诉他,要把敌人放进来打,他就真的把敌人放进了三十步内。 危军右翼统领赵虎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了那手持骨朵的柴根儿。 “死!” 柴根儿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记横扫。 面前的三名危军刀盾手举盾格挡。 砰! 一声巨响。 三面盾牌瞬间粉碎,连带着盾牌后面的手臂、胸骨,全部被这一棍砸成了肉泥。 三个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成了一滩烂泥。 “怪物……这是个怪物!” 后排的危军吓得肝胆俱裂。 但柴根儿没有停,他带着身后的两千重步兵,直接撞进了危军的人堆里。 哪里人多,他就往哪里砸。 骨朵挥舞之处,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不管是铁甲还是皮甲,在那恐怖的巨力面前,都和纸糊的没区别。 ……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危全讽派出的左右两翼一万伏兵,崩了。 左翼被病秧子骚扰的焦头烂额,死伤过半,剩下的哭爹喊娘往回跑。 右翼被柴根儿砸得魂飞魄散,遍地碎尸。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但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两支杀红了眼的军队,在击溃敌军后,竟然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有去追杀那些溃兵,而是像两股黑色的洪流,在战场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病秧子向右,柴根儿向左。 他们无视了那些逃跑的散兵游勇,目标极其明确——危全讽的中军侧后方。 土丘之上,危全讽正指挥着中军主力猛攻庄三儿的防线。 他虽然惊讶于庄三儿的顽强,但并不慌张。 在他看来,只要左右两翼的伏兵一到,刘靖必死无疑。 “报——!左翼崩了!” “报——!右翼也没了!那边有个拿铁骨朵的怪物……根本挡不住啊!” 危全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左右两翼全崩?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战场,只见远处,两股黑色的洪流正快速移动。 他们没有追杀溃兵,也没有回援中路,而是…… 危全讽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看懂了。 “他们……他们想包围我?” 危全讽的声音都在颤抖:“疯了!刘靖疯了!他只有不到一万人,竟然想包围我两万主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挥舞着令旗:“传令!让贵溪守军立刻出城!立刻!” 贵溪城楼上,守将正趴在垛口上,看得津津有味。 远处的战场打得热火朝天,虽然看不清细节,但看那烟尘滚滚的架势,肯定是自家大帅占了上风。 “将军,快看!响箭!” 一名眼尖的校尉指着远处的天空。 那是危全讽求援的信号。 王麻子精神一振:“好!大帅那边得手了!这是让咱们出城去痛打落水狗呢!开城门!全军出击!” 轰隆隆——沉重的吊桥放下,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三千贵溪守军,像是出笼的鸭子,乱哄哄地冲了出来。 他们脑子里想的全是赏钱和战功,根本没人注意城北那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树林。 就在最后一名守军冲出城门,王麻子正准备策马扬鞭的时候,树林里惊起了一群乌鸦。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破风声。 咻咻咻—— 一波箭雨,精准地覆盖了吊桥区域。 刚冲出来的几十名守军瞬间倒地,变成了刺猬。 “敌袭!敌袭!” 守将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他惊恐地看向树林,只见无数将士,像幽灵一样从地下冒了出来。 “等你们很久了。” 牛尾儿舔了舔嘴唇,手中长刀一挥:“夺城门!” 五千名早已蓄势待发的伏兵,如猛虎下山,直扑洞开的城门。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贵溪守军本就是二流部队,再加上毫无防备,队形散乱,瞬间就被冲散了。 牛尾儿没有理会那些四散奔逃的守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城门。 只要占据了城门,这三千守军就是无根的浮萍,死路一条。 更重要的是…… 牛尾儿站在吊桥上,回头看向远处的主战场。 那里,危全讽还在等着他的“救兵”。 …… 危全讽还在等。 他死死盯着贵溪方向,等着那支援军的出现。 然而,等来的却是插在贵溪城头的黑色“刘”字大旗。 那一刻,危全讽觉得天塌了。 前有庄三儿的铁壁,左右有病秧子和柴根儿的合击,后路又被牛尾儿彻底切断。四面楚歌。 “水师……我还有水师!” 危全讽双眼赤红,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邓茂!邓茂手里还有大小船只上百艘!主力战船虽少,但只要他能用小船冲过来,接应我过江,一切就还有望!” 他转头看向信江。 那里雾气昭昭,看不清江面。 但隐约能听到隆隆的战鼓声。 “来了!水师来了!” 危全讽狂喜。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因为那战鼓声中,夹杂着凄厉的惨叫,还有……冲天的火光。 信江下游,江雾弥漫。 水师提督邓茂站在高大的楼船甲板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时不时回头看向船舱口那堆积如山的陶罐。那些陶罐上封着红泥,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怪味。那是猛火油。 大帅下了死命令,一旦刘靖的军队败退至江边,无论死活,必须用这些猛火油封锁江面,把刘靖烧死在信江里。 “都给老子小心点!” 邓茂冲着手下的水兵吼道:“这玩意儿比你们的命都金贵!别磕了碰了,漏出来一滴,老子剥了你们的皮!” “提督!前面有船!” 瞭望手的声音有些发颤。 邓茂猛地转头。 只见前方的迷雾中,一支船队像幽灵一样缓缓浮现。 数量极少,不过区区十几艘。 尤其是为首的数艘,通体蒙着灰扑扑的牛皮,看着就像一群趴在水面上的钢铁巨兽,既无帆也没桨,顺着水流无声地逼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就是刘靖的水师?” 邓茂眯起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几口棺材板也敢来拦路?传令!全速前进,撞沉他们!” 战鼓擂响。百艘危军战船借着顺风,气势汹汹地压了上去。 三百步。 邓茂已经能看清对方船头那粗糙的牛皮纹理。 他拔出横刀,正准备下令弓箭手准备。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对面那群死气沉沉的“棺材船”,侧舷突然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咔嚓——挡板落下,露出来的不是人,而是一个个黑洞洞的窗口。 邓茂愣了一下。 那种令人心悸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虽然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但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对劲……快!散开!” 邓茂的吼声还没落地,对面就传来了崩崩崩的闷响。 像是几百根琴弦同时崩断。 数百个光点划破迷雾,呼啸而来。 那是……火箭? 邓茂下意识地想要嘲笑。 这么远的距离,箭矢早就飘了,就算射中,这点火苗能干什么? 噗! 一根粗大的弩枪狠狠扎在了他不远处的甲板上。 箭杆还在剧烈颤抖,箭头上绑着的麻团正熊熊燃烧。 邓茂瞳孔猛地一缩。那落点……离那堆陶罐只有不到半尺! “火!灭火!” 邓茂的嗓子瞬间破了音,疯了一样冲过去想要把那根弩枪踢开。 但下一刻,更多的呼啸声接踵而至。 噗!噗!噗! 第二轮齐射到了。 这一次,甘宁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根带着烈焰的弩枪,精准地扎进了那堆陶罐山的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邓茂眼睁睁看着那个陶罐碎裂,黑色的液体飞溅而出,瞬间被箭头上的火苗点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把邓茂掀飞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当他挣扎着抬起头时,看到的是一片地狱。 整艘旗舰的船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黑红色火柱。 那火太毒了,沾着木头烧木头,沾着人烧人,甚至顺着流淌的油液,把甲板烧穿,流进底舱。 “啊——!救命!这火灭不掉!” “我的脸!我的脸!” 身边的亲兵变成了火人,惨叫着跳进江里。 但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亲兵刚浮出水面,周围漂浮的油层瞬间被引燃。 水面上腾起了一片火海。 那亲兵在火海里扑腾了两下,就再没了声息,只剩下一团焦黑的影子随着江水起伏。 “完了……” 邓茂瘫坐在滚烫的甲板上,看着周围。 不仅仅是他的旗舰。 前锋的十几艘蒙冲斗舰,因为都堆满了猛火油,此刻全部发生了殉爆。 一艘接一艘,像是被点燃的爆竹。 黑烟滚滚,遮天蔽日。 他引以为傲的水师,甚至连对方的边都没摸到,就被自己带的“杀手锏”烧成了灰烬。 岸上,土丘。 当第一轮陶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时,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火油混合的气味,顺着江风扑面而来。 危全讽身边的谋士李奇耸了耸鼻子,脸色瞬间煞白,失声尖叫:“大帅!这味道……这是猛火油的味道!” 危全腕愣住了。 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这一罐油,值十贯钱。 他花了整整五万贯,才买来这五百罐。 为了凑这笔钱,他甚至削减了抚州牙兵三个月的赏钱。 而现在,这些“赏钱”回来了。 轰——!!! 江面上,烈焰腾空。 邓茂的船被一发弩矢射中油罐堆,瞬间殉爆。 危全讽眼睁睁看着那艘楼船被炸成两截,看着那些身价昂贵的猛火油像泼水一样洒满江面,将他的水师、他的霸业、连同他那五万贯的血本,统统烧成了灰烬。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危全讽喃喃自语,恍若痴傻。 明明前一刻,还是四面合围的优势啊,只是短短时间,便倒反天罡,困兽成了自己。 “噗嗤!” 忽地,他喉间一阵抽搐,一口血箭喷出。 这一日,贵溪城外,尸横遍野。 这一日,信江水赤,火光映天。 第330章 疯子 信江北岸。 那是一场连风都带着腥味的大溃败。 漫天的大火不仅仅烧在江面上,将数百艘艨艟斗舰化为漂浮的火棺材,更烧在了抚州刺史危全讽的心头。 那股子猛火油混合着人油熬出来的焦臭味,顺着江风往鼻孔里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人的胃里狠狠搅动。 等到他从晕厥醒来之时,三万精锐已然死伤殆尽。 “大帅!水师……水师全完了!邓提督连人带船都烧成了灰!” “大帅!左翼张彪部溃败!右翼赵虎部被全歼!弟兄们根本挡不住啊!” “大帅!后路被截!那个叫牛尾儿的疯子堵住了咱们的退路,他是要关门打狗啊!” 坏消息像是一道道催命的丧钟,接二连三地传来。 危全讽站在土丘上,脸色苍白,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把祖传的横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四周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歙州军,看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三万精锐,那是他最后的家底,如今就像是一把撒进洪流里的沙子,转瞬间就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想死。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枭雄,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想活。 “传我军令!” 危全讽猛地拔出腰间横刀,眼中闪过一丝如同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前军变后队,死死咬住庄三儿!告诉他们,没有本帅的命令,退后一步者,斩立决!” “中军两翼散开,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敌军合围!哪怕是用牙咬,也要给我拖住他们!” “牙兵营!所有骑兵上马!随我向南,撕开一条口子!冲出去!” 这是彻头彻尾的断尾求生。 他是要用剩下的人命,用那无数个抚州子弟的血肉,去填平那个包围圈的缺口,只为给他自己铺出一条生路。 “杀啊!!!” 惨烈的厮杀开始了。 为了活命,危全讽亲自冲锋。 他身边的三千牙兵,那是他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死士,此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挡我者死!” 危全讽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状若疯虎。 手中的横刀早已砍卷了刃,变成了一根锯齿铁条。 他亲眼看着跟了自己十年的亲卫统领,为了替他挡一记铁骨朵,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 自己的战马被长枪刺穿,悲鸣倒地,不得不换乘死人的坐骑继续狂奔。 那一夜,信江岸边变成了绞肉机。 血水混着泥浆,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 终于,在付出了两千多名牙兵的性命后,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走!快走!” 危全讽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身后那些还在绝望厮杀、为他争取时间的士卒。 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带着仅剩的几百残兵,一头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逃亡的路,比战场更像地狱。 为了躲避歙州军的搜山队,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在荆棘密布的山林里穿行。 秋雨连绵,山路泥泞不堪,战马一匹接一匹地倒毙。 “大帅……我不行了……” 一名腹部中箭的校尉瘫倒在泥水里,伤口已经发炎化脓,散发着恶臭。 他抓着危全讽的裤脚,眼中满是哀求:“别……别丢下我……” 危全讽停下脚步,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部下。 他记得,上次寿辰时,这小子亲手打了只肥兔子。 四周静悄悄的,远处隐约传来脚步,那是刘靖的追兵。 “兄弟,对不住了。” 危全讽蹲下身,轻轻拍了拍校尉的肩膀,然后猛地捂住他的口鼻,手中的短刀狠狠刺入了他的心脏。 校尉剧烈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带着你,大家都得死。” 危全讽拔出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站起身,眼神冷漠得像是一块石头:“继续走。” 剩下的亲卫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紧了紧手中的兵器。 在这条求生之路上,人性已经被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兽性。 直到第三天傍晚。 当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危全讽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才终于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临川。 那是他的家,也是他的国。 只要进了城,依托坚固的城防,凭借他在抚州经营多年的威望,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活下来了……老子活下来了!” 危全讽勒住战马,胯下的这匹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四蹄不住地打颤。 他身后只剩下不足三百名残兵,人人带伤,甲胄破碎,像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野狗。 “开门!我是刺史危全讽!我回来了!” 他策马来到城下,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枭雄末路的嘶吼。 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狂喜。 吱呀—— 沉重的吊桥放下,城门缓缓打开。 危全讽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正要策马入城。 然而。 迎接他的是两千张在夕阳下泛着寒光的强弩,以及那个站在城头,一身紫袍、曾经被他视为废物的弟弟。 危仔倡手里拿着令旗,面无表情地看着城下那个狼狈不堪的兄长。 夕阳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阴影。 四目相对。 危全讽愣住了。 他看到了弟弟眼中的冷漠、嘲弄。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老二……你……” “大哥,你累了。” 危仔倡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如同恶鬼的低语:“这抚州的担子,太重了。” “以后,弟弟替你挑。” “射。” 令旗挥下。 崩!崩!崩! 箭雨如蝗,遮蔽了夕阳。 危全讽没有躲,也没有拔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漫天箭雨,看着那弟弟,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苦笑。 “众叛亲离……好……好得很……” 噗! 一支狼牙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危全讽跌落马下,鲜血染红了护城河的水。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年轻气盛的豪强子弟,骑着高头大马,第一次踏入这座临川城,满城的百姓都在高呼他的名字。 那天的阳光,真好啊。 一代枭雄,抚州之主危全讽,陨落于临川城下。 箭雨停歇,危全讽的尸体像个破布袋一样挂在马镫上。 危仔倡站在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随后,他快步走下城楼,来到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旁。 他没有悲伤,而是蹲下身,那只苍白的手在兄长血肉模糊的怀里摸索着。 片刻后,他掏出了一枚沾满鲜血的铜虎符。 他用袖子仔细擦去上面的血迹,高高举起。夕阳的余晖洒在虎符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传令!全城戒严!” 转身的瞬间,他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主公?” 亲卫惊恐地上前。 危仔倡猛地直起身,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瓣乳柑,没有吃,而是用力挤压,将酸涩的橘汁涂满双手,拼命地擦拭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我没事。” 他嗅了嗅满手的橘皮味,眼神重新变得阴鸷。 “只是有点……恶心。” …… 次日清晨。 信江大营,中军帅帐。 刘靖端坐在虎皮帅榻上,神色平静。 帐下众将分列两旁,几乎人人带伤,但那股子亢奋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住。 尤其是庄三儿,赤着上身,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渍渗出来一大片,却正咧着大嘴,笑得比谁都欢。 随军掌书记捧着账册,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启禀使君!此役清点完毕!” “风林火山四军阵亡八百三十二人,伤两千余;水师伤亡百余。斩敌八千!俘虏一万七千余!缴获粮草三万余石,甲胄三千余副,其余横刀、强弩、长盾不计其数!” 这数目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粗重的呼吸声。 两倍于己的敌军,依托坚城和水师,结果被己方以极小的代价,一口吞下。 这是实打实的大捷! 刘靖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打得漂亮!这才是我想看到的风旭军!抄录捷报,即刻送回后方,让歙州、饶州的百姓也跟着乐呵乐呵!” “诺!” 这时,柴根儿抱着那根还沾着血迹的铁骨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瓮声瓮气地说道。 “主公,末将无能!让那危全讽的老贼跑了,请主公责罚!” 庄三儿见状,也收敛了笑容,跟着抱拳道:“主公,此战我等虽胜,但未能阵斩敌酋,终是憾事。柴根儿这小子虽然憨了点,但也是拼了命的,请主公从轻发落。” 刘靖看着一脸愧疚的柴根儿,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 “跑了便跑了吧。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还能咬人不成?” 他走到柴根儿面前,亲手扶起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 “此战你率部正面硬撼敌军精锐,为大军合围争取了时间,居功至伟。我罚你作甚?” “可是……” 柴根儿还想说什么。 刘靖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个个都想立头功,都想阵斩敌酋。但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服从军令。” 他转头又看向庄三儿和牛尾儿:“你们也一样。牛尾儿,你这次堵截后路,做得滴水不漏。庄三儿,你正面硬抗,虽有死伤,却为大军合围立下汗马功劳。你们都有功,不必自责。” 这番话,让原本还有些遗憾的众将心中一暖。 他们看向刘靖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多了几分信服。 “甘宁!” “末将在!” 甘宁一身水靠还未换下,浑身散发着浓烈的猛火油腥味和烟熏火燎气,大步跨出列,单膝跪地。 刘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大步走下帅榻,径直来到甘宁面前。 他不顾甘宁身上的油污,伸出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甘宁宽厚的肩膀,放声大笑。 “你这一把火烧得好啊!烧得痛快!” “你这一把火,不仅烧掉了危全讽的半壁江山,更是烧出了我饶州水师的威风!此战,你甘宁当记首功!” 甘宁闻言,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吼道:“全赖主公神机妙算!末将不过是把火点着了而已!” “哎,过谦就是骄傲了。” 刘靖笑着摆了摆手,随即神色一肃,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一笔,但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甘宁听令!” 甘宁神色一凛:“末将在!” “你即刻率水师,自信江转入抚河,一路南下,直抵临川郡城下。” 刘靖眼中寒光闪烁:“给我把水路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得令!” 甘宁抱拳,带着满身的荣耀与杀气,转身大步离去。 刘靖的目光在众将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牛尾儿身上,众将之中就属这厮伤的最轻。 “牛尾儿。” “末将在!” “你领本部将士,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急行军赶往抚州,若有机会便夺城,若无机会便围城,等待本官率大军赶到。” “得令!” 接着,刘靖又吩咐庄三儿坐镇贵溪,一方面养伤,一方面整编降兵。 “这些俘虏,交给你了。”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还是老规矩。先把那些军官、亲卫、老兵油子剔出来,送去鄱阳湖围湖造田。” “那些活儿累,正缺人手。剩下的青壮,打散重编。” “告诉他们,只要肯听话,肯卖命,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给他们吃饱饭,给他们发军饷,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刘靖,比跟着危全讽那条老狗强一百倍!” “得令!” 庄三儿嘿嘿一笑:“主公放心,这活儿俺熟!不出半个月,保管让他们忘了祖宗是谁,只认主公这面大旗!” 就在此时,一名满身泥泞的镇抚司探马,却带来了一个让刘靖眉头紧锁的消息。 “报——!” “启禀使君!饶州急报!关押在牢城营的前抚州大将危固,于三日前趁着夜色暴雨……跑了!” 帐内瞬间一静。 庄三儿骂骂咧咧道:“跑了?看守是干什么吃的?跑了个败军之将而已,主公不必忧心,俺再去把他抓回来就是!” 刘靖却没有说话。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幽深。 危固是一员猛将,但更重要的是,他是危家最忠心的家臣。 这种人跑了,若是逃回抚州,无异于放虎归山。 “不对劲。” 刘靖低声自语,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阴霾。 “希望一切都顺……” …… 与此同时,抚州临川。 刺史府的正堂内,那股子陈年的檀香味儿里,今天混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危仔倡坐在那张铺着斑斓虎皮的主位胡床上。 那虎皮是他大哥危全讽最爱的东西,说是能镇宅辟邪。 如今,危仔倡那瘦削的身板陷在虎皮里,显得有些滑稽,就像是一个顽童偷穿了大人的官袍。 他手里捏着一颗皮薄如纸的乳柑,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他剥得很慢。 一点一点地撕开橘皮,甚至连上面白色的橘络都要细细剔除干净 堂下,坐着临川七大豪族的家主。 左首第一位,是陈家家主陈泰。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平日里最讲究养气功夫,此刻却有些坐不住。 他手里盘着一串紫檀念珠,念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斜眼瞥着危仔倡,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跳上神坛的猴子。 “二郎。” 陈泰终于忍不住了,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如今令兄兵败,生死不知,刘靖的大军就像是悬在头顶的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落下来。” “您把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叫来,若还是为了那点军饷粮草的事儿,那就免开尊口吧。” “陈家虽有些薄产,但那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 “是啊。” 接话的是李家家主,李元庆。 这人长着一张刻薄的马脸,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精明算计。 他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尘,像是要抖掉这里的晦气,阴阳怪气地说道:“二郎君倒是有雅兴。” “只不过,眼下这光景,与其在这儿品柑,倒不如收拾些金银轻货,趁着刘靖的大军还没合围,早些自谋生路去吧。 “这临川城的主,您怕是做不了。” “也没那个命做。” 在他们眼里,危仔倡就是个笑话。 一个因为鄱阳兵败被吓破了胆,不过是只会瑟瑟发抖的废物。 如今老虎死了,这只被吓傻的猴子竟然也想学着老虎的样子发号施令?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危仔倡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橘子瓣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汁水在唇齿间爆开。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从堂外传来。 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的青砖微微颤抖。 一名身披重甲、满身煞气的武将大步走入堂内。 那甲胄并非全新的,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护心镜上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透。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随着他的到来,瞬间冲散了堂内的檀香味。 那是赵副将——赵铁。 他腰间挎着一把没有入鞘的横刀,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滴答,滴答。 落在光洁的地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梅花。 赵铁无视了周围那些惊恐的目光,径直走到危仔倡面前,单膝跪地。 甲叶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禀主公!” 他的声音如雷霆炸响,震得堂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末将已率八百死士,接管临川四门城防!城中一千二百名巡防营士卒,但有不服者……” 赵铁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皆已斩杀!” “此刻,临川城已尽在主公掌握之中!” 啪嗒。 陈泰手中那串盘得包浆的紫檀念珠,猛地崩断了。 珠子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在死寂的大堂里发出清脆而慌乱的声响。 几位家主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吃橘子的男人。 只觉得突然有些寒冷。 “陈公,这橘子不错,很甜。” 危仔倡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橘汁,将那方染了淡黄色的罗巾随手扔在案上。 他对着面无人色、浑身僵硬的陈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点‘薄产’的事了吗?” 陈泰毕竟是混迹官场商场数十年的老江湖,短暂的惊恐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了心神。 他看了一眼周围全副武装的甲士,又看了看危仔倡,语气虽然客气了几分,但态度依旧强硬。 “二郎,您好手段。” 陈泰冷着脸道:“不过,就算您控制了城防,杀了我们,又能如何?” “刘靖大军将至,这临川城就像是狂风中的孤舟,随时会翻。” “我们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不仅我们要死,全族都要死。” 李元庆也壮着胆子附和:“是啊二郎君!您想让我们陪您一起死?这不可能!” “刘靖在饶州对士族还算宽厚,只要交钱就能保命。我们犯不着跟您一条道走到黑!” 危仔倡也不恼,他慢悠悠地抛出了诱饵。 “只要诸位助我守住临川,日后这抚州之地,赋税减半,田亩不查,各位的私兵我一个不收,家族利益,我危家愿与诸位共治!如何?” 这是极大的让步,甚至可以说是割地求荣。 但几位家主对视一眼,眼中除了贪婪,更多的是不屑和犹豫。 红口白牙的许诺,谁不会说? 但也得有命去享啊! “二郎,这条件虽好,但也得有命拿啊。” 陈泰摇了摇头,甚至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恕老朽直言,这临川城守不住。” “不如……各奔前程吧。” 说罢,他竟是直接转身,对着其他几位家主使了个眼色:“诸位,时辰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既然二郎不想降,咱们也不好勉强,大不了……咱们各凭本事,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这就是赤裸裸的决裂了。 危仔倡坐在交椅上,看着这群准备离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像是结了一层霜。 “慢着。” 危仔倡突然开口。 “陈公,您真的以为,那一半家产,就能买得回您的命吗?还是说,您觉得那位刘青天,会稀罕您手里那点带血的钱?” 陈泰脚步一顿,皱眉道:“二公子何意?” 危仔倡拍了拍手。 啪!啪! “带上来。” 侧门的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个左臂缠着厚厚绷带、脖子上还挂着固定木板的汉子,被两名亲卫搀扶着走了出来。 他虽然衣衫整洁,并未受刑,但那张脸却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憔悴与亢奋。 见到此人,陈泰等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危……危固?!” “你不是……在弋阳死了吗?” 危固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推开了亲卫的搀扶,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大堂中央。 他看着这群衣冠楚楚的老爷,眼中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我是被抓了。” “我在饶州的牢城营里待了些日子。刘靖没杀我,还给我治伤,甚至让我每天去城里逛……” “我看不懂他贴在墙上的那些榜文,什么新政,什么律法……那些弯弯绕我也懒得看。但我看懂了一件事。” 危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一张因为受潮而发皱、边缘已经磨损的日报。 他将其狠狠拍在桌上,纸张虽软,却带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 “饶州那个开质库的刘半城,陈公,您跟他有过生意往来吧?” 陈泰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刘半城在饶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养了几十个恶奴,连官府都要给几分薄面。 “他怎么了?” 陈泰问。 “他死了。” 危固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因为他家的小儿子,在街上骑马撞伤了一个卖菜的老翁。” “什么?” 大堂内响起一片惊呼。撞伤个黔首而已,赔点钱就是了,顶天了挨几下脊杖,怎么可能会死? “你们也觉得不可思议是吧?” “刘半城也是这么想的。他赔了那老翁一百贯钱,还想让人把这事儿平了。” “可刘靖不答应!他们直接把刘半城抓进了大牢,说是什么……‘纵子行凶,鱼肉乡里’。” “然后呢?” 李家主颤声问道。 “然后,他们在菜市口搞了个临众断狱!” 危固深吸口气,缓缓说道:“他们让全城的百姓去指认刘半城的罪行!” “那些平日里见到刘半城都要磕头的细民,一个个红着眼,把他以前放倍称之息、逼良为娼、打死部曲的旧账全翻出来了!” “最后,刘靖的人当着全城人的面,宣判刘半城弃市!” “家产充公,一半赔给苦主,一半入库!” “刘半城的人头落地的时候,底下的百姓在欢呼!在拍手叫好!” 危固死死盯着陈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就是那位刘使君的手段!他不要你们的钱,他要用你们的命,去立他的威!去收买那万万千千个泥腿子的心!” “你们手里谁没几条人命官司?谁没放过长生钱?谁没占过民田?” “投降?你们拿什么投降?把脖子洗干净了送上去给泥腿子泄愤吗?” 轰! 这番话,比之前的任何威胁都更让这群豪族绝望。 因为太真实了。 撞伤个老翁就能引出旧账,就能导致抄家灭族。 这意味着他们引以为傲的门第权柄,在刘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规则彻底变了。 陈泰拿着榜文的手剧烈颤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次,没有人再想走了。 那些原本准备回去开城门的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双腿打颤,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这种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绝户计! 危仔倡看着这一幕,满意地重新靠回了交椅上,剥开了第二颗乳柑。 “诸位。” 他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谈谈了吗?” “干了!” 陈泰猛地一咬牙,脸上满是狰狞,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既然他刘靖不给我们活路,那咱们就跟他拼了!想拿我们的脑袋去收买人心?做梦!” “陈家愿出私兵八百,粮草五万石!誓死守城!” “李家也干了!我有家丁五百,全是亡命徒,全听二郎君调遣!” 顷刻间,攻守同盟已成。 随着豪族们惶恐离去,那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合上。 大堂内,只剩下危仔倡和危固两人。 “二郎。” 危固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子武夫特有的直白:“刚才那些软骨头,怕是靠不住。” “只要二郎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把他们全剁了,把家产全抢回来充军资!” 在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 谁不听话就杀谁,谁敢来犯就砍谁。 危仔倡没有回答。 他依旧坐在那张胡床上,手里捏着那颗才剥了一半的乳柑。 “危固,你不怕吗?” 危仔倡突然问道:“刘靖的手段,你也看见了。” “怕个鸟!” 危固梗着脖子,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二郎对我有恩,只要二郎不降,我就算是死,也要崩掉刘靖两颗牙!” 危仔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是啊……崩掉他的牙。”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乳柑,凑到眼前。 透过那金黄的表皮,他的眼神逐渐迷离,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起来。 恍惚间,正堂内的血腥味散去了。 他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一年,大哥危全讽刚刚拿下临川,被朝廷册封为刺史。 那一年,临川的乳柑大丰收,被列为贡品,满城飘香。 年幼的他躲在屏风后面,看着大哥危全讽穿着一身赐绯官袍,意气风发地宴请全城豪族。 大哥那时还是个英姿勃发的青年,正满面红光地给客人们分发乳柑。 他馋极了,偷偷溜出去,从盘子里抓了一个最大的。 大哥发现了他,没有责骂,他亲自剥开那颗乳柑,将最甜的一瓣塞进他嘴里。 “二郎,甜吗?” “甜!” “记住了,这叫贡橘。” “哥打下来的江山,第一口甜的,永远留给你。” “泥腿子们种了一辈子树,也只配闻个味儿。” “这就是命,是咱们危家拿命换来的规矩!” 那股甘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是权力的味道。 二十年过去了。 那种味道,早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成了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危固。” 危仔倡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从梦呓中醒来:“你还记得二十年前,大哥第一次带我们吃这乳柑的时候吗?” 危固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记得。那时候大帅还说,咱们危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好日子。” 危仔倡低下头,看着手中这颗金黄的果实,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 “可现在,有人要把这好日子夺走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狠狠地抠进果肉里,汁水四溅。 “刘靖……他不想让我们吃这口甜的了。” “他觉得这果子是泥腿子种的,就该分给泥腿子吃。他觉得我们这些吃果子的人,是多余的,是该死的!” 危仔倡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 “他想改了这临川的规矩!他想把我们从胡床上拽下来,踩进泥里,让我们也去闻味儿!” “凭什么?!” “这是危家打下来的江山!这是大哥留给我们的果子!” 危仔倡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 “危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大哥吗?” 危固浑身一震,低下头不敢说话。 危仔倡惨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手中那颗被捏得变形的乳柑上。 “大哥老了。” “他在信江败了一次,胆子就破了。” “他想逃,想带着我们像丧家犬一样钻进深山老林里苟活。可刘靖会放过我们吗?不会的!” “只要他还活着,刘靖就会一直追杀到底,直到把危家的人杀绝、把危家的根刨烂为止!” 危仔倡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颤抖。 “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只有他死了,刘靖才会以为危家完了,才会轻敌。” “只有我拿过这把刀,危家剩下的这点家底,才能拧成一股绳,去跟刘靖拼那一线生机!” “大哥……别怪二郎狠心。”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决绝。 “二郎是为了保住你给的那口甜味儿啊!” 啪! 危仔倡猛地将那颗被捏烂的乳柑摔在地上,鲜黄的汁水溅了一地,像是一滩脓血。 他死死盯着那滩烂泥,仿佛那是刘靖的脸。 “对于刘靖来说,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痈疽,是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投降是死,逃跑也是死。只要我们还想留住嘴里这口甜味儿,我们就只能跟他拼命!” 危固看着地上那滩烂泥一样的橘子,又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满脸泪痕却又杀气腾腾的主公。 他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那些关于“皮”和“肉”的弯弯绕,但他看懂了一件事。 二郎疯了。 被这世道逼疯了,被刘靖逼成了恶鬼。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危固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双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平静。 二帅救了他一命,给了他活下去的路。 如今,二郎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去死的理由。 疯了好啊。 危固咧开嘴,那笑容竟比哭还难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豪迈。 这世道本来就是疯的,正常人活不下去。 二郎既然要疯,那我就陪二郎去疯! 他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要我危固还站着,哪怕是阎王爷来了,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危仔倡深吸一口气:“去吧。” “把所有的手段都用上。” “这一仗,不是为了大哥,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这临川城里,永远只有危家说了算!” …… 两日后。 牛尾儿率领五千先锋,风尘仆仆地抵达临川城下。 五千大军列阵,黑压压一片,旌旗遮天。 牛尾儿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上稀疏的守军,心中大定。 “危全讽都死了两三天了,这临川也就是个空壳子。” “将军!” 一名斥候策马奔回,脸上带着一丝疑虑:“城内似乎有些不对劲。属下等绕城探查,发现城内虽看似平静,但各处坊市的要道上,都有重兵把守的迹象,不像是要投降的样子。” 牛尾儿闻言,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开来,哈哈大笑:“怕什么?定是那危仔倡还没彻底掌控全城,怕他大哥的旧部作乱罢了。” “正好,这给了咱们机会!”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阵骚动。 只见百余名甲胄不整的危军士卒,簇拥着一面“危”字旗,仓皇地从北门逃出,口中大喊着“二公子弑主,我等为大帅报仇!”之类的话。 还没等他们跑远,城头箭矢如雨,城内又冲出一队人马,与那百余人厮杀在一起。 牛尾儿在城下看得真切,那百余人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看见没?” 牛尾儿指着城下的尸体,对身旁的副将笑道:“城里果然在内讧!这危仔倡怕是快顶不住了,正等着咱们去当救星呢!” 这一出“内乱”的戏码,彻底打消了牛尾儿最后的疑虑。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城门打开一条缝,一骑快马奔出,送来一封降书。 使者跪在马前,言辞恳切:“我家主公危仔倡愿降!城中危全讽死忠已被尽数诛除。” “但为安抚城中大族之心,请将军只带亲卫入城受降,接管防务。” “大军暂驻城外,待局势稳定再行入城。” “此外,我家主公只有一个请求:大军入城后,不可劫掠百姓,不可清算旧账。” 在使者身后,还有几名士兵提着几个血淋淋的包裹。 他们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是几颗人头。 “这是危全讽死忠将领的人头,我家主公以此为投名状,献给将军!” 牛尾儿接过降书,看都没看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鬼画符,直接甩给了身旁的副将。 “念!看看这狗东西想怎么死!” 副将展开信纸,飞快地扫了几眼,低声道:“将军,上面说是愿降,只求保命和不查旧账……” 就在这时,牛尾儿猛地抬头。 只见城内东南角的方向,突然腾起几股浓黑的烟柱,在晴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怎么回事?!” 牛尾儿马鞭一指,厉声喝问。 跪在地上的使者吓得磕头如捣蒜,慌乱地解释道。 “回……回将军!那是府库粮仓的方向!城中还有些危全讽的死忠残兵,见大势已去,想要烧粮同归于尽!我家主公正在派人弹压,但这火势……怕是一时半会儿灭不掉啊!” 牛尾儿一听这话,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直娘贼!那是粮仓?!” 副将见状,连忙劝道:“将军,不可轻进啊!不如等主公大军到了再说?” “等个屁!” 牛尾儿一鞭子抽在空处,指着那越来越浓的黑烟,怒吼道。 “再等下去,粮食都烧成灰了!这都是主公的粮食!是咱们大军过冬的命根子!若是烧没了,老子拿什么脸去见主公?!” “亲卫营!别管大队了,随我冲进去!先占了府库和粮仓!快!!” “传令!大军在城外列阵,若有异动,即刻攻城!” “亲卫营,随我入城受降!” 临川南门缓缓打开。 “罪人危仔倡,恭迎天兵。” 牛尾儿策马入城,身后跟着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精锐亲卫。 他看都没看危仔倡那张谦卑的脸,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死死盯着城内那几股还在升腾的黑烟,心急如焚。 “少他娘的废话!” 牛尾儿一挥马鞭,差点抽在危仔倡的脸上,怒吼道。 “赶紧带路!先去粮仓灭火!” 危仔倡吓得浑身一哆嗦,唯唯诺诺地应着,转身引路。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亲卫踏入瓮城的瞬间。 轰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千斤闸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将城内与城外彻底隔绝。 牛尾儿心中一惊,猛地勒住缰绳:“怎么回事?!” 前方。 原本唯唯诺诺的危仔倡,突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脸上的谦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狰狞的杀意。 “怎么回事?” 危仔倡退后一步,隐入一排突然竖起的重盾后面,挥手怒吼。 “送将军上路!” 崩!崩!崩! 四周的城墙上,无数扇窗户猛地推开,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探出头来。 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一般,向着瓮城内的百余人倾泻而下。 “直娘贼!诈降!中计了!” 牛尾儿目眦欲裂,他一把拔出腰间横刀,拨开射来的箭矢,怒吼道:“结阵!弟兄们!随我杀出去!夺了城楼,打开城门!” “杀!” 百名亲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此刻身陷绝境,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他们以牛尾儿为中心,外围的士兵将巨大的蒙皮方盾狠狠砸在地上,盾牌边缘的铁钉深深嵌入青石板的缝隙,瞬间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龟甲。 内圈的士兵则将手中的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同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猬。 “放!” 城头一声令下,泼下来的不再是箭矢,而是滚烫的金汁。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瓮城。 盾牌挡得住箭,挡不住液体。 亲卫们被烫得皮开肉绽,阵型瞬间大乱。 “护着将军!快护着将军!” 一名半张脸被烫烂的亲卫统领,瞎着眼,全凭本能猛地扑在牛尾儿身上,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下了第二波泼下来的金汁。 “滋啦——” 皮肉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 “滚开!” 牛尾儿虎目含泪,一把推开背上已经没了声息的统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视线一片血红模糊。 “直娘贼!诈降!中计了!” 他怒吼着,手中的横刀疯狂挥舞:“结阵!随我杀出去!夺了城楼,打开城门!” “杀!!” 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个个带伤,有的眼睛瞎了,就用布条死死勒住眼眶,听声辨位;有的手烂了,就用牙齿咬着刀柄。 他们没有退,反而用身体,用血肉,死死地挤在牛尾儿周围,硬生生用人墙为他挤出了一条通往千斤闸的路。 “噗嗤!” 牛尾儿一马当先,一刀劈碎了拦路的木盾。 “开门!给老子开门!” 他终于杀到了那巨大的千斤闸旁,挥刀疯狂地砍向那比人胳膊还粗的绞索。 崩! 崩! “挡住!给我挡住!” 危仔倡在高台上尖叫,脸色惨白。 他没想到,即便遭受如此打击,这群陷入绝境的困兽,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开门!给老子开门!” “放滚木!砸死他!快砸死他!” 危仔倡的声音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一根巨大的、包着铁皮的滚木,带着呼啸的风声,顺着滑槽狠狠砸下,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瓮城。 牛尾儿猛地抬头。 那滚木太快,太沉,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 他本能地想躲。 可脚下一滑,踩到了袍泽的尸体。 而且他知道,身后就是剩下的十几个伤残弟兄。 他若躲了,身后就是一地肉泥。 “将军快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的两名亲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们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横刀,不退反进,像两只扑火的飞蛾,猛地冲到牛尾儿上方。 两人高举手中的蒙皮方盾,怒目圆睁,试图用这最后的屏障,去托住那滚木。 咔嚓!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爆响。 坚固的盾在滚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碎成漫天木屑。 紧接着,便是骨骼碎裂的闷响。 咔嚓!噗! 那两名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瞬间就被巨大的滚木压成了两滩模糊的肉泥。 但也正是因为这两条命的阻挡,滚木下坠的势头微微一滞,方向也偏了几分。 砰! 滚木重重砸下,虽然避开了牛尾儿的头颅,却狠狠砸在了他的左肩与后背上,随后顺势滚落,死死压住了他的双腿。 “呃啊!!!” 牛尾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双腿膝盖瞬间粉碎,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地上,鲜血狂喷。 “虎子!二狗!!” 他看着那两个刚才还活生生、此刻却已变成肉泥的兄弟,目瞪欲裂! “将……将军……” 身后幸存的亲卫们哭嚎着,想要上前搬开滚木。 “别……过来……” 牛尾儿大口呕着血块,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人形,唯有一双充血的眸子,依旧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危仔倡。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和滔天的恨意。 “粮……我的粮……” 下一瞬,回光返照般的力量爆发。 他那只并未被压住的右手,猛地抓起地上的断刀。 虽然指骨已经震裂,虽然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内脏挤压的剧痛,但他依然死死攥住刀柄。 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余烬,向着高台,掷出一击! “死!!!” 刀光如电,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噗! 断刀擦着危仔倡的脸颊飞过,深深地钉在他身后的红漆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震颤。 做完这一切,那具被压在滚木下的身躯,才终于重重地垂下了头颅。 但他依然睁着眼,死死盯着粮仓的方向。 那个嚷嚷着要保粮草的汉子,终究是没能走出这座瓮城。 直到死,也没有闭眼。 危仔倡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瓮城内,喊杀声渐渐平息。 最后剩下的十几名亲卫,看着主将的尸体,发出了绝望的悲吼。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后退,而是主动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军。 “为将军报仇!” “歙州军!死战!” 片刻之后,瓮城内再无一个站着的歙州兵。 一百名亲卫,全军覆没。 危仔倡瘫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入手一片冰凉。 刚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吓到了。 一百个人。 仅仅一百个亲卫,被堵在狭窄的瓮城里,被数百张弓弩指着,被数倍于己的步卒围攻。 按理说,这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可这群“猪羊”,却差点把屠夫给反杀了。 尤其是那个牛尾儿,甚至那一记飞刀,差点就要了自己的命。 若不是最后那根滚木…… 危仔倡看了一眼被砸成肉泥的牛尾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疯子……都是疯子……” 他原本的计划很大胆。想着趁主将战死,城外那五千歙州军群龙无首、军心大乱之际,打开城门,率军杀出去,哪怕不能全歼,也能彻底击溃这支先锋军,给刘靖一个下马威。 但现在,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那个念头就像是被这瓮城里的血水浇灭了一样,半点火星都不剩。 这还只是一百个亲卫。 城外,还有整整五千个这样的疯子。 要是真杀出去…… 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守不住,打不过。 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理智。 但在这极致的恐惧之中,一种扭曲的疯狂却从心底滋生出来。 他突然想到了刺史府里那些面如死灰的豪族家主。 他们是被自己逼着上的船,心里肯定还想着投降,还想着里应外合。 不行。 这还不够。 必须把事情做绝,必须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想到这里,危仔倡打了个寒颤,随即猛地站起身。 他那张原本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此刻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声音尖利地吼道。 “关门!把内城门给老子用巨石堵死!” “从今天起,谁敢言降,无论官阶,无论亲疏,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命令下达,他还不满足。 他的目光落在了瓮城中央那滩模糊的血肉上,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危仔倡,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人!” 危仔倡指着牛尾儿的尸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把……把他的头割下来,挂上去!挂到城楼最高处!” 身边的亲卫统领闻言一惊,迟疑道:“主公,这……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危仔倡猛地回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妇人之仁!你以为刘靖会因为我们不挂人头就放过我们吗?” “不!他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我要让他知道,这临川城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我要让他知道,想进这座城,就得拿命来填!” “挂上去!让城里那些还心存幻想的老东西们看看,这条船已经开进了血海里,谁也别想下去!” “也让城外那五千歙州兵看看,他们的将军,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这是疯子的赌博,赌注是全城人的性命。 …… …… 砰! 瓮城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喊杀声和惨叫声。 城外。 原本列阵以待的五千歙州先锋军,瞬间炸了锅。 “不好!千斤闸落了!将军被困在里面了!” 副将脸色大变,猛地拔出横刀,嘶吼道:“攻城!快攻城!救将军出来!!” “杀啊!!” 数千名红了眼的歙州悍卒,扛着简陋的云梯,甚至有人直接跳进护城河,发疯似地向瓮城冲去。 然而,迟了。 城头上早已埋伏多时的弓弩手,瞬间探出头来。 崩!崩!崩! 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一般倾泻而下。 没有重型攻城器械掩护,也没有盾车,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 “别退!不许退!就算是拿尸体填,也要把这护城河填平了!” 副将浑身插了两支箭,却依然红着眼在指挥冲锋。 他听到了,他听到了瓮城里传来的那些熟悉的声音—— 那是金汁泼在人身上的滋啦声。 那是滚木砸碎骨头的闷响。 那是牛尾儿最后那一声不甘的怒吼:“死!!!”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捅在城外这五千弟兄的心窝子上。 “将军!!!” 无数士兵在城下哭嚎,用兵器狠狠砸着坚硬的城墙砖,哪怕虎口震裂也不肯停下。 可是,那扇厚重的千斤闸,就像是一道生死界碑,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渐渐地。 瓮城里的喊杀声弱了下去。 最后那声怒吼消散在风中。 一切归于死寂。 “没……没动静了……” 副将跪在护城河边,耳朵贴着冰冷的城墙,整个人如坠冰窟。 此时,城头的箭雨依旧在无情地倾泻,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是毫无意义的牺牲。 “啊!!!” 副将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崩裂。 他抬起头,双目赤红,理智终于在这一刻压过了悲痛。 救不了了。 再耗下去,这五千弟兄也得白白搭在这里! “撤……全军后撤!!!” 副将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泪,猛地拽起身边还在发疯砍墙的亲兵。 “都给我撤!撤出敌军射程!别让将军白死!快撤!!” 呜——呜—— 凄厉的撤军号角响起。 数千名歙州悍卒,拖着伤员,扛着尸体,一步三回头,满含着不甘与绝望,如潮水般退到了五百步开外的安全地带。 就在大军刚刚稳住阵脚之时。 城楼上垂下一根绳索。 当牛尾儿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悬挂在城楼上的那一刻。 原本还有些嘈杂、混乱的阵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哭声。 那是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副将红着眼,咬碎了牙,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死死攥着刀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把眼泪憋回去。” “扎营,造器械。” “等主公到了,咱们用这满城人的血……给将军送行!” …… 半个时辰后。 临川刺史府。 当那颗人头挂上城楼的消息传回府内,正坐立难安的陈家、李家几位族长,瞬间瘫软在地。 “完了……” 陈家主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中了风。 “杀了刘靖的大将……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危仔倡这个疯子!他是要拉着咱们全族几千口人给他陪葬啊!” 他早该想到,那危仔倡已经疯了,完全不似常人。 李家主更是老泪纵横,抓着头发嘶吼:“当初就不该信他的鬼话!早知道……早知道就算是拼着被他杀了,也要开门迎刘使君进城啊!” 悔恨,恐惧,绝望。 这些情绪像是一张大网,死死勒住了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族家主。 等刘靖的大军一到…… 陈家主绝望地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看到了临川城化为焦土,看到了自己全族的脑袋被整整齐齐地码在城门口的景象。 “完了!完了!” 第331章 蜕变 上饶县治,县衙后堂。 窗外秋雨连绵,湿冷的风卷着残叶撞在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堂内的气氛,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压抑十分。 “啪!” 一只温润的越窑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汤飞溅而出,带着些许葱姜的辛辣味,溅湿了那双绣着云纹的官靴,冒着丝丝白气。 可它的主人——上饶县令王通,却浑然不觉。 他瘫坐在黑漆圈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就在一刻钟前,那个浑身是血、仅剩一口气的斥候拼死送回的消息,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这满堂权贵最后的幻想。 信江一战,三万抚州精锐,没了。 那可是危刺史最后的家底啊! 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被那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据说危大帅突围而出,可人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多半是早已…… 堂下死寂。 上饶县内最有头有脸的几位大族族长,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像是刚死了爹娘。 李家老太爷,平日里那是何等的威风,跺跺脚上饶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此刻手里的那根龙头鸠杖笃笃作响。 那不在敲地示威,而是他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停不下来。 “王县尊!” 李家老太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闪了那把老腰。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声音尖利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带着一丝哭腔:“您倒是拿个章程出来啊!那季仲的先锋军,离城可不到十里了!那是吃人的虎狼,不是来走亲戚的!” “是啊县尊!” 另一名肥头大耳的陈家主也慌了神,抹着脑门上的冷汗。 “咱们这段时日又是出钱又是出粮,不就是指刺史能挡住那刘靖?如今刺史生死不知,咱们……咱们可成了没娘的孩子了!” “章程?” 王通惨笑一声,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指着门外那凄风苦雨:“你们让我拿章程?” “我手里这点兵,那是大帅挑剩下的老弱病残,连甲都不全,手里的刀都生了锈!” “你们让我拿什么跟刘靖的兵打?拿头撞吗?”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个年轻些的族长急道:“不如……不如咱们弃城?往南跑?去投奔临川?” “蠢货!” 王通猛地一拍桌子,虽然力道不大,却也震得茶盖乱跳:“往南跑?你当刘靖是瞎子吗?” “他的大军就在北面,咱们一出城,就是活靶子!” “再说了,危全讽都没了,临川那就是个死地!” “你现在往那儿跑,是嫌命长了吗?” 年轻族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那……那就降了吧!” 一直缩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赵家主,哆哆嗦嗦地开了口,牙齿都在打架:“我听说……听说那位刘使君在饶州名声不错。” “他不杀降,也不随意抢掠大户,只要……只要肯交买命钱,好歹……好歹能保住一家老小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堂内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家主身上,有人鄙夷,有人意动,更多的是一种绝望后的妥协。 李家老太爷闻言,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用鸠杖重重一顿地。 “赵家主说得没错。诸位,别忘了,那刘靖在饶州搞的是什么?” “是‘摊丁入亩’!是‘一条鞭法’!那是明晃晃地在咱们这些田主身上割肉啊!” “可那又如何?” 他惨笑一声:“投降,咱们顶多是伤筋动骨,被他割几刀肉;可若是不降,一旦城破,以刘靖的手段,那就是抄家灭族,连祖坟都保不住!” “两害相权,孰轻孰重,还用老夫多说吗?!” 这番话,彻底浇灭了堂内最后一丝侥幸。 王通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撑着扶手站起来,摘下头上的乌纱帽,轻轻放在桌案上,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传令下去。” “开城门。” “偃旗息鼓,降下所有旗。” “把库房里的账册都整理好,还有……各位家主,也都别藏着掖着了,准备一份厚礼吧。” “本官这就回后堂更衣,换上素服,咱们……去迎王师。” …… 歙州,刺史府后院。 虽是江南富庶地,但这几日的秋雨却下得人心惶惶。 雨水顺着黛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股股细流,将院中那株刚移栽的金桂打得落花满地,残香混着湿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 正厅内,两尊鎏金兽首铜炉里烧着上好的瑞炭,火光红彤彤的,没有一丝烟气,驱散了满室的潮气,却驱不散人心头的阴霾。 崔蓉蓉身着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绣着淡雅兰花的半臂,正端坐在左侧下首。 她手里拿着一绷绣架,针脚细密,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图。 作为姐姐,又是性子最温婉端庄的一个,她平日里最沉得住气。 只是今日,那针尖已经在同一个地方停滞了许久,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宁。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坐在主位上的崔莺莺,将一枚黑棋重重拍在棋盘上,柳眉微蹙,那双灵动的凤眼里满是焦躁。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锦衣,袖口用金线绣着云纹,发髻高挽,显得明艳动人,透着股子蓬勃的朝气。 “这都几天了?斥候怎么还没个准信!” 崔莺莺推开棋盘,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厅内走了两圈,“夫君也是,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半个月就破抚州,这都一个月了!” “若是让我知道他在前线有什么闪失……哼!” 她跺了跺脚,那一哼里虽有埋怨,更多的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眼圈也有些泛红。 “妹妹,稍安勿躁。” 崔蓉蓉放下绣架,声音轻柔如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大气。 “夫君乃是做大事的人,行军打仗哪有定数的?” “你这般焦躁,若是让下人看见了,岂不是乱了军心?” “我就是急嘛!” 崔莺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托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姐姐你倒是沉得住气,你就不担心?” “担心又有何用?” 崔蓉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坚韧:“咱们守在家里,把门户看好,把孩子带好,就是对夫君最大的支持。” 崔蓉蓉轻轻按了按崔莺莺冰凉的手背,转头看向旁边的钱卿卿,语气里满是疼惜。 “卿卿,茶凉了,喝了伤身。劳烦你去换盏热的来,给我这傻妹妹暖暖手,也好定定神。” “哎,我这就去。” 钱卿卿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连忙起身,脸上挂着温婉又关切的笑。 “我让厨下加几颗红枣进去,最是补气暖身的。” “咿呀……咿呀……”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摇篮传来几声软糯的婴孩叫声。 只见一直趴在厚厚锦茵上玩耍的小桃儿身边,多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 是岁杪。 小家伙如今已经走得稳当了,穿着一身绣着小老虎的红肚兜和开裆裤,正扶着紫檀木的桌腿,一步一步往这边挪。 她手里还抓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饧糖,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锦茵上。 “娘亲!小姨!妹妹又想偷吃糖!” 小桃儿像个小大人似的,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妹妹,气鼓鼓地告状。 看着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崔蓉蓉眼中满是慈爱。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岁杪眼睛一亮,松开桌腿,迈着两条小短腿,像只摇摇摆摆的小企鹅,一头扎进了崔蓉蓉怀里,咯咯直笑。 “咱们岁杪也想爹爹了,是不是?” 崔蓉蓉轻轻擦去小女儿嘴角的糖渍,柔声问道。 岁杪虽然还不太会说话,但听到“爹爹”两个字,立刻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含糊不清地喊着:“爹……马……马……” 崔莺莺看着这一幕,那股子焦躁也化作了绕指柔。 她走过来,捏了捏岁杪肉乎乎的脸蛋,笑道:“这两个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向着你爹。” “等你爹回来了,看我不告你们的状!” “略略略!” 小桃子做了个鬼脸,拉着妹妹一头钻进崔蓉蓉怀里:“娘亲救命,姨娘要吃人啦!” 满屋子的愁云惨雾,被这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冲散了大半。 就在这温馨却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时刻。 “轰隆隆——” 远处的天边,突然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声! 崔莺莺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来了!”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主母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快步走去,步履如风。 崔蓉蓉抱着岁杪,牵着小桃子,和钱卿卿也同时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有几分白。 这几日,她们最怕听到的就是急促的马蹄声。若是捷报还好,若是…… “报——!!!” 一声嘶哑却亢奋至极的长啸,穿透了重重雨幕,穿透了厚重的府门,直直地撞进了后院。 “前线大捷!!!” “信江大捷!!!” “全歼危逆主力三万!危全讽败逃!信州已定!!”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阳光,瞬间撕裂了漫天的阴霾。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便是爆发。 “赢了?!太好了!” 崔莺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一击掌,脸上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能赢!” 崔蓉蓉也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怀里的岁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也跟着挥舞着小手,“咿呀咿呀”地叫唤着。 崔蓉蓉低下头,亲了亲小女儿的额头,又拉过小桃子,声音哽咽:“赢了……真的赢了……桃儿,岁杪,你们爹爹赢了!” 钱卿卿更是喜极而泣,双手合十不停地念着什么。 小桃子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全歼”,但她听懂了“大捷”,也看懂了娘亲和姨娘们的欢喜。 她兴奋地在地上蹦跶着,拍着小手:“赢咯!赢咯!爹爹要回来咯!” “来人!” 崔莺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扬声唤道: “管家何在?快来!” 管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喜色地跪在地上:“夫人!大喜啊!使君……” “知道了!” 崔莺莺打断了他,语气轻快又果断:“传我的话!” “第一,即刻开常平仓,调拨陈粮五百石,在城东、城西设粥棚,施粥三日!告诉百姓,这是使君打胜仗了,请大伙儿吃顿饱饭,沾沾喜气!” “第二,凡是此次出征将士的家眷,无论官阶高低,每户赏肉两斤,麻布一匹!家中若有六十以上花甲老人,额外赐酒一壶,以示尊老!务必送到每家每户手上,不得有误!” “第三……” 崔莺莺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含热泪的众女,以及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今晚府中设宴!让后厨把那道蒸笼奶羊羔做上,再备些金齑玉脍!” “咱们姐妹几个,今晚好好庆贺一番!” “诺!!” 管家高声应道,被主母这股子喜气感染,声音都大了几分。 待管家退下,崔蓉蓉看着那个意气风发、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妹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呀……总是这般风风火火的。” 崔莺莺转过身,几步冲过来,一把将抱着岁杪的姐姐和小桃子,连带着旁边的钱卿卿,全都抱进了怀里。 “姐……我高兴嘛……” 她把头埋在崔蓉蓉的肩膀上,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真怕……真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怀里的岁杪似乎觉得有些挤,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却逗得大家都破涕为笑。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映照着这满城的欢庆,也映照着这几个女人脸上最真挚的泪水与笑容。 与刺史府后院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歙州进奏院,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快!快!把这版拆了重排!” 林婉身着一袭利落的青色圆领缺胯袍,满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显得干练至极。 为了方便干活,她将宽大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虽染了些许墨迹、却依旧如玉般皓白的小臂。 她熬了一整夜。 原本白皙清冷的脸庞,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而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也泛着淡淡的青黑。 可她那双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脸颊上更是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染上了两抹异样的红晕。 “头版头条!字要大!要用最粗的那个字模!” “标题就写——《信江大捷!刘使君火烧连营,三万贼寇灰飞烟灭!》” 整个排字房里,几十名工匠脚不沾地,泥活字碰撞的“咔哒”声不绝于耳。 林婉穿梭其中,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直到第一份散发着浓烈油墨香气的“捷报号外”送到她手中。 排字房里一片嘈杂,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首肯。 林婉接过报纸,神色平静如水。 她像往常一样,极为严苛地审视着每一个字,从排版到间距,再到墨色的浓淡。 当她的目光扫过那行加粗的“刘使君”三字时,视线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只捏着报纸边缘的手,无意识地用了点力,指甲在纸张边缘压出了一道极浅极浅的月牙印。 这道印记,只有她自己感觉得到。 就像心底那点不可见人的微澜,被她死死地压在“公事公办”的冰层之下。 “这个‘捷’字。” 林婉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墨有点晕开了。” 身旁的小吏吓了一跳,凑过来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晕了,只好赔笑道:“院长眼力真好,小的这就让人去擦……” “不必了。” 林婉淡淡地打断了他,随手将那份报纸放在案头一摞废稿的最上面,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张废纸。 “时间紧,就这样吧。”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张报纸一眼,背脊挺得笔直。 “传令下去,连夜加印。另外,让送报的驿卒多备两匹快马。”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那带着雨后凉意的秋风吹进来,吹散了脸上那点几不可察的热意。 “印吧。” 她轻声说道,声音消散在风里。 …… 通往抚州的官道上。 刚下过一场秋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刘靖率领的数万大军,在泥水里艰难蠕动。 虽然行军条件艰苦,鞋袜湿透,身上也满是泥点,但士卒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嘿,老赵,听说了吗?那危全讽的水师,被咱们甘都督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就跟那灶膛里的炙鸭子似的,滋滋冒油!”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左胳膊吊在胸前,那是前几日在贵溪碎石滩上被危军骑兵踩断的。他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被唤作老赵的老兵油子,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脏布条,手里拄着长枪当拐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可不!我听说那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江水都煮开了!这下好了,抚州就是个脱光了亵衣的娘们,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唾手可得!” 话音刚落,周围便响起了一阵哄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吸凉气的声音。 “去去去!老赵你个老不正经的!”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什长笑骂道,他大腿上受了箭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就知道惦记娘们!老子可听说,那临川城里全是危全讽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光是绢帛就堆满了三个库房!” “这要是打下来,咱们每人怎么也得分个百十贯吧?” “百十贯?什长你做梦呢!” 那个吊着胳膊的年轻后生一脸憧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也不贪心,只要能发个二十贯,我就回去把俺家那破屋顶修修,再给俺娘扯几尺好布做身衣裳!” “瞧你那点出息!” 老赵一巴掌拍在后生的完好的肩膀上,疼得那小子一缩脖子。 “二十贯算个球!” 老赵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跟你们说,跟着咱们使君,那才有肉吃!你们忘了在饶州分的田了?忘了上次发赏钱的时候,使君是直接让人抬着铜钱上台的?” 说到这,老赵眼里闪过一丝狂热的信任。 “咱们使君从不画大饼!他说有赏,那就肯定是一个铜板都不会少!” “甚至还能多给!咱们这就叫……那词儿咋说的来着?对,叫‘富贵险中求’!” “再说了,咱们这条贱命,本来就是拿来卖给识货的主的!只要这一仗打赢了,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对!使君说话算话!” “只要能拿下临川,受这点伤算个屁!” 一时间,队伍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虽然这群汉子身上都带着伤,绷带上渗着血,脚下的草鞋沾满了泥泞,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烧着对未来的熊熊野望。 主力已破,抚州再无险可守。 这不仅意味着白花花的赏银,更意味着这场该死的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在前头招手。 刘靖骑在马上,随着战马的步伐微微晃动。 他听着周围将士们的议论,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也难得放松了下来。 “病秧子。” 刘靖笑着回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边嚼着风干肉,一边哼着不知名小曲的汉子。 “听说你相中了一个娘子?回头战事结束,允你一月休沐,去把婚事办了。” “嘿嘿,主公您可说话算话!” 病秧子被打趣也不恼,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俺都等急了,再不回去,她该拿擀面杖揍俺了!” 众将闻言,皆是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声笑语中。 “报——!” 一骑快马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那马蹄声,急促得有些不祥。 马上的令兵满身泥浆,连五官都糊住了,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背上插着三面红翎急令,这是唐律中最高等级的六百里加急,意味着“马死人不死,人死文书在”。 “前线急报!六百里加急!” 队伍缓缓停下。 笑声像是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刘靖勒住缰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接过令兵呈上的竹筒,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竹节,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火漆完好,是猩红色的。 他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 刘靖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只捏着绢帛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几条扭曲的小蛇在皮肤下疯狂跳动。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寒意。 柴根儿正要把最后一块肉干塞进嘴里,见状,动作一僵,肉干停在半空。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主公?咋了?是不是牛尾儿那小子已经拿下临川了?俺就知道这小子属狗的,抢功有一手,肯定没给俺留汤喝……” “柴根儿。” 刘靖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却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死气。 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将那团被揉皱的绢帛递了过去,眼神空洞得可怕。 “牛尾儿……没了。” 柴根儿愣住了。 手里的肉干“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溅起几个泥点子。 “没……没了?啥叫没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主公,您别逗俺。那小子命硬,上次在弋阳都没死,身上那么多道疤都活过来了,怎么会……” “危仔倡诈降。” 刘靖盯着前方虚空,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就在受降的时候,放下了千斤闸。” “牛尾儿连同那一百牙兵,被堵在瓮城里。” “没有遮挡,没有退路。” “全军……覆没。” 轰! 柴根儿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他呆呆地看着刘靖,嘴唇哆嗦着,似乎听不懂这种人话。 牛尾儿? 那个说好了要给他没出生的儿子当干爹,还要教孩子耍大刀的牛尾儿? 那个在死人堆里把他背出来,替他挡过一刀,后背上至今还留着一条蜈蚣疤的兄弟……变成了一摊烂肉?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猛地从柴根儿胸腔里炸开。 他猛地抽出腰间横刀,一刀狠狠劈在路旁那棵碗口粗的柳树上。 “咔嚓!” 柳树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极了此刻被撕裂的人心。 “直娘贼!危仔倡!老子要活剐了你!!” 柴根儿双目赤红,眼角几乎瞪裂,两行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他猛地调转马头,刀锋直指身后的牙兵营,嗓子里带着血音:“牙兵营听令!跟老子走!去临川!杀光那帮狗娘养的!给牛将军报仇!!” “我也去!”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病秧子,他默默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马鞍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算我一个!” 另一名校尉红着眼吼道,“牛将军救过我的命!这仇不报,老子誓不为人!” 一时间,原本整肃的军阵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将校拔刀出鞘,杀气如云层般压顶而来。 他们不全是冲动,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狂怒。 今日死的是牛尾儿,明日会不会就是他们? 若不能将那危仔倡碎尸万段,这口气谁咽得下去?! “等等!” 刘靖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威压。 “谁敢动!” 柴根儿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他回过头,那张脸上全是扭曲的痛苦:“主公!牛尾儿死了!那是咱们的兄弟啊!他死得憋屈啊!” “俺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俺要去把危仔倡的心挖出来祭奠他!” “末将立军令状!五千人,三天之内不破临川,俺把这颗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放肆!” 刘靖策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指着柴根儿的鼻子。 “你是土匪吗?!” “你也是一军主将!带着五千弟兄去送死,这就是你要报的仇?!” “危仔倡既然敢诈降,城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你往里钻!你现在红着眼冲过去,除了多送几千条人命,还能干什么?!”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刘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就这么看着?” “那牛尾儿就白死了?” “没白死。” 刘靖深吸一口气。 眼底那抹悲痛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残忍。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不是让你带着弟兄们去填护城河。” 刘靖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刀。这是军令。” “再敢妄动,我就撸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喂马!”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刘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子冲上天灵盖的血气,被“军令”二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末将……遵命。” 柴根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哐当”一声,刀鞘都在震颤。 他别过头去,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全军听令!” 刘靖并没有给众将太多悲伤的时间,大手一挥。 “加速行军!目标临川!” …… 五日后。 临川郡城外。 原本繁华的郡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寒光闪烁。 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整张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 “听到了吗?陈公,李公,你们听到了吗?!” 危仔倡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陈泰的衣领,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杀气如云的歙州军,笑得癫狂且神经质。 “屠城!哈哈哈!刘靖急了!他疯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之师?这就是你们想投靠的明主?” “看看那双眼睛,那是要吃人的眼睛!他现在只想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陈泰、李元庆等一众被强行拉上城楼“观战”的世家家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丛,再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城”口号,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是被危仔倡杀了,也该拼死开城的。 现在好了,刘靖真被逼成了恶鬼,这临川城里,谁也别想活! “完了……全完了……” 陈泰瘫软在地,眼神绝望:“这下连投降的路都断了……”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危仔倡眼中的快意更浓。 对!就是这样!怕吧!恨吧!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刘靖,快下令吧!快攻城吧! 只要你的第一波箭雨射上来,死的不仅仅是这临川城的百姓! 这江南十三州的人心,就全都死在你手里了! 城下。 刘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噌——” 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谋,没有任何大局。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天灵盖——杀进去! 把这座城变成废墟! 把危仔倡那个疯子剁成肉泥!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基业尽毁,他现在只想见血! “传令……” 刘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屠”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带着满腔的血腥气,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策马冲出,扑到刘靖马前。 “吁——!” 那人一把勒住刘靖战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狂躁的战马拽得前蹄腾空。 是袁袭。 他虽披头散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死死顶住马头,另一只手甚至大胆地按在了刘靖即将拔刀的手腕上,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主公!不可!!” 袁袭盯着刘靖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废话,嘶声吼道。 “您若因一时之怒而屠城,便是正中危仔倡下怀!” “去他娘的下怀!”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您输!” 袁袭直视着刘靖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愈发冰冷。 “主公,您还记得刚才那名校尉的禀报吗?” “他提到一个细节:在牛将军被诱入瓮城之前,城内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内乱’,甚至在受降之时,城中粮仓方向还燃起大火。” “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哪有内乱和火灾,都恰好发生在诱敌之时?” 袁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这分明是危仔倡演给牛将军看的一出戏!他用‘内乱不稳’和‘粮草被焚’的假象,制造出他急于求援、内部空虚的错觉,逼迫牛将军这样的急先锋不得不冒险入城!” “一个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精准算计人心的圈套的人,他会想不到激怒您的后果吗?” “您看看城头!那些世家豪族被吓得面无人色!危仔倡正在那儿笑呢!他在等着您把这些人彻底推到他的战车上!” 袁袭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迅速:“主公可还记得曹孟德?” “为报父仇,他屠了徐州,血流漂杵。结果呢?” “他解了一时之恨,却让陈宫、张邈等人心寒齿冷,转而迎了吕布!” “吕布趁虚而入,险些让他丢了整个兖州根本之地!” “屠刀一起,看似解恨,实则授人以柄,自毁长城!这,就是屠城的代价!” “那又如何?!” 刘靖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他指着那座城池,眼中杀意滔天:“那就杀个干干净净。”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让袁袭浑身一颤。 “一座城,从老到幼,从人到狗,一只不留。” “谁又能传出风声?曹操蠢就蠢在,杀得不够彻底!” 这一刻的刘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用最彻底的毁灭来填补心中的痛。 “杀得光人,您杀得光这天下的人心吗?!” 袁袭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劝诫。 “纵使您能把这抚州杀成鬼域,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州郡?您能把这天下人都杀绝吗?” “这江南西道的百姓会怎么看您?他们会把您当成吃人的恶鬼!哪怕是那刚出生的孩童,都会被教导着恨您入骨!” “主公!” 袁袭猛地一指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数万大军,声音嘶哑而悲怆。 “牛将军的死!我们都痛!” “可城外这几万弟兄,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您?!” “您要为了一个兄弟的仇,让这几万个兄弟都去打一场没有尽头的烂仗,让他们都死在毫无意义的巷战里吗?!” “您对得起牛将军,可您对得起他们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 “若我们的新秩序,是建立在一座城的白骨之上,那我们和黄巢、和石虎,又有什么区别?!” “主公,您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坟墓啊!”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靖的心脏上。 嗡—— 刘靖浑身剧烈一颤。 原本充血的视野中,仿佛闪过一幅画面。 满城火光中,百姓仇恨的眼神,那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一旦这道口子开了,他在江西苦心经营的“仁义”大旗,就会瞬间倒塌。 为了杀一个危仔倡,赔上整个江南? 值吗? 牛尾儿那张憨厚的笑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主公,俺不疼,您别为了俺,坏了大事。”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在忍。 忍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忍得牙齿都要咬碎。 “呼——” 许久,一声沉重至极的浊气,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只握刀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哐当。” 刀锋归鞘。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阵前显得格外刺耳。 刘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看着袁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袁袭。” “你说得对。” “我是三军主帅,不是市井匹夫。” 他猛地调转马头,背对那座城池,背对那颗头颅,不再看一眼。 因为他怕再看一眼,心里的野兽就会再次冲破牢笼。 “回去。” “传我军令。” “全军修整,打造发石车。” “明日起,不攻城。” “只向城内抛射书信。细数危仔倡弑兄、篡位、诈降之罪。” 说到这里,刘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 “告诉城内百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我要让危仔倡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毒计,是怎么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此话一出,柴根儿跟人纷纷大惊,不可置信道:“刺史……”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相击,每一个字都砸在众将心头。 “这是军令!”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 但大军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和惯性,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前排的几个牙兵,眼珠子赤红,手里的横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哐当!” 不知是谁,愤恨地将手里的盾牌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泥。 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几千条儿郎在强行压抑着愤怒。 柴根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猛地咬紧,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那是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不服”给咬碎了咽下去。 最终,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指骨发出脆响,单膝跪地,头颅重重垂下。 “末将……遵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憋屈。 “末将遵命!”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杀气腾腾、即将如洪水般淹没临川城的歙州大军,竟真的在号角声中缓缓后撤。 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令人窒息的肃杀。 城楼之上。 那种病态的狂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危仔倡死死抓着垛口,指甲崩断在青苔里。 退了?! 怎么可能退了?! “刘靖!!你看不起我?!” 危仔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你装什么圣人?!” “你的大将被杀了!头都被挂起来了!你都不敢攻城?!” “回来!给我回来啊!!” 他疯了似的拍打着城墙砖。 见此,周围士兵眼中流露出几分庆幸和疑惑。 危仔倡这个赌徒猛地转过身,脸上强行挤出一狂妄的笑,指着刘靖退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看见了吗?!他们跑了!!” “刘靖就是个懦夫!他没粮了!他怕了我们临川的城防!” “我们赢了!只要守住,他们迟早得饿死在外面!”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用这拙劣的谎言去填补人心上的裂痕。 可是,并没有多少人欢呼。 寒风吹过,家主们低着头,士兵们面面相觑。 在他身后。 原本已经瘫软在地的陈泰、李元庆等世家家主,此刻看着那一幕,眼神变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刘靖的软弱,而是令行禁止的可怕。 一支在暴怒中还能听从号令、说退就退的军队;一个在杀将之仇面前还能保持绝对理智的主帅。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但也正因为这份可怕的理智,让他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还有机会……只要不跟着危仔倡发疯,还有机会……” 陈泰哆嗦着嘴唇,低声喃喃。 既然刘靖没疯,那就说明,这临川城里的人,未必都要给危仔倡陪葬。 只要……只要把那个“首恶”交出去…… 几位家主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虽然谁都没说话,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危仔倡猛地回过头。 虽然家主们立刻低下了头,掩饰住了眼中的异样,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人心,散了。 危仔倡的笑声回荡在城头,显得格外凄厉和空洞。 他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家主,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他知道,光靠谎言是骗不住这些老狐狸的。 “来人!” 危仔倡猛地拔刀,刀尖直指陈泰等人的鼻尖,厉声道。 “如今刘靖虽退,但围城之势未解!为了防止奸细作乱,自即日起,临川全城军管!” “陈公、李公,你们各家的部曲、家丁,全部打散编入我的牙军,由赵副将统一指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陈泰等人面色大变,这是要明抢兵权啊! 没了私兵,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危家亲卫,他们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颤抖着拱手应诺。 “怎么?不情愿?” 危仔倡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镏金铜虎符,在手里抛了抛。 那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阳光下,那枚虎符泛着幽冷的光泽,背部刻着一个清晰的“抚”字,周围还有一圈复杂的云雷纹。 陈泰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这……这是大帅的贴身虎符?!怎么会在你手里?!” 李元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都认识这东西,这是危全讽从不离身的信物,见符如见大帅。 如今大帅生死不知,这虎符却落到了危仔倡手里,甚至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爬满了众人的脊背,令他们不寒而栗! 这个疯子,难道连大帅都…… “现在在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 危仔倡一把攥紧虎符,眼神凶戾,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我告诉你们,这枚虎符,能调动抚州下辖六县的所有兵马!虽然主力没了,但凑个万把人还是有的!” “我已经派心腹拿着我的手令出城了。只要我危仔倡今天死在这城头上,或者这临川城破了……” 他凑到陈泰耳边,声音轻得像鬼语,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那六县的兵马就会立刻接到死令——把你们这几家留在乡下的祖宅、田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进城的旁支子弟,全部杀光!鸡犬不留!”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几大世家,给我危家陪葬!” “听懂了吗?!” 这一声咆哮,彻底击碎了世家家主们最后一点小心思。 陈泰浑身瘫软,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他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听……听懂了……” “愿……愿为大帅效死……” 危仔倡冷笑一声。 想卖我求荣?做梦! 要死,大家绑在一起死! 如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不再是刀对刀,枪对枪,而是…… 诛心。 …… 那一夜。 临川城外的歙州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磨刀声,甚至连平日里士兵们的打屁闲聊声都消失了。 只有工匠营里传来“咚咚”的伐木声和凿击声,他们正在连夜赶制攻城用的发石车,巨大的原木被拼接在一起,散发着木料清香。 帅帐不远处,临时征用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数十名随军的文吏被连夜召集起来。 “不用写什么之乎者也!” 袁袭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横刀,厉声喝道。 “就写白话!让哪怕不识字的农夫听人念一遍也能懂!” “就写三条:一、危仔倡杀兄篡位,天理难容;二、危仔倡诈降坑杀义士,不讲道义;三、刘使君承诺,只杀危仔倡一人,献城者赏,附逆者死!” “写完之后,绑在箭上,给我射进城去!射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另外,传令军中选五百名嗓门大的壮士,明日一早,列阵于护城河外,对着城头给我轮番背诵这三条!” “我要让这城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耳朵里也灌满危仔倡的罪状!” 夜深。 刘靖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中。 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早已卸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已经风干发硬的肉干。 这是牛尾儿上次出征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他老娘亲手做的,让他尝尝鲜。 他看着它,眼神有些发直。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看着战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习惯了告诉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习惯了用“为了大义”来掩盖那阵亡士兵的血腥气。 他以为自己心肠已经够硬了。 可当见到那变成了一颗挂在城头、腐烂发黑的头颅,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咧着嘴叫他“主公”的兄弟…… 这一刻,无数亡魂,仿佛都借着牛尾儿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书上写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要用多少个牛尾儿,多少个有名无名的兄弟去填,才能填平这乱世的沟壑? 刘靖捏着那块肉干,指尖微微颤抖。 他缓缓将肉干送入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肉干很硬,硌得牙齿生疼,带着一股子粗糙的咸腥味。 但他没有停,只是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仿佛想把那股子迷茫和软弱嚼碎了吞下去。 “咕咚。” 他硬生生地将那块没有嚼烂的肉干咽了下去。 那股粗粝的硬物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也让他那颗有些动摇的心,重新感到了痛楚的真实。 路走了一半,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若是现在怕了、悔了,那无数死去的弟兄,还有牛尾儿,才是真的白死了。 刘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临川”二字,眼底的那一丝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牛尾儿。” 刘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肉干……很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了营帐,仿佛看见了那座临川城,也看见了那血雨腥风的天下。 “你的仇,还有弟兄们的命,我都背着了。” “看着吧……” 刘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指尖下。 江山如画,却也如血。 “我会踩着这乱世的尸山血海,给你们杀出一个……太平人间!” 第332章 疯子,都是疯子 临川城的围困,已至第五日。 这一日的天气格外阴沉,仿佛苍天也对这座即将倾覆的孤城失去了耐心。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垛上,触手可及,像是一床发了霉的破棉絮,死死捂住了这座孤城的口鼻,让人透不过气来。 周遭闷得让人喘不上气,风里夹杂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是护城河里烂掉的水草腥气,混着死人身上干涸的血臭,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发馊的汗酸味,直往人鼻孔里钻,闻一口都想吐。 城外的劝降声浪,如同涨潮时的海啸,一浪叠着一浪,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危仔倡弑兄篡位,天理难容!” “危仔倡诈降坑杀义士,人神共愤!” “刘使君承诺,只诛首恶,献城者赏,附逆者死!” 五百名嗓门如铜钟般的精壮悍卒,赤着上膊,列阵于护城河外。 他们每喊一句,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城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剥落,也震得城内人心支离破碎。 城头之上,一名年轻的守军靠着冰冷刺骨的垛口。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窝深陷,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翳,直勾勾地盯着虚空,就像是一条已经不再挣扎的死鱼。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手中紧握的长枪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指节发白。 目光越过护城河,死死盯着城外那连绵不绝、仿佛直到天边的营帐,那里炊烟袅袅,肉香四溢,与城内的死寂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哥……我想吃肉……” 年轻守军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带着一丝哭腔。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了……” 旁边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麻木,他伸出枯如树皮的手,狠狠在年轻兵卒的头盔上敲了一下。 “闭嘴!想死啊?把那些念头给老子咽回去!跟着二郎这种疯子,能有个全尸埋进土里,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是……刘使君不是说只杀恶首吗?” 年轻守军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时的光芒:“要是咱们……” “嘘——!” 老兵猛地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见了鬼。 “不想活了?” “昨日那几个想开小差的兄弟,被二郎的人抓回来,就在这城楼下,活生生剥了皮挂在旗杆上!” “风一吹,那人皮就跟灯笼似的晃荡……你没听见那惨叫声吗?那叫声喊了一整夜啊!!” 年轻守军打了个寒颤,眼中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刺耳声响,从马道阴影处传来。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老兵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一把将年轻守军按在垛口上,两人像两只受惊的鹌鹑,死死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高大阴鸷的身影,缓缓从晨雾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危固。 他身披一副早已失去了光泽的鱼鳞重甲,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渍,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脸颊消瘦,颧骨高耸,左手按在腰间的横刀上,那刀鞘磨得锃亮。 危固身后跟着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执法牙兵,他们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鞭子,显然刚从别处“巡视”回来。 危固走到那两名守军身后,脚步猛地一顿。 那一瞬间,周遭仿佛凝固了。 年轻守军感觉后颈一阵发凉,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锋抵住。 双腿更是止不住的发软,若不是老兵死死拽着,恐怕早就瘫倒在地。 “方才……” 危固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粗糙的砺石在摩擦:“是谁在说话?” 老兵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脑袋磕得砰砰响:“回……回将军!没……没人说话!小的们在……在骂城外那些乱臣贼子!骂他们不得好死!” 危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 那张阴森的脸凑到老兵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口中喷出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如树根的大手,轻轻拍了拍老兵的脸颊。 那手掌粗糙坚硬,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摩擦在皮肉上,像砂纸一样生疼。 “骂得好。” 危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参差的牙齿,笑容里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二郎说了,这城里要是有人心不齐,那就是毒瘤。毒瘤嘛,就得剜掉。” 说着,他猛地直起身,大拇指无意间顶开了一寸刀锷,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城头所有缩着脖子的守军,厉声咆哮: “都给老子听好了!!” “危家养了你们几十年,现在是报恩的时候!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歪心思,想拿二郎的脑袋去换富贵……” “铮——!” 横刀彻底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昨日旗杆上挂着的那几张皮,就是你们的榜样!!” 吼完,危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兵才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而那个年轻守军,裤裆里已是一片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 刺史府,后堂。 曾经金碧辉煌的厅堂,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危仔倡瘫坐在那张象征着抚州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发髻散乱,赤着双脚,踩在价值连城的西域氍毹上。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只早已空了的酒壶,还不停往嘴里倾倒着。 忽然,他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抹讨好又带着几分畏惧的笑容,对着大堂中央那根红漆柱子作了个揖。 “大哥,你来了?快坐,快坐。” 他慌乱地用袖子擦拭着身旁的空椅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惹恼了那位看不见的客人。 “大哥,你别这么瞪着我……弟弟知道错了。” 危仔倡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那天在城下……那一箭……弟弟也是没办法啊。” “我要是不出此等下策,那刘靖就要破城了……” “我要是不狠心,咱们危家这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若失心疯般的辩解:“大哥你也别怪我!” “这么多年,凭什么你是刺史?!既然你守不住,那就该让我来守!” “我比你聪明!我比你狠!我才是能带着危家问鼎江南的人!!” 然而下一秒,他又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似的,整个人猛地一缩,脸上露出极度的惊恐,双手拼命在空中挥舞,仿佛在抵挡什么。 “别打!大哥别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二郎听话……二郎最听话了……大哥你别走……别丢下二郎一个人……” 忽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眼神瞬间变得阴毒而疯狂,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铜印,死死攥在手里,那是抚州刺史的大印,是权力的象征。 “好!我听大哥的!谁敢背叛咱们,就杀谁!” “你看,这印还在我手里,我才是抚州的主人!” “那个陈泰……还有李元庆……这些老狗都该死!” “咱们把他们都杀了!把这临川城烧了!给大哥你陪葬!” “好不好?好不好?” 周围侍立的亲卫和校尉们看着这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主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根柱子旁明明空无一人,可在危仔倡那真实的对话中,仿佛真的有一个满身是血的幽灵正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 当夜,城东陈家密室。 这里是整个临川城最隐秘的角落,此刻却聚集了掌控这座城市命脉的几个人。 陈泰、李元庆、赵家主、王家主…… 几位族长围坐一团,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们阴晴不定的脸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与不安。 “不能再拖了!” 陈泰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双眼通红,显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声音压抑而低沉,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危仔倡已经彻底疯了!你们没听说吗?” “他整日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把他那死鬼大哥喊出来叙话!” “今日他能因为一个眼神不对就砍伤贴身亲卫,明日就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 “而且!” 陈泰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咆哮道:“他的探子已经开始在各家府邸周围转悠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这是要对咱们下毒手的苗头啊!” 李元庆端着茶盏的手一直在抖,茶盖磕碰出细碎的声响:“可是……危仔倡手里还有几千亲卫营,那是见过血的虎狼之辈。” “咱们这几家的家丁、部曲虽然不少,可前几日都被危仔倡以‘协防’的名义强行征调走了,咱们手里没兵啊……” “没兵也得动!” 赵家主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那个疯子拉去陪葬,不如拼死一搏!” “刘使君的大军就在城外,只要咱们能拿下危仔倡,那就是首功!” “到时候不仅能保住身家性命,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楼!” “对!拼了!” 王家主也附和道,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已经买通了负责守卫刺史府外围的两名校尉,他们也早就对危仔倡不满了。” “只要咱们凑出来的那些死士一发难,他们就会立刻倒戈,放开缺口!” 陈泰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光靠死士不够!既然私兵都被收走了,那就让各家子弟上!” “我陈家在城防营里还有几个担任队正、什长的庶出子侄,他们手底下还有几十个过命的心腹兄弟!那是危仔倡收不走的!” “各家都把在军中任职的小辈联系上!” “今晚子时,咱们兵分两路,一路去夺城门,一路直扑刺史府,生擒危仔倡!” 几位族长对视一眼,虽然仍有犹豫,但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终究还是达成了这脆弱的同盟。 然而,古人云:竖儒不足与谋。 这句古话在这一刻得到了最讽刺的印证。 行动还没开始,变故就发生了。 几家凑出来的三百多名家丁死士,此刻正挤在刺史府侧后方的一条死胡同里。 眼看着刺史府那扇朱红大门就在眼前,那不再是阎王殿,而是堆满金银财宝的金库。 “都给老子往后稍稍!” 陈家护院总管陈大,仗着身板壮实,一肘子顶开了旁边李家的家丁,压低声音骂道:“我家老爷说了,这‘擒王’的首功得归陈家!” “待会儿门一开,我们陈家的人先上,你们在后面跟着喝汤就行!” “放你娘的屁!” 李家的护院头目也不是吃素的,一把揪住陈大的衣领,眼珠子瞪得溜圆:“凭什么?我家老爷许诺了,谁若是能生擒危仔倡,赏银五百两!” “凭什么让给你们陈家?” “你松手!” 陈大急了,伸手去推搡对方:“再不松手老子废了你!” “想吃独食?也不怕崩了牙!” 两边的家丁见头目动了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推搡中,不知是谁手里的刀鞘狠狠磕在了青石墙面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滚开!别挡老子的财路!” “再挤老子捅了你!” 紧接着,有人被推倒在泥水里,发出一声恼怒的咒骂。 “哎哟!哪个杀千刀的踩老子脚了?!” 这嘈杂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般刺耳。 “什么人?!” 刺史府角楼上,危仔倡的死忠亲卫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有刺客!有人造反!!” 凄厉的喊叫声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一支鸣镝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轨迹。 “嗖——!” 一支冷箭从墙头射下,正中那个还揪着陈大衣领的李家护院头目的咽喉。 “呃……” 鲜血溅了陈大一脸。 他看着刚刚还在跟自己争功的对手,此刻捂着脖子软软倒下,眼中的贪婪还没来得及消散。 陈大浑身一僵,抹了一把脸上的热血,看着周围已经吓傻了的家丁们,心知行踪已露,退回去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他猛地拔出腰刀,对着这群乱作一团的乌合之众嘶吼道: “都别愣着了!行踪漏了!” “今晚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冲进去!!” “杀啊!!” 在重赏和绝境的逼迫下,这群家丁只能硬着头皮,发出一阵乱哄哄的喊杀声,向着刺史府大门发起了强攻。 瞬间,刺史府外杀声震天。 火把的光芒将夜空映得通红,刀剑相交的铿锵声、濒死的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那些临时拼凑的死士平日里欺压佃户还行,真碰上这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杀红了眼的亲卫营,顿时被打得节节败退,哭爹喊娘。 原本计划周密的“擒王之计”,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混乱不堪的街巷厮杀。 …… 城外,高坡之上。 夜风猎猎,吹得旌旗卷动如龙。 刘靖身披盔甲,外罩一件战袍,负手而立。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座笼罩在黑暗中的临川城,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在等。 等那一声惊雷。 “报——!”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他在坡下滚鞍落马,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启禀主公!城内刺史府方向冒起浓烟,火光冲天!” “隐约有喊杀声传来,疑似发生内乱!”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火候到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天,映着月光寒气森森。 “传令!” “全军攻城!先登者,赏万钱,封校尉!” “杀!!!” 这一声令下,仿佛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柴烈油之中。 压抑了整整五日的歙州军,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战鼓声惊天动地,喊杀声响彻云霄。 果不其然,城内一片大乱,中军号令彻底断绝。 守城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军令,更不知道敌人到底来自城外还是城内。 牛尾儿原本的部下为了报仇,一个个红着眼睛,如同下山的猛虎,悍不畏死地冲在最前面。 先登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顺着云梯登上了无人指挥的城头。 抛车轰鸣,辘轳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城头之上,那个之前还在问“能不能活”的年轻守军,看着如狼似虎冲上来的先登死士,吓得脸色煞白。 但他毕竟年轻,被逼入绝境后,骨子里竟涌起一股困兽般的血勇。 哪怕双腿打颤,他还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那杆生锈的长枪,对准了刚刚翻过垛口的一名歙州兵,嘶吼着想要刺出去。 “杀……杀啊!!”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狠狠抽在他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头盔都飞了出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动手的正是那个老兵。 “混账东西!你想死别拉上老子!!” 老兵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长枪,“哐当”一声扔下城墙,随后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着年轻守军的后脑勺,两人“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泥水里。 “别杀!别杀!!” 老兵把头磕得砰砰响,声音嘶哑地喊道:“我们降了!没兵器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别杀自家人啊!!” 年轻守军被这一巴掌扇懵了,脸颊火辣辣的疼,但也彻底从那股虚假的拼命劲头里清醒过来,剩下的只有恐惧。 他哆嗦着身子,也跟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冲上来的先登营士兵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未停,直接从他们身边冲了过去,杀向还在抵抗的执法牙兵。 轰隆! 巨大的吊桥重重砸在护城河上,激起漫天水花。 就在此时,城门甬道内突然传来几声惨叫! 那是一名陈家旁支的庶子,如今正在城门司担任队正。 他红着眼,带着几个早就联络好的心腹家生子暴起发难,趁乱从背后砍翻了危仔倡派来的督战亲信。 “开门!迎王师!!” 那庶子队正嘶吼着,但这城门的门栓乃是两根合抱粗的铁力木,重达千斤,平日里开关都需要绞盘辅助。 “给我抬!!” 七八个壮硕的家丁扔掉兵器,扑上去死死抱住那根巨大的门栓。 个个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起!!!”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和肌肉撕裂般的酸痛,那根沉重无比的门栓终于被一点点抬起,离开了卡槽,重重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混账!谁敢开门?!” 一声暴喝如雷霆炸响。只见赵铁,那个曾满手血腥镇压全城的屠夫,正带着一队亲卫从马道上冲下来。 他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手中倒提着一杆马槊,借着战马俯冲之势,直刺那名陈家庶子。 “找死!!” 然而,他晚了一步。 “轰隆——!” 两扇包铁的厚重大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彻底洞开。 门外,是如黑色潮水般涌入的歙州铁骑。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双目赤红的柴根儿,紧随其后的,是一脸狞笑的袁袭。 “杀进去!!” 柴根儿根本没看清拦路的是谁,只知道不降者,就是死敌! 他借着战马冲锋的万钧之势,手中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赵铁瞳孔猛地一缩,那句“来将何人”还卡在喉咙里,只来得及本能地挺起马槊想要将这个莽夫挑落马下。 “咔嚓——!!” 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杆碗口粗的马槊,竟被柴根儿那蛮横至极的一锤硬生生砸断。 铁骨朵去势不减,裹挟着恐怖的余力,狠狠砸在赵铁的头盔上。 “噗!” 就像是砸烂了一个西瓜。 红白之物飞溅,赵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连人带马砸进了泥地里,瞬间成了一滩肉泥。 “好猛的力道!” 旁边的袁袭怪叫一声,也不甘示弱,冲入人群:“弟兄们!别让柴将军把功劳全抢了!” “抢占武库!控制粮仓!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两员猛将如入无人之境,身后的歙州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城门守军。 刺史府内。 危仔倡浑身是血,他刚亲手砍翻了两个想要冲进来抓他的家丁。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降者不杀”,他知道,大势已去。 “刘靖……刘靖!!”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眼中满是癫狂之色。 “你想要临川?做梦!!” “我危家的基业,就算是毁了,也不会便宜你这个外来户!!” “我要给你一座废墟!一座死城!!” 危仔倡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吼道:“传令!烧!把武库烧了!把粮仓烧了!把这一切都给我烧成灰烬!!就算我死,也不让他刘靖好过!!” 然而,命令下达,那些原本还跟着他的士兵却犹豫了。 他们面面相觑,手中的火把迟迟不敢落下。 刘靖射进来的箭书上写得明白:只诛恶首,余者不问。 现在大势已去,刘靖的大军已经进城,若是这时候还跟着这个疯子去烧粮仓,那就是彻底把路走绝了。 万一激怒了刘靖,到时候还能有活路吗? 他们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谁愿意为了一个疯子去送死? “怎么?敢抗命?!” 危仔倡见状,更是怒火攻心,正欲挥刀砍杀一名犹豫的士兵立威。 “二郎快走!我这就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唯有死忠危固,一把抢过火把,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带着十几名同样死忠的亲信,如一群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粮仓方向冲去。 “拦住他!” 有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刺史府的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厚重的木门碎成了几块。 柴根儿如同一尊杀神般冲了进来,手中那柄沉重的铁骨朵上沾满了红白的秽物,身上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剩下的士兵见状,哪里还敢反抗? 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生怕晚了一步就被这尊杀神砍了脑袋。 危仔倡还想反抗,他死死护着怀里的铜印,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却被柴根儿一个箭步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手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 危仔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那方象征着抚州权力的铜印,“咕噜噜”滚落在地,沾满了泥尘。 “我是刺史!我是抚州刺史!你们不能杀我!!” 他凄厉地尖叫着,伸出那只完好的手,像个疯子一样想要去抓那方铜印。 “狗贼!还我兄弟命来!!” 柴根儿双目赤红,咆哮声震得瓦片都在抖。 他根本不看那方代表权力的印信,抬起大脚,一脚狠狠踩在危仔倡的胸口,将他连人带印踩进泥里。 柴根儿双目赤红,高高举起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就要将这颗罪恶的脑袋砸成肉泥。 “住手!” 就在那柄沾满秽物的铁骨朵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猛地从斜刺里冲出,根本顾不上什么招式,直接合身扑上,双手死死抱住了柴根儿那粗壮如树干的手臂。 “给老子滚开!!” 柴根儿杀红了眼,下意识地想要甩开阻碍。 “崩!” 巨大的惯性带着那人踉跄拖行了好几步,病秧子根本挂不住这头蛮牛,整个人直接被甩飞了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啊!!!” 柴根儿这时才看清那是病秧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暴吼,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拼尽全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怪力。 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口一阵发闷,脚下的青石板更是“咔嚓”一声被踩出了裂纹。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那点气血翻涌,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头被强行勒住缰绳的疯牛,死死瞪着那个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病秧子。 “你……你疯了?!” 柴根儿的声音都在抖,既是怒,也是后怕:“你也拦我?!这一锤要是砸实了,你也得变成肉泥!!” 病秧子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嘶哑着吼回去:“我不拦你!难道眼睁睁看着你毁了主公的大计吗?!” “柴将军!冷静!我知道你恨,我也恨!” “但他现在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你的锤下!” “为什么?!”柴根儿双目赤红,咆哮如雷:“主公说了只诛首恶!这狗贼就是首恶!俺杀他有什么错?!” “杀他是没错!可怎么杀有讲究!” 病秧子飞快地解释道,语速急促:“只有把他活着饶州,当着饶州,当着鄱阳郡百姓的面,数落他的罪状,明正典刑,斩首示众,那才叫‘吊民伐罪’!” “那才叫兑现了‘只诛首恶’的诺言!” 病秧子死死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牛尾儿的头被他挂在城墙上羞辱!难道你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吗?!” “要让他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几万人的面被砍头!那才是给兄弟报了血仇!”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终于浇灭了柴根儿心头那股不受控制的邪火。 是啊。 一锤子砸死,太便宜这狗杂碎了。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一瞬间,理智与情感在他脑海中疯狂厮杀。 最终,为了那个男人的大业,为了不让死去的兄弟白死,理智战胜了嗜血的冲动。 最终,他狠狠一脚踹在危仔倡的肚子上,将他踹得弓成了虾米。 “呸!” 柴根儿一口浓痰吐在危仔倡脸上,咬牙切齿道:“算你这条狗命硬!先寄存在你脖子上几天!” “来人!给我绑了!穿了琵琶骨,拖在马后头!别让他死了!” 就在这时,一名投降的校尉为了表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指着西边喊道:“将军!危仔倡刚才派危固去烧武库和粮仓了!就在西边!快去啊!” 刘靖此时正好策马赶到,闻言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厉声喝道:“病秧子!带人去追!务必保住粮草!” “诺!” 病秧子不敢耽搁,点齐人马飞奔而去。 刺史府前,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随着病秧子带人离去,刘靖缓缓收回目光。 他翻身下马,那双踏着黑色战靴的脚,沉稳地踩在被鲜血浸透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看跪了一地的降卒,也没有看瘫软如泥的危仔倡,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即便周围安静下来,却依然浑身紧绷,如同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汉子。 柴根儿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一手提着沾满秽物的铁骨朵,胸膛剧烈起伏,那一双赤红的眼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他看着刘靖走近,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喊冤,又似乎想请罪,但最终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 那是委屈。 天大的委屈。 “主公……” 柴根儿的声音嘶哑:“俺……” 刘靖在他面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一座山。 “我知道。” 刘靖只说了这三个字。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沉稳。 柴根儿浑身一震,那股憋了一路的硬气瞬间散了大半,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 “主公!牛尾儿……牛尾儿他死得惨啊!”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指着地上的危仔倡吼道:“俺想杀了他!俺就想现在杀了他!给牛尾儿那个憨货报仇!!” “杀,肯定是要杀的。” 刘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瑟瑟发抖、还要强撑着世家公子体面的危仔倡,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但他现在还不能死。他得活着,活着看到他的算计成空,活着跪在牛尾儿的灵位前,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明正典刑。” 刘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柴根儿,帮他理了理歪掉的护肩,语气变得柔和了几分: “柴根儿,你是我的大将,不是屠夫。这口恶气,大哥替你记着。但这颗脑袋,得留着祭旗,懂吗?” 这一声“大哥”,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柴根儿吸了吸鼻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瓮声瓮气地应道:“懂!俺听大哥的!但这狗日的要是敢耍花样,俺拼了命也要锤死他!” “放心,他没机会了。” 刘靖拍了拍他的胸甲,转身挥手,声音恢复了主帅的威严。 “来人!将危仔倡押下去,严加看管!没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打扫战场,安抚百姓!” 病秧子前脚刚走,西边夜空便腾起一股浓浓的黑烟。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临川城映得通红,仿佛天空都被点燃了。 当病秧子赶到粮仓时,那里已是一片火海。 热浪扑面而来,甚至连眉毛都要被烤焦。 巨大的粮仓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无数粮食化为灰烬。 危固站在熊熊大火前,身上衣袍已被点燃,他浑身浴火,在烈焰中扭曲挣扎,状若厉鬼。 他看着病秧子暴怒却无可奈何的神色,放声大笑,笑声癫狂。 “哈哈哈!刘靖!你赢了又如何?!这是二郎给你的最后一份大礼!!没得吃,我看你怎么养活这几万张嘴!!” 笑声未绝,他转身一跃,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火海之中,瞬间消失在烈焰深处。 “疯子……都是疯子……” 病秧子咬牙切齿,看着那漫天大火,心知已无法扑灭,只能当机立断,“快!拆除粮仓周边屋舍,断开火路,别让火势蔓延!能保住武库也是好的!快!” …… 黎明时分,刺史府门前。 火势已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味。 陈泰、李元庆等几位大族族长,正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他们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有的脸上还带着黑灰,显然是被这一夜的变故吓破了胆。 “罪民等未能生擒恶贼,致使大军劳顿,请使君降罪!” 陈泰带头磕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托盘中放着的正是抚州的黄册图籍,声音颤抖。 刘靖翻身下马,脸上哪有半分杀气?反而挂着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眼神清澈而真诚。 他快步上前,亲自将几人一一扶起,甚至还细心地帮陈泰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诸位家主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刘靖温声安慰道:“危仔倡穷凶极恶,乃是亡命之徒。” “诸位能深明大义,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已是难能可贵,是大功一件!” “我刘靖言出必行,如今恶首已然伏诛,断不会迁怒无辜。” “从今往后,诸位就是我刘靖的朋友,也是这临川城的功臣!” 闻言,几大家族族长顿觉背后的冷汗被风吹干了,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使君仁义!真乃当世尧舜啊!” “我临川百姓能得使君庇佑,实乃三生有幸!万民之福啊!” 这马屁拍得震天响,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感激涕零的笑容,仿佛真的是为了迎接王师而激动不已。 在这乱世,消息闭塞如铁桶。 普通底层黔首的耳目,几乎全被地主士绅大族们掌控。 一坊之坊正,一村之里长,皆是这些大族的触手。 他们说刘靖是仁义之主,百姓便信他是仁义之主。 他们若说刘靖是恶鬼,百姓便只会瑟瑟发抖。 这就是话语权。 刘靖看着眼前这群感激涕零的豪绅,心中冷笑。 他很清楚,这些人不过是墙头草,谁赢了帮谁。 但他现在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手中的粮食,需要他们手中的话语权来稳定地方。 他开办报纸,费尽心机搞活字印刷,为的就是要从这些人手中夺回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但眼下,报纸未至江西,他还得陪这些人把戏演下去,不仅要演,还得演得逼真,演得让他们把自己当成“自己人”。 就在这时,病秧子一脸烟灰,衣甲上还带着烧焦的痕迹,匆匆赶回。 他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声音沉痛,甚至带着几分哽咽。 “咳咳……主公!属下办事不力!只保住了武库,粮仓……粮仓已被危固那贼子引火焚毁,八万石军粮,尽数化为灰烬!一粒米都没剩下!”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石墩,指着病秧子怒骂: “废物!!” “八万石啊!那是几万弟兄的活命粮!” “粮仓被毁,我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没了粮草辎重,难道要喝西北风吗?!你让本官拿什么去安抚这满城的百姓?!难道要让刚脱离虎口的百姓饿死吗?!你万死难辞其咎!!” 病秧子也不辩解,只是低头请罪,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末将该死!请刺史责罚!末将愿以死谢罪!” 这一唱一和,把旁边的陈泰等人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他们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看不出这两人是在演双簧? 这哪是在骂部下?这分明是在哭穷,是在向他们“借粮”啊!而且这“借”,怕是有借无还。 陈泰心里苦啊! 苦得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就在几天前,为了不想让刘靖进城,他才刚刚咬着牙向危仔倡捐了五万石粮食啊! 那可是陈家几代人积攒的陈粮,结果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被危固一把火给烧成了灰! 现在刘靖又要逼捐,这是要把陈家的骨髓都敲出来吸干啊! “使……使君明鉴啊!” 陈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非是草民不愿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使君有所不知,那危贼几日前才刚刚强征过我等一次!草民刚交上去五万石粮食啊!全在那个粮仓里烧没了!” “如今家中积蓄十去九空,是真的拿不出来了啊!求使君开恩,给条活路吧!” 刘靖闻言,并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脸色骤变。 他猛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刘靖压低了声音,一脸“惊恐”地看着陈泰,语气急促而关切:“陈公!这话……可不兴往外说啊!” 陈泰一愣,哭声戛然而止,挂着泪珠茫然地看着刘靖。 “五万石?资助危仔倡整整五万石?” 刘靖叹了口气,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公啊,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这事儿若是让危仔倡说是‘强征’,那还好;可若是让朝廷知道了,让外人知道了……”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阴森森的:"那可就是‘毁家纾难,资助反贼,对抗王师’的诛九族大罪啊!” “轰!” 陈泰脑子里一声巨响,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只想着哭穷,却忘了这茬! 刘靖继续补刀,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面色不善的牙兵,声音轻得像鬼语:“陈公,你想想,若是让我这几万弟兄知道,危仔倡用来杀他们的刀,是你陈家出钱磨的!” “危仔倡用来挡他们的墙,是你陈家出粮修的……” “你说,这些刚死了袍泽、正憋着一肚子火的骄兵悍将,会不会趁着夜色,冲进你的府邸,把你陈家几百口人剁碎了喂狗?” “到时候,本官就是想保你,怕是也拦不住那滔天的民愤啊。”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既把“抢劫”变成了“帮你平事”,又把刀子递到了陈泰的脖子上。 陈泰看着刘靖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终于明白了。 这就不是在商量。 这是在告诉他:花钱买命。 或者背着“资敌”的罪名全家死光。 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猛地一头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草民……草民知罪!多谢使君……多谢使君提点!” “家中虽无多余粮食,但……但还有些许祖传的浮财!” “愿全部献出,以充军资!” “只求使君能……能帮草民洗刷这‘资敌’的冤屈!” “陈家……陈家愿再挤出新粮三千石!另……另捐细绢五千匹、库银一万两、金器两箱!!” 刘靖闻言,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重新换上了那副温煦如春风般的笑容。 他亲自伸手扶起陈泰,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陈公言重了。” “只要心向朝廷,那便是忠臣,何来冤屈?” 他拍了拍陈泰的手背,语气亲昵:“放心,本官治军严明,定会护陈公一家周全。” 有了带头的,剩下几家知道躲不过去,只能一个个忍痛割肉。 “李家……李家愿捐粮两千石!细绢三千匹、金银器皿四箱!” “赵家愿捐粮一千五百石!家中还有熟牛皮五百张,愿一并献上!” …… 不过片刻功夫,虽然凑上来的粮食只有万余石,但收上来的绢帛、金银、皮革等军资,却是堆积如山。 刘靖看着这群被彻底榨干了油水的世家豪绅,脸上的寒霜瞬间如冰雪消融,又换上了那副矜持而无奈的神色。 “这……这如何使得?” 他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本官也知道诸位艰难,但这都是为了临川百姓啊。” “诸位高义,本官记下了!” 几位家主面如死灰,强撑着笑容磕头谢恩,心里却在滴血。 他们明白,从今天起,这临川城的世家,怕是要夹着尾巴做人了,更是不知多少年才能缓过这口气了。 待众人散去,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刘靖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抹深沉的幽光。 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仍旧单膝跪地、狼狈不堪的病秧子身上。 看着对方满脸的烟灰、烧焦的衣角,刘靖眼中的冰冷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与关切。 他走上前,也不嫌脏,随手倒了一杯残茶递过去,看着病秧子,戏谑道:“这把火烧得值。” “虽然烧了八万石粮,但从这些老狐狸嘴里抠出来的金银绢帛,折算下来只多不少。” “这顿骂,你挨得不冤。” 病秧子接过茶,仰头灌下,咧嘴一笑:“只要主公的大军有饭吃,别说挨打,就是把属下这身皮剥了也值。” 刘靖闻言,心中一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夜色深沉,喧嚣了一整日的临川城终于安静下来。 南城楼上,铁塔般的柴根儿正独自一人巡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把心里那股郁气踩碎。 他的手时不时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城墙垛口,眼神有些空洞,直勾勾地盯着黑暗的虚空。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柴根儿回头,见是刘靖拎着两坛子酒走来。他连忙要行礼。 “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刘靖摆摆手,随手将一坛酒塞进他怀里,自己则寻了个避风的墙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陪我喝点。” 两人并肩而坐,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星光稀疏,月色清冷,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恨我吗?” 刘靖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不复白日里的威严,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柴根儿拔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过喉咙,呛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抹了一把嘴,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恨。” 刘靖侧过头看他,目光如炬:“说真话。” “真不恨!” 柴根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俺虽是粗人,但也晓得主公此举必有深意。” “那些世家给了粮,弟兄们才有饭吃;不屠城,往后咱们的路才好走。” “这些道理俺都懂,是为了大局,是为了咱们几万人的活路……” 说到这里,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心里头憋得慌。” “俺替牛尾儿憋屈啊,主公。” “他死得太惨了……他前两天还跟俺说,等这仗打完了,回去想给没出生的娃起个好名字……” 刘靖沉默了。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入腹,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我比你更早认识牛尾儿。” 刘靖缓缓开口,目光变得幽深:“当初他还是一个逃户。” “性子急得像头倔驴,因与官兵起了争执,气急之下揍了那官兵一顿。事后担心被报复,这才拖家带口进了山。” “后来跟了我,从一个大头兵,一步步走到如今。” 刘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颤抖:“当得知牛尾儿战死,我当时就想,打下临川郡,三日不封刀!” “我要屠尽这满城的人给他陪葬!把危仔倡千刀万剐!” 柴根儿猛地转头看向刘靖,眼中满是复杂。 他没想到,一向深沉如渊的主公,心里竟然藏着这样疯狂的念头。 刘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奈:“可不成啊。” “屠了城,心里头是爽快了,可往后呢?” “咱们就成了恶鬼,这江南江西的百姓谁还敢信咱们?” “往后每攻一座城,人家只会拼死抵抗,会有更多像牛尾儿这样的好兄弟,死在那些原本可以避免的厮杀里。” “都是爹妈生的,跟着我出来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无非就是求个富贵,求个活路。” “全须全尾地跟着我出来,我这个当大哥的,总要尽力把他们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我不能为了泄一时之愤,拿几万弟兄的命去填。” “我是主帅,我得替这几万人负责。” 柴根儿默然,手中的酒坛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膛里那些不甘、愤怒通通吐出来。 他懂了,但也正因为懂了,心里才更痛。 刘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深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整顿城防,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走了两步,脚步却又猛地一顿,背对着柴根儿沉声道。 “柴根儿。” “在。” 柴根儿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大声应道。 “牛尾儿的仇,我记在账上了。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刘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低沉,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狠劲:“等咱们把这乱世平了,我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牛尾儿这一条命,到底换来了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下城楼。 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城头上,只剩下柴根儿一个人。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柴根儿呆愣了许久,忽然举起怀里的酒坛子,对着漆黑的夜空重重地虚碰了一下,就像是碰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的酒碗上。 “牛尾儿,听见没?主公没忘!” “这盛世……咱们替你看!” 第333章 好世侄 临川城的秋日,雨水像是永远下不完似的。 那扇被撞碎的刺史府大门虽已连夜修缮,重新刷上了朱红大漆。 这座刚刚易主的城市,表面上在刘靖的铁腕下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街角巷尾,百姓们缩着脖子,踩着泥泞匆匆而过,眼神里既有对战乱结束的庆幸,也有对新主人的敬畏与迷茫。 刺史府大堂内,烛火通明。 十几根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大堂照得亮如白昼,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啪”的脆响。 刘靖盘腿坐在铺着芦花软垫的独坐榻上,身前是一张紫檀木的凭几。 这种坐姿虽不如胡床舒服,但这曾是世家大族的体面。 案几旁,放置着一尊博山炉,但并未燃香,而是用来压着一张巨大的军报。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几乎将他淹没。 危全讽虽然败了,但他留下的不仅仅是一座被烧成白地的粮仓,更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陈泰等世家虽然献上了户籍黄册,但其中隐匿的人口与田亩不知凡几,必须重新核实丈量;那些见风使舵的豪族需要敲打与拉拢,还有那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刘靖的肩头。 “主公,茶凉了,换一盏吧。” 掌书记周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换上一盏热气腾腾的“浮梁茶”。 这茶产自饶州浮梁县,茶色青翠,最是提神。 他是个典型的江南文人,身形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之中。 自从跟了刘靖,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治世之能臣”。 刘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仿佛那是这乱世中唯一的暖意。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周柏,你说,咱们是不是跑得太快了?” 周柏一愣,停下整理文书的手,小心翼翼地答道:“主公兵锋所指,攻无不克。如今坐拥信、抚二州,正是大展宏图之时,何出此言?” “宏图?” 刘靖嗤笑一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架绘着江南山川的巨大屏风舆图前,手指粗暴地在信州和抚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指甲在屏风的绢布上划出一道白痕。 “地盘是大了数倍,可咱们就像是一条蛇,强行吞下了一头象。消化不良啊。” 刘靖转过身,背靠着屏风,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柏:“咱们从歙州带来的那点文吏,撒进这两个州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大江,连个咸味儿都尝不出来。” “你看这几天呈上来的公文,除了临川城内,下面的县治几乎还是瘫痪的。” “如今各县虽然易帜,但政令不出县衙。” “那些乡野宗帅,修坞堡,蓄私兵,甚至私铸铜钱,俨然一个个土皇帝。” “若是长此以往,咱们不过是第二个危全讽,给他人做嫁衣罢了。” 周柏深以为然,面露忧色:“主公所言极是。” “但这人才……并非一朝一夕可得啊。” “江南才子虽多,但大多眼高于顶,盯着那几个大藩镇,或是还在观望。” “所以,得挖根。”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待大军班师,趁着今冬农闲,我要在歙州重开科考。” 周柏提笔欲记:“属下明白,这就通传歙州与饶州学子……” “不。” 刘靖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格局小了。” 刘靖走回案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脆响:“不仅是歙州、饶州的士子,把告示给我贴到信州去,贴到抚州去!甚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遥远的南方与北方。 “派人乔装打扮,去吉州、去虔州,乃至去洪州散布消息!” “就说我刘靖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凡我江西文人,皆可来歙州参考!” “一旦录用,优异者甚至可外放为一县之尊!” “不论是治国策论,还是算学律法,只要有一技之长,我刘靖照单全收!” 周柏手中的狼毫猛地一抖,一大滴墨汁晕染在宣纸上,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菊。 他顾不上擦拭,惊骇地看着自家主公,嘴唇微微颤抖。 “主公,这……这若是让钟匡时、卢光稠他们知道了,怕是会视我等为眼中钉……” “知道又如何?眼中钉又如何?” 刘靖冷笑一声:“如今乱世,武夫当国,文人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各地藩镇大多重武轻文,且官位都被世家大族垄断。” “那些寒门子弟,除了给军阀当个捉刀的幕僚,哪还有上升通道?” “我这就是阳谋!” “我要通过这一场科考,把整个江西怀才不遇的读书人,全都吸到歙州去!”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再配合那份《歙州日报》,给我造势!”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在这乱世之中,唯有我刘靖治下,才是读书人的腾飞之地!” 刘靖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光影在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上疯狂跳动。 周柏呆立当场,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主公……” 周柏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属下……这就去办!哪怕是跑断腿,也要把这消息传遍江南西道每一个角落!” “去吧。” 刘靖挥了挥手,身上的气势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冷静的上位者。 “告诉那些读书人,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敢用。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我刘靖纳贤的路!” “诺!” 周柏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坚定,消失在雨夜的回廊尽头。 大堂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刘靖重新坐回独坐榻上,拿起那支笔,继续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翌日清晨,校场点兵。 秋风猎猎,旌旗卷动如龙,发出的声响宛如大海潮生。 两万大军在临川城外集结,黑压压的一片,长枪如林,甲叶碰撞之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每一名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狂热,盯着那高台之上的主公。 点将台下,甘宁、柴根儿、病秧子三员大将顶盔掼甲,昂首挺立。 “抚州虽下,余孽未清。” 刘靖一身玄色山文甲,按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三军。 “危全讽兄弟虽已伏法,但崇仁、南城、南丰三县依旧在观望。” “我要你们兵分三路,以雷霆之势,扫清这最后的障碍!” “切记!” 刘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危氏精锐已尽,这三县不过是没了牙的老虎。此次出兵,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尔等此去,是为抚定疆土,牧守一方,非是去屠城掠地、化民为鬼的!” 刘靖目光如电,声音森寒:“这三县黎庶,皆是我治下子民。若有敢纵兵劫掠、残害百姓者,这颗脑袋,就别想再扛在肩膀上了!” “诺!” 三人抱拳,声如洪钟。 甘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双眼里透着一股子未被满足的嗜血与贪婪。 他上前一步,手中马鞭猛地指向南方那片苍茫的天际,语气急切,像是个没吃饱的饿狼。 “主公!这三县不过是探囊取物,弟兄们还没热身呢!那危全讽太不经打,还没怎么着就完了。” “既然大军都动了,士气正盛,不如趁热打铁,顺江而下,把虔州也一并吞了!” 甘宁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卢光稠不过是个守户之犬!” “俺听镇抚司的兄弟说了,那老儿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两万兵马,屁股后面还要防着岭南的那个谁……对,刘隐!他根本腾不出手来!” “到时候主公您坐镇虔州,咱们就打开了南下的大门,随时都能挥师南下,去岭南的大海边洗刷马蹄子了!” 柴根儿一听,也是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震得铠甲哗哗作响:“俺也去!俺的大锤还没砸过瘾呢!那什么卢光稠,俺一锤子就能把他脑袋砸进肚子里!” 刘靖看着这群求战心切的骄兵悍将,心中虽喜其勇,却也知道必须要泼一盆冷水。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贪多嚼不烂。” 刘靖走下点将台,拍了拍甘宁那坚硬的护肩,语重心长道:“甘宁,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今岁咱们一口气吞了饶、信、抚三州,地盘扩了数倍,看似威风八面,实则底子已经薄得像张纸。” “钱粮、兵员、官吏,哪一样不捉襟见肘?若是再打虔州,战线拉得太长,一旦后院起火,或者淮南那边有了动作,咱们连回援都来不及。” “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 刘靖目光深邃,望向南方:“卢光稠就在那里,他跑不掉。等咱们把这两块肉消化干净了,再去收拾他不迟。” 说完,他收回目光,开始分派任务。 “柴根儿,你领五千精锐,直扑崇仁!” “病秧子,你领五千人马,南下取南城、南丰二县!” “甘宁,你率水师沿抚河游弋,封锁水面,随时策应两路大军!谁敢炸刺,就给我轰平他!” “末将得令!” 三人齐声应诺,声震校场。 甘宁虽然对不能打虔州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主公说的是老成谋国之言,只能悻悻地舔了舔嘴唇:“得令!那末将就先把那抚河上大大小小的水匪清理干净,权当是给主公解解馋的品茶糕点了!” 话音未落,台下大军仿佛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前排的数千刀盾手齐刷刷地抽出腰间横刀,用刀背重重拍击在蒙皮大盾之上。 “嘭!” 一声沉闷而爆裂的巨响,如同惊雷落地,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便是如海啸般爆发的咆哮声。 “万胜!万胜!万胜!”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直冲云霄,竟将漫天的乌云都惊散了几分。 深秋的寒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这支百战之师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随着大军开拔,这股名为“刘靖”的黑色飓风,再次席卷了抚州南部。 此时正值江南深秋,一场连绵的秋雨笼罩了赣江两岸。 雨水不是那种畅快淋漓的暴雨,而是黏糊糊、阴恻恻的冷雨,顺着盔甲缝隙往里钻,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崩坏的世道披麻戴孝。 九月二十八,崇仁县。 雨水顺着城墙的箭垛淌下来,混合着青苔和陈年的血垢,滴落在守将王麻子的脸上。 王麻子本名王屠,早年间是杀猪的,后来黄巢过境,他凭着一把剔骨尖刀混进了土团练。 此刻,他正蹲在城门楼子的避风处,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黑陶酒坛,面前的粗瓷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绿蚁酒”,上面还漂着几粒没滤干净的酒糟。 他手里抓着一只刚从滚汤里捞出来的狗腿。 这是唐末军中流行的“盆肉”吃法,不讲究切脍,只求大块顶饱。 他狠狠撕下一块连着筋的肉,吃得满嘴流油,然后胡乱在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甲上抹了抹。 “真他娘的冷。” 王麻子嘟囔着,灌了一口浑酒,辛辣粗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才让他打摆子的身子稍微暖和点。 “将……将军。” 副将是个落第秀才,此刻正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鼻涕横流。 “斥候来报,前头那支兵马领头的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手里提着个铁骨朵!” 那……那肯定是传说中的杀神柴根儿啊!” “听说……听说那柴根儿每顿饭都要吃人心下酒……” “放你娘的屁!” 王麻子啐了一口,吐出一块碎骨头:“人心酸涩,哪有狗肉香?那都是吓唬你们这些软脚虾的!” 虽然嘴上硬,但他那只抓着狗腿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边,眯着眼看向雨幕深处。 那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在灰暗的雨雾中若隐若现。 副将吓得脸都绿了:“那……那咱们依据《大唐律》,是不是该……” “律个屁!” 王麻子一脚踹在城墙砖上,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大唐早他娘的没影了!长安的皇帝老儿都没了,谁还管律?” “危大帅的三万精锐都成了灰,咱们这几百号歪瓜裂枣,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猛地转过身,把手里的狗骨头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传老子的令!” “把库房里那几坛子私藏的‘剑南烧春’都搬出来!那是好酒,别糟践了!” “还有!” 王麻子眼珠子一转,透出一股子市井无赖的精明:“去把前两天抓的那几个想要逃荒的壮丁都放了,一人发两个胡饼,让他们滚蛋!” “告诉他们,刘爷爷来了,咱们不抓壮丁了,咱们积德!” “快去!把城门打开!别让那刘靖的大军来砍,坏了还得咱们修!” 半个时辰后,崇仁县城门大开。 雨还在下,王麻子却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肥肉。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乱七八糟的物件:有镀金的佛像、发黑的道符,甚至还有一颗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獠牙。 这是他保命的家当,恨不得把满天神佛都挂在身上。 他背上绑着几根带刺的荆条,那是他特意让亲兵去城外现砍的,上面还沾着雨水和泥点子。 他跪在满是马粪和泥浆的官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后背。 当柴根儿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出现在雨幕中时,王麻子把头磕进了泥水里,声音洪亮,透着股谄媚。 “罪将王屠!恭迎柴将军!愿为将军马前卒,杀猪宰羊,伺候将军吃好喝好!” 王麻子的声音在雨中回荡,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凄厉。 “罪将王屠!恭迎柴将军!愿为将军马前卒,杀猪宰羊,伺候将军吃好喝好!” 马蹄声在他头顶停住了。 良久,头顶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会杀猪?” 王麻子一愣,连忙抬起满是泥浆的脸,拼命点头,一脸谄媚:“会!会!小的祖传的手艺!城东还有几户富户养了肥猪,小的这就带人去给将军抓来……” “站住!” 一声暴喝,吓得王麻子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柴根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黑脸上满是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怒气。 他手中的铁骨朵重重顿在马鞍上,指着王麻子的鼻子骂道。 “抓什么抓?你想害死俺?” “俺大哥……不对,是主公!出兵前特意交代了,‘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谁敢动百姓,定斩不饶!” 柴根儿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杀气腾腾:“你个狗杀才,刚见面就想让俺犯军法?是不是想尝尝俺这铁骨朵的滋味?” 王麻子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不敢!不敢!小的该死!小的糊涂!” “哼!” 柴根儿冷哼一声,目光在王麻子那身肥膘上扫了一圈,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既然不能抢百姓的,但这几千弟兄的肚子也不能空着。” 柴根儿用铁骨朵轻轻拍了拍王麻子那满是油水的脸颊:“我看你这就挺富裕的。这一身膘,没少刮地皮吧?” “既然要杀猪宰羊,那就宰你这头‘肥猪’吧!” 王麻子一听,脸都绿了,以为要杀自己。 却听柴根儿继续说道:“传俺的令!打开你的私库!拿你自家的钱,去买猪!买羊!买酒!” “还有!” 柴根儿指了指城内柴根儿指了指城南那些在连瓦片都没有的破败茅屋:“城里的百姓若是饿着,俺也不高兴。” “把你囤的那些陈粮都搬出来,就在城门口支锅施粥!让全城老少都喝上一口热乎的!” “若是让俺知道你少放了一把米,或者敢去强征百姓一只鸡……” 柴根儿眯起眼,手中铁骨朵猛地挥过,带起一阵恶风,将路边一块拴马石砸得粉碎。 “砰!” 碎石飞溅,王麻子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俺就把你扔进锅里炖了!听懂了吗?!” 王麻子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窜起来,哭丧着脸,心在滴血,嘴上却还得大声喊着:“听懂了!听懂了!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散家财!为将军积德!为百姓造福!” 看着王麻子那狼狈逃窜去“大出血”的背影,柴根儿哼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嘟囔道:“主公说得对,这帮贪官,就是欠收拾。” 他一挥手,大吼一声:“进城!不准扰民!违令者斩!” 十月初五,南城县。 这是一场罕见的大雾,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城门口的“张记”汤饼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羊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着诱人的膻味,勉强驱散了深秋的湿寒。 几个早起进城卖炭的黑瘦汉子,正蹲在铺子门口的草棚下避雨。 他们脚上穿着草鞋,脚趾冻得通红,身上裹着打满补丁的粗麻褐衣,只有领口处塞了点芦花保暖。 “老张,讨碗刷锅水,暖暖身子。” 一个卖炭翁缩着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黑面馍馍,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化着。 他浑身上下摸不出半个铜板,那几枚留着交“入城税”的恶钱,被他缝在裤腰带的夹层里,那是命根子,哪舍得拿来买汤喝? 掌柜的老张也是个苦哈哈,见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用缺了口的木勺从锅边撇了点带着浮沫的热汤,倒进卖炭翁自带的破陶碗里。 “趁热喝吧,没肉味,就当个热乎气。” 卖炭翁双手捧着破碗,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深深吸了一口热气,满足地眯起眼:“这就够了,这就够了。这鬼天气,能有口热水,就是活神仙的日子。” “听说了没?那危大帅被烧成灰啦!” 旁边一个同样蹲着的货郎压低声音,一边吸溜着刷锅水一边说道,“这回来的可是那个歙州的刘使君!” “俺前儿个去临川进货,听那边的行商说,这位刘使君原本是个读书人出身,可杀起人来比当年的黄巢还狠!” “狠点好啊。” 卖炭翁喝了一口热汤,眼神麻木:“只要不抢俺的炭,不抓俺那独苗去当兵,管他姓危还是姓刘。” “这世道,咱们这种草芥,能活着喝口热汤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声刺破了浓雾。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那动静比县里大户人家做水陆道场还热闹。 “咋回事?这大雾天的,还有人办喜事?” 几人好奇地站起身,手里还端着碗,踮着脚往城门口看去。 这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热汤喷出来。 只见平日里那个坐着绿呢大轿、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的县令老爷,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绑。 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绯色官袍已经被撕得稀烂,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头上那顶硬脚幞头也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嘴里塞着一只不知道谁的臭袜子,呜呜直叫。 他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被扔在一辆平日里用来拉泔水的板车上,车轱辘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推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城里那几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豪绅家丁。 而那些平日里满口“诗云子曰”、走路都要迈方步的世家老爷们,此刻正满脸堆笑,也不嫌地上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车跑,手里还挥舞着彩旗。 “这……这是咱们县太爷?” 卖炭翁揉了揉被雾气迷住的眼睛:“平日里不是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要教化咱们这些泥腿子吗?咋成这熊样了?” “呸!啥文曲星,就是个吸血鬼!” 货郎狠狠啐了一口,看着那狼狈不堪的县令,突然觉得这阴冷的早晨也变得痛快起来,“前儿个还因为我没交足‘过门税’,打了我十板子。该!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卖炭翁喝干了最后一口,把碗重重磕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解恨的快意:。 “嘿!平日里这帮老爷鼻孔朝天,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没想到也有像条死狗一样被人拖着走的时候!”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这刷锅水,喝得值!这场面,比村口唱大戏还带劲!” 十月初十三,南丰县。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赵家大宅的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角摆着四五个硕大的紫铜火盆,里头烧着耐烧的红硬木炭,虽偶有轻微的爆裂声,但胜在火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赵家家主赵通,年过半百,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 他身穿一件织金团花的紫色大袖圆领袍。 按《大唐律》,这紫袍乃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官服,但这年头,礼乐崩坏,只要肯给藩镇捐钱,买个“检校官”的虚衔,便能堂而皇之地穿上身。 这身紫袍,便是他赵家在乱世中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体面”。 腰间系的不再是过时的蹀躞带,而是一条镶嵌着通透白玉的“金镶玉”腰带,显得大腹便便,富贵逼人。 别看他现在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倒退三十年,他不过是这抚河码头上一个光着膀子拉纤的苦哈哈。 当年黄巢大军过境,南丰县的富户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抛售田产细软,一张平日里值百贯的田契,甚至换不来一袋米、一条船。 唯独这赵通,不仅没跑,反而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把自己当纤夫攒了半辈子的那点碎银子全掏出来,趁着恐慌,像捡白菜一样,一口气吃下了半个县城的田契。 所有人都笑他疯了,等着看他被乱兵砍死。 结果呢? 黄巢前脚刚走,官军后脚就到。 赵通摇身一变,成了南丰县最大的地主。 再后来,危全讽起势,他又第一个送粮纳投名状。 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摆好茶局。 这双毒辣的眼睛,在南丰县就是金字招牌。 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几位家主,虽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但真到了这种改朝换代的生死关头,一个个都眼巴巴地盯着赵通,把他当成了救命的主心骨。 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串名贵的沉香木念珠,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幽光。 “诸位,尝尝这茶。” 赵通端起茶盏,汤色浅绿微黄,“这是今年新到的‘顾渚紫笋’,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我特意嘱咐下人,严格遵照陆羽‘茶圣’的《茶经》之法,用竹夹在沸水中环击汤心,量盐花而投,绝不加那些生姜、葱头、橘皮、茱萸、薄荷之类,煮得跟沟渠间弃水一般的俗物乱了茶性。” “咱们是读书人家,喝茶就得喝个‘雅’字,哪能像外头那些泥腿子,喝个茶跟喝羊汤似的?” 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焦急道:“赵兄,都什么时候了还品茶?” “南城那边的丑事,想必赵兄也有所耳闻吧?那帮乡野村夫,竟绑了朝廷命官去邀功!” “虽说事儿是办成了,但这吃相……啧啧,未免太难看了些!简直是有辱斯文!此事若传出去,咱们江西士林的脸面何存?” “脸面?” 赵通轻笑一声,放下茶盏,语气淡然:“乱世之中,脸面是最不值钱的物件。但咱们南丰,乃是礼仪之乡,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 他手中的木念珠转得飞快:“刘靖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咱们就得给他送一个‘顺天应人’的台阶。” “不仅要降,还要降得体面,降得风雅。” “我已经让人去探过口风了。这次领兵来的那个‘病秧子’,虽然是个武将,但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那柴根儿一般嗜杀成性。” “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咱们就能跟他盘盘道。” 赵通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满簪花小楷的礼单,轻轻拍在桌上。 “咱们不绑县令,咱们‘请’县令与我等一同出城,效仿古礼,‘悬印出郭’,以示归顺之诚!” “这礼单上,某已备好了三千石陈粮——咳,是军粮。但这还不够。” 赵通压低声音,露出一抹老狐狸般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咱们还得送点雅的。” “听闻刘使君要在歙州重开科举,正缺读书人。” “咱们何不将族中那些个读死书读迂了、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还要族里养着的旁支子弟,全都举荐去歙州?” “一来,算是咱们响应号召,给足了刘使君面子,这叫‘投桃报李’;二来,若是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个县丞主簿,那咱们在刘使君那边不就有了耳目和奥援?这叫‘狡兔三窟’。” “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乱军之中……” 赵通眼中闪过一丝冷漠,语气却依旧温和,“那也是他们为家族尽忠了,省得族里还要费粮食养着这些闲人。诸位以为如何?” “既保住了名声,又留了后路,还能攀上关系!这才是咱们世家的万全之策啊!” 众家主纷纷抚掌大笑,眼中满是佩服。 乱世之中,流水的节度使,铁打的世家,靠的就是这份见风使舵、把人当筹码的本事。 于是,在南丰县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现了这样荒诞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一幕: 秋雨绵绵中,县令挂着官印,一脸悲戚地走在最前。 世家家主们穿着蓑衣,满脸堆笑地献上粮草清单。 百姓们缩在路边夹道看戏。 还有几十个被强行塞进几辆破旧牛车的读书人,在萧瑟的秋风中挤作一团,踏上了前往歙州的“赶考”之路。 车厢内,众生百态。 有的年轻后生缩在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泥泞的声音,吓得脸色苍白,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论语》,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们不知道前程是锦绣还是深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家族抛弃的弃子,满眼都是对乱世的恐惧与迷茫。 但也有那心思活泛、常年被嫡系打压的旁支庶子,此刻却借着微弱的天光,望着前方。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子野草般疯长的野心。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流放。 这是一次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踩在脚下的天赐良机! 无论迷茫还是野心,他们都成了家族博弈的筹码,被这辆名为“乱世”的马车,裹挟着冲向了未知的远方。 至此,抚州全境,三县之地,尽入刘靖囊中。 然而。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虔州,刺史府。 并没有那种歇斯底里的摔砸声,整个大堂安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声响,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头的重锤。 卢光稠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图前,背影僵硬。 史载此人**“身长七尺,面如冠玉,美须髯”**,年轻时也是这虔州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如今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但他往那一站,依旧有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诸侯气度。 只是此刻,这位曾经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枭雄,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死死抓着椅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败了……这就败了?” 卢光稠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那双曾经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三万大军!那是危家兄弟的全部家底,就算是三万个木头桩子,让他刘靖去砍,砍断了刀也得砍上个把月吧?怎么就让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连危二郎都被生擒了!” 卢光稠是真的怕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自问实力还不如危全讽。 如今危氏兄弟一死一擒,连信、抚二州那样坚固的地盘都被刘靖像吃豆腐一样吞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的处境极其尴尬。 为了争夺地盘,他那亲哥哥卢光睦正带着虔州的主力在攻打潮州,跟岭南的刘隐打得如胶似漆,根本抽不出身来回援。 若是刘靖这时候携大胜之威,挥师南下,他拿什么挡? 拿脑袋挡吗? “使君,使君稍安勿躁。” 一旁的胡床上,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文士。此人轻摇羽扇,神情虽凝重,却还算镇定。 正是卢光稠的姑表兄,也是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谭全播虽然身着文士袍,但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显然也是个练家子,文武双全。 “稍安勿躁?火都烧到眉毛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卢光稠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抓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刘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他既然拿了抚州,还能放过我虔州这块肥肉?下一个就是我了啊!” 谭全播沉吟片刻,缓缓道:“使君勿忧。刘靖此番出兵,打的是‘吊民伐罪’和替卢元峰报仇的旗号。” “危全讽那是自己找死,给了刘靖口实。如今危氏已灭,刘靖若再攻虔州,便是师出无名。以刘靖目前展露出的手段来看,此人极重名声,应该不会贸然行此不义之举。” “名声?” “名声?” 卢光稠惨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表兄啊,你糊涂啊!如今这世道,礼乐崩坏,哪天不是你杀我我杀你?” “拳头大就是硬道理,谁还管什么师出有名无名?万一他刘靖是个不讲究的,不宣而战,直接杀过来,咱们难道就伸着脖子让他砍?” 谭全播眉头紧锁,手中的羽扇停了下来。 他也知道卢光稠说得在理。 乱世之中,寄希望于敌人的道德,那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必须想出一个办法,给刘靖一个“不能打”的理由,或者说,一个台阶。 良久,谭全播的目光忽然落在卢光稠身后那幅并未挂出来的家谱草稿上,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使君,那刘靖不是一直高举汉家大旗,自诩汉室宗亲,要匡扶社稷,效仿昭烈帝刘备吗?” 卢光稠一愣,没好气道:“是又如何?那是他往自己脸上自抬身价,借着死人的名头以此邀名罢了!这年头,姓李的都说自己是李唐宗室,姓刘的都说是汉室后裔。至两汉至今,打着刘家旗号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端着这个架子,他得演这出戏!” 谭全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压低声音道:“使君莫忘了,您祖上是谁?” “我祖上?”卢光稠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咱们卢家世代居于虔州,往上数也就是个土财主……” “哎呀!使君糊涂!” 谭全播一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往上数!往上数几百年!咱们是范阳卢氏的旁支,那汉末大儒卢植,便是咱们的老祖宗!” 卢光稠眨了眨眼,一时没转过弯来:“卢植?这我自然知道,那是咱们卢氏的门面……可这跟刘靖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谭全播兴奋地站起身来,挥舞着羽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卢植……可是汉昭烈帝刘备的授业恩师啊!” “他刘靖既然要当汉室忠臣,要学刘皇叔,那咱们就是他先祖恩师的后人!” “这层关系虽然远了点,大概有八百里那么远,中间隔了几百年……” “但只要咱们把姿态做足了!咱们是长辈的后人,是有传承的!” “使君这就备上一份厚礼,以前辈后人的身份,去‘祝贺’他平定叛乱。信中言辞要恳切,要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是欺师灭祖不得!” “他刘靖只要还想要那张‘仁义’的皮,只要他还想招揽天下的读书人,就绝对不好意思对‘恩师’的后人动刀子!” 卢光稠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能行吗?” 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如此牵强附会、生拉硬扯地攀亲,简直是厚颜无耻到了极处!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谭全播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使君,成不成无妨,主要是诚意。只要礼物够重,姿态够低,这亲戚……他刘靖捏着鼻子也得认!” 卢光稠咬了咬牙,在这生死存亡之际,脸面算个屁。 只要能保住脑袋,别说卢植,就是认刘备当祖宗也行! “准了!” 他一脸肉痛地挥手,声音都在发颤:“来人!开库房!” “把那尊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还有那箱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都给我装上!” “还有,去把我那几幅阎立本的真迹也拿出来!那是我的心头肉啊……罢了罢了,都拿去!” “去给刘使君……不,给我的‘好世侄’送去!就说世叔卢光稠,遥祝他旗开得胜,匡扶汉室!若是有空,定要来虔州一叙叔侄之情!” 第334章 女婿半个儿 比起还在绞尽脑汁攀亲戚的卢光稠,吉州的彭玕则是另外一副模样。 自从上次驰援饶州,被刘靖打得全军覆没,他就落下了病根。 只要一听到“刘靖”这两个字,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刺史大人,眼中那股子精气神就瞬间垮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哪怕是深夜里的一声惊雷,或者下人通报时脚步急了点,都能让他瞬间惊起,面色煞白,以为是那杀神的铁蹄踏碎了城门。 彭玕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校场。 那一万多名临时征召的乡勇,一个个面有菜色,衣衫单薄。他们手里拿着削尖的竹枪,或是早已锈蚀的铁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那歪七扭八的队列,别说是御敌,恐怕连这深秋的寒风都挡不住。 指望这帮刚放下锄头的农夫,去挡刘靖麾下那些披坚执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虎狼之师? 那无疑是驱羊饲虎,自寻死路! “叔父,这仗……没法打。” 说话的是侄子彭彦章。 他满脸苦涩,手中的横刀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斥候来报,刘靖的前锋距离咱们不过百里。咱们这吉州城墙低矮,兵无战心,若是硬守,怕是连三天都撑不住。要不……咱们撤去岭南投奔刘隐?” “撤?往哪撤?!” 彭玕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三角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厉声喝止:“离了吉州,咱们便是丧家之犬!刘隐那人狼子野心,咱们去了,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任人宰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做出了一个艰难却最务实的决定。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他!” 彭玕咬了咬牙,声音低沉而决绝:“刘靖此番名为‘吊民伐罪’,实则是为了吞并江西。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地盘,而是听话的狗!” “咱们主动把姿态放低!低到尘埃里去!求他给咱们一条活路!” 彭玕大手一挥,对着心腹管家吼道:“快!去把府库打开!将积攒的那三万贯铜钱,还有那几箱金饼子,全都装车!” “还有!”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随即被狠厉取代:“去后院,把那十二名从广陵重金请来的‘吴地乐伎’也带上!” “记住,只要那几个色艺双绝、头面未破的清倌人!要琵琶弹得最好的!要身段最软的!” 彭彦章一惊:“叔父,那可是您花大价钱……” “闭嘴!命都要没了,还要女人干什么?!” 彭玕打断了他,语气森然:“告诉刘靖,这是咱们吉州的一点‘劳军心意’*!只要能让他不动刀兵,别说是钱和女人,就是让他把我这吉州刺史的印信拿去当垫脚石,我也认了!” “只要留得青山在,哪怕是给他当个从属的防御使,咱们彭家也能在吉州继续做土皇帝!” 这股恐慌的涟漪,越传越远,最终搅动了整个东南半壁的风云。 …… 广陵,淮南节度使府。 那座象征着淮南最高权力的“节堂”后身,穿过一道戒备森严的月门,便是徐温平日里处理机密要务的签押房。 此刻,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令人窒息。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案几上的那盏鎏金兽首铜烛台剧烈摇晃,滚烫的烛泪洒了一桌。 徐温将手中从江西传来的急报狠狠趴在茶几之上,声音低沉沙哑:“危全讽三万精锐,灰飞烟灭,信、抚二州,尽入囊中,连危家二郎都被生擒活捉!” “危氏兄弟经营信、抚二州多年,却不想被刘靖小儿一战而定。” 徐温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站着的两个儿子,最后定格在墙上的舆图上。 那里,曾是他眼中的肥肉,如今却成了一把抵在腰眼上的尖刀。 “老夫当初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他是只摇尾乞怜的丧家犬,没想到……竟养出了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徐温的长子,徐知训。 自从徐温手握淮南大权,这位徐大公子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广陵城的“半个天”。 整日里不是在广陵教坊夜夜笙歌、醉生梦死,就是带着家奴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视人命如草芥。 甚至有传言,他仗着父亲的势,公然将先主杨渥留下的几名美姬强掳回府,视礼法如无物。 在那双充满酒色财气的眼睛里,这淮南的规矩,就是他徐家的规矩。 此刻,他穿着一身蹙金团花绯袍,满脸的不以为然:“危全讽那个老东西,早就老眼昏花。” “刘靖赢了他,那是运气好!” “父亲,给孩儿五千‘黑云都’精锐!孩儿这就南下,定能把刘靖那小子的脑袋拧下来!” “啪!” 徐温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徐知训脸上。 “蠢货!” 徐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打打打!你脑子里除了打还会什么?!你以为老夫不想灭了他?可现在能动吗?!” 徐温猛地转过身,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焦躁。 “内府那边,出事了。” 听到“内府”二字,原本一脸委屈的徐知训瞬间脸色煞白,连那个一直毫无存在感的养子徐知诰,眼皮也是猛地一跳。 内府,住着的是他们的“主公”——弘农郡王杨隆演。 徐温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寒光。 “老夫杀得广陵城血流成河,原以为这帮杨家余孽早就杀绝了。没成想,咱们那位小主公,看着年纪小,心眼儿倒是不少!” “内线来报,他最近借着给先主做法事的名头,频频召见几个平日里装聋作哑的闲散宗室。甚至……他还暗中收买了牙军中几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校尉,想要趁着老夫被北面朱温牵制的时候,效仿汉献帝,搞一出‘衣带诏’,来个鱼死网破!” “哼!虽然只是一群翻不起浪的臭鱼烂虾,但若是在老夫出兵在外的节骨眼上,他们在城里放把火,那就是要命的事!” “到时候,咱们父子三人,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死无葬身之地!” 徐知训吓得冷汗直流,哆哆嗦嗦道:“这……这帮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这么难缠……父亲,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刘靖那小子做大吧?” 徐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目光转向养子。 “知诰,你平日里书读得多,你说说,该如何是好?” 徐知诰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似乎被点名有些惶恐。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徐知训,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父亲,孩儿……孩儿也不懂兵法。只是孩儿最近读《左传》,看到一段……说是那个郑庄公,面对他弟弟共叔段的挑衅,并没有直接打,而是……而是……” 他故意卡壳了,眼神迷茫地看向徐知训,仿佛在向大哥求助:“而是……给了他好多封地,让他觉得自己很厉害,然后……然后……” “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徐知训不耐烦地打断他,一脸鄙夷地斥道:“尽是些酸腐之言!那叫……那叫什么来着?” “对!那叫‘多行不义必自毙’!那叫‘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连这点道理都讲不明白,读的什么破书!” 说到这里,徐知训猛地一愣,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徐知训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转过身,一脸邀功地对着徐温喊道。 “父亲!孩儿明白了!二弟这书袋子掉得虽然酸,但这理儿是对的!这不就是‘捧杀’吗?” “既然咱们没空打刘靖,那就学那郑庄公!给他发糖!给他文书!嘉奖他!承认他的战果!甚至封他个大官!” “让他以为咱们怕了他,让他骄纵狂妄,去跟周边的钟匡时、卢光稠去狗咬狗!咱们就坐山观虎斗,趁机腾出手来把家里的火给灭了!” “这就叫——捧杀!” 徐知训说完,还挑衅地看了徐知诰一眼,下巴抬得老高:“二弟,看见没?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只会死记硬背,只有大哥我,才能把这变成治国安邦的良策!” 徐知诰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便是几分自愧不如的苦笑。 他对着徐知训深深一揖,语气诚恳。 “原来如此……小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了古人的故事,却不知如何活用。” “大哥这一语点醒梦中人,将这死书变成了活计。这份决断与眼光,小弟确实不及。” 徐温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先是看了看满脸得色的亲儿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把所有功劳都推出去的养子。 他没有拆穿。 “好!” 徐温一拍案几,赞许道:“知训长进了!此计甚妙!就依你所言,发文书,嘉奖刘靖!咱们先把家里的火灭了再说。” “行了,知训你先去歇着吧,为父还有两句话要嘱咐知诰。” “是!孩儿告退!” 徐知训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样走了出去。 签押房的厚重木门合上。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死死盯着徐知诰。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知诰啊。” “孩儿在。” 徐知诰的身子压得更低了,几乎快要贴到地面。 徐温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沉,像是带着千钧之力。 “你是个聪明人。” 徐温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但有时候,太聪明了,未必是好事。” “你大哥性子直,但这徐家的顶梁柱,终究是他。” 徐温的手指在徐知诰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与敲打。 “这‘辅佐’之道,你要时刻记在心里。该你出的主意,你可以出;不该你领的功,千万别伸手。懂了吗?” 徐知诰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任何辩解,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惶恐至极。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孩儿惶恐!孩儿只是想帮大哥查漏补缺,绝无半点争功之心!孩儿这条命都是父亲给的,孩儿这辈子,只想做大哥身后的一道影子!” 徐温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惶恐不是装出来的,才淡淡地挥了挥手。 “起来吧。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是。” …… 刚一走出签押房的院子,夜风微凉。 徐知训并没有走远,正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玉佩,一脸戏谑地看着走出来的徐知诰。 “哟,二弟出来了?” 徐知训走上前,伸出手,像是拍狗一样拍了拍徐知诰的脸颊:“刚才在里面,被父亲训了吧?” “哼,我就知道。父亲那是嫌你书生气太重,遇事没个决断。” 徐知训凑到他耳边,并没有揭穿什么,而是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恶狠狠地教训道。 “以后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典故,私底下先报给我。别在父亲面前支支吾吾的,丢我徐家的脸面!” “你记住了,这淮南的基业,是要靠真刀真枪去拼的,不是靠你那几本破书就能守住的。” “你啊,天生就是个做幕僚的料。这辈子就老老实实躲在我的影子里,给我查查典故、润色润色文书就行了。至于这决断大事……还得我这个做大哥的来拿主意!听懂了吗?” 徐知诰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了卑微的笑容:“大哥教训得是。小弟愚钝,只会死读书,以后定当多向大哥请教。” “哼!算你识相!” 徐知训冷笑一声,一把推开徐知诰,带着几个家奴扬长而去,嘴里还嘟囔着:“书呆子……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徐知诰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着柱子才站稳。 他低着头,看着徐知训远去的背影,只是轻轻掸了掸被徐知训拍过的肩膀,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夜空。 “郑庄公给了共叔段封地,共叔段以为哥哥怕了他,于是日益骄横,最终自取灭亡。” 徐知诰低声念着刚才那个未讲完的故事结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大哥,这书里的道理,有时候……真的能杀人啊。” 他转过身,独自一人走向更加深沉的黑暗中。 杭州,吴越王府。 暖阁内,四周垂着厚厚的织金锦帐,屋角摆着几尊鎏金兽首大燎炉,里面的银炭烧得通红,将屋内的湿冷驱散得一干二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的“沉水香”味道,这种一两万金的香料,也就只有富甲天下的吴越王府才舍得如此日夜焚烧。 他早年贩私盐,常年泡在水里,落下了老寒腿的毛病,每逢阴雨天便钻心的疼。 此刻,他正微眯着眼,享受着作为胜利者的余韵。 一名身穿薄纱、肌肤胜雪的江南美姬,正跪在榻前,用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蘸着从波斯进贡来的“苏合香油”,力道适中地按揉着钱镠那双有些干枯的小腿。 香油温热,带着一股异域的奇香,最能活血化瘀。 “嗯……左边点,对,就是那儿。” 钱镠舒服地哼了一声,随手从旁边的金盘里摘下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喂进嘴里:“这日子,才叫人过的日子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谋士沈崧快步走进暖阁,见到这一幕,连忙低下头,不敢乱看,只是躬身行礼:“大王。” 钱镠眼皮都没抬,依旧享受着按摩,懒洋洋地问道:“何事?若是那些个劝谏本王勤政的折子,就直接烧了吧。” “本王打了一辈子仗,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非也。” 沈崧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是……是关于仿制《歙州日报》的事。” 钱镠动作一顿,睁开一只眼:“哦?办成了?本王的《两浙日报》印出来了?” 沈崧苦笑一声,躬身请罪:“下官无能,请大王责罚!” “那报纸……实在是办不下去啊!下官找了杭州城最好的雕版师傅,日夜赶工,可那雕版费时费力,刻错一个字整版皆废。等咱们把版刻好,那新闻都成了旧闻了!” “而且……” 沈崧擦了擦汗,“这靡费实在是太大了!一份报纸,光是纸墨人工,本钱就要耗费百文……” “若是像刘靖那样卖二十文,咱们吴越府库就是有金山银山,也填不满这个窟窿啊!” 钱镠闻言,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崧以为大王会雷霆震怒时,钱镠却突然嗤笑一声,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苍蝇。 “行了,办不成就不办了。” 钱镠重新躺回软塌,脸上竟无半点恼怒,反而透着一股子“算了”的洒脱:“本王本来也就是图个新鲜。既然咱们学不来,那就不费那个劲了。” “这段时日,本王也想通了。人生苦短,何必事事争先?咱们吴越富甲天下,守着这苏杭天堂,过好咱们的小日子便是。” 沈崧愣住了,心中暗叹:大王当真是老了,锐气已失啊。 “不过……” 沈崧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真正的重磅消息:“大王,虽然报纸没办成,但那边传来的消息却不得不报。刘靖……他又胜了。” “哦?” 钱镠漫不经心地问道:“赢了谁?” “危全讽。” 沈崧沉声道,“短短时日,刘靖全歼危全讽三万精锐,连下信、抚二州,如今抚州全境已入其手。” “危氏兄弟,一死一擒!” “什么?!” 钱镠那双原本微眯的老眼猛地睁开,射出一道精光,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慵懒与暮气? 他猛地推开美姬,赤着脚跳下罗汉床,几步走到窗前。 “危全讽经营抚州多年,麾下数万大军,又有水师之利,短短月余而已,便被平定?!” 钱镠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 沈崧低声道:“大王,咱家这位‘姑爷’如今的势头锐不可当,简直就是一头下山的猛虎啊!咱们……是不是该防着点?这猛虎若是喂不饱,可是会反噬的。” “防?” 钱镠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钱塘湖,脸上的震惊逐渐化为一抹老狐狸般的狡黠与得意。 他转过身,背着手在暖阁里踱了两步。 “他是我女婿,按古礼,女婿便是半子!是我钱家名正言顺的姑爷!” 钱镠指着西方,大笑道:“他越强,我这腰杆子就越硬!淮南徐温那个老匹夫,整日里盯着我吴越这块肥肉,如今刘靖在江西崛起,就像是在徐温的肋下插了一把刀!” “徐温若是敢动我,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刘靖的报复!” “这哪是猛虎反噬?这分明是本王养的一条好……咳,好女婿!” 钱镠心情大好,仿佛刘靖打下的地盘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他重新坐回,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传令下去!备一份厚礼,装船送去歙州!” “要最上等的越罗,还有今年新贡的秘色瓷!再从府库里拨三万贯铜钱——切记,要十足的‘开元通宝’,别拿那些掺了铅锡的‘恶钱’去糊弄我那贤婿!” “就说老丈人恭喜贤婿再得宝地!顺便告诉他,我吴越富甲天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若是缺钱缺粮,尽管开口!” “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 说到“一家人”,钱镠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头问道。 “对了,还有那个……嫁过去的女儿。”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尴尬与迷茫:“给她也带几箱首饰布匹过去。那丫头……未出阁时喜欢什么花样来着?” “是牡丹还是海棠?” 沈崧低着头,不敢接话。 钱镠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洒脱。 “算了,本王这儿女实在是太多了,几十个孩子,哪记得过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去问问内府的奶婆子,挑几样她小时候喜欢的送去。别让外人说本王这个当爹的薄情,亏待了自家闺女。” 沈崧看着钱镠那自信满满、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乱世之中,所谓的亲戚,不过是利益的遮羞布。 大王连亲生女儿的喜好都记不住,却舍得拿出三万贯铜钱去讨好那个“半子”。 这一刻,钱镠确实把这层遮羞布用到了极致。 他是在用钱,借刘靖这把刀的锋芒,来买吴越几十年的太平。 这笔买卖,对于精明的吴越王来说,划算得很。 第335章 选锋 十月二十,临川城外的校场上。 秋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 今日,是全军的大日子——选锋。 病秧子与柴根儿带着南丰三县的降兵归来,加上临川郡内的降兵,足足有万余人。 经过两轮严苛的筛选,剔除了老弱病残,只留下了六千名身强力壮的青壮。 至于那些被剔除的,刘靖也没让他们饿死,一人发了三斗粮食,让他们自个儿回乡务农,算是仁至义尽。 这些人本就是抚州当地人,有家有亲,回去后自有活路。 加上贵溪方面的降兵,此次征讨信、抚二州,刘靖麾下又补充了六千兵员。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这六千新兵,而是那几十辆停在中军大帐前、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偏厢车。 “主公,这六千人怎么分?” 柴根儿看着这群新兵,眼馋得很。 刘靖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刘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渴望的脸庞,心中却在盘算着一笔更大的账。 牙兵,自古便是藩镇的底气,亦是麾下骄兵悍将忌惮的根本。 如今地盘大了,手底下的将领一个个拥兵自重,虽然现在看着忠心,但难保日后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想要坐稳这把交椅,手里就必须握有一支绝对忠诚的“亲军”。 原本的玄山都只有六百人,太少了。 刘靖的计划是:不收降兵,而是从跟随自己最久“风林火山”四军中,挑选出一千四百名百战余生的老卒,充入玄山都。 如此一来,玄山都便达到两千之众。 这两千人,将是精锐中的精锐,优中择优! 更重要的是,他们将是军中唯一有资格装备那个秘密杀器——“雷震子”的部队! 这,才是刘靖今后安身立命、震慑江南的根本! 想到这里,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并未直接回答柴根儿,而是转身指向那几十辆偏厢车。 “掀开!” “哗啦!” 随着油布被猛地掀开,一阵耀眼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仿佛平地里升起了一轮白日。 “嘶——” 校场上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只见那几十辆偏厢车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锃亮的铁甲,层层叠叠,仿佛是用钢铁铸成的城墙。 尤其是最前面那几辆车上,摆放着几十套胸口打磨得如镜面般的铠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是只有传说中长安禁军才配拥有的——明光铠! 这些铠甲每一套都重达四十斤,由一千八百枚精铁甲片编缀而成。 尤其是那几十套明光铠,胸前那两块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护心镜,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 除了甲胄,大车的最底层,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捆捆通体黝黑的长杆兵器,仅在锋锐的刀头处,紧紧包裹着防锈的厚油布。 柴根儿上前,一把扯下刀头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嘶——” 那是大唐安西军的镇军之宝——陌刀! 这种兵器,乃是大唐安西军的镇军之宝,两刃三尖,长约一丈。 通体用精铁打造,刀杆粗如儿臂,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 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站在一旁的降将,乃是原抚州军需官、危全讽的小舅子——王守恩。 这人满脸堆笑,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只会算账不会打仗的滑头。他点头哈腰地凑到刘靖马前。 “主公,这是整整八百套铁甲和三百把陌刀!都是我……咳,都是卑下替主公‘保存’下来的!” 柴根儿随手拿起一件铁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叹道:“好东西!” “既然有这好东西,危全讽那老小子怎么不发给手底下人穿?害得俺们砍他们像砍瓜切菜似的。” 王守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精明劲儿。 “嘿嘿,柴将军有所不知。” “这也就是卑下我是他内弟,管着内库的钥匙,才敢跟您透个实底。” “当年姐夫……哦不,危全讽那老贼,确实拨了巨款,但这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嘛。” “卑下……卑下稍微‘变通’了一下。” 王守恩脸上露出一丝阴狠与得意:“卑下给下面那些泥腿子发的,都是南方作坊里赶制的廉价‘纸甲’,外面刷了一层厚厚的黑大漆,再掺点铁粉,在太阳底下一照,那是锃亮锃亮!” “跟真铁甲没啥两样!” 柴根儿皱眉:“纸甲?那玩意儿能骗过士兵?也能骗过危全讽那老狐狸?” “这就得靠一张嘴和一点眼力劲儿了!” 王元贵得意洋洋道:“危大帅平日里嫌军营里脏臭,从来不下场摸兵。” “每次点校军马,他都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看一眼。” “小的只需安排前排几个亲信穿上真铁甲,后面千余人全穿刷了漆的纸甲。” “隔着那么远,又是大太阳底下一晃,他哪分得清真假?” “反倒还夸小的办事得力,把队伍带得威风凛凛呢!” “至于那些大头兵……” 王元贵话锋一转:“卑下让各营军官传话,说咱们江西水网密布,穿铁甲那是‘铁秤砣’,一落水就没命!” “这纸甲轻便,落了水还能当浮木用,是专门为了体恤士卒才换的!” “那些大头兵最怕淹死,一听这话,不但不闹,还对危大帅感恩戴德呢!” “那些知道内情的都头、指挥使……” “这贪下来的好处,卑下可没敢独吞。” “各营见者有份,人人雨露均沾!” “卑下除了分给他们大把的铜钱和绢帛,还把这几十套保命的真家伙偷偷塞给了他们。” “当官的穿铁甲保命,当兵的穿纸甲‘防溺水’,大帅看着账本上的‘铁甲列装’高兴。” “这一来二去,上瞒下哄,皆大欢喜,各得其所!谁还会闲得没事去捅这层窗户纸呢?” 柴根儿听得目瞪口呆,指着那堆陌刀问道:“那这批真家伙呢?” “还有这三百把陌刀,他买来当烧火棍?” 王守恩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将军有所不知。那危全讽虽偏安一隅,却好大喜功!” “他一直仰慕昔日大唐安西军陌刀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威名。听闻朱温麾下也有一支陌刀精锐,乃是对李克用沙陀骑兵的宝具。” “故而他不惜倾尽府库,才凑齐了这三百把陌刀和八百套铁甲,原本是想练出一支‘核心亲军’,好在日后裂土封王,做个说一不二的江西土皇帝。” “可叹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咱们抚州兵卒身形灵巧有余,身量却不如北人高大,膂力也是不足。” “这十几二十斤的重器,若是没有力拔山兮的本事,根本难以驾驭。” “强练了三月,不仅未成军阵,反倒伤损甚众。” “事与愿违之下,危大帅看着这堆练不成兵的陌刀,那是越看越气。” “卑下当时便动了歪心思,趁机在那老贼耳边吹风,说这批北方来的铁家伙——无论是这陌刀还是那八百套铁甲,都水土不服!” “卑下谎称它们受了江南湿气,大半都锈蚀卡死,成了废铁。还特意弄坏了几件给他看。” “那老贼本就心烦,信以为真,大手一挥让扔回内库封存,眼不见心不烦。” “但卑下哪舍得让这些宝贝真烂了?” “这半年里,卑下可是偷偷派心腹,每隔半月就给它们上一次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就指望着将来能卖个好价钱,换些金铤归隐田园呢!” “没成想主公天兵神速,顷刻间便平定了抚州。” “这不,正好是宝剑赠英雄,明珠终遇主!” “这批甲胄,合该是主公您的囊中之物,助您成就霸业啊!” 刘靖听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嘲弄。 危全讽死得不冤啊。 他以为自己养的是虎狼,其实养了一群硕鼠。 这批原本能救他命的铁甲,愣是被这帮贪官锁在库房里吃灰,最后全须全尾地成了自己的战利品。 一旁的病秧子嗤笑道:“危全讽这老贼于军阵一道,简直一窍不通。陌刀者,士兵乃是根本,无一不是选锋出的精锐,除开一日三顿饱饭之外,还需日日肉食供养。否则气力不济,即便勉强挥的动陌刀,也无法破甲,更遑论斩马。” “危全讽这老贼宁愿花重金打造这些陌刀重甲,却不愿让士兵吃饱,岂不是本末倒置?” “你倒是‘忠心’。” 刘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守恩,那目光看得王守恩心里直发毛。 “这批甲和刀,我收下了。按军功,该赏。” 王守恩大喜,刚要谢恩,却听刘靖话锋一转。 “但我刘靖治军,最恨两种人:一是临阵脱逃的懦夫,二就是喝兵血、吃空饷的硕鼠!” “你用纸甲糊弄士卒,致使数万人生死不知。若非看在你今日献甲有功的份上,我现在就该砍了你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王守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 “滚吧。” 刘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去账房领些赏钱,这是买你这批货的钱。拿了钱,立刻滚出我的军营,滚出临川城!” “从今往后,别让我看到你。” “是!是!谢主公不杀之恩!谢主公!” 王守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柴根儿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主公,这种人渣,俺一锤子砸死算了,还给他钱?” 刘靖淡淡道:“杀他脏了手。留着他,是告诉天下人,凡是投降献宝的,我刘靖都给活路。” “但他这种人,身处乱世,一旦离了权势,守着那点钱财,早晚会被以前的仇家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罢,他大手一挥:“全收了!充入玄山都!” 他转身面对校场上那数千名风林火山四军的精锐将士,声音冷冽。 “都看见了吗?” “这里只有八百套铁甲,三百把陌刀!” “我要从你们当中,挑选出一千四百人,加上原本的六百老底子,凑足两千之数,重组玄山都!” “这意味着什么?” 刘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意味着只有最强的人才能进玄山都!” “我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想要进牙兵?想要保命的家伙事儿?想要这陌刀?行!” “拿本事来换!” “柴根儿!” “末将在!” 柴根儿跳下高台,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陌刀,随手挥舞了两下,带起一阵呼啸的恶风。 “好刀!确实是杀人的利器!” 柴根儿赞了一句,却随手将陌刀扔回车上,弯腰提起那柄一直靠在脚边、磨得锃亮的镔铁大骨朵,像提根灯草似的扛在肩上,嘿嘿一笑。 “不过对俺来说,还是这铁疙瘩趁手!一锤子下去,管他穿什么甲,都得变成肉泥!” “这陌刀太长,还得练架势,那是给你们这些讲究人用的!” 台下士兵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柴根儿狞笑道:“规矩很简单!狼多肉少,谁拳头硬谁吃肉!” “陌刀成墙,进退必须如一!先测听鼓!” “鼓声一响,进三步;锣声一响,退两步!乱了步伐者,力气再大也给老子滚蛋!” “过了听鼓这关,再看那边的一百五十斤石锁!” “举过头顶,绕场三圈不喘大气的,算过关!” “剩下的五百套铁甲,给最能打的汉子!” “两两对练!” “谁先来?!” “我来!” 赵铁柱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是个典型的关西大汉,早年流落江南,膀大腰圆,脱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黢黢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开立,目光死死盯着点将台侧面的鼓吏,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三声急促的重击。 赵铁柱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他大喝一声,脚下生风,整齐划一地向前猛踏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裂,身形却稳如泰山。 “哐!哐!” 紧接着,刺耳的铜锣声响起。 赵铁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瞬间收力,向后连退两步,正好回到了原点,分毫不差。 “好!” 柴根儿眼前一亮,这才是老兵的素养,令行禁止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点了点头,下巴朝旁边一扬。 “耳朵不错!去,试试那石头!” 赵铁柱咧嘴一笑,这才走到石锁前,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大喝一声:“起!” 那一百五十斤重的青石锁,被他稳稳地举过头顶。 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迈开大步绕着校场走了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当他把石锁重重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时,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慢着!光有力气还不够!” 柴根儿扔给他一把陌刀,指着旁边一排裹着湿草席、中间夹着木芯的草人。 “陌刀是杀人技,不是举重!看见那草人没?” “给俺一刀两断!刀口要平,不能卡住!卡住了就是个死!”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刀,腰腹发力,一声暴喝。 “斩!” 寒光闪过,那裹着厚厚湿草席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 “好汉子!” 柴根儿这才哈哈大笑,亲自拿起一套锃亮的铁札甲扔给他:“归你了!” 赵铁柱抱着那沉甸甸的铠甲,激动得浑身颤抖。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般神力。 更多的名额,需要靠拳头来抢。 “还有最后一套!” 柴根儿举起最后一套铁甲,大声吼道。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套铠甲。 场上瞬间安静下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套铠甲。 一个是林字营的老卒,大家都叫他“刘独眼”,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回的狠角色。 一个是刚从降兵里提拔上来的刺头,绰号“陈蛮子”,仗着一身蛮力,谁都不服。 “老棺材瓤子,这甲四十斤重,别把你那把老骨头给压散架了!” 陈蛮子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刘独眼那干瘦的身板,啐了一口唾沫:“趁早滚蛋,省得待会儿耶耶动手,别人说我欺负残废!” 刘独眼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手上的缠布,仅剩的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子冷漠。 “小生荒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耶耶呲牙?耶耶在弋阳城下拿刀子捅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想抢耶耶的甲?拿命来填!” “打!” 随着柴根儿一声令下,两人瞬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这是一场没有花哨的生死肉搏。 陈蛮子仗着年轻力壮,像头蛮牛一样冲撞过来,一记抱摔想把刘独眼放倒。 刘独眼却顺势一矮身,避开锋芒,膝盖狠狠顶在陈蛮子的腿弯处,疼得陈蛮子一个趔趄。 两人在沙地里翻滚,拳拳到肉,尘土飞扬。 陈蛮子一拳砸在刘独眼的眼眶上,打得他血流满面,旧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刘独眼却根本不管脸上的血,反手扣住陈蛮子的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拧,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绞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这是战场上勒死哨兵的杀招! “服不服?!” 刘独眼嘶吼着,手臂不断收紧,勒得陈蛮子直翻白眼。 陈蛮子脸憋成猪肝色,拼命挣扎,指甲在刘独眼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条老胳膊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终于,陈蛮子无力地拍了拍地。 “松手!” 柴根儿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拉开两人。 刘独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抢过那套铁札甲,高高举起。 “好!”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最终,一千四百名精锐选拔完毕。 当他们穿上那沉重的铁札甲,系上挂满牛皮水囊和短刀的蹀躞带,戴上那顶只有精锐才配拥有的红缨兜鍪时,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 而那五十套最为珍贵的“明光铠”,则穿在了各营指挥使、都头等将官的身上,胸口的护心镜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耀眼夺目。 两千名玄山都卫士列阵而立,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 甲叶摩擦发出的“哗哗”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 刘靖走下高台,亲自为赵铁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顿项。 “重吗?” 刘靖拍了拍他厚实的胸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铁柱激动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回主公!不重!穿上这身皮,俺觉得自己能撞死一头牛!” 刘靖笑了,重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好!这命是你的,但这甲是老子借给你的!别给老子弄脏了,更别把后背露给敌人!听懂了吗?” “诺!!” 两千铁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那股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散了几分。 随后,刘靖迅速做出部署:“病秧子!” “末将在!” “命你率领本部五千兵马,外加甘宁水师的一个营,坐镇临川。” “抚州初定,人心未附,尚需以武力弹压。” “至于州县民政、钱粮刑名,自有随军掌书记权知州事,你不必插手。” “你只需提调兵马,肃清残匪,镇守地方,莫让这抚州再乱起来,便是大功一件!” “诺!” 病秧子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安排好军务,刘靖回到刺史府。 而在刺史府的偏厅内,两拨人马正尴尬地对坐着。 左边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使者,参军陈从;右边是吉州刺史彭玕的使者,长史王贵。 两人都是老相识了,平日里没少代表各自的主公在赣南地界上勾心斗角。 但今日,他们却有着同样的表情——如丧考妣。 “王兄,你也来了?” 陈从端着茶盏,手却有些抖,茶盖磕得叮当响。 王贵苦笑一声,指了指门外:“能不来吗?再不来,恐怕这把火就烧到吉州去了。陈兄一路走来,可曾看到城外那景象?” 陈从脸色一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 他当然看到了。 刚到临川城外五里,他的马车就被迫停下了。 因为官道两旁,正上演着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 漫山遍野的俘虏! 除了那几千核心战兵,更有数以万计的辅兵和被强征来的民夫,被卸去了甲胄,手脚上并未戴镣铐,却无人敢逃。 这些人本就是被危全讽抓来的壮丁,如今危家倒了,他们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只要给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他们正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在几百名黑甲士兵的监视下,如同工蚁一般,默默地搬运土石、修缮城墙、清理护城河。 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顺从。 而在道路另一侧,堆积如山的缴获兵器和甲胄被随意地堆放在那里,光是那生锈的铁枪头就堆成了几座小山。 “那是危全讽的三万大军啊……” 陈从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惧:“就这么……就这么被驯服了?刘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杀人容易,诛心难。” “能让降卒如此服帖,这刘靖……深不可测啊!” 王贵点了点头,心有余悸:“不光是俘虏。我进城时,特意留意了一下。” “这临川城刚破,按理说该是乱兵四起,可你看看外面,街道虽然萧条,但秩序井然。” “那些当兵的,买个胡饼都给钱!” “这种令行禁止的兵,比那些只会杀人的流寇可怕一万倍!”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 本来他们还抱着“观察一下”的心态,想着能不能讨价还价。 但这一路上的见闻,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 就在这时,几个亲兵端着托盘从偏厅门口经过,往大堂送饭。 眼尖的王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 “那……那是给刘使君的午膳?” 陈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托盘里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大碗漂着油花的猪肉炖菘菜,还有两个拳头大的死面胡饼。 跟外面校场上大头兵吃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碗都是一样的粗瓷大碗。 “这……” “坊间传闻,那危全讽奢靡无度,每餐必食‘金齑玉脍’,非吴地进贡的‘细腰白鱼’不下筷,连漱口都要用上好的‘松醪酒’。” “可你我亲眼所见,这刘靖坐拥四州之地……” “却与士卒同甘苦,食无求饱……王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啊!”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就在这时,周柏走了进来,面带微笑:“二位,主公有请。” 两人立刻弹簧般站起来,整理衣冠,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大堂走去。 一进大堂,陈从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 “虔州刺史麾下参军陈从,拜见刘使君!” 他奉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南海合浦的大珍珠、还有几幅阎立本的真迹……看得周围将领直咽口水。 “我家使君说了,他与刘使君乃是世交。” “往上数几百年,我家使君的先祖卢植,乃是汉昭烈帝的授业恩师。论辈分,刘使君还得喊我家使君一声……咳,世叔。” 陈从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刘靖的脸色,生怕这位杀神翻脸。毕竟这亲戚攀得确实有点远,也有点不要脸。 “世叔?” 刘靖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卢光稠为了攀亲戚,连几百年前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也是难为他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起兵时不也是高举汉室大旗吗?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得都是同一套“借尸还魂”的把戏。 既然都是“汉室忠臣”,这层窗户纸,自然是不能捅破的,还得帮他糊得更漂亮些! 但他并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大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先祖恩师之后,那便是一家人了!” “回去告诉卢世叔,这份厚礼小侄收下了,让他安心在虔州享福,只要咱们两家和睦,这赣南便乱不了!” 陈从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心欢喜地退下了。 一旁的王贵看得眼热不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暗骂这卢光稠真是个老狐狸,竟然想出“认祖宗”这种不要脸的招数,偏偏刘靖还就吃这一套! “坏了!人家攀的是雅亲,我这送的是俗物……” “这位刘使君既然自诩汉室之后,又尊师重道,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侮辱他?” 王贵手心里全是汗,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俗物也有俗物的好,这世上哪有不爱钱、不爱美人的男人? 轮到他了。 相比于卢光稠那花里胡哨的“攀亲”,彭玕的姿态放得更低。 王贵一挥手,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十二名身穿薄纱、抱着琵琶的吴地乐伎鱼贯而入。 她们个个身段婀娜,眉目含情,虽在瑟瑟发抖,却依然强颜欢笑,努力展示着自己最美的一面。 领头的那个乐伎,原本吓得不敢抬头。 可当她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青面獠牙、满脸横肉的杀人魔王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统帅。 他面容冷峻,却掩不住那股子英武之气,尤其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淫邪,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贵气。 “这……这便是刘使君?” 几个胆子大的乐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竟微微泛起了红晕,手里的琵琶都忘了弹。 “发什么愣?!还不快跪下!” 一旁的王贵吓了一跳,生怕这些女人失了礼数惹恼了刘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伺候不好刘使君,小心你们的皮!” 众女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倒在地,齐声娇呼:“奴家拜见使君!” 王贵这才转过头来,满脸堆笑。 “我家刺史说了,这是吉州的一点‘劳军心意’,还请刘使君笑纳。” 刘靖似笑非笑地翻看着手中的礼单,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美人。 甘宁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悄悄捅了捅柴根儿:“哎,老柴,你看左边那个抱着琵琶的,那腰……啧啧,比水蛇还软。” “这要是弄回去当个侍妾……” 柴根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软有啥用?能当饭吃?俺还是觉得大块吃肉痛快。” “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还不如俺家那翠娘,纳的千层底那叫一个结实,大冬天还能给俺烫壶热酒,那才叫知冷知热!” “这种花瓶要是上了战场,还得俺背着她跑,累赘!” 刘靖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合上礼单,淡淡道。 “彭刺史有心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既然彭刺史诚心改过,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说着,他指了指那十二名乐伎。 那十二名女子瞬间脸色煞白,以为自己要被随意赏赐给粗鲁的兵卒遭罪。 她们在广陵教坊长大,最怕的就是落入乱军之手,生不如死。 “这十二人,充入随军教坊司。” 刘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平日里只负责弹曲助兴,慰藉将士思乡之情。谁若是敢强行凌辱,按军法从事!” 那十二名女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齐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至于这些金银……” 刘靖大手一挥:“全部入库,留作伤兵抚恤之用!” “主公仁义!” 甘宁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不过他也知道主公的脾气,这教坊司是用来安抚全军的,他要是敢独吞,那是要犯众怒的。 于是只能悻悻地抱拳应诺:“主公英明!末将……末将也没想那啥!” 柴根儿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嘿嘿一笑,跟着大声喊道:“主公仁义!这种娇滴滴的娘们,也就配给弟兄们弹个曲儿!” 打发走两波使节后,第二天,刘靖率领大军班师回歙州。 大军一路北上,在贵溪县与庄三儿及其麾下整编的降兵汇合后,短暂休整了两日,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饶州治所——鄱阳郡。 这一日,鄱阳城万人空巷。 刘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甲,威风凛凛。 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锐大军,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而在大军后方,一辆囚车显得格格不入。 曾经不可一世的危仔倡,此刻披头散发,被锁链锁在囚车里。 他已经彻底疯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地傻笑,一会儿对着空气痛哭流涕,一会儿又面目狰狞地嘶吼着要杀人。 “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卢刺史!” “打死他!打死这个疯狗!” 街道两旁,百姓们一边痛骂,一边将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块狠狠砸向囚车。 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挎着空篮子的老妪,突然冲出人群,拼了命地要把手里的一块石头砸向危仔倡。 “老天爷啊!你终于睁眼了!” 老妪哭得撕心裂肺,瘫软在地上拍打着地面:“我的儿啊!我的孙儿啊!你们都死在这个畜生手里!你们睁开眼看看啊!这畜生要遭报应了!” 周围的百姓闻言,无不落泪,眼中的仇恨更甚。 绕城一圈后,游街的队伍终于停在了卢元峰的祠堂前。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气氛庄重而肃杀。 祠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披麻戴孝的饶州百姓。 白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凄厉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广场。 “呜——” 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压下了人群的嘈杂。 “带上来!” 刘靖翻身下马,一声令下。 两名身如铁塔的玄山都士兵上前,粗暴地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将危仔倡拖了出来。 “放开我,我乃信州刺史!” 危仔倡眼神迷离,仿佛置身于酒池肉林之中,对着按住他的士兵破口大骂:“狗东西!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见本官渴了吗?快把那‘临川贡柑’端上来!” “记住喽,不要用手剥。脏!叫那个新来的小妾用嘴剥!” “若是弄破了一点皮,流了一滴汁,就把她的皮给我剥下来!” “听到没有?把她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哈哈哈哈!” 危仔倡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口水流了一地。 他看到祠堂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卢”字,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那是卢元峰!他来索命了!他没有头!他没有头啊!” 看着这个曾经在饶州城内作威作福的恶魔,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百姓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士兵将危仔倡死死按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刘靖没有理会这个疯子。 他从周柏手中接过一篇祭文,神色肃穆,一步步走上台阶。 卢绾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的灵位旁。 她身形单薄,在风中微微颤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对亡父的哀思。 刘靖展开祭文,声音沉痛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百姓的心头。 “歙州刺史刘靖,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故饶州刺史卢公之灵……” “呜呼!奸贼犯境,公以身殉国,血染孤城!满城缟素,江水为之断流!今大军凯旋,擒此元凶,以慰公灵!” 念罢,刘靖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随后,他端起一碗烈酒,缓缓洒在地上。 “啪!” 酒碗被重重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今日!” “本官刘靖,兑现昔日诺言!在卢公灵前,诛杀此獠!以其狗头,祭奠卢公在天之灵!祭奠饶州死于兵灾的数万冤魂!” “杀!杀!杀!” 台下的玄山都卫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百姓们也被这股情绪感染,那个卖豆腐的老妪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声浪如潮,震得祠堂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 危仔倡似乎被这滔天的杀气吓醒了一瞬,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靖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不……不要……” 危仔倡浑身颤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刘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呛啷!” 腰间横刀出鞘,寒光如雪。 刘靖没有让刽子手代劳,而是亲自上前,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卢公,走好!” 手起,刀落。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血光崩现。 危仔倡那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了。 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在血泊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和欢呼声。 “苍天有眼啊!” “刘使君万岁!”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刘靖磕头,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臣服。 卢绾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段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来。 刘靖收刀入鞘,任由鲜血顺着刀鞘滴落。 他走到卢绾身边,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 “卢娘子,逝者已矣。” 卢绾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泪水依然在流,但目光却死死盯着供桌上危仔倡那死不瞑目的人头。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吓得掩面,而是推开刘靖的手,踉跄着走到供桌前,狠狠地在那颗人头上啐了一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报应!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是卢元峰的女儿,是将门的种。 刘靖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痛哭的卢绾,心中明白。 那一刀,斩断了危家的根,也斩断了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牵挂。 自此之后,这饶州,彻彻底底地姓刘了。 安慰了卢绾几句后,刘靖率人回到刺史府。 刚坐下,便有官员匆匆来报:“使君,洪州钟匡时派来的使节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刘靖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解下护臂:“他什么时候来的?” “回使君,您出兵之后没过两日他便来了,一直不肯离去,等到今日。” 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是否接见?” “让他等着。” 刘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既然等了这么多天,那也不差再等两天。过两日再说。” 晾着钟匡时,就是为了让他心里发毛,让他知道现在的江西到底是谁说了算。 “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 刘靖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常服后,便驾马前往城外军营。 鄱阳郡外的军营,此刻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为了这场庆功宴,周柏可是下了血本。 他几乎买空了鄱阳城内所有的猪肉铺子,一车车从城里拉来的浊酒、肥猪源源不断地送入营中。 军营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铁锅。 “嗷——” 凄厉的猪叫声此起彼伏,那是火头军正在杀猪。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按住一头大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烫的猪血接了满满一大盆——这可是做血肠的好东西。 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营地。 那不仅仅是肉味,更是混合着大把的粗盐和黑豆豉酱的咸香! 对于这些平日里嘴里淡出鸟、只能啃干粮的士兵来说,这股子油盐味儿简直比女人的体香还要诱人。 “咕咚。” 角落里,一个叫小六子的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 “小六子,别偷吃。猪肝猪心可都是给伤兵营补身子和气血的。” 一个火头军老兵一勺子敲在小六子的手背上,笑骂道。 小六子嘿嘿一笑,缩回手,吸了吸手指上沾的一点油水,一脸陶醉:“真香啊!老张叔,这猪肉炖得真烂乎,比俺娘过年炖的还香!” “废话!这可是放了足料的!” 老张叔骂了一句,却又从锅里捞出一块带皮的、颤巍巍的肥肉,塞进小六子手里:“拿去!滚一边吃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得嘞!谢老张叔。” 小六子捧着那块烫手的肥肉,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得他浑身都在颤抖。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啊! 晚上,篝火燃起,将偌大的校场照得灯火通明。 刘靖站在校场高台上,手中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看着台下数万双狂热的眼睛。 “弟兄们!此战大胜,全靠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废话不多说!发赏钱!”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辆大车被推了上来,上面的油布一掀开,露出了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绢布。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黄澄澄的铜钱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轰!” 全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营帐。 攻必赏,过必罚。 这六个字就是刘靖治军的箴言,正因他做到了,所以哪怕军规严苛,军中操练格外艰辛,麾下将士也没人抱怨过。 因为他们知道,该发钱的时候,自家刺史是一刻也不耽误,更不会少了半个铜子儿。 发完赏钱后,便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角落里,小六子身边的麻布袋子上,沉甸甸地压着刚发的赏钱——整整两贯铜钱,足足十几斤重,压得他大腿发麻,但他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嘿!整整两贯!还有两匹绢!” 小六子乐得合不拢嘴,拿起一枚铜钱用牙咬了又咬:“俺娘这下有钱抓药了!等俺攒够了钱,回去把村东头的二丫娶了!” 几碗浊酒下肚,原本那些在刘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粗汉子们,眼神开始飘忽,胆子也渐渐肥了起来。 “哎,我说老李,你不是总吹嘘想跟主公喝一个吗?去啊!” “去……去个屁!主公那是天上的星宿,哪能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喝酒?万一治俺个‘失仪’之罪……” “呸!怂包!咱们主公最是仁义,还能砍了你?” 人群中一阵推搡起哄,却始终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毕竟积威犹在,那身玄甲带来的压迫感不是几碗酒就能完全冲散的。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刚才抢到铁甲的赵铁柱,借着酒劲,猛地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大碗溢出来的浊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高台下,在那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吼道。 “主……主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刘靖正坐在胡床上啃着干硬的胡饼,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电。 赵铁柱被这一看,酒醒了一半,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碗举过头顶。 “俺……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觉得跟着主公痛快!这碗酒……俺……俺敬您!” “祝主公……那个……那个长命百岁,天天吃肉!” “噗——” 周围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靖站起身,几步走下高台,来到赵铁柱面前。 他没有嫌弃那只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粗瓷大碗,一把夺过,声音洪亮。 “说得好!长命百岁,天天吃肉!” 说罢,刘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 “咕咚!咕咚!” 一大碗劣质的浊酒,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滴酒未漏。 “啪!” 刘靖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地上,大笑一声:“痛快!” 这一摔,像是摔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 “好!!” “主公威武!!”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那股子压抑的敬畏,瞬间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主公!俺也要敬您!” “主公!俺给您挡过刀!这碗您得喝!” “主公!我也要!” 无数只黑乎乎的手臂举着酒碗,涌向刘靖。 士兵们不再害怕,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只想跟这个能和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公碰一下杯。 刘靖来者不拒,甚至直接抱起一坛酒,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哪喝到哪。 酒过三巡,刘靖却悄悄放下了酒碗。 他招来周柏,低声问道:“伤兵营那边安排得如何?” “回主公,肉汤和药都送过去了。只是……” 周柏叹了口气:“有些重伤的弟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刘靖脸色一沉,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空气中除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几乎能把人熏跟头的辛辣大蒜味。 几个医官正满头大汗地围着几个巨大的石臼,拼命捣着蒜泥。 “用煮过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别管他们叫唤!” 医官长一边吼着,一边按住一个正在惨叫的伤兵。 那黄绿色的蒜汁一涂上溃烂的伤口,那伤兵立刻疼得浑身抽搐,叫声比杀猪还凄厉。 这玩意儿杀菌是真管用,但疼同样是难以忍受的程度! 这是刘靖定下的土方子。 虽然粗暴,但这几大车廉价的大蒜,却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不少条命。 刘靖一走进去,原本躺在草铺上的伤兵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都别动!” 刘靖快步上前,按住一个想要爬起来的断腿老兵;“躺着!这是军令!” 那老兵看着刘靖,眼圈一下子红了。 “主公!” 刘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血,紧紧握住老兵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 入手一片粗砺,满掌都是厚厚的老茧。 “听口音,是歙州人?” 刘靖温声问道。 “回……回主公。” 老兵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强撑着想要行礼,声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绩溪黄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黄。” “跟了我两年了吧?” “两年零三个月。” 老黄记得清清楚楚。 刘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慰,却见老黄突然挣扎着把手从刘靖掌心里抽了出来,把头埋在草铺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老黄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羞愧:“俺……俺没用。” “俺这条腿断了,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主公冲杀,不能为主公牵马坠镫了……” “俺……俺成了废人,成了吃白饭的累赘……” “主公,您给俺个痛快吧,俺不想拖累军中弟兄……”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伤兵都红了眼圈,纷纷低下了头。 在这个乱世,伤兵就是累赘。 被抛弃、被饿死是常态,他们不怕死,就怕成了无用的废物。 刘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在为“不能当兵”而羞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胡说八道!” 刘靖猛地提高声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黄的手,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让老黄停止了哭泣。 “谁说是累赘?谁敢说是累赘?!” 刘靖环视四周,目光如火:“这抚州城是谁打下来的?是你们!这太平日子是谁换来的?是你们这条腿,这身血换来的!” “你不是吃白饭,你是功臣!这碗饭,是你拿命挣来的,你吃得天经地义!我看谁敢嚼舌根!” 说罢,他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小兵,半边脸被火燎伤了,正缩在草铺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黑的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 那一瞬间,刘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走到那个小兵面前,轻声问道:“想家了?” 小兵吓了一跳,想要行礼却动弹不得,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热乎的。” 刘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他转过身,大声吼道:“火头军死绝了吗?给这儿送肉汤来!要滚烫的!肉要大块的!” 待他转过身,面对整个伤兵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无比庄重。 “弟兄们!我刘靖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每人赐良田五亩!” “这五亩地,终身免除一切赋税徭役,打下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 “愿意回乡的,分田分地,免除赋税!” “愿意留下的,我安排你们去屯田,去当亭长,或者去新兵营当教头!” “只要我刘靖还在这一天,就绝不会让功臣去讨饭!这口饭,我给你们端得稳稳的!” 伤兵营里一片死寂,随后,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就是卖命,伤了残了就是废人,只能等死。 从来没有哪个诸侯,会对一群废人许下这样的承诺。 老黄颤抖着嘴唇,死死抓着刘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这条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 刘靖接过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走出伤兵营时,外面的篝火依然在燃烧,欢呼声依然震天响。 周柏跟在身后,看着刘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您没事吧?” 刘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胸口的闷气。 “周柏。” “属下在。” “记下来。” “每一个战死的弟兄,名字、籍贯,都要记下来。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 “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太平日子,是这帮爷们拿命换来的。” “诺!” 夜深了。 刘靖没有再回喧闹的酒宴,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鄱阳城的城楼。 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远处赣江上点点的渔火,还有更远处那无尽的黑暗。 信州、抚州已下,饶州已定。 但这只是开始。 南面的虔州卢光稠还在观望,西面的洪州钟匡时还在寝食难安,北面的淮南徐温正在磨刀,更北面的中原大地,朱温的铁骑正在肆虐。 这条路,注定是用白骨铺成的。 “来吧。” 刘靖对着黑暗,低声自语。 “这乱世,该有个尽头了。” 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书》 晨光刺破云层,照进中军帅帐。 刘靖坐在行军榻上,眉头紧锁,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袋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锯子,随着脉搏一下下地拉扯,疼得钻心。 并非他不胜酒力,实在是昨晚那酒……太次了。 为了犒赏三军,周柏几乎买空了鄱阳城所有的酒坊。那些浑浊的土烧、发酸的米酒,外加少量的果酒和黄酒,全部混杂在一起,劲大且杂质极多,最是上头。 “水。” 嗓子眼里像是吞了把粗砂,声音嘶哑难听。 亲卫早候着了,端着铜盆快步入内。 刘靖也不讲究,一头扎进冰凉的井水中。 闭气。 直到肺叶火辣辣地抗议,才猛地抬头。 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滚落,那股子因劣酒带来的混沌劲儿,总算是被冷水激散了大半。 简单洗漱罢,刘靖唤来柴根儿与季仲,面授机宜,叮嘱二人务必看好那帮降卒与新编的队伍,切不可生出乱子。 交代完毕,他未做停留,在亲卫的前呼后拥下,打马直奔鄱阳郡城。 …… 鄱阳郡,馆驿。 屋子里的空气有些发闷。 洪州使节陈诚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方寸之地来回踱步。 桌上的茶汤换了三盏,早已彻底凉透,那一层茶沫子死气沉沉地浮在水面,他却一口未动。 昨日听闻刘靖归来,他便递了拜帖,结果如泥牛入海。 这让陈诚心头惴惴不安。 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若是之前,刘靖不过是偏安歙州的小刺史,他洪州乃江西首府,又是“镇南军节度使”驻地,自可俯视。 可如今? 随着刘靖拿下信、抚二州,再加上这饶州,整个江西几乎近半疆域已落入其手中。 须知整个江西道,偌大的鄱阳湖就占了地貌的一成,剩下的山地和丘陵加起来占了近八成。 唯有那一成多的膏腴平原,基本都在饶、抚、信三州,外加他洪州之中。 如今刘靖一人独占其三,且皆是产粮丰腴富庶重地,已成猛虎下山之势。 反观自家节帅,虽据洪州坚城,却被饶州自东北、抚州自东南、信州自正东,呈半月形死死锁住。 “陈参军,刘使君有请。” 门外传来驿丞恭敬的声音,打断了陈诚的胡思乱想。 陈诚猛地弹起,大喜过望,连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随驿丞往刺史府而去。 穿过戒备森严的仪门,入得正堂。 一番见礼后,陈诚不敢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家节帅听闻使君平定信、抚二乱,威震江东,特遣外臣前来道贺。” “此外……节帅有一胞妹,年方二八,姿容秀丽,最是贤良淑德。” “节帅愿将舍妹许与使君,结秦晋之好,侍奉巾栉,以结两家万世之好。” 刘靖闻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案几。 “笃、笃、笃。” 这沉闷的敲击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陈诚的心口上,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几分压抑。 刘靖面色平静,指尖的敲击声却没停。 钟匡时这是怕了。 他想用联姻这种软绳索,好为他争取喘息之机。 只可惜,这算盘打得虽响,却低估了他刘靖的胃口。 良久,刘靖才缓缓开口,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摆手道:“陈参军,这玩笑可开不得。” “钟公乃是镇南军节度使,梁国亲封的赣王,令妹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枝玉叶,真正的王室贵胄。” “而刘某呢?不过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这双手上沾满了洗不净的血腥气。” “若是纳王女为妾,岂不是乱了尊卑,辱没了王室颜面?” “传扬出去,天下人怕是要戳刘某的脊梁骨,说我不识抬举,亵渎王室啊。” 这借口,敷衍得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陈诚心头一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急了,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使君此言差矣!大谬不然!” “如今天下大乱,皇纲解纽,唯有力者居之!” “使君少年英豪,起于微末却虎踞东南,手握雄兵数万,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何谈寒微?” 陈诚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刘靖,试图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丝动摇。 “况且……刘使君莫要过谦了。这江东之地,谁人不知使君的威名?再者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那吴越钱王,据有两浙十三州,亦是当世王爵,其掌上明珠钱翁主,不也心甘情愿入了使君后宅为妾?” “钱王尚且不觉辱没,甚至引以为荣,我家节帅又岂会介意?这正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话啊!” 刘靖闻言,敲击案几的手指猛地一停。 正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开陈诚的心肺。 “陈参军好口才。”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拿钱王来压我?还是说,在你眼中,我刘靖便是那等见了美色便走不动道的登徒子?” 陈诚只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连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刘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诚面前。 他身形高大,阴影完全笼罩了面前这个有些发抖的使臣。 “陈参军,你是个聪明人。这婚事,不必再提。” 刘靖的声音在陈诚耳边炸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刘某的后宅,只容得下知心人,让你家节帅省省心吧。” “至于你们心中真正所想之事……” 他大手一挥,在墙上舆图的信、抚二州位置上重重一拍。 “我知你家节帅心意,你且让他宽心。” “饶、信、抚三州初定,残匪未绝,百姓惊惶。” “本官不得不‘暂代管辖’,以安民心。” “待到此三州彻底安定,路不拾遗之时,自会完璧归赵,给钟公一个交代。” 陈诚心头一颤,面如死灰。 暂代管辖? 彻底安定? 这番话显然是托词。 这“安定”的标准全凭刘靖一张嘴! 三月是安定,三年是安定,三十年也是安定。 这分明就是要把肉烂在锅里,什么时候吃,全看刘靖的心情。 但他偏偏无法反驳,最终只能长叹一声,躬身行礼:“外臣……明白了。” 走出刺史府大门,陈诚回望了一眼那森严的仪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并非庸人,岂能听不出刘靖那“暂代管辖”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狸之谋……” 陈诚紧了紧衣领,低声喃喃:“节帅想用女人拴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发走洪州使节,刘靖在鄱阳郡又休整了几日。 他再次巡视了水师大营与船坞,看着那一艘艘正在铺设龙骨的新式战舰,眼中野心勃勃。 随后,他安排季仲与柴根儿坐镇抚州,震慑宵小,自己则带着两千玄山都亲卫,启程返回歙州大本营。 大军刚过出饶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长了翅膀,飞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贴出了一张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观的榜文。 【今岁冬月腊八,歙州重开科举!】 【不问出身!不限户籍!凡江西道读书人,皆可赴歙州参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股风,裹挟着各地的烟火气,吹进了茶寮酒肆,吹进了书院私塾,吹得整个江西道人心浮动。 信州,上饶。 此地古称“豫章门户”,扼守赣东北咽喉,信江穿城而过,水运通衢。 连绵的灵山山脉在秋雨中若隐若现。 这里山多田少,湿气极重,民风彪悍,百姓在夹缝中求生,养成了一副吃软不吃硬的火爆脾气。 为御这入骨的湿寒,当地人口味极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饭,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间四面漏风的简陋茶肆在萧瑟秋风中摇摇欲坠。 那断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前朝“咸通”年间的残漆,也不知见证了多少次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惨景。 茶肆外,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脸庞。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动的寒门士子,用绢帕捂住口鼻,厌恶道:“一群沾满牛粪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气。” 却不知,他这声嘲讽,换来的是茶肆内几十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旧时代的余晖,终将被这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茶肆内,光线昏暗,几张缺脚的方桌旁,围坐着几名年轻士子。 桌上摆着的并非文人雅集的珍馐,而是一大盘浓油赤酱、辛香扑鼻的炒石螺。 这是从信江淤泥里摸上来的贱物,配上几把捣烂的食茱萸(越椒)、老姜和紫苏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几十文钱,便能让这几人咂摸大半日。 旁边是几碗浑浊的红米酒,漂着发黄的酒糟,这是当地农家自酿的劣酒,劲大烧喉。 这几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体面的丝绸襕衫,而是信州本地盛产的粗砺苎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补丁叠着补丁。 这是农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劳作。 他们脚下踩着的草鞋沾满了黄泥,指甲缝里还嵌着黑土。 在这乱世,斯文早已扫地,所谓的“耕读传家”,不过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着孤灯读几页残卷罢了。 “不限户籍?也不要那该死的举荐信?” 一名书生颤抖着手,指着那张从城门口揭下来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红、又因常年营养不良而干裂的嘴唇,此刻剧烈地哆嗦着。 “自黄巢乱后,科举虽存,却成了门阀私相授受的儿戏!我等寒门,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无‘行卷’之资,无权贵之荐,便只能老死户牖之下……” 说到此处,书生眼中浊泪滚落,滴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这……这榜文,岂不是说,断了百年的龙门,又开了?” “我等这般如草芥般的无权无势之人,也有机会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犹豫:“我听说这次不考诗赋帖经?咱们背了半辈子的《切韵》和《文选》,岂不是白费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声! 这一掌虽无甚力气,但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稳,竟也被震得剧烈摇晃,盘子里的螺壳哗啦啦乱跳。 书生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得揉手, 依旧嘶吼道。 “诗赋那是世家公子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咱们哪有闲钱去请名师指点格律?” “刘使君考的是‘策论’和‘算学’!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账、怎么安民!” “这对咱们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滚、知道民生疾苦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贼!老子给那目不识丁的李家土财主当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如今刘使君开了天恩,这鸟气老子受够了!” “走!去歙州!” “搏个前程!” 抚州,临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乡”的美誉,文风之盛,甚至压过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讽的覆灭如同一场倒春寒,让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与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临川文气汇聚之地,如今却显得格外萧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暗红血迹。 一间门楣歪斜、挂着“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内,寒风顺着窗纸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将墙上孔圣人的画像映得斑驳陆离。 屋内没有取暖的炭盆,几个落魄文人正围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他们身上那件标志着读书人身份的襕衫,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毛边。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缝着补丁,针脚细密而整齐。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灯光下,一针一线缝补出来的最后的尊严。 头上的方巾虽然破旧,却依然包得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透着一股子“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酸腐与倔强。 桌上摆着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干巴巴的咸干菜。 这是抚州穷苦人家过冬的命根子,芥菜晒干后加盐腌制,放在陶罐里密封。 这东西虽无半点油水,却胜在咸鲜入味,极耐咀嚼。 一根咸菜丝能在嘴里含上半个时辰,回味那一点点咸味,权当是骗骗肚里造反的馋虫。 旁边还有几块小的可怜的麦芽糖块。 这是临川的土产,用麦芽熬制,虽然不甚精致,但在这苦日子里,已是难得的甜味。 “咔崩!”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块,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捂着腮帮子倒吸凉气,显然是崩到了那颗摇摇欲坠的老牙。 “听说了吗?那榜文……” 老童生揉着腮帮子,声音颤抖,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刘使君……真的不问出身?” 他环视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风听去:“咱们……咱们这些以前给危家写过文书、甚至被迫写过讨贼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在乱世,站错队是要掉脑袋的。 危家倒了,他们这些依附于危家讨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丧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边的年轻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钱,数了数,约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准备去歙州的盘缠。 年轻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块,仿佛在咬碎这操蛋的命运:“我二舅在刺史府当差,负责倒夜香。” “他亲眼看见,刘使君把那些临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个用金粉写诗、玉轴装裱的狗屁文章,统统扔进了废纸篓!” “刘使君说了,乱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这回科举,不考那些虚头巴脑的诗赋,只考策论和算学!” “谁能治国安邦,谁能富国强兵,谁就上!” 年轻人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吓人:“诸位叔伯,这是咱们寒门的活路啊!” “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这刘使君,是要给咱们一条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还是有些犹豫:“咱们毕竟是‘伪官’之后……” “什么伪官!” 年轻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洒了一桌,“危家逼咱们写的,咱们能不写吗?” “不写就是死!如今刘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们肚子里有货,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书箱,那书箱的背带早已磨断,是用两根麻绳接起来的。 “我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发!” “与其在这里守着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对得起读过的这几本圣贤书!” 吉州,庐陵。 不同于刚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抚州,这里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 彭玕此人长袖善舞,善于在夹缝中求生存。 正是这番“识时务”,让吉州称得上有几分平安与富庶。 赣江穿城而过,码头上千帆竞发,商贾云集。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铜臭与脂粉混杂的甜腻气息,与外界的兵荒马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城南的官学对岸,一座名为“望江楼”的酒肆临江而建,飞檐斗拱,极尽奢华。 二楼雅间内,角落里的红泥炭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江上的寒气。 几名年轻士子临窗而坐,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商船,神色惬意中透着几分精明与算计。 他们身上的穿戴,无一不讲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产的细葛布深衣。 这葛布织得极细,光泽如丝,内衬丝绵,既轻便保暖,又透着股飘逸的魏晋风度。 腰间绣着云纹的丝绦,挂着成色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动作叮当作响,彰显着家资的殷实。 他们手中不拿书卷,却摇着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画着淡雅的山水,题着不知所谓的风月诗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复。 一大盘赣江鱼脍摆在正中。 选的是赣江里最肥美的鳡鱼,活鱼现杀,厨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铺在洁白的冰盘上,宛如堆雪。 旁边佐以切得细如发丝的金橙丝、捣烂的芥辣酱、以及用梅子熬制的酸酱。红白相间,赏心悦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夹起一片鱼脍,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眯着眼享受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鲜辣与冰凉。 “好脍!好脍!” 他赞了一声,随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这酒色泽金黄,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曲在冬至前后酿造,埋藏地下数年方成。 “哎,诸位仁兄。” 这士子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股商人的精明:“你们说,这刘靖是不是想吞了咱们吉州?” “此话怎讲?” 旁人问道。 “你们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赣江:“这时候开科举,又不限户籍。” “这不是明摆着要釜底抽薪吗?把咱们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还剩什么?剩一群只会种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声,饮尽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领口那精致的云纹刺绣。 “彭刺史虽然保境安民,但他毕竟老了,只顾着敛财,整日里忙着扩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给自己留条富家翁的后路。” “尤其是上次,为了讨好刘靖,他不惜耗费巨资,从广陵教坊买来那十二名绝色乐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银啊?转手就送了出去!” “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权谋,宁可拿钱去买笑讨好外人,也不肯在咱们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去的赣江水,眼中闪过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那刘靖虽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这一年来的手笔——吞饶州、灭危全讽、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开科举、抑门阀!连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讽都被他烧成了灰,咱们这小小的吉州,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这等人,才是乱世中的枭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转过身,看着同伴们,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们吉州人,最讲究的是什么?是眼光!是博戏般的豪赌!” “现在的刘靖,就像是那奇货可居的宝玉。” “咱们若是现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从龙之功’!” “若是等他将来真的吞了江南,咱们再去,那就是锦上添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若是刘使君真能给个实缺,别说去歙州,就是去龙潭虎穴,我也去得!” 这番话,说得在座几人怦然心动。 吉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精明与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了。 “王兄说得对!” 先前那名吃鱼脍的士子猛地一拍大腿,“这买卖,做得!咱们这就回去收拾细软,带上几车吉州的土特产,去歙州‘赶考’!” “若是考中了,咱们就是开国功臣;若是考不中,凭咱们吉州人的生意头脑,在歙州做个富家翁也不难!” 袁州,宜春。 地处偏远,山高林密,与湘地接壤。 这里的士子,骨子里带着一股子野性与豪气,少了些江南的温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犷。 虽然地处偏远,但刘靖那“杀神”的威名早已随着商队传入了这深山老林。 尤其是听说刘靖在弋阳城下,用几门“大炮”轰开了危全讽的乌龟壳,更是让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汉子心向往之。 驿站旁的简陋路边摊上,寒风凛冽。 几个背着沉重竹书箱的游学士子正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咽着。 他们手里抓着的不是精致的点心,而是油汪汪的烟熏腊肉。 这腊肉用松柏枝熏制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黄,肉质紧实,咬一口滋滋冒油,带着一股子独特的烟熏香味。 就着腊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叶、生姜、大蒜擂碎,加油盐煮沸,撒上炒熟的黄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浑身冒汗,最是解乏驱寒。 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为了赶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着猎户穿的兽皮坎肩,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后的书箱和腰间悬挂的毛笔,活脱脱就是一群进山打猎的猎户。 “听说了没?那刘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铜铃,能生撕虎豹!就连那纵横鄱阳湖几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脑袋喂鱼!” 一个年轻后生撕扯着腊肉,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但他对读书人却是极好!” “听说只要考中,不仅给官做,还发媳妇呢!都是江南水乡的温婉女子,不像咱们这山里的婆娘,凶得像老虎!” “去去去,净瞎扯!” 年长的同伴笑骂道,一巴掌拍在后生的脑门上。 他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眼中透着一股子坚定。 “不过这‘不限户籍’四个字,确是有王者气象。” “咱们袁州虽远,但这等盛事,若不去见识一番,这辈子怕是都要后悔!” “再说了,这乱世里,只有跟对了像刘使君这样的狠人,咱们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个人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着群山大喊一声:“走!去歙州!” “让那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咱们袁州的汉子,不仅能打猎,还能治国!” 洪州,豫章。 这里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钟匡时的大本营。 滕王阁高耸入云,俯瞰着滔滔赣江,见证了无数文人墨客的悲欢离合。 作为首府,洪州的繁华是毋庸置疑的,但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腐朽。 随着刘靖吞并三州,钟匡时的恐惧转化为了对内部的疯狂清洗。 街面上巡逻的甲士明显比往日多了三成,一个个神色紧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路人,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造反”二字。 滕王阁下的江边,是一片连绵的芦苇荡。 夜色深沉,几条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地泊在芦苇深处,随着江波微微起伏。 船舱内,并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发出的微弱红光,映照着几张年轻而愤懑的脸庞。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郁的瓦罐煨汤的香气。 这是洪州人离不开的一口鲜,巨大的陶缸里层层叠叠码放着瓦罐,用硬木炭火恒温煨制七个时辰以上。 这一罐肉糜羹,汤色清亮,肉质鲜嫩,热气腾腾,最能抚慰深夜的寒意与饥肠。 坐在这里的几名士子,身上穿着看似光鲜的绫罗绸缎。 洪州乃是丝织业重镇,这绸缎料子极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贵人家的象征。 但若是借着炭火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袖口、领边,往往积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和酒痕,袍角甚至还沾着市井的泥污。 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打扮,显出一种混迹市井、怀才不遇的颓唐与落魄。 “咕嘟。” 一个面容清瘦的书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滚烫的肉羹汤。 汤汁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仿佛只有这痛感才能压下心中的邪火。 “钟王昏聩!简直是昏聩至极!” 书生放下瓦罐,悲愤地低吼,声音在狭窄的船舱里回荡:“如今刘靖吞并三州,他不思整军经武,反而听信那帮阉竖的谗言,要在城内搞什么‘清查细作’!” “昨日,城东的小李不过是在酒肆里说了句‘歙州兵强,刘使君仁义’,就被察事厅子的人当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这哪里是防细作,分明是防咱们这些读书人的嘴!” “咱们洪州的才子,满腹经纶,却报国无门!” 另一名士子接过话茬,眼中满是血丝:“要么老死林泉,做一个乡野村夫;要么只能去给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做账房,整日里算计着几文钱的进出!” “这书,读得有什么意思?这圣贤道理,还有什么用?!” “嘘——小声点!” 旁边一个胆小的同伴惊恐地掀开草帘,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芦苇荡里藏着钟匡时的探子。 “怕什么!” 最先开口的那名清瘦书生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边的酒壶。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钟王能挡得住咱们的人,还能挡得住咱们的心?!” “反观那刘使君,起于微末,却气吞万里如虎!” “如今更是广开才路,不问出身,不限户籍!” “又岂会容不下咱们这些真心投效的士子?这才是明主!这才是咱们读书人该去的地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解开,里面是一套沾满米粉汤渍的短打衣裳,还有一个用来挑担子的竹扁担。 “我已经想好了。” 书生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贩卖洪州浆粉的行商,挑着担子混出城去!” “这洪州烂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余几人也被这股豪气感染,纷纷响应。 “我也去!我家中还有几匹‘洪州白练’,正好贴身藏着,到了歙州便卖了换钱!”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过在这滕王阁下,做一个醉生梦死的行尸走肉!” 夜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 …… 数日后,洪州,豫章郡。 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 陈诚风尘仆仆地赶回,衣衫上的尘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将刘靖那番“暂代管辖”的话,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钟匡时瘫坐在那张象征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虎皮交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却满是灰败,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暂代管辖……好一个暂代管辖!” 钟匡时惨笑一声,声音嘶哑:“他刘靖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粮足之时,本王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鱼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谋士陈象,亦是一脸愁容,眉头紧锁成川字。 他本想献计连横,联络周边势力共抗强敌。 可如今看来,刘靖大势已成,携三州之威,兵锋所指,谁敢撄其锋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举令”一出,如同一记釜底抽薪的绝户计,让洪州的人心……彻底散了。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钟匡时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颤抖着声音问道:“先生……你说,若是咱们联络江州的延规兄长?让他从北面牵制一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陈象闻言,面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苦劝:“大王不可!那钟延规虽是先王养子,却狼子野心,素来觊觎大位。如今更是早已献城转投杨吴。” “此时联络他,无异于与虎谋皮!只怕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啊!” “那怎么办?!” 钟匡时猛地一拍扶手,眼中满是血丝:“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陈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低声道:“如今城中因搜捕细作已是风声鹤唳,百姓惊惶,若再有异动,恐生大乱。” “当务之急,还是先停了搜捕,开仓放粮,安抚士子,稳住人心为上。” “只要人心在,这洪州城便还在大王手中。” “稳住人心?” 钟匡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哈哈哈哈……人心?先生,你还没看透吗?那刘靖最毒的,根本不是他的几万大军,而是他的那张榜文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指着外面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豫章城。 “他开了科举,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 “这就像是在这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烧得那些寒门泥腿子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本王为了防备,让察事厅子日夜抓人,严防死守。可结果呢?” 钟匡时转过身,死死盯着陈象,眼中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与恐惧。 “前日才抓了几个妄议的秀才,今日街上就多了几十个要出城的‘行商’!甚至连王府里的护卫,都有人在偷偷打听歙州的军饷!” “这人心……越抓越散,越防越反!就像手中的沙子,本王握得越紧,它流得越快啊!” 就在此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名浑身披挂的亲兵校尉,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通报,手中还死死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 “报——!大王,大事不好了!” 钟匡时本就是惊弓之鸟,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怒喝道:“慌什么!天塌了吗?!” 校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团纸,声音带着哭腔:“大王,这是察事厅子刚从……刚从城北虎捷营的营房里搜出来的!” “不光这一张,还有好多……弟兄们私底下都在传……” 钟匡时一把夺过那团纸,颤抖着展开。 借着昏暗的烛火,只见那是一张质地粗糙、泛着淡黄色的麻纸。 纸上并非手抄,而是印着工工整整、墨色均匀的字迹——正是刘靖那篇《告江西士庶书》及科举细则! 而在纸张的背面,甚至还印着几行令大头兵们心跳加速的粗体大字:“凡投效者,授田五亩,免税三年;凡考中者,不问出身,当场授官!” “虎捷营……那是本王的亲军啊!” 钟匡时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 他原本以为刘靖只是在收买读书人的心,却没想到,这把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军营里,烧到了他最倚重的亲军枕头底下! “他们……他们怎么敢?!” 钟匡时双目赤红,想要将纸撕碎,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纸都拿不稳。 一旁的陈象看着那张廉价的麻纸,心中却是另一番惊涛骇浪。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纸张的印刷工艺。 这种大规模、低成本的印制能力,意味着刘靖可以像撒雪花一样,将他的“仁政”撒遍整个江南,无孔不入。 “大王。” 陈象的声音有些飘忽,透着深深的无力感:“这纸……不是细作带进来的。可能是顺着赣江飘下来的,可能是夹在商队的货物里混进来的,甚至可能是咱们的士兵出去采买时偷偷藏回来的……” “这种手段,防不住的……真的防不住了。” 钟匡时无力地靠在窗框上,手指微微颤抖:“如今这洪州城,哪里还有半点金城汤池的模样?” “只怕不用刘靖来攻,这城门……迟早会被自己人打开!” 陈象默然无语,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王府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鬼魅。 正如这洪州的局势,外有猛虎窥伺,磨刀霍霍;内有兄弟阋墙的隐患,暗流涌动。 第337章 风流韵事? 农历十一月中旬,初冬的寒意终于翻过了巍峨的黄山山脉,像是看不见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进了歙州城。 风里带了湿气,吹在脸上像把钝刀子在磨,又冷又硬。 刺史府后院的那几株百年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铺得满庭金黄,却又被清晨的寒霜打得有些发白,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透着一股子萧瑟的冬味儿。 然而,一帘之隔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尊半人高的雕花铜炭盆摆在角落,那是钱王闻听信、抚大捷后,随贺礼一道送来的稀罕物。 盆里烧的虽不是那金贵得令人咋舌的银丝炭,却是歙州本地烧制的精炭。 这种炭火硬、耐烧,虽偶有一丝微烟,却带着股好闻的松木香气。 炭火烧得正旺,泛着暗红的光,将那股子无孔不入的湿冷死死挡在窗外。 刘靖卸了一身杀伐气,穿着件宽松的靛蓝湖绸常服,正盘腿坐在一张黑漆螺钿的软榻上,身后垫着个大迎枕。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摇鼓,却没摇,而是任由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挂在自己身上。 “爹爹,爹爹!” “爹爹!雪团儿不理我!” 小桃儿撅着嘴,手里的小鼓“咚咚”作响,试图引起那只半岁大的白猫注意。岁杪则跟着姐姐一边叫唤,一边咧着嘴傻乐。 那白猫通体雪白,唯有耳尖带着一撮黑毛,生得极为漂亮。 此刻它正懒洋洋地趴在锦被上,眯着鸳鸯眼,尾巴尖儿偶尔扫过岁杪的小手,算是敷衍的回应。 “它那是困了。” 刘靖笑着揉了揉岁杪的脑袋,眼底满是慈爱:“像你一样,吃饱了就想睡。” “我才没有睡!” 岁杪抗议,一头扎进刘靖怀里乱蹭。 一旁,大女儿桃儿已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正学着母亲的样子,拿着一块裁剪剩下的碎布头,笨拙地给雪团儿盖被子。 崔莺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绣着个荷包,针脚细密。 她偶尔抬头,看着父女三人闹作一团,嘴角便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夫君此次回来,短期内不会再领兵外出,也不知这段时日能否怀上夫君的孩子,生一个如桃儿、岁杪这般可人的小宝宝。 钱卿卿则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剪子,正修剪一盆刚送来的水仙。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袄裙,显得格外娇俏。 “夫君,张嘴。” 钱卿卿剥了一颗黄岩蜜橘。橘皮刚破,一股凛冽的清香便在暖阁内散开,冲淡了炭火的燥气。 她剔净了橘络,那手指白得跟葱根似的,捏着金黄的果肉递到刘靖唇边:“这可是父王特意让人送来的果子,妾身尝过了,比咱们这儿的甜些。” 刘靖张口吞下,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开。 “确实甜。” 刘靖点头,目光扫过屋内的妻妾女儿:“不过,也没这日子的滋味甜。” 崔蓉蓉闻言,放下手中的针线,嗔了他一眼:“夫君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也不知是在哪学的这油嘴滑舌。” 刘靖大笑,伸手将两个女儿搂紧了些。 这一幕,静得让人想把时间拴住。 外面的世界是金戈铁马,是权谋算计,是流血漂橹。 但这方寸之间,却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 入夜,风雪渐起。 卧房内红烛燃尽半截,烛泪堆叠。帐幔低垂,掩住了一室旖旎。 云雨初歇,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 崔莺莺云鬓散乱,几缕发丝被细汗黏在脸颊上,带着未褪的红晕,慵懒地伏在刘靖怀里。 她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夫君……” 她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事后的娇憨,却又藏着身为正妻的操持与试探:“奴瞧着小铃铛那丫头,这几日伺候夫君愈发尽心了。” “哦?” 刘靖闭着眼,大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后背:“怎么说?” “那丫头今年也及笄了,身段模样都长开了,是个美人胚子。” 崔莺莺抬起头,下巴抵在他胸口:“而且她也是个贴心体己的,这几年在府里,眼里只有夫君一人。" "夫君若是……” 刘靖睁开眼,捉住她乱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失笑道:“你这脑袋瓜里,整日就琢磨着往我房里塞人?” “怎么,嫌我这几日不够卖力?” 崔莺莺脸一红,啐了一口:“奴是说正经的!” “你是做大事的人,身边总得有几个贴心人伺候。小铃铛知晓根底,总好过外面那些不知底细的……” “好了。” 刘靖反手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丫头在我眼里,跟桃儿她们玩的狸奴没两样。” “是个空心竹,孩童心性,还没开窍呢。” “再说了。” 刘靖看着她的眼睛:“这府里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我要是一房接一房地纳,后院乌烟瘴气,你还得费心去管,我不想要你那么累。” “我是个男人,也有七情六欲,但绝非那等贪得无厌的登徒子。” “过几年再说吧,我不急,你也别急。” 崔莺莺心中一暖,眼眶微热。 她知道,这乱世之中,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能顾及正妻感受、不愿让后院起火的男人,却是凤毛麟角。 她抿嘴一笑,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睡去。 …… 翌日。 天刚蒙蒙亮,歙州城还在薄雾里沉睡,偶尔传来几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显得格外清冷。 刘靖在崔莺莺的伺候下,穿上那身象征权柄的紫袍。 这袍子是新做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细密。 但他腰间没系文官常束的玉带,而是扣上了一条磨得发亮的蹀躞带。 那皮带上挂着解锥、火石袋、小刀等什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紫袍显贵,蹀躞藏锋。 这身打扮,透着股“马背天子”的剽悍劲儿。 “那银丝炭虽好,却太贵。” 临出门前,刘靖整了整衣领,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炭盆,随口吩咐道,“回头跟管事说一声,往后府里不用采买银丝炭了,就用本地的精炭。” “省下来的钱,让管事给城外伤兵营多添几床厚实的絮被。” “入了冬,他们的伤口最怕冻,一冻就容易烂。” 正在为他挂玉佩的崔莺莺手微微一顿,随即眼波温柔,轻声道:“奴省得。” “夫君放心,昨日奴已经带着姐姐她们,给伤兵营缝制了一批膝裤,今日便让人送去。” 刘靖拍了拍她的手,跨马出府,直奔府衙。 一路行来,马蹄声碎。 刚进公廨,热茶还没入口,胡三公便到了。 对方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使君。” 胡三公拱手行礼,神色郑重,“腊八科举在即,这风声在江西道一放出去,动静可不小啊。” “哦?怎么个说法?”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多亏了《邸报》随商队先行铺开,加上不少士子本就在淮南、宣州等地避祸。” “据各处关卡回报,这几日入城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 胡三公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粗略估算,此次参考士子,怕是不下两三千之众。” “这还不算那些正翻山越岭往这儿赶的。” 刘靖放下茶盏,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两三千人……这可是咱们攻略江西的火种。” 他目光炯炯,盯着胡三公:“胡公,这桩差事你得多费心。食宿、考场、安防,万不可出了岔子。” 刘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思绪却飘向了史书的深处。 他记得清楚,前唐之时,科举虽开,却也是寒门的鬼门关。 进京赶考的士子,若是没有权贵举荐,没有“行卷”之资,往往连长安城的客栈都住不起,最终不得不寄居破庙,甚至冻饿而死在朱门之外。 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和冰冷的门第之见,不知拦住了多少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又埋葬了多少寒门的骨气和希望? 不能走前唐的老路!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要收的,是人心,是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 “若是让他们在咱们这儿受了冻、挨了饿,这脊梁骨就弯了。” “尤其是那些寒门士子,多半囊中羞涩。” 刘靖沉声道:“城中客栈若是不够,或是太贵,便征用城内几座大的寺庙和道观,腾出厢房给他们落脚。” “若是还不够,就在贡院旁边的校场上搭建保暖的席棚和毡帐,铺上厚稻草和填了芦花的粗布褥子。” 说到此处,他目光一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但人多了,乱子也容易出。” “这几千人聚在一起,吃喝拉撒都是大事,更怕混进奸细或是生了疫病。” “胡公,你要记下三条铁律。” 刘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编户造册。” “凡入住者,必须查验考牌,十人结为一保,互相监督。” “若有一人作奸犯科,十人连坐驱逐。” “其二,军管宵禁。” “所有安置点,调拨一营兵马日夜巡逻,实行宵禁。” “入夜后严禁随意走动,严禁私斗,违者重责。” “其三,辟秽防疾。这是重中之重!” “营地必须在下风口深挖茅坑,每日撒石灰粉辟秽,严禁随地便溺;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入口,严禁饮用生冷溪水。” “哪怕多费些柴火钱,也绝不能让贡院变成疫病窝!” “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传令下去,凡是持有考牌参考的士子,每日可在粥棚领两顿稠粥,两个胡饼。” “这钱,府库出。但要记着,只给读书人吃,别让城里的闲汉混进去占便宜。”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在我刘靖治下,读书是体面的,哪怕是穷书生,只要肯来,我就养得起!” “这一仗若是打好了,往后咱们去哪儿,哪儿的读书人就心向着咱们。” 胡三公听得愣住了。 他原本只想着腾出些空房便罢了,哪曾想过如此周全细致的安排? 从食宿到防疫,从安保到人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简单的安置,分明是收买人心的绝户计啊! 老者深吸一口气,退后半步,郑重一揖,语气中满是叹服。 “使君思虑之深远,老朽自愧不如!” “原本老朽只想着给他们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如今看来,却是老朽却是老朽见识浅薄了。” “使君这一手‘千金买骨’,必能让天下寒门归心!” “还有一点。” 刘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陡然变得森然:“公平。” “光糊名还不够。” “找一批字迹工整的楷书手,将所有考卷重新誊抄一遍,再送给考官阅卷。” “我要杜绝一切‘认字迹’、‘走后门’的可能。” 胡三公闻言,眉头微皱,并未直接叫好,而是沉吟道:“使君,此法虽妙,但执行极难。” “两三千份卷子,若要阅完,至少需要数百名书手日夜誊抄。” “府衙哪来这么多识字且可靠的人手?” 刘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人手不够,就从军中调。” “把各营的文书和识字的伙长都调来,再不够,就从城中招募那些屡试不第的老儒,许以重金,但必须锁院,抄完才能放人。” “此外,为了不让书手们累死,咱们也不必毕其功于一役。” 刘靖手指在案几上划了一道线,“分批考。” “按地域分,饶信抚三州为一批,歙州本地为一批,外地流民士子为一批。” “每隔一日考一批,总计五日考完。” “考完一批,誊录一批,阅卷一批。如此流转,人手便周转得开了。” “有兵马为盾,银钱为引,再辅以分批之法,此事可成。” 胡三公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叹:“分批而试,次第而行……使君这脑子里装的治世良策,老朽便是再活五十年也想不出啊!” “誊录之法若成,寒门士子必当死心塌地!” 誊录! 这一招,太毒了,也太绝了。 以往科举,世家子弟自幼有名师指导书法,用的是洁白坚韧的剡藤纸,磨的是香气袭人的易水古墨。 那一手符合“干禄字书”规范的漂亮楷书,还没看文章,便已先声夺人,得了考官三分好感。 而寒门子弟呢? 买不起好纸笔,甚至在寒风中手冻得僵硬,字迹难免枯涩潦草。 往往文章还未入眼,便因这“卷面不洁”先被黜落了下乘。 更别提那些暗中约定的特殊笔迹、墨点记号,更是世家与考官之间心照不宣的“暗门”。 “如今这一誊录……” 胡三公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 所有卷子,无论原稿是锦绣文章还是草纸涂鸦,最终呈现在考官面前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朱笔吏书,字字方正,笔笔规范。 没了字迹的干扰,没了暗号的指引,考官只能,也必须只看文章里的真知灼见。 胡三公走后,青阳散人摇着羽扇迈步而入。 两人对坐,案上铺着饶、信、抚三州的舆图。 图上插满了象征驻军的小旗,那是刘靖这半年来打下的江山。 “地盘打下来了,得有人守。” 刘靖指着舆图,“饶、信、抚三州刺史的人选,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人心就要浮动了。” “我意属张贺、吴鹤年与施怀德。” 刘靖沉吟道,“这三人从丹徒镇起就跟着我,一路出生入死,忠心可鉴,知根知底。用他们,我放心。” 青阳散人微微一笑,手中羽扇轻摇,并未直接反驳,而是缓缓道。 “吴鹤年与张贺,一文一武,确实可当大任。” “但这施怀德……” 他摇了摇头,“让他做个司马、长史,当个副手绰绰有余。” “可若让他主政一州,治理民生钱粮,协调世家关系,怕是力有未逮。” “若是出了乱子,反而误了使君的大计。” 刘靖眉头微皱:“那依先生之见?” “户曹参军徐二两,精于算计,善理钱粮,是个管家的好手,可去信州。” 青阳散人缓缓道出第二个人名,“还有婺源县令方蒂。” “这大半年来,婺源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条,水利、农桑皆有建树,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干吏。” 刘靖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有些犹豫。 “徐二两倒也罢了,资历尚够。可那方蒂……” “若是骤然提拔为一州刺史,一方诸侯,只怕难以服众,反而在官场上惹来非议,说是幸进之臣,反而害了他。” “此事易耳?” 青阳散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使君可任命胡公遥领饶州刺史,以方蒂为饶州别驾。”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 遥领! 妙啊! 既是遥领,胡三公只需挂个名头,坐镇歙州不动,继续当他的歙州别驾。 那实际管理饶州庶务的权利,自然就落到了前去任职的别驾方蒂头上。 名义上,方蒂只是一州佐官,堵住了资历浅的非议。 实际上,他却行使着刺史的权柄,给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 “先生高见!” 刘靖抚掌笑道,当即对门外的朱政和吩咐道:“政和,快去请胡公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折返。” 片刻后,胡三公去而复返,额上还带着些许薄汗,显然是走得急了。 “使君召老朽回来,可是科举之事还有遗漏?” 胡三公拱手问道。 刘靖亲自扶他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胡公,非是科举,而是这饶州刺史的人选,我想请您老出山,暂摄其职。” 胡三公一怔:“使君,老朽年迈,且这饶州刚定,事务繁杂,老朽怕是有心无力啊。” “胡公勿急,听我把话说完。” 刘靖微微一笑,目光投向一旁的青阳散人,接着道:“我意欲任命您为饶州刺史,但这只是遥领,您老依旧坐镇歙州,不必奔波。” “至于饶州的庶务,我打算让方蒂出任别驾,替您老去跑腿办事。” “胡公,劳您暂摄饶州,这担子可不轻啊。” 这不仅是任命,更是试探。 胡三公人老成精,听到“遥领”二字,再听到“方蒂”的名字,眼珠一转,便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让他遥领,实权给方蒂。 他代表的是歙州旧有的士族门阀。 刘靖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实权让给方蒂这样的新贵,自己只拿个虚名供着? 胡三公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通透。 他明白,这是大势所趋。 新贵崛起已不可阻挡,与其硬顶,不如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他缓缓起身,郑重一揖:“老朽年迈,早已无力庶务。” “能借这把老骨头,为使君替方别驾压一压阵脚,那是老朽的福分。” “饶州之事,老朽只挂名,不干政。” 只挂名,不干政。 刘靖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胡公高义。” 胡三公并未起身,反而身子压得更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使君,老朽还有个不情之请。” “家中长孙胡安,虽读了几本圣贤书,却有些愚钝,做不得文章。” “老朽斗胆,想让他去那新设的‘军器监’,哪怕做个典库的小吏,跟着学点实学,也强过在家做个膏粱子弟。” 刘靖目光微闪。 “准了。” 他嘴角微扬:“让他去找妙夙,若能吃苦,便是造化。” 站在门旁侍立的朱政和,垂首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跳却快了几分。 方蒂是他的好友,能有此造化,他打心底里高兴。 但他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自家主公开始大肆分封刺史了。 那这“歙州刺史”的小庙,怕是有些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日后是自领节度使? 还是……王? 朱政和悄悄握紧了袖中的笔管,只觉前程似锦,这艘船,他是上对了。 一番商议,尘埃落定。 饶州刺史由胡三公遥领,方蒂任别驾,权知州事。 信州刺史归了徐二两,张贺为别驾,辅佐军务。 抚州刺史则给了吴鹤年,林博任别驾。 林家这次押上了身家性命,林博又有真才实学,刘靖自然要投桃报李,千金市骨。 至于各州长史、司马及六曹主官,亦是一一敲定。 随着这道命令下去,歙州府衙内的官员几乎人人擢升,空出的一大半位置,正好留给腊八科举选拔上来的才俊。 正事谈完,朱政和入内禀报:“使君,进奏院林院长求见。” 青阳散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他起身告退,路过刘靖身边时。 那眼神分明在说:使君好自为之。 如今这歙州城内,关于自家刺史和那位才女院长的流言蜚语,早已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刘靖无奈摇头失笑。 片刻后,一阵香风袭入。 林婉身着官服,迈步走进公舍。 即便是一身板正的官袍,也难掩其清丽姿容,反而更添了几分干练。 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神色肃然,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刘靖亲自点茶,推至她面前:“这么冷的天,喝口热茶暖暖。” 两人寒暄两句,林婉便摊开账册,开始汇报。 “使君,这是进奏院上月的账目。《邸报》共发行二十四期,耗费颇巨。” “纸张、墨锭、加上往来驿马的草料钱,共计亏损五百余贯。” 她指尖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划过,抬起头,眼神清亮:“不过,下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特别是信、抚大捷后,不少商贾嗅到了商机,争着要在咱们报上露脸。” “尤其是那个叫钱汇通的行商,上次在报上登了招幌后,显然得了不少好处。” “这次他一口气包下了接下来三期最为显眼的版面,连定钱都付了。” “这说明战乱之后,商路已通,民生正在复苏。这时候亏钱铺路,换来的是商贾对咱们歙州的信心。” “这笔买卖,做得值。”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错。” 刘靖点头,“我早说过,这买卖头两三年就是个赔钱赚吆喝的。如今能有进项,已是意外之喜,不必气馁。” “还有一事。” 林婉声音微沉,指尖点在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上:“这几日有几笔来自洪州的大宗买卖。” “买家不问价格,只要关于‘科举细则’的那一期邸报,且一买就是百份。” “买报纸不为看,只为囤。”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洪州那边,怕是急了。” “他们在琢磨咱们的科举,要么是想效仿,要么……是想从中作梗。” “下官已命暗桩盯紧了这几条线,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盯着他们。” 刘靖冷笑:“既然他们想学,那就让他们学个画虎不成反类犬。” 接着,两人又商议了在饶、信、抚三州设立进奏分院的事宜。 公事谈毕,屋内的气氛便柔和了下来。 刘靖端起茶盏,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脸庞,心中那根弦动了动。 “近日若是得闲,去府里坐坐。” 他温声道:“幼娘常念叨你,说也许久未见你了。” 林婉垂着眸子,盯着那浮沉的茶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良久,她轻声道:“下官省得,改日便去拜会。” 声音虽轻,却并未拒绝。 公事聊完了,私话也叙了,本该是送客的时候。 可刘靖看着她那张清丽却略显消瘦的脸庞,鬼使神差地多了一句嘴。 “你也老大不小了。” 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个关心下属的长辈:“你阿爷给我来信了,让我劝一劝你。” “若是有看顺眼的才俊,哪怕是寒门子弟,只要人品端正……” 话音未落,林婉猛地抬起头。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此刻却似有一汪春水被搅乱,波澜涌动。 她定定地看着刘靖,突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使君莫不是糊涂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逼视着刘靖,“如今这歙州城内,上至官吏,下至贩夫走卒,谁人不知下官与使君的‘风流韵事’?” “顶着这般名声,使君让下官嫁谁?又有何人敢上门求亲?何人敢娶?” 刘靖顿时语塞。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这……流言止于智者……” “智者?” 林婉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目光幽幽地落在他脸上,朱唇轻启,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字字如刀,直直扎进刘靖的心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那是当初在丹徒镇,她和离那日,眼前这个男人念给她听的。 如今,她把这句诗还给了他。 言罢,林婉不再看刘靖一眼,敛衽一礼。 “下官告辞。” 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决绝,不留半点余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幽香,在公舍内久久不散。 刘靖僵在原地,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良久,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冬日的寒风里。 第338章 鸿门宴? 刘靖并非榆木疙瘩,林婉临去前那一眼里的幽怨,他又岂能不知? 那一眼,似是含着千言万语,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抹令人心颤的凄凉。 这位林家才女,如空谷幽兰,才情样貌皆是上上之选。 她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因执掌进奏院而多了一份寻常闺秀没有的干练与眼界。 若说刘靖对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只是,这男女之情,一旦掺杂了权谋与家族,便不再纯粹。 中间隔着的,不仅是那张薄薄的和离书,还有崔家的一层脸面,以及这歙州后院的平衡。 崔莺莺与崔蓉蓉姐妹共侍一夫,那是娥皇女英的佳话,是丹阳崔氏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可若再把这前嫂嫂也收入房中,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说他刘靖是个色中饿鬼,逮着崔家这一只羊薅毛,甚至会被有心人解读为对崔家的羞辱。 况且,也得顾忌莺莺姐妹的心思。 那姐妹俩虽然识大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拈酸吃醋的时候? 如今大业未成,后院安稳便是前线最大的保障。 刘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在微凉的青瓷茶瓯边缘轻轻摩挲,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且顺其自然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公舍内。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这熬鹰,火候到了,鹰自然会服。 也像这烹茶,水温够了,香气自然会溢出来。 …… 傍晚,林府。 入了冬,昼短夜长。那日头才刚偏西没多久,天色便像是被人泼了墨,迅速暗了下来。 林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前厅中堂已备好了晚膳。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虽比不得林家在庐州时的排场,但在如今这乱世之中,已是难得的安稳富贵。 林婉与兄长林博相对而坐,默默用饭。 厅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用过饭,婢女撤去残席,奉上香茶。 林博端着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他好几次看向林婉,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婉心思通透,哪里看不出兄长的异样? 她放下擦嘴的帕子,温声问道:“二哥有何事?这里只有你我兄妹二人,不妨直言。” 林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恳切,试探着问道:“采芙,听闻你今日……去府衙见刺史了?” 林婉点头,神色如常:“是去汇报这月《邸报》的账目,还有科举的一些安排。” “那……” 林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刘刺史可曾谈及……为兄的任命之事?” 问出这句话时,林博的手指紧紧扣着茶盏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与林婉来到歙州已经快半年了。 这半年,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煎熬。 林婉还好,一来就被刘靖委以重任,执掌进奏院,手握舆论大权,每日忙碌充实,眼看着成了歙州红人,连带着林家在歙州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却尴尬得很。 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闭门读书装样子,就是去城外游山玩水。 起初还有些新鲜感,可歙州的山水再美,看了半年也早就腻了。 他看着那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一个个封官进爵,看着那些原本不如他的落魄士子在衙门里呼来喝去,心里就像是有猫爪在挠,又酸又急。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入刘靖之手,地盘扩大了数倍,正是用人之际,他的心思也不由活络起来。 林婉看着二哥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其实今日在府衙,她瞥见案头那份拟好的文书,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只是此事未定,她既怕二哥空欢喜一场,更怕他得意忘形,坏了使君的大事。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知情,只是温声劝道:“兄长宽心。” “今日刺史虽未言任命之事,但刺史既已许下承诺,自然一诺千金。” “如今三州初定,正是缺人的时候,兄长且耐心等待便是。”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二哥,日后若真得了差遣,务必谨言慎行。” “林家如今风头正盛,咱们兄妹二人,更需如履薄冰,莫要让使君觉得林家不知进退。” 林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点点头:“为兄省得,省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入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省得是省得……但这等待也太久了些。”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掩饰眼中的失落。 旋即,他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前几日阿爷来信,让为兄劝一劝你。” 林博看着妹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斟酌着词句:“阿爷说,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虽说……虽说之前有些波折,但毕竟是林家的女儿。” “如今在歙州也算是站稳了脚跟,也该思虑一番……人生大事。” “刘使君年少英才,若是……” “我累了,先去歇息。” 话音未落,林婉脸色骤变。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 她豁然起身,也不等林博把话说完,便带着清荷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略显仓皇的背影。 林博看着妹妹离去,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不由摇头苦笑,长叹一声。 “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阿爷也是,这事儿哪是能逼出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欲回房。 就在这时,门房老苍头急匆匆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连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二郎!二郎!大喜啊!” “府衙来人了!是功曹的人!” 林博双眼猛地一亮,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茶水泼湿了衣袖也顾不上。 他赶忙起身整理衣冠,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来人是府衙功曹的一名老吏,平日里眼高于顶,管着官员的考评升迁,是个难缠的角色。 此刻,这老吏见了林博却是客客气气,长揖到底,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恭喜林郎君!贺喜林郎君!奉使君钧令,请郎君明日辰时,前往府衙听宣受职!” 这一声,如天籁入耳,瞬间扫清了林博心中积压半年的阴霾。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博心下大喜,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矜持。 他从袖兜里摸出一小颗成色十足的银裸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顺势握住了老吏的手。 “有劳尊驾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拿去打壶酒喝,暖暖身子。” 那胥吏捏了捏分量,心头一跳。 这银饼分量不轻,顶得上他半年的俸禄了! 不愧是江淮大族,这出手非那些寒门乍富的小吏可比! “多谢林郎君赏!” 胥吏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郎君明日可要穿得体面些,这可是大好的前程。” 送走胥吏,林博回到府中,心情激动得在厅中来回踱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只觉得今晚的月色都格外撩人。 这一夜,怕是难眠了。 …… 翌日清晨,府衙公舍。 天刚蒙蒙亮,林博便起了身。他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穿戴整齐,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襕衫,腰间系着温润的玉佩,整个人显得儒雅又不失贵气。 坐着马车前往府衙的一路上,他都在心中默念着见到刘靖后的应对之词。 此时的府衙里,一片喜气洋洋。 随着三州的平定,大量的官位空缺被填补,不少人都得到了升官的消息,见了面都是相互拱手道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名为“野心”和“机遇”的味道。 林博通报之后,被胥吏引到了刘靖的公舍。 公舍内,檀香袅袅。 “林兄来了?快坐。” 刘靖放下手中的毫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林博身上,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失威严的探询。 “林兄入歙州已有半年,不知起居可还安适?” 林博闻言,并未急着回话,而是先稳了稳心神,这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使君挂怀。” 他坐得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膝头,唯有右手拇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舍妹承蒙使君照拂,在进奏院安置妥当。某这段时日……倒也清闲。” 说到“清闲”二字,林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拇指在玉佩上按压的力道重了几分。 这半年里,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落魄书生都穿上了绿袍,在衙门里有了职司。 看着林家送来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自己却只能窝在宅子里,这种落差让他心中煎熬,夜夜辗转。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从容。 “某平日里……便是闭门读书,重温圣贤经义。” “偶有闲暇,或是去新安江畔走走,体察一番民情风俗,看这歙州百姓安居乐业,倒也颇有收获。” 林博一边说着这些得体的场面话,一边端起茶盏,以此借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急切。 温热的茶汤入喉,稍微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放下茶盏,目光虽然恭敬,却也忍不住带了一丝期待,望向刘靖。 话已至此,使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这种期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既不敢表现得太露骨显得市侩,又怕表现得太清高让刘靖真的以为他只想当个闲云野鹤。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背后的里衣都微微汗湿了。 “林兄果然是雅人。” 刘靖看着他这副端着架子、却又忍不住眼神频频试探的模样,心中了然。 火候到了。 他随后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已盖好大印的告身文书,正色道:“如今抚州初定,百废待兴。” 刘靖顿了顿,将文书推到林博面前,语气郑重:“抚州别驾一职尚且空缺,我意请林兄屈就,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抚州……别驾?! 林博听了,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心头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自己寸功未立,刘靖能给他安排一个上县的县令,便已是极大的恩遇。 结果没成想,竟然是一州之别驾! 虽说一州之地的主官是刺史,可别驾也是实打实的二把手! 刺史掌军政大权,别驾佐之,若刺史不在或有事,别驾便是代行州事的一方诸侯! 而且,按唐律,上州别驾乃是从四品下的高官,是可以穿绯袍、佩银鱼袋的! 林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赶忙起身,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长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蒙使君不弃,委以重任,博……敢不效死力!定不辜负使君信任!” 他跪在地上,心中狂喜之余,更生出一股豪气。 我林家世代簪缨,治理地方乃是家学渊源。 虽无阵前杀敌之功,但牧守一方、教化百姓,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分! 这抚州别驾,舍我其谁? 刘靖看着意气风发的林博,笑着虚扶一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兄言重了。” 刘靖转身,从案几后的漆盒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绯色官袍和一枚银鱼袋,亲手递到林博手中。 “去功曹领取告身和官印吧。” “过几日便要出发上任,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林博颤抖着手接过那身绯袍和鱼袋,眼眶微红。 “是!” 他再次躬身道谢,直起身时,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这半年来压在身上的大山瞬间被搬空了。 手指摩挲着那枚象征身份的银鱼袋,林博心中狂喜之余,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妹妹那张羞恼的脸庞。 阿爷果然料事如神! “婉儿还嘴硬说没那回事,若非使君对婉儿有意,这等从四品的高位,这等赐绯的荣耀,岂会轻易落到我头上? 林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对刘靖的感激中,不禁又多了几分“一家人”的亲近。 走出公舍时,他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意气风发,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庐州,向家中报喜! …… 公舍内,随着林博的离去,那股热络气氛迅速冷却下来。 刘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并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出神。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青阳散人。 “主公这一手‘千金买马骨’,当真是舍得。” 青阳散人看了一眼林博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那可是从四品的别驾,还有赐绯的荣耀。”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抚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抚州的实权,在于兵马,在于钱粮。” “他只需要每日穿着绯袍,在宴席上吟诗作对,替我安抚住那些惶恐不安的江西世家,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和豪族。” “我刘靖,容得下世家,也给得起富贵。” “只要他乖乖当好这个招牌,别说一个别驾,就是给他个刺史虚衔又何妨?” 青阳散人闻言,手中羽扇轻摇,眼中满是赞赏:“主公英明。用一个虚职,换江南世家的安心!” “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 与此同时,进奏院公廨。 随着林博的任命文书下达,公廨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听说了吗?林院长的兄长,刚被使君点了抚州别驾!那可是赐绯的高官啊!” “啧啧,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咱们这位院长,怕是好事将近,要入主后宅喽。” “那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这哪里是上官,分明是半个主母……”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但隔着薄薄的窗纱,依然像针一样扎进了林婉的耳朵里。 林婉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的朱笔猛地一颤。 她原本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严查报纸私印”的公文,此刻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那些充满了讨好、艳羡、甚至是某种揣测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墙壁,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 她熬红了眼审稿,跑断了腿去盯着印刷工坊,就是为了证明她林婉靠的是才华,更不是什么“裙带关系”。 可如今,二哥的一个“别驾”任命,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她辛苦筑起的沙塔冲刷得摇摇欲坠。 “咚。” 公廨的门被敲响,一名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年轻文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文吏往日里对林婉虽然恭敬,但眼底总藏着一丝读书人对女流之辈的轻视。 可今日,他一进门,那腰便弯得像是断了一样,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院长,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关于下月版面的条陈,请您过目。” 文吏语气甜腻:“听说令兄高升,下官还没来得及恭喜……” “放那儿吧。” 林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头也没抬。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接过卷宗,而是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之前被驳回的稿件,重重摔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那文吏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你写的时评?”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刘使君设进奏院,是为了以此为耳目,通达民情,不是让你来写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 “拿回去重写!若是明日此时还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你就自己去吏部领罪,滚出进奏院!” 文吏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连连告罪退出。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种雷霆手段或许能暂时镇住下面的人,但镇不住人心里的猜测。 “二哥啊二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 “你这一步登天,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的自卑。 我这般残花败柳之身,又是崔家的弃妇,能得他看重执掌进奏院已是邀天之幸,竟还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若是传扬出去,不仅坏了他的清誉,更会让崔家两位妹妹难做…… 想到此处,林婉只觉得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透不过气来。 她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燥意与酸楚。 …… 然而,与歙州府衙的喜庆不同,千里之外的庐州,却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江淮,庐州。 林家祖宅。 初冬的清晨透着寒意,但林家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个角落的铜兽香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余下融融暖意,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殆尽。 林重远披着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报纸。 这是商队积攒了五日才送来的一批《歙州日报》。 因为两地分属不同势力,关卡盘查甚严,报纸的送达并不及时。 但这并不妨碍老太爷的兴致。 虽是半月前的旧闻,林重远却看得津津有味,连报缝里关于“张记铁铺新出菜刀”的广告都没放过。 他看的不是新闻,而是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局势变化,是刘靖治理地方的手段。 “呼……” 看完最后一行关于科举新政的报道,林重远放下报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 赌对了。 吞并三州,势如破竹。 这等手笔,这等速度,这等利用舆论操控人心的手段,远超他预料。 尤其是这科举令,简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却又给了寒门一条通天路。 哪怕什么都不干,光凭这年轻的身体,熬都能熬死徐温、钱镠、马殷这帮老家伙。 只要这年轻人不昏头,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打断了老太爷的沉思。 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刺史府送来的。刘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远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沉默不语。 “阿郎。” 管家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咱们暗中下注刘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风声?刘威可是杨吴宿将,手里握着精兵,若是设下鸿门宴……” “慌什么。” 林重远将请帖随手丢在案头,发出一声轻响,神色淡然:“刘威此人,虽是武夫,却粗中有细。” “自他坐镇庐州以来,与我林家素无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财力。” “即便知晓此事,他也不会轻易动刀子。” 管家皱眉道:“那若是……刘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们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远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刘威这人,最重情义,也最爱惜羽毛。” “只要杨隆演还在位一日,他就绝不会动歪心思。” “这也是徐温比张颢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着杨家这面大旗,就能拴住刘威、陶雅、周本这帮手握重兵的老将,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能乖乖当大吴的忠臣。” “那他为何突然宴请?”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无恶意,也无所求,何必摆这一出?” 林重远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明说,只缓缓起身。 “去了便知。备车。” 傍晚,庐州刺史府灯火通明。 虽然是家宴,但府门外依旧甲士林立,长枪如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中堂内酒菜已备,却无丝竹歌舞,显得颇为清净,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远在仆役的带领下步入中堂,对着主位上的刘威长揖一礼:“老朽来迟,请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请入座。” 刘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这位宿将,两鬓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双眸子开阖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落座后,刘威并未直入主题,而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门口。 这一举动,让林重远心中更有数了。 两人推杯换盏,说的尽是些风花雪月、养生之道,仿佛真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在闲话家常。 酒过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进来剔亮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那鱼肉洁白如玉,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并未急着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升腾的白雾,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这鲈鱼是昨夜刚从巢湖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刘威的声音有些低沉:“如今虽是初冬,但这巢湖的水不结冰,鱼肉反而比夏日里更紧实些。林公尝尝?” 林重远依言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赞道:“果然鲜美,肉质弹牙。” “使君好口福啊。说起这养生之道,还得是顺应天时。” “冬日里进补,这鱼羊之鲜最是温补,不似那鹿血酒太过燥热,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燥热?” 刘威嗤笑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咱们老了,血气败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而是虚敬着北方,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想当年,本官随先王死守宣州,对抗孙儒那疯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护城河都被冻住了。” “孙儒大军压境,把咱们围得铁桶一般!” “弟兄们趴在雪窝子里,嚼着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干饼!” “可那时候,本官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 说到此处,刘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喝得急了,又或许是情绪激动,他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林重远见状,并未急着接话,而是默默提起酒壶,为刘威斟满。 “使君这是旧伤犯了?” “老毛病了。” 刘威缓过那口气,摆了摆手,自嘲一笑:“那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如今这锦衣玉食供着,反倒是这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 “有时候想想,这人呐,一旦享了福,是不是连骨头都跟着变软了?” 这话看似在说身体,实则意有所指。 林重远心中一凛,听出了刘威对如今朝堂暮气沉沉的隐晦不满。 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去谈论朝政,而是顺着刘威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 “使君所言极是。” “这世道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有时候确实不得不服软。” 林重远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老朽受了因那事受了牵连。” “那时候先主年轻气盛,听信谗言要拿林家开刀。” “老朽当时也是硬气,想去朝堂上撞柱子喊冤。” “可后来一想,若是林家倒了,这几千口族人怎么办?”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最后,老朽还是低了头,散尽半数家财,才换来了林家的平安。” “那时候老朽也曾怨过,心想这忠心怎么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可如今想来……” 他抬头看向刘威,目光坦诚:“只要这大吴的江山还在,只要咱们还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受点委屈,破点财,总比家破人亡强。” “使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既没有把自己标榜成“圣人”,也流露出了对杨吴朝廷的失望。 刘威闻言,深深看了林重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与共鸣。 武将怕死,富人怕劫。 林重远的遭遇,何尝不是他刘威的隐忧? “林公……通透。” 刘威举杯,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为了这‘家破人亡’四个字,咱们也得守好这庐州城啊。”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林重远目光扫过刘威仍按在后腰的手,顺势笑道。 “不过,这身子骨确实得养。” “老朽府上近日得了一张古方,名为‘五禽戏’,据说是华佗传下来的。” “每日清晨练上一练,最是舒筋活络。改日老朽让人抄录一份,送来给使君过目?” “哦?五禽戏?” 刘威眼睛一亮,仿佛真的对此极感兴趣:“若真有奇效,那林公可是帮了本官大忙了。” “前些日子,陶雅那老匹夫给本官来信,也是满纸的牢骚,说是旧伤复发,夜不能寐。” 刘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信中倒是还提了一嘴,说是林公府上似乎有些动静,遣了族中嫡系子弟去了歙州?” “他对歙州被夺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此处,刘威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沙场宿将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陶雅让本官代问林公一句——此举,何意啊?” 陶雅? 林重远心中冷笑。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真要是陶雅问罪,哪里还会有这顿酒宴? 怕是黑云都的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很清楚,刘威问的不是“何意”,而是“人质”。 林家孙女和孙子都在刘靖手里,这在刘威看来,就是林家彻底倒向刘靖的“投名状”,也是最稳固的“人质”。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长叹一声,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苦笑模样,连连摇头。 “说来也丢人,都是小儿辈闹的。” “刺史应当知晓,那刘靖早年曾在润州行商,长相俊美,有‘江东潘安’之名。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曾在渡口远远见过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 “这不,一听说刘靖占据歙州,这丫头便闹着要离家而去。” “老朽拗不过,又怕她路上出事,只好让孙儿陪着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权当是去散散心。” 这番鬼话,连三岁孩童都未必肯信。 林家是什么门第? 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没他林重远的许可,林婉能踏出庐州地界半步? 怕是刚出家门就被抓回去了。 但刘威听懂了。 他看着林重远那副无奈的模样,心中冷笑。 好一个“散心”,好一个“非池中之物”。 人确实在歙州,这事儿林家认了。 但这老狐狸还敢坐在这里,还敢把这满府的家眷、堆积如山的粮仓留在庐州城内,这就是在告诉他刘威。 那两个送去歙州的小辈,是林家留的后路。 而这留在庐州的本家,就是林家安他刘威之心的“定心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这林家的根基还在,他刘威就不怕林家真的倒戈相向。 更何况…… 刘威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徐温那厮弑主专权,这大吴的天早就变了。 他刘威虽是宿将,但谁知道哪天那把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刘靖这条线,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隐秘的退路。 想通此节,刘威不仅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顺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节,刘威彻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却是哈哈大笑,指着林重远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儿女情长,那便是一段佳话,本官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刘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转而指着桌上的菜肴,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年这天时确实有些怪。” “往年这个时候,庐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头,今年却连场像样的大雪都没见着。” 刘威夹了一块熏肉,随口说道:“倒是这野味,比往年肥硕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儿郎进山,竟猎得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獠牙都有半尺长。” “林公尝尝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劲。” 林重远笑着应和,夹起熏肉细细品尝,赞道:“果然好滋味,带着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儿郎,不仅上马能杀敌,这进山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刘威摆摆手,看似谦虚,实则透着对部下的回护:“不像林公府上的厨子,听说前些日子从广陵请了位斫鲙(做生鱼片)的高手?” “那‘金齑玉脍’,据说是薄如蝉翼,风吹能起?” “使君消息灵通。” 林重远抚须笑道:“确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眷嘴馋,非要尝尝鲜。” “不过那也就是个精细活儿,吃个新鲜罢了,真要论过瘾,还得是使君这儿的大块肉、大碗酒来得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里的野猪聊到广陵的鱼脍,又从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庐州城南新开的酒肆戏场。 “听说那酒肆的戏场里新来了一班演‘参军戏’的伶人,那两个弄假官儿的丑角,插科打诨颇为有趣。” 刘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动:“改日若是闲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闷。” “使君雅兴。” 林重远附和道:“只是这参军戏大多是戏谑权贵、讽刺时弊的,听个乐呵就行,当不得真。” “咱们看戏,也就图个消遣。” 推杯换盏间,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歙州、关于朝堂的敏感话题,仿佛真就是两个赋闲在家的富家翁,在这冬夜里闲话家常,消磨时光。 一顿酒宴吃了近半个时辰。 林重远似乎不胜酒力,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起身告辞。 …… 庐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远那辆马车刚刚驶离府门,中堂内那种“兄友弟恭”的温情面具,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那个刚才还在和林重远忆往昔、谈养生的沧桑老将,此刻脸上满是阴鸷。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披重甲的魁梧汉子,正是刘威的义子兼亲兵统领,刘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满地哼了一声。 “义父,我就不明白了。” 刘仁虎瓮声瓮气地说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那林家老儿既然已经明摆着把孙子孙女送给刘靖当投名状了,那就是通敌!”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只要您一声令下,孩儿这就带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几代人积攒的金银,足够咱们扩充一倍的兵马!何必还要陪这老东西演戏?” “蠢货!” 刘威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刘仁虎的护腿上,踹得这汉子一个踉跄。 “杀鸡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猪?” 刘威指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林家是这庐州、乃至整个江淮商路的‘锁钥’!”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金银,更是遍布江南的粮道和人脉!” “你今天杀了林重远,抢了他的金银,明天整个庐州的米铺就会关门,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会人人自危,要么卷铺盖跑路,要么暗中勾结徐温或者刘靖来打我!” “抄了林家,庐州商市立崩,咱们拿什么养兵?” 刘仁虎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着他们勾结刘靖啊……” “勾结?” 刘威冷笑一声,缓缓坐回,眼神变得深邃而老辣,透着一股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狡诈。 “仁虎,你要记住。” “徐温弑主专权,这大吴的朝堂上,早就没了咱们这些先王旧部的容身之地。” “徐温现在不动咱们,是因为还要靠咱们挡着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温腾出手来,要削咱们的兵权,甚至要咱们的脑袋呢?” 刘仁虎闻言,脸色一变:“义父是说……”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人乎?” 刘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幽幽。 “林家两头下注,把孙辈送去歙州,这是在给他们自己留后路。” “但这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条退路?” “只要林家还在庐州,只要这层关系不断,日后若是广陵那边真的容不下咱们,这合肥林家,就是咱们投向刘靖的敲门砖!”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动林家,还得供着他们,甚至要默许他们去勾搭刘靖。” 说到“刘靖”二字,刘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小子太邪门了! 才过去多长时间? 吞并三州,搞出什么报纸、科举,如今连林家这种千年老龟都急着去咬钩。 刘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太阳穴再度说道。 “互相利用罢了。” “这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死敌要好。” “且看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吧。” 刘仁虎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被义父这番剖析震慑住了,低头不敢再言语。 夜风吹过,却散发出一种淡淡血腥的味道。 这,才是这顿酒宴背后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来:“阿郎,如何?刘刺史没有为难您吧?” 林重远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沉声道:“没有。” “这倒是稀奇。” 管家一脸不解:“这刘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不问罪,也不拉拢,就为了吃顿饭?” 林重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这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目前来看,没有恶意。”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也是想先搭上这条线,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后路?” 管家大惊失色,失声道:“阿郎的意思是,刘威他……” “慎言!” 林重远摆摆手,打断了管家的话,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温弑主,大权独揽,这杨吴的天……早就变了。” “刘威是聪明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但也绝不想给徐温陪葬。他这是在未雨绸缪罢了。” 说到此处,老太爷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歙州日报》,又想起了林博即将赴任的“别驾”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驾……从四品,赐绯鱼袋。” “好一个千金买马骨!高位厚禄养着,却未必给实权。” “刘靖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抚江南的世家啊。”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啊。” 第339章 圣人在世 腊月初三,大雪封山。 婺源县,这座歙、饶、信三州交界处的山城,此刻正被一场罕见的严寒裹挟。 寒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剔骨钢刀,卷着细碎的雪沫,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凄厉地打着旋儿。 天虽然冷得要把人的骨髓都冻住,但这几日的婺源县城,却并未像往年那般陷入冬日的死寂。 往日里,老百姓见了穿号衣的官差,那是如同见了活阎王,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贴着墙根溜走,生怕被抓了壮丁或是讹了钱财。 可如今,城门口那块往日用来张贴通缉令的告示墙下,却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与妇人。 他们揣着手,缩着脖子,甚至有人把破旧的芦花袄袖子反套在手上,呼出的白气混着毫无顾忌的议论声,在寒风里热腾腾地散开,竟硬生生把这凛冬的寒意冲淡了几分。 “啧啧,瞧那后生,那脚后跟都冻裂了口子,血把草鞋都染红咯!” 一个头发花白的卖炭翁,一边吸溜着挂在鼻尖的清鼻涕,一边用满是黑灰的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忙着剥热芋头皮的妇人,压低了嗓门,那语气里却掩不住一股没见过世面的稀罕劲儿。 “听说了没?这些个读书人,都是打饶州、信州那边翻山越岭过来的!” “有的走了大半个月,鞋底板都磨穿了!就为了咱刘使君那个……那个啥‘科举’!” “那叫‘文曲星下凡’的大事儿!叫‘开科取士’!” “你个烧炭的老帮菜懂个屁!” 那妇人正忙着把手里滚烫的芋头掰开,好让那股软糯的香气飘得更远些,闻言白了他一眼,随即努了努嘴,指着远处那群正如长龙般缓缓挪动的身影。 “你仔细瞧瞧!虽然一个个衣裳破得跟叫花子似的,但你看人家那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溜!” “那眼神……啧啧,亮堂!跟咱这土里刨食、只会盯着脚尖看的人,那就是不一样!” “路引拿出来!哪里人氏?若是细作,当场剁碎了喂狗!” 远处,城门守卒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刀鞘拍打在木栅栏上的闷响,让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新的议论声淹没。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去,官道上,人流如织。 除了往来的行商车队,更多的是一群群背着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读书人。 他们或三五成群,互相搀扶;或踽踽独行,神色坚毅。 哪怕寒风吹得他们面色青紫,哪怕脚下的布鞋早已成了烂布条,但只要一抬头,看到城楼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刘”字大旗,他们原本浑浊疲惫的眼中,便会瞬间燃起希望。 而在围观人群的最前头,几个还挂着鼻涕泡的垂髫小儿,正把手指含在嘴里,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像是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个胆大的虎头娃,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大人旧袄,袖子长得甩来甩去。 他见一个虽然落魄但气度儒雅的读书人走过,竟学着过年时看大戏里的样子,笨拙地把两只小手抱在一起,奶声奶气地朝着那人作了个长揖,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先生好!” 那读书人一愣,脚步顿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原本紧绷且带着几分防备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他郑重其事地放下书箱,整理衣冠,朝着那孩子回了一礼。 这一大一小的动作,在这寒风凛冽的城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和谐。 惹得周围的大人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那虎头娃却也不恼,反而挺起了小胸脯,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威风极了,比当大将军还神气。 再往后些,几个半大的少年却没笑…… 他们穿着露着脚踝的短打,手里还提着刚打来的井水或是捡来的枯枝。 看着那些即使满身泥泞、却依然被守城官差客客气气引路的读书人,少年们的眼神里没有懵懂,只有羡慕。 一个黑瘦的少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卷边缘卷曲、早已发黑的手抄麻纸卷子。 那是他给地主家放了一整年牛,才求着账房先生帮他抄写的一卷《千字文》。 他看着那些读书人的背影,咬了咬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看到了吗?狗剩,只要读出了名堂,连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官老爷都得给让路。 “明年……我也要去歙州,我也要考!” “可是……咱们没钱……” 旁边的伙伴有些畏缩。 “刘使君说了,不问出身!” 黑瘦少年攥紧了拳头,目光灼灼:“只要咱们把字认全了,把文章写好了,咱们也能当官,也能让爹娘不挨饿!” 而在墙角的阴影里,几个挎着篮子、准备去冰封的河边凿冰洗衣的小丫头,也停下了步子。 “咚——咚——” 那是手中沉重的捣衣杵敲击在湿冷衣物上的声音,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清脆而单调。 她们平日里最是被家里的长辈教导要低眉顺眼,走路不能踩着裙角,说话不能大声。 可今日,那目光却大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虽穿着男装、却掩不住女子清丽身姿的读书人身上。 那是随父兄来赶考的女子,虽然少,却如鹤立鸡群。 “阿姐……” 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声音怯生生的。 “咱们……以后真的只能像娘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最后嫁人吗?” 旁边的年长少女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她的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嘘!别瞎说!那是贵人家的事……” 少女训斥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常年浣纱而冻得通红、指节粗大甚至生满冻疮的手,又摸了摸怀里那方还没绣完的帕子。 千百年来,这世道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把女人死死地困在方寸之间,只能看见巴掌大的一块天。 可如今,刘使君来了。 还有那位执掌进奏院的林院长出现了。 就像是有人在这口井边,狠狠凿开了一条缝,透进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谁知道呢。” 少女松开手,轻声说道。 她看着那巍峨的城墙,那是她这辈子都未曾跨越的边界。 “但至少……若是咱们也能认得那邸报上的字,哪怕只是多认得几个字……”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世道发下的宏愿。 “就算还是要嫁人,咱们也能挺直了腰杆,知道这四方围墙外头……是个什么样的天。” “知道那榜文上写的,到底是啥道理。” …… 城门外,粥棚处。 热气蒸腾,米香四溢,那是足以让饿汉发狂的味道。 婺源县令方蒂,此刻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半旧官袍,立在最大的风口处。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庞,在经历过此前的“杀人赈灾”和近一年的打磨后,早已褪去了青涩,眉宇间尽是肃杀与干练。 “手脚都麻利点!” 方蒂冷着脸,手中那根用来督工的马鞭虚指一名正在舀粥时手抖的衙役,声音如雷。 “使君开科取士,这是这一方天地的百年大计!” “这些读书人,还有这些投奔来的百姓,身子骨都弱,经不起冻饿!” “这一勺粥,就是一条命!” “若是让本官知道谁敢在这些救命粮上动歪心思,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们往陈米里掺沙子的那点伎俩!” “若敢少给一两米,或者把霉米混进来……” 方蒂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寒芒:“牢里那几间灌满水的水牢刚好空着,正缺人去填!” 那衙役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木勺差点脱手,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知县放心,小的就是饿死自己,也不敢克扣先生们的口粮啊!” 说罢,他连忙给面前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寒门士子盛了满满一大碗稠粥。 那粥熬得极好,米油金黄,插筷不倒。 方蒂看着那士子捧着热粥,眼泪掉进碗里大口吞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酸,刚想上前说几句勉励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哒哒哒——” 数名身着歙州刺史府玄色号衣、背插红翎的骑卒策马而来,如同一道闪电撕裂云层。 “驭——!” 为首那骑卒在县衙门口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鹰隼扑食,无视周围惊诧的目光,高举手中明黄色的卷轴,大步走向方蒂。 “婺源县令方蒂接令!” 方蒂心头猛地一跳,那种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直觉让他瞬间紧绷。 他连忙整理衣冠,拂去袖上的雪沫,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 那吏员展开文书,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在每一个在场之人的耳边炸响。 “兹委任婺源县令方蒂,政绩卓著,抚民有方,特擢升为饶州别驾,赐绯鱼袋,即日赴任,不得有误!” 饶州……别驾?! 这两个字仿佛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方蒂的心口。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冻得通红、布满冻疮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饶州乃是上州,户口繁盛,钱粮广积。 而别驾,乃是一州之佐官,位从四品下! 从七品县令到从四品别驾,这中间隔着的,是无数官吏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堑鸿沟! 按照大唐旧制,五品是官员的一个槛,五品之上,才算真正的登堂入室,可称一声朝臣。就是这个槛,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无法迈过。 更何况,别驾一职在晚唐多为安置闲散人员的虚职,可如今饶州初定,主公让自己去当这个别驾,分明是要让他去做那把“斩乱麻的快刀”,去清洗饶州的旧豪强! 他原以为,自己当初在婺源那番酷烈手段,虽说是为了救灾,但毕竟杀了太多豪强,得罪了太多人。 能保住这顶乌纱帽,已是主公对自己最大的恩典。 未曾想,主公竟有如此泼天的魄力! 敢将一州佐官之位,交予他这个资历尚浅、被世家大族视为“疯狗”的酷吏! 他这一路走来,杀豪强、平粮价,虽然是为了婺源百姓,但在那些清流眼中,他早已是斯文扫地,是个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屠夫。 他甚至做好了随时被主公当作弃子扔出去平息众怒的准备。 可如今,这一纸告身,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脸上! 主公没有嫌弃他的刀太快、太脏,反而给了他更大的磨刀石。 饶州! 这分明是告诉他方蒂! 只要心术正,哪怕手段狠绝如修罗,在他刘靖麾下,亦是治世之能臣! “士为知己者死……” 方蒂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被无数人嚼烂了的话,此刻却尝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血腥与甘甜。 “下官……领命!谢主公隆恩!” 骑士双手捧过一个托盘,上面除了那份沉甸甸的告身,还有一套折叠整齐的绯色官袍,以及那枚象征着从五品以上“通贵”身份的银鱼袋。 在灰暗的冬日雪景中,那一抹刺眼的绯红,如同烈火般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在唐律中,这绯袍银鱼,便是跨入高官行列的门票,多少官吏熬白了头发也混不上这一身红皮。 方蒂死死攥着那银鱼袋,指腹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眶瞬间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哽咽难言。 周围那些县丞、主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好似开了染坊。 前一刻还在心里嘀咕方蒂手段太毒、早晚要完的县丞,此刻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脸上的那几道褶子瞬间笑成了菊花,一步跨出,腰弯得恨不得头贴地。 “恭喜别驾!贺喜别驾!下官早就看出别驾胸有锦绣,非池中之物,如今高升,实乃众望所归,实乃饶州百姓之福啊!” “是极是极!明府……不,别驾此去饶州,必能大展宏图!” “日后若有差遣,下官万死不辞!” 主簿也忙不迭地附和,两条腿却在官袍下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生怕方蒂临走前想起以前的龃龉,随手给他们一刀。 方蒂看着这群平日里阳奉阴违、此刻却极尽谄媚的属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套绯袍和银鱼袋慎重收入怀中,贴着胸口,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冰凉,也让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诸位同僚言重了。” 方蒂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威严:“本官在婺源时日尚短,若是没有诸位‘帮衬’,这婺源的天也塌不下来。” “今晚本官在后衙略备薄酒,算是叙别。” “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转身看向那名为首的骑卒,拱手道:“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进衙喝口热茶?” 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沉声道。 “茶就不喝了!饶州初定,百废待兴,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 “主公有令,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即刻启程!” “卑职遵命!” 方蒂心中一凛,再次肃然拱手。 “驾——!” 骑卒不再多言,猛地一勒缰绳,数骑卷起漫天雪尘,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 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连一口水都不喝,这歙州的兵,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 …… 与此同时,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 大雪初霁,阳光虽然刺眼,却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更显凄清。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在那蜿蜒的官道上,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 他们大多是从饶州、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 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摊丁入亩”、这种绕口的词儿,更不知道“一条鞭法”究竟是个什么法。 但他们有一双眼睛,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 上个月,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 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在刘使君那儿,只要肯干活,就能吃饱饭,没人敢随便加税!” 就这一句话,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 于是,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便咬着牙,背着铺盖卷,拖着老婆孩子,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认死理。 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哪里就是活路。 此刻。 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 队伍末尾,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 他叫宋奚,宣州人士。 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烂泥混着雪水,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 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 但他怀里,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 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那是润州(今镇江)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 润州在宣州之北,乃是江南膏腴之地,虽属淮南徐温治下,但消息却并不闭塞。 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 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歙州日报》,上面刊载的《求贤令》让他如获至宝。 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 看到刘靖“不问出身、只唯才是举”的檄文后,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 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只为赌那一线希望。 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发现了倒在雪窝里、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 老儒生感念他“斯文未丧,风骨犹存”,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 “后生,这邸报上说,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 “既以此身护圣贤书,便莫要死在风雪里。” 老儒生临别时的话,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 “后生,再熬几里地就到了。” 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 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 “听俺那在歙州做‘咸货’买卖的侄子说,只要进了那道门,进了刘使君的地界……咱们就有活路了。” 宋奚紧了紧皮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活路? 这乱世,哪里还有活路? 在宣州,苛捐杂税猛于虎,比吃人的狼还狠。 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早被官府勾结豪强,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 就在半个月前,宣州大雪。 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 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 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除了满腹经纶,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 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大开科举,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 其实,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 半个时辰后。 巍峨的歙州城墙,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外的空地上,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 热气蒸腾,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 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那锅里熬的,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而是实打实的、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 守城的老卒搓着手,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 这几日,往来的商旅少了,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 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 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 可这帮人硬气得很,捧着官府发的稠粥,嘴里还不闲着,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嗡嗡地背诵着《九章算术》的歌诀。 有的则三五成群,争得面红耳赤,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 那股子要把“务实”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 队伍中间夹杂着不少一脸菜色的汉子,神情最是惶恐。 他们虽然穿着长衫,但那衣裳像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沾着烟熏火燎的黑灰。 一到登记案台前,这帮人就急得直哆嗦,操着一口软糯的抚州腔调,哭丧着脸问胥吏。 “敢问大人,危家倒了,我们这些前朝遗民……还能考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好几个七尺男儿竟当场红了眼眶,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模样,与其说是来赶考,不如说是来逃命的。 当然,人堆里也不乏聪明人。 那几个衣衫整洁、袖手旁观的青年,显然是吉州那边来的富家子。 他们不急着领粥,而是围在告示牌下,对着新政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股商贾做买卖般的精明与笃定,仿佛在盘算这笔“从龙”的买卖能赚多少。 最让老卒看不懂的,是刚进城的那一队行商。 刚过了盘查,为首那文弱汉子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同伴连忙扶住他,他却一把扯掉遮脸的斗笠,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满是冷汗的脸。 他回头死死盯着北边洪州的方向,眼中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颤抖着手,指着北方,张大嘴巴想要怒骂,可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只能发出如破风箱般“荷荷”的嘶吼声。 “钟家老狗……你派察事厅子日夜搜捕……如今……爷还是逃出来了!爷要考个功名……带着刘使君的大军打回去!” 骂完这一句,这汉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坐在满是雪水的地上,又哭又笑。 宋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汉子起伏剧烈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像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对旧世道的恨意,他又何尝不是感同身受? “活下来了……只要进了这道门,就真的活下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念了一句,随后用力掐了一把大腿,那钻心的疼痛让他确信这一切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宋奚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这才迈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另一侧挂着“士子接待处”牌子的通道。 守门的兵丁全副武装,手按刀柄,眼神锐利。 见宋奚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那兵丁并未像宣州差役那样挥鞭驱赶,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眼。 “来赶考的?” 宋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领,拱手道。 “宣州士子宋奚,特来赴考。” 听到“士子”二字,那兵丁立刻收起了随意的姿态,甚至微微侧身,抱拳回礼: “秀才公请进。去那边案台登记,自有人安排。” 这一声“秀才公”,让宋奚的眼眶瞬间酸涩,眼泪差点没忍住。 多少年了,他活得像条狗,今天终于被人当成了人。 …… 一进城门,那种与乱世格格不入的秩序感便扑面而来,让宋奚有些恍惚。 他本以为,这所谓的“接待士子”,顶多也就是在破庙里铺几层稻草,施舍几碗稀粥。 毕竟在宣州,官府连死人都懒得埋,哪有闲钱养活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误入了桃花源。 街道两侧的排水沟旁,白茫茫一片,那是刚刚泼洒过的生石灰水。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艾草香,还混杂着一股刺鼻的老陈醋味。 那是官府为了防疫,特意在街角支起大锅熏蒸的。 每隔百步,便设有一处“施水处”。 几个用白布蒙着口鼻的杂役,正守着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缸,缸边挂着“饮沸水,防时疫”的木牌。 宋奚看着那清澈见底、还在冒着热气的熟水,喉咙干涩得发痛,胃里更是像有把火在烧。 他再也顾不得读书人的斯文,跌跌撞撞地冲到缸边,颤抖着手接过杂役递来的一碗热水,也不怕烫,仰头便灌了下去。 滚烫的热流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囊,激起一阵舒爽的战栗。 紧接着,那杂役又塞给他半块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饼子。 “秀才公,先垫垫肚子,前面开元寺还有正餐。” 宋奚狼吞虎咽地啃着那块粗糙的饼子,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在宣州逃难的路上,为了抢一口满是红虫的泥坑水,流民们能打破头。 而在歙州,连这最不起眼的水,官府都替你想到了“防病”。 直到肚子里有了底,宋奚那原本有些恍惚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开始真正打量起这座城市。 再往前走,是一队队正在巡视的“不良人”。 他们并非凶神恶煞、只会勒索钱财的差役,而是臂缠红巾、手持哨棒的壮硕民兵,领头的更是一名身披铁甲的牙兵。 宋奚亲眼看到,一个本地的泼皮刚想伸手去摸一个外地书生的钱袋,就被两名义从当场按住。 没有多余的废话,那领头的虞侯反手就是一记军棍,打得那泼皮皮开肉绽,然后如同拖死狗一般拖走。 “刘使君有令!科举期间,敢动读书人一根毫毛者,杖三十!” 虞侯那粗犷的怒吼声在街上回荡。 宋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箱,那种时刻提防被人抢劫、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的紧绷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而在开元寺门口,对比感更是强烈到了极点。 只要进了城,这条命就算是保住了。 他顺着沿途挂着“士子安置处”灯笼的指引,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因进城的士子实在太多,光是排队核验身份、领取安置号牌,便足足耗去了大半日的功夫。 待到宋奚终于办妥手续,捧着那块沉甸甸的木牌走出县衙时,原本阴沉的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零星的雪粒,夜幕悄然降临。 华灯初上,整座婺源县城却并未沉睡,反而在一盏盏灯笼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喧嚣。 宋奚紧了紧衣领,踏着地上的积雪,终于来到了开元寺。 这里便是官府为外地士子安排的安歇之处。 然而,还没跨进那朱红色的山门,那种强烈的对比感,便再次刺痛了宋奚的心。 左边,是几个衣着华丽的世家公子,正因为嫌弃寺里的被褥没有熏香,且粗布料子磨得皮肤生疼,指着知客僧大声呵斥,一脸的骄横跋扈。 右边,则是像宋奚这样的寒门学子。 他们看着那虽然是粗布、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皂角清香的被褥,一个个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有人甚至不敢直接坐上去,生怕自己身上那件馊了的羊皮袄弄脏了这辈子睡过最干净的床。 “这哪里是来赶考……” 旁边的一个操着信州口音的书生摸着那厚实的芦花被,声音哽咽:“这分明是回家了啊。”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宣州过所,再次看了一眼上面那冷冰冰的官印,然后将它扔进了正烧得旺盛的炭盆里。 火光腾起,将那张废纸吞噬殆尽。 在宣州,人命如草芥。 在歙州,人心换人心。 就在宋奚心中感慨万千之时,一阵尖锐的抱怨声,却从不远处那挂着红灯笼的“天字号院”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宋奚循声望去,只见那院门半掩,透出一股子不同于这边的奢靡之气。 东厢房,天字号院。 这里住着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世家子弟。 来自吴郡顾氏旁支的顾远,正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杂役送来的防疫艾草包。 “什么破烂玩意儿!味道冲得跟马厩似的!还没我家马房里的熏香好闻!” 顾远随手将那艾草包扔到墙角,转头对身旁的同伴抱怨道:“若非族中长辈非要我来这一趟,说是探探这刘靖的虚实,本公子才懒得来这穷乡僻壤!” “哼,这刘靖虽然闯出了点名堂,但到底是个北方来的武夫,这待客之道也太粗糙了些!” 同伴却没接茬,而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井然有序巡逻的不良人,压低声音道:“顾兄慎言。你没看出来吗?” “这刘靖治下的规矩,比扬州还要森严。” “刚才那个想插队的赵家二郎,因为推搡了胥吏,直接被取消了考试资格赶出去了!” “在这里,咱们顾家的名头,怕是不好使。” “他敢?!” 顾远眉毛一竖,冷笑道:“没有我们世家点头,他刘靖能在江南站稳脚跟?” “这次科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等着吧,到时候榜单出来,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是在榜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远的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而与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仅有一墙之隔的西厢房地字号院里,此刻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里住着的,多是一群眼神精明的年轻人,多是吉州、洪州来的商贾之子。 “妙啊!实在是妙!” 一个穿着绸衫的青年,正拿着一张邸报在油灯下反复研读,眼中闪烁着如同拨弄算筹般精明的光芒。 “李兄,你这是魔怔了?” 旁边的人笑道。 “你懂什么!” 那青年指着邸报上的‘摊丁入亩’四个字,兴奋地拍着大腿,“这哪里是仁政?这是要把那些占着地不拉屎的土财主往死里逼!” “一旦田地流转起来,咱们做生意的机会就来了!” “这次科举,哪怕考不上官,只要能在进奏院谋个差事,那就是抱着金饭碗!” “这刘使君,是个懂经营的大才!” 商贾子弟们的算盘声与议论声,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聒噪。 然而,若穿过这些喧闹的厢房,顺着幽深的回廊往里走,来到僻静的后院柴房边,却又能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里没有算计,没有抱怨,只有岁月的沉淀。 那个救了宋奚的润州老儒生,正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一块废弃石磨盘上。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眯起那双早已昏花的老眼,颤抖着手想要将丝线穿过针孔,却试了七八次也没能成功。 恰好,一个小沙弥正抱着一捆干柴路过。 见那老人在风口里瑟瑟发抖还在费力穿针,小沙弥脚步一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将柴火送进屋内,再出来时,手里便多了一碗热茶和一盏明亮的风灯。 “老施主,您那几个后生都在前院与人谈经论道呢,您怎么不去凑凑热闹?夜深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小沙弥恭敬地行礼。 他说话间,将手中热茶放下,自然地接过老儒生手中的针线,就着灯光利落地穿好,递还给他:“这灯便留给施主用吧,莫要伤了眼睛。” “多谢小师父……多谢……” 老儒生千恩万谢地接过针线,放置在身旁。 他捧起那碗热茶,看着那盏在寒风中散发着暖意的风灯,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让他们去吧,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 老儒生笑着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低沉。 “老朽这辈子,书没读出名堂,家业也败光了,如今只剩下这件当年中举时的旧衫。” “明日送孩子们进场,总得让它看起来干净些。” “毕竟……那是咱们读书人跃龙门的门槛,老朽这张老脸可以不要,但这斯文的体面,不能丢在泥地里。” 小沙弥闻言,心中莫名一酸。他并未多言,只是双手合十,深深地朝着这位落魄却倔强的老人行了一礼,轻声道。 “施主心中有锦绣,这旧衫便是最好的袈裟。” “夜深了,施主早些歇息,小僧不打扰了。” 说罢,小沙弥轻轻退出了柴房,还不忘替老人掩好了漏风的门缝。 看着那扇合上的木门,老儒生捧着那碗热茶,久久未动。 在润州,他因为不肯给徐温写歌功颂德的文章,被骂作“腐儒”、“老顽固”,连家里的狗都嫌弃。 可在这里,哪怕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都懂什么叫“心中有锦绣”。 “斯文在兹……斯文在兹啊……” 老儒生喃喃自语,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喝下的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尊严。 …… 城西,开元寺,西厢房。 屋内烧着炭盆,虽不是什么上好的银霜炭,却也把屋子烘得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一股干燥的木炭味,这对风餐露宿的宋奚来说,宛若极乐世界。 宋奚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书生。 既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和他一样穿着补丁长衫、正把脚架在炭盆边烤火的寒门学子。 “兄台也是来赶考的?” 临窗的一个书生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道。 此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信州口音,名叫赵拓,手里正拿着一个胡饼,在炭盆上的铁架子上翻烤着,直至烤出焦香味,才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宋奚有些局促地放下书箱,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油纸包,露出的并非寻常的诗赋集,而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用劣质麻纸手抄的《九章算术》和一本《贞观政要》。 旁边的赵拓一看,眼睛亮了:“宋兄高才!如今刘使君不考诗赋,专考算学与策论,兄台这是有备而来啊!” 宋奚苦笑一声,抚平纸角的褶皱:“家中贫寒,买不起书,这两本还是我在宣州给大户人家抄书时,利用他们不要的废纸边角,偷偷抄录下来的。” 经过攀谈,他惊讶地发现,这屋里的一半人都不是歙州本地的。 “刘使君此举,当真是开了江南先河啊。” 赵拓咽下口中的饼子,拍着大腿感慨道:“某在信州时,那危全讽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哪里把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当人看?想出头?不送上几百贯钱财疏通关系,连个县衙的小吏都当不上!”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抚州来的书生愤愤不平,眼中满是怨毒:“那些世家大族把持着举荐名额,互相吹捧。” “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文章写出花来,也就是个教书先生的命!如今刘使君不问出身,只考策论算学,这才是给咱们开了条天路啊!” 宋奚听着众人的议论,默默咬了一口官府发的胡饼。 面饼粗糙,甚至有点硌牙,但在他嘴里,却比任何珍馐都要香甜。 他咽下食物,感受着胃里久违的暖意,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诸位。” 宋奚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刘使君以国士待我等,我等必以国士报之。”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道。 “哪怕此次考不中,某也不走了。哪怕是在这歙州码头扛大包、做苦力,某也要留下来。这等仁义之主……值得某把这条命卖给他!”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眼中皆燃起一团火,纷纷点头称是。 …… 十二月初八,腊八日。 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歙州贡院外,数千名士子在寒风中排成了长龙。 虽然天寒地冻,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异常火热。 这是改变命运的一刻,也是整个江南从未有过的盛事。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重锤砸在人心头。 贡院大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数百名身披铁甲的玄山都卫士手持长戟,分列两旁。 黑色的甲胄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狰狞,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刘靖并未身着繁琐臃肿的朝服,而是穿了一件经过改良的、剪裁利落的修身紫袍,袖口收紧,干练异常。 外披一件黑色立领貂裘大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竟透出几分后世军装的肃杀之气。 台下的数千士子仰头望去,神色皆是一怔。 这种形制怪异、既非圆领袍亦非缺胯衫的装束,若是穿在旁人身上,怕是要被腐儒们骂作“服妖”而口诛笔伐。 可此刻,在这漫天风雪与铁甲卫士的衬托下,这身剪裁利落的衣袍,却将刘靖那原本就高大的身形衬托得如苍松般挺拔,彻底洗去了传统官服的暮气与拖沓。 众人虽叫不出这身装束的名堂,却无一人觉得突兀,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与干练! 让人忍不住在心中暗喝一声:“好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雄主!” 反观刘靖,他目光如电,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渴望、焦虑、兴奋的面孔。 “今日开科,不问门第,只问才学!” 刘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穿透风雪,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出身世家,锦衣玉食;有人家徒四壁,凿壁借光。但在本官这里,唯一的规矩,就是——公平!” 说着,他大手一挥。 身旁的青阳散人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考场纪律。 起初,众士子还只是恭敬聆听。 可当读到最后两条时,人群中瞬间彻底炸开了锅。 “其一,糊名!” “所有考卷,姓名籍贯一律用纸条封贴,加盖骑缝印!” “阅卷官不得私自拆看,违者——斩!” “其二,誊录!” “考生亲笔所书*‘墨卷’,封存备查。” “另设专人用朱砂红笔誊抄副本,称‘朱卷’!” “考官只阅朱卷,不阅墨卷,以防辨认字迹、暗通关节!” “违者——斩立决!” 这两条规矩一出,台下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仅是台下的士子,就连刘靖身后那几个出身世家的陪考官员,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互相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贡院屋顶的惊呼与骚动。 宋奚站在人群中,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糊名……誊录…… 他太清楚这两条意味着什么了! 以往的科举,那些世家子弟往往通过特殊的书法风格,或是提前与考官约定好的暗记、诗句来作弊。 考官一看字迹,便知是谁家子弟,自然高抬贵手,甚至直接录取。 寒门学子,哪怕才高八斗,也往往因为没人赏识而落榜。 可如今,名字糊了,卷子还要重新誊抄! 哪怕你字写得像王羲之,哪怕你在卷子里藏了花,考官看到的,皆是誊录吏员那如刻板印刷般千篇一律的“吏员楷书”! 这就意味着,所有的背景、人脉、暗箱操作,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这是在挖世家的根啊! 拼的,只有肚子里的真才实学! “圣人!真乃圣人也!” 宋奚身旁,那个信州来的赵拓激动得满脸通红,若非有军士维持秩序,他怕是当场就要跪下磕头,嚎啕大哭。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几十个身穿锦袍、手持暖炉的世家子弟,此刻却是个个面如土色,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其中一个穿着狐裘的公子哥,更是气得把手里精致的手炉都摔在了雪地上,压低声音骂道。 “糊名?誊录?那我这半个月在歙州拜访名流、投递行卷花的上千贯钱,岂不是都喂了狗?” “王学士根本看不到我的字,那这半年的交情还有个屁用!” “这刘靖……这是要绝了咱们的路啊!” “慎言!” 旁边的同伴吓得脸色煞白,死死捂住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肃静!” 刘靖一声冷喝,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糊名誊录”之法,乃是后世宋朝才完善的制度,如今被他提前祭出,就是要彻底粉碎世家对科举的垄断! 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在绝对的公平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紧接着,青阳散人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又抛出了一道令众人哗然的军令。 “此次恩科,四方士子云集,总数逾四千之众!然歙州贡院号舍仅得一千五百之数。” “故,刘使君有令:本次科举分‘甲、乙、丙’三榜,分三日轮考!” “今日,持‘甲字’号牌者入场!” “其余人等,退回城中安置,不得在贡院外逗留喧哗,违者取消资格!”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什么?这号牌竟是考试批次?” “进城登记时,那吏员分明说这是开元寺厢房的住宿区号啊!” “早知如此,我就不抢那甲字号的房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懊悔的哀嚎。 原来这看似随机的住宿分配,竟暗藏着考试的顺序玄机。 宋奚颤抖着手,掏出自己怀里那块进城登记时领到的木牌。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鲜红的“甲”字,编号“叁佰贰拾壹”。 “宋兄,你是甲榜?” 旁边的赵拓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苦着脸亮出自己的牌子:“我是乙榜,明日才考。宋兄……你这是要打头阵了啊!” 宋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牌。 打头阵也好,早死早超生,总比在外面受两天煎熬要强! “甲榜士子,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潮水般分开。 拿着乙、丙号牌的士子被武侯驱赶到了外围,而那一千五百名“甲榜”考生,则怀着悲壮的心情,走向了那扇大门。 “入场!” 随着一声令下,贡院大门敞开。 “解衣!散发!赤足!” 贡院门口,玄山都的甲士面无表情地喝令。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此刻不得不像犯人一样,当众解开锦袍,甚至被打散了精心梳理的发髻。 稍有迟疑,便是甲士冰冷的刀鞘拍在身上。 最让他们崩溃的,是脱去靴袜赤足踩在雪地上的那一刻。 脚底板刚一接触那层被踩得坚硬如铁的冰面,瞬间传来一阵如同踩在火炭上的刺痛,紧接着皮肤仿佛被冰层粘住,每抬一次脚都像是被撕掉一层皮。 那种生理上的剧痛加上被粗鄙武夫上下搜摸的羞辱感,让他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毕!无夹带!放行!” 随着甲士冰冷的一声喝令,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子们如蒙大赦。 他们顾不得地上的雪水,手忙脚乱地抓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袍,胡乱套在身上,又捡起靴子套上那双早已冻得失去知觉的脚。 宋奚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那些早已验毕的士子们狼狈地抓起衣袍胡乱套上,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 就在这时,轮到了排在他前面的一位士子。 宋奚并不认识此人,只觉得他虽衣衫破旧,那身青袍却浆洗得一丝不苟,显得颇有风骨。 此刻,这人正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用绸布包裹的物件,神色惊惶。 “那是什么?交出来!” 甲士指着物件喝道。 李存礼脸色惨白,死死护住:“此乃家传之物,非夹带……” “考场规矩,除笔墨外一律不得入内!要么交,要么滚!” 甲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存礼浑身颤抖,他看了看身后那扇代表着家族复兴希望的龙门,又看了看怀里祖宗留下的玉璧。 在那一瞬间,他眼中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最终,他闭上眼,颤抖着将那块玉璧放在了冰冷的检录桌上,像是交出了自己半辈子的尊严。 “我……交。” 这一声低语,淹没在风雪中。 “慢着。” 就在那甲士准备随手将玉璧扔进杂物筐时,旁边一位负责登记的文吏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那文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也是读书人出身。 他看了一眼李存礼那如丧考妣的神情,叹了口气,从案下取出一个铺着软布的锦盒,双手捧起那块玉璧,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写有“洪州李存礼”名字的封条。 “这位兄台,且宽心。” 文吏将一张写着编号的竹牌递给李存礼,语气温和而郑重:“使君有令,搜检只为防弊,并非劫财。” “此玉由贡院礼房暂为代管,封存入库,绝无遗失。” “待兄台三日后金榜题名,再凭此牌来风风光光地取回传家宝。” 李存礼猛地抬头,看着那文吏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个被妥善安放的锦盒,原本灰败的眼底,竟重新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朝着那文吏长揖到底。 “多谢……多谢仁兄!” 这一幕,让排在后面的宋奚看得真切,只觉得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碗热姜汤浇灌在胸口。 他原本以为,这所谓的“搜检”不过是武夫对文人的羞辱,是酷吏展示威权的手段。 可如今看来,这雷霆手段之下,竟还藏着这般细腻的菩萨心肠。 法度森严,却不失温情;手段霹雳,却也护住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不仅仅是宋奚,周围原本那些冻得脸色铁青、神情惶恐如惊弓之鸟的士子们,此刻也不禁动容。 原本死寂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极轻却真挚的唏嘘声。 “我还以为官府只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咱们……” “使君虽严,却并未把咱们当猪狗看啊。” 不知是谁低声感慨了一句,那种名为“尊严”的东西,在漫天的风雪中悄然传递,让这群即将奔赴战场的读书人,脊梁骨不由得挺直了几分。 轮到宋奚时,他下意识地摸到了袖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过所”。 那上面盖着宣州刺史的大印,还有沿途无数关卡勒索钱财后留下的朱红印记。 这一张用厚重黄麻纸制成的轻飘飘的纸,曾像是一道道枷锁,锁住了他二十年的自由,让他活得像个乞丐。 而如今,只要跨过这道门槛,这些旧印章便再也管不到他了。 但若是考不中,没有这张过所,他也回不去宣州,只能在这异乡做个流民野鬼。 宋奚停下脚步,当着那负责搜检的甲士面,将那张过所掏了出来。 “若无真才实学,进了这门也是枉然。” “若有真才实学,又要这一纸枷锁何用?” 宋奚在心中怒吼一声,将那张过所狠狠揉成一团,随手丢进了路旁的雪地里。 甲士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宋奚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团废纸,昂首阔步地迈了进去。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 能不能过上好日子,不再看那张纸,全看他肚子里那点熬干了心血才学来的本事! 宋奚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却也让人心头一紧。 只见偌大的贡院内,数千间号舍如鱼鳞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 狭窄的巷道间,玄山都甲士如标枪般伫立,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这哪里是考场,分明就是一座不见硝烟的修罗战场! 宋奚抱着考篮,在号舍中坐下。 这里只是用木板临时搭建的隔间,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刚拿出笔墨,心就凉了半截。 砚台冷得像块铁,这墨汁怕是一磨出来就要结冰。 就在他绝望之时,一队杂役提着木桶快步走来。 “使君有令!天寒地冻,为防笔墨凝结,特赐每位考生蜂窝煤一炉,热姜汤一碗!” “考试期间,会有专人巡视,随时添加热水研墨!” 随着一个黑乎乎、布满孔洞如马蜂窝般的怪东西被放入号舍角落的陶盆,宋奚本能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会炸开或是散出毒烟。 可仅仅片刻,蓝幽幽的火苗窜起,一股持久且无烟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宋奚惊愕地瞪大了眼,这黑煤球竟比世家的瑞炭还要好用! 不仅如此,杂役还在每个号舍的墙壁凹槽里,插上了一根儿臂粗的黄油巨烛。 “使君有令!入夜后必须点烛,全场通明,以防暗室欺心!” 那蜡烛并非寻常熏人的牛油烛,而是掺了名贵蜂蜡的黄油烛,灯芯粗壮,火光稳定。 宋奚看着那根巨烛,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往日在破庙读书,他只能借着雪光或邻家的灯火。 如今,这根官府赐下的蜡烛,足以照亮他笔下的每一个字,也照亮了他的前程。 他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除了笔墨干粮,还有一捆被他削得极其光滑、用麻绳扎好的竹片(厕筹)。 旁边一位早已习惯了有人伺候的富家公子见了,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是穷酸!来考圣人文章,竟连这等腌臜之物都随身带着,也不怕熏着了笔墨?” 宋奚神色坦然,并未理会。 他知道,在这几日几夜的封闭考场里,这几根竹片比锦衣玉食更能让他保持体面,不至于因污秽而乱了心神。 此刻,几千名考生还在陆续入场,离正式发卷尚有一段难熬的等待时光。 周围的士子们大多已经开始享用官府分发的胡饼。那些世家子弟虽嫌弃饼子粗糙,但也勉强就着姜汤吞咽;而寒门学子则是个个狼吞虎咽,脸上洋溢着满足。 宋奚却并未急着去碰那块热乎的胡饼。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掏出了那个被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物件——那是两块在宣州老家烙的、如今已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杂粮饼子。 这是爹娘饿死前,从牙缝里省下来留给他的最后口粮。 这一路逃难,他几次饿得昏死过去,都舍不得吃完。 旁人见他放着热饼不吃,反倒去啃那黑乎乎的石头,不禁投来诧异甚至讥讽的目光。 周遭的世家子弟,个个身穿锦袍,头戴玉冠,在这简陋的号舍中依然光彩照人。 相比之下,穿着破旧羊皮袄的宋奚,就像是误入鹤群的土鸡。 那一道道目光如针芒在背,让宋奚拿着黑饼的手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满是冻疮的脚,那件皮袄,此刻在锦缎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寒酸而扎眼。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宋奚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 他没有去看不远处那耀眼的玉冠,而是将目光死死锁在了面前那方漆黑的砚台上。 他将这冷硬丑陋的黑饼悄悄放在案头,紧挨着那碗还在冒着袅袅白气的热姜汤,看着边缘的白霜在火光映照下一点点化作水珠。 “爹,娘,孩儿进考场了。” 他在心中默念,然后拿起那块黑饼,用力咬了一口。 那硌牙的硬度,那满嘴陈糠的苦涩,顺着喉咙咽下去,像是一把粗砂磨过食道。 痛得让人清醒,更让人发狠。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在这风雪交加的贡院中,即便身处缊袍敝衣之间,即便口体之奉远不如人,但他心中却有万卷经纶为伴,有改天换命的野火在烧。 这胸中自有足乐者,区区绮绣珍馐,又何足道哉? 吃完最后一口黑饼,宋奚拿起案上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含在嘴里轻轻抿了抿,用体温化开了笔尖微冻的残墨,眼神逐渐凝聚。 那一刻,他看着案头。 左边是那块刚吃剩下的黑硬残渣,右边是官府赐下的热姜汤。 一边是寒门贫苦的过去,一边是官府给予的温热希望。 宋奚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将那碗热姜汤一饮而尽。滚烫的暖流冲散了黑饼的苦涩,也让他那颗在寒风中飘摇了二十年的心,终于在这异乡的贡院里,稳稳地落了地。 待那一千五百名甲榜士子全部落座,原本拥挤的贡院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寒风呼啸。 “时辰已到!封龙门——!” 随着主考官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喝,声音在空旷的贡院上空回荡。 紧接着,身后那扇厚重无比、包着铁皮的贡院大门,在十几名力士的推动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大门外,是数千名没排上这一轮、正伸长了脖子张望的乙榜、丙榜考生。 大门内,是这一千五百个即将以此身搏命的先行者。 “轰——!” 一声巨响,大门重重合拢,激起地上一圈雪尘。 “咔嚓!” 巨大的铁锁扣死,发出清脆而决绝的金属撞击声。 这一声落锁,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贴封!” 两名吏员手捧浆糊桶,迅速上前,将两张写着“贡院重地,擅开者斩”的皮纸封条,呈十字形贴在了门缝与锁扣之上。 这一声落锁,这一纸封条,彻底隔绝了内外。 门外的赵拓等人看着那封死的龙门,心中既是庆幸又是惶恐。 明日,就轮到他们了。 而在门内,宋奚看着面前那方书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所有的喧嚣、红尘、退路,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圣贤文章。 从这一刻起,不论是世家公子还是寒门乞儿,都只剩下面前这一方书案。 这一日,大雪满弓刀。 而在那万马齐喑的江南,终有一把名为“科举”的野火,借着这凛冬的北风,烧穿了世家门阀那道屹立千年的铁壁铜墙! 第340章 朱温你不得好死! 腊八夜,歙州府衙。 寒风如刀,呼啸着穿过庭院。 东偏厅内却是灯火通明,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烟墨香与焦灼灯油的独特味道。 这里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嚣,只有笔尖划过歙州皮纸的“沙沙”声,密集得如同春蚕噬叶。 按照刘靖定下的铁律,考卷在送往阅卷官手中之前,必须先过一道前所未有的鬼门关——誊录。 刘靖深知,不同出身的书吏,其心性、习气天差地别。 若是混杂一处,非但效率低下,更易滋生事端。 因此,他将征调来的书吏,分置于不同院落。 甲字房,坐着的清一色是军中记室与参军。 他们腰杆笔直,带着一股军营的肃杀之气。 他们不懂锦绣文章,但执行军令从不打折扣,写出的字如同刀刻斧凿,精准而冷硬。 乙字房,则是从城中各大柜坊、质库借来的算手。 他们精于计算,心思缜密,写出的字一丝不苟,如同算盘上的珠子,颗颗分明,绝无差错。 而故事发生的丙字房,则最为特殊。 这里是“中枢”,也是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地方。 这里汇集了经验最老道的“杂家”。 有市井里抄了一辈子书的话本匠,有乡野间教了一辈子私塾的老学究,也有军中和柜坊里最顶尖的好手。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个半倚在案几上、满手墨迹的“飞笔张”。 此人本是杭州勾栏里专门抄写话本的快手,靠着给说书先生抄底本混饭吃。 这行当讲究的就是个“快”字,练就了他眼到手到、笔走龙蛇的本事。 寻常书吏抄一页纸得歇三次手腕,他却能一口气抄上十页不带喘气,且字迹虽不美观,却个个清楚,绝无错漏。 此刻,这平日里最是利索的飞笔张,却把笔杆子咬得咔咔作响,盯着面前一张卷子,那张平日里能把死人说活的巧嘴,此刻也不住地抱怨。 “这他娘的是哪个神仙写的字?” “草书不像草书,隶书不像隶书,倒像是几条蚯蚓在泥地里打滚!” “抄了二十年话本,也没见过这么‘狂’的笔法!” “这让人怎么抄?神仙来了也得把笔折了!” 可回应他的,却依旧是无言的沙沙声。 他们的任务,一是抽检校对。 二是专门负责辨认那些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疑难卷”。 然而,正是这第二项任务,成了最大的瓶颈。 此刻,丙字房内的气氛,就像一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浓汤。 突然,一阵极轻的骚动打破了静谧。 一个刚从县学里抽调来的年轻书吏,举着一张卷子,脸色涨得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面前的墨卷,字迹与其说是潦草,不如说是一团被踩烂的蜘蛛,墨点与笔画糊在一起,根本无法辨认。 在讲究“身言书判”、以书取人的大唐,写出这种字,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负责监察的玄山都虞侯走了过去。 这位杀人如麻的军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个脸色煞白的年轻书吏,只是用戴着铁护腕的手指,在卷宗上重重敲了一下。 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武人对文弱书生的天然鄙夷。 “废卷。” 不等那年轻书吏反应,他又补了一句,目光已经投向了下一排的书吏。 “下一份。” 年轻书吏手一抖,险些把卷子掉在地上。 他知道,“废卷”二字,意味着这张卷子背后的那名考生,数年的寒窗苦读,就因为这手烂字,彻底化为泡影。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苦干的老先生陈望,缓缓放下了笔。 “慢着。”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子常年教书的嘶哑,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虞侯,主公还有第二道令。” 那虞侯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了然。 陈望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那年轻书吏身旁,接过那张“蜘蛛卷”。 目光刚一触及那团如被鸡爪刨过的墨迹,这位写了一辈子正楷的老夫子,眉心便本能地狠狠跳了两下,捏着卷角的手指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仿佛那纸上涂的不是墨,而是什么扎眼的脏东西。 但他终究没有扔掉卷子,而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股子“不吐不快”的文人习气,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起来。 但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灯火端详半晌,才缓缓说道: “主公曾言,我等开科取士,求的是腹有乾坤的治世之才,非善于描红的书法大家。” “故,凡遇字迹不清、难以辨认之卷,不得擅自废弃……” “啪嗒。” 一声清脆的算盘撞击声,突兀地打断了陈望的话。 屋子正中,那个从钱庄借来的王算手,手边放着抄了一半的卷子,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弄着,像是在核算今日的抄写定额与工钱。 他头也不抬,嘴里吐出一串冰冷的行话。 “三人停笔,辨认一卷,耗时半刻。按每人每刻钟抄两百字算,这半刻钟,我们便少抄了六百字。” 他终于停下手,抬起头,那双习惯了看账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赔本买卖”的厌恶。 “陈老,为了一个连字都写不清的糊涂虫,让我们三人白白耗费功夫。” “这笔买卖,折了。” 旁边的飞笔张也把笔往桌上一扔,揉着酸痛的手腕,没好气地附和道。 “王先生说得在理!咱们是来抄书的,不是来猜谜的!” “这破卷子,看得眼珠子都快瞎了,有这功夫,早抄完两页了!” “这种连字都写不好的糊涂蛋,直接废了得了,省得祸害咱们!” 王算手看向虞侯,语气笃定。 “按柜坊的规矩,烂账就是烂账。” “虞侯说得对,直接作废,少赔点灯油钱才是正理。” 一瞬间,屋内原本密集的笔尖沙沙声骤然一滞,气氛如冻住的铅块。 年轻书吏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中的卷子变得千斤重。 陈望深吸一口气,没有动怒。 他太清楚这屋子里的人在想什么。 大唐选才,首重“身言书判”,一手漂亮的楷书就是士子的脸面。 像这种“蜘蛛卷”,在往常直接丢进火盆都不为过。 他缓缓举起那张“蜘蛛卷”,让烛火映透纸背,声音虽轻,却如晨钟暮鼓。 “王先生,张兄弟,你们算的是‘小账’,是墨水和工钱的本钱。” “但主公要算的,是这江山的‘大账’。” 陈老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主公不惜重金、背负‘坏了祖宗规矩’的骂名办这誊录院,不是为了选出写字漂亮的抄书匠,而是要告诉全天下!” “在主公这里,哪怕你穷得只能用劣墨秃笔,哪怕你的字丑得如鬼画符,只要你肚子里有治世的真东西,他就愿意多花三倍的功夫,把那颗明珠从泥里挖出来!” “今天我们多花了半刻钟,少抄了三份卷子,但传出去的,是主公‘不拘一格’的求才之志!” “这笔‘人心账’,二位,你觉得是赚了,还是折了?” 王算手拨弄算盘的手指,僵住了。 那个嚷嚷着要罢工的飞笔张,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看着陈望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被视作珍宝的烂卷子,喉咙里那句脏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是市井混子,但他也是苦出身。 他忽然想到,如果当年也有人愿意花这么大功夫去听听他肚子里的东西,他是不是就不用在勾栏里抄一辈子艳曲淫词了? 那个铁面无私的虞侯,也默默地退后了一步,不再言语。 满屋的书吏,无论是市侩的飞笔张,还是精明的账房,此刻都停下了笔,望向那张丑陋的卷子。 他们忽然明白,自己手中这支笔的重量。 陈望不再多言,眯起那双昏花的老眼,手指几乎触碰到纸面。 原本剑拔弩张的三人,此刻却奇异地围坐在了一张桌案前,对着那张“天书”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这一笔……横折弯钩,看着像‘水’字旁。” 年轻书吏指着一团墨迹,试探着说道。 “不对。” 飞笔张歪着头,把那卷子横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道:“这是个草书的‘流’字!” “勾栏里的那些酸秀才喝多了都这么写,那一撇甩得跟狗尾巴似的,错不了!” “慢着。” 旁边的王算手没有看字,而是盯着那句话的前后文,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了两下,像是在推演账目逻辑。 “前文提到了‘疏浚’,后文是‘以通舟楫’。” “若是‘流’字,文理不通。按工部的行文习惯,此处应当是个动词。” “是‘疏’字。” 陈望抚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指着那团墨迹中极其隐蔽的一点:“这孩子笔力虽乱,但章法还在。” “你们看这一竖,隐约有颜体的架子,只是写急了。” “‘疏浚河道’,唯有‘疏’字,才配得上这前后文的治水之策。” “疏浚……疏浚……” 飞笔张挠了挠头,又凑近看了看,随即一拍大腿:“嘿!还真是!” “这小子把‘疏’字的左半边写成了草书,右半边又写成了行书,怪不得认不出来!是个怪才!” 他又是想起什么,伸出手指,在卷角那处尚未干透的墨渍上轻轻捻了捻,指尖瞬间拉出一道粘稠的黑丝。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即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这是城南老张家卖的‘锅底灰’,三文钱一大块的劣货!” “胶加多了,天一冷就发黏,写快了容易拖泥带水,把笔画糊成一团。” “怪不得这‘疏’字的右半边跟个黑煤球似的,这小子也是个穷鬼,连块像样的松烟墨都买不起。” 飞笔张一边吐槽,一边却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帮那卷子吸了吸多余的墨渍,嘴里嘟囔着。 “也就是遇上咱们,换了别人,谁有闲心闻你这锅底灰味儿……” “记下来。” 陈望看了一眼飞笔张,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沉声道。 年轻书吏连忙提笔,工工整整地在备用纸上写下了一个“疏”字。 就这样,四个人,四双眼睛。 陈望以经义破题,推敲文意;王算手以逻辑拆字,分析结构;飞笔张以经验辨形,识别笔法;而年轻书吏则负责将这些从“墨团”里抢救出来的文字,一一记录在案。 一炷香后。 当最后一个字被确认下来,三人都是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竟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张丑陋的、几乎被判了死刑的“蜘蛛卷”,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而半个时辰后,一份字迹工整、朱笔耀眼的崭新“朱卷”,在歙州皮纸上重获新生。 …… 开元寺,禅房。 窗外风雪如晦,屋内却是一片冷冽的松墨香。 没有金玉,唯有一盏孤灯照着几卷残经。 主持无相方丈盘膝而坐,那一身锦斓袈裟在昏暗中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却掩不住他那一身枯木般的清苦之气。 刘靖换了一身青色常服,不带甲胄,只带了柴根儿随行。 他对着老僧恭敬地行了一个常礼,语气诚挚。 “大师,此次科举,四方士子如过江之鲫,远超官府预料。” “若非大师以此古刹收容千余寒士,又施粥赠药,这数九寒天里,不知要有多少读书人冻死街头。” “某,代这数千学子,谢过大师援手。” 无相方丈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摆弄粗瓷茶具,沸水入壶,茶香虽不名贵,却透着股暖人心脾的烟火气。 “阿弥陀佛。” 方丈低眉垂目,温声道:“使君此举,是为天下寒士开一条从未有过的活路。” “贫僧不过是借了几间禅房,施了几碗素粥,实在当不得使君如此重谢。” 说着,老和尚将一只茶盏轻轻推至刘靖面前。 那茶汤色泽淡绿,泛着细密的白色沫饽,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他推过来的不是茶,而是一份难得的清静。 “请。” 刘靖双手接过,轻抿一口,只觉茶味微咸带甘。 他放下茶盏,看着这位虽身在空门,却依旧心系苍生的老僧,忍不住感叹道:“上人过谦了。” “若无大师出面号召,这城中那些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富户世家,又怎会如此痛快地捐粮捐布?” “大师这件紫金袈裟,在他们眼中,便是一面不得不敬的旗帜。” 无相住持闻言,正在分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眉垂目,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金缕袈裟上。 那袈裟虽有些陈旧,但在烛火下依旧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显得华贵非常。 “旗帜……” 老和尚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像是风吹过枯叶,透着一股子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凉薄。 “使君可知,贫僧的法号,为何唤作‘无相’?” 刘靖一怔,摇了摇头。 老和尚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华丽的袈裟,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贫僧出身吴郡顾氏旁支,少年时也曾鲜衣怒马,自负才貌双全。” “只因卷入家族夺嫡的丑事,眼见至亲手足相残,血染祠堂,这才心灰意冷,遁入空门,只求一个清净。” “剃度那日,先师见我虽落了发,眼中却仍有恨意与傲气,对着铜镜整理僧袍时,还在意那衣领是否平整。” “先师叹我不舍皮囊,心有挂碍,未能真正放下。” “故而,赐名‘无相’。” “他老人家是希望我能破除这身世家子的‘贵相’与心中的‘恨相’,悟透《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真谛。” “可贫僧年轻时,却恰恰辜负了这个法号。” “我虽不恨了,却把那股子傲气都花在了袈裟上,总觉得只有披上这最好的金缕衣,才配得上贫僧的身份与修为。” “先师见我整日在那袈裟上绣金线,曾冷笑着讥我一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却精光内敛,深邃得如同古井,直视着刘靖。 “莫非不披上这件袈裟,众生便看不出你尘缘已断,金海尽干?” 刘靖眉头一挑,试探着问道:“令师是在……点拨大师?” “是点拨,也是棒喝。” 无相住持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旋灭旋生的茶沫,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 “真正的得道高僧,便是披着破衣烂袄,坐于枯骨坟冢,亦是真佛。” “只有心里没底、修为不够的,才天天想着靠这身袈裟来装点门面,向世人证明自己是个‘高僧’。” “归根到底,那时的贫僧,是把这袈裟当成了修行的招牌,” “这便是着相。有负‘无相’之名啊。” 刘靖看着老和尚如今依旧穿着这身华贵的袈裟,不由得问道:“既知是着相,那大师如今为何……” “因为众生皆着相啊。” 无相住持长叹一口气,放下了茶盏。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灌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和那身华贵的袈裟。 他指着窗外那些在风雪中排队领粥的百姓,目光悲悯。 “世人眼孔浅显,只认衣冠不认人。” “若贫僧今日穿一身破烂,如乞儿般立于街头,又如何能号召这满城富户捐粮?” ‘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这粥里没有掺沙子?” “师父赐名‘无相’,是教我修己时莫要被繁华迷眼;但如今贫僧穿着这身袈裟,却是为了度人。” 无相住持转过身,背对着风雪,那一刻,他原本瘦小的身躯竟显得无比高大。 “若非为了替这众生挡一挡风雪,贫僧又何必披上这件沉甸甸的‘相’,去向这乱世化缘?” “所谓无相,非是无形,而是不滞于形。” “穿与不穿,皆是慈悲。” 刘靖听罢,原本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没有像寻常香客那般惊叹或跪拜,而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僧,眼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道理,他又何尝不懂? 杀人盈野是为了止戈,权谋算计是为了安民。 他刘靖在这乱世中摸爬滚打,身上披着的那层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皮”,何尝不是另一件沉甸甸的“相”? 大师披的是慈悲的袈裟,他披的是染血的铁甲。 虽衣裳不同,但那颗替众生挡风雪的心,却是一样的。 刘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没有行晚辈礼,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无相住持郑重地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 “大师之言,刘靖……懂了。” 这简简单单的“懂了”二字,比千言万语的赞美,更重。 无相住持转过身,看着刘靖那双坚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今日最真切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温声道。 “阿弥陀佛。” “风雪虽大,只要心有‘蓑衣’,便无处不可去。” 正当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之前那名在誊录院巡视的牙兵,顾不得礼数,快步入内,单膝跪地,附耳在刘靖身侧低语了几句。 刘靖听着听着,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锁紧,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怎么了?” 无相住持温声问道。 刘靖苦笑一声,并不隐瞒:“大师有所不知。誊录院那边虽然规矩立起来了,但……遇到的麻烦也不小。” 他将“蜘蛛卷”一事简要说了,最后叹道:“陈夫子做得对,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三人辨一卷,耗时半个时辰。丙字房那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干,熬干了灯油,也赶不上卷子送来的速度。” “如今积压的卷子越来越多,而人手却已经捉襟见肘。” “若按这个速度,怕是等到上元节,这榜也放不出来。” “我想再抽调人手,可这歙州三县能写一手好字的读书人,不是进了考场,就是已经被抓了壮丁。” “这……” 刘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这几日,为了科举、防务,他已经连续两个通宵未曾合眼。 脑子里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嗡嗡作响。 过度的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只是本能地计算着数字。 “三十六人……” 刘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对数千积压,怕是……杯水车薪啊。” 无相住持看着刘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暗叹一声。 他随即微微一笑,温言点拨道。 “使君,您太累了,心神已乱,故而只看见了‘数’,未看见‘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亦如治水。堵塞河道的,往往不是滔滔江水,而是那几块顽石。” “使君有所不知,我寺中有三十六名专门负责修补、誊抄古佛经的‘写经僧’。” “他们虽人少,但这手上的功夫,却是练了几十年的。” “他们心静如水,字迹工整。” “更重要的是,他们常年与那些虫蛀霉烂、字迹模糊的唐代古卷打交道,练就了一双‘慧眼’。辨认字迹的眼力,远胜常人。” “这三十六人,若去抄写寻常卷子,自然杯水车薪。” “但若使君将他们专用于辨认那些潦草难辨的‘顽石’之卷,专攻疑难,是否就能让使君麾下那两百名书吏,重新如江水般奔流不息呢?”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流过刘靖混沌的脑海,让他那因熬夜而僵滞的思维瞬间通透。 刘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浑浊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是啊! 堵塞河道的瓶颈不在于普通卷子,而在于那些耗时耗力的“顽石”。 这三十六名写经僧,就是最好的“攻玉之错”! 他腾地站起身来,对着无相住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敬意。 “大师高义!若非大师点拨,刘靖险些因疲累而误了大事!替天下寒士,谢过大师!” …… 誊抄完毕的朱卷,被装入封漆木箱,由甲士护送,送入西侧的阅卷公舍。 这里更是如临大敌。 胡三公端坐主位,九名阅卷官分三组呈品字形排开。 他们面前堆积如山的朱卷,不仅是文章,更是这乱世中无数寒门子弟的命。 争论声,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开水。 “荒谬!简直荒谬!” 左侧案几旁,一名出身儒学世家的老考官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一份卷子痛斥。 “这考生竟提议‘以瓷代铜,重开瓷监,专营海舶互市’!” “说什么‘泥土烧成金,可抵百万兵’!满纸铜臭,有辱斯文!这种唯利是图的文章,当直接黜落!” “我不这么看!” 他对面那位曾在户部任职的中年考官立刻反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此子籍贯虽被糊住,但看其对白垩泥的淘洗火候如数家珍,必是饶州鄱阳一带的老窑工出身!” “如今军费浩繁,若能重振饶州瓷业,通过海路贩往南海诸蕃,那便是源源不断的军饷!” “此乃富国强兵之策,当列乙等上!” 而在右侧,另一场关于水利的争论更是火药味十足。 “异想天开!” 一名工部出身的考官将一份卷子摔得啪啪作响。 “这人竟想在信江险滩处设立‘水转连磨’之法,想把岸上拉纤的人力绞盘,改成用水轮驱动!” “说什么‘借水之力,替人拉纤’!” “哼,想法虽好,但水力无常,极难驯服。万一水流暴涨,水轮转得太快把船拽翻了,谁担得起这个责?” “非也非也!” 旁边的年轻考官据理力争:“此子并非空谈!他在卷中画了个‘母子轮’的机括图!说是用大轮带小轮,再加个‘制动木刹’来稳住劲道。” “虽然画得粗糙,但这显然是他在江边常年观察水碓、水磨悟出来的土法子!” “如今我军逆流运粮,全靠纤夫拉纤。” “若此法能成,哪怕只能在几处关键险滩省下三成力气,也是大功一件啊!”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两名考官为了那个“母子轮”的图纸争得面红耳赤,险些拍桌子。 一直端坐主位的胡三公,看着这乱哄哄却充满活力的场面,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欣慰。 他没有喝止众人的争吵,而是轻轻拿起那份引发争议的“瓷器”朱卷,指节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响虽不大,却让争得不可开交的众考官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齐汇聚到了主位上。 胡三公抚摸着那卷面上千篇一律的字,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 “诸位,这般为了一个匠户、一个狂徒的文章而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老夫……有多少年没见过了?” 众考官一怔,面面相觑。 胡三公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朱卷。 “诸位,你们看。” “若在往日,我们看到这等熟悉瓷务的文章,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名字,看看是不是哪家大族的子弟,是不是哪位同僚的请托。” “可如今,名字糊了,字迹也誊了。” “我们虽能猜出他多半是饶州人,甚至可能是个卑微的匠户,但我们却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胡三公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世故,只盯着这文章里的‘货’看!只论这策论能不能富国强兵!” “看不出他是谁,却看得出他有才。这,才是主公要的真正的公平!” 众考官闻言,皆是心头一震,随即纷纷点头,眼中的神色愈发肃穆。 话音刚落,厚重的门帘被一只带着鹿皮手衣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雪沫灌入,屋内的炭火猛地一暗,旋即又腾起更亮的火苗。 刘靖身披黑色貂裘,带着一身风雪寒气大步入内,身后许龟提着两个巨大的食盒,浓郁的参汤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的墨臭。 “诸位辛苦。” 刘靖示意众人不必行礼,亲自将滚烫的参汤一碗碗端到考官案头。 他随手拿起两份刚刚批阅完的卷子。 左手一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 右手一份,言辞质朴,却针砭时弊。 然而,无论内容如何天差地别,在那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它们的字迹却是一模一样的方正、呆板、毫无个性。 刘靖的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朱卷,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着那千篇一律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在这层朱砂红字的遮掩下,世家引以为傲的“家学渊源”,那些曾作为他们身份标识的独特笔法、暗号,统统失去了辨识度。 在这里,王家麒麟子和李家放牛娃,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刘靖看着这一幕,胸中涌起一股激荡之气。 他放下手中的卷子,环视着这群眼神明亮的考官,沉声打破了沉默。 “诸位。” 众考官连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刘靖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 刘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朱卷,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 “我知道,有人在骂我们离经叛道,有人在笑我们多此一举。” “但你们看看这些卷子——里面藏着的,不再是哪家的门生故吏,而是真正的脊梁!” “今日诸位手中的朱笔,每一笔落下去,都不是在判卷,而是在判这乱世的命!” 他端起一碗参汤,对着众人高高举起。 “这碗汤,刘靖敬诸位!请!” “愿为主公效死!” 众考官心头一热,齐齐举起面前的汤碗,一饮而尽。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每个人充满希望的脸庞,仿佛这漫长的寒冬终将过去。 然而,就在这江南的灯火温暖如春之时,千里之外的北方,另一场足以冻结人心的风雪,却正在落下。 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呼啸的寒风。 曹州济阴。 这里是朱温为大唐末代皇帝李柷修筑的“行宫”,实则是一座插翅难飞的死牢。 十七岁的李柷,早已没了当年的天潢贵胄之气。 他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枯坐在昏暗的油灯下。 窗外的北风呜咽,像极了无数冤魂在索命,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座府邸守备森严,连一只鸟飞过都要被射下来。 李柷从早到晚,连如厕都有两双眼睛死死盯着,这种日复一日的钝刀子割肉,让他几近崩溃。 “啪。” 灯花爆裂。 李柷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左传》跌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指尖刚触碰到书脊,房门却被人粗暴地撞开。 风雪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摇曳欲熄。 两名身披重甲的梁军武士大步迈入。 他们面无表情,手中无刀,却各自捧着一段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的白绫。 李柷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们……要干什么?” 他颤抖着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甲士不语,只是逼近。 沉重的战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孤……我已经退位了!江山都给他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李柷崩溃大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帝王威仪:“朱温答应过让我活着的!我是济阴王!我是……” “济阴王,上路吧。” 左边的甲士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不带一丝活气:“陛下说了,只有死人,才不会被那些怀念前朝的乱臣贼子惦记。” “不!朱温老贼!你言而无信!你不得好死!” 李柷绝望嘶吼,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去。 砚台砸在甲士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袭来。 一名甲士如捉小鸡般按住李柷的双肩,将他死死钉在墙上。 另一人熟练地抖开白绫,绕过那细嫩的脖颈,在脑后猛地收紧。 “荷……荷……” 咒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喘息。 李柷的双脚离地,拼命乱蹬,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白绫,指甲崩断,鲜血淋漓。 那双充满怨毒与恐惧的眼睛越瞪越大,眼球凸起,死死盯着北方的夜空,仿佛在向这苍天发出最后的诅咒。 直到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涣散。 尸体不再抽搐。 甲士松手,任由这位大唐最后的皇帝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 …… 翌日,洛阳宫文思殿。 朱温身着明黄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此刻,这位杀人如麻的开国皇帝,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朕待济阴王如亲子,本欲让他安享富贵,谁知天妒英才,竟突染恶疾,暴毙而亡!痛煞朕心!痛煞朕心啊!” 朱温哭得几度昏厥,甚至连头上的通天冠都歪了,显得滑稽而恐怖。 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透过指缝,用那双浑浊而阴狠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群臣的反应。 他红着眼,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追谥其为‘哀皇帝’,按天子之礼厚葬于济阴!谁敢怠慢,朕诛他九族!” 丹陛之下,群臣跪了一地,山呼万岁,称颂陛下仁德。 然而,在这看似歌功颂德的声浪下,却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暗流。 站在武将一列的刘知俊,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金砖地面上那冰冷的纹路。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作为大梁的开国功臣,他本该跟着一起痛哭流涕,表表忠心。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肢百骸中冒出。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大唐军中时,曾立誓效忠李家天子。 如今,那个少年天子就像一只蚂蚁一样被捏死了,连尸骨都要被这虚伪的眼泪再羞辱一番。 而他,却要跪在这个弑君者的脚下,高呼万岁。 一股混杂着兔死狐悲的恐惧,在他心中疯狂蔓延。 李柷把江山都让了,尚且活不成。 那他们这些手握重兵、功高盖主的异姓功臣,又能活多久? 刘知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个哭得呼天抢地的朱温。 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庞下,他分明看到了一双比毒蛇还要阴冷的眼睛。 这大梁的天,怕是容不下活人了。 而在文官队列的末尾,几名大唐旧臣更是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们不敢抬头,生怕眼中的恨意被那龙椅上的暴君察觉。 …… 五日后,歙州。 进奏院内,林婉正伏在案前,审阅着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样张。 原本定下的头版,是《科举圆满,千名士子入闱》。 “院长!镇抚司急报!” 侍女清荷撞开房门,手里捏着一卷封着火漆的密信,脸色煞白。 林婉接过密报,一目十行。 “啪!” 她猛地将密报拍在桌案上,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兴奋不已。 “好一个染病暴毙……好一个厚葬济阴!” 林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朱温老贼,你这是自绝于天下,更是把这天下人心,拱手送到了我家主公面前!” 她霍然起身,大袖一挥,决绝道。 “传令采编司,把原本的头版撤下来!立刻重写!” “这……那科举的事?” 清荷一愣:“那可是主公最看重的大事……” “科举做副版!”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发丝。 “头版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要墨色浓重!”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她转过身,盯着清荷,一字一顿地教导道。 “清荷,你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林婉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将整个天下都囊括其中。 “左边是北方修罗场,天子惨死,人命如草芥!” “右边是歙州桃花源,开科取士,寒门跃龙门。” “这一主一副,一黑一红,不用咱们多说一个字,天下读书人和百姓自然会明白!” “哪里是地狱,哪里才是人间乐土!” 清荷虽然听不懂什么“修罗场”、“桃花源”,但看着小姐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厉害极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林婉看了一眼这个一脸茫然的小丫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指望一个丫鬟能听懂其中的权谋算计,只是这计策太过精妙,她心中激荡,竟有些不吐不快。 “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林婉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的光芒却并未熄灭。 清荷闻言,有些讪讪的说道:“奴虽然笨,但听娘子的定是没错的!那……奴这就去把外面的孔目叫进来?” “不用,我亲自去。” 林婉整理了一下衣冠,猛地推开内堂的大门,大步迈入外面的进奏院公堂。 公堂内,数十名书吏正在忙碌,校对声、翻书声此起彼伏。 林婉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亮,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停笔!本院有令!” “本期卷首标题,给我用擘窠大字写!” “《国殇!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此言一出,偌大的进奏院公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正在埋头校对的十几名书吏手中的笔齐齐停住,就连角落里正在调试雕版的老工匠,手里的刻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采编司的主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儒生,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个气势如虹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惊恐。 “院主,这……这可是把朱温往死里得罪啊!” 老主事声音发颤:“若是激怒了北边,大军南下……而且,如此直白地骂当朝皇帝是‘贼’,这在礼法上……” 周围的书吏们也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但眼神中都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们习惯了润色文字,习惯了委婉表达,像这样如同战檄般赤裸裸的咒骂,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婉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这群被旧时代规矩束缚住的文人。 “礼法?” 她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 “朱温弑君篡位,杀我大唐天子,他讲过礼法吗?他屠戮忠良,血洗长安,他讲过礼法吗?” 林婉走到老主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若是连我们手中的笔都不敢骂他是贼,那这天下,还有谁敢说真话?!” 老主事被她那凛冽的气势逼得倒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 林婉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四周,声音放缓,亲自向众人阐明这其中的利害。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但你们要记住,单纯的喜事,震动不了人心;单纯的丧事,只会让人绝望。” “但若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角落里的老工匠默默捡起刻刀,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是从长安逃难来的老手艺人,当年朱温强逼昭宗迁都洛阳,拆毁长安宫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他虽侥幸保住了性命,但这双刻了一辈子书的手,却在逃难路上被乱兵踩断过两根指头,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份痛,就是他对朱温刻骨的恨。 “院主说得对!” 老工匠忽然哑着嗓子吼了一句:“那朱温就是贼!是畜生!” “这版,老汉我刻了!就是拼了这双残手,今晚也要把这骂贼的板子刻出来!” “对!刻出来!” “骂死那个老贼!” 书吏们的情绪被点燃了。 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此刻,他们意识到手中的笔,就是最锋利的刀。 林婉看着这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转头看向身旁早已听得热血沸腾的清荷,沉声吩咐道。 “清荷,去研墨。今晚,我要亲自撰写这篇讨贼檄文!” …… 翌日清晨,随着新一期《歙州日报》的发售,整个歙州再次沸腾。 而在这沸腾的舆论浪潮中,有人看到了国仇家恨,也有人嗅到了金钱的腥味。 绩溪县城门口。 寒风凛冽,一个身穿羊皮袄、满脸精明相的中年汉子,正蹲在报摊不远处的避风口,指挥着几个雇来的闲汉。 此人名叫赵四,本是杭州城里一个贩私盐出身的“老江湖”。 当年他提着脑袋在浙西的大山里钻来钻去,虽然熟悉每一条只有野兽才走的山间捷径,但终究是刀口舔血,赚的都是买命钱。 后来金盆洗手做了正行,却因为没靠山,日子越过越紧巴,受尽了同行的白眼。 可自从他发现《歙州日报》在杭州的火爆程度后,他那双贼亮贼亮的眼睛就红了。 那哪里是报纸? 那分明是一张张印着字的金叶子! 杭州的富商勋贵、世家大族,在这个信息封闭的时代,对这种能知晓天下大事的“神物”趋之若鹜。 歙州卖二十文,到了杭州,那些大户人家随手就是几百文,甚至一两贯钱只为求个“鲜”! 几十倍的暴利! 但这也难如登天。 之前有不少行脚商试过,都因为路途遥远,等把报纸运到杭州,消息早就传开了,报纸也就成了废纸。 而且,就算运到了,进不去豪门的深宅大院,也卖不上高价。 赵四一咬牙,把家里的几亩薄田和祖宅都死当给了城里的质库,又找地下柜坊抬了利滚利的“阎王债”,一口气买了六匹健壮的浙西山马,还带上了两个不要命的侄儿。 这若是让旁人看了,定会骂他是个疯子。 但赵四心里苦啊。 上一期《歙州日报》发榜时,他就因为犹豫,只带了几十文钱的货。 结果眼睁睁看着隔壁那个平日里被他瞧不起的“赖头张”,因为胆子大,借钱囤了一百份报纸去杭州,回来后直接买房置地,纳了小妾,见了他更是鼻孔朝天。 那口气,赵四憋了整整五天! 他受够了这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也受够了被同行骑在头上的窝囊气。 既然赖头张能行,他赵四凭什么不行? 更何况,赵四虽然大字不识一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期报纸,和往期不一样! 这期是啥? 是科举放榜! 他不懂什么策论诗赋,但他知道,杭州城里那些豪门大族,哪个没资助几个读书人? 哪个不盯着这未来的官老爷是谁? 平日里的报纸,那是看个热闹,那是消遣。 可今儿个这报纸,上面印的是“龙门名单”,那是前程! 那些平日里抠门的管家,为了第一时间知道自家公子中没中,或者为了看看有没有值得拉拢的新贵,绝对舍得掏大钱! 这不仅仅是报纸,这是敲开豪门大院的“金砖”! 想到这里,赵四眼里的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贪婪。 这是一场豪赌。 光是这六匹马的本钱,就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赢了,便是腰缠万贯,醉卧扬州,把那赖头张踩在脚下。 输了,大不了这条烂命赔给柜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动作麻利点!” 赵四搓着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催促:“每人限购三份,你们分批去买!” “多换几身衣裳,别被认出来了!买来了,爷给你们每份加五文钱的跑腿费!” 不一会儿,赵四身后的马褡子里就塞满了油墨未干的报纸,足足两百多份。 正当他准备撤退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赵四猛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也停着几匹快马。 一个刀疤脸汉子,正指挥着手下大量收购报纸。 同行?! 赵四心头一紧,手本能地摸向靴筒里的障刀。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带着侄儿和几个雇来的泼皮,假装路过,慢慢逼近。 那刀疤脸也是老江湖,立刻警觉,手按刀柄,眼神如鹰。 “朋友,哪条道上的?” 赵四皮笑肉不笑:“这绩溪的报纸,怕是不够分吧?” 刀疤脸打量了赵四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匹矮壮结实的坐骑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几分。 “我往北,去宣州和扬州。” 刀疤脸声音沙哑:“那边的盐商和漕帮,对这玩意儿稀罕得很。” 赵四松了口气。 宣州扬州? 那是淮南地界,井水不犯河水。 “巧了,我往东,回杭州。” 赵四收起短刀,堆起笑脸:“路宽得很,各发各的财!” “借吉言!” 两拨人如同分流的溪水,迅速背道而驰。 “二叔,那刀疤脸看着也是个狠角色,咱们就算跑得快,到了杭州,万一他跟咱们抢生意怎么办?” 侄儿有些担忧地问道。 赵四冷笑一声,拍了拍马褡子:“抢?他拿什么跟我抢?” “这报纸是稀罕物,但要想卖出高价,你得知道卖给谁!” “那个刀疤脸只知道去酒楼茶馆兜售,那是笨法子!顶天了卖个百十文钱。” 赵四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狡黠: “咱们不一样。咱们以前送私盐,专走大户人家的后门!” “杭州城里那几十家豪门的门子、都管,哪个没拿过耶耶的好处?” “这报纸,咱们不摆摊,直接送进深宅大院!” “送给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最爱听天下奇闻的老夫人和内眷们!” “对那些贵人来说,一贯钱算个屁?” “只要能让她们在牌桌上多几个谈资,十贯钱她们也舍得掏!” “这叫‘看人下菜碟’!这才是咱们独门的买卖!” “走!不走官道,走咱们以前运私盐的那条‘鬼见愁’老路!” 赵四翻身上马,手里牵着另一匹备用马的缰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二叔,这路太险了吧?” 侄儿想起那崎岖的山道,心里直打鼓。 “富贵险中求!若是北边的草原马,进去就得折了腿!” “但咱们这几匹是专门挑的浙西山马!” “个头虽小,但走山路如履平地,耐力更是没得说!” 赵四回头吼道:“都给我听好了!咱们每人双马! 中途不歇人,只换马!” “骑累了一匹,就跳到备用马上继续跑!就算跑死这六匹畜生,也必须在明日城门开启前,赶到杭州!” “驾——!” 三个人,六匹马,卷起漫天雪尘,并没有顺着宽阔的官道南下,而是猛地一拐,冲进了一旁杂草丛生的荒野山道。 那是只有老私盐贩子才知道的绝密捷径。 为了那几百倍的暴利,赵四这是在拿命和时间赛跑。 …… 次日清晨,杭州城的城门刚开,三匹口吐白沫的快马便如疯了一般冲了进来。 赵四顾不得满身泥泞和快要散架的骨头,背着那沉甸甸的褡子,直奔城南的顾家宅第。 他满心以为,只要这张印着“龙门名单”的报纸一亮出来,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虽然他不识字,但他听进奏院门口的闲汉们议论过,这一期报纸上全是关于科举的“干货”。 在他这个粗人想来,科举的干货还能有啥? 肯定就是那张金贵的“龙门榜”啊! “咚咚咚!” 顾家侧门被敲响。 门子探出头,一看是老熟人赵四,刚想打招呼,赵四就一脸谄媚地递过去一份报纸。 “刘都管!大喜啊!歙州科举放榜了!小的跑死了三匹马,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这可是……” 那刘都管也是个识字的,漫不经心地接过报纸,眼神往卷首上一扫。 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就像是见了活鬼。 “你……你……” 刘都管的手哆嗦得像筛糠,猛地把报纸扔回赵四脸上,压低声音怒吼道: “赵四!你疯了?!你想害死我顾家满门吗?!” “拿着这种大逆不道的反文到处跑,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滚!赶紧滚!别让人看见你来过我顾家!” “砰!” 大门重重关上,差点夹断了赵四的鼻子。 赵四懵了。 他不识字啊!他只知道这是科举榜单,怎么就成“大逆不道”了? 怎么就“害死满门”了? “刘都管!刘哥!这是科举……” “滚!!”门内传来歇斯底里的咆哮。 赵四咽了口唾沫,心里有些发虚,但看着那一褡子的报纸,那是他的祖宅、他的命啊! 他不信邪,又跑了下一家,那是做丝绸生意的王家。 结果一模一样。 王家的都管刚看了一眼卷首标题,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叫家丁把赵四叉了出去,连平日里的交情都不认了。 一家,两家,三家…… 整整一个上午,赵四跑遍了平日里熟悉的十几家豪门。 没有一家肯收,所有人看了那报纸都像看了瘟神,轻则驱赶,重则甚至想报官抓他。 赵四蹲在街角的避风口,看着手里那两百多份报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完了。 全完了。 祖宅没了,地没了,还要背上一屁股利滚利的阎王债。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四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报纸上墨色浓重的大字。 他不认识它们,但它们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一刻,一种名为“宿命”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莫非,这就是命? 恍惚间,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那时他还小,烧得浑身滚烫,满嘴胡话,据他老娘说。 那时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跪求那个据说能通鬼神的游方道士。 那道士原本正缩在破庙里烤火,见老娘磕头磕得满脸是血,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化在水里给赵四灌了下去。 也不知是神力还是药力,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赵四那高热,竟然奇迹般地退了。 老娘千恩万谢,正要磕头,那道士却伸手扶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串早已磨损的旧铜钱手串上,忽然叹了口气。 “这位娘子,这手串,还是当年贫道送你的。” 老娘一愣,借着火光仔细端详那道士的眉眼,这才猛地想起来。 二十年前,她还是个没出阁的姑娘时,曾在路边救过一个饿晕的落魄小道士,施舍了一碗热粥。 那小道士临走前,便留下了这串厌胜钱,说是能保平安。 “是你?!” 老娘惊呼,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虽然须发灰白,但眉眼间依稀有当年模样的道人。 那道士笑了,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目光深邃得吓人。 “贫道今日路过,正是算准了当年那一粥之恩,该还了。” 说完,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赵四,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留下了那句让老娘念叨了一辈子,却让赵四嗤之以鼻的批语。 “这小子,你这辈子就是个劳碌命,那些安稳钱、太平财,你是一个子儿都留不住的。” “若日后若真想发笔横财,莫去求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也别指望祖宗积德。” “你的财运在南边。” “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你的财库,才算是开了。” 说完这句,那道士正欲转身离去,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他皱着眉,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随手往雪地上一撒。 “叮铃铃——” 铜钱落地,排成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卦象。 道士盯着那卦象看了许久,原本漫不经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惊。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 “怪哉……怪哉……” “这天下的气运,明明该断在北边……怎么这南边突然冒出一股子看不透的紫气?” “这帝星的光,怎么是从南边那个死局里照过来的?” 道士摇了摇头,似乎想不通其中的关窍,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天机乱了,天机乱了”,便疯疯癫癫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 这段尘封的记忆,如同闪电般划过赵四的脑海。 天变颜色……帝星点头…… 赵四惨笑一声,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如今这世道,北边的皇帝都被那朱温老贼欺负得连家都没了,这天…… 确实是灰蒙蒙的,可哪有什么财库? 自己在南方多少年了,哪来的财?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赵四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那张报纸。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明明只是一张印了字的粗纸,可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特别是卷首那个鲜红的方印。 他不识字,认不出那是什么印。 但在风雪里,那抹红色红得刺眼,红得正气凛然。 忽然,侄儿在一旁吓得哭出了声:“二叔……咱们是不是被骗了?” “闭嘴!” 赵四猛地站起身,那一刻,私盐贩子的狠劲儿涌了上来。 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环顾四周,看到街角有个摆摊代写书信的老儒生。 因为科举刚过,年轻读书人都去赶考了,只剩下这几个落魄的老酸儒。 赵四冲过去,从兜里拿出最后两枚铜钱,拍在桌上。 “老头!给我念念!这上面到底写的什么鬼东西?!” 老儒生慢吞吞地眯起昏花的老眼,凑近了拿起报纸。 只看了一眼。 “啪嗒。” 老儒生手里的毛笔掉在了地上,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来,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这是反诗!这是檄文啊!要杀头的!我不念!我不念!” 老儒生推开铜钱就要跑。 “想跑?!” 赵四一把揪住老儒生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噌!” 雪亮的短刀出鞘,死死抵在老儒生的脖子上。 赵四面目狰狞,眼角都要瞪裂了:“耶耶把命都搭在这上面了!” “今儿个你不念,先杀了你垫背!” “念!!” 老儒生吓得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捡起报纸,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念出了那行让他魂飞魄散的标题。 “国……国殇!朱……朱贼……弑君!大唐……帝星……陨落济阴!!” 轰! 那几个字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赵四的天灵盖上。 朱温……杀了皇帝?! 这哪里是科举榜单? 这是捅破天的大事啊! 难怪那些都管像见了鬼一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天下都要大乱了! 那一瞬间,赵四脑海中那句尘封的谶语,终于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了一起。 “只有等到那里的天变了颜色,等到帝星点头……”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天变颜色!原来这就是帝星点头! 赵四的手一松,刀掉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雪地里,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赵四!赵兄弟!留步!留步啊!” 赵四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之前那个把他叉出门的王家都管,还有那个让他滚的顾家刘都管,甚至还有好几个豪门的账房,正气喘吁吁地往这边跑。 他们跑得帽子都歪了,脸上哪还有刚才的凶神恶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谄媚的焦急,还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贪婪。 “赵兄弟!误会!刚才都是误会!” 顾家的刘都管冲得最快,一把扶起地上的赵四,还不忘帮他拍去屁股上的雪,脸上堆满了笑。 “刚才是我眼拙,没看清这宝贝!” “我家阿郎说了,这报纸,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放屁!顾老六你别想独吞!” 王家都管一把挤开他,抓着赵四的手就不放,手里直接塞过来一铤沉甸甸的白银。 “赵兄弟,咱们可是老交情了!这报纸卖给我!一份我出……我出五百文!不,一贯钱!” “我出两贯!” “我出三贯!赵兄弟,卖给我!” 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都管,此刻就像一群争抢腐肉的秃鹫,围着赵四,眼里冒着绿光。 他们怕这报纸吗? 怕。 但他们更怕自家的主子成了瞎子、聋子! 皇帝死了,这天下要变天了! 谁先拿到这个消息,谁就能在接下来的乱局里抢占先机,甚至避开灭门之祸! 相比之下,几贯钱算什么? 赵四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愣了许久。 随后,他捡起地上的短刀,插回靴筒,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哪里是报纸? 这分明就是这乱世里,最值钱的买命符! 这一日,江南的风雪未停,但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已借由这薄薄的纸张,呼啸而起,席卷天下! 第341章 双喜临门 腊月十五,寒风凛冽。 歙州贡院外,却是热浪滚滚。 无数士子,无论是世家旁支还是寒门布衣,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悬崖。 巳时三刻,鼓声骤停。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 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 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 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那是庆幸,也是怜悯。 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 “贴吧。” 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 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 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 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 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 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 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 下一瞬。 “轰!” 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但他却不敢抬头。 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就差这最后一眼了。 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 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 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 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吗?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 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 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 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开似的。 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 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 “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 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 “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 “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 “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 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 “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 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 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 “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 “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 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 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 这就叫“权”。 这就叫“人上人”。 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 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 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 他没中。 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 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 “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 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 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 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 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 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 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 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 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 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 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 “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当——!”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 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 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 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 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 “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 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 “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 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 “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 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 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 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 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 “捂住!快捂住嘴!” 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架走!” “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 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 闹剧散去,寒风依旧。 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 “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 “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 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 “肃静!!” 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 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 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 “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 “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 “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 “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然!”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 “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 “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 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 “文章经世,身世何妨?” 话音落下,全场震动。 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 “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 “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 “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 “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 “此乃误国之虚学也!”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 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 “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 “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 “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 “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 “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 “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 “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 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 罪民之后? 废瓷片习字? 至亲除名? 这样一个连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刘使君硬生生保了下来,点为了甲榜第一? 这一刻,周安彻底服了。 他自以为的寒窗苦读,在人家这“以瓷画字”的求学路面前,轻得像个笑话。 “输了……输给这样的真知灼见,输给这样的铮铮铁骨……不冤!” 周安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风雪中擦拭钱袋的老人。 他眼中的灰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廊,无视周围人的推搡,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 “叔父!” 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却更带着力量。 周安冲到老儒生面前,无视地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老儒生身子一颤,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只有背影坚毅的长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安儿……你也……” “叔父,侄儿没中。” 周安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神亮得吓人。 “但侄儿不走!三弟走的富贵路,侄儿不稀罕!” “侄儿要留在这歙州,哪怕去码头扛包,也要再考!” “刚才那榜首是个罪民乞儿,尚能画灰习字,逆天改命!” “侄儿有叔父教导,有手有脚,难道还不如一个乞儿吗?!” “刘使君开了这扇门,这龙门,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 老儒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热泪。 他弯下腰,将那个擦干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 “好。好。” “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 “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 “没中,是命。” “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 “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 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 周安盯着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 他松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 “叔父,咱们有饭吃了。” 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 “咱们去这里!” …… 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 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 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 “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 “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 大雪越下越紧。 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将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之下。 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 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 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 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 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 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 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 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 “诸位。” 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 “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 “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 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 “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 “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 “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 “愿为主公效死!” 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 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 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 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 “张沐。” 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 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 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 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 “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 “哎,何罪之有?” 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 “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 “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 “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 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 “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 “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 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 “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 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 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 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隐隐透出了金玉之质。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挂在梢头。 府衙偏厅内,炭火毕剥。 刘靖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着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朱批。 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 “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刘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 “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账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 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别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 “要让他们去查账!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账烂账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 “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 胡三公颔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着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 “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 “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 “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 “是。” 青阳散人应道:“正好借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 “至于这秀才科……” 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 “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 “笔杆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争天下,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 “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 “将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 胡三公将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账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 “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 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 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 “刘叔。” 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 “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 “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着咱们的《歙州日报》!” 余丰年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 “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雇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 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 “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 “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 “您猜怎么着?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 “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 “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讨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 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 “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 刘靖扫了一眼那账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 “丰年啊,眼皮子浅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镠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 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 “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 “那便让他们赚?” 余丰年不解。 “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 “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 “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 “但这帮商贩不同。” “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 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 “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 “这叫‘攻心’。” 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号的时候。” “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 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 “正是此理。” 刘靖笑道:“至于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 确实不缺。 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财大气粗。 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随着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 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 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 更别提那些被查抄的田产、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 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 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财,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 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确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 “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 “让他们看!” 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着口水向往歙州!这叫‘吸人’!” “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 “守着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 “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 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 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 “继续扩。” 刘靖语气森然:“别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 “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 “只要忠心和嘴严的。” 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惊呼。 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 “主公!成了!成了!” 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 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 “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 “腾”地一声。 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 “走!去看看!” 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 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 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着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 那书生眼神清亮,虽穿得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 刘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人心可用啊。” 他低语一声,大步穿过重重关卡,走进了热浪滚滚的内院。 歙州城外,练江支流。 这里早已被划为军事重地,十步一岗,五步一哨。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如雷般的轰鸣声。 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高炉矗立在河畔,连接高炉的,是一排巨大的木制风箱。 巨大的木制齿轮在油脂的润滑下发出沉闷的“格楞”声,通过一根粗壮的曲柄,带动着数丈长的木制连杆进行往复推拉。 “吱嘎——轰!吱嘎——轰!” 连杆关节处发出的木材挤压声,伴随着风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筋骨在律动,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 炉顶,赤裸着上身的匠人们正喊着号子,将矿石、无烟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倾倒进去。 “主公!您可算来了!” 一个满脸烟熏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来。 正任迹。 任迹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指着高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还有您教的‘堆煤闷烧去硫’之法,炼出的这‘焦炭’火硬且无烟!” “咱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试,炸了三座炉子,终于把这‘水力鼓风’给弄明白了!” 任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摆好的猪头和香烛,小声问道:“主公,吉时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爷?毕竟这是第一炉,求个心安……”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案几前,亲自拈起昂贵的沉香投入炉中,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炉和虚空拱手一礼。 “求火神爷保佑,护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铁,平定乱世!”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肃穆。 “吉时已到!开炉!” “开炉——!”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的老匠人也凑了过来。 他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铁钎,正是当初在弩坊被刘靖折服的那位张铁匠。 “主公请看!” 张铁匠指着炉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随着一声令下,泥封的出铁口被铁钎捅开。 “轰!” 一条赤红的火龙喷涌而出! 金红色的铁水沿着预制的沙槽奔流,热浪瞬间席卷全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须发皆有些焦卷。 那铁水粘稠而炽热,毫无凝滞之感,顺着模具流淌,渐渐冷却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 刘靖不顾滚烫,命人夹起一块铁锭。 几桶冰凉的河水猛地泼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冲散了表面的炉渣,水汽瞬间弥漫全场。 待白雾散去,露出了那块青黑色的铁疙瘩。 “试刀!” 张铁匠亲自操刀,他并没有急着去碰那块新铁,而是先从角落里拎出一块旧坊产的土铁,放在了铁砧上。 “主公请看,这是咱们以前出的铁!” “噗!” 一声闷响,旧铁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黑渣。 断面粗糙疏松,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像是发霉的馒头。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新出炉的铁锭。 “当——!” 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钟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 铁锭应声断为两截,却并未粉碎。 刘靖上前捡起半块,只见那断口处细腻紧实,晶莹如雪,没有半点气孔沙眼,泛着一股幽幽的青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好铁!” 刘靖抚摸着那细腻的断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 “质地如此致密,这是炼制‘百炼钢’的绝佳底料!” “有了这水力风箱和高炉,咱们的出铁量不仅能翻上十倍,这铁质更是脱胎换骨!” 周围的匠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眼巴巴地看着刘靖,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 刘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任逑、任迹和张铁匠身上,朗声大笑。 “当初在丹徒,本官曾许诺过你们,只要有真本事,便不问出身,脱去匠籍,入仕为官!” “今日,本官兑现诺言!” “赏!所有参与研制高炉的匠人,赏钱百贯,赐良田五亩!” 说到这里,刘靖加重了语气,指着面前这几位领头的大匠,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匠人都无法拒绝的承诺。 “军器监令及诸位坊主,统筹首功!” “特许全员脱去匠籍,授‘将仕郎’,赐青袍!” “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许立门楣,子孙后代可入县学,可参加科举!若有才学,本官绝不吝惜高官厚禄!” “噗通!” 任逑带头,任迹和张铁匠紧随其后,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对于他们这些世代操持贱业的工匠来说,什么钱财,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孙可科举”来得重! 那是给了他们子孙后代一条改换门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 “谢主公大恩!我等……愿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为主公效劳!” “万岁!” 第342章 新岁 腊月二十,大寒。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将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 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着凉意的风,卷着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着皮肤。 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里是茕茕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 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营猛将、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殡的日子。 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着伤,有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着狰狞的刀疤。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挽歌。 柴根儿跪在坟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干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 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着时候的样子。 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干塞进他手里,咧着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 “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 “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 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着柴根儿的心。 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 她被几个妇人搀扶着,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干嚎。 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着揪心。 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 他被娘亲按着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吓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家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 “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 “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 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 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着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 “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将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头的哽咽,颤抖着声音哄道。 “虎头乖,不哭。” “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将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他在云彩上面看着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 “真的?” 虎头吸了吸挂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着带泪的大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 “那……”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 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 刘靖立在风口。 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征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系着一条粗麻绳,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成冰水渗进衣领,顺着脊背滑落,冰凉刺骨。 但他没去掸,也没动,仿佛这刺骨的寒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份牺牲。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三炷清香,没让旁人代劳,一步步走到坟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个牺牲将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闻。 他弯下腰,将香重重地插在坟头的黄土里,动作庄重。 青烟袅袅升起,瞬间被寒风撕碎。 这一拜,刘靖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这一路,你走好。”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卒的耳朵里,钻进了他们的心里。 起身后的刘靖,目光扫过那块刚刚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儿特意从饶州运来的上好花岗岩,坚硬,能抗住岁月的风霜。 碑面上,刘靖亲自题写的字迹被工匠深深凿入石中,笔锋苍劲有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牛尾儿之墓”。 他转过身,走到牛尾儿那孤儿寡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刘靖伸手,替孩子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用大拇指粗粝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虚话,也没有背诵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条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那些话太轻,太飘。 压不住这孤儿寡母往后沉甸甸的日子。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着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刘靖缓缓扶起妇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宽心。只要刘某在位一日,这孩子定能识文断字,锦衣玉食。” “往后的锦绣前程,本官亲自替他保驾护航。” 说到此处,刘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内的方向,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在这歙州境内,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动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没祖产,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着血腥气,却让那妇人瞬间安了心。 她知道,这位使君说杀人全家,那是真的会杀人全家的。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这妇人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数百名老卒听的。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他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他只告诉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养! 你的仇,他报! 柴根儿在旁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泥土,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 这一声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郁气全吼出来。 “往后我柴根儿就是牛尾儿!” “他的孝,我来尽!他的儿,就是我的儿!” “谁敢欺负咱家,我柴根儿把他骨头渣子都扬了!” 随着柴根儿这一声吼,身后数百名老卒齐刷刷跪下,甲胄撞击声如雷鸣,在山谷中回荡。 “送牛校尉!!” 吼声震天,冲散了漫天的阴云,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丧事办得极快,刘靖没在悲凉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记在心里,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着的弟兄,还得在这乱世里接着博命,博一个封侯拜相,博一个太平人间。 刘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队伍行至城门口,恰逢一队刚征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练。 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号衣,眼中透着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他们看着那支送葬归来的队伍,看着刘靖那身沾着泥土的素白麻衣,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那是使君?”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将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艳羡,“听说了吗?那牛将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众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迹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梁,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着防滑的草绳,马匹喷着白气,不安地刨着冻土。 百余名身着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着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将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众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着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红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刚出的新货。 这是刺史府送来的年货。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黑灰的匠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里,他们与危险为伴,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酒肉,便是他们过年的唯一盼头,也是他们卖命的价钱。 “明公有令。” 妙夙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够!” “每人再领两匹红布,给家里婆娘做身新衣裳!” “让她们知道,你们在这山里,干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卫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头领,谁也不许克扣。” “谢明公!谢真人!” 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着这些欢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严刑峻法管理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义收买人心。 这都是刘靖教她的。 分发完年货,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几名亲信,又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库房。 “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浅了半寸?加满!要是真起了火,这半寸水能救命!” “这沙袋摆放的位置不对,往门口挪三尺!别挡了逃生的路!” “今晚虽然过年,但防火的规矩不能废!谁要是喝多了进工坊,按规处置!”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夕阳已然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换上一袭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几名牙兵早已备好马车,护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过年。 马车驶入郡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但这歙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映红了积雪。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年画,笑声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队戴着狰狞面具、身披红黑兽皮的“傩者”跳着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傩”。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劈砍着空中的“疫鬼”。 百姓们跟在后面,将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着“傩!傩!傩!”,声浪震天,透着一股子近乎发泄的狂热。 妙夙掀开帘子,看着那光怪陆离的傩舞,只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还吓人。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楼上,俯瞰着这狂乱的一幕。 “主公,百姓驱傩,是为求明年无灾无病。” 身旁的青阳散人抚须笑道。 刘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冷冽:“驱鬼容易,驱人难。” “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盏宫灯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往来的仆役脸上都带着喜气。 妙夙刚进二门,一个小肉团子便像炮弹一样扑了上来。 “妙姨姨!” 小桃儿穿着喜庆的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金锁,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抱着妙夙的大腿,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妙夙素来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这小丫头牵着她的手,一路往里走。 前院正堂,气氛却有些肃穆。 刘靖端坐主位,正主持着岁尾廷议。 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两旁,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盘点。 户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禀明公,今岁开垦荒田三万亩,修缮河堤十二处,屯粮……虽有小灾,但总体丰收。” 工曹的官员擦着汗:“禀明公,兵器坊打造横刀五千把,铁甲八百领……只是这铁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应求。”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刘厚站了出来。 这小子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但在这满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视下,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围户曹、工曹官员那绿油油的眼神,只敢低着头,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禀明公!商院今岁,设质库三十六处……共计获利……一百八十三万贯!” “嘶——” 大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万贯! 这可是纯利!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刘厚手里的账册,喉结滚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他们辛辛苦苦收税、劝农,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十万贯,这商院倒好,动动嘴皮子,倒腾倒腾货,就是金山银海! “这钱,不入府库。” 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淡淡道:“这笔钱,一成拨给玄山都,三成拨给军器监,三成拨给妙夙真人的工坊做研造,剩下三成,入刺史府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听到“牙兵”和“研造”,官员们眼中的贪婪稍退,多了几分敬畏。 刘靖这是在告诉他们,这钱是用来保命和杀人的,谁敢伸手,就是跟军队和火药作对。 “不过……” 刘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诸位随我这一年南征北战,治理地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商院吃肉,总得让大家喝口汤。” 他一挥手,刘厚捧着一叠红纸封好的“赏贴”,挨个发了下去。 轻得就像是里面只塞了一张草纸。 按照往年的规矩,或是别处藩镇的赏赐,那都该是沉甸甸的银饼子,甚至是成色十足的金瓜子。 这轻飘飘的一层纸,莫非是明公写了几句“清廉勤勉”的空话来打发大家? 有人眼中的热切瞬间冷却,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意。 有人则是心中惴惴,暗自揣测这是否是主公对某些贪腐行为的敲打。 大堂内气氛诡异,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交换着惊疑不定的信号。 但在刘靖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谁敢露出半点不满? 谁又敢当面拆开这层遮羞布? 他们只能将这“轻如鸿毛”的赏封小心翼翼地揣入袖中,还得装出一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明公恩赏!愿为明公效死!” 刘厚发完赏贴,并未退下,而是转过身,对着满堂官吏笑眯眯地拱了手,扬声道。 “诸位大人,主公体恤尔等辛劳,这赏贴内的存票,乃是商院特制的‘内部赏票’。” “若诸位暂无急用,不妨将其存在柜坊。主公已有钧令,凡持此票存入者,月息一分五,随存随取!” 堂下官员虽唯唯诺诺应着,但心里多半在犯嘀咕。 这一层薄纸能值几个钱? 利息再高,若是本金只有三五贯,那也是塞牙缝都不够。 “明年,定个调子。” 刘靖手指轻叩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徐温坐镇广陵,方在铲除异己、整肃内政,此乃彼之门户内争,亦是上苍赐予我等之喘息之机。” “趁其无暇南顾,我等正可深耕根基。” “饶、抚、信三州初定,黎庶尚未归心,新募之两万卒伍亦待严加操演。” “今岁之策,在于固守疆土,不宜轻动刀兵;然若有宵小敢觊觎我寸土,定叫彼有来无回!” “深沟高垒,广积府库,务使我境根基稳若泰山。待到兵精粮足、羽翼丰满之日,再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一决雌雄!” “诺!” 众官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 刚出府门,一名性急的武官便忍不住了,借着门口大红灯笼的光,迫不及待地撕开了红封。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一抖,红封差点掉地上。 只见里面并非铜钱,而是一张印制精美、用桑皮纸特制的“柜坊存票”。 票面上盖着商院大印和刘靖的私印,四周印着繁复难仿的水纹。 票面正中赫然写着:凭票即兑,扬州上等生丝五百斤,或淮南青盐三十引,折色三百贯。 “三百贯?!” 惊呼声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颤抖。 在唐末,铜钱沉重,三百贯也有一千多斤,根本没法随身携带。 而这张轻飘飘的纸,却能在商院遍布江南的柜坊里,直接兑换成最紧俏的丝绸和盐引! 这比笨重的铜钱更值钱,是真正的硬通货! 在如今的粮价下,这笔钱足够在城南置办一处体面的宅院,再买两个使唤丫头,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年! 紧接着,所有人脑子里都同时蹦出了刚才刘厚在堂上的那句话:“月息一分五。” 三百贯的本金,月息一分五,那便是一个月净得四贯五百文! 这哪里是利息? 这分明是主公额外给了一份厚禄! 只要这三百贯存在商院一天,他们全家老小哪怕不干活,也能顿顿有肉吃! 原本几个打算明日就去兑钱买房的官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死死捂在袖口上,眼神中原本对商院独吞巨利的微词,瞬间化为了对刘靖的死心塌地。 众官员面面相觑,随后对着刺史府的方向,神色复杂地深深一揖。 后院,暖阁。 相比前院的权谋与利益,这里充满了烟火气。 暖阁四角摆放着半人高的掐丝珐琅熏笼,里面燃着无烟的瑞炭,将屋子烘得温暖如春,驱散了冬夜湿冷的寒意。 空气中不仅没有烟火气,反倒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刘靖卸下一身官威,换了件宽松的常服入席,显得有些慵懒。 崔莺莺端庄温婉,正指挥着侍女摆盘,那举手投足间的主母范儿愈发足了。 崔蓉蓉明艳照人,正给刘靖斟酒,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钱卿卿娇俏可人,正剥着橘子喂给小桃儿,把自己也吃得满嘴是汁。 加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还有略显拘谨的妙夙,这一桌算是团圆了。 崔莺莺笑着起身,一把拉住有些拘谨的妙夙,将她按在身侧的锦墩上。 “妙夙妹妹快坐!去岁请你,你只说工坊初建离不开人,要在山里守着炉子。” “今年火药大成,夫君说了,你是歙州的首功之臣!” “若再不来吃这顿团圆饭,岂不是显得我们刘家薄待了功臣?到了这儿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妙夙听了这话,想起去岁百般推脱的样子,再看如今这一屋子的温情,鼻头微微一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声应道:“谢姐姐体恤。” 崔莺莺笑着招呼,亲自给妙夙斟了一杯酒。她的目光落在妙夙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指尖微黄,那是长期接触硫磺的痕迹。 崔莺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转头对侍女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侍女捧来一只精致的白玉圆盒。 “妙夙妹妹。” 崔莺莺拉过妙夙的手,亲自挑了一点乳白色的膏脂,细细地涂在她手背上。 “这是我让府里用羊脂、蜂蜜和茉莉花调的‘玉容膏’,最是润肤。” “你在山里替夫君操持大事,那是泼天的功劳。” “但咱们女儿家,也得疼惜自个儿。” 妙夙感受着手背上的温热,看着这位出身高贵的崔氏嫡女如此折节下交,心中那点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谢……谢姐姐。” 一旁的刘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赞。 什么是主母? 这才是主母。 能容人,能识人,能替丈夫把这后院乃至前朝的人心,缝得密不透风。 酒过三巡,侍女端上了专门辟疫气的屠苏酒。 “按照老规矩,少者得岁,先饮。” 崔莺莺笑着拿筷子沾了一点酒液,点在小桃儿的嘴唇上。 小家伙被辣得直皱眉,惹得众人一阵欢笑。 接着是妙夙、钱卿卿、崔蓉蓉、崔莺莺,最后酒杯才传到刘靖手中。 刘靖看着杯中酒,苦笑一声:“你们是得岁,我却是失岁,又老了一年。” 说罢,一饮而尽。 崔蓉蓉却似笑非笑地瞥了刘靖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 “夫君,这大过年的,怎地没见林家姐姐?听说林家郎去了抚州上任,留她一人在进奏院那冷清地界,孤身只影,着实令人垂怜。” “那进奏院里全是些舞文弄墨的汉子,她一介女流,除夕良辰还得在那案牍劳形……”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崔莺莺嗔怪地看了姐姐一眼,却也没阻止,显然心里也是有些想法的。 毕竟林婉的身份特殊,既是前嫂子,又是刘靖的得力干将。 这关系,微妙得很。 刘靖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进奏院事务繁忙,那是机要之地,不好随意走动。” “她性子要强,随她吧。况且,这时候请她来,才是让她难做。” 崔蓉蓉轻哼一声,也不拆穿,低头逗弄起小桃儿来,嘴里嘟囔着:“也就是夫君心狠……换了旁人,早就……” 饭后,守岁。 妙夙献宝似的让人搬来几个粗大的竹筒,这是她受刘靖点拨,用火药余料研制的“火树”。 “大家都退后些,小心火星。” 妙夙亲自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信。 “嗤——” 引信燃尽,并没有后世那种尖啸升空的礼花,而是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竹筒口喷涌而出,高达丈许! 紧接着,铁屑与炭粉在高温下炸裂,化作无数金银色的火星,向四周喷溅洒落,宛如一棵燃烧的柳树,将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 “哇!火树开花了!” 小桃儿拍着手又蹦又跳,兴奋得小脸通红。 崔莺莺几女也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奇景,远比单纯的爆竹要震撼得多。 唯独妙夙,她没有看那绚烂的火光,而是死死盯着火焰的根部,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 “加了镁粉果然更亮,只是这红光还不够纯,下次得再加点铜绿试试……” 刘靖站在一旁,听到了这句低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烟花散尽,夜色重归寂静。 刘靖披着大氅走出暖阁,想透透气。 刚转过回廊,就见角落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汉子正蹲在地上。 是柴根儿。 他没去前院喝酒吃肉,而是独自守在这后院的门口。 面前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满着,一碗空着。 他正低着头,对着那碗满酒絮絮叨叨:“牛尾儿,过年了。” “主公给了赏钱,够你儿子读一辈子书了……” “你喝吧……” 刘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眼角有些湿润。 刘靖微微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这是他穿越后过的第四个年节。 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穿、为了半个馊馒头都要跟野狗抢食的流民,到如今身着紫袍、坐拥江南四州、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一方诸侯。 这中间的跨度太大,大到有时候午夜梦回,他都会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只握过笔杆子和鼠标,如今却布满了握刀留下的老茧,洗不净的血腥气。 这乱世就像个巨大的磨盘,硬生生把一个现代人的软弱和天真碾碎,重塑成一副铁石心肠。 哪怕如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也时刻不敢闭眼。 因为他知道,这繁华背后是何等的脆弱。 徐温的屠刀悬在头顶,北方的战马正厉兵秣马。 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这满府的妻妾儿女,这满城的百姓,还有刚才那个给牛尾儿守灵的柴根儿,都会瞬间被乱世的洪流吞没,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四年的奋斗,他总算在这片吃人的乱世之中,勉强立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343章 恶犬与猛虎 当一更天的梆子声穿透厚重的夜色,敲碎了残冬的最后一块寒冰,这摇摇欲坠的世道,便在无数人的祈盼中,跌跌撞撞地滚进了新的一年。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硝烟。 开平二年。 这是洛阳紫宸殿里那位大梁皇帝朱温的年号。 然而,天下群雄,谁人服他? 无论是坐拥江南西道四州刘靖,还是盘踞广陵、野心勃勃的徐温,又或是太原那位身披白麻孝服、眼含三代血仇的晋王李存勖,以及沙州李茂贞,蜀中王建等等,谁也不认这笔账。 在他们的治下,无论是高悬的公文榜文,还是市井坊间的百姓口耳相传,沿用的依旧是大唐的年号。 天祐六年。 仿佛只要这年号不改,那面残破的李唐大旗,就依然在他们心中飘扬,给予他们“清君侧”、“讨国贼”的无上大义,为他们各自的征伐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而这年号的混乱,本身就是天下分崩离析,礼崩乐坏的一个最直观的缩影。 刚刚开年,北边便率先传来了浓重的血腥味,将新年的喜庆冲刷得一干二净。 正月刚过,朱温便正式下令,定都洛阳。 这座历经战火洗礼的千年帝都,承载着无数王朝的兴衰,将再次成为天下的心脏。 而曾经作为大梁龙兴之地的汴梁,则被降格为东都,交由其子博王朱友文为东都留守。 这一举动,看似只是简单的迁都,实则暗藏杀机。 迁都洛阳,此举一石二鸟。 对外,是将指挥中枢挪到了距离两大心腹之患(西岐、北晋)最近的前沿阵地,随时准备挥师征讨。 对内,则是看重洛阳四面环山、易守难攻的地理优势,意图构建一个比开封更为稳固的统治核心。 紧接着,幽州上演了一出令人齿冷的人伦惨剧,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伦理纲常撕得粉碎。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这个囚禁亲父而自立的狼崽子,与他那位屡屡被他欺压的亲兄、义昌节度使刘守文,已连年交兵,仇深似海,积怨如山。 就在初春,屡战屡败的刘守文终于下了血本,他散尽家财,重金贿赂北方的契丹与西边的党项,换来两支援军。 合兵四万之众,旌旗蔽日,声势浩大,在荆州(今河北蓟县)摆下战场,将刘守光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几乎全军覆没。 然而,就在阵前,当刘守光的亲兵尽丧,本人只剩匹马独矛,即将被乱军斩杀之际。 刘守文看着那张与自己血脉相连、此刻却满是惊恐的面孔,那曾是年少时跟在自己身后、一同嬉戏的兄弟。 一瞬间,战场的杀伐与多年的怨恨,竟抵不过那一声颤抖的“兄长”。 他终究是动了那该死的恻隐之心,挥手下令停止追杀,未忍痛下杀手。 他以为,血浓于水,兄弟情深。 可他忘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人心比水凉,比刀锋更寒。 结果,转瞬之间,趁着刘守文收拢部队的混乱与松懈,刘守光的部将元行钦,一个悍不畏死的亡命徒,率领数十骑死士,如尖刀般凿穿了松懈的阵型,于乱军之中,将这位心慈手软的兄长偷袭生擒。 刘守光将亲兄投入阴暗潮湿的大牢,用冰冷的铁链锁住手脚,转头便修书一封,向远在洛阳的梁国报捷。 朱温对此等“父慈子孝”的戏码浑不在意,他只看重结果。 幽州易主,北疆再添一臂助。 他大笔一挥,一顶沉甸甸的“燕王”王冠便扣了下去,算是承认了这头新狼王的地位,也为自己北方再添一鹰犬,牵制河东晋王。 与此同时,南方的风云也未曾停歇,各路藩镇纷纷蠢蠢欲动,上演着各自的恩怨情仇。 似是受了歙州科举大获成功的刺激,广陵的徐温不甘落于人后。 他深知,武力只能征服土地,而想要真正坐稳江山,必须掌握人心,尤其是读书人的心。 刘靖的邸报和科举在新占三州之地引起巨大反响,徐温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于是,他亦在江淮境内大开科场,以心腹谋士骆知祥掌之,广邀淮南士子。 摆明了是要跟刘靖隔江唱对台戏,争夺天下才俊,谁也不让谁。 三月,长江中游,江陵府。 春日暖阳之下,江陵城头的“荆南节度使”大旗正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节度使府内,一场奢华的宴饮正在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和丝竹管弦之声。 数十名舞姬身着薄纱,在堂中翩翩起舞,腰肢柔软,媚眼如丝。 主位上,一个身材不高、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正举着一只硕大的金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他便是这江陵之主,荆南节度使——高季兴。 他早年出身低微,曾在汴州大将朱珍帐下为仆,端茶倒水,察言观色,练就了一身机灵通透的本事。 乱世之中,英雄草莽并起,他靠着这份机灵,以及投机倒把和不择手段的心狠手辣,竟也从一个家奴,一步步爬上了一方诸侯的宝座。 此刻,他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着堂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将领,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样?事情办得利索吗?马殷那老小子的船,可曾结实?” 那将领一脸兴奋,抱拳道:“回禀主公!属下幸不辱命,已在汉口将湖南马殷的贡船尽数截下!” “船上装满了上等的丝绸、茶叶和数不清的金银器物,那叫一个琳琅满目,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那上等的团茶,都用金线捆扎,码放在衬着丝绸的漆盒里,一盒便值千金!” “好!哈哈哈!好!” 高季兴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市井之徒发了横财般的得意与张扬。 “马殷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下本钱去孝敬朱温那老贼!他也不想想,这长江水道,如今姓高!” 堂下有谋士面露忧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谏道:“主公,马殷亦是一方雄主,与我等同为梁臣。” “如此明火执仗地劫其贡品,怕是会激起大祸,引火烧身啊。” 高季兴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用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抓起一块肥腻的羊肉塞进嘴里,一边大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怕什么?” “这长江水道,从他湖南到洛阳,就得从我江陵过!” “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我替他马殷把这批货‘护送’到洛阳,只抽他三成‘辛劳费’,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他吐掉嘴里的骨头,拿起丝帕擦了擦油腻的手,眼神变得阴冷而狡黠:“再说了,我抢了他十船货,回头拿出两船的利,送到洛阳去,就说是缴获的水匪赃物,献给洛阳那位官家。” “朱温那老贼,只会夸我忠心能干,替他看好了长江这条水路,哪里还会管我跟马殷的闲事?” “至于马殷……他水师再强,敢逆流而上,打到我江陵城下吗?他耗不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那名谋士,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当学学南边歙州那个刘靖。” “听说他出身比我还低,就是个屠狗辈,如今不也坐拥四州之地?” “靠的是什么?就是胆子大,下手狠!” “他连危全讽三万人都敢一把火烧光,我高季兴抢几船货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那刘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光靠打打杀杀不行,还知道印什么‘报纸’,搞什么‘科举’收买人心。” “听说他治下的歙州,如今商旅云集,一块小小的‘广告位’都能卖出天价。” “这才是真正会生金蛋的母鸡!咱们也得学着点,不能光盯着眼前这点金银。” “这天下,谁能把钱和人都抓在手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刘靖能做到的,我高季兴未必不能!” 与此同时,湖南,长沙城。 节度使府内,气氛凝重如冰。 高大威严的厅堂中,连烛火的跳动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端坐于堂上,他年过半百,方面大耳,相貌堂堂,留着一部精心打理过的美髯,不怒自威,颇具王者之风。 与高季兴的市井气不同,马殷出身木匠,一步步靠着稳扎稳打和知人善任,才创下这片基业,其为人沉稳持重,极重脸面,将自己的声誉看得比什么都重。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份从江陵传回的加急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绢帛捏成齑粉。 “竖子!无赖!安敢欺我太甚!” 终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将手中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一声咆哮,如雄狮怒吼,震得整个大堂都嗡嗡作响。 堂下侍立的文武众将齐齐噤声,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知道,自家主公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便是雷霆之怒,必有人头落地。 “高季兴这厮,三番五次劫我贡船,之前念在同殿为臣,本王一再忍让,只当是被野狗咬了一口。” “未曾想,他竟变本加厉,将我朝贡天子的船队尽数劫掠!” “那船上不仅有献给官家的金银,更有本王为求取潭、邵二州节制之权,特意备下的一批秘宝!” “这打的不是本王的脸,是朝廷的脸!是官家的脸!” 马殷气得浑身发抖,在堂上来回踱步,指着北方怒骂道:“此等国贼,人人得而诛之!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日岂不是要骑在本王头上拉屎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滔天怒火,目光如刀般扫过堂下众将。 就在他准备下令之时,首席谋士上前一步,轻声道。 “主公息怒,雷霆之威足以震慑宵小。” “只是,我军若尽起水师,陈兵长江,高季兴贪鄙,固然不敢久持。” “但主公是否想过,若此时其东南方的歙州刘靖有所异动,我等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马殷闻言,怒气稍敛,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你的意思是……” 谋士道:“刘靖此人,文治武功,皆非常人,如今坐拥四州,其志不小。” “如今我等对高季兴用兵,正可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刘靖的反应。” “若他按兵不动,则其志尚在江东;若他有所呼应,甚至暗中资助高季兴,则其图谋甚大,我等需早做防备。” “故而,对高季兴,当以威慑索赔为主,不宜陷入久战,以免为他人做了嫁衣。” 马殷听罢,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再次看向众将,沉声喝道:“许德勋何在?”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老将立刻出列,他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在!” “本王命你,尽起我湖南水师精锐,大小战船三百艘,士卒一万,顺江而下,于岳州(今湖南岳阳)至汉口一线,操演巡航!” 马殷的声音冰冷刺骨,充满了杀伐之气:“同时,遣使往江陵,告诉高季兴那泼皮,本王耐心有限。” “若他不能在一月之内,将此次所劫贡品悉数奉还,并赔付我三万贯军费开销,那么本王的舰队,下一步将在何处‘操演’,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与狠厉:“他高季兴不是喜欢算计吗?那就让他自己算算,是这三万贯钱重要,还是他江陵府与外界的商路重要!” “本王倒要看看,他那靠着长江水道吃饭的钱袋子,能扛得住我水师封锁几日!” 待许德勋领命而去,堂上气氛稍缓。马殷缓缓坐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对谋士道:“传令下去,密切关注歙州动向,加派探子,务必将其一举一动都报于我知。” “刘靖与高季兴,一个是卧榻之侧的猛虎,一个是门前狂吠的恶犬。” “恶犬当先打杀,以儆效尤;猛虎……则需得细细谋划,徐徐图之,不可轻动。” …… 第344章 坐观风起云涌 虔州,刺史府。 府外,春雷滚滚,仿佛要将天幕撕裂。 乌云如浓墨般层层叠叠压城,将天地间的光线尽数吞噬。 一场瓢泼大雨蓄势待发,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刺史卢光稠背着手,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面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步履凌乱,心神不宁。 他那张平日里用名贵膏脂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仓皇与油汗,冷汗顺着花白的鬓角滑进华贵的丝绸领口,湿腻腻的,黏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不久前,他兄长卢光睦在潮州被清海军节度使刘隐的弟弟刘岩杀得大败而归,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虔州军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而今,那刘岩竟不肯罢休,亲率三万精锐,如出笼猛虎般越过梅岭,直扑虔州而来! 斥候的急报上说,其前锋距离虔州城,已不足百里,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三万……整整三万大军啊!” 卢光稠猛地停下脚步,华贵的袍袖因手臂的颤抖而簌簌作响,声音都在发颤,几近失声:“我虔州经潮州一败,如今能战之兵已不足一万,如何抵挡?” “如何抵挡刘岩那群岭南蛮子?” 他只觉得喉头发干,舌头打结,心头被巨大的恐惧所占据。 他眼神散乱地四处乱瞟,堂内那些平日里显得威严的陈设,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噬人的鬼影。 忽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瞳孔猛地收缩,眼里迸发出一丝疯狂的光亮:“快!快派人去歙州!去求刘靖!” “告诉刘靖,只要他肯出兵,我虔州愿奉他为主!” “不仅如此,我愿将府库中的一半金银,以及虔州每年盐铁税收的三成,尽数献上!如此厚利,他没理由不动心!” “更何况我与他有旧,又送了厚礼!” “如今再许以重利,他不能见死不救!” “只要他肯出兵,顺流南下,驰援虔州,那刘岩的三万人马,又有何怕?定可解我虔州之危!” 话音刚落,首席谋士谭全播便从列中走出,上前一步,断然喝道:“不可!万万不可!”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卢光稠濒临崩溃的幻想。 卢光稠霍然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谭全播:“为何不可?难道坐以待毙吗?你可有良策?” 谭全播脸上满是苦涩,深深一揖,拱手道:“使君,刘隐是饿狼没错,可那歙州刘靖,却是实打实的下山猛虎啊!” “驱虎吞狼看似是妙计,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刘靖这头猛虎一旦进了虔州,岂会轻易离去?” 他见卢光稠面露不解与挣扎,声音又沉了几分,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尖刀,直刺卢光稠的心窝:“您忘了洪州的钟匡时了吗?当初危全讽起兵,钟匡时情急之下,不也是请刘靖出兵驰援?” “可如今呢?危全讽确实是灰飞烟灭,洪州之危也解了,但饶、信、抚三州之地,尽皆落入刘靖手中,钟匡时如今只能偏安一隅,日日如坐针毡!”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真正的寒意:“使君,猛虎吞人,尚留骸骨。可那刘靖……他是要掘根啊!” 说着,他从宽大的袖中,颤抖着摸出一张粗糙的麻纸,正是那份在江南暗中流传的《歙州日报》。 他将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用醒目黑字印刷的擘窠大标题,一字一顿地念道。 “《田归于谁?——均田以塞兼并,纳粮以固国本》!” “使君请看,他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这是要将天下田亩尽数收归官府,让我等与泥腿子一同纳税啊!” “他治下,清查田亩,一体纳粮,豪强但凡有劣迹,便发动泥腿子去告发,而后抄家灭门,田产尽归官府!” “他这是要将我等食肉者,与那些耕田的黔首置于一地啊!” “此等手段,比之千军万马,更令人不寒而栗!刘隐要的是虔州的城,刘靖要的是我等的命!” “钟匡时便是前车之鉴!使君若是今日求援刘靖,只怕用不了多久,这虔州就得改姓刘了!”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卢光稠瞬间失魂落魄,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刘靖治下豪强被抄家灭门的传闻,想起了《歙州日报》上那些杀气腾腾的政令,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瘫坐在冰冷的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口中喃喃自语:“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难道我虔州,便要这般亡于一旦吗?” 谭全播沉吟片刻,看着自家主公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时必须给出一条活路。 他眼中却精光一闪,献策道:“不可求援刘靖,却能另求他人,以解燃眉之急。” “求谁?” 卢光稠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急切问道,眼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湖南,马殷!” 谭全播手指在墙上的舆图上重重一点,声音清晰有力,“马殷与刘隐素有仇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百十余场,积怨已深,彼此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如今刘岩兴兵三万来犯,其老巢广州必然空虚,防备空虚。” “使君可立刻遣使往湖南游说,将此消息告知马殷,他得知此等天赐良机,定然不会放过!” “一旦马殷出兵袭扰广州,刘岩后院起火,军心必乱,虔州之危自解!” 卢光稠眉头紧锁,仍有疑虑:“可我听说,那荆南的高季兴与马殷素来不睦,常有摩擦。” “万一马殷正被其牵制,又或担心高季兴趁机作乱,不愿出兵,又该如何?” “使君多虑了。” 谭全播摇头笑道,语气笃定而自信,“高季兴此人,不过一泼皮无赖,其行事准则,唯利是图。” “他骚扰马殷,不过是想占些小便宜,绝无胆量与马殷全面开战。” “马殷深知此点,对其多是敲打,不会真的大动干戈。” “更何况,与高季兴那点‘疥癣之疾’相比,趁机重创宿敌刘氏,夺取岭南富庶之地,才是‘心腹大患’与‘不世之功’的区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马殷有所顾虑,我等遣使前去,将刘岩大军南下的消息送上,便是送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和出兵的绝佳理由。” “他即便不出兵,也必会有所表示。此事百利而无一害,值得一试!” 闻言,卢光稠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一丝神采,他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也拍散了心头的阴霾。 “好!就依你之言!速备厚礼,选最能言善辩之使,即刻前往长沙!” “此番,虔州存亡,皆系于此!” …… 与此同时,西北的风,也开始变得凛冽,裹挟着权谋与刀剑的寒意。 岐王李茂贞盘踞凤翔,坐拥关中一隅,一直对北边的灵、夏二州垂涎三尺,视为囊中之物。 灵、夏二州水草丰沛,土地肥沃,不止是绝佳的牧马场,还是粮仓。一旦占据这二州,届时不管是东进争霸天下,还是固守自立为王,都有了资本与底气。 但他深知,仅凭自己一镇之力,根本无法与占据中原的朱温抗衡,更别提窥伺天下。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能从背后狠狠捅朱温一刀的盟友。 思虑再三,他修书一封,字斟句酌,将自己的野心与计划娓娓道来,派心腹密使,穿过重重关卡,冒着生命危险,送往太原。 晋王府内。 依旧素缟处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哀戚,那是为先王李克用守孝的余韵。 李存勖展开密信,信中李茂茂贞的意图清晰无比。 他欲北取灵、夏,请晋王共同出兵,攻打梁国的晋、绛二州(今山西新绛),以牵制梁军主力,为他创造机会。 “合纵连横么……” 李存勖捏着信纸,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深知李茂贞不过是想借刀杀人,但眼下,他与李茂贞有共同的敌人——朱温。 虽然不久前的潞州之战,他以奇兵大败梁军,一战封神,威望在河东如日中天,彻底稳固了自己在晋军中的地位。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朱温的底子太厚了。 对方占据着天下最富庶的关中与中原之地,兵精粮足,人才济济,双方的实力差距依旧悬殊。 联合李茂贞,共同对抗朱温,牵制其主力,削弱其羽翼,无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仅仅是稍作犹豫,权衡了利弊之后,李存勖便下定了决心。 他绝不会让父王的血仇,仅仅停留在潞州的一场胜利上。 他要的,是朱温的头颅,是恢复李唐的天下! 李存勖是沙陀人没错,可自打其父被僖宗皇帝赐国姓,入了李家宗室族谱的那一刻,他和父亲就是李家人。 无关血统,而是法理。 而不管是李克用还是李存勖,也都将自己当成李家人,是大唐的孤忠,视光复大唐为己任。 压下心头思绪,李存勖召来周德威等一众心腹将领,将李茂贞的一些计划和盘托出。 “朱温势大,非我一家可敌。” “今李茂贞愿为我等西面之援,此乃良机,可东西夹击,令朱温腹背受敌。” 李存勖目光扫过众将,他们的脸上或有疑虑,或有战意。 他特别留意到,当自己的目光扫过时,周德威等父王留下的老将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昂,而以李克宁为首,以及李嗣源几位义兄,则是目光微垂,抱拳领命,神色恭顺,却让人看不透其真实心意。 但他并未在意这细微的差别。 如今的他,有绝对的自信压服一切。他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本王意已决,命周德威为主将,领兵两万,即刻南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险要的关隘之上,眼中闪烁着冷冽的锋芒。 “出阴地关,直取晋州!给朱温那老贼的后背,再狠狠捅上一刀!让他知道,我李存勖的刀,可不是只有潞州才能饮血!” …… 天下,已然是一锅煮沸的红油汤。 各路枭雄都在其中翻滚、碰撞,你争我夺。 都想把别人踩下去,自己浮上来,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歙州,刺史府,书房内。 窗外春光正好,桃红柳绿,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一叠叠来自镇抚司的密报,整齐地摆在刘靖宽大的案头。 朱温迁都洛阳,刘守光囚兄称王,马殷与高季兴交兵…… 天下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化作了舆图上的一面面小旗,每一支小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命运沉浮。 青阳散人抚须而立,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未曾在他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他沉声分析道:“主公,如今北方大乱,朱温与李存勖、李茂贞相互牵制,皆已陷入泥潭,无暇南顾。” “南方马殷、刘隐亦是争斗不休,彼此消耗。” “此诚我等厉兵秣马,深耕内政之天赐良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方外之人的玄妙,却又字字珠玑,直指核心:“贫道观这天下大势,如同一炉正在熬炼的大丹。” “火候未到,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正该固本培元,静待其变,方能一击功成。”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广陵”的位置,目光深邃如海,沉吟不语。 徐温的动作他看在眼里,这个对手比那些只会打仗的武夫更加难缠,也更具威胁。 他缓缓收回手,看向青阳散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徐温也在开科取士,学得倒快。” “传令下去,三州之地,以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为第一要务,务求百姓安居乐业,府库充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季仲和庄三儿他们,把刀磨快了,但暂时别出鞘。” “咱们的戏台还没搭好,不急着请人上台。” 说罢,刘靖才起身,掸了掸袍袖,将满屋的杀伐之气和权谋算计,尽数关在书房之内。 他转身向后院走去,步伐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比起搅动天下风云,眼下,他更想去尝尝蓉蓉新做的糕点,感受片刻难得的温情。 三月。 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春意盎然。 比起外界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刘靖的刺史府后院,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 暖阁外的凉亭里,青石的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旁边的小泥炉上,一只银质的汤瓶正“咕嘟咕嘟”地温着新采的桃花酒,散发出甜丝丝的酒香。 几名穿着俏丽春衫的侍女手持团扇,侍立在旁,随时准备添酒。 不远处的草地上,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岁杪和桃儿,正在侍女的看护下追逐着一只花蝴蝶,银铃般的笑声不时传来,为这慵懒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活泼。 春风和煦,熏得人昏昏欲睡。 与寻常人家的凉亭不同,这座凉亭的四角,被刘靖命人用细竹和轻纱搭起了简易的“纱帐”,既能透风,又能有效阻挡春日里恼人的飞虫。 这等奇思妙想,起初还让府里的工匠摸不着头脑,但用过之后,妻妾们才发觉其中的妙处,如今已是后院各处亭台的标配。 崔蓉蓉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云鬓高挽,斜插一根金凤钗,显得明艳动人。 那贴身的襦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作为成熟妇人丰腴有致的身段,高束的腰带将胸前风光衬托得愈发饱满挺拔。 腰身虽因生育不似少女时那般纤细,却更显圆润柔韧,与丰盈的曲线一同构成了惊心动魄的成熟风韵,走动间,那为人母后更添的妩媚随着莲步轻移而款摆摇曳,尽显万种风情。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子,献宝似的放到石桌上。 “夫君,这是妾身新学的‘金丝酥’,用的是上好的羊油和蜂蜜,还加了西域来的蒲桃干,您尝尝?” 崔蓉蓉的声音柔婉如水,带着一丝期待。 为了做出这道点心,她特意绕过了府里惯于做清淡菜肴的膳房,亲自去采买了最新鲜的羊板油,又寻来了平日里极少动用的炸锅。 在她看来,唯有这等珍馐,才配得上夫君的身份,也最能显出自己的心意与手艺。 盘子里的点心炸得金黄酥脆,上面还淋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刘靖看着那点心,只觉得喉头都有些发紧。 大唐的点心,那是真材实料,突出一个豪放。 油要重,糖要足,一口下去能腻得人翻白眼。 这玩意儿放现代,一口下去不得是‘血糖飙升器’? 现代那些奶茶蛋糕虽然也甜,但好歹还讲究点层次感,哪像眼前这个,纯粹就是羊油和糖霜的硬核组合! 这种直接冲击味蕾的“甜蜜炮弹”,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起。 但刘靖看着崔蓉蓉那双水波流转、满是期盼的眸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笑着伸出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一口咬下去,羊油特有的膻味混着蜂蜜的甜腻,如重拳般直冲天灵盖。 刘靖面不改色,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竖起大拇指,违心地夸赞道:“不错,外酥里嫩,宦娘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崔蓉蓉闻言,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如春花绽放,转头招呼另外两人:“妹妹们也快尝尝?” 钱卿卿早就盯着那点心了,一双眼亮晶晶的,却不敢先动手。 直到见刘靖夸赞,她才拉了拉刘靖的袖子,撒娇道:“夫君,好吃吗?那卿卿也尝一块大的!” 刘靖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嘴馋。” 得到“许可”,钱卿卿这才喜滋滋地伸手拿了一块最大的,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唔……” 刚嚼了两口,钱卿卿的脸色突然一变。 刚才还红润的小脸瞬间煞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她猛地捂住嘴,把手里的半块点心一扔,转身对着旁边的花坛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崔蓉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上前,关切地拍着她的后背:“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姐姐做的点心不合胃口?还是油放多了?”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崔莺莺原本正端着青瓷茶盏,小口品着盏中清澈的茶汤。 这用沸水直接冲泡茶叶的法子,还是夫君教给她的,比起传统的煎茶法,滋味更显清冽回甘。 此刻闻着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股子油腻味,她只觉得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再也按捺不住。 她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赶紧用帕子捂到嘴边,也跟着干呕起来。 这可把崔蓉蓉彻底吓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莺莺你也……这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的点心出了问题?” 刘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亲卫“唰”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春光下闪着寒芒,映照出他们警惕而肃杀的面孔。 凉亭内的气氛瞬间从春日闲谈的温馨,跌入冰点,仿佛随时都会有血光之灾。 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吓得一旁玩耍的岁杪和桃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桃儿更是直接扑向了离她最近的崔蓉蓉,紧紧抱住她的腿,小脸上满是惊恐与不解。 是食物有问题? 还是有外人混了进来,在后院动手脚? 他心中警铃大作,思绪飞转,已将所有可能的威胁都过了一遍。 崔蓉蓉被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腿发软,颤声道:“夫君……” 她从未见过刘靖露出如此可怕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刘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虽然在干呕,但神色尚可,并非中毒的剧烈反应,眉头紧锁,心中的杀意才缓缓压下,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医师!把张先生给本官请来!” …… 不多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被两名亲卫半扶半架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张大夫一进凉亭,看到满屋子杀气腾腾、按刀而立的牙兵,再看看黑着脸的刘靖,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差点当场跪下。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钱卿卿雪白的手腕上,屏息凝神,汗珠从额头滚落。 堂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靖死死盯着老大夫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手心里全是汗。 片刻后,张大夫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又换了只手诊了诊,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又走到崔莺莺身边,依样画葫芦地诊了一遍脉。 这一回,老头子不抖了,他站起身,对着刘靖深深一揖,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天大的喜事啊!” 他这声“恭喜”喊得比谁都真心,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条老命,算是从鬼门关前捡回来了。 刚才那刀剑出鞘的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因为一场“风寒”诊治不力而被当场砍了。 他虽是一介医者,却也读过不少史书。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在这些权倾一方的雄主面前,医者的性命比纸还薄。 当年神医华佗,不就是因为触怒了曹操,便身首异处,连那救死扶伤的《青囊书》都化为一缕青烟? 更别提那些因为没能治好贵人顽疾,便被随意寻个由头拖出去砍了的无名医师。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这些血淋淋的旧事,只觉得今日自己怕是也要成为史书中的又一个倒霉蛋了。 可谁曾想,这竟不是催命的恶疾,而是天大的喜事! 这从地狱到天堂的转变,让他激动得浑身都在轻颤,几乎站立不稳。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此刻正贴着冰凉的衣衫,但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喜从何来?” 刘靖被他弄得一愣,心中仍是疑惑。 “两位夫人脉象圆滑如走珠,往来流利, 如盘中滚珠,此乃喜脉啊!” 张大夫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钱夫人已有两月身孕,崔夫人月份稍浅,但也有一月有余了!” “双喜临门,天佑使君啊!” “什么?” 刘靖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前一刻还在脑中盘算着要将哪个潜在的敌人连根拔起,下一刻却听到了这匪夷所思的喜讯。 这巨大的反转,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瞬间失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震得魂不附体。 怀孕了? 还是一次俩? 崔莺莺和钱卿卿此时也止住了干呕,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惊喜。 她们下意识地将手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我有……孩子了?” 钱卿卿傻傻地问了一句,随即眼圈一红,喜悦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紧抓着刘靖的衣袖,心中像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父王钱镠虽将她许给了夫君,但平日里却并不如何上心。 偶尔派人送来些衣料首饰,也总是她那些更受宠的姐妹们喜欢的样式,从未问过她真正中意什么。 她名为公主,有时却觉得自己更像一件用来联姻的器物,而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怀上了夫君的骨肉! 这是她自己的功劳,是她能在这座刺史府里,为自己挣来的底气! 崔蓉蓉站在一旁,愣了片刻后,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由衷地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高兴。 只是,在这份为妹妹和钱卿卿感到的喜悦深处,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不远处回廊下,正在和侍女们玩着翻花绳的两个女儿——岁杪和桃儿。 看着女儿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她心中既有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虽已为夫君诞下两位千金,为刘家开枝散叶立下功劳。 但在如今这局面下,妹妹崔莺莺作为正妻怀上了身孕,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若是莺莺诞下的是嫡子…… 那她和她的女儿们,在这府中的地位,又将如何自处? 这丝忧虑如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让她脸上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意。 母凭子贵,嫡庶有别,这是写在每个世家女子命运里的亘古道理,由不得她不去多想。 不过,这忧虑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随即想到,自己毕竟是莺莺的亲姐姐,只要姐妹同心,将来莺莺的孩儿,不也得敬自己一声‘姨母’? 岁杪和桃儿,也是他最先疼爱的女儿。 只要自己日后行事更加谨慎,用心辅佐妹妹,未必不能为自己和女儿们挣得一份稳固的尊荣。 大夫又仔细叮嘱了些孕期饮食、安胎的注意事项,比如忌辛辣、避劳累、安心静养等等,刘靖一一用心记下。 随后他看了一眼这位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的老医师,心中闪过一丝歉意。 自己刚才杀气外露,虽然是出于对妻儿的关心,但确实是迁怒于人,险些吓破了这位老先生的胆。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亲卫道:“送张医师去账房,支五十贯钱,算是我为刚才的鲁莽,给先生赔个不是。” “啊?不不不,使君言重了,小老儿不敢当,不敢当!” 张医师闻言,吓得连连摆手,以为是反话。 刘靖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却不容置疑:“先生受惊,是我的过错。这五十贯,既是贺礼,也是赔礼。先生不必推辞。” 听到“赔礼”二字,张医师非但没有安心,反而吓得“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连声道:“使君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万万不敢当!” “使君乃万金之躯,小老儿贱命一条,何谈‘赔礼’二字!求使君饶命,求使君饶命啊!”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赔礼,分明是催命符! 他生怕这是这位雄主在说反话,下一刻就要将自己拖出去砍了。 刘靖见他吓成这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先生莫怕,我刘靖赏罚分明,有过便认。” “让你受惊,便是我的不是。来人,带先生去账房。” 被两名亲卫架起来的张医师,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直到账房的吏员将等价银饼交到他手中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五……五十贯?!” 张医师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行医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巨款,这笔钱足以让他在城里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巨大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想再次朝着刺史府的方向跪下磕头谢恩,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使君洪福……使君恩重如山……” 直到被亲卫半搀半扶地带了出去,他整个人还是懵的,仿佛踩在云端。 待大夫走后,刘靖终于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压抑不住的狂喜化作震天的笑声,震得屋顶灰尘直落。 “赏!重赏!” 他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后院:“全府上下,官吏加俸三月,兵士赏钱三贯,仆役婢女各赏绢一匹、米三斗! 今日,本官要与府中所有人同乐!” 他虽已有过一次为人父的经验,但此刻“双喜临门”的巨大冲击,尤其是正妻有孕,让他一时间竟比当初得知岁杪存在时还要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却依旧忍不住漾开一个抑制不住的、略显傻气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手一个,轻轻地握住崔莺莺和钱卿卿的手,仿佛握着两件绝世珍宝,低声道:“好,好……都好!辛苦你们了。” 这即将再次为人父的感觉,比他第一次得知岁杪存在时,来得更加汹涌澎湃。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拥有真正的“根”。 岁杪的出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血脉相连的真实。 而现在,两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尤其是其中一个还可能是名正言顺的嫡嗣,让他心中那份孤独的漂泊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彻底冲散。 他不再是一个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过客,他是在为自己的血脉,为自己的家族,为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未来而奋斗! 他看着崔莺莺和钱卿卿,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地盘算起来。 岁杪和桃儿的教养,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但那更多是出于一个父亲的舐犊之情。 而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崔莺莺腹中的孩儿,将是他名正言顺的嫡嗣! 若是男孩,那便是他基业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嫡长子! 他的培养方式,将直接关系到未来整个势力的稳定和走向。 是让他像传统世家子弟一样,以经史子集为本,成为一个守成的仁君? 还是应该让他从小就浸淫在军务和权谋之中,成为一个锐意进取的霸主? 若是女孩,那便是他的嫡长女! 其身份之尊贵,远非岁杪和桃儿可比。 她的婚事,将不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而是关乎整个势力未来走向的重大政治联姻。 是让她嫁给麾下最具潜力的年轻将领,以稳固军心? 还是待价而沽,在未来与其他藩镇甚至北方王朝的博弈中,作为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刘靖的心便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冷酷的盘算甩出脑海。 棋子? 他自己的女儿,竟然也要沦为一枚冰冷的、用来交换利益的棋子吗? 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带着他那个遥远世界的印记,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又或者…… 什么都不管,就让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长大,去寻一个她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快活一辈子?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诱人,却又显得如此的奢侈。 刘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人如草芥的乱世,个人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又如何能保证给女儿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 更重要的是,如何平衡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 他绝不希望自己的后院,上演如幽州刘守光那般的人伦惨剧。 嫡庶之别,自古以来便是祸乱之源。 如何既能保证嫡子的核心地位,又能让岁杪、桃儿以及钱卿卿腹中的孩子,各得其所,各安其分,甚至成为未来嫡子的左膀右臂? 这不再是单纯的家庭教育问题,而是上升到了国本与家法的层面! 这些纷至沓来的念头,甜蜜而又沉重,让他那颗久经沙场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同时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责任与压力。 崔莺莺靠在刘靖肩头,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一半是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激动,一半,却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她想起了临行前祖父崔瞿的殷殷嘱托,想起了崔氏一族压在自己身上的百年基业。 如今,她怀上了刘靖的嫡嗣,这不仅意味着她作为主母的地位坚如磐石,更意味着崔氏与刘靖的联盟,将通过这最紧密的血脉联系,彻底融为一体。 她终于,不负家族所托。 崔莺莺轻轻抚摸着小腹,然后抬起头,看着刘靖,眼中除了柔情,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不仅仅是孩子。 这是根基。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一个没有子嗣的诸侯,就像是一棵没有根的大树,无论长得多么枝繁叶茂,一场大风就可能将其连根拔起。 部下们跟着你卖命,图的是封妻荫子,图的是荣华富贵,更图的是一个长长久久的未来,一个可以传承的希望。 如果刘靖无后,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这诺大的基业瞬间就会分崩离析,被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将领分食殆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崔莺莺轻声道:“夫君,从今日起,妾身不仅要为自己,更要为孩儿保重身体。” 她说着,目光转向崔蓉蓉和钱卿卿,柔声道:“府中诸事繁杂,我如今身子不便,便要多多倚仗姐姐了。” 随后,她又拉过钱卿卿的手,亲切地笑道:“妹妹如今也与我一样,都是身子不便的人了。” “正好,我们姐妹俩日后可以多在一处走动,谈谈心得,互相照应,这怀胎十月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过沉闷。” “我们姐妹同心,方能让夫君在外安心征战。” 她这番话,既是分派任务,也是一种安抚,无形中将崔蓉蓉和钱卿卿都拉到了自己身边,尽显世家嫡女的手段与气度。 刘靖闻言,朗声大笑,走上前将崔莺莺轻轻揽入怀中,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 “好!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夫人!”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你们只管安心养胎,后院之事,你们姐妹商议着办便是!” “至于吃穿用度,更无需操心。从今日起,你们的膳食,让膳房单开一份!” 他转头对门外的亲卫喝道:“传令下去,不仅是府里,今日城中所有医馆、药铺,但凡有身子的妇人求诊,一应开销,皆由刺史府承担!” “就说是我刘靖,贺她们同喜!” “是!” 看着这一屋子的欢笑和泪水,刘靖笑了。 他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转头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满园的桃花开得如云似霞,风一吹,便卷起漫天香雪。 金色的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明媚。 第345章 你的心意,我知 三月的歙州,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地洒下,将整座城池连同周遭的山峦都洗得青翠欲滴。 雨丝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笼罩着飞檐翘角,打湿了青石板路,为这乱世中的一方净土,平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与诗意。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新生的气息,让人几乎要忘记,百里之外,依旧是饿殍遍野,刀兵四起。 然而,当视线越过城内熙攘的街市,转向城西那片依山而建的青砖院落时,这份温婉便被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所取代。 院落隐于苍松翠柏之间,门楼上悬着一块厚重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讲武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这里听不见半句之乎者也的吟哦,只有此起彼伏的肃杀号子,和上百双军靴踏在泥水地里发出的沉重脚步声。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敲打在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发出“叮当”的脆响,仿佛是为这激昂的操练声伴奏。 视线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哨卡,最终定格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宽敞教舍内。 讲台上,刘靖一身利落的黑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蹀螽带,显得身姿挺拔,英武不凡。 他手里捏着一截用石灰和粘土烧制而成的白色粉笔,转身在刷了黑漆的巨大木板上,“唰唰唰”地写下一行古怪至极的符号。 “1,2,3,4……” 台下端坐着的,不是什么垂髻稚童,而是一群满脸横肉、眼神里都透着凶悍的丘八。 他们身上统一的黑色戎服还带着未干的雨水,腰间的横刀刀鞘与桌案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刻,这些在战场上砍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悍卒,正一个个愁眉苦脸,笨拙地握着细细的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涂画着。 那模样,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还要痛苦。 第一排,柴根儿那魁梧的身躯几乎将小小的书案完全挡住。 他那双能抡起八棱骨朵的巨手,此刻正别扭地捏着一根随时可能被折断的炭笔,脸上是一副便秘般的痛苦表情。 黑板上那些扭来扭去的符号,在他眼里确实就是鬼画符,比跟危固那老小子打仗还他娘的费劲! 而在教室的后方,庄三儿双臂抱胸,面色严肃。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愁眉苦脸,但也绝非轻松。 他同样在听课,而且比任何人都听得更用力。 作为最早跟随主公的老人,他比谁都清楚,这支军队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可以容忍自己比病秧子那样的“读书人”脑子慢,但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新来的那帮小子比下去。 所以,他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鬼画符,甚至在课后,会第一个拉下脸皮,去向病秧子请教那些他搞不懂的“乘法口诀”。 角落里,病秧子则与众人截然不同。 他听得极为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不仅记下数字,还会在旁边用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出理解和疑问。 当别人还在为这“鬼画符”头疼时,他眼中看到的,却是一片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广阔天地。 这便是讲武堂。 趁着如今休养生息,刘靖终于将这个筹备已久的计划付诸实践。 上个月,讲武堂正式开学。 第一批学员,共计六十人,皆是从风林火山四军及玄山都中精挑细选出的骨干,最低也是个百夫长,其中不乏校尉、都尉,甚至是柴根儿、庄三儿这样的一军主将。 他们将在这里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暂卸军务,专心进学,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后,再换下一批。 刘靖立下铁律。 往后,军中自伍长、什长起,想要晋升,除了累积足够的军功之外,还必须来讲武堂进修,并通过考核。 此举,一为系统化地提升麾下军官的军事素养,二来,也是为了培养情谊,收拢军心。 没办法,唐末武夫的风气实在太恶劣了。 后世总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是矫枉过正,可设身处地想一想,陈桥兵变之时,他赵大若是敢流露出半点不情愿,麾下那群骄兵悍将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再重新推选一个听话的老大。 这个时代的武人,光靠利益收买,换不来绝对的忠诚。 你今日能赏他金银,明日便有旁人能赏他更多。 唯有利益与情谊双管齐下,才能将这群桀骜不驯的虎狼,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但军中数万人,刘靖分身乏术,不可能一个个去推心置腹。 于是,便有了这座讲武堂。 “都把眼睛给老子瞪大了!脑子转起来!” 刘靖用粉笔重重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声音在安静的教舍内回荡,让几个昏昏欲睡的家伙瞬间挺直了腰杆。 “别觉得这些鬼画符没用!老子告诉你们,这就是以后咱们军中的‘天书’,是咱们的命根子!” “以后斥候传令、军报加急,全部要用这种数字,再加上我后面要教你们的‘拼音’。” “如此一来,就算信件被敌军截了去,他们请来全天下的宿儒大贤,看破了脑袋,也只当是道士画的符!” 这便是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一套简单却无解的军事密码。 刘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最终落在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脸汉子身上。 “刘勇军,你来说说,这‘3’加‘5’等于几?” “哐当!” 刘勇军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条凳被他壮硕的身躯带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憋了半天,两只蒲扇大的粗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比划着,仿佛在掰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后把心一横,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觉得是把刀!” “哄——” 教舍内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捶着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刘靖也被气笑了。 这群杀才,让他们上阵杀敌,一个个都是好样的。 可让他们提笔算数,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指了指门口,面无表情道:“既然是把刀,那你就去磨磨你的刀。” “出门,左转,五十个‘龙伏’!” “龙伏”,是刘靖给俯卧撑起的名字。 意为潜龙在渊,身体虽伏于地,但积蓄的是一飞冲天的力量。 如今,这个名字在讲武堂内,已经成了比军棍更让人生畏的词。 刘勇军苦着一张脸,却不敢有半句辩驳,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 庄三儿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去,也跟着走了出去,站在刘勇军旁边,冷冷地看着他趴在泥水里。 “丢人现眼的东西!” 庄三儿低声骂道,“主公教的,是让你保命的玩意儿,你当是儿戏?” “给老子撑直了!” 刘勇军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双臂机械地撑起、放下。 他听着身后教舍里传来的哄笑声,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 他的胳膊并不觉得有多酸,这点力气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憋屈和恐慌。 他想起上次攻城,自己第一个抡着大刀跳上城头,砍翻了三个敌兵,当着众人的面领一坛好酒。 可现在呢? 在这间亮堂堂的屋子里,他连几个鬼画符都认不全,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偷偷瞥了一眼教舍里,那些年轻些的、脑子活泛的同袍。 他们正埋头在纸上划拉着,虽然也吃力,但显然已经摸到了些门道。 刘勇军不禁心中生出些念头。 这仗,以后怕不是光靠力气和胆子就能打了。 要是学不会主公教的这些新玩意儿,自己会不会被淘汰? 会不会被那些新兵蛋子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撑地的动作愈发标准,每一次起落都用尽了全力。 在讲武堂,“龙伏”的规矩是下去要慢,撑起要稳,一个呼吸只能做一次,全程腰背挺直如标枪,屁股不许撅,胸口离地不能超过一指。 这考验的根本不是沙场上那股爆发的蛮力,而是绝对的服从与磨人的耐力。 对这群习惯了在战场上凭血勇大开大合厮杀的悍卒来说,这种磨磨蹭蹭、专抠细节的精细活儿,比挨二十军棍还难受。 这不单是罚体,更是罚心,是把他们骨子里的骄狂和野性一点点磨掉,再重新刻上“规矩”二字。 因此,这种不伤筋骨却能让人颜面尽失的惩罚,如今在讲武堂已是凶名赫赫。 五十个标准“龙伏”做完,饶是他们这些百战老卒,双臂也会感到一阵陌生的胀痛,尤其是在晚上提笔写那些“鬼画符”作业时,更是要精巧,手指那不听使唤的轻微颤抖,更是让他们羞愤难当。 “笑什么笑?下一个,陈蛮子!” …… 一堂课讲得刘靖口干舌燥,总算是让这群大老粗勉强记住了这十个阿拉伯数字和简单的加减法。 课间的随堂测验,更是让教舍内哀鸿遍野。 “啪!” 一声脆响,柴根儿羞愤地举起手里半截断掉的炭笔,瓮声瓮气地吼道:“主公,俺……俺的笔断了!” 刘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断了就自己出去领罚,五十个‘龙伏’,做完再滚回来上课!” 柴根儿梗着脖子,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在一片压抑的笑声中,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外,用一种发泄般的力道,狂做“龙伏”,把青石板砸得“砰砰”作响,以此来掩饰自己的窘迫和愤怒。 就在这时,病秧子忽然站了起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主公,学生有一问。” 刘靖示意他讲。 病秧子拿起自己写满了符号的草纸,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主公,此法若用于沙盘推演,以数字标记敌我双方兵力、粮草、器械之损耗,再以拼音符号标注其动向与时辰,岂不是能将瞬息万变的战局,精确到每一个时辰、每一个山头?” “如此一来,我军的指挥调度,将远超任何一支军队!”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那些还在为加减法头疼的糙汉子们,瞬间醍醐灌顶!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学的不是什么算账的本事,而是一种足以颠覆战争的“妖术”! 刘靖赞许地看了病秧子一眼,朗声大笑,走下讲台,来到众人中间。 他一指沙盘,声音洪亮而有力:“病秧子说对了一半!” “算计,固然重要。” “但你们想过没有,为何再高明的算计,到了战场上也常常失灵?” 见众人一脸茫然,刘靖用竹竿重重一点沙盘上的一个山头。 “因为战场上,你看不到,听不清!” “你的眼睛,最远只能看到几里外;你的耳朵,最快也要等传令兵跑死几匹马才能听到消息!” “等你知道敌人动了,敌人已经到了你眼前!” “你的算计,永远比敌人的刀慢一步!”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 “而我教你们的这套东西,就是要让你们变成千里眼,顺风耳!” “当我们的斥候用几个数字就能在半个时辰内,将百里之外的敌军动向传回中军;当我们的将领用几个符号就能让军令以极快的速度下达到每一个角落;当我们的沙盘能实时反映出敌人的每一步动作……” 刘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到那时,敌人在我们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这,才是我要教你们的真正目的!打一场‘明白’的仗,打一场敌人两眼一抹黑,而我们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的仗!” 一番话,让整个教舍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悍将的眼中,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们看向沙盘的眼神,不再是看着一堆沙土,而是看着一幅未来的江山图卷! 刘靖很满意这种效果。 他要的就是这种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渴望。 但他同样清楚,再宏伟的蓝图,也要一笔一划地去画。 再锋利的宝刀,也要千锤百炼地去磨。 光有热情是不够的,必须将这份狂热,转化为最扎实的苦练。 他敲了敲讲台,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在了众人火热的心头。 “都别跟打了鸡血似的。” 刘靖冷冷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想当千里眼、顺风耳,就得先把眼前的数字给认全了!”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道。 “今天的随堂作业,‘1’到‘10’,每个字,抄写一百遍。” “明日课前,庄三儿会挨个检查,写不完的,自己去领罚。”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将众人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幻想中,狠狠地砸回了现实。 方才还眼神灼灼、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的悍将们,一听到“抄写一百遍”,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垮了下来,仿佛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泥地里。 教舍内,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被刻意压抑着的哀嚎声。 刘靖对这效果很满意,不再理会这群杀才的鬼哭狼嚎,转身走出了教舍。 讲武堂的营房内,灯火通明。 一群大男人围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愁眉苦脸地跟面前的“一百遍”作业较劲。 “哎,这个长得像鸭子的,是念‘二’还是‘五’来着?” “放屁!‘二’是这个!‘五’是那个像钩子的!” 柴根儿烦躁地抓着头发,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三根被他捏断的炭笔。 他瞪着牛眼,看着纸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符号,恨不得一拳把桌子砸穿。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旁边一个年轻人的书案前,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小子,过来一下!” 那年轻人正写得入神,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柴将军!” 柴根儿没理会他的礼节,而是拉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前,指着那张快被他戳破的麻纸,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像是在吵架:“你给说说,这‘乘法’到底是个啥鸟玩意儿?” 他伸出自己砂锅大的拳头,又费力地张开三根粗壮的手指,比划道:“你看,这是三,对吧?” 年轻人连忙点头。 柴根儿又换了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这是五,没错吧?” 他继续点头。 “那他娘的!” 柴根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虽压着,但那股子崩溃的劲儿却一点没少:“这三加五,俺怎么数都是八个指头!” “怎么到了主公嘴里,就成了‘三五一十五’?那多出来的七个指头是哪来的?!” 年轻人被他吼得一哆嗦,但看到柴根儿那副真心求教又抓狂的样子,心里反倒没那么怕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柴……柴将军,主公说的‘三五一十五’,不是加……是乘,是……是三个五加在一起……”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掰扯了半天,自己也绕了进去,急得满头大汗。 柴根儿听得更是一头雾水,烦躁地一摆手:“行了行了!越说越糊涂!你自个儿写去吧!”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 大家虽然不敢像柴根儿这样大声嚷嚷,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感同身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柴将军,你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病秧子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对他招了招手。 他的作业早已完成,纸上的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规整。 柴根儿一愣,他眼下被这“鬼画符”折磨得快要发疯,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急忙走了过去。 病秧子没有多言,只是拿起三枚铜钱,摆成一堆,又拿起三枚,摆成一堆…… 一连摆了五堆。 “将军请看。” 他指着桌上的铜钱,轻声道:“这里有几堆?” “五堆。”柴根儿瓮声瓮气地回答。 “每堆有几枚?” “三枚。” “那合在一起,总共有多少枚?” 柴根儿低头一数,嘴里念叨着:“一、二、三……十三、十四、十五!嘿!还真是十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病秧子,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惊奇和佩服。 原来这“乘法”,是这么个道理! 这一幕,被周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渐渐地,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以病秧子为中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那些脑子灵光的,开始学着病秧子的样子,用石子、铜钱等身边的小物件,给那些榆木脑袋的同袍讲解起来。 已经写完作业的,也不再幸灾乐祸,而是主动去帮那些还没入门的。 营房内,虽然依旧是抱怨声和骂娘声不断,但学习的氛围,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热烈而浓厚了起来。 巡夜的庄三儿站在窗外,听着屋里那群家伙为了一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他眉头紧锁。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跟了他十几年、砍人如切菜的佩刀,似乎有些不够用了。 以前打仗,听主公号令,带弟兄们往前冲就是了。 可现在,仗还没打,就要先跟这些鬼画符掰扯。 庄三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心安。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黑暗中:“看来一会,我也得找病秧子那小子问问,这‘乘法’到底是个什么鸟玩意儿。”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跟不上主公的脚步,看不懂主公的军令。 …… 刘靖离开讲武堂,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去了府衙的公廨。 胡三公正带着几名吏员在核对今年的春耕田亩册。 “使君。” 见刘靖进来,胡三公连忙起身。 “三公不必多礼,坐。” 刘靖摆摆手,接过一份文书翻看了几眼,问道:“新占三州,民心如何?” “回使君,自邸报发行,新政推行以来,民心日渐归附。尤其是那‘一体纳粮’和‘田亩清查’,虽让不少大户怨声载道,却让寻常百姓看到了活路。” 胡三公说到这里,捻着胡须,笑着补充道:“说起这邸报,还有一桩趣事。” “城南有个叫吴秀才的人,屡试不第,家道中落,平日里就靠着在坊市间替人代写书信、诉状为生。” “但他不懂刑名之学,写的状纸总是不痛不痒,生意一直很是惨淡。” “哦?后来呢?” 刘靖饶有兴致地问。 “后来咱们的邸报不是开始连载使君您推行的新政,还刊登了几起惩治豪强、为民做主的案子么?” 胡三公眼中闪着光:“这吴秀才竟从中嗅到了门道!他把每一期邸报都买回去,逐字逐句地研读,将那些新法令和判例背得滚瓜烂熟。” “前不久,城外有个佃户,被地主以一份几十年前的旧地契为由,强占了三亩水田。” 那佃户一状告到官府,可地主家请的讼师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眼看这场讼案就要输了。” “佃户走投无路,找到了吴秀才。” “结果你猜怎么着?” 胡三公卖了个关子,随即抚掌笑道:“那吴秀才不跟对方辩论旧法,而是拿出几份邸报,当堂指出,按照刺史府公布的新政,凡无主荒田,由官府授田,耕种满三年者即为永业田,受官府保护!” “而那地主几十年未曾耕种,早已视为抛荒!” “他还引用了邸报上‘刘半城’被抄家的判例,说那地主隐瞒田产、欺压良善,与刘半城所为如出一辙!” 胡三公压低了声音:“那县衙推官起初也是左右为难,一边是本地的豪绅,一边是刺史府的新政。” “可当吴秀才将那份刊登着‘刘半城’案的邸报往堂上一拍时,那推官的脸色当场就白了!他怕啊!” “他亲眼见过刘半城是怎么倒台的。得罪了地主,最多是日后仕途上有些麻烦。” “可要是违逆了使君您在邸报上昭告天下的新政,那就是给了镇抚司上门拿人的由头!”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哪还敢偏袒那地主?” “所以,他不仅判了地主理亏,将田亩还予佃户,还当堂申斥其‘藐视新法,与逆贼危全讽之流何异’,吓得那地主屁滚尿流地画了押。” “这哪是吴秀才的状纸厉害,分明是使君您的威名,借着这邸报,传到了公堂之上啊!” 刘靖听罢大笑,但胡三公却叹了口气,面露忧色:“使君,此事虽大快人心,却也引来了麻烦。” “哦?” “那吴秀才断了城中那些老牌讼师的财路。” “近日,他们十几人联名上书,状告吴秀才‘曲解新政,搬弄是非’,还说邸报乃朝廷喉舌,岂容一介白身在公堂之上随意引用?” “他们甚至买通了府衙的一些老吏,处处给吴秀才下绊子。” 刘靖的眉头微微一挑:“府衙的老吏?我记得当初清洗危氏旧部时,府衙上下已经换过一批人了。” “正是如此。” 胡三公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苦笑道:“使君,被买通的,并非危氏旧人,也非今年新科的后生,反倒是……反倒是咱们第一次开科取士时,提拔上来的那批‘老人’了。” 刘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想起来了。 第一次科举时,为了快速填补官吏的空缺,标准放得相对较宽,提拔了一批颇有才干但心性未经考验的人。 而今年刚刚结束的科举,无论是流程还是取才标准,都比第一次要严苛得多。 胡三公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这批人,当初也是出身寒微,初上任时,确实是兢兢业业,想要做出一番业绩来报答使君的知遇之恩。” “可他们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自以为是‘从龙元从’,是咱们的老人了,看着今年这批新人又要上来,便起了别样的心思。” 胡三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疾首:“他们觉得,自己的资历比新来的深,功劳比新来的大,便渐渐松懈了。” “看着每日里经手的钱粮赋税,便动了歪心思。” “他们以为,这官场还是前朝那套规矩,只要刚开始时做得漂亮,日后捞些油水,只要不太过分,上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觉得,自己是使君您亲自点选的‘首科门生’,是自己人,与那些被清算的前朝旧吏不同,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前日,吴秀才在回家路上,就被人打断了一条腿,扬言他再敢多管闲事,就要他的命。” 胡三公拱手道:“使君,邸报虽有明文,但如何让邸报上的‘法’,真正成为官府审案的‘法’,恐怕还需一道正式的钧令。” “更重要的是,要让咱们自己提拔起来的这批新人明白,在我等的治下,没有论资排辈,贪腐便是死罪,没有‘自己人’一说!” “否则,千里之堤,恐溃于蚁穴啊!” 刘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 处理完公务,刘靖这才策马回府。 一路来到后院,还未进垂花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温婉的笑语声。 刘靖放轻了脚步,绕过影壁,只见庭院的海棠树下,崔莺莺正与林婉相对而坐。 两人身前的小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果品,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姐姐也别太累着了,” 崔莺莺亲手为林婉续上一杯热茶,柔声道:“进奏院的事千头万绪,你如今清减了许多。” “夫君虽不说,但心里是记着的。” 林婉浅浅一笑,端起茶盏:“分内之事罢了。” “倒是妹妹你,如今有了身孕,才是府里头等的大事。” “前日我听下面人报,说市面上一些安胎的珍贵药材价格虚高,似有人在暗中囤积。”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妹妹若有采需要,切莫从外面买,只管从府库里支取便是。” 崔莺莺闻言,眼眸微动,握住林婉的手:“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说起来,钱妹妹那边孕吐得厉害,我瞧着也心疼。”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我等皆是北方人,不谙南边水土。” “我虽让膳房换着花样做了些开胃的吃食,却总不见效。” “也不知吴越那边,可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崔莺莺的意思。 她轻轻拍了拍崔莺莺的手背,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我听闻吴越王最是疼爱卿卿妹妹,前几日送来的家书中,或许会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即便信中未提,也无大碍。” “如今咱们的《歙州日报》声名远播,不少杭州的大商贾为了在报上刊登‘广而告之’,都派了管事常驻歙州。” “我与其中几家相熟,他们与杭州老家联系紧密,路子野得很。” “我这就派人去知会他们一声,他们必然知晓可解孕吐的法子。” “想来,他们定会为主公和妹妹的事,赴汤蹈火。” 崔莺莺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还是姐姐思虑周全。如此,便多谢姐姐费心了。” 林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妹妹放心,此事交给我。”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夫君回来了。” 崔莺莺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起身相迎。 林婉也随之起身,敛衽一礼。 刘靖笑着摆了摆手,先是对崔莺莺柔声道:“你如今身子重,不必多礼。近来身体可有不适?” 崔莺莺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温婉地回答道:“多谢夫君挂怀,妾身一切都好,只是偶尔会有些倦怠。” “倒是钱妹妹那边,今日又吐了好几回,午膳几乎没怎么用,我瞧着着实心疼。” 听到这话,刘靖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知道,崔莺莺此言,一则是真心关切,二则也是在提醒他作为一家之主,需得雨露均沾,不可厚此薄彼。 尤其是在两位妻妾同时有孕的敏感时期。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林婉脸上一扫而过。 他知道,林婉今日亲自来后院,绝非只是探望崔莺莺这么简单。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无要事,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公务,需要当面向他汇报。 此刻,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想与林婉说,但也知道庭院并非详谈之所。 眼下,安抚后宅,展现自己对每一个人的重视,才是头等大事。 于是,他转向林婉,点了点头,说道:“你先在此稍坐片刻,陪莺莺说说话。” “我去看看永茗,去去就回。” 林婉冰雪聪明,立刻便明白了刘靖的意思。 她微微颔首,应道:“是,使君。” 看着刘靖转身走向钱卿卿的院落,林婉和崔莺莺再次相对而坐。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寂静。 刘靖来到钱卿卿的院落时,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他掀帘而入,只见钱卿卿正恹恹地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一个侍女正端着一碗用上好东阿阿胶配以核桃、红枣细细熬煮的阿胶羹,满脸为难地劝说着什么,但钱卿卿只是虚弱地摇着头,显然是闻到味道就没了胃口。 “夫君……” 见到刘靖,钱卿卿眼圈一红,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在叫,挣扎着想要起身。 “躺好别动。” 刘靖快步上前,在床沿坐下,挥手让侍女将阿胶羹端了下去。 他握住钱卿卿冰凉的手,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 “夫君……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钱卿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姐姐身子安稳,就我……天天折腾人……” “胡说八道。” 刘靖俯下身,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放得极柔:“医师说了,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孩儿劲儿大,在里头拳打脚踢呢。” “我瞧着,将来肯定是个不输男儿的女将军。” 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只管安心养着,想吃什么就跟膳房说。” 一番温言软语,总算是哄得钱卿卿破涕为笑,只是她精神实在不济,说了没几句话,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刘靖静静地坐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待刘靖离去后许久,钱卿卿才悠悠转醒。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方才夫君在身边的温暖仿佛只是一场梦。 她挥手屏退了想要上前回话的本地侍女,只留下一个陪嫁过来的心腹老嬷嬷。 老嬷嬷从袖中取出一封用蜜蜡封口的短信,低声道:“公主,这是大王派人加急送来的,从书箱夹层中找到的。” 钱卿卿接过信看完,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显得愈发苍白。 信中,钱镠先是关心了她的身体,随即话锋一转,严厉地告诫她:“刘靖乃当世枭雄,其心难测。” “你腹中孩儿,是我钱氏血脉能否在此开枝散叶的关键。” “崔氏女有孕,你需万分小心。” “不可争一时之短长,当示之以弱,结之以情,待诞下孩儿,再图长远。” “若为男,则我吴越将倾力助之;若为女,亦可为两家之纽带。” “切记,你非寻常妇人,乃我吴越国之公主!” 看着信中那些充满算计的冰冷文字,钱卿卿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她想起刚才夫君为她拭泪时的温柔,想起他的宠溺,再对比父亲信中这赤裸裸的“驭夫之术”,一种强烈的抵触情绪涌上心头。 “示之以弱?结之以情?” 她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满是少女的倔强与委屈。 “我本来就身子不适,何须‘示弱’?我对夫君的情意,难道也需要‘作伪’吗?” 她是吴越的公主,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权谋与制衡。 她懂父亲的意思,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但这一刻,她不想做一个工于心计的公主,只想做一个被夫君真心疼爱的寻常女子。 “嬷嬷。”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以后再有这样的信,不必拿给我看了。” “告诉父王,女儿在这里,一切都好。” 老嬷嬷看着自家公主那副倔强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她知道,公主这是动了真情了。 她伺候了公主十几年,看着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长成如今的模样。 她比谁都清楚,公主在旁人眼中,或许看似天真软弱,没有主见,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可只有她知道,公主实则只是心思纯善,不喜权谋算计罢了。 她从小习惯了听从大王和长辈的安排,不是没有主张,而是不愿去争。 “公主……” 老嬷嬷还想再劝,她想提醒公主,在这深宅大院里,光有夫君的宠爱是不够的。 崔家那位主母,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但看着钱卿卿那疲惫而坚决的眼神,她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是,公主。您好生歇着,莫要再为这些事烦心了。” 只是,在转身收拾灰烬时,她浑浊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 刘靖从钱卿卿院里出来时,一抬眼,便看到林婉正站在回廊尽头。 她身旁的一个小丫鬟正对她低声说着什么,似乎是想替她通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见到刘靖出来,林婉屏退了丫鬟,那双总是带着精明与干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安静的询问。 刘靖心中一动,朝她招了招手:“来书房吧。” 书房内,烛火是唯一的暖色。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檐下残滴,如碎玉敲阶,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空灵而又清晰。 刘靖亲自为两人斟上热茶,白色的水汽自青瓷杯口袅袅升起,像一场短暂的梦,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氤氲得愈发朦胧。 他率先开口,谈起了公事:“进奏院那边,在这个月底前,要把摊子铺到抚州去。” 刘靖的手指在宽大的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尤其是《歙州日报》,下个月初,我要饶、信、抚三州的百姓,都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咱们的报纸。” 一谈起公事,林婉的气质瞬间一变。 “使君放心。” 她条理清晰地回道,“沿途的驿站已经打点妥当,我们利用了商队的渠道,每三十里设一处转运点,可以确保邸报在三日内送达三州各郡县。” “首批印制的报纸,纸张和油墨也都已备好。” 刘靖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些关于三州发行数量、定价以及广告招商等细节,林婉皆对答如流,显然是下足了功夫。 聊完正事,书房里的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刘靖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林博在抚州做得如何?” 提到兄长,林婉紧绷的神情终于柔和下来,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发自真心的笑意:“兄长来信说,抚州虽百废待兴,但他干劲十足。” “前些日子还亲自带人,断了几桩积压多年的陈年旧案,在当地颇有官声。” “他一直想为官一方,施展抱负,如今得偿所愿,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那就好。” 刘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林家识大体,我也不会亏待功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忽地问道:“王兄……可有消息传回?” 他口中的王兄,正是林婉的表兄王冲。 提到这个名字,林婉眼中的光彩明显黯淡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自打姨夫和表兄去北方,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回。” “如今南北对峙,消息阻隔,也不知他们……过得可好。” 刘靖轻叹一声,出言宽慰道:“朱温是个务实的人。他扣着王家,一是为了钱袋子,二是为了日后南下时多一枚棋子。” “只要他还有南下之心,王伯父和王兄就是安全的,甚至会被他奉为上宾。你不必太过挂怀。” 林婉点点头,垂下眼眸,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不再言语。 寂静如墨,将二人包裹。 那孤独的烛火,是这墨色中唯一摇曳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像一出无声的戏,演绎着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 刘靖看着她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消瘦的侧脸,心中莫名一软。 这个女人,自从接手进奏院以来,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 每日里不仅要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统筹分析那如山一般的情报,更要为邸报的发行殚精竭虑。 那双原本只该抚琴作画、描眉绣花的纤纤素手,如今却染满了墨迹和算筹的痕迹。 “你最近……清减了不少。” 刘靖的声音有些低沉,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沉默:“如今进奏院已经走上正轨,下面的人也都历练出来了,不必事事躬亲。” “你是主官,要学会用人,偶尔也该歇一歇。” 林婉正要去端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精明与干练的眸子,此刻却如一泓被月光打碎的湖水,波光潋滟,盛满了万千言语,直直地望向刘靖。 “使君……”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耳语。 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孤注一掷的试探:“是以什么身份在关心我?” 是上司对下属的体恤? 是妹夫对前嫂的关怀? 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刘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在跳动的烛光下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那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笼罩。 屋檐下的水滴声,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声音。 一下,一下,仿佛在倒数着林婉心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希望。 一阵凉风吹过,烛火不断微颤。 墙壁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分离得越发快。 就像他们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林婉眼眸中的光亮,终究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如风中残烛,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直至熄灭。 她懂了。 他是一方诸侯,是崔莺莺的夫君,是即将拥有嫡子的主君。 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与命运,注定不能只随心所欲。 是自己,痴心了。 林婉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凄婉的阴影,掩去了所有的失落与不甘。 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如一朵开在寒冬里的梅。 清冷,决绝,却又带着令人心碎的美丽。 她准备起身告退,将这份旖旎而又危险的心思,重新用理智的枷锁,牢牢封存回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忽然从书案的另一头伸了过来。 大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桌案上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林婉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她霍然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满是歉疚与怜惜的眼眸里。 刘靖没有收回手,反而微微用力,将她冰凉的指尖整个包裹在掌心。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掌心的温度,滚烫得仿佛能透过她冰凉的手背,一直烙印到她的心底。 紧接着,他那低沉的嗓音,在静得能听见心跳的书房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坎上。 “你的心意,我知。” 这一句,是承认。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 这一句,是解释,也是无奈。 他看着林婉瞬间泛红的眼眶,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委屈你了。” 这一句,是心疼,是承诺。 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也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便胜却了人间无数的风花雪月。 林婉只觉得鼻尖一酸。 这段时日以来,积压在心头所有的疲惫、孤独、自我怀疑与求而不得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汹涌的潮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倔强地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她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左膀右臂,她不能在他面前,像个寻常女子一般软弱落泪。 她反手,轻轻地回握住那只温暖的大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窗外,一轮残月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仿佛为这桩藏于暗夜的心事,镀上了一层易碎的银边。 夜色依旧深沉,但这一室之内,因这片刻的相握,终究是生出了几分暖意。 待林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刘靖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细腻的触感和冰凉。 “刚才,终究是冲动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自语。 纳林婉,看似只是多一个女人,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崔家的脸面、后院的安稳、乃至自己在士人中的风评…… 每一个都是麻烦。 他本该用更圆滑的手段将此事按下,可看着她那双满是失落的眼,那句“委屈你了”便脱口而出。 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不过,也未必是坏事。”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起来。 林婉是进奏院的院长,是他的耳目,更是林家的代表。 这份情分,既是羁绊,也是最牢固的锁链。 “传令下去。” 他忽然对外间的亲卫吩咐道:“以我的名义,再给抚州的林别驾送一批上好的文房四宝。” “就说……嘉其勤勉。” 至于那句“时机未到”,何时才算时机已到? 第346章 女为悦己者容 微雨初歇,春意盎然。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混合着城内巷口蒸腾的炊烟,勾勒出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安宁景象。 湿润的阳光透过糊着上好的宣州白麻纸的冰裂纹窗棂,斜斜地洒在闺房内,将那紫檀木妆奁(lián)上镶嵌的螺钿照得流光溢彩。 或许是心境使然,林婉今日特意选了一袭月白色的对襟襦裙。 她先是在妆奁前安静地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略带一丝倦容的脸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头微蹙,总觉得有几分不对的地方。 沉吟片刻,她先是执起画笔,极有耐心地在眉心点了一朵小巧精致的梅花花钿。 做完这一步,她才从匣中取出一张殷红的口脂纸,指尖轻捏,小心翼翼地在唇间抿过。 仿佛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便唤醒了沉睡的春色。 镜中的女子,双唇上多了一抹娇艳的殷红。 只是这一点色彩的变化,却仿佛让整面铜镜都亮堂了几分。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因为终日劳心而略显苍白的进奏院院长。 那抹红色映衬得她肌肤愈显白皙,连带着那双总是锐利清冷的眼眸,也似乎被这抹暖色柔化了,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波光。 她这才起身,将那身柔软的丝绸襦裙穿上,又走到镜前,将一条淡蓝色的宫绦系在腰间,打了个精致的同心结。 这一次,当她再次看向镜中时,看到的已是一个完整的、焕然一新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身姿婀娜,那抹天青色点缀在月白之间,明媚而又清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竟有些陌生。 那份久违的、属于女儿家的娇柔,似乎正随着那摇曳的裙摆和轻晃的环佩,一点点地回到她的身上。 她最后挑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白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将几缕调皮的发丝挽起,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这才转头问道:“清荷,这唇脂的石榴红色,会不会太艳了些?显得不庄重,又……又怕被旁人说闲话。” “哎哟我的好娘子!” 清荷手里捧着热水铜盆,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哪能啊!娘子肤白,这颜色正衬您的气色。” “您瞧,就这么一点红,整个人都鲜活起来了,像是那雨后刚沾了露珠的花儿,水灵灵的!” “旁人见了,只会夸娘子容光焕发,哪会说闲话!” 得了清荷的肯定,林婉眼角的笑意也没藏住,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春色。 她再次仔细端详了片刻铜镜里的自己,这才满意的站起身。 “娘子今日真是天仙下凡!” 清荷由衷赞叹道。 林婉只是轻嗔一声,脸上却泛起一抹红晕。 这份女儿家的娇态,是清荷从未在自家娘子身上见过的。 用过朝食,主仆二人登上前往进奏院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马蹄声节奏分明。 清荷扶着林婉的手臂,脑瓜子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这变化的源头。 正是前段时日,娘子夜访刺史府归来之后。 她悄悄打量着林婉,只见自家娘子今日似乎格外精神,连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那紧绷的肩头,都似乎放松了几分。 女为悦己者容? 清荷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心里就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得不行,却又不敢多想,只能把那点想探听主子私密的好奇心死死按回肚子里。 她心里暗暗盘算,这事儿要是让崔家两位娘子知道了,府里怕是要翻天了…… 我可得把嘴闭严实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乱世里,主子们的私情,最是要命的。 …… 进奏院的公舍,与林婉那雅致的闺房截然不同。 这里终年弥漫着一股墨香与纸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四壁墙上挂满了舆图,上面用红线绿线勾勒着各路藩镇的势力范围,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来往的吏员脚步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声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算盘声此起彼伏。 今日的进奏院,气氛却比平日里更显几分忙碌与期待。 “听说了吗?主公今日似乎要来院里巡视!” 一名小吏压低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耳语。 “真的假的?快把手头活计做好,别被抓了错处!” 另一人闻言,立刻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杆子都握紧了几分。 林婉坐在书案后,耳边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 日头已至中天,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见过使君!” 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带着敬畏与难以掩饰的激动,瞬间打破了公舍内的寂静。 林婉握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啪”地落在纸上,晕染开一朵墨梅。 她迅速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去摸鬓角的发簪,又迅速恢复了镇定。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初春的微风。 刘靖一身常服,并未穿官袍,显得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进奏院的公舍,分为外堂和内堂。 外堂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大屋,十余名吏员的书案沿墙摆放,中间留出宽敞的过道。 这里是日常处理庶务和排版邸报的地方,终日人来人往,墨香与纸香混杂。 而内堂,则是院长林婉自己办公和存放机密卷宗的独立公舍,寻常吏员不得擅入。 此刻,刘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外堂的门口。 他大步迈入,目光如炬,随意地扫过公舍内的吏员。 整个外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小吏,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埋下头去,假装在认真翻阅卷宗。 就连角落里那个正在打盹的老吏,也被同伴用手肘狠狠地捅醒,猛地站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门口。 所有人手中的笔都停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直到他迈步穿过外堂,走向通往内堂的那扇门时,这片死寂才被打破。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爆发出夹杂着兴奋与紧张的议论声。 “我的天,吓死我了!主公的气场真是越来越强了,刚才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腿都软了!” 一个年轻的小吏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你懂什么!” 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吏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说道:“主公这是不怒自威,有龙虎之姿,非常人也!” “别胡说八道!” 另一个中年人连忙制止他,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兴奋:“不过话说回来,主公今日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儿?” 此时,一个负责排版的女吏,目光在内堂公舍的方向和刘靖的背影之间流转了一瞬。 她并未开口,只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与身旁的女伴悄悄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另一位女吏心领神会地压低声音,凑近耳语道:“你没瞧见,主公今日穿的是常服,而非官袍,这般私下来访,倒是头一遭。” “而且……林院长今日也打扮得格外好看呢……” …… 内堂公舍中。 林婉听着外堂传来的骚动,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来了。 她刚整理好心绪,便见刘靖推门而入。 他没有直接走向林婉,而是先走到了旁边一张空置的书案前,随手拿起了一份邸报的旧刊,仿佛在随意翻阅。 他看似在看报,实则是在等外堂的议论声彻底平息。 片刻之后,他才放下报纸,缓步走到林婉的书案前。 他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用一种在场其他人都能听到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林院长,关于进奏院下一步的预算和人手调配,有几个章程,吏部与户部争执不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此事不宜外传,你让闲杂人等都退下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使君。” 林婉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对着刘靖盈盈一礼,心跳却快了几分。 她走到门口,对外堂的贴身婢女清荷吩咐道:“清荷,你去院外候着,若有吏部的人来送公文,直接引到偏厅,莫要让人进来打扰。” “是。” 清荷脆生生地应下,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乖巧地退了出去,顺手将公舍的房门带得严严实实。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林婉那双含羞带怯、又隐隐带着“你快走”催促之意的眸子。 清荷瞬间福至心灵。 懂了! 这是嫌我碍事儿呢! “奴这就去!” 清荷应下,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将公舍的房门从外面带严实了。 出了门,清荷并没有走远。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娘子这是嫌她碍事,想和使君单独待一会儿。 清荷微垂着头,抿嘴一笑,识趣地没有离开进奏院的主建筑,而是端着茶盘,拐进了紧邻着外堂的茶水房。 这间茶水房,与林婉的公舍只隔着一道厚重的廊壁。 清荷一边假装在收拾茶具,一边将耳朵贴近那扇薄薄的木门。 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词语。 “……不必如此……委屈……” “……妾身……不敢……”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即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惊呼,然后便再也听不清了。 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窸窣声。 偶尔,还能捕捉到一两声娘子那如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放松。 清荷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好奇得不行。 她靠在茶水房的门边,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院子里。 与别的衙门不同,进奏院的院子里,除了匆匆行走的吏员,还有一些穿着各式各样服装的“外人”。 有的是穿着短打的汉子,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探子。 有的是穿着绸衫的商人,那是来刊登“商告”的。 还有几个,则是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落魄文人。 此刻,一个年轻的文人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校样,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仔细比对着。 三月的阳光虽然已经有了暖意,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依然让他显得有些僵硬。 清荷认得他。 他是今年新入进奏院的校对员,名叫周安。 关于这个周安,清荷也是听院里的钱管事和几个老吏偶有提及。 听说他本是润州来的士子,在恩科考试时落了榜,因为没钱回乡,就在进奏院院外帮人代写书信过活。 后来,院里因为邸报校对总出错,林院长发话要招几个做事细心的读书人。 钱管事在外面找了一圈,最后就把这个周安给招了进来。 钱管事还听见钱管事跟人吹嘘,说他当时是如何奉了院长的命,拿着一份故意写错的文稿去考校那周安。 结果周安不仅把错字全找了出来,还把文稿给润色了一番,这才显出了真本事。 大家私下里都传,说林院长真是慧眼识珠,能从一个落榜的书生里,挑出这么个勘误纠错的好手来,真正做到了“人尽其才”。 就在这时,一个在厨房帮佣的小厮,端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木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清香的姜蜜水。 “这位……可是周校书?” 小厮有些怯生生地问道。 周安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 小厮将木盘递了过去,低声道:“这是林院长让厨房给您备下的。院长说,校书的活计最是伤神,这姜蜜水能提神醒目,让您歇歇再看。” 周安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作揖:“这……这如何使得?我只是个新来的校书,怎敢劳动院长挂怀……” 小厮将木盘硬塞到他手里,憨厚地笑了笑:“院长说了,凡我进奏院之人,都是为使君办事的,没有高低贵贱。” “您快喝吧,还是热的呢。” 周安端着那碗温热的姜蜜水,看着碗中升腾起的热气,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个落榜的士子,无权无势,本以为前途无望,却在这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和关怀。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转过身,对着林婉办公的公舍方向,郑重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才将碗捧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口。 那股辛辣中的甘甜,瞬间暖遍了全身。 清荷站在茶水房的门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个不识字的丫鬟,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看懂了。 在她的认知里,像周安这样的落榜书生,在别的衙门里,不过是个任人使唤的苦力,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哪里会有人专门让厨房备下温热的姜蜜水? 可现在,在娘子掌管的进奏院里,一个校对的小吏,却能得到如此体恤和尊重。 而这份尊重,这份让所有人都活得有尊严的“规矩”,都来源于那个制定规矩的人——刘靖。 因为是他,给了娘子执掌这里的权力。 清荷的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充满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她忽然觉得,这位刘使君,和他以前听过的、见过的所有官老爷都不一样。 他不仅自己有本事,还舍得让他看重的人,也能有本事、有体面。 她想到自家娘子,虽然当着大官,可和离的身份,终究是被人瞧不起的。 可如果……如果跟着这样一位主公呢? 清荷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又充满希望的念头。 主公能让娘子把这进奏院管得这么好,让下面的人都这么敬重娘子,那他…… 一定也是真心敬重娘子,想让娘子活得体体面面的吧? 娘子那么好,那么能干,却因为和离的身份,受了那么多委屈。 如果主公真的对娘子有心,那娘子以后,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戳脊梁骨了? 想到这里,清荷的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她觉得,自家娘子或许真的等到了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良人。 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揣着满心的胡思乱想,准备回到廊下候着。 就在她刚走出茶水房,便见公舍的房门再次被推开。 刘靖从里面走出,神色如常,只是一向威严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见到清荷,微微颔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生风地离去。 清荷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静悄悄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林婉依旧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似在认真审阅。 只是那书册的一角被捏得有些褶褶,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红得像刚出锅的熟虾子。 最显眼的,是那唇上的胭脂。 原本精致完美的唇妆,此刻唇角处明显有些晕染,像是被谁狠狠“品尝”过一番,那朵眉心的梅花花钿也微微有些歪斜,带着一丝凌乱的美感。 清荷只觉得脸上发烫,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凑上前,小声提醒道:“娘子……胭脂……花了,该补补了。” “啪嗒。” 林婉手中的账册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慌乱地抬手去摸嘴角,指尖触到那一抹温热,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种又羞又恼的眼神瞪着清荷。 仿佛在说:“你都看到了?” 清荷强忍着笑意,连忙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双手递了上去。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笑嘻嘻地说道。 “娘子宽心,奴什么都没看见。” “奴方才只看见一只大蜜蜂飞进去了,想必是那蜜蜂采蜜时不小心,碰坏了花蕊。” “死丫头,敢编排我!” 林婉羞恼交加,抓起桌上的软尺作势要打。 清荷笑着往后一跳,灵巧地躲开,同时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胭脂,像献宝一样递了过去,嘴里还讨饶道。 “好娘子,奴错了,奴再也不敢了!” “您快瞧瞧,这花蕊都叫那野蜂给弄坏了,再不补补,可怎么见人呀!” 她这话,明着是认错,实则句句都在打趣,听得林婉又好气又好笑。 最终她也只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接过胭脂,对着铜镜仔细补起妆来。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含春的女子,林婉心中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踏实。 然而,这份踏实,却也伴随着一丝清醒的忧虑。 她知道,自己与刘靖的关系,并非寻常儿女私情。 他是歙州之主,她是一院之长,两人的结合,牵动着无数人的目光与利益。 崔家、林家、甚至是无数势力的探子,无不盯着她。 林婉这份“踏实”,必须建立在对一切风险的周密计算之上。 她必须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而不是最容易被攻击的软肋。 …… 江南春色撩人,而千里之外的荆南江陵府,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这天下的诸侯,就像是一个戏台上的角儿,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还有人……不要脸。 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就是那个连脸都懒得要的角儿。 他比任何人都懂得,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膝盖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脸面,更是随时可以扔在地上踩的玩意儿。 此刻,江陵节度使府的后院,一池碧水环绕的凉亭内。 高季兴正赤着上身,挺着个油腻的肚腩,懒洋洋地靠在亭中的一张胡床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光泽温润的白玉柑。 他眉开眼笑,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检阅着前几日从潭州“借”来的战利品。 凉亭外,数十口大箱子敞开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高季兴在箱子间来回穿梭,脸上挂着贪婪而又满足的笑容。 “啧啧,这君山所产的银针,果然是贡品!” 他抓起一把茶叶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满脸陶醉。 “还有这几坛用岳州糯米酿的‘洞庭春’,醇厚得很,给耶耶封存好,别让那帮丘八糟蹋了!” 他又走到另一口箱子前,里面码放着一排排精致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长沙窑的青釉褐彩瓷壶,对着阳光端详着上面灵动的飞鸟纹,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在北方可是稀罕货,能卖个好价钱!” “还有这批上等的茯苓和天麻,都是道地的潭州货,转手卖给城里的药铺,又是一大笔进账!”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箱闪闪发光的金属器物上,那是一套鎏金的银质茶具,包括茶碾、茶罗、汤瓶等,工艺精湛,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 “这个好!这个好!” 高季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华贵的茶具:“耶耶府里正好缺一套像样的待客家伙!” 他踢了踢旁边几箱厚重的书籍,不屑道:“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还占地方,回头当柴火烧了!” “倒是这几匹湖湘织锦不错,花色艳丽,正好给几房新纳的小妾做几身春衫!” 他心里盘算着,每一件物品都对应着白花花的银子,或能讨好美妾,或能充实私库,这趟买卖,简直赚翻了。 他身边的谋士梁震,看着自家主公这副没见过钱的财迷样,忍不住提醒道:“主公,潭州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位马节度虽然行事谨慎,但这次您截的是他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此举形同折了官家的颜面,那位马节度断然不会坐视不理。” “怕个鸟!” 高季兴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将手中的玉柑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马殷那老小子,出了名的胆小如鼠,守着他那潭州一隅之地都费劲。” “再说了,这批货是送去洛阳孝敬官家的,他马殷丢了东西,最多派人来骂几句,难不成还敢真为了官家跟耶耶拼命?” “他也是个老狐狸,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 “主公!不好了!探报……探报说……马殷亲命大将许德勋,尽起洞庭水师,浩浩荡荡顺江而下,正逼近荆州!” “扬言……扬言要踏平江陵,把您的皮扒下来做鼓!” “什么?!” 高季兴吓得一哆嗦,嘴里念叨着:“疯了!这老东西疯了!” “为了点破烂玩意儿,他真敢动刀子?” “他马殷莫不是吃错药了?”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方才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 他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打仗的“成本”。 早年当奴才的经历让他对每一分钱都看得极重。 在他眼里,死一个兵,坏一条船,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打? 荆州水师虽然不弱,但要跟倾巢而出的洞庭水师硬拼,胜算不过五五之数。 即便打赢了,也是一场惨胜。 战船要修,士卒要抚恤,里里外外又是一大笔开销。 为了几船货,不值当! 不打? 直接认怂? 那他“高赖子”的名声岂不是更坐实了? 以后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求援? 向谁求援? 向官家? 那老家伙巴不得他跟马殷斗个两败俱伤,好派人来收拾残局。 一瞬间的权衡之后,高季兴得出了结论——这场仗,绝对不能打! 面子是虚的,只有白花花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地盘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梁震的胳膊,急得直跳脚。 “咱们荆州这点家底,是留着给耶耶享福的,不是拿去跟洞庭湖那帮穷得只剩下烂命的渔夫拼消耗的!” “那不是拿金元宝砸石头吗?不!” “是拿耶耶的命去砸石头!打赢了也是惨胜,耶耶的兵和船,哪一样不要花钱?!” 梁震苦笑道:“主公,属下早就说过,马节度虽谨慎,却非懦弱。” “他此番兴兵,并非为官家,而是为了他的脸面。” “放屁!现在说这些马后炮有什么用!” 高季兴骂了一句,随即眼珠子一转,脸上那股子泼皮无赖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想起了当年还在那位官家麾下当差的日子。 那时候,他还是个不起眼的家奴,每日里如履薄冰。 高季兴亲眼见过无数比他地位高、本事大的人,就因为在官家面前犟了一句嘴,或是犯了错还想狡辩,转眼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 从那时起,他就悟出了一个活命的道理。 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你的骨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犯了错,最重要的不是辩解,而是要比任何人都快地跪下去! 把头磕得比任何人都响,把姿态放到尘埃里! 你要让他觉得,责罚你,都是脏了他的手,掉了他的身份。 如此,方能保住一条贱命。 “不就是几船货吗?还他!耶耶加倍还他!” 高季兴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但脸上仍是写满了不甘。 他内心深处,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 他对梁震道:“马殷这老匹夫不足为惧,但他背后要是站着别人呢?“ “那歙州刘靖可不是善茬,正愁没机会插手荆襄。” “万一耶耶跟马殷打得两败俱伤,那小子还不趁机过来把咱们一口吞了?” “这批货是烫手山芋,还给他,既能让马殷退兵,又能断了刘靖插手的念想。” “这不叫卑躬屈膝,这叫‘祸水南引’!” 梁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他这位主公,虽然贪财无赖,但在大局观上,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直觉。 高季兴见梁震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这才大声道:“快!拿笔墨来!” “耶耶亲自给马殷那老哥哥写封信!不!” “耶耶口述,你来写!用词要卑微!要诚恳!” “要让他看了就掉眼泪,觉得对不起我这个好弟弟!” 那言辞之肉麻,态度之卑躬屈膝,听得梁震面色微僵,心中却是一片无奈。 他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般行事,但即便如此,仍忍不住为那近乎谄媚的言辞感到一丝不适。 只得强忍着,笔下不停,将主公口述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记录下来。 “敬爱的兄长马节度在上,愚弟季兴叩首泣禀……” “前日江上风大,小弟见兄长船队行路艰难,唯恐被水匪劫掠,故而‘请’至江陵代为保管,日夜派重兵看守,未敢有丝毫懈怠。” “愚弟一片好心,拳拳之情,苍天可鉴!” “谁知竟引兄长误会,兴此无名之师,实令小弟心如刀绞,夜不能寐……” 梁震一边写,一边眼角直抽抽。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抢劫”说得如此大义凛然。 “光有信不够!” 高季兴搓着手,那步伐都沉重了几分:“还得加点‘诚意’!” 随后他便亲自带着梁震走进了自己的私库。 那库房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他在里面挑了半天,最后才忍痛拿出那一对光泽温润的极品白玉如意。 “他娘的,这对宝贝,耶耶本来准备献给官家换个大官当的……” “现在便宜马殷这老东西了!” 就在他心疼得龇牙咧嘴之时,忽然,他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后背,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又干又急,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到最后,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后背更是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主公!” 梁震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他。 “滚开!” 高季兴一把推开他,强行压下咳嗽,喘着粗气骂道:“都怪马殷那老匹夫,气得耶耶我肝疼!” “去,把我那盒从方士那求来的‘延年益寿丹’拿来!” 他从亲卫递来的锦盒中倒出一颗黑乎乎、散发着古怪硫磺味的药丸,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这才感觉后背的刺痛感稍稍缓解。 他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梁震看着主公那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气得肝疼”的老毛病。 高季兴这几年沉迷于房中术和丹药,身体早就外强中干,尤其后背上常年生疮,时好时坏,全靠这些虎狼之药吊着。 梁震曾读过一些医书杂记,上面记载有一种“消渴症”,其多饮、多食、体虚的病症与主公极为相似。 他心里明白,主公的身体,怕是早已被酒色丹药掏空,只是靠着这些丹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很快,一封装裱精美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玉如意,被快马加鞭送往马殷的军中。 做完这一切,高季兴仿佛没事人一样,又命人端来了冰镇的乌梅饮。 他呷了一口,咂咂嘴,对梁震得意地笑道:“看见没?这就叫‘能屈能伸’。” “花最小的代价,办最大的事。” “打一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钱?” “现在一封信、一对破玉,就把马殷的大军打发了,这买卖,值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仿佛刚刚不是在割肉赔礼,而是打了一场大胜仗。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招牌式的无赖笑容:“这批货,耶耶我还回去了,但里里外外都‘检验’了一遍,哪些值钱,哪些不值钱,心里都有数了。” “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咱们就知道该从哪下手了……” 看着自家主公那副死性不改的模样,梁震只能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躬身告退。 走出后院,穿过回廊,梁震看到一群荆州军的士卒正聚在角落里赌钱。 见到他过来,士卒们慌忙收起钱串,站得笔直。 梁震没有训斥,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散去。 他听到了士卒们刚才的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主公又认怂了,把抢来的东西全还回去了!” “嗨,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咱们主公什么时候硬气过?不过也好,不用跟潭州那帮蛮子拼命了,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全呢。” “就是!跟着主公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轻易也死不了人。混口饭吃罢了。” 士卒们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庆幸的复杂表情。 他们看不起主公的无赖行径,却又暗自庆幸不用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硬仗。 梁震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迎面撞上了正从演武场走来的大将王猛。 王猛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腰间的横刀擦得锃亮,见到梁震,他停下脚步,瓮声瓮气地问道:“梁先生,主公可是决定要打了?” 他的眼中,闪烁着渴望建功立业的战意。 王猛是荆州军中少有的猛将,早年便跟随高季兴,作战勇猛,屡立战功,是高季兴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然而,他为人方正,最重军人荣誉,与高季兴那套无赖的行事路数格格不入。 梁震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王将军,仗……打不起来了。主公已经派人去赔礼道歉了。” “什么?!” 王猛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怒道,“又是这样!咱们荆州军的儿郎,难道就只会当缩头乌龟吗?” “我等为将者,不求封侯拜相,只求沙场建功,可跟着主公……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望与愤懑毫不掩饰:“我等日夜操练,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主公看家护院吗?” 梁震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王将军,稍安勿躁。” “主公自有主公的考量。在这乱世,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王猛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里充满了不甘与憋屈。 梁震看着他的背影,再次叹息。 他知道,像王猛这样渴望建功的猛将,在高季兴手下是最受煎熬的。 他们空有一身武艺和胆气,却永远没有施展的机会。 他回到自己的官署,疲惫地坐下。 对于高季兴,手下的这帮人,心思各异。 如王猛般的猛将,视他为懦夫,对其鄙夷至极,若非感念早年的知遇之恩,恐怕早已拂袖而去。 如普通士卒,视他为吝啬刻薄的财主,跟着他混不到什么油水,但胜在安稳,能保住一条小命。 而如他梁震这般的谋士,则看得更深。 想当初,他也是中原小有名气的士人,只因天下大乱,战火连绵,为了躲避中原的兵锋,才携家带口,一路南下,最终流落到了这江陵城。 他见过太多志向远大、满口仁义道德的“英雄”,最终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头破血流,连带着麾下的百姓和士卒一起,化为乱世的枯骨。 也正因如此,他才最终选择了高季兴。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公,是个不折不扣的无赖、小人,毫无雄主之姿。 但他更明白,在眼下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将“活下去”奉为第一的“赖子”,或许比那些动辄豪情万丈、赌上一切的“英雄”更能活得长久。 跟着这样的主公,虽无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却也少了许多朝不保夕的惊心动魄,能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和家人,求得一隅安宁。 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智慧吧。 梁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道。 只是,不知这般靠着小聪明和摇尾乞怜换来的安稳,又能持续多久呢? …… 潭州,武安军节度使府。 与高季兴那奢靡浮夸的后院不同,马殷的府邸显得格外森严、规整。 大堂之内,黑漆立柱肃然而立,两列披坚执锐的亲卫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威严。 高季兴派来的信使,早已被带到偏厅看管,那封肉麻的“罪己书”和一对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则被呈放在了堂下的案几上。 堂上,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沉毅的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他便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武安军节度使马殷。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对玉如意,只是拿起那封信笺,飞快地扫了一眼,嘴角便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敬爱的兄长’?‘愚弟一片好心’?” 马殷将信纸在指间缓缓捻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堂。 “这高赖子,还是这般德性,偷了东西,还要把自己扮成个守夜的更夫。” 他随手将信纸扔进身旁的火盆,看着那封信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化为灰烬,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垂死挣扎。 “主公!” 一名性如烈火的大将按捺不住,出列抱拳,声如洪钟:“高季兴此举,与在我等头上便溺何异?!” “此獠不除,我军军威何在?” 此人乃是马殷麾下猛将姚彦章,向来主张以战立威。 他此言一出,堂下众将顿时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马殷却不为所动,他抬起眼,望向了站在文臣之首的一位中年谋士,缓缓开口:“李司马,你怎么看?” 此人正是马殷的行军司马李琼。 他神色沉静,出列长揖一礼,不疾不徐地说道。 “姚将军所言,乃是军中正理。高季兴此举,确实辱我武安军威名。” “然,高季兴不过是癣疥之疾,我等真正的心腹大患,在东,在南。” 他伸出手指,先指向舆图的南方:“南有刘隐,悍然出兵,其吞并岭南之心昭然若揭。” “此为我等南下之阻碍,不可不防。” 随即,他的手指又移向了东面,重重地点在了“歙州”的位置上:“而东面,则来了一头真正的猛虎。” 李琼加重了语气:“主公,江西的刘靖,非钟传之流可比。” “此人入主江西不过年余,便革新吏治,整顿军备,更以《歙州日报》收拢人心,以商路聚敛财富。” “其志不小,其能不凡。” “我军若与高季兴在江陵缠斗,一旦战事胶着,刘靖必会以‘调停’之名,趁虚而入,断我粮道,袭我侧翼。” “届时,我等腹背受敌,潭州危矣!” 李琼的分析,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众将的火气。 姚彦章虽然不甘,却也知道李琼所言非虚,只得闷哼一声,退回队列。 马殷听完,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刘靖的厉害,那份印着“朱贼弑君”的《歙州日报》,至今还摆在他的书案上。 一个敢赤裸裸写出朱温罪状的人,绝不会对他马殷客气。 马殷的目光扫过堂下,最终落在行军司马李琼身上,沉声道:“高季兴之事暂且不提。卢光稠派人求援,言刘隐大军压境虔州,情势危急。” “你等以为,我武安军当如何应对?” 堂下众将闻言,纷纷表示应趁此机会,发兵南下,一举吞并刘隐。 “主公,刘隐与我武安军素有仇怨,此番更是趁人之危,我军若不趁机而动,岂非坐视其壮大?” “正是!主公一直想取岭南之地,此番正是天赐良机!” 李琼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众将一心为主公雪耻,其心可嘉。” “然,若因此让刘隐、刘靖之流坐收渔利,则得不偿失。” 马殷也自然心知肚明,可他不甘心的说道:“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刘隐那厮屯兵虔州?” 李琼顿了顿,声音中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臣有一计,不仅能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更能一举三得,解我等眼下之困。” “哦?说来听听。” 马殷来了兴趣。 “其一,高季兴既然派人送来重礼赔罪,主公便顺水推舟,大度受之,昭告四方,言明已与荆南和解。” “如此,可免去一场毫无意义的恶战,保存实力。” “其二,我军仍可在边境集结兵马,但兵锋不指江陵,而指南面的刘隐,摆出一副要与他决一死战的姿态。” “刘隐生性多疑,见我大军压境,必然不敢在虔州久留,自会退兵。” “如此,主公不费一兵一卒,便解了虔州之围,卖了卢光稠一个天大的人情。”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李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等‘出兵’救援,卢光稠岂能没有表示?” “主公可趁机向他索要大批钱粮军械,作为‘出兵’的酬劳。” “如此,既削弱了刘隐,又拉拢了卢光稠,更充实了我军府库。” “此方为万全之策!” 马殷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 “妙!妙啊!李司马真乃我之子房也!” 一想到既能不动刀兵就让高季兴那无赖吃个哑巴亏,又能恶心到老对头刘隐,还能名正言顺地从卢光稠那里大捞一笔,马殷心中的那点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就依先生之计!” 他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随即转向李琼,沉声吩咐道。 “李司马,速传军令,命许德勋所部洞庭水师,不必直抵江陵,即刻改道于岳州集结,给耶耶我造足声势!” 李琼躬身领命:“末将遵命,即刻传令!” 马殷这才又转向姚彦章等众将,继续下令:“姚将军,你部人马也速在岳州集结,与许德勋合兵一处,听候调遣!” 姚彦章虽然满腔战意被泼了冷水,但军令如山,只得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另外,派人去告诉卢光稠的信使,想要耶耶我出兵,可以!” “先把十万石军粮和五千套甲胄送来,少一粒米、一片甲,耶耶我的船,都离不开岸!”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江陵的方向,心中冷哼一声。 “高季兴的账,先给他记下。待耶耶我取了岭南,再回头收拾他也不迟。” …… 然而,就在这片群雄逐鹿的乱世里,并非所有藩镇都如高季兴般蝇营狗苟,也并非都如马殷般步步为营。 有些枭雄,他们不仅要活下去,更要活得“名正言顺”,活成这片乱世的王。 比如,远在千里之外的西蜀。 蜀王王建,此人出身寒微,早年是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在乡里胡作非为,人人避之不及。 他曾是唐末黄巢起义军中的一员,后来又投靠了唐朝的忠武军。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饱读诗书的才学,靠着一刀一枪的狠辣,以及过人的眼光和手腕,在乱世中硬生生拼下了西川的基业,成为一方雄踞的藩镇。 他深谙乱世生存之道:利益至上,脸面可抛,实利为先。 自从去岁年初,朱温在洛阳篡唐称帝,改国号为梁,建立后梁王朝后,王建便一直心里痒痒。 他自诩“唐室忠臣”,却也深知“皇帝”二字带来的无上权势与威望。 他也想过把皇帝瘾,但又怕枪打出头鸟,引来各方围攻,于是广发英雄帖,号召天下藩镇“共讨朱温逆贼,匡扶唐室正统”,想给自己捞个“盟主”当当,看准时机再黄袍加身。 结果,信发出去如同泥牛入海,石沉大海。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你王建安的什么心? 想让我们给你当马前卒,去跟朱温拼个你死我活,然后你在后面坐收渔利,捡个皇帝当当? 做梦去吧! 各路藩镇首领,或是冷眼旁观,或是敷衍了事,根本无人响应。 这英雄帖发了一年多,没一个人搭理,王建终于熬不住了。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封由潜伏在洛阳的细作,拼死送出的蜡丸密信。 密信称,后梁皇帝朱温在稳定了中原局势后,已开始频频调动兵马,兵锋隐隐指向西面的岐国李茂贞。 王建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朱温解决了岐国,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他富庶的西川。 “不能再等了!” 王建将密信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以‘唐臣’自居,便是自缚手脚! 唯有称帝,才能名正言顺地征兵、加税,总揽西川所有力量,以应对朱温的威胁! 他必须抢在朱温动手之前,收拢西川内部大权,将“蜀王”的威望,彻底转化为“皇帝”的绝对权力。 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劝进”大戏,便提上了日程。 这一日,王建特意召集文武百官,在成都皇城的大殿上。 殿内烛火通明,熏香缭绕,却掩不住一股压抑的气氛。 他高坐于雕龙画凤的御座之上,座下铺陈着一张斑斓猛虎之皮,尽显其枭雄本色。 然而,他一开口,却并非什么豪言壮语,而是嚎啕大哭。 这一哭,惊天地泣鬼神,声震殿宇,仿佛真的哭瞎了双眼。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鼻涕眼泪一大把,哭得撕心裂肺:“先帝啊!大唐啊!臣无能啊!” “不能手刃朱温逆贼,匡扶社稷!臣心里苦啊!” 他这一哭,底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得跟着哭。 一时间,大殿内哭声震天,如丧考妣。 有人哭得面红耳赤,有人哭得声嘶力竭,还有人哭得虚脱,被亲兵悄悄抬了出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建家里出了什么天大的丧事。 有官员哭得比王建还真切,只为博得“忠君”的美名,也有人悄悄观察王建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思。 在人群的角落里,须发皆白的前唐老臣冯涓,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悲哀。 他没有哭,只是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想站出来,想大声斥责这场闹剧! 但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换来的不是什么忠臣的赞誉,而是人头落地。 他看着王建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哭声不是为大唐而鸣,而是为新朝的诞生奏响的序曲。 冯涓心中一片悲凉。 想他冯涓,一生自诩风骨,如今却要在这殿上,看一个杀驴贩子演戏。 他甚至可以预见到,为了彰显“宽宏”,这王建称帝后,非但不会杀他,反而会予以重用,将他当成一个“前朝忠臣”的牌坊立起来。 而他,为了家族存续,恐怕还不得不接受这份屈辱的“恩宠”。 日后,或许还要在这位“无赖新主”的朝堂上,继续扮演那个死谏的忠臣角色。 这,才是最大的悲哀。 王建的内心,此刻却是一片火热。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挡住脸,心里却在冷笑。 哭吧,都给耶耶我好好哭! 哭得越大声,耶耶我这皇帝当得就越名正言顺! 朱温那厮篡位,天下人骂他。 耶耶我这是被你们‘逼’上位的,是为了天下苍生,谁敢骂我? 这哭戏,足足演了三天。 三天后,王建哭得嗓子都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面容憔悴,仿佛真成了为唐室江山肝肠寸断的忠臣。 他这场精心策划的做派,戏做足了,也为接下来的登基大典造足了声势。 此时,以心腹谋士韦庄为首的几位大臣,神情肃穆地站了出来。 他们对着王建长揖及地,声音沉重而有力。 “大王!唐祚已终,天命不可以久旷。” “今大王德被西川,功盖天下,正当顺天应人,以安社稷。” “臣等冒死请大王正大位,以慰万民之望!” 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听起来庄严无比。 紧接着,大将张武也跨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王!将士们久随大王征战,只为求一安稳盛世。” “如今天下纷乱,唯大王可止戈息武。” “将士们只认大王,若大王不登大宝,恐军心不稳,徒增变数!” 一文一武,一言一辞,将“天命”、“民心”、“军心”这三座大山,稳稳地压在了王建的肩头。 王建闻言,立刻从悲痛中“惊醒”,他霍然起身,连连摆手,语气急切而坚定,仿佛在捍卫最后的忠诚。 “不可!诸公此言,是陷本王于不义!” “本王世受唐恩,虽社稷倾覆,但忠义之心,未敢一日忘怀。” “岂可效仿国贼,行此篡逆之事?” 他眼角余光扫过殿内,那些哭得真切的官员此刻都屏息凝神,而那些面露犹豫的,则被他身边的亲卫暗中记录在册。 韦庄等人再次叩首,语气愈发恳切,仿佛在为天下苍生请命。 “大王!此非为大王一人之私,乃为西川百万生灵之计!” “今天下分崩,民不聊生,唯大王可为天下主。” “若大王坚辞不受,是置万民于水火而不顾也!” “臣等再请大王,为天下计,勉承大宝!” 老臣冯涓看着这群言辞凿凿、满口“天下苍生”的劝进者,终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他知道,大唐,是真的亡了。 在这些冠冕堂皇的言辞之下,不过是赤裸裸的权欲罢了。 再三推辞,再三劝进。 这场经典的“三辞三让”的君臣大戏,在王建和他的臣子们之间,表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仪程走得完美无缺。 最后,王建“无奈”地长叹一声,他走到大殿门口,望着阴沉的天空,声音中充满了沉重。 “罢了……既然天命如此,民心所向,孤……便为天下苍生,背负这万世骂名吧!” 当日,九月二十五日,王建在成都即皇帝位,国号大蜀,建元武成。 他大赦天下,大封百官,册立太子! 那个曾经的杀驴贩子,终于穿上了明黄色的龙袍,坐在了梦寐以求的龙椅之上。 他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戏,完成了从市井无赖到九五之尊的嬗变,也向天下昭示。 在乱世之中,有时最“不要脸”的求存之道,反而是最有效的生存。 …… 消息传到歙州时,刘靖正与青阳散人对弈。 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屋内,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战局正酣。 听完汇报,刘靖手中的黑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哭三天就能哭出一个皇帝来?” “这王建的演技,比他的刀法好多了。” “不去梨园唱戏,可惜了这身板。”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内心却思绪万千。 他想起了为王建策划这场大戏的首席谋士——韦庄。 此人可不简单。 在刘靖的记忆中,他不仅仅是一个辅佐新君的政客,更是写下过“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这样千古名句的晚唐大诗人。 刘靖甚至还背得出他那首描绘黄巢之乱的长诗《秦妇吟》,那里面写尽了长安城陷落时的惨状与人间地狱。 一个亲历过那般乱世残酷、有着极高文学造诣的诗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一个杀驴贩子出身的无赖,谋划一场称帝的闹剧。 这其中的滋味,该有多复杂? 是彻底对旧时代失望了,还是在礼崩乐坏的世道里,为自己、也为一方生灵,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之所? 刘靖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王建称帝,意味着天下局势这潭死水,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涟漪已经荡开,更大的波浪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青阳散人那双眼睛。 青阳散人听完刘靖对王建“演技”的评价,并未直接接话,而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落在了那份关于王建称帝的军报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一个杀驴贩私盐的无赖,如今也要登台唱戏,演一出君临天下的大戏。” “可这出戏,光有他一个武夫在台上演,是撑不起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刘靖:“为他写劝进表的,为他定国号、拟年号的,为他粉饰太平、昭告天下的,不还得是那些曾侍奉前朝的文人墨客吗?” 见刘靖不语,他才微微一笑,捻着胡须说道:“乱世之中,读书人的风骨,最是难得。” “能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延续家族香火,已是邀天之幸。” “至于所事何人,是忠是奸,怕是早已顾不得了。” “主公,这天下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 “大家都在演,就看谁先演砸了。” 刘靖望向窗外翻滚的乌云,眼中精光一闪。 “演吧,让他们尽情地演。” 他轻敲桌面,声音沉稳而有力:“等我的玄山都练成了,我会让他们知道!” “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第347章 宁国军节度使 雨后的歙州城,被洗得纤尘不染,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 屋檐上的残雨顺着青黑色的瓦当滴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滴答”声,溅起细小的水花。 一缕挣脱了厚重云层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糊着白麻纸的窗棂,在棋盘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将那黑白玉石棋子照得温润通透。 尽管已是三月,但连绵的春雨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阁内,一只精致的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炉中顶级的银丝炭无烟无味,正散发着融融暖意,驱散了室内的寒气。 炉上煨着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棋盘上,黑白二子已厮杀至中盘,大龙交错,局势犬牙交错,凶险异常。 刘靖手执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触感,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与窗外初晴的天光,还在回味着方才那条千里之外的消息。 西川的王建,那个曾经的杀驴贩私盐出身的枭雄,在成都即皇帝位,建元武成,国号大蜀。 “主公。” 他对面,青阳散人李邺一袭宽大的道袍,轻摇羽扇,目光落在棋盘一角被围困的白子上,语气却云淡风轻。 “您看这棋局,大龙已成,非但不安于一隅,反而欲要吞天。” “像极了如今这天下,连王建那等市井无赖,都敢穿上龙袍,沐猴而冠。” 可见,大唐这块前朝的美玉,是真的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碎了便碎了。” “啪”的一声,刘靖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声音清脆,如金石相击,干脆利落地截断了白子的一条活路。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早就碎得拼不起来了,与其费力去粘,还不如扫干净了,重新和泥,烧一块更硬的砖。” 李邺闻言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在另一处落下,看似随手补棋,话锋却骤然一转,直指核心。 “主公所言极是。” “可这砖,终究是要砌成九层之台的。” 李邺的语调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厚重感。 “属下曾读史,见春秋末年,晋国权臣势大,而晋侯之名徒有其表,终至‘三家分晋’之祸。” “后世有大儒言,其祸根便在于‘名实不符’。” “臣之势,大于其位,则有僭越之心;君之名,小于其权,则无以号令天下。” “如今主公坐拥四州,已然是一方雄主。但对于追随您的众将士而言,他们最想看到的,并非是主公您守成无虞,而是您那永不止步的雄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上位者有野心,对下属而言,才是最大的定心丸。” “因为您的野心,便是他们的前程;您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封妻荫子的希望。”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将一个潜在的政治危机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刘靖摩挲着另一枚温润的棋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仿佛在敲打着所有人的心弦。 他沉吟片刻,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所谓“他们”,自然是指那帮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渴望封妻荫子的文官武将。 “回主公。” 李邺坦然迎上刘靖的目光,微微躬身:“这不是谁的意思,而是‘势’的意思。” “大势所趋,人心思进,属下只是顺势而言罢了。” 他随即话锋一转,用了一个更为精炼的比喻,将利害关系点得更透。 “主公,大业如筑高台。” “众人拾柴,方能层层而上。如今台基已固,众人皆翘首以盼,等着您再往上添砖加瓦。” “可若是这高台迟迟不见增高,众人望不见更高处的风景,这股向上攀登的劲头一旦泄了,那台下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刘靖盯着棋盘上那条即将腾飞的大龙,不紧不慢地问道:“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王建称帝,我若效仿,怕是正好给洛阳的朱温送去一个南征的借口。” “主公圣明。” 李邺微微摇头,目光深邃:“王号虽尊,却也是一道催命符。” “如今朱温势大,正愁寻不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来整合天下之力。” “谁先称王,谁便是替他竖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旗,成为那众矢之的。” 他用羽扇遥遥指向舆图上的西川方向:“王建此举,看似风光,实则也是在赌国运。” “他赌的是蜀道天险,能挡住朱温的兵锋。” “可我等不同,我等立足江东,四面皆是通途,若此刻便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引来朱温全力一击,岂非正中其下怀?” 李邺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战略自信:“大业未成,当以潜龙在渊之姿,积蓄实力,而非争一时之虚名。” 李邺显然早有腹稿,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略,双手呈上,推到刘靖面前:“天复三年,朝廷废宁国军节度使,复设都团练观察使,杨吴至今未曾恢复此号。” “宁国军节度,旧辖歙、宣、池三州,名正言顺,格局正好。” 节度使。 刘靖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 大唐亡了,这天下如今是草头王的天下。 只要拳头够硬,别说节度使,就是自封个“天策上将”,别人也得捏着鼻子认。 但有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吃相总归能好看些,也能更好地安抚人心。 “宁国军节度使……” 刘靖点了点头,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棋局已无再下之意。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众心所向,本官便不能不负众望。此事,便交由先生去操办。” 李邺闻言,长身而起,对着刘靖深深一揖到底,笑容里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属下明白。” “王建那般德不配位之人,尚能靠一场哭戏窃取大宝。” “主公您德被四州,民心所归,正该借此机会,登台拜将,将您的仁德与威望,堂堂正正地昭告天下!” …… 十日后,五月初五,端午。 天光大好,碧空如洗。 歙州城外的练江之上,碧波荡漾,人声鼎沸。 今年的龙舟赛,比去年又盛大了不止一筹。 江畔观赛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绵延到下游的渡口,怕是有数万之众。 江畔的观礼高台,也不再是去岁的临时木台,而是一座新筑的三层高楼,飞檐画角,气派非凡。 刘靖高坐于正中,身着一袭青色常服,显得闲适而威严。 其身后及两侧,胡三公、李邺、施怀德等一众文武要员,皆身着品级分明的官袍或铠甲,肃然而立。 这还是刘靖麾下文武班底第一次如此齐整地出现在万民面前,那一片官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无声地彰显着这个新兴势力的勃勃生机。 高台之下,两列身着铁甲、手持陌刀的玄山都亲卫如铁塔般矗立,森然的杀气与江上的喧天锣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所有靠近的百姓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眼中充满了敬畏。 临近午时,江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刘靖从座位上缓缓起身,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刹那间,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他的身上,原本嘈杂的江岸,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人群中,王满仓正牵着他婆娘的手,两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不贵,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他四岁大的儿子,仗着身子小,试图从前面大人的腿缝里钻过去,想要挤到最前排。 可人群密不透风,他刚钻了两步,就被一个转身的大汉无意间挡了回来,差点摔倒。 小家伙吃了瘪,只得气鼓鼓地跑回父亲腿边,用力地拽着王满仓的裤腿,仰着通红的小脸,大声嚷嚷道:“爹,抱我起来!我要看龙舟!我要坐高高!” 王满仓憨厚一笑,弯下腰,用他那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无比、却又坚实有力的大手,轻松地将儿子抱起,稳稳地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坐稳了,臭小子。” 他身旁的婆娘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丈夫那件虽然簇新、但肩膀处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的衣裳上,又看到他那双因为开垦坡地而布满老茧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丈夫衣领上的一个褶皱。 王满仓感受到了婆娘的动作,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踏实。 他转回头,望着高台上那个年轻却威严的身影,低声对肩上的儿子说:“娃儿,看清楚了,那就是使君。” “记住咯,咱们家的地,咱们家的新屋,你嘴里吃的角黍,都是使君给的。” “以后长大了,要做个对使君有用的人,晓得不?”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是兴奋地指着高台:“爹,使君要说话了!” 在人群的另一侧,靠近高台的吏员区域,身着一袭青色便服的李愈,正安静地站在一棵柳树下。 他被胡三公特意安排在人群中,观察民情,记录百姓最真实的反应。 他身旁,那个名叫丫儿的女孩,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一年多的安稳生活,让她又长高了不少,脸颊上终于有了些肉,显得气色好了许多。 她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针脚细密,干净整洁。 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狂热地呐喊,她那双曾经空洞的眼睛,此刻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台上,那些穿着各色服饰的官员们。 在丫儿小小的世界里,对“规矩”二字,有着最原始的认知。 她记得,以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催税吏,来到她家时,说的话就是“规矩”。 不听这个“规矩”,爷爷就要挨打,自己就要被卖掉。 后来,李愈哥哥来了。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他说的话,也是“规矩”。 他的“规矩”,比催税吏的“规矩”更厉害,能让那些坏人掉脑袋。 再后来,她跟着李愈哥哥读书,知道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大的“规矩”,叫“王法”。 而此刻,她看着高台上,那个被所有穿着官袍的人簇拥着的使君。 他只是站起来,甚至还没开口,下面数万人的喧闹声就一下子消失了。 这……是不是就是最大的“规矩”? 丫儿的小手,紧紧地攥着李愈的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她仰起头,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李愈哥哥,穿上那样的衣裳,说的话,是不是就成了规矩?” 李愈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地回答道:“是,也不是。” “穿上那身衣裳,说的话,是王法,是规矩。” “但真正能让这规矩行之有效的,是使君,是他麾下的刀,和他身后万万千千百姓的心。” 丫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高台,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执着”的光。 刘靖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用官腔,声音洪亮而清晰,足以让江岸两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端午,我刘靖,与诸位同乐!” “哗——!” 简单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他们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使君,会用如此亲切的称呼与他们说话。 刘靖抬手虚按,待欢呼声稍歇,他继续朗声道:“过去一年,我等同心同德,驱逐了暴虐,迎来了新生。” “今日这龙舟竞渡,便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更是为了彰显我歙、饶、信、抚四州军民,上下一心,奋勇争先之气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蓄势待发的龙舟,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今日,我只说一句!” “赛出你们的血性,赛出你们的威风!” “胜者,我亲自为尔等披红挂彩,赏上等美酒十坛,肥羊十头!” “吼!” 江面上的壮汉们闻言,齐齐举起木桨,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战意瞬间被激发到了顶点!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巨大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沉声喝道。 “龙舟大赛,开始!” “咚——!” 随着他话音落下,高台旁的一门大鼓嗡响,作为开赛的号令! “咚!咚!咚!” 江面上,急促如暴雨的鼓点轰然炸响! 二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猛地向前窜出! 船头劈开的浪花高高溅起,舟上壮汉们古铜色的肌肉瞬间贲张到极致,手中的木桨在鼓点的催动下,化作了残影,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划去! “喝!喝!喝!” 排山倒海般的号子声,与震天的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雄浑交响。 起步阶段,各船几乎不相上下,船身紧紧挨着,像一群在江面上竞速的斑斓巨蟒。 一个歙州本地的汉子,涨红了脖子,用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对着几艘印着“歙州商会”旗帜的龙舟狂吼。 他这一嗓子,仿佛点燃了火药桶,身边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巨大的声浪。 “王二麻子,你才押了几个钱?老子这个月的酒钱可都砸上去了!商会的小子们,要是输了,耶耶我拆了你们的船!”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徒跟着叫骂,唾沫星子横飞。 “瞎嚷嚷什么钱不钱的!咱们歙州人,还能输给那帮从鄱阳湖来的不成?快!快划!超过去!” 一个看起来斯文些的账房先生也急红了眼,挥舞着手里的折扇。 更有自家男人在船上的妇人,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尖叫:“三郎!你个憨货!用力划啊!晚上那块肥肉还想不想吃了!” 一时间,江岸上叫骂声、助威声、女人的尖叫声和孩童不明所以的模仿声混成一片。 无数手臂在空中挥舞,无数张涨红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扭曲,所有人的情绪都被江面上那二十几条竞速的龙舟彻底点燃了。 很快,来自鄱阳湖的水师龙舟,凭借着舟上士卒那常年操练出的恐怖默契和耐力,开始脱颖而出。 他们的鼓点沉稳而有力,每一次划桨的幅度和力量都如出一辙,船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如同一柄利刃,稳定而迅猛地撕开了水面。 “好!好样的!鄱阳湖的兄弟们,给他们看看咱们的本事!” 人群中,一群操着饶州口音的百姓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个饶州来的布商,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兴奋地向身边的歙州人解释:“这可是咱们使君麾下最精锐的水师!在信江上,就是他们把危贼的水师打得落花流水!” 他身边那个歙州本地人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你才知道”的自豪表情,撇了撇嘴,用一种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兵!” “老哥,咱们使君在歙州起家的时候,你们饶州可还在遭罪呢。” “这水师的阵仗,还算不得最威风的! 你还没见过咱们玄山都出动的威风!那才是真正的百战精锐!” 这番话非但没引起争执,反而让周围的百姓都哄笑起来,气氛愈发热烈。 饶州布商也不生气,反而连连点头,一脸向往地说道:“是是是,早有耳闻!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亲眼见识见识!”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也有一处角落显得格外安静。 在人群的最外围,那群神情复杂的士绅代表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面。 他们对龙舟赛的胜负似乎毫不在意,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高台上的刘靖,以及他身后那些神情肃穆的官员身上。 “李兄。” 一个抚州老者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同伴,操着一口生硬的赣地口音,压低了声音。 “你看那台上的威势,这刘靖,怕不是池中之物。危家是倒了,可咱们的日子,怕是也要变天了。” 被称作李兄的人,目光深沉,缓缓道:“何止是变天。我听饶州来的亲戚说,那‘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是动真格的。” “田亩要重新丈量,赋税要按人头和地亩算,我等家中那些藏匿的田产……怕是藏不住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抚州士绅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那……那咱们日后岂不是要和那些泥腿子一样,也要缴那人头税?” “哼,何止是缴税。” 最初说话的老者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忧虑与算计、 “我等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田地和依附于我等的佃户吗?” “一旦田亩清丈,佃户们分了田,我等又拿什么来养这百十号家丁部曲?这刘靖,是要掘我等的根啊!” 他们看着江面上你追我赶的龙舟,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危家倒了,他们确实不用再受那暴虐的盘剥,可刘靖,似乎比危家的屠刀还要可怕。 当赛程过半,鄱阳湖水师的龙舟已经领先了近两个船身,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紧追不舍的歙州商会龙舟,鼓点骤然一变! 原本沉稳的节奏,瞬间变得狂野而暴烈,如同战马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嘿!嘿!嘿!” 舟上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划桨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近三成! 他们赤裸的上身被汗水浸透,在阳光下反射着油亮的光泽。 每一次俯身划桨,那宽阔的背阔肌便骤然隆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盘虬的树根,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手中的木桨之上! 汗水与江水混杂,顺着他们粗犷的脸庞和下巴滴落,却丝毫不能阻止他们眼中燃烧的狂热斗志! 他们的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水花四溅,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但速度却以肉眼可见的态势,疯狂飙升! “追上来了!歙州商会的船追上来了!” 岸边的百姓爆发出惊天的呐喊,如同山崩海啸。 歙州本地的百姓更是狂热,他们跳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旗帜,恨不得自己也跳到江里去推一把! 两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 一个船身! 半个船身! 几乎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上演惊天逆转之时,一直保持着匀速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终于有了动作。 船上的鼓手,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旁边那艘商会龙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他手中的鼓槌猛地一顿,随即以一种更加充满压迫感的节奏,重重落下! “咚!——咚!——咚!” 舟上的水师士卒们齐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他们的呼吸、动作,甚至连肌肉的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被那鼓点精准地控制着。 他们每一次划桨,都看不到丝毫多余的动作,只有最高效的力量传导。 他们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前方,如同刀锋般锐利,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仿佛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 “吼!” 在最后一声怒吼中,他们的船身猛地向前一窜! 最终,在万众瞩目的尖叫声中,鄱阳湖水师的龙头,以领先半个头的微弱优势,率先撞线! 江面上瞬间静止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欢呼与掌声。 刘靖含笑起身,正欲走下高台,为夺魁的队伍颁奖,却见一名须发半白、穿着考究的管事,在那群抚州士绅的簇拥下,指挥着几名家仆捧着沉甸甸的木匣,满脸堆笑地试图挤上前来。 “使君!使君留步!” 那管事隔着玄山都亲卫组成的人墙,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家主人乃信州杨氏,感念使君天恩,听闻今日端午大典,特命小人备下薄礼,敬献白银五千两,粮五千石,以贺佳节,以助军资!” 这番话一出,周围的百姓都投来了惊奇的目光。 然而,不等刘靖开口,侍立在他身后的录事参军施怀德便已跨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名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高台。 “有劳李氏挂怀了。” 施怀德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只是我家使君有令,刺史府上下,不收私礼。诸位的心意,使君心领了。” 那管事脸色一僵,连忙道:“大人误会了,这并非私礼,乃是我家主人及抚州、信州众乡贤对使君的一片敬仰之情……” “既然是敬仰之情。” 施怀德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如电,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算计。 “那便更好办了。使君常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诸位既有此心,不若将这些钱粮,以诸位家族的名义,尽数捐给饶、抚、信三州的‘英烈祠’,用于抚恤此次平叛中阵亡的将士家小。” “如此,既全了诸位的美意,也彰显了诸位的仁德,岂不两全其美?”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我刺史府会着专人记录在案,并刊登于下一期的《歙州日报》之上,以彰其功。” “你可回报你家主人,就说本官代使君与阵亡将士的家小,谢过他们了。” 此言一出,那名管事和身后几个士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本想通过私下献礼,绕开那些不讲情面的新任官员,直接搭上刘靖这条线,看看能否在清丈田亩的事情上讨些便宜。 谁知这礼不仅没送出去,还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公捐”,而且还要登报,让他们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这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高台上的刘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含笑走下台去,为夺魁的鄱阳湖水师龙舟点睛披红,引得万民再次山呼,将节日的氛围推向了极致。 这只是白日里给百姓看的热闹,是前菜。 到了傍晚,刺史府内,华灯初上,数百盏彩绘纱灯将庭院照如白昼,一场盛大的端午宴席,才是今夜真正的正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堂上丝竹之声渐歇,舞姬们盈盈退下。 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酒气与期待的紧张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坐在上首的刘靖,以及坐在左侧首位的胡三公。 大家都知道,今晚这顿酒,肉在锅里,戏在后头。 果然,胡三公颤巍巍地放下酒盏,整了整头上的官帽,面色肃然地起身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份长长的卷轴,那架势,仿佛捧着传国玉玺。 他先是对着刘靖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身面向众人,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诵道。 “使君入主歙州以来,外御强敌,内修仁政,减税赋,兴水利,开科举,四州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然,使君功高德厚,恩泽八方,却仍屈居刺史之职,实乃名位不符,非所以安民心、定军心也!” 说罢,他“哗”地一声展开卷轴,朗声诵读,历数刘靖种种功绩,从光复饶州到火烧信江,说得是天花乱坠,神乎其技。 胡三公话音刚落,武将席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宿将季仲猛地起身,他身披铠甲,大步出列,“哐当”一声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使君!胡公所言,亦是我等军中数万将士之心声!” “我等追随使君,南征北战,为的便是开创一个太平盛世!” “如今使君坐拥四州,威震江南,若名位不正,则号令不通,军心不稳!” “末将恳请使君,为我等数万将士计,为这来之不易的基业计,顺天应人,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季仲此言一出,胡三公立刻接口,声泪俱下地高呼道:“下官恳请使君,顺应天时,体察民意,进位宁国军节度使,以镇东南!” “下官恳请使君进位!” 哗啦啦一片,文武两列,满堂官员,从刺史到参军,从将军到校尉,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甲胄与袍服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浪潮。 那声浪,几乎要掀翻刺史府的屋顶。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恳切。 对于胡三公、李邺、季仲等这些核心的文武官员而言,这份恳请是发自内心的。 他们追随刘靖,亲眼见证了他如何从无到有,开创出如今这片基业。 他们真心认为,只有他们的主公登上更高的位置,才能带领他们在这乱世之中,真正地建立一番前无古人的功业。 当然,在这份对事业的狂热之中,也夹杂着对自己未来前程的期盼。 主公高升,他们这些从龙之臣,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是一种复杂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情感。 刘靖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群情激奋的一幕,心中暗叹:果然全是老戏骨,这演技,拉出去个个能当台柱子。 他虽心中受用,面上却还得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连忙起身,连连摆手,一脸的“我不想当老大”。 “哎呀,诸位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刘某德薄才浅,侥幸占据四州已是诚惶诚恐,怎敢僭越节度大位?不可,万万不可!” 这就是必须要走的流程——三辞三让。 我不想要,是你们逼我的。 我是被动的,我是无辜的。 胡三公显然是这出大戏的总导演,立刻痛心疾首地再次进言,仿佛刘靖不答应,他就要血溅当场:“使君若不允,便是弃四州生灵于不顾啊!” “这万钧重担,除了使君,谁还能挑?谁敢挑?” 接着,便是以庄三儿为首的众将领带着哭腔的“逼宫”,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大老粗,此刻一个个哭得比死了亲爹还伤心,甚至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一副“你不当这个老大我们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一来二去,推拉了足足三个回合。 刘靖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长叹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跪倒的一片文武,心中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他们的上官,而是他们的君主。 过去那个自称“我”或“本刺史”的刘靖,已经留在了昨天。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重,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罢了,罢了!既是诸位同僚与万民所托,本官……便勉力担此重任,为这东南百姓,再守一份太平!” “节帅千岁!” 欢呼声瞬间炸裂,这一刻,不需要演技,所有人都是发自肺腑的狂喜。 这不仅是一个头衔的变更,更意味着刘靖集团正式从一个“地方割据势力”,升级为了拥有独立开府建牙权的“小朝廷”。 以前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跟着开国功臣创业,这股份能一样吗? …… 翌日,晨光熹微。 刘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从二品紫袍官服,腰间缠着金玉蹀躞带,端坐在刚刚挂牌、气象一新的“宁国军节度使府”正堂之上。 他一挥手,一连串早已拟好的人事任命,由新任的掌书记李邺,用清朗的声音,当堂宣读。 “命,胡三公为歙州刺史,仍遥领饶州刺史,总理两州民政。” “命,施怀德为节度判官,总揽刑狱赋税。” “命,李邺为节度参谋,兼掌书记,参赞军机。” “命……”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大堂内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每个人都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或是实权,或是品级,皆大欢喜。 直到最后,刘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年轻文吏身上。 “命,朱政和为节度推官,掌文书案牍,以此勉励其勤勉之功。”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不少人投去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朱政和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推官! 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这可是“官”啊! 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在这之前,他只是个流外入流、连品级都摸不着的胥吏,是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 而从这一刻起,他是节度使大人的心腹近臣,是能穿青袍、戴幞头的官老爷! 各州刺史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朱推官”。 朱政和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时,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眼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下官朱政和,谢节帅天恩!必……必为节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堂议结束后,朱政和捧着那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和黄铜告身文书,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晕晕乎乎地走回了家。 他感觉自己踩在云彩上,一路上的街景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街角那个平日里总是爱答不理的菜贩,远远看见他,竟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哟,这不是朱……朱推官回来了!恭喜朱推官,贺喜朱推官!” 朱政和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但怀里的官服和官印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字,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可他想快,别人却不让他快。 “朱推官留步!” 旁边茶馆的伙计提着一壶热茶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道:“推官辛苦了,喝口热茶解解乏!” “是啊是啊,朱推官,往后可要您多多关照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朱推官您绝非池中之物!” 一声声的“推官”,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 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昨天还只是点头之交,甚至有人曾在他落魄时投来过鄙夷的目光,此刻却都换上了最热切的笑容。 朱政和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并非因为他还是那个在衙门里被人呼来喝去的“小朱”,而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是“吏”,而是真正的“官”了。 “吏”与“官”,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为吏者,不过是衙门走狗,虽有小权,却被人人鄙夷。 为官者,方是人上之人,是真正的官老爷。 他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慢慢地,努力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学着衙门里那些真正官员的模样,对每一个向他行礼的人,都矜持地点一点头。 那身青袍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从心底里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让他有些飘飘然。 就在这片喧嚣中,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一个背着书箱、满面愁容的年轻士子,那落寞的身影,像极了不久前的自己。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子飘飘然的感觉瞬间褪去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方蒂。 方蒂兄……他早已是别驾高官了。 方蒂走的是名士归附的正途,凭着才学,一步便登上了高位。 而自己,却是从人人鄙夷的胥吏做起,靠着勤勉和运气,才得了今天这个推官之位。 在他眼中,自己这个“吏员转授”的推官,与他那正途出身的“别驾”,分量又有几何? 日后相见,还能像以往那样坦然对饮,纵论天下事吗? 这份天大的喜悦,因想起了这位早已身居高位的朋友,而多了一丝莫名的复杂滋味。 朱政和明白,他与方蒂,虽然殊途同归,都踏入了官场,但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截然不同。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心神,脚步不再虚浮,而是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刚推开自家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便看到母亲正端坐于廊下,手中捻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眼神却涣散无光。 看到朱政和回来,朱母习惯性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唠叨,目光却猛地被儿子怀中小心翼翼捧着的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团崭新的、料子极好的青色衣物,旁边似乎还有一方黄铜印信。 她准备好的那些抱怨的话,一下子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脸的错愕与不解。 一旁的朱父正在书案前抄写经义,听到妻子的唠叨声没有如期响起,不禁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也看到了儿子和他怀里的东西。 他那张一向严厉的脸庞,瞬间凝固了。 在父母惊愕的注视下,朱政和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那间清雅的堂屋,将那身崭新的青袍官服,小心翼翼地铺在堂中的方桌上。 那抹沉稳的青色,瞬间让整个屋子都显得庄重了几分。 朱政和又从怀里掏出那枚沉甸甸的、刻着“宁国军节度推官”的黄铜官印,以及那份盖着节度使朱红大印的告身文书,轻轻地放在了官服旁边。 “爹,娘。” 朱政和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朱父“霍”地一下站起身,手中的毛笔掉落在书案上,洇开一团墨渍也顾不上了。 他几步冲到桌前,那双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薄茧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份告身文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奉……宁国军节度使刘公令……授……朱政和……为节度推官……从八品下……” 朱父的声音越来越抖,念到最后,已是带上了哭腔。 “官……真是官?” 朱母也跌跌撞撞地跟了进来,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刺眼的朱红大印和官服上精致的纹样。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儿子,又看向老头子,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 “是官!是从八品的推官!节帅亲自点的名!” 朱政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爹,娘,使君……不,是节帅,他没骗我!吏员真的可以转授为官!” “啪!” 朱父突然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爹!” 朱政和吓了一跳。 “我混账!我老糊涂啊!” 朱父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朱政和的胳膊,声音哽咽。 “儿啊,是爹错了!是爹这一年来,还总以为你没出息……是爹有眼无珠啊!” 他看着桌上的官袍和官印,仿佛看到了朱家从未有过的荣耀,激动得浑身发抖。 朱母也反应了过来,一把抱住儿子,嚎啕大哭,只是这次的哭声里,再没有半分抱怨,全是狂喜和骄傲:“我的儿啊!我的儿有出息了!” “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不是池中之物!从八品的官,天老爷啊,咱们朱家……光宗耀祖了啊!” 当晚,朱家的小院里灯火通明,朱父一改往日的节俭,激动地让朱母去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还特意将族中几位颇有声望的长辈请来,共同见证这一荣耀时刻。 席间,朱父小心翼翼地将那官服郑重地供在祖宗牌位前,拉着朱政和,当着众位族老的面,父子二人在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整整九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 朱父的声音洪亮而颤抖:“我朱家,自今日起,也是官宦人家了!” 这一夜,歙州城内,像朱政和这样欢天喜地的人家,不知凡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就是乱世最大的红利。 …… 数日后,《歙州日报》头版头条刊发号外: 《众望所归!四州军民泣血请愿,刘使君进位宁国军节度使!》 这消息随着报纸和四通八达的商队,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江南大地。 杭州,吴越王府。 王府之内,一座临湖的水榭中,炉中炭火烧得暖意融融,与室外的微凉春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贵香料的甜腻气息。 吴越王钱镠半赤着上身,慵懒地靠在一张巨大的软榻上。 在他身前,两名年仅十六、肌肤胜雪的美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她们温润的身体,怀抱着一尊精美的白玉酒壶。 她们在用自己的体温,将壶中的美酒,温到最适宜入口的程度。 美人香汗微沁,脸颊绯红,眼中既有羞怯,又带着一丝强装的妩媚。 钱镠眯着眼,享受着这活色生香的一幕,不时伸出手,在那雪白的肌肤上轻轻划过,引得美人一阵轻颤。 就在此时,一名心腹老宦官脚步匆匆,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悄无声息地来到软榻旁,低声禀报道:“大王,歙州那边……有六百里加急的邸报。” 钱镠的动作一顿,抚弄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清明。 钱镠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两名美人退下。 待水榭内只剩下他和沈崧等寥寥几名心腹谋士时,钱镠才懒洋洋地坐起身,接过那份墨迹未干的《歙州日报》,展开一看。 报纸上,“宁国军节度使”七个大字,如同七把尖刀,刺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看着舆图上那一江之隔的歙州,仿佛能看到那个年轻女婿的身影,正变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难以掌控。 这爬升的速度,让他这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都感到了一丝心惊肉跳。 “王建称帝,刘靖开府……” 钱镠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称帝的念头,如同一颗被压抑已久的火星,在他心中猛地一闪,瞬间便有了燎原之势。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董昌麾下的一名将领,曾有幸随使团入京,在长安朱雀大街旁的一座酒楼上,亲眼目睹过那位一心想要重振大唐的唐昭宗出行的盛大仪仗。 那一日,净街鼓响,万民回避。 他从酒楼的窗格中望去,只见宽阔的朱雀大街上,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斧钺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来,将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 紧随其后的,是高举着“日”、“月”、“风”、“云”等各色龙纛( dào)的旗手,五彩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由数百名千牛卫精锐簇拥着的、象征天子威仪的大驾卤簿,缓缓驶来。 在队伍的最中央,那顶由三十二人抬着的、饰有九龙的金顶华盖,是如此的醒目。 华盖之下,那位年轻的天子虽然面容模糊,但那种君临天下、执掌乾坤的无上威严,却透过重重仪仗,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头。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已伏地叩首,山呼万岁的声音汇成一片海啸,直冲云霄。 那一刻,钱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一个在地方上杀伐决断、手握数千兵马的将领,在那赫赫天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这句他从小听到大的话,在那一刻,才有了最真实、最震撼的具象。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中兴盛世的一块基石。 可如今,那位天子早已被朱温弑杀,大唐也成了过眼云烟。 连朱温那样的篡国之贼都能坐上龙椅,王建那样的市井无赖也敢自称天子。 凭什么? 他钱镠,手握两浙十一州之地,兵精粮足,论实力,论地盘,哪一点比那王建差了? 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身穿龙袍,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 “大王。” 身旁的首席谋士沈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低声道:“那……我们也……” 钱镠心中的悸动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当然也想称帝,成为这片富庶土地上名正言顺的君主! 可他已经接受了朱温的册封,一旦称帝,便意味着与那位中原霸主彻底决裂,同时成为天下所有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他这富庶的吴越之地,可没有蜀道天险,朱温的铁骑一旦南下,便是灭顶之灾! 那股称帝的火热念头,被这盆冰冷的现实猛地浇灭。 “不。” 钱镠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了心头那一瞬间的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案几上的一只琉璃盏扫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清醒:“这国建不得。” “王建那厮,不过是个靠着蜀道天险苟延残喘的无赖,朱温暂时够不着他。” “咱们不同,咱们这地方,就像一块放在饿狼嘴边的肥肉,离中原太近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再次看向上面刘靖的新头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既有赞许又有忌惮的神色:“刘靖这小子,聪明啊,滑头得很。” “只称节度使,不称王。” “既拿了开府建牙的实惠,又不当那最显眼的靶子,还把江南这池子水给彻底搅浑了。”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向沈崧,问道:“永茗那边,可有回信?” 沈崧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恭敬地递上:“回大王,公主殿下来信了。” “信中说,她一切安好,只是近来孕吐得厉害,刘靖对她关怀备至,让她安心养胎,不必操心外事。” “哼,安心养胎?” 钱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我这个女儿,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和肚里的孩儿,就能坐稳位置,高枕无忧了?” 他站起身,在水榭中来回踱步,声音变得低沉而狠厉:“你替我回信告诉她! “妇人立足,靠的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让她别整日只知道风花雪月,多与刘靖后院那位崔氏主母走动,摸清她的底细。” “还有,让她多在刘靖耳边吹吹风,为我们吴越的商贾在歙州行些方便。” “必要的时候……耍些手段,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依靠!” “告诉她,这肚子里的孩儿,是她要紧的事!” “我吴越国将来能否言正名顺的插手歙州事务就看这里了!” “务必,要生个儿子!” …… 江都,广陵。 与杭州的奢华不同,徐温的府邸显得阴冷而肃杀,如同淮南深冬的寒风,刮在人脸上,是刺骨的疼。 书房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孤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书卷和陈墨的气息。 徐温而是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他正用一根细长的竹竿,缓缓地移动着代表朱温主力的一面黑色大旗,眼神专注而冰冷,仿佛在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无声的博弈。 在书房的角落阴影里,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他身姿挺拔,同样沉默不语。 他便是徐温的养子,徐知诰。 他今日之所以在此,乃是奉徐温之命,前来汇报关于淮南旧部将领清查事宜的最新进展。 杨氏盘踞淮南多年,其势力根深蒂固,虽经数次清洗,但军中仍有大量将领对杨氏心存旧念,或阳奉阴违,或暗中勾结。 这份差事,棘手而关键,考验的正是徐知诰的耐心与手腕。 就在此时,这份死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年轻气盛的长子徐知训,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脚步虚浮地闯了进来。 “父亲!” 他急切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徐知浩。 “王建那老贼都称帝了,刘靖也自封节度。” “咱们手握淮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何不让杨隆演那小儿禅位?” “届时父亲您就是真正的摄政王,权柄在握,再无顾忌!” 徐温的动作猛地一顿,手中的竹竿停在了沙盘之上。 他没有回头,但整个书房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分。 “酒气熏天,像什么样子!” 徐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徐知训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酒意都醒了三分。 徐温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如落在徐知训身上:“你只看到王建称帝的风光。” “你只看到刘靖开府的威风。” “你懂什么?” “如今朱温正如日中天,天下未定,谁先称帝,谁便是替他竖起了一面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旗!” “你以为,他会放过这等借口?” 徐温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中的期望也化为了冰冷的失望。 他没有再理会面色惨白的徐知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阴影处,声音缓和了些许:“知诰,你说。” 他先是轻描淡写地为兄长开脱了一句,显得自己并无争功之心,然后才用一种带着忧虑的、汇报工作的口吻说道。 “孩儿近日奉命清查旧部,发现……人心确实还未完全归附。” “孩儿只是担心,若此时行大事,万一后方不稳,出了什么纰漏,岂不是要让父亲您为这些琐事分心?” “所以孩儿觉得……还是先把家里的事情办妥当了,才好让父亲您能无后顾之忧地谋划大事。” 这番话,没有半分指点江山的狂妄,只是将自己摆在一个为父分忧的孝子和忠心办事的下属位置上。 他从具体事务的困难出发,自然而然地导出了“根基不稳,不宜妄动”的结论,既全了兄长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印证了父亲的英明。 这份质朴,远比空谈阔论更能打动徐温这样多疑的枭雄。 听完这番话,徐温那张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之色。 他挥了挥手,对徐知训道:“滚出去,自己去领三十军棍,醒醒你的酒!” 徐知训闻言,脸色煞白,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怨毒地瞪了徐知浩一眼,狼狈地退了出去。 徐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刘靖派人送来的表书,看也不看,便随手扔在地上,用脚尖轻轻踩住。 他冷笑道:“随他折腾去。节度使?哼,名头再响,也要看他这宁国军的大旗,能在风雨里扛多久!” 此时的刘靖并不知道,他这一步棋,虽然在乱世的棋盘上只是一次“微调”,却已经让周围的潘镇们,嗅到了更加危险的气息。 而他,正站在节度府的高楼之上,俯瞰着。 天光大好,云开雾散。 刘靖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投向了更远的北方。 “节度使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清晨的微风中。 “这乱世的规矩,才刚刚开始立呢。” “朱温、李存勖、徐温……咱们慢慢玩。” 第348章 当世第一名将 神都,洛阳。 夜色如墨,将这座历经战火与繁华交织的千年帝都笼罩其中。 宵禁的鼓声早已在坊市间回荡,熄灭了白日的喧嚣。 唯有清化坊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里西邻宫城,东接北市,是真正的天子脚下,寸土寸金。高大的坊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坊内府邸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在月色下勾勒出层层叠叠的剪影。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从各家府邸泄出的脂粉香与醇酒气,与清冷的夜风格格不入。 坐落在坊市东南角的一座宏伟府邸,此刻却显得格外静谧。 朱红大门上的铜钉在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笼映照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这是王茂章的府邸。 不,如今该唤他王景仁。 自打去岁朱温篡唐建梁,为避其父朱诚的名讳,王茂章便改名王景仁。 名字改了,那根在淮南挺得笔直的脊梁,似乎也跟着弯了几分。 府邸深处的书房内,烛火在精致的铜鹤灯座上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猛虎下山图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松烟墨与陈年书卷混合的独特气息。 王景仁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缠着名贵的玉带,却并未在那张铺着整张虎皮的高背大椅上安坐。 他负手立于雕花窗前,目光穿过庭院中的假山翠竹,遥遥望着远处皇城那片被宫灯映得昏黄的天空,神色晦暗不明。 朱温确实很看重他。 他至今还记得,初到洛阳时,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亲自降阶相迎,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声音洪亮如钟:“得公之助,荡平代北贼寇指日可待!” “届时,朕便尽起大军,由你统兵南征,一统江南!” 随后,宁国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的高官厚禄接踵而至。 这座位于清化坊的府邸,连同成箱的金银、十数名燕赵美人,流水般地赏赐下来。 可,这只是表面风光。 他毕竟是南人。 在这满朝皆是随朱温一同起事的从龙之臣、以及沙陀出身的悍将的朝堂上,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那些老臣老将表面上对他恭敬有加,一口一个“王相公”。 可背地里,眼神中那若有若无的排挤与轻蔑,却无时无刻不在扎着他的心。 更让他如履薄冰的是,入朝一年有余,他始终未被授予任何实差。 所谓的宁国军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衔,其治所远在江南杨吴境内,他名下没有一兵一卒,治下没有一寸土地。 这金丝做成的笼子,虽然华美,终究是笼子。 “父亲,夜深了,喝口参汤暖暖身子吧。” 王冲端着一盏白瓷汤盅,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汤盅里,参片沉浮,热气氤氲,散发着微苦的甘醇。 见父亲这般模样,他不由得轻叹一声。 “陛下……今日可曾属意父亲统兵?” 如今局势危如累卵。 西面的岐王李茂贞、北面的晋王李存勖,再加上蜀中那个刚刚称帝的王建,三家合纵,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打大梁边境重镇。 朱温为此已经连续三日在政事堂召见重臣宿将,商讨挂帅人选。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接过那盏温热的汤盅,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感受着瓷壁的温度。 他摇头苦笑:“并无。陛下今日已任命刘知俊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征讨李茂贞与王建。” “那北边呢?” 王冲急切地追问:“北边才是心腹大患!” “北面行营都招讨使虽还未定下,但观陛下的意思,属意杨师厚。” 王景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李存勖虽年少,可潞州一战,已然威震天下,无人再敢小觑。” “其麾下周德威、符存审、李嗣源等人,皆是能征惯战的当世虎将。” “如今葛从周卧病在床,放眼满朝文武,也唯有杨师厚能稳稳压住晋军一头了。” 王冲脸上的期盼之色瞬间黯淡下去,难掩失望:“父亲入朝一年有余,却迟迟无法领兵。” “陛下当初说得好听,可再过几年,只怕会彻底忘了父亲。” “终归是寄人篱下,何其憋屈!” “慎言!” 王景仁低喝一声,目光警惕地扫向窗外,确认庭院中只有风拂竹叶的沙沙声后,才颓然坐回椅中,满脸的疲惫。 王冲一拳砸在自己掌心,压低了声音,愤懑道:“事到如今,孩儿才明白,当初刘兄弟为何明知凶险万分,也要拼死奇袭歙州,在夹缝中求存。” “自在为王和与人为奴,终归还是自在为王好啊!” 听到“刘靖”这个名字,王景仁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物是人非的复杂感慨:“那刘靖确实是少年英豪,短短数年,从一流民,到如今坐拥四州之地,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上朝时,听闻李振说,前几日刘靖已自号宁国军节度使。” “宁国军节度使?!” 王冲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猛地压低,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他的神情并非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怪异。 他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声音都有些发颤:“爹,您是说……刘靖?他……他怎么会……?” “这……这不是您的官职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您的官职?” “这……这不就是在折辱您的颜面吗?!” 王冲的内心翻江倒海。 在他记忆里,刘靖有胆有识,口中常念非同寻常之词。 父亲投奔大梁后,他时常会想起,甚至还曾托人打探过他的消息。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次听到故友的消息,竟是对方用这种方式,给了自己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让他感到荒谬,甚至有一丝被背叛的刺痛。 看着儿子那既愤怒又迷茫的样子,王景仁的苦笑更浓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自嘲道:“管?如何管?” “我这个宁国军节度使,有名无实。” “治下在杨吴境内,手下一个兵都调不动。” “他那个节度使,却坐拥歙、饶、信、抚四州之地,带甲数万。” “你说,这天下人,认的是我这块朝廷御赐的符节,还是认他手里的刀?” 见儿子依旧沉浸于旧日情谊的冲击中,王景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小子,心思深沉,手段也狠辣。” 他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分析,但这冷静之下,却藏着更深的刺痛。 “他未必是针对我王景仁一人而来。” “在他眼里,我这个挂着虚衔的降将,恐怕还不值得他专门出手。” “他真正要折辱的,是大梁的颜面,是陛下的威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歙州”的位置上。 “他这是在昭告天下,宁国军的地盘,他刘靖要定了!” “他不是在抢我这个虚名,他是在立自己的山头!” “他此计既安抚了麾下将士渴求功名的心,又没有像王建那般直接称帝,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得了实惠,却又留了余地……这份心机和手段,着实可怕。” 王景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可他这步棋走出来,却让我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柄。” “我这个朝廷册封的真节度,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废物。” “他那个自封的假节度,反倒成了兵强马壮的真豪强。你说,此举岂非诛心?” “当初……当初我若是不来洛阳,而是学他一样,在淮南死守,哪怕是做个草头王,也比现在寄人篱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官职被人夺去羞辱,要强上百倍!”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落寞:“冲儿,记住。” “这世道,名号是虚的,只有抓在手里的地盘和兵马,才是实的。” “你爹我,就是个前车之鉴。” 王冲看着父亲那苍老了许多的侧脸,忍不住问道:“爹,那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王景仁缓缓转过身,眼中的落寞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所取代。 “坐以待毙?那不是我王景仁的性子。” 他压低声音:“冲儿,你明日去一趟敬翔敬相公的府上,替我送一份厚礼过去。” “敬翔?” 王冲不解:“他是陛下最信任的谋主……” “正因如此,才要拉拢。” 王景仁冷笑一声:“陛下生性多疑。” “眼下战事虽未了,但以杨师厚与刘知俊之能,击退来犯之敌,只是早晚之事。” “而一旦大胜,那两位功高震主,陛下必会心生猜忌。” “敬翔为人沉稳,深知为君之道,到那时,他定会劝陛下行制衡之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争兵权,而是要让敬翔在关键时刻,能替我们说上一句话。” “你告诉他,就说我王景仁,愿为陛下镇守南疆,为朝廷盯着刘靖!” “我这个‘宁国军节度使’,虽然是虚的,但对江南的人情世故,总比朝中这些北方将领要熟稔。” “这是我们唯一的用处,也是我们活下去的本钱!” 王冲登时会意,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此计,乃是谋大梁得胜之后。” “可……倘若大梁败了呢?晋军若是攻破洛阳,我等身为梁臣,岂非玉石俱焚?” 听到这个问题,王景仁眼中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兴奋。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的一棵枯树,声音幽幽传来。 “败了?败了……那便更好。” 王冲闻言大惊。 王景仁转过身,脸上那份久居人下的落寞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气概。 “冲儿,你以为为父这一年,真的只是在府里枯坐吗?” 他冷笑道:“我已命人在城外备下快马,府中金银细软也早已分批运出。一旦洛阳城破,便是这金丝笼破败之时!” “届时,天下大乱,朱温自顾不暇,谁还会在意我们父子二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却并未点向任何一方势力,而是在大梁与杨吴之间的淮南故地重重一按。 “到那时,我们便趁乱南下,重回淮南!” “为父当年麾下的那些旧部,还有不少散落在各处。只要我们振臂一呼,未必不能重聚兵马,在这乱世之中,重新杀出一条血路!” “寄人篱下,终非长久之计。” “这大梁若是安稳,我们便做个富贵闲人,静待时变;这大梁若是崩塌,那便是天赐良机,放虎归山!” …… 翌日,政事堂。 果不其然,朱温经过一夜的思量,最终还是决定任命杨师厚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 潞州之战的大败,让朱温颜面尽失,几乎动摇了国本。 眼下三方来攻,稍有不慎,大梁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此时的朱温,已顾不得什么帝王心术,只能将手中最能打的一柄利刃,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七月,流火。 太行八陉之一的阴地关,匍匐在连绵的山脉之间。 关墙上的砖石,在烈日下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突然,关隘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涌出的闷雷声。 初时还很遥远,但很快,那声音便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节律,让关墙上的尘土都开始微微震颤。 终于,在关口那巨大的阴影中,出现了一抹寒光。 紧接着,是第二抹,第三抹,直至汇成一片枪林如森! 晋国大军,出关了。 走在最前列的,是名将周德威。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身披一套饱经战火的玄色铁甲,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他稳坐于战马之上,并未急于催马,只是静静地看着麾下的大军如潮水般从狭窄的关隘中涌出,铺满前方的旷野。 在他的身侧,是同样久经沙场的李存审与丁会。 他们比周德威年轻,眼神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战意与功名之心。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由自己一手操练的精锐,脸上满是傲然之色。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传遍了整个山谷。 数万精锐,以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开始在关前的平原上列阵。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晋军引以为傲的沙陀骑兵。 这些来自北地的甲骑,个个身形剽悍,面容被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 他们与胯下的战马仿佛融为一体,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驱使战马做出最精准的反应。 马鞍旁悬挂着弯刀与箭囊,手中紧握着长长的马槊,槊尖的红缨在风中飘动,如同跳跃的火焰。 紧随其后的,是如墙而进的步卒方阵。 他们身着铁甲,头戴兜鍪,左手持盾,右手持枪。 数万人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干涸的土地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敌人的心坎上。 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大旗在阵中招展,一个巨大的“晋”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其间还夹杂着“周”、“李”、“丁”等将领的姓氏旗。 旗帜之多,几乎将天空都遮蔽了起来,阳光透过旗帜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让整支大军的气势更显森然。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旗帜的呼啸声……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雄浑声浪。 大军行进带起的漫天烟尘,如同一道黄色的巨龙,直冲云霄。 周德威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向前,直指远方地平线上那个模糊的城池轮廓——晋州。 “全军,开拔!” 一声令下,数万大军应声而动。 这头刚刚出笼的猛虎,将它锋利的爪牙,对准了朱温在大河北岸最重要的屏障,誓要将其一举攻克,撕得粉碎! 然而,晋州城内的梁军早有准备,展现出了惊人的坚韧,悍不畏死地守城。 城头箭矢如蝗,滚木礌石不断倾泻而下。 为了攻破城池,晋军发起了残酷激烈的坑道攻城,双方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展开血腥的绞杀。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将士的鲜血。 八月中旬,一个令晋军胆寒的消息传来。 杨师厚率领大梁精锐禁军,已行至绛州,距离晋州不足五十里! “杨师厚来了!”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威势,让久经沙场的老将周德威都大惊失色。 他深知杨师厚用兵之能,其麾下那支新练的重甲步卒更是声名鹊起,一旦让其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夹击之势,晋军便危矣。 当即,周德威做出决断,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兵及步兵南下,马不停蹄,抢先占据了蒙坑天险。 蒙坑,地势险要,两侧高山夹峙,谷道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阻击敌军的绝佳之地。 周德威站在高岗之上,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肠的道路,颇为自得地对左右说道:“我据此天险,哪怕杨师厚有三头六臂,老夫也能阻他三个月!待李存审拿下晋州,杨师厚便是瓮中之鳖!” 然而,战局之变,却给了这位老将沉重一击。 仅仅半个月。 没有奇谋,没有诡计,也没有迂回包抄。 扼守蒙坑、占据地形优势的周德威所部,被杨师厚亲手调教出来的精锐之师——“破阵都”,正面强攻,一战击破!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落在战场上,便是决战冲锋的那一刻。 当沉闷的鼓声擂响,那支为破阵而生的军队,便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铁流,向着敌阵碾压而去。 李二狗感觉不到山谷里的凉意,只感觉到重。 重甲压在身上,如同背着一座小山。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衬的衣物,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他目不斜视,只能看到前方同袍的后背,以及如森林般向前倾斜的无数枪尖,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鼓声,是他们唯一需要听从的命令,也是他们共同的心跳。 数千人组成的银色方阵,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鼓点上,甲叶碰撞声、脚步落地声汇成一股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在这狭窄的谷道中回荡。 他们就是杨师厚杨帅亲手调教出来的“破阵都”。 李二狗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头盔,能看到谷道尽头,蒙坑高地上黑压压的晋军军阵。 他们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举盾!” 都头的咆哮声在阵中响起,声音被铁甲和山谷回音扭曲得有些模糊。 李二狗和身边的弟兄们木然地执行着号令,将左臂上的小圆盾举过头顶。 盾牌表面粗糙的铁皮,在日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嗖——嗖嗖——” 下一刻,黑色的箭雨从天而降。 箭矢砸在盾牌和甲胄上,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密集脆响,就像是夏日的冰雹砸在了铁瓦房上,声音刺耳,却无法穿透。 偶尔有流矢从缝隙中射入,带起一两声闷哼,但整个方阵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他们的重甲,是杨帅亲自挑选,铁匠们千锤百炼打造的,足以抵挡寻常弓弩。 “稳住!向前!” 鼓声陡然变得急促,如同战马奔腾。 方阵开始小跑起来,沉重的铠甲让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李二狗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而坚定,脚下的泥土被厚重的战靴踩得溅起。 近了,更近了。 李二狗甚至能透过头盔的缝隙,看清对面晋军士卒脸上那紧张又凶狠的表情,以及他们瞳孔中倒映出的玄甲铁流。 “刺!” 在距离敌阵不到十步的距离,杨师厚亲自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的声音穿透了鼓点和厮杀声。 这是他们演练了千百遍的动作。 李二狗不需要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怒吼一声,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与身边的同袍们一同,将手中那铁枪,狠狠地向前捅去! “噗!噗嗤!” 长枪入肉的声音,沉闷而令人作呕。 最前排的晋军士卒,如同被串起来的草人,瞬间被洞穿。 鲜血顺着枪杆喷涌而出,将银色的枪头染得猩红。 李二狗的枪尖捅穿了一个敌人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枪头刺破皮肉、碾碎骨骼的力道。 那名晋军士卒的脸上还凝固着惊骇欲绝之色,便被巨大的力量顶得向后倒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收!” 鼓声再变! 李二狗猛地抽回长枪,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那股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枪,又是一贯钱的赏赐。 等攒够了十贯钱! 我要回家! “再刺!” 冰冷的命令将他拉回现实,他身前的空位立刻被后面的晋军填补,但迎接他们的,是第二轮更加凶狠的攒刺! 这就是纯粹的力量,是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周德威引以为傲的骑兵,在蒙坑这种狭窄的谷道和密不透风的枪林面前,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们冲不过来,只能在外围徒劳地放箭。 而晋军的步兵,则被这道移动的铁墙,一步步地碾压,后退。 李二狗身旁,一个同袍闷哼一声,被一杆从盾牌缝隙中刺入的长矛捅中了脖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胸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但他身后的另一名弟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踏前一步,补上了这个空位,手中的长枪继续向前刺出。 阵列,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二狗的胳膊已经酸痛到几乎麻木时,他忽然感觉前方的压力一轻。 对面的晋军阵列,溃了! 他们开始哭喊,开始转身逃跑。 “吼!” 所有“破阵都”的士卒,都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声震山谷,仿佛要将蒙坑的天空都撕裂。 就在此时,李二狗看到,在高地之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萧”字大旗,摇晃了一下,最终轰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晋将萧万通,被阵斩! 阻击失利的周德威甚至来不及收拢残兵,只能眼睁睁看着麾下溃不成军。 他悲愤交加,仰天长啸,最终下令解除对晋州的包围,全军仓皇北撤,狼狈退回阴地关。 李二狗停下脚步,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狼狈逃窜的晋军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杨帅是对的。 天下间,没有什么军阵,是咱们“破阵都”捅不穿的。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西线战场,战况却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当岐王李茂贞与蜀主王建决定合兵攻梁时,双方的大军在凤翔府郊外举行了盛大的会盟。 蜀军主将乃是王建的义子王宗侃,他带来了号称五万的大军,军容鼎盛,旌旗招展,新制的“大蜀”龙旗在风中显得格外醒目,处处透着一股新朝的张扬与豪气。 而岐王李茂贞的兵马则由其子李继徽统领,兵力虽不及蜀军,但士卒个个面容坚毅,甲胄上满是刀砍斧凿的痕迹,透着一股久经战阵的悍勇之气。 会盟宴上,王宗侃与李继徽并坐一席,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口中皆是“共讨国贼,匡扶天下”的豪言壮语。 然而,酒过三巡,王宗侃抚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说道:“我蜀军兵多粮足,此番攻打长安,当为前驱,为岐王扫清障碍。” 李继徽闻言,面虽带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答道:“王将军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凤翔军与梁贼交战多年,熟悉其战法,打头阵之事,还是不劳蜀军费心了。” 一番话,绵里藏针。 蜀军想抢头功,岐军却怕他趁机占据关中之地。 此番盟约,从一开始,便已埋下了互不信任的种子。 待到大军合围长安,被朱温任命为西面行营都招讨使的刘知俊,却一反常态。 他深知联军人多势众,但各怀鬼胎,于是并未选择出城决战,而是下令全军后撤,坚壁清野,将凤翔、长安一带的城池守得如铁桶一般,任由联军长驱直入。 联军初时还以为刘知俊畏惧,得意洋洋地向前推进,兵锋所指,愈行愈远。 刘知俊却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孤狼,他从不与敌军主力硬拼,只是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率领数千精骑,忽东忽西。 时而夜袭蜀军的运粮队,烧其粮草;时而伏击岐军的斥候,断其耳目。 联军被他搅得日夜不宁,士卒疲惫不堪,草木皆兵。 终于,在一处名为“幕谷”的地方,一支负责巡哨的岐军小队被刘知俊的骑兵全歼。 消息传回大营,李继徽勃然大怒,他冲入中军大帐,指着王宗侃的鼻子质问道:“我军巡哨遇袭,为何你蜀军的游骑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 王宗侃亦是满腹怨气,拍案而起:“笑话!前日我军粮道被袭,向你求援,你又是如何答复的?我军将士连日攻城,伤亡惨重,你凤翔军却在后面养精蓄锐,这便是尔等所谓的盟友之谊吗?” “我军将士是为保卫家园而战,不像你们蜀人,只想着侵占疆土!”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主称帝,乃是天命所归!岂是尔等这般苟延残喘的藩镇可比!” 争吵终至谩骂羞辱,两家将领为了谁该继续攻城,谁又该分兵防备刘知俊的骚扰而争吵不休。 最后,王宗侃拂袖而去,怒喝道:“此盟,休矣!我军即刻撤回汉中!” 李继徽冷笑一声:“走便走!莫指望我军为你等垫后!” 最终,在刘知俊的冷眼旁观下,这支貌合神离的盟军土崩瓦解。 蜀军率先撤退,岐军也无心再战,十万大军作鸟兽散,被刘知俊率军衔尾追杀,斩获颇丰。 …… 视角转换。 歙州,节度使府。 深秋的江南,少了北方的肃杀,多了一份丰收的喜悦。 刘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镇抚司加急送来的军报。 “好一个杨师厚!” 刘靖将军报拍在案上,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眼神中却透着凝重。 “主公,北方战事如何?” 一旁的季仲忍不住问道。 刘靖指了指军报:“周德威输了,输得很惨。” “占据蒙坑天险,却被杨师厚正面强攻,半个月就全线溃败。” “什么?!” 季仲和柴根儿等一众将领皆是大惊失色。 他们虽未与周德威交过手,但对方的名头谁没听过? 那是能跟当年的大梁第一名将葛从周一较高下的人物。 竟然在占据地利的情况下,被正面击溃? “并非周德威弱,而是杨师厚太强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天下舆图前,目光紧盯着那个代表“杨”字的红圈上。 “破阵都……” 他喃喃自语。 这支在这个时代几乎代表步兵巅峰的重装部队,是他未来争霸天下必须面对的心腹大患。 “西边呢?” 柴根儿问道。 “刘知俊把李茂贞和王建打得丢盔弃甲,这两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 刘靖摇了摇头,“看来,朱温这口气,又续上了。” 原本声势浩大的三家灭梁,被杨师厚和刘知俊两人,硬生生给挫败了。 天下各路原本蠢蠢欲动的藩镇,看到这战绩,估计又要再度恭顺地去洛阳朝贡了。 这便是乱世的铁律。 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续上了好啊。” 刘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他们打得越欢,咱们的时间就越多。” 自去岁从抚州撤兵以来,近一年时间,刘靖下令全军休整,未动刀兵。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什么都没做。 相反,这一年,才是歙州真正的“脱胎换骨”之年。 “走,去武库看看。” 刘靖心情大好,带着众将走出节度使府,直奔军工坊。 还未走近,便听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那是水力锻锤砸击铁锭的声音,如同大地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强劲有力。 数十座高达两丈的高炉喷吐着黑烟,经过改良的风箱将炉火催得纯青。 一车车由高炉炼出的优质铁水,被倒入模具。 在巨大的水力锻锤下,原本需要匠人捶打百次的熟铁,如今只需片刻便能锻造成型。 武库的大门缓缓推开。 那一瞬间,所有将领的呼吸都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寒光的海洋。 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崭新的长柄大斧。 这种大斧斧刃宽阔,斧背带钩,长柄末端配有铁鐏,既可劈砍,亦可钩、啄,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骑兵的利器。 “好神兵!” 柴根儿冲上前,单手提起一柄长柄大斧,随手一挥。 “嗡——” 沉重的斧头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 “有了这东西,管他什么具装甲骑,老子一斧头下去,连人带马给他劈成两半!” 柴根儿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除了长柄大斧,还有堆积如山的重装铁铠。 那是用冷锻工艺打造的山文铁甲,甲片细密,层层叠扣,其坚固远胜旧式扎甲,而重量却轻了两成。 但这还不是最让刘靖安心的。 他带着众人来到后山的一处守备森严的库房。 这里干燥阴凉,严禁烟火。 打开一个个密封的木桶,里面装着的不是寻常那又黑又细的粉末,而是一种经过特殊硝石、硫磺配比,并用蜜水、桐油反复浸润、晾晒后制成的“火药丹”。 这种“火药丹”呈深褐色,大小如黍米,质地坚硬,远比寻常火药更耐潮,且燃烧更为迅猛,力道也更为集中。 就在众将为这强大的武备而心潮澎湃之时,随行在侧的商院主事刘厚却悄悄递上了一本账簿,面带苦色地低声道:“节帅,这些神兵利器,确是无价之宝。” “然……自开春以来,军工坊耗费的铁料、木炭、硝石,已占去我四州岁入三成有余。” “高炉日夜不熄,便是日夜靡费巨万。再这么下去,府库虽尚能支撑,但若有天灾人祸,恐难以为继。” 刘靖翻了翻账簿,看着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账目,面色却毫无波澜。 他将账簿合上,递还给刘厚,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钱粮耗尽尚可再图,疆土若失,身死族灭,则万事皆休!” “告诉他们,继续造!本节度要让咱们的每一个士卒,都披上最坚的甲,用上最利的刃!” “这乱世,兵强马壮者,方是道理!” 刘靖的语气不容置疑,刘厚听得冷汗直流,不敢再劝。 然而,刘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刘厚,语气缓和了下来:“但本节度也知道,不能竭泽而渔。” “刘主事,你是商院的主事,这开源节流的法子,你比本节度懂。” “说说你的章程。” 刘厚闻言一愣,随即心中一热,感佩不已。 他连忙躬身,将心中早已盘算多日的想法说了出来:“节帅恕罪,属下确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 “其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军工坊的匠人劳苦功高,若能提高工钱,赏其家小布匹米粮,必能激其心气,让他们干得更有盼头,产量兴许还能再高一成。” “其二,我四州商路已通,可否加大与吴越、楚国之商贸,以商税补军资。属下以为,可借邸报之力,广布我歙州特产之名,吸引更多外地商贾前来贸易。” 刘靖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就依你之言!这些事,你放手去做,需要用钱的地方,直接从商院支取,本节度唯论功过!” “节帅英明!属下明白了!” 刘厚心中大定。 这半年。 鄱阳湖畔,甘宁督造的新式战舰次第下水,舳舻相接,水师规模扩充至五千人,真正做到了控制长江水道。 这半年。 新法遍行于四州,虽然阻力重重,但在军队绝对武力的威慑下,田亩清丈完成。 这半年。 两万八千战兵,日夜操练,只待一声令下。 众将领命而去,唯有李邺留了下来。 “节帅。” 李邺轻摇羽扇,低声道:“杨师厚与刘知俊此番得胜,朱温必然志得意满,接下来,便是对内清算功臣,对外耀武扬威之时。” 刘靖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却落在了洛阳王景仁的名字上:“先生说得对。本节度在等的,不只是朱温老去,更是在等他亲手砍断自己的臂膀。”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知俊反复无常,功高震主,朱温必不容他。” “杨师厚手握精锐,同样是朱温心腹大患。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等,而是推一把。” “传令给镇抚司在洛阳和长安的暗桩,想办法把杨师厚和刘知俊的威名,以及他们麾下士卒的忠勇传得更响亮些!” “最好是能传到朱温的耳朵里,让他觉得,这两人功高盖主,随时可能反叛!” “再者,让邸报多刊载一些北方战事,重点渲染梁军将帅之能,让天下藩镇都知道,大梁兵锋正锐,未可轻犯。” “如此一来,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也给了我们更多安稳发展的时日。” 李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节帅高明!此乃‘捧杀’之计,看似为敌扬名,实则是在朱温心中埋下一根刺!” “此消彼长,我等便可坐收渔利。” 他话锋一转,补充道:“然则,流言易辨,白纸黑字,方能杀人于无形。” “属下以为,邸报之上,我等无需直接攻讦,只需将北方战报写清,再附上一两篇从洛阳逃回的文人所作的诗赋,盛赞杨、刘二位将军‘功高盖世,堪为国之柱石’,‘有冠军侯之勇,卫霍之风’。” “如此,真假参半,朱温见之,必更生忌惮之心。” “此乃‘不言之言,杀机自现’。” 刘靖听罢,含笑点头:“便依先生之言。此事,就交由进奏院去办。” 对于北方的朱温,他可以用计。 而对于南面的虔州,刘靖则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这半年来,那位自认的‘世叔’卢光稠,倒是节礼不断,每逢佳节,必有厚礼从赣州送到歙州,言辞间更是亲热无比,仿佛早已将刘靖视为自家人。 刘靖对此心知肚明,礼照单全收,却从未有过实质性的回应,只是将这颗棋子,不冷不热地晾着。 第349章 刘定难 九月十三,秋风送爽,丹桂飘香,正是江南蟹脚肥美的时节。 歙州节度使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喜庆的红绸从府门一路铺进正堂,仿佛一条流动的赤色长河,将整个府邸都染上了一层热烈的色彩。 往来宾客川流不息,皆是江南道有头有脸的人物,文臣武将、世家豪族、商贾巨富,济济一堂。 那喧闹声浪混杂着上等佳酿的醇香与仕女身上的脂粉气,几乎要冲破了节度使府的屋瓦。 今日,是刘靖的诞辰,更是他二十冠礼的大日子。 当然,这并非这具身体的原生日,而是那个名为“刘靖”的现代灵魂,降临此世的纪念日。 他特意选在今天,既是于心中祭奠那个回不去的故乡,也是以此为界,向这个礼崩乐坏的乱世,正式宣告。 属于他的时代,开幕了! 常言道:二十弱冠,三十而立。 二十弱冠,便意味着彻底成年,可以名正言顺地执掌家业,逐鹿天下。 按古礼,及冠需由父母或族中长辈主持,并亲赐表字。 可刘靖父母早逝,孑然一身,在这乱世之中,想要寻一位能代替父母、镇得住场面的“大宾”,谈何容易? 这大宾的人选,关系要亲厚,辈分要高,名望要响,身份地位更得是天下仰望。 好在刘靖身边,真有一尊这样的“真神”——杜光庭道长。 时辰已至,节度使府正堂之内,方才还喧闹无比的气氛瞬间肃穆下来。 堂下,文臣武将、世家豪族代表,皆按官阶爵位,分列左右,屏息凝神。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奇与困惑。 “这……这是要行冠礼?” 一位来自信州的富商小声地对他身边的同伴嘀咕。 “我以为只是摆宴庆贺,怎么还真按古礼来了?我长这么大,只在书里见过这阵仗。” 他身边的同伴,一位略懂些经义的族老压低声音道:“噤声!” “自黄巢乱后,天下分崩,礼乐崩坏久矣。” “莫说寻常人家,便是许多官宦世族,子弟及冠也多是家人聚宴,取个表字便算礼成。” “刘节帅此举,怕是……大有深意啊!” 刘靖身着采衣,束发未冠,静立于东阶之下,神情沉静。 他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在他刘靖治下,崩坏的礼乐,正在被一点点重新建立起来! 随着赞者一声悠长的唱喏,冠礼正式开始。 杜光庭作为大宾,净手之后,拾阶而上。 赞者高举托盘,盘中盛放着第一顶冠——缁布冠。 这看似朴素的布冠,却是刘靖特意命人寻访了当年从长安逃出来的老绣娘,严格按照《开元礼》的规制,一针一线复原而成的。 刘靖上堂,拜。 杜光庭为其加冠,高声诵祝:“吉月令辰,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辞古奥,在场的武将们大多听得云里雾里。 一名校尉忍不住凑到自家将军身边,小声问道:“将军,这念叨的是啥?不就是戴个黑帽子吗?” 那将军瞪了他一眼,求助般地望向身侧一位文吏出身的参军。 那参军压着激动,指着场中,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将军您看,这缁布冠乃是古礼中士子之服。” “自朱温篡唐,汴梁那边全是些地痞流氓当道,以此为耻。” “北边河东李家,虽打着复兴唐室的旗号,可到底是有沙陀夷风,只知左衽胡服。” “如今天下崩坏,藩镇皆以兵强马壮为尊,视礼乐如草芥。” “节帅今日在万军拥簇下,却肯低下头戴这顶‘穷酸’的布冠,这是在告诉天下读书人!” “在江南,斯文未丧,咱们汉家的衣冠……没断绝啊!” 那校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周围那些老学究们一个个热泪盈眶的模样,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礼成。刘靖退入东房,换上与缁布冠相配的玄端礼服。 片刻后,再加皮弁,诵祝:“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这一次,武将们听参军解释说,这皮弁是武官之冠,代表着执掌兵戈、守卫疆土时,一个个顿时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 “原来还有咱们武人的份!” 那粗豪校尉恍然大悟,咧嘴一笑,眼中却透着股自豪劲儿:“我听营里说书先生讲过,当年的大唐军神李靖李卫公,便是‘出将入相’,上马能砍人,下马能写书。” “节帅戴这皮弁,意思是咱们不光是杀才,也是保家卫国的柱石!” “嘿,跟着这样的主公,咱们手里的刀,那叫‘王师’,不是土匪!” 刘靖再退,换上与皮弁相配的素服,更显英武之气。 当他第三次出现在堂上时,整个大堂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赞者高举的托盘中,盛放着一顶形制最为尊贵的爵弁。 杜光庭接过爵弁,目光如炬,诵出了最后一段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祝辞毕,杜光庭将爵弁稳稳地戴在刘靖头上。 他再次拜谢,退入东房。 这一次,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东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刘靖缓步走出时,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头戴爵弁,身披玄底金纹的九章衮服。 衣袍上的山纹盘踞肩头,袖间龙纹夭矫,华虫与火纹交织,流淌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光泽。 只听“哐当”一声,是一位来自豫章的老儒生,因太过激动,手中的酒爵失手落地。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衮……衮服……上公九章……” 他身旁的年轻子侄从未见过爷爷如此失态,连忙扶住他:“爷爷,这衣服怎么了?” “痴儿!你不懂……” 老儒生激动得老泪纵横,指着那衮服的手指都在哆嗦:“自广明之乱黄巢入京,再到天祐年间朱温弑君,神州陆沉,腥膻遍地!” “老夫活了六十岁,见惯了那些草头王穿得不伦不类,沐猴而冠!” “可你看节帅这一身……上公九章,玄衣纁裳,纹样规制竟与《开元礼》中分毫不差!” “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还能见到如此严整的‘汉官威仪’……” “刘节帅他要承续的,不仅仅是权位,而是那口气,那口咱们汉家失落了三十年的元气啊!” 人群中,几个原本还在观望、迟迟不肯表态归附的世家家主,此刻正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老李,你看到那九章纹了吗?” 一位身穿绸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焦灼。 被称为老李的家主微微颔首,目光紧紧锁在刘靖身上,眼神复杂:“看到了。” “本以为这刘靖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草头王,咱们只要守好坞堡,两边下注即可。” “可今日看来……此人志向不小,格局更是远超徐温之流。这衮服一穿,大义名分就立住了。” “是啊。” 另一位家主叹了口气,悄悄擦了擦手心的汗:“如今江南未定,咱们若是再摇摆不定,等日后人家真的席卷天下,咱们可就连喝汤的份都没了。” “我看,回去之后,得赶紧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庶子送来从军,哪怕是当个马前卒,也算是有个‘从龙’的香火情。” 几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下注”的决心。 那些粗豪的汉子看不出纹章的高低,却被刘靖身上那袭衮服压得屏住了呼吸。 随着他缓缓走动,衣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是一道沉重的军令。 金色的丝线在火光中明灭不定,勾勒出山峦的沉稳与龙纹的夭矫,那种流动在玄色锦缎上的冷冽光泽,映出了一派君临天下的庄严神相。 柴根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看着自家主公,想起平日里那些所谓“大王”、“节帅”的草莽气,再看眼前这尊宛若行走于人间的神祇。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跟随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带他们吃饱饭的主公,而是一个能让这乱世重新变得“规矩”的皇! 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势,让他只想立刻跪地膜拜,而后拔刀为之死战! 而在人群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一名做客商打扮的中年人,此刻却面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手中的茶盏都端不住,“叮”的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是淮南徐温派来的探子,本是抱着看笑话、探虚实的心思来的。 在他想来,这刘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草头王,沐猴而冠罢了。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感到透骨的寒意。 “完了……这哪里是什么草头王……” 他死死盯着那道威严的身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武夫和迂腐顽固的儒生同时归心……这分明是潜龙出渊,已有帝王之相啊!” “回去必须立刻禀报大帅,这江南的天……要变了!” 刘靖身着衮服,头戴爵弁,缓步立于堂中。 三加之礼已毕。 杜光庭亲自为他斟上一爵甜酒,此为“酌醴”。 刘靖接过酒爵,一饮而尽。 饮毕,便是整个冠礼的画龙点睛之笔——取字。 杜光庭立于阶前,高声道:“靖者,定安止息,《尚书·无逸》言:嘉靖殷邦,至于小大,无时或怨。……贫道观你胸有山河,今逢乱世,群雄并起,生灵涂炭。你既有扫平四海、定国安邦之志,不如便取字——定难!” 刘靖,刘定难! 这两个字,在经历了衮服的视觉冲击后,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已不再是简单的表字,而是一句假以时日便能实现的预言! 平定离乱,救民于水火! 这两个字一出,满堂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字!好一个定难!” 胡三公激动得满脸红光,率先击掌:“定天下之难,舍节帅其谁!” 这一次,应和的不仅仅是刘靖的亲信,而是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齐声高喝:“恭贺节帅!贺节帅得字‘定难’!”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那名淮南探子混在人群中,也不得不跟着张嘴,只是那声音里,满是苦涩与惶恐。 冠礼至此,方才圆满。 前堂的盛宴还在继续,觥筹交错,喧闹不休。 刘靖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敬酒之事交予季仲等人,自己则悄然退回了后院。 穿过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月亮门,前堂的喧嚣声浪顿时被厚重的墙壁与摇曳的树影吞没。 后院的小花厅内,早已备下了一桌精致的家宴,没有山珍海味,皆是刘靖平日爱吃的几样小菜。 崔莺莺、崔蓉蓉、钱卿卿,都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们没有资格参与前堂那场属于男人们的政治盛典,却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听着前院传来的阵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心中既是骄傲,又是期盼。 当刘靖身着那身威严的衮服,头戴爵弁,出现在门口时,花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崔莺莺正欲起身相迎,可当她看清丈夫此刻的模样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男人,与平日里那个会为她画眉、会与女儿嬉闹的丈夫判若两人。 那身玄色的衮服,料子厚重,剪裁合体,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伟岸。 衣袍上用金线绣出的山川龙纹、华虫火象,在烛火的映照下,流淌着一种沉甸甸的光泽。 这不再是寻常的华服,而是权力的象征,是地位的彰显。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容,在此刻被这深沉的玄色与繁复的九章纹一衬,竟透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伐出来的煞气,与这身代表着天下正朔的礼服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气场。 这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俊朗夫君,而是一位真正手握千军万马、执掌万民生死的乱世雄主。 崔莺莺只觉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竟有些不敢再与他对视。 不止是她,一旁的崔蓉蓉和钱卿卿也是如此。 崔蓉蓉此刻也是心如鹿撞,捏着手帕的指节微微发白,双腿不由得夹紧。 而出身吴越王府的钱卿卿,更是被这股气势震慑得心神摇曳。 她父王钱镠虽也穿过王袍,却多是享乐的富贵气,何曾有过这等开创基业、气吞山河的雄主之姿? 三个女人,皆是红了脸庞,心口如被鹿撞。 平日里看惯了他温润随和的模样,只觉亲近。 可今日这身衮服加身,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让她们只看一眼便觉心慌气短,连呼吸都乱了。 可偏偏这样一位高高在上的雄主,却是她们的夫君,是她们帐中最亲密的人。 这种念头一转,原本的敬畏便瞬间化作了似水的柔情与难以言说的羞耻。 让人只想低下头,敛去一身傲骨,任由他予取予求。 “爹爹!” 两道小小的身影打破了宁静。桃儿和岁杪迈着小短腿,像两只归巢的乳燕,扑了过来。 桃儿胆子大些,一把抱住刘靖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好奇地指着他头上的爵弁:“爹爹,你今天戴的帽子好奇怪呀!像庙里的神仙!” 岁杪则有些害怕,躲在姐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这身从未见过的“新衣服”,不敢上前。 刘靖踏入后院,隔绝了前堂的喧嚣,他下意识地长舒了一口气,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看到妻女都在,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俯身将两个女儿一把抱起,衮服的威严瞬间被父女间的温情所消解。 刘靖刮了刮桃儿的小鼻子,笑道:“爹爹今天不是神仙,是长大了。” 他抱着女儿们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 崔莺莺眼中的崇拜与爱意,崔蓉蓉脸上欣慰的笑容,钱卿卿那带着一丝敬畏的温柔,都让他心中无比熨帖。 刘靖走过去,没有先坐下,而是伸手摸了摸崔莺莺为他整理好的衣角,轻声道:“还是这儿……让人觉得安生。” 一句“安生”,道尽了前堂的风起云涌与后院的岁月静好。 崔莺莺冰雪聪明,立刻听懂了丈夫话语里的疲惫与释然。 她走上前,想要为他宽衣。 当她那双素手触碰到冰冷威严的金线龙纹时,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触碰到了某种令人敬畏的图腾。 刘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反手握住了她的柔夷。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瞬间透过冰冷的礼服传了过来。 权力的冰冷与掌心的温热在这一刻交汇,崔莺莺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邃而温柔的眸子里,心中的慌乱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柔情。 她柔声道:“夫君在外定天下之难,妾身等在内,必为夫君守好这个家,不让夫君有半分后顾之忧。” 这一刻,金戈铁马的宏图霸业,与后院的儿女情长,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家宴的温馨,暂时抚平了刘靖心中的波澜。但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时,那份属于枭雄的焦虑再次涌上心头。 案几上,一份来自饶州炮兵营的加急,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及冠的所有喜悦。 第350章 天才小道姑 “啪!” 刘靖将急报重重拍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炸了两门……这他娘的炸的不是炮,是老子的钱啊!” 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昨日炮兵营操练,十门大炮,在试射中当场炸膛了两门! 剩下的八门,也已是强弩之末,寿命将尽。 刘靖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微凉的夜风吹醒自己。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知识的穿越者,他太清楚工业化的威力。 在后世,钢铁洪流如同臂使指,各种合金配方信手拈来。 可到了这里,他却被最基础的冶炼工艺死死卡住了喉咙。 明明知道原理,明明知道黑火药配方,甚至知道更高级的无烟火药概念,可手里只有土法炼钢的炉子和一群连温度计都没有的匠人。 这种巨大的时空割裂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窒息。 如果可以,他做梦都想铸造铁炮! 论成本,铁炮要比铜炮少几十,甚至数百倍。 铸造一门万斤铜炮的钱,最起码够铸造几十上百门铁炮了。 真要能成,届时百炮齐发,别说是扬州了,就是再加上几轮齐射,那坚如磐石的长安城墙都能给它轰开! 但问题是,如今的冶炼与铸造工艺根本不达标,完全无法解决铸造时炮管中的气泡问题。 无法解决炮管中的气泡,就得面临随时炸膛的危险。 到那时候,造出来的大炮是轰敌军,还是炸自己,完全靠天意。 拿自己弟兄的命去赌运气,这谁顶得住? 相比之下,铜炮虽然笨重,运输极为不便,且贵得离谱,简直是在烧钱。 但它的优点也显而易见。 熔点低,铸造时气泡相对较少,且延展性极好。 所以即便铜炮炸膛,也就是炮管撕裂,不用担心像脆硬的铁炮那样碎片乱飞,造成太大的伤亡。 “铜炮贵,铁炮炸……难,真他娘的难!” 最终,他一咬牙,狠狠关上窗户,下定决心:“明日去军器监,再逼一逼那帮匠人!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大亮,刘靖便带着亲卫,顶着晨间的薄雾,来到了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这里戒备森严,比节度使府还要严密。 一路上,刘靖看着新安江上往来如织的商船,看着两岸冒着炊烟的民居,心中的焦虑却并未缓解,反而愈发强烈。 这繁华,是他用刀枪打下来的,但也可能在敌人的铁蹄下一夜尽毁。 没有强大的武力守护,这一切不过是沙滩上的城堡。 他需要更强的力量,需要能一锤定音的重器。 到了军器监,还未走近,那股子刺鼻的煤烟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伴随着“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刘靖没打招呼,径直闯了进去。 任逑闻讯赶来,一看刘靖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连忙跪地请罪:“下官无能,未能铸出合格铁炮,请节帅责罚!” “起来说话。” 刘靖摆摆手,大步流星走向后院试验场:“带我去看看你们铸的废品。” 后院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根黝黑的铸铁炮管。 刘靖蹲下身,手指抚过切口,那足有三寸厚的炮壁内部,密密麻麻全是针眼大的气孔,像被虫蛀空的朽木,触目惊心。 “难点就在这儿。” 任逑在一旁苦着脸,额头全是冷汗,他指着远处几个还在冒烟的废炉,还有几个正在接受包扎的伤员,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官与几位大匠试了各种法子,泥模、蜡模都试遍了。” “甚至听信了几个老匠人的偏方,往铁水里加草木灰辟邪、加骨粉增韧,结果不仅没用,还炸了一炉铁水,崩了三个弟兄一身的烫疤。” “这种炮,打三发必炸,下官实在不敢拿将士们的性命视同儿戏啊!” 刘靖盯着那些气泡,陷入沉默。 作为一个文科生,他知道黑火药配方,也知道大炮厉害,但具体到怎么消除铸造气泡…… 这题,超纲了。 刘靖很清楚,“铸造”在如今这种缺乏精炼设备、全靠泥模土炉的条件下,几乎已经触到了天花板。 思索片刻,刘靖换了个姿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与浮灰,目光灼灼地看向任逑:“既然铸造难免气密之弊,那换个法子,锻造可行否?” “锻造?” 任逑微微一愣。 “不错。” 刘靖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铸造是让铁水自流,气泡自然难以排尽。” “但锻造不同,那是将赤红铁料置于砧上,以重锤千锤百炼。” “外力之下,铁料层层堆叠压实,内里的空隙自会被硬生生挤出。” “百炼成钢的道理,你军器监的人应该比我懂。” 任逑听完,脸上的苦涩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露出了几分绝望的难色。 他对着刘靖深鞠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卑微与无奈:“回节帅,此法……下官确实想过,甚至还私下让匠人们试过。可结果却是万难而行。” “哦?为何?”刘靖眉头微皱。 “只因这炮管实在太长,且内里必须空心。” 任逑指着身后的残次品,叫苦不迭道,“节帅明鉴,这大将军炮动辄三尺许长,想要通过锻打的方式打出一根内壁平整、厚薄均匀的中空铁管,简直比登天还难。” “下官寻了监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领着七八个精壮汉子抡大锤,黑白不停地敲了三个月,最后……” 任逑比划了一个长度,长叹道:“最后,也只锻出了一尺长的管子。” “再往深处打,力道传不进去,铁料稍微受热不均便会裂开。” “像这种丈许长的大家伙,靠人力锻打,即便是耗尽数年光景,怕也难成一根啊。” 闻言,刘靖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现代火炮的生产工艺。 分段锻造,再以螺纹套接或是热缩工艺箍紧。 “分段锻造?” 他低声呢喃。 若是将大炮拆解成几段,锻造难度确实会直线下降。 可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在唐末这个连标准尺寸都无法完全统一的时代,想要做出高精度的螺纹套接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致命的是,衔接处的缝隙该如何处理? 没有耐高温的密封胶,没有高精度的加工机床,一旦分段拼接,爆炸时产生的恐怖压力会顺着衔接处的缝隙瞬间喷涌。 “气密性……” 刘靖咬了咬牙。 如果解决不了链接后的漏气问题,这炮弹就推不出去。 如果不推出去,这炮管衔接处就会变成第二个炸膛点。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拼积木”,这是在挑战整个时代的工业底层。 他抬头看向远处忙碌的炉火,那种被时空枷锁生生锁住喉咙的窒息感,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良久,刘靖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狠厉,“罢了。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看向诚惶诚恐的任逑,冷声吩咐道:“既然锻造不成,那十门神威大炮也别浪费了。” “两门已经废了,剩下的八门怕也撑不了多久。你派人把它们拉回来,全部融了重铸。” 虽然心疼得滴血,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任逑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下官领命!” “好在这铜料性子软,好熔也好铸,虽然回炉免不了有些火耗,折些斤两,但只要加上新料,总比那一堆废铁强得多。” 刘靖点了点头,眼神中却闪过一抹深思。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 如今在这乱世之中,铸造一门万斤铜炮的钱,若是换成横刀甲胄,足以武装起数百名精锐悍卒。 以他如今四州之地的财力,养上十门火炮,恐怕就已经是眼下的天花板了。 想要依靠火药武器实现真正的“降维打击”,在这个连标准精钢都炼不出的时代,目前看来终究是不现实的。 这东西,目前只能当作一张出其不意的底牌,在攻城拔寨的关键时刻拿出来震慑敌胆。 说到底,打天下,还得靠麾下这数万拿命搏杀的弟兄。 刘靖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杀伐场上,真正能让他定鼎江南的,还是那武装到牙齿的玄山都,是士兵手中那一柄柄雪亮的陌刀,是一根根如林而立的马槊。 枪炮可以破城,但征服这片土地,终究要靠将士们的血性。 收起这些繁杂的心绪,刘靖对着任逑摆了摆手:“抓紧去办吧,损耗掉的铜料,我会让商院那边补足给你。” “但有一点,重铸后的炮管,厚度要再加半分,哪怕射程近点,也要保住炮兵的命。” “诺!” 任逑躬身领命,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出了军器监,刘靖心情郁闷,顺路拐进了藏在深山里的火药工坊。 刚进院子,一股浓烈的硫磺味便扑鼻而来。 “节帅?您来得正好!” 一道略显亢奋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位身穿灰色道袍、头上插着根木簪的妙夙快步走来。 她脸上蹭了几道黑灰,左边眉毛似乎还被燎去了一截,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正是妙夙。 “哦?看你这模样,是有喜事?” 刘靖挑了挑眉,郁结的心情稍解。 “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妙夙也顾不上行礼,甚至忘了自己还没洗脸,直接拉着刘靖就往里走,指着桌上几堆颜色深浅不一的药粉,神情狂热,语速飞快。 “贫道按您的指点,将制成的那种黍米大小的‘火药丹’又做了精进!” “贫道发现,神威炮要的是绵长推力,雷震子要的是瞬间爆开。” “为了试这个,贫道炸塌了两间丹房,差点连这双招子都废了!不过……终于让贫道发现了其中的门道!” 她拿起两份药粉,激动得像个发现了长生不老药的炼丹师。 “您看这份!” 妙夙指着左边深褐色的颗粒,声音都在发颤:“贫道减少了硫磺,增加了木炭和硝石的提纯,制出的这种‘发射药’,比之前的推力大了足足两成有余!而且燃烧更充分,残渣更少!” “再看这份!” 她指向右边色泽更黑、颗粒更粗的药粉:“这是‘炸药’!贫道试过,同样的分量,塞进雷震子里,那爆炸的威力……能把披着铁甲的假人都给掀飞了!” 刘靖听着她的描述,看着她那张黑乎乎却充满神采的脸,眼睛越睁越大,简直像在看一个稀世珍宝。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刘靖压抑住内心的狂喜,沉声道:“妙夙,给本帅演示一下!” “早给您备好了!” 妙夙兴奋地一挥手,大声招呼道:“来人!” 几名工匠小心翼翼地抬出一个早已填装好新火药的雷震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捧着的不是武器,而是易碎的祖宗。 他们将其放置在百步开外那片用来试炮的荒地正中。 那里立着一个木桩假人,身上披着两层缴获来的旧铁甲。 工匠们点燃引信后,像兔子一样撒腿就跑,一直躲到了厚实的掩体后面,连头都不敢露。 刘靖和李松也站在了安全距离外观望。 “滋滋滋……”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一道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升腾而起,滚滚浓烟如恶兽般张开。 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那声巨响带着沉闷的撞击感在耳膜上炸开,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着炽热的尘土,呼啸着扑面而来,打在众人的甲胄上噼啪作响。 校场正中,待浓烟稍稍散去,众人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个立在场中的木桩假人,早已变得支离破碎,残缺的木架被巨大的推力直接抛飞到了十几步外,正冒着丝丝残火。 原本平整的地面被犁开了一个浅浅的土坑,方圆数步内寸草不生,尽是焦土。 那两层原本坚固的铁甲,此刻凄惨地倒在焦土边缘。 甲胄表面的连接皮绳早已被瞬间的高温和气浪崩断,厚实的甲片被打得严重变形、凹陷,甚至有几片边缘锋利的甲片,因为爆炸的冲击力,如暗器般深深嵌入了数十步外的一棵大树树干里! 李松不信邪,大步走过去,想要将那片嵌入树干的残破甲片抠出来。 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片铁片时,却发现它已经深深地没入树肉三分,指甲盖儿都抠翻了也掰不动半分。 “乖乖……” 李松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肉掌,再看看那片几乎被震裂的铁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喃喃道:“这……这玩意儿要是炸在人堆里,哪怕披了重甲,五脏六腑也得被隔山打牛给震成稀泥啊!” 他太清楚铁甲的防御力了。 铁甲能防住箭矢和横刀,却防不住这钻入骨缝的震天雷霆。 刘靖看着那支离破碎的现场,胸中那股因造不出铁炮而积压的郁气,在这一声巨响中烟消云散。 “好!” 他只喝了一个字,声音却重逾千钧。 刘靖大步上前,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扶住了妙夙那满是煤灰、甚至有些颤抖的肩膀。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平日高高在上的威严,只有认可。 “妙夙,你可知你这双手,炼出的不是丹药,而是我大军的脊梁!”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双平日里只拿刀剑、握权柄的手,此刻却异常小心地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完全不在意那身名贵的长袍被蹭上了黑灰。 这一刻,妙夙整个人怔住了。 “妙夙道长,你立了天功!” 刘靖缓缓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张飞钱。但他看了一眼妙夙那虽然兴奋却依旧清冷的眸子,手上的动作却顿了顿。 刘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霸道,却又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挚。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李松厉声喝道。 “传令!拨银千两,不设上限!但这钱不是赏赐,是军资!专门给妙夙道长扩建丹房,去搜罗天下最好的天精、地髓与硝石矿!” “再从军中挑十个机灵的、识字的,给道长打下手!告诉他们,在这里,妙夙道长的话就是军令!” 刘靖重新看向妙夙,眼神深邃:“道长,你穷究的是这天地万物的道理。只要我在一日,这丹房里的炉火,就绝不会熄!” 听到“不设上限、绝对自由”这几个字,妙夙那双原本淡然的眸子终于泛起了波澜。 “贫道……妙夙,谢节帅成全。” 她深深行了一礼,低垂的眉眼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刘靖大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工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定难……”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既然老天爷不让我现在就造出铁炮平推天下,那老子就用这改良后的火药,先给这乱世的诸侯们,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第351章 指鹿为马 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畴澄澈得宛若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玉,几缕薄云慵懒地挂在天边,像是随手抹上的淡墨。 金风过处,饶州乡间那连绵的稻田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数枚铜钱在风中碰撞的脆响。 田垄之间,戴着斗笠的农人们正挥汗如雨。 那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脚下的泥土,却不再像往年那般带着苦涩。 往年此时,那是官府催科逼税的“鬼门关”。 恶吏如狼似虎,拿着“大斗进、小斗出”,一脚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农人多少血汗。 那时的田间只有妇人的哭号与男人的叹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头的绝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脚快点哦!” 隔壁田垄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门不小,但话语里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调子:“我看你家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个两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汉子咧开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槟榔而染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精明:“两三斗?侬也太小看我这块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托节帅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给那些逃户缴人头税了,这省下来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粮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过,这一亩田,少说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够家里几个小囡敞开肚皮吃到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能有余粮去镇上换几尺新布,给婆娘和娃儿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汉子羡慕地感叹了一句,眼中满是希冀:“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打谷场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往年此时,在旧制之下,收粮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美其名曰“常例”。 那时的打谷场,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农人将辛苦打下的谷子颤颤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层湿泥,好粘住几升粮食。 待到粮食快要装满,负责监收的胥吏便会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穿着皂靴的脚,对着木斛的侧壁“砰”地一声闷响,重重一踹。 这一脚,便是所谓的“踢斛”。 随着这一脚,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动下瞬间变得紧实,整个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农人的心,也跟着这半寸,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从自家的粮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粮食,将这半寸重新填满。 但这还没完。 填满之后,胥吏会用那双油滑的眼睛盯着你,示意继续往上堆。 农人只能咬着牙,将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个尖顶,直到谷粒开始簌簌滚落。这个过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会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尖顶上一抹,将那多出来的“一尖”粮食,不偏不倚地扫进自己脚边一个专用的私囊里。 这一尖,少则一两升,多则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实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油水。 整个过程,农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顿鞭子伺候。 可如今,这打谷场上的天,变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样摆着一个大斛。 但这斛是节度使府统一监造的,斛口边缘镶着一圈铁皮,杜绝了任何偷工减料的可能。 农人将谷子倒入斛中,胥吏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待到谷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尺。 这木尺上,用朱砂清晰地刻着三个字——“平斛尺”。 这便是节帅亲定的规矩。 胥吏将“平斛尺”在农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无欺,然后稳稳地将其平压在斛口边缘,手臂用力,“唰——”地一声,一刮到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被刮下来的、多余的谷粒,顺着木尺的光滑表面,“哗啦啦”地落回了农人自己的麻袋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农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看着自己袋里那多出来的一捧救命粮,那汉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年,就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几顿救命的米汤,家里几个小的饭碗里,也能多见几粒米星子。 旁边一个排队等候缴税的老农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话小声对张大牛说:“大牛哥,侬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铜钿(tóng dián)哦?” 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谷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宁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侬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随着胥吏一声“足额完纳!”,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账簿上勾画一笔,随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艳。 胥吏双手将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内,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冲着歙州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 而这样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场景,正在饶、信、抚三州的沃野上,处处上演。 一封封记录着钱粮入库的加急文书,一车车满载着金秋赋税的骡马队伍,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整个宁国军的心脏——歙州,汇集而去。 秋风猎猎,卷起玄色的旌旗。 数十名披挂着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锐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铁塔,沉默而肃杀地矗立着。 在他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上。 那马通体紫红,肌肉线条流畅如绸缎,时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马背上的人,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裆甲,甲片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身后一领墨色披风,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舒卷,如墨色的鹰翼。 他并没有佩戴兜鍪,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将几缕黑发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刘靖深吸了一口空气,那里面有着稻香,有着阳光暴晒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这种味道,比这世间任何一种龙涎香、苏合香都要好闻,都要让人迷醉。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刘靖轻声感叹,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岁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饭,不被饿死,他们才不会变成流民,不会变成贼寇。” “我这腰间的刀,才能握得稳;我这脚下的基业,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他看似在欣赏这片丰收的画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着。 一石米,可以养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无数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枪剑戟,化作了那舆图之上更广阔的疆域。 看了一阵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枭雄。 “走,回府。” 他一抖缰绳,紫锥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向城中驰去。 …… 回到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着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账簿的边缘,步履间透着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着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着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账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着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寝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进奏院,更有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歙州日报》。 只要报纸一发,铺天盖地宣传出去,数万份报纸洒向江南,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至于钟匡时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这江南西道的百万百姓信了,只要刘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己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那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话语权’的威力!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闻目睹。” “当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说话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百口莫辩;我说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义之师。” “刀剑只能斩人肉身,而这报纸,却能诛人诛心。” 青阳散人正色提醒道:“不过,此次出兵,主公还需防备两处。” “一是杨吴,二是马殷。” “杨吴内部如今波云诡谲,出兵袭扰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马殷此人贪利且有野心,见江西大乱,又被我们如此栽赃,索性会假戏真做,一定会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刘靖点点头,目光冷冽如刀:“他马殷若是不动,倒也罢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这江西的浑水,不是谁都能来蹚的。” …… 商议结束后,随着刘靖的一声令下,一条条政令如雪片般从节度使府飞出。 整个宁国军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钱粮的推动下,运转起来。 户曹的官吏们开始核发军粮,兵曹的将官们开始点验兵甲,一队队士兵开出营房,奔赴指定集结地点。 水师都督甘宁的将旗已在鄱阳湖口高高升起,各州县的民夫也被征召起来,开始修缮道路、转运物资。 铁匠铺里的炉火更是日夜不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气爽,旌旗蔽空。 刘靖身披玄铁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一千最精锐的玄山都铁骑驰出城门,直奔饶州大营汇合主力。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宁静。 与此同时,林婉执掌的进奏院开始全力发力。 身着干练青衣的吏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有人负责调墨,有人负责铺纸,有人负责操作沉重的滚轮,将那篇由青阳散人亲自执笔、字字诛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坚韧的桑皮纸上。 工坊的另一头,则是一片地图与沙盘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舆图前。 她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在地图上点点画画,对着身边的几名核心属下沉声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为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报纸必须在三日内,散布到每一处县城、集镇,乃至人口超过百户的村庄!” “记住,光发下去不够!” 她加重了语气:“联络我们早就收买好的那些说书先生、落魄文人。” “让他们在茶馆、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动人心的话,把这报纸上的故事给我传唱出去!” “我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妇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样人!” 当天的《歙州日报》头版头条,采用了竖排双行对仗格式,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最顶端。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欲引楚军血洗江南。 刘公闻之泣血誓师,誓保江西百万生灵。 这份报纸随着无孔不入的商队、报纸贩子、甚至乞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两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间,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进奏院雇佣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评书段子,在人流最密集处大声说讲。 “听说了吗?那袁州的彭玕,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蛮兵进江西!” “这还得了?那帮蛮兵听说杀人不眨眼啊!” “幸亏咱们有刘节帅啊!听说节帅已经点齐兵马,要去救咱们江西父老了!” “刘节帅真是活菩萨啊……” 舆论的风暴,先于刀剑,席卷了江南。 …… 洪州,节度使府。 此时的洪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一片狼藉。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无耻!无耻之尤!” “他刘靖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钟匡时指着报纸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剧烈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彭玕那老东西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马殷!” “这分明是刘靖那厮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驰援?全是放屁!” “这是指鹿为马!这是颠倒黑白!” 钟匡时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一旁的谋士陈象看着暴怒的主公,满脸苦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钟匡时骂了一通,火气稍泄,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惊恐与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陈象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立刻发一道檄文?” “对!发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刘靖的谎言!告诉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陈象看着自家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主公,没用的。” “怎么没用?真相……” “真相?” 陈象打断了他,声音悲凉得让人心颤:“主公,檄文?咱们的檄文用的是骈文,辞藻华丽,可除了那几个饱读诗书的酸秀才,这洪州城里,有几个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几人会信?” 陈象指了指门外,仿佛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舆论狂潮。 “可刘靖的报纸……那玩意儿随着商路走,无孔不入。” “他不仅印了字,还配了画,更是雇了无数说书人在街头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话去传唱!” “如今恐怕连街边的乞丐、田里的农夫都在骂彭玕是奸贼,夸刘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看到这报纸,怕是早就磨好墨,准备写降书了。” 陈象看着钟匡时,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江南,如今刘靖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匡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但凡有点脑子的聪明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假的!他这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主公,您还不明白吗?” 陈象长叹一声:“这《歙州日报》,本就不是给我等读书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给那千千万万大字不识几个,只信‘眼见为实’的百姓看的!” “他们信,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诸侯的,然究其根本……还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刘靖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动刀兵,先夺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们洪州的士兵,他们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刘靖是来帮咱们抵御蛮兵的,这仗……还怎么打?” “他们会把刀口对准刘靖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不识大体,是我们在阻挠王师!” “杀人诛心……不,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这是在刨咱们的根啊!” 钟匡时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恰好盖住了那满地的碎瓷片,报纸上刘靖那“泣血誓师”的画像,仿佛正对着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兵马不如人,而是输在了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咽,似在嘲笑这满室的凄凉。 钟匡时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这间代表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正堂。 “仁义……大义……” 钟匡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段时日,本帅兢兢业业,甚至为了不落人口实,连扩军都小心翼翼。可结果呢?” 他指着地上那份《歙州日报》,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憋屈。 “刘靖一张纸,几句谎话,明明是他在谋夺本帅的基业,却把自己粉饰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帅,若是不开门迎他,便是不识好歹,成了阻挠王师的罪人;若是开了门,便是引颈受戮的蠢货!” “本帅守了这么久的规矩,换来的却是死路一条;而刘靖坏事做绝,指鹿为马,却成了活菩萨。” “陈先生,你看看这世道。” 钟匡时眼中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惨然一笑:“原来在这乱世,信义无存,唯有强权!” “讲理的,终究要死在不讲理的刀下。” 这一刻,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层维持了半生的“体面”。 钟匡时有些脱力地低下头,此刻的无力感,像极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而严厉的脸。 恍惚间,正堂内的风声变成了那一夜的雨声,父亲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这般清晰。 那时,父亲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 “匡时啊,你性子宽厚,好读诗书,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你还年幼,这乱世里的许多毒辣道理,你还不懂。” “为父走后,你要多听陈象先生的话。陈先生足智多谋,遇事不决,问他便是,切不可独断专行……” “但是,你要记住。圣贤书教你的是如何做个君子,可如今这世道……早已礼乐崩坏,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讲不通的。” “圣贤书没教你怎么在乱世里活命,没教你怎么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绝境,若是这规矩成了束缚你的绳索,你便要学会‘权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保宗庙者,不惜名节。” “只要能护住这钟家的香火基业,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钟匡时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逐渐的清醒。 现实的残酷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刘靖的手段证明了,行事无所顾忌者,方是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么多年了,本帅一直谨记父亲的教诲前半句。 遇事不决问先生,凡事都要讲个体面,讲个仁义…… 本帅以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如今看来,本帅确实是太幼稚了。 本帅只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父亲最后那句‘权变’! 钟匡时瞥了一眼身旁满脸苦涩的陈象,心中暗道。 陈先生虽有谋略,能看清局势,但他终究是谋臣,所思所想皆在‘应对’二字。 他劝我认命,是因为在规矩之内,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认命! 既然规矩之内无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这规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听话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让他听陈象的,是为了守成。 而“权变”,是为了保命! 既然规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烂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那股子原本虚浮优柔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决绝。 他终于完成了从规则的遵守者,到法则适应者的角色转变。 他弯下腰,捡起那份报纸,不再发抖,而是仔细地、一点点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动作轻柔。 “陈先生,你说得对。” 钟匡时看着陈象,声音平静得可怕:“刘靖这一招,确实高明。他这一记重锤,算是把本帅彻底打醒了。” “既然这圣贤书救不了本帅,既然这好名声保不住命……” 他将报纸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 钟匡时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洪州周围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静静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刘靖这盘棋,下得太好了。” 钟匡时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一旁的陈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瓮……”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这棋盘,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钟匡时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浣花笺,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滴墨汁摇摇欲坠,正如这洪州的命运。 “陈先生。” 钟匡时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备马。找个最可靠的人。” “本帅这封信送出去……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陈象看着那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主公,此刻只觉得眼前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但迎上钟匡时那双再无半分犹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躬身领命而去。 ……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来的压抑,袁州刺史府内此刻却上演着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暖阁内数个精致的雕花铜炉烧得正旺,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随着曲调腰肢款摆,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胡床上,怀里搂着新纳的江南名妓,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手指和着节拍在美人滑腻的肩头轻点。 他微张着嘴,等着美人将剥好的一颗晶莹的蜜橘送入口中,脸上满是那种不知魏晋的醉生梦死与惬意。 对他而言,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只要自己当好缩头乌龟,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富贵,这乱世便与他无关。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声凄厉得近乎变调的惨叫,粗暴地撕碎了这份旖旎的温存。 一名心腹亲信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像被鬼追一样惊惶地冲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个狗吃屎,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缩成一团。 “喊什么喊?奔丧呢!” 彭玕被吓得一激灵,刚到嘴边的橘瓣滚落在地。 他皱着眉,满脸横肉抖了抖,极其不悦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亲信哆哆嗦嗦地跪爬过来,双手将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呈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都在传……疯传咱们勾结湖南的马殷,要引蛮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闻言,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瞪得溜圆。他一把夺过报纸,粗暴地抖开。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他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诛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要将他生吞活剥。 “当啷——” 手中那只镶金嵌玉的酒爵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紧接着,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竟直接从胡床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带翻了案几旁的炭炉,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烫坏了名贵的地毯,冒出丝丝焦臭,正如他此刻焦头烂额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顾不得去管那差点烧起来的地毯,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满脸的凄惶与绝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礼的王贵。 “王贵!你说!本官何曾与那马殷有过半点瓜葛?” “啊?本官在这袁州画地为牢,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求一隅偏安,保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贵,到底是碍着谁的眼了?” 王贵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嗫嚅道:“主公……这……这分明是那刘靖的毒计啊……” 彭玕根本听不进去,他死死盯着王贵,声音颤抖。 “去年!是你!是你亲自押着车队去的歙州啊!” 彭玕指着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本官可是让你给那刘靖送去了大礼!” “……还有!还有那从教坊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绝色啊!” 一提到那十个美人,彭玕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为首的那个,叫什么……叫‘小樊素’的那个!” “腰细得跟柳条儿似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魂儿都能给你勾出来!” “本官……本官都还没来得及亲自调教,就忍痛割爱送过去了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肝脾肺肾都在疼的模样,哭嚎道。 “那十个美人!个个都是花了血本的!光是给她们赎身、置办衣裳首饰,就花了我三千贯!” “本以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那刘靖总该念点香火情分吧?” “结果呢?他怕是夜夜抱着我的美人,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来要我的命啊!” “本官对他执礼甚恭,去信皆执晚辈之礼,姿态已然低到了泥地里,就差对他纳头便拜了!” “那时候他刘靖是怎么说的?啊?他不是收了吗?他不是笑纳了吗?!” 王贵回想起当初在歙州受到的礼遇,再看眼前这张杀气腾腾的报纸,只觉得脊背发凉,绝望地闭上了眼。 “主公……那刘靖……那是狼行千里吃肉啊!” “他收礼是为了麻痹咱们,如今发难,是为了吃掉咱们……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咱们啊!” “噗——” 彭玕闻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贵的手,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快!备马!把府库里的细软都装上,咱们……咱们去依附湖南的马殷!” “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王贵闻言,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一屁股跌坐在地,颤声道:“主公……去不得啊!如今刘靖的报纸满天下飞,说您‘引狼入室’。” “您若是现在往湖南跑,岂不是刚好坐实了这罪名?” “到时候刘靖大军师出有名,咱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啊!” 彭玕身子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颓然松开手,瘫软在地,看着那些逐渐熄灭的炭火,只觉得这满屋子的富贵,此刻都成了空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第352章 杀鸡儆猴 广陵,吴王府。 一场深秋的冷雨淅沥沥地下着,将这座古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中。 雨水顺着重檐飞翘的兽吻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破碎的水花,仿佛无数细碎的呜咽。 大殿内,数十支儿臂粗的巨烛燃得噼啪作响,将金碧辉煌的雕梁画栋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油蜡烛燃烧后的腥气。 这股腥气,混合着殿外涌入的潮湿霉味,还有徐温身上那股甜得发腻的瑞脑熏香,死死堵在喉咙口,让人闻之欲呕。 吴王杨隆演,孤零零地缩在高台那张宽大的宝座上。 王座上的软垫明明铺着上好的金丝锦缎,可屁股底下却像塞了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透骨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往上窜,冻得他浑身发僵。 那身绣着蟠龙的王袍实在太沉了。 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绣工繁复,层层叠叠压在他那瘦弱单薄的肩头,不像是一件衣裳,倒像是一副上了锁的沉重枷锁,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台下,徐温身着紫袍玉带,腰悬金鱼袋,手持一封火漆密信。 他的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泣血求援,言宁国军刘靖狼子野心,名为驰援,实为吞并!” “如今刘靖兵锋已至洪州城下,江西若失,那我淮南西面门户便彻底洞开,唇亡齿寒!” “恳请大王,念及先王旧谊,发兵救洪州于水火!” 徐温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大殿空旷的横梁上撞来撞去,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每念一句,便往前踏一步。 那沉重的官靴踏在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方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杨隆演的心口上。 杨隆演垂着眼皮,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尖前那块磨损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救命的经文。 极度的紧张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泛起一股酸苦的呕吐感,但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生咽了回去。 鼻尖上,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却连擦都不敢擦一下。 他不敢抬头。 他怕一抬头,就撞进亚父那双眼睛里。 那目光太利了,像是两把刚刚淬了毒的匕首,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剜出来看个通透。 父王当年也是这样吗? 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看着下面的人,就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不,父王手里有刀,他是这江淮的主人。 可我呢? 我手里只有这把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椅子。 杨隆演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剧烈痉挛,指甲死死抠进了衣摆上坚硬的金线里,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却抵不过心里的寒。 我不该姓杨,我不该坐在这儿。 读罢,徐温缓缓合上信笺,目光如电般缓缓扫视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文官低头,武将侧目,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转向高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无懈可击,却不带一丝温度。 “大王,此事关乎社稷存亡,该当如何,还请大王示下。” 催促声来了。 那个必须要走的过场,终究还是来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的雨声依然单调地响着。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杨隆演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视线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徐温手中那张报纸上,那上面“保全生灵”四个大字刺痛了他的眼。 不知是从哪来的恐惧,还是绝望到了极点的某种天真,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壮着胆子,声音颤抖地、带着一丝讨好地问了一句。 “徐公……那刘靖在报纸上说他是为了‘保全江西生灵’……” “咱们……咱们若是出兵,名义上该叫什么?” “孤……孤怕被百姓骂啊。” 这句话一出,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贾令威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而站在前列的严可求则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徐温猛地抬起头,那双鹰眼如同两道寒芒,直直刺入杨隆演的心底。 他没有被问住,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王。” 徐温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刘靖是贼,那是妖言惑众。” “咱们出兵,是‘吊民伐罪’,是‘拨乱反正’!” “贼喊捉贼的话,大王也信吗?” 杨隆演身子猛地一颤,那点微弱的勇气在“贼”字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过是个摆在台上的木偶。 只需点头,只需说那一句话就行…… “孤……孤年幼,不懂军国大事。” 这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陌生得可怕。 软弱,顺从,带着股令人作呕的虚假与谄媚。 “一切……全凭徐公与诸位大臣拿主意。”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自己心底传来一声脆响。 有什么东西,碎了。 大概是名为尊严的那块琉璃。 徐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那弧度转瞬即逝。 他甚至假惺惺地对着高台躬身一礼,语气温醇:“大王圣明,臣等必鞠躬尽瘁,保我吴国社稷。” 随即,他直起身子,转身面向群臣。 面色瞬间变得冷肃而威严,仿佛刚才那个恭敬的臣子只是众人的错觉。 “既如此,诸位都议议吧。” 话音刚落,贾令威便一步跨出。 他神色激昂,虽是对着吴王说话,眼神却死死盯着徐温的背影,厉声道。 “徐公!” “江西乃我淮南天然屏障,绝不可落入刘靖之手!” “此子崛起太快,手段毒辣,若任由其做大,吞并江西,必成我淮南心腹大患!” “臣提议,即刻发兵驰援,阻其锋芒!” “臣附议!” “贾公言之有理!必须出兵!” 徐系将领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徐知训更是手按刀柄,目光如狼般巡视四周,仿佛谁敢说个不字,便是通敌卖国。 但这喧嚣之下,大殿内却涌动着一股更为冰冷的潜流。 站在武将前列的老将朱瑾,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嘈杂。 他闭目养神,宛如一尊风化的石像。 唯有那只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对这满堂“徐党”的厌恶与无奈。 他被徐温架空了太多东西,深知多说无益,不如装聋作哑,保全残躯。 而在他不远处,素以骁勇著称的淮南猛将米志诚,此刻却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他目光频频投向身侧的严可求,甚至有些粗鲁地用手肘碰了碰对方。 似乎在催促这位谋主,出来说句公道话。 然而,严可求今日却异常沉默。 他微微一顿,感受到身旁米志诚那急躁的视线,却并未回应。 严可求目光有些出神地望向了殿外南方的天空。 那一瞬,他似乎想起了前些日子,某个深夜来访的访客,以及那番关于“良禽择木”的深夜密谈。 但这并不是他沉默的全部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看穿了徐温那双藏在袖中的手。 这哪里是救江西,分明是要借着出兵的名义,将这些不听话的老兄弟一个个送上绝路。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带着一丝对旧日同袍的怜悯。 嘴角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微不可察的叹息。 严可求将目光重新垂下,避开了米志诚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这微妙的沉默像是一种会传染的瘟疫。 几名原本想借机向徐温表忠心的骑将,见连严可求都讳莫如深,心中顿时一凛。 他们深知此刻开口便是彻底得罪米志诚等军中宿将,若是没抱稳大腿反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于是,那原本迈出的半只脚,又灰溜溜地悄悄缩了回去。 几人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色,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溅上一身血。 整个大殿,竟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一声充满嘲讽与不屑的冷哼,突兀地炸响,如同惊雷落地。 “哼!好大的口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润州刺史李遇抱着双臂,一脸不屑地斜睨着徐温。 李遇须发花白,脸颊瘦削如铁,左眼角还有一道贯穿眉骨的旧刀疤。 那是乾宁四年,在清口大战中,替先王杨行密挡下朱温麾下“庞师古”军团那一记致命流矢时留下的印记。 他身披那件已被磨得有些发白的宣州旧铠,虽不似徐党新贵的甲胄那般光鲜,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是真正的淮南元老,是当年随先王起兵庐州、血战宣州,在那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这江淮基业的老兄弟。 正因为有着这份“清口挡箭,宣州首功”的泼天资历,他才敢当庭指着徐温的鼻子骂娘。 在他眼里,徐温不过是个靠着弄权上位的家奴,而他李遇,才是这江淮的主人之一! 他身旁,常州刺史李简也面露冷笑,显然是早已与其通了气。 这位李简也不是个善茬。 他号称“淮南射雕手”,一手连珠箭术冠绝三军,据传百步之内可射穿铜钱眼,是当年先王帐下最锋利的“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的常州与李遇的润州互为唇齿,乃是长江防线上的孪生兄弟。 徐温要想动润州,常州必不能独善其身。 这两位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在徐温的步步紧逼下,似乎已结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 “徐指挥使,咱们自家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 李遇阴阳怪气地说道,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兵痞气。 “北边朱温虎视眈眈,东边钱镠那个私盐贩子也在磨刀霍霍。” “这时候还要劳师动众去管江西的闲事?” “那钟匡时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说……” 李遇目光如刀,直刺徐温,毫不留情地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徐指挥使想借着打仗的名义,再把咱们这帮老兄弟手里的兵权,收一收?” “嗣王尸骨未寒,你就要拿我们这些老骨头开刀了吗?!” 此言一出,大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锵——” 徐温身后的徐知训勃然大怒,腰间横刀猛地出鞘半寸,满脸杀气地就要上前。 “放肆!李遇,你敢对我父无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针锋相对的一幕。 徐温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李遇骂的不是他。 那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几十双眼睛,有的惊恐,有的玩味,有的担忧,此刻都像被定住了一般,死死盯着大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身影。 前排的文官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几名胆小的甚至用宽大的袖袍遮住了半张脸,生怕这场神仙打架溅出的血会沾到自己身上。 他们低垂着眼帘,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袍角泄露了内心的惶恐。 而另一侧的武将方阵中,气氛更是肃杀到了极点。 徐温身后的亲卫们,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横刀柄上,只等主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五步。 徐知训更是面皮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青筋暴起,若不是顾忌着徐温没发话,他恐怕早就拔刀扑上去了。 唯有大殿角落里的儿臂巨烛,依旧不识时务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裂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竟响得如同惊雷,吓得好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李刺史言重了。” 徐温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此乃公事,非私怨。” “刘靖狼子野心,若占了江西,下一个要打的就是我吴国。” “唇亡齿寒的道理,李刺史身经百战,莫非不懂?” “少拿大道理压我!” 李遇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老子只知道,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给他人做嫁衣裳。” “要去你去,老子的润州兵,不动!” 说罢,他看都不看徐温一眼,直接对着高台上的杨隆演随意拱了拱手。 敷衍至极,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大王,臣昨夜贪杯,今日腹痛难忍,这鸟地方待得没劲,臣先回去了!” 也不等杨隆演回话,李遇一甩那猩红色的战袍披风,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徐温身边时,他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撞了一下徐温的肩膀。 那嚣张跋扈的姿态,视满朝文武如无物。 随着那猩红的披风消失在大殿门口,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依旧站在原位的常州刺史李简。 李遇走了,这最大的盟友却没动。 李简甚至连看都没看门口一眼。 在满殿死寂、人人自危的关头,他竟慢条斯理地伸手弹了弹胸前铠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双手抱胸,如一尊铁塔般钉在原地。 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徐温的背影,然后便半阖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徐温静静地看着李遇那狂傲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口。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死死扣进了掌心,指节泛白,余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大殿两侧。 米志诚的手正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殿外的刀斧手还未集结完毕。 此时动手,必生兵变。 眼底深处,那抹森寒至极的杀意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他转过身,面对满殿惊愕的群臣,那张阴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痛心疾首的叹息。 “唉……” 徐温摇了摇头,对着杨隆演拱手道:“大王,李刺史乃先王旧部,如今老迈昏聩,竟致殿前失仪。” “臣不怪他,只忧心国事艰难,众将不能同心啊。” 这一番做作的表演,让那些原本还在摇摆的将领心中一寒。 这种无声的逼迫,比大声斥责更让人窒息。 徐温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米志诚和严可求的方向,仿佛在说。 “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想必不会像李遇这般糊涂吧?” 徐温用一场即兴表演,瞬间完成了对朝堂的心理收服。 随即,他面色一整,沉声下令。 “传我令!命驻守江州的秦裴为江西行营招讨使,率江州本部两万兵马,即刻起兵!” “并调水师五千,沿江而上,驰援洪州!” “告诉秦裴,此次若能立功,我便奏请大王,封他为检校太傅,荫其两子。但他若敢逡巡不进,军法无情!” “若刘靖势大,则逼其退兵;若刘靖受挫,便趁势夺取洪州城,将江西纳入我淮南版图!” “是!” 众将齐声应诺。 但任谁都看得出,这场议事,终究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李遇那一走,彻底撕开了淮南内部温情脉脉的面纱,将那血淋淋的权力斗争摆到了台面上。 …… 入夜,徐府书房。 窗外秋雨更急,如同鬼哭。 书房内并未点太多灯,只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徐温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宛如一只伺机噬人的猛虎。 徐知训满脸涨红,愤愤不平地在房中来回踱步。 腰间那条名贵的蹀躞带金扣撞得咔咔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父亲!那李遇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再不反击惩治,只怕今后他会愈加狂傲,这淮南诸将,谁还会听您的号令?” 徐温端坐在书案后,神色淡然:“不错。”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烛火旁。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掐灭了一截燃烧过长的灯芯。 书房内瞬间暗了几分,也显得更加阴森。 “知训,你记住。凡事不动则已,动则一击必杀。” “唯有以雷霆手段,当众镇杀李遇,让他血溅五步,方可震慑诸将。” “恩威并重,才是御下之道。” “眼下,正好借这个机会,杀鸡……儆猴!” 徐温语气平淡,但话语中透出的浓烈血腥气,让徐知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而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徐知诰,此刻却并未感到恐惧。 相反,他那双一直半垂着的眼眸中,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他看着眼前这位既是养父、又是权臣的男人,心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过。 徐知诰甚至下意识地在宽大的袖袍中,模仿着徐温刚才掐灭灯芯的动作,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 这种感觉…… 这种将私仇变公义、将暗杀变平叛的顶级权谋,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若不是为了教导大哥这个蠢货,父亲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把这种核心的杀人技说给我听吧? 就在徐知诰心绪翻涌之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心腹密探甚至顾不上通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而惶恐。 “报!主公,大事不好!” “李遇离开王府后,带着三百牙兵亲卫直冲广陵北门!” “守门校尉欲拦,李遇竟亮出先王昔日颁赐的‘丹书铁券’,高呼‘先王许我恕死’!” “他根本不等校尉回话,当场一刀斩下校尉头颅,鲜血溅了一地!” “如今他已强行破关而出,看方向……是回润州大营去了!” “什么?!” 徐知训大惊失色,一拳狠狠砸在掌心,满脸懊恼与惊恐。 “丹书铁券?!那铁券是先王留给他保命的,他竟用来蛊惑人心!” “李遇此獠竟如此机警!” “润州城池坚固,他又手握两万精锐,此番那是放虎归山!” “他若据城而守,再想杀他,怕是难如登天了!” 比起徐知训的慌乱,徐知诰眼神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温。 果然,只见徐温那张阴沉的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失望与恼怒。 反而缓缓浮现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蠢货。” 徐温瞥了长子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漠。 “慌什么?” “走了才好,走了……妙极!” 徐温负手而立,看着墙上那跳动的影子,幽幽道。 “杨行密给的破铜烂铁,也就骗骗那些愚忠的蠢货。”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那就是一块废铁!” “他在广陵,我若杀他,那是‘残害功臣’,恐寒了众将的心。” “但他回了润州,若是据城抗命,那便是……” “‘谋反’!” 说到这两个字,徐温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 “既是谋反,那我大军压境,破城灭族,便是‘替天行道’,是‘平定叛乱’!” “如此一来,我不但占据大义,更可名正言顺地收回润州兵权,将其余诸镇兵马一并整肃!” “既是杀鸡儆猴,自然是动静越大越好,鸡叫得越惨越好!” “否则,如何震慑那帮蠢蠢欲动的丘八?” 徐温猛地一挥袖袍,喝令道。 “传我令!命何荛即刻起草讨剿檄文,细列李遇十大罪状,昭告天下!” “命柴再用为宣州制置使,总督升、润、池、宣四州兵马,务必将润州给我围得铁桶一般!” “还有,立刻派人封锁李遇在广陵的府邸,将其家眷全数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便是忤逆我的下场!” “孩儿这就去办!” 徐知训终于听懂了,兴奋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冲出去。 “慢着。” 徐温冷冷开口。 他看都没看已经冲进雨幕的长子一眼,目光只落在那道正欲后退的瘦削身影上。 “知诰,你留下。” 待徐知训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温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手谕,递了过去。 “知诰,润州的事自有你大哥去闹腾。” “你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知诰双手接过,只觉手谕沉甸甸的:“请父亲示下。” “江西那边,秦裴虽是良将,但此人性格刚直,乃是先王旧部,打仗太‘实’。” 徐温眯起眼睛,语气幽冷:“我怕他真的为了救洪州,把我的江州精锐拼光了。” “你持我手谕,亲自去一趟江州,名为‘参赞军机’,实为‘监军’。” 说到这里,徐温的目光在养子那张恭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他深知秦裴那种桀骜不驯的宿将,发起疯来连天王老子都不认,光靠一张轻飘飘的手谕,怕是拴不住那头猛虎。 “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你得有把真正能杀人的刀。” 徐温沉默良久,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密封的漆红竹筒,指尖在那火漆上轻轻一划。 “知诰,这里面是一道盖了司徒大印的秘令。” “若秦裴真的敢临阵通敌,或者江州兵马不再听命于徐家……” “你可以直接拆开它,里面的东西,足以让你在瞬间定生死、分乾坤。” 徐温语调森冷,接着说道:“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他将竹筒缓缓推到徐知诰面前。 对方低头接过,只觉得那竹筒沉重如山。 徐温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记住,此去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了救钟匡时那个废物,而是要把水搅浑!” “若刘靖势大,便逼他退兵;若两败俱伤,便趁机夺城。” 徐温眯起眼睛,补充了一句:“还有,刘靖军中那‘雷公’之物,甚是诡异。” “若能擒获懂那‘雷法’的工匠,或是搜检到炸裂后的残片,务必星夜兼程送回广陵,不得有误!” “孩儿明白,定不让秦将军‘意气用事’。” 徐知诰将手谕、竹筒揣入怀中,贴着胸口,躬身倒退而出。 走出书房后,他并没有立刻去马厩,而是先回了自己的偏院。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他反锁房门,从书架后面一个极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檀木漆盒。 这里面的东西,徐温不知道,那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大哥徐知训更不可能知道。 盒子的一边是一叠厚厚的柜坊飞钱凭信,那是他这几年来帮父亲清算商税、核对库支时,通过各种“损耗”和“火耗”悄然截留下的私产。 对于渴望权力的他来说,这些凭信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买通那些贪婪的胃。 而盒子的另一边,则是几份泛黄的信笺和卷宗。 这些阴私密卷,大多是这些年他在帮徐温“清理门户”时,利用那些被废弃的情报残本,一笔一划亲手抄录、整理出来的。 徐知诰的手指在那几份卷宗上轻轻抚过,拿出一份。 其中一份,白纸黑字地记载着秦裴当年的旧事。 秦裴奉命围缴江州叛乱,曾在乱军中暗中放走了一名先王旧部的家小。 那卷宗里不仅有当时领路小卒的供词画押,甚至还附着那家小后来在宣州隐姓埋名的详细地址。 在徐温眼里,这种“心怀旧主”的举动便是最大的不忠。 这份卷宗,便是悬在秦裴脖子上最利的一把铡刀。 而另一份卷宗则要“俗气”得多,那是关于秦裴麾下头号悍将。 牙内都虞候张勇的。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张勇在广陵各处私赌坊欠下的巨额赌债,足有数千贯之巨。 更有甚者,张勇为了填补亏空,竟私自倒卖了江州军械库中的三千领皮甲。 每一笔银钱的流向,张勇自以为做得隐秘,却都被徐知诰算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原本是他为了应付徐家将来的“变故”而准备的防身符。 徐知诰很清楚,秦裴这种宿将骨子里只认先王杨行密,对亚父徐温尚且只是面和心不和,更何况是对他这个“寄人篱下”的养子? 如果没有这些足以致命的软肋和足以塞牙的重利,他此行去江州,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至于那竹筒? 秦裴若死了,乱兵哗变,第一个杀的就是我。 他将这些足以撬动两万大军的筹码,贴身塞进了行囊的最深处。 然而,刚到徐府大门口,他的脚步便是一顿。 细雨中,徐知训并没有去调兵,而是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马鞭,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见徐知诰出来,徐知训阴沉的目光在他身上那简单的行囊上扫了一圈,像是在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二弟,父亲把你单独留下,说了这么久……” 徐知训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给了你什么好差事?莫不是把我也要去的那几州兵马,分给你了一半?” 徐知诰心中了然。 原来是在嫉妒父亲的‘独对’,怕我分了他的兵权。 徐知诰立刻垂下头,露出一副惶恐且无奈的神色,从怀中稍微露出那份监军文书的一角,苦笑道。 “大哥说笑了。” “父亲是嫌我平日里只懂算账,不知兵事。” “这次去江西,也就是替父亲跑跑腿,去那秦裴军中做个‘录事参军’,管管粮草账目罢了。” “你也知道,那秦裴脾气又臭又硬,这可是个苦差事。” 一听只是个管账记录的文职,徐知训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警惕立刻化作了浓浓的轻蔑与不屑。 “哈!我就说嘛。” 徐知训策马逼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知诰,甚至伸出马鞭,极其无礼地挑起了徐知诰的下巴,语气中满是优越感。 “这就对了!父亲到底还是眼毒,知道你是个什么成色。” “这种又要受气、又要跑腿的活计,确实只适合你。” “毕竟你是杨家不要的弃子,又是我们徐家捡回来的一条狗。” “若是让你去领兵杀人,怕是你那双算账的手都要吓哆嗦了。” 徐知训收回马鞭,指了指润州方向,狂傲地笑道。 “大哥我去润州那是建功立业,你去江西那是替人看家护院。” “啧啧,这就是命啊。” 徐知诰神色未变,甚至把头低得更低,恭敬道。 “大哥武勇盖世,自当担此重任。” “小弟愚钝,只能替父亲、替大哥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粮仓。” “哼,算你识相,知道谁才是主子。” 确认了自己地位不可动摇,徐知训这才心满意足。 大笑着一夹马腹,带着亲卫扬长而去。 徐知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任由那飞溅的泥水甩在自己的袍角上。 直到徐知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他才慢慢直起腰。 伸手轻轻弹去了袍角上的泥点。 随即,他用拇指狠狠擦过刚才被马鞭挑起的下颚,力道大得几乎蹭破了一层皮,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手谕。 又摸到了行囊深处那一叠足以收买秦裴副将的柜坊凭信,以及几封足以拿捏秦裴命门的阴私密卷。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亮着灯火的书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鸷的笑意,宛如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吐出了信子。 父亲,您教我的这把刀,孩儿记住了。 只是日后这把刀会砍向谁……恐怕连您也猜不到吧。 “驾!” 徐知诰一抖缰绳,带着亲卫消失在漆黑如墨的雨夜中。 这乱世的浑水终于要彻底搅起来了,而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浑水中,做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 …… 潭州节度使府。 如果不说这里是潭州,光看这天气,还以为换了个季节。 不同于广陵的阴雨连绵,荆湘大地空气中弥漫着雷暴前夕特有的燥热与压抑,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富丽堂皇,透着一股浓烈的商贾之家的奢华。 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驱蚊艾草的辛辣味。 这种甜腻与辛辣混合在一起,让空气变得有些黏稠,勒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角落里,更是供奉着一尊狰狞的梅山教神像,神像前香火缭绕,透着几分梅山蛮特有的巫风神秘。 武安军节度使马殷,身着一身宽松的蜀锦常服,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刚擂好的姜盐豆子茶,试图压一压心头的火气。 案几之上,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自称来自歙州的茶商,拼着折了两匹马,才从封锁线上拼死带回来的。 马殷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朱漆大案上,茶汤四溅,泼湿了那份报纸。 “啪!” 这一声脆响,吓得大殿下首一名身披兽皮、满脸刺青的溪洞蛮王使者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带来的几箱贡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无耻之尤!”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引蛮兵血洗江南!》 马殷指着报纸上那醒目的加粗标题,怒骂道。 “本帅虽爱财,但那是做生意赚来的!何时说过要血洗江南?” “本帅连袁州那彭玕的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刘靖……这刘靖简直是含血喷人!” “他自己想打洪州,想吞江西,却把屎盆子扣在本帅的头上!” 马殷气得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踩死地上的蚂蚁。 “这报纸发得满天下都是,威力大得吓人!” “今早老夫最宠爱的刘氏,哭哭啼啼地跑来问本帅是不是要变成杀人魔王了。” “甚至连本帅的小儿子在家塾都被夫子问起!” “如今整个江南的人都当本帅是洪水猛兽,是入室抢劫的强盗!” “本帅苦心经营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这名声要是臭了,以后谁还敢和咱们湖南做生意?商路一断,咱们喝西北风去吗?!” 大厅两侧,坐着湖南的文武重臣。 谋士高郁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精明的算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名惶恐不安的蛮王使者,心中已有了计较。 “节帅,息怒。” 高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冷:“这正是刘靖的高明之处。” “节帅请想。” 高郁指着报纸上的地图:“刘靖自夺取歙州以来,步步为营。” “先取饶州,再吞信、抚二州,如今四州连成一片,大势已成。” “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洪州。” “若是让他顺利吞并了洪州,整个江西尽入其手。” “届时,他兵锋向西,便是咱们湖南!” 高郁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意有所指地看向那名蛮王使者:“刘靖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马殷闻言,脚步一顿。 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和商人的权衡。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马殷皱眉道:“难道真要出兵?” “若是此时出兵,岂不是正好中了刘靖的奸计,坐实了这‘引狼入室’的罪名?” “节帅。” 高郁叹了口气,目光幽幽:“报纸一发,这天下悠悠众口,假的也早已变成了真的。” “如今在世人眼中,节帅您已经是那‘入室之狼’了。” “既然这口黑锅已经背上了,咱们若是不去吃那口肉,那才是真的冤大头!” 但高郁知道,光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马殷这种老江湖冒着开战的风险。 真正的要害,在于刘靖的手段已经直接威胁到了马殷的统治根基。 他缓缓捡起那份被茶水浸湿的报纸,目光却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文字上,而是敏锐地扫过了旁边那个瑟瑟发抖的蛮王使者。 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蛮子,此刻看着那轻飘飘的纸张,竟像是在看一道催命符。 连这种不知教化的蛮人都能被这纸上的‘利’字吓住…… 这东西,远比刀剑可怕。 高郁心中猛地一沉,这才转头对马殷说道:“节帅,这不仅是地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这报纸……此物能杀人于无形!” “您看刘靖这手段,他搞科举、发报纸,鼓动那些泥腿子和寒门书生。” “若是让他顺利吞了江西,把他那套‘均田免赋’的鬼话传到咱们湖南来……” 高郁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那名蛮王使者,吓得对方缩了缩脖子。 “咱们湖南多蛮兵、多土司,靠的是各洞蛮王镇压。” “若是那些蛮兵头人都信了刘靖那套,觉得造反能分田地……” “使君,哪怕没有兵锋,这湖南的根基,怕是也要动摇啊!” “此战之后,这《日报》之物,必须严禁,私藏者立斩!”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马殷头上。 “先生说得对!这刘靖是在挖本帅的祖坟!是绝户计,留不得!”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将许德勋大步跨出,甲胄铿锵作响。 他神色肃杀,拱手道:“节帅!既已决意要打,那就要快!” “如今秋雨连绵,山道难行。” “末将已命人备足了姜片、茱萸以防军中瘴气。” “我们必须走水路借道,或者强行军翻越罗霄山脉,打彭玕一个措手不及!” “末将愿率五千山地精锐,星夜兼程,直插袁州!迟则生变!” 高郁赞赏地看了一眼许德勋,随即又对马殷补上一记猛药。 “节帅,许将军说得对。” “淮南徐温那个老狐狸,此刻肯定也坐不住了。” “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吃下袁州。” “而且这一仗,咱们不仅不亏,还能大赚!” “出兵江西,名义上是助彭玕平乱,实际上我们可以顺势接管袁州的万顷茶焙和瓷窑。” “用袁州的钱粮养咱们的兵,这叫‘以战养战’!” 马殷听罢,眼睛瞬间亮了。 原本的恐惧一扫而空。 他飞快地掐算着:“若是吞了袁州,光是茶税和瓷税……” “就足够本帅那十万儿郎三年的衣赐与军饷!” “有了这笔钱,这江山才算真正稳了!” 片刻后,马殷猛地一拍桌案,杀气腾腾。 “亏本的买卖不能做,但这保命又赚钱的仗,必须打!” “送上门的生意更不能推!” 说到这,马殷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又迟疑道。 “慢着!” “本帅若大军东进,那荆南的高赖子会不会趁机偷袭本帅?” “那厮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 高郁闻言,自信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函。 “节帅放心,臣早有算计。” “高季兴此人,贪小利而惜身,最擅长见风使舵,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 “他刚被许德勋将军吓破了胆,短时间内绝不敢招惹节帅。” “但他也怕刘靖,怕那种能炸毁城墙的‘妖术’。” “更重要的是,高赖子地盘最小,他最怕的就是淮南一家独大。” “节帅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带上这份《歙州日报》去趟江陵。” “告诉他,唇亡齿寒,咱们两家联手才能抵御‘妖术’。” “再许诺他,一旦拿下洪州,愿与他共分洪州北面江口的商税之利!”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只要给他这根骨头,再给他一个抱团取暖的理由。” “以高季兴的性子,不仅不会反咬一口……” “为了这个聚宝盆,也为了防止杨吴吞并江西,他说不定还得帮咱们在北边牵制一下杨吴的兵马呢!” 马殷抚掌大笑:“妙!妙啊!” “来人!派密使即刻前往袁州,联系彭玕!” “就说本帅念及邻里之情,愿发兵助他‘平乱’!不仅要帮,还要帮到底!” 随着马殷一声令下,密使带着信函策马冲出了潭州城门。 与此同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瞬间照亮了潭州城头那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武安军”大旗。 “哗啦——” 大旗在风中爆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滚滚雷声由远及近。 仿佛预示着这场席卷江南的风暴,终于要彻底爆发了。 第353章 舆论之威 深秋的寒风,如同无形的利刃,刮过洪州城的每一寸墙砖,卷起漫天枯叶,也卷起了满城的人心惶惶。 刘靖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城墙之上,往日里懒散的守军,此刻正被军官们用鞭子抽打着,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 城内,往日繁华的街市变得萧条,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只有几家粮铺前还排着长长的队伍,米价一日三涨,却依旧有价无市。 然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下,一股更加诡异的暗流,正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 起因,是一张纸。 一张来自歙州的、用最粗糙的麻纸印成的报纸。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已经下达了最严厉的禁令,全城搜捕《歙州日报》。 百姓私下流传,钟大帅下了令,谁家要是搜出那张报纸,直接全家枭首示众,传首九边…… 然而,禁令之下,这张纸却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 城南,烂泥巷。 这里是洪州城最肮脏的角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和霉变混杂的酸臭味。 平日里,这里充满了孩子的哭闹声和夫妻为了几文钱的吵骂声,可今天,这里静得有些吓人。 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柱,照在了一张被几十双粗糙大手轮流抚摸过的麻纸上。 那是一张《歙州日报》,纸上有一块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为了把它带进城,瘸腿的老赵头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是一小块他藏了很久、已经风干得像石头的腊肉。 他把这块能让他多活好几天的命根子塞到那兵丁手里,又被对方毫不客气地在胸口推了一把,趁着兵丁掂量那块肉的间隙,才将这张纸藏在烂菜叶底下混了进来。 “六叔,您……您再给念一遍,就念那段……” 说话的是卖苦力的王二,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纸,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被唤作六叔的老秀才坐在唯一的凳子上,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手指特意避开了那块血迹,把报纸几乎贴到了鼻尖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线,极其吃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这充满霉味的空气里吸出点活气来,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指着纸上的那几个黑字。 “这上面写的是——摊、丁、入、亩。” 六叔的声音有些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刘节帅说了,他治下不按人头收税,只按地亩收税。” “没地的,不用交皇粮。” “而且,凡是分到地的穷苦人家,前三年,免赋!”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几粒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 所有人都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停止了。 直到王二的膝盖“噗通”一声砸在地上,这凝固的画面才被打破。 角落里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的,像是怕这梦随时会醒:“六叔,真……真的不用交人头钱了?” “俺家……俺家男人死了三年了,官府那边还催着俺交他那份‘白骨税’……这要是真的,俺就不用再去给大户人家当牛做马了?” “不用交了!都不用交了!” 六叔猛地放下报纸,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声音颤抖:“这纸上盖着宁国军节度使的大印呢!那是军令!军中无戏言啊!” 但就在众人即将欢呼之时,一个佝偻着背、饱经沧桑的老人却从阴影里走出来,他那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他“呸”的一声,冷冷地吐了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换汤不换药罢了。以前来的官军,哪个不说自己是仁义之师?结果呢?” 众人回头看他,都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 这老人是巷子里的怪人,据说年轻时被裹挟进过黄巢的大军,后来又辗转在好几支军阀的队伍里当过伙夫,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至于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巷子里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会吃土,也有人说他能跟鬼说话。 大家只知道,每次城里换主人之后,他总再次出现在这条烂泥巷里。 不多一两肉,也不少一根骨头。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希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别高兴得太早。” “老汉见过……喊‘等贵贱,均田地’的,入了城,先斩的就是分田之人。” “也见过……号称‘秋毫无犯’的,军中断了粮,饥则掠野,寒则拆屋。” “你们的期盼……”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像看得众人心里发毛:“还早着呢。” 这话如一盆冷水,让屋内的气氛瞬间一滞。 “不一样!” 王二猛地回头,一把揪住老人的衣领,红着眼低吼:“老贼,你闭嘴!这是俺们最后的指望了,你再敢咒一句,俺先撕了你的嘴!”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开。 王二不是天真,而是在这无边的绝望中,他已经不允许自己不信了。 “噗通”一声。 王二再次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坚硬的泥地上。 这个平日里能独自扛起一石(约120斤)重粮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那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 “不用交人头钱了……要是早两年……哪怕早一年……小妹也不用被卖进窑子里换那个税钱了啊!”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快意:“等刘节帅来了,分了田,俺要用新打的粮食,在钟家那老宅门口,撒上一圈!” “让他们家的祖宗鬼魂都闻闻,这粮食到底是谁的!” “哭什么!” 突然,那个满脸横肉的张屠户低喝一声。他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破板凳,那双平日里杀猪都不眨眼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亮光。 “刘节帅都要来了,这是喜事!是大喜事!” 他转过身,透过那条门缝,死死盯着远处那高耸的钟家宅院,咬牙切齿道。 “只要不让咱们交那个吃人的人头税,谁来当这个洪州的主人,老子就把命卖给谁!” “对!卖给谁都比被那敲骨吸髓的钟家豺狼强!” 当一队巡逻的官兵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走过时,屋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不再是躲闪和畏惧。 透过门缝,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官兵的后脖颈,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漠。 同样的场景,在茶寮的角落里,在码头的货堆后,在每一个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上演。 那张轻飘飘的报纸,就像是一颗颗火星,落进了这早已干透了的柴堆里。 而另一边,郡守府和豪绅的深宅大院门口,却是车马喧嚣。 那些平日里哪怕下雨都要坐轿子、怕湿了鞋面的老爷们,此刻却顾不得体面,指挥着家丁把一箱箱细软往马车上搬。 一个穿着绸缎的富商刚爬上马车,一抬头,却正好撞见街角几个蹲着的乞丐。 这一次,那些乞丐没有像往常那样跪下来磕头要饭。 他们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里抓着打狗棍,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那辆华丽的马车。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和讨好。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 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富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放下车帘,声音都变了调:“快!快走!别磨蹭了!” …… 与此同时,豫章郡,一间并不起眼的酒肆二楼。 雅座内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这军汉乃是洪州镇南军中的一名都尉,姓张。 他今天来这间酒肆,是赴一个“大买卖”的约。 中间人告诉他,有个歙州来的大商贾,想从他手里高价买一批军械。 价钱高到让他动了心。 可当他推开雅间的门,看到的却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悠闲地自斟自饮。 “张都尉,请坐。” 那年轻男子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 张都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对方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官职,这绝不是普通的商贾!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阁下是……” “一个知道你上个月卖给私盐贩子的那三百张牛皮弓,是从哪个武库里提出的货的人。” 年轻男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锐利无比。 张都尉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中间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他手脚冰凉,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拔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年轻男子,也就是镇抚司的百户,将一杯满酒推到张都尉面前。 “重要的是,我能让你卖军械的罪过一笔勾销!” “还能让你从一个看城门的都尉,变成真正的将军。” 张都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僵硬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喝,只是低声道:“无功不受禄。阁下有话……不妨直说。” 百户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歙州日报》,推到桌子中间,又从另一个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倒出几枚黄澄澄的金铤,在报纸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他指了指报纸:“这是‘名’。” 又指了指金铤:“这是‘利’。”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张都尉的心底:“我家节帅说了,‘名利’二字,总得占一样。” “张都尉如今守着这洪州北门,却一样也占不着,为何?” 张都尉脸色一白,嘴唇翕动:“钟大帅待某……不薄。” “不薄?” 百户发出一声嗤笑,他甚至懒得反驳,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几枚金铤一枚一枚地拨到桌子边缘,任由它们“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是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张都尉的脸上。 “若待你真不薄,你那点军饷,养得起城西桂花巷的那一房人吗?” 张都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百户却不理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高耸的城墙轮廓,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幽幽地说道。 “听说,饶州城破的那天,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吹着杯口的浮沫。 但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张都尉的心上! 一炷香!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个从饶州战场上侥幸逃回来的流民。 那人酒后哭着说,刘靖的炮子是实心的铁疙瘩,不是他们用的石头蛋子,一炮下去,城楼上的兄弟连人带弩都飞了…… 他那玄山都,结起阵来,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再想想自己手下这北门的三千老弱病残…… 张都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来,浑身都僵了。 百户从袖中又摸出一支样式陈旧的木钗,轻轻放在桌上。 那木钗,是张都尉当年送给他外室的定情信物。 “你是个聪明人。” 百户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张都尉的心上:“你是想让她们母子——你唯一的血脉,给你陪葬,还是想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前程?” “唯一的血脉”这五个字,让张都尉的心仿佛漏了一拍似的。 他是个赘婿,入赘洪州城内一户颇有势力的商贾之家,才换来了这个都尉的职位。 在岳家,他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生的儿子也得跟着岳家姓。 只有在城西桂花巷那个小院里,他才能找回一点做男人的尊严。 而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岳家最重脸面,此事若是传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可能被活活打死! 就连那外室生产时,他都是花重金从城外请的稳婆,身边伺候的丫鬟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哑巴! 这个自称商贾的男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张都尉不知道的是,他重金请来的那个“城外稳婆”,在出城后不久,就向镇抚司在城郊的一个暗桩,用这个秘密换了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银子。 张都尉看着那支木钗,再看看地上的金铤,呼吸瞬间粗重如牛,额上的汗珠滚滚而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用酒来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挣扎,咬牙道:“干了!你说吧,怎么干?”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二杯酒,语气也变得亲近起来:“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张都尉。 “张将军,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安心回营,控制住北门的兵马。” 百户的眼神变得幽冷:“待到总攻开始。” “届时,钟匡时必然会派人四处督战。” “而你那位看不起你的连襟,赵家大公子,一定会来你这北门‘巡查’,说白了,就是来抢你守城之功的。” “你只需在城头最混乱之时,取下他的头颅,竖于长矛之上,再吹响此哨,大开城门。” “这泼天的富贵,便是你的了!” 听到“赵家大公子”这几个字,张都尉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仗着自己是钟匡时表亲,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处处打压的纨绔子弟! 那个每次在岳家家宴上,都当众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连襟! 一股邪火,瞬间从他心底窜了上来! 这哪里是献投名状? 这分明是老天爷递给他一把刀,让他亲手宰了那个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多年的仇人!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咬牙道:“不就是一颗人头吗?老子早就想拧下来当夜壶了!” 百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亲自为张都尉满上第三杯酒,举杯与他的杯子轻轻一碰。 “张都尉……不,该改口称您张将军了。” 他看着张都尉眼中闪过的激动与贪婪,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卑职早就听闻将军武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只可惜明珠暗投,屈居于这小小北门。” “像您这样的猛虎,本就该在沙场上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而不是给那帮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看家护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诱惑:“我家节帅最是爱惜英雄。” “届时,节帅帐下,何愁没有您的一席之地?” “别说一个将军,便是独领一军,镇守一方,也未可知啊!” 这一番话,说得张都尉浑身舒泰,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摆脱赘婿身份,真正封妻荫子、光宗耀祖的那一天。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青衫“商贾”,越看越顺眼,简直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贵人! …… 与此同时,郡城深处,李家祠堂的密室里。 烟气缭绕,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楠木长桌边,除了李家这位洪州士族的魁首,还有陈、张、王等几家中小家族的族长。 此刻,那些中小族长如坐针毡,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李老!您倒是拿个主意啊!” 陈家族长把那张报纸拍得啪啪作响,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刘靖在饶州杀得人头滚滚,连危家都被他连根拔起!” “咱们洪州要是落在他手里,那‘摊丁入亩’的刀子割下来,咱们几家几百年的基业可就全完了啊!” “是啊李老!咱们是不是该招募乡勇,跟那刘靖拼了?” 旁边王家族长也咬牙切齿道。 面对众人的惊慌,坐在首位的李家族长却显得异常镇定。 他慢条斯理地用指节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如意,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狠与讥讽。 拼? 拿什么拼? 拿你们那几百号家丁去填刘靖的大炮吗? “慌什么?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李族长重重放下玉如意,玉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瞬间镇住了场子。 他环视众人,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 “你们啊,就是被报纸上那些危言耸听的话给吓破了胆。” “这世道,兵不厌诈。” “他刘靖在报纸上喊得凶,那不过是为了吓唬钟匡时那个软骨头,为了骗骗那些泥腿子罢了。” 陈家族长一愣:“李老,您的意思是……” “哎,糊涂!” 李族长站起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从袖中掏出一封蜡封的信函。 他故意将信递到离他最近、也最慌张的陈家族长面前,用指节敲了敲信封的火漆印。 “陈老弟,你来看看,这个印记,你可认得?” 陈家族长凑上前去,借着烛光仔细一看,只见那火漆印上,赫然是一个小小的、倒写的“林”字。 他脸色猛地一变,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想起来了! 去年他曾托人从歙州高价购买过一批紧俏的药材,当时对方的商队文书上,用的就是这个倒写的“林”字作为防伪暗记! 据说,这是刘靖麾下第一心腹,进奏院院长林婉亲自定下的规矩! “没错!是……是林院长的人!” 陈家族长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他猛地转身,对着在座的其他族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喊:“诸位!错不了!李老拿到的,确实是刘节帅心腹的亲笔信!” “咱们……咱们有救了!” 他这一喊,仿佛给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陈家这个出了名的胆小鬼都敢作保,那这事肯定假不了! 看着众人脸上那重燃希望的神色,李族长收回信函,心中冷笑。 那个所谓的“林”字暗记,不过是他从一个被他收买的、与歙州有过生意往来的小商人那里听来的罢了。 伪造一个印章,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而陈家去年那笔药材生意,正是他李家在背后牵的线。 当时他为了从中多抽两成的“茶水钱”,才把这条线介绍给了陈家,却没想到,当初为了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而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细节,今日竟然成了他稳住人心的关键。 当真是时也,命也。 李族长甚至觉得,连老天都在帮他。 当初一个不经意间布下的闲棋,如今竟成了定鼎乾坤的关键一步。 眼下,这个细节,只有陈家这个当事人最清楚,也最容易上钩。 因为他太了解陈家这个老东西了。 不仅胆小如鼠,而且吝啬多疑,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当初那笔药材生意,自己虽然只抽了两成利,但以陈家那多疑的性子,事后必定会翻来覆去地琢磨,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他肯定会把那份文书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研究个底朝天。 所以,那个倒写的“林”字暗记,别人可能看过就忘了,但陈家这个老吝啬鬼,绝对会记得比自己的祖宗牌位还清楚! 果不其然,看着陈家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李族长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头蠢猪,当初被我狠宰了一刀,今日还要对我感恩戴德。 世上的蠢人,莫过于此了。 李族长面上功夫做的极好,他顺势接着说道。 “老夫早就收到确切消息了。刘靖在饶州杀的那些人,都是些不长眼、非要跟他对着干的蠢货!” “至于那什么‘摊丁入亩’……那是做给外人看的,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哪朝哪代,当官的不靠咱们士绅治理地方?” “他刘靖也是人,他也得吃饭,他也得养兵,离了咱们,他去哪收税?” 说到这,李族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家族长的肩膀,语气笃定。 “老夫已经跟刘节帅那边的心腹有了门路。” “那边说了,只要咱们乖乖献城,这规矩嘛……还是可以变通的。” “真的?!” 众族长闻言,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千真万确!” 李族长信誓旦旦:“咱们只要表面上配合他,把面子给他做足了。” “至于这地亩税嘛……咱们报多少是多少,那些泥腿子懂个屁的账本?到时候随便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 “所以啊,大家都把心放肚子里,回去该吃吃,该喝喝。” “等大军进城,咱们带着家丁把街道一封,别让乱民冲撞了节帅的大驾,这首功就是咱们的!” 一众小族长听得心花怒放,纷纷对李老千恩万谢,随后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等到密室里只剩下李族长一人时,他脸上那种慈祥从容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他们远去的、互相恭维的笑声,直到那笑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去浮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成冰。 “呸!一群只看得懂田契,看不懂时局的田舍翁!” 李族长厌恶地擦了擦刚才拍过陈家族长肩膀的手,眼神冰冷。 他缓步走到祠堂正中,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目光最终落在了最上方、也最显赫的那一块牌位上。 那是他的祖父。 族谱秘辛中,有寥寥数语,记载了那段血腥的过往。 “唐光启中,蔡贼孙儒肆虐江淮,兵锋指于豫章。” “时,贼众号称‘吞山’,所过无孑遗,城中粮尽,易子而食。” “吾祖讳(huì)(某),为主簿,佐守将拒贼。” “见城将破,阖城百姓如在汤火,乃夜开西门,迎‘义师’入城。” “因之,合族得免于屠,更受田七百顷,遂为洪州冠族。” 族谱上的字迹,冰冷而功利,将一场血流成河的人间惨剧,轻描淡写地化作了家族崛起的赫赫功勋。 而他,则是亲身经历者。 当年的那场大乱席卷洪州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他亲眼见过,城中粮尽,饿疯了的人们开始“人相食”时,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他的祖父,当时还是刺史府主簿,然后抓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向那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祖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疯魔。 “看清楚了,这就是忠诚的下场。” “这世道,仁义道德,不过是写在纸上的废话。守一隅之忠,便是全族之不忠。” 说完,祖父站起身,再也没有看他一眼,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西门。 在少年李某惊恐的注视下,那几个平日里对他祖父恭敬有加的士卒,在短暂的犹豫和对视后,终于咬着牙,合力转动了那沉重的绞盘。 在一片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那扇决定洪州命运的大门缓缓打开,迎进了城外那支同样残暴的“义师”。 也为李家,搏来了这泼天富贵。 李族长的视线下移,落在了那牌位下方蒙尘的族训上。 那里用篆体刻着一行小字,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血与权谋的味道。 “审时度势,方得长久。” 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牌位里的鬼魂说:“祖父,孙儿明白了。”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 “我今日所为,不过是效仿您当年的故智,为李家再搏一个百年富贵罢了。” 他转身走到书架后的暗格前,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 那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张、王等几家隐瞒田产、私藏兵甲的罪证,甚至还有几家李氏旁支的黑料。 变通? 刘靖那把刀都快砍到脖子上了,还想变通? 他李家作为洪州首富,目标太大,想要在这次鼎革中活下来,甚至更进一步,光靠献城是不够的。 必须得有投名状! 他心里想得更远。 这份名单送出去,若刘靖用了,我李家便是首功。 若刘靖不用,反倒拿此事来要挟我,那我手里这些家族的把柄,就是我日后在洪州城内合纵连横、架空他刘靖的本钱! “管家!” 李族长冲着门外低喝一声。 一名心腹老仆推门而入,在听到李族长的命令后,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但随即低下头,恭敬地应诺。 “去,把这份名单连同咱们李家答应捐献的二十万贯‘助军银’和千亩良田的地契,一并封好。” 李族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 “刘节帅一到,便送去。” “就说我李家深明大义,愿做这洪州士林的表率。” “至于陈、张这几家……” “哼,他们若是敢‘阳奉阴违’,甚至‘意图谋反’,老夫愿替节帅大义灭亲,清剿这些不知死活的土豪劣绅!” 舍“彼”之血肉,以全“我”之骨身,天经地义。 李族长那阴冷的笑声在密室内沉沉回响,透着股比刀锋还要锐利的杀机。 第354章 蠢货! …… 这股杀机似乎跨越了郡县的疆界,连带着那份入骨的凉意,一同蔓延到了数百里之外。 袁州,此时也正被一场愁云惨雾笼罩着。 这里的雨,是凄风苦雨,冰冷刺骨。 刺史府。 彭玕刚从驿馆回来,浑身都被雨水和怒火浸透了。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将那顶被雨淋得塌软的官帽狠狠砸在地上。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马殷派来的使者,一个连偏将都算不上的校尉,就在刚刚,当着他这个袁州刺史的面,竟敢用马鞭指着满桌的酒菜,破口大骂:“这袁州的酒淡出鸟来!肉也煮得又老又柴!” “等我们节帅接管了这里,老子非得拿人血兑酒喝,才够劲儿!” 那嚣张跋扈的嘴脸,那视他为无物的眼神,比窗外的寒雨更能冻彻骨髓。 “你们都听见了吧?” 彭玕瘫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双手抱着发胀的脑袋,只觉得脑子里有一万只马蜂在嗡嗡作响。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马殷那厮,说得好听,是来‘共抗强敌’!结果呢?” “狮子大开口,要借兵两万,让他那个莽夫弟弟马賨领兵,去打什么狗屁的饶州,搞‘围魏救赵’!” “但是!” 彭玕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这两万大军的人吃马嚼,还有开拔费、安家费、抚恤金……林林总总,开口就要我袁州出四十万贯!” “四十万贯!” 彭玕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脑子里闪过的,是那四十万贯能再修三座园子,再买一百个歌姬,再养一千名食客的奢靡画面。 “他这是借兵吗?他这是在明抢!是在挖我的心肝!” 大厅内,一众僚属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名主管钱粮的官员,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他小心翼翼地站出来,声音都打着颤:“使君,四十万贯……咱们……咱们把府库的墙皮刮下来都凑不齐啊!” “这要是给了,别说养兵,连下个月给官吏们发俸禄的钱都没了!” “还不止是钱的事!” 谋士张昭面色凝重,他上前一步,那双向来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恐惧。 “刺史,您忘了当年的‘蔡贼’孙儒了吗?” 提到“孙儒”这个名字,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十几度。 在场的官员,哪怕是最年轻的,都听过那个魔王的名字。 那是真正的“吃人魔王”。 当年孙儒大军缺粮,直接把活人当军粮,美其名曰“两脚羊”。 走到哪吃到哪,所过之处,白骨露野。 而马殷,正是孙儒的旧部。 他麾下那支号称精锐的“武安军”,其骨干大多是当年孙儒留下的“吃人军”老底子。 张昭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墙外有鬼在听:“下官听闻,马殷军中有一支先锋营,他们行军从不带辎重,每到一地,便会派出‘捉羊队’,专挑十岁以下的孩童下手,称之为‘和骨烂’,说那样的肉才最嫩……” “呕——” 一名年轻官员当场就没忍住,捂着嘴冲到门外干呕起来。 其余人也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张昭继续道:“这两万‘吃人军’要是进了咱们袁州,只怕刘靖还没打过来,咱们境内的百姓就要先被他们吃光了!” “这哪里是请援军,这是请了两万头活阎王进门啊!” “届时袁、吉二州必定哀鸿遍野,咱们就算守住了地盘,也只剩下一片无人耕种的焦土,又有何用?” 彭玕听得手脚冰凉,那股子被使者羞辱的怒火瞬间被恐惧所浇灭。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大腿,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马殷的兵,是真的会吃人的! 而刘靖…… 他虽然手段狠辣,虽然爱抄家灭族,但他好歹…… 他不吃人啊! 而且刘靖那人,虽然爱抄家,但抄的都是不听话的硬骨头,是有“规矩”的杀。 可马殷的兵饿起来,才不管你听不听话,软不软,在他们眼里,那都是能下锅的肉! 两相对比之下,刘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此刻在彭玕心里,竟然显得有那么一丝“慈眉善目”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彭玕烦躁地在厅内来回踱步,心疼得直拍大腿,他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心痛如绞,喘不过气来,弯下了腰。 “四十万贯啊!那是四十万贯!” 他双眼通红,像是被人剜了肉一样嘶吼着:“那能买下半个袁州的良田!” “能换来堆满三座库房的丝绸!都是我这么多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啊!” “现在那个湖南的财迷一张嘴就要全吞了?还要派人来吃我的百姓?” “这哪里是借兵?这分明是入室抢劫!是明火执仗的土匪!”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了!” 议事厅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个平日里专管文书、不起眼的小官,忽然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了一句。 “禀使君,两害相权取其轻,要不……咱们干脆向刘靖纳款输诚?” 唰——! 话音刚落,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那小官身上。 那小官吓得一激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下官失言!下官胡言乱语!下官罪该万死!” “蠢货!” 彭玕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然而…… 他骂完了这一句,却并没有喊刀斧手,也没有再说什么“拖出去砍了”。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官,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 大厅里的官员和谋士们都是老于官场之人,看到这一幕,心中瞬间了然。 使君这是……心动了啊! 只是碍于颜面,不好意思第一个说投降罢了。 毕竟之前还喊着要和刘靖决一死战,现在突然要降,这面皮往哪搁? 想到这里,首席谋士张昭立刻整理衣冠,大步上前,一脸正气地将那早就准备好的台阶递了上去。 “使君息怒!周主簿虽言语鲁莽,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刘靖此人虽然野心勃勃,但他自诩汉室宗亲,最是爱惜名望。” “既然他立起了‘仁义’的大旗,就断然不会干出虐杀降将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您辖两州之地,手握数万兵马,若是此刻主动归附,那便是‘献土有功’!” “按照他刘靖赏罚分明的规矩,必然会厚待于您,保您一世富贵无忧啊!” 另一名官员也心领神会,紧随其后:“正是!此乃‘以退为进’之策!” “使君您这是为了保全袁州百姓免遭‘吃人军’的荼毒,不得不忍辱负重,示之以弱,往后再徐徐图之啊!” “徐徐图之”这四个字,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明明是投降,硬是被说成了卧薪尝胆,给足了面子。 彭玕听着这些话,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本来就是个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的主。 尤其是被刘靖打得丢盔弃甲后,那点争霸天下的野心早就被吓没了。 现在他只想守着他的家资,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立刻叫来侍女,吩咐道:“去,把本官那件最旧的常服找出来,要打过补丁的那件!” “明日起,府内撤去所有歌舞,一律素食!本官要与袁州百姓同济时艰!”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的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都低下了头,嘴角却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装模作样! 其中一名官员心中暗骂。真要是同济时艰,怎么不把您那藏在后院密室里的私帑拿出来充作军资? 那里的金银珠宝,怕是比整个袁州的府库还要充盈吧! 众人心中都洞若观火,但面上却纷纷拱手,齐声赞道:“使君高义!” “唉……” 彭玕长叹一声,重新坐回那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仿佛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 “罢了,罢了!” “马殷残暴,刘靖虽虎狼,却尚存仁心。” “为了这袁州数十万百姓不被当成军粮,本官……本官就受些委屈,背这个骂名吧!” 闻言,原本死气沉沉的议事厅内,仿佛骤然吹进了一股春风。 所有的谋士和官员,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长气。 说到底,他们虽然是彭玕的僚属,但骨子里还是读圣贤书的文人。 这些年,《歙州日报》早已通过行商的夹带,偷偷流传于袁州的大街小巷。 报纸上描绘的那个世界——重视文教,兴修水利,鼓励农桑,虽有雷霆手段,却更有菩萨心肠。 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早就让他们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刘汉室”心生好感。 正所谓,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哪怕刘靖是个真小人,那也是个讲规矩、顾脸面的真小人。 而马殷呢? 跟那帮真的会把活人扔进磨盘里的畜生相比,只是要搞“摊丁入亩”、多收那点税赋的刘靖,简直就是从庙里走出来的活圣人! 只要不吃人,那就是好节帅! 想通了这一层,彭玕那张惨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几分血色。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些急切地看向首席谋士张昭。 “既如此,那是不是不用给钱了?” “本官现在就让人去把那马殷的使者轰走?告诉他这兵咱们不借了,让他另谋高就?” “不可!万万不可啊使君!” 张昭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劝阻,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使君,那马殷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那使者临走前还放下话,说三天内要是凑不齐钱,他麾下那两万兄弟就要在袁州城里‘就食’!” “咱们若是现在一口回绝,他若是恼羞成怒,直接兴兵来犯,咱们岂不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那……那该如何是好?” 彭玕又慌了。 张昭捋了捋胡须,阴测测地笑了:“一个字——拖!” “您就对使者哭穷,说四十万贯军资筹措不易,需要时间向城中大户摊派。好酒好肉地招待着,让他等着!” “能拖一日是一日,拖到刘靖的大军兵临城下,那时候咱们直接开城易帜,这就是刘靖和马殷的事儿了,与咱们何干?” 彭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这招祸水东引,甚合我意!” 解决了马殷这头饿狼,彭玕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既然决定要卖,那就得卖个好价钱。 他搓了搓手,看向众人:“既已决定归附,那便需要一位能言善辩之士,替本官去刘靖大营走一趟,面陈归附事宜。” “哪位愿为本官分忧啊?”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厅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刚刚还对刘靖治下颇有好感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像是变成了泥塑的菩萨,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 去刘靖大营? 好感归好感,但那不代表他们愿意把自己的脑袋系于腰间,去替彭玕赌一个前程。 他们怕的不是刘靖本人。 报纸上写得清楚,刘节帅赏罚分明,不杀降使。 他们怕的是这趟差事本身! 这名为“使者”,实为“降使”,其中的凶险,在座诸位官场宿吏,谁人心中不洞若观火? 谈成了,那是使君领导有方,是高层运筹帷幄,功劳簿上哪有你这区区小吏的名字? 可万一谈崩了呢? 刘节帅那边觉得你家刺史没诚意,要杀个使者立威怎么办? 或者使君这边觉得你办事不力,回来把你当替罪羊砍了怎么办? 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更何况,谁知道使君现在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是真的想投降,还是做戏给他们看,想揪出谁是心怀异志者? 这年头,主子们的心思比天时变得还快。 今日你因踊跃被赏识,明日就可能因“过于踊跃”而被砍头。 多言多败,不如守中。 一时间,明哲保身、趋利避害的念头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生。 无人敢为先。 彭玕看着这满堂“忠臣”的反应,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脸上那刚刚挤出来的血色也迅速褪去,变得一片灰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使君!” 只见首席谋士张昭排众而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从容不迫地上前一步,对着彭玕深深一揖,朗声道。 “属下不才,愿为使君分忧,凭这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去一趟刘靖大营!” 他为什么敢去? 因为就在刚刚,当彭玕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出现在他眼前时,张昭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夹杂着鄙夷的狂喜。 机会来了。 他在这袁州小庙里,陪着彭玕这个只知道搂着钱袋子发抖的蠢货,已经忍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沥血上书,建议彭玕效仿刘靖,以激励士卒。 可彭玕在听到需要拿出千亩官田作为赏赐时,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要割他的肉一样,最后以“花钱太多,动摇根基”为由,将那份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策论束之高阁。 那种怀才不遇的痛苦和怨恨,才是他背叛的根源。 这乱世,人命如草,富贵如烟。 什么忠义、什么气节,能换来一顿饱饭吗? 能换来一座带花园的宅子吗? 都不能。 只有权力,只有跟对人,才能换来这一切。 刘靖,就是那个能给他这一切的人。 别人看到的是去龙潭虎穴送死,他张昭看到的,却是用最小的风险,去搏一个泼天的富贵! 他对自己这身才学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自问,论权谋机变,论治政之才,放眼整个江南西道,有几人能比得上他张昭? 刘靖那边虽然势大,但毕竟是武夫起家,底子薄。 靠那等玩意儿的科举,能网罗到几个真正的人才? 不过是一群只会死读书的穷酸罢了。 自己此去,以两州之地为进身之阶,再加上这一肚子安邦定国的本事,到了刘靖帐下,入主政事堂,参赞军机,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这趟差事,有风险吗? 张昭心中冷笑。 风险当然有,但收益更大! 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文人,代表着两州之地的归顺意愿,就是刘靖用来向天下人展示“仁义”的最好活招牌。 刘靖但凡还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杀他。 只要不死,他就有机会在新主子面前,把旧主子卖个好价钱。 而其他人为什么不敢去?因为他们蠢! 他们还抱着那点可笑的忠义,还指望着彭玕这条破船能熬过风浪。 他们看不到,这艘船早就漏水了。 而他张昭,要做的就是第一个跳上刘靖那艘楼船宝船的人! 所以,这一趟,看似九死一生,实则…… 是这乱世之中,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彭玕,声音里充满了“忠诚”与“担当”。 “刘节帅雄踞江东,席卷天下之势已成。” “我等若一味抵抗,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伤亡,让袁州百姓流离失所。” “属下此去,一为向刘节帅陈明我袁州上下并非顽抗之辈,以保全城池百姓;二为替使君争取一个最体面的结局,保使君一世富贵无忧!” 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大义凛然,何等的忠肝义胆! 听得周围那些刚刚还缩着脖子的官员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了头。 而彭玕,更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张昭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 “好!好啊!先生真乃我之子房!危难之际,方显忠臣本色!” “此事若成,本官……本官绝不亏待先生!” “慢着!”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只见人群中,之前出使过歙州的使者王贵也排众而出,他对着彭玕肃然一揖,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了张昭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使君,张先生虽有锦绣才学,但终究未曾与刘节帅麾下之人周旋过。” “而下官不同,下官此前奉命远赴歙州,与那刘节帅本人,也算是有过几番面陈之谊。” 王贵挺了挺胸膛,语带自得:“由下官前去,刘节帅念及故交旧情,必不至过分相难。” “这合纵连横之事,其要在乎审时度势、叙叙旧谊,而非一味辩那干巴巴的利害。” “由下官这副熟面孔前去,总好过派个生人让对方生疑,您说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张昭的脸色瞬间阴云密布。 这个老滑头,分明是想抢这桩定鼎乾坤的大功! 张昭心中洞若观火。 这趟差事,谁去,谁就是未来新主面前的“首义功臣”。 王贵这厮是怕自己独行,把他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阴私勾当全都捅给新主。 而王贵在想什么? 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盘算。 张昭这个阴险的读书人,满肚子算计。 若让他单独去了,天知道他会如何编排自己? 届时功劳落空倒在其次,怕是会被当成前朝余孽一并清算了。 两人矛盾深种,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王贵信奉的是钻营应酬,而张昭信奉的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两人各怀鬼胎,却谁也不敢将对方那点卖主求荣的心思挑明,唯恐反被对方咬上一口,告到彭玕面前。 一时间,议事大厅内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彭玕看着两个“忠心耿耿”、争相请命的下属,非但没有起疑,反而只觉老怀大慰,自忖威望犹存。 “这……这可如何是好?” 彭玕故作难色。 就在这时,张昭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他决计不能让王贵这个老狐狸独吞好处! “使君!” 张昭再次上前,脸上挤出无比诚恳的笑容:“王兄所言字字珠玑!” “但此事关乎袁吉两州数万生灵之性命,若仅派一人前去,恐显诚意不足,刘节帅那边未必安心。” “依下官之见,不如……就由下官与王兄联袂而行。” 他转向王贵,笑容愈发阴鸷:“如此,王兄负责疏通故旧、打点人情;下官则负责拟定条约、商榷细节。” “我二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方能万无一失。” 王贵心头暗骂一声“奸诈”,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变通之法。 共行总好过让他一人抢先,路上也能盯着对方,免得出了纰漏。 “张先生所言极是!我二人同去,必不负使君重托!” 王贵亦是朗声应和。 他二人对视一眼,虽在微笑,可眼底深处那股子欲置对方于死地的狠戾,却是再也遮掩不住。 “好!好啊!” 彭玕被这两个“忠臣”感动得感激涕零,猛地一拍大腿:“你二人皆是我之肱骨!” “一同前往,正能彰显我归附之诚意!本官就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哪里是派了两个使者,分明是放出了两条争着去给新主人摇尾巴的狗。 看着他们二人领命而去,准备行装的背影,彭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瘫软在那张铺着虎皮的楠木大椅上。 他不知道的是,张昭回到府邸后,除了准备文书,还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了一本记录了彭玕私帑的账册,以及一份袁州境内所有豪门大族的联络图谱和阴私。 而另一边,王贵也在自己的行囊最深处,塞进了一份他当年出使时偷偷绘制的,关于袁州通往洪州各处关隘的详细布防图。 他们不仅要卖主求荣,还要比对方卖得更彻底,卖得更有价值。 后人读史至此,常掩卷长叹。 五代之乱,非乱于强敌叩关,而实乱于人心崩坏。 昔日之叛人者,他日亦为人所叛。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第355章 投诚 饶州,鄱阳郡城外大营。 寅时三刻,夜色深沉如墨。 晨雾如同一层厚重的白纱,笼罩着宁国军大营。 除了巡夜刁斗那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这座庞大的军营安静得令人心悸。 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才提醒着世人,这里驻扎着一支足以撼动江东局势的虎狼之师。 中军帅帐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正旺。 火光摇曳,将大帐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案几上,一份份印有镇抚司特制“玄”字封泥印缄的密报,经由快马日夜兼程送达,此刻正整齐地码放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帅案之上,散发着淡淡的驿路风尘味。 余丰年眼下虽有淡淡的青影,神色却亢奋异常。 他指尖翻飞,熟练地将这些杂乱的情报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再双手呈给案后的刘靖。 刘靖身着便服,正仔细翻阅着手中的一卷麻纸。 经过这几年不计成本的渗透,以及《歙州日报》无孔不入的舆论攻势,看似铁桶一般的洪州,实则早已成了四处漏风的筛子。 “有意思。” 刘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豫章郡内的眼线,倒是有些手段。” “密报上不仅绘有最新的城防换防图,甚至连钟匡时在后宅醉酒,怒骂‘朝廷无援、徐温奸贼’之语,都被府中修剪花木的园丁记录在案。” “城东米价一日三涨,亦是有几家牙行商贾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将密报随手递给余丰年,笑道:“这豫章郡的镇抚司百户是个难得的人才,这颗钉子埋得深,关键时刻能抵十万雄兵。” “记下来,若此战功成,当记他一大功。” 余丰年双手接过,躬身贺喜:“恭喜刘叔,贺喜刘叔!” “如今洪州人心浮动,这豫章郡,怕是只等刘叔伸手去摘了。” “摘果子容易,但这果树边上,还蹲着只等着捡漏的狼呢。” 刘靖收起笑容,起身走到身后那幅巨大的羊皮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江州(今九江)。 “徐温那老狐狸,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吞下整个江西而无动于衷。他想坐收渔利,也得看我答不答应。” 说罢,刘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断喝道:“传甘宁!” 片刻后,帐帘掀开,仿佛有一股凛冽的江水湿气扑面而来。 甘宁大步入帐,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在!” “甘宁,你的水师养精蓄锐多日,该见见血了。” 刘靖从令箭筒中抽出一支令箭,掷于甘宁面前:“命你率本部水师倾巢出动,即刻沿鄱阳湖北上,屯兵钓矶岛!” 甘宁伸手接过令箭,眼中战意大盛。 刘靖指着舆图上的钓矶岛,沉声道:“此处扼守鄱阳湖入江口,水流湍急,易守难攻。” “你只需在此立下水寨,设连环舟,便是铁锁横江!” “给我死死卡住江州水师南下的口子,只许进,不许出!” “若见江州片板南下,无需请示,直接击沉!” “末将领命!” 甘宁抱拳大喝,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如山岳般沉稳。 “季仲!” “属下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五千,先行潜入洪州地界,屯兵于豫章郡与建昌县之间。” “此处乃是陆路咽喉,若江州秦裴欲借道来援,务必给我在此立寨设伏,将这只伸出来的手,给我剁了!” “诺!” 随着两道军令下达,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启动。 …… 建昌县以北,四十里密林古道。 天色将晚,林间瘴气弥漫。 一支五千人的宁国军精锐步卒,正在进行极为严苛的“卷甲急趋”。 全军上下,皆行“衔枚”之法。 每名士卒口中横咬着一根两寸长的木枚,以麻绳系于脑后,既防交谈喧哗,亦防喘息声过大。 战马的蹄子上裹着厚厚的草帘与棉布,数千人的队伍踩在湿软的腐叶土上,竟只发出一阵沉闷如雷鸣前奏的沙沙声。 季仲骑在马上,罩了一件深色的粗布战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幽深的灌木。 忽地,前军旌旗微微一晃,打出了“止”的旗语。 两名身穿轻皮甲、背插短矛的“捉生虞候”从林深处疾步折返。 他们并未大声喧哗,而是快步至季仲马前,单膝跪地,从腰间解下三个血淋淋的布包,轻轻放在地上展开。 是三颗神情惊恐的人头,以及三块刻着“江州”字样的腰牌。 “禀将军。” 虞候声音极低,透着股干练:“前方五里峡谷,发现江州军暗哨三处。” “属下等已从侧后摸上,尽数扑杀,未走漏一人。” 季仲扫了一眼那几块腰牌,冷冷地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吞没山林的暮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半个时辰内强渡峡谷!” “必须在天黑前钉死在建昌北侧!” “告诉弟兄们,咱们是插进洪州心口的一把尖刀。此战若不能截断江州援军,不用刘帅动手,我季仲自会依‘失期法’,先斩了自己的脑袋,再向诸位谢罪!” 令旗挥动,原本静止的队伍瞬间提速。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兵甲摩擦的轻响和急促的脚步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向着预定的伏击圈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鄱阳湖北口,钓矶岛水域。 此处江面骤窄,两侧峭壁如削,水流湍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乃是扼守鄱阳湖入长江的绝地。 “第一都,抢占两岸制高点,架设重弩与投石机!无论谁来砍锁,都给我射成刺猬!” 甘宁立于旗舰望楼之上,手扶栏杆,神色凝重地指挥着这场浩大的“截流”工程。 “第二都,即刻下锚!将早已备好的拦江铁索以此岸为桩,配合巨大竹筏,用绞盘强行拉起!” 随着两岸巨大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一条儿臂粗细、每隔一丈便承托着一张竹筏的黑铁长链,缓缓从浑浊的江水中被拉起。 铁链在湍急的水流中虽无法完全绷直,却如同一条狰狞的黑蟒,硬生生横亘在航道最窄处。 甘宁看着这道防线,冷笑一声:“传令各舰,江州水师若是被铁锁拦停,就是我们的活靶子!来多少,沉多少!” 江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这道“铜墙铁壁”,将是江州水师无法逾越的噩梦。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临近大军开拔的前一日,校场之上,肃杀之气弥漫。 十门新铸造的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刘靖正伸手抚摸着炮身冰冷的铸铁纹理,一旁的工匠战战兢兢地解释道:“回禀节帅,此番新炮采用了‘泥模衬铁’之法,炮身再无砂眼气孔,即便装药加倍,亦无炸膛之虞。” 正说话间,亲卫快步上前禀报:“大帅,彭玕派来的两名使节到了,正在帐外求见。” “哦?” 刘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脸上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笑意:“晾了他们这几日,火候也差不多了。” “正好,试炮之后,带他们进来。”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校场上炸开。 帐外候着的两名袁州使节被这雷霆之威震得两股战战,面如土色。 帅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张昭和王贵跪伏在地,额头上满是冷汗。 刘靖端坐上位,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开口:“二位所来何意,本帅已知晓。” “回去告诉彭玕,只要他诚心归附,只要我刘靖在一日,便保他彭氏一族一日富贵。” 王贵大着胆子抬头,试探道:“不知大帅对彭使君的家资……” “本帅不是土匪。” 刘靖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听闻彭使君在袁州城外枯井下,还藏有三十箱金珠?” “本帅对此不感兴趣。彭家的钱财,我一分一毫都不会动。”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王贵和张昭对视一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连枯井藏金这种绝密之事对方都知晓,自家底细怕是早已在对方案头了! 两人再无侥幸之心,齐齐叩首谢恩。 刘靖见敲打已足,话锋一转,抛出了甜枣:“不仅如此,本帅许他‘鄂州刺史’之职,准其保留三百私兵护卫家宅。”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得张昭和王贵二人脑中一片空白。 鄂州刺史!那可是上州! 保留三百私兵,这在乱世之中,无异于赐予了一块安身立命的铁券丹书! 王贵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恐惧。 他原本预想的最好结果,不过是彭使君能得个体面,保住性命和部分家财。 可现在,刘靖给出的,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那要是换做他的话…… 然而,也正是这份“天恩”,让张昭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震惊却源于另一层面:这份赏赐,太重了! 重得已经超出了“招降”的范畴。 这已非寻常军阀的许诺,而是开国之君的封赏手笔! 这位年轻的大帅,其志向与魄力,远超天下所有人的想象。 王贵已经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正要叩头谢恩:“大帅天恩……” “大帅!” 张昭却抢先一步,猛地直起上身,打断了王贵。 他知道,自己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能在这位雄主心中,真正地“挂上号”。 “大帅!” 张昭猛地直起上身,不再唯唯诺诺,而是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麻纸,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激昂:“归附之事虽定,但袁州积弊已久!” “彭玕庸碌,只知搜刮,不知治理。” “此乃下官这几日冒死整理的《袁州豪族隐田册》及彭玕私库的暗账!”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诱饵:“下官查实,袁州七大豪族隐匿良田万顷,豢养私奴万余口!” “大帅若依此册按图索骥,只需稍加整顿,所得钱粮足以供养五万大军三年之用!此乃大帅经略江西之基石啊!” 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极狠,直接把袁州豪族的脖子递到了刘靖的刀下。 刘靖眉梢微挑,示意亲卫接过那卷麻纸,随意翻了两页,便似笑非笑地看向王贵。 王贵心头狂跳。 他这种官场老油条,哪能看不出张昭这是在抢“首功”? 这是要踩着他的脑袋往上爬啊! “张使节此言差矣!” 王贵虽然跪着,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立刻大声反驳:“大帅乃是天兵压境,要的是雷霆手段,荡平四方!” “那些查账收税的琐事,待天下定了,自有文官去磨嘴皮子!” 说着,王贵手忙脚乱地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卷羊皮地图。 “大帅!请看这个!” 王贵一脸谄媚,膝行两步:“这是下官借巡查之便,暗中测绘的《袁州三关两道图》!” “大帅,此图详绘了万阳、分宜、黄土三处正关的兵力虚实,更标明了两条官府舆图上绝无记载、可绕过所有关隘直插州治的绝密山道!” “哪怕彭使君真心归附,但这下面的骄兵悍将难免有心怀叵测者。” “有了此图,大帅便如扼住了袁州的咽喉,若有人敢生二心,大帅顷刻间便可教其化为齑粉!” 说完,他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张昭一眼,语带讥讽道:“张兄,这时候谈什么田亩税赋?大帅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入城!是兵不血刃的实利!” “你那点书生之见,莫要误了大帅的军机!” 一个献“钱粮基石”,一个献“入城钥匙”。 两份礼物,刀刀见血,全是把旧主卖得干干净净的投名状。 刘靖坐在上位,并没有立刻说话。 他一手按着那卷地图,一手压着那卷麻纸,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笃、笃、笃。” 这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许久,刘靖才轻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位,都是有心人啊。” 这一声意味不明的夸赞,让两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刘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账册,却并未就此止步。 他目光忽然变得深邃,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话题。 “归附之事虽定,但治理才是难点。” 刘靖手指在舆图上袁州那片绿色的山林区域点了点。 “袁吉二州西临湖南,南挨岭南,山林茂密,多有‘蛮獠’聚居。” “若本帅接手袁州,欲求长治久安,二位……有何教我?” 王贵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觉得这是一个展示自己那卷地图价值的绝佳机会,连忙抢先开口:“大帅圣明!那些蛮子确实是刁民!” “依下官之见,大帅只需派遣重兵,扼守住下官图中标记的那三处关隘,再把几个带头的洞主抓来砍了,杀一儆百!” “这帮蛮子畏威而不怀德,打怕了自然就老实了!” 刘靖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昭。 张昭心中暗喜,深吸一口气,从容拱手道:“大帅,王使节之言,乃是扬汤止沸之法,非长久之良方。” “治蛮如治水,宜疏不宜堵。下官有一‘羁縻三策’!” “其一,曰‘互市’。” “设榷场,以盐铁换山货,利诱之。” “其二,曰‘征募’。” “招青壮组山地营,削其力。” “其三,曰‘分化’。” “拉拢亲近部族,打压桀骜之辈,引其内斗。” 张昭说完,并未露出得色,反而长叹一声,苦笑道:“此三策,下官曾多次向彭使君进言,可惜……” 刘靖来了兴趣:“可惜什么?” 张昭拱手道:“可惜此策虽好,却需大魄力。” “设榷场需打破豪族对私盐的垄断,断人财路!” “招山地营需足额军饷,不可克扣!” “分化部族更需官府威信如山,令行禁止。” “彭使君……受制于豪族,又舍不得钱财,故而此策虽有,却只能束之高阁,沦为纸上谈兵。” 说到这里,张昭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但大帅不同!” “大帅雷霆手段,压得住豪族!” “军纪严明,信得过蛮人。” “这‘羁縻三策’,唯有在大帅手中,方能化腐朽为神奇!” “非策之功,乃大帅之威也!” 刘靖看着堂下侃侃而谈的张昭,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欣赏。 这才是他想要的人才,不仅有眼光,更有手段,而且——会说话。 “精彩。” 刘靖轻轻抚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张先生这‘羁縻三策’,确是谋国之言。” “王使节的‘雷霆手段’,关键时刻亦不可或缺。”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声音转冷:“不过,本帅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东西,我都收下了。” “但若日后让我发现这图上有半处错漏,或是这账册里藏了私心……” 不需要说完,那股森然的杀意已让两人如坠冰窟,齐齐磕头如捣蒜:“下官不敢!下官句句属实,若有半句欺瞒,愿领军法!” “那便好。” 刘靖收敛了杀意,挥了挥手:“二位一路劳顿,且先回袁州复命。待我大军入城之时,自会有赏。” …… 出了帅帐,被凛冽的秋风一吹,张昭和王贵这才惊觉,各自的背衫早已被冷汗湿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寒意彻骨。 两人皆是一言不发,机械地随着亲卫走出大营。 直到行出数里,回头再也望不见那旌旗蔽日的连营,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懈。 王贵脚下一软,竟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路边的枯草堆里。 待稳住身形,他瞥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沉的张昭,心中那股子被压了一头的邪火又窜了上来。 “张兄,好口才啊。” 王贵喘着粗气,语带讥讽地刺了一句:“方才在大帅面前那番‘谋国之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房谋杜断在世呢。” “只可惜啊,大帅似乎没怎么入耳,反倒是把我那地图收得挺利索。” 张昭正心神不宁,闻听此言,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冷冷地盯着王贵,眼神中透着一股森寒。 “王贵,你真以为大帅收了你的图,你便赢了?” 张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我今日,便如在阎罗殿前走了一遭。” “你献的是刀,我献的是策。大帅两样都收了,却未许半点官职……” “你这宦海沉浮多年之人,莫非还没看透?” 王贵一愣,眉头紧锁:“看透什么?” “他在掂量我们的成色,也在熬我们的性子。” 张昭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森然:“我提醒你一句,别以为地图交了就万事大吉。” “大帅放我们回去,是要我们替他‘看好’袁州这块肥肉。” “若是你回去后还想着争权夺利,坏了大帅接收袁州的大计……” 张昭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指了指王贵:“到时候,不用大帅动手,为了自保,我第一个就会拿你的人头去纳投名状!” 王贵被这赤裸裸的威胁激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现无法反驳。 因为他心里清楚,为了活命,这种事他们都干得出来。 “哼!” 张昭见震慑效果达到,长袖一甩,整理了一下衣冠,径直登上马车:“走吧,莫让那位爷等急了。” 王贵站在原地,被冷风吹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原本的那点得意瞬间烟消云散,看着张昭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直娘贼……都是狠角儿!” 王贵暗骂一声,再不敢多言,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行,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一般。 就在此时,两人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人心中一紧,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将领正快马加鞭地向他们驰来! 张昭和王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以为是新主公反悔,要将他们就地正法。 余丰年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扔在了他们面前。 “二位先生,留步。” 余丰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亲热,但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有件事,我觉得二位或许能帮上忙。” 张昭心中一凛,没有说话。 余丰年用马鞭指了指地上的帛书,笑道:“这份名单上,是袁州城内几个不听话、暗中与南汉勾结的豪族。” “大帅仁德,入城后不便亲自下手,脏了名声。” “我呢,就想着替大帅分忧。” “这件事,若是交给二位去办,岂不是两全其美?” “既能让大帅看到二位的忠心,二位也能借此在袁州立威,为日后施政铺路。” 他看着二人惨白的脸,笑得更加灿烂:“哦,对了。” “我如今已经自作主张,派人去袁州‘请’二位的家眷来饶州做客了,也好让二位在此安心效力,无后顾之忧。” “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帅说,想必大帅知道了,也只会夸我思虑周全。” 说完,他不再看二人一眼,调转马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口中低声吟哦,绝尘而去。 只留下张昭和王贵二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王贵“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张昭,在最初的惊骇之后,缓缓地捡起了地上的那卷帛书。 他展开一看,上面十几个名字赫然在列,全都是袁州根深蒂固的大族。 他知道,这才是刘靖真正的考验。 献地图,献账册,那都只是“术”。 而现在,刘靖要的是他们的“心”! 是一颗彻底与过去决裂! 只能死心塌地为他卖命的“心”。 纳人质,献血誓。 这位年轻的大帅,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他们的想象。 “张……张兄……” 王贵颤抖着声音问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昭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卷帛书死死地攥在手中,抬头看向饶州大营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恐惧。 …… 夜色渐深,帅帐内的烛火噼啪作响。 余丰年处理完张、王二人的事,悄然返回帐中。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默默地为刘靖续上了一杯热茶。 刘靖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军报,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未发生。 许久,他才放下军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送走了?” “回刘叔,送走了。” 余丰年躬身答道。 “就这么送走了?” 刘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余丰年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单膝跪地,沉声道:“丰年自作主张,又替刘叔多办了两件事。” 他将自己如何拿出名单,逼迫二人去当“屠夫”,以及如何派人去“请”他们家眷来饶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便低头不语,静待发落。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啪!” 刘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四溅。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余丰年面前,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余丰年,你好大的胆子!” “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主?” “谁让你去动他们的家眷?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刘靖是个刻薄寡恩、靠挟持妇孺来控制部下的无能之辈!” 余丰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将头埋得更低:“丰年知罪!请刘叔责罚!” 刘靖没有说话,只是绕着他走了两圈,那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余丰年的心上。 就在余丰年以为自己这次行事孟浪,已然越界的时候,刘靖却忽然停下脚步,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过……” 刘靖俯下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的冰冷早已化作了如沐春风般的笑意:“……做得甚合我意。” 余丰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对付张昭那种聪明人,就不能给他留半点退路。” “王贵那种反复之人,更是要打其七寸。”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塞到余丰年手中。 “赏你的。” 刘靖的眼中,满是对自己这位心腹的欣赏:“以后这种事,多做。”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余丰年紧紧握着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重重抱拳:“谢刘叔!” …… 翌日清晨,号角凄厉。 刘靖身披玄色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两万大军拔营起寨。 旌旗蔽日,玄甲如墨,如一条黑色长龙,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直奔洪州豫章郡而去。 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刘靖的大军如乌云般压向洪州之际,真正的秋雨,也早已将数百里外的江州城笼罩。 徐知诰手持徐温密令,风尘仆仆抵达江州。 刺史府。 这位徐温的养子一身布衣,姿态极低,对老将秦裴执晚辈礼,毫无骄矜之气。 正堂之上,秦裴看过密信,皮笑肉不笑地道:“徐监军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老夫晚些时候设宴为您接风。” 徐知诰恭顺应诺,躬身告退,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待其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秦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般的阴沉。 正堂之内,烛火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一副旧铠甲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铠甲样式古朴,上面遍布刀痕箭孔,是当年杨行密亲赐给他的。 几名心腹将领传阅完徐温那封措辞严厉的密信,个个面色铁青。 “将军,徐温这是拿咱们去填沟壑啊!” 一名性急的副将率先打破沉默,愤愤不平道,“他自己在广陵享福,却让咱们去刘靖的后院放火,跟那头新崛起的猛虎死磕!” “依我看,这仗打不得!” “何止是打不得!” 另一名偏将魏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将军,恕末将直言,徐温刻薄寡恩,非是明主。刘靖此人虽是强敌,但听闻他治军严明,赏罚分明。” “咱们……何不另择高枝?” 这话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住口!魏生,你敢再说一遍!” 一名独眼老将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先王的在天之灵看着我们!” “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学那些卖主求荣的无耻之徒?” “大不了就是一死,跟刘靖拼了!也好过背上叛将的骂名!” “孟老哥,你这是愚忠!” 魏生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为杨氏尽忠,我等万死不辞!” “可现在是为那个篡权的徐温卖命,值得吗?” “咱们这几千老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眼看两人就要拔刀相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秦裴终于开口了。 “够了!” 他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那副斑驳的旧铠甲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凉。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孟贲和魏生的争吵,更是他麾下两大派系生存利益的碰撞。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他先看向孟贲:“孟老哥说得对。” “我们不能再拿老兄弟们的命,去给徐温为人作嫁衣了。” “这江州的安稳,是我们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不能轻易毁了。” 听到这话,孟贲身后的几名老将明显松了口气。 紧接着,秦裴又转向魏生,目光变得锐利:“但魏生想的也没错。” “一支只知享乐的军队,离死也就不远了。” 魏生等后进之辈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秦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江州的位置上重重一按,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精光。 “所以,我们既不能真打,也不能不打。” “我们……演一出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无论是主战的孟贲,还是渴望军功的魏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秦裴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而是指着地图上洪州与江州的接壤地带,沉声道:“刘靖势大,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我军对刘靖麾下那支‘玄山都’,几乎一无所知。” “若此时倾巢而出,与其决一死战,那不是勇猛,那是匹夫之勇,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为这个艰难的平衡做出了最后的定调:“我们对外,大张旗鼓,让徐温和刘靖都以为我们要拼命。” “对内,孟贲,你要安抚好老兄弟,告诉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 “魏生,你也要告诉你的弟兄们,不愁无仗可打,亦不愁无功可立,但须听我号令,不可妄动!”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兵法依据,又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主战的孟贲听了,觉得这是“知己知彼”的老成之言,不再反对。渴望军功的魏生听了,觉得“有仗可打”,心中顿生期盼。 秦裴看着众人被他说服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所谓的“万全之策”,不过是将那两个字包装得更好听罢了。 为了安抚众人,他又补充了一句,对那位新来的监军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至于那个徐知诰……” 秦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此子虽是徐温养子,但观其言行,不过一介膏粱子弟,谦恭有余,杀伐不足。” “他懂什么行军打仗?糊弄他,不难。”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秦裴威严的目光下,无论是满腹怨言的后进之辈,还是心满意足的元从旧部,都齐齐拱手,沉声道:“谨遵将军令!” …… 然而他们并未看到,早已离去的徐知诰坐在摇晃的马车内,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暮气沉沉的刺史府。 “去大营。” 徐知诰淡淡吩咐。 马车穿过雨幕,很快抵达了江州城外的大营辕门。 还未等马车完全停稳,一阵喧哗声就从辕门处传来。 徐知诰掀开车帘,看到了他此行最想看到的一幕。 当时雨势正急。 几名身穿“淮南旧制”守门牙兵,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门房的避风处,解开甲扣透气,有人怀里甚至揣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旁若无人地撕扯着,油手随意抹着。 而门外,一名负责带队执勤的年轻都头,腰杆笔直,任由雨水顺着盔缨往下淌。 “几位叔伯,监军的车驾已到,速速开门受验!” 年轻都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硬气。 见无人理睬,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 “……莫要失了咱们江州军的体面。” “体面?” 其中一个倚着柱子的老兵油子嗤笑一声,连眼皮都没抬,随手将一根剔完牙的细骨头弹在年轻都头的胸甲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崽子,老子当年跟着大帅在清口与朱温老贼厮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喝奶呢!” “一个从广陵来的毛头小子,也配让老子们去恭迎大驾?” “告诉他,等着!” “你!” 年轻都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握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仅仅一瞬,他又硬生生忍了回去,松开了手,只是那眼神里,藏着一股极致的愤懑。 坐在马车里的徐知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徐知诰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此军,已生附骨之疽。 此时,陪同的牙将见状,脸上挂不住,连忙下车呵斥了几句,那些老兵才骂骂咧咧地打开了辕门。 马车进入大营,停在了校场边缘。 跟在车旁的牙将见马车停稳,心中刚松了口气。 却见车帘一掀,那位监军竟丝毫没有在车内安坐的意思,径直就要下车。 牙将心中顿时暗骂一声。 这雨下得正大,校场上满是泥泞,寻常的文官贵人,哪个不是恨不得车驾直接抬进中军帐里去? 这位监军倒好,非要自己下来踩这满地的泥水。 他心里只盼着这位爷赶紧走个过场,别节外生枝,自己也能早点回去换身干爽衣裳。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却不敢有丝毫流露,只能赶紧上前一步,做出要搀扶的姿态,口中劝道:“监军,雨大路滑,您在车上示下便可,何必亲自下来?” 徐知诰却摆了摆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下马车,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那身单薄的布衣。 他目光越过泥泞的地面,望向了不远处那个在雨中依旧吼声如雷的身影。 雨势渐收,前锋营统领赵悍正在操练士卒。 虽然秦裴下令封存了铁甲,但赵悍依然光着膀子,吼声如雷,即便在雨中也练得热气腾腾。 徐知诰走下马车,身后跟着那个秦裴派来“陪同”的牙将。 “那是哪一位将军?吼声如雷,倒是颇有威势。” 徐知诰状似随意地问道。 牙将是秦裴的心腹,早就得了“少说话”的死命令,更何况跟着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心中更是怨气渐生。 他闻言,他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敷衍道:“回监军,那是前锋营赵统领。粗人一个,嗓门大了点,让监军见笑了。” “见笑?” 徐知诰敏锐地捕捉到了牙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屑。 他笑了笑,指了指赵悍手中被劈断的木桩,淡淡道:“刀法凌厉,却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泄愤。看来这位赵统领,最近心里的火气不小啊。” 牙将心头一跳,连忙遮掩道:“监军说笑了,军中操练,难免……” “不必解释。” 徐知诰打断了他,目光深邃:“良将难求,猛虎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久了,总是要啸两声的。既然遇上了,我替义父去慰问几句,也是应有之义。” 说罢,他径直朝赵悍走了过去。 赵悍见监军过来,不得不停下操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行了个礼。 徐知诰没有碰那把刀,也没有说什么废话。 他背着手,围着满头大汗的赵悍转了一圈,目光在赵悍那身精壮的腱子肉上停留片刻,忽然皱眉。 “赵将军这练法,有些不妥。” 徐知诰摇了摇头。 一旁的牙将一听,心中暗笑。 这监军果然是个不懂兵的文官,一来就想外行指导内行,这下有好戏看了。 赵悍也是一愣,压着火气道:“见过监军。” “末将自幼习武,这套练法是家传的,不知哪里不妥?” 徐知诰指了指地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淡淡道:“将军步步生风,力大势沉,看似威猛。但在这方寸之地来回打转,不过是在跟烂泥较劲罢了。” “将军一身力气,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这泥坑里拔腿。”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悍,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就好比一匹能日行千里的良驹,非要套在磨盘上拉磨。” “转得再快,跑得再累,到头来……” “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白白耗干了那身好筋骨。” 这番话,听在牙将耳朵里,纯粹就是个不知兵的文人在发牢骚、瞎指点。 牙将甚至还在旁边帮腔:“监军说得是!这校场泥泞,确实不适合练步战。” “赵统领,你以后还是少练点这种‘蛮力’,多练练阵法才是。” 然而,赵悍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在方寸之地打转、跟烂泥较劲。 千里马拉磨,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这不就是在说他跟着秦裴,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能把这一身本事荒废在后方吗? 徐知诰没有理会牙将的插嘴,而是看着赵悍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若是在平原旷野,这股子力气一旦撒开了跑……哪怕是千军万马,怕是也拦不住。” “可惜啊……这校场,太小了,烂泥也太多了。”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那一丁点泥点,仿佛是在嫌弃这里的环境,转身对牙将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徐知诰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牙将连忙跟上,心里还在嘲笑监军矫情,嫌弃泥巴脏。 只有赵悍一人僵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摊被踩得稀烂的泥坑,又抬头看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营墙。 原地踏步……白耗筋骨…… “平原旷野……” 赵悍喃喃自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离开校场后,徐知诰走向马车,不咸不淡的说道。 “剩下的没什么好看的,回府吧。” 牙将心里却充满了疑惑。 这就走了? 这位监军,从进营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既没去中军帐拜会诸位将军,也没去武库查看军械,更没去粮仓清点粮草! 就只在这泥泞的校场上转了一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废话,就要打道回府? 这哪里是监军视察,分明就是敷衍了事。 牙将心中疑窦丛生,但职责所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监军,这……咱们不去中军帐看看军械、粮草吗?” “秦帅那边,早已备好了文册,正等着您查验呢。” 徐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他抬起袖子,掩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那副模样,仿佛连这雨中的寒气都有些抵挡不住。 “不必了。” 徐知诰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和不耐,他看了一眼自己靴子上沾满的烂泥,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官自幼在广陵长大,身子骨弱,实在受不得这江州的湿寒。” “今日淋了这半日的雨,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他瞥了一眼牙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随意:“再者,军械粮草乃一军之根本,想必秦帅早已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官信得过。” “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改日天晴了,再来叨扰。”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受不了军营的苦和坏天气,这再正常不过了。 牙将心中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轻视和鄙夷。 他忽然想通了。 这位监军大人,从一进营门开始,所有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都有了解释。 他为什么非要在雨中下车,任由自己被淋得像个落汤鸡? 那不是为了视察,而是在“演”! 牙将几乎可以想象出这位年轻的监军回到广陵后,会如何向徐温禀报:“义父,孩儿到了江州,不顾风雨,与士卒同甘共苦……” 何其虚伪!何其可笑! 这位爷,淋了半个时辰的雨,就自以为体会了军中疾苦,就可以回去邀功了。 果然是个只会在书本里读兵法的膏粱子弟。 想到这里,牙将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一种看穿了对方把戏的优越感。 “是是是,监军说的是,是末将思虑不周了。” 牙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躬身道,“监军身体要紧,末将这就送您回府歇息!” “嗯。” 徐知诰淡淡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此时,辕门处依旧是那个年轻都头李德胜在当值。 他似乎刚刚因为之前的“受验不力”而受到了责罚,正独自一人在泥泞中费力地搬运着沉重的拒马,而那几个老兵则在一旁看笑话。 车厢内,负责“陪同”的牙将脸都绿了,这简直是在监军面前把江州军的丑态反复展览。 “这帮杀才!无法无天!” 牙将狠狠一拳砸在车窗框上,咬牙切齿道:“辕门失仪,按军律那是斩首的大罪!他们真当秦帅的刀不利了吗?” 徐知诰却神色不动,仿佛没听到“斩首”二字。 他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背影,淡淡问了一句。 “此人既镇不住底下人,想来资历尚浅。那他又是凭何坐上这都头之位的?” 牙将一愣,下意识地想要闭嘴。 他谨记秦帅“少说话”的军令,生怕多说多错。 但他瞥了徐知诰一眼,见监军只是一脸随意的好奇,心中暗忖。 说个底层都头的破事儿,也不算泄露军机。 想到这里,牙将才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回监军,这小子叫李德胜。” “去年剿匪时运气好,砍了几个脑袋,被破格提拔上来的。” “但这小子也是个不识好歹的,仗着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整日里板着张脸,不懂得敬重前辈。” “在咱们军中,那可是最讲究尊卑有序的。他这样不懂做人,弟兄们自然不服他。” “尊卑有序……”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独自在泥泞中挣扎的身影上。 “你说得对,军中确实该讲尊卑。” 徐知诰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如沐春风:“既然他不懂做人,咱们这些做上官的,就得教教他。” “总不能看着他被这拒马压弯了腰,丢了咱们江州军的脸面。”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随手扔到了牙将怀里。 牙将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监军,这是……?” “这雨下得阴冷,我看弟兄们都冻得够呛。” 徐知诰语气温和:“拿去,给守营的弟兄们每人加一碗热肉汤,驱驱寒。” “咱们既然来了,总得替秦老将军体恤一下下属,免得让人说闲话。” 牙将掂了掂手中那袋银子,分量沉甸甸的,砸在手心,让他心头都跟着一跳。 他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一袋,少说也有十来两。 拿出几两银子去伙房,让他们熬一大锅肉汤,别说加肉,就是多放几块骨头,都足够让那帮丘八们感恩戴德、高呼监军英明了。 而剩下的银子…… 足够自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喝上几顿花酒,再给家里的婆娘扯几尺新布了。 这从广陵来的膏粱子弟,果然是不知柴米贵的傻子,随手一扔就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 这种冤大头的钱,不拿白不拿。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和谄媚,连忙赔笑:“监军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情!末将替弟兄们谢赏!” “慢着。” 徐知诰指了指窗外那个刚刚挪开拒马、正站在路边气喘吁吁行礼的李德胜,随意地补了一句。 “那后生虽然不懂做人,但力气倒是卖得足,也没让马车久等。” “让他那碗汤里,多加两块大肉。” “就说……是我看他干活实在,赏他的。” 牙将一听,心里更是轻视了几分。 这监军,嘴上说着“教他做人”,实际上还是心软,看到个卖力气的就忍不住施恩。 这种妇人之仁,能成什么大事? “监军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徐知诰看着牙将那副得了实惠、反作此态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辘辘穿过辕门,继续前行。 车厢内,徐知诰闭目养神。 雨还在下,马车碾过青石板,消失在茫茫烟雨之中。 大乱将至,这江东的棋局,才刚刚落下一子。 第356章 风起洪州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穹高远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仿佛连老天爷都睁大了眼睛,准备观赏这场即将到来的人间杀局。 正是兵家所谓的杀人好时节。 两万宁国军玄甲士卒,裹挟着五万余名丁夫,组成一条绵延数十里的黑色长龙,浩浩荡荡地碾过官道,兵锋直指洪州豫章郡。 官道两侧,原本金黄的深秋旷野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平日里聒噪的寒鸦被这股冲天的杀气惊得不敢发声,只敢远远地盘旋在高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饕餮盛宴。 而在地面之上,枯黄的野草在凛冽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畏惧这股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数万双战靴和沉重的辎重车轮反复碾压着脚下的黄土古道,扬起的尘土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经久不散的浑浊黄龙,遮天蔽日,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昏黄而压抑的阴霾之中。 沉闷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汇聚成一股低沉而摄人心魄的轰鸣,仿佛是大地的脉搏在随之剧烈跳动。 行伍之中,除了粗重的呼吸声与轻便皮甲的摩擦声,竟听不到半点私语喧哗。 至于沉重的铁铠,早已被整齐地码放在随行的辎重车上,随着车轮颠簸发出冷硬的铿锵声。 这支军队就像是一群沉默的修罗,他们的眼中只有前方那座名为豫章的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鲜血与荣耀。 那种静如山岳的肃整军容,远比单纯的喊杀声更让人胆寒。 每名士卒的腰间,都沉甸甸地挂着两袋炒米和一竹筒浊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动静之大,根本瞒不住任何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快马加鞭,只用了半日便传回了豫章郡。 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钟匡时死死盯着手中那只前朝传下来的极品邢窑白瓷净瓶,那是他往日里视若珍宝的心爱之物,连擦拭都要亲自上手。 可此刻,他那双保养得宜、戴着羊脂白玉指环的手却在剧烈颤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啪!” 极度的恐惧与愤怒让他一时失了力道,那只釉色如雪、胎薄如纸的净瓶竟从他汗湿的掌心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磨青砖上,摔得粉碎。 洁白的瓷片四溅,在透过窗棂洒下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那是洪州即将破碎的命运。 “竖子!奸贼!刘靖小儿,安敢欺我!” 钟匡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而颤抖。 堂下,几名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僚佐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屋内原本燃着的极品龙脑香,此刻闻起来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正如这即将倾覆的刺史府一般,透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钟匡时大口喘着粗气,胸前那绣着团锦的绸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雷霆之怒散去之后,看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瓷,他逐渐冷静下来——或者说,是被那透骨的恐惧逼得清醒了。 他深知仅凭洪州这点兵力,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是给刘靖徒增战功罢了。 “使君!事已至此,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谋士陈象跪行两步,上前死死抱住钟匡时的腿,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 “您忘了当初刘靖是如何守住歙州的吗?” “他为了拖住强敌,不惜坚壁清野,将歙州变成了泥潭!如今刘靖远道而来,咱们为何不能效仿此法?” 陈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只要把城外烧成白地,让刘靖无粮可掠、无木可依,咱们就能把他拖死在豫章城下!” 在谋士陈象的提醒下,钟匡时终于想起了当初刘靖守歙州的“故智”,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决定有样学样,将洪州变成一个巨大的修罗场。 “传令!坚壁清野!” “给老子把城外三十里的树全都砍光、烧光!” “一根木头都不许留给刘靖!让他拿头来撞城门!” 此时的钟匡时,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光芒。 他在心中盘算着一盘看似精妙实则凶险的棋局。 只要能坚守一阵子,等到驻扎在江州的杨吴大军赶来,把这潭浑水彻底搅乱,洪州才有机会在夹缝中求存。 虽说那杨吴也不是什么善茬,甚至可以说是一头等着吃肉的饿狼。 但不这么做,洪州今日就得易主! 刘靖啊刘靖,当初你能把歙州变成三战之地,利用多方势力相互牵制,从而火中取栗。 今日,我钟匡时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想学的,正是当初刘靖合纵连横、驱虎吞狼的手段,试图在这两大强敌之间,达成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哪怕这平衡危如累卵,也好过坐以待毙! 夜深人静。 钟匡时独自一人跪在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看着那一排排冷漠的神主,眼中没有泪水,只有布满血丝的疯狂。 “列祖列宗在上,非是不孝子孙无能,实在是那刘靖……欺人太甚!” 他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暴戾。 “引狼入室……呵呵,我知道这是引狼入室!可我不引这头狼,那头虎就要把咱们钟家连皮带骨都吞了!” 他猛地将空酒壶狠狠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只要能保住这洪州基业,哪怕是向徐温低头,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我也认了!” 他死死盯着那最高的牌位,咬牙切齿地低吼。 “只要那秦裴能多撑几日,只要拖到变局出现……赢的,终究还会是我们钟家!” 这一道命令下去,豫章郡城外顿时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豫章郡城外,西郊赵家村。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却卷不走那漫天的大火与哭嚎。 “造孽啊!这是造孽啊!” 白发苍苍的里正拄着拐杖,跪在泥泞的村道上,向着那一队手持火把、神情麻木的牙兵不住叩首,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糊住了他的眼睛。 “几位军爷,这可是咱们全村人过冬的屋舍啊!” “那晚稻还没来得及收,都在地里长着呢!这一把火烧了,咱们几百口老小今年冬天吃什么?住哪里?” “这哪是防贼兵,这分明是要了咱们的命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闻言,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啐了一口浓痰,一脚将那老里正踹翻在泥水里。 “老东西,少在那儿嚎丧!” “使君有令,片瓦不留,寸草不生!这就是为了防刘靖那贼子!” “要怪,就怪那刘靖非要打过来!这乱世人命不如狗,你们这些贱民,能为使君的大计出一份力,那是你们的造化!” 说罢,他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那座刚修葺好的草棚。 火舌瞬间舔舐上干燥的茅草,在风势的助推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在村民绝望的哭喊声中,化作一条吞噬希望的火龙。 那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钟匡时所谓的“坚壁清野”,究竟是一幅怎样的人间地狱图。 而在那片狼藉的树林深处,被强征来的柴帮众人,心情也并不平静。 数百名身穿短褐、手持宽刃铁斧的汉子正在疯狂地砍伐着那些合抱粗的古树,斧凿之声此起彼伏,木屑纷飞。 “大当家,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一名年轻的帮众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些被推倒的百年古树,有些犹豫地问道:“而且咱们是江湖人,凭什么要给官府当狗使唤?万一那刘靖以后怪罪下来……” “啪!” 还没等他说完,后脑勺上就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嘘!小点声!” 柴帮帮主王麻子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那几个负责监工的洪州官兵正围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捏着骰子,吆五喝六地赌得正起劲,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瞧见没?” 王麻子指着那群官兵,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说到这儿,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那个还在犹豫的年轻帮众,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个蠢货懂个屁!别看这些牙兵现在不管事,但要是咱们现在敢撂挑子,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满脸络腮胡的柴帮帮主王麻子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骂道:“钟匡时那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咱们现在要是不听他的,他现在就能灭了咱们柴帮!” 王麻子四下看了看,见没外人,这才凑近了低声道:“但你没看那《歙州日报》吗?那上面写的明白,刘使君治下商路通畅,甚至还鼓励商贾往来。” “咱们手里这贩木的营生,往后要想兴旺发达,那还得仰仗这位新主子!” “那咱们这是……” 年轻帮众更迷糊了。 “这叫狡兔三窟!” 王麻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咱们现在砍树,是给钟匡时面子,保住现在的命。但老子只花了五十贯钱,就把那个负责督战的混蛋校尉给打发了。” 见年轻帮众一脸不信,王麻子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你以为现在的洪州还是以前的洪州?” “别说五十贯,现在哪怕给他们十贯,只要能揣进自己兜里,这帮贼厮连亲爹都能卖,何况几根木头?” “他让咱们只烧些细枝末节充数,把真正的好料留下来,对他来说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儿。” 王麻子指了指后山:“你看仔细了,咱们砍下来的这些好木料,全都偷偷堆在后山的那个山洞里了!” “等刘使君的大军一进城,这就是咱们献上去的军资!” “这叫什么?这叫急人之困!” “记住喽,在这乱世里混,咱们卖的不仅仅是力气,更是这点眼色!” 十月十五。 刘靖大军的前锋已抵达豫章郡城外二十里处,安营扎寨,黑色的营盘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秦裴,也终于率领两万兵马,“不紧不慢”地晃进了洪州地界。 他严格遵守着“演戏”的密令,以“道路泥泞,需防敌军斥候”为由,每日行军不过三十里,走走停停,比踏青还惬意。 而那位监军徐知诰,这些天也表现得极为“懂事”。 整日待在自己的马车里读书,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地来问安,几乎不露面,让秦裴彻底放下了戒心。 这小子,果然就是个来镀金走过场的膏粱子弟。 当夜,大军扎营。 帅帐之内,烛火摇曳。 秦裴正对着舆图,研究着刘靖军的动向,盘算着该如何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一些,既能交差,又不至于真的惹恼了刘靖。 就在此时,帐帘一掀,一股寒风裹挟着一个人影闯了进来。 秦裴抬头一看,正是徐知诰。 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年轻的监军竟然孤身一人,身后别说随从,连个执烛的小卒都没带。 秦裴眉头一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帐外。 那里,他的两名亲卫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对徐知诰的长驱直入视若无睹。 或者说,根本没拦。 “秦老将军,深夜叨扰了。” 秦裴眉头一皱,连身子都没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中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徐监军,夜深了。” “老夫还要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无暇与你谈论风花雪月。” “若是没事,监军请回吧。” 这是最直接的逐客令。 换做旁人,此刻早该知趣地退下了。 然而,徐知诰却仿佛根本没听懂这话里的赶人之意。 他笑了笑,竟自顾自地走到主位旁坐下,姿态随意得仿佛这才是他的帅帐。 那种毫无防备的松弛感,反而让秦裴眉头微皱。 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敢独闯龙潭虎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是疯子,要么…… 徐知诰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汤,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是在广陵的画舫之上,而非这杀机四伏的军帐之中。 “秦老将军,这茶虽有些涩,但这盏……却是好东西。”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温润细腻的越窑青瓷盏,目光却似笑非笑地落在了秦裴那张紧绷的老脸上。 “只是本监军这几日在军中闲来无事,查账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说着,徐知诰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赌坊借据,轻轻放在案上,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般的警告。 “将军麾下的牙内都虞侯张勇,是个豪爽人。” “在广陵的‘金钩赌坊’一夜输了三千贯,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他为了填这笔窟窿,竟然利用巡查之便,勾结库吏,私自从江州武库里倒卖了三千领皮甲给草寇。” 徐知诰抬眼看着秦裴,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倒卖军资,按律当斩。” “老将军,您治军不严,若是传到义父耳中……” “哈哈哈哈!” 秦裴看都没看那张借据一眼,反而发出一阵充满嘲讽的大笑。 他轻蔑地瞥着徐知诰,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徐监军,你是第一天进军营吗?” 秦裴身子后仰,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满脸的不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军中的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若是连这点油水都不让捞,谁还肯替你徐家去死?” “倒卖几件破甲算什么?” “只要他们还能杀人,这就是小节!何足挂齿!” 秦裴猛地一拍桌子,气势如虹,指着徐知诰的鼻子喝道。 “倒是你!身为监军,不想着怎么破敌,却深更半夜拿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要挟本帅?” “简直是幼稚!可笑!” “立刻滚回你的营帐去!念你是初犯,也是徐温的义子,老夫不与你计较。” “否则……” 秦裴眼中凶光毕露,大手按在刀柄上,语气森然。 “老夫现在就以‘动摇军心’之罪,将你拿下!” “到时候就算闹到徐温面前,你也占不到半分理!”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呵斥,徐知诰却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唾沫横飞的秦裴,毫无波澜。 待秦裴骂完,徐知诰才缓缓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拭去了溅在自己脸颊上的一点唾沫星子。 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嫌恶。 “幼稚?可笑?” 徐知诰轻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缓缓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秦裴。 然而,面对这位年轻监军的逼视,秦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帅位上。 那双如同苍鹰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徐知诰,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如同一堵厚重的城墙。 在这一瞬间,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 一边是阴狠毒辣的年轻权臣,一边是稳如泰山的沙场宿将,两股气势在无声中激烈碰撞。 “老将军教训得是。” 徐知诰忽然笑了,摇了摇头,随手将那张关于张勇的借据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吞噬纸团,映照着他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这种不痛不痒的小把戏,确实吓不住您这种见过大场面的豪杰。” “张勇那点破事,哪怕捅破了天,您顶多也就是个治军不严,罚酒三杯罢了。” 秦裴冷哼一声,手按刀柄,目光轻蔑:“既然知道,还不退下?老夫的耐心是有限的。” “别急啊,老将军。” 徐知诰猛地转过头,他死死盯着秦裴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小菜您嫌淡,那晚辈这就给您上一道……真正能要了您秦家满门性命的重礼。” 说着,徐知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信笺。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感到奇怪的从容。 “将军奉先王之命围剿江州叛乱。” “那一战,将军杀伐果断,平叛有功。” “但我记得……当时的叛军首领有一房家小,在乱军中不知所踪?” 秦裴原本还在冷笑的脸,在听到“江州叛乱”这四个字时,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连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徐知诰仿佛没看到他的异样,一边展开信笺,一边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和语调念道。 “宣州,落霞巷,李记汤饼铺……” “那个妇人改嫁了个瘸腿的石工,但那个小儿子,如今应该有七岁了吧?” “听说眉眼间,颇有几分当年那位先王旧部的神采。” “够了!” 秦裴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知晓! 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当年他念及旧情,冒死放走了旧部家小,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怎么会被这个平日里看似温顺的养子查得如此清楚?! 然而,在最初的惊恐过后,这位跟随太祖武皇帝征战半生的老将,眼中却又燃起了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徐知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拿捏老夫?” 秦裴咬着牙,死死盯着徐知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徐温即便知道又如何?如今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 “我是江州刺史,手里握着两万精兵!” “他徐温若敢动我,就不怕逼反了这江州军吗?!” 他在赌,赌徐温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断臂膀,赌徐温还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去挡刘靖的刀。 “呵……” 徐知诰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在心中暗叹:好一块又臭又硬的老骨头。 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要为了手里这点基业、为了这点所谓的“大义”硬顶到底吗? 这般胆色,这般血性…… 倒真不愧是当年跟随杨行密起家的宿将。 可惜啊,秦老将军。 若是换了十年前,你或许是条人人敬仰的好汉。 但如今这世道,早已不是靠“义气”和“硬骨头”就能活下去的了。 既然你不肯弯腰,那我便只能……亲手打断你的脊梁了。 “老将军果然是硬骨头,不到黄河心不死。” 他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个一直贴身收藏的、密封的朱漆竹筒。 “义父早就猜到,光靠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怕是拴不住您这头猛虎。” 徐知诰将竹筒轻轻放在案几上,指尖在那鲜红如血的火印蜡封上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秦老将军,您应该认得这个吧?” 秦裴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原本还算镇定的老脸,在看清竹筒底部那个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磨损的黑色半月形印记时,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义父说了,这道令,是最后的一张牌。” 徐知诰的手指扣住了竹筒的盖子,微微用力。 没人知道,此刻他背后的冷汗也已经浸湿了衣衫。 这个竹筒若是真的开了,秦家固然满门抄斩! 但他这个没能“拴住猛虎”、反而逼得局面不可收拾的监军,回去后怕是也要给秦家陪葬。 他在赌。 赌秦裴比他更怕死,赌秦裴比他更舍不得这份家业。 “若事情没到万劫不复之境,不可随意开启。” “但若是秦老将军执意要赌……” 他抬起眼,目光森冷地看着秦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手上的力道却在一分分加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揭开这道催命符。 “您猜,这盖子若是揭开了,您秦家这艘船,还能不能哪怕留下一块完整的木板?”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竹筒盖子那微弱的摩擦声在秦裴耳边炸响。 这细微的声响,几乎就要压垮这位老将紧绷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秦裴那双原本惊惧的瞳孔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凶光。 不对! 这小子若真想动手,何必跟我废话到现在?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如同磨砂般粗粝。 “徐知诰,你莫要忘了,你也身在局中!” “这封泥一旦挑开,老夫固然是满门无幸,但这江州大营必生营啸!” “两万骄兵一旦没了主心骨,乱刀之下,你这监军的人头,哪怕有十个也不够砍的!” 秦裴猛地前倾,逼视着徐知诰,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恐惧。 “咱们如今是同乘一条漏船。” “为了给徐温那老贼当刀,把自己这条命也搭进去,这番利害,你当真算明白了吗?”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像是在看一个可怜虫。 “更何况,你那义父,对你当真有那么好吗?” “为了他把命丢在这儿,值吗?” 他也在赌,赌这个年轻人即便再狠,也过不了生死这一关。 然而,徐知诰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看着秦裴,眼神中不再是单纯的冷酷,而多了一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利害?” 徐知诰轻声重复了一个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秦老将军,您这番利害,只看了一半。”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却充满了诱惑力:“您若拼个鱼死网破,这江州军确实会乱一阵子,我徐知诰这条烂命或许也会丢在这儿。” “但那之后呢?” “乱军会被剿灭,秦家会被族诛。” “您拼了一辈子挣下的这份家业,都会化为灰烬。” 徐知诰直视着秦裴的眼睛,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但如果您退一步,只要这封信送出去,只要虎符交出来……” “义父说了,他不想见血。” “这江州……依然有您秦家的一席之地。” 秦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凝聚在眼底的决死凶光,竟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他死死盯着徐知诰,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按在刀柄上的那只大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比战场厮杀更为惨烈的天人交战。 “老将军,这世上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但这艘船若是沉了,秦家可就真的没了。” 徐知诰重新坐回椅上,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悄悄在膝盖上擦去了掌心渗出的一层冷汗。 更是微微侧过头,将那半张因极度紧张而有些微微抽搐的面颊,藏进了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手指轻轻敲击着竹筒,那清脆的“笃、笃”声,宛如催命的更漏,一下下敲碎了秦裴最后的坚持。 “是要玉石俱焚的痛快,还是子孙绵延的富贵?” “这最后一条路,您可得选仔细了。” 大帐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秦裴看着那个隐藏在黑暗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漆红的竹筒。 他眼中的凶光,在那一声声敲击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了死灰般的浑浊。 那个曾经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猛虎,此刻,终于垂下了头颅。 “别开了。” 秦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死死攥着那枚虎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扭曲。 直到最后一刻,那股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枯瘦的手掌颓然松开…… “啪。” 虎符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夫……写。” 秦裴颤抖着手,提笔写下了那两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令。 一封给水师都统,令其即刻南下,不惜代价攻击刘靖水寨。 一封给全军将校,令其明日卯时造饭,全速急行军。 写罢,他将还在未干的墨迹连同虎符一起,推到了徐知诰面前。 徐知诰拿起虎符,指尖划过那严丝合缝的齿槽,确认是真品无疑后,心中大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满意地收入怀中。 他对着帐外高声喊道:“来人!”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秦裴最信任的亲兵都头。 这汉子虽然满脸横肉,但在看到神色自若的徐知诰,以及瘫坐在帅位上面如死灰的秦帅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呛啷”一声,半截雪亮的刀刃已然出鞘! “徐贼!你……” 质问的怒吼还卡在喉咙口,却被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低语硬生生打断。 “赵都头……住手。”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 徐知诰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声“徐贼”一般,他将那封给水师的蜡封密函,亲手塞到了那个都头的手里。 他亮了亮手中的虎符,让都头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都头是吧?” 徐知诰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秦老将军说了,这封信关系重大,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还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星夜急递,送往江口水寨。” 都头没敢接,下意识地看向秦裴。 秦裴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去吧。按监军说的办。” 都头浑身一颤,咬牙接过信,对着秦裴重重一抱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做完这一切,徐知诰收好剩下的那封给陆军的军令,又将虎符贴身藏好。 他似乎看穿了秦裴眼中的那一丝疑惑,淡淡地补了一句。 “老将军莫怪。” “这江州的两万骄兵,只认您这张脸,只听您的号令。”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拿着虎符,他们也只会出工不出力。” “这‘驱兵赴死’的恶名,除了您,这世上再无人能背得动。” 徐知诰看着那都头离去的背影,并未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瘫坐在帅位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精气神的秦裴,深深一揖。 “老将军,今夜多有得罪。” 徐知诰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乱世如炉,你我皆是炭火。” “秦家能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望老将军……且自珍重。” 说罢,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这个老人,猛地掀开帐帘,大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之中,背影决绝。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风隔绝在外,却隔绝不了秦裴心中的寒意。 秦裴瘫坐在帅位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清瘦却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处。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却敢带着三十六人起兵夺取庐州的杨行密。 “像……真像啊……” 他依稀记得,当年的杨行密在尚未发迹时,也曾如这般隐忍卑微,为了活命能向仇人低头赔笑。 可一旦机会来临,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里,就会爆发出和刚才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押上身家性命时的疯狂! 是一种为了把这乱世踩在脚下,而不惜舍弃一切的狠绝! 然而,他这把老骨头还得继续去替那魔头杀人。 这便是乱世武人的宿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夜,江州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营帐边角的残雪,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虽然秦帅为了鼓舞士气,特意下令“宰杀牲畜,犒赏三军”,但这顿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荤腥,此刻吃在两万将士的嘴里,却如同嚼蜡般苦涩。 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架在篝火上,锅底的柴火烧得毕剥作响。 锅内翻滚着浑浊的肉汤,大块带皮的肥肉在汤汁中沉浮,散发出一股令人垂涎却又令人心悸的浓烈香气。 营地里弥漫着这股肉香,却也弥漫着更为浓重的绝望气息。 篝火旁,一名满脸刀疤、头发花白的老卒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他并未急着吃,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麻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膝盖上那把跟随了他十几年的横刀。 刀刃被磨得雪亮,映照出火光,也映照出他那双浑浊却透着死寂的老眼。 在他身旁,一个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个冷硬的炊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用颤抖的手在一块写满了字的破布上写写画画——那是他早已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的家书。 “吃吧,多吃点。” 老卒停下了擦刀的动作,将自己碗里的一块足有巴掌大的肥肉夹到了新兵的碗里。 “这肉炖得烂乎,顶饱。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跑……或者是死。” 新兵看着那块肥肉,眼泪“啪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他哽咽着问道:“叔,咱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老卒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灌了一口浊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热他那颗早已冰凉的心。 没人再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哭声。 他们都知道,明日那一战,面对的是那个杀神刘靖的军队,是那支从未有过败绩的铁军。 能活着回来的人,恐怕十不存一。 这哪里是庆功宴,这分明是阎王爷摆下的断头饭。 两日后,秦裴率领的两万江州军,终于抵达了建昌县北侧的山谷隘口,在距离季仲大营十里外的地方扎下营寨。 虽然是被逼出兵,但秦裴毕竟是沙场宿将,战术素养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大军刚一落脚,他便亲自带着一队亲卫,策马登上了附近的一处高坡。 徐知诰也跟了上来。 此时的他,早已收敛了那晚在帅帐中的狰狞獠牙,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如玉、甚至有些“书生气”的监军。 秦裴站在高坡之上,眯着眼,目光越过枯黄的林梢,死死盯着远处山谷隘口那座新起的军寨。 “徐监军。” 秦裴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你看那处军寨,依山傍水,互为犄角,这下寨之人,是个行家。” 徐知诰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像是在请教长辈:“知诰不懂兵法。” “敢问老将军,这寨中大概有多少兵马?” 秦裴冷哼一声,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远处营寨上空的炊烟和旌旗的分布,运用他那半生戎马练就的“望敌之法”迅速估算着。 “刘靖那厮想要拿下豫章郡,必须集结主力攻城,不可能在此处浪费太多兵力。” “此处军寨虽看起来戒备森严,但你看那灶烟的密度,还有巡逻兵卒的换防间隙……” 秦裴收回目光,笃定道:“依老夫看,这只是为了阻援的偏师,兵力撑死不过五六千人。” 说到这里,秦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老将的傲气:“若是野战,老夫这两万精锐,半日便可破之。” “但这厮结寨死守,那是块难啃的骨头。” “只有五六千人吗?” 徐知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对着秦裴拱了拱手,脸上挂着那一贯谦卑的笑容: “知诰说了,我不通军事,这行军打仗的具体方略,还得全仰仗老将军的将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不过义父交代过,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务必要阻止刘靖夺取洪州。” “老将军……您说是吧?” 秦裴看着这张笑脸,心中却是一阵恶寒。 此子城府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监军放心。” 秦裴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军寨,眼中只剩下了决绝的杀意: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晚。” “明日卯时,宰杀牲畜,埋锅造饭,强攻营寨!” “此处毕竟只是简陋木寨,非是坚城。” “况且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只要不惜代价……” 秦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就没有啃不下来的骨头!” 十月初十,阴,江上大雾。 这里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咽喉——钓矶岛。 浑浊的江水在此处激荡回旋,形成无数个巨大的漩涡,犹如恶鬼张开的大口。 大战未启,暗战先行。 就在江面上主力舰队还在调整阵型、战鼓轰鸣之时,一场更为隐秘、也更为致命的厮杀,早已在钓矶岛周围那片绵延数里的茂密芦苇荡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这里的战斗没有震天的战鼓,也没有旌旗蔽日,只有令人窒息的静默,和芦苇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数十艘轻便如叶的“走舸”如同幽灵般钻入了芦苇荡深处。 船上的士卒皆屏住呼吸,手中的强弩早已上弦,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四周那密不透风的芦苇丛,哪怕是一只惊起的水鸟,都能引来一片箭雨。 “咻——噗!”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甚至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一支从芦苇丛深处射出的透甲冷箭,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一名站在淮南走舸船头的斥候的咽喉。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甲板。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尸体便软软地栽入水中,泛起一朵猩红的血花,随即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有埋伏!散开!快散开!” 淮南军的伍长惊恐地低吼,然而已经晚了。 紧接着,水面下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 几名身穿鱼皮水靠、口衔分水短刃的宁国军水鬼,悄无声息地摸上了淮南走舸的船底。 “咚!咚!咚!” 随着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凿击声从船底传来,那艘满载斥候的小船开始剧烈晃动,原本坚固的船板在专业的水鬼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冰冷的江水顺着凿开的大洞疯狂涌入。 “凿船!他们在凿船!快跳……” 惊恐的呼喊声刚刚响起,就被随后而来的密集弩箭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芦苇荡里,每一根芦苇下都可能藏着一双嗜血的眼睛,每一处阴影里都埋伏着索命的无常。 而江面之上,真正的决战也随之爆发。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穿透了浓重的江雾,震得人心头发颤。 淮南水师都统赵武立于五层楼船的顶层望楼之上,手扶着湿滑的栏杆,眉头紧锁。 秦帅的死令已到——“不惜代价,冲垮刘靖水寨”。 “传令!左翼‘走舸’前突试探,中军‘蒙冲’跟进,楼船压阵!一定要在午时前凿穿他们的防线!” 随着令旗挥动,数百艘悬挂着“杨”字大旗的战船破浪而行,恶狠狠地扑向了下游那片若隐若现的水寨。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的箭雨,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就在淮南前锋船队即将进入射程之时,一阵凄厉的号角声骤然从下游的芦苇荡中炸响。 “呜——!!!” 下一瞬,江雾被狂暴的气流撕碎。 数十艘造型怪异、船头包裹着厚重铁皮、且没有风帆全靠桨手划动的快船,从刘靖的水寨中咆哮而出! “这帮疯子!他们想干什么?!” 赵武大惊失色。 在寻常水战中,都是先用弩炮对射,哪有一上来就玩亡命冲撞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些铁额船已经借着顺流而下的凶猛水势,狠狠地撞进了淮南水师的阵型中。 “轰!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江面,令人牙酸的木板断裂声此起彼伏。 淮南水师那些为了装载更多兵员而设计得较为宽大的“蒙冲”,在这些专为撞击而生的铁壁面前,脆弱得就像纸糊的玩具。 一艘淮南斗舰被拦腰撞断,船身瞬间倾斜,数百名士卒惨叫着滑入冰冷的江水,瞬间被湍急的漩涡吞噬。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在最大的一艘铁头旗舰上,甘宁赤裸着精壮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江风中泛着油光。 他脚踩着还在震颤的船头,手中挥舞着一对分水短刃,仰天狂笑。 “锦帆营的儿郎们!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喂鱼!给老子跳!” “杀!!” 随着甘宁一跃而起,身后无数口衔利刃、身穿水靠的悍卒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敌船,或者直接钻入水中。 这是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亡命徒式打法。 甘宁落地,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一名淮南校尉的咽喉。 他看都不看一眼,反手夺过一把陌刀,如同虎入羊群,在甲板上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顶住!给老子顶住!” 淮南水师毕竟也是精锐,在短暂的慌乱后,开始依托楼船的高大船体进行反击。 密集的箭雨居高临下地射来,将不少刚刚跳帮的宁国军士卒钉死在甲板上。 “放拍杆!” 赵武红着眼下令。 楼船两侧巨大的木质拍杆轰然落下,那是重达千斤的巨木,一旦砸实,无论是小船还是人,都会变成肉泥。 “砰!” 一艘宁国军的快船躲避不及,被拍杆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看着弟兄们惨死,甘宁眼中的红光更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冲着身后的亲兵吼道。 “把‘猛火油’给老子拿上来!烧!把这群王八蛋烧成灰!” 数十个密封的陶罐被抛上了淮南楼船的甲板。 紧接着,几支火箭破空而至。 “轰——” 黑红色的火焰瞬间腾空而起,这种从西域胡商手中高价购得的猛火油,遇水不灭,附着性极强。 一旦沾上,便是蚀骨之痛。 凄厉的惨叫声盖过了战鼓声。 原本威风凛凛的楼船此刻化作了巨大的火炬,火光映照在甘宁那张狰狞的脸上,宛如血海夜叉。 江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染成了殷红。 如果说江面上的战斗是烈火烹油的疯狂,那么建昌隘口的陆战,就是如推磨般的绝望与冷酷。 这里是通往豫章郡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唯有中间一条宽约三百步的谷道可通。 季仲的五千兵马,就死死地钉在这里。 他没有像常规守寨那样把兵力全部堆在墙头,而是依托地形,修筑了三道呈阶梯状的防线。 第一道,是深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淬了剧毒的竹签。 第二道,是半人高的土墙,便于弩手射击。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木质寨墙。 这种布置,让进攻方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咚!咚!咚!” 淮南军的进攻号角再一次吹响。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四次冲锋了。 秦裴站在后方的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涌向隘口的士卒。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命令却冷硬如铁:“执法亲兵上前!后退者斩!” “第一个登上寨墙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赏金与虞候钢刀的双重逼迫下,淮南军发起了决死冲锋。 “放!” 季仲站在寨墙之上,手中令旗挥下。 “崩!崩!崩!” 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 宁国军特有的弩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力。 “填沟!快填沟!” 淮南军的将校疯狂嘶吼着,驱赶着辅兵和民夫,扛着沙袋甚至尸体,试图填平那道死亡壕沟。 有人脚下一滑,摔进沟里,瞬间被竹签刺穿,还没等他爬出来,无数沙袋和同伴的尸体就压了下来,将他的惨叫声永远埋葬。 好不容易越过壕沟的士卒,迎面撞上的却是季仲早已准备好的“铁蒺藜阵”和“拒马枪林”。 “啊——!我的脚!” “救命!救命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宁国军的弩手们,则像是没有感情的杀戮傀儡,依然保持着令人绝望的更番迭射。 上弦、瞄准、发射、退后。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只有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性。 直到黄昏时分,淮南军终于凭借着巨大的人数优势,用尸体堆出了一条路,冲到了第二道土墙下。 “杀进去了!杀进去了!” 一名淮南校尉兴奋地大喊,挥刀砍翻了一名宁国军弩手。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土墙后方传来。 “玄山都!列阵!” 随着一声低吼,数百名重步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墙,缓缓从硝烟中走出。 他们全身都被厚重的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刀刃雪亮,在夕阳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斩!” 如墙而进,人马俱碎。 这便是唐军威震西域的“陌刀阵”。 在狭窄的隘口地形中,这简直就是一台无解的修罗场。 陌刀挥舞,白光闪过,便是一片残肢断臂。 那名刚才还兴奋大喊的淮南校尉,连人带刀被一劈两半,鲜血喷溅在陌刀手冰冷的面甲上,缓缓滑落。 淮南军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退……退兵……” 高坡之上,秦裴看着那一幕,手中的马鞭无力地滑落。 他知道,只要这支陌刀队守在隘口,只能靠人命累死他们! 可…… 他又有多少人呢? 刘靖练出来的这支兵,太强了,强得让人绝望。 而他,还要逼着自己的儿郎们,明日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夕阳如血,将整个隘口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这一日,淮南军折损三千余人,却未能前进一步。 豫章郡城外,刘靖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刘靖刚刚率领主力抵达城外三里处,下令全军休整三日。 夜里,他接到了季仲派人送来的飞递,报告秦裴来攻。 刘靖负手立于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深邃如潭。 袁袭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签,轻轻挑了挑有些黯淡的灯芯。 “噼啪”一声轻响,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映在帅帐的帷幔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他借着这陡然亮起的火光,拈起那枚代表秦裴的黑子,放在指尖细细摩挲,仿佛那是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那抹令人心悸的寒光,嘴角却挂着一抹笃定至极的浅笑。 “主公,秦裴乃是跟随太祖武皇帝起家的宿将,不仅善战,更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他会来演戏,但绝不敢拿这两万精锐的性命,去硬撼季将军那块硬骨头。” “但他若真的疯了一样地来攻,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身不由己了。” 袁袭眉头微皱,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从案几上的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沾着血迹的口供,低声提醒道。 “主公,这是前锋营昨夜抓获的一名江州斥候招供的。” “据那斥候交代,此番随军出征的监军有些来头,乃是徐温那个颇受器重的养子……” “徐知诰?” 刘靖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看到了那个在历史上被誉为“南唐烈祖”、以隐忍和权谋著称的李昪(徐知诰)。 心中暗叹:难怪。 若是别人或许还没这个胆子,但若是那位未来的开国皇帝,这一手借刀杀人、逼宫夺权,倒当真是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不错,正是此人。” 刘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徐知诰此子,外宽内忌,野心勃勃。” “他若想在淮南真正立足,就必须要有自己的军功。” “而秦裴这块老骨头,就是他最好的进身之阶。” “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处布下一个饵。” “徐知诰就一定会逼着秦裴来硬撞我们的铁板。” 刘靖将密报扔进火盆,声音沉稳而有力。 “传令季仲。告诉他,隘口之后,便是豫章郡!” “他身后,是本帅的两万大军!” “务必给我在山谷里死死钉住七日!” “将秦裴的两万兵马,牢牢拖在那里!” “七日之后,援军必至!” 第357章 入主洪州 赣江下游。 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咽喉。 深秋时节,连绵数十里的芦苇荡枯黄一片。 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 王麻子已经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夹袍早已辨不出颜色,裹满了发黑的淤泥。 为了掩盖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刺鼻的薤白汁,混着腐烂的鱼肠抹遍全身。 这味道冲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几次差点呕出来,却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怀里,那里贴肉藏着一张羊皮图。 那是柴帮三代人在赣江水道上讨生活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 图上标着藏在深山的两千根上好的阴干老松木,以及这洪州城防的一处隐秘缺口。 这不仅是木头,这是他全家老小的买命钱。 就在昨夜,钟匡时的牙兵闯进柴帮总舵,横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帮中所有的存银和木料,还要他带人去城外放火烧林。 王麻子表面应承,反手就带着心腹连夜逃了出来。 他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清这世道。 钟匡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他得赶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为“宁国军”的大船。 然而,这条路不好走。 “哒、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顺着地面传来。 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黄的芦苇被无声地拨开。 一队身披玄色轻甲、头戴铁盔的骑兵缓缓现身。 他们胯下的战马口衔枚、蹄裹布,正是刘靖麾下的前锋斥候,专司战场侦查与捕杀细作。 领头的队正是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汉子,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 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头儿,这地方不对劲。” 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道:“芦苇倒伏之势有些乱,有人来过。” 刀疤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四周。 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骑兵立刻如雁翅般散开,将这片泥潭围在中间。 他们手中的骑弓已经拉满,箭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指住了芦苇荡的每一处死角。 王麻子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无常,眼下性命不保…… 可又当如何? 身旁的二狗终于骇破了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咯”声。 在这死寂的芦苇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在那边!” 一名骑兵厉喝一声,弓弦松动。 “崩”的一声脆响,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擦着二狗的头皮钉入泥地,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别放箭!别放箭!某有军情上报!!” 王麻子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泥水中跳起来,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来投诚的!我是柴帮帮主!” “我有破城的虚实!误了军机,尔等担待不起!!” 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 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 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 “军情?” 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喂鱼。” 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着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 “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系!” 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 “担干系?” 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 “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 “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 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 “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 “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 “走!” 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厮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宁国军的规矩。 然而,当那张散发着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 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将其护送至中军大帐。 …… 宁国军的中军大帐。 大帐内并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野心。 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响。 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内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并未急着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着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 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 帐内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宁国军的悍将。 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 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刘靖没有说话,帐内便是一片死寂。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于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 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 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 终于,刘靖将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好一个柴帮帮主。” 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 “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 “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 “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 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 “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 “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 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 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义商。” 刘靖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来人!” “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铤一百两!” 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随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王麻子,你听好了。” 刘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 “本帅此次出征,辎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并不缺你那几根木头。” “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标注的那几处城防缺口!” 刘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 “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内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宁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 “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挂着这面旗的船,我宁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 “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 “谁若敢刁难挂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 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众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 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 走出戒备森严的宁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 二狗紧紧捂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铤,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 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 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 “帮主……” 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 “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 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账。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 “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 “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 “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 "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着就是空折腾一场?" "这……这是为了甚么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 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 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 他指着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 “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别跟着老子在江湖上丢人现眼!” 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 “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 “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 “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 王麻子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 “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 “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 “别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 “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 二狗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 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 …… 三日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 两万宁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 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 “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号砲位的横轴裂了!!” 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 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尘土味。 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辎重营赶制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 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 “前营缺什么?!!” 小六子冲到一个砲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 “索子!三号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辎重的!” 一名浑身是汗的砲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着炮架。 “等着!马上来!” 小六子拔腿就往辎重营跑。 就在他狂奔的同时,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 “呜——!!” 紧接着,一声嘶吼从最前方的阵列中炸响,顺风传遍全军。 “前锋填壕营!千具填壕车就位!准备完毕——!!” 这第一声唱喝,像是一记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心上。 小六子跑过填壕营的阵地,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填壕车。 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 几个老卒正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着混了泥浆的脏水。 “都泼透了!别给耶耶省水!” 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着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别泼!” “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 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 “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着点!” 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 “一会听号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 “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冲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 “左翼飞梯队!挂钩校准!准备完毕——!!” 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 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 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锸和飞钩。 “钩子都磨快点!” 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着长索的飞钩。 “一会冲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钩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 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 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着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下面的!没吃饭啊?!” “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别让它叫唤!” 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着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 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 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着贴着封条的陶罐——“猛火油”。 “轻点!” “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 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别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 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 老工匠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 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 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 “人家都完事了!” “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 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 “师父!锲子进去了!” “紧了!真紧了!” 徒弟带着哭腔喊道。 “紧了就给老子起!” “砲队!绞盘预备!” 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 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号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种“别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着“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小六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 “砲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 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于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冲上去帮着推车拽绳,齐齐松了一口大气。 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辎重营冲,却突然刹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着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着一队辅兵,扛着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砲位。 “来了!早就来了!!” 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别催命了!!” 看着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 乖乖……这还是人吗? 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 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 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 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着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 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 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 随着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 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 …… 豫章郡城内,此刻已是暗流涌动。 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 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砺着他的掌心。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着冲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父亲能守住这基业…… 我也能。 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 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 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 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弟兄们!” 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 “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 “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 “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 “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 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 “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 “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 “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财,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 “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着这豫章城易主吗?!” 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 “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 “当年先父带着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 “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 老卒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钱。 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铤”,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 “谢使君隆恩。” 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钟匡时看着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着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 说完,他带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 在他看来,军心已定。 这豫章城,稳了。 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 一个还留着绒毛胡须、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着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 “叔……你听见没?” 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 “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 “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 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 “拼命?” 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傻小子,刚来的吧?” 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着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 “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 “可是……少使君他看着言语恳切啊!” 新兵急了。 “恳切?”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 “四十三文。” 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 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宁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随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 “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 “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 “可在他手里……” 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 “就值这四十三文。”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 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着风声,也听着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宁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 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着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杆。 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头儿,真的要反?” 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 “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填坑。” 张都尉盘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发出“哒、哒”的脆响。 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着那冰凉的壶嘴,借此平复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 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 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厮杀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 “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 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 “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 “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 “他宁愿带着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 “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 “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铤,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咱们兄弟手里拿着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 “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着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 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 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着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 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 几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张都尉脸上,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好!” 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牙兵一直盯着咱们。” “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 “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 “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 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 “口令是‘天佑宁国’。” 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别管,直扑城门绞盘。” “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 “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 “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 “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 “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别怪老子不收尸!” 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不久。 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宁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嚣起来。 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 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于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炮手们皆是刘靖军中精选出的壮汉,他们动作熟练而机械,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然后将定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深处,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炮弹。 “装填完毕!校准!” 炮长手持红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眼中满是狂热。 “点火!” 随着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挥下,炮长一声暴喝。 十名火手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 “嘶嘶——” 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 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 “轰!轰!轰!” 大地在剧烈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受惊嘶鸣。 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枯草。 那十枚黑色的炮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千钧之势,呼啸着划破长空。 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尖啸声,比任何厉鬼的哭嚎都要凄厉。 城头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死神就已经降临。 “砰!!” 第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墙上。那经历了百年风雨、坚固无比的青砖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与齑粉。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砖石崩碎,烟尘四起。 飞溅的碎石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周围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其中一枚铁弹没有砸在墙上,而是直接扫过了城楼上密集的人群。 那一刻,画面仿佛静止了。 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镇南军都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开。 鲜血、碎肉、内脏和白色的骨茬,喷溅了周围同伴一脸一身。 那枚铁弹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两根粗大的立柱,带着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楼的后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守军的胆气。 他们见过刀枪剑戟的拼杀,见过滚木礌石的残酷,但从未见过这种只要被蹭到就死无全尸、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 “天雷!这是天雷!!” “刘靖会妖法!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无数士兵丢下兵器,抱着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祈求上天收回这恐怖的神威。 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几声炮响之后,瞬间瓦解。 此时,东城城头,张都尉正直勾勾地盯着北城升起的硝烟,那是约定的信号。 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凶光。 “天佑宁国!杀!!” 随着那一声凄厉的响箭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压抑的东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张都尉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 他就像是一头蓄谋已久的猛兽,在响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 正在一旁巡视防务的忠诚派刘都尉,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对那声响箭的惊愕与不解:“老张,这声音是……”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脖颈。 “噗呲!” 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 鲜血如喷泉般溅射,瞬间染红了张都尉狰狞的面孔,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 刘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感受到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 张都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横刀在对方脖颈中搅动,直接切断了喉管与血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这具昔日同袍的尸体。 “开门!快去开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挥刀指向城门下的绞盘,声音如雷。 “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 狭窄的马道上,短兵相接。 张都尉的心腹们如狼似虎,他们早已解开了束缚,手中的横刀专往要害招呼。 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 鲜血顺着城墙的石阶淌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城门洞内,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冲到了绞盘前。 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厮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 “起!!” 他们喊着号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沉重无比的绞盘。 “嘎吱……嘎吱……” 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 每升起一寸,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 一名试图冲过来砍断铁链的镇南军校尉,被守在旁边的张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惨叫着倒在绞盘旁,鲜血喷在铁链上,让那绞盘转动得更加顺滑。 “快!再快点!” 张都尉嘶吼着,一刀捅穿了一名冲上来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 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千斤闸升到了顶端,城门轰然洞开。 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先登营,如同一股黑色的铁甲洪流,顺着那道缝隙涌入。 “先登营,夺城!” 城外,庄三儿见城门已开,兴奋地挥刀大吼。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汇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彻底淹没了豫章城东门的最后一丝抵抗。 越来越多的宁国军士兵从东城涌入城内。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抢掠财物,而是在张都尉的指引下,迅速开始清剿城楼上另一名负隅顽抗的都尉及其亲信。 一时间,东城城楼上一片混乱,阵脚大乱。 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刚刚还在一起巡逻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该举刀迎敌,还是该跪地投降。 “降者不杀!!” 随着先登营震天的怒吼,大批宁国军精锐并未在东城过多停留,而是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另一路则沿着城墙马道,向着北城方向狂飙突进,意图内外夹击! 此刻张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状。” 他一脚踩在那名死忠派刘都尉的胸口上,弯腰割下首级,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但他浑然不觉,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刘都尉已经上路了!” “钟匡时那狗贼只给三十文钱买咱们的命,值得吗?!” 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冲上来的守军们,闻言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们看着宁国军那毁天灭地的攻城威势,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闪烁的动摇。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变故突生。 人群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死忠队正突然从暗处窜出,手中端着一把上了弦的臂张弩,红着眼吼道:“反贼!受死!” “崩!” 弩弦响动,一支透甲箭直奔张都尉面门。 “找死!” 张都尉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 还没等那队正再上弦,张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的横刀如毒蛇般捅进了那队正的软肋,用力一绞。 “啊——!” 队正惨叫一声,软软倒下。 张都尉走过去,一脚踢开尸体,狞笑道:“这就是替钟家当孝子贤孙的下场!还有谁?!” 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再看看张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 “降了!我们降了!” “当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城头。 与此同时,北城城楼上,刘楚正指挥弩手压制城下的攻城锤,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 就在这时,一名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白得像死人:“将军!大事不好!东城张都尉反了!” “他在城头倒戈,已经升起了千斤闸,贼军……贼军入城了!!” “什么?!” 刘楚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差点一头栽下女墙。 他一把揪住队正的衣领,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这般快?!张勇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逆贼!” 但他毕竟是宿将,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东门已破,必须立刻堵住缺口。 “快!赵副将!” 刘楚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心腹副将吼道。 “别管这边了!你带预备队的三千精兵,火速赶去东城驰援!” “一定要把贼军堵城门处!快去!!” 东城主街,杀声震天。 赵副将带着三千镇南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 庄三儿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举。 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 “玄山都!进——!!”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五百只铁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轰!” “止——!!” “轰!” 队伍骤停,纹丝不乱。 “斩——!!” 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时挥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墙瞬间压向前方。 “噗呲——!” “噗呲——!”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镇南军刀盾手下意识地举盾格挡。 但在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面前,坚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人带盾,瞬间被劈为两截。 鲜血激射,断肢横飞。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进——!斩——!!” 玄山都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挤压。 第二排、第三排…… 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 不管是举枪突刺的长枪兵,还是试图近身缠斗的悍卒,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长度优势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 碰着即死,擦着即伤。 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肉与残骸。 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这种不给任何喘息机会的冷酷杀戮,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 “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前排的镇南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不许退!给耶耶顶住!!” 赵副将眼见阵脚大乱,急得眼眶崩裂。 他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厉声嘶吼:“后退者斩!随我杀回去!!” 然而,溃势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眼见无法止住颓势,赵副将一咬牙,竟然真的激发出了几分血性。 “贼将受死!!” 他怒吼一声,策马舞槊,竟是独自一人逆着溃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庄三儿杀去。 庄三儿正杀得兴起,见一骑冲来,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不闪不避,双手紧握陌刀长柄,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战马撞上来的瞬间,猛地横斩一记。 “开!”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战马悲鸣,赵副将那颗戴着兜鍪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庄三儿一脸。 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两下,颓然栽倒。 “副将死啦!!”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希望。 原本的驰援,瞬间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溃败。 剩下的镇南军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转身就跑。 庄三儿带着两百名牙兵,踩着满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节度使府。 “挡我者死!!” 庄三儿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门扇,带着一身血腥气闯入大堂。 大堂内的景象,让这群杀红了眼的汉子都愣了一下。 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慌乱逃亡,反而透着一股子荒诞的奢靡。 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竟然还摆着一桌没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盘蒸鹿尾甚至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而在角落里,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残妆。 钟匡时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 他身上的蜀锦大氅虽然凌乱,但发冠依然端正。 听到破门声,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浑身浴血的庄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来了……终于来了……” “父亲!孩儿尽力了!孩儿把钱都发了!孩儿都许诺了!可是……可是这帮杀才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啊?!!” 他嘶吼着,举起宝剑想要抹脖子,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当啷!” 宝剑落地。钟匡时瘫软在蒲团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绑了!” 庄三儿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节度使,眼中的杀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 他挥了挥手:“别伤着他,大帅还要问话。” 随着钟匡时被擒,豫章城最后的抵抗彻底熄灭。 暮色沉沉,将满是疮痍的豫章城头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 那面曾经代表着钟家威严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尘埃里任人践踏。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刘”字大旗,它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座江南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城门大开,御街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和整齐的马蹄声。 刘靖骑着那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缓缓驶入城门。 他并未穿那种华而不实的礼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 那甲叶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在夕阳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杀气。 在他的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护卫左右。 这些士兵皆身披重铠,手持陌刀,面覆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轰”声,如同传说中的阴兵过境。 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与如山军纪,让街道两旁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蝉,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 刘楚早已卸去了象征身份的明光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 他肉袒上身,背负荆条,跪伏在城门内的冰冷石板路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看到刘靖的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 在得知赵副将溃败、节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楼上拔剑四顾,心茫然如死灰。 他想过战死,但看着满城惊恐的士卒,他最终还是扔掉了宝剑。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审判。 刘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靖快步走到刘楚面前,并没有摆出胜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刘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 ““刘将军与我乃是本家,往上数几百年,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 “更深露重,莫要冻坏了身子。” 刘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一幕古人“推食解衣”之礼,被刘靖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是在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刘楚浑身一颤,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而周围那些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的降卒们,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感激——这才是明主的气度! 御街之上,刘靖扶着他的手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刘将军,如今城内初定,人心未稳。那些降卒多是你旧部,若换了旁人去管,恐生哗变。只有你,能镇得住他们。”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威严。 站在一旁的庄三儿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眼神警惕地盯着刘楚,似乎随时准备暴起杀人。 而余丰年则微微垂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就是主公的气度,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本帅命你暂领城内所有镇南军降卒,即刻收拢残部,回营整顿!” “你要替本帅约束好他们,严禁趁乱劫掠百姓、作奸犯科!” “若有违令者,不管是谁,将军可先斩后奏!” 刘楚身子一震。 他当然感受到了庄三儿那如芒在背的杀气,也明白这份信任的分量。 他当即单膝跪地,抱拳大喝:“末将领命!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目光越过跪地的武将,投向了御街的尽头。 那里,还有一群更难缠的“客人”在等着他。 而在更远处的街角,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只读圣贤书的洪州世家族长们,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们穿着最隆重的朝服,却跪在满是马粪和泥水的街道上。 李家族长的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瑟瑟发抖,连那一身名贵的蜀锦被污水浸透了都不敢动弹分毫。 为首的李家族长,虽然须发皆白,此刻却跪得最标准,声音也最凄切:“今迎刘大帅王师入城,救民于水火!” “我等愿献上家资粮草,合计白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以资军用,只求大帅宽恕!” 身后的陈家、张家族长也都跟着磕头:“愿献家资!愿为大帅效犬马之劳!” 然而,刘靖并没有接那份礼单,而是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心上。 “李族长,本帅听说,这洪州的粮价,是你们几家联手抬起来的?” 此言一出,身后的几位族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李家族长却面不改色,眼中闪过一丝早就准备好的狠厉。 他突然直起身子,从宽大的怀中掏出了另一本更厚的册子,双手高高呈上,声音变得异常洪亮: “大帅明鉴!那都是陈、张、王几家蒙蔽钟氏,鱼肉百姓!” “罪民李家虽然无能,却不敢同流合污!” “罪民早已暗中搜集了他们多年来兼并土地、私铸恶钱、勾结水匪的所有罪证!” “这就是铁证如山的账册!罪民愿做大帅手中的刀,替大帅清扫这些洪州的毒瘤!” “什么?!” 跪在身后的陈家族长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昨天还跟他们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的老东西,转眼就把刀子捅进了他们心窝里。 “李年!你个老畜生!!” 绝望之下,陈家族长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死死拽住李年的衣领,嘶吼道:“你想拿我们的血染你的乌纱?!做梦!!” “大帅!大帅明鉴啊!” 陈族长一边撕扯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信函,哭喊道。 “这是李年半年前写给广陵徐温的投诚书!” “他也想卖城求荣!他才是最大的毒瘤!这老狗两头下注,没安好心啊大帅!!” “你血口喷人!” 李年也没了平日的风度,一脚踹在陈族长心窝上,两人瞬间在满是马粪的泥水里滚成一团,锦衣华服变得污浊不堪。 周围的其他几个族长见状,也纷纷反应过来。既然撕破脸了,那就谁都别想活! “大帅!我有李家私吞军粮的证据!” “我有李家二郎强抢民女的供词!” 一时间,御街之上,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世家族长们,就像是一群争食的野狗。 互相攀咬、撕扯、揭短,丑态毕露。 刘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够了。” 他并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配合着周围五百名瞬间拔刀出鞘的玄山都牙兵,瞬间让场面死一般寂静。 李年和陈家主狼狈地分开,重新跪好,瑟瑟发抖。 “你们的罪证,本帅都有。” 刘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寒。、 “本帅不看你们说了什么,只看你们做了什么。” 他策马走到李年面前,一旁的士兵急忙将那本沾了泥水的册子捡起,双手奉上。 刘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扔给身后的余丰年。 他心中冷笑,这账册里怕是有真有假,但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把听话的刀,和这些世家互相撕咬后流出的血肉。 “李家主,本帅想看看你的决心。” 刘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李年能听见。 李年浑身一颤,他听懂了。 这是进身之阶,也是催命符。 “懂!懂!罪民……这就去办!” 李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加疯狂的狠厉。 他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曾经的盟友,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而那几位家主,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泥水里。 他们知道,洪州的天变了。 第358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豫章郡,节度使府。 昔日钟家权柄的象征,此刻却死寂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府门前院。 宽阔的青石御道两旁,黑压压跪满了人。 从贴身仆役、美貌婢女,到掌管一州钱粮刑名的判官、推官。 所有节度佐官皆身着品阶官袍,以头抢地,噤若寒蝉。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靖并未骑马,而是步行踏入。 他的脚步声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坎上。 他身后,是数十名同样身披重甲、面覆铁盔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甲叶间隙还嵌着些许碎肉,无声诉说着城头厮杀的惨烈与血腥。 紧握的陌刀,在夕阳余晖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一路走进正厅,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大堂主位上。 钟匡时被象征性地绑在椅背上。 他身上的蜀锦袍服依旧华贵。 只是发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刘靖!!” 看到刘靖那如同闲庭信步般的身影,钟匡时在椅子上猛地开始了挣扎。 他眼中布满血丝,声嘶力竭地咆哮:“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当初你困守歙州,弹尽粮绝,是谁遣使送粮,助你渡过难关?” “是我钟家!” “如今你不思报恩,反倒趁人之危,夺我基业!” “你的仁义道德呢?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两旁的玄山都牙兵闻言,眼中杀机一闪,下意识就要上前用刀柄砸晕这个聒噪的阶下囚。 “松绑。” 刘靖却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没有看钟匡时,而是径直走到主位一侧,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仿佛他才是这座府邸多年的主人。 士兵依令上前,解开了绳子。 钟匡时自己反倒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屈辱的场面,却唯独没料到这个。 刘靖迈步上前,来到钟匡时面前。 他而是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方。 那种眼神,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漠。 钟匡时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 但他毕竟是一方节帅,即便落魄,也还残存着几分文人的傲骨。 “姓刘的!” 钟匡时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喝道:“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假惺惺地羞辱于我?” “羞辱?” 刘靖笑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友叙旧。 “钟兄,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我为何要杀你?” “哼!少做这副假慈悲的模样!” 钟匡时冷笑一声,满脸不信。 “你不杀我,又想使什么阴谋诡计?” 刘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钟兄,你把这天下想得太简单了。” “眼下天下大乱,礼乐崩坏。” “各地藩镇互相征伐,弱肉强食,本就是家常便饭。”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和西方。 “你以为,没有我刘靖,你这洪州就能高枕无忧了?” “须知江州还囤着数万杨吴虎狼之师。” “西边的潭州马殷,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亦非善类。” 刘靖的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这天下。” “即便没有我刘靖,亦会有张靖、李靖、王靖!” “你守不住的!” 一席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钟匡时心上。 钟匡时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最终,只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刘靖心中暗叹。 此人与那山东王师范,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皆是继任父职的世家公子。 皆是酷爱诗书,满口仁义道德。 想当初,那王师范坐镇青州,自诩儒将。 不修武备,反而在军营之中广置书架,日夜与文人墨客吟诗作对,妄图以德服人,感化虎狼。 结果呢? 面对朱温的大军压境,他那一肚子的圣贤文章,挡得住横刀,还是拦得住铁骑? 最终不过是落得个举族被屠、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傻了。 太过天真。 总以为凭着所谓的仁义和祖宗余荫就能号令群雄。 殊不知在这吃人的乱世里。 没有铁与血,仁义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这样的人,无法立足。 被吞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刘靖随后对身旁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亲卫会意,捧上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恭敬地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然后缓缓打开。 匣内并非金银珠宝。 而是几卷泛黄的文书。 刘靖从中拿起第一卷,随手展开,推到钟匡时面前。 那是一份降表的草稿,笔迹正是钟匡时本人。 言辞卑微,向淮南杨吴称臣。 所求的,仅仅是让杨吴出兵,助他保住这一隅偏安之地。 “钟兄,本帅听闻,令尊钟传公一生最恨淮南杨氏,视其为窃国之贼。”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静。 “不知令尊泉下有知,看到这份降表,会作何感想?” 钟匡时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猪肝色。 “你……若不是你……我岂会……” “别急,还有。” 刘靖拿起第二份文书。 这是一封来自吉州安福县令的泣血陈情,言及境内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恳求开仓赈灾。 而在文书的末尾,是钟匡时朱笔批复的四个大字:“自行处置。” “安福县去年大旱,饿殍遍野。而本帅的镇抚司查明,当时洪州府库尚有存粮二十万石。” 刘靖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声都让钟匡时的心脏抽搐一下。 “钟兄,你口中的‘仁义’,似乎并未惠及治下的百姓啊。” 钟匡时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靖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迫,拿起了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份官员的任免名册。 上面赫然是几名因贪墨而被弹劾,却因是钟氏姻亲而被提拔重用的将领名字。 “以贪墨之辈为爪牙,以刻薄之法待士卒,以无视之态对苍生。” 刘靖终于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视钟匡时,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钟兄,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守住这份基业?” “我……” 钟匡时张口结舌,脑中一片轰鸣。 他仿佛看到了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嘱托他要善待将士、体恤百姓的场景。 他看到了自己初登大位,也曾想励精图治,却被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架空,被骄横跋扈的牙将要挟。 他看到自己在一次次的妥协中,渐渐磨平了棱角。 学会了用权术牵制,学会了用空洞的许诺来安抚人心,最终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模样。 那些被遗忘的初心,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我非弑杀之人。” 刘靖的声音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拉回。 “你的性子,不适合坐这张椅子。去我歙州吧,当个富贵闲人。” 他开始描绘另一幅画面。 “新安江上新修了数百艘画舫,夜夜笙歌;歙州的墨、歙州的砚,引得天下文人雅士流连忘返。” “城外的伤兵营里,那些为我断了手脚的老卒,都能分到五亩永业田,每日里牵着孙儿在田埂上晒太阳。” “那样的日子,不比你在这里日日担惊受怕要好得多?”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钟匡时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他引以为傲的“仁义”,在刘靖治下最普通士兵的待遇面前,成了一个笑柄。 他所坚守的“基业”,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残局。 “胜败乃兵家常事。” 刘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给我一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给你钟家一个体面。如何?” 大堂内一片死寂。 许久,钟匡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梁,终于一寸寸地垮了下去。 他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喃喃道:“陈象……此人可用。” “满城文武皆贪,唯独他身家清白,两袖清风。” “他是个干干净净的读书人,未曾与那帮硕鼠同流合污。” “留着他,或许能帮你守住这洪州的底子。” 钟匡时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笃定。 “若你将来有心,想要去争一争那天下……” “此人胸中的丘壑,或许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好。” 刘靖笑了。 刘靖笑着点点头,说道:“委屈钟兄在府里住几日,过几日我便安排人手,护送钟兄一家去歙州。” 说罢,他又朝着那两名士兵吩咐道:“送钟兄下去歇息,传我令,任何人不得劫掠库房,侵扰女眷,若有人敢犯,军法处置!” “得令!” 两名士兵抱拳应道。 钟匡时认命般起身,踉跄着走向后院。 处置完钟匡时,刘靖迈步走出正厅。 门外。 以陈象为首的一众降官依旧跪伏在地。 方才大厅中的谈话,刘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入了陈象耳中。 不杀旧主,反赠金银田宅,善待家眷。 在这动辄灭人满门的乱世,此等胸襟,实属罕见。 “刘节帅仁义,下官代我家大王,谢过刘节帅。” 陈象缓缓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刘靖,眼中已无之前的死志,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一丝感激。 随后,他双手加额,重重地躬身一拜。 “陈先生,请起。” “钟兄方才,只向我举荐了你一人。” 刘靖目光灼灼,审视着眼前这位中年文士。 “可见你是有真才实学的。” “钟兄过于书生气,不适合这吃人的世道。” “你,可愿辅佐我?” 陈象身躯微微一震。 他犹豫了片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为刘靖效命,一则是展现自己一身所学,不负平生抱负。 二则…… 也是为了护佑钟家那一丝血脉。 先王待他不薄,临危托孤,这份信任,他必须要报答。 若他不降,钟家恐怕真的要断了香火。 良久,陈象长叹一声,躬身长揖,语气坚定:“下官……愿意。” “好!哈哈哈哈!” 刘靖大喜,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得先生相助,洪州无虞矣!” 一番姿态做足,陈象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顺势起身,沉吟片刻,并未急着表忠心,而是主动开口问道:“节帅既下洪州,下一步,是否要出兵袁、吉二州?” 刘靖点头道:“不错。” “不瞒先生,袁州彭玕早先已遣使纳降,表示愿意归附。” 对于彭玕归附,陈象丝毫不觉惊讶。 他先是拱手恭贺了一句,接着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彭玕真心归降,袁、吉二州已是釜中之鱼,锅中之肉。” “私以为,倒是不必急于一时,可先缓一缓。” 闻言,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哦?陈先生的意思是?” 陈象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先取江州!” 陈象指着北面的方向,侃侃而谈:“江州乃江西门户,扼长江天险,更是赣北粮草赋税转运之枢纽。” “只需万余大军据守,便可将杨吴十万水师御于门外!” “可如今江州在杨吴手中,便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利锥,随时可能落下。” “往后我军将处处受制于人,时刻要防备杨吴南下!” 说到这里,陈象眼中精光一闪。 “眼下徐温内斗不休,其麾下大将秦裴被困建昌。” “正是江州防务最为空虚之时!” “此乃我军夺回江州的千载良机!” “一旦错过,待杨吴反应过来,再想图之,难如登天!” “先生真乃大才!” 刘靖抚掌大笑,满脸欣赏。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需要有人替他说出来,以此来统一麾下文武的思想。 陈象此言,正合他意! 刘靖脸上的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微微颔首,示意陈象退至一旁,已然将其视作心腹。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刚刚还满是欣赏的眸子,此刻已若寒潭,不带一丝温度。 他的目光越过陈象,落在了那些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洪州旧吏身上。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君臣相得,重新跌回了冰点。 刘靖环视一众神色各异的降官,并未一一安抚,而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 “诸位皆是洪州旧吏,想必对城中之事了如指掌。本帅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众人心中一凛,不知这位新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本帅入城以来,见街道凋敝,民有菜色,然府库之中却金银堆积如山。” “敢问诸位,这洪州的赋税,究竟是重到了何种地步?” “又是哪些人,在吸食着洪州百姓的血髓?” 此言一出,堂下鸦雀无声。 降官们个个面如土色,额头冷汗涔涔。 刘靖等的就是这一刻的死寂。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柴根儿下令:“传我将令!命镇抚司即刻查封城中所有世家府邸的账册!” “命陈象先生主持,连夜审阅!”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从每一个降官的脸上刮过。 “本帅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办过什么事!现在,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亮之前,给本帅找一个人出来!” 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找一个在洪州城内,罪大恶极、民怨滔天、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本帅要让他,为我宁国军入主洪州,祭旗!” 这一夜,整个洪州官场都未曾合眼。 镇抚司的甲士如狼似虎,冲进一座座深宅大院,将一箱箱积满灰尘的账册搬运至节度使府。 灯火通明的府衙内,算筹声噼啪作响,夹杂着青阳散人与陈象不时发出的低声讨论。 不久。 一份由陈象亲自呈上的、附有数十名官员联名画押的状纸,摆在了刘靖的案头。 状纸上,赫然是钟氏宗亲,也是城中最大的恶霸——钟彦的名字,其下罗列的罪状,罄竹难书。 刘靖看完,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随手将那卷写满罪状的文书,扔给了身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柴根儿。 眼神冰冷,吐出一个字:“抓!” 洪州城南,一处占地十余亩的奢华府邸。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与令人面红耳赤的脂粉甜香。 那张宽大的沉香木拔步床上,锦被翻红浪。 钟彦正搂着两名衣衫半褪的美貌姬妾,行那荒唐之事。 嬉笑声、喘息声,混杂着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即便城头早已易帜。 即便满城风雨欲来。 这位钟家的宗亲,依旧沉浸在温柔乡里,享乐不止。 他丝毫不担心城池易主会影响到自己。 在他看来,刘靖要稳固统治,必然要拉拢他们这些本地的豪强。 “砰——!” 一声巨响。 府邸那扇由整块楠木打造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钟彦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床上滚落下来,狼狈地扯过一条锦被遮住丑态。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发怒。 “奉节帅令,拿你祭旗!” 柴根儿如煞神般冲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掐住钟彦的脖子。 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与欢呼声中,钟彦被一路拖到了城中最宽阔的十字街口。 这一路上。 钟彦的脑子里一片浆糊,全是嗡嗡的轰鸣声。 怎么会这样? 怎么没人来通知我?! 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李家家主、张家大郎呢? 哪怕是府衙里哪怕一个小小的胥吏,收了自己那么多银子,怎么也没个信儿传来? 难道钟匡时那个废物已经死了? 若非节度使府彻底崩了,这帮外来的丘八怎么敢如此对他? “不……不对!” “我是钟家宗亲!我是洪州的豪强!” “刘靖初来乍到,想要坐稳这把椅子,就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他怎么敢拿我开刀?!” “抓错了!一定是抓错了!” 直到被扔上那座冰冷的高台。 看着台下那无数双充满仇恨、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眼睛。 钟彦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才终于开始崩塌。 高台之上。 无数火把相拥,宛如白昼。 年轻的推官面容冷峻,那一身崭新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着台下瘫软如泥的钟彦。 “啪——!” 惊堂木猛地一拍,声音清脆刺耳,震颤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罪人钟彦,且听好了!” 推官展开那卷长达数尺的状纸,声如洪钟,响彻街口:“第一桩罪!” “天祐三年,尔为强占城南李氏之祖田,竟指使家奴,将其家主生生打死在田垄之上!” “李氏一门三口,无处申冤,当夜投井而亡,尔却侵其田产,改建为别院享乐!”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吼声。 “第二桩罪!” “去年大旱,尔身为宗亲,非但不劝少主开仓赈灾,反而囤积居奇,将粮价抬高十倍!” “更有甚者,尔竟以半斗陈米为诱,诱骗良家女子入府为奴,受尽凌辱,惨死者不下十人!” 人群中,已然传出了几声凄厉的哭喊声。 推官越读越是悲愤,声音甚至带了几分颤抖:“第三桩罪……” 钟彦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的破风声。 推官将状纸狠狠掷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天理昭昭,法不容情!” “今日,便要用你这颗狗头,还洪州百姓一个公道!” “民意即天意!即刻问斩!”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刀光一闪,血溅五步。 那颗曾经在洪州城不可一世的肥硕头颅,如同一颗烂瓜般,骨碌碌滚落高台,沾满了尘土。 街口,死一般的寂静。 最初,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 只有无数双瞪大的眼睛,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难以置信。 “那是……那是钟大郎?” “真的斩了?” 直到那一缕殷红的鲜血,顺着高台的石阶缓缓流下。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哭嚎:“苍天有眼啊!” 这哭声,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笼罩在百姓心头的坚冰。 紧接着。 那些原本躲在深巷里、藏在窗棂后、不敢靠前的百姓,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了出来。 他们冲向高台,冲向那具尸体。 有人嚎啕大哭,捶胸顿足,哭诉着家破人亡的冤屈。 有人脱下麻鞋,狠狠地砸向那颗头颅。 更多的人则是跪在地上,向着那高台之上的年轻推官,磕头如捣蒜。 这一刻。 没有什么欢呼,只有漫天遍地的哭声。 那是几代人被欺压的血泪,终于在今日,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哭声中。 刘靖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高台之上。 他指向一侧的“鸣冤鼓”,声传四方。 “自今日起,洪州旧法废除!凡有冤屈者,不分昼夜,皆可击鼓!” “本帅在此立誓,定要还洪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洪州初定,刘靖并未停下脚步。 在安抚了陈象、刘楚等人后,他立刻下达了一系列新的军令。 “传我将令!” “命庄三儿,领兵五千,坐镇豫章郡!配合刘楚将军,即刻整编镇南军降卒!” “命青阳散人暂代民政,陈象先生从旁辅佐,务必在三日内稳住民心,开仓放粮!” “命柴根儿,尽起麾下一万大军,即刻拔营,星夜驰援建昌隘口,给把秦裴那两万人的口袋扎紧了!” 最后,刘靖的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杀机毕露。 “本帅亲率玄山都及四千精锐,轻装简行,绕道奇袭,截断秦裴后路!” “我要让这支淮南精锐,有来无回!” 随着那一纸军令传下。 肃杀之气瞬间席卷全城。 柴根儿不敢怠慢,当即点齐兵马,星夜驰援。 而当大军的马蹄声在长街尽头渐渐远去时…… 节度使府的后堂却已是灯火通明。 一场关乎新政权能否站稳脚跟的无声战争,正在这里打响。 陈象双眼布满血丝,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 在他面前,堆积如山的旧朝文书散发着霉味,每一卷都可能隐藏着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万劫不复的秘密。 然而,他很快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 “节帅,请看。” 陈象将一卷刚刚清点出来的版籍呈到刘靖面前,神色凝重。 “这是豫章县南城的版籍,上面登记在册的人口,仅有三千余户。可据下官派人暗中查访,南城实际居住的百姓,至少在万户以上。” 刘靖接过版籍,翻了几页,眉头便紧紧皱起。 版籍上,许多户籍信息模糊不清,更有大片的空白,只在末尾盖着一个刺史府的朱红官印。 “这是‘空印文书’。” 陈象解释道: “乃是前朝积弊。官府只管盖印,具体的人口、田亩、赋税,皆由下面的胥吏自行填写。” “如此一来,上下其手,欺瞒舞弊之事层出不穷。” “大量的人口被世家大族隐匿为‘荫户’、‘佃户’,不入国册,不纳赋税。” “我军若依此册征税,所得十不存一,且会造成巨大的不公,民怨沸腾之下,新政将寸步难行。” 刘靖放下版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这是任何一个新政权都会面临的核心问题。 与根深蒂固的旧官僚体系和地方豪强的博弈。 如果强行清查,必然会遭到整个胥吏集团和世家的联合抵制,甚至引发动乱。 “先生有何良策?”刘靖问道。 “强行清查,乃是下策,会让我等陷入与整个洪州士绅为敌的泥潭。” 陈象显然早已胸有成竹。 “下官以为,当绕开这些旧账,另起炉灶。”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方略,双手奉上。 “下官建议,不必与胥吏纠缠旧册。我等可在城中四门及各坊市,广设‘公验处’。” “昭告全城百姓,凡我洪州子民,皆可凭旧有地契、户帖,前来更换我宁国军签发的全新‘公验’。” “这‘公验’,以防水油纸印制,上有节帅大印与镇抚司骑缝印,伪造极难。” “最要紧的是——” 陈象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等可向全城许诺,凡主动更换新‘公验’者,其名下田亩,今年可减免三成赋税!” 说到此处。 陈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略微泛黄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沧桑与感慨。 “其实……” “这份方略,下官三年前便已拟好。” “只是在那暗无天日的旧府衙中,只能压在箱底,任其积灰。” 刘靖挑了挑眉,问道:“哦?既有良策,为何不早献于钟兄?” 陈象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此计虽妙,却是一剂虎狼之药。” “它要挖的,是洪州百年世家的根基;它要断的,是那些豪强巨贾的财路。” “钟家父子虽有恩于我,但他们根基在此,与城中大族盘根错节,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少主性子懦弱,受制于人。” “若下官那时献此策,非但行不通,反而会引火烧身,害了自己,也乱了洪州。” 说到这,陈象猛地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看向刘靖,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的快意:“但节帅不同!” “您不欠洪州世家半分人情。” “您手握强兵,杀伐果断,视豪强如草芥。” “唯有您手中那把不讲情面的横刀。” “才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才配得上这剂猛药,让洪州起死回生!” 话音落下。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刘靖并未立刻接话,而是深深地看了陈象一眼。 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文弱书生。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吞的旧臣,骨子里竟也藏着如此凌厉的锋芒。 而那妙计,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无异于天降甘霖。 他们不仅能获得一个受新政权承认的合法身份,更能实实在在地减免赋税,必然会踊跃办理。 而那些侵占了大量田产、隐匿了无数人口的世家豪强,则会陷入两难的绝境。 若不去更换,他们名下的土地和佃户便成了“黑户”,随时可能被官府以“无主之地”的名义收走。 若去更换,则他们多年来巧取豪夺、隐瞒不报的家底将彻底暴露在刘靖的眼皮底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好!好一个另起炉灶!” 刘靖抚掌大赞。 “就依先生之计!洪州就仰仗先生了,本帅要去抄了秦裴后路,夺回江州!” 天亮后。 洪州城内四处张贴出更换“公验”的告示。 告示前人头攒动,识字的读书人一遍遍地为周围的百姓念着上面的内容。 当听到“减免三成赋税”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那一纸令下。 犹如巨石投入深潭。 但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却是暗流汹涌。 除了那个随时俯仰、早已纳了效忠誓书的李家,正鸣锣击鼓地配合新政外。 城中其余几大世家,此刻皆是门窗紧闭。 深宅大院的密室之中,烛火幽暗。 家主们面色阴沉,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惶。 钟彦那颗挂在城头的脑袋,血迹未干。 那是刘靖立下的规矩,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谁也不想做第二个钟彦,谁也不敢去触碰那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正面硬抗? 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刘靖要名,要民心,那田亩上的利,咱们便忍痛让给他几分。” 一位年长的家主捻着胡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但这割下去的肉,总得从别处长回来。” “他管得了田契,难道还管得了市面上的米价、布价、柴炭钱?” “还有咱们在各县乡里的那些佃户、宗亲……” “官府的‘公验’发下去是一回事。” “到底能不能真的到了田舍奴手里,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几声低笑在密室中响起。 带着几分无奈的妥协,更多的却是阴狠的算计。 …… 民政初定,军心亦需重铸。 洪州城外,原镇南军大营。 降卒被集中在此,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躁动、迷茫与不安的气氛。 他们刚刚更换了旗帜,却还未更换人心。 庄三儿与刘楚并肩走在校场上,身后跟着各自的亲卫,气氛有些微妙。 庄三儿眉头紧锁,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中带着桀骜与不屑的降卒,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在他看来,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一群乌合之众,纪律松弛,毫无军容可言。 “刘将军。” 庄三儿停下脚步,声音生硬。 “这帮人,骨头太软,得用刀子给他们紧一紧。” “依某看,当效仿古法,行‘抽杀之法’,选出最不驯的百人队,当众斩首十人,方能震慑全营,令行禁止。” 刘楚闻言,眉头一皱,摇头道:“庄将军此言差矣。他们并非阵前投降的懦夫,而是城破后被迫归降。” “其中不少人,父祖两代皆食钟家俸禄,心中尚有旧主之念。” “此刻若行酷法,非但不能震慑,反而会激起兵变,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好酒好肉供着,等他们念我军的好?” 庄三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嘲讽。 “当先施恩义,稳住人心,再严军纪,去其骄气。” 刘楚沉声道:“这些人,某带了十几年,知道他们的脾性。请庄将军给某三日时间,若三日后军容无改,再行军法不迟。” 庄三儿还想反驳,就在这时,营地另一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只见数百名降卒围在灶所门口,将几个宁国军的火头推搡在地。 为首一名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老卒,正一脚踩在饭桶上,大声鼓噪:“弟兄们!这给的是人吃的吗?” “连点油星子都没有!想当初在钟帅帐下,咱们顿顿有肉!” “如今倒好,成了没娘的娃,连饭都吃不饱!” “对!不给肉吃,咱们就不操练!”人群中立刻有人跟着起哄。 “还我等军赐!” 骚动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哗变。 “找死!” 庄三儿眼中杀机爆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刘将军,你看到了?这就是你说的‘施恩义’!” 他正要下令亲卫上前弹压,却被刘楚一把拦住。 “庄将军稍安勿躁,看某的。” 刘楚并未拔刀,而是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群情绪激动的士兵。 他走到那为首的老卒面前,并未发怒,反而笑了笑,一拳捶在他胸口:“黑牛,你小子力气又大了不少。去年你娘生病,你预支了三个月的军俸,这事儿还记得吗?” 被称为“黑牛”的老卒一愣,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散了大半,呐呐道:“记……记得。” 刘楚又转向人群,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张三,你儿子今年该开蒙了吧?” “李四,你那新媳妇可还安好?” “王五,你腿上的旧伤,阴雨天还疼吗?” 他一连点出十几个人的名字,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私事。 那些原本还在鼓噪的士兵,被他一一点名,纷纷低下头,脸上的戾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营地里的气氛,在刘楚三言两语间,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弟兄们,我知道大伙儿心里憋屈。” 刘楚的声音变得沉重。 “城破了,旧主没了,心里没着没落。”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宁国军的规矩,我这几天也打听了,赏罚分明,抚恤丰厚,比咱们以前强得多!” 他猛地转身,指向人群后方几个眼神躲闪、一直在煽风点火的人,厉声喝道:“黑牛他们只是想吃口好的,心里没坏水!” “但你们几个,又是为了什么?!” “是想借机生事,让弟兄们都跟着你们去送死吗?!” 那几人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拿下!” 不必刘楚再多言,庄三儿已然会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如猛虎下山,瞬间将那几名真正的煽动者按倒在地。 庄三儿走到惊魂未定的降卒面前,声音如冰:“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兵!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宁国军的兵!” 他抽出横刀,刀光一闪,为首那名煽动者的头颅应声落地。 “我们的规矩很简单!” 庄三儿的刀尖滴着血。 “奋勇杀敌者,赏田、赏钱!” “临阵脱逃、作奸犯科者,如此人!” 说罢,他一脚踢开尸体,对身后吼道:“来人!把那几车犒军的猪羊都拉上来!” “今日全营开伙,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看着滚落在地的头颅,闻着空气中飘来的肉香,降卒鸦雀无声。 恐惧与渴望,这两种最原始的情感,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糅合在一起,开始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刘楚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对庄三儿抱了抱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镇南军,已经死了。 处理完一切要务,刘靖独自一人登上节度使府的望楼。 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楼下,是万家灯火的洪州城。 新政的推行让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生机。 他的目光越过沉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 在那里,季仲正率领孤军,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 每一个时辰的拖延,都意味着袍泽弟兄的鲜血在流淌。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救季仲,更是为了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一举夺下江州。 将整个江西彻底纳入囊中,为日后图谋天下,奠定最坚实的根基。 “季仲,一定要撑住!” 刘靖握紧了城头的冰冷砖石,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 …… 第359章 还不给徐公子松绑 建昌隘口,危在旦夕。 一万宁国军精锐,在柴根儿的带领下,正沿着泥泞的官道,向着隘口方向星夜驰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更是一场对人类意志的极限考验。 深秋的淫雨连绵不绝。 道路早已化作一片泥沼,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带起半斤烂泥。 士兵们背负着数十斤重的武备、甲胄和干粮,在齐膝深的泥水中艰难跋涉。 冰冷的雨水湿透了他们的衣甲,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身体里最后一丝热量。 脚底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与泥水混合在一起,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没有人停下,甚至没有人吭声。 整支队伍,除了沉重的喘息声和踩踏泥水的“噗嗤”声,死寂得如同一支幽灵大军。 夜幕降临,大军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短暂歇息。 篝火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新兵“狗蛋”脱下早已磨破的草鞋,看着自己那双被泥水泡得发白、布满血口子的脚,疼得龇牙咧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干饼,这是他三天的口粮。 饼子又干又硬,硌得牙疼,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珍重地放进嘴里,就着冰冷的雨水艰难地往下咽。 “省着点吃,小子。” 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水囊。 “喝口热乎的,刚送来的姜汤。” 狗蛋受宠若惊地接过,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瞬间从喉咙涌入腹中,驱散了五脏六腑的寒气。 “叔,咱们……为啥这么拼命啊?” 狗蛋看着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忍不住问道。 “听说建昌那边,淮南军有两万多人呢……” 老卒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同样用布包着的小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刻着他儿子的名字。 “为了这个。” 老卒的眼神变得温柔。 “大帅说了,打完这一仗,咱们这些老弟兄,都能分到好田。”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再说了,就算俺折在这儿,也不亏。” “大帅给咱们每一个阵亡的弟兄,都在老家立了‘英烈祠’,逢年过节都有人上香。” “家里人能领一辈子抚恤,娃儿还能进‘义儿营’,由大帅亲自教养。” “这样的好事,你去哪儿找?” 狗蛋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受到老卒话语里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与踏实。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柴根儿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 他身上同样满是泥水,手里也拿着一块干饼,一边大口啃着,一边巡视着营地。 他走到一个因为脱力而蜷缩在地上的年轻士兵面前,二话不说,将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塞到那士兵怀里。 “喝了!” 柴根儿的声音粗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随后,他站到一块大石头上,环视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用他那破锣般的嗓门吼道: “弟兄们!都给耶耶听好了!” “季仲将军和咱们的袍泽,正在前面拿命给咱们顶着!” “咱们多耽误一个时辰,他们就得多流一斗血!” “都给耶耶把卵蛋挺起来!再加把劲!” “等到了地方,宰了那帮淮南软蛋,老子亲自跟大帅请功,请全军将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吼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折子。 就着火光,用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记下了一行字:“犒军,猪羊。” 身旁的亲卫好奇道:“将军,您这是?” 柴根儿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大帅教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俺把答应弟兄们的事儿都记下来,免得回头忘了,在大帅面前丢人!” “嗷——!!”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瞬间被这粗俗却极具煽动性的怒吼和那个滑稽却无比真诚的动作点燃。 短暂的歇息后,这支铁血洪流再次启程,消失在无边的风雨与黑暗之中。 他们的脚步,将决定另一场血战的最终结局。 …… 建昌隘口。 残阳如血,将整片山峦染得猩红刺目。 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小小军寨,此刻已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喊杀声日夜不休。 狭窄的山口,几乎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填平。 断折的长矛、破碎的盾牌,还有那混杂在泥土中的残肢断臂,铺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成群的食腐乌鸦在头顶盘旋,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噪,似乎在等待着最后的盛宴。 寨墙之上。 季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浑身浴血,宛如从血池中捞出来的恶鬼。 但他依然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寨墙最前沿。 “杀!!” 一声嘶哑的怒吼。 一名刚刚爬上墙头的淮南军悍卒,还没站稳脚跟,就被季仲一刀劈在面门,惨叫着栽落下去。 “石头!滚木!给老子砸!” 身后的宁国军士卒,个个带伤,人人带血。 箭矢用光了,就扔石头。 石头没了,就拆下寨墙的木料。 甚至有人抱着敌军一同滚下高墙,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他们知道,身后便是洪州,便是大帅的退路。 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季仲背靠着一面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墙垛,大口喘息着。 每一口呼吸,肺叶都像是被火烧一般剧痛,伴随着腥甜的血沫涌出嘴角。 但他那双充血的眸子,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如潮水般涌来的淮南军,正踩着袍泽的尸体,发了疯似的进行着第十次冲锋。 旌旗蔽日,杀气冲霄。 “顶住!” 季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得狰狞而决绝。 “死也要给老子钉在这里!”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崩掉秦裴的一颗牙!” 淮南军大营。 徐知诰烦躁地在帅帐内来回踱步。 “该死!” “区区几千人守的破寨子,怎么就跟铁打的一样?!” 徐知诰英俊的脸上满是阴霾。 强攻数日,折损近万,却连对方的寨门都没摸进去。 这帮歙州来的泥腿子,怎么就这么能打?! 简直跟疯狗一样! 就在这时。 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仿佛见了鬼:“报——!” “紧急军情!” “启禀监军,启禀秦帅……洪州……洪州城破了!” “什么?!” 主位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秦裴,猛地睁开双眼。 眼中精光爆射,满脸的不可思议。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恐:“刘靖……刘靖麾下大将柴根儿亲率万余援军,正从洪州方向,朝我军后路急行军杀来!” “最多……最多还有一日路程!” 帐内瞬间死寂。 只有油灯爆裂的“噼啪”声。 “万余人?!” “一日路程?!” 秦裴和徐知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荒谬。 这怎么可能?! 豫章郡城高池深,内有三万镇南军精锐据守。 刘靖满打满算,哪怕加上随军民夫,也不过八万人马。 这才几天? 就算他是天兵天将,就算他有那传闻中的神威大炮,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至少也需半月! “假的!” 徐知诰猛地一挥手,断然道:“这定是刘靖的疑兵之计!” “他定是久攻不下,便派遣民夫假扮援军,虚张声势,妄图吓退我等!” 秦裴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有此可能。” “但此计太险。” “稍有不慎,被我军识破,他那几万民夫就是送死。” 老将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探!” 秦裴沉声下令。 “多派几支精干斥候,给我摸清楚!” “那是人是鬼,是兵是民,都要给老夫看个通透!” …… 当夜。 数拨斥候先后回报。 带来的消息,却让秦裴与徐知诰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回禀大帅!” “那万余人马,皆披坚执锐,行军静默无声,令行禁止。” “绝非民夫假扮!” “乃是一支……百战劲师!” 听完汇报。 秦裴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徐知诰更是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短短几日,攻破豫章……” “那刘靖,莫非会妖法不成?!” 他们实在想不通。 但事实摆在眼前,不容置疑。 洪州已失,后路将被截断。 若再不走,这两万淮南儿郎,怕是要全部折在这里。 沉默良久。 秦裴缓缓站起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望着帐外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浊气:“传令。” “鸣金收兵。” “明日拂晓……撤军!” 归途,永远比来时更漫长,尤其是败退之路。 淮南军士气低落,如同一群丧家之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进。 老将秦裴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身经百战,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憋屈。 就在他们穿过一处名为“断魂谷”的狭长谷道时,异变陡生! 一名淮南军的老卒正和身边的同伴低声抱怨着:“这鬼地方,连鸟都拉不出屎来。等回了江州,老子定要去南市酒肆喝上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轰隆隆——!” 谷道两旁的密林中,无数巨石滚木毫无征兆地砸下,瞬间将狭窄的道路堵死。 走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那名老卒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下一刻就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血肉。 “有埋伏!!”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也撕碎了他最后的理智。 紧接着,箭如雨下! 山林中,一名宁国军的弩手已经在此潜伏了近六个时辰。 当看到淮南军的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时,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爆发出猎人般的兴奋。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他扣动了扳机。 数不清的羽箭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出,瞬间覆盖了整支队伍。 淮南军阵脚大乱,在狭窄的谷道中挤作一团,成了箭下最好的活靶子。 那名淮南老卒在混乱中被推倒,绝望地看着天空,那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谷口后方,一支玄甲重步兵如黑色潮水般涌现。 他们手持两米长的雪亮陌刀,排成一堵令人绝望的铁墙,沉默地封死了退路。 正是刘靖麾下,最精锐的玄山都! 身处中军的秦裴,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巨响和惨叫时,心中猛地一沉。 当看到后路也被截断时,这位宿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然而,他并未立刻崩溃。 “铁卫营!结圆阵!顶住!” 秦裴厉声嘶吼。 他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亲卫营迅速做出反应。 他们没有像普通士卒一样慌乱,而是以惊人的速度收缩阵型,用重盾在外围组成一个坚固的圆阵。 阵中的擘张弩手则开始向山林中还击。 一时间,竟真的在箭雨中稳住了阵脚,为中军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在淮南军后队被玄山都死死缠住,陷入崩溃之际。 一支约四千人的轻装精锐,在一名如同魔神般的将领带领下,从谷道侧翼的山坡上猛冲而下! 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淮南军混乱的腰腹! 为首那人,正是刘靖! 他看到了那顽抗的圆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雷震子,伺候!”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名身手矫健的士兵从队列中冲出。 他们点燃手中陶罐的药线,奋力将其掷向那圆阵的中央。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狂暴的气浪与无数碎裂的铁片瞬间在圆阵中心炸开。 坚固的盾牌被撕成碎片,重甲在近距离的爆炸面前形同虚设。 原本严密的阵型,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刘靖没有给他们任何重整阵型的机会。 他手持一柄比寻常陌刀更长更重的特制重刃,如虎入羊群般,从那缺口中杀了进去! “谁敢伤吾主!!” 一名身披重铠、犹如铁塔般的淮南悍将,手持一杆儿臂粗细的镔铁点钢枪。 率领着百余名同样满身浴血的死士,怒吼着挡在了宁国军追击的必经之路上。 此人正是秦裴麾下头号猛将,赵横。 他双目赤红,显然已存了必死之心。 “想要过此路,先问过某手中的铁枪!” 赵横厉声大喝,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花绽放,化作无数寒芒,竟真的逼退了数名试图冲上前的玄山都甲士。 秦裴勒住战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如铁塔般毅然决然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恍惚间,烽火散去。 他又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刚入伍、因偷喝了他半壶酒而被罚站桩的愣头青。 看到了那次夜袭战中,为自己挡下一记冷箭、背上至今还留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忠诚卫士。 “阿横……好走!” 秦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趁着赵横率死士硬撼玄山都、陌刀阵还未成型之时。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 他狠心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载着这位淮南名将,头也不回地没入谷口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就是乱世,这就是袍泽。 生离死别,不过是一瞬之间。 “哼,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一声冷哼,虽不响亮,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靖大步流星而来。 他并未骑马,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泥土都仿佛随之震颤。 他手中拖着那柄特制的加重陌刀,刀尖在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横见状,瞳孔骤然收缩。 身为武人,他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上古凶兽盯住了一般。 但他退无可退! “杀!!” 赵横怒吼一声,以此驱散心头的恐惧。 他不退反进,深知陌刀沉重,利于劈砍而不利于久战与贴身缠斗,遂使出一招狠辣的杀招。 只见他身形如电,手中长枪急旋着刺出,枪尖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如毒蛇吐信般,直取刘靖咽喉要害。 这一枪,汇聚了他全身的精气神,快若闪电,刁钻至极,意图以巧破力,一击毙命。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周围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 在他们眼中,刘靖似乎已经避无可避,只能引颈受戮。 然而,刘靖根本没有闪避的意思。 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有那一双眸子,冷漠得如同万年寒冰。 面对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枪,他只是微微沉腰,双臂肌肉瞬间暴起。 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陌刀,在他手中竟仿佛轻盈如无物,以后发先至之势,横扫而出。 “开!”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丝毫取巧的变化。 只有纯粹到了极致的力量,与快到模糊的速度。 “铛——!!” 一声令人牙酸、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 赵横那引以为傲、千锤百炼的镔铁枪杆,在接触到陌刀锋刃的瞬间,竟如枯木朽枝般脆弱,直接崩断。 断口处平滑如镜。 而那陌刀去势不减,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斜劈而下。 赵横脸上的狰狞表情瞬间凝固,他的嘴巴张开,似乎想要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声音却永远地卡在了喉咙里。 “噗嗤!” 鲜血激射而出,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 在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赵横那壮硕的身躯,连同身上那套坚固的重铠,竟被这一刀硬生生劈为两半! 脏器与断肢洒落一地,场面惨烈至极。 周遭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淮南死士,目睹这非人的一幕,无不骇得肝胆俱裂。 他们手中的兵刃“当啷”一声落地,双腿发软,竟再也生不起一丝抵抗的念头。 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及? 分明是霸王再世,神魔降临! 刘靖一脚将赵横那半截尸体踢开,拄着陌刀,冷冷地望着谷口方向。 那里,秦裴带着两三千残兵,狼狈得像是一群丧家之犬,正仓皇逃入夜色之中。 “想跑?” 刘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念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随即,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 “命张衡领两千人,即刻追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乱军丛中,徐知诰身边的亲卫已被冲散殆尽。 他身上的文官袍服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土与鲜血,狼狈不堪。 两名杀红了眼的宁国军老卒挥刀逼近,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徐知诰虽是文官打扮,却并未像寻常书生那般束手就擒。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走轻灵,竟在电光火石间刺中了一名老卒的手腕,迫使其兵刃脱手,随即又是一脚,狠狠踹翻了另一人。 但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这种百战余生的悍卒。 “操!这厮好身手!大家伙儿并肩上!” “这个是条大鱼!别让他跑了!” 周围更多的宁国军士卒听到动静,立刻围了上来。 几张粗糙的渔网当头罩下,紧接着便是七八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压在泥泞的地面上。 徐知诰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束缚,却被一记重重的刀背狠狠砸在背脊上。 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口中溢出一丝腥甜,直接昏死过去。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被押解到了降卒营。 这是一处临时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汗臭味、血腥味和粪便味。 无数淮南军溃兵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哭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徐知诰缩在角落里,哪怕全身剧痛,他依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冷冷地观察着局势。 他看到宁国军的录事正在甄别降卒,将人群分成几拨。 那些身体强壮、手上有老茧的普通士卒被驱赶到一侧,稍有反抗便是鞭打脚踢;而那些衣着稍好、细皮嫩肉的,则被单独看押。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自己此刻这副模样,若是不出声,极有可能被当做普通降卒。 运气好点,被发配去开山采石、修筑城寨,累死在异乡;运气差点,直接被乱兵所杀。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要活命,就得赌。 赌刘靖不仅仅是个只会杀人盈野的武夫,更是一个懂权谋的乱世枭雄。 徐知诰双手被一根粗麻绳死死缚在胸前。 但他依然深吸一口气。 艰难地弓起背,用被缚的双手,一点点拉扯着早已被荆棘挂得破破烂烂的衣领。 又侧过头,用肩膀极力地去蹭正那歪斜的发冠。 哪怕动作滑稽,哪怕满手血污。 他也要让自己在这肮脏的泥潭中,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保留哪怕最后一丝士大夫的体面。 当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皱着眉头,捂着鼻子走近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知诰猛地站起身来。 虽身陷囹圄,虽衣衫褴褛,但他此刻挺直了脊梁,昂首挺胸,目光如炬。 竟透出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傲气。 “吾乃广陵徐知诰!” 他的声音不大,不急不缓,字正腔圆,在嘈杂的降卒营中却显得格格不入。 “烦请通报刘使君,故人在此,可敢一见?” 那名负责登记的录事停下笔,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乞丐”。 半信半疑。 若是寻常疯子,早该一鞭子抽下去了。 可眼前这人。 虽满面血污,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但那挺拔的脊梁,那双即使身陷囹圄也依然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睥睨之色的眸子。 绝非寻常兵卒所能装出来的。 录事心中一凛,这种人物,若是真的,自己怠慢了可是死罪。 “你且等着!” 录事扔下一句话,也不敢再让人推搡他,而是匆匆招来两名甲士看护,自己飞奔向中军帅帐。 片刻之后。 在两名玄山都牙兵的“护送”下,徐知诰被带到了那座帅帐前。 …… 帅帐内。 经过最初一瞬的诧异。 刘靖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心思电转,不过须臾之间,便已猜透了徐知诰自投罗网的缘由。 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狠人。 刘靖看着被带进来的徐知诰,故作诧异:“徐兄?” “来人!” 他挥了挥手,嘴角挂起一抹让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还不快给徐公子松绑!” “徐兄乃是当世俊杰,又是本帅故人,岂可如此怠慢?” 两名亲卫依令上前,解开了那根勒入皮肉的麻绳。 徐知诰揉了揉红肿的手腕,脸上却没有丝毫身为阶下囚的窘迫与怨恨。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从容不迫地向刘靖长揖一礼:“败军之将,何敢当刘使君‘俊杰’二字?” 刘靖笑着起身,亲自引他入座,又命人奉上热茶。 “徐兄过谦了。” 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掩盖了帐外尚未散去的血腥气。 仿佛这里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而是秦淮河畔的画舫雅集。 “想当初匆匆一别,不过数载光阴。” 徐知诰捧着茶盏,眼神有些恍惚,似乎真的在感叹时光易逝。 “那时便知刘兄非池中之物。” “却未曾想,刘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如今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当真羡煞旁人。” 他这话,七分是客套,却也有三分是发自肺腑的苦涩。 “时势所逼,苟活于乱世罢了。” 刘靖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徐知诰的脸庞。 “倒是徐兄,此番遭逢小挫,回去之后,不知令尊与令兄知训公子,会作何想?” 这轻轻的一句“知训公子”。 如同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徐知诰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徐知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家兄勇武,定能体谅知诰的难处。” 全是场面话。 全是废话。 但聪明人之间,废话里藏着的,才是真话。 笑谈一阵。 刘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温和而诚恳:“眼下军中事忙,战事未歇。” “要委屈徐兄在此地,再屈尊几日了。” “待过阵子风头过了,本帅便派专人,护送徐兄安然返回广陵。” 徐知诰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即逝。 他仿佛根本不知道刘靖这番安排背后的毒辣算计。 只是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起身再拜:“刘使君高义!知诰……没齿难忘!” 刘靖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守在帐口的亲卫,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传令下去!” “带徐公子去后帐歇息,虽是行军之中,一应吃穿用度,也要按上宾之礼供给。” “谁若是敢怠慢了徐公子,本帅定斩不饶!” “诺!” 亲卫高声应诺。 徐知诰在亲卫的带领下,缓步走出帅帐。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刘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化作一抹深不见底的冷酷。 “大帅!万万不可啊!” 李松急得脸红脖子粗,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大声嚷道,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那徐知诰是徐温的养子!” “好不容易把他抓了,不砍了祭旗,反而要放回去?” “这不是……这不是那个……纵敌离去吗?俺不服!” 一向沉稳的袁袭亦是面色忧虑,上前拱手道:“节帅,徐知诰此人深沉有城府,非池中之物。” “此番受辱,若放其归山,日后必成我军劲敌。” “即便不杀,也当将其囚禁于歙州,作为牵制徐温的人质,令其投鼠忌器。” 刘靖坐在帅位上,看着众将那不解、疑惑甚至愤慨的神情,神色却依然平静如水。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前。 他的手指顺着长江水道划过,最终重重地点在“广陵”二字上。 “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刘靖转平身,背着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杀一个徐知诰,容易。” “不过是头点地,碗大个疤。但他死之后呢?” “徐温只会更加倚重他的亲子徐知训。那徐知训虽骄横跋扈,但若无人在旁掣肘,杨吴内部便会浑然一体,一致对外。” “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个被仇恨凝聚起来的庞然大物。” “那才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 刘靖缓步走回案几前,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语气幽幽,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徐温有六子,除养子知诰外,余者皆不堪大用,如今培养的长子知训,也不过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二人早已面和心不和,为了那个世子之位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如今,徐知诰在我手中吃了败仗,损兵折将,若我将他毫发无损地放回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诸位试想,那心胸狭隘、早已视徐知诰为眼中钉的徐知训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认为徐知诰已与我暗通款曲,出卖了军队才换回一条狗命?” “那些本就对徐知诰这个养子心存忌惮、想要巴结正统的杨氏旧臣,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帐内众将逐渐安静下来,开始顺着刘靖的思路思考。 呼吸声渐渐粗重。 “他为了自保,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争夺那权力,必将与徐知训斗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冷酷的光芒。 “我要的,不仅仅是徐知诰这条命,那太不值钱了!” “我要的是杨吴朝堂的混乱,是他们的内耗,是他们自相残杀!” “这才叫——养寇自重,火中取栗!让他们自己把血流干!” 袁袭闻言,身躯剧烈一震,眼中露出了深深的震撼与拜服,声音颤抖:“节帅深谋远虑,早已将那广陵朝堂算计于股掌之间。” “属下目光短浅……叹服!真乃神鬼莫测之谋!” 李松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并不耽误他看出大帅眼底的那抹阴狠。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瓮声瓮气地大笑起来: “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就好比往那姓徐的家里扔了一窝马蜂,让他们自个儿蛰自个儿玩去!” “什么劳什子世子、养子的,等他们斗得精疲力竭,这天下还不是大帅说了算?” “大帅,您这肠子,怕是比那九曲河还要弯上几分啊!” “放屁!” 刘靖被这粗俗的比喻气乐了,没好气地虚踹了李松一脚。 “那是谋略!” “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指着李松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笑骂道:“就你这夯货话多,滚下去歇着!” “连日奔波,又经大战,其他人也都歇息去吧!” “得令!” 众将齐齐抱拳,轰然大笑。 那笑声豪迈,冲破了帅帐,回荡在建昌隘口的夜空之中。 第360章 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断魂谷外,夜雨初歇。 泥泞的山道上,一场猫捉老鼠的残酷戏码正在上演。 “快!再快点!哪怕跑断了腿,也别停下!” 秦裴伏在马背上,头盔不知所踪,披头散发,原本威严的紫袍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混杂着泥浆与血水,狼狈得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乞丐。 身后,马蹄声如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宁国军骁将张衡,奉刘靖死令,率领两千轻骑,如跗骨之蛆,死死咬住秦裴残部的尾巴。 这一路追杀,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漂杵。 淮南军稍有迟疑掉队的,瞬间便被呼啸而过的骑兵踏成肉泥。 为了博取那一线生机,秦裴不得不忍痛断尾,接连留下了数股断后部队。 从建昌隘口到江州地界,成了淮南溃兵的修罗场。 在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作为代价后,秦裴终于看见了江州那块残破的界碑。 “吁——!” 追至界碑处,张横猛地勒住战马。 战马人立而起,响鼻中喷出白气。 他望着前方隐没在晨雾中的江州地界,虽心有不甘,却并未被杀戮冲昏头脑。 此处已是江州腹地,杨吴经营多年的重镇,不知前方林密处是否藏有接应的伏兵。 “穷寇莫追,防备有诈。” 张横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冷冷看了一眼秦裴逃窜的方向,调转马头:“传令!停止追击,原地结阵扎营!” “速派斥候,加急回报大帅!” “就说秦裴老儿已被我军杀破了胆,逃回江州去了!” …… 深夜,建昌宁国军大营。 烛火通明,将帅帐内的气氛映照得格外肃杀。 “啪!” 刘靖将张横送回的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眼中精光爆射,毫无睡意。 “好一个张衡,懂进退,知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浔阳”二字上。手指顺着地图上的长江水道划过,最终停在了那个扼守咽喉的红点。 身旁的袁袭低声道:“节帅,秦裴逃回江州,必然会向广陵求援。” “徐温若是反应过来,调集水师封江,再派大军填防,咱们之前流的血,可就白流了。” “所以,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刘靖截断了话头,声音冷厉如刀:“兵贵神速!” “此时秦裴胆寒,江州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若是等徐温那个老狐狸回过神来,这江州就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猛地转身,抽出一支令箭,厉声喝道:“传令兵!” “在!” “告诉张衡,给我在江州边界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把斥候都撒出去,死死盯着浔阳城的动向!” “再传令给后方的柴根儿!” 刘靖语气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绝:“告诉那个夯货,别管什么辎重粮草了!” “让他领一万主力,扔掉坛坛罐罐,轻装急行!” “就是跑吐了血,也要在明日日落前,给我赶到汇合!” “这一仗,我要趁热打铁,一举吞了江州,把长江天险握在手里!” “诺!” 传令兵接过令箭,飞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之中。 …… 翌日,正午。 江州治所,浔阳郡。 残阳如血,将这座长江边上的重镇映照得格外凄凉。 当秦裴带着那支衣衫褴褛、宛如鬼魅的残军出现在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那支号称“淮南铁壁”的精锐吗? 秦裴顾不得城中百姓惊骇的目光,一路疾驰冲入刺史府。 他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台阶上,连日的奔波早已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 “大帅!” 左右亲卫急忙上前搀扶。 “滚开!别管我!” 秦裴一把推开亲卫,踉跄着冲进书房,甚至来不及洗去手上的泥污,便颤抖着手铺开纸笔。 笔尖在纸上疯狂游走,墨迹洇开,透着一股绝望的仓皇。 这一封信,字字泣血。 他如实写下了洪州失守、建昌惨败的经过,痛陈被刘靖伏击的惨状。 “……贼势浩大,非人力可挡。” “今江州兵微将寡,危如累卵,恳请徐公速发援军,否则长江天险尽丧,广陵危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秦裴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将密信封入蜡丸。 “六百里加急!换人不换马,死马不死人,务必在两日内送到广陵!” 送走信使后,秦裴并未瘫倒休息。 为了守住江州,为了不让自己的人头落地,他必须不择手段。 刘靖的大军随时可能压境,他必须在援军到来前,把这座城变成铁桶。 “来人!” 秦裴撑着桌案,声音嘶哑而阴森。 “在!” “传我将令!” “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征调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即刻上城协防!敢有抗命不遵者,杀无赦!” “拆毁城外十里内所有民房建筑,滚木礌石全部运上城头!” “水井投毒,存粮入库,给我坚壁清野!” 随着这道残酷的军令下达,原本还算安宁的浔阳城,瞬间陷入了一片哭喊与混乱之中。 秦裴站在城楼上,听着满城的哀嚎,面色铁青,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广陵的援军,也在等刘靖那即将到来的雷霆一击。 …… 广陵。 前几日,润州传来捷报。 徐温借着巡视之名,以雷霆手段逼反了拥兵自重的老将李遇,随即大军压境,将其满门抄斩。 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血淋淋的人头落地,效果立竿见影。 朝堂之上,那些原本仗着资历老、军功高,对徐温摄政颇有微词的宿将们。 如朱瑾、李简之流,如今见了他,脊梁骨明显弯了几分,言语间也恭敬了不少。 很显然,这把悬在头顶的屠刀,让整个广陵的空气都变得“规矩”了许多。 此刻。 王府西侧那座象征着淮南实际最高权力的摄政私邸内,正沉浸在一片深秋午后的静谧与奢华之中。 阳光穿过窗棂上那繁复精致的“宝相花”雕花,被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光柱,懒洋洋地洒在书房内铺设的波斯织锦地毯上。 地毯上绣着的繁花与孔雀,在光影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跃然而出。 书房正中,那一尊出自前朝内府的博山炉,正袅袅吐着名贵的龙脑香。 青烟盘旋而上,如云似雾,将这满室的富贵与威严,笼罩在一片令人心神迷醉的祥瑞气息里。 徐温,这位淮南道实际的掌舵者,此刻身着一件宽松的紫绸燕居服,腰间随意地束着一条镶嵌着羊脂白玉的革带。 他半倚在那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黑漆大椅上,神情惬意,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犀角如意。 那如意被他抚摸得油光发亮,在他指间缓缓摩挲,发出细微而温润的声响。 他的目光,并未聚焦在手中的玩物上,而是落在了案几上那一卷刚刚展开的黄麻纸长卷之上。 那是润州送来的捷报,更是战利品的清单。 “啧啧,李遇这个老东西,平日里在朝堂上总是一副清高忠义、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没想到这私底下的家底,竟是如此厚实。” 徐温的指尖轻轻划过卷轴上那一行行墨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又满足的笑意,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快意。 “光是这波斯进贡的琉璃盏,便有整整十二对;那库房里堆积的蜀锦吴绫,竟有三千匹之多;更别提这润州城外,那连片的水田,那是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基业啊……”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下首那个躬身垂手、满脸堆笑的心腹老管家:“徐忠,你说,这李遇是不是给本公做了件嫁衣裳?” 那名为徐忠的老管家,是跟了徐温几十年的老人,最懂主子的心思。 他立刻将腰弯得更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相公此言差矣!这哪里是做嫁衣?分明是相公顺天应人,洪福齐天!” “那李遇不识时务,竟敢顶撞相公,合该他身死族灭。” “如今这些财货入了咱们府库,那才叫物归原主,有了好去处!” “哈哈哈哈!洪福齐天……好!说得好!” 徐温被这一记马屁拍得通体舒泰,忍不住放声大笑。 他端起手边那盏越窑秘色瓷碗,看着茶汤中翠绿的沫饽,浅啜一口。 茶香浓郁,回甘悠长,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润州已定,朝堂肃清,江州秦裴据守天险。 他徐家代杨而立的日子,指日可待。 然而,就在这极乐的云端之上,一声突如其来的凄厉长啸,如同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狠狠劈碎了这满室的幻梦。 “报——!!!” 这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种竭尽全力的绝望,瞬间穿透了层层院墙,生生割断了书房内那份精心营造的清雅与宁静。 徐温眉头猛地一皱,手中的瓷碗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了手背上。 但他顾不得擦拭,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外。 只见一名背插赤红信旗的信使,浑身裹满了泥浆与干涸的黑血,甚至连头发都结成了板结的血块。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了前庭。 因为跑得太急,在跨过书房那高高的门槛时,他脚下一软,重重地摔了一跤。 “噗通!” 一声闷响。 泥水四溅,点点污渍瞬间飞溅到了那张名贵的西域锦氍上,将那栩栩如生的孔雀染成了污浊的泥鸟;几滴黑血甚至溅到了徐温那尘埃不染的紫袍下摆上。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与汗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霸道地冲散了满室的龙脑香气。 “混账东西!慌什么!” 徐温看着自己被玷污的袍角,怒不可遏。 他正欲拍案呵斥这不懂规矩的奴才,那信使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又无力站立,只能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双手,高高举起一枚被汗水浸透、甚至带着体温的蜡丸。 那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相公!祸事了!祸事了啊!” “江州……江州天塌了!” “秦裴将军八百里加急血书!十万火急!求相公速发援兵救命啊!” “江州?!” 这两个字如同定身咒,让徐温正欲拍案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无名怒火,瞬间化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呈上来!快!” 徐温的声音有些发颤,也不等亲卫动手,自己猛地起身,几步冲下台阶,一把从那信使手中夺过蜡丸。 “咔嚓!” 他用力过猛,直接捏碎了蜡封,指甲甚至划破了里面的绢帛。 他颤抖着手指,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起初,他的神情还是愤怒。 “废物!秦裴这个废物!两万大军,竟然被人家几天就打得溃不成军?!” 但随着视线的下移,他那张原本红润得意的脸庞,开始一点点褪去血色。 “洪州……失守?建昌隘口……全军覆没?秦裴仅以身免,逃回浔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砸得他胸闷气短,眼冒金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那行几乎有些潦草的小字上。 “监军徐知诰,乱军冲散,生死不知,恐已陷落贼手。” “嗡——” 徐温只觉脑中一阵轰鸣,仿佛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眼前的字迹瞬间变得模糊重影,天旋地转。 知诰……折了?! 更可怕的是,江州若失,长江天险洞开! 刘靖距离广陵就只剩下一条江水! “啪!” 手中那盏价值连城的越窑秘色瓷碗,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 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泼了一地,冒着白气,正如徐温此刻那颗被油煎火烹的心。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老管家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江州战败的消息,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广陵城。 半个时辰后,吴王府,承运殿。 这座平日里用来商议军国大事的巍峨大殿,此刻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空气中都凝结着肉眼可见的冰渣。 徐温高居摄政王位侧首,面色阴沉如水。他并没有将那封沾血的密信示人,而是紧紧攥在手中,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 “诸位。”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江州急报。洪州……丢了。” 徐温顿了顿,将密报中的内容做了一番删减,只字未提那个在乱军中生死不知的养子徐知诰,只避重就轻地说道:“秦裴在建昌隘口遭遇伏击,损兵折将,两万援军几近全军覆没,如今仅以身免,狼狈逃回了浔阳。” “哗——!”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众将面面相觑,朱瑾、李简等宿将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皆是掩饰不住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短短数日?攻下豫章郡?那可是那是钟家经营了数十年的老巢啊!”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畏惧:“诸位莫忘了,当初先王趁乱攻打江西之时,咱们可是动用了近十万大军!围攻了豫章郡整整月余,连城墙皮都没啃下来几块,最后只能无奈退兵。” “是啊!那刘靖才多少兵力?满打满算不过几万人马!” “若是真刀真枪的干,怎么可能破城如此之快?莫非……”一名将领咽了口唾沫,神色惊恐地望向四周,“莫非市井传言是真的?那刘靖手中的所谓‘大炮’,真能引动天雷?一击便能轰塌城墙?” 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惧与不安在空气中迅速蔓延。相比于战败,这种完全超出认知的“实力代差”,才是最让这些武人胆寒的。 “咳咳!” 徐温重重咳嗽了一声,猛地一拍案几,强行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够了!眼下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 他冷冷地环视全场,将话题强行拉回了正轨:“当务之急,是江州。” “刘靖此人胃口极大,且极善于弄险。此次大败秦裴后,他得知江州防务空虚,必然不会见好就收,定会乘胜追击,举兵来犯。” 徐温站起身,手指遥遥指向南方,语气森寒:“一旦江州被夺,长江防线便如同虚设,我淮南将直接暴露在刘靖兵锋之下。届时,攻守易型,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落下,殿内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主动请缨。 眼见场面冷了下来,徐知训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不能看着老爹下不来台。 他猛地站出来,高声喝道:“父亲!江州如今兵微将寡,留守兵马不足三千,若是刘靖来攻,定然守不了多久!” “儿愿领兵驰援,定要……” “且慢。” 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打断了徐知训的慷慨陈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老将朱瑾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江州这块地盘,本就是那是钟传的养子投献过来的,算是咱们白捡的。” 朱瑾抬起头,目光直视徐温,语气淡漠:“丢了便丢了,有何可惜?” “先前为了驰援洪州,我军已折损了两万精锐,江州水师更是被打残,连秦裴老将军都险些折在里面。” “如今那刘靖携大胜之威,麾下士气高昂,又有那劳什子天雷助阵。” 说到这,朱瑾嗤笑一声:“咱们何苦去触这个霉头,跟他死磕?” “索性把江州给他便是。咱们有长江天险在手,只要守住江北,姓刘的想要过江,那是做梦!”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将领眼神一亮,纷纷点头附和。 “朱将军言之有理啊!” “是啊相公,那刘靖的天雷实在太邪门了,咱们犯不着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江州本来就是白得的,丢了也不心疼。只要守住咱们淮南这一隅基业,他刘靖还能飞过来不成?” 他们是真的被吓到了。 “你!!朱瑾!你这个老匹夫!!” 徐知训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彻底撕下了平日里那副世家公子的伪装。 他几步冲到大殿中央,手指颤抖着,几乎戳到了朱瑾的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老将一脸。 他的脸因为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是想割地求和吗?啊?!” “秦将军还在江州苦守,几千将士还在流血,你却在这里大放厥词要弃城?” “我看你就是通敌!你是不是早就收了刘靖的好处?!” “你这个没卵子的懦夫!先王待你不薄,把你从北方那穷乡僻壤接来享福,你就是这么报答杨家的?!你对得起先王的在天之灵吗?!” 徐知训骂得脸红脖子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尖锐、刺耳,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劈头盖脸的羞辱,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拔刀相向的指责,朱瑾却仿佛是一尊泥塑木雕。 他没有回骂,没有反驳,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那个动作极慢,慢得让人心慌。 寂静的大殿里,似乎能听到他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脆响。 朱瑾慢慢地抬起那耷拉着的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角布满了深深的鱼尾纹,瞳仁浑浊发黄,平日里总像是还没睡醒。 可就在这一瞬,那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羞恼,甚至没有把徐知训当成一个需要正视的对手。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漠然。 就像屠夫在看着案板上一块待宰的肉,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右手。 那只手因为常年握持马槊,虎口的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干裂;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沉淀。 此刻,这只手看似随意地、慢慢地搭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那个位置,若是是在军营,悬挂的便是他那柄饮血无数的横刀。 虽然此刻那里空空如也,但随着他大拇指下意识地扣紧腰带上的铜扣,指节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一声脆响,在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经年累月在死人堆里打滚沾染上的、洗都洗不掉的铁锈味与血腥气,仿佛被这个极其熟练的“拔刀”起手式搅动了起来,扑面而来,直冲徐知训的鼻腔。 徐知训那原本高亢的骂声,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突然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 他离朱瑾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老将脸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刀疤,近到能闻到这老将身上那股经年不散的人血味。 在那一瞬间,徐知训产生了一种极其真实的幻觉。 他觉得自己不是站在金碧辉煌的朝堂上,而是置身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徐知训的后背,顺着脊梁骨蜿蜒而下。 他的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筋,喉咙发紧,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高坐上首的徐温,此时按在凭几上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徐知训不知道,但他徐温可是太清楚朱瑾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可是当年在北方,敢跟朱温正面掰手腕、在兖州城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悍将啊! 想当年,朱瑾手持马槊,率领五百死士,硬生生从朱温数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了个七进七出。 死在他马槊下的亡魂,没有一千,亦有八百。 这几年,虽然他寄人篱下,收敛了那股子冲天的煞气,像头拔了牙的老虎一样在广陵养老。 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老了,也不是家犬能随意挑衅的。 他那骨子里的暴烈与凶悍,从未消失,只不过是被岁月这层薄土,暂时掩埋了而已。 一旦有人不知死活地去揭开那层土…… 徐温毫不怀疑,这老匹夫是真的敢在大殿之上,拔刀杀人的!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他根本不在乎这是广陵的朝堂,也不在乎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儿子! 在这咫尺之间,权谋、地位、官阶…… 所有的东西都成了笑话。 徐温快速扫视四周。 殿内的甲士虽多,但离得最近的也在十步开外。 十步? 对于朱瑾这种级数的悍将来说,那是这一生中最漫长的距离,也是最快就能跨越的生死鸿沟。 三步之内,血溅五步! 一旦朱瑾那只手真的挥出,哪怕事后将他千刀万剐、诛灭九族! 徐知训这颗脑袋,也绝对接不回去了! “够了!!” 徐温猛地一拍凭几,那声怒喝几乎喊破了音。 “大殿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徐知训,给我退下!滚下去!” 这一声吼,看似是在训斥儿子,实则是在救命。 徐知训如蒙大赦,那种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直到退到安全距离,他才敢大口喘气。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早已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再看向朱瑾的眼神里,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与狂妄,只剩下深深的怨毒,以及那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后怕。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安,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心腹谋士:“严先生,你有何看法?” 严可求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但眼神却深邃难测。他捻着胡须,缓缓说道:“徐公,出兵亦可,但这粮草调度、兵员集结尚需时日。” “不出兵也亦可,正如朱将军所言,可保全实力,以待后变……此事关乎吴国国运,还需徐公乾纲独断。”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全是废话,摆明了就是不想沾这浑水。 徐温眼神阴翳地扫了他一眼。 自从当年设计除掉杨渥、又除掉张颢之后,这个曾经算无遗策的智囊,似乎就变了。 虽然表面上依旧恭顺,但徐温能感觉到,严可求的心,正在与他渐行渐远。 尤其是面对骄横跋扈的徐知训,严可求更是常常避之不及。 如今这般滑不留手,分明是在明哲保身。 这时,贾令威也出声了,他的话则更加直接:“徐公,为了一个江州,确实不值当。” “咱们北边还有大敌朱温虎视眈眈,南边更有那吴越钱镠老儿随时可能咬一口。” “此时若与刘靖死磕,不仅胜算渺茫,更会让我淮南陷入三面受敌的险境。” “不如……召回秦裴将军与余下兵马,以保全元气吧。” 徐温环顾一圈。 看着那一双双或是躲闪、或是冷漠、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遇的死,并没有彻底震慑住这帮骄兵悍将。 他们心中的不满,只是暂时被压住了而已。 眼下秦裴大败,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发难的借口。 逼他退让,逼他认输。 毕竟,当初坚持要出兵洪州的是他。 如今败了,连累得江州都要丢,他自然也就失去了那一言九鼎的底气。 “好……好得很!” 徐温怒极反笑,他缓缓闭上眼。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如此,便传令……召回秦裴,弃守江州!” “只希望诸位,往后莫要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 回府的马车上。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徐知训依旧满脸愤慨,口中骂骂咧咧:“那个朱瑾,简直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严可求更是个首鼠两端的货色!爹,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响起。 徐知训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满脸震惊与委屈:“爹……你打我?” 徐温收回颤抖的手,眼神阴鸷地盯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 徐温压低声音,语气森寒:“往后把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横性子给我收起来!莫要去招惹朱瑾!” “你知不知道,那老匹夫刚才看你的眼神,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若是暴起发难,这广陵城里谁能拦得住他?到时候你脑袋掉了,我去哪里给你找回来?!” 徐知训被父亲这番话吓住了,捂着脸连连点头:“儿子……儿子知道了。”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毒。 徐知训低垂着头,看似顺从,实则牙关紧咬,腮帮子微微鼓起。 老匹夫,暂且让你再活几天…… 他在心中恶毒地诅咒着。 什么猛虎,什么悍将,不过是一条赖在我徐家门口讨饭吃的老狗罢了! 爹老了,胆子也变小了,竟然怕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幅残忍的画面。 等到父亲百年之后,或者等到他真正掌握了淮南的兵权,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朱瑾那个老东西抓起来。 不,不能直接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 我要把他的牙一颗颗拔光,再剁了他的手脚! 把他装进瓮里,摆在大殿门口当个景儿!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敢对我徐知训作对的下场! 还有那个让他丢尽颜面的刘靖…… 早晚有一天,我会提着大军杀过江去,把那姓刘的千刀万剐,用他的头骨做成酒器! 想到这里,徐知训眼中的怨毒渐渐化为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恭顺受教的模样。 徐知训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恨恨道:“爹,这帮人短视至极!” “丢了江州就是养虎为患啊!那刘靖得了洪州,若是再夺取江州,就彻底成了气候,以后再想制他就难了!” 徐温靠在软垫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了一眼这个只会逞口舌之快的儿子,叹了口气。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 徐温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世态炎凉的苍凉:“他们看出来了,但他们不在乎。” “江山姓杨还是姓徐,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区别?” “若是往后那刘靖真打过来了……大不了,他们改换门庭,再去拜那个刘靖便是。” “只有我们徐家,没路可退啊……” 第361章 弃子 密室。 这里是徐温平日里用来藏匿机密文书与私见绝对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头跳动,将徐温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徐温屏退了所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展开的淮南舆图。手指顺着长江水道,从金陵滑向浔阳。 江州……救?还是弃?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择。 若是救,怎么救? 军心已乱,宿将畏战。 若要真救,就必须动用黑云都! 那可是当年杨行密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将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枪不入,每逢战阵如黑云压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这支黑云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门的“天雷”怎么办? 一旦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他在广陵的统治根基就会彻底动摇! “不行!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徐温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指甲划破了纸面。 “江州虽险,毕竟是外围。”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还在,只要长江天险还在,丢了一个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图之。” “可若是弃守……” 徐温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弃守江州,意味着长江防线洞开,不少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这丧师辱国之罪,太重了,我徐温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秦裴。 “秦将军啊秦将军,非是我徐温见死不救,实乃……天意难违啊。” 徐温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你若活着回来,不过是一介败军之将。” “你活着一日,便是在时刻提醒着朝野上下,这江州之败,乃是我徐温筹谋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场,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国。” 徐温在狭窄的密室中踱步,声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枭低鸣。 “你若战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会令史官为你立传,将你推举为力抗强敌、誓死不退的国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荡三军将士的胆气,将他们对战败的惊惧,通通易作对刘靖的切齿仇恨!” “如此一来,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温调度无方,而是‘气数使然’,是‘寡不敌众’!”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洒几滴痛惜之泪,再为你极尽哀荣,便能消弭这场大败带来的非议,甚至借此收拢人心,令权柄更甚往昔!” “至于江州城内那数千条性命……哼。” “为了我徐家的大业,为了这淮南的基石,诸位……便请早登极乐,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这一节,徐温眼中的挣扎彻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绢帛上,写下军令。 “传令秦裴:刘贼势大,妖法难测。为保全大军元气,着即刻……弃守江州,全军渡江北撤!” 这道命令看似是让秦裴撤退,实则是一道催命符。 徐温心里清楚,在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让秦裴带着残兵败将渡江,面对宁国军的水师截击,无异于自杀。 “来人!” 徐温收好密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后,建昌大营外。 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脚步声仿佛闷雷般由远及近。 柴根儿率领的一万主力大军,终于赶到了。 这位一路急行军而来的悍将,此刻满脸征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眼窝深陷,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却透着一股兴奋。 他身后的一万士卒虽显疲态,但队列整齐,杀气腾腾,如同一群刚刚出笼的饿狼。 “大帅!俺来了!” 柴根儿翻身下马,盔甲哗啦作响,几步冲到刘靖面前,单膝跪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没耽误大帅的事儿吧?” 刘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却斗志昂扬的虎狼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起柴根儿,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刘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一路辛苦,但现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着咱们去吃!”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官喝道:“传令全军!就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一日!把带来的酒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养足了精神,明日随我兵发浔阳,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诺——!!” 万军齐呼,声震云霄。 一日后。 经过一昼夜的休整,宁国军洗去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士气达到了顶峰。 刘靖没有片刻耽误,当即拔营起寨。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那面“刘”字大旗的指引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奔江州治所浔阳而去。 两日后,拂晓。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东方的薄雾,照亮了远处那条横亘天地的巨大玉带时,正在急行军的刘靖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策马冲上一处高岗,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这里的风很大,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凛冽,吹得他身后那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双眼,透过层层晨雾,极目远眺。 那里,是一条宽阔无边、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黄色巨龙——长江! 而在那滚滚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江州浔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看着那滚滚东逝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涛拍岸声,刘靖心中积蓄已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便是长江! 这便是横亘在南北之间,阻挡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梦、又粉碎了多少胡虏南下梦的天堑! 数百年来,多少王图霸业,都在这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而今日,他刘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江州。 它北扼长江,南控赣赣,七道通衢。 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进,可顺江而下,直捣广陵,一统东南;退,可据险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变幻。 刘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绵延数里、虽然疲惫却依旧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 晨光洒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张张沾满征尘的面孔,此刻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这就是他们要征服的地方! 刘靖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滚滚长江虚空一握,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荡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徐温、钱镠、马殷……还有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你们且看着吧。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刘靖,定要从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结这五代十国的百年离乱,扫清这寰宇的尘埃,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锵!” 刘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座在晨雾中瑟瑟发抖的浔阳城,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长的队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日落之前,我要在浔阳城头饮马长江!” “杀——!!” 原本沉闷的行军队列,瞬间被这一声怒吼引爆。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将士早已麻木的躯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的精神共鸣。 因为大帅信他们,所以他们就能做到! 大帅的目标,便是他们的目标! 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与此同时,江州治所,浔阳郡。 这座扼守长江天险、见证了数百年兴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光亮。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雾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掠过紧闭的门窗,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市唱着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城东,那是浔阳城内最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都仿佛显得有些瑟缩。 大宅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自诩清流,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只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 一面是绣着“吴”字、镶着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着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制好的、绣着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着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 “徐温生性多疑,他岂会容您这样一个掌握了江州虚实、又心怀怨气的老将在外?” “您一过江,兵权必会被夺。” “在广陵那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能活几天?”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给您一个空头的闲散虚衔,让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睁睁看着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尽欺凌!” 秦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安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构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丧师辱国,丢了洪州又丢江州,总要有人来顶这丧师之罪吧?” “徐温会承认吗?绝不会!” “他只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头上!到时候,他只需让那严可求伪造几封您与刘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几个软骨头做伪证,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将化为乌有,死后还要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一刀,扎得秦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森然:“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无声无息。” “就算您侥幸躲过了前两种,以徐温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宿将吗?” “一杯毒酒,一场‘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杀,您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时候,徐温还能假作慈悲地给您掉几滴眼泪,再把您的死因推给刘靖的刺客!” “这三种死法,叔父,您选哪一种?”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无从反驳,因为那正是徐温做得出来的事。 秦裴看着这个平日里虽有机灵、却从未如此深谋远虑的侄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这小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无这般纵横捭阖的见识,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刘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儿。” 秦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不像是你能说得出来的。” “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秦安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双膝一软,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鉴……这确实不是侄儿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坦诚:“这是……军中各位校尉、都虞候,还有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议出的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来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儿来做这个说客。” 秦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叔父,您还没看出来吗?人心……早就散了。”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给徐温那个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着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许就会有哗变;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儿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把这满城文武、世家豪强的心里话,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 听完这番话,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众人为了活命,而强加在他这个主帅身上的托词罢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望所归!” 秦裴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浊泪,原本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沉重,却慢慢挺直了几分。 既然忠义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等待下文的默认。 见火候已到,秦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与诱惑。 “叔父,既然徐温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换个活法?” “刘靖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分明!” “靠的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数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测的‘天雷’手段,更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深得人心!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的潜龙!” “他现在虽然大胜,但根基尚浅,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像叔父您这样名震一方的宿将!” “是您麾下这几千百战余生的精锐!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长江、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城!” 说到这里,秦安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时献城,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这叫‘举州从龙’!叫‘雪中送炭’!” “您是带着整个江州的版图、带着数千精兵、带着您几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刘靖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为了收拢人心,他会怎么对您?” “他说不定不但不会削您的兵权,反而会加封您为江州之主,让您继续镇守此地,成为他麾下独当一面的重臣!” “将来刘靖若能问鼎天下,咱们秦家的富贵,将远不止于一个江州刺史!” “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阳关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还有最后一丝犹豫:“可是……若是降了,我岂不是成了背主之贼?这名声……” “名声?” 秦安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义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们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们!是徐温先抛弃了我们!”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为了所谓的愚忠而撤退,他们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我们献城投降,是为了保全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是为了不让麾下这几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为了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苍生计!为袍泽计!是大仁!是大义!何谈背叛?!” 良久。 秦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与决绝:“既然徐温不仁,就休怪老夫无义!” “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当做一份大礼,送给刘靖!”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来人!带信使上前!”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押着那个还在门房里喝水歇息的广陵驿卒走了进来。 这驿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 他手里甚至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嘴角挂着水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 “秦帅……” 驿卒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要打赏自己,连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送到了,小的任务完成了。” “不知秦帅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带回广陵禀报徐公?” 秦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口已经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驿卒。 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常年骑马而磨破的衣袖。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在憧憬着几贯赏钱,回家给老娘买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来的,不是救命的军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无论是对秦裴,还是对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必了。” “因为……广陵从未有过任何军令送来。你也……从未到过江州。” 驿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动手。” 秦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驿卒身后的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闪闪的横刀猛地挥下。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驿卒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他的头颅便已经离开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鲜红的热血激射而出,溅在秦裴那双半旧的皂靴上,也溅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红与黑,热血与灰烬,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秦裴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闭上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漫延开来的血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淮南秦裴。” 秦裴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赐。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掷,“叮”的一声,佩刀钉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响。 “只有……江州,秦裴!” 第362章 大周古礼 浔阳城下,战云密布。 宁国军大营连绵数里,那黑色的“刘”字大旗在凛冽的江风中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帐外的秋雨并未完全停歇,残水顺着毡布的纹理汇聚成股,滴落在泥地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啪嗒”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帅帐里被无限放大,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弦上。 数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铜灯台上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炸裂的轻响都会让帐内的空气随之一颤。 “报——!” 亲卫掀帘而入,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 “浔阳城内有信使求见,自称是秦裴将军的亲侄,秦安。” 刘靖心头一跳,目光与身旁的袁袭一触即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火候,到了。 “传。” 片刻后,一名未着甲胄的青年大步入帐,正是秦安。 他进帐后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将,对着上首那道端坐的身影,纳头便拜。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内依旧寂静无声。 秦安已经跪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擦,甚至不敢眨眼。 在他左侧,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那是柴根儿。 这位传说中能手撕虎豹的悍将,正按着腰间的八棱骨朵,虎目圆睁,呼吸粗重。 秦安毫不怀疑,只要上首那位节帅一个眼色,自己的脑袋下一刻就会像个陶罐一样被砸得粉碎。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上首的刘靖没有说话,身旁的袁袭没有说话,连那煞气冲天的柴根儿也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秦安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 再等下去,不等对方发话,自己这口气可能就先泄了。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此刻开口,便是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之路。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沙哑。 “回……回禀节帅!” 秦安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颤抖的气息,才继续说道:“家叔常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昔日家叔受杨氏厚恩,本欲结草衔环以报。” “然,国祚不幸,徐温奸贼当道,弑主于内,囚君于上,更视我等淮南故将如土芥,欲除之而后快!”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言辞恳切,带着几分书生气的悲愤:“家叔耻与此等国贼同列朝堂!” “今闻节帅提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席卷江南,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故而,家叔愿效仿前朝英杰,弃暗投明,携江州一郡之地、黄册图籍、兵甲武库,尽数归于节帅麾下!” “至于家叔本人……” 秦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悲凉。 “自知身为降将,罪不容诛。” “不敢奢求节帅宽宥,只愿以一死换取江州百姓安宁,换取麾下袍泽活命!” “家叔已解下佩剑,只待节帅一声令下,便引颈自刎以谢天下!” “自裁?” 刘靖把玩令箭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 虽已夜深,但他甲胄未卸,显然时刻提防着城内的变故。 随着他的动作甲叶摩擦,发出一阵细碎而悦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刘靖绕过帅案,一步步走到秦安面前。 那沉重的皂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安的心口上。 “秦将军欲效仿田单复国,还是申包胥哭秦?” 刘靖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秦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考校他的心志。他连忙答道:“家叔不敢自比先贤,只求能如豫让一般,为知己者死,便死而无憾!” “好一个‘为知己者死’!” 刘靖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欣赏。 “本帅闻名久矣,恨未得见。” “今日得将军之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何谈死字?” 他弯下腰,亲手将秦安扶起,语气诚挚无比: “你回去告诉秦将军,徐温不识金玉,但本帅却深知将军之才!” “似他这般百战余生的名将,乃是国家的柱石,岂可轻易言死?” “本帅要他好好留着这有用之身,哪怕只是坐镇一方,看着这乱世终结,也胜过那毫无意义的愚忠赴死!” 说罢,刘靖右手探向腰间。 “仓啷——” 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声,在大帐内骤然响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让帐内所有武将的目光都本能地汇聚了过来。 说罢,刘靖伸手探向腰间。 那里并非兵刃,而是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玉佩色泽通透,雕工古朴,乃是双鱼戏水的样式,虽不似兵符那般威严,却透着一股宁静致远的君子之气。 这是刘靖随身多年的旧物,见证了他从微末走到如今的风雨。 刘靖解下玉佩,将其托在掌心,递到秦安面前。 “此玉,名为‘双鱼’,乃本帅随身之物。” 秦安跪在地上,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玉佩,浑身都在颤抖。 他当然知道这枚玉佩的分量。这不是权力的威压,而是一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接纳。 “节帅……这……这太贵重了!罪将万死不敢受!” 秦安的声音都在发飘,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拿着!” 刘靖一声轻喝,不容置疑地将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塞进秦安颤抖的双手之中。 “告诉你家将军:古人云,君子温润如玉。本帅虽不敢自比古之贤君,却也懂得惜玉、护玉!” 刘靖俯下身,目光直视秦安的双眼,那眼神中没有杀气,只有千金一诺的诚意: “只要他秦裴肯归降,本帅保他秦氏满门无恙!哪怕天塌下来,这枚玉佩,也替他挡着!” 这里没有封官许愿,没有这一刻就许诺的荣华富贵。 有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铁券,和一个枭雄对另一个英雄的惺惺相惜。 秦安捧着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面上尚存的温热体温,只觉得双臂有千斤之重。 在这乱世之中,这一句“保你满门无恙”,比什么万户侯都要来得实在,来得重! 秦安的喉头剧烈滚动,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光洁的玉面上。 他唯有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个将会伴随秦氏一门荣耀百年的承诺: “节帅……主公大恩!秦氏一门,愿为主公效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待行完大礼,秦安缓缓起身,并未立刻离去。 他擦去脸上的泪痕,神色变得异常肃穆,对着刘靖再次深施一礼: “主公厚爱,家叔无以为报。” “家叔言,他身为败军之将,无颜苟活,更无颜面对主公的厚恩。故而,明日午时,家叔将在南门之外,行古礼赎罪!” “古礼?” 一直沉默的袁袭轻捻须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猜到了什么。 秦安点了点头,语气悲壮:“家叔说,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秦裴降的不是势,而是义!他要用这身残躯,为主公铺平这进城的路!” 说罢,秦安再拜,捧玉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苍凉。 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沉寂。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柴根儿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大帅,啥叫古礼赎罪?这老儿明天到底想干啥?不会是想在城门口抹脖子吧?” 话刚出口,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那一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得滚圆,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不对!大帅,这不会是个套儿吧?” “啥古礼不古礼的,俺听不懂!但他要是把咱们骗到城门口,说是要行礼,却突然杀出几千伏兵……” 柴根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这说不定是诈降啊!” 刘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空荡荡的帐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袁袭手中的书卷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幽深。 “若在下所料不错,明日这场戏,怕是要震动整个江东了。” “主公,这秦裴,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狠人啊。” “狠人好。” 刘靖坐回帅案,目光如炬。 “对自己不够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我倒要看看,明日他能给我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 这一夜,宁国军的大营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这些跟随刘靖南征北战的老卒们,深知在大战前每一分气力的宝贵。 除了巡逻甲士沉重的脚步声,便只有磨刀石与兵刃摩擦发出的单调声响,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五更刚过,伙夫营那边便准时升起了炊烟。 因为之前为了急行军抛弃了大量辎重,伙夫营里并没有架起那种足以煮粥的大铁锅。 只有几口简易的行军吊锅下燃着篝火,锅里翻滚着并不算清澈的热水。 对于这支刚刚结束长途奔袭的精锐之师来说,能有一口热水来泡开行囊里的干粮,就已经足够奢侈了。 布袋解开,里面装的是炒得焦黄的米粒。 抓一把炒米扔进木碗,再浇上一勺滚烫的热水,“滋啦”一声轻响,米粒吸饱了水迅速膨胀,腾起一股诱人的焦香。 若是运气好,还能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私藏的咸鱼干扔进去,那便是一顿足以让人羡慕的“珍馐”。 对于这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之师来说,无论接下来是受降还是死战,填饱肚子永远是第一位的。 营地里,一队队士卒围坐在篝火旁,沉默而有序地轮流取水。 他们大多脸庞黝黑,神情冷峻,或是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刀疤。 士卒们手里捧着的家伙什儿五花八门。 有的捧着磨得发亮的木碗,有的端着半边葫芦瓢,甚至有那性急的汉子,直接拧开了平日里盛水的粗竹筒。 蹲在营帐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刚刚泡开的炒米。 而在那片狼吞虎咽的嘈杂声之外,营帐一角却显得格外安静。 篝火旁,一名队正模样的汉子正借着火光,细致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 “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问道。 “听说那个秦裴要投降?咱们不用真刀真枪地干了吧?” 队正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刀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降不降,那是大帅和秦裴的事。咱们的事,就是把刀磨快,把甲穿好。” 队正这话说得硬气,旁边一个正在啃炒米的老卒点了点头,含混不清地附和道。 “头儿说得在理。咱们大帅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既然敢来受降,心里肯定有谱。咱们瞎操那份闲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 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那淮南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让原本稍微安定的气氛再次波动起来。 之前没怎么开口的弓手突然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不安。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我也觉得悬。万一是诈降呢?” “那帮淮南佬,心眼子多得很。牛尾儿大哥不就是……” “诈降?” 队正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笑意,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那更好。” 队正将横刀猛地归鞘。 “仓啷”一声脆响,在这黎明前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咱们弟兄,什么时候怕过死仗?若是真降,那是他们识相,算他们祖坟冒青烟;若是敢诈降……” 队正站起身,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刀柄,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那咱们就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这帮背信弃义的杂碎剁成肉泥!” “对!杀光这帮狗日的!”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低吼出声。 “都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 队正压低声音,语气森然。 “大帅有令,不得扰民。” “但若是那秦裴敢玩阴的,咱们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谁也别留手!” 这就是宁国军的精锐。 他们有血性,更有军纪。 他们渴望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曾经的耻辱,但也时刻牢记着那个年轻统帅立下的规矩。 明日正午时分,无论城门后面是什么,这支虎狼之师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要么接受臣服,要么赐予死亡。 除此之外,别无他选。 …… 翌日正午,浔阳南门外。 天公不作美,阴云低垂,如同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头。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细密的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人的面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宁国军两万精锐,早已在此整肃列阵。 雨水打在冰冷的铁甲上,汇聚成细流滑落,滴入脚下的泥泞之中。 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和那面巨大的“刘”字帅旗在风中发出的猎猎爆响,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这种死一般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声更让人感到窒息。 刘靖身披盔甲,外罩一袭猩红如血的战袍,骑在紫锥马上。 雨水顺着他兜鍪上的红缨滴落,滑过他坚毅如铁的面庞。 他像是一尊雕塑,静静地注视着那座紧闭的城门。 “轰隆隆——”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扇斑驳厚重、包着铁皮的巨大木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从那幽深黑暗的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枯瘦如柴的老人。 寒风呼啸,卷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在他那赤红色的皮肤上,仿佛要将他最后一丝体温也夺走。 他低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背后,绳子的另一端,牵着一只同样瑟瑟发抖、咩咩哀鸣的雪白活羊。 在他身后,数十名官员和两千余士卒,亦是脱去了象征身份的官服与甲胄,赤膊、赤足,如同一群待宰的牲畜,沉默地踩着冰冷的泥水,一步步向着这边挪动。 这一幕,太过诡异,太过凄凉,也太过……震撼。 连江风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刘’字大旗在头顶猎猎作响,发出的爆裂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柴根儿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秦裴,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极度卑微的方式出现在面前。 借着阴惨的天光,他看清了秦裴身上那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不仅仅是赤裸的肉体,那是一卷用刀与血写就的功勋录! 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如蜈蚣般盘踞在老人的前胸、后背、手臂上。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皮肉翻卷虽然愈合却依旧泛着紫红。 这每一道伤疤,都是他为淮南杨氏流过的血,都是他身为武将的功凭。 刘靖身侧,一直神色淡然的袁袭瞳孔猛地收缩。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大,死死盯着雨幕中的秦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震惊与敬意。 “主公……” 袁袭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快!快下马!” 刘靖目光在秦裴那赤裸的上身和身后的白羊之间一扫而过,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微子面缚”、“郑伯牵羊”的典故。 “古礼赎罪……原来如此。” 刘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而身旁的袁袭似乎并未听到主公的自语,又或许是眼前那一幕太过震撼,让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闲云野鹤彻底失了态。 他猛地向前半步,指着雨幕中的老将,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有些发颤。 这位早年被隐世道人所救,在深山道观中阅尽三千道藏与前朝秘史的记室,此刻脑海中那些泛黄的古卷仿佛活了过来。 “这是古礼啊!这是大周流传至今的诸侯大礼!” 袁袭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 “昔年周武王伐纣,微子启面缚衔璧、肉袒乞降,以保殷商宗庙;春秋时楚庄王围郑,郑襄公肉袒牵羊,迎接楚师,以身代国受过!” “此乃‘肉袒牵羊’之大礼!意为视己如羊,任凭宰割,只求保全一城百姓与宗庙社稷!” 袁袭转头看向刘靖,目光灼灼。 “秦裴此举,是在拿他一世的名节、拿他身为武将最后的尊严,来赌主公的仁德!” “他这是把身家性命,连同这江州的气运,全都交到主公手里了!” “主公,此等忠烈之士,即便各为其主,亦当受重礼相待!” “若能收其心,何愁大事不成!” 刘靖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无比。 他虽然不通那些仪轨的细枝末节,但他懂人心,更懂权谋之道。 秦裴这一跪,不仅仅是投降,更是一场豪赌。 他赌上了自己的尊焉,来换取刘靖的一个态度。 很显然,他昨日表现了诚意,今日秦裴便投桃报李,展现了更大的诚意。 此礼一出,秦裴就彻底绑在了他刘靖的战车上。 肉袒牵羊,这是把身为武将的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了下来,献给了新主。 若是往后他敢反叛,哪怕是在这样一个吃人的世道,也绝无一家诸侯敢再收留这个行过古礼、却又背信弃义之人! 好一个秦裴,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刘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欣赏再也掩饰不住。 “先生教我,当如何做?” 刘靖低声问道。 “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袁袭字字铿锵。 “主公当亲解战袍披其身,以示不忍其寒,彰显仁君之风!” “当场斩杀白羊,意为旧怨如羊,一笔勾销。” “再命人烹之,与将军分食,则君臣之义定矣!” 刘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下一刻,在将士震惊的目光中,那位威震江南的宁国军节度使,竟猛地翻身下马。 “大帅!不可!” 就在刘靖准备下马后,柴根儿猛地横跨一步,如同半截铁塔般死死挡在了身前。 他声音反而压得极低,像是由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颤音:“这兴许是诈降!不!这绝对是诈降!” 牛尾儿的惨烈,成了他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梦魇。 “大帅!您忘了牛尾儿是怎么死的吗?!” 柴根儿眼眶通红。 “只要那老狗手一挥,那就是万箭穿心啊!俺不能看着您去送死!” 刘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柴根儿颤抖的肩甲上。 那只手却稳如泰山,瞬间压住了柴根儿那即将爆发的狂躁。 “大帅……” 刘靖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柴根儿的肩膀,直视着那座沉默的城池,语气森然。 “我刘靖带出来的兵,没有怕死的,更没有被吓死的。” “牛尾儿的教训我没忘,但我也绝不会因为怕,就错失了一个收复江州的机会。” 他拍了拍柴根儿的肩膀,声音缓和了几分,却更具力量。 “把心放在肚子里。你的命金贵,我的命也金贵。” “我还没带着你们打下天下,坐那凌烟阁,怎么舍得死在这儿?” 柴根儿浑身一震。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诺!” 他侧身让开了道路,但并未归位,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暴起发难的姿势。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了城门的方向。 安抚住这头随时可能暴走的猛兽后,刘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在那冰冷的刀鞘上摩挲了一下。 毕竟,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一座随时可能射出万箭的城池,哪怕是赌,也是一场豪赌。 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皂靴踏入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泥水,毫不在意。 他不顾亲卫的阻拦,挥退了想要上前的持盾甲士,大步流星向着跪在雨水中的秦裴走去。 秦裴正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额头触地,浑身已被冻得发紫,牙关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那沉重的甲叶撞击声,但他不敢抬头。 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他怎么下来了? 按理说,那刘靖应当高坐马上,受了自己这番大礼,再定生死。 如今这脚步声越来越近,难道是嫌自己这番做作太过碍眼,要亲手斩了自己? 恐惧几乎让他几乎窒息。 是一刀落下的人头滚滚? 还是极尽羞辱的嘲讽? 忽然,背上一暖。 一件带着体温的散发着淡淡龙脑香气的披风,温柔地覆盖在他那满是伤疤的后背上,隔绝了刺骨的寒风与冰雨。 秦裴身躯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刘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者的傲慢,没有对败军之将的鄙夷,只有满满的痛惜、敬重,还有一种让他心颤的……知己感。 “将军这是何苦!” 刘靖双手有力地握住秦裴冰冷的双臂,不容分说地将他扶起。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仿佛透过肌肤,将力量传递给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将军镇守江州,保境安民,乃是忠臣良将!” “那徐温不识金玉,是他有眼无珠!今日将军弃暗投明,不使这江州生灵涂炭,免去了一场浩劫,这才是真正的大仁大义!” 直到秦裴眼中的试探彻底融化,刘靖紧绷的后背才悄悄松弛下来。 他松开握着秦裴手臂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滑腻的冷汗。 刘靖目光扫过秦裴胸前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狰狞刀疤,那是多年前秦裴为救杨行密而留下的旧伤。 刘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响彻三军。 “本帅常闻,前唐翼国公秦叔宝,阵前流血数斛,一生忠勇无双,乃天下武人之楷模。今日见秦将军这满身伤痕,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身忠肝义胆,实乃秦氏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将军不愧为叔宝公之后!能得将军相助,是我刘靖之幸!是这江南百姓之幸!” 这番话一出,秦裴的心头猛地一颤,继而便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当然明白刘靖这是在回应他准备的古礼,更是在给他乃至整个秦家一份天大的恩典。 这世道,谁不想给自己找个显赫的祖宗? 就像刘靖自诩汉室宗亲一样,那是为了正名分。 可他秦裴跟前唐翼国公秦琼八竿子打不着,若是他自己出去嚷嚷说是秦琼后人,只怕会被天下人嗤笑,骂他恬不知耻,乱认祖宗。 但这如果不从他嘴里说出来,而是从威震江南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口中说出来,那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靖说是,那就是! 不是也是! 从此往后,他秦裴这一脉,就是堂堂正正的秦琼之后! 谁敢质疑? 要知道,秦琼秦叔宝的名声,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忠、勇、仁、义、孝全占了,简直可以堪比关羽。 认了这么一个祖宗,他秦裴家族往后的名声,那是镀了一层金身啊! 秦裴呆住了。 若说方才的“解衣推食”只是让他感到惊讶,那么此刻这番“正名之论”,则是彻底击穿了他作为武将最后的防线。 在这宦海沉浮半生,他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即便明知眼前这位年轻雄主此刻或许存了收买人心之意,是在做给天下人看。 可当他抬起头,迎上刘靖那双清澈如渊的眸子,看到那张丰神俊朗、隐隐透着龙虎之姿的面庞,他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终究还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古人云:相由心生。 有着这般器宇轩昂之相,又能道出这般掷地有声之语,岂是池中之物? 恍惚间,秦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吴王杨行密。 可即便是那位一手开创了淮南基业的雄主,在面对降将时,恐怕也难有这般毫无芥蒂的胸襟与气魄。 若是杨行密在此,或许会赏,或许会用,但绝不会像眼前这位一样,解衣推食,以国士待之! 便是演戏又如何? 能在这个吃人的乱世,给他这份体面,给他这份知遇之恩,这出戏,他秦裴便愿意拿命去陪他唱到底! 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一刻,无数复杂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 委屈,半生戎马却被猜忌抛弃的委屈。 感动,被敌军主帅视若国士的感动。 震撼,被正名为“秦琼之后”的震撼…… 种种情绪如洪流般冲垮了他的心堤。 士为知己者死,大概便是如此吧。 “主公……” 秦裴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倒,这一次,不是礼节,而是五体投地,心悦诚服。 “罪将秦裴……愿为主公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哈哈大笑,并未让他多跪,再次用力将他扶起。 随后,他拔出腰间横刀,寒光一闪,那只系在秦裴手腕上的白羊应声而倒,血染泥泞。 “来人!” 刘靖收刀入鞘,豪迈挥手:“将此羊烹了!今日大摆筵席,本帅要与秦将军对席饮宴,啖肉佐酒!过往种种,皆如此羊,一笔勾销!” 雨,不知何时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之上,给那猩红的披风镀上了一层金边。 袁袭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满是欣慰。 “风云际会,潜龙升渊……这江东的风云,今日算是彻底变了。” 这一幕,不仅震动了三军,更让一直缩在城门洞内、探头探脑观望的江州世家家主们心神巨震。 林家家主死死抓着城墙的砖缝,指甲几乎崩断。 他看着那个往日里威风凛凛的秦刺史此刻赤身跪在泥水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狠人……都是狠人啊!” 他哆哆嗦嗦地擦了把冷汗,转头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李家主说道:“秦裴这一跪,算是把咱们的路都给堵死了。” “往后在这江州地界上,谁要是再敢对那位刘节帅有半点二心,都不用那位贵人动手,光是这一口‘不义’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咱们淹死!” “是啊……” 李家主看着远处那猩红的披风,眼中满是敬畏。 “不过也好,秦裴保住了命,咱们这几大家子的脑袋,也算是保住了。” “快!传令回去!把那些藏在地窖里的金银细软都挖出来!” “这个时候若是还藏着掖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浔阳刺史府内,酒炙酣畅,宾主尽欢。 那只在城门口被斩杀的白羊,此刻已被烹成了香气四溢的羊汤,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刘靖更是亲自为秦裴盛了一碗,这份殊荣,让江州的一众降将彻底安了心。 酒宴上,秦裴敏锐地察觉到,那位一直站在刘靖身后、铁塔般的壮汉,看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森冷的杀意。 他稍作打听,便知晓了缘由。 这位老将沉默片刻,忽然端起满满一碗酒,离席而起,径直走到柴根儿面前。 大厅内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柴根儿握着骨朵的手指猛地收紧,青筋暴起。 秦裴却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说什么场面上的虚言,只是指了指自己那苍老的脖颈,声音平静而坦荡。 “柴将军。老夫知道你在怕什么,也知道你在恨什么。” “今日老夫降了,便是自家兄弟。但你若不信……” 秦裴上前一步,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柴根儿面前,距离那把骨朵只有半尺之遥。 “将军是忠义之人。若往后老夫有半点异心,无需大帅下令,将军这柄骨朵,便是老夫最好的归宿!” 说罢,秦裴仰头,将那一碗烈酒一饮而尽,将碗底亮给柴根儿看。 柴根儿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的老头,看着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和那道横贯喉结的旧伤疤。 那股一直憋在心里的邪火,仿佛被这一碗酒给浇灭了大半。 良久,柴根儿哼哧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脖猛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胡须流淌。 “算你这老儿有种!” 柴根儿抹了一把嘴,瓮声瓮气地嘟囔道:“脑袋先寄着!俺帮你看着!” 刘靖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酒宴散去,夜色渐深。 刘靖并未休息,而是与秦裴对坐,案上摆着一张详尽的江州舆图。 “秦将军。” 刘靖指着舆图上的江州城,语气诚恳,没有半分酒后的醉意。 “将军镇守江州多年,威望素著,更深得军民之心。这江州若换了旁人来守,本帅还真不放心。” 他直视秦裴,正色道:“本帅欲任命将军为江州制置使,总领江州军政,继续镇守此地,操练新兵,为我宁国军守住这长江天险。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秦裴闻言,身躯微震。 他原以为,刘靖最多给他一个闲散高官,或是将他调往歙州安置,绝不敢让他继续在老巢掌兵。 这可是江州啊! 是扼守长江的咽喉,更是他秦裴经营多年的根基所在。 刘靖竟然如此大胆,敢重新交回他手中? 这份器度与魄力,令秦裴彻底折服。 他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喝道:“主公如此信重,末将……唯有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江州在,秦裴在;秦裴在,江州必安如泰山!” “只是……” 裴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长身一揖。 “末将降主,罪在一人。但广陵城中,尚有拙荆与犬子……恐遭徐温老贼毒手。恳请主公……” “将军放心。” 刘靖抬手虚扶,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本帅早已为你虑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给秦裴。 “此信明日便会由专使送往广陵。信中,本帅会向徐温‘借’回将军的家眷。” 秦裴接过信,心中依旧忐忑:“主公,徐温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他未必会……” “他会的。” 刘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这封信,只是明面上的仪程。真正让他不得不放人的,是另外两样东西。” 刘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是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上面有几行清秀的字迹,落款处还有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是徐知诰的亲笔信。信中,他‘恳请’义父以大局为重,莫要因私怨而伤了两家和气。” 徐温虽有六子,但这长子徐知训骄横跋扈,难堪大任;其余诸子亦多平庸。 唯有这养子徐知诰,恭谨孝顺,又深通谋略,实乃徐家在朝堂军中不可或缺的臂膀。 如今徐温虽大权独揽,然诛杀李遇之举已令朝野侧目,内有杨氏旧臣虎视眈眈,外有强敌环伺,正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若是再失了徐知诰,无异于自断一臂,更会让那些本就惊惧不安的淮南旧将彻底寒心。 这份轻重,以徐温的老辣,绝不会拎不清。 “其二……” 刘靖的眼神变得幽深。 “早在将军出降之前,我镇抚司的‘田鼠’们,就已经在广陵城里活动了。” “如今的广陵城,恐怕早已传遍了一个谣言——‘江州秦裴之所以兵败,皆因监军徐知诰暗通刘靖,临阵倒戈’。” 秦裴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好狠的手段! 这个谣言一旦传开,徐温为了自证清白,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保住徐知诰这个养子的“忠名”,就必须做出样子。 如果他杀了秦裴的家眷,那岂不是坐实了“徐知诰投敌,徐温迁怒报复”的罪名? 所以,他不仅不能杀,反而要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回来,以此向天下人昭示。 看,我徐温何等大度,徐知诰何等忠心,这都是刘靖的离间之计! 刘靖看着秦裴那震惊的表情,继续淡淡说道。 “徐温是枭雄,枭雄不计一时之失。一个徐知诰,其用处远胜过将军一家老小的性命。他会算这笔账。” “所以,将军只需在江州安心练兵。不出半月,尊夫人与令公子,必会安然抵达歙州。” 刘靖特意强调了“歙州”二字。 秦裴心中一凛,随即释然。 家眷被接到歙州,名为安顿,实为人质。 这是帝王心术,理所当然。 但秦裴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徐知诰的分量。 那是徐温的左膀右臂,是淮南的半壁江山! 握着这张王牌,本可以向徐温漫天要价,甚至可以换取几座城池、万两黄金! 可如今,为了他秦裴的一家老小,刘靖竟然毫不犹豫地把这张王牌给打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恩遇?这是何等的重情重义? 秦裴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颤抖着双膝,再一次重重跪下,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主公……以国士待我,秦裴……秦裴纵是万死,也难报主公大恩啊!” 这场千里之外的暗战,在刘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便已布下了弥天大网。 刘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出双手,用力将这位老将扶起。 他轻轻拍了拍秦裴的后背,直到对方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 “将军言重了。” 刘靖温言宽慰了几句,待秦裴情绪稍定,才缓缓转身,将目光移向舆图上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神色也随之变得肃然起来。 “既然家事已定,那咱们就来说说这国事。” “陆上本帅放心了,但这水上……还得问问将军。” “原江州水师,现存几何?” 听到这个问题,秦裴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之色,叹道。 “回主公,之前钓矶岛一战,可谓惨烈。末将的水师虽说是老底子,但也没占到便宜。五牙大战船仅余两艘,车轮战船也只剩下十八艘,能战之卒,不足千余人。” 刘靖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钓矶岛之战,甘宁率领的新式水师虽然凭借船坚炮利打得凶猛,但毕竟成军日短,论起水上接舷厮杀和操舟的历练,确实不如江州这帮在水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卒。 那一仗,说是两败俱伤也不为过。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刘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地问道:“不知这水师将领是何人?能与甘宁打成平手,当非泛泛之辈。” 秦裴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刘靖的招揽之意。 他立刻答道:“回主公,统领水师者名为常盛。” “此人乃是末将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浔阳本地人,自小就在江里讨生活。” “他于水战一道极有天分,这十几年随我南征北战,大小水战不下百余场,是个在江水中浸泡大的弄潮儿。” “常盛……长胜,好名字!” 刘靖抚掌笑道:“既是良将,不可埋没。明日让他来见我。” 翌日清晨,江州刺史府后堂。 天色微亮,晨雾尚未散去,一名身形精瘦、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便已候在阶下。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裤管高高卷起,露出满是伤疤和老茧的小腿。 那双脚赤着,脚掌宽大厚实,脚趾抓地极稳,仿佛随时站在颠簸的甲板上一般。 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如同鹰隼般的锐利。 此人正是常盛。 “末将常盛,拜见节帅!” 常盛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江风的粗犷。 刘靖端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卷水经注,并未急着叫起,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双赤脚上,嘴角微微上扬。 “常将军不穿靴?” “回节帅,水上讨生活,穿靴那是给淹死鬼预备的。赤着脚,心里踏实,脚底板能知水性。” 常盛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一个能知水性。” 刘靖放下书卷,神色一正:“本帅且问你,若要在鄱阳湖口设伏,以遏制顺流而下的楼船,当用何策?” 常盛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楼船虽大,但转舵不灵。若在湖口设伏,当选枯水期,用小舟满载芦苇火油,趁夜色顺风放火,逼其搁浅。” “再以蒙冲斗舰从侧翼凿穿,定可全歼!” “若是逆风呢?” 刘靖追问。 “逆风则不可用火。当以铁索横江,暗置水底,待其船至,绞起铁索,阻其去路,再以强弩硬弓射之!” 两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从长江水文到战船布阵,从火攻之术到水底暗桩,常盛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甚至在几处细节上提出了比刘靖预想中更为狠辣的战术。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案几,大赞一声:“常将军果然是水战奇才,秦裴并未虚言!” 他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早已准备好的令箭,郑重地递到常盛面前。 “传本帅军令,即日起,任命常盛为宁国军水师右都指挥使!负责收编江州水师残部,即刻招募新兵,并在浔阳督造新式战船。” 常盛闻言,那张被江风吹得紫黑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他双手颤抖着接过令箭,重重跪地:“末将……领命!定为节帅练出一支百战水师!” 常盛刚刚领命离去,他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上渐行渐远。 晨曦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青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刘靖端坐于主位,手中端着一碗刚刚沏好的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他没有喝,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目光似乎落在那一沉一浮的嫩叶上,又似乎穿透了茶碗,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堂下,袁袭静立不语。 他看着刘靖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良久,刘靖才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你以为,这常盛如何?” 刘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袁袭放下书卷,不答反问:“主公是问其才,还是问其心?” “哦?” 刘靖抬起眼,来了兴致。 “有何分别?” “论才,此人久经水战,深谙长江水性,又对战船建造颇有心得,实乃不可多得的将才。主公破格提拔其为水师右都指挥使,可谓知人善任。” 袁袭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若论其心……此人乃秦裴旧部,在江州水师中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主公将新编水师交于其手,虽能迅速形成战力,却也如利刃在手,能伤人,亦能伤己。” 这番话,点到即止,却已将其中利害剖析分明。 刘靖闻言,非但没有忧虑,反而笑了起来。 “你之所言,正是我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远处那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长江,声音悠远而沉稳: “甘宁,乃是过江猛虎,勇则勇矣,却也野性难驯。” “这些年,我宁国军水师从无到有,全赖他一人之力。这既是水师之幸,也是水师之患。” “一军之内,只有一个声音,只有一面旗帜,这是好事。” “但若是这声音、这旗帜,只认甘宁,不认我刘靖,那便不是好事了。”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袁袭。 “我需要一头蛟龙。一头同样能翻江倒海的蛟龙,把它投进这长江里,与那头猛虎斗上一斗。” “只有让他们互相撕咬,互相忌惮,他们才会明白,这江水究竟有多深,也才会明白,谁才是这江水真正的主人。” “我不需要他们亲密无间,我只需要他们都听我的话。谁听话,谁能打胜仗,谁就有肉吃,有官做。谁不听话……” 刘靖的声音骤然转冷。 “这长江里,多的是葬身鱼腹的枯骨。” 袁袭抚掌而笑,眼中满是赞赏。 “主公高明。” 他躬身一拜,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服。 “猛虎在山,蛟龙在水,皆受主公驱策。如此一来,我宁国军水师方能真正如臂使指,无往而不利。” 刘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派系,从来都不是症结所在。” 他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静。 “症结在于,坐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压得住。杨行密能压住,所以他创下了淮南基业;杨渥压不住,所以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望向了那个远在北方的庞然大物。 其实朱温那老贼也是一样。 如今他还活着,威震天下,麾下那些骄兵悍将自然无人敢动。 但他心里也明白,他那一窝儿子,没一个能像他一样镇得住场子。 所以他一建国,就开始举起屠刀,疯狂清理各派系的势力,想为子孙铺路。 只可惜,屠刀虽然快,却也寒了人心啊。 三日后,江州城内秩序尽复。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滚滚长江染成了一片赤金。 刘靖摒退了所有扈从,只带着袁袭一人,登上了那座屹立于江畔、阅尽千帆的浔阳楼。 楼高百尺,江风猎猎,吹动着刘靖的玄色披风,发出如涛的声响。 他凭栏远眺,只见大江东去,浪涛汹涌,一艘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如同蝼蚁。 江的对岸,便是淮南的广袤土地,那里有他的下一个对手,徐温。 “你看这长江。” 刘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 “自古以来,多少英雄豪杰,欲饮马于此,北定中原;又有多少胡虏铁骑,望江兴叹,折戟沉沙。” “这江水,吞噬了多少王图霸业,又埋葬了多少枯骨亡魂。” 袁袭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望向那无尽的江流。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诚然可叹。” 袁袭的声音平静如初。 “但江水虽逝,两岸的磐石却万古不易。主公,便是那中流的砥柱,任凭浪涛冲刷,我自岿然不动。” 刘靖闻言,笑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奔流的江水,而是看向自己年轻而有力的手掌。 那手掌上,有握刀留下的厚茧,也有批阅公文时沾染的墨痕。 “说得对。” 他缓缓握紧拳头,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水是留不住英雄的,因为它总是在流逝,总是在变老。” 刘靖抬起头,夕阳的余晖照亮了眼眸,里面燃烧着名为‘雄图’的火焰。 他看着身边的袁袭,又想起了今日在堂下叩拜的秦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自语。 “但它带不走我。” “因为,我才二十岁。” 江风依旧,吹不散那句年轻的誓言。 楼下的浔阳城,已是万家灯火,一个新的世道,正随着这位年轻的雄主,悄然拉开序幕。 第363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刘靖在江州并未久留。 对于这座刚刚易主的长江重镇,他表现出了惊人的气度与自信——既未大肆清洗旧部,也未急于安插亲信,仅仅停留了三日。 在与秦裴彻夜长谈一番后,他修书一封,令人换乘快马急送广陵。 随即便率领大军拔营,浩浩荡荡折返洪州。 所谓的“帝王心术”,最高明的境界从来不是防备,而是“不疑”。 秦裴这等人物,既然当着数万人的面行了“肉袒牵羊”的周礼,便已自断了所有退路。 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能在背主之后,还能在史书上落下个好名声。 秦裴若再反,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哪怕是丧家之犬都不如。 临行前,刘靖只留下了一道令谕:五日后,礼送徐知诰归吴。 秦裴躬身领命,望着那杆渐渐远去的“刘”字大旗,眼眶微红,再次长揖不起。 …… 与此同时,江州易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淮南道与江南东道。 然而,诡异的是,从广陵的吴王府到各部衙门,竟无一人对此事公开发声。 没有檄文,没有讨伐,甚至连例行的朝会,都以“徐相公身体抱恙”为由,直接取消了。 广陵诸将官员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闭口不谈,好似根本没这回事。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此次秦裴是被徐温坑了,归降也是无奈之举。 换做他们任何一人,大概也会选择归降。 甚至就连一向强势的徐温,对此事都保持了令人窒息的缄默。 深宫之中,杨隆演缩在宽大的王座里,听着老内侍的汇报,小脸煞白。 “亚父……亚父还没说话吗?” 他怯生生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回大王,徐相公这几日一直闭门谢客,对江州之事……只字未提。” 杨隆演闻言,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死死抓着衣角,眼中满是恐惧:“他若骂几句,或是发发火也好啊……他不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又要杀人了?就像上次杀李遇将军一样……” 这种无声的压力,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比雷霆震怒更让这个傀儡君主感到绝望。 而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下,广陵城内的暗流却随着那份战报的流传,愈发汹涌。 严府偏厅。 严可求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秦裴降书邸抄,缓缓投入燎炉之中。 纸张卷曲,瞬间被火舌吞没,映得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幽暗难明。 “秦裴这一跪,跪得好啊……” 严可求盯着那团灰烬,低声喟叹。 语气中竟无一丝愤懑,反倒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嘲弄。 “徐温自以为握着太阿之柄,便能令诸将俯首。” “如今倒好,刘靖将这柄利刃反递了回来,秦裴反倒成了插在徐温心口的一根刺。” 身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明公,那刘靖行古礼受降,如今广陵城内人情汹汹,咱们是不是该上书进言?” “若是任由这股颓势蔓延,只怕……” “进言?” 严可求转过身,神色淡漠地拂了拂衣袖:“徐相公尚且不急,吾等急什么?逼反秦裴的是他,如今要收拾这残局的,自然也该是他。” “可是明公,淮南毕竟是先王(杨行密)筚路蓝缕创下的基业……” “基业?” 严可求冷笑一声,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阴沉欲雨的天空,“自打徐温矫诏杀了李遇,这淮南便已不再是先王的淮南了。” “如今这庙堂之上,早已是徐家的一言堂。” 他踱步回案前,拿起一卷古籍随意翻开,仿佛窗外乾坤倒悬皆与他无关。 “刘靖此计阴毒,名为受降,实为诛心。” “他是在昭告天下,随徐温者必死,从刘靖者可活。” “这一局棋,徐温已失了先手。” 幕僚神色焦灼:“那明公您意欲何为?” “我?” 严可求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按了按额角。 “我偶感风寒,头疾复发,明日起便杜门谢客,不再入朝议事。” “徐相公雄才大略,想必自有妙计安抚军心,就不劳我这个病夫多费口舌了。” …… 广陵城西,朱府演武场。 秋雨如注,打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喝——!” “铛!铛!铛!” 朱瑾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横亘着无数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他半生戎马、从兖州一路杀到淮南留下的印记。 他手中的长刀并未停歇,发疯似地劈砍着面前那根一人合抱粗的铁木桩。 木屑崩飞,混合着雨水四溅,仿佛那是敌人的血肉。 直到那坚硬如铁的木桩被拦腰劈断,轰然倒塌在泥水中,朱瑾才踉跄着停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显出几分英雄迟暮的狼狈与狰狞。 “将军……” 心腹副将撑着伞快步上前,递上一块干布巾,声音压得很低。 “秦帅在浔阳城下的事,确凿了。” “肉袒牵羊……那一跪,真是把咱们淮南老兄弟的脸面,都跪进泥里了。” “脸面?” 朱瑾一把扯过布巾,并没有擦脸,而是狠狠地甩在脚下的泥水里,用力碾了一脚。 “呸!软骨头!” 朱瑾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双虎目中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声音因极度的鄙夷而有些变调。 “当年耶耶在兖州,被朱温那狗贼几十万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 “耶耶的妻儿都被朱温那个畜生霸占了,皱过一下眉头吗?” “哪怕是逃到这就剩一口气,也没弯过脊梁骨!” 他指着江州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他秦裴算个什么东西?亏他还是跟着先王(杨行密)打天下的老人,手里握着江州坚城,背后靠着大江天险,竟然就这么跪了?” “还是跪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刘靖!丢人!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在朱瑾这样的硬汉眼里,投降就是最大的耻辱。 秦裴的遭遇固然值得同情,但这一跪,彻底击碎了朱瑾身为武人的骄傲底线。 “可是将军……”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说道:“外面都在传,是徐相公那道‘北撤’的乱命,逼反了秦帅。” “若是不降,秦帅就要带着城中无数百姓去送死啊……” 听到“徐相公”三个字,朱瑾眼中的怒火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种更为阴森的杀气。 他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刀,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刃。 “徐温……” 朱瑾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想起了前几日在朝堂上,徐温那个草包儿子徐知训指着自己鼻子骂“老狗”的情景。 那一刻的屈辱,比刀砍在身上还要疼。 “徐温是个混蛋,这我知道。” “秦裴虽然丢人,但这把火,确实是徐温那个老匹夫点起来的。” 朱瑾的眼神逐渐发生了变化。 他突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残忍:“老秦啊老秦,你这一跪,虽然丢了脸,但却给耶耶递了一把好刀啊!” 副将有些不解:“将军的意思是?” “徐温不是一直想削咱们客将的兵权吗?不是一直防着咱们像防贼一样吗?” 朱瑾收刀归鞘,转身看向雨雾中徐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现在好了,秦裴这等老将被他逼反了!” “现在整个广陵的军心都乱了!” 朱瑾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去!给米志诚那几个老家伙下帖子!告诉他们,别在家里装死了!” “既然徐温装病不敢开朝会,那咱们就去他府上‘探病’!” “咱们要拿着秦裴这事儿,去好好问问咱们的徐相公——这江州丢了,咱们淮南的大门开了,他打算怎么给先王交代?” “怎么给咱们这帮提着脑袋卖命的老兄弟交代!” “这次不让他吐出两都兵权来,这事儿没完!”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 朱瑾站在雨中,身形如同一尊不倒的铁塔。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那柄长刀。 雨水顺着刀身滑落,洗去了木屑,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这把刀,名为“惊鸿”。 正是当年刘靖初露锋芒时,托人送来的那份“薄礼”。 那时他还笑刘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如今再看…… “好一把惊鸿……” 朱瑾粗糙的大手抚过刀脊,眼中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忠义,而是乱世中赤裸裸的欲望与野心。 “既是惊鸿一瞥,那老夫便用它,去会会这乱世的风雨!” …… 与此同时,徐温府邸书房。 徐温拂袖而入,脸上的淡然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深深疲惫。 他并未坐下,而是负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 书案上,孤零零地摆着刘靖送来的密信。 信封上那龙飞凤舞的“徐公亲启”四个大字,透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嚣张与自信。 徐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拆开了信。 “父亲!这刘靖欺人太甚!” 一声怒喝打破了书房的沉闷。 长子徐知训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也不行礼,甚至连气都没喘匀,便抓起那封信看了两眼,满脸通红地嚷嚷道:“他夺了咱们的江州,逼反了秦裴,现在还敢写这种无关痛痒的信来示威?这分明是在羞辱父亲,羞辱我淮南无人!” 徐温转过身,看着这个咋咋呼呼的嫡长子。 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中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反而比暴怒更让人心惊。 “羞辱?” 徐温缓缓坐回圈椅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你只看到了羞辱?” 徐知训被这反常的态度弄得一愣,有些结巴道:“难道……难道不是吗?” “他这就是在耀武扬威!孩儿恳请父亲,立刻下令查抄秦府,将他家眷全部斩首示众!” “一来泄愤,二来也能震慑那些首鼠两端的将领!” “震慑?” 徐温轻笑一声,拿起那方端砚,细细摩挲着。 “知训啊,你觉得,杀人就是震慑吗?” “不然呢?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那你有没有想过,秦裴为什么背主?” 徐温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是因为他想反?还是因为有人逼着他不得不反?” 徐知训语塞,眼神有些躲闪。 “当初我为何要逼杀李遇?” 徐温盯着徐知训的眼睛,目光深邃,“李遇那是倚老卖老,仗着所谓的丹书铁券,公然在朝堂上跟我叫板!” “他不死,我徐温的令就出不了广陵城!杀他,是用那颗血淋淋的脑袋告诉所有人!” “在这淮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威’!” 徐知训梗着脖子:“那秦裴背主,难道就不是逆我者亡了?” 徐温看着这个政治头脑简单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冷冷地反问道:“逆?到底是他逆我,还是世人眼中我逼他反?” “全天下都知道,那道‘北撤’的乱命是我下的。” 徐温的声音骤然转冷,“刘靖这一手‘肉袒牵羊’,再加上这封信,是在把‘逼反忠良’的脏水往我头上泼!” “如果你现在杀了秦裴全家,那就是帮刘靖把这盆脏水泼得更死!” “到时候,天下人只会说:徐温不仁,逼反大将;徐温不义,屠戮妇孺。” 徐温指了指窗外:“你听听,这广陵城里的风声。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朱瑾、米志诚那些老家伙,巴不得我走出这一步臭棋,好让他们有名义清君侧!” 徐温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为父今日教你。” “杀人容易,诛心难。” “刘靖用这封信把‘逼反忠良’的恶名扣在我头上,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它摘下来,洗干净!” “怎么洗?就是放人!” “把秦裴的家眷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就是‘恩’!” “杀李遇以立威,释秦眷以施恩。” “恩威并济,方能御下,方能让那帮骄兵悍将既怕我,又不得不服我!” 徐温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颓然放下。 “这才是上位者的手段。” “你……懂了吗?” 徐知训有些不服气:“可……可就这么放了?那咱们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 徐温将端砚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如何更简单的解释。 “脸面是靠‘恩威’挣来的,不是靠杀人杀来的!” “刘靖这封信,名为换人,实为‘争义’。” “他在跟我争夺这江南道义!他要让世人看看,谁才是那个宽仁之主。” 徐温站起身,走到徐知训面前:“既然他要争,那我就陪他争!” “哪怕秦裴负我,我徐温亦不负旧臣!” “这,才叫帝王心术!这,才叫收买人心!” 说到这里,徐温看着一脸懵懂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至于你弟弟知诰……他是这盘棋的活眼。” “他若死在江州,我徐家则少一大……” 徐温再次顿了顿,将那后半句吞了下去。 “他若能回来,不管是用来对付刘靖,还是用来安抚那些老臣,都有大用。” “懂了吗?” 徐知训被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憋屈,但也不敢再顶嘴,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孩儿……明白了。” 看着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的样子,徐温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还在心里腹诽自己软弱。 “罢了……” 徐温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眼中满是意兴阑珊。 “你去办吧。” “记住,声势搞大点,别再给我惹出什么乱子来。” 看着徐知训大步离去的背影,徐温倚在座中,望着房梁上精美的彩绘,喃喃自语:“竖子不足与谋……若是知诰在此,何须我废这般口舌?”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他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过转角,那副恭顺的模样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怨毒。 “大公子,相公消气了吗?” 早已候在回廊的心腹家将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消气?” 徐知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狠狠一脚踹在廊柱上,震得红漆扑簌簌落下。 “老头子是老糊涂了!竟然真的要用秦裴那一窝子妇孺,去换徐知诰那个野种回来!” 他忽的一把死死抓着家将的衣领,面容扭曲。 “以为我是真傻?真想杀秦裴全家泄愤?我是在救咱们自己!是在救这徐家的正统!” 家将一愣,被他眼中的红血丝吓了一跳:“大公子此话怎讲?” “你想想,如今淮南局势动荡,老头子越发倚重那个野种了。” “朝堂上那帮老不死的东西,也都夸他什么‘温润如玉’、‘有古君子之风’……” 徐知训唾了一口,满脸的不屑与嫉恨。 “全是狗屁!不过是个乞食的养子,也配跟我这个徐家嫡长子争辉?” 他松开手,焦虑地在回廊里踱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这次徐知诰若是死在江州,那是为国捐躯,我给他披麻戴孝、执幡扶灵都行!” “到时候,我就是徐家唯一的指望,老头子只能靠我!” “可他若是活着回来了……还是带着‘为了救他,父亲不惜向刘靖低头’的名声回来了……” 徐知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冷如蛇信:“那这广陵城里的人会怎么看?” “他们会觉得,在他徐知诰身上,寄托着徐家的未来!” “到时候,这徐家世子的位置,还有我徐知训什么事?啊?!” 家将听得冷汗直流,颤声道:“那……那公子打算如何?” 徐知训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血光,压低声音道:“既然老头子要做好人,那我就帮他做到底。” “秦裴那一家老小不是要送回去吗?路上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比如碰到个不长眼的水匪,或是其他缘故……” “公子!万万不可啊!” 家将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 “相公严令要毫发无损地送回去,这要是出了差错被相公查出来,小的们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蠢货!” 徐知训一脚踹在家将肩膀上,将其踹翻在地,满脸鄙夷地骂道:“老子让你去亲自动手了吗?” “长着那个猪脑子是让你喘气的?!” 他蹲下身,拍着家将惨白的脸,语气森然:“这兵荒马乱的,想让几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受点罪,还需要咱们自己动手?” “给下面那些押送的人递个话,或者找几个亡命徒……还要我教你吗?”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该怎么做既能让那帮人吃足苦头,又查不到咱们头上!” 家将捂着脸,虽然吓得不轻,但听到只要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心里也算有了底,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看着家将狼狈的背影,徐知训阴郁的心情稍稍好转,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言自语道。 “不过,若是他回来也好。” 只要人回来了,便是在这广陵城,在这徐家的地盘上。 徐知训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这里是广陵,不是江州,更不是前线。” “在这广陵城里,我要弄死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哪怕他是徐知诰。” 他对着空荡荡的回廊,仿佛那个野种就跪在面前,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等那个野种回来,别想过得太舒坦。” “咱们有的是法子,不管是‘水土不服’病死,还是‘意外’落水,只要不留痕迹,老头子为了徐家的脸面,最后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我要让他后悔没死在江州的大牢里,我要让他知道,只有流着徐家血的人,才配做这淮南的主人!” …… 洪州地界,建昌县。 秋风萧瑟,旌旗蔽日。 这座扼守赣北咽喉的重镇城外,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建昌知县是个极其识趣且擅长逢迎的人。 得知刘靖大军将至,他早早便下令打开城门,领着县衙的一众佐官和城里的乡绅耆老,跪在十里长亭相迎。 道路两侧,早已备好的牛羊、酒食堆积如山,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队盛装打扮的歌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下官建昌知县,恭迎节帅!县中已备下薄酒洗尘,还请节帅移步入城……” 知县战战兢兢地捧着礼单,额头上满是冷汗,却不敢去擦。 刘靖勒住紫锥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酒肉,又投向远处因大军过境而紧闭门户、甚至不敢生火做饭的百姓茅舍,眉头微微一皱。 “入城?不必了。” 刘靖声音清朗,传遍四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军未定,百姓惊魂。本帅若入城饮宴,这建昌百姓今夜怕是无人敢睡。” 他手中马鞭一指身后那一车车军粮:“本帅与士卒同食即可。这酒肉,若是取之于民,便还之于民;若是你知县的私产……”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吓得知县浑身一颤。 “那便更该留着赈济即将入冬的贫户!若是让本帅知道有一粒米没进百姓的碗里,你自己摘了这顶幞头来见我!” 知县吓得连连磕头,如捣蒜般:“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一定照办!” 是夜,大军果然只在城外扎营,秋毫无犯。 这一举动,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有力地安抚了惶恐的赣北人心。 消息传开,城内百姓纷纷感叹,这位刘节帅果然名不虚传,乃是当世难得的仁义之主。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刘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枚沉甸甸的令箭,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柴根儿。 “根儿,明日你带五千人马,去把洪州西边的武宁、豫宁、分宁这三个县给我接管了。” “大帅,还是老规矩,走个过场?” 柴根儿接过令箭,挠了挠头,咧嘴问道。 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杀人攻城,这种接管防务的事儿,那就是去溜达一圈,插个旗子完事。 “过场?” 刘靖冷笑一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这个跟随自己起于微末的悍将。 “你现在也是统领人马的将军了,眼光不能总盯着刀尖上那点血。” 柴根儿一愣,下意识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肃立听训。 “洪州刚下,人心未附。那些土豪大族表面归顺,背地里都在观望,甚至在磨刀。” 刘靖指了指舆图上那三县的位置,“你去,不仅是接管防务,更是去立规矩!去告诉他们,谁才是这洪州的主人!” “到了地头,别急着喝酒吃肉。给我把当地的版籍图册翻烂!若是看不懂,就让随军的书吏念给你听!” 刘靖语气森然,“但凡是平日里鱼肉乡里、兼并土地且民愤极大的劣绅,杀!家产充公!凡是修桥铺路、开仓放粮的善人,赏!把宁国军的旗号插在他们家门口保护起来!” 柴根儿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大帅,俺……俺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 刘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柴根儿深吸一口气,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前俺以为,打天下就是把敌人都砍了。” “现在俺懂了,这天下,不仅要靠刀砍,还得靠心去收。” “就像种庄稼一样,得把那些害虫拔了,庄稼才能长好,百姓才能念咱们的好。” “大帅是想让俺去当那个除虫的耙子,把地给平整了,好让这些百姓知道,跟着大帅有饭吃,有活路!” 刘靖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欣慰。 他重重地拍了拍柴根儿宽厚的肩膀,大笑道:“好!好一个除虫的耙子!” “柴根儿,你长进了!这番话,比你砍十个脑袋都让本帅高兴!” “去吧!放手去干!出了事,本帅给你兜着!” 刘靖看着柴根儿那兴奋得有些泛红的脸庞,又沉声补充了一句。 “但只有一条,记住了!” “咱们是去立规矩的,不是去当阎王的。” “你那倔驴脾气给老子收着点,更不许滥杀无辜!” “若是让本帅知道你动了平头百姓一根指头,哪怕你功劳再大,本帅也定斩不饶!” “得令!” 柴根儿大吼一声,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中,依然透着一股子彪悍的杀气,但更多了一份沉稳与担当。 …… 此时此刻,袁州刺史府。 花厅内,丝竹之声靡靡,红烛高照,将这满室的醉生梦死映照得格外荒诞。 湖南马殷派来的使节高踞主位,半眯着眼,惬意地享受着身后两名侍女轻柔的捏肩服务。 这半个月来,他算是掉进了福窝里。 每日醒来,便是流水般的珍馐佳肴;夜幕降临,便是环肥燕瘦的袁州佳丽。 他甚至还在彭玕的安排下,去了一趟那不对外人开放的贡窑,亲手砸碎了几件价值连城的极品青瓷,只为了听那一声清脆的“响儿”。 这种日子,就是在大王马殷的府里,他也没资格享受啊! 使节看着下首那个满脸堆笑、正在亲自给他斟酒的彭玕,心中越发觉得这老胖子顺眼。 多懂事的人啊! 多识时务的官啊! 若是天下的刺史都像这彭玕一样,既肯出钱又肯出力,这乱世何愁不平? 想到这里,使节心里的那一丝急躁也被这温柔乡给抚平了大半。 他一脚踩在案几上,手中金杯高举,满脸通红地指着彭玕,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傲慢。 “彭使君!不是本使说你,这袁州虽小,但这酒嘛,倒还算有些滋味。只可惜……” 使节打了个酒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是在指点自家晚辈。 “你这办事效率,实在是太慢了!我家大王的大军已经在罗霄山脉枕戈待旦,每天耗费的粮草都是天文数字!” “本使看你人不错,才帮你挡了这么多天。你若再磨磨蹭蹭,小心大王一怒之下,连你这袁州一块儿平了!” 彭玕闻言,原本笑眯眯的胖脸瞬间垮了下来,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放下酒壶,竟直接拽着使节的袖子,还没开口,眼圈先红了。 “尊使啊!您是不知道下官的苦啊!” 彭玕指着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声音哽咽,“您看这袁州繁华,可那是虚的啊!” “咱们这是瓷都,满大街都是瓶瓶罐罐,可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啊!” “前阵子秋收,那些刁民借口水灾减产,抗税不交,下官是磨破了嘴皮子才收上来这点底子……” 他一边哭诉,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硬塞到使节手里。 “您看!您看看这账!为了给大军凑粮,下官把库里的贡窑极品都贱卖了!” “下官心里苦啊,可为了大王的大业,下官这点委屈算什么?” 使节被这突如其来的“苦肉计”弄得措手不及。 他看着手里那本密密麻麻、甚至还沾着酒渍的账册,只觉得一阵头大。 看着彭玕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使节心里的火气虽然还在,却发不出去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胖子还一副“毁家纾难”的忠臣样。 “行了行了!” 使节厌烦地把账册扔回去,强压怒火道,“本使不管你卖瓷器还是卖祖产,两日!这是最后的期限!” “若是两日后粮草还未备齐,哪怕你哭出花来,我家大王也要拿你是问!” 彭玕如蒙大赦,连连作揖:“是是是!尊使放心,下官这就去把那帮盐商的家给抄了,也要给大军凑齐粮草!” “彭使君这话见外了!” 还没等彭玕说完,坐在左首的一位身着紫绸锦袍的胖子便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举起酒杯: “尊使乃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能来咱们这袁州小地界,那是咱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这点瓷器算什么?只要尊使高兴,便是把咱们袁州的地皮刮三层,那也是应该的!” 这位是袁州最大的盐商李家。 虽说彭玕先前刚言要抄盐商的家,可他却一点也不在乎。 对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 “来人!把我那对刚从扬州买来的‘并蒂莲’带上来,给尊使解解乏!” 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两名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少女款款走入厅中。 她们身着薄如蝉翼的鲛纱,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左边的抱着琵琶,右边的拿着洞箫,眼波流转间,便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妩媚。 “尊使。” 李家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 “这对姐妹花,最擅长的是那‘双飞燕’的舞步,身轻如燕。” “更妙的是,这两人自幼练得一身柔若无骨的好身段,腰肢软得跟那水蛇似的,真可谓是‘掌上可舞,怀中可折’。” “尊使想怎么摆弄,便能怎么摆弄,定能让尊使体会到神仙般的滋味。” 话音刚落,那一身红纱、手持琵琶的姐姐便上前一步,眼波如丝,娇笑着贴上了使者的胳膊,声音甜腻得像是蜜糖。 “尊使,奴家红酥,这琵琶不仅能弹曲儿,还能给爷解闷儿呢。” “今夜……爷想听什么,奴家便弹什么,哪怕爷想把奴家当琵琶弹,奴家也依着爷~” 而那身着青纱、手持洞箫的妹妹却只在几步外站定,神色清冷,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只淡淡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如冰珠落盘。 “奴家青霜。姐姐伺候爷的身子,奴家只为爷吹箫助兴。” “爷若不弃,且听一曲便是;若爷嫌吵,青霜这就退下。” 这一热一冷,一媚一傲,恰如冰火两重天,瞬间勾得使者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好!好一对冰火双姝!” 使者大喜过望,一手揽住姐姐的纤腰,另一只手却贪婪地伸向那个冷美人的皓腕。 使节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上下滚动,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首的一位瘦削老者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来。 这是袁州丝绸行的行首张老财。 “李胖子,你那扬州雏姬虽好,却失了几分咱们江南女子的水灵!” 张老财捋着胡须,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唤云儿出来!” 锦屏后,一名身着淡绿罗裙的少女抱琴而出。 她不似那对双胞胎那般艳丽,却有一种楚楚可怜、清水出芙蓉的气质。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使节面前,盈盈一拜,声音软糯得像是江南三月的春水。 “奴家云儿,愿为尊使抚琴一曲,稍解旅途劳顿。” “尊使。” 张老财笑得像只老狐狸,一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凑到使者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献宝一般。 “尊使莫看这丫头清瘦,却是个极懂风情的‘药玉’身子。” “她自幼以百种香花草药浸泡,那一身皮肉,冬暖夏凉,滑腻得根本挂不住亵衣。” “最妙的是……” 张老财咽了口唾沫,一脸男人都懂的神色。 “她天生体温略高于常人,若是寒夜里把她往怀里那么一搂,或是让她用那温热的身子给您暖被窝……” “那股子烫,便是神仙也受不得几刻啊!” 就当张老财满脸堆笑等待着对方夸赞之时。 “砰!” 那使节突然猛地一拍桌案,那声巨响将周围的丝竹声硬生生震断。 “大胆!” 使者豁然站起,双目圆睁,指着彭玕和两位富商,脸上满是不可遏制的“怒容”。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死寂。 彭玕手中的酒杯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杀机暴涨,缩在袖中的手已紧紧握住了一枚用于摔杯为号的玉玦。 门外守着的刀斧手也听到了动静,呼吸骤停,只待那一声令下便冲出来将这不识抬举的使者剁成肉泥。 李家主和张老财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以为这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今晚就要脑袋搬家。 “尊……尊使……” 彭玕硬着头皮刚想开口。 却见那使者脸上的怒容瞬间垮塌,化作了一副极度痛心疾首、甚至带着几分委屈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你们这帮混账!有这等极品的好货色,为何前几日不拿出来?!” “害得本使空虚度日,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该罚!该罚啊!” “呼……” 花厅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长长出气声。 彭玕袖中的手缓缓松开,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他看着那个已经迫不及待扑向美人堆的使节,嘴角抽搐了两下,心中暗骂:老色鬼,差点把你自个儿给作死了! “是是是!下官该死!下官该罚!” 彭玕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大声吆喝道。 “来人!再上好酒!今日定要让尊使罚个痛快!” 使节左手搂过那对双胞胎,右手拉住云儿的柔荑,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在这里,他是王,是所有人都得捧着的祖宗! 相比之下,那军纪森严的岳州大营简直就是和尚庙! 那天天板着脸催他办差的大王马殷,哪里懂得这种人间极乐? “彭使君啊……” 使节醉眼迷离地看着彭玕,眼神中竟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动。 “你这袁州……真是个好地方啊!本使都不想走了!” “若是能天天过这种神仙日子,别说两日,就是两年……本使也愿意跟你耗下去啊!”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只是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冷光更甚。 “尊使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只要尊使开心,这袁州就是您的家!” “来,咱们满饮此杯,不醉不归!” 彭玕双手捧杯,满脸谄媚地劝道。 “不行了,不行了……” 使节却连连摆手,那只原本拿着酒杯的手此刻却有些发颤地扶住了自己的后腰。 他脸上虽然挂着满足的淫笑,眼底却透着一股虚浮的疲惫。 “彭使君,你这袁州的美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使节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腰眼,压低声音,用一种男人都懂的语气抱怨道:“你看这对双胞胎,珠圆玉润,丰胸细腰,一看就是在榻上能把人骨髓都榨干的尤物!” 使节吞了口唾沫,一脸遗憾地拍了拍大腿:“只可惜……本使这几日日夜操劳,早已被之前那些小妖精掏空了。” “这身子骨实在是……有些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啊!” 他长叹一声,却是一种极度炫耀的叹息:“若是再这么没日没夜地喝下去、玩下去,本使这把老骨头,怕是非得交代在你这温柔乡里不可。” “今晚我看就散了吧,本使先回馆驿歇着,养养精神……” 一听到“回馆驿”三个字,彭玕的眼神猛地一闪。 馆驿那边可是留着使节的心腹和护卫,若是让他回去,保不齐就会听到什么风声。 今晚这出戏,必须得把他牢牢钉在这温柔乡里! “哎呀!尊使这就见外了!” 彭玕故作惊恐地一拍大腿,竟直接起身拦住了使节的去路。 “馆驿那是什么地方?冷锅冷灶的,哪里配得上尊使的身份?若是让尊使回去受了风寒,那就是下官的罪过了!” “是啊尊使!” 旁边的家主也心领神会,立刻凑上来,一脸坏笑地压低声音。 “再说了,尊使您这‘体力不支’,回馆驿睡一觉顶什么用?得补!得大补!” 他拍了拍手,几名侍女端着早已备好的汤药鱼贯而入,那汤色浓郁,异香扑鼻。 “这是下官珍藏的百年虎鞭鹿茸汤,最是固本培元!” 彭玕亲自端起一碗,递到使节嘴边,语气诱惑至极。 “尊使喝了这碗汤,就在这别院的暖阁里歇下。” “云儿姑娘她那一身‘药玉’般的温软身子,若是贴着您睡一宿,那就是最好的药引子。” “保准让您明早起来,体内的寒气全消,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 “这就……不必了吧?” 使节看着那碗汤,喉结滚动,明显有些意动,但嘴上还在推辞。 “本使那几个随从还在馆驿等着,已许久未见……” “随从?” 张老一把拉住使节的袖子:“那些粗人懂什么伺候?” “尊使放心,彭使君早就派人送了酒肉过去,把他们也喂得饱饱的,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快活呢!” “尊使您就安心在这儿当您的神仙,外面的俗事,自有我们替您操持!” 在众人半推半就、软硬兼施的劝说下,在美人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中,使节有那么一瞬间,确实动摇了。 “这……” 他喉结滚动,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虎鞭汤,又看了看那张宽大舒适的暖榻。 但最终,那股子虚浮的疲惫感还是占了上风。 他实在是太累了,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空虚,让他现在只想找个清净地方,没有任何人打扰地睡上一觉。 “好意心领了!但这身子骨,是真的撑不住了。” 使节推开那碗汤,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今晚必须得回馆驿歇着。若是夜夜不归,传出去也不好听嘛!” “改日!改日一定!” 见他去意已决,彭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若是强行扣人,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既然尊使执意要走,那下官也不敢强留。” 彭玕亲自替他披上大氅,语气更加恭敬。 “来人!备暖舆!一定要把尊使安安稳稳地送回馆驿!若是路上颠着了尊使,小心你们的脑袋!” 在众人的恭送声中,使节坐上了那顶暖舆,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这温柔乡。 彭玕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使君,放他回去,会不会……” 身后的李家主有些担忧。 “无妨。” 彭玕收回目光,淡淡道,“馆驿周围早就被咱们的人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就算回去了,也是笼中之鸟。让他回去也好,正好让他那几个心腹把噩耗告诉他,省得咱们亲自动口。” 酒宴散去,已是深夜。 使节脚步虚浮地回到馆驿,刚推开房门,一名心腹便神色慌张地迎了上来,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 使节给自己倒了杯残茶,压了压酒气,不耐烦地说道:“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了!” 心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惊恐。 “小的刚刚收到探报,说是……说是豫章郡在十日前就已经被刘靖攻破了!连钟匡时都被活捉了!” “什么?!” “啪嗒”一声,使节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一瞬间,所有的酒意化作了一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十日前?!” 豫章郡十日前就破了? 那这十天里,彭玕这个老狐狸天天拉着自己喝酒,口口声声说在“筹备粮草”、“商议借兵”,全他娘的是在演戏?! 他这是把自己当猴耍,以此来拖住湖南的大军,不让他们趁火打劫! “好个彭玕……好个老匹夫!” 使节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终于明白了,彭玕根本就没打算借兵给马殷,这老东西怕是早就跟刘靖勾搭上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连夜逃走?” 心腹问道。 “逃?往哪逃?这时候走,就是做贼心虚,正好给他杀人的借口!” 使节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明日一早,我再去拜访彭玕。我就当不知道豫章已破,再逼他一次。若是他还推三阻四……” 使节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说明,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卖我求荣了!” 这一夜,使节在馆驿中辗转反侧,耳边仿佛时刻回响着刀斧加身的幻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的使节便强打精神,洗漱一番,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直奔刺史府。 偏厅内,彭玕依旧是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手里捧着一碗醒酒汤,见使节来了,甚至连身都没起,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哎哟,尊使这么早就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彭玕似笑非笑地问道。 使节心中一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托彭使君的福,睡得……甚是安稳。只是我家大王那边催得急,本使今日来,还是为了粮草之事。” 彭玕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嘴里只含糊其辞道:“粮草嘛……还得再等等,还得再等等……” 使者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他看着彭玕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猛然意识到——此刻哪怕是一个怀疑的眼神,都可能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想活命,就得装傻! 装得比真傻子还傻! “哎呀!彭使君言重了!言重了!” 使节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谄笑,连连摆手,甚至主动帮彭玕找起了理由:“这老天爷不开眼,路不好走也是常有的事!” “三五日……哪怕是十天半个月,本使也等得起!只要使君这里方便,大王那边本使自去分说!” 使节心中寒气直冒,嘴上却笑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巴结:“只要粮草能齐,多等几日又何妨?使君尽管去筹备,千万莫要累坏了身子!这袁州还得靠您撑着呢!” 彭玕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他玩什么聊斋? 这使者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就说明心里越是有鬼。 不过…… 反正大局已定,这袁州城早已成了铁桶,这只惊弓之鸟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让他多活几个时辰,受受惊吓,回头杀起来才更有滋味。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尊使再宽限几日了。” “好说!好说!” 使者不敢再多待一刻,生怕自己发抖的双腿会露馅。 他猛地一拱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那本使就不打扰使君办差了,正好昨夜……咳咳,昨夜太累,本使这就回馆驿补个觉!告辞!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 哪怕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也强撑着脚步虚浮的醉态,一步都不敢走快,生怕露出半点想要逃命的急切。 回到馆驿,他立刻命人紧闭大门。 “快!取笔墨来!” 使节扑在桌案上,笔走龙蛇,写下一封加急密信。信中字字泣血,揭露了彭玕已反、袁州即降的真相,并恳请马殷切勿轻敌冒进,以免中了刘靖的埋伏。 写罢,他叫来那名最忠心的心腹,将密信缝入靴底。 “你听着!” 使节死死抓着心腹的肩膀,眼神决绝,“哪怕是死,也要把这封信送出去!告诉大王:彭玕已反!袁州是假意借道,实则已降刘!刘靖兵锋极盛,江南局势……已彻底变天了!” 心腹含泪领命,将那双藏有密信的靴子死死穿好,趁着夜色摸到了后院。 然而,当他扒开草丛看向那个平日里用来运泔水的狗洞时,心瞬间凉了半截。 狗洞外,赫然蹲着两条眼冒绿光的大黑狗,旁边还有两名挎刀的甲士正在来回巡视,连只老鼠都不可能钻过去。 整个馆驿,已经被围得像铁桶一般,连那个狗洞都被堵死了! 心腹瘫软在墙根下,听着墙外甲叶摩擦的哗啦声,绝望地握紧了拳头。 还得再想办法…… 看着心腹消失的背影,使节颓然倚在柱上,看着窗外那一轮清冷的残月,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大王……臣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第364章 以攻代守 两浙,杭州。 乱世战火不断,可这依旧繁华锦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钱王钱镠治下,百姓虽富庶,但法度森严,更有令人闻风丧胆的武勇都暗探遍布坊市。 西湖畔,“听雨轩”茶楼。 雅间内,几名衣着光鲜的商贾正围炉而坐。 门窗紧闭,就连门口都特意安排了心腹仆役把守。 桌上的团茶已经煮得泛起了褐色的沫饽,却无人去饮。 众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门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 “来了!”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心腹仆役气喘吁吁地推门而入,怀里死死护着几份还带着些许寒气的纸张。 “老爷,今日的报纸到了!” 仆役一边擦汗,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报纸呈上。 这虽说是“今日”的《歙州日报》,实则却是歙州昨日印发的。 没办法,两地之间隔着巍巍天目山。为了这份时效,商会不惜重金组建了快马队,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也需耗时一日一夜方能送抵杭州。 但这昂贵的代价,在商贾们眼中却物超所值。 如今,这薄薄几张纸,已成了江南地界最紧俏的“硬通货”。在歙州,甚至坊市里的贩夫走卒也会凑钱买上一份,听识字的人读读时政。 而在杭州城内这等销金窟,每日清晨“吃茶看报”,更成了官员富商们以此窥探天下大势、捕捉商机的新风尚。 几名商贾立即接过报纸,甚至顾不得平日的斯文,迫不及待地凑在灯下看了起来。 只一眼,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报纸头条那行擘窠大字—— 《顺天应人,大将归心!江州秦裴举州归义,宁国军兵不血刃下浔阳!》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雅间内原本矜持的静谧。 “秦裴降了……这浔阳江口的大闸,算是彻底开了。” 说话的是两浙丝绸行会的会首张万金。 他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指环,眼睛死死盯着报纸,仿佛那上面印的不是字,而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水道。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肥胖的脸颊上因为兴奋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压得极低,唯恐隔墙有耳。 “诸位,这可是泼天的机会。” “咱们以往要把丝绸运到鄂州、荆南,得先逆着钱塘江水路到衢州,再在常山弃舟登岸,雇挑夫翻越那要命的常山岭,累死累活才到了信州。” 张万金端起茶盏,像是为了压惊,却又重重顿在桌上。 “到了信州,好不容易下了水走信江,还得看钟匡时那个草包的脸色!逢关纳税,遇卡抽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狠狠划了一道,语气愤恨。 “层层盘剥下来,一匹上好的吴绫,到了地头,利润便去了一半!这生意做得憋屈!”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手指戳向报纸上的“江州”二字。 “可如今不一样了!刘靖拿下了江州,控制了整个江西,也就是握住了鄱阳湖的口子!” “只要咱们的货过了信州,就能一路畅通无阻进鄱阳湖,再出浔阳口入长江!虽说是逆水去鄂州,但胜在水阔船大,若是借着东风,五六日便能到!” “这省下的运费和脚力,何止三成?” 张万金眼中精光四射,身子前倾,补充道:“而且听闻那刘使君治军极严,水匪路霸一扫而空,这可是咱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太平水道啊!” “张会首,你这算盘打得虽响,却也得看那刘使君肯不肯让你过。” 接话的是坐在对面的“海龙王”陈九。 他是专做日本、新罗海贸的大鳄,常年在大海上搏命,手背上满是海风侵蚀的粗糙红斑。 相比于张万金的兴奋,陈九手里把玩着一把割缆绳用的短刃,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你们没看报纸背面那个‘商院’的告示吗?刘靖在饶州设了‘瓷务’,把浮梁县那些最好的窑口都圈了起来。” “咄”的一声,陈九手中的短刃插在了桌面上,入木三分。 “这摆明了是要行官榷之法!他今天能榷了瓷器,明天就能榷了丝绸!” “咱们若是贸然把货往他那边运,万一他在浔阳设个卡,要把咱们的货全吞了,或者定个天价的抽分,咱们找谁哭去?” 陈九冷笑一声,目光阴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到时候,那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雅间内的气氛顿时一滞。 陈九拔出短刃,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再说了,咱们现在的身家性命都在钱王手里。钱王最忌讳什么?最忌讳有人吃里扒外!” “这刘靖虽然势大,但毕竟是个外来户。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巴结那个姓刘的,万一惹恼了钱王,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当年的朱家是怎么没的,你们难道忘了?” 众人只觉得脊背发凉。 朱家当年就是因为私通淮南,被钱王满门抄斩,那血淋淋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陈九,你这就有些危言耸听了。” 一直沉默的茶叶巨商谢永福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喜怒。 他是这几人中资历最老、也最沉得住气的一位。 “钱王是明白人,他难道不知道‘通商惠工’的道理?咱们把生意做大了,两浙的税收才能上去,他养兵打仗才有钱。” “若是咱们都饿死了,这杭州城的繁华靠谁撑着?” 说到这里,谢永福眼中闪过一丝老辣的光芒。 他身子微微前倾,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 “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那位刘使君如今可是咱们钱王的东床快婿。” “这翁婿之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看在那位嫁过去的郡主面子上,只要咱们只做正经买卖,钱王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岂会真的断了这条财路?” 见众人神色松动,谢永福又压低声音,补上了最重的一块砝码。 “再说句大不敬的,咱们钱王那是多子多福的主儿,膝下儿女成群。” “这杭州城里,随便扔块砖头说不定都能砸到一个‘钱府姑爷’。” “可你们细细瞅瞅,那些姑爷,要么是仰仗钱王鼻息的部将,要么是攀附权贵的富室,哪个不是端着老丈人的饭碗?” “唯独这刘靖,手握数州之地,如今又下了江州,兵锋之盛连淮南徐温都要避其锋芒!” “在这乱世里,这就叫‘如日中天’!” “最关键的是,这位刘使君是个极讲规矩的人。” “他不仅不杀鸡取卵,反而鼓励通商。” 谢永福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种魄力,比咱们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会抢钱、翻脸不认人的丘八强太多了。” 谢永福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既兴奋又恐惧的神色。 他顿了顿,语气一沉。 “我明白诸位的顾虑。陈九兄说的没错,这确实是一场豪赌,押上的不仅是身家,更是性命。”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再现,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然而,富贵险中求。”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罐茶叶,轻轻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产的新式炒茶。 “我已经派了我的大管家,带了整整十车最好的钱塘茶和两箱子南珠,昨晚就出发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张万金和陈九同时变色。 “昨晚?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兵贵神速,商亦如是。” 谢永福悠然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热气氤氲,神色莫测。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应过来,涌向浔阳的时候,咱们再去,那连口汤都喝不上了。我现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后去,那就是‘锦上添花’。” “这一字之差,便是万贯家财的出入,甚至是家族兴衰的关键啊。” 张万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谢永福,你这老狐狸!我也去!” “我这就回去备货!若是钱王问起来,我就说是去探探路,为两浙的百姓谋条活路!这泼天的富贵,耶耶这次拼了!” 陈九看着这两个已经陷入狂热的同伴,眉头紧锁,但眼底深处,也开始泛起一丝动摇的涟漪。 秦裴这一降,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在这乱世洪流中,谁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谁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进奏院。 三楼公舍内,檀香静燃。 作为如今宁国军治下消息最灵通的所在,进奏院内一片忙碌,书吏们来回穿梭,整理着从各地汇聚而来的情报与稿件。 唯独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袭素雅长裙的林婉正凭栏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仿佛天地都在低语。 公舍内,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她略显清瘦的侧影。 案几上堆满了各地的文书,有些还带着远方泥土的气息。 她并未如往常那般奋笔疾书,而是静静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张有些泛黄的宣纸。 纸上并非公文,而是一首词,那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写着“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是刘靖当初送给她的。 “‘初见’……” 林婉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虽说他来过进奏院,也曾在许过那个“时机未到”的承诺。 可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节度使府中,她的位置太尴尬了。 她是正妻崔莺莺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女强人”,那些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多少人在等着看她跌倒,看她失宠。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这首词面前,在这深夜无人的时刻,她才能短暂地卸下那个雷厉风行的“林院长”的面具,变回那个渴望被理解、被呵护的女子。 “唉……” 一声轻微的叹息从她唇边溢出,像是这寒雨中的一丝凉意。 她抬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是洪州,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灯下看舆图,谋划着下一步的棋局? 还是在和新收的降将把酒言欢,施展他的帝王心术? 亦或是……身边又有了新的红颜知己,正在红袖添香? 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噗嗤——” 一声极轻的响动打破了静谧。并非笑声,而是瓷碗磕碰托盘的轻响。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右手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 “噗嗤——” 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了这略显凄清的氛围。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将那张宣纸反扣在桌上,甚至有些慌乱地抓起一旁的公文盖在上面。 动作之快,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狼狈。 转头一看,只见贴身婢女清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红枣姜蜜水站在门口,掩嘴偷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想要摆出上官的威严,却见这丫头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脸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书,那眼神里满是促狭。 她心中咯噔一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手中那份关于“浔阳舆论战”的方案,竟是倒置的。 一抹红晕瞬间爬上了她的耳根,连带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慌乱地将公文正了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那丫头一眼,刚要开口斥责掩饰。 清荷却一点也不怕,几步走进屋内,用脚后跟轻轻带上房门,将托盘搁在案上,促狭地打趣道: “我的林院长,这公文要是能倒着看,那咱们进奏院的门槛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学的士子踩破了,都要来学学这‘倒背如流’的神通呢。” “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进门也不知敲个门,若是……若是……” “若是被别人瞧见,定要治婢子一个‘擅闯机要’的罪过。”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话茬,一点也不怕,反而反手关好门,走上前将托盘放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可这屋里除了院长,也就是奴了。” “奴那是心疼院长,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这一晚上,对着那张纸发呆的时间,说不定比批公文的时间都长。” 清荷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边,促狭地眨了眨眼。 “依奴看啊,院长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着这几百里地,给咱们那位在洪州的节帅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节帅这会儿是不是正在打喷嚏,念叨着咱们院长的好?” “你!还敢贫嘴!” 林婉被说中了心事,脸更红了,佯装生气地举起手中的朱笔作势要打。 “我看你是皮痒了!这进奏院的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信不信我把你发配到城门口去卖报纸?” “奴知错啦!院长饶命!” 清荷连忙求饶,却顺势依偎在案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道:“奴只是……只是见不得您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您若是真想节帅了,何不写封家书,夹在公文里送过去?反正这驿路也是咱们自家开的。” 林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眼中的羞恼渐渐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涩与无奈。 她看着窗外的寒雨,轻轻叹了口气。 “家书?以什么身份写?下属?还是……旧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烫的茶盏,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这进奏院院长。若是我沉溺于儿女情长,乱了分寸,不仅会让人看轻,更会成了别人攻讦他的把柄。” “再说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后院的牵挂。” “我能做的,帮他把这舆论的风向盯死了。” 清荷看着自家小姐这副强撑着坚强的模样,心里有些发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没那么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笔,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喝完这盏茶,咱们就干正事。传令下去,明日的《邸报》加印!务必让‘秦裴归义’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整个江东!”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营。 肃杀的秋风卷起军旗,发出猎猎声响。 伤兵营内并未充斥着寻常伤兵营那种颓丧的哀嚎,反而显得井然有序。 空气中弥漫着大蒜与草药混合的味道,这是宁国军特有的“消毒”规矩。 刘靖身着软甲,并未带太多随从,径直走进了一处营帐。 榻上,一名浑身缠满绷带的汉子正试图挣扎着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头号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夹板固定着,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但他并没有闲着,那只完好的右手正拿着一根炭条,在铺在腿上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口中还在低声喃喃自语。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刘靖的身影走了进来。 “大帅!” 负责看护的亲卫刚要出声,被刘靖抬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到榻前,低头看去,只见季仲正在那张建昌隘口的布帛舆图上推演战局。 炭条画出的,正是淮南军几次冲锋的路线与己方弩阵的射界交叉点。 “这里……若是当时的拒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两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锋营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冲不到土墙下……还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战术推演中,忽觉光线一暗,猛地抬头,见是刘靖,瞳孔瞬间收缩,下意识地就要翻身下榻行军礼。 “末将季仲,见过节帅!” “躺好!乱动什么!”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随后,刘靖顺势坐在榻边的马扎上,目光扫过那张画满标记的舆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语气却故作严厉。 “命都差点丢了,还在琢磨这些?医官说了,你这伤若是再裂开,以后这左手就别想提刀了。” “大帅,这手若是废了,末将还能练右手刀。” “但这脑子若是钝了,那以后带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可怕,透着一股子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 他并没有像寻常武夫那样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着舆图,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大帅,这一仗,末将虽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还是不够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诰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军压上只求速战。” “末将当时若是胆子再大一点,敢把预备队提前放出去,从侧翼那条干枯的河道绕过去,说不定能把秦裴这只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刘靖闻言,神色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季仲在重伤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劳,而是战术上的得失。 这种大局观和复盘能力,才是一个统帅最宝贵的潜质。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两万精锐,还是背水一战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经是奇迹。” 刘靖从怀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放在案头,语气缓和下来。 “这一仗,你不仅仅是守住了一个隘口,你是替主力争取了拿下豫章的时间,更是彻底打崩了淮南军的心气。” “季仲,你是此战的首功。” “首功不敢当。” 季仲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得不像个立了大功的人。 “末将只是在执行大帅的方略。大帅说要‘攻心’,末将便在阵前故意示弱,诱秦裴轻敌;大帅说要‘坚守’,末将便依托地形,层层阻击,不与他斗狠,只耗他的锐气。” 刘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随意,却透着一股推心置腹的亲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伤,半开玩笑地问道。 “疼成这样,差点把命都丢在那个山沟沟里。” “季仲,跟了我这么个喜欢弄险的主帅,后悔吗?” “若还在崔家,你现在应该正喝着热茶,当你的护院头子,哪用遭这份罪?” 季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动而涌上的潮红。 他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后悔?” 季仲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摇了摇头,声音异常洪亮。 “大帅,您不知道,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丢了一批货,家主会骂属下无能,会罚属下的俸禄。因为在他眼里,属下的命,还没那批丝绸值钱。” “但到了您这儿……” 季仲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靖,眼神里满是崇拜。 “大帅把我们当人看,教我们识字,教我们兵法。” “您让末将知道了,这仗不仅仅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护佑这江南的百姓,为了那个人人都能活得体面的新世道!” 他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被刘靖按住,只能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七天,末将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虽然疼,但心里畅快!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 “好男儿生于乱世,就该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与其在护院的安乐窝里发霉,不如跟着大帅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所以,末将一点都不后悔!甚至觉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能为知己者死,能为大帅的宏图霸业流血,那是末将的福分!” “莫说是这一身伤,便是真的马革裹尸还,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纯粹武人!”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禁赞叹道:“好一个纯粹武人!” 刘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季仲,你好好养伤。” “这江南的仗还长着呢,我刘靖的宏图霸业,还需要你这样有脑子、有骨头的将军,去替我开路!” “诺!” …… 从中军大帐出来,刘靖未作停歇,随即召见了原镇南军大将刘楚与庄三儿。 夜色如墨,大帐内却亮如白昼。 巨大的沙盘前,刘靖负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缩的赣江山河上游走,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刘将军。” 刘靖声音平稳而有力。 “这剩余的一万两千人镇南军,如今剔除了吃空饷的蛀虫,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刘楚深吸一口气,自然清楚刘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以为,当效法大帅的‘风林火山’,严明军纪,勤加操练。” “只要粮饷足备,三月之内,末将定能让镇南军焕然一新!” “粮饷足备……” 刘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刘将军,这话在钟匡时那里是个奢望,但在我这儿,是最基本的规矩。” “不过,光有钱粮和操练,还不够。” 他走到帅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递给刘楚。 “将军看看这个。” 刘楚双手接过,借着烛火细看。文书很薄,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越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份文书上写着的,是宁国军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两条。 一是设立独立于指挥体系之外的“支度司”,统管所有军队(包括镇南军)的粮草、军械、被服发放,直接发到士兵手中,将领不得经手。 二是将“讲武堂”的一批结业学员,下放到镇南军各营、都、队,担任“宣教官”和“掌书记”。 这两条规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刘楚的心头肉! 带兵吃饷,天经地义。 没了过手的钱粮,主将拿什么笼络亲兵? 多了这帮且不管打仗只管“教书”的眼线,这大营里以后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换个愣头青,怕是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怒斥这是“卸磨杀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粮草军械直接发到士兵手中”时,心中那股刚升起的杀气,却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 他想到了以前在钟家讨生活的日子。 为了给弟兄们弄几车发霉的陈米,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去求那些阴阳怪气的文官,去巴结那些贪得无厌的监军。 为了不让饿急了眼的兵哗变,他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手下去抢老百姓的口粮,背上一身洗不掉的骂名。 那种两头受气的日子,他是真过够了! 如今,这位刘大帅把“钱袋子”收走了,可也把这千斤重的“养家”担子给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们能吃饱穿暖,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帅……” 刘楚合上文书,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支度司’,末将明白。但这‘宣教官’……” “刘将军可是觉得我在安插眼线?” 刘靖直视着他的眼睛,坦荡地问道。 刘楚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末将不敢!只是这些宣教官皆是书生出身,未必懂得军旅之事,若是胡乱指挥……” “他们不指挥打仗。” 刘靖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打仗,还是你说了算。他们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教弟兄们识字、算数,让他们不再是睁眼瞎。” “二是告诉弟兄们,咱们宁国军的‘军功授田’是怎么回事,咱们的‘英烈祠’是怎么回事。” “我要让每一个镇南军的士兵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卖命,死了之后,家里人能有什么依靠。” 说到这里,刘靖走到刘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 “刘将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刘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镇南军的旗号,我给你留着;这帅印,我也给你留着。” “我这么做,是为了把你的兵,变成和我玄山都一样的铁军!” “你若信我,就把这扇门打开;你若不信……” “末将信!” 没等刘靖说完,刘楚猛地单膝跪地,将那份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决绝。 “大帅之恩,末将粉身碎骨难报!” “从今往后,镇南军便是宁国军的镇南军!一切皆按大帅的规矩办!” “若有半点私心,天诛地灭!” 刘靖看着眼前这个激动的汉子,上前一步,而后沉声道。 “刘楚,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当年钟传老令公还在时,你便是这镇南军的擎天白玉柱。” “这些年,镇南军屡战屡败,非战之罪,实乃钟家父子重文轻武,克扣军饷,致使军备松弛,人心思散。那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非你之过。” 听到这番话,跪在地上的刘楚身躯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懂他的无奈。 这份知遇,比给多少钱粮都更让他感到暖心。 刘靖伸出双手,用力将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如今,米我给你备足了,柴我给你架好了。” “镇南军久疏战阵,这块锈铁想要磨出光来,非一日之功。” “回去之后,给我往死里练!我要看到的,是一支能像当年一样,啸聚赣江、威震岭南的虎狼之师!” 刘楚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气顿生。 他再次抱拳,高声应道:“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重托!” 一旁的庄三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 …… 处理完军务,刘靖马不停蹄赶回豫章郡节度使府。 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与刚刚归附的陈象早已等候多时。 案几上的茶汤已换过三盏,显然二人在此盘桓已久。 陈象眼中的傲气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敬重。 而青阳散人目光温润,显然在方才的一番试探与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这位新同僚胸中那锦绣经纶的分量。 “主公!机不可失!” 见刘靖进来,陈象立刻收敛心神,情绪激动,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胜杨吴,逼降名将秦裴,兵锋之盛,已震动整个江南!洪州那些豪强世家如今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属下以为,当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强行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此时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会有阵痛,也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铲除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业!” 陈象越说越兴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图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刘靖并未立刻表态,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静静地转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青阳散人。 “青阳先生,你怎么看?”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陈象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一泓深潭对上了一团烈火。 “陈兄此策,虽有霹雳手段,却失之于‘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洪州的位置,声音平缓却字字珠玑。 “新政虽好,但它不是空中楼阁,需要有人去执行,去落地。” “这‘摊丁入亩’的核心,在于清丈田亩,在于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么;‘一条鞭法’的关键,在于核算税赋,在于把那些繁杂的苛捐杂税理清楚。” “可如今,这洪州治下的每一个县衙、每一个钱库、每一本鱼鳞册,都还掌握在那帮大族士绅喂养出来的胥吏手中。” 青阳散人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陈象。 “陈兄,你可曾下到县里去看看?那些个书办、粮差,哪一个不是世家的旁支,或者是拿了世家好处的?他们掌管着钱粮出入、市集监管,他们全是世家的眼线和帮凶。” “若是现在强行推行新政,这帮人完全可以阳奉阴违。他们会在丈量土地时做手脚,在征收税粮时故意刁难百姓,甚至可以说‘这是刘使君的新法,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以此来激起民怨。” “到时候,无数乱子蜂拥而至,激起民变,最后这口‘暴政’的黑锅,就会结结实实地扣在‘新政’头上,扣在主公的头上。离了这帮胥吏,政令不出节度使府啊。” “眼下洪州初定,还需要这些胥吏维持最基本的运转,去收粮,去判案,去维持治安。若是逼得太急,致使官府瘫痪,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这番话如同一盆夹杂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象心头的狂热。 他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这……” 陈象嗫嚅着,喉咙发干:“是属下操之过急,只见其利,未见其害,思虑不周,险些误了主公大事!” 说着,他深施一礼,几乎要弯到地上去,满脸都是羞愧与后怕。 “无妨。” 刘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反而走上前,亲手扶起陈象,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陈先生不必自责。这是医者仁心,是一心为民的赤子之心。” “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锐气,正是如今这暮气沉沉的官场最缺的东西。若是连你都没了这股气,那我这宁国节度治下,也就离腐朽不远了。” 安抚完陈象,刘靖站直了身子,走到两人中间,一锤定音。 “青阳先生说得对,这新政,当然要推,但绝不是现在。现在推,就是往那帮世家的陷阱里跳,是用我们自己的刀,去割自己的肉。”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稳住人心,稳住大局。” 刘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先不推行新政,对于豪强隐田之事,只做登记,暂不追究。” “甚至可以放些风声出去,就说我刘靖为了安抚地方,打算‘与民休息’,暂缓一切变法。” “让那帮世家觉得我又缩回去了,让他们以为我又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庸主,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等到了明年开春……” 刘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语气森然如铁。 “等我把三州历练好的那批寒门调过来,把这批真正懂新法、敢杀人的士子撒下去!” “那时候,扩充胥吏,整顿吏治,把那些占据着茅坑不拉屎的‘老鼠’,一只一只地清理干净!” “到了那时候,咱们手里有了自己的刀把子,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行推进摊丁入亩。” 刘靖猛地挥手,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眼神中杀气毕露。 “那一刀砍下去,才是真正的见血封喉,让他们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 “主公英明!深谋远虑,属下拜服!” 二人齐声应诺,再无疑虑,眼中满是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畏与信服。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湖南,潭州(长沙)。 武安军节度使府,听涛阁。 窗外,一场入冬前的豪雨正疯狂地冲刷着湘江两岸,雷声沉闷,如战鼓擂动,震得窗棂瑟瑟发抖。 听涛阁内,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马殷那宽厚却充满戾气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随着光影扭曲不定。 “哗啦——” 一卷厚重的账簿被狠狠砸在地上,纸页纷飞,满地狼藉。 “两万贯!整整两万贯的开拔费!还有每日三千石的粮草消耗!” 马殷赤红着双眼,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此刻,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封袁州密信,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嘶哑而暴戾。 “高郁!你看看这份前线发来的军需耗用!为了去救彭玕那条老狗,本帅连潭州压箱底的陈粮都调出去了!为了运粮,翻越罗霄山脉的民夫已经摔死了三十七个!” 马殷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地上的密信,唾沫横飞:“结果呢?这老狗把本帅当猴耍!他一边骗我武安军的钱粮,一边暗地里去舔刘靖的脚指头!” “现在让本帅撤军?撤回来容易,但这笔亏空谁来补?难道要耶耶把这节度使府卖了去填那个窟窿吗?!” 阴影处,行军司马高郁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去劝慰暴怒的主公,而是弯下腰,一片片捡起地上的散落的账页,神色冷静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 “使君,账,不是这么算的。” 高郁的声音不大,却在雷声的间隙中清晰地钻入马殷的耳中。 “哦?” 马殷猛地回头,眼神阴鸷:“那你教教老夫,这笔烂账该怎么算?” 高郁走到悬挂在墙壁正中央的巨幅《江南诸道舆图》前。这幅图是用上好的蜀锦织就,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使君请看。” 高郁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缓缓划过罗霄山脉,最终重重地点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 “彭玕虽然反了,人可以跑,心可以变,但这地皮上的东西,他搬得走吗?” 马殷眯起眼睛,呼吸稍稍平缓了一些,商人的本能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你想说什么?” “袁州有什么?” 高郁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贪婪。 “那里有宜春窑,那里的青瓷虽然比不上越窑精致,但胜在量大,每年通过赣江运往岭南、出海贩卖,获利巨万。” 手指下移,滑向吉州。 “吉州有什么?那里有万亩茶山!还有罗霄山深处的优质铁矿和老林木材!” “使君,咱们湖南虽然富庶,但缺铁,缺甲,缺造船的好木头!” “这些年,为了买铁,我们被中原那些藩镇勒索了多少钱?为了买瓷器,我们又让两浙的钱镠赚走了多少?” 高郁转过身,直视马殷,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以前因为结盟,碍于脸面,咱们不好意思下手抢。” “现在好了,彭玕自己把刀递到了使君手里!他背信弃义在先,我们出兵就不再是‘背盟’,而是‘讨逆’!是替天行道!” “这哪里是打仗?”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使君,这分明是一次咱们缺什么就去拿什么的‘进货’!” “只要打下袁州、吉州,咱们不仅能把这次出兵的几万贯军费连本带利地赚回来,光是那几个瓷窑和铁矿,就足以让咱们武安军的府库充盈!” “有了铁,咱们就能扩充甲士;有了钱,咱们就能招兵买马。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听着高郁的分析,马殷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贪婪。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袁州那块巴掌大的地方,喉结上下滚动。 “瓷窑……铁矿……” 马殷喃喃自语,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犀带。 “先生说得对。彭玕那条老命不值钱,但这些东西……值钱!” “不仅仅是钱。” 高郁见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了最后一根柴火,将话题从“钱粮账”引向了更致命的“生死账”。 他拿起朱笔,在洪州、江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圈,然后画了一条粗红线,直逼潭州。 “使君,刘靖此人,看似年轻,实则深不可测。” “他能在短短半年内吞并洪州、江州,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胃口之大,令人心惊。” “若是让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吉二州,他的地盘就彻底连成了一片铁桶,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咱们的东边。” 高郁的声音变得森寒:“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粮足,那时候,他若想扩张,我潭州、岳州就是首当其冲!” “那时候,咱们就是他嘴边的肥肉!” 马殷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是乱世杀出来的,自然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高郁猛地将朱笔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我们拿下袁州,就等于在刘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 “他就得时刻提防着我们,他就别想安安稳稳地经略江西!这就叫‘以攻为守’” “好!好一个以攻为守!” 马殷眼中的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杀意。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剑砍断了桌角,仿佛砍下了彭玕的头颅。 “传令!” 马殷的声音穿透雷雨,回荡在听涛阁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残酷。 “命都指挥使许德勋,即刻整军,改‘驰援’为‘讨逆’,全速向袁州进发!不必再顾忌什么狗屁盟约,给耶耶死命地打!”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那是为了激励士气而不择手段的枭雄本色。 “告诉许德勋,告诉前线的两万弟兄:破城之后,府库里的东西归公。但那袁州城里,那些富得流油的盐商、瓷商家里……” “本帅准许他们‘自取三日’!” “耶耶要让袁州城里的人知道,背叛我武安军,是什么下场!” “诺!!” 黑暗中,传令兵领命而去。 马殷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愈发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彭玕,刘靖,你们想玩? 那本帅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第365章 武安军? 浔阳江口,寒雨冥冥。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即将汇入滚滚长江。 船舱内,一身青衫的徐知诰凭窗而立,指节因用力扣住窗棱而微微泛白。 他望着身后那片逐渐没入烟雨中的江州城,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清傲,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深沉。 刘靖没有杀他,甚至以礼相待,赠金赠马,将他安然送还广陵。 是仁慈吗? “呵……” 徐知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即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 茶水冰冷苦涩,正如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寒意。 这不是仁慈,这是比杀了他还要狠毒的阳谋。 他太了解那个家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嫡兄徐知训看到他活着回来时,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 毕竟,只要他这个“野种”还活着,就是对徐家嫡长子最大的羞辱与威胁。 而养父徐温…… 那个玩了一辈子平衡术的老人,绝不会为了平息儿子的怒火而杀了他。 甚至可以说,为了制衡那个桀骜难驯的徐知训,父亲无论如何都会保全他,并予以前所未有的重用。 刘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他这个活生生的“祸害”放回去,淮南徐家那张维持着表面和平的案几,就会被立刻掀翻。 “好一招驱虎吞狼,好一个帝王心术……” 徐知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 他还记得,在大营中的那些士卒。 他们不似淮南军那般喧嚣躁动,也没有匪兵的贪婪戾气。 每个人看向刘靖的眼神,都透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绝对的服从。 徐知诰原以为天下英雄,无非是朱温的霸道、李存勖的勇武。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一种更可怕的“怪物”已在江南悄然崛起。 此人不仅有超越时代的“雷法”妖术,更懂如何驾驭人心。 “人外有人……古人诚不欺我。” 徐知诰缓缓睁开眼,眼底那因为江州掌权而短暂浮现的锋芒,在这一刻被他尽数掐灭,重新沉入那片令人看不透的浑浊之中。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出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丝不苟地抿到耳后,神情重新变得恭顺而木讷。 仿佛那个野心勃勃的青年从未存在过。 若想在那位“刘师”的阴影下活下去,若想在广陵那群狼环伺的家中活下去,他必须把这次江州之行中滋生的那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妄念,彻底碾碎成灰。 从今往后,他依然是那个唯唯诺诺、如履薄冰的徐家养子。 而且,要演得比以前更像,像到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像到连父亲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刘靖,今日这一课,那是你教给我的‘藏器于身’。” “某受教了。此去广陵,我便做那卧雪之蝉。待某学全了你的手段……且看这江东棋局,究竟鹿死谁手。”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笑容,随后转身,将身形彻底隐没在船舱的阴影之中。 徐知诰尚在江上随波逐流,酝酿着他在广陵的蛰伏大戏。 而数百里外,刘靖布下的另一场血腥棋局,已然在袁州的夜幕下拉开了狰狞的序幕。 …… 袁州西境,萍乡县。 深夜的寒风如同看不见的钝刀,一遍遍剐蹭着这座古老关隘斑驳的夯土墙。 这墙体历经百年的风雨侵蚀,早已不再平整,墙体缝隙间,不仅仅填着前朝工匠留下的稻草与黄泥,更夹杂着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的断箭锈镞。 几处早已风化成灰白色的细碎白骨无言诉说着那看不见的历史。 那是唐末黄巢乱军过境时留下的痕迹,也是孙儒大军肆虐时留下的余孽。 在这片土地上,死亡从不是新鲜事。 它就像这墙上的青苔,一层盖着一层,早已渗进了每一粒尘埃里。 城头,死寂得令人心悸。 只有那一杆破旧的“彭”字旗在风中发出无力的噼啪声,仿佛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守兵李四缩在墙垛后的避风角里,整个人裹在那件单薄且发硬的戎服中,冻得鼻涕直流,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只是个被强征入伍不到三月的新兵,甚至连长枪都还没学会怎么握。 白天被老兵呼来喝去,干了一天搬运滚木礌石的杂活,此刻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痛与疲惫。 “他娘的,这鬼天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李四用力搓了搓快要冻僵、满是冻疮的手,朝着城外黑漆漆的夜幕中哈出一口白气,那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热乎气。 远处,与湖南交界的罗霄山脉寂静无声,黑黢黢的轮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听说那山那边,就驻扎着湖南马殷的两万大军。 可那些大人物的事儿,关他一个小卒什么事? 两边不是盟友吗? 既然是盟友,那应该不会打过来吧? 困意如潮水般上涌,李四的脑袋一点一点,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梦见家里那口热腾腾的米粥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远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暗红火星。 “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眯起眼望去。 那火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被风吹散的野火,瞬间分裂、蔓延,最终连成了一条蜿蜒扭曲、长达数里的火龙! 那火龙正以此生仅见的速度,顺着蜿蜒的山道,朝着萍乡县城的方向急速游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李四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一股前所未有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头皮都炸开了! “不对!不对劲!” 根本不是什么鬼火! 随着距离拉近,借着那摇曳的火光,他看清了。 那火龙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攒动的人影! “敌……敌袭——!!” 李四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颤抖的手指几乎抓不住那只号角,他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那尖锐、凄厉刺耳的声音,瞬间撕裂了萍乡县死寂的夜空,也敲响了这座城市的丧钟。 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卒们彻底乱了阵脚,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瞬间炸开。 有人连戎服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在马道上狂奔,凄厉地呼喊着早已死去的爹娘。 有人颤抖着想要去推那架在墙垛上的云梯,双臂才刚刚伸出,便被下方密如飞蝗的乱箭瞬间扎成了刺猬,尸身无力地翻坠下墙。 更多的则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杀气吓破了胆,手中长枪“当啷”落地,只顾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那死神般的黑影翻上城头,狞笑着举起屠刀。 马殷麾下的“武安军”确实如传闻般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兽,甚至比野兽更疯狂。 他们不顾城头泼下的滚油与金汁,哪怕皮肤被烫得滋滋作响、瞬间起泡溃烂,哪怕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依然有人死死咬住钩锁,像附骨之疽般攀附在墙体上。 有的人甚至用兵刃插进墙缝,踩着同伴还在抽搐的躯体,甚至将还在惨叫的伤者作为肉盾顶在头上,硬生生用血肉铺出了一条登城的路。 守兵李四早已吓得失禁,胯下的温热在寒风中瞬间变得冰凉刺骨,视野因极度的恐惧而震颤模糊。 手中的长枪重如千钧,每一次胡乱捅刺都像是刺在虚空。 就在这时,一道裹挟着浓烈血腥气与腐臭味的黑影遮蔽了他的视野。 那名满脸横肉、发髻散乱的楚军悍卒翻过墙垛,他并没有穿甲,赤裸的上身布满了刀疤与烫伤,如同一尊恶鬼。 手中那柄卷了刃的厚背弯刀借着下坠之势,带着令人牙酸的破风声狠狠劈下。 没有想象中的惨叫,只有一声如同劈开朽木般的沉闷钝响。 站在李四身旁、刚刚还在大声呼喝指挥的那名老兵,甚至来不及眨眼,整个肩膀连带着半边脖颈便被硬生生砸断。 暗红色的血柱混杂着碎骨渣子,如激涌的泉水般激射而出,瞬间糊满了李四的口鼻。 温热、腥咸。 “啊——!” 李四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本能地举起长枪想要格挡。 然而那悍卒只是轻蔑地冷笑,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杀戮的渴望。 沾满血污的镶铁军靴如重锤般轰在李四的胸口。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断裂的肋骨瞬间插进肺叶。 李四只觉喉头一甜,整个人像个破败的麻袋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女墙上,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涌而出。 他的意识迅速涣散,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漫天血雨中那无数张狞笑的脸。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处的千斤闸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升起。 “破了!城破了!” 随着这一声绝望的嘶吼,无数楚军士兵如黑色的浊流般涌入县城。 火光冲天而起,将萍乡县映照得如同白昼,却也是最为恐怖的白昼。 这群早已在乱世中杀红了眼的兵卒,彻底抛弃了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底线。 他们不再是军队,而是一群挣脱了锁链的恶鬼。 街道上,原本紧闭的门户被粗暴地撞开,凄厉的哭喊声、求饶声瞬间爆发,随后又被野兽般的狂笑和沉闷的刀劈入肉声淹没。 鲜血汇聚成溪,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冒着惨白的热气,顺着青石板路蜿蜒流淌。 无数士兵如蝗虫过境般涌入县城,烧杀、劫掠、奸淫……整座县城化作了人间炼狱。 萍乡县东街,有一座并不显眼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的小院。 院子的主人刘老夫子,是县里受人敬重的老儒生。 平日里,他总教导邻里要知书达理,哪怕是这乱世,他也固执地相信“圣人教化”能挡得住几分戾气。 他那年方二八的小女儿灵儿,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温婉女子,每日在窗下绣花读诗,从未见过这世间的险恶。 然而今夜,这扇脆弱的木门,连同刘老夫子那点可怜的信念,被一只沾满泥泞与血污的战靴一脚踹成了碎片。 “砰!” 木屑纷飞中,几个满身煞气的武安军兵卒闯了进来。 他们的目光在屋内一扫,根本没看那满架的书卷,而是直勾勾地钉在了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灵儿身上。 那眼神,就像是饿狼看见了白嫩的羊羔,泛着绿油油的光。 “好货色……” 领头的兵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 “倒是比咱们在城头吃的那些糙食要精细得多。” “别!别过来!” 在女儿身前。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猛地打开,里面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几块银饼和几根金簪。 “军爷!将军!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行行好!” 刘老夫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将那匣子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哭腔。 “这些钱……这些钱全都给你们!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小女!她还小,她才十六岁啊!” “钱?” 领头的兵卒走上前,随手一巴掌打翻了那个匣子。 金银散落一地,在火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可那兵卒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脚狠狠踹在刘老夫子的心窝上,将这个清瘦的老人踹得倒飞出去,一口老血喷在了那堆被他视若珍宝的圣贤书上。 “老东西,你这脑袋是不是读傻了?” 兵卒走上前,一只脚踩在刘老夫子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 “这大雪封山的,银饼能当柴火烧吗?金子能填饱肚子吗?” 他粗暴地缠住灵儿那满头青丝,猛地向后一扯,完全无视那撕裂头皮般的剧痛,像拖着一条死狗般,径直将她往门外那冰冷的泥地里拽去。 灵儿那双用来绣鸳鸯戏水的纤手,此刻死死抠住门槛,指甲断裂,在青石上抓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爹……爹……” 她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气声。 她试图挣扎,试图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去推开那个如恶鬼般的兵卒。 “哟,这小娘皮还挺烈!” 兵卒停下脚步,一把捏住灵儿的下巴,戏谑地笑道:“别急着喊爹。你爹那老骨头太硬,硌牙。” “待会儿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到时候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只能求着爷给你个痛快!” “别碰我!” 灵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想起了父亲平日里讲过的那些烈女传记。 在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境中,她猛地一闭眼,贝齿狠狠朝着自己的舌头咬去。 “想死?做梦!” 那兵卒是个老手,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意图。 就在灵儿下嘴的瞬间,他铁钳般的大手猛地用力,死死卸掉了灵儿的下巴,让她连嘴都合不上,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想学古人咬舌自尽?哼,你当那是唱戏呢?” 兵卒看着灵儿嘴角溢出的血丝,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他用沾满血污的手指拍了拍灵儿惨白的脸颊,凑到她耳边,用只有魔鬼才说得出的阴冷语调低语道。 “傻丫头,咬了舌头一时半会儿可死不了,顶多变成个满嘴喷血的哑巴。” “再说了……就算你真把自己弄死了,只要这身子还是热的、软的……嘿嘿,也根本不耽误兄弟们乐呵。” “对咱们来说,活人有活人的玩法,死人……也有死人的妙处。”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目睹这一切的刘老夫子绝望地看着那扇破碎的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最终两眼一翻,活活气绝在这冰冷的冬夜里。 那兵卒并没有在刘家停留,将灵儿一路拖到了东街那口废弃的老井旁。 这里早已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成了这群乱兵聚集分赃的据点。 篝火旁,早已不仅仅是这一拨人。 不远处的阴影里,几道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肉体撞击声,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偶尔还伴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被堵住了嘴的濒死野兽。 兵卒瞥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露出了一抹极度不屑的鄙夷,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呸!老刘那没出息的货,真是饿疯了不挑食。那种腰比水桶还粗的黄脸婆子,他也下得去嘴?也不怕被那一身肥膘给闷死!” 说罢,他像炫耀战利品一般,一把将灵儿扯到火光最亮处,那双大手肆无忌惮地在灵儿身上游走,转头对着周围围上来的兵卒大声嚷嚷道。 “你们都睁大狗眼瞧瞧!什么叫‘细皮嫩肉’,什么叫‘含苞待放’!跟这小娘皮比起来,那边躺着的都是烂肉!这可是还没开过苞的雏儿,耶耶今晚才算是快活似神仙!” 周围的兵卒们发出一阵阵下流的哄笑,无数双贪婪淫邪的眼睛像无数把钩子,死死挂在灵儿身上。 那些污言秽语如苍蝇般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剥去了她最后的一丝尊严。 “让我先来!刚才在东头那家我就没轮上热乎的!” “急什么?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另一个兵卒一边剔着牙,一边用那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肆无忌惮地在灵儿身上来回刮着,嘴里发出生“啧啧”的怪声,评头论足道。 “这腿……确实是好东西,这要是架在肩膀上,嘿嘿……怕是叫得比那小猫儿还浪。” 周围的兵卒们发出一阵下流至极的哄笑,有人甚至伸出满是污泥的手,隔空比划着下作的手势。 “小娘子,别抖啊。待会儿爷让你知道,什么叫‘销魂蚀骨’。这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平日里你就算想找咱们这种精壮汉子伺候,也得看爷有没有那个闲工夫!” 在这无尽的羞辱与绝望中,灵儿原本空洞的眼神忽然凝固了。 她看着不远处那口废弃老井坚硬的青石井栏,身子却依然僵硬,似乎已被吓傻了。 那兵卒见状,更是得意忘形。 他狞笑着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急不可耐地去解自己腰间的革带,嘴里还骂骂咧咧道。 “这就对了!乖乖伺候好耶耶,说不定还能让你多活……哎哟!” 就在他系带解开、双手都没空闲的那一瞬间,一直如同木偶般的灵儿,眼中突然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志。 这千钧一发的空档,是她用最后的尊严换来的。 “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她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猛地从黑皮腋下钻出,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那棱角分明的井栏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鲜血如桃花般在青石上炸开。 灵儿的身子软软地滑落,额头上赫然一个血洞,瞬间便没了气息,只那一双眼睛还死死地瞪着,满含怨毒。 “操!晦气!” 黑皮被溅了一脸血点子,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他走上前狠狠踢了灵儿的尸体一脚,骂骂咧咧道:“臭娘们!性子还挺烈!哪怕让耶耶爽完了再死呢?真他娘的扫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眼中的兽性并未消退,反而透出一股更令人胆寒的疯狂。 “愣着干什么?虽然死了,但这身子还是热乎的!赶紧的,趁热!别浪费了这上好的‘材料’,完事了正好下锅!” “黑皮,你收敛点!”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队头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压低声音道:“大帅虽然许了咱们‘自取三日’,可没明说能干这……这吃人的勾当。” “要是被许都统知道了,小心军法从事!” “军法?” 那被唤作黑皮的兵卒闻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他转过身,拍了拍队头的肩膀,眼神里满是轻蔑与戏谑。 “我说老张,你那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帅要是真想管,刚才进城的时候就该砍脑袋了,还能让咱们乐呵到现在?” 黑皮指了指身后十几名还在瑟瑟发抖的妇女,坏笑道,“再说了,这可是大伙儿凭本事抢来的‘肥羊’。” “你要是真这么守规矩、讲仁义……那行啊,你是队头,你高风亮节。但这‘头汤’你既然不想喝,那待会儿排队的时候,你可就得自觉点,去当那‘看门狗’,排到这萍乡城的狗后面去了!” “你!” 老张脸色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猎物”,又看了看周围兵卒们那绿油油的眼神,心里的那点假正经瞬间就被最原始的欲望给冲垮了。 “咳咳……” 老张干咳两声,瞬间换了一副嘴脸,一脸肃然瞬间化作了谄媚的淫笑,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一步,搓着手道:“黑皮兄弟这叫什么话!我是怕你们动静太大,惊扰了贵人。” “既然大伙儿兴致都这么高……那这规矩嘛,偶尔变通变通也是无妨的。” 说着,他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不再看那绝望的女子,而是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那一堆堆刚刚抢来的“战利品” 在他们脚边,一个破旧的拨浪鼓静静地躺在泥水中,鼓面已经被踩裂,旁边还有一只只有巴掌大的虎头鞋。 他似乎有些嫌弃地踢开了一个刚从民宅里搜出来的包裹,那包裹极小,轻飘飘的。 “这世道,想找口像样的肉都难。” 老张啐了一口,嘴里吐出了那句在五代乱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黑话。 “这‘和骨烂’(小儿)虽说嫩是嫩了点,连骨头都不用吐,可终究是不经饱。” “也就是给大伙儿塞个牙缝,尝个鲜罢了。” “哼,权当是个添头,扔进去熬个汤底便是。” 周围人见状,这才将眼底的警惕收了起来,开始各自的“逍遥快活。” 在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无数生命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乱世的滚滚烟尘里。 几个兵痞将从富户家中拖出的貌美女子肆意凌辱后,竟拖到篝火旁,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淫笑声,将其分食,宛如修罗降世。 …… “什么?!萍乡……破了?!” 袁州治所,宜春郡。 刺史彭玕接到急报,吓得手里的手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张胖脸瞬间血色尽失。 “马殷!他疯了不成!” 彭玕惊怒交加,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使君,马殷此来,为的不是仇,是利!” 谋士张昭脸色凝重:“他麾下那两万‘武安军’,乃是虎狼之师,我袁州兵力孱弱,绝非其敌手!眼下,唯有一人能救袁州!” “谁?”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彭玕浑身一震,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快!快备笔墨!本官要亲自修书,向刘节帅求援!” …… 三日后,洪州,豫章郡。 刘靖看着彭玕那封字里行间都透着哀嚎与恐惧的求援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传我将令!” 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喝道:“命庄三儿点齐五千玄山都精锐,即刻出发!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驰援袁州!” “主公,五千人是否太少?” 一旁的袁袭担忧道。 “兵贵神速。” 刘靖指节叩击着舆图,沉声道:“马殷军悍勇有余,军纪却烂如散沙。贪婪便是他们的死穴!这一路劫掠必然行伍混乱、行军迟缓。庄三儿这五千精锐,正是要在此刻直插其软肋,给他来个一击毙命!” 他随即下令:“传令高安、上高二县,命其即刻筹备粮草,沿途接济先锋军!我自率民夫大军,明日拔营,随后便至!” …… 正如刘靖所料,马殷的大军如同一团滚动的雪球,裹挟着数万被强征的百姓,一路烧杀抢掠,直逼宜春城下。 望着城外那黑压压、仿佛连到了天边的敌军阵列,听着那一阵阵如海啸般的战鼓声和喊杀声,袁州刺史彭玕只觉得双腿发软,竟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这哪里是两万人?这分明是十万天兵啊!” 彭玕死死抓住冰冷的女墙,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牙齿控制不住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那一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紫袍,此刻已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背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只淋了雨的鹌鹑。 “完了……全完了……” 彭玕眼神涣散,忽然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尖叫道:“备马!快备马!这城守不住了!本官要出城!本官要暂避锋芒,去……去山里躲躲!” “使君!万万不可啊!” 一直守在他身后的谋士张昭大惊失色,不顾礼仪地扑上去,死死拽住彭玕的衣袖,甚至半个身子都跪在了地上,如同拖住一头受惊的肥彘。 “放手!你想害死本官吗?!” 彭玕一边挣扎,一边抬脚乱踹:“你是没看见下面那些如狼似虎的吃人恶鬼吗?留在这里就是等死!等死!” “使君!您糊涂啊!” 张昭硬挨了几脚,嘴角溢出血丝,却依然不肯松手,嘶嘶力竭地吼道:“两万大军掠地虽易,但攻城极难!” “我宜春城高池深,乃是赣西坚城!城内尚有精兵万余,粮草充足,更有数万百姓可为助力!”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彭玕:“只要我们紧闭城门,坚壁清野,凭这坚城死守,别说两万人,就是五万人也休想在月余之内破城!只要撑到刘节帅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危机自解啊!” “月余?本官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彭玕根本听不进去,仍旧发疯似地往城楼下冲。 见彭玕铁了心要跑,周围的官员将领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眼中已露出了动摇之色。 主帅若逃,这城哪怕再坚固,也会瞬间不攻自破。 张昭心中大急,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下城的马道口,厉声喝道:“使君可以走!但使君想过后果吗?!”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终于让彭玕停下了脚步。 “后果?” 彭玕愣了一下,眼中满是茫然。 “您现在是向刘靖投诚的功臣,所以刘节帅才会发兵来救。” 张昭步步紧逼,字字诛心:“可如果您现在弃城而逃,把这一城百姓和刘节帅看重的基业拱手送给马殷,那您在刘节帅眼里算什么?” 张昭深吸一口气,语气森然:“到时候,您就成了‘丢失疆土、临阵脱逃’的丧家之犬!不仅马殷要杀您,刘靖更容不下您!天下之大,将再无您彭玕的立锥之地!” “这……” 彭玕浑身一震,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啊,若是跑了,那之前向刘靖投诚的功劳就全废了,反而还得罪了两大枭雄,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那……那依先生之见……” 彭玕哆嗦着嘴唇,眼神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疯狂,而是充满了无助。 “守!” 张昭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彭玕:“只要使君坐镇城楼,哪怕一言不发,这军心就在!只要咱们守住了,等刘节帅一来,这就是泼天的守土之功!” 在张昭好说歹说的苦劝下,在众将期盼的目光中,彭玕终于长叹一声,瘫坐在城楼的胡床上,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罢了……那就……守吧……” 攻城战开始了。 马殷根本不拿自己的兵当消耗品,他驱赶着那几万无辜百姓,让他们扛着土囊去填壕沟,推着简陋的冲车去撞城门。 城楼上,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羽箭更是遮天蔽日。 然而,这些守城利器,尽数落在了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一时间,城下哀嚎遍野,血流成河。 “疯子!这群吃人的野兽!” 彭玕看着城下惨状,吓得面无人色。 武安军的悍勇,远超他的想象。 在“破城不封刀”的刺激下,那些楚军士兵踩着百姓的尸体,悍不畏死地向上猛攻。 第三日,南城墙数处马面被敌军攻占,蚁附而上的楚军如潮水般涌上城头,防线岌岌可危! “顶不住了!快跑!快跑啊!” 彭玕一听南城告急,最后一根神经彻底崩断,尖叫着就要带亲卫和金银细软从北门跑路。 忽然,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滚滚烟尘,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隐隐传来。 还没等彭玕反应过来,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城楼,声音因狂喜而变调:“援兵!是刘节帅的援兵!他们……他们已经和楚军在城外打起来了!” 张昭双眼爆亮,大吼道:“使君!天助我也!速速集结兵马,随我出城,与援军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此战必胜!” 然而,彭玕却像只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尖声道:“不!不出去!外面都是吃人的野兽!给本官守好城!把冲进来的敌人清剿出去就行了!” 张昭看着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气得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城外,两军终于撞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两支军队的碰撞,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的厮杀。 一边,是庄三儿率领的五千宁国军。 他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的狂奔,终于赶在宜春城破前抵达。 此刻,他们刚刚休整小半日,迅速整队。 他们身披漆黑如墨的冷锻重铠,这甲胄是刘靖耗费巨资打造的匠作结晶,每一片甲叶都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他们沉默如山,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再无半点杂音。就像是一群从地狱深处走来的无声死神,冰冷、精密、无坚不摧。 另一边,是许德勋麾下的两万武安军。 他们衣衫杂乱,不少人身上还挂着抢来的金银细软,甚至还有女子的肚兜。 他们双眼赤红,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为了那“破城三日”的承诺,为了那吃人的欲望,他们早已陷入了癫狂。 许德勋勒马伫立在后阵的高坡上,眯起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宁国军?不过是仗着甲坚兵利的花架子罢了。” 许德勋对身边的副将说道,手中的马鞭指着那黑色的方阵。 “咱们的人多,又是不要命的死士。传令下去,不许后退!用人堆也能堆死他们!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杀!!!”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黑色的浪潮与杂乱的兽群狠狠撞击。 “陌刀阵!起!” 庄三儿策马立于侧翼高坡之上,手中马槊一指。 阵中,前排五百名陌刀手齐声断喝,手中那柄陌刀猛地扬起,刀刃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喝!” 五百把长刀如同一堵移动的刀墙,借着腰腹之力,整齐划一地劈下。 “噗嗤——!咔嚓——!” 沉闷的斩击声与骨骼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死神的磨盘在转动。 冲在最前面的武安军士兵,哪怕举起了木盾,哪怕身上穿着抢来的札甲,在这恐怖的重劈之下,依然如同朽木一般脆弱。 连人带盾,甚至连同胯下的战马,都被这一刀硬生生劈开了腔子! 血雾瞬间炸开,染红了脚下的泥沼。 然而,武安军的凶悍在这一刻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确实是一群从尸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不仅仅是疯,更是奸诈。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来。 有的武安军悍卒见正面攻不进去,竟然利用死尸堆积成的肉坡,如同猿猴般跃起,扑向陌刀手。 更有甚者,手持长长的钩镰枪,专门去钩陌刀手的脚踝,一旦有人失去平衡倒地,立刻便有三四把弯刀像饿狼抢食般剁下来。 战场瞬间陷入了胶着的绞肉机状态。 玄山都虽然精锐,装备虽然精良,但毕竟人数处于劣势。 而且这是长途奔袭后的遭遇战,体能本就不占优。 在武安军这种不要命且阴损毒辣的疯狂反扑下,那原本坚如磐石的防线,竟然开始出现了一丝松动。 “都头!左翼压力太大了!那帮孙子在用钩镰枪!” “右翼也被包抄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听着部下的呼喊,庄三儿咬碎了一口钢牙。 他看着远处城楼上那依旧紧闭的城门,心中那个恨啊! 彭玕那个缩头乌龟,若是此时肯出城夹击,哪怕只是出一千人,这战局也能瞬间逆转! 可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了。 “来人!” 庄三儿猛地回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把那些‘陶罐子’都给耶耶砸出去!别省着了!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随着庄三儿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玄山都后阵,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百名身强力壮的投火卒从盾牌后跃出。 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在这湿冷的雨天里,士兵们显得格外小心翼翼。 他们从怀中取出用多层油纸严密包裹的陶罐,背过身去,用特制的防风火折子艰难点燃引信。 “嗤——” 引信在雨中顽强地燃烧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放!” 随着神火都都头的一声暴喝,一百只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带着引信燃烧的微弱红光,精准地落入了武安军最密集的冲锋人潮之中。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正在冲锋的武安军士兵们,看着落在脚边的这些不起眼的陶罐,本能地以为那是石头或是猛火油罐。 “那是甚鸟物?盾牌!” 一名楚军校尉怒吼一声,下意识地举起盾牌想要格挡。 然而,还没等他的盾牌举到位…… “轰!轰!轰隆——!!!” 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人间炸裂! 大地在剧烈颤抖,泥土混杂着血肉被掀起数丈高。 那陶罐里装的,不仅仅是妙夙道长炼制后的火药,更混入了无数铁蒺藜和碎瓷片。 在狂暴气浪的推动下,这些细小的碎片化作了无数把看不见的微型利刃,轻易地穿透了那一面面单薄的木盾,呈四散状疯狂向四周溅射! 惨叫声瞬间盖过了喊杀声。 处于爆炸中心的武安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撕成了碎片。 而外围的士兵则更加凄惨,铁钉嵌入骨肉,瓷片划破面门,原本坚不可摧的密集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出了一个个血腥的空白死地。 这突如其来的天雷之威,彻底震碎了武安军的最后一点胆气。 “天雷!这是天雷!” “他们会妖法!快跑啊!” 前军的崩溃如同推倒的墙垣,瞬间向后传递。 那些不明真相的后军,只看到前方火光冲天、血肉横飞,又听到“天雷、妖法”的嘶吼,本能的恐惧让他们转身就逃。 许德勋脸上的冷笑凝固了,手中的马鞭跌落在地。 他试图挽救,拔出佩剑砍翻了两名溃兵,嘶吼道:“不许退!谁退谁死!那是妖法!冲上去杀了施法的人!” 然而,在“天罚”的恐惧面前,军令已成了一张废纸。 哪怕是督战队的刀,也挡不住这如潮水般溃退的人心。 “就是现在!全军突击!” 庄三儿敏锐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手中的马槊高举。 宁国军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黑色的铁流如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入了已经混乱不堪的敌阵。 与此同时,宜春城的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彭玕瘫坐在胡床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呆呆地看着城外那如同神迹般的爆炸。他身旁的张昭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死死抓住城垛,热泪盈眶。 “这……这是何等的神威?” 张昭喃喃自语。 “这哪里是援军?这分明是天兵天将啊!使君!我们有救了!我们真的有救了!” 彭玕吞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所取代。 他看着那面在硝烟中依然屹立不倒的“刘”字大旗,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 城外,武安军的主将许德勋看着大势已去,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 “撤!快撤!让……让那些民夫断后!快!” 他嘶声力竭地吼出这道命令,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带着亲卫率先向后逃窜。 “追!别放跑了这帮畜生!” 庄三儿杀得兴起,眼见敌军溃逃,大吼一声,正欲率领气势如虹的宁国军乘胜追击。 然而,他胯下战马还未冲出几步,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缩,硬生生勒住了缰绳。 只见那溃逃的武安军身后,数以万计衣衫褴褛、面无人色的百姓,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哭喊着、尖叫着,跌跌撞撞地朝着玄山都的刀锋冲了过来。 他们是被楚军用来断后的挡箭牌! “停——!全都给耶耶停下!!” 庄三儿气得目眦欲裂,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死死拽住缰绳,看着那些即将撞上自己刀口的百姓,一口钢牙几乎咬碎。 “他娘的!一群畜生!畜生啊!” 那些百姓在宁国军森寒的刀锋前停下了脚步。 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一个个僵在原地,如同待宰的羔羊。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不知是谁先哭出了一声,紧接着,那压抑许久的恐惧与委屈瞬间爆发,化作一片震天的哭号声。 “军爷没杀咱们……军爷没杀咱们啊……” 庄三儿无力地垂下马槊,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 他望着那群死里逃生、跪在泥地里痛哭流涕的百姓,心中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第366章 风起青萍之末 宜春刺史府,后堂暖阁。 檀香袅袅,原本该是一派静谧雅致的景象。 彭玕正立在一盆名贵的巴山墨兰前,手里握着一把精致的错金花剪,看似在修剪枝叶。 这盆兰花是他花重金从巴蜀购得,平日里哪怕是损了一叶,都要让负责照料的花匠领受杖责。 可此刻,那把花剪的刃口,却悬在一朵正开得娇艳欲滴的花苞上,迟迟落不下去,或者是,落得太偏了。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 并没有修剪掉那片枯黄的叶尖,那锋利的剪刀反倒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狠狠一口咬断了那根最挺拔、最完好的花茎。 那朵价值连城的幽兰,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断了头,啪嗒一声掉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像极了一颗刚刚落地的人头。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哆嗦,手里的花剪“当啷”一声滑落在地,戳破了他脚那双昂贵的乌皮靴面,扎进了肉里。 可他竟然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连看都没看一眼脚上的血珠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朵断掉的兰花,瞳孔剧烈收缩。 “断了……头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干涩得刺耳。这一瞬间,那朵兰花似乎变成了他自己的脑袋,正咕噜噜地在地上滚。 窗外,武安军撤退的角声虽已远去,但那种低沉、呜咽般的声响,依然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钝刀,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锯。 “使……使君……” 旁边一直跪着捧着金漆托盘的老仆,看着那一地的残花和主子脚上的血,吓得声音都在打颤,“您……您的脚……” “噤声!” 彭玕突然暴喝一声,那一向以儒雅自居的面皮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他猛地转身,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你看什么?你也觉得我不吉利是不是?你也觉得我要掉脑袋了是不是?!” 老仆吓得魂飞魄散,把头磕得砰砰响:“老奴不敢!老奴不敢啊!老奴是想说……探子回报,那武安军……真的撤了!咱们宜春城,保住了!” 听到“保住了”这三个字,彭玕那一身几乎要炸开的戾气,才像是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身子一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案,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更加寒冷。 “走了……是啊,狼走了……可虎来了啊。” 刚才在城楼上,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场屠杀。 宁国军那一千黑甲骑兵,沉默如铁,冷酷如冰。还有那个叫庄三儿的先锋官,手一挥,便是惊天动地的“妖雷”。 “太狠了……太狠了……” 彭玕感到一阵窒息。 他回想起自己这几日的昏聩行径——婴城自守,坐视袍泽在城下浴血鏖战,竟连一勺浆水都未曾接济。 那庄三儿是何许人也?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这种人最恨的,恐怕就是背后暗箭伤人的盟友。现在武安军跑了,他要是把那股子没发泄完的杀气撒在宜春城头上…… “不行……我得去迎迎!哪怕是去稽首请罪,也不能让他找到借口发飙!” 想到这里,他冲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镜子里的他,穿着一身紫色的蜀锦圆领袍,显得富贵逼人。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彭玕揪着那光滑的蜀锦,恨不得把它撕碎。 “刘靖那厮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号,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 “我现在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大摇大摆地出去,那不是告诉庄三儿,我是只肥羊,快来宰我吗?” 一番折腾后,彭玕换上了一套深青色的圆领常服,料子有些发旧,袖口还磨出了一点毛边。 这身衣服,透着一股子“虽然我是官,但我很清廉;虽然我有罪,但我很操劳”的味道。再配上他那一脸因为惊恐而苍白憔悴的神色,活脱脱就是一个为了守城殚精竭虑、与百姓共存亡的落魄忠臣形象。 “妙!妙啊!” 彭玕对着镜子,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练习了三遍语气,这才深吸一口气,大袖一挥。 “来人!备那顶旧的青布暖舆!咱们去……去迎王师!去见那位活阎王!” 城外,雨终于停了。但天依然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空气里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铁锈味。 庄三儿勒马立定,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胃里瞬间一阵翻涌。 那是一股根本无法形容的恶臭。 那是被砍开的肠子里流出来的半消化食物发酵的酸臭,混杂着受惊失禁后的屎尿臊气,还有头发和油脂被猛火烧焦后那种的焦糊味。 这些味道在湿冷的雨水里发酵,化作一股阴冷的腥气,顺着鼻孔直钻进天灵盖里,怎么抠都抠不出来。 这便是战场。 庄三儿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这片土地。 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喊杀震天的人间炼狱。 此刻,它安静的可怕。 但庄三儿的眼神并没有在敌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冷冷地定格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积水坑旁。 那里,堆着几十具尸体。不是兵,是百姓。 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任何甲胄,只有单薄的布衣。 而在那些尸体旁边的泥坑里,半只已经被踩得稀烂、沾满了黑泥的白面蒸饼,孤零零地泡在混着血水的泥汤里。 那是刚才武安军扔下的诱饵,就像喂狗一样。 庄三儿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嘲讽和恶心。 “哼,肉包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庄三儿当初若是没那股子狠劲,也早就成了这种烂泥里的一堆白骨。 让他真正感到恶心的,是这场“戏”背后的操盘手。 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扇紧闭了半天、现在才慢吞吞开始转动绞盘的城门。 武安军是恶狼,这没错。 但城里那位坐拥坚城的彭刺史呢? 刚才武安军驱赶这些“肉盾”攻城的时候,彭玕何在? 他在城楼上冷眼旁观!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百姓被武安军如猪狗般驱赶,看着他们在城下被袍泽的滚木擂石砸死! 他甚至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件紫袍,哪怕看着庄三儿在城外陷于重围,他也硬是一箭未发! “好一个父母官,好一个守土有责。” 庄三儿的手缓缓抚摸着手中马槊冰冷的柘木槊杆,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跳动。 “都头,门开了。” 亲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庄三儿深吸一口气,鼻翼翕动,将那股几乎要爆开的杀意硬生生压回了肚子里。 但他眼底的那抹红光,却越发浓烈了。 “开得好。” 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这缩头乌龟长了一副什么德行。” “吱呀——”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终于彻底打开,露出了里面幽深而黑暗的门洞。 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股风。 庄三儿眉头猛地一皱。 那是混杂着上等檀香、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腐味道的暖风。 它与城外这冰冷、腥臭的空气格格不入。 紧接着,一顶并不奢华但极其讲究的青布暖舆被抬了出来。 轿子后面,跟着一群点头哈腰、神色慌张的青绿官袍小官。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昂贵乌皮靴的脚迈了出来。 彭玕钻出了轿子。 他先是快速地整理了一下那件特意选的官服,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 他踉跄了一下。 这一下踉跄,看似是被门槛绊倒,实则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他的“惊魂未定”和“见到亲人般的急切”。 “哎呀!可是庄将军当面?” 彭玕没有等随从去扶,而是自己跌跌撞撞地踩着泥水,不顾那双昂贵的乌皮靴被弄脏,往前紧走了几步。 他双手高高拱起,那张胖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眼角的每一道褶子里仿佛都藏着讨好和卑微。 “将军神威盖世!一举击溃武安军狼子!救我袁州百姓于水火!下官彭玕,代全城父老……谢过将军活命之恩呐!” 他说着,声音哽咽,竟然真的就要在那满是污泥的地上跪下去。 按照官场的惯例,这时候作为胜利者的将军,应该立刻下马搀扶,两人把臂言欢。 然而,剧本在这一刻失灵了。 庄三儿并没有动。 他依然高高坐在那匹高大的乌骓马上,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黑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卖力表演的胖子,那双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州刺史,而是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彭玕的膝盖弯了一半,却跪不下去了。 因为对方没有下马搀扶,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种沉默,比刀子还锋利,直接捅穿了彭玕那层名为“官威”的遮羞布。 彭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终于,庄三儿开口了。 “彭使君。”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粗粝感。 “某是个粗人,只懂杀人,不懂做官,更受不起这一跪。再说了……” 庄三儿的马鞭猛地抬起,直直地指向不远处那个满是尸体的积水坑。 那动作极具侵略性,吓得彭玕猛地一缩脖子。 “刚才武安军攻城的时候,那一千多个百姓就死在城墙根底下。他们的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 庄三儿盯着彭玕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时候,彭使君你在哪?你这双膝盖,那时候怎么没跪?” “你这双只知道作揖的手,那时候怎么没扔一块石头下来?” “怎么?那时候怕脏了你的官袍?现在武安军跑了,你倒是有力气出来演戏了?” “轰!” 这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是耳光,狠狠抽在彭玕的脸上。 “将军……将军容禀啊!” 彭玕是真的怕了。 他没想到这个庄三儿竟如此不通礼数,行事乖张暴戾,完全不顾及官场上的丝毫体面! 他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像筛糠一样抖。 “下官……下官那是被……被武安军吓破了胆啊……下官有罪……有罪啊……”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彭玕,庄三儿眼中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鄙夷。 “行了。” 庄三儿收回马鞭,不再看他一眼,冷冷道:“你要是真想谢,就少废话。拿出点真金白银来,别让弟兄们饿肚子。”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声冷哼,已经足够让彭玕吓破胆了。 “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去办!” 彭玕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带着人回城去了。 看着彭玕离去的背影,庄三儿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冷哼一声:“什么东西!啐!” 武安军撤得匆忙,城外那处简陋的营盘便像是一块刚刚被撕开、还流着脓水的伤疤,赤裸裸地袒露在这片被雨水浸透的荒原上。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那一顶顶破败的灰布帐篷染成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 “全军下马!斥候外放十里!小心那帮武安军杀回马枪!” 庄三儿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那双厚重的牛皮战靴重重踩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污浊的黑水。 他那身漆黑的盔甲上全是雨水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刚刚从修罗场走出来的杀神,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浓烈煞气。 玄山都的士卒们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接管营地。 然而,随着他们的深入,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开始在营地里弥漫。 那不是战场上常见的血腥气,也不是尸体腐烂后的那种单纯臭味。 而是一种混杂着油脂焦糊、肉类腐烂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 这味道像是那种用来熬脂膏的大锅里,不小心混进了几只死老鼠,又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既油腻又恶臭,带着一种令人反胃的温热感,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呕——” 一名走在前面的年轻士卒突然停下脚步,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这什么味儿?真他娘的冲!” 另一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都忍不住皱起了眉,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 “这帮武安军是把屎拉在锅里了吗?” 几个负责伙食的火头军循着味道,走到那几口武安军遗弃的大锅前。 那是几口足以煮下一整头牛的行军大釜,被随意地架在几块石头上。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锅里还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都头!这儿有现成的汤!” 一个饥肠辘辘的火头军掀开沉重的木锅盖,惊喜地喊道。 紧接着,他像是见到了活鬼一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庄三儿听到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那跪地呕吐的火头军,心中已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早在出征前,镇抚司的情报就提过这支武安军素有恶名。 看这架势,怕是…… “让开!” 庄三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多问半句废话,直接走到锅边,目光往下一扫。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饶是他心如铁石,此刻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冰凉彻骨的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更让庄三儿感到窒息的是,那锅底下的灰烬里,并没有多少正经的柴火,反倒是厚厚一层的纸灰和还没烧尽的残卷。 他蹲下身,用刀鞘拨弄了一下。 那里面混杂着不知从哪家私塾抢来的书册,还有几幅被撕碎的字画,甚至还有记账的账本。 这些原本承载着教化与生计的东西,此刻全都被揉成一团,沾满了油渍和血污,变成了这锅汤的燃料。 “书卷当柴烧……” 庄三儿看着那堆黑灰,声音低得可怕:“这帮武安军……” “都头……那……那边的帐篷里……” 另一名士卒声音颤抖着,指着营地角落里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帐篷。 那帐篷被封得很死,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 庄三儿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一刀狠狠劈开了那厚重的门帘。 里面没有粮食,只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烂骨头。 密密麻麻的牙印深深刻在骨头上,而在骨堆的最上面,甚至还散落着几件染血的小肚兜,和一个不知是谁家孩子戴的银长命锁。 那个银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光,上面还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庄三儿的眼底,让他只觉得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庄三儿强忍着胸中翻涌的杀意,目光在那堆杂物中扫过。 忽然,他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抹惨白。 他走过去,用刀鞘挑开那几件遮挡的破烂盔甲。 那一瞬间,即便是在这满是尸臭的营地里,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那是一具女子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月白色襦裙,上面绣着几朵精致的兰花。 但这身原本代表着温婉与洁净的衣服,此刻已经被撕扯得只剩下几缕布条,早已被污泥和暗红色的血迹浸透,变得肮脏不堪。 但即便如此,她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胸前的衣襟,十指僵硬地蜷缩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全部断裂,深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肉里。 她的额头上有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洞,显然是撞击坚硬物体留下的伤。 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依然圆睁着,死死盯着帐篷的顶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毒。 庄三儿目光落在那只至死都死死抓着衣襟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骨节尚未完全长开,指尖虽然因为常年做针线活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但皮肤依然白嫩。 这显然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少女,也许才刚刚及笄,也许还更小,正是像花骨朵一样的年纪。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这个原本该在窗下绣花读诗的豆蔻少女,为了守住清白一头撞死。 可那群恶鬼,竟然连死人都不放过! “这就是所谓的‘武安军’?这就是人干的事?!” 庄三儿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股无法遏制的杀意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他解下自己那件染血的黑色披风,轻轻盖在灵儿那破碎不堪的身体上,盖住了她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也盖住了这人世间最丑陋的罪恶。 “传令下去。” 庄三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这里所有的百姓尸骨,一点不剩地收敛起来。” “好生安葬。立碑。谁要是敢漏了一块骨头,耶耶砍了他!” 他猛地转身,一刀狠狠劈在营地的旗杆上。 “咔嚓!” 儿臂粗的木旗杆被这一刀拦腰斩断,那面绣着“马”字的大旗颓然落地,掉进了那一滩浑浊的汤里。 “烧了。把这锅,这灶,这帐篷,连同这地皮……都给我铲了,烧了。” 那一夜,宜春城外的火光冲天而起。 庄三儿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宜春刺史府厅室的窗棂染得一片猩红。 堂内并未掌灯,昏暗的光线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阴晴不定,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抑。 彭玕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块上好的白玉镇纸被他摩挲得有些温热。 庄三儿那句“拿出真金白银”的威胁,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剑,让他坐立难安。 必须派人去送粮。 彭玕目光阴沉。 而且得是个机灵的,能去探探虚实。 可是派谁去呢? 这可是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彭玕的目光像鹰隼一样,在堂下那一排低着头的文官身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如同实质,所到之处,就像是一阵阴风刮过。 平日里最爱在人前显摆资历的长史王元,此刻恨不得把那颗花白的脑袋缩进脖腔子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一卷根本没打开的公文,指节都捏得发白,生怕被点到名字。 站在他身后的户曹主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到使君的目光在自己头顶停留了一瞬,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双腿更是在宽大的官袍下止不住地打颤。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甚至自诩有魏征之风的仓曹参军李正身上。 “李参军。” “噗通!” 话还没说完,那位李参军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使君饶命啊!” 李正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哪里还有半点魏征的样子。 “那……那庄三儿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啊!” “下官听说……听说他死了不少弟兄,正在气头上!下官家中还有八十老母……这要是去了,怕是……怕是有去无回啊!” 看着李正这副涕泗横流的熊样,周围的官员们非但没有嘲笑,反而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是自己。 谁都知道,现在的宁国军大营就是个龙潭虎穴,谁去谁死。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彭玕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忽听得一声长叹。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满堂公卿,竟无一人敢为使君分忧,可悲!可叹!” 众人惊讶地抬头,只见张昭猛地从文官列中跨出一步。 他动作太急,甚至撞歪了旁边一位同僚的帽子,显得有些失礼。 但此刻,没人顾得上这些。 张昭整了整衣冠,面色肃然,大步走到堂中,鄙夷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正,然后对着彭玕深深一拜。 “使君!李参军虽贪生怕死,但有句话说得没错,那是龙潭虎穴。” “既是虎穴,便非智勇双全者不能往!” “下官不才,愿领此任,为使君去探一探那庄三儿的深浅!” 彭玕看着张昭,眼神微微一动。 他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紧紧扶住了张昭的手臂。 彭玕看着张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和心疼。 “先生……你这是何苦啊!” “这几日守城,先生殚精竭虑,已有三日未曾合眼了吧?” “你看你这脸色,憔悴至此!你是本官的肱股之臣,本官怎忍心让你再去那险地涉险?” “若是累坏了身子,或是……或是出了什么差池,让本官日后倚仗何人?” 这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 张昭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仿佛被深深感动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声音激昂,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腔调。 “使君厚爱,昭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然,古人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昔日诸葛武侯为报昭烈皇帝知遇之恩,北伐中原,不避斧钺。” “今日袁州危在旦夕,使君身家性命悬于一线,昭虽不如武侯之智,却有武侯之忠!” 张昭说着,再次拜倒在地,额头发出一声闷响。 “只要能保全使君,保全这袁州百姓,昭便是累死在运粮路上,便是被那庄三儿砍了脑袋,也虽死无憾!” “请使君成全!”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把一个“忠臣”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彭玕这下是真的有些动容了。 他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我有先生,何愁大事不定!” “且慢!” 就在这君臣相得的感人时刻,一个阴冷而冷静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贵一身宽袍大袖,也急忙走了出来。 他并没有像张昭那样激动,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贵走到彭玕面前,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礼,神色凝重。 “使君,张先生忠心可嘉,令人动容。但……下官有一虑,不得不言。” 王贵瞥了一眼张昭,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张先生乃是文坛大家,文章锦绣,但这军国大事,并非仅凭一腔忠义便能成事的。” “此言何意?” 彭玕眉头一皱。 王贵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凑近彭玕耳边,抛出了他的惊人之语。 “使君,武安军虽退,但这萍乡离此地不过百里。” “万一他们探知咱们城防空虚,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又或者……那刘节帅的大军并未全至,只是虚张声势?这些军机大事,若无人亲眼去核实,使君真的能睡安稳吗?” 彭玕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是啊,万一马殷杀回来呢? 见彭玕动摇,王贵继续补刀,直击软肋。 “这可是关乎使君身家性命的大事!光送粮不够,下官愿陪张先生同去!一为护送粮草安全。” 王贵瞥了一眼细皮嫩肉的张昭,语气里带了几分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懂的轻蔑。 “如今流民遍地,乱兵横行。张先生乃是谦谦君子,满腹经纶,只怕是见不得那些泼皮无赖的手段。” “若是路上遇到刁民哄抢,张先生若是镇不住场子,粮草被劫,咱们拿什么平息庄将军的怒火?” “下官虽也是文官,但这几年走南闯北,跟那些兵痞流民打交道多了,自有几分狠手段来应付。” 说罢,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彭玕的神色,见对方微微颔首,便趁热打铁,竖起二根手指。 “二为亲眼探听刘军虚实。” 王贵眼神锐利:“张先生看文章在行,但这军旅之事,恐怕还得下官去瞧一瞧。” “探探那位庄将军的底细,回来也好让使君心里有个底。” “三来……” 王贵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精明:“咱们也得问问庄将军,将来节帅入城,该用何等仪仗?节帅有何忌讳?” “这迎驾的规矩若不提前打点清楚,万一献媚不成反触了霉头,咱们这投诚的功劳……可就功亏一篑了。” 这一番话,全是干货,没有半句虚言,句句都说在彭玕的心坎上。 “对!对!对!” 彭玕眼睛亮了,他一把抓住王贵的手,力度之大,简直像是要把王贵的手捏碎。 “你这番此言,深得我意!深得我意啊! ” “尤其是这迎候之礼,乃是重中之重,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若是因礼数不周怠慢了节帅,触了那位活阎王的霉头,咱们这满府上下的脑袋,怕是都要大祸临头,难以善了啊!” 彭玕大手一挥,再也不提让张昭一个人去的事了:“便依卿所奏!你二人同去!张先生主理钱粮交割,你专司沿途护持与仪注应对!” “此行事关重大,务必将此事办得妥帖周全,切勿有失!” 闻言,张昭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即逝。 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副如释重负、深受感动的神情,对着王贵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兄高义!昭原本还担心一介书生难当此重任,恐误了使君大事。” “如今有王兄这等通晓军务的干练之人同行,昭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王兄,此行便全仰仗了!” 说罢,他又向彭玕再拜:“使君麾下有王兄这般忠勇兼备的干臣,实乃袁州之幸啊!” 这一番漂亮的场面话,既捧了王贵,又安了彭玕的心,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善!甚善!难得你二人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有二位这般肱股之臣辅佐,何愁那武安军不退?何愁那庄三儿不平?” “本官便在府中,备下庆功水酒,静候二位佳音!” “下官领命!定不辱使命!”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 张昭和王贵齐声应诺,随即再次躬身行礼,态度恭顺至极。 行礼毕,二人似乎生怕耽误了时辰,转身便要退下,脚步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快。 此时一阵穿堂风吹过,吹得那烛火忽明忽暗。 彭玕看着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奇怪。 太顺了。 这一切,未免也太顺理成章了。 这两人平日里滑不留手,往日里哪怕是让他们去乡下催缴一次赋税,或是修个坍塌的河堤,都要互相推托半日,寻出无数个头疼脑热的借口。 可今日,面对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宁国军大营,这两人怎么一个个争着去闯龙潭虎穴? 一个高喊着死而后已,一个思虑得面面俱到。 这配合……未免也太默契了吧? 这般说辞,似乎不久前也便是这样吧? 而且,他们答应得太干脆了,退得也太急了。 这哪里是去送死?看那步履匆匆的模样,分明像是去赴宴! 他们这么急着去,莫非是觉得庄三儿的大营比我这刺史府更安全? 还是说…… 他们要把我这个旧主子当成礼物,一并卖给刘靖换前程? 这两个人,一个有大义名分,一个有办事手段。 要是真让他们联手把他给卖了,他彭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不行。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地走了。 “二位且慢!” 彭玕突然出声。 张昭和王贵的脚步一顿,后背瞬间僵硬。 彭玕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有个自家人撑场面,以示本官的重视。” 他转头看向屏风后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彭安!你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闪烁的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绸缎袍子明显有些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带勒得死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贵人”。 这是彭玕出了五服的远房堂侄,平日里在乡下仗着“刺史侄子”的名头偷鸡摸狗、鱼肉乡里,这次武安军一来,他跑得比谁都快,舔着脸进城投奔。 彭玕心里清楚,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草包,但这正好。 草包才听话。 “安儿,平日里你总嚷嚷着要为叔父分忧。今天机会来了。” 彭玕皮笑肉不笑地把自己的印信扔给他。 “带着这个,跟这二位肱骨之臣一起去。代表本官,好好‘慰问’一下庄将军!” 彭安接住印信,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以为这是叔父终于肯提拔他了,哪里知道这是让他去蹚地雷。 “叔父放心!侄儿一定拿出咱们彭家的威风来!绝不给您丢脸!” 彭安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彭玕死死盯着张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安儿虽然年幼不懂事,但他代表的是我彭家。” “二位,可要好生照顾他啊。” 张昭和王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心中更是暗骂不已。 带个傻子去? 这哪里是去“撑场面”,这分明是带了个随时会招来杀身之祸的“活祖宗”啊! 但这同时也说明,彭玕起疑心了。 两人不敢怠慢,脸上瞬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异口同声:“太好了!有公子坐镇,我们就放心了!” 半个时辰后,运粮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宜春城的北门。 彭安坐在最舒服的马车里,时不时掀开车帷,一脸不耐烦地骂道。 “这破路怎么这么颠?还有那些贱民,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本公子的大事,扒了你们的皮!” 王贵骑着马跟在车旁,借着火把的光亮,瞥了一眼马车里那个不可一世的蠢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声音却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极其谄媚的调子。 王贵心中洞若观火:这哪里是去劳军,分明是送去的一头待宰羔羊。 庄三儿麾下皆是虎狼之师,刚经浴血,杀伐之气正盛。 此时将这不知死活、满口妄语的蠢物送去,无异于以肉投虎,何需旁人动手? 他自己便能寻出一条死路来。 只要借那武夫之刀斩了这“监军”,此前婴城自守、慢待先锋的种种罪责,便可尽数推诿于彭家,只推说是彭氏跋扈,吾等僚属受其胁迫,身不由己。 且除此耳目,吾与张昭方可毫无顾忌,以此钱粮城池为投名状,向新主求一份进身之阶。 是以,当骄其心志,捧杀此僚。 “哎哟,公子息怒。” “这些贱民不懂事,回头我替您教训他们。不过公子,待会儿见了庄将军,您可得拿出威风来!咱们代表的可是刺史府!” “那庄三儿虽然是将军,但毕竟是客军,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是敢在您面前摆谱,那就是没把咱们彭家放在眼里!” “威风?” 彭安愣了一下,随即挺起了那并不存在的胸膛:“那是自然!我叔父说了,我是去慰问他的!他得供着我!” 显然,先前在城门口,庄三儿逼跪一州刺史、羞辱彭玕的惨烈一幕,这蠢货压根就没见到,也没人敢告诉他。 在他那井底之蛙的认知里,这乱世中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的骄兵悍将,和他乡下那些见到他就点头哈腰的县衙弓手没什么两样。 他一辈子窝在乡野横行霸道,只当这“刺史亲眷”的金字招牌便是免死金牌,却不知在这礼乐崩坏的世道,所谓的身份在明晃晃的横刀面前,连张废纸都不如。 “对!就该这样!” 一直跟在另一边的张昭也凑了上来,一脸的“推心置腹”。 显然,他也知晓王贵心中所想。 “公子有所不知,这武人啊,最是欺软怕硬。您越硬气,他们越敬重您!” “若是您对他客客气气的,他反倒以为咱们袁州怕了他。” “而且……” 张昭故意顿了顿,抛出了那个让彭安心痒难耐的诱饵:“听说那刘节帅富可敌国,那庄将军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您这次去,只要把官威立住了,那庄将军说不定早就备好了厚礼,就等着孝敬您呢!什么金银珠宝,那都不在话下。” “真的?” 彭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鬼火:“金子?有多少?” “那得看公子您的威风有多大了。” 王贵适时地补充。 “他要是敢不给面子,您就回来告诉使君,让使君参他一本!” “好!好!” 彭安被两人一唱一和忽悠得找不着北:“本公子这就去教教那个庄什么三儿的做人!” 看着彭安那副不知死活的蠢样,张昭和王贵在马背上对视了一眼。 宁国军大营。 庄三儿正独自一人坐在大帐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磨刀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横刀。 “沙——沙——” 磨刀声单调而枯燥,但在寂静的大帐里,却像是一下下刮在人的骨头上。 帐帘被人粗暴地掀开,一阵冷风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彭安带着张昭和王贵走了进来。 刚一进门,彭安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另一只手在面前扇了扇,像是闻到了什么恶臭:“啧啧啧,这什么味儿啊?这是军营还是屠宰场?连点熏香都不点吗?” 他完全无视了帐内肃立的两排黑甲亲卫。 那些亲卫个个手按刀柄,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得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但这傻子根本没看见,或者说,他压根没把这些“大头兵”放在眼里。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座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在椅背上抹了一把,凑到眼前看了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哎哟,这灰……”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一样,当着全帐人的面,仔仔细细、甚至带着几分挑衅地把那把椅子擦了两遍,最后把脏了的帕子随手往地上一扔。 做完这一套动作后,他才径直往客座上一瘫,翘起二郎腿,甚至还十分嫌弃地撇了撇嘴。 “哎,我说那个庄……庄什么来着?这也太寒酸了吧?这茶怎么是冷的?” “怎么连个伺候的舞姬都没有?我叔父可是让我来慰问的,代表的是刺史府的脸面!” “你们就这么接待贵客?” “沙沙——” 磨刀声停了。 庄三儿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死死盯着彭安,就像盯着一块已经腐烂发臭的肉。 “贵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猛地把手中的横刀往桌案上一拍。 “哐!”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 彭安浑身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庄三儿站起身,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滔天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你跟我……” “要舞姬?” 庄三儿一步步逼近,手按在刀柄上,刀锋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你想喝酒?那口煮人肉的大锅里还有点汤,要不耶耶请你喝那个?!啊?!” “啊——!” 彭安被那眼神一看,魂儿都飞了。 他刚才那点被忽悠出来的威风瞬间碎了一地。 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臊味弥漫开来。 他失禁了。 在极度的惊恐中,他那颗浆糊脑袋飞速运转,本能地忽略了身后那几百车救命的粮草。 在他的认知里,粮草那是给大头兵吃的“公家事”,能值几个钱? 哪怕运来了,这当官的也落不着什么实惠。 他在乡下横行多年,自以此道摸透了那些“贵人”的脾气。 当官的拍桌子发火,那多半不是为了公事,而是嫌“私礼”没到位! 只要送上绝色的女人和黄灿灿的金银,就是杀人放火的大罪也能平了,何况只是说错几句话? 这才是哄上位者的“正道”! “将……将军息怒!我……我还给您带了礼物!” 彭安哆哆嗦嗦地往后退:“对!礼物!都是极品!” 随着他的话音,几个亲兵推推搡搡地带进来三个低着头的女子。 其中正是那对“冰火双姝”和“药玉”阿兰。 彭安指着这三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媚笑。 “将军,这可是咱们袁州的极品!” “虽说之前……嘿嘿,被叔父拿去陪过马殷的那个使节做局,但那使节是还没来得及真吃就被咱们拿下了……” “这可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货,现在特意留给将军尝鲜!保管让您……” “啪!” 一声脆响。庄三儿直接一脚踹在彭安的肚子上,把他踹得像个滚地葫芦一样滚出去老远。 “尝鲜?” 庄三儿看着地上的彭安,眼中的厌恶几乎溢出来:“你当耶耶是什么?牙侩?还是收荒的?” 这时候,一直躲在后面冷眼旁观的张昭和王贵,如同早就排练好了一样,猛地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此人自幼患有离魂之症,心智残缺,形同痴儿!” “但他毕竟是彭使君的宗亲,代表的是刺史府的一片拳拳之心……” “若是斩了这等废人,恐污了将军的虎威,更坏了军府与袁州的和气啊!” 王贵也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正是啊将军!您是大英雄,何必跟个不知人事的竖子计较?” “且看在军资的份上——两万石粮草已如数运抵辕门!还有随军的役夫、安置流民的章程,下官皆已具结造册!” “万望将军看在这些实利的份上,且留这蠢物一条狗命,权当是……权当是个玩意儿放了吧!” 看着这两个“忠仆”痛哭流涕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尿渍,庄三儿眼中的杀意化作了浓浓的恶心。 “滚。” 他厌恶地挥了挥手:“把这坨脏东西扔出去。你们两个,留下说话。” 大帐内稍微清净了些。 庄三儿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三个还在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的女子。 他的眼神依然冷硬,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收敛了几分。 “赵狗蛋!” 庄三儿沉声喝道。 “有!” “把她们带下去。” 庄三儿指了指那三个女子,语气不容置疑。 “在后营腾出一顶干净的帐篷给她们歇息。弄点热汤热饭,别让她们冻着饿着。”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浓浓的警告意味。 “传我的军令!这几位是咱们救下的苦主,是百姓!” “不是什么‘虏获’,更不是谁的‘玩物’!谁要是管不住裤裆里那话儿,敢去骚扰她们,耶耶就亲手把他去势祭旗!听懂了吗?!” “诺!” 众亲卫心中一凛,齐声应诺。 “去吧。” 阿兰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男人。 她原本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却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凶恶的男人,却给了她们最像“人”的待遇。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敢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敛衽深深一拜,便随着赵铁柱退了出去。 夜深了,营地角落。 阿兰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寒风一吹,她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冻得她浑身发抖。 “谁在那?” 一声低喝传来。正在巡逻的亲卫赵狗蛋走了过来。 借着昏暗的营火,赵铁柱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是个白得简直像是在发光的人儿。 虽然衣衫褴褛,但这姑娘那身皮肉却细嫩得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跟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糙汉子完全是两个世道的东西。 看着阿兰那冻得发青的嘴唇,还有那双如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赵铁柱只觉得喉咙一紧,呼吸都滞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从没离这么个跟羊脂玉似的人儿这么近过。 再低头瞅瞅自己那双满是老茧泥垢的大手,还有身上那件带着馊味的老羊皮裘,那张黑红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他挠了挠头,甚至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像是生怕自己身上的脏气熏着了对方。 犹豫了半晌,他才局促地解下那件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老羊皮裘,双手递了过去。 “穿着吧。外头冷。” 阿兰看着那件袄子,并没有接。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警惕。 “拿着啊。” 狗蛋见她不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把袄子放在地上。 “这袄子……虽然旧了点,但是干净的,没虱子。” “大帅说了,咱们打仗就是为了不让妹子们受冻。我不图你啥。” 说完,这个傻大个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脸红似的,转过身逃也似地走了。 这赵狗蛋今年才二十几,还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他哪懂什么怜香惜玉? 对于这男女那点事,他也就是听营里的老兵吹牛时在旁边傻乐呵。 他本是个流民堆里的苦力,除了一身傻力气和那比超出常人的反应,别的啥也不会。 当初庄三儿在招兵时,惊讶于此,这才破格将他直接提拔进了亲卫营。 在他那颗简单的脑袋瓜里,大帅的话就是天条。 不碰百姓,便是不碰百姓。 阿兰愣住了。她看着地上那件袄子。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件袄子。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汗味和血腥味,没有那种令她作呕的迷香味道。 “……罢了,哪怕是死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哪怕是一场梦,我也认了。” 她紧紧抱着那件破袄子,在寒风中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同一片夜空下,流民营里,一阵清脆的铜钲声炸响。 “放饭了!都别挤!排队领粥!”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饿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声音的。 王老汉忍着断腿的剧痛,一步一挪地排到了锅前。 当那一大勺浓稠的米粥倒进他那个破陶碗里时,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不敢浪费一滴。 他伸出舌头,像狗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碗底,哪怕舌头被粗糙的陶片刮破了也不停。 整个营地里,只听见一片令人心酸的吞咽声和舔碗声。 没有人喊什么“刘青天”,他们没那个力气。 他们只是跪在泥地里,一边舔着碗底,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 眼泪掉进粥碗里,混着米汤一起喝下去。 那是咸的,也是甜的。 王老汉抱着吃饱睡去的孙子,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活了……真活了。” 数日后,湖南潭州,楚王府。 “砰!” 一只名贵的越窑秘色瓷杯被狠狠摔碎在地,碎片飞溅。马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两万人!连个小小的宜春都打不下来?许德勋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雷震子,究竟是何妖物?!” 堂下,谋士高郁拱手道:“大王息怒。战报上说,那雷震子声如霹雳,触之即炸,铁片飞溅,非人力所能挡。宁国军援兵来势汹汹,且以少胜多,战力惊人,如今已不可力敌。”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一派武将们不服,叫嚷道:“大王,只要增兵死守萍乡县,咱们就在江西钉下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啊!” “不可!” 另一派文官立马反驳:“此次出兵本就是为了求财。如今袁州财货已掠夺大半,若再增兵,一旦陷入僵局,南边的刘隐必会趁虚而入!” “届时腹背受敌,得不偿失啊!” 马殷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仗打到这份上,偷袭的先机已失。 刘靖那个“妖人”手里又有妖法,若是死磕,赔上家底不划算。 反正这次抢回来的金银女子也够本了,至于地盘…… 哼,来日方长。 “传令许德勋,撤军!” 马殷一锤定音:“把萍乡给孤搬空,一粒米都别给刘靖留!咱们回潭州!” 宜春城内,一场特殊的“战争”正在进行。 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洗地”。 彭玕在得知马殷撤军、刘靖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后,立刻下达了一道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宜春城变得像新的一样! “洗!都给我洗干净!” 城门口,几十个民夫正提着水桶,拼命刷洗着青石板路。 那些渗进石缝里的黑褐色血迹,被一遍遍地冲刷,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城墙上的砸痕被黄泥填平,残破的城楼被挂上了崭新的纱灯。 而在看不见的角落里,另一种清洗更加残酷。 “使君饶命啊!下官没有通敌啊!” 刺史府的大牢里,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彭玕站在牢门外,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鼻子,冷冷地看着里面正在受刑的几个小官。这几个人,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唯一的错就是——他们在之前的会议上,提议过投降马殷。 或者,仅仅是因为彭玕看他们不顺眼,觉得他们是多余的。 “你们不死,我就得死。” 彭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庄将军那边虽然收了钱,但这‘守土不力’的罪名,总得有人来背。” “你们就安心去吧,到了下面,别怪我。” “带走!把这几个人头挂在城门口,就说是他们勾结武安军,已被本官正法!” “以此作为迎接刘节帅的见面礼!” 与此同时,城中的茶馆酒肆里,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百姓们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那刘大帅是雷公转世!” 一个老汉压低声音,一脸神秘:“那天在城外,他手一指,天上就降下天雷,把几万武安军都炸没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阿翁的邻居就在庄将军营里当火头军,亲眼看见的!那刘大帅三头六臂,身高八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蔓延。 恐惧与敬畏,正在为刘靖的入主铺平道路。 十日后,风和日丽。 宜春城外三十里,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身。 渐渐地,那震动变得剧烈起来,路边的石子开始跳动,树上的飞鸟惊恐地扑棱着翅膀飞向高空。 “咚——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如同滚滚闷雷,从地平线的尽头碾压而来。 紧接着,一条黑线出现在了天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真正的、武装到牙齿的虎狼之师。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千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都包裹在漆黑的盔甲中,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马铠,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阳光洒在他们的甲胄上,没有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反而在那黑色中沉淀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那种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在中军的大旗下,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那是刘靖。 他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三头六臂。 那是一身足以令天下武人垂涎的唐制明光重铠。 它并非是用那种暴发户般艳俗的赤金打造,而是采用了掺了铜母的精铁,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内敛的暗金色。 甲叶并非普通的柳叶片,而是工匠耗时数年、一片片敲打咬合而成的细鳞山文甲,在阳光下流淌着如同水波般冷冽的光泽。 胸前那两面标志性的护心圆镜,被打磨得如秋水般澄澈,虽无多余的雕龙画凤,却能将被摄入其中的人心照得毫厘毕现。 肩头的吞肩兽也不是狰狞的恶鬼,而是两条闭目的盘龙,做工古朴大气,透着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而他胯下那匹战马,更是万中无一的异种。 那是一匹身形高大、四肢修长的“紫锥”。 那马头颅高昂,鼻孔宽大,呼吸间喷出的白气如两道利箭。 人如天神,马似龙驹。 这一人一马立在那里,哪怕不动,便已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山岳。 他只是静静地走着,但这三十里官道,仿佛都成了他的领地。 路边的百姓、树木、甚至连风,似乎都在向这位新王低头致敬。 宜春城外十里亭。 彭玕早已率领着袁州全境的文武官员,恭候多时了。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豪族族长、那些不可一世的将军,此刻都像被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按照官职大小排成了整齐的两列。 没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当那黑色的铁流终于逼近,当刘靖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彭玕只觉得双腿一软。 “来了……他来了……” 彭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身特意换上的崭新官袍,然后抢上几步,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顾及地上那个小水坑。 “纳头便拜!” “噗通!” 彭玕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贴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声音洪亮而颤抖。 “罪官彭玕,率袁州文武,恭迎节帅!节帅千秋!宁国军万胜!” “恭迎节帅!宁国军万胜!” 身后的百官齐刷刷地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 然而,预想中的叫起声并没有立刻传来。 刘靖勒马立于阵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地跪伏的头颅。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彭玕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水,不敢抬头。 他只能听到那匹紫锥马沉重的呼吸声,和马蹄在地上刨动的声音。 “哒、哒……” 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仿佛那是催命的鼓点。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在摧毁着彭玕的心理防线。 这种“晾着你”的静默,是上位者最残酷的心理战。 它比打骂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掌控权。 你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头顶终于传来了一个温和得有些不真实的声音。 “彭公,何罪之有啊?” 刘靖紧紧握着彭玕的手,那眼神真诚得仿佛看着自家兄弟,朗声道:“使君面对强敌,坚守孤城,护佑一方百姓不失,此乃大功!大义!” “本帅来迟一步,让使君受惊了!” 彭玕被刘靖这番操作弄得受宠若惊,眼眶一红,差点没掉下泪来:“节帅……下官……” “不必多言!” 刘靖哈哈大笑,挽着彭玕的手臂,并肩朝前走去。 “走!随本帅入城!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夕阳西下,余晖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老长。 彭玕稍微落后半个身位,脸上堆着极尽谦卑的笑,嘴里的话更是说得滴水不漏:“节帅天威,今日一见,下官方知何为真龙之姿,何为天命所归!” “相比之下,下官实在是惭愧得紧呐。”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萧索,透着一股子“推心置腹”的疲惫感:“这几日守城,下官是吃不下睡不着,只觉心力交瘁,这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如今见节帅天兵已至,这袁州的千斤重担,下官总算是能安心卸下了。” 彭玕抬起头,眼神恳切地看着刘靖,甚至带了几分哀求:“往后余生,下官只想在乡野间含饴弄孙,做个逍遥自在的田舍翁,日日为节帅焚香祈福,便心满意足了。” 这就是在毫无遮掩地交权换命了。 刘靖脚步微顿,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圆滑老吏。 他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彭玕这是怕秋后算账,怕之前没救庄三儿的事被清算,所以主动把袁州的军政大权交出来,只求保住身家富贵。 没有任何虚伪的推辞,刘靖伸出手,在彭玕那胖乎乎、甚至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却意味深长。 “彭公辛苦。” 刘靖的声音温和醇厚,听不出半点杀气:“本帅向来不负有功之人。彭公既然累了,那便好生歇着。” 这一拍,这一诺,让彭玕紧绷的后背瞬间松了下来,汗衫那早已湿透的冷汗此刻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凉刺骨了。 他暗自长出了一口浊气。彭玕偷眼瞧着身旁这位年轻得过分的节度使,心中既畏且服。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容常人所不能容,这等气量,这等城府,活该他坐这江山啊! 残阳如血,洒在宜春城那斑驳的城墙上,将城头那面刚刚升起的“宁国军”大旗映照得如火如荼。 风起青萍之末,而这江南的棋局,至此已是大龙成势,再无变数。 第367章 替天行道 残阳如血,将宜春郡城的青石驰道染上了一层暗金。 刘靖并未乘车,而是重新翻身上了那匹神骏的“紫锥”,在一众玄山都牙兵的簇拥下,沿着州府正街缓缓向刺史府行进。 彭玕亦步亦趋地跟在马侧。 虽然刘靖曾让他上马并行,但他哪里敢? 他就那样穿着那身崭新的紫色圆领官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未干的石板路上,脸上还得时刻挂着谦卑的笑,指点着两旁的坊市,充当着向导的角色。 “节帅请看,这便是郡城的东市……” 刘靖骑在马上,目光淡漠地扫过街道两旁。 原本喧闹繁华的坊曲,此刻静得有些诡异。 所有的临街铺席早已下了排门,但那门缝后面,哪怕是最微小的缝隙里,都藏着一只只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眼睛。 卖胡饼的老汉张大嘴,平日里那双揉面的手稳得能接住飞刀,此刻却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叶。 他死死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那只刚出炉、烫得人钻心的胡饼掉在了脚背上,他也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条驰道的尽头。 那里,一片黑云正在压城而来。 “咚——咚——咚——” 那不是雷声。 那是马蹄裹着厚布,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急促,却沉重得可怕,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有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全城百姓的心口上,让人的呼吸都随着那节奏变得艰难起来。 那是刘靖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脸上覆着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如冰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左顾右盼,甚至连战马的鼻响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低不可闻。 只有甲叶摩擦时发出的“锵锵”声,整齐划一。 在这股钢铁洪流的最前方,一人一骑,缓缓行来。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剑眉入鬓,眸若寒星。 他并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威严的架势,只是那样随意地握着缰绳,目光平视前方,却自有一股气吞山河、睥睨天下的从容。 而在刘靖身侧稍后半个马身的位置,袁州刺史彭玕正亦步亦趋地跟着。 平日里,这位彭使君那是何等的威风八面? 出门必是鸣锣开道,坐的是四匹骏马拉的奢华马车。 可今日,他并未乘马车,甚至连马都没骑。 他就那样穿着那一身象征着三品高官的紫色襕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马侧。 那匹紫锥马的步幅极大,每一步跨出,彭玕都要紧赶着小跑两步才能跟上。 他那平日里养尊处优、有些发福的身躯,此刻随着跑动而微微颤抖,官袍的下摆早已被泥水溅湿,显得狼狈不堪。 汗水顺着他那张圆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却连抬手去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拼命地眨着眼,脸上还得强撑着那副谦卑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就像是一个卑微的仆役,在侍奉着他的主人。 耳边全是那一阵阵沉闷的马蹄声,每一次落地,都震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高坐在马背上的年轻人。 夕阳给刘靖镀上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宛如天神下凡。 那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嫉妒。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锐气和自信,就像是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恍惚间,彭玕仿佛透过这个背影,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单人独骑,斩下前任刺史的人头,将这袁州城踩在脚下。 那时候的他,一身筋骨硬得像铁块,哪怕是骑马狂奔三天三夜也不觉得累。 可现在呢? 彭玕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被昂贵紫袍包裹着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的肉早就化作了软塌塌的膏脂。 这几年,他在温柔乡里泡酥了骨头,在丝竹声中磨平了棱角。 “老了……真的老了……” 一种深刻的自我厌恶,忽的在心中生起。 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不仅有恐惧,更有一种被时代抛弃的绝望。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勒住了缰绳。 战马停下,发出一声响鼻。 刘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气喘吁吁的彭玕,随口赞了一句: “坊市齐整,屋舍俨然。彭使君治下,百姓尚能安居,看来使君平日里是用心了。” 这声音不大,却清朗有力,在这死寂的街道上传出老远。 彭玕如蒙大赦,浑身一激灵,连忙在马下深深一躬,声音里带着颤抖:“节帅谬赞了!下官惭愧!惭愧至极啊!” 他稍稍喘匀了气,迅速抓住这个话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悲愤之色,开始了他早就预演了无数遍的“作态”。 “下官叹息,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袁州的一方百姓啊!” 彭玕的声音有些哽咽: “下官本欲保境安民,奈何那湖南马殷生性暴戾贪婪!” “此前他派使者强行索要瓷窑铁矿,下官严词拒绝。谁知那马殷竟因此恼羞成怒,悍然兴无名之师,犯我境界!萍乡县数万百姓,生灵涂炭啊!” 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全是马殷的锅。 刘靖并没有立刻接话。 而是用一种极度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彭玕。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沉默,让彭玕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风停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都听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皮的猢狲,在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下无处遁形。 就在彭玕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刘靖终于开口了。 “圣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彭玕如遭雷击。 “马殷此獠,倒行逆施,湖南百姓苦马久矣。本帅既然来了,自会——替天行道,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最后这四个字,他是用一种极轻、极缓的语调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之重。 替天行道? 这四个字一出,彭玕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在如今这乱世,谁敢把“天道”这两个字这么直白、这么理所当然地挂在嘴边? 唯有真命天子,唯有那个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才有资格代天巡狩、代天行罚! 这个年轻的节度使,他怎么敢? 彭玕惊恐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了刘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神情。 仿佛他就是规矩,他就是法理本身。 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吞吐天地的野心,比那横刀还要锋利。 在那一瞬间,彭玕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在构建一种新的“道”。 这种认知,让彭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但他没有退路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把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恭顺与虔诚:“节帅英明!节帅上承天道,下应民心,正是那马殷的克星!此乃江南百姓之福!亦是天下苍生之幸啊!” 刘靖看着跪伏在脚下的彭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走吧。” 刘靖轻抖缰绳,紫锥马迈开四蹄,朝着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刺史府,傲然行去。 …… 刺史府,正堂“威远堂”。 这里曾是彭玕发号施令、决断袁州生死的权力中枢。 大堂正中,那把用整张斑斓猛虎皮铺就的紫檀木高背大椅,宽大、厚重,椅背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在摇曳的烛火下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 那是彭玕坐了整整十年的位置。 那张虎皮上,每一根毛发里都浸透着他的体温,那扶手上被磨得锃亮的包浆,记录着他每一次生杀予夺时的快意。 可今夜,他却必须亲手将它让出来。 “节帅,请上座!” 彭玕弯着腰,站在那把虎皮椅旁,做出了一个恭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卑笑容,可那只扶着椅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的指腹死死抠着那光滑的紫檀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种心理上的切割感,就像是要生生从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刘靖站在堂下,并没有急着上去。 他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淡淡地在那把虎皮椅上扫了一圈,又在彭玕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既不推辞,也不应允。 这种沉默,让大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终于,刘靖动了。 他大袖一挥,带起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他的靴底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每一声闷响,都像是踩在彭玕的心口上。 刘靖理所当然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 那一瞬间,彭玕感觉自己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形佝偻,彻底沦为了一个站在阴影里的配角。 “使君,请。” 刘靖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漆木锦墩,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节帅赐座!” 彭玕如蒙大赦,慌忙在那张还没有他平日里踩脚凳高的锦墩上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还要随时准备起身伺候。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 但这场宴席,注定吃得让人如鲠在喉。 案几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有从鄱阳湖快马加急运来的银鱼,有炙烤得滋滋冒油的羊羔肉,还有那极其考验刀工的“金齑玉脍”。 那是用最新鲜的鲈鱼切成的薄片,佐以金黄色的橙丝,晶莹剔透,薄如蝉翼。 可在彭玕眼里,这哪里是鱼脍? 他看着那盘中被切得整整齐齐、毫无反抗之力的鱼片,只觉得那一刀刀仿佛都切在自己身上。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他颤抖着伸出筷子,夹起一片鱼脍送入口中。 那原本鲜美的鱼肉,此刻在他嘴里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土腥味和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彭公,这橘子不错,是从洞庭湖那边运来的贡橘吧?” 刘靖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灿灿的蜜橘,似笑非笑地看着彭玕。 彭玕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般地跳了起来:“正是!正是洞庭君山所产!节帅若是喜欢,下官这就为您剥!” 他顾不上擦拭嘴角的油渍,慌忙从刘靖手中接过那只橘子。 他那一双平日里只用来拿笔、或者抚摸美人的手,此刻却变得笨拙无比。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橘皮,生怕有一点汁水溅出来污了刘靖的眼。 然后,他眯着那双昏花老眼,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剔除着橘瓣上那些白色的经络。 那些橘络虽有药效,却带苦味。 他不敢让这哪怕一丝一毫的苦,惹恼了这位年轻的新主子。 大堂末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端起酒杯,想要借酒浇愁,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身。 曾几何时,彭使君也是那个单骑定袁州、豪气干云的英雄啊! 那时候的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何曾像今日这般,像个家奴一样为人剥橘剔丝,摇尾乞怜?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这乱世,终究是把人的脊梁都给磨断了啊。” 老谋士在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就在这时,刘靖忽然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彭公这双手,剥橘子倒是精细,只是管教自家人,似乎就没这么上心了。” 刘靖接过那瓣橘子,并未送入口中,而是随手放在了案几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彭玕的手猛地一抖,刚剥好的一只蜜橘“咕噜噜”滚落到了地上。他心中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刘靖。 刘靖没有看他,而是微微侧头,对着堂外喊了一声: “李松,进来。” “诺!” 一声闷雷般的应诺声从堂外传来。紧接着,一阵沉重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 一身重甲、满身煞气的李松大步迈入威远堂。 他根本没有卸甲,那身黑甲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露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手里提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着的圆滚滚的物件,那绸布的底部,正渗出一块暗红色的湿痕。 大堂内的乐声瞬间变得有些走调,舞姬们惊恐地退到两侧。 李松径直走到彭玕的案前,也不行礼,只是嘴角咧开一抹森然的笑意,将手里那东西往彭玕面前重重一顿。 “咚!” 那声音沉闷而粘稠,听得人头皮发麻。 “彭使君,这是你那位好侄子,今日在某的大营里落下的‘东西’。” “他说他代表彭家,去‘慰问’某家弟兄。还要给某家送几个‘女奴’尝鲜。” 彭玕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这……这……” “彭公不妨打开看看。” 刘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漠:“也算是物归原主。” 彭玕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湿润的红绸,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收回。 但他不敢不打开。 他咬着牙,猛地掀开了绸布。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堂。 红绸之下,是一颗面容扭曲的人头!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叫声从彭玕喉咙里挤了出来,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正是他那个不成器的远房堂侄——彭安。 他的脸上还定格着死前那一刻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搬出“刺史叔父”的名头求饶。 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显是被人用横刀一刀斩下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呕……” 在座的几名胆小的文官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场就捂着嘴干呕起来。 彭玕更是吓得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不断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并没有哭天抢地地喊什么“安儿”,眼神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被抓了现行的慌乱和极度的懊恼。 这蠢货!这成事不足败有余的蠢货! 让他去是充门面的,结果这厮竟然真的把脑袋送了回来! 更可怕的是,这颗脑袋现在摆在自己面前,就意味着——刘靖已经知道了他彭玕之前那些两面三刀的小动作! 这哪里是人头? 这分明是刘靖递过来的一把刀,架在了他彭玕的脖子上! “彭公。” 刘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冷得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骚乱。 “本帅治军,有铁律三条: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奸淫民女者——杀无赦。” 刘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彭玕,眼中的杀机如有实质:“你这……‘族侄’,不仅在军营大放厥词,还要将几个受尽磨难的良家女子当作玩物送予本帅的先锋。” “怎么?在彭公眼里,这袁州的百姓,就是可以随意送人的猪狗吗?” “还是说,彭公觉得本帅这宁国军,也是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匪类?!” 最后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 彭玕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个便宜侄子的死活? 他甚至恨不得跳起来再踹这人头两脚,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连滚带爬地翻过身,跪伏在地上。 “这……这竖子虽挂着彭姓,实则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平日里便疏于管教,没想到竟狂悖至此!” “下官……下官也是被蒙蔽了啊!下官万死也不敢冒犯天兵、践踏百姓啊!” 彭玕趴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终于明白张昭和王贵为什么能活着回来了。 那两个狗东西! 他们是把自己这个蠢侄子当作了祭品,更是借此与旧主划清了界限,向新主纳了投名状! 李松冷哼一声,一脚将那颗人头踢开,像是踢走一块烂石头。 “大帅说了,念在彭使君献城有功,这‘家丑’,我们就帮你扬了。那几个被他祸害的女子,军中已经妥善安置。” “但这颗脑袋,得还给使君,让使君……好生安葬。” “是……是……多谢节帅替下官清理门户!多谢庄将军教诲!” 彭玕声音颤抖,甚至还要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感激模样:“此等败类,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啊!” 刘靖看着吓破了胆的众人,重新坐回虎皮椅上,轻轻挥了挥手。 “行了,把这腌臜物拖下去,莫要坏了诸位的酒兴。” “接着奏乐,接着舞。” 随着刘靖一声令下,几名亲兵上前,像彭安的人头拖了下去,顺便用早已备好的沙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丝竹声再次响起,那些吓得花容失色的舞姬们不得不强忍着恐惧,重新回到堂中,挥舞着水袖,旋转起舞。 只是,这乐声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送葬的哀乐。 那曼妙的舞姿看在众人眼里,更是如坐针毡。 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机械地往嘴里灌酒,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根本不敢在刘靖身上停留半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这种令人窒息的“热闹”持续了半个时辰。 彭玕的后背早已湿透,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放在火上烤的鸭子,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这时,一直未发一言、只是静静饮酒的刘靖,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啪。” 酒杯落在案几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刘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退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 原本正在吹奏的乐师手一抖,箫声瞬间走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正在旋转起舞的舞姬更是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行礼,然后抱着乐器,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终于被彻底揭开了。 刚才的人头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审判,现在才要开始。 在座的官员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杆,大气都不敢出。 有人喉结滚动,却不敢吞咽口水;有人死死盯着面前的酒杯,仿佛要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那种暴风雨前的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殷虽退,但其心不死。” 刘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那一下下的笃笃声,像是敲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不过诸位放心,本帅既然来了,这袁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彭玕连忙附和,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是极是极!有节帅这根擎天白玉柱在,我等便是有了主心骨,高枕无忧啊!” 刘靖看着彭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彭公,本帅向来是个讲规矩的人。此前许诺过,奏请朝廷迁彭公为鄂州刺史,并保留彭家一百私兵护院。” 鄂州刺史? 听到这个头衔,彭玕的心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甚至可以说就是个画在纸上的大饼。 天下谁人不知,那鄂州如今乃是三战之地? 自从故鄂州节度使杜洪被淮南杨行密所灭后,那块地盘就被彻底撕碎了。 如今杨吴占据了鄂州北面最富庶的江夏郡与武昌县;南面大半落入了楚王马殷的口袋;而咱们江西,手里只捏着个毗邻江州的永兴县。 如今这世道,官职乱得像一锅粥。 光是这“鄂州刺史”的头衔,天下间怕是就有五六个人同时顶着,且个个都是遥领的虚职! 刘靖封他做鄂州刺史,却让他去洪州赴任,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给个好听的空名头,实际上就是让他去洪州做个被软禁的富家翁。 “这阵子,彭公便收拾收拾细软,尽快去洪州赴任吧。那里宅邸早已备好,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彭玕的笑容僵了一下,但随即心中那块大石彻底落地了。 刘靖终究是讲规矩的。 这一纸调令,虽是将他调离了老巢,剥去了实权,但也意味着刘靖接纳了他的投诚,不再追究过往。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去其实,存其名。 命保住了,富贵也保住了。 “多谢节帅体恤!下官……属下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让节帅操心!” 彭玕长揖到底,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的感激。 解决了老地主,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眼眸深邃如渊,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国不可一日无君,郡不可一日无守。” 刘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袁州遭遇兵灾,百废待兴,需有能臣干吏,安抚百姓,恢复农桑。” 这一瞬间,在座的所有官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张昭与王贵。 这两日,这两人跳得最欢,不仅主动请缨去当使节,还大张旗鼓的去送粮。 在彭玕的旧部看来,这两人就是那种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新主子来了,为了立威,恐怕第一个就要拿这种首鼠两端的“佞臣”开刀祭旗吧? 张昭和王贵此刻更是如坐针毡。 他们低着头,双手死死抓着膝盖上的官袍,指节泛白。他们能感觉到周围同僚投来的那种幸灾乐祸、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目光。 “完了……是不是赌输了?” 王贵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甚至在想,待会儿要是刀斧手冲进来,自己该怎么求饶才能死得痛快点。 然而,下一刻,刘靖的话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本帅令:任张昭为袁州代刺史,王贵为袁州别驾,即刻上任,总领袁州军政!” 轰! 大堂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最精彩的,莫过于彭玕。 他原本正端着酒杯,准备敬刘靖一杯。 听到这话,那只酒杯就这样僵在半空,酒水洒出来烫了手他也毫无知觉。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脸上那副谦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与那种极度的震惊、错愕甚至是一丝茫然扭曲在了一起,显得异常滑稽。 张昭?王贵? 这两个人…… 不是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发誓要为了他去闯龙潭虎穴、甚至不惜以死报恩的忠臣吗? 不是前几天还在他耳边出谋划策的心腹吗? 怎么一转眼,这两人就成了刘靖任命的新刺史和别驾? 彭玕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 “哈……哈哈……” 彭玕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怨毒的干笑。 奸贼!都是奸贼! 原来这两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给卖了! 而被点名的张昭与王贵,此刻也是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他们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周围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同僚,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那些原本挂着讥讽、冷笑的脸,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然后不得不硬生生地扭曲着面部肌肉,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充满谄媚与讨好的笑容。 “恭……恭喜张刺史……” “贺喜王别驾……” 这一刻,张昭和王贵才终于确信,自己真的赌赢了! 而且是大赢特赢!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头脑,那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眩晕感,让他们几乎站立不稳。 两人反应过来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堂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作响。 “属下……属下谢节帅大恩!愿为节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昭与王贵,刘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欣赏,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清醒。 他为什么用这两人? 是因为他们有经天纬地之才吗? 不是。 恰恰是因为他们“脏”。 在刘靖的眼里,这两人就是两把最好用的“脏刀”。 他们背叛了旧主彭玕,名声已经在士林中臭不可闻。 从今往后,他们除了死死抱住刘靖这条大腿,在这个世界上再无立锥之地。 他们是孤臣,更是孤魂野鬼。 只有这种没有退路的人,用起来才最顺手。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跪伏的二人面前。 他并没有立刻叫起,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两把冰冷的刀子,在两人的后脖颈上缓缓刮过。 “起来吧。”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透骨寒意。 “在我麾下,规矩只有一个:能者上,庸者下。”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昭的肩膀。那只手并不重,却让张昭浑身一颤,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了。 “机会,本帅给你们了。” “但这‘代’字能不能摘掉,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全看你们的本事。” 刘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血腥气:“这袁州百废待兴,若是你们能把它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吃上饭,那便是皆大欢喜。” 说到这里,刘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然:“可若是只会纸上谈兵,玩弄权术,甚至是阳奉阴违……本帅能给你们官服,自然也能随时摘了你们的脑袋,换个听话的人来坐!” 这一番话,既是许诺,更是恐吓。 张昭和王贵刚刚还因为狂喜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就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透心凉。 他们听懂了。 “属下明白!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两人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无比。 “很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一旁早已面如死灰的彭玕。 “彭公。” “属……属下在。” 彭玕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既然交接已毕,那这袁州刺史的大印,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刘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彭玕的身子猛地一震。 大印。那是他权力的象征,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颤颤巍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用锦盒装着的铜印。 然而,旁边早已按捺不住的王贵,此刻却是眼疾手快。 他哪里还有平日里对“主公”的恭敬? 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粗暴地一把从彭玕手中将那锦盒夺了过来。 “给我拿来!” 王贵那张小人得志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得意,他捧着那枚大印,转身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献给刘靖。 “节帅!大印在此!” 敲打完毕,刘靖站起身来,揉了揉眉心,意兴阑珊道:“时辰不早了,本帅也有些乏了。” “是是是!后院早已洒扫干净,备好了热水香汤,请节帅安歇。” 彭玕此刻已经回过神来,虽然心里恨不得把王贵千刀万剐,但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不满,依旧卑微地引路。 夜色浓重如墨,几声凄厉的寒鸦啼鸣划破了刺史府后院的寂静。 这里名为“听雨轩”,是彭玕花重金从江南请来名匠,仿照苏杭园林规制打造的私密所在。 平日里,这里是彭玕金屋藏娇、甚至连正妻都不许踏入半步的禁地。 而今夜,这里成了迎接新主人刘靖的“陷阱”。 刘靖在两名心腹仆役的提灯引领下,穿过曲折的回廊,停在了那扇精雕细琢的梨木门前。 门刚一开,一股混杂着甜腻、温热与奢靡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瞬间将深秋夜晚那股凛冽的寒气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不仅仅是温度的差异,更像是一步从肃杀的战场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屋内并未点那些昏黄的油灯,而是奢侈地燃着四根儿臂粗的龙涎香烛。 这香烛显然是特制的,烛芯里不知掺了什么名贵香料,燃烧时不仅没有烟火气,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兰麝的幽香。 透过罩在上面的茜纱灯罩,烛光被过滤成一种朦胧、暧昧且带着几分迷离的暖红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之中。 空气中那种甜腻的瑞脑香气,浓郁得仿佛有了实质,丝丝缕缕地往人的毛孔里钻。 这种香,在坊间有个诨名叫做“醉骨香”,最是能消磨英雄志,勾起男儿心底最原始的旖旎心思。 刘靖迈步而入,脚下的触感让他微微挑眉。 那是厚达两寸的波斯氍毹,每一根羊毛都经过精挑细选,踩上去软绵绵的,就像是踩在云端,一点脚步声都被吞噬殆尽。 四壁悬挂着几幅并未落款、却笔触极其细腻的美人春睡图。 画中女子或衣衫半解,或倚栏含羞,眼神迷离,姿态撩人。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甚至还摆放着几尊造型奇特的玉石摆件,若是有行家在此,定能认出那都是房中术里助兴的隐秘器具。 这哪里是什么歇息的卧房? 刘靖的目光微微一冷,如同刀锋掠过水面。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占据了屋子正中央、宛如一座小宫殿般的紫檀雕花拔步大床前。 那里,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杀招”。 四名妙龄少女,正以一种极其卑微且诱人的姿态跪伏在地。 她们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身段像早春刚刚抽条的柳枝一样柔软,即便跪着,也能看出那曼妙的腰臀曲线。 最让人血脉偾张的是她们的穿着——每人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青色鲛纱。 那纱衣极透,在暖红色的烛光映照下,根本遮不住什么。 内里那如雪般白皙细腻的肌肤,那若隐若现的一抹抹起伏,就像是雾里看花,比赤身裸体更增添了几分让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神秘感与破坏欲。 这显然是彭玕那个老狐狸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不仅送了袁州,送了钱粮,还要把他这些年搜罗私藏、视若珍宝的最极品的“家伎”,一股脑儿地塞给刘靖。 见刘靖进来,四名婢女齐齐叩首。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调教。 额头贴在柔软的氍毹上,发髻微乱,露出一截修长白皙、仿佛天鹅般的脖颈,脆弱得让人想要一手折断,又想要细细把玩。 “奴……春兰、夏荷、秋菊、冬梅,恭迎节帅。” 声音娇软甜腻,带着一丝丝颤音,仿佛能掐出水来:“请节帅宽衣,容奴们侍奉汤浴。” 说罢,她们缓缓直起身,微微抬起头。 那是一张张经过精心描画的脸庞。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若点朱。 眼波流转间,藏着几分对这位年轻权贵的敬畏,几分少女本能的羞怯,但更多的,却是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与惊喜。 这就是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怎么……生得这般好看?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掩不住那股子英武逼人的少年气概。 比起以前她们伺候过的那些满脸油光、大腹便便的达官显贵,眼前这位简直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那一瞬间,她们心中原本纯粹为了“向上爬”的功利心思,竟没来由地变了味儿。 若是能被这样的男人拥入怀中,哪怕不论权势富贵,光是这副好皮囊,也足以让她们这些怀春少女脸红心跳,甘愿自荐枕席了。 这哪里是伺候人? 这分明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更何况对方是这袁州乃至整个江西的新主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节度使。 对于她们这些身如浮萍的婢女来说,这就是天,就是命。 只要能爬上他的床,哪怕只是做个贴身侍儿,甚至只是春风一度,也比日后被随便赏给某个大头兵、或者被卖入勾栏瓦舍强上一百倍。 刘靖站在门口,并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这四具美丽的躯体,眼神里没有男人该有的贪婪、惊艳或者欲望,反而透着一股子冷酷的审视与嘲弄。 “彭玕啊彭玕……” 刘靖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就是旧官僚的手段。 他们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跟他们一样,裤腰带一松就找不着北,只要有美色当前,就走不动道。 他们想用这种软刀子来试探他的底线。 在彭玕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只要刘靖今晚留宿在这温柔乡里,明天早上再想要举起屠刀,手腕就会软上三分。 甚至想用这些女人做绳子,把他这头猛虎拴在温柔乡里,慢慢磨掉他的爪牙。 可惜,他们看错人了。 刘靖的野心在天下,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重整这破碎山河的宏愿。 在这种宏大的欲望面前,这点低级的脂粉诱惑,这点用来讨好男人的小把戏,简直就像是摆在饕餮面前的一碟烂菜叶子。 不仅没有食欲,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轻视的厌恶。 “都起来吧。” 刘靖随手解下那件染着寒霜的猩红色披风,极其随意地扔在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但语气里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让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股暧昧的气氛,仿佛被一阵寒风吹散了。 “本帅行军打仗惯了,刀不离身,甲不离体。也不喜旁人近身,闻不得这股子脂粉味。” 刘靖走到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看都没看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尤物一眼,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这里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吧。” 四名婢女猛地一愣,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们是彭府千挑万选出来的极品,从小学的便是琴棋书画、房中秘术,学的便是如何侍奉男人、如何讨男人欢心。 以往那些见惯了风月的达官贵人,见了她们哪个不是眼珠子都要掉下来,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可眼前这位年轻权贵,血气方刚的年纪,竟然连正眼都不瞧她们一下? 甚至还嫌弃她们身上的脂粉味? “节帅……” 领头的一名唤作春兰的婢女,仗着自己姿色最艳,大着胆子往前跪行了两步。 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更是酥媚入骨:“可是奴们蒲柳之姿,入不得节帅的眼?奴婢们自幼苦练音律按摩,精通伺候人的本事,定能让节帅解乏舒心……哪怕只是给节帅暖暖脚也好啊……” 说着,她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触碰刘靖。 “出去。” 刘靖打断了她的话。 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森然杀气。 他低下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刺向那个大胆的婢女。 那一瞬间,春兰只觉得身上冷了些许。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如果自己的手再往前伸一寸,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拔刀,把她的手剁下来! 所有的媚态、所有的心思、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是……是……” 四名婢女吓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多言半句? 她们慌乱地抓紧身上那遮不住什么的鲛纱,连滚带爬地起身,甚至因为腿软而踉跄了几下。 她们带着满脸的失落、羞愤与惶恐,低着头,逃也似地退出了房间。 随着房门重新关上,那股甜腻的脂粉气终于淡了一些。 刘靖站在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和寒霜味道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刺史府门前的长阶下,夜色已深,寒露沾衣。 但张昭与王贵却并未急着离去。 两人站在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张兄,你说……这老东西会出来吗?” 王贵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问道,那双透着精明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会。一定会。” 张昭拢着袖子,神色笃定,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不出来,今晚就别想睡个安稳觉。这可是买命的钱,他不敢省。” 话音刚落,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带着几个心腹老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刚刚散席的彭玕。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宴席开始前那种强撑出来的体面,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萧索与落寞,甚至那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主公!” 见到彭玕,张昭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也不顾如今自己已经是名义上的“代刺史”,身份已在彭玕之上,依旧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旧时的下属礼,动作标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一声久违的旧称,让彭玕原本黯淡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张昭,似乎没想到这个“背主之人”还会对他执礼甚恭。 张昭直起身,一脸诚挚地看着彭玕,声音恳切,仿佛是发自肺腑:“昭虽蒙节帅错爱,暂代刺史之职,但主公昔日的提携之恩,昭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日后在这袁州的一亩三分地上,昭与王兄若能说得上话,定会护主公周全。主公在洪州若有什么不便之处,也尽管来信,昭定当竭力周旋,绝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 一旁的王贵见状,也连忙凑了上来。 他并没有急着表忠心,而是先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彭玕一愣。 “主公!刚才在大堂之上,属下……属下那是迫不得已啊!” 王贵顶着半边红肿的脸,一脸“忍辱负重”的委屈模样,压低声音急切地说道:“当时节帅的眼神都已经不对了!主公您握着大印迟迟不松手,那是在玩火啊!若是让节帅觉得您心有不甘,那早已埋伏在侧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冲进来了!” “属下当时也是急了,这才斗胆做那恶人,一把抢了大印献上去。属下这是为了哪怕背负骂名,也要断了节帅的杀心,保主公周全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的鬼话,被他说得是情真意切,仿佛他刚才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全是为了彭玕好。 见彭玕脸色稍缓,哪怕明知是鬼话也得受着。 王贵这才顺杆往上爬,满脸堆笑道:“咱们虽换了东家,但这多年的香火情分哪能断了?您永远是我们的老主公!只要您一句话,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咱们也在所不辞!” 彭玕闻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活成精了的老狐狸,更是个只认利害的精明人。 在酒席上那一瞬间的愤怒过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那鄂州刺史的名头听着响亮,可也就是个虚名,手里那一百私兵更是摆设,真要遇上事儿,给刘靖麾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宁国军塞牙缝都不够。 他若是想在这乱世中安稳做个富家翁,保住那一大家子人和那一库房的金银,还真就得靠眼前这两位如今掌握实权的新贵照应。 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好!好啊!” 彭玕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立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感动神色。 他一把拉住张昭的手,用力拍了拍,眼眶微红,声音颤抖:“老夫果然没看错人!你我虽名为君臣,实则情同手足。如今看到你们有出息,能得节帅重用,老夫这心里……甚慰!甚慰啊!” 这就是官场的心照不宣。 哪怕心里恨不得捅对方两刀,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面子上也得演出一副父慈子孝、君臣相得的感人戏码。 大家都是成了精的千年狐狸,这戏做起来谁也不输谁。 说罢,彭玕朝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心腹老仆挥了挥手。 几名仆役立刻捧着几个红漆托盘上前,掀开上面盖着的红绸布。 刹那间,即便是这昏暗的夜色,也被那托盘里的宝光照亮了几分。 那里面不仅仅是俗气的金银。 正中间的一个托盘里,摆着一尊半尺高的白玉送子观音。 那玉质温润如脂,通体无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雕工更是鬼斧神工,衣褶飘逸,面容慈悲,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价值连城。 “张老弟,老夫记得你成婚多年,膝下尚虚,为了这事儿你也没少操心。” “这尊送子观音,乃是老夫家传之物,据说乃是前朝宫中流出来的,灵验得很。今日便赠予你,盼你早生贵子,为张家开枝散叶!” 张昭的眼睛瞬间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不仅是一份重礼,更是一句吉祥话,精准地送到了他的心坎上,挠到了他的痒处。 这老东西,为了活命,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彭玕又指了指另一个托盘里的一斛猫眼石。 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在火把的光亮下,中间那道光带随着角度变化而游走,闪烁着诡异而迷人的光泽,宛如活物的眼睛。 “王老弟,你向来喜好这些稀罕玩意儿。这些是从波斯胡商手里得来的极品猫眼儿,整个江南都找不出几颗来。拿回去给嫂夫人打几套头面,也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这些身外之物,权当是贺二位荣升的喜钱,切莫推辞!若是推辞,便是看不起老夫这个旧主了!便是还要记恨老夫往日的管束了!” 彭玕这话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哀求。 张昭与王贵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贪婪。 这哪里是喜钱? 这分明是“买命钱”,是“保护费”。 彭玕这是在用这一半家当,换他们一个承诺,换一个晚年的安稳,换他们不在刘靖面前给他上眼药。 他们若是不收,彭玕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会以为他们要翻脸不认人,要对他赶尽杀绝,说不定明天就会搞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来。 收了钱,这层利益关系才算系牢了,大家才能都安心。 “既是主公厚赐,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张昭不再推辞,坦然收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主公放心,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向节帅‘报备’,定会让节帅知晓主公的一片‘苦心’。” 王贵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伸手摸了一把那冰凉的猫眼石,感受着那种财富带来的触感:“主公放心!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以后在洪州要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捎个信回来!” 看着这一幕,彭玕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只是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与心酸,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在这凉薄的官场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才是最令人安心的契约。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早晨的寒霜如同霜盐一般撒满了刺史府的青瓦,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清冽的寒意。 彭玕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常服,带着几个随从,来到后院准备向刘靖请安。 他要以此来显示自己的恭顺,哪怕是做样子,也要做足了全套。 刚走到院门口,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那件厚实的狐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院门两侧,那昨夜就守在这里的几名玄山都牙兵,此刻依然钉在原地。 整整一夜过去了。 他们保持着持刀侍立的姿势,纹丝不动。 若是寻常士兵,站了一夜早已是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甚至早就找地方偷懒睡觉去了。 再精锐的亲兵,也不可能真的像石头一样站一夜。 可这些人,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轻微,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那是那偶尔从面具下呼出的白气,证明他们还是活人,彭玕甚至会以为这真的是几尊没有任何生机的铁铸雕像。 这种“非人”的定力,这种沉默如山的纪律性,比杀人盈野的暴戾更让人感到恐惧。 彭玕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私兵。 那几个平日里自诩精锐、拿钱办事的护院,此刻正缩着脖子,揣着手,脸上挂着没睡醒的倦容,甚至还有人在偷偷打哈欠,眼神游离。 两相对比,云泥之别。 彭玕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输给这样的对手,他真的不冤。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破风声。 “喝!” “哈!” 声音并不大,却中气十足,充满了力量感。 彭玕透过院门的缝隙看去,只见院中,刘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贴身短褐,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镔铁横刀,正在练刀。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戏台上那种好看的翻转腾挪。 只有最简单、最朴实无华的劈、砍、撩、刺。 但每一刀挥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呜”声,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每一步踏出,都让脚下的青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汗水顺着他那一身如同猎豹般精悍流畅的肌肉流淌下来,在晨光下闪烁着充满生命力的光泽。 那种纯粹的杀伐之势,那种仿佛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爆发力,看得彭玕心惊肉跳。 彭玕缩了缩脖子,悄悄退后了几步,不敢再看,也不敢打扰,乖乖地站在门外候着。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用来对付旧官僚的小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可笑得像是孩童的把戏。 早饭过后,刘靖在玄山都牙兵的护卫下直奔府衙。 刚到二堂坐定,张昭与王贵便联袂求见。 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亲随,抬着昨夜那几箱沉甸甸的金银。 “节帅,这是昨夜彭玕私下送予我二人的。” 张昭躬身行礼,没有丝毫隐瞒:“属下不敢私藏,特来上交。当时收下,只是为了安彭玕之心,免得他惊惧生乱。” 刘靖瞥了一眼那些金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水至清则无鱼。本帅并非那等不通情理的腐儒。” 他放下茶盏,指了指箱子:“既然是彭玕送给你们的‘喜钱’,那便是你们的私产。收下吧,往后用心办差,莫要辜负了这番‘情谊’即可。” 这便是驭下之道,既要敲打,也要给肉吃。 张昭二人闻言大喜,听出了刘靖话里的回护之意,当即跪地高呼:“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誓死效忠节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飞奔至堂下,单膝跪地:“禀节帅,庄将军有紧急军情禀报!” 刘靖神色一敛,当即起身,对着张昭二人挥了挥手:“行了,把东西抬回去吧。尽快接手公务,安抚榜文要今日贴出去,莫要让百姓恐慌。” “是!” 张昭二人连忙躬身退下。 刘靖大步流星出了府衙,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如风般卷向城外大营。 一入帅帐,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一身戎装的庄三儿便大步迎了上来。 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大帅!” 庄三儿的声音有些哽咽:“斥候刚刚从前线带回来的消息……还有这个。”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拨浪鼓。 原本应该涂着喜庆红漆的鼓面上,此刻却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脑浆和血迹。 鼓柄已经被踩断了,裂开的竹片显得狰狞刺眼,显然是被人用马蹄或者重靴狠狠践踏过。 在它旁边,还放着一截烧焦的木头,依稀能分辨出那是半个“福”字门联,边缘被火烧成了炭黑。 刘靖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眼神猛地一凝,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 只有一个字,却冷得像冰,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退守萍乡县的武安军,昨日夜里已经尽数撤了。” 庄三儿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帮畜生……他们临走前,对萍乡县周边进行了洗劫!真正的洗劫!” “十室九空!所有的粮食、牲畜、细软,全部被抢走!带不走的房子,全烧了!带不走的老人,全杀了,尸体投入井中,污染水源!” “那些青壮男女,被他们像牲口一样用绳子串起来,无论男女老幼,裹挟去了湖南充当奴隶和营妓!” 庄三儿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斥候回报……在城外的几口枯井里,填满了尸体!甚至……甚至还有没满月的婴儿,被他们挑在枪尖上取乐,像肉脯一样串着,插在城头示威!” “大帅!萍乡……那就是个人间炼狱啊!” “嘭!” 旁边的一名副将一拳砸在桌案上,虎目含泪:“这帮湖南蛮子,简直不是人!大帅,给末将五千兵马,我去宰了他们!” 庄三儿见状,急忙说道。 “大帅!这帮畜生刚走不远,肯定是以为咱们刚占了袁州不敢轻动!” “只要您一声令下,俺这就带着弟兄们杀过去!直接打进潭州,试一试那马殷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也好给萍乡的百姓报仇雪恨!” “请战!” “大帅!末将请战!” 帐内众将齐齐抱拳,声震瓦砾,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恨不得立刻就要提刀上马。 面对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刘靖却没有说话。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不必了。” 只有三个字,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帐内那股就要炸开的冲动。 “大帅?!” 庄三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难道这口气咱们就这么咽了?” “咽?自然不会咽。” 刘靖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那刚刚打下的四州之地,声音冷静得可怕: “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热血就能赢的。” “如今咱们一口气吞下了四州之地。地盘是打下来了,可还没吞进肚子里。” 刘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众将:“百姓未附,民心未定,官吏未设,防线未稳。这时候若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贸然率大军深入湖南境内,一旦战事胶着,后方必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发热的众将。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刘靖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跑得倒快。” 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缓缓走到悬挂在正中的羊皮舆图前。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袁州西面那个标注着“潭州”的位置——那是马殷的老巢。 他伸出手指,指甲深深嵌入那坚韧的羊皮里,狠狠地在那上面划了一道。 “嗤啦——” 羊皮被划破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格外刺耳。 一道深深的痕迹,如同伤疤一样留在了地图上,而在刘靖的指尖,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染在了那道划痕上,触目惊心。 “这笔账,我记下了。”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吃了我的,迟早要让他马殷连本带利全吐出来!这笔血债,必须血偿!” 猛地转身,刘靖的目光如电,直刺庄三儿。 “庄三儿听令!” “末将在!” 庄三儿挺胸抬头,大声吼道,声音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给你五千精兵,外加一万民夫,调拨粮草一千石,即刻出发接管萍乡县!” 刘靖的眼神如铁石般坚硬,带着一股子狠劲:“我不光要你去安抚流民,更是要你去那里给我钉下一颗钉子!” “把袁州的西大门给我守死了!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许马殷的兵马再踏入袁州半步!我要让他在潭州夜不能寐!” “得令!” 第368章 峒僚 十一月十八。 小寒。 宜出行,忌嫁娶。 江南的湿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宜春郡城的青石长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色还没亮透。 呈现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刺史府前。 几名身穿宁国军公服的幕僚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张昭。 张昭快步走到那辆楠木马车前,躬身行礼:“彭公,刘帅军务繁忙,正于大营点兵,特命下官前来相送。还备了薄酒……” “不必了。” 彭玕并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声音淡漠而疲惫:“败军之将,何敢劳烦?酒就不喝了。” 张昭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彭公此去洪州,刘帅已安排妥当,定保彭公余生富贵。下官这就派一队牙兵护送……” “我说,不必了。” 彭玕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我彭玕在袁州二十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想清清静静地走。” 锦帷微微晃动,传出彭玕最后的一句话:“别送了。” 张昭默然良久,最终再次躬身一礼,退到了路旁。 车轮转动,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南城门的绞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包铁木门,在晨雾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百名身披重铠的玄山都牙兵,沉默地分列两旁。 他们面覆铁面具。 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长枪如林。 枪尖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烁着摄人的寒芒。 在这股铁甲森林的注视下。 一支庞大却透着凄凉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城门甬道。 打头的那辆马车,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 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车顶四角,垂着紫金铃铛。 那是彭玕作为袁州刺史,二十年权势的象征。 紧随其后的二十余辆牛车,车轴被压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车辙印深陷进冻土里。 那里面装的,是彭家几代人搜刮积攒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车队两侧,是一百名获准保留的彭家部曲。 这些平日里在袁州横着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手中的横刀都显得有气无力。 彭玕坐在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里。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 怀里抱着手炉。 却依然觉得冷。 他掀开那一角厚重的锦帷,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头上,“彭”字大旗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刘”字帅旗。 彭玕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走了……真的走了……” 去洪州赴任? 那是好听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去当一只被圈养的肥猪。 刘靖给了他体面。 没杀他。 没抄家。 让他带着钱走。 这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仁慈。 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声劝道:“主公,起风了,放下帘子吧。” 彭玕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车帘。 车身却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彭玕眉头一皱,心中莫名一紧:“怎么回事?” 彭忠连忙探出身子去查看,片刻后缩回脑袋,脸色有些古怪:“主公莫慌!不是截杀……是堵住了。” 彭玕一愣:“堵住了?” 此时才刚过卯时。 城门刚开,哪来的百姓进出? 怎么会堵住? 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顾寒风,掀开了锦帷。 这一望。 这位独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惊骇。 只见前方的驿路旁,并没有设卡盘剥的兵痞。 却凭空多出了几十座巨大的军帐。 帐篷前,点着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衣衫褴褛、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官兵驱赶着去干苦力。 而是排成了几条整齐得有些诡异的长龙。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插队。 甚至连大声咳嗽的人都没有。 彭玕心中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按照旧例,征发徭役那是抓壮丁。 是要用绳子捆着、皮鞭抽着走的。 哪里会有这种秩序? 彭忠也是一头雾水,揣着手下了车:“老奴去看看。” 彭玕透过帷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看到彭忠习惯性地摆出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架势,揣着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银饼。 一脸倨傲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凑到了一个坐在长桌后的年轻吏员面前。 那个吏员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却扎得紧紧的,显得极为干练。 他并没有像彭玕熟悉的那些胥吏一样,看到银饼就两眼放光。 恰恰相反。 当彭忠将银饼悄悄递过去,想要插队借条道时。 那年轻吏员的反应,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啪!” 吏员手中的炭条重重拍在桌案上。 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 吏员猛地站起身,指着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厉声喝道:“混账东西!眼瞎了吗?支度司铁律:行贿者斩,受贿者同罪!” “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把自己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这一声怒喝,引得周围几名挎着横刀、臂缠红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过来。 眼神冰冷如刀。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 彭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锭银饼骨碌碌滚进泥地里,沾满了尘土。 马车里的彭玕,心头巨震。 在袁州这地界,居然还有不收钱的吏? 还有把送上门的银子当毒药的官? 那年轻吏员骂退了彭忠后,重新坐下。 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和的面孔,对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农问道:“名字?” “赵……赵老汉。” “那个村的?干了几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墙,还帮着挖了两天沟。” 吏员并没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简,而是低头看向桌案上的一张大纸。 彭玕眯起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纸。 纸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 那吏员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笔,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条。 只见那吏员手指在格子上飞快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李家村赵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两日,每日加十文。合计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无旷役,无惰慢……按帅令,加赐粟米一斗。” 没有算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员便从旁边的箩筐里数出一串铜钱。 又抓起一个量斗,从粮袋里舀出满满一斗粟米。 甚至还特意抖了抖,让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这是你的役钱和赏粮。去那边画押,下一个!” 老农捧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那一袋米,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年轻吏员,突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呜呜呜……从来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哪有给钱的啊!还给这么多……这是活命粮啊!” 周围的民夫们也是一阵骚动。 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被当作“人”来看待的尊严。 那年轻吏员眉头一皱,一把托住老农枯瘦的手臂,语气虽硬,动作却轻:“站起来!大帅说了,这是公道!” “你出力,我给钱,天经地义!快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这一幕,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 他在袁州二十年。 见过百姓跪他。 见过百姓怕他。 见过百姓恨他。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那种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热。 彭玕的手在颤抖:“这……这就是刘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他输的不是兵力。 不是计谋。 甚至不是运气。 他输给了一种“云泥之别”的气象。 那一栏栏精准的格眼。 那种奇怪却利落的炭条。 那种拒绝贿赂的严苛军纪。 那种把百姓当人看的胸襟…… 这是一套强大的新秩序。 在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着人情世故、靠着层层盘剥、靠着世家大族维持统治的旧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锈散架的老牛车,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战马。 根本没有可比性。 彭忠灰头土脸地爬回车旁,手里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饼,一脸惶恐:“老爷……他们……他们说咱们挡了道,让咱们把车队挪到路边去,等民夫们结完账再走。” 若是换了以前,彭玕定会勃然大怒。 他堂堂刺史,给泥腿子让路? 但此刻。 彭玕只是无力地靠回隐囊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彭玕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挪吧。听他们的。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知道。 那个属于他的旧时代,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 刘靖不仅夺了他的城。 更是在诛他的心。 车轮再次滚动。 彭玕却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那扇锦帷。 …… 城外。 宁国军大营。 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 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 只有人马的喧嚣,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 辕门之外,车辙纵横。 数千辆征用的牛车、骡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陈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 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手中挥舞着令旗,嘶哑着嗓子吼道:“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谁要是敢洒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 无数民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 麻袋里装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盐巴,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战马的口粮,在乱世里,马比人金贵。 另一侧的军械库前,更是杀气腾腾。 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成捆的白羽箭、备用的弓弦、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 这是在烧钱。 也是在烧命。 …… 中军大帐。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 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 “吉州……蛮荒之地啊。” 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彭玕虽然已经识趣地滚蛋了,但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可以随便摘。 这里地处闽、粤、赣三地交界。 平原稀少,山高林密,瘴气横行。 这里不仅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流民,更多的,是盘踞深山数百年、从未真正被王化驯服的“山越”后裔。 如今,他们被称为——峒僚。 刘靖拿起一份镇抚司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吉州的峒僚,主要分为几大宗族。 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盘、蓝、雷三姓。 “盘氏,据龙泉县南,族人过万,擅耕种,多产粮。” “蓝氏,据万安山,族人八千,擅制甲,多勇悍。” “雷氏……” 刘靖的目光停留在“雷氏”这一行上。 “雷氏,据五指峰,族人五千,最为凶残,擅使毒箭,性如烈火,不服王化。” 这些洞主,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 高兴了,拿点兽皮土产出来跟汉人换点盐铁;不高兴了,就下山劫掠一番,杀人放火。 官府? 对他们来说,官府就是个笑话。 大唐强盛时,他们名义上接受羁縻,领个虚衔的“刺史”或“将军”当当。 如今大唐亡了,天下大乱,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土皇帝。 “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不听政令。” 刘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报扔回案上:“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这分明就是一颗颗长在吉州身上的毒瘤。” 彭玕在任这二十年,是如何治理吉州的? 三个字:和稀泥。 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边的蛮帅出身,深知这些洞主的难缠。 彭玕采取的是“羁縻”之策,只要洞主们不公然造反,不攻打州城,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汉民被杀了? 赔点钱了事。 田地被占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种姑息养奸的策略,看似维持了表面的和平,实则让汉蛮矛盾积压了二十年,早已到了喷发的边缘。 “畏威而不畏德。”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图经前,目光森冷:“蛮夷之所以是蛮夷,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王法,只认得谁的刀子快。” 在他的治下。 决不允许有法外之地。 也决不允许有化外之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既然他来了。 那这吉州的天,就得换个颜色。 不管你是盘姓、蓝姓还是雷姓,也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峒僚。 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该交的税,一文钱都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都不能缺! 这就是新秩序。 建立秩序,往往伴随着血腥。 刘靖不禁回想起这几日与张昭的密谈。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满腹黑水的文士,给他出了三条毒计。 第一条:先礼后兵。 发檄文,宣示主权,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节度使,并补交二十年的赋税。 这一条是幌子。 谁都知道他们肯定不交,甚至会撕了檄文。 但这个“礼”必须有,这是为了占据大义名分,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我刘靖是讲道理的,是你们不听话。 第二条:杀鸡儆猴。 “节帅,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几十个,若是挨个去打,哪怕咱们有十万大军,也会被这十万大山给拖死。” 当时的张昭,眼神冷得像冰:“峒僚善于山地游击,若是他们化整为零,往林子里一钻,咱们不仅找不到人,还会被瘴气和毒虫耗尽钱粮。” “所以,不能全打。” “要挑一个最跳的、最凶的、平日里民愤最大的。” “集中所有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其灭族!毁其寨,杀其酋,收其民!” “只有把这只‘鸡’杀得足够惨,那群‘猴子’才会知道怕,才会跪下来听咱们讲道理。” 第三条:以蛮制蛮。 震慑住大洞主后,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负的小洞主。 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让他们去跟大洞主斗。 把汉蛮之间的矛盾,转化为峒僚内部的宗族矛盾。 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仲裁者。 而且,张昭还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破局点——蛮僚内部,绝非浑然一体。 “节帅,蛮夷重利轻义,且宗族观念极重。” “那三大姓仗着人多势众,这二十年来没少欺压那些小姓洞主。抢他们的猎场柴场,夺他们的水源,甚至是强抢他们的子女为奴。这强宗凌弱的积怨,早已深如海壑。” “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震慑住大洞主后,咱们便去拉拢、扶持那些平日里受尽窝囊气的小洞主。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许诺帮他们讨回公道。” “用这些小洞主,去牵制、去撕咬那些大洞主。” “如此一来,这汉蛮之间的矛盾,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转移成了峒僚内部的宗族私仇。” “让他们为了争夺官府的赏赐而互相阋墙,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 “而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仲裁者。” “好一招驱虎吞狼,好一招移花接木。” 刘靖看着图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五指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雷火洞主。 那个自称有山神庇佑、叫嚣着要用汉人头盖骨做酒碗的家伙。 就是张昭选定的那只“鸡”。 这不仅是因为雷氏最凶残,更因为五指峰的位置最险要,扼守着通往湖南的商道。 拿下了雷火寨,就等于打开了吉州的门户,也打通了未来的财路。 …… “哗啦。” 帅帐的厚帘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 李松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前营巡视回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铁甲上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节帅!” 李松抱拳行礼,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刘靖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淡淡问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节帅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连头都没敢回。并且……正如节帅吩咐的,张判官虽然去了,但彭玕没让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没个百姓去送行,看着怪凄凉的。” 闻言,刘靖终于抬起头,轻笑一声。 “凄凉?” “他带着二十几车的金银细软去洪州做富家翁,这叫凄凉?” 刘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若是让那些死在乱世里的饿殍看见了,怕是要羡慕得从坟里爬出来。” “彭玕此人,胆子小归小,但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他知道大势已去,也知道我不会留他在袁州碍眼。他选择走得这么干脆,不带走一兵一卒,不联络旧部,甚至拒绝了张昭的相送……这是在向我表态。” “他在告诉我:他彻底服了,只想活命。”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于这种识趣的人,我刘靖向来不吝啬。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数代富贵,也不是不行。”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 能看清形势,并且能舍得下权势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样,死死抱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直到被战车碾得粉碎。 “节帅仁义无双!” 李松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也就是遇到了节帅您,若是换了那朱温老贼,恐怕彭玕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被乱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刘靖笑骂道,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你这厮,以前在魏博军里只是个只会砍人的闷葫芦,看着憨厚老实,如今跟了老子几年,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简砸在胸甲上,弹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随刘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这种过命的交情,让他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没有外人在场时,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袍泽间的随意。 李松捡起竹简,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节帅说的。跟着节帅这般久,天天听您讲那些大道理,就算是头猪,那也该开窍了不是?” “再说了,俺这哪是拍马屁?俺这是肺腑之言!俺娘常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俺这都是跟节帅学的!” “滚蛋!” 刘靖被他逗乐了,摇头失笑:“合着你是骂我是神婆?” 笑骂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 刘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闲话少叙。” 他指了指帐外的方向:“粮草军械,打点得如何了?” 一谈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挺胸抬头,肃然道:“回禀节帅!已经差不多了!” “两万大军所需的半月口粮,皆已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军器监新赶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发到了前锋营弟兄们的手里。刚才俺去看了,弟兄们都在试穿,虽然刚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但这玩意儿确实轻便,不磨腿,比铁甲强多了!” “还有……” 李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军的医师和药材,也都备齐了。青蒿、大蒜,按照节帅的吩咐,足量!” “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欣赏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执行力极强。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图经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两个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碍。 “彭玕走了,袁州的旧账翻篇了。” 刘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去会会那些盘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让吉州的山民知道,这天下,变了。” “我要让那些蛮酋知道,违抗政令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盯着李松: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今夜饱餐一顿!” “明日拂晓,拔寨!启程!” “目标——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声如雷。 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风卷动了帐帘。 帐外。 号角声隐隐传来。 …… 日头偏西。 虽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仅没有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在中军左翼的玄山都营区。 一座巨大的军帐内,透着出征前特有的躁动。 李松巡视完营防,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几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 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油布,正细细擦拭着各自的兵刃。 他们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凶悍的牙兵。 他们的故乡在黄河以北,那是如今战火最炽烈的地方。 见李松进来,众兵士就要起身行礼:“都尉!” 李松摆摆手,随手抓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边:“坐坐坐,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帐外射入的寒光:“闲不住啊。都尉,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又要变了?” 李松嚼着肉干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些阴沉:“咋了?听到啥风声了?” “不是风声。” 老兵苦涩地摇了摇头:“是断了声。” “俺托去北边跑商的老乡往家里捎钱,可那老乡昨儿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说同州那边的路全都封死了,许进不许出,连只鸟都飞不过去。俺那封家书……又给带回来了。” 帐内瞬间沉默下来。 对于这些魏博汉子来说,“路封死了”这四个字,意味着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 意味着家里的爹娘、妻儿可能正陷在某个不知名的漩涡里,生死不知。 一个年轻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真他娘的操蛋!俺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是再碰上兵灾……” 李松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别瞎琢磨。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盐,也可能是修路。再说了,咱们大帅是什么人?” “大帅安排的商队,那是挂着宁国军旗号的。” “就算是同州那边真有啥事,一般的毛贼官兵也不敢动咱们的人。” “信和钱,早晚能送到。”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李松转过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眼底的一抹无奈。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也就是拿来宽慰宽慰弟兄们罢了。 宁国军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能让各路豪强给几分薄面。 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朱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里,谁又会买一个南方新晋节度使的账?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骄兵悍将眼里,咱们这张旗,怕是还没一块擦脚布值钱。 但他不能说破。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给戳破了,这就不是在带兵,而是在诛心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牛皮吹下去,给这群想家的汉子,留最后一点盼头。 老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也是。咱们现在可是宁国军!是刘节帅的亲兵!” “咱们这日子,嘿……要是让老家那些还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非得羡慕死不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明光铠,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以前跟过那么多节度使,谁把咱们当人看?” “那就是当牲口使唤,死了就往乱坟岗一扔。只有刘节帅……给咱们发足饷,给咱们穿铁甲,顿顿有肉吃,受了伤还给养着。” “这才是拿咱们当袍泽啊!” 李松看着这些曾经杀人如麻、此刻却有些感伤的汉子,沉声道:“弟兄们,节帅对咱们好,咱们就得把命卖给节帅。” “眼下打吉州,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节帅说了,只要咱們把江南这块地盘打下来,守住了,以后咱们就有本钱杀回北方去!” 众兵士的眼睛瞬间亮了:“杀回北方?!” 李松握紧了拳头:“对!杀回去!到时候,咱们不是丧家之犬,咱们是衣锦还乡的王师!” “咱们要把爹娘妻儿都接来享福,再也不受那乱世的鸟气!” 年轻士兵猛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野火:“干了!明天打那帮蛮子,俺要拿首功!谁也别跟俺抢!” “得了吧,就你那两下子,还得练!” 帐内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那是对战争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希冀。 第369章 朕没病 千里之外。 吉州深山腹地。 五指峰,雷火寨。 这里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门口的鬼杆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那是蛮荒与野蛮的信物。 此时,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冲天。 雷火洞主,一个满脸横肉、身披虎皮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着一只不知用什么头骨做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烈酒。 在他下方,坐着十几个附属部落的小酋,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大肆吹嘘。 一个小酋满嘴喷着酒气,一脸不屑:“大洞主!听说那个什么……宁国军?已经到了山口了?汉人的军队,我见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着马快。一旦进了咱们这十万大山,那就是没牙的老虎!” 另一个小酋附和道:“就是!汉人怕瘴气,怕毒虫,身子骨软得像妇人!咱们只要往林子里一钻,放几支冷箭,就能把他们吓尿了裤子!” “哈哈哈!” 一阵猖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雷火洞主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雷火洞主冷笑一声:“汉人这次来的官叫什么?刘靖?听说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这娃娃不懂规矩啊,来了吉州,不给老子送礼,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这是看不起咱们雷火寨!这是看不起山神!” 雷火洞主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礼,那老子就自己去拿!传我的令!明天集结各寨勇士,咱们不下山守寨子,咱们主动出击!” “去抢他们的粮草!抢他们的铁锅!抢他们的女人!那帮汉人肯定想不到咱们敢下山!咱们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用那刘靖的人头,来祭祀山神!” “哦——!!” 寨坪上响起一片如野兽般的嚎叫声。 这些在深山里称王称霸惯了的洞主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 午时三刻。 宁国军大营外的军市。 本是随军商队与当地百姓交易杂货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喧嚣和烟火气,但今日,这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报——!”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急报。 正在研究舆图的刘靖皱了皱眉,头也没抬:“进。” 负责掌管全军商贸的支度判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 刘靖声音平淡:“慌什么?天塌了?”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紧急军情文书。 而是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 碗里盛着的,不是水,也不是饭,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青色晶体。 那是盐。 而且是成色极好的上等青盐。 王富贵的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刚才军市里来了一队从北边来的私盐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 “他们张口就要把手里的货全盘兑给咱们军需库!整整三万斤!三万斤上好的同州青盐啊!” “他们……他们竟然只求速结现钱,只收往日七成的价钱!” 刘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汁滴落在图经上,如同一滴鲜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陶碗:“你说什么?同州青盐?” 王富贵急声道:“千真万确!小的尝过了,咸中带鲜,没有半点苦涩味,绝对是同州盐池产的贡盐!” “而且那些贩子根本不讲价,只要给现银,给铜钱,甚至给粮食都行,就是急着脱手!像是……像是这盐烫手一样!” 还没等刘靖思量这个消息,帐帘再次被掀开。 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古怪至极。 “节帅,马场那边的牙人刚才来报,说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驮马。” “驮马有什么稀奇的?” 李松压低声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驮马!” “虽然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铁烫毁了,有些皮肉都焦了。” “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骨相,那口齿,那奔驰之势……分明是同州佑国军的军马!而且是上等战马!” “有人在把战马当驮马贱卖!” 刘靖缓缓站起身,端起那个陶碗,捻起一粒青盐放入口中。 咸。 很咸。 但在这咸味背后,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个乱世,盐和马,那是比人命还值钱的军国重器。 尤其是同州,地处大梁西面门户,面对的是岐王李茂贞和西川王建的虎视眈眈。 怎么可能有人大举贱卖这种保命的东西? 除非……有人疯了。 或者说,有人急需用钱。 急到不计后果,急到要杀鸡取卵,急到连这种足以掉脑袋的买卖都敢做。 什么时候,一个封疆大吏会需要这种巨万的现钱? 刘靖缓缓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 招兵买马。 赏赐三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在那象征着大梁西面门户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 能调动同州官库里的青盐,敢把佑国军的战马拉出来卖的人,在同州只有一个。 刘靖并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同州,对着帐内一角的阴影处,冷冷发问。 “北面既然有人在贱卖青盐战马,急着变现,那就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动静。” “告诉我,最近流过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对劲的人?” 一名身穿黑袍、隶属于镇抚司的文官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翻开手中的密档,神色有些凝重:“回节帅。我们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时,确实发现了几十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虽然穿着破烂衣裳,但手掌细嫩,没干过活,而且……” “贴身藏着不少金铤和细软。听口音,是同州一带的官话。” 刘靖冷笑一声,他继续问道 “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动作呢?北边的商路,还通吗?” 文官摇了摇头:“不通了。这也是下官正要禀报的异动——但这几天,淮河以北的驿路上,全是滞留的商队。” “据逃回来的脚夫说,那边的关卡突然设了重兵,只许北上,不许南下。” “咱们派去探路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刘靖眼中精光暴涨,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信路呢?我们在同州的暗桩,还有音讯吗?” 文官合上密档,深深一拜,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回节帅……彻底断了。” “自三日前起,往北飞的信鸽,一只都没有飞回来。” “我们在同州的暗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音信皆无。” “好!好得很!” 线索拼上了。 青盐暴跌,那是为了快速变现,筹集起事的军费。 战马南流,那是为了换取粮草,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将领在自断后路。 富户出逃,那是因为这群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已经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 所有的异常迹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刘靖的脑海中迅速组合成一个惊天动地的真相。 刘靖转过身,看着满帐愕然的将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刘知俊,反了。” 李松瞪大了牛眼,失声叫道:“什……什么?!刘知俊?那可是大梁的‘鬼王’!刚刚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么可能反?他疯了吗?” 刘靖将手中的青盐洒落在地图上,仿佛是在给大梁送终:“正因为他是名将,所以他才要反。” “朱温老了,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路,他已经开始杀功臣了。” “刘遇就是前车之鉴。” “刘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 “报——!!”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背插令旗、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了数日。 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封口处还带着暗红血迹的竹筒。 “北方急报!!同州节度使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梁!” “已投奔岐王李茂贞!!” 轰! 帅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将领,所有的谋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刘靖。 真的反了! 真的被大帅说中了! 情报比信鸽更快,比马蹄更急。 在这个音讯闭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刘靖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术”,仅仅通过几斤盐和几匹马的涨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 这就是“镇抚司”的可怕之处吗? 这就是这位年轻统帅的恐怖之处吗? 这一刻,帐内的敬畏之心,比刘靖打赢十场胜仗还要强烈。 刘靖接过那封沾血的密报,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它在烛火上引燃。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果然反了。” 帐内众将还在震惊于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 要知道,自打名将葛从周因抱恙归隐。 朱温麾下最锋利的战刀,唯有两把。 一把是杨师厚。 另一把,便是刘知俊。 刘知俊此人,有勇有谋,战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贞联手蜀王王建、晋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刘知俊临危受命,拜西面行营都招讨使。 这一仗,打得岐蜀联军丢盔弃甲。 幕谷一战,李茂贞更是被打得仅以身免,孤身逃窜。 不仅解了围,更顺势夺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温加封其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战封王。 可谓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可就在这等泼天富贵之下。 刘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还是那个被他打得像狗一样的李茂贞。 毫不夸张地说。 这一反,足以撼动北方的半壁江山。 刘靖看着化为灰烬的密信,哑然失笑:“朱温,还是太急了。” 虽然密报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内情。 但刘靖心中如明镜一般。 朱温老了。 他预感到大限将至。 为了给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他开始急着折断那些过于锋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过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还没干,刘知俊岂能不反? “自毁长城啊。” …… 同州。 大梁西面门户。 那一夜的风雪,似乎比这信纸上的血还要冷。 节度使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寒气彻骨的冷意。 刘知俊,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御赐的黑貂大氅,手中握着的一杯酒,已经凉透了。 案几上,摆放着一堆刚刚由天使送来的“赏赐”。 一壶名为“醉仙酿”的御酒,一条镶嵌着九颗明珠的金带,还有一份言辞恳切、仿佛充满了帝王关怀的圣旨。 “……卿乃国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撑。今特赐御酒金带,盼卿再立新功……” 刘知俊看着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条沉甸甸的金带。 金带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处,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慎终追远”。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催命符! 刘知俊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发白:“慎终追远……陛下啊陛下,您这是在提醒臣,该去地下见先帝,还是该去陪王重师了?” 王重师,那个跟随朱温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兖州、纵横齐鲁,历经百战为大梁开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将,被一杯毒酒赐死,全族抄斩。 而那一杯酒…… “报——!”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亲信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的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大梁禁军特有的透甲锥。 亲信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密信,颤抖着举过头顶:“将军……将军!!二……二郎的血书!洛阳……洛阳出事了!” 刘知俊如遭雷击,一把抢过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字迹潦草,全是血红的颜色,显然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 “兄长速走!几日前,朱温于宫中醉酒,当众怒骂西面诸将拥兵自重,更言‘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 “弟拼死杀出重围报信!那壶御赐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师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长项上!走!走!走!” 三个触目惊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进刘知俊的心窝。 “啊——!!” 刘知俊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将那封血书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着那句“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重师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心存疑虑,日夜难安。 连帮他屠灭大唐宗室、背尽天下骂名的人都杀了,朱温不仅仅是要洗白自己。 如今弟弟从洛阳传回的确凿音讯,彻底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朱温不仅是要杀鸡儆猴,他是要翦除整个西面诸军,为他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 “我刘知俊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贞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在案几上。 那壶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竟然瞬间化为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刘知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凄厉:“哈哈哈哈……好一个‘醉仙酿’!好一个慎终追远!”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谋士和几名副将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将军!将军!反了吧!” “朱温老贼无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他却想用毒酒毒死咱们!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 刘知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刀疤,那是大梁的勋劳铁证,如今却成了必死的罪证。 刘知俊的身体在颤抖:“反……” 那个“忠”字,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壶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刘知俊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冰,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来人!把朱温派来的那个监军,给我拖过来!” 片刻后,那名还在睡梦中做着富贵大梦的监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着,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刘……刘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你敢动我,便是谋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知俊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缓缓抬起,刀锋上映着摇曳的烛火:“谋反?我不反,才是诛九族!” 刷! 刀光一闪。 一颗肥硕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刘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刘知俊提着带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贞的方向,那个曾经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死敌。 刘知俊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城:“传我将令!杀尽城中朱温眼线!” “开府库,赏三军!” “全军易帜……归降岐王!” …… 三日后。 洛阳,皇宫。 刘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了帝都。 养心殿内,火道烧得滚烫,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庄严,没有肃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靡靡之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温,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此刻正赤着上身,慵懒地躺在一张铺满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经如铁铸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肤上布满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贪欲毒火。 在他身侧,几名儿媳衣衫不整,满脸羞愤却又不敢反抗。 “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阶,浑身发抖:“陛下……同州……同州急报……” 朱温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念。” 内侍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喉间呜咽:“刘……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贞……” 大殿内,原本淫靡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乐师、舞姬,连同那些受辱的儿媳,此刻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动辄杀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掀翻桌子,会拔剑砍人。 然而,朱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夜光杯,看着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后,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温猛地坐起身,爆发出一阵状若疯魔的狂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 朱温一边笑,一边指着殿内的众人,神情癫狂:“朕对他不好吗?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让他位极人臣!朕把西边的江山都交给他管!他为什么要反?!” 突然,朱温猛地想起了什么,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门。 “刘知浣!” 朱温厉声咆哮,口沫横飞:“去!传令龙虎军!立刻去把刘知浣全家给朕拖到午门!朕要活剐了他们!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然而,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此刻却把头死死埋在金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不敢领命。 “陛……陛下……” 那将军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绝望:“迟……迟了。” “末将刚才……刚才带人去围了刘府,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说!” “可是刘府早已人去楼空!那刘知浣……借着前几日称病闭门谢客的由头,早就……早就跑了!” “什么?!” 朱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 “跑了?!” “刘知浣那厮就在洛阳城里!他是朕扣下的质子!怎么会让他跑了?!” 那将军浑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刘知浣太过狡诈,几日前便称病不出,实则早已变服潜逃出城……” “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报信,才……才激反了刘知俊啊!” “废物!” 朱温暴怒,顺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朱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案几上的天子剑:“既然都不想当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 刷! 寒光一闪。 并不是砍向那将军,而是毫无征兆地劈向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整理乐器的宫女。 那宫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秀丽的头颅便飞了起来,鲜血如涌泉般喷出,溅了朱温一脸,也溅在了那金碧辉煌的龙柱上。 “啊——!!” 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惊呼声。 “滚!都给朕滚!” 朱温提着滴血的天子剑,冲着阶下那名早已吓破胆的龙虎军将军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别回来见朕!” 那将军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刻? 他慌忙磕了个头,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迹,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之中。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裹挟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见李振与敬翔联袂而来,朱温眼中的怒火非但未减,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朱温指着西面,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他为何要反?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振心中暗叹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前处置王重师一案,操之过急了。” “王重师虽有过,但毕竟是随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 “陛下诛之,难免让在外领兵的大将们……心生忌惮,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这,恐怕才是刘知俊反叛的根源。” 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阴恻恻地说道:“怎么?你觉得朕做错了?你是在教训朕吗?” “还是说……你也想学那刘知俊,反了朕?” 李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那是动了杀心的征兆。 他赶忙低下头,闭口不言,不敢再触这个霉头。 一旁的敬翔见状,与李振隐晦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凉与无奈。 曾几何时,主公对他们那是言听计从,虚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听得进去。 可自从登基称帝后,主公就彻底变了。 变得暴戾多疑,变得独断专行。 如今,更是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就在这时。 站在御案前的朱温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陛下!” 李振和敬翔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时对着殿外惊呼:“快!传太医令!快传太医令!” “滚开!朕没病!” 朱温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开两人的搀扶,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还要一统天下!” “朕没病!朕怎么会有病?!” 李振与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很快,太医署太医令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跪地把脉之后,太医令斟酌了半天词句,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这是怒气攻心,肝火太旺所致。” “当……当戒躁戒怒,清心静养,切不可再动肝火了……” “退下。” 朱温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医令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脑袋。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息了好一会儿,朱温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阴鸷却更加浓重。 “拟旨。” 朱温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旁的执笔太监赶忙铺开圣旨,提起朱笔。 “削去逆贼刘知俊一切官爵。” 朱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或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当面问一问,朕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 “为何要反叛朕?!” “奴婢领旨!” 太监飞快地书写着。 “还有。” 朱温眼中杀机毕露,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命杨师厚为西面招讨使,刘鄩、王景仁为副将,统兵八万,即刻发兵同州!” “既然他不要脸面,那朕就成全他!” 布置完这一切,朱温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眼神浑浊:“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振与敬翔再次对视一眼,无奈地行礼,缓缓退出。 …… 深夜。 皇城外,风雪正紧。 李振与敬翔两个人,刚刚从养心殿那个屠场里出来。 像是两尊被冻僵的石像,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御道上。 那扇昭示着至高皇权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疯魔的死地。 外面是饥寒交迫、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 两人的官服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李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与权谋的脸庞,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苍白。 李振的声音沙哑,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敬公……咱们……这是要去哪?” 敬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去喝一杯吧。” “前面那家‘望京楼’,还记得吗?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进洛阳时,就是在那喝的庆功酒。” “记得。那时候的酒,真烈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家老酒肆。 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 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着破棉袄缩在酒垆后面打瞌睡,连炉火都快熄了。 敬翔拍出一锭银铤:“掌柜的,来壶好酒,切二斤牛肉。” 掌柜的睁开眼,看见两人的官服,并没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脸苦相:“两位官人,牛肉早就没了。” “牛都拉去充军资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浑酒,新酒酿不出来,没粮食啊。” 敬翔的手僵在半空。 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然连壶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叹了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来壶浑酒,再来碟胡豆。” 酸涩的浑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双目无神:“刘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伤其主了。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 敬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只是病了。等这一仗打赢了,等把刘知俊抓回来,或许……” “或许什么?” 李振猛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绝望与嘲讽:“或许陛下就会变回当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吗?白马之祸,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杀了个干干净净,背上了千古骂名!” “我不怕被人骂,我只怕这骂名背得不值!” 李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当年陛下杀人的时候,眼里还有天下。可现在呢?他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只是因为他疯了!” “那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主公了。那是个妖孽。” 敬翔脸色一变,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 “慎言?” 李振凄然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 “但我李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着李振:“你想干什么?” 李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雪,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敬公,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 敬翔独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着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 大梁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这场雪,才刚刚落下。 第370章 终归凉薄了些 洛阳,清化坊。 天色刚过卯时。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像是一块发霉的破布,死死捂住了这座千年帝都的口鼻。 “吱呀——” 王家府邸的侧门欠开了一条缝。 老管家王福缩着脖子钻了出来。 他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袄,怀里揣着个竹篮。 那是去给阿郎寻两味药引子的。 自从阿郎从南方归降入梁,身子骨就没爽利过。 这北地的风太硬,像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一出门,王福本能地先左右张望了一番。 清化坊本是显贵云集之地。 搁在前唐,这会儿早该是车水马龙、香车宝马了。 可如今,宽阔的青石板御道上,竟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槐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 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座城哭丧。 王福紧了紧领口,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路过隔壁的张府时,他的步子不由得更碎了些。 那张府的大门上,交叉贴着的两道封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那是大理寺半年前贴上去的。 对方曾是前唐的礼部侍郎,因为在朝堂上多嘴问了一句“先帝陵寝何在”。 当晚就被禁军拖走了,全家老小发配的流放,充妓的充妓。 如今那朱漆大门早已斑驳。 门前的石阶缝里,枯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 偶尔能听见院子里几声凄厉的野猫叫春,听得人后脊梁骨发寒。 “这世道……” 王福刚想叹口气,嘴还没张开。 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给吓了回去。 “哒哒哒——” 一队身着黑甲、背插黑色靠旗的龙虎军骑兵,如同来自地狱的无常,从街角转了出来。 他们并不急着赶路,而是骑着马在坊市间缓缓巡视。 那冰冷的目光像是在挑选待宰的羔羊。 王福浑身一僵,立刻面朝墙壁站定。 把头深深埋进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是洛阳城的规矩——见禁军不避者,视为谋逆,可当街格杀。 直到那队骑兵走远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才慢慢散去。 王福这才敢直起腰,发现后背早已湿透了一片。 出了坊门,转过天津桥,便是洛阳最繁华的北市。 可这繁华,如今也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荒凉。 市集上人倒是不少,可没人敢大声叫卖。 卖炭的老翁缩在墙角,用草席裹着身子。 只有当有人路过时,才敢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比划个数字,那是价钱。 买主也不还价,扔下几个铜板,扛起炭就走,像是做贼一样。 王福来到相熟的药铺“回春堂”。 刚进门,就见掌柜的正指挥着伙计把那块写着“妙手回春”的金字招牌往下摘。 王福压低声音问道:“李掌柜,这是作甚?” 李掌柜见是王福,苦笑一声,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王管家有所不知,昨儿个宫里传出话来。” “说是……那位爷嫌‘回春’这两个字犯了忌讳,说是暗指‘春(唐室)’要回来。” “这不,南市那家‘春风楼’的老板,连夜就被抓进去了。” “咱们百姓,哪敢触这个霉头?赶紧摘了保命要紧。” 王福听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是该摘,是该摘。” 抓完药,王福不敢多留,匆匆往回赶。 路过天津桥时,他看到桥下的洛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几个衣衫褴褛的役卒正用长杆在河里打捞着什么。 王福没敢细看,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昨夜被秘密处决的犯人尸体,或者是冻死在街头的流民。 在这个冬天,洛水每天都要吞掉几十条人命。 回到王府,关上那扇厚重的大门,王福才觉得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终于顺了过来。 他靠在门板上,看着府内虽然冷清但还算安稳的院子,喃喃自语:“阿郎啊……这官做得再大,脑袋也是别在裤腰带上。 “这日子,到底是个什么头啊?” 大堂内,火墙烧得有些不足。 王景仁缩在罗汉床上。 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怀里还死死揣着个小铜手炉。 他是南方人,哪怕在北方熬了两三年,这骨头缝里依然遭不住洛阳这种像刀子一样的干冷。 他手里捧着卷《六军镜》。 这是前唐军神李靖的兵书,当世武人谁不是奉为圭臬? 也就是在这闲得发慌的日子里,他才能逐字逐句地去抠那些兵法韬略。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院子里的寂静。 先前那管家跑得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地冲到堂前:“阿郎!阿郎!宫里……宫里来人了!” 王景仁眉头一皱,放下书卷斥道:“慌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能不能有点大将府邸的规矩?”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是……是宣旨的天使!已经进二门了!” “什么?!” 王景仁手里的《六军镜》差点滑落。 他猛地掀开腿上的毛毯,也顾不得穿袜,光脚蹬进靴子里。 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一边快步往外迎。 刚出大堂廊下,就见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领着两个捧着圣旨黄匣的小黄门,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那内侍也不废话,立定脚步,扯着公鸭嗓子唱喏道:“宁国军节度使、同平章事王景仁,接旨——” 王景仁心中一凛,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地,抱拳高举:“臣,王景仁接旨!” 内侍展开明黄色的绢帛,抑扬顿挫地念道:“门下:天下之本,在于安民;讨逆之责,在于将帅……今有逆贼刘知俊,负恩背主,大逆不道……” 听到“讨伐刘知俊”这几个字时。 王景仁原本低垂顺从的眼皮猛地一跳,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刘知俊?反了? 怎么可能?! 对方才刚刚因功封了大彭郡王,那是何等的圣眷优渥?那是何等的位极人臣? 这才过了多久,那个替朱温守国门的“开路虎”,竟然成了圣旨里的“逆贼”? 王景仁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只觉得那股寒气顺着膝盖直冲天灵盖,连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内侍见他愣神,眉头微挑,阴阳怪气地提醒道:“王节度?还不谢恩?” 王景仁如梦初醒,慌忙叩首:“啊……臣,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双手高举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起身后,他顺势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熟练地摸出几片早已备好的金叶子。 不着痕迹地塞进内侍的手心里。 “天寒地冻,有劳张中贵人跑这一趟,这点茶钱,给底下小的们买碗热汤喝。” 那内侍手指一捻,感受到金叶子的分量。 原本板着的脸瞬间绽开了一朵菊花般的笑容:“哎哟,王节度真是客气。您如今可是简在帝心啊!” “此番讨逆,那可是陛下亲点的将。只要差事办得漂亮,王节度日后必是一飞冲天,平步青云呐!” 送走了宣旨的太监,王景仁脸上堆砌的假笑瞬间垮了下来。 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阴沉。 他死死攥着那卷圣旨,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房门紧闭。 书房内光线昏暗。 王景仁瘫坐在圈椅上,看着铺在案几上的圣旨,久久出神。 那明黄色的绢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不是告身,而是一道催命符。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长子王冲满脸喜色地快步走了进来。 他还年轻,没看见父亲脸上的阴霾。 只顾着兴奋地说道:“父亲!听说宫里来旨意了?是不是陛下终于想起咱们,要让父亲领兵出征了?” 王景仁没有说话,只是疲惫而沉重地点了点头。 见父亲脸色凝重得吓人,王冲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 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皱眉问道:“父亲……这是怎地了?领兵挂帅乃是喜事,为何如此愁眉不展?” 王景仁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声音沙哑:“圣旨在此,你自己看吧。” 王冲疑惑地上前,拿起圣旨展开细读。 才看了两行,他的面色骤然大变,失声惊呼:“这……刘知俊反了?!他可是国之柱石,怎么可能反叛?!” “柱石?” 王景仁发出一声嗤笑,那是透着骨子里寒意的冷笑:“在这位陛下的眼里,哪还有什么柱石?都不过是想杀就杀的猪狗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幽幽说道:“咱们这位陛下,自打登基坐上那个位置,疑心病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前有宰相蒋玄晖、柳璨,后有大将王重师。” “就连当年主动献土归降的王师范,还有那位禅位的前唐哀帝……谁活下来了?” 王景仁掰着指头,一个个数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每数一个,心就凉一分。 “如今连刘知俊都被逼反了,这大梁的朝堂,就是个吃人的修罗场啊。” 王冲听得头皮发麻,压低声音,颤抖着问道:“父亲……那咱们家?咱们家是不是也危险了?” 王景仁摆了摆手,苦笑道:“那倒暂时不会。” “咱们是从南方投过来的丧家犬,在梁国毫无根基,也没有像刘知俊那样拥兵自重。陛下的猜疑与屠刀,暂时还落不到我王家头上。” 王冲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倒还好,吓死孩儿了。” “好什么?” 王景仁猛地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副天真的模样,眼中的苦涩更浓了:“唉,只是陛下这般凉薄,终归还是让人心寒啊。” 他闭上眼,似乎陷入了回忆:“初投朱温时,他对我礼贤下士,推食解衣,我只觉他是当世雄才大略的英主,哪怕背负骂名也要追随。” “可谁能想到……” “登基之后,形势急转直下。他今日杀这个,明日杀那个,大肆诛杀功臣,使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把刘知俊这样的国之柱石都逼反了。” 王景仁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冲儿,你要明白,在这样一个疯子手下做事,这就好比在刀尖上跳舞!” “虽然现在还没轮到咱们,可谁能保得住明天?” “这次让我去讨伐刘知俊,胜了是本分;若是败了……” “那就是死期!甚至哪怕胜了,功高震主,也可能像刘遇一般!” 说到这里,王景仁突然像发了狂一样,一把抓住王冲的肩膀,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王冲吃痛,看着父亲血红的眼睛,吓得泪如雨下:“父亲!” “闭嘴!听我说完!” 王景仁厉声喝道,打断了儿子的哭声:“若真有那天,你不可有一丝怨言,更不可想着报仇!” “往南跑!去江西,去歙州!” 王冲哭得泣不成声,重重磕头:“儿……记住了!” 与此同时。 洛阳宫,建昌殿。 这里是整个大梁帝国的权力中心。 也是整个洛阳城最温暖、最奢华,却也最血腥的地方。 殿内,数百支儿臂粗的蜜烛将大殿照得通明。 火道烧得滚烫,让人一进去就仿佛置身酷暑。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太医令李修之跪在殿外的玉阶上。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浑身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手里捧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 这碗汤,他已经跪着捧了半个时辰了。 殿内传来一阵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喘声,还有那种老人特有的粗重喘息声。 那是陛下在临幸。 而临幸的对象,并非宫里的嫔妃,而是……几位从王府里召进宫来“侍疾”的王妃。 这种悖逆人伦的丑事,在如今的洛阳宫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但谁敢说? 连各位皇子都只能装聋作哑,甚至还得陪着笑脸,以此来讨好这位喜怒无常的父皇。 “啪!” 一声清脆的玉器碎裂声。 伴随着一声女子的惨叫,打破了这种淫靡的气氛。 朱温暴怒的咆哮声传了出来:“滚!都给朕滚!没用的东西!” “朕还是天子!朕还能千秋万代!谁敢说朕老了?!” 紧接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哭哭啼啼地跑了出来。 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鲜红的掌印。 李修之吓得把头埋得更低了。 “太医!死哪去了?!药呢?!” 听到召唤,李修之只觉得两腿发软。 硬着头皮,捧着药碗膝行而入。 朱温赤着上身半躺在龙榻上。 那具曾经征战沙场的雄壮身躯,如今已经松弛发福。 肚子上的肥肉堆叠着,上面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李修之颤抖着将药碗高举过头顶:“陛下……药好了。” 朱温一把抓过药碗,也不试温,仰头就灌。 “噗——!” 下一秒,滚烫的药汁被他尽数喷了出来,喷了李修之一脸。 “烫!你想烫死朕吗?!” 朱温猛地将药碗砸在李修之的头上。 鲜血混合着黑褐色的药汁,顺着李修之苍老的脸颊流淌下来。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这药得趁热喝才有……” “还敢顶嘴?!” 朱温从龙枕下抽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马鞭,那是他年轻时在军中用来抽逃兵的。 “我看你是受了那个逆贼刘知俊的指使!想要谋害朕!想要让朕死!” “啪!” 鞭子狠狠抽在李修之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朕没病!朕没老!朕还要御驾亲征!朕要去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朱温一边疯狂地抽打着,一边在龙榻上跳脚咆哮,状若疯魔。 “来人!给朕拖出去!杖毙!杖毙!” 两名早已见怪不怪的龙虎军力士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拖起已经半昏迷的李修之。 李修之绝望地惨叫着:“陛下!臣冤枉啊……” 声音渐渐远去。 最后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咔嚓”骨裂声。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刚才还伺候在一旁的宫女太监们,个个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朱温扔掉沾血的马鞭,喘着粗气跌坐回龙榻上。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怕什么?朕不怕。” 他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随手抓过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粗暴地按在身下。 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施暴,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是那个令天下颤抖的帝王。 “只要朕还活着……这天下,就没人敢反朕!” 窗外,风雪正紧。 这建昌殿内的火光,照不亮那人心深处的无尽黑暗。 …… 视线南移两千里。 江南西道,吉州。 与洛阳的肃杀不同,此时的赣江水面上,虽有寒风,却两岸青山依旧。 刘靖并未走陆路,而是率一万五千大军,分乘百余艘战船,顺赣水浩荡南下,直扑吉州治所——庐陵郡。 十一月二十五,阴。 大船在赣江的波涛中破浪前行。 刘靖身披一袭由上等蜀锦织就的深紫色圆领官袍,那袍面上用极细的金银线,采用了“错金绣”的技法,隐隐勾勒出翻涌的云蟒暗纹,在晦暗的天色下流淌着一种低调却摄人心魄的尊贵。 宽大的衣袖被猎猎江风鼓荡而起,如同一只欲要搏击长空的苍鹰。 他腰束一条镶嵌着羊脂白玉的蹀躞带,侧悬一枚雕工古朴的兽首玉佩,玉质温润,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杀伐之气。 他就这般负手立于楼船最高的望楼之上,身形如苍松翠柏般挺拔,脚下巨舰破浪带来的剧烈颠簸,竟不能让他晃动分毫。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微微垂下,仿佛这浩荡的赣江水,乃至这吉州的万里江山,都不过是他掌中把玩的一枚棋子。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两岸连绵起伏的群山。 这吉州的山水,当真是极美的。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宛如仙境;近处赣水碧绿如玉,偶尔有白鹭惊起,划破江面的平静。 刘靖轻声赞叹:“好一幅锦绣江山。” 可下一秒,他的眼神却冷了下来,那是只有在看死人时才会有的淡漠。 “只可惜,这画里 藏着的,全是吃人的鬼。” 站在他身侧的李松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大帅,俺看着挺好啊?这山这水,比咱们北方那光秃秃的黄土地强多了。就是……有点冷清。” “冷清?” 刘靖伸手指向江岸的一处平缓地带:“你看那边。” 李松顺着手指望去,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那里本该是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是种稻谷的上好良田。 可如今,那成百上千亩的地里,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枯黄一片,显然已经荒废许久。 而在那荒草掩映的深处,隐约可见几个残破的村落。 断壁残垣,屋顶塌陷,被烟火熏黑的土墙上,甚至还残留着几年前的刀兵痕迹。 显然是绝户村。 “再看那边。” 刘靖的手指又指向了更远处的山脚下。 那里矗立着一座座如同乌龟壳般的土围子(坞堡)。 高大的夯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四角修着简陋的箭楼。 唯一的进出通道是一座吊桥,此时正紧紧拉起。 哪怕是大白天,坞堡里也看不见几个劳作的身影。 所有人都像是受惊的兔子,缩在那个并不结实的壳里苟延残喘。 “地荒了,人不种,因为种了也是给蛮子抢。人怕了,躲进坞堡,因为官府护不住他们,只能靠宗族抱团等死。” 刘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笃笃的声响,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李松,你记住了。这吉州看着山清水秀,实则是个人间炼狱。” “官府不管,豪强自保,蛮夷横行。咱们这次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来当阎王的。” “这地上的鬼太多,咱们得帮他们去投胎。” 李松心中一凛,握紧了腰间的横刀,眼中杀气腾腾:“节帅放心!谁敢挡咱们的路,俺就把谁的脑袋拧下来!” 正说着,前方的江面上,一座黑沉沉的城池轮廓逐渐清晰。 庐陵城,到了。 第371章 杀光汉狗 此时的庐陵渡口,早已被肃清一空。 寒风中,吉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城中世家大族的族长们,一个个缩着脖子,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在吉州别驾李丰的眼里,这场面实在是太过压人。 只听得江面上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紧接着,无数艘挂着黑色“刘”字旗的战船,如同乌云压顶般逼近码头。 跳板刚一搭好,一队队身着玄色铁甲、面覆狰狞面具的士兵便如潮水般涌下。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踏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不过眨眼间,整个码头就被这些名为“玄山都”的虎狼之师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李丰腿肚子直转筋,正想擦擦冷汗。 就见那最大的楼船上,走下一群人。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少年郎。 他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却有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威仪。 那身代表着极品高官的繁复云蟒紫袍穿在他身上,竟丝毫没有“沐猴而冠”的不伦不类之感,反倒像是天生就该如此,衬得他身姿如玉树临风,透着股说不出的风流贵气。 腰间束着的那条蹀躞玉带,每一块玉板都莹润生光,紧紧勒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 再看那张脸,竟是俊美得近乎妖异。 眉如墨画,飞扬入鬓;目似寒星,深不见底。 那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佛又似魔。 尤其是那身气质,明明生得一副浊世佳公子的皮囊,周身却缭绕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英武与肃杀,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心惊肉跳,只想跪地叩首。 他走得不快,踱着四方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却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那个谈笑间平定洪袁二州、逼死无数豪强的“刘阎王”? 李丰不敢怠慢,赶紧整理衣冠,领着身后一众官员士绅,深深一拜。 高声呼道:“下官吉州别驾李丰,率庐陵官民,恭迎节帅!节帅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恭迎节帅——!” 身后众人齐齐弯腰,谁也不敢抬头。 刘靖走下跳板,虚扶一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声音温润如玉:“诸位同僚这是做什么?天寒地冻的,何必搞这些虚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他虽这么说,却并未真的伸手去扶,只是笑吟吟地受了这一礼。 刘靖目光扫过李丰那张诚惶诚恐的脸:“李别驾是吧?此地治理得不错,百姓安居,本帅心甚慰啊。” 李丰受宠若惊,连忙赔笑:“节帅谬赞了,谬赞了!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并在刺史府收拾好了下榻之处,还请节帅移步,为节帅接风洗尘。” “好。” 刘靖笑着点头:“那就有劳了。” 半个时辰后,庐陵城内,望江楼。 这座吉州最大的酒楼今日被包了场。 二楼的雅间内,与城外的萧条截然不同,这里炭盆烧得滚烫,蜜烛高照,丝竹声声入耳。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奢靡的脂粉香与酒肉香。 席面上更是极尽奢华。 那是真正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桌上摆着刚从赣江里捞上来的极品鲥鱼,用老母鸡汤煨透的鹿筋。 还有一道名为“金玉满堂”的名馔,竟是用上百个鹌鹑蛋黄和蟹膏烩制而成。 每一口都是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 刘靖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手里端着一只和田玉杯,看来者不拒。 仿佛真的是个来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 吉州别驾李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苦笑。 那是他那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哭穷戏码:“节帅!下官代吉州百姓,敬节帅一杯!只是……唉,下官心里苦啊。” “节帅有所不知,这吉州地瘠民贫,又是山高林密。朝廷的税赋,那是年年都收不上来啊。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还有余粮交税?” “这几年,为了凑足上缴,下官和几位族长,那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说完,李丰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眼泪,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几位豪族族长也赶紧附和,一个个唉声叹气。 仿佛他们才是这世上最大的善人,是为了百姓才不得不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 刘靖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诛心: “李别驾辛苦了。不过本帅在来之前,倒是听说了一句俗话——‘穷山恶水出刁民’。” 李丰的笑容一僵,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刘靖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本帅这次来,别的没带,就带了一万多把刀。” “若是百姓真的穷,那本帅自然会体恤,甚至开仓放粮;可若是有人装穷,甚至是仗着山高皇帝远,当那不交税的刁民……” 刘靖笑了,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像是一只盯着猎物的狼:“那本帅的刀,正好也缺块磨刀石。” 席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刚才还在哭穷的族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只觉得后背发凉。 李丰干笑了两声,眼神闪烁,不敢接话。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雷姓族长站了起来。 此人身材魁梧,眼神阴鸷,一看就是那种在地方上横行惯了的豪强。 他举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节帅说笑了。这吉州除了刁民,还有更厉害的呢。” “那山里的雷火寨,几千号蛮兵,个个都能生撕虎豹。连当年的朝廷大军进了山,都被他们杀得片甲不留。官府收税? “嘿,那还得看雷火洞主答不答应。节帅初来乍到,恐怕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吧?”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刘靖转头看向他,眼神依旧温和,只是那温和中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并没有发火,而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鲥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淡淡说道:“雷族长多虑了。” “本帅读史书,只记得当年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国尽归汉土。那些蛮夷再凶,也就是没开化的野兽罢了。” 刘靖端起酒杯,遥遥敬了雷族长一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野兽咬人,那是畜生本性,我不怪它。” “但若是有人养着这畜生,专门放出来咬人……” “咔嚓!” 刘靖手中的玉杯在这一刻被他生生捏碎。 酒液混合着锋利的玉屑溅落在桌上,也溅在了雷族长的衣襟上。 “那本帅不仅要杀那畜生,更要……把那个养狗的主人,灭其满门!” 雷族长的手一抖,杯中酒洒了大半。 …… 与此同时,望江楼外,风雪正紧。 楼内是暖意融融、推杯换盏的极乐世界。 而只隔了一道墙的楼外,却是另外一个人间。 墙角下,蜷缩着一家四口。 那是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也可能就是吉州本地失去了土地、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 父亲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却像个佝偻的老人。 他身上只有一件破得露出败絮的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却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小女儿,试图用自己仅剩的一点体温去温暖那个已经冻得脸色发青的孩子。 “爹……我饿……” 小女儿的声音细若游丝,那一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浑浊。 死死盯着望江楼那扇透出橘黄色灯光的窗户。 那里正飘出一阵阵令人疯狂的肉香。 汉子的眼眶红了,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白土饼子。 那是他在河边挖泥晒干的。 “丫头,吃……吃这个,吃了就不饿了。” 汉子把饼子递到女儿嘴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东西吃多了会腹胀而死,可不吃,现在就会饿死。 “滚开!臭要饭的!” 就在这时,望江楼的侧门打开。 几个豪族的家丁抬着一大桶泔水走了出来。 那是席面上撤下来的残羹冷炙。 里面有只咬了一口的鸡腿,有半盘没动过的鹿筋,还有白花花的米饭。 “哗啦——” 泔水被倒进了路边的脏水沟里,冒着热气。 那汉子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他把女儿交给孩儿他娘,疯了一样扑过去。 不顾泔水的脏臭和冰冷,用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脏水里拼命捞着。 “这块肉……这块肉给丫头吃……” “这把米……这把米给孩儿他娘……” “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豪族护卫路过,嫌他挡了道,顺手就是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哪来的贱民?敢挡老爷的路?滚一边去!” 汉子被打得皮开肉绽,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一声。 他只是死死护住怀里那块刚从泔水里捞出来的肉,像是护着这世上最后的希望,卑微地爬回了墙角。 风雪中,他看着楼上那灯火通明的窗户,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麻木与绝望:“这老天爷……什么时候才能开开眼啊?” …… 五指峰,雷火寨。 这是一座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战争堡垒的蛮窟。 它依山势而建,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寨门。 寨墙是用巨大的原木和青石垒成的,高达两丈。 上面布满了削尖的竹刺和用来防御火攻的湿牛皮。 寨门两侧的“鬼杆”上,挂满了风干的头骨。 有野兽的,也有人的。 那些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警告着这里的残酷。 寨子内部,更是等级森严。 最顶层住的是雷火洞主和他的亲信勇士,他们住着宽敞的吊脚木楼,吃着抢来的精米白面。 中间层是普通的蛮族族人,住着低矮的茅草棚。 而最底层的泥泞里,关押着数百名衣不蔽体的汉人奴隶。 “杀!杀!杀!” 打谷场上,正在进行着一场名为“选锋”的残酷训练。 几十个只有十来岁的蛮族少年,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木刀木枪,正在捉对厮杀。 这不是点到为止的游戏,而是真的往死里打。 “用力!没吃饭吗?!” 一个独眼教头手里提着鞭子,冷冷地看着场中。 一个瘦弱的少年被打倒在地,额头上鲜血直流。 他对面的壮实少年没有丝毫手软,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然后举起木刀就要往下刺。 “好!停!” 教头并没有因为有人受伤而怜悯,反而扔给那个胜利者一块半生不熟的羊肉:“这一顿,你吃肉!” 然后他指着那个倒在地上呻吟的瘦弱少年,冷酷地说道:“你,今晚没饭吃!要是明天还打不赢,就把你扔到后山去喂狼!雷火寨不养废物!” 那瘦弱少年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股像狼崽子一样的凶狠。 他死死盯着那块肉,发誓明天一定要把对方咬死。 这就是雷火寨的规矩——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在这种养蛊式的环境下长大的蛮兵,不懂仁义,不知怜悯。 他们只信奉力量,只听从强者的号令。 在寨子中央的图腾柱下,几名巫师正在用鸡血涂抹着那个狰狞的“盘瓠”神像。 图腾柱下,堆满了抢来的汉人书籍和农具。 雷火洞主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狂热与傲慢。 在他看来,汉人的那套耕读传家是软弱的。 只有手中的刀,只有这十万大山里的野性,才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理。 “汉人的大官来了?” 雷火洞主摸了摸腰间的蛮刀,冷笑一声,“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山里的规矩!” 夜色渐深,杀机已至。 雷火洞主大手一挥,指向了山下那个灯火通明的汉人小镇——三江口。 “孩儿们!下山!去“开荤”!给那个紫袍大官上一道开胃菜!” 不多时。 庐陵城西南三十里,三江口镇。 夜色被大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当!当!当——!” 镇子里的更锣声只响了三下,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还有房屋倒塌时的哔哔剥剥声。 那是雷火寨的蛮兵。 他们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一百多号人。 脸上涂着红蓝两色的战纹,赤着上身,在火光中横冲直撞。 手中的蛮刀并不快,钝得像锯子,那是为了让人死得更慢、更疼。 “抢!莫要留手!” 领头的独眼蛮汉,一脚踹开镇上首富的大门。 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刚刚试图反抗的更夫。 独眼汉子把人头往粮仓上一挂,跳上磨盘。 嘴里蹦出一串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方言,声音嘶哑而亢奋: “崽儿们!都给老子听真咯!洞主有令!今晚不光是抢粮抢婆娘,更是要做给那只刚进城的‘紫袍猴子’看的!他不是在城里喝酒嘛?不是摆阔气嘛?那老子们就给他添道硬菜——那就叫‘火烧连营’!哈哈哈哈!” “吼——!!” 蛮兵们发出一阵怪叫,将火把狠狠扔进粮堆。 火光映照下,他们狞笑的面孔宛如修罗恶鬼。 镇西头的李秀才家,大门被一脚踹开。 李秀才是个五十多岁的儒生,手里哆哆嗦嗦地举着一根门栓,死死护着身后的妻女。 “你……你们这群强盗!这里是大唐……是大梁的王土!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领头的独眼蛮汉狞笑一声,那是刚刚在寨子里主持训练的教头。 他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李秀才,手中蛮刀随意一挥。 “噗嗤!” 门栓断成两截,连同李秀才的一条胳膊一起飞了出去。 鲜血喷溅在墙上那幅刚写好的“耕读传家”的字画上,触目惊心。 “啊——!” 李妻惨叫着扑上来,却被独眼蛮汉一脚踹中心窝,当场吐血昏死过去。 “把那小的拖走!带回寨子里,给大伙儿乐呵乐呵!” 独眼蛮汉指着角落里早已吓傻了的李家女儿,那是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原本正在绣着嫁衣,准备下个月出嫁。 “不!不要!爹!娘!” 少女被两个蛮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屋外。 她绝望地抓着门框,指甲都崩断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李秀才忍着剧痛想要爬起来救女儿,却被独眼蛮汉踩住胸口。 “老东西,听说你会写字?” 独眼蛮汉蹲下身,把那颗还滴着血的人头(更夫的)挂在李秀才面前晃了晃,“来,给老子写个‘服’字!写好了,饶你全尸!” 李秀才看着那狰狞的人头,又看了看远处女儿被拖走的背影,眼中流出血泪。 他猛地一口血痰吐在蛮汉脸上:“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找死!” 独眼蛮汉抹了把脸,一刀斩下。 李秀才的人头滚落在地,眼睛依然圆睁,死不瞑目。 火光冲天,整个镇子都在燃烧。 半个时辰后,五指峰,雷火寨。 平日隐没在云雾中的山寨今夜篝火冲天。 若是搁在往常,抢了区区三江口镇这点油水——不过几百石粮、几十个女人。 雷火洞主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顶多赏手下两坛浑酒打发了事,哪值得杀牛宰羊? 对于坐拥五指峰、扼守商道的雷火寨来说,这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今夜不同。 雷火洞主一反常态,不仅命人宰杀了三头珍贵的水牛。 还在打谷场上摆开了极尽豪奢的盛宴,将周边五六个依附的小寨主全都“请”了过来。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场庆功宴,而是一场鸿门宴。 其实在他那颗狂妄的脑袋里,根本就没把那个新来的刘靖当回事。 在这瘴气横行的十万大山里,官兵就是瞎子、聋子,来了也是送死,他何惧之有? 但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个“外敌”带来的天赐良机。 平日里,这几个小寨主虽然表面依附,实则听调不听宣。 各有各的小算盘,就像怎么捏都捏不紧的散沙。 现在好了,汉人大军压境。 他正好借着“共抗官军”这个由头,跟这帮墙头草彻底摊牌 他要借着那汉官带来的压力,来立他雷火寨在吉州说一不二的“王道”。 “报——!大洞主!” 独眼蛮汉把那把钝得像锯子的蛮刀往桌案上一拍,单膝跪地,满脸红光:“三江口镇,平了!砍了六十个脑壳,抢了八百石粮,还有三十个嫩婆娘!” “好!好!好!” 雷火洞主猛地站起身,一身横肉随笑声乱颤。 他抓着一只滴油的牛腿,大步走到那群小寨主面前,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 雷火洞主指着那一车车战利品,用蛮腔吼道:“看到了没?那汉人的官来了,听城里那个姓李的判官传信说,叫什么……刘靖? 说是要收咱们的税?还要让咱们下山磕头?” “这就是老子给他的回话!” 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插在酒坛封泥上,“砰”的一声,酒香四溢。 “在吉州这地界,没有朝廷,也没有节度使!只有咱们的山神!只有老子的刀!今天这顿酒,就是喝给他刘靖看的!” 雷火洞主豪饮一口,摔碎酒坛:“来!点火!起傩! 给老子把山神请出来!今晚不醉不归!” “嗷呜——!!”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名戴着青面獠牙傩面具的巫师冲进场中。 伴随着沉闷的牛角号声,围着篝火跳起了癫狂的祭舞。 但这足以吓哭孩童的狰狞场面,那一众被“请”来的小寨主们却仿佛视而不见。 他们僵硬地缩在虎皮椅上,十几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钩住了一样。 只敢盯着雷火洞主那只油腻的大手——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手中那把刚刚割开生牛心的短刀。 雷火洞主慢条斯理地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滴着血水的“护心肉”。 刀尖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芒,稳稳停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位蓝姓寨主面前。 “老蓝呐,听讲那个刘靖这次带了一万多铁壳王八(铁甲兵),那是来索命嘞。你那破寨子,就剩百十号崽子,篱笆墙都漏风,怕是连人家一个屁都挡不住咯?” 雷火洞主笑得憨厚,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可那刀尖却若有若无地向下压了压,图穷匕见:“莫如昂样(不如这样),为了保住大伙儿的脑壳,打明儿起,把你寨子里那点人马粮草,全挪到我这主寨来。” “咱们并做一股绳,大阿哥我替你揸(掌)舵,统一调派,免得被官兵一个个捏死,咋样?” 蓝寨主脸色惨白。 这哪里是并做一股绳?这分明是要吞了他的家底! 可看着那把滴血的刀,他哪里敢蹦半个“不”字? 雷火洞主将那块腥红的肉又往前递了一寸,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这圈人能听见。 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蛮横:“吞了这块肉,咱们就是换过命的老表。” “要是不吞……那就是想留着私兵,去给山下的汉官当走狗咯?” “那我手抖一下,这刀子若是不小心豁了哪个的舌头,可别怪老哥我手脚粗笨。” 在那刀尖的逼视下,蓝寨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但他毕竟也是山头主,若是这么轻易就把祖宗基业交出去,日后死也没脸见祖宗。 他咬着牙,硬着头皮想要再挣扎一下:“大……大阿哥,这并寨是大事。昂(我)那是小寨子,只有些老弱病残,怕是去了主寨也帮不上忙,反而还要耗费您的粮食……” “而且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各寨的山头各寨守,这突然并了,怕是手底下的崽子们不服啊……” “老蓝。” 雷火洞主并没有发火,只是平静地打断了他。 他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里,此刻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精明与戏谑。 “别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 雷火洞主把玩着手中的短刀,刀锋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就像是在把玩蓝寨主的命。 “你是怕手底下的崽子不服?还是怕把家底交出来,以后就没法在那汉官和昂之间两头下注,当墙头草了?” 这一句话,直接戳破了蓝寨主心底最隐秘的算盘。 蓝寨主脸色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雷火洞主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子山大王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他不再装那副憨厚的模样,而是露出了獠牙:“昂也不怕跟你摊牌。那刘靖这次来,是带着杀心来的。他要的是咱们这些洞主的人头,去染红他的紫袍金带!” “你以为你守着那破寨子,他就能放过你?别做梦咯!” “现在的路就两条:” 雷火洞主伸出两根手指,在蓝寨主面前晃了晃: “要么,咱们抱成团,借着这十万大山跟那汉官斗一斗,赢了,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 “要么,你现在就滚回去,等着被那汉官的铁甲兵碾成肉泥——当然,昂也不介意先送你一程,拿你的人头去祭旗,好让大伙儿都精神精神。” 说完,雷火洞主将那块已经凉透的生牛心重重拍在蓝寨主胸口,声音冷得像冰:“选吧,老蓝。昂没那个闲工夫等你琢磨。” 蓝寨主看着胸口那块腥红的肉,再看看周围那一圈如狼似虎的雷火寨蛮兵,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颤抖着手,闭着眼将那块生肉塞进嘴里,连嚼都不敢嚼,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哈哈哈哈!好!这就对了嘛!” 见蓝寨主吞了肉,雷火洞主那一脸的凶相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夸张的豪迈与热情。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蓝寨主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点把刚吞下生肉、正在反胃的蓝寨主拍到桌子底下去。 “吞了肉,那就是自家兄弟!” 雷火洞主转身举起那只巨大的牛角杯,对着周围那几个同样面色发白的小寨主高声吼道: “都看到了没?老蓝这是开了窍咯!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股绳上的蚂蚱,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要是那汉官敢动老蓝一根毫毛,咱们全寨子的人都去把那庐陵城给他平了!” “来!都满上!为了咱们的新兄弟,干!” “嗷呜——!!” 周围的蛮兵们发出一阵怪叫,举起酒坛狂饮。 而在那喧嚣的欢呼声中,雷火洞主嘴角的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他斜眼瞥着那几个还在犹豫的小寨主,手中的短刀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每一个小寨主听来,都像是催命的战鼓。 有了蓝寨主这个“榜样”,剩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晓得你们心里头不服气!觉得我雷火太霸道,欺负人!” “但我告诵(告诉)你们!我不霸道,咱们大家伙儿都得把命搭进去!” 雷火洞主指着山下的方向,唾沫星子乱飞,眼中燃烧着疯狂的鬼火: “那刘靖带了一万个铁壳王八(铁甲兵)来!他是来做么子的?他是来把咱们当野猪杀的!要把咱们的崽子抓去当奴才的!” “咱们要是不抱成一团火,不听一个人的哨子,就会被他像捏臭虫一样,一个个捏爆!” “现在,既然大家伙儿认了我当大阿哥,那我雷火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一把抓起一大把抢来的金银珠串,狠狠撒在众人面前,砸得叮当响:“跟紧我!咱们去抢汉人的粮仓,睡汉人的婆娘!老子吃大块肉,绝不让兄弟们只能舔碗底!” “只要把那汉官宰咯,这吉州以后就是咱们自家兄弟的天下!哪个也别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 这一番话,既有大棒,又有胡萝卜,更有共同的死敌。 蓝寨主看着地上的金银,又想到了那必死的汉军威胁。 既然头已经低了,那心里的憋屈瞬间就找到了宣泄口——那就杀汉人! “搞死他娘的!” 蓝寨主猛地摔碎酒碗,满嘴血沫子地咆哮道:“大阿哥说得对!与其伸着脖子让汉人杀,莫如咱们先下手,杀他个血流成河!” “对!跟他们拼命!” “杀光汉狗!!” 今夜过后,这五指峰周边,再无杂音。 第372章 阿盈 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庐陵城还笼罩在薄雾中。 吉州别驾李丰便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刺史府后堂。 一见到正在悠闲喝粥的刘靖,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出大事了!昨夜雷火寨那群蛮子突袭了三江口镇,烧杀抢掠,不仅抢了粮,还……还把李秀才一家给灭了门!人头都挂在粮仓上啊!” 李丰一边说一边擦汗,战战兢兢地偷瞄刘靖的脸色。 然而,李丰预想中那种属于年轻人的拍案而起并没有发生。 刘靖只是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热粥,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邻居丢了一只鸡:“嗯,本帅知道了。李别驾还没吃吧?坐下来喝碗粥?” “啊?” 李丰彻底傻了眼。 看着刘靖那张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的脸,李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不怕刘靖发火,他怕的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淡漠。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让李丰和吉州一众豪强感到脊背发凉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刘阎王”,竟然真的没有任何调兵遣将的迹象。 他每日不是带着亲卫去赣江边垂钓,就是去城外的青原山赏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在城内听曲。 仿佛那个被屠灭的三江口镇,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整个吉州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这过江龙是怕了地头蛇,有人说这刘节帅终究是年轻,被那十万大山的瘴气吓破了胆。 …… 吉州深处,盘龙岭。 这里距离郡城百余里,山势如巨龙盘卧,终年云雾缭绕。 半山腰的一处平缓谷地中,坐落着几十间依山而建的吊脚楼。 这些屋子多用毛竹和杉木搭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青黛色树皮,在经年的雨水冲刷下生满了深绿的苔藓。 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从山涧中奔涌而下,如玉带般穿寨而过,几座简陋的木桥横跨其上。 溪边,几名妇人正在捣衣,木杵敲击石板的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阳光只能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惊起树梢上打盹的野猴。 与外界的兵荒马乱不同,这小小的盘龙寨里,依然保持着一种原始而宁静的世外桃源意趣。 只是这宁静之下,却也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与贫瘠。 寨子中央,最大的那座吊脚楼内,气氛有些凝重。 “阿爹,我看那姓刘的也不过如此!” 说话的是个年轻后生,名叫阿大,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边,撇嘴道:“来了都有好几日咯,天天就晓得四处耍子。我看啊,他跟之前那个彭玕没得两样,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顶多就是来揩点油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大兄说得对!” 接话的是个少女,名叫阿盈。 她正慵懒地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块鹿皮,细细擦拭着一张视若珍宝的牛角短弓。 她一边擦,一边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雷火寨都骑在官府头上拉屎咯,也没见他放个屁。这种只会躲在城里恰花酒的软脚虾,哪里值得阿爹你这么苦着个脸?” 说着,她猛地拉开弓弦,“崩”地空放了一声,眉眼间全是桀骜不驯的野气:“要是换了昂(我),早就一箭射穿那个雷火洞主的狗脑袋了!” “住口!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细伢子!”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酒碗往案几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坐在上首的中年寨主盘虎猛地把烟杆往桌上一磕,面色凝重地呵斥道:“你们晓得个屁!” 盘虎长叹一口气,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皱成了一团干枯的树皮,语气沉得像块石头:“你们这两个细伢子,从来没出过这大山,哪里晓得外头的世道有好凶险?” “听讲那刘靖生得一副白净面皮,斯斯文文的,可千万莫被传言骗咯,那可是个实打实踩着死人堆爬上来的活阎王!” “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冤魂,没得十万也有八万!连彭玕那只成了精的老狐狸都乖乖交了兵权!” 阿大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既是杀神,那为何一点动静都没得?难不成真是怕了雷火寨?” 阿盈也是一脸不屑地冷笑。 盘虎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苦笑一声:“这……阿爹也晓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头毛焦火辣的,瘆得慌。”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族人的喊声:“寨主!有官差来咯!” 盘虎心头一跳,只见一名胥吏迈步走了上来。 这人倒是熟面孔,以前常来山里送官府告示。 虽说这告示对他们而言没甚卵用,但该送还得送,场面总得走一走。 只是今日,这胥吏却有些不同。 只见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号衣,胸口绣着“宁国”二字的补子。那料子密实挺括,连脚下的黑靴也是新的。 盘虎眼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试探着问道:“老陈?你这是……换新主子咯?这身行头倒是气派。” “盘寨主好眼力!” 那胥吏拍了拍袖口,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如今吉州改了姓,咱们自然也得跟着换。别说,这位刘节帅出手是真阔绰,光是这身号衣,面料就比以前那个守财奴发的好上十倍不止!穿着暖和!” 盘虎见状,连忙起身招呼:“官爷红光满面,看来是遇上明主咯。” “快请坐,阿盈,去舀碗好茶来!” “不必了,盘寨主。” 胥吏摆摆手,拦住了正要去拿茶碗的阿盈,神色变得正经起来:“某还有公务在身,要去下一个寨子送帖子,耽误不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泥金红笺,双手递了过去。 盘虎双手接过书帖,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这老陈以前进山,哪次不是借着脚程累了的由头,在寨子里磨蹭半天,非得讨碗浑酒喝、顺几块腊肉才肯挪窝? 今日怎么仅仅是换了身新号衣,这性子也跟着转咯? 连口水都不恰就要赶着去办事? 看来那位还没谋面的刘节帅,治吏的手段怕是不一般啊。 胥吏不卑不亢地说道:“刘节帅有令,三日后在郡城刺史府设‘洗尘宴’,遍邀吉州三十六洞寨主赴宴,共商吉州大计。请盘寨主务必赏光,可带两名随从。” 说完,那胥吏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盘虎捧着那张沉甸甸的红笺,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请”字,陷入了沉思。 “阿爹,姓刘的这是搞么子名堂?” 阿大挠了挠头:“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就是怕咯!” 阿盈抢白道:“这是摆‘和头酒’呢,想花钱买平安,让咱们莫要下山闹事。这帮汉官,最擅长这一套。” “闭嘴!” 盘虎打断了儿女的胡乱猜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管他是摆的鸿门宴还是和头酒,这帖子既然发到了家门口,咱们就必须去!若是不去,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给了他动兵的借口。” 他站起身,吩咐道:“阿大,去仓房挑几张上好的皮子,再把去年采的那株老山参包起来,当做贺礼。咱们收拾收拾,立刻动身去郡城!” 盘龙寨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怎么也得走上一两天。 “晓得咯阿爹。” 阿大转身就要走。 “哎哎!阿爹!” 阿盈顿时急了,像只猴子一样窜到盘虎面前,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那……昂(我)咧?方才那个官差不是讲了嘛,可带两名随从。大兄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的,哪锅有昂贴心嘛?” 她自幼长在山里,虽野性难驯,可对那个传说中繁华无比的庐陵郡城却是向往已久,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 盘虎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阿盈,你性子太野,嘴上没个把门的。那郡城不比山里,万一冲撞了那个杀神……” “阿爹!昂保证听话!” 阿盈举起三根手指发誓,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看起来无辜极了:“昂就是去看看热闹,绝不乱说话!再说昂带着弓,还能保护阿爹咧!” 盘虎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罢了,带你去见见世面也好。但记住,进了城,把你的嘴闭紧咯!” “晓得咯!阿爹最好!” 阿盈欢呼一声,猛地跳起来抱住盘虎的脖子,在那张粗糙的老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像阵风似的冲出了竹楼。 “阿花!阿花!” 她一路跑,一路摇着腰间的银铃,冲着不远处另一座吊脚楼喊道。 一个正在织布的黑瘦少女闻声探出头来,有些纳闷地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阿盈?你遇上么子喜事咯?跑得这样急?” “阿爹答应咯!”阿盈几步窜上竹梯,兴奋得两眼放光,拽着阿花的手直晃悠:“阿爹答应带昂去郡城咯!你快帮昂参谋参谋,昂那件绣了金线的小褂能不能穿?” “还有昂去年猎的那张狐狸皮,是不是该带上?听说城里的姑娘都爱用那个做围脖!” 看着女儿那欢快得如同林间小鹿般的背影,盘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宠溺的苦笑。 “这疯丫头……” 他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脸颊,那里的皮肤粗糙如树皮,却似乎残留着一点女儿特有的温软。 “罢了,让她去见见世面也好。” 盘虎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把跟随了自己半辈子的猎刀,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 “若是那刘靖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吃人的阎王……哪怕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昂也要把这俩崽子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 与此同时,五指峰,雷火寨。 同样是送请帖,这边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雷火洞主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交椅上,用两根手指夹起书帖看了看,随手扔在一边,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摆了摆手:“行咯,帖子老子收到咯,你可以滚咯!” 胥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叮嘱一定要赴宴后,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山。 “哈哈哈哈!” 看着官差狼狈的背影,聚义厅内爆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大兄威武!看来咱们那晚那把火,是把那个姓刘的彻底烧醒咯!” 独眼心腹狞笑道:“这是怕了咱们,特意请咱们下山恰酒赔罪呢!” 雷火洞主得意地摸着下巴上的钢针胡须,压了压手,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姓刘的这么识趣,懂得低头,那咱们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这帮汉人嘛,就是这种德行,把那张面皮看得比命都重。只要给了他面子,以后这吉州,还是咱们说了算!” “对!大兄英明!” 一众小头目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官府的蔑视。 雷火洞主站起身,大声吩咐道:“这次老子亲自带人去赴宴,去看看那姓刘的给老子准备了么子好酒好菜!老二!” “在!”一个面容阴鸷的汉子站了出来,这是雷火洞主的亲弟弟阿坎。 “我不在这几天,寨子就交给你看管。把眼睛放亮点,莫要让人偷了咱们的家底!” “大哥放心!有我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雷火洞主满意地点点头,在他看来,官府已经服软,这次去郡城,不过是去收受供奉,顺便在其他寨主面前抖抖威风罢了。 他却不知道,就在他点齐人马准备下山的同时。 茫茫大山深处,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像幽灵一般在密林中穿行。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连马蹄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 足足五千名宁国军精锐,抛弃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坚韧的皮甲和特制的藤甲,手持锋利的横刀和连弩,在向导的指引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防守空虚的雷火寨后山。 …… 盘虎父子紧赶慢赶,经过一天一夜的跋涉,终于在宴会开始的当天正午赶到了庐陵城。 对于阿盈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虽然风尘仆仆,但她依然精神十足,像只刚出笼的小鹿,根本闲不住。 “阿爹!快看!那个城墙好高哦!比咱们最高的楠木还要高!” 阿盈指着远处巍峨的城楼,脚尖在粗糙的青石路面上轻轻一点,双手便已抓住了路边老樟树横出的枝丫。 她双臂发力,那一瞬间,原本纤细圆润的臂膀上瞬间绷起了清晰流畅的肌肉线条,借着这股巧劲,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地翻了上去。 她大剌剌地骑坐在树干上,那条仅能遮住大腿根部的兽皮短裙随着动作微微上移。 一双终日跋涉的长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那是被山风和烈日打磨出的蜜色肌肤,紧致、光滑,找不到一丝赘肉。 此时她晃荡着双腿,大腿外侧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紧绷的线条里蕴含着惊人的弹性与爆发力。 脚上那一双草鞋十分简陋,却更衬得她脚踝纤细有力,脚背弓起时,隐约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大兄!你看那些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那是锦绮嘛?” 没等阿大回答,她双掌在树干上一撑,整个人从高处直直落下,落地无声。 她屈膝卸力,随后立刻挺直了腰杆。 这一蹲一起的动作,让她那一截露在外面的腰肢展现出了极佳的柔韧度。 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脂肪,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那清晰的腹肌线条随着胸廓的起伏而律动。 她背着手,挺着胸脯,毫无顾忌地凑到一个行商的货担前。 那副充满野性与活力的身躯在阳光下肆意舒展着,透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张力,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兵丁拦住了去路。 盘虎连忙拿出书帖,小心翼翼地赔笑:“军爷,昂(我)是盘龙寨的寨主,特来赴刘节帅的宴席。” 那兵丁接过书帖看了看,原本冷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并没有阿盈想象中的刁难和勒索,反而客气地拱了拱手:“原来是盘寨主,辛苦了。节帅有令,各路寨主请前往馆驿歇息,请随我来。” 到了馆驿,驿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安排了一处独院。 阿盈一进屋,就被那柔软的床铺和精致的瓷器吸引住了,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阿爹,这姓刘的好像也不算太坏嘛?” 阿盈抓起桌上的一块果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里的官差都不打人,给的吃食还这么好恰。看来他是真的想跟咱们交朋友?” 盘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戒备森严却井然有序的街道,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阿盈,你记住。” 盘虎转过身,看着天真烂漫的女儿,语气从未有过的严肃:“会咬人的狗不叫。这城里越是太平,那刘靖越是客气,阿爹这心里……就越是发慌啊。” 驿馆的午后并不安宁。 盘龙寨的院落里,陆续来了几拨同样收到书帖的小寨主。这群平日里在深山称王称霸的汉子,此刻聚在一起,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老盘,你说这刘节帅葫芦里到底卖的么子药?” 说话的是黑水洞的赵寨主,他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铁核桃都快被捏碎了,压低声音道:“前几日雷火寨才屠了三江口,按理说官府早该发兵咯,怎么反倒请咱们恰起酒来了?这该不会是……鸿门宴吧?” “嘘!赵老黑,你这张破嘴能不能积点德?” 另一位满脸褶子的老寨主瞪了他一眼,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院门口的守卫,这才凑过来低语:“我看未必。我听说这位刘节帅是个明白人,懂得‘招抚’。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机会,给雷火洞主个台阶下,花钱买平安咧。” “花钱买平安?” 赵寨主冷笑一声,手里那对铁核桃捏得咔咔作响:“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咯。昂就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到时候雷火寨跟官府要是撕破脸,咱们这些小虾米夹在中间,那是两头不是人啊!” “哪个讲不是呢……” 盘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雷火那蛮子么子德行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这次下山,肯定没憋好屁。要是他在宴席上闹起来……唉,咱们还是多长个心眼,见机行事吧。” 盘虎在院子里应付着各路寨主的试探,而在驿馆的厢房内,也是一刻不得安生。 阿盈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猫,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两条长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她探出身子,目光贪婪地盯着不远处热闹的街市,那里有卖饴糖的小贩,有耍猴的艺人,还有飘着肉香的酒肆。 “大兄,咱们溜出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阿爹在跟那帮老头子磨牙,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事。” 阿盈回过头,冲着正坐在桌边擦拭短刀的阿大眨了眨眼。 “不行!” 阿大头也不抬,手里的麻布用力地在刀鞘上蹭过:“阿爹交代咯,这里是官府的地盘,不比山里。” “外面到处都是官兵,若是冲撞了么子贵人,咱们三个哪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庐陵城。” “胆小鬼!” 阿盈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缩回身子,赌气似的一脚踢在窗棂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这官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哎!大兄你看,那边是不是雷火寨的人?” 阿大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起身凑到窗前,顺着阿盈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驿馆大门口,一群满身横肉、穿金戴银的蛮子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领头那个肥硕的身影,正是雷火洞主。 “嘘!快下来!” 阿大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一把抓住阿盈的胳膊,猛地将她从窗边拽了下来,随即“砰”的一声合上了窗扇,只留下一条指头宽的缝隙。 “你疯咯?那是雷火洞主!若是被那蛮子看见你……” 阿大的声音都在发抖。 阿盈虽被拽得生疼,但那股子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凑到缝隙前,眯着眼往外瞧。 只见驿馆院内,那个肥硕如熊的身影正一脚踹翻了迎上来的驿卒,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嫌弃迎接得慢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披发纹身的悍匪,个个腰挎弯刀,在那耀武扬威地推搡着周围避让不及的住客。 “这就是那个屠了三江口的雷火?” 阿盈皱了皱鼻子,眼中满是嫌弃与鄙夷:“长得跟头野猪成精似的,也配叫洞主?咱们吉州的山水怎么养出这么个丑东西。” “我的细祖宗哎,你可少讲两句吧!”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盘虎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阿大,把咱们带来的虎皮和老山参都包好,一片叶子也莫要落下。” 盘虎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刚才驿官来传话咯,宴席设在傍晚。咱们这就收拾收拾,提前去刺史府候着。记住,待会儿见了雷火寨的人,能躲多远躲多远,千万莫惹事!” 直到日头西斜,驿官才派人来催,说是时辰到了。 庐陵刺史府,巍峨肃穆。 夕阳的余晖洒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宛如涂了一层干涸的血。 大门两侧,两排身着玄甲的牙兵如同石雕般伫立,手中长槊寒光凛凛,面具后的双眼不带一丝情感。 盘虎带着儿女刚走到门口,冤家路窄,正巧撞上了雷火寨的一行人。 雷火洞主满身酒气,肥硕的身躯几乎把大门堵了一半。 在他身旁,一个满脸横肉、戴着金耳环的青年正如毒蛇般盯着阿盈。 这是雷火洞主的独子,雷豹。 “哟,这不是盘龙寨的小娘皮嘛?” 雷豹轻浮地吹了声唿哨,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阿盈那紧致的小蛮腰和蜜色的肌肤,眼神黏腻得让人作呕:“换了身衣裳,倒是更有味儿咯。” 阿盈厌恶地退后一步,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嘴巴放干净点!” 阿大怒火中烧,跨步挡在妹妹身前:“哪来的野狗乱叫唤?” “哪来的野狗?” 雷豹冷笑一声,竟直接伸手去推搡阿大:“也不撒泡尿照照,这是你们能扯着嗓子大声讲话的地方?” 阿大是个烈性子,攥紧拳头就要动手,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阿大!莫冲动!” 盘虎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却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拉住儿子。 这一幕,就发生在刺史府大门前。 那两排负责守卫的玄山都牙兵,只是冷冷地看着,眼神漠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种沉默的纵容,让雷豹愈发猖狂。 他走到盘虎面前,伸出手指戳着盘虎的胸口,唾沫星子横飞:“盘老狗,别怪老子没提醒你。” “等这次宴席散咯,乖乖把你这闺女送到昂帐子里来当个填房。你要是识相,咱们还是亲家;要是不识相……” 雷豹狞笑一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等这位刘节帅一走,吉州还是昂阿爹说了算。到那时,老子就带人平了你的盘龙寨,把男的杀光,女的卖进窑子!” “你!” 阿盈气得浑身发抖。 “行咯。” 一直冷眼旁观的雷火洞主终于开了口,他不咸不淡地瞥了盘虎一眼,语气傲慢:“跟几个将死之人费么子话?莫误了刘节帅的宴席,走。” 说罢,父子俩大摇大摆地跨进大门,留下一串刺耳的狂笑。 盘虎深吸一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拍了拍儿女的手背,声音沙哑:“忍。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 第373章 秦王破阵乐 刺史府大堂内,华灯璀璨。 数十支儿臂粗的庭燎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 吉州三十六寨的土司头人,连同随从百余人,将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浑酒味,但气氛却显得有些诡异的压抑。 直到一声悠长的唱喝响起:“节帅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后堂屏风。 只见一人缓步而出。 阿盈瞪大了眼睛。 她本以为,那位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刘阎王”,定是位青面獠牙、身高八尺的恶汉。 可眼前这人,看上去竟不过弱冠之年。 他身着一袭深紫色的圆领官袍,腰束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眉如墨画,目似寒星。 阿盈虽向来瞧不上汉人文弱,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是真好看! 比水寨公认的第一美人阿依莲还要漂亮几分。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眼底偶尔闪过的笑意,让人看不真切。 “嗤,果然是个白面书生。” 下首处,雷豹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就这身板,我一只手能捏死俩。” 雷火洞主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屑,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一个只会读书的世家公子哥,能有什么威胁? 刘靖并未在意众人的目光,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嘴角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诸位洞主远道而来,翻山越岭,着实辛苦了。本帅初至吉州,日后还要仰仗诸位多多支持。” “今日略备薄酒,只谈风月,不谈公事。” 这番话春风化雨,让不少小寨主受宠若惊。 他们平日里在山沟沟里称王称霸,何曾见过这样和气的大官? 一个个慌忙放下酒杯,站起来想回话,却又不知该用什么礼数,有的抱拳,有的作揖,还有的干脆按着膝盖弯腰,场面一度乱成了集市。 “节……节帅太客气咯!”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寨主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道:“那个……节帅能来我们这穷乡僻壤,那是……那是蓬荜生辉!咱们必定……必定唯节帅马首是瞻!” “对对!唯马首是瞻!” 其余人也赶紧跟着附和,虽然那官话里夹着浓重的土音,听起来有些滑稽,但那份讨好的心思却是实打实的。 刘靖微微颔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开宴。” 话音刚落,大堂两侧的几十只庭燎同时燃起,将原本昏暗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咚!咚!咚!” 三通鼓响,如雷霆乍惊。 盘虎原本正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抖,洒出半杯残酒。 他活了大半辈子,他活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曾随老洞主去过洪州,有幸见过一次镇南军操演,听过这鼓声的来历。 那时候,老洞主按着他的脑袋,让他跪在泥地里,连头都不敢抬。 他只记得老洞主哆哆嗦嗦地讲过,这是只有坐在金銮殿里的那位“圣人”才能听的神曲儿! 如今这鼓声在耳边一炸,盘虎只觉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酒都差点吓醒咯。 这哪里是什么助兴的曲子? 那刘靖的胆子,简直比天还要大! 盘虎惊恐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刘靖。 那个年轻的紫袍官员依旧面带微笑,可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分明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性。 “起乐——《秦王破阵乐》!” 随着礼官的高喝,一队身着绯红胡服的舞姬鱼贯而入。 领舞的胡姬高鼻深目,眉眼间全是肃杀之气。 “杀!” 胡姬一声娇喝,手中的红绸猛然甩出。 “啪!” 那柔软的丝绸在空中竟打出了一声如皮鞭抽击般的脆响。 红绸如灵蛇吐信,带着破风之声直刺虚空,那凌厉的气劲甚至卷灭了案几旁的一盏烛火。 虽然手中无剑,但这漫天翻飞的红绸,却比刀光剑影更让人感到窒息,宛如一片正在蔓延的血海,要将这满堂宾客尽数吞没。 胡姬腰肢柔软如蛇,随着急促的羯鼓声疯狂旋转,绯红色的舞裙在烛光下翻飞,像极了一团正在肆意燃烧的烈火。 雷火洞主看得眼热,咧嘴大笑,端起那杯琥珀色的烧春,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他便将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 “咚!” 一声沉闷的鼓点重重敲下,震得人心头一颤。 “寨门塌了——!!” 黑暗中,一声凄厉的嘶吼伴随着木石崩裂的巨响,瞬间撕碎了五指峰的宁静。 重达千斤的撞城锤裹着铁皮,轰然砸开了雷火寨那扇引以为傲的楠木寨门。 漫天尘土中,守门的几个蛮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倒塌的门板生生压成了肉泥。 黑暗的密林中,五千名身着藤甲的宁国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前锋营校尉李松手持横刀,冷冷地注视着洞开的寨门,猛然劈下。 “一刻钟,清空外寨。杀!” “铮——!!” 一声尖锐的裂帛之音,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刺史府大堂内,琵琶女的手指猛然划过琴弦,奏出了这一曲《秦王破阵乐》的最强音。急促的旋律如银瓶乍破,密集的音符仿佛化作了千军万马的奔腾之声。 胡姬手中的两束红绸如灵蛇吐信,在空中急速穿梭,带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声,擦着席间众人的耳畔掠过,惊得几个胆小的寨主缩了缩脖子。 坐在左侧第三位的“黑水洞”寨主,他借口更衣,刚想起身往门外溜,却见门口两名如同铁塔般的玄山都牙兵横跨一步,手中的长戟“锵”的一声交叉在一起,拦住了去路。 牙兵面具后的双眼冰冷无情,没有任何言语,只有那如有实质的杀气。 黑水寨主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只能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再也不敢动弹。 而坐在他对面的几位亲近官府的小寨主,此刻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同样紧张,但眼底却藏着一丝即将押对宝的窃喜。 只有雷火洞主还在浑然不觉地大吃大喝。 刘靖看着他那副粗鄙猖狂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雷火洞主却看得兴起,抓起一只肥硕的烧鸡,狠狠撕下一条大腿,那被烤得酥脆的皮肉在他手中发出“嘶啦”一声裂响,热油飞溅。 “好!够劲!” 他越嚼越兴奋,猛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竟震裂了面前的一只白瓷盏。 “啪——咔嚓!” 几十把挠钩在同一时间绷紧。 那圈两人高的硬木篱笆在数十匹战马的疯狂拖拽下,发出了临死前的哀鸣。 粗大的木桩崩断,整面墙体瞬间拍在地上,将躲闪不及的蛮兵压成了肉泥。 原本躲在篱笆后准备放冷箭的蛮兵瞬间暴露在宁国军的视野中。 他们惊恐地发现,手中的短弓和骨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对方的弩阵已经完成了三段式的轮射。 密集的弩矢如飞蝗般覆盖了整个前寨广场。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自诩勇武的蛮族勇士,此刻像是被收割的稻草,成片成片地栽倒在血泊中。 一名蛮兵头目挥舞着狼牙棒,嚎叫着冲向迎面而来的宁国军步卒:“跟这帮汉狗拼了!!” “盾!” 宁国军什长一声低喝。 三面半人高的长牌瞬间合拢,构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墙。 “铛!” 狼牙棒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却未能撼动分毫。 “陌刀队,进!” 随着盾墙分开,一排藤甲嵌铁的陌刀手踏步而出。 “斩!” 数柄陌刀同时劈下,如墙而进。那蛮兵头目连人带棒被生生劈开,鲜血喷溅出一丈多高。 “放火!” 随着校尉一声令下,数十名辅兵解下背上的羊皮油囊,狠狠掷向两侧密集的阁楼。 紧接着,几支火箭划破夜空。 “呼——!!” 烈焰瞬间腾起,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顺着风势疯狂蔓延,将整个外寨吞噬。 那蛮兵头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双冷漠的眼睛,身体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向下滑落,最终无声地瘫倒在泥泞中,被黑暗彻底吞噬。 随着这一抹生机的断绝,空气中激昂的旋律也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原本急促如雨的羯鼓声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回婉转的丝竹之音,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像极了这夜色中无处安放的亡魂在低语。 刘靖微微侧首,看着杯中那荡漾的琥珀色酒液,眼神中并没有欣赏歌舞的沉醉,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淡漠。 他轻轻晃了晃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对席。 侍女捧着精致的银壶,将琥珀色的美酒缓缓注入雷火洞主面前的夜光杯中。 酒水撞击杯壁,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随着液面升高,最后的一滴酒珠悬在杯沿,将落未落。 雷火洞主眯着眼,一脸陶醉地端起酒杯,并未急着喝,而是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那浓郁的酒香。 “呼……真他娘的香。” 他沉醉地吐出一口长气。 “吸——咳咳咳!!” 这一口气还没换完,便被一股浓烈的灼热死死堵回了嗓子眼。 竹楼内,阿坎拼命抠着喉咙,宿醉让他对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充耳不闻,直到大火烧到了窗下。 他猛地从榻上弹起,惊恐地发现四周的竹墙早已化作了一片火海。 他从竹楼里滚出来时,披头散发,只穿着一条犊鼻裈。 眼前的一切让他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匪都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往中寨撤!依托石墙防守!” 阿坎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脚踹翻了一个想要逃跑的亲信。 然而,鲜血并没有让雷火寨的蛮兵崩溃,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作为称霸吉州多年的第一大寨,雷火寨绝非浪得虚名。 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阿坎带着数百名精锐蛮兵,利用熟悉的地形,像猴子一样在吊脚楼之间穿梭,展开了殊死反击。 “放毒箭!滚木!给我砸死这帮铁壳龟!” 阿坎躲在一处石墙后,双目赤红。 精锐蛮兵利用熟悉的地形,像猴子一样在吊脚楼之间穿梭。 一支支喂了剧毒的骨箭从暗处射出,专门朝着宁国军士兵的咽喉、眼缝等甲胄缝隙招呼。 更有甚者,蛮兵们推倒了早已准备好的猛火油瓮,将燃烧的滚木顺着山道推下,试图阻断推进。 但这还不是最让李松愤怒的。 在攻破外寨的一处牲口棚时,宁国军看到了地狱般的一幕。 那里关押的并非牛羊,而是数百名衣不蔽体的汉人百姓。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锁链拴在一起,神情麻木,许多人的手脚被砍断,伤口已经溃烂生蛆。 而在牲口棚旁边的“祭坛”上,几根木柱上,正挂着十几颗刚刚风干的人头。 几双空洞的眼眶,正死死盯着寨门的方向,仿佛在质问苍天。 “将军!你看!” 一名士兵指着角落里的一口大锅,声音颤抖。 李松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一股无法抑制的暴戾之气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明白了节帅为何要下达“除恶务尽”的死令。 这群畜生,不配为人。 “传令!” 李松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低沉,“不要俘虏。给我把这座寨子……推平!” 军令虽下,但要在这险峻的中寨推进,谈何容易。 这里地形狭窄,吊脚楼层层叠叠,本就是易守难攻的死地。 阿坎率领的蛮兵利用地形优势,疯狂地从高处投掷滚木和礌石。 “别硬冲!油囊!掷!” 数十名臂力惊人的力士助跑几步,将手中的羊皮油囊狠狠掷向两侧密集的竹楼。 紧接着,几支火箭划破夜空。 “呼——!!” 烈焰瞬间腾起,化作两条狰狞的火龙,顺着山道两侧疯狂蔓延。 那些躲在竹楼里准备打巷战的蛮兵被大火逼得鬼哭狼嚎,一个个带着浑身的火焰从楼上跳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守在下方的宁国军补刀捅死。 狭窄的山道上,阿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手下被逼退回来。 “二当家!挡不住咯!那帮汉人不是人!他们……他们连投降的都杀啊!” 一名小头目满脸是血地哭喊道。 阿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寒光闪过。 小头目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滚烫的鲜血喷了阿坎一脸。 火光映照下,一队陌刀手踏着尸体和烈火,一步步逼近。他们手中的长刀足有七尺长,每次挥舞都带着风雷之声。 “噗嗤——!” 那一刀斩过脖颈的顺滑,连带着颈骨都被轻易切断,没有丝毫阻滞。 人马俱碎。 在这绝对的暴力面前,雷火寨引以为傲的凶狠变得如此可笑。 溃败之势,已如山崩地裂。 阿坎的手在发抖,他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中寨那面用来祭祀的图腾石壁。 退无可退。 “这刀,倒是快得很。” 刘靖手中的银刀轻轻一划,盘中那块带骨的羊排便皮肉分离,露出了光洁的骨茬。 他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却随手将那块肉拨到了一边,掏出丝帕擦了擦手。 “可惜,肉太腥,没处理干净。” 舞姬的旋转越来越快,裙摆带起的风甚至吹动了案几上的烛火。 雷火洞主正啃着一块带血丝的蹄髈,听到这话,大大咧咧地用油手抹了把嘴,露出一口黄牙:“节帅讲究!但在我们山里,恰的就是这股子血腥气!这叫野性!没得这股味儿,那还叫肉嘛?” 他一边说,一边又狠狠撕下一块半生的肉,挑衅似的大嚼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肉汁,顺着那杂乱的胡须滴落在案几上。 “啪嗒。” 那是一滴极其粘稠的红,在洁白的锦垫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在泥泞中绽放的血花。 一只覆着铁甲的战靴重重碾在阿坎的左臂关节上,断裂的动脉里,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宁国军那冰冷的胫甲。 “啊——!!” 直到那温热的血溅到脸上,阿坎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才迟滞地冲破喉咙。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露了出来。 中寨广场上,最后的几十名蛮兵已经全部倒下。 阿坎被两名宁国军将士死死按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放开昂!昂是雷火寨二当家!我大哥还在城里!刘靖不敢杀我!” 阿坎疼得面容扭曲,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用身份来换取一线生机。 李松提着刀,慢慢走到他面前。 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正好笼罩在阿坎的身上。 他俯视着脚下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蛮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猡。 “你大哥?” 李松冷笑了一声:“放心,黄泉路上,你会比他先走一步,替他探探路。”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横刀。 刀锋上,粘稠的血液正一滴滴滑落。 “不……不要!昂有钱!寨子里藏了三千两金子!我都给你!求求你……” 阿坎的瞳孔剧烈收缩。 李松没有任何犹豫,手臂肌肉猛然贲起,长刀带着风啸声劈下。 “噗嗤!” 那一瞬间的触感,就像是热刀切过凝脂。 一颗满脸惊恐的人头在泥水中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具无头尸体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不远处已经被大火吞噬的聚义厅。 战斗至此,已无悬念。 雷火寨主力几乎全军覆没,两千余名负隅顽抗的蛮兵横尸当场,鲜血汇成溪流。 剩下六千多名俘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只有少部分见机得快的蛮兵借着熟悉地形,像老鼠一样钻进了茫茫深山,消失在夜色中。 一名副将抹了把脸上的血,低声问道:“将军,这些俘虏怎么办?” 李松弯腰捡起阿坎的人头,随手挂在马鞍旁,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跪地求饶的俘虏。 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对军令的绝对执行。 “节帅有令,除恶务尽。” 他翻身上马,声音冷酷得如同这夜里的寒风:“坑杀。” “一个不留,烧了寨子!其他人继续搜山,务必斩草除根!” 烈火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照出那即将到来的地狱景象。 李松一勒缰绳,战马嘶鸣。 “亲卫营,随我回城复命!给节帅送‘贺礼’!” 数十骑如旋风般卷出燃烧的山寨,马鞍旁悬挂的人头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死寂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漫天飞舞的灰烬。 “呼……”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一场盛大的落幕,大堂内那急促的羯鼓声终于停歇。 胡姬完成了最后一个高难度的旋转,绯红色的裙摆缓缓飘落,铺陈在光洁的地面上,宛如一朵盛开到极致、却又颓然凋零的血莲。 她伏在地上,微微喘息,香汗淋漓。 雷火洞主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大声叫好:“好!好舞!赏!当赏!” 他一边鼓掌,一边贪婪地盯着舞姬的袒领。 主位之上,刘靖放下了手中的银刀。 那块被他切开的羊肉,终究还是没有入口。 他拿起一方洁白的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未沾染的油渍,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乏味的消遣。 “曲终了。” 刘靖将丝帕随手扔在案几上,帕子轻飘飘地盖住了那盘渗着血水的羊肉。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如玉,在寂静的大堂内回荡,却让坐在下首的阿盈莫名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汗毛倒竖。 刘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雷火洞主,投向了漆黑的门外。 “该散场了。” 雷火寨,后山谷地。 战斗已经结束,但杀戮并未停止。 两千多具蛮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中,鲜血汇聚成的小溪将黑土染成了暗红。 而在不远处的一个天然土坑旁,六千多名俘虏正被宁国军驱赶着聚集在一起。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夜空,但在冷酷的军令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 宁国军士兵们沉默地挥动着铁锹。 对于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汉家儿郎来说,他们见过太多被蛮族屠戮的汉人村寨,见过太多像李秀才女儿那样惨死的冤魂。 此刻,只有以暴制暴,才是这乱世唯一的真理。 而在寨门外,一座更为恐怖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 数百颗蛮族战士的头颅被整齐地码放在一起,用湿泥封固,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高达丈余的“京观”。 京观正对着五指峰的山口,仿佛在警告着这十万大山里所有的生灵—— 犯我宁国者,死无葬身之地! 第374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烛火摇曳,将刘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屏风上,宛如一尊掌控生死的判官。 他那句轻描淡写的“散场”,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虽无雷霆之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方被随手扔下的白娟,静静地盖在盘中带血的羊肉上,仿佛刚才那场暗藏杀机的《秦王破阵乐》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佐酒歌舞。 此言一出,原本压抑的大堂内,不少小寨主如蒙大赦。 刚才那曲《秦王破阵乐》杀气太重,听得人心惊肉跳,此刻听闻节帅发话散场,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行礼告退。 然而,就在这微妙的时刻—— “嘭!” 一声酒杯重重砸在桌案上的闷响,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击碎了众人离去的步伐。 “散场?哪锅龟儿子讲准散场咯?!” 雷火洞主的独子雷豹,此刻已喝得面红耳赤。 他身上的衣裳早就敞开了怀,露出一胸膛黑黢黢的护心毛,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眼神迷离,透着一股酒壮怂人胆的狂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只脚竟直接踩在了那张珍贵的紫檀案几上。 脚底的泥垢直接蹭在了精美的蜀锦案衣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拎着个空酒壶,像是拎着一只刚打死的兔子,大着舌头嚷道:“老子这酒才刚刚恰出点味儿来!那个跳舞的小娘皮做么子停咯?接着跳啊!” 说着,他醉眼惺忪地指着主位上的刘靖,极其嚣张地挥了挥手:“姓刘的!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酒没喝够,舞没看爽,哪锅敢走?!” “给我坐下!把好酒都端上来!今晚不把我伺候爽咯,这庐陵城你嗦了不算!” 大堂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刚刚欠身准备离席的寨主都僵在了半空,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雷豹简直是在找死啊! 在节度使的府邸,公然命令节帅不准散席? 这哪里是做客,这分明是要骑在官府头上拉屎! 盘龙寨席位上,盘虎脸色惨白,死死按住阿盈的手,生怕她出声。 阿盈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雷豹,心里既觉得荒唐,又隐隐觉得刘靖是个“软脚虾”,竟然被人指着鼻子骂都不吭声。 就在众人以为刘靖会像之前那样温言安抚时。 主位之上,刘靖忽地笑了。 那笑容如春风般和煦,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他先是伸手整理了一下宽大的紫袍袖口,然后轻轻拂去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就像是一位即将登台抚琴的大家,丝毫看不出半点要动手的迹象。 随即,刘靖动了。 不少寨主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雷火洞主更是得意地靠在椅背上,等着看这位节帅低头。 然而,下一瞬—— “既不想走,那便永远留下吧。”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在阿盈的瞳孔深处,这一幕变得极其诡异且漫长,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拉长、切碎。 她看到刘靖明明是在缓步前行,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慵懒。 可那袭宽大的紫色官袍却像是遭遇了山巅的罡风,衣袂疯狂向后翻卷,发出猎猎的撕裂声。 他头上的乌黑发丝并不随着步伐起伏,而是如同静止般悬浮在半空,只有发梢在剧烈震颤。 那一瞬间,阿盈的眼睛欺骗了她。 在所有人的眼底,刘靖的身影似乎还在原地,但空气中却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撕裂声——那是极速移动带起的裂帛爆鸣。 没有那种大开大合的助跑,也没有那种面目狰狞的蓄力。 刘靖甚至连手中的酒杯都没有放下。 他只是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跨越了两丈的距离,突兀地出现在了雷豹的面前。 紫色的官袍在空中翻飞,宛如一朵盛开的紫云,而在那云雾之下,一条腿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龙,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轰然钻出。 太快了! 快到雷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脸上的嚣张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凝固,瞳孔中就已经倒映出了那只极速放大的官靴。 如同一张被抽去了中间画面的静止画卷,直接闪现到了雷豹的面前。 “嘭——!!” 那不是皮肉相撞的声音,那是骨骼与内脏在瞬间被巨力挤压、崩碎的闷响。 在时间的缝隙里,如果此时有人能看清那一瞬间的细节,会发现刘靖这一脚并没有踹在雷豹的肚子上,而是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胸骨正中——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膻中穴”。 可对于刘靖而言。 这一脚踹在哪里,其实并无分别。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雷豹那引以为傲的横练筋肉,脆弱得就像是一个刚刚糊好的纸扎人,触之即碎。 雷豹那壮硕如牛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种诡异的形变。 他的后背猛然拱起,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巨柱从正面贯穿。 身上的锦袍在背部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如同漫天飞舞的蝴蝶。 紧接着,他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 黑水洞赵寨主眼皮狂跳,眼睁睁看着那坨肉山从自己头顶飞过,甚至能看清雷豹眼珠暴突、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的惊恐模样。 足足飞出两丈远,“轰”的一声,雷豹重重砸在大堂中央的红毯上。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红毯下的青石地板都龟裂开来,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噗——!” 雷豹张口喷出一大口夹杂着破碎内脏块的血雾,胸口诡异地凹陷下去,手中的酒杯早已不知飞向何处,整个人像只死虾一样蜷缩在地,痛苦地抽搐着。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甚至忘了呼吸。 对于盘龙寨的少女阿盈来说,今晚原本是一场极其无聊且令人失望的宴席。 她坐在阿爹盘虎的身旁,手里把玩着一只银杯,目光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主位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那个叫刘靖的节度使生得太好看了,眉眼如画,皮肤白净得像个娘们。 “哼,果然是个没卵蛋的软脚虾。” 当雷豹指着刘靖鼻子骂的时候,阿盈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一番:“被人欺负到这份上都不敢吭声,还当什么节度使?这要是换了我们山里的细伢子,早就把那姓雷的狗脑壳拧下来当球踢咯。” 然而,就在她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的时候,那个一直温吞吞的男人,动了。 那一瞬间,阿盈只觉得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是“嘭”的一声闷响。 当她再次看清时,那个不可一世的雷豹已经像只烂泥一样贴在了地上。 而那个原本在她眼中是个“软脚虾”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衣摆微动,神情漠然。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阿盈看清了他的侧脸。 我的个乖乖,这细伢子长得真系(是)好看得要命! 那鼻梁挺得像座孤峰,下巴尖削得就像是用寨子里最快的弯刀刮出来的一样,利落得很。 火光一照,他身上那件紫得发亮的衣裳,上面的金线像活蛇一样在游动,死死缠在他身上。 几根头发丝飞起来,挡住了一点眼睛。那眼睛里没得一点人气,冷冰冰的,像极了深山老林里那些等着恰(吃)人的精怪,又像是阿奶讲过的山神老爷显灵了一样。 明明长得比寨子里最俏的娘们还俊,可怎么就这么吓人呢? 看得阿盈怕得要死,又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刘靖缓缓收回右腿,紫色的衣摆随着动作轻轻垂落,重新遮住了那双一尘不染的官靴。 他站在原地,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 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依旧满满当当,竟是一滴未洒! 他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雷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既不通教化,不懂尊卑,那便是披着人皮的野兽。” “既是野兽,何配与人对饮?” 既是野兽,何配与人对饮? 这句话传入阿盈耳中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开始了剧烈的跳动。 阿盈死死盯着那个披着紫袍、面容如玉的男人。 在她的眼中,此刻的刘靖不再是一个文弱的汉官,他的身影仿佛与寨子里代代相传的古歌重叠了。 老人们唱过,这十万大山深处曾有过真正的“王”。 他们生得比女人还好看,却拥有能徒手撕开虎豹的力量。 他们是行走的人面猛兽,是披着人皮的神魔。 阿盈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 而他…… 是吗? 而在阿盈的身旁,她的阿兄阿大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这个平日里自诩盘龙寨第一勇士、甚至敢跟野猪肉搏的汉子,此刻却像是被这一脚踢断了腰骨。 他张大了嘴巴,那副憨厚的面孔上全是见鬼般的惊恐。 就在刚才,他还甚至想过,要是这个小白脸节度使敢动粗,他就跳出去露两手。 可现在,他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那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就像是直接在他耳边炸开的一样。 “这一脚要是踹在昂身上……” 阿大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怕是屎都要被踹出来咯。” 至于老寨主盘虎,他的反应则更为隐晦,也更为深沉。 他那只原本死死按在阿盈手背上的粗糙大手,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 作为在深山里跟各路牛鬼蛇神斗了大半辈子的老猎手,他比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细伢子看得更透。 他怕的不是那一脚的力气,而是刘靖出脚前的那份“静”。 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盘虎的脑海里莫名蹦出了年轻时听那说书先生讲过的词儿。 他看着那个面色平静、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半拍的紫袍青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姓刘的!!你这是做么子意思!!” 一声暴怒的咆哮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雷火洞主蹭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躺在地上、胸口塌陷、眼看是活不成了的独子,一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突突直跳。 他指着刘靖,浑身颤抖,怒不可遏:“你敢打昂儿子?!你信不信老子一声令下,雷火寨三千儿郎就能把你这破刺史府夷为平地!把你剁成肉泥喂狗!” 雷火洞主一边咆哮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向腰间摸去。 那是他三十年养成的习惯,只要遇到不顺心的事,只要摸到那把熟悉的弯刀,问题就能解决。 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摸了个空。 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锦带,而不是那把杀人饮血的弯刀。 那一瞬间,雷火洞主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愣,让他那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脑勺。 没有刀。 他在敌人的巢穴里,没有刀! 雷火洞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周围的其他寨主,试图寻找盟友:“都他娘的愣着搞么子?!动手啊!咱们三十六寨同气连枝!这汉狗欺人太甚!今天不宰了他,明天死的就系你们!”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看到的,是一双双躲闪的眼睛。 刘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聒噪。” 他仅仅吐出了两个字。 话音未落,主位后方那扇绘着“钟馗捉鬼图”的巨型屏风猛然炸裂。 “咔嚓——!” 一声爆响,那绘着钟馗利剑的地方首先崩裂。 两道黑影轰然撞碎了那精美的紫檀木屏风。 木屑纷飞中,露出了那一身令人窒息的装束。 那是两名身披全覆式重甲的玄山都牙兵。 他们身上穿的是明光铠。 每一片甲叶都经过水力锻锤千百次的锻打,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冷冽金属光泽。 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如镜面般光滑,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折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的面容完全被狰狞的铁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在此之前的整整两个时辰里,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屏风后的阴影中,纹丝不动。 此刻,死神苏醒了。 雷火洞主身后,那名一直沉默的蛮族亲随,反应倒是极快。 早在刚才雷豹被踢飞时,这亲随的手就已经按在了袖口的短匕上,眼里凶光毕露,只是碍于形势没敢妄动。 此刻见主子要被杀,他那种常年在刀口舔血练就的凶性瞬间爆发。 “啊——!” 他怪叫一声,不退反进,像只疯狗一样从斜刺里窜出,手中的短匕直刺左侧牙兵的甲胄缝隙,妄图围魏救赵。 然而,在绝对的装备碾压面前,这种蛮勇显得如此可笑。 “铛!” 那短匕刺在明光铠的护心镜上,只溅起一串微弱的火星,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那牙兵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挥起戴着铁手甲的左拳,反手就是一记摆拳。 “嘭!”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亲随的半张脸瞬间塌陷下去,哼都没哼一声,就被这一拳砸得凌空转了两圈,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在柱子上,滑落下来时已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另一名牙兵手中的巨斧带着凄厉的风声,毫不犹豫地劈下!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特制的加长柄宣花大斧。 斧刃足有半个门板宽,刃口打磨得雪亮,斧背上有着深深的血槽。 当这柄重斧带着风雷之声劈下时,空气被瞬间撕裂,发出类似于布匹被撕开的“嘶啦”声。 “噗——!” 那一斧劈下,并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雷火洞主那颗硕大的头颅,连同他试图举起来格挡的手臂,在这一斧面前脆弱得如同豆腐。 斧刃切过骨骼的声音并不清脆,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于切开朽木的钝响。 鲜血如瀑布般喷涌而出,直接喷到了两人高的横梁上。 而那两名牙兵在完成这必杀一击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收斧、后撤一步,重新站回了刘靖的身后。 哪怕斧刃上还在滴着温热的鲜血,哪怕身上沾满了脑浆与碎肉,他们的呼吸节奏都没有丝毫乱掉。 这种极致的暴力与纪律性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骨碌碌……” 雷火洞主的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黑水洞赵寨主的脚边。 那双怒目圆睁的眼睛,正如死鱼般死死盯着赵寨主,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愕与暴怒。 “啊——!!”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在场的所有寨主都吓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更是直接瘫软在地上。 杀了?! 说杀就杀了?! 这可是吉州第一大寨的寨主啊!这雷火寨足足有一万多族人,拥有私兵三千! 他怎么敢这么干脆利落地把人杀了? 难道他不怕雷火寨造反吗?! “疯了……这人疯了……” 盘虎脸色惨白,死死按住想要惊呼的阿盈。 “哒哒哒!”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撞击的铿锵之音。 “哒……哒……哒……” 那声音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哗啦”声。 守在门口的两名牙兵率先有了反应。他们本能地向两侧退开一步,让出了一条通路,同时手中的长戟微微下垂,以示敬意。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更浓烈十倍的血腥气,如同一阵腥风,猛地灌入了大堂。 李松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他身上那副特制的桐油藤甲,此刻已经被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 那不是一个人的血,那是无数蛮兵的血汇聚而成的颜色。 血水顺着甲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的左肩甲胄上插着半截断箭,那箭簇深深扎进了紧密的藤条缝隙里;右臂的护臂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崩断的粗壮藤筋,甚至还能隐约看到皮肉翻卷的伤口。 头盔上的红缨已经被烧焦了一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桐油焦糊味,显然是刚从火海里冲杀出来。 这副铠甲,就是一份无声的战报。 它诉说着刚才在五指峰下发生的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屠杀,而是一场惨烈到极点的攻坚战。 李松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堂,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被他目光扫过的寨主,都感觉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浑身冰凉。 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雷豹尸体的旁边。 然后,他抬起手,将手中提着的一样东西随手往地上一扔。 “咕咚——” 那东西在红毯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最终停了下来。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双目圆睁、表情扭曲的人头。 头发凌乱不堪,里面还夹杂着几块烧焦的木屑。 断颈处的切口十分平整。 在场的寨主们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雷火寨二当家,阿坎。 那个号称这十万大山里最狠、最狡猾的阿坎。 李松走到堂下,单膝重重跪地,抱拳高声喝道:“启禀节帅!末将幸不辱命!” “吉州五指峰雷火寨,一万二千余蛮兵与族人,或是负隅顽抗,或是私通敌寇,已尽数伏诛!” “雷火寨二当家阿坎首级在此!请节帅验看!” “轰——!” 如果说刚才雷火洞主的死只是让众人惊恐,那么此刻李松的这句话,简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将所有人的心胆彻底轰碎。 那个称霸吉州十几年、连官府都要让三分的雷火寨,就在这短短的一顿饭功夫里……被灭族了?! 黑水洞赵寨主握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啪嗒”一声,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盘虎只觉得喉咙发干,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他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李松,再看看台上那个云淡风轻的刘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的猜测有多么可笑。 “办得不错。” 刘靖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灭掉的不是一万多人的大寨,而是随手碾死了一窝蚂蚁。 “下去洗洗吧,这身血腥气,莫要冲撞了贵客。” “诺!” 李松起身,并未带走那颗人头,大步退下。 待那杀神一般的背影消失,刘靖这才缓缓转过身,环顾了一圈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一众寨主。 此时的他,不再掩饰身上的锋芒。 那双如寒星般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随着阿坎的人头静静躺在地上,大堂内的气氛从极致的惊恐转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黑水洞赵寨主此刻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他竟然在极度的恐惧下尿了裤子。 “雷火寨……冇了。”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随之而来的不仅仅是怕,还有一种从人性深处滋生出来的——贪婪。 赵寨主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其他几位大寨主。 他发现,不仅是他在发抖,那平日里自诩清高的钱寨主,此时正拼命用袖子擦着额头的冷汗,眼神闪烁不定。 而那个以精明著称的孙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看不出谁的鬼胎? 雷火寨是吉州第一大寨,霸占着最好的盐井、最肥的茶山,还卡着通往岭南的商道。 如今雷火洞主死了,少主雷豹死了,连二当家阿坎都被灭了。 那雷火寨留下的这块巨大的肥肉…… 归哪锅恰? 恐惧渐渐被算计取代。 这是一场权力的重新更迭! 只要能抱上刘节帅这条大粗腿,只要能在这场清洗中活下来,雷火寨空出来的利益,哪怕只分到一口汤,也够他们恰上十年! “节帅!” 赵寨主猛地抬起头,他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没站稳,只能顺势扑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声疾呼。 起初声音还有些哑,喊到后面几近破音:“节帅杀得好哇!这雷火蛮子平日里欺男霸女,那关卡设得到处都系,还跟湖南那个马殷勾勾搭搭,一看就系想造反!” “小人早就看他不顺眼咯!今日节帅这一刀,那是替天行道,系我们吉州百姓的福气,更是我们三十六寨的造化哇!”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大堂内的气氛瞬间沸腾。 “对头!对头!这雷火洞主就是个该死的鬼!” 钱寨主不甘示弱,紧跟着跪倒,“节帅放心!小人这就写信回去,让我屋里那个没出息的细崽子,把寨子里藏的那几件破铁甲统统交出来!” “以后昂们只听节帅的话,绝无二心!” “还有昂!算昂一个!雷火寨之前抢了官府的粮,藏在哪锅山洞里,昂晓得得清清楚楚!昂愿意带路去取回来!一颗谷子都不少!” 一时间,大堂内丑态百出。 刚才还跟雷火洞主称兄道弟的寨主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向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泼脏水。 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昔日的盟主,用最卑微的姿态向那个紫袍青年摇尾乞怜。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为节帅肝脑涂地!” 赵寨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那副争抢着递投名状的嘴脸,比刚才的杀戮更加令人作呕,也更加真实地揭露了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看着堂下那一群跪地乞怜的吉州豪强,刘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并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而是任由他们跪着,自己则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诸位寨主。”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轻易压过了堂下的嘈杂声。 他放下酒杯,紫色的官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赵寨主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吓得赵寨主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本帅自幼读圣贤书,晓得‘有教无类’的道理。” 刘靖的声音温润如玉,听起来像是个教书的先生。 “朝廷设官置守,原本就是为了教化万民。你们虽是蛮夷,但只要沐浴王化,那便也是官府的子民。” 接着,刘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如同寒冬腊月的朔风:“但做官府的子民,就要守官府的规矩。” “以前彭玕怎么管,那是以前。从今夜起,在吉州,在本帅治下,规矩只有三条。” 刘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编户齐民。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所有人丁必须造册。” “第二,纳粮服役。朝廷的税,一文不能少;官府的役,一人不能缺。” “第三……” 刘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人头之上: “私藏甲胄、勾结外敌者,夷三族。” 大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这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若是换了以前,他们早就造反了。 但此刻,看着那一地的尸体,谁敢说半个“不”字? “当然。” 刘靖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他弯下腰,亲手将赵寨主扶了起来,甚至还贴心地帮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 “本帅也知道诸位还要养家糊口,日子不容易。” 他转过身,指着刚才雷火洞主坐过的那个空荡荡的席位,淡淡道:“雷火寨虽然没了,但那五指峰的茶山还在,那两条通往岭南的盐道也还在。” “这些东西,官府管不过来,总得有人帮着打理。” 说到这里,刘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寨主和钱寨主:“这替官府分忧的差事……不知哪位寨主愿意担着?” 这一句话,如同在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赵寨主原本恐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雷火寨的那两条盐道,若是能拿下,即便只分三成,一年也少说有五万贯的利啊! 这个念头在赵寨主脑海中炸开,压倒了所有的恐惧。 那可是雷火寨的茶山和盐道啊!那是金山银海啊! 只要听话,只要当狗,不仅能活命,还能恰肉! 而且是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大肉! “小人愿意!一万个愿意哇!” 赵寨主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生怕这天大的富贵长了翅膀飞咯。 他整个人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在红毯上,脑袋捣蒜似地往地下撞,这一回磕头,那是真心实意,把地板磕得砰砰作响,额头都见红了。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扯着嗓子嚎了一遍,比刚才还要响亮:“节帅!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昂(我)绝不含糊!这差事,昂拿全家老小的命来担!哪锅(哪个)要是敢拦着,昂第一个砍了他!” “很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 刘靖轻声吩咐。 几名玄山都牙兵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拖起雷火洞主和他亲信的尸体,就像拖着几条死狗一样往外走。 路过雷豹身边时,一名牙兵发现这小子还在地上抽搐,竟然还没死透。 “锵!” 那牙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当着众人的面抽出横刀,手起刀落。 “噗嗤!” 雷豹的脑袋滚落一旁,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正好对着少女阿盈。 阿盈身子一颤,却死死咬住嘴唇。 “拖走,把地洗干净。” 刘靖吩咐道。 早已在堂外候着的一队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身着素净的白衣,手中端着铜盆、布帛和香炉。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些看似柔弱的侍女,在面对满地残肢断臂和无头尸体时,竟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们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 几名侍女迅速上前,将那张吸饱了鲜血的红毯卷起抬走。 剩下的侍女则跪在青石地板上,用雪白的丝绸蘸着清水,反复擦拭那些渗透下来的血迹,直至石板光洁如镜。 紧接着,崭新的波斯红毯被重新铺好。 几名侍女捧着精致的金兽炉,将其置于案几之上。 紧接着,几只精致的金兽炉被搬了上来。 名贵的龙脑香被撒在炭火上,瞬间腾起一股浓郁的香气。 那香气极冲,带着一股凉意,迅速在封闭的大堂内弥漫开来。 它霸道地掩盖了原本浓烈的血腥味,混合成了一种令人迷醉的诡异味道。 那是权力的味道。 “洗干净了。” 刘靖看着重新变得一尘不染的大堂,仿佛那里从未躺过死人,仿佛雷火家父子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这种极致的“抹除”,比杀戮本身更让人感到恐惧。 它意味着在这个男人面前,生命轻贱得如同灰尘,随手一拂,便了无痕迹。 “啪!啪!” 刘靖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堂内回荡。 “酒还没恰完,舞还没跳够。雷少主虽然走咯,但咱们的兴致不能坏。” 他重新坐回主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刚才下令杀人的根本不是他: “奏乐,接着舞。” 瑟缩在角落里的乐师们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重新拿起了乐器。 谁敢不奏?雷火洞主的脑袋还在外面滚着呢! 丝竹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那曲调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凄凉和惊惶。 几名琴师的手抖得厉害,好几个音都弹错了,发出了刺耳的“铮铮”声。 舞姬们也强忍着恐惧重新入场。 她们的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如同涂了蜡。 她们光着脚踩在那片崭新的红毯上,每一次旋转,都仿佛还能感觉到脚下残留的温热和粘腻。 一名舞姬因为太过紧张,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她吓得花容失色,以为自己死定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不敢。 然而,主位上的刘靖却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赏!” 他随手抓起一把金叶子,像是喂鱼一样洒向那个舞姬:“跳得好!这一跤摔得妙!赏!” 金叶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荒诞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寨主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端着酒杯,陪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机械地把酒往嘴里灌,那甘冽的美酒此刻喝在嘴里,却全是苦涩的胆汁味。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令所有人终生难忘的“血色夜宴”才宣告结束。 寨主们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刺史府。 夜风一吹,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凉得刺骨。 第375章 愿为使君纳粮 夜已深沉,庐陵馆驿内一片死寂。 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屋内那盏如豆的油灯时不时爆出一两朵灯花,昏黄的光晕映在盘虎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阴晴不定。 盘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里攥着一块擦刀用的鹿皮,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双儿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对面的席子上,谁也不敢出声,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那一颗颗滚落的人头,那柄寒光凛冽的宣花大斧,还有那位年轻节帅轻描淡写间定人生死的模样,如同梦魇般缠绕在父子三人的心头。 “阿爹……” 阿大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隔墙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几十年,连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着供着,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盘虎长叹一声,将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声音沙哑:“何止是冇得咯,那是连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横着走的主,平日里只有他们抢别个的份,谁敢动他们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刘使君宰他们,比起恰只鸡还容易些!” 说到这,盘虎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压低声音道:“真正吓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杀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听,听到些么子风声?” 阿大脸色煞白,咽了口唾沫:“听驿卒讲……雷火寨逃出来的都发了癫。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说是咱们这位刘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风吹到哪!” “火神……” 盘虎喃喃自语,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难怪……难怪他敢只带那点人就进吉州。原来是有通神的手段。咱们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罚’斗?那是找死啊!” 恐惧在这一刻发酵到了顶点。对于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来说,若是输给刀剑,他们或许不服;但若是输给“天罚”,那就是命,是不可违抗的天意。 “不过……” 盘虎忽然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侥幸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们想过没有?那刘使君既然有这般通神的手段,要灭咱们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为何今晚只灭了雷火寨,却留下了咱们?”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这说明咱们还有用!” 盘虎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语气急促起来、 “咱们跟雷火寨不一样。雷火家那是狼,是喂不熟的狼,所以刘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们……虽然瘦了点,弱了点,但只要听话,说不定……还能跟着那位爷喝口咱汤。” 这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惧的重压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 翌日清晨,庐陵城的雾气还未散尽。 盘虎推开房门,带着儿女走进了馆驿的食肆。 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个个面色沉重,但谁也不敢高声喧哗,生怕惊扰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早晨。 盘虎找了个角落坐下,招呼驿卒上饭。 不多时,那驿卒便端着黑漆托盘上来,几样极具庐陵风味的吃食摆在了案几上。 正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鱼鮓(zhǎ)汤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鲫鱼浓汤里,上面浮着一层茱萸油和几片腌制发酵过的酸鱼肉。 旁边配着一笼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糯米混着枣泥蒸制),还有一壶煮得浓酽的“盐姜茶”。 那驿卒放下汤瓶时,似乎无意间将壶嘴对准了盘虎,且那壶里的姜片切得格外厚实,比旁桌的都要多。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他虽是个山民,但年轻时也曾挑着担子走南闯北,贩过私盐,去过洪州、潭州,甚至还见过中原的繁华,算是这吉州山沟里少有的“老江湖”。 这份阅历让他比那些只会窝里横的土寨主多了几分心思,瞬间便咂摸出了这碗茶里的深意。 这……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刘使君这是在暗示我,今日进了刺史府,只要我够“辣”、够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这突如其来的“脑补”,让盘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间火热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壶茶,仿佛那是刘靖赐给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细节吸引了。 她看到那个端盘子的驿卒在转身离开前,习惯性地从腰间抽出一块白葛布巾,轻轻擦拭了一下手背上并不存在的汤渍。 那个动作优雅、自然,透着一种骨子里的“洁净”。 阿盈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的黑泥,还有兽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脸上瞬间火烧火燎。 哪怕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都这般爱干净,这般讲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该是何等的纤尘不染? 她突然觉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汤,那种能让人活得干干净净、活得像个人样的日子,才是真正让人着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里扒拉,吃得呼哧带响,连那一星点茱萸油都舍不得剩下。 但他吃着吃着,动作却慢了下来,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后一口汤,眼神中除了馋,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这汉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儿样?……为么子汉人就能恰精米细面,咱们就只能啃树皮草根?” “要是给我一把那样的陌刀,我也能杀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换这碗粉恰!” 盘虎看着儿子眼中那团燃烧的野火,心中一动。 这就是“心气”。 只要这股子不服输的野性被那位刘使君用对了地方,这傻儿子说不定真能挣个前程。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线。 铁木寨主带着两名亲随走了进来。 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反而脚步极轻,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 他径直走到盘虎这桌,也不坐下,只是弯下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凑到盘虎耳边。 “盘老哥,躲那么远做么子?过来坐噻!” 铁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随即压低声音,阴恻恻地道:“盘老哥,这粉虽然好恰,但也烫嘴巴哇。” “听讲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雾,不少人都迷了路,跌进那是万丈深渊里,连尸骨都寻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们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还是只有咱们各家屋里人认得清白。” 这阴晦的威胁,比直接亮刀子更让人胆寒。 盘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块腌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铁木寨主那双如毒蛇般的眼睛,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铁木老弟讲得是……这山里的雾,确实大。” 但在低下头的瞬间,盘虎眼底的恐惧却化作了一抹决绝的狠戾。 食肆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那个不知情的驿卒,依旧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悠闲地擦拭着漆木案几。 这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宁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 “诸位寨主,请!” 随着驿卒的通传,一众寨主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馆驿。 沿着长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雾还未散,那高大的门楣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森严。 门口那两座石狮子,仿佛都透着一股嗜血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 盘虎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儿女,低声嘱咐道:“进去了把头低着,莫乱看,莫乱说话。不管使君说什么,只管磕头应下。” 再次踏入那个大堂。 地上的血迹早已被洗刷干净,那股浓烈的龙脑香还在空气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风已经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红锦缎覆盖的巨大屏风。 刘靖已经到了。 他身着紫袍玉带,背对众人负手而立。待众人战战兢兢落座,大堂内鸦雀无声。 坐在前排的铁木寨主,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却在眼眶里飞快地转动。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着一枚骨扳指。 他在赌。 赌刘靖不敢把事做绝。 来之前,他已经和黑崖洞主通过气了。 只要刘靖敢提收税的事,他们就立刻以“山民贫苦、无力纳粮”为由哭穷,然后联络其他三十几个寨子一起施压。 法不责众,只要大家抱成一团,刘靖初来乍到,为了吉州的安稳,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只要熬过这一关,回去之后,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铁木说了算! 就在铁木寨主打着如意算盘时,刘靖缓缓转过身。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那种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皮肉,看穿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贪婪与恐惧。 他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轻轻搭在身后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风上。 “哗啦——” 随着刘靖手腕轻抖,那层红绸如同流水般滑落,堆叠在地上,露出了屏风后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帛画舆图。 这幅图并非寻常画师所绘的那种写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极细的狼毫笔,以工笔重彩绘制而成的精密地图。 泛黄的绢帛上,墨线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体的经络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间,更用极其醒目的朱砂、石青、藤黄、赭石等颜料,密密麻麻地标注出了无数红点与色块。 大堂内瞬间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仿佛空气都被瞬间抽干。 在座的寨主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猎手。 只一眼,他们就认出了这幅图画的是哪里——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十万大山! 铁木寨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舆图的右上角。 那里画着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蜿蜒穿过崇山峻岭,直通湖南地界。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只有寨子里最资深的老向导才知晓的私盐小道! 可如今,这条被他视为身家性命的秘密通道,竟然被那条刺眼的红线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铁木寨主虽然不识字,但他能感觉到那行字里透出的寒意——那是刘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诸位久居深山,自以为守着这十万大山,便是守着金山银山。” 刘靖拿起一根紫竹杖,那竹杖的末端包着一层明黄色的铜皮,在烛火下闪烁着冷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 “但在本帅眼里,你们不过是一群捧着金饭碗讨饭吃的瞎子。”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众人的脸上。 不少寨主面露愤色,却又敢怒不敢言。 刘靖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在五指峰西侧的一处不起眼的山坳里。 “黑崖洞主。” 刘靖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本帅进山时,曾听向导提起一桩怪事。说你寨子后山那处名为‘鬼见愁’的深渊,常年寸草不生,连飞鸟都不敢落脚。” “那深渊里流出的溪水呈诡异的淡蓝色,人畜饮之腹痛如绞,甚至呕血而亡。你们黑崖洞的人视其为毒水,平日里只用来处决犯了族规的罪人,对吧?” 黑崖洞主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点头:“正……正是!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辈人都说是山神爷的洗脚水,碰不得!” “若是铁器不慎掉进去,过几日捞出来,表面便会覆盖一层红色,如同生锈腐烂。那是毒地啊!” “毒地?” 刘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对愚昧的嘲弄,“那不是毒,那是‘胆水’!古书有云:‘胆水浸铁,立成铜色’。” “那深渊之下,必有极富的铜矿脉,经水浸泡才化出这胆水!你们守着这等炼铜的宝地,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铜?!” 黑崖洞主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面前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在他那件名贵的虎皮半臂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刘靖,仿佛在听天书:“使君……您是说,那毒水下面……全是铜钱?!” “不错。” 刘靖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只需懂得‘胆水浸铜’之法,引那蓝水浸泡铁片,数日便可置换出红铜。” “这等炼铜的宝地,若是放在中原,足以养活一座城池!可你们呢?守着这等聚宝盆,却只当它是祸害,简直是暴殄天物!” 黑崖洞主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守着那破水潭穷了半辈子,为了几个铜板跟别的寨子打得头破血流,原来…… 原来他一直坐在金山上讨饭?! 刘靖没有给他太多懊悔的时间,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落在了铁木寨的位置。 “还有铁木寨主。” 被点到名的铁木寨主浑身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那寨子北面的枯河谷,每逢雨后地表泛白,寨子里的牲口总爱去舔那地上的土,赶都赶不走。你们以为是牲口中了邪,还请巫师跳大神驱邪?” 铁木寨主张大了嘴巴,这事儿太邪门了。 那片枯河谷确实怪得很,牛羊去了就不肯走,非要舔那地皮。 为了这事儿,他没少花冤枉钱请巫师做法,杀鸡宰羊地祭拜,结果屁用没有。 没想到,这等寨子里的私密丑事,刘靖竟然连这都知道? “那不是中邪,那是‘盐卤外溢’!” 刘靖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铁木寨主耳边炸响。 “牲口比人聪明,它们知道那是盐!那枯河谷底下,藏着一口取之不尽的盐井!” “只要在那处向下深钻,必能打出滚滚卤水,熬制出上等的青盐!” “盐……盐井?!” 铁木寨主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盐!那是山民的命啊! 他竟然守着盐井喝了半辈子的淡汤?! 大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寨主都用一种看神人的目光看着刘靖。 这些“异象”在他们眼里是鬼神作祟,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在刘靖嘴里,却成了通往富贵的门路。 黑崖洞主和铁木寨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懊悔与狂热。 那种守着宝山却当成垃圾扔掉的痛心,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刘靖目光扫视全场,给出了最后的逻辑闭环,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本帅并非神仙,只是比你们多读了几本书,多见了一些世面。这吉州的山水在本帅眼里,处处是宝。” “但光知道没用。” 刘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那胆水如何提炼成铜?那深井如何钻探取卤?” “这些手段,你们不懂,你们的巫师也不懂。只有本帅懂,只有官府的‘军器监’能做。” 刘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从容与诱惑:“虽然钻井取盐不易,需用蜀中特有的‘筒井’之法。” “但本帅已派人去蜀地重金延请大匠。只要肯花钱,这天下就没有请不到的人。” “况且,这大山深处毒虫猛兽横行,开路架桥非一日之功。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谋划。” “跟着本帅,这些‘毒水’、‘邪土’迟早能变成铜钱和精盐;不跟本帅,它们就永远是祸害你们子孙的绝地!”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是啊,就算知道了是铜是盐又怎样? 他们不懂技术,挖出来也是废土毒水。 想要发财,就只能求着这位刘使君。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真动了心思去外面请工匠,也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那些炼铜熬盐的秘法有着多少弯弯绕绕,岂是他们这些大老粗能懂的? 单是这吉州山民的“凶名”,就足以让外面的匠人望而却步。 若是没有官府的大旗罩着,哪个身怀绝技的大匠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进这蛮荒之地给一群“生番”干活? 只怕还没进山,就已经吓得腿软,生怕被这些山民连皮带骨给吞了。 震慑已足,刘靖收回竹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矿井之事尚需时日,但雷火寨留下的这份现成的家业,却不能荒着。” 刘靖用竹杖在五指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五指峰南麓,有两座茶山,岁产‘明前茶’五百斤;还有那三百亩熟地水田,乃是吉州少有的肥地。” 话音刚落,大堂内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矿是画的大饼,但这水田和茶山却是现成的肥肉啊! 尤其是那三百亩熟地,那是雷火寨几代人开垦出来的,不用费力气就能种出粮食。 刘靖并没有急着指定给谁,而是淡淡问道:“此地肥沃,需有忠勇之士替官府守之。不知哪位寨主,愿为本帅分忧?” 这句话抛出来,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第一个出声。 大家都在用余光偷偷瞟着前排的铁木和黑崖两位大寨主。 按照以往“强者通吃”的江湖规矩,雷火寨倒了,这块肥肉理应由这两家瓜分。 谁敢抢,那就是找死。 铁木寨主感受到了众人的畏惧,心中稍定。 他猛地挺直腰杆,正要开口—— “铁木寨主。” 刘靖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你寨中私自开采劣质铁矿,私藏甲胄,本帅还没治你的罪,你倒还想吞并土地?怎么,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了?” 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铁木寨主脸上。 他刚张开的嘴僵在半空,脸色涨成猪肝色,却硬是没敢发出声音。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山民贫苦”、“法不责众”的说辞,全被这一句“私藏甲胄”的死罪给堵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斗鸡,所有的算计在绝对的把柄面前,都成了笑话。 刘靖的目光越过这只“纸老虎”,落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盘虎身上,眼神中带着一丝鼓励,又带着一丝审视。 盘虎心头猛地一跳。 机会! 这是唯一翻身的机会! 他能感受到,这是贵人! 那绝不是山里草头王那种只有蛮力的狠劲,那是真正能改天换地、点石成金的大气象哇!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狂喊:这怕就是盘龙寨苦等了几辈子的“天降贵人”咯。 只要死命抱住这根金大腿,哪怕是做狗,也是那能吃香喝辣的“看门狗”,强过在山沟沟里做一辈子被人欺负的癞皮狗! “使君!小的盘虎,愿帮使君守这块地!” 盘虎像是疯了一样冲了出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地板磕得震天响,“盘龙寨虽小,但全寨上下感念使君天恩!”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小的愿让屋里老大,带寨子里两百个最好的后生,自家背着干粮,编入官军,使君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说到这,他咬了咬牙,加上了最后的筹码:“且小的愿让老大……留在使君身边做个亲卫牵马坠镫!若是盘龙寨有半点二心,请使君先斩了那个逆子!” 大堂内一片哗然。 这是送子入质! 这不仅是交出兵权,更是把亲儿子的命、把盘龙寨未来的希望,都押在了刘靖手里。 这份投名状,太狠了,也太沉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老东西,看似憨厚,实则也是个狠人。 “善。” 刘靖点了点头:“阿大勇武,便入玄山都吧。” “盘虎!你发了癫是吧?!” 铁木寨主终于忍无可忍,拍案怒吼:“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五指峰的地盘,几时轮得到你这种下九流的小寨子来恰?你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随着他的怒吼,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那把从未离身的猎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的瞬间,两只覆着铁甲片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咔嚓!”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内格外刺耳。 两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那股冰冷的杀意,瞬间让铁木寨主从头凉到了脚。 他那只摸刀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这时候,跪在地上的盘虎也站了起来。手里握住了刘靖给的“骨头”,身后站着那个掌控生死的男人,他的腰杆从未如此挺直过。 “去你娘的鸟规矩!” 盘虎猛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脸此刻狰狞得像条护食的老狗,“如今吉州姓刘!使君的话就是天大的规矩!铁木,你平日里欺压我们还不够,现在还要在使君面前耍你那大寨主的威风?你这是想造反哇?!” “你……” 铁木寨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气得浑身发抖。 “盘寨主说得对!” 又一个小寨主站了起来,指着黑崖洞主骂道,“黑崖!去年你强占了我下河寨的水源,这笔账今日也该算算了!使君在此,还能容你撒野?” “没错!使君做主,咱们不认什么大寨规矩!” 一时间,大堂内群情激奋。那些常年被欺压的小寨主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纷纷站起来对两大寨主口诛笔伐。 铁木与黑崖两位寨主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周围一双双赤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们被孤立了。 刘靖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要彻底断了这些大寨主的后路,让他们和这些小寨子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既然诸位有冤,那本帅今日便一并断了。” 刘靖手中的竹杖再次移动,这一次,不再是分雷火寨的无主之地,而是直接划向了铁木寨和黑崖洞的心头肉。 “铁木寨主,你北面的那条‘野猪岭’,本是青蛇寨的祖地,三年前被你强占。即日起,物归原主,划归青蛇寨!” “黑崖洞主,你东边那条河道,截断了下河寨的水源。即日起,河道归下河寨与官府共管,你若敢再截流,本帅便截了你的脑袋!” “这……”铁木寨主和黑崖洞主猛地抬起头,眼中喷出怒火。分雷火寨的地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要从他们身上割肉?! 可还不等他们发作,青蛇寨和下河寨的寨主已经激动得跪地高呼:“谢使君做主!我等愿为使君效死!” 他们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盯着两大寨主,仿佛谁敢反对刘靖,谁就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刘靖负手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这一幕“狗咬狗”的好戏,神情淡漠如佛,心肠却狠如铁。 这就是阳谋。 扶小压大,以蛮制蛮。 只有让小寨子拿了大寨子的地,双方结下了解不开的死仇,小寨子为了守住地盘,才必须死心塌地给官府当狗。 而大寨子为了夺回利益,也只能在官府的规则下苟延残喘,或者……铤而走险。 刘靖丝毫不担心他们看穿。 因为贪婪是人性的毒药,即便有个别聪明人看穿了这是“二桃杀三士”的把戏,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谁又能忍住不吞下这带钩的饵? 待到吵闹声稍歇,刘靖才抬了抬手。 大堂瞬间死寂。 刘靖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从那些满脸贪婪的寨主身上掠过。当视线移至角落时,他微微一顿。 那里跪坐着一个少女。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低着头,也没有流露出畏惧或贪婪的神色。 在那一双清澈如泉水的眸子里,刘靖看到了一种崇拜,以及一丝在这个充满汗臭与血腥的大堂里显得格格不入的…… 干净。 盘虎的闺女? 刘靖嘴角微动,心思电转:这老东西把儿子送来当兵入质,把女儿带在身边示弱,看来是真把全家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是个好用的棋子。 他微微颔首,算作对盘虎“忠心”的回应,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 “地分了,仇报了。最后,谈谈这赋税一事。” 刘靖收回心神,语气转为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本帅知晓你们山民度日艰难。以往虽然名义上不交税,但各路关卡要收钱,进城要交钱,为了买盐买铁,还要被奸商层层盘剥。这一年到头,落到你们手里的,能剩下几成?” 众寨主纷纷低头,满脸苦涩。 是啊,名为不交税,实则被压榨得连骨头都不剩。 “即日起,这些乱七八糟的盘剥,全部废除!” 刘靖大手一挥,抛出了他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改革:“在本帅治下,行‘一条鞭’之法!” “赋税合一,化繁为简。无论你们是种地的、打猎的、采药的,统统折算为一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有力。 “十抽一。” “而且,不分夏秋,每年只在秋日草木枯黄之时,收这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只……只收一成?!” 盘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使君,这话可系真的?不用再交那要命的夏税咯?” 要知道,以往他们为了打点各方关系,为了换盐铁,往往要拿出三四成的收成去“孝敬”。如果官府真的只收一成,且承诺保护他们不受奸商和大寨欺压,那这就是天大的仁政啊! 刘靖看着他们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淡然道:“本帅说过,这吉州的山水是宝,你们的命也是宝。让你们休养生息,你们才能替官府守好这十万大山。” “这一成税,不是买官府的粮,是买你们全寨老小的安稳!” 刘靖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掌心用力一抹,直接将朱砂圈出的“雷火寨”三个字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红痕。 “交了这一成,宁国军的陌刀队就是你们的墙,本帅就是你们的盾。谁敢动我刘靖的纳税子民,不管是马殷还是哪路山大王,这就是下场!” 这个“抹杀”的动作,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所有人最后的防线。 而那“十抽一”的承诺,又如同一股暖流,熨帖了他们恐慌的心。 这一刻,即便是一直心怀怨毒的铁木寨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节度使,手段之高明,心胸之开阔,远非他们这些草头王可比。 “愿为使君纳粮!” 盘虎第一个磕头,这一次,他是真心实意,五体投地。 “愿为使君纳粮!” 大堂内跪倒一片。 就连铁木和黑崖两位寨主,在看清大势已去、若不低头必死无疑的局面后,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颤抖着跪了下去。 刘靖负手而立,接受着众人的跪拜。 但在那一片磕头声中,铁木寨主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怨毒与阴冷。 好个刘使君。 任你兵强马壮,刀利甲坚,可进了这连绵不绝的十万大山,你也不过是个瞎子、聋子! 山高林密,瘴气横行,那才是昂的地盘。 你人再多,还能把这大山给填平了不成? 这吉州的山路十八弯,咱们……走着瞧!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刘靖那袭紫袍上。 他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正如这吉州新生的王。 第376章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 吉州的冬夜来得格外早。 湿冷的雾气像是一层灰蒙蒙的裹尸布,笼罩着庐陵城的青石板街。 回到馆驿那处僻静的小院,随着“吱呀”一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被重重合上。 插销落下的脆响,仿佛一道赦免令,将外头那股子几乎要将人冻毙的肃杀之气,生生隔绝在了门外。 屋里静得吓人,没有交谈,只有几个人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像是几只刚刚逃过猎枪枪口的野兽,在洞穴深处惊魂未定地喘息。 盘虎一屁股瘫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胡床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成了一滩烂泥。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粘腻腻地贴在身上。 被穿堂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且刺骨的鸡皮疙瘩。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虚软。 其他几位平日里在山寨中咋咋呼呼、动辄拍桌子骂娘的小寨主,此刻也是个个脸色煞白,像是刚从阎王殿里爬回来一般。 他们捧着粗瓷茶碗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茶盖磕着碗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哆哆”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滑稽。 方才在刺史府大堂那一幕,实在是太过惊心动魄,如同一场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位年轻的刘使君,明明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手里也没拿刀,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他身上那股子说一不二、吞吐天地的威压,就像是大山崩塌前的闷雷,压得人脑浆子都凝固了。 在他面前,他们这些自诩为一方豪强的寨主,渺小得就像是红土地里的蝼蚁。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俯视,不是轻蔑,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漠视——就像人从来不会在意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 在那样的气场下,谁还敢动脑子?谁还敢讨价还价? 刘靖的话就像是无形的鞭子,抽一下,他们就得走一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脖颈后的软肉,除了像磕头虫一样拼命点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老……老盘。” 一名姓赵的寨主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有些发飘,眼神里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惊惶。 他仿佛还没有从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中走出来。 “俺们刚才……系不系答应得太快咯?” “十抽一的税啊,还要替官府守边,这……这真的划得来不?” “俺们回去,哪样子跟族里的那些老顽固交代嘛?” “划不划得来,现在说还有个卵用?” 盘虎长吐出一口浊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底那股属于老江湖的精明劲儿终于慢慢回笼。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当时那个场面,哪个敢说半个不字?” “铁木和黑崖那两头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恶狼,都被摁着头喝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俺们要是敢龇牙,雷火寨那堆还热乎的京观,就是俺们全族的下场!” 众人闻言,皆是心有余悸地点头,脖颈处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凉意。 是啊,那时候脑子都是木的,只觉得若是慢答应一息,脑袋就要搬家。 “不过……” 盘虎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突然爆发出某种极其亢奋的光芒,像是饿狼在雪地里嗅到了鲜肉的味道。 那种光芒,名为贪婪,足以压倒一切恐惧。 “咱们这把脑袋系在腰带上的买卖,做得值!真他娘的值!”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刘靖随手赏下的地契文书,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却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狂喜,仿佛手里攥着的不是纸,而是全族人几辈子的富贵。 “富贵险中求!” “雷火寨那是占了吉州最好地界的主儿,如今倒咯,这块肥肉,除了咱们这几个听话的,哪个还敢恰?哪个还有资格恰?” “那可是铁木和黑崖做梦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啊!” 这一句话,像是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几位寨主原本还在后怕的脸上,瞬间被贪婪和激动的潮红取代。 恐惧褪去之后,剩下的便是对巨额利益的极度渴望,那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金山时的本能反应。 “对!值咯!” “咱们几家加起来还不到一千口人,却分了五指峰下最肥的两百亩水田!” 赵寨主猛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像是要拍碎骨头,眼珠子都红了,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咱们给雷火家当牛做马,求爷爷告奶奶都求不来一亩地,现在全是咱们的咯!” “那是熟地啊,撒把种子就能长粮的熟地!这辈子都不用愁饿肚皮咯!” “还有那片茶山!那可是明前茶啊,以前只有刺史老爷喝得起,运到洪州就是金子!咱们这次是真的翻身咯!” 屋内的气氛瞬间从死寂转为沸腾。 大家心照不宣地把椅子拉近,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 在这巨大的利益面前,这六个平日里毫无瓜葛、甚至偶有摩擦的小寨子,因为共同的“暴富”和共同的“弱小”,瞬间结成了牢不可破的死盟。 只是,狂喜过后,那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过,现实的隐忧便如阴云般浮上心头,将刚才的喜悦冲淡了几分。 “地是好地,钱是好钱。” 盘虎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紧闭的门窗,眉头重新拧成了川字。 “可问题是……咱们这小身板,吞得下去,守得住不?” 怀璧其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众人的心头。 与此同时,庐陵城,南市,一间名为“长乐坊”的赌坊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水、汗臭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与前堂震耳欲聋的骰子声、叫骂声相比,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 一盏昏黄的油灯下,铁木寨主那张布满横肉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矮脚木桌上,一只粗瓷酒碗的碎片还带着温热,那是他刚才怒极之下,生生用手捏爆的。 瓷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油腻的桌面上汇成一滩,他却浑然不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铁木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过的闷雷,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那只‘白面虎’(刘靖),他算个卵!他把咱们当成么子?案板上的肉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割咱们的肉去喂盘虎那几条摇尾巴的野狗!” 坐在他对面的,是黑崖洞主。 与铁木的暴怒不同,黑崖洞主显得异常平静。 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像毒蛇般闪烁着阴冷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狠狠划了一道杠。 “点声(小声点)!” 黑崖洞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这四周都是‘风子’(探子),你是嫌脑壳上的家伙事儿太稳当了?” “他的陌刀队就驻扎在城外,你现在冲出去喊,信不信天亮之前,你的脑壳就会跟雷火寨主那颗一样,被挂在城门口当灯笼?” 铁木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压低了嗓门,用只有山民才懂的“切口”发泄着怒火:“难道就这么认栽?眼看着盘虎那几条‘草狗’(叛徒),骑在咱们脑壳顶上拉屎?我在五指峰立足几十年,几时吃过这种‘夹生饭’!” “眼睁睁看着盘虎那几个下九流的泥腿子,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 “我铁木寨在五指峰立足上百年,几时受过这种鸟气!”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咯。” 黑崖洞主终于抬起头。 “硬碰硬,那是找死。” “雷火寨一万多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京观。” “咱们两家加起来,兵力也不过七八千,甲胄兵器更是比不上官军。冲上去,就是给人家送军功。” 铁木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刘靖的强大,不是他们这些山大王能理解的。 铁木的呼吸粗重,眼底满是不甘:“那你说要哪样子搞?!” “‘白面虎’是过江龙,可龙也有打盹的时候。” 黑崖洞主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再厉害,也是汉人,是过江龙。” “这吉州的山山水水,才是咱们的地盘。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他不是想当好人,想让那些小寨子感恩戴德吗?” “咱们就让他看看,这吉州的山林,只认一个规矩——哪个的刀快,哪个就是王!” “你的意思是……”铁木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盘虎那几条狗,不是得了地吗?” 黑崖洞主冷笑道:“地是好地,可也要有命去种才行。”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断水’。” “传话下去,联合所有没占到便宜的寨子,封锁盘虎他们六家下山的所有小路。” “他们的茶再好,粮食再多,换不成盐和铁,就是一堆烂叶子、烂谷子!” “不出三个月,他们寨子里的娃子就得哭着喊着没盐恰!” “第二,名声上搞臭他们。” “派人去各个寨子散播消息,就说盘虎为了当刘靖的岳丈,把咱们所有山民的利益都卖给了汉人官府。” “那‘十抽一’的税是假的,等刘靖走了,官府的刀就会架在咱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煽动那些中立的寨子,孤立他们,仇视他们!” 说到这里,黑崖洞主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变得如同鬼魅。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动用‘山鬼’。” 铁木浑身一震。 “山鬼”是他们两寨压箱底的死士,是山林里最顶尖的猎手,神出鬼没,杀人无形。 “让他们换上雷火寨的破皮甲,脸上涂满釜底墨。” 黑崖洞主的计划歹毒至极。 “不去攻寨,那太蠢咯。” “就专门盯着盘虎那六家外出落单的族人下手。” “今天死一个,明天失踪两个。” “用淬了毒的吹箭,一击毙命,然后把尸体吊在他们寨子外的树上。” “我要让他们日夜不宁,草木皆兵!” “我要让他们晓得,离开了刘靖的庇护,他们连犬豕都不如!” 铁木听得热血沸腾,掌心的伤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盘虎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好!就这么办!” 铁木狠狠一拍大腿。 “等刘靖一走,就是那几条狗的死期!” 馆驿小院内,盘虎等人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知。 “盘老哥,你这话么子意思?地契在手,官府盖了印的,哪个敢抢?” 一个年轻些的寨主梗着脖子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地契?” 赵寨主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世态炎凉的嘲弄。 “在这吉州大山里,地契顶个球用!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你难道忘咯,三年前青蛇寨是怎么没的?” “就是因为挖到了那一窝野山参,被雷火寨连夜摸上去,全寨一百多口,连条狗都没留下!”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刚刚那种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赵老弟说得对。” 盘虎接过话头,语气森然,开始了一场残酷的生存推演。 “刘使君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咱们,因为他是天上的龙,压得住那些蛇虫鼠蚁。” “可他是龙,吉州这点水浅,养不住他,他迟早要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等他一走,铁木和黑崖那两家能放过咱们?” “他们现在是缩着头,那是怕刘使君。” “可一旦官军撤了,他们都不用明着来,只要夜里派几十个摸上来放把火……” “咱们寨子那点篱笆墙,挡得住不?咱们那几把生锈的猎刀,砍得过铁木寨的百炼钢吗?” “到时候,咱们就是那两头恶狼嘴边最肥的羊,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地契,就是咱们全族的催命符!” 屋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每一个人的脑海里,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可怕的画面。 深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妻儿老小倒在血泊中,而那两百亩水田和茶山,最终还是成了别人的嫁衣。 “那……那咱们报官?”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小寨主试探着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希冀。 “咱们现在也是纳税的良民咯,按刘使君说的,官府总不能不管吧?” “报官?” 盘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凄凉且讽刺的弧度。 “老六啊,你也是寨主,怎么还这么天真?” “彭玕在的时候,咱们没报过?” “那次你们寨子被抢了耕牛,你去县衙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结果呢?” “县官收了你的状纸,转头就跟雷火寨的人喝酒去了!” “那是彭玕,是贪官!刘使君不一样,他是大英雄……” 瘦小寨主弱弱地辩解。 “刘使君是不一样,可他手下的官呢?以后的官呢?” 盘虎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看透官场本质的狡黠与无奈。 “官府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更何况,在那些汉人官老爷眼里,咱们是蛮子,是未开化的野人。” “山里不比外头,天高皇帝远。” “即便刘使君真的想管,可鞭长莫及啊。” “最怕的就是,以后的官员跟以前一样,坐看咱们狗咬狗。” “反正咱们寨子之间冲突,死的又不是汉人,他们巴不得咱们自相残杀,好省点心,还能从中渔利。” 说到这,盘虎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咱们虽然读书少,但这‘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的把戏,咱们见得还少吗?” “咱们想拿官府当靠山,官府只想拿咱们当刀使,用完了就扔,这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的命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如死灰。 摆在他们面前的,似乎是一个必死的局。 要钱,就得拿命换;要命,就得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甚至还得把全族人的命搭进去。 绝望的气息在屋内蔓延,每个人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困境中,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无力。 此时,少女阿盈正倚靠在门柱旁发呆。 她并没有参与阿爹他们的争论,而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低着头,正拿着一根削尖的细竹签,一点点剔着指甲缝里残留的黑泥。 她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剔着剔着,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在刺史府里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端茶倒水的驿卒,会习惯性地用白帕子擦手。 那种“干净”,不仅仅是皮肉上的,更是一种骨子里的体面。 阿盈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往背后缩了缩,仿佛那双平日里能开硬弓、能剥兽皮的手,此刻变得无比丑陋。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野性,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名为“向往”的怔忡。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全是那个男人在宴席上谈笑杀人的模样。 那袭紫袍,在他身上是威严。 比起山里这些满身汗臭、动辄咆哮、只会窝里横的汉子,他干净得像云,又重得像山。 “他……他跟别人不一样的。” 阿盈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虽细,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众寨主一愣,争吵声戛然而止。 盘虎也沉默了,似乎在回味女儿的话,那双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女儿天真的无奈,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屋内的气氛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 就在所有人都垂头丧气,觉得前路无门的时候,那个一直贼溜溜转着眼珠子的赵寨主,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忽然定格在了倚门而立、眼神中透着向往的少女阿盈身上。 “想活命,想守住财,只有一个法子!” 赵寨主猛地站起来,手指直直地指向阿盈。 “联姻!” “联姻?” 众人一愣。 “对!汉家人最讲究么子?血脉!亲情!” 赵寨主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 “咱们山里寨子之间不也讲究换亲结盟吗?” “咱们阿盈是这吉州山林里最漂亮的百灵鸟。” “与其整天担心使君走后没人管,不如……咱们把阿盈嫁给刘节帅!” “成了节帅的枕边人,咱们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贵戚’咯!” “一家人嘛,自然不说两家话!” “到时候哪个敢动咱们?那就是动刘节帅的脸面!”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他寨主纷纷附和,原本愁云惨淡的屋子里瞬间充满了暧昧而热烈的空气。 盘虎等人将目光齐齐看向阿盈,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在看整个联盟唯一的救命稻草。 听到“联姻”二字,阿盈那张常年被山风吹拂、略显英气的脸上,瞬间僵住了。 她懵了,满脑子都是那句“嫁给刘靖”。 那可是刘使君啊。 在别的姑娘眼里,刘靖或许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是威严不可侵犯的神。 但在阿盈眼里,他更像是盘旋在五指峰顶的苍鹰,冷冷地俯视着地上的草鸡野兔。 她还记得在宴席上,刘靖捏碎玉杯的那一瞬间。 他没有像铁木寨主那样青筋暴起地咆哮,也没有像黑崖洞主那样阴恻恻地威胁。 他就那么淡淡地一瞥,手腕轻轻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玉杯便化作了齑粉。 那一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却又心怀慈悲的矛盾感,让从小崇拜强者的阿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一种雌性本能对最强雄性的臣服与向往。 她不羡慕汉人女子的白皮肤,也不羡慕她们的绫罗绸缎,她羡慕的是能站在那个男人身边,分享他眼中的风景。 “阿盈……” 盘虎的声音有些发涩,打破了屋内的暧昧。 毕竟是自家养大的女儿,虽然利益在前,但盘虎心底终究还是有几分当爹的心疼。 他看着女儿呆滞的表情,以为她是吓坏了,神色复杂地问。 “阿盈,这是咱们寨子的活路,是咱们全族的保命符。” “但若是你不愿……阿爹也不逼你。” “大不了咱们把地契退回去,回山沟沟里继续过苦日子。” “你心里哪样子想?可愿嫁给刘节帅?” 阿盈闻言,猛地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平日里那个能骑马射箭、敢跟狼崽子对视的野丫头不见了。 但她并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羞得满脸通红、扭捏作态。 她的脸是红了,但那是兴奋的红。 她低下头,手指用力地扣着掌心,直到指节发白。 不愿意?怎么可能不愿意! 那可是天上的龙啊! 她想起寨子里的那些男人,只知道喝酒、打架、为了几张兽皮争得面红耳赤。 跟那个男人比起来,他们就像是泥潭里打滚的野猪。 若是能跟了他,她就不再是只能窝在这穷山沟里、一辈子看着日头东升西落的野丫头了。 那一刻,她心里的野火烧得比谁都旺。 她不仅是想当那个男人的女人,她更想借着他的肩膀,看看更宽广的地方! 只是,这份心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凭……但凭阿爹安排。” 她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番姿态,若是真不愿意,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旁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哪里还看不出这心思? “哈哈!咱们的小阿盈动心喽!” 先前提议的赵寨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得逞的快意和释然。 “我就说嘛,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是刘节帅那样的人物!” “那是!” 其他寨主也跟着起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 “刘节帅那是猛虎一样的英雄,长得又那般俊俏,比水寨那个号称‘吉州第一花’的阿依莲还要好看几分!” “咱们山里的婆娘,哪个看了不腿软?不动心才怪咧!” 众人的调侃并未让阿盈退缩。 山里的女子不比汉人女子婉约,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要就要去抢。 阿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 虽然脸还红着,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子坦荡和野性。 “动心又如何?” 阿盈幽幽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指节还有些宽大的手。 “人家汉人女子多白净啊,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说话轻声细语,知书达理,还会吟诗作对。” “我呢?整天在林子里钻,也就是个只会耍刀弄棒、大字不识几个的野丫头。” “刘使君那样的人物,眼光高着呢,只怕……看不上我哩。” 这话看似是自卑,实则是在试探,是在向众位叔伯讨一个“准信”。 此话一出,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热油锅,场面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笑容,迅速消失了。 是啊,他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可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 人家刘靖现在是坐拥数州的节度使,那是天上的星宿。 他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沟里的野花? 沉默了片刻,先前提议的赵寨主咬了咬牙,打破了死寂。 “不管如何,总归要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就算做个妾,那也是咱们攀上了高枝!” “哪怕是做个贴身侍婢,只要能吹得动枕边风,咱们这几家就能在这吉州横着走!” 盘虎看着患得患失、眼中却写满渴望的女儿,心里一阵发酸。 他迟疑道:“这……若是被当面拒了,阿盈这名声……” “盘虎老哥!” 旁边一名寨主急了。 “俺们晓得你疼阿盈,可眼下还有其他法子吗?” “若是成了,你与刘节帅可就是翁婿了啊!” “到时候整个吉州,哪个还敢不给你面子?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与刘靖结成翁婿! 这个诱惑,像是一个巨大的金钩,死死勾住了盘虎的心,让他再也无法拒绝。 就在盘虎犹豫不决时,阿盈忽然开口了。 “阿爹。” 她看着父亲纠结的脸,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若是能帮到阿爹,帮到族人,女儿千百个愿意。” “哪怕……哪怕只是去给他端茶倒水,女儿也是欢喜的。” “与其嫁给山里那些只会窝里横的汉子,倒不如去搏一把。” “若是搏赢了,咱们盘龙寨就是这吉州的凤凰!” 见女儿如此懂事表态,且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志气,加上众人的连番劝说,盘虎终于长叹一声,重重点了点头。 “好!既然阿盈有这心气,咱们明日就去!” 见他松口,其他五个寨主不由长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自家婆娘肚皮不争气,生出来的闺女一个个黑得像炭团、粗得像山猴子,哪有阿盈这般水灵标致,这种光宗耀祖的好事,哪里轮得到盘虎这老小子? 众人此时回过味来,心里也不禁犯嘀咕:这盘虎平日里看着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咋到了那吃人的刘使君面前,不仅没吓尿裤子,反倒生出了这等断尾求生的胆色?还能把算盘打得这么精? 细细想来,这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 别看现在的盘龙寨憋屈在山沟沟里,倒退个几十年,那也是五指峰下响当当的大寨。 坏就坏在盘虎他死鬼老爹是个心野的,觉得光窝在山里没出息,便常年带着年轻的盘虎走南闯北,去洪州、甚至更远的江浙贩私盐、卖山货。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寨子里没人镇着,周围那些眼红的饿狼便趁机下嘴,今天挪你一截篱笆,明天占你一块林子。 等父子俩回过神来,好好的大寨已经被蚕食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 以前大伙儿提起这事,都要笑话盘虎父子是“丢了西瓜捡芝麻”的憨包。 可如今看来,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啊! 人家那是见过大江大浪的,晓得这天下大势是怎么回事,也晓得怎么跟这些汉人官打交道。 不像他们,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脚尖前的土。 想到这,几位寨主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决绝。 这次回去,无论如何也得把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崽子拎出来,要么跟着商队出去闯闯,要么也想法子塞进刘使君的军营里练练。 再这么窝在山里当个土霸王,迟早得被这变幻莫测的世道给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而如今再把这吉州第一支花送进府去,这盘龙寨,怕是要真的乘风化龙咯! 六人又密谋了一番,商定不宜久拖,免得夜长梦多,决定明天一早便打着议事的幌子,带着阿盈去刺史府“逼婚”。 送走五个寨主后,小院里只剩下盘虎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