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孙嫌我命太长?闺女们抢着给我养老》 第1章 她重生了 “娘,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别忘了,你将来躺炕上了,要靠我跟徐慧养老送终。” “我爹的东西你不给我,是打算给谁留着?其他的就算了,答应的长命锁为什么不拿出来?” “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打算让我跟姐姐们平分,将来你死在炕上我也不管,让她们管。” “难不成你还想生个更孝顺的儿子?哼,我爹都死了六年了,你若是敢把我爹的东西送给别的男人,我打不死你!” …… 丁兰坐在炕上,后背靠着墙,耳边是儿子梁魁刻薄恶毒的骂声。 她都死了五年了,怎么做个梦还这么晦气。 儿子靠得住?那她怎么会成了吊死鬼! 她吊着长舌头被各种妖魔鬼怪欺负,他连张纸钱都不愿意烧,还要她保佑子孙后代! 哦也对,梁魁烧不起,因为他儿子比他更狠。 梁魁得了肺痨,给他养老的二儿子不愿请郎中,便让他等死。 在丁兰死后的第三年,梁魁也来了地府。 “死老婆子又给我装聋?快把银子给我,不然今晚你就睡沟里去!” 丁兰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上,天老爷,她现在有心跳? 还有,梁魁年轻的时候就这么跟她说话? 曾经她以为,儿子都是娶了媳妇才变坏的。 “梁魁,你怎么跟娘说话呢?我们三个啥时候惦记娘的东西了?” 小女儿梁月娇是烈性子,听到这儿已经火冒三丈。 “你个没良心的,好东西娘都给你留着,你当自己是皇帝啊,还给娘下圣旨,晚一点就犯天条了?” 梁月娇比梁魁大一岁,幼时一起去学堂,脑子也聪明,也就她敢数落梁魁。 “我就是生气,明明说好的,亲戚们都等着看娘新打的长命锁呢,这不是存心让人看笑话吗?”梁魁气得吹胡子瞪眼。 当年为何反悔丁兰不记得了,但如今这长命锁,她绝对不会给梁魁的长子梁大勇。 那个霸占她的一切,天天咒她死,还不给她饭吃的坏怂。 哪怕,她曾经那般宠爱他。 “还有咱爹的抚恤银,以及这院子里的粮食,娘一个妇道人家看不住,我让挪到我那个院子去她不让。就我这么一个儿子还不放心我,是给哪个相好的攒着不成?” 丁兰的心沉得厉害,这就是她曾经视作希望的好儿子,骂她骂得挺顺口。 她猛地从炕上站起来,几步上前狠狠地踹在他肩上。 “咣当~砰!” 这一脚卯足了力气,梁魁从椅子上跌落,脑袋重重的磕在地上。 青砖铺的地不比黄土软,他脑壳疼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梁月娇吓了一跳,连忙去拽地上的梁魁。 “起开!” 梁魁气愤不已,娘是活腻了吗,居然踢他! “是你反悔在先,还不准我问两句了?”东西还没到手,他不能太嚣张。 丁兰利落的下地穿鞋,心道还是年轻好啊,凡事都能靠自己。 但她刚才还是踹轻了。 “旁人也生儿子,但人家生的孝子,我生的却是孽种。”丁兰的语气冷得像是带着冰碴子。 原来,她从这时就如此纵容梁魁。 一瞬间,梁魁脊背发寒。 这时,梁月娇从厨房端来两碗面,“娘,饭好了。” 看着热气腾腾的汤面,丁兰顾不得其他,扶着柳木的靠背椅坐下。 “快端进来,吃饭要紧!” 碗还没挨到桌子,丁兰直接从梁月娇手中接过一碗,大口大口的吃,边吃边流泪。 她太饿了,太多年没吃口饱饭了。 人,果然不能把希望放在旁人身上,尤其是男人。 梁月娇震惊的看着自家母亲的吃相。 梁魁也饿了,拿起筷子刚要吃,碗被丁兰夺了过去。 梁魁气得摔了筷子,发出响亮的动静。 丁兰满脑子都是吃,两碗面很快见了底。 “还有么?”她将碗递到梁月娇面前。 “有,我这就端来。”梁月娇端着碗往外跑,想着将刚才的动静告诉两位姐姐。 不得了,娘今个鬼上身了吗? 梁魁哼笑,“怎么着,说了两句,饭都舍不得给我了?” 丁兰紧握着筷子专心等面,吃完再收拾他。 “娘,面来了。”梁月娇很快又端来两碗面。 梁魁盯着碗中细白均匀的长面,伸出手去接其中一碗,还是慢了一步。 只见丁兰端着两碗面,右手吃面,左手护着另一碗,饿急眼似的。 梁魁气得踹翻凳子,骂了一句,“他娘的,我不吃了!” 丁兰一口气吃了六碗面,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碗筷。 抬头对上目瞪口呆的梁月娇,丁兰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 “白面管够,回一次娘家不容易,我的娃要吃好。” 梁月娇一下子红了眼眶,这话她好久没听到了,“娘,不用这样。” 丁兰看着自家小女儿年轻的面孔,拍了拍她的发顶,“没事,我有分寸。” 放着这么好的女儿不疼,为何非要将梁魁当成宝。 她补充道,“我还没老呢,我的东西我说了算。去挖白面吧,再剜些肉臊子,把那几个鸡蛋都炒了。” 听到这么多好吃的,梁月娇眼里亮晶晶的,收起钥匙往厨房跑。 中午的席面他们自家人没敢吃,怕不够给客人吃。 肉臊子难得,能吃一回是一回! 丁兰站在上房门口,夕阳余晖洒在院子里,院外的狗叫声清晰入耳。 胃里暖暖的,她心口一热,酸楚至极。 她真的回来了,再也不用舔碱土吃了。 拍了拍左边腋下的位置,她箱子上的钥匙还在,便安心的跨出屋子。 丁兰迫不及待的想出去看看,她的女儿,她的院子,她的老黄狗和蜂窝,以及大功臣灰毛驴。 “娘,你干啥去?”梁魁气得头顶冒烟,强压着怒火放低姿态,“你若是不把长命锁给我,回去徐慧哭哭啼啼,又要嚷着回娘家……” “那还不是你惯的?”丁兰似笑非笑的打断他,眼底皆是冰寒。 梁魁惊讶的抬头。 她不是一向吃软不吃硬,今个怎么油盐不进? “想要长命锁也行,先把我的镯子还回来。”懒得看到梁魁,丁兰提出条件。 贴着窗户偷听的三姐妹惊得屏住呼吸,母亲这是来真的? 梁魁神情闪烁,拉着脸来了句,“等着。” 丁兰在心中冷哼,进了他们口袋的东西,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但这次,他肯定会还回来。 第2章 我谁也不靠 丁兰来到厨房,跟三个女儿对上眼。 鼻子酸得厉害,丁兰低头看着脚下的胡麻秆儿,对二女儿梁月秀道,“我来烧火吧,你们早些吃饭。” 她们三个当姑姑的,一整天都在为大外甥的百日宴帮忙。 可梁魁徐慧两口子不仅不念好,还怀疑她们撺掇丁兰扣下了长命锁,净给她们甩脸子。 从前丁兰心瞎眼盲,总觉得自己的几个女儿不争气。 后来她才明白,人都是看人下菜碟,梁魁跟徐慧敢给三个大姑子甩脸色,无非是知道,丁兰为了自己考虑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到此,丁兰就恨不得将梁魁徐慧吊起来鞭打。 三个女儿各自忙碌,老大梁月冬在揉面。 白面珍贵,今个没擀多少,刚才丁兰一口气吃了大半。 梁月娇从仓房将白面挖来,塞到梁月冬手中,梁月冬才敢上手揉面的。 作为老大,梁月冬从小被管得严格,也最是听话,最怕丁兰。 前世,梁月冬在这次百日宴,小心试探了丁兰两次,想跟她借银子看病。 可丁兰没有听懂,还因为梁魁发了脾气,叮嘱三个女儿今后懂点事,少惹徐慧生气,她今后还要指望徐慧之类的话。 这话小女儿梁月娇可能没当回事,但梁月冬听了进去,并在之后的几年里,宁可咬牙拖着病,也没跟丁兰开过一次口。 梁月冬硬生生拖得月经崩漏丢了性命…… 丁兰抹去眼泪,轻轻拍打堵得喘不上气的胸口,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弥补女儿。 梁月娇话多也实在,她毫不客气地热了一大碗肉臊子,把厨房的鸡蛋全炒了,再加一碟白菜粉条,母女四人在厨房吃了个尽兴。 丁兰之后又去外面喂了狗,那狗前世被大孙子用棍打死了;去驴圈看了大着肚子的毛驴,那毛驴前世被徐慧给卖了,只因徐慧要给孩子做新的棉花被。 四个蜂窝还在,里面的蜜蜂前世被梁魁用烟熏死,就因为蜜蜂蜇了他家次子。 丁兰在蜂窝里面放了蜂蜜和白糖,好让它们过冬。 这一次,她不会退让。 太阳下了山,庄里人要关门歇息的时候,梁魁又来了。 丁兰知道,他肯定是挨了徐慧的骂。 就因为徐慧长得好,不管脾气多暴躁,梁魁都顺着她。 徐慧也是心气高,来了多少媒婆都没松口,直到梁魁拿了高于旁人两倍的聘礼,才嫁到梁家来。 果然,梁魁是空着手来的,鼻梁上还带着指甲挠的伤。 “徐慧说哪有送出去的东西收回去的道理,那镯子是拜茶礼,长命锁是给孩子的。”梁魁越说嗓门越大,一只脚蹬在红泥炉子上呛声道,“梁大勇是咱们梁家的长孙,娘作为祖母给长命锁还要我这么费功夫,你对我们有意见直说便是,何必折磨人?” “啪!” 丁兰用火钳子敲他的脚腕,“脚往哪放?” 梁魁深吸一口气,忍着没发作,转头看了坐在炕上的三个姐姐,冷嗤一声。 这让梁月娇十分恼火,她十分了解这个弟弟,他一张口她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大姐二姐在被子下面踢她的脚,示意她别闹。 “那咱们就说道说道,我为何不给。”丁兰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铿锵有力的问,“既然你们也知道那是拜茶礼,是改口费,我也没亏待过儿媳妇,徐慧当着外人的面就不能喊我一声娘?” “……” “既然你纵容妻子对父母无礼,我也没必要肉包子打狗,好东西我自己会用。”丁兰也嗤笑一声,学着梁魁翘起了二郎腿。 “长命锁原本是给你儿子准备的,但你不仅没意识到自己言行有失,还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威胁我,污蔑我把东西留给相好的。” 说到这儿,她拿起桌上的竹板痒痒挠敲了敲,神情犀利。 “梁魁,你扪心自问,你配为人子吗?配我这个当母亲的对你掏心掏肺,配我指望你养老送终吗?”丁兰将痒痒挠丢在门上,“靠你还不如靠条狗。” 这句话,她憋了几十年。 炕上的三姐妹吓得一跳,纷纷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其实心里畅快极了。 是了是了,这样的重话从前她们常听,独独没对梁魁说过。 早该叫他听一听了。 不然,他总以为自己善良孝顺天下第一好。 梁魁急了,“娘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怎么就不配了,你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你现在就敢跟我吆三喝四,扬言要打死我,将来我拿不出一点好处来,可能一碗水都喝不到,”丁兰闭上眼睛,遮住滔天的恨意,“所以,我不靠你了,今后我也不会惯着你。” “那你要靠谁,我三个姐姐?”梁魁气得面红耳赤,脑袋也晃来晃去,“那咱们现在就说好了,以后我不会管你,将来你老了……” “求之不得。”丁兰笑了,昏暗的房间难掩她目光如炬。 “我手里的钱和粮食你别惦记,到时候我死在炕上,我写下遗书,让侄子为我下葬收拾,谁也说不了什么。” 丁兰这样说,也是避免梁魁徐慧总拿她三个女儿说事。 前世,她被人从房梁上解下来,是娘家侄子发现她并非自然死亡,跟梁大勇要了个交代。 好半晌,大家安静如鸡。 “噼啪~”炉子里杏木燃烧发出响亮的声音。 丁兰往后一靠,发出失望至极的叹息,“将来徐慧愿不愿意管你都不一定,我的事儿不要你操心。” 这话触到了梁魁的痛处,自成亲以来,旁人都这么笑话他。 如今,就连他的母亲也如此看不得他好! 他当即站起来,气得将门甩得震天响,“谁稀罕管你!” 梁月娇眨眨眼,溜下炕头看着梁魁的背影,“娘,现在咋弄?” “睡觉,明天他肯定还会来,”知子莫若母,丁兰脱掉鞋袜上炕,“但明日早上,看到他来,你去请老秀才来,我懒得跟他讲道理。” 老二梁月秀压低声音,“娘,你真的不打算给?反正迟早要给,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对啊,这样我们以后都不敢回娘家了。”大姐梁月冬略显怯弱,“再怎么说,我们三个都嫁出去了,娘只能靠他。” “难道我死了,你们几个不来?”想到前世的光景,丁兰垂眸,“我谁也不靠,都说养儿跟舅舅,梁魁估计还不如你舅舅。” 提到舅舅,三姊妹不吱声了。 第3章 刘秀才 丁兰打开了箱子,取出两吊钱来。 她看向老大,“冬冬,这一吊钱给你看郎中买药用,你成亲时家里正困难,也没给你扯什么好布,是娘对不起你。” 梁月冬怔住,消瘦木讷的脸上满是诧异,“娘可别这么说。” 她抹着眼泪将钱推回去,“我就是有些虚,过年吃些肉补补就好。” “冬冬你不听话,”丁兰面色严肃,“你生了孩子本就身体亏空,月经量大会要人命你知道吗?” 说到最后,她的嘴都抖了,“不信你问她们俩!” 意识到母亲生气了,梁月秀梁月娇连连点头。 “就是啊大姐,自己的身子自己疼,你从小体弱,昨天还说上个月晕倒了呢,你不重视身子我们也生气。”梁月娇板着脸,“明天我带你去看郎中。” 丁兰放缓语气,“对,让娇娇带你去我才放心,这事儿不能拖。” “好,我明天就去,可这太多了,我怕……” “自己藏着,谁也别给,”丁兰郑重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身上不能不留些体己钱,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紧要关头几文钱比神仙也管用。” 说着,丁兰将分好的钱递出去,“娇娇秀秀,这是你们俩的,一人五百文,千万别乱花,咱们不看婆家人的脸色,嘴馋了自个儿悄悄买,若是受了欺负回不了娘家,就出钱让旁人送来,知道吗?” “你们的爹虽然不在了,但只要我还能有口气在,就能为你们撑腰!” 老二老三也很诧异,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铜板,红了眼眶。 “娘,你今个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咱还年轻,没必要这样。”梁月娇抬起袖子擦去眼泪,“你遇到啥事儿直接说,虽说女儿比不上儿子,但你这样太吓人了。” 看到她们三个红着眼齐齐点头,丁兰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的种种表现都太反常,吓到了孩子。 她笑着安慰她们,“没事,我就是忽然想通了。最近总做梦,还有你爹给我托梦,说我太惯着魁儿是害了他。” “你们都是我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希望你们都好,”丁兰咬着两侧的肉不让眼泪掉下来,“我只是想换个活法。” 这辈子,她要换个活法。 哪怕到头来还是要吊死在房梁上,没留下什么遗憾,她也认了。 虽然她已经知晓,她们的父亲如今还在人世,但这个借口最管用。 “也是,没想到成了亲的魁儿变得这么可恶,可见徐慧真不是贤妻,要是我,我也后怕。”梁月娇抱着铜钱认真道,“你放心,等我将来过好了,这银子会还给娘的。” “对。”梁月冬连连点头。 “就是的,算我借娘的。”梁月秀也跟着点头。 话说开了,母女四人很快便有说有笑,围着热炕聊起家常,一直聊到深夜才睡。 半夜,狸花猫挤开没闩上的门,钻进丁兰的被窝。 恍然间,丁兰分不清从前和现在,哪个是梦。 次日,丁兰起来之后在外面折树枝准备生火喝茶,一转头便看到梁魁从南边小路走来。 “娇娇,快去请刘秀才来!” 梁月娇提起裤子从茅房出来,连忙往刘秀家跑。 好在丁兰住的院子跟刘秀才家离得很近,是这个庄子上最近的邻居。 等丁兰进屋坐下生火时,梁魁挑起门帘进了屋子。 隔了夜,他的火气不仅没消,还被徐慧点得更旺了。 但清晨的朝气使人头脑清醒,梁魁没有进屋就踹炉子,而是坐在一旁,看着丁兰生火。 梁月冬在扫院子,梁月秀在叠被子刷炕。 丁兰主动开口,“商量的如何,愿意用银镯子换长命锁了?” 梁魁不大情愿地从怀中摸出银镯子,随意地丢在炕头边,“给。” 那轻蔑的态度,看得梁月秀火大,却忍着没发作。 她很清楚,作为二姐,她以后若是还想回娘家,就不能跟这个弟弟闹掰。 不然在夫家那边,公婆跟夫君问起来为何过年不回娘家,得知他们姐弟不合,不仅会笑话她,还会因此轻看她。 “这大早上真冷啊,扫院子怎么没戴个毛手套,小心生冻疮。”刘秀才两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往东边的上房走。 梁魁听到动静不由挑眉,“他怎么来了?” 刘秀才今年二十八岁,却被庄子上的人称之为老秀才,无非是因为他考了三次,每次都差点成了秀才。 他父亲去世,大哥成了家,他最终也选择成亲生子,在附近的私塾里当个教书先生,算是方圆几里读书最多的人,逢人爱打听谁家的孩子聪慧读书好,爱发牢骚还好为人师。 每次去地里耕地,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站在地里喊他妻子送来,大家都暗地里笑话他也就嘴上有能耐。 但梁魁是怕刘秀才这张嘴的。 “哟,梁魁这么早给你娘送喝茶馍馍来了?”一跨进门槛,刘秀才笑着将门帘搭在门上,让屋子里的烟往外走。 梁魁一阵心虚,往炕头边的银子瞥了眼,刚准备去拿,被丁兰揣进怀里。 “快坐下喝茶,火刚生着,你坐这儿。”丁兰笑着招呼他,“娇娇,端些馍馍来。” 刚才在路上,梁月娇简单跟刘秀才讲了喊他来的目的。 刘秀才觉得找他算是找对人了,此举甚是明智。 刘秀才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梁魁想看他又不敢看他的样子,出声调笑道,“看来你不是来送喝茶馍馍的,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既然来了就坐下喝茶,总不能跟你娘吵架吧。” 然后,刘秀才便自顾自地教导他,身为人子孝为先,仁善为本,哪怕不读书亦是如此。 刘秀才本就话多,跷起二郎腿越说越起劲,从头到尾面带笑容,让梁魁恨不得扒了这张脸皮。 梁魁若是不吱声,刘秀才还会指桑骂槐。 “哦对了,我听说你妻子徐慧,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仅没喊咱姑一声娘,还当面甩脸子,梁魁啊,你这么惧内?”刘秀才笑容更甚,“那将来可有咱姑受的,大家都说你娶的媳妇不简单。” 看着梁魁比猪食桶还难看的脸色,丁兰心想,果然有些实话,还是要旁人来说才有分量。 像梁魁这样没本事还窝里横的,最受不了读书人的冷嘲热讽。 PS:宝子们,宋姐的番外会在这本书中呈现。 第4章 没有阴阳眼 “你吃馍馍,娇娇说你是来借花椒的,我去给你装些。”丁兰笑着将油饼放在桌上,“梁魁,你们好好谝着,顺便给孩子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不了,”梁魁黑着脸起身,“我回去添炕去。” “你还添炕?那早上倒尿盆的不会也是你吧,”刘秀才啧啧两声直摇头,“被女人骑在头上了,你真不是一般人。” 梁魁撩起门帘走了,这回没敢摔门。 因为他知道,刘秀才会追出去问他,腿疼不。 所以庄子上的人虽然背地里笑话他,但面对面碰上都会尽量装哑巴。 第一罐茶才倒进茶杯里,任务却完成了,刘秀才觉得有些无趣,转头对扫地的梁月秀道,“你们这个弟弟耳根子太软了,全凭女人拿捏,没骨气没主见的男人,还不如我呢。” 梁月秀笑了,“梁魁怎么跟你比,他就是从小被惯坏了,如今娶了媳妇忘了娘,恨不得把我娘的东西都搬空。你是读书人,干不来这种事。” 刘秀才拍了拍膝盖,瘦长的脸上带着笑,显然这话是受用的。 但他吸溜了口茶长叹一声,“但我种地不行啊,尤其是刚开始那几年,我连驴都制服不了。曾经我自以为肚子里有些墨水,觉得迟早能走出去,谁曾想,我还是要种地讨生活,娶了个张家的媳妇,把我制得服服帖帖,这茶我也不敢多喝啊。” 他瘦高个儿,手长脚长,走路大摇大摆重心不稳的样子,看着就不是种地的料。 丁兰从外面进来,“大早上的喝个茶而已,你媳妇还能不放心你?咱们都知道你的人品,都说你是**亮节的读书人。” 刘秀才哈哈大笑,“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如今就是个种地的,教学生一年也就混一两碎银,地没种好,还误人子弟,惭愧惭愧呐。” 丁兰知道,他最爱听这种话了。 她拿了一罐蜂蜜,一包花椒,两颗大白菜给刘秀才,知道他是真的惧内,不会久留。 简单将梁魁对她做的事和说的话讲了一遍,表明以后讲不通了还会麻烦刘秀才,刘秀才也没有推辞,起身笑着接了过去。 “好歹我也要喊你一声姑姑,虽然不是亲的,但咱们离得近,小时候没少吃你的蜂蜜,咱们庄子上就你养了蜂儿,有福气还爱干净的人才养得蜂儿。” 说到这儿,刘秀才跨出门槛,“姑姑怎么偏偏生了梁魁那样的儿子,现在就敢说那样的话,以后啊,难说。” “走了,我回去还要晒驴粪呢,不然娘子又骂我是没用的读书人,姑姑你们忙。” 他是读书人,对外总喊妻子为娘子,听着就恩爱。 丁兰将他送出院子,“你媳妇是怕你骄傲,其实你们俩的感情才叫人羡慕呢。” 想到前世他们两口子一儿一女,最后还跟着儿子去享福了,丁兰便信了因果报应。 是她没教好儿子,儿子的儿子能好到哪里去。 前世的果,她认。 这一世,她死都不认,那就及时止损。 回到屋子,丁兰将那只银镯子绞了,跟三个女儿平分。 她们刚开始有些惶恐,但见丁兰心意坚定,便暂时收下,反正她们也不会乱花。 “你们也都是有了儿女的人了,娇娇肚子里也怀着吧,我就不留你们陪我了。”将油饼和蜂蜜分给几个女儿之后,丁兰叮嘱道,“下次回来把孩子也带上,今后我这院子就是我一个人的,跟梁魁无关。” “娘,不至于吧?”梁月娇还是不信。 “我这人说到做到,也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丁兰认真道,“这才成亲一年多,他们便拿我当牲口使,你们成了家的也明白,今后只会变本加厉,我自当及时止损。” 三个女儿都没接话,显然是认同的。 吃过饭,三个女儿各自背着沉甸甸的包袱,头一次带这么多好东西回去,她们既高兴又惆怅。 “你们先陪你姐姐瞧完郎中再回去,天也不早了,快走吧。”丁兰站在大杏树下面摆摆手,“想啥时候回来就啥时候回来,记住了。” “昂,知道了娘。” “娘,你若是有事儿,也托人带个话,我们都会来的。” “好,放心吧。”丁兰大声笑道,“我还年轻呢,没到那份上。” 她们母女这边送别,左边小山坳里梁魁家的院门外,徐慧抱着孩子不吱声。 看丁兰往那边看,徐慧扭头就往院子里走,有仇似的。 丁兰低骂道,“上辈子是昏了头吧,觉得这种人会给我养老。” 看着徐慧穿着自己买过最好看的料子,丁兰低头看了看身上穿了七八年的旧棉袄,补丁上了一层又一层,她觉得亏欠自己太多。 她在杏树下站了良久,看着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庄子,心中感慨万千。 “老乡,老乡有水吗,给口水喝。” 刚准备往回走,丁兰听到小路下面有人喊。 眨眼间,那拄着拐棍的老者端着一只碗,拐了弯往丁兰这边来。 看着老者穿着破旧,脚上的鞋子露出两根脚趾头,但不算脏,丁兰点头道,“水有呢,老乡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不是没有戒心,但她是干体力活的,加上幼时练过拳脚。 且她独居多年,晚上也有人来偷东西,却没人能进得了院子。 打败她的,是自家人。 “这你可把我问住了,半个月前我在义渠,半年前我在沙漠里,我老家是哪里的也不知道,我有个干爹前两年饿死了,我到处要饭吃,隔几年会回干爹的老家金塔转转。” 说话间,老乞丐已经坐在门口的地埂上,一只脚搭在另一脚面上,仿佛哪里都是他家炕头。 他仔细瞧了两眼丁兰,忽然哎哟了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交握在前,神情严肃。 “你这婆娘怎么一股子老人相,啧,不对,竟然还带着些亡灵相,但你阳寿明明还有好多年,”他抬手在自己指尖掐算,摇了摇头又掐了一遍,“不对,不对。” 丁兰认得,他用的是小六壬,幼时跟祖父学过。 丁兰在不远处的斜坡上蹲下,忽然也哎哟了一声,“这孩子从哪冒出来的?” 老者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的看向她,“你没有阴阳眼,却能看到他?” 第5章 互不干涉 丁兰僵住,很快反应过来,这老者的意思是,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五岁男娃娃,不是人。 不过,她也不怕鬼。 只是她现在有肉体凡胎,的确不应该看到这些。 好在这五岁的孩子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叫花子身边,低头玩耍,偶尔看她一眼。 或许是想到自己做鬼的经历,丁兰的鼻子还没来得及酸疼,眼泪夺眶而出。 她抽出帕子,抬手指了指自己跟孩子他爹盖的院子,“外面冷,去家里喝茶吧。” “那你家有门房吗,咱们到你家门房喝茶,这孩子不能进别人家阳宅。”老者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脊背略微佝偻,却拄着拐杖健步如飞。 丁兰思索片刻,“没事的,我请他进去,他就能进。” 老者停下步伐,转头疑惑的盯着她,“你愿意让他进你的院子?” 那眼神称得上不可思议,毕竟就算是不懂的人,别说是叫鬼魂进院子,他这个活叫花子没挨打没被泼脏水就不错了。 说着,他的手又在袖子底下飞快的掐算。 丁兰笑了,“鬼有什么好怕的,人心才最可怕。” 老者一惊,“你……是亡魂归来?” 说到这儿,他连忙压低声音,“那要安魂符的,我送你两张。” 说着,他在院门外的麦场里环顾四周,“有水槽吗,我洗个手。” “进屋吧,有热水。”丁兰温声道,“来者既是客,何况先生还能帮我。” 这“先生”二字,让老者愣了一瞬,扭过头往前走,应了声,“好,没那讲究便好。” 将茶炉子烧旺,又端去了一碟子糜面馍馍跟黑面揉饼子,丁兰便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来。 老者已经洗了手,干净的面庞上唇红齿白,看得出身子康健。 “你还下了面,太打搅你了。”他下意识将两手在肋下两侧擦了擦,连忙接过一碗面,连连道,“多谢多谢。” 丁兰将另一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这孩子能吃吗?” “能啊,你愿意给他吃?”老者惊讶抬头,山羊胡子也跟着动,“那你放这儿,他吃完了我吃。” “好,你们坐下吃,厨房还有。”丁兰坐在炕头边,“先生贵姓?” “免贵姓方,您贵姓?” “免贵姓丁。”丁兰往炉子里添了根柴,注意到那男孩在用力扒拉饭吃,热气往他鼻息里钻,但仔细一看,那面却纹丝不动。 “你似乎满腹郁结,在下也没别的什么送你,除了几张符纸,便送你两句话,人生在世不容易,且你是亡魂归来,更应该释然才是。” “多谢方先生。”丁兰诚心道谢,将安魂符收好,明白他不是普通乞丐。 寒暄了一会儿,方先生吃完面,拦着丁兰煮面,又喝了两碗茶。 “你如此款待,我无以为报,看你有善缘,我这里的几本书已经烂熟于心,不如转赠与你,愿你能顺心顺意。” 看着卷边泛黄的书册,丁兰小声的捧了过去,“多谢方先生,我定会好好珍惜。” 她幼时家境不错,上过五年私塾,读书不成问题。 喝过茶,方先生起身告辞。 “你最近多生口舌之争,既然回了魂,便不要再执迷不悟,放下执念方能看得透彻,愿我的书能帮你成为逍遥自在之人。”他拿起破旧繁重的包袱往外走,一刻也不多留。 丁兰心想,此人能掐会算,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果然,方先生前脚刚走,梁魁又来了。 丁兰正在收拾碗筷,梁魁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 “你倒是好心,要饭的老头还给做饭喝茶,怎么对我就没有好脸色?”他梗着脖子质问。 丁兰将碗洗干净,抬头盯着他,“我没给你好脸色吗?你也不照照镜子,你给我好脸了吗?” 她也不着急发火,反正有人会比她更沉不住气。 “别扯这些,镯子我还回来了,长命锁呢?”梁魁蹙着眉头不耐烦道,“银锁给我,我不碍你的眼。” “这就是你跟我要好处的态度?”丁兰坐在炕头边淡声道,“等你啥时候学会跟你娘好好说话了再来,我的东西我做主。” “那是我爹留下的!”梁魁果然气得咬牙切齿,指着丁兰道,“你别不知好歹。” 丁兰一把握住他的手指,反手拧在后背,将人推出门槛,抬脚将人踹向院子。 动作干脆利索,梁魁结结实实的趴在地上,脸颊沾上院子里的尘土,好半天动弹不得。 “你去打听打听,若不是当初顺着你爹,我丁兰可不温柔。梁魁,你跟你爹一样,都是昧良心的贱货,死后就该下地狱。” 果然,一手支撑着要起来的梁魁,听到这话又跌了回去。 他知道他爹梁宗正还活着。 一股火气从脚后跟蹿到后脑勺,丁兰拿起窗台上放着的杀猪刀,抵在梁魁的脖颈前,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梁魁,别仗着你是我儿子就蹬鼻子上脸,我这个人恩怨分明,既然你不拿我当人,我就当生了个畜生。你若是还敢惦记我辛辛苦苦得来的东西,明天我就剁了你的手指寄信给你爹。” 梁魁抖了一下,胆怯的喊了声娘。 “别喊我娘,我丁兰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丁兰用杀猪刀滑过他的脸颊耳根,声音低沉,“既然你们父子算计我,那咱们谁也别想好。” 梁魁害怕极了,壮着胆子问,“娘……你是怎么……怎么知道的?” “啪!”丁兰狠狠地扇在他脸上,“别喊我娘!还有,以后管好徐慧,再像她的狗一样在我面前吠叫,我就划烂她的脸。” 说到这儿,她勾唇一笑,眼底皆是冷意,“你不是喜欢她那张脸吗,我毁了她,看你还会不会将她捧在手心里。” 这一刻,丁兰很是兴奋,她想毁了梁魁跟徐慧,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疯婆子!你怎么跟我舅舅一样,徐慧是你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你怎么这么狠毒。”梁魁推开丁兰,抓着门框骂她,“不给就不给,还拿个长命锁吊着我。就你这种疯子,以后看谁还管你。” 谁还管她? 丁兰忽然冷静下来,她想到了方先生的话。 她要让梁魁看清楚,不指望儿子儿媳,她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那好,今日就立下契约,咱们母子今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我去请里正来做见证。” 第6章 快要发芽了 一听丁兰要各过各的,还要请里正做见证?梁魁急了。 那怎么行? 娘那仓房的麦拴子(麦秆编成的大粗绳,绑成丈余宽的大圆缸,万能储粮工具。)里,攒了好些麦子和粗粮,若是各过各的他还怎么拿? 徐慧不得掐烂他的嘴。 更何况,今年娘养的猪还没杀,若是闹掰了,那些肉可要便宜了几个姐姐和邻居。 他才不傻。 梁魁见丁兰往外走立即追了上去,抓着她的胳膊服了软。 “娘,娘,我说的都是气话,是你这两天太反常了,我心里难受才……” “少放屁,我还不知道你?” 丁兰一把推开他,指着他的鼻子骂,“要不是还想从我这儿得到好处,你这会儿早就翻脸不认人了,梁魁,我是你娘,你少在我面前耍心眼。” 梁魁恼羞成怒,脸都红了,想反驳,奈何嘴慢跟不上趟。 “从前是指望着你,将来我躺在炕上还能给我碗水喝,呵!我真够糊涂的。这才哪到哪你就威胁我,动不动说不管我了,老了我一文钱都拿不出来,徐慧让你把我丢到沟里去,你都不带犹豫的。” 她骂着骂着唾沫星子乱溅,眼泪也飙了出来。 前世他们就是这么对她的,扔过两次,怕遭天罚又给背回来了。 丁兰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个寒冷的雨夜,她被扔到泥潭里,哭得太大声,梁魁又折回来对她连踹带打。 她没跟人说,是想多活几日。 思及此她怒火中烧。 “啪啪!” 丁兰狠狠给了他两耳光,指着门口怒喝,“滚!滚远点,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还有,你舅舅再不好也轮不到你说,你不配跟他相提并论。”她深吸一口气将他推倒在地,“下次再给老娘没礼数,我就学你舅舅打断腿。” “还有,”丁兰凶狠的盯着他,压低声音道,“想要什么向你爹要去,我手里头的东西只有那院子是跟你爹一起盖的,我替他把你们拉扯大,还给你娶了妻,早就扯平了。” “若还想算计我,把我赶了,”她盯着狗儿子森冷一笑,“我不介意让梁宗正断子绝孙!” “你……你你你疯了!” 梁魁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对上她猩红狠厉的眼神,腿肚子软的厉害,不由自主的往外跑。 他怂了。 他知道母亲幼时学过拳脚,舅舅也是仗着有功夫在身,才会恶名远扬。 他只能愤愤丢下一句,“你等着!” 丁兰扶着门框笑得阴沉,“梁魁,我等着,等着你像个人一样,吃我的喝我的回头算计我的,是小人!” “噗通~” 后背凉飕飕的,梁魁一下子绊倒在地,吃了一嘴土。 他害怕得很,满脑子都是娘怎么知道爹还活着的。 丁家人真心狠! 丁兰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收敛情绪拍拍手,既然是她惯出的毛病,那就由她来慢慢收拾。 不出意外的话,她还有三十多年的时间,富足的很。 将大门跟仓房的锁换了之后,丁兰喂了家禽牲畜便出门谝闲。 沿着小路往下走,没几步路就是刘秀才家,再往下右手边是李氏几兄弟,他们各家的院子在三台梯田上错开,不远不近,看着和睦。 左手边的山坳上是江家跟何家,院子气派主人却不常在家,一年到头由护院照看着。 丁兰知道,他们是在为他们的老祖宗守着田地祖坟,还有高处山腰那片被林子围着的竹园,甚是神秘,贼都钻不进去,据说是有阵法在。 丁兰嫁进李家庄子时,那片林子就在了,冬天树叶落下,依然看不清里面的光景,只依稀瞧见古朴气派的院子,不是用土夯实的。 “他梁家姨娘怎么来了,快过来谝闲来,我听刘秀才说你梁魁跟你要银子跟抢的一样,真的假的?” 丁兰看着大杏树底下在晒太阳的乡亲,手里不是做着针线活就是在修补农具,凑到一起聊得热火朝天,看到她来十分热情的招呼。 “唉,大差不差。”丁兰叹了口气,走过去开始诉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好吃好喝的供养大,谁知道成亲了就是这副德行。都说娶了媳妇娘,我如今信了……” 她很少在外人跟前扬家丑,但见说坏话嘛,谁不会? 前世徐慧逮着机会就跟人败坏她,说她多拎不清,对女儿有多好,对儿媳妇多小气对孙子多冷漠。 丁兰起初不在意,后来才意识到徐慧将她捏造成了十恶不赦的婆母,她才知人言可畏。 绘声绘色连哭带骂说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她以喂鸡为借口回了家。 鸡的眼睛不行,喂得太晚食儿都吃不到嘴里,老早要上树睡觉。 就在她提着猪食桶准备回家做饭时,看到麦场下面的小路上有个青衣女子,她慢悠悠的抬头,对上丁兰的视线。 忽然对方停下脚,清澈明亮的黑眸带着好奇,开口询问丁兰,“你一个人?” 天光黯淡,丁兰却觉得这女子十分惹眼,挺拔的身姿端正如修竹,窄腰宽袖,腰间的佩剑亮如白玉,眼中的温度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嗯,我一个人。天快黑了,你这是……要借宿?” 那女子微笑,“你愿意让我借宿?” 丁兰鬼使神差的点头,“如果你没地方去的话。” 反正都是女人,她还能担心对方谋财害命不成? 对方的腰带上镶嵌着一块墨玉,价值不菲,不差钱。 “好,那就叨扰了。我姓宋,你喊我宋姐便好。”女子双手合抱行了个道家礼。 丁兰看着眼前三十多岁的女子,猜测她是江湖剑客还是世外高人,但口音是本地的。 走得近了,感觉到她的一身正气,丁兰的视线从她的道鞋上移开,笑问道,“宋姐想吃什么?” “荞面馓饭?” “好,我正好也想吃了。”丁兰诧异的看向自家躲进狗窝一声不吭的黄狗,“你是本地人?” “嗯,我是要去通安城的,天黑前到不了了,感谢你能收留我。”宋姐落落大方,步伐轻盈庄重。 跟在后面的丁兰心想,此人的脚印都很浅。 “对了,你回来多久了。”进了院子,宋姐随意的问起。 “什么?” “我是说,放眼望去,这天下众生多为朽木,而你快要发芽了。”她面带微笑看着丁兰,“你开了悟,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第7章 是她的贵人 丁兰一愣,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神秘女子。 这评价很独特,但她听出来这是夸赞,是肯定。 那评价仿佛一下子剥开了她的灵魂,天灵盖一热,那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传遍全身。 丁兰的嘴角不由上扬,无法形容心中的震颤。 宋姐的目光好温柔,仿佛能够洞穿她的一切。 她何德何能,一日光景遇到了两位洞察她秘密的陌生人,仿佛得到上苍的怜爱。 “你……你也看出什么了?”这一刻,丁兰忽然很委屈。 她仿佛回到小时候,受了委屈被母亲发现,并温声点破。 “也?” 宋姐双手抱在胸前,随便坐在东边上房高高的台子上,踩着小台阶笑问,“还有谁看出来了?” “早上,有一位游历老者,还带着一个五岁的鬼魂,送了我几本书。” 丁兰无比信任的将那几本书递过去。 心跳飞快,她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忐忑的等待着。 她有种学生见到夫子的错觉。 只见宋姐翻看了书本,点点头道,“嗯,是好书,《周易》《道德经》这样的书是顶好的,多看看不会走弯路,若是吃透了,余生的路将扶摇直上。” 她似乎不愿意多说,起身自顾自的往厨房走,“我来帮你烧火,再晚些天黑了,饭吃到鼻孔里怎么办,要点油灯的。” 为了节省灯油,庄稼人都是赶在天黑前吃过晚饭涮了锅,天黑就歇息。 “好,我这就倒水烧火。”丁兰快速走进厨房。 “不用,这些我会,你去弄面吧。”宋姐弯腰走进厨房,从水缸舀水倒进大铁锅里,跟进了自家厨房似的。 丁兰连忙准备面,还削了几个洋芋蛋备用。 不一会儿,切成大块的洋芋下了锅,烧烧开后,她分别将少许荞面、莜麦面、豌豆面均匀加入热水中,抡开胳膊搅面糊,搅得没有疙瘩时也差不多熟了。 用滚过的胡麻油拌了碗酸菜,一碗用红葱热过的熟腌菜,宋姐直言味道很是正宗,她要多吃一碗。 丁兰这会儿坚信,宋姐不是俗人。 宋姐也是她的贵人。 招待贵客要拿出诚意来,她放下碗筷准备将仅剩的一碗臊子肉热了吃,宋姐却拦住她。 “别忙活了,我不吃肉。” “那喝酒吗?” 宋姐笑了,“你有酒?” “有的有的,我自己酿的高粱酒。” “那我尝尝。”宋姐自然的脱鞋上炕,盘膝坐在炕桌前。 一举一动透着庄稼人的朴实,却偏偏多了股潇洒落拓的飘逸。 好一会儿,丁兰终于发现原因。 宋姐身上太干净了,无论是穿着还是面容,都让她挪不开眼。 她随意从容的言谈举止,让人舒心的不像话。 丁兰压下激动问了她很多问题,得知宋姐是游历天下的修行人,也是通安人。 更详细的,她也没追问。 宋姐说这里从前属于庄狼城,一百多年前才有了通安城。 通安城离这儿很近,丁兰小时候听父母说,通安城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城郭。 口传有:羊打鼓,马摇铃,一夜逃到通安城;鬼背土,神铸城,天明筑起半座城。 后面的丁兰不记得,但神秘的故事她记得,据传从南边跑来了一匹神马,是某座神山的神脉,有高人算到路径,想要拦下这天大的机缘,镇守边关疆土。 据说是人鬼神三股力量合起来,誓要连夜筑好城,才能截住那匹神马。 可惜,天亮之前城只打了一半,也没能留住那股神脉。 还有通往西宁城的神仙洞,平日里不会开放,外敌入侵便通过那洞口转移百姓跟士兵。 “传言变了味,但的确有这么回事,”宋姐听了摇摇头,“等以后有机会,我再讲给你真实的情况。” 丁兰诧异,不由压低声音,“宋姐知道真实的情况?” 宋姐笑着岔开话题。 “说说你吧,重来一遭,前尘往事也别太放在心上,债还完了就从泥潭里拔出自己的腿,一味的报复记恨,只会重蹈覆辙。” 这话丁兰听得懂,但她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 她是恨的。 “慢慢来,心不死则道不生。饭要一口口吃,心性要自己慢慢磨,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别人便伤不了你。” 丁兰重重点头,“多谢宋姐教诲。” 她们俩彻夜长谈,躺在热炕上听着外面的北风,说的都是庄稼人的琐事,宋姐爱听。 跟宋姐说话,心里头敞亮得很,跟雪后初晴的蓝天一样。 不知何时睡着了,总之天亮之后,丁兰发现宋姐不在,急得鞋没穿打开门去看。 “你找啥?”土院子里的雪地上,一袭青衫的宋姐一手拿着笤帚,“你家的猫怕生的很,我都没抓住。” “啊?”看到宋姐丁兰还没来得及踏实,便看到院墙上厚厚的雪快被踩没了。 宋姐该不会是上墙抓猫了? “衣裳穿上吃早饭,我烧了莜面汤。” “好!” 吃早饭的时候,宋姐说丁兰五窍已开,能看到鬼神,若是不学点东西反受其害。 “这几本书你多学多看,当个阴阳先生也不错,一来修身养性,二来将来也能帮到周围的乡亲们,若是能走一,不仅是大功德,还能补贴家用。” “啊?”丁兰惊得张大嘴巴,“阴阳走一?” 走一,也叫走义。 本地的阴阳先生有了本事,接白事的活儿,替人选墓地、分金定穴,看日子,写祭文表文,念经做法事,还能去道观帮忙,那都算得上大阴阳。 但阴阳先生都是男人,跟着师父慢慢学,都是民间传承,她一妇道人家…… “女人也行,南方的神婆本事大得很。”宋姐起身,“我出去看看。” 迟钝的丁兰喝完汤,听到外面吠叫的老黄狗,忽然琢磨过味儿来,连忙跑了出去。 宋姐离开了。 从清晨等到午时,院里院外的雪都扫完了,丁兰都没等到她。 但厨房多了一口水缸,两坛酒,一吊钱。 上房多了一套竹子做的桌凳,丁兰爱不释手。 她很没出息的红了眼眶,抱着酒坛子碰了碰脑袋,脑门上肿了个包。 这不是梦。 是仙女来点拨她了。 其实,她前世过了五十岁,便悄摸儿学了小六壬,梅花易数紫微斗数太复杂没敢深学。 神婆,阴阳先生? 丁兰微微笑着,被怨恨占满的心中洒进了一缕阳光。 第8章 狗子,咬死这个孽子 整整两天,丁兰忙完里里外外的活儿,便坐到桌前看书。 没有笔墨纸砚,她翻出梁魁曾经用过的旧毛笔头,用锅底灰做了墨汁,在泛黄的旧草纸上,誊写一句就读上很久。 不然,她会陷入仇恨的漩涡不能自已,只能借此让自己更理智。 报复解决不了问题,她要等对方先沉不住气。 直到第三日,梁魁带着他三堂叔前来当说客。 “哎哟,大嫂还写字呢,这把年纪了不好好想着带孙子,怎么还有闲工夫读书识字呢,这要是让咱庄子上的人看见了,过年不愁没笑料啊。” 丁兰慢悠悠地用纸盖上桌上的东西,只觉得晦气。 “哎呀,我听说嫂子要跟梁魁断亲?”梁河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摇头晃脑的指责她,“我大哥留下这么大的家业,你难不成要独吞不成?” “嫂子,不是我说你,就算你受不住寂寞,想要找个男人来陪着,这家里的东西,是不是该还给梁家人?” 丁兰攥紧拳头,他居然敢如此直白的污蔑她,前世至少含蓄些,背地里多过分也不会当她的面说。 她看向梁魁,看来她这好儿子没少跟梁河诋毁她。 胸口堵得厉害,她居然为了这样的儿子,让自己变成孤魂野鬼的笑话,荒唐绝了! 反驳的话很多,她却气得发抖,捂着心口粗喘着说不出来。 “哎哎哎,你别给我装疯卖傻,有事说事儿,装神弄鬼的我最瞧不上了。”梁河斜着眼嫌弃的摆手,“大哥不在了,我们这些堂兄弟可不是摆设,如果你真要跟梁魁断亲,先把这院子里的东西分出来。” 丁兰喝了口水,拿起炉子边的铁夹子抽在他脑门上。 “梁宗正走了十三年了,这个家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用双手刨出来的,你他娘的算哪根葱,敢给老娘摆架子。” 梁魁懵了,一只脚退出门槛,“娘你可别乱来,他们你惹不起。” “还不是因为你!”丁兰用铁夹子指着他,火气太冲,一开口便如河东狮吼。 在梁河捂着脑袋没缓过气来之际,丁兰揪着他推搡着出了房门,高声怒喝道,“***梁家人,丧良心的梁家人,老娘当初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的时候没人伸把手,现在我日子过好了,狗东西都想替我当家,驴日的老杂种,早干嘛去了,死绝了吗!” 她连吼带骂,拿起院子里的铁锹将人轰了出去,站在院门外朝着那俩孙子破口大骂,声音都盖过了吠叫不止的黄狗。 “亏先人的狗东西,那脸上的窟窿都是塞了屎的吗,哪怕是傻子疯子都说不出这样丧良心的话来,老糊涂了赶紧投胎去,别在我这里算账,我当年娃娃没饭吃年都过不了的时候,你是死了还是聋了,借一碗面都不答应,现在人模人样的进我的门,你臊脸不?” 好多年没这么中气十足的骂过人了,她站在场门口,指着梁河家的方向骂了小半个时辰,将体内的浊气排干净了,倍感舒坦。 庄子上的人竖起耳朵听得仔细,拿着个笤帚出出进进,探头探脑的往她这儿看。 但这还没完呢。 随后,丁兰来到狗窝前,将铁链子从地上挖出来,牵着狗往梁魁家去。 两家隔着百来米,梁魁的院子在南边。 “汪汪汪,汪汪。” 几年如一日拴在那方寸间的狗,还从未在外面转悠过,跟在丁兰身边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奇。 梁魁估计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瞥见丁兰牵着狗来,拔腿就跑。 “砰!” 梁魁跑回院子将大门从里面闩上,在院子里大喊,“娘,你还要闹什么,嫌不够丢人吗?” “我错了还不行吗,骂了那么久庄子上的人都怎么看咱们。” 他在里面骂骂咧咧,“你这几天是不是鬼上身了,见谁都要咬两口,现在连狗都牵来了,我看你疯得不轻。” 丁兰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你慌什么,我还没说你爹还活着的事儿,下次可不一定。反正到时候捅出去了,大家只会可怜我,觉得我摊上你们梁家父子是倒了血霉了。” 梁魁面色发白,哑口无言。 隔着木门,丁兰嗤笑道,“你不仁别怪我无义,梁魁,别惹我,你惹不起。” “娘……” 这时,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女子声。 丁兰厌恶的转头,看向这个皮肤白皙,穿着鲜亮的儿媳妇徐慧。 想到她能悠闲自在的养得白白胖胖,都是自己的功劳,丁兰就恨得牙痒痒。 “别喊我娘,你不配。” 丁兰冷声叮嘱,“以后别使唤梁魁跟我要这要那,我不会给。你们年纪轻轻的,自己有手有脚,仗着我傻便拿我当牛使唤……” 说到这儿,一股窝囊气再次蹿上心口。 “你们吃我的喝我的倒是有个人样,就算不会知恩图报,至少当个好人,我也就一辈子乐乐呵呵伺候你们……” “别说得那么好听,”徐慧淡淡的打断她,“你无非是找到了新的靠山,想靠野男人了,拎不清。” 丁兰顿住,撇出一只脚笑问,“谁?”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野男人可依靠。 “不是老贠吗?上次去你院里一个时辰……” “啪!” “啪啪啪啪啪!” 巴掌扇了出去,丁兰的手拍得生疼,却不及她的心疼。 这一刻,她的心死透了。 “娘,你活腻了是吧!” 梁魁听到动静,打开门跑了出来。 “老贠上次来还是梁魁叫来的,收走了我挖的甘草和刺皮,钱我没捂热就被你拿走了,结果你就是这么跟人败坏我的?” 丁兰心口一梗,忽然想到什么,泪眼婆娑的指着梁魁。 “你平日里造谣我的事儿,给你媳妇逗闷子是吧?” 梁魁心虚的别过脸,“你胡说!” 徐慧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丁兰你还打儿媳妇,你为老不尊……啊啊!” “咬他,咬死这个孽子!”丁兰掂了掂手中的杏木棍,狠狠地敲在梁魁的后背,让老黄狗死命咬他。 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救命啊,救命!丁兰你个疯婆子……啊啊啊啊……滚开啊。” 原本还打算哭一哭让旁人同情的徐慧,吓得跑到院子里将门从里面闩上,生怕丁兰发疯让狗咬她。 “娘子,娘子,快赶走他们啊!”梁魁捂着屁股崩溃大喊。 徐慧躲在院子里装聋子。 第9章 不能去温家 梁魁被丁兰放狗咬伤的事儿,悄悄传遍了李家庄子。 毕竟那么喧闹的动静,那么可怕的狗吠声,就这么大的庄口,听不到才怪。 李家庄子在两座小山头的交叉处,被两三座山环抱,三面临山,看着有些逼仄。 自然一点小动静也瞒不了街坊邻居,更别说向来贤惠温和的梁家寡妇丁兰,撒了泼骂了那么久的梁河,就连家里的小孩也好奇发问: 娘,谁偷了梁家婆婆的看门狗吗? 年轻妇人哭笑不得:“是她那儿子被惯坏了,不孝顺就算了,还蹬鼻子上脸,惹毛了娘老子,抽治一顿合适着呢。” “哦,娘你放心,我长大了肯定孝顺你。”小奶娃仰着头奶声奶气道。 妇人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尕娃娃懂啥事孝顺,娘只希望你过得好。” “那不行,这世上娘对我最好了。” 妇人愣了一下,“那希望你长大了出息了,也能记得这句话。” 丁兰背着背篓从驴圈出来,想着不能再给毛驴拌苞谷粉了,肚子太大了生不下来。 前世,就吃了不少苦头,小毛驴可以换不少银子。 这次她不会给梁魁买马车,她要给自己拉些砖头将院墙垒得结结实实。 她今日穿着压箱底的青蓝色的粗麻夹棉褙子,里面的裆裤抹胸都是五年前做的,过年才舍得穿。 今年她打算做一套新的,将那些补丁一层层摞着、又重又硬的旧衣裳,给毛驴跟母鸡搭个暖窝。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她坐在门口的树桩子上晒暖暖,思索着晚上要不要将狗栓到院子里,免得梁魁那黑心的,用老鼠药毒死黄狗。 他能干得出这事儿。 若不是丁兰前世对梁魁太好,他也会跟他儿子一样,做出杀狗熏蜂鸟打老娘的事来。 昨晚上她试了宋姐教的腹式呼吸法,今日晨起便发现耳清目明,效果十分明显。 今后要勤加练习,防着梁魁伙同旁人对付她。 “兰兰。” 忽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二哥!”丁兰睁开眼睛,从树墩子上跳起来,“你怎么来了?” 丁衡一脸络腮胡,浓黑的一字眉匪气十足,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打量着她。 “怎么,不敢给我管顿饭吃?” 拳头打在心坎上,丁兰愧疚又难过。 前世她就是顾着儿子的面子,不敢跟这位离经叛道的二哥多亲近。 二哥每每来看她,她都不敢多留,二哥也心知肚明,经常喝口水就走。 就算如此,二哥也会给丁兰带些值钱的东西,叫她对自己好点,别凡事指望着儿子。 那时的她根本听不进去。 准确来说,不被蛇咬一口,永远觉得蛇是温顺良善的东西,在心里觉得二哥的话语太荒唐。 “说什么呢二哥,你好不容易来看我一趟,怎么能不管饭。”丁兰抓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你每次来去匆忙,能不能多住几日,咱们兄妹说说话,都好些年没有谝闲了。” 他们甚至不了解彼此,直到后来,从旁人口中拼凑了彼此的过往,才意识到从前误解了对方。 前世的丁兰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也是最不受宠的孩子,所以很少回娘家,也跟家人不怎么亲近。 因为她还有弟弟妹妹,自己夹在中间没人疼没人爱。 但那又如何,家人永远是家人,关键时候比儿孙可靠多了。 任何关系都需要好好维系,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树木想要茁壮成长,就需要经常浇水。 “你终于舍得脱下你身上的乞丐衫了?”丁衡挣开她的胳膊,“听说你跟儿子儿媳妇闹掰了,这不像你,他们是不是做了太过分的事?” 说到这儿,他神情严肃。 “我了解梁宗正,他们家祖上有人是冷血兽性的屠夫杀手,跟正常人不一样。”他蹙起眉头叹口气,“当初我就不愿意你嫁过来,但……也怪我没用,一直没帮衬到你。” 听着二哥的絮叨,很多久远的,被她忽略的记忆逐渐清晰起来,丁兰低头看着青砖砌成的台阶,早就泪流满面。 “哟,炸油饼(流眼泪)呢,多大的人了,还是说两句就哭,娘总说你冷冰冰的,却忘了你不爱说话是怕一开口就哭,心酥得跟荞面似的。” 丁衡笑着安慰她,“别哭了,也尽量别跟儿子儿媳结仇,说实话成了亲的儿子跟你就不是一条心了,这是人之常情,你也别太难过。只要你别掏心掏肺,傻呵呵的将好东西全都拿出来讨人家欢心,日子总会过得去。” “就算是惦记着你手里那点私房钱,他也得对你好不是?” 丁兰吸着鼻子胡乱地抹眼泪,低头从柜子里端出猪油脆饼,“嗯,二哥说的对,我谨记于心。” 丁衡不禁疑惑的低头看她,“今天咋这么听话,最近出啥事了?” “也没啥大事,就是忽然间冷了心看清楚了,没关系的。”抹去眼泪后,丁兰笑着看向他,“二哥,你想吃啥,还是搅团?” “嗯,荞面搅团,我要吃六碗。”说起这个,丁衡就馋得流口水,恨不得立即吃到,“走,我给你烧火,今天早上只吃了几口糜面馍馍,饿得很。” “好!”丁兰笑着从北边木桶里取出一根红葱。 荞面搅团的灵魂是浆水,冬天没有韭菜,用红葱的绿叶炝浆水最为适合。 往年她将一半的红葱都给了儿子,以后她自己用,炒腌菜炒洋芋条格外香。 不到两刻钟,搅团出了锅,丁衡吃了整整五大碗,汤一口不剩。 “好吃!还是你做的搅团最合我胃口。” 丁兰心头刺了一下,想到自己嫁到梁家来,就没给他做过几次。 忽然,她瞥见二哥肩膀上的血迹,好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二哥受伤了?”丁兰惊慌不已,“你招惹土匪了?” “别慌,就是跟人切磋受了点小伤,不敢回家,来你这儿转转。” 仔细一看,二哥的嘴唇是苍白的,人也显得清瘦。 如今的丁兰不比从前,她直接道,“那二哥先住下,养好了身子再回去,总不能让大家担心。” “嗯?不怕梁魁骂你收留祸害了?”丁衡笑着摇头,“你守寡独居我要避嫌,我找好了去处,就在山后边的温家……” “不行,不能去温家。”丁兰怒然而起,“他们会用你换赏金的。” 第10章 亏你大的康子 “呃……没那么严重吧,”丁衡并不当回事,“我只是跟人切磋,没惹事儿。” 何况,他觉得温家兄弟是实在人,他们这些年交情匪浅,断然不能害他。 丁兰神情凝重,原本事情没那么严重。 但她忽然想起来,前世因为二哥得罪了官差,他们在调查一桩命案的时候,温家兄弟听了二哥的说辞,为了丰厚的赏金跟官差勾结,让二哥背了锅。 二哥诨名在外,其他官员为了早日结案,便草草定了案。 此后十年,二哥开始了东躲西藏,隐姓埋名的流浪日子,二嫂跟孩子处境十分艰难…… 事关重大,她居然一开始没想起来。 “二哥你好好在这儿住着,什么避嫌不避嫌的,旁人家来了客人,男男女女挤在同一个炕上也都是常事,我这院子还有两个空屋,前几天南边小屋还填过炕,我烧一烧今晚上就能睡。” 说着,丁兰不给二哥反驳的机会,端着碗出了门,“我正好有事儿需要麻烦二哥,你也知道梁魁不是啥好东西,傻子没分寸,我打了他媳妇,万一晚上来报复我怎么办。” “……”丁衡一脸土色,“没到那份上吧?对了,你真打了儿媳妇?那儿媳妇是别人生的,哪能轻易指责,至少别亲手打啊,以后被戳脊梁骨的是你。” 丁兰从厨房出来,从二哥手中接过咸菜,“那如果她要过我的命呢?” “什么?”丁衡拔高音量,大步往外走。 “我就知道徐家没一个好东西,看起来人模人样的,这才刚进门就敢当牲口,她爹徐茂当年没少干缺德事……” “哎哎哎,二哥等等,”丁兰拽住他的胳膊,“她没得手,而且人家藏得深,我慢慢跟你说。” 她简单的将最近的事儿跟他讲了。 “哼,我就知道你心肠软,但徐家女可不是善茬,她姐姐做妾上门,三年就坐上正妻之位,你能应付得了?你这儿子本就没良心,遇到她你今后还有好日子过?” 丁兰无奈,“我也追悔莫及啊,如今都娶进门了,梁魁也是爱她如命,不惜污蔑我跟别的男人有染来讨人家欢心。” “这狗……坏怂,我去会会他。”丁衡甩开丁兰往外走,丁兰没拦住。 梁魁到场门口时,丁衡正在驴圈喂驴,看到他跟见到鬼似的,扭头就跑。 “兔崽子给我站住!”丁衡人高马大,几步便追上去扯住梁魁的后衣领。 “舅舅,舅舅你干啥,我招你惹你了!别打了行不行!”梁魁双手抱头,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顿求饶。 “你这坏怂,亏你大的康子,亏你先人祖宗,也不知道他们在地底下羞人不,生出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再敢威胁你娘,我就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替你爹管教你!” 杀猪般的声音响彻整个李家庄子,梁魁闹这么大动静想喊人来帮自己。 但没人敢找丁衡的麻烦,看笑话也得远远的。 大家觉得,一定是梁魁做得太过分了,不然丁兰那么贤惠温柔的一个人,梁魁上房揭瓦,都把他跟宝贝一样供着,哪里舍得让亲哥打。 丁兰在一旁看着,直到二哥自己停下来。 “呜呜呜,娘啊,你居然不管我……”梁魁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鼻涕眼泪横流,浑身沾满黄土,跟打了滚的毛驴一样。 丁兰冷冷出声,“惯子如杀子,从前是我害了你,今后我绝对不会纵容你,不然将来到地底下都对不起梁家的列祖列宗。” 丁衡拍去手上的黄土,心想丁兰当真一点都没心软? 看来梁魁真伤了她的心。 “二哥,你在家歇会儿,我去喊人来,明天咱们杀猪。” 丁衡一愣,不由抚着后脑勺咧开嘴调笑道,“专门为了招待我杀猪,我受宠若惊啊。” “反正二哥力气大,我还能少喊一个人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杀猪要招待帮忙的人,还要给每家端些肉菜去。 如今是冬月,大家一般都是到了腊月才杀猪。 丁兰今年头一个杀猪,大家还没吃过新肉,正嘴馋呢,叫到了肯定愿意来。 “也好,我沾沾你的光,美餐一顿。”丁衡动了动受伤的肩膀,“那你还没准备洋芋片呢,有菜么?” “有,白菜,还有胡萝卜,粉条我前些日子也做好了,下午刮一盆洋芋焯水就好。”这些都是小事儿,她一个人能弄好。 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她早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别人两天的活儿,她麻利一点一下午就能干完。 必须干完,不然孩子受委屈。 可这些年,梁魁觉得她做这些还远远不够。 人,一点也不经惯着。 那就拿他当核桃,敲打敲打。 “那我明天不来,反正你总嫌我力气小。”梁魁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的抹眼泪,“你现在根本就不拿我当自己的孩子。” 丁兰知道梁魁不爱来,但他一定还惦记着分肉。 “明天别来,来了我也会轰走。”丁兰语气平和,“再跟我耍赖,我就当着大家的面,将你打成洋芋搅团。” “……”丁衡轻咳一声,免得自己笑出来,“那什么,你去叫人吧,我真得歇歇了。” 刚才动手的时候扯到了伤口,这会儿火辣辣的疼。 他们兄妹俩各自转身,梁魁趴在地上哭嚎。 丁兰警告他,“死狗一样,再给我来这出我打晕喂狗。” “……”那凶狠无情的眼神,让梁魁瞬间脊背发寒。 娘现在跟舅舅一个德行! 当天夜里,丁兰将狗拴到了院子里。 听到狗叫声,丁衡去外面查看,果然看到了拿着老鼠药的梁魁,丁衡又把他暴打一顿,高声怒骂着,将他的罪行在安静的夜里宣扬了个遍。 当时还不算晚,总有些没睡着的起来听墙角。 晨起喝茶时,丁衡看着丁兰关切的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不舒服?”丁兰笑着喝了口茶吃了块白面馍馍,“能够喝到二哥亲手炖的茶,我可舒服了。” 丁衡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院子里进了人。 来帮忙杀猪的人,断然不会踢飞木桶。 “梁家婆子给我出来,听说你打了我妹妹!”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 丁衡走了出去,“哟,徐新山你好大的气派啊,怎么着,就你们徐家有娘家人,我们丁家没有人?” 第11章 唯一的儿子 放狠话的徐新山,显然没想到丁衡也在。 他转了转眼珠子,意欲转身离去,瞥见丁衡快速走下台阶,连忙挤出笑脸。 “嗨呀,丁家叔误会我了,我也是想为妹妹讨个公道。她才刚刚为梁家诞下一子,这么大的喜事本以为梁家会善待她,没想到脸被打肿了,这才几天没见,你妹妹怎么转眼无情,这么苛待儿媳妇。” 徐新山稳下心态,振振有词的道,“当初我们是不同意慧儿嫁到梁家来的,看准的是梁魁一心向着慧慧,谁承想……” 丁兰跨出门槛冷冷道,“我们也是看不上徐家的,奈何梁魁非她不娶,我便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给了她。但徐慧未免太没教养了,她哪只眼睛看到我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了,说的有鼻子有眼,有这么做儿媳的吗?” “可是……” “你去我们庄子上打听打听,我丁兰对他们小两口还不好吗?私下里不喊我娘没关系,但当着外人的面,喊我一声娘能死?” 丁兰瞥见门外先后出现的邻居,笑着招呼道,“先进来吧,喝了茶吃饱了再杀猪,这会儿还太冷。” 徐新山侧身看了眼院门外的汉子,虽然不熟但都认识,讪讪地退到一旁。 他心道不对啊,明明来之前觉得自己挺占理,怎么让人看了笑话。 他气恼的在心里暗骂,这俩瓜怂,怎么没说今天他们杀猪啊! 早知道丁衡在,他打死也不会进门就踹家当。 这事儿整的,太不厚道! 提前知会清楚,他好歹拿个镰刀大斧头啥的,现在这样就很没面子。 “哎哟,”这时刘秀才走了进来,笑呵呵的拍着他那异于常人的手掌,微微驼背的样子,更显得他腿长上身短,“这大早上的,姑姑是被亲家找上门了?这不妥吧,杀猪还请戏班子?” “呸!”徐新山原本就绷着弦,听了这话最先跳脚,“你他娘的才是戏班子。” “哎?你急什么,谁说你了?”刘秀才笑容更甚,不疾不徐的气死人,“你别着急对号入座啊,咱们都是讲究人,这几日梁魁跟他娘闹得面红耳赤,徐慧是挨打了,但你没问问挨得亏不亏?” 徐新山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你闭嘴,这有你什么事!” “我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刘秀才哼笑一声,“谁若是敢败坏我娘的名声,别说是打几巴掌,我这个当儿子的非休了妻不可,甭管她长得再好看,心黑比脸黑可怕多了。” “……” “……” “嘿嘿嘿,说的不错,是这个理。” 上房里坐下来喝茶的人笑着接话,引来一阵哄笑声。 昨日丁兰喊了四个人,算上丁衡,五个壮年男子够杀猪了。 徐新山面色铁青,心想他应该先去妹妹那儿的,之前听了传言,今日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现在倒好,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但他是谁啊,认怂是不可能的。 “你们是亲戚当然帮着说好话,就算我妹妹做得再不好,她一个刚进门的新妇,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婆母的掌嘴吧,我……” 丁兰走了过去,“那你要怎么着?” “是啊,徐慧身上穿的戴的,吃的用的,哪个不是我妹妹攒下的。你妹妹再不懂事,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懂吧,要个长命锁还要跟庄子上的人败坏一番,我们丁家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只要你妹妹跟我妹妹赔不是,别说是赔不是了,以后我妹妹把肉都割给她。”丁衡撑着后腰沉声道。 “……”丁兰翻了个白眼,“我不稀罕她赔礼道歉,有本事你替你妹妹打回来。” 她指着自己的脸,“往这儿打,然后将你妹妹领回去,我们梁家要不起这样的儿媳妇。” “你你你……”徐新山气得脸色发黑,“你个老妖婆居然如此……” “不好欺负了吧,”丁兰嗤笑,“上次徐慧甩了我的碗,却跟你们说我打压儿媳,我为了儿子给了她一两银子,如今蹬鼻子上脸真拿自己当祖宗了,她从嫁到梁家以来做过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别逼我当着庄子上人的面,扒了她的脸皮。” 徐新山没来得及说什么,刘秀才好奇道,“啥啥啥?快说来听听,她还干过啥缺德事,我觉得姑姑不应该给他们留脸面。” 丁衡拍拍他的肩膀,“说的没错,都进院子撒野了,你们不把别人当人,那就别怪我们不拿你们当人看。” 梁魁进了院子,“大哥你来了?走吧,别在这儿费口舌,跟我回去喝茶去。” 刘秀才看不下去,撸起袖子走过去,“嘿你这忘了本的蠢货,到底谁是你娘,谁是将你拉扯大……” “算了,”丁兰拉住他的袖子,眼底一片沉静,“没必要,没用的。” 他人即地狱,既然不对一个人抱任何幻想,那就别跟他争论纠缠。 作为母亲,跟自己的儿子理论,最先被气死的肯定是母亲。 她不想在梁魁身上浪费时间,更不想麻烦刘秀才。 “嘿,你这身板能杀猪吗?”明白丁兰的心思,丁衡也不追着杂碎不放,拍着刘秀才的后背,“没几两肉,小心把腰给闪了,你家婆娘怪我们。” “去!”刘秀才推着他的后背,“丁叔你就别笑话我了,我都种地八年了,也没见饿死。” 杀猪的都是男人,丁兰去厨房烧热水,刚进门就垮了肩膀,好半天没生着火。 想得容易,做起来难。 再次面对儿子的真面目,她的心跟搅团一样,仔细琢磨就像锅底的焦巴,疼得冒烟。 大家动工之后,丁兰忙得脚不沾地。 杀猪收血,烫猪毛刮细毛,涮肠子肚子都要热水,她烧了一锅又一锅,还要煮肉炒肉,午后大家才吃到杀猪饭。 肉菜炒了一大锅,大家吃完之后,按惯例丁兰要端给庄子上交情好的人,往年这活儿都是梁魁来做。 今年,她打算自己来。 解下围裙,她将菜盛到碗里,装了四碗在竹篮子里,刚走出院门,便看到梁魁拿着棍子在教训黄狗。 “你干什么!” “娘,”梁魁丢下棍子笑着走了过来,“给我吧,我去送。” “滚一边去,我自己能行。” “娘,你真打算跟我断亲不成?”梁魁又气又无语,“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 第12章 现在老实得很 何止是断亲啊,如果可以,丁兰再也不想看到梁魁。 让他去从军,再也别回来最好。 可惜,梁魁是独子,加上他爹明面上为国捐躯,军营不会要他。 说出他爹没死的事儿,丁兰也会受牵连。 “断亲我是认真的,唯一的儿子又如何,你还不如狗可靠。好狗不挡道,”丁兰无比嫌弃的推开他,“还有我的狗若是少一根毛,我都会算在你头上。你敢动我的狗,我就剁你的手。” 梁魁再次挡在她面前,很是不情愿的放低姿态,“娘,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惹你生气了。” “滚!” “娘!”梁魁拔高音量,“差不多得了,你别……” 丁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咔嚓”地一声,卸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掌需要旁人接骨才行。 “你长本事了,还知道喊大舅子来撑腰,牛得很啊。今年的猪肉跟白面,我自己留着吃了,别惦记。” 梁魁趴在地上冷汗直冒,疼得说不出话来,丁兰提着篮子去了别人家里。 “老不死的,你等着!”他恶狠狠地看着丁兰的方向骂了句。 丁兰送完东西,提着篮子和装着馍馍花卷的碗回家,半道上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陌生人。 “你后人骂你老不死的,还让你等着。唉,生这样的儿子……人家朝梁河家去了,也不知道你家的花瓶有多值钱,还商量着去偷呢。” 丁兰点头弯腰,“多谢提醒。” “啊?!!” 那人原本双手拢在袖子里念叨,忽然吓得坐倒在地上,“你你……你能看见我?” 丁兰看到太阳已经落下山畔,明白他不是人,便直直的往前走,当刚才的对话是个意外。 “喂,喂!你能听到我说话?” 那影子一眨眼飘到她面前,抬手晃了晃,丁兰面无表情的走近老黄狗,那影子溜得比贼还快。 等她回到家里,帮忙杀猪的人都回去了,只剩丁衡。 “他们都走了?” “嗯,回家喂牲口去了。”丁衡喝了口桌上的酒,“他们都说你酿的高粱酒不错,改天来买一些,我替你答应了。” 丁兰也觉得自己的酒不错,“你说多少文一斤?” “我说这要问你,但我听说街上的至少五文钱。”丁衡胳膊肘撑在炕桌上,酒意朦胧,“你怎么着也要四文钱一斤吧。” “三文钱差不多,反正打酒的人少,我一个寡妇,要得太高不好。”丁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二哥要是醉了就睡吧,我很快就收拾好。” 丁衡摇摇头,慢悠悠的端起盘子,“我还有事跟你商量。” “啥事儿?”她将二哥按在椅子上,“我听着。” “听了刘秀才的,我才知道梁魁对你有多过分,你……要防着他,我再陪你几天。” “好。”丁兰看他闭上眼睛,便收拾东西去了厨房。 今天杀了猪,得了总共不到两百斤的肉,必须一点一点收拾好。 她也算是养猪的好手,这个庄子上的黑猪比她家大的没几个。 猪头、猪蹄和肠肚要用麦麸洗一遍,估计要忙很久。 等她再次来到上房时,发现二哥已经睡了。 丁兰拿着灯盏,推了推丁衡。 “二哥,二哥?” “哦,”他眯着眼睛翻身起来,打了个哈欠,“你忙完了啊,我还有话问你。” “爹娘他们都好,你别担心。”除了这个,没什么事儿让二哥发愁。 “他们不好,”喝过酒的丁衡带着哭腔摇头,双手捂着脸抽泣,“他们对我很失望,人人都拿我当反例教孩子,但我……我不回家是有苦衷的兰兰。” 丁兰坐在远处的矮凳上,低声回应,“我知道的二哥,你每次回家都会将钱袋子丢进院子,爹娘知道是你来看他们了。你在外面惹了麻烦,不回来是怕连累他们。” “呜呜呜,我也怕连累你。”丁衡在昏暗的油灯下露出最脆弱的一面,那么健硕的一个人在炕上趴着,哽咽不已,“但爹娘不信我,说我给丁家丢人。” 丁兰也跟着红了眼眶,“二哥,我信你,你其实是想为我们丁家长脸,想护着我们全家的,你跟我大哥一样,也想建功立业。” “嗷呜呜呜……嗷……”一瞬间,丁衡哭得跟大公鸡打鸣似的。 看他哭的如此难过,丁兰忍俊不禁。 前世,她没见过二哥这样。 “那你今年回娘家时,在爹娘面前为我说说好话,”说着,丁衡从怀中掏出两个银手镯,“你一个,娘一个,给爹的是银豌豆。” 丁兰还没来得及笑,就听他说,“我还给了梁魁一个,他说你要跟他断亲?你来真的?” “什么!”丁兰当即站了起来,“那我厨房里那块肥肉,还有一碗猪肝猪肺也是被他拿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拿回来。” “嗯,现在?”丁衡抹了把脸,察觉到她生气了,“你这么小气?” 也罢,二哥是想着他们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 “梁宗正还活着,他改名换姓,当了富贵人家的上门女婿,这事儿梁魁知道。”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如冰霜,“他让梁魁看好家产,将来把我赶出门去,自生自灭。” 丁衡似乎在努力琢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嚯!”他一下子坐起来,“这***孙子,他怎么敢的!” 丁兰咬牙切齿道,“所以二哥,咱们现在就去把东西要回来,他们不配。” “走。”丁衡下炕穿鞋,“昧良心的畜生,那都是你用汗水换来的,哪里有他们梁家的家产?” 他一下子醒了酒似的,带着丁兰去了梁魁家。 梁魁的院子静悄悄的,估计是睡了。 丁兰踩着丁衡的肩膀进了院子,把门打开后,去厨房把剩下的肉拿了回来。 还有她用了几年的酒壶,连里面的胡麻油一起放在她当初精挑细选的竹篮里。 这些都是梁魁顺走的,她就是要拿回去。 在院外等了片刻,丁衡关上院门出来。 “给,”他将银镯子丢给丁兰,“回去。” 梁魁徐慧居然没闹,丁兰很是惊奇。 “我警告他们,再敢耍心眼就去官府告状,说梁宗正还活着,”丁衡冷笑,“现在老实得很。” 第13章 有人跟着你 隔天,丁兰老早起来收拾东西。 她打算去趟集市,将那个值钱的花瓶当掉,再买些新布做衣裳。 攒下的鸡蛋也要卖掉,不然梁魁总惦记着。 之后,她叮嘱二哥好好看家。 “放心,他们敢来我就敢动手。”丁衡替她发愁,“不过你们是母子,还离得这么近,来年春种,家里没人时你怎么办?” “我找个男人。” 丁衡愣了一瞬,然后呆呆出声,“啊?” 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你真想找男人,我……” “开个玩笑,吓唬你的。” 她担心二哥真给她介绍一个,毕竟有家不能回的男人很多,二哥认识不少。 他们最终都会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改名换姓,安家落户。 丁兰笑了笑,认真解释道,“说实话,天下乌鸦一般黑,亲儿子都靠不住,更何况是非亲非故的陌生男人。” 这话是没错,但丁衡怎么感觉这么不得劲。 他觉得,丁兰原本要说的是,天底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以后每晚都会把狗拴在院子里,所以明天我要买个新的狗链子。”丁兰温和的补充。 丁衡扯了个干巴巴的笑,“你说的没错,对女子而言,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好的那几个,要么命运悲惨娶不起媳妇,要么死得早来不及辜负女人。” “呃,二哥倒也不必如此自损。” “这是实话,男人都是为了给自己传宗接代,才将别人家的女儿娶进门。” 丁兰惊讶,“那二嫂呢?” “呃,呵呵,”丁衡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这个,我当初对她一见钟情,花了不少心思娶回家。” 他低下头,神情变得低落,闷声道,“可我没有照顾好她,很少回家陪她,她还得替我照看孩子,里里外外都靠她自己。” 丁兰笑了,“好歹你没有因为在外面有了别的选择,就彻底抛下他们。” “哼,拿我跟梁宗正比!”丁衡没好气的拂袖转身,“人跟人还是有差距的。” 丁兰立即改口,“嗯嗯,梁家人坏得出名,二哥跟他们可大不相同。” 不愿意跟妹妹议论这个,丁衡折断柴火催促道,“快去吧,我给你看家。” 丁兰换上相对能穿得出去的鞋和衣裳,用头巾将脑袋包住,挡风又遮脸。 她将防身的短刀别在腰后,步行前往集市。 虽然如今是太平盛世,但他们这些穷苦的乡野百姓,独身一人还是要小心谨慎。 没想到,在河沟的小路上跟李家媳妇陈英碰了头。 “哎,你也去赶集?” “是啊,真巧。”陈英笑着跑过来,拍了拍身上鼓鼓的麻袋,“就要过年了,趁现在暖和些,把攒的甘草和黄芪籽卖了,给孩子买糖吃。” 陈英有五个孩子,最大的十七岁左右,最小的才十岁,正是闹腾的时候,虽然最难养,但大家心热也齐心。 曾经丁兰也想过,不求孩子们的回报,好好的把他们养大成人,自己攒钱攒粮食,能活就活,活不起就早点死。 但梁魁长大后,经高人指点,天天跟丁兰说他将来会和儿媳妇一起好好孝敬她。 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孩子,舐犊情深,时间久了难免失去理智。 “你的脸怎么这么臭?”陈英总是笑呵呵的,虽然是单眼皮,但皮肤白,比常人耐晒些,穿着洗得发白的暗红色褙子,短袄却是新的,温柔的很。 她关切的看着丁兰,“感谢你昨天送来的猪肉菜,几个孩子就着黑面馍馍吃美了。” “还是人多了吃饭香。”丁兰露齿一笑。 “我听说你儿子儿媳的事了,你没事吧?”陈英走路很快,从小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煎包子,“给,还温着唻。” “嗯,好吃得很。”丁兰咬了一口,还是洋芋地皮菜馅儿的。 她们俩一路结伴去了街上,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眨眼间就到了。 来到药材贩子的铺子前,陈英惊讶道,“你也挖了甘草?” “不多,五六斤,其他的都卖了,我本打算攒点钱买些做裤子的老青布,最近跟儿子闹掰了,还能多买些漂亮的布缝两件亵裤穿。” 陈英惊讶,“你还穿亵裤?” 在庄稼人看来,那可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东西,布料讲究,他们穷人家都是麻布裆裤。 想到陈英老了之后也被几个儿子伤了心,丁兰劝她,“等你以后孩子大了,对自己好点。” 陈英没接话。 丁兰知道,事儿没落到自己头上,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好孩子。 她们分头行动,丁兰独自去当铺当掉那个花瓶。 虽然价格不算公道,但她大声争嚷了好半天,让掌柜的加了五十个铜板,总共二百三十文。 要过年了,她炕上的单子旧得用力一点能化成粉末,她用不能穿的旧衣衫缝了个小毯子盖着,不然炕上太寒酸了。 梁魁成亲,她咬牙买了自己一辈子舍不得用的红色棉麻布,生怕轻慢了徐慧。 这回,她要买八尺蓝色的,铺炕用。 上辈子一直想用没舍得,趁现在自己能做主,赶紧铺上再说。 若是她把家都败光了,看梁家父子能惦记她的东西? 想到这儿,她用力一拍大腿,踩着坚定的步伐朝下一个布庄走去,再挑几样更好的布料来给自己裁新衣做新鞋。 不知不觉,她在破破烂烂的街上来回穿梭,将前世往后三十几年没舍得买的大小玩意儿,全都买了装进新买的麻袋里,扛着往家里走。 “哎呀,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早走了。”陈英跟她招了招手。 等走得近了,陈英压低声音开口,“别回头,有人跟着你。我刚才听到有人说你是寡妇,想要跟着你讨点甜头。” 后面这个词让丁兰一阵反胃,不由拍了拍褙子下面的短刀,“那你还敢等我。” “我也拿了东西,敢小瞧女人,让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陈英咬咬牙,冻得发青的脸上染上狠厉,“你以后可千万别一个人出门。” “多谢你。”丁兰侧身看了眼,是两个男人,她从怀中掏出纸包着的点心,“给,吃饱了再走。” “这很贵吧。”陈英笑着接过去。 “好吃就行,”丁兰临时改了主意,“走,去铁匠铺买把剑,我长年独自在家,需要个唬人的物件。” “那你买大砍刀啊,更趁手。” “好,听你的。” 第14章 那就去死吧 陈英一只手拿着点心,一只手在下面接着点心渣,不让一点粮食渣子掉在地上。 如果掉在地上也得捡起来,吹一吹再放进嘴里,但凡犹豫都是对粮食的不敬重。 “嗯……我好些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今天算是沾了你的光了。”陈英鼓着腮帮子如是说。 丁兰心里酸酸的,“拉扯孩子处处都省着,我如今也算是解脱了。” 说着,她放下麻袋,从里面又掏出两个点心递给陈英,“来,吃饱了待会儿才有力气对付流氓。” “不不不,一个就很好了,你留着给女儿吃……”陈英红着脸摆手推辞,“吃多了牙疼。” “拿着吧,”丁兰强行塞到她手里,“你跟着我可要被连累的,两个点心算什么。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英有些后怕,瞥见那两个男人在身后东张西望,接过点心往嘴里塞,信誓旦旦道,“放心,一会儿我绝对不会手软。” 吃完东西,她们俩来到铁匠铺子,丁兰用二哥给的镯子,买了好几样铁器。 两把精致的大砍刀,一把锄头,一个铲子,一把菜刀,两个锋利的小刀,能当飞镖的那种。 她将其中一把送给陈英,“待会儿别手软,留口气就行。” “嗯。”陈英将砍刀别在衣服下的腰带里,“打不过就跑。” “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丁兰懂。 她们沿着稍沟河往家里走,肩上背着东西,小碎步踩得飞快。 果然,没多久便看到后面两个男人从坡上往下跑,鬼鬼祟祟的左右张望。 丁兰一阵紧张,她从前看到这阵仗跑得飞快,但今天买的东西太多,跑不过那两个男人。 这些东西她是万万舍不得送人的,今天必须要见血了,就看血出在谁身上。 “怕不怕,你怕的话把我的东西一起背着,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少放屁!”陈英抓着她往前跑,“快点跑,咱们提前将东西藏到瓦窑里,到前面的河坝上跟他们较量,就算是死了也能让人找着。” 想象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丁兰没自己想的那么勇敢,听了陈英的话就想哭。 “对不住啊,果然跟寡妇沾上关系就容易倒霉。” “呸呸呸,去他娘的,那都是他们见不得你没男人管束,也见不得你当家做主还可能便宜了别的男人。”陈英啐了一口,腿脚十分利索,说话间已经跑到了半山坡。 丁兰心头一热,“没错,没准我是福星呢!” “对对对,凡事要往好处想。”陈英将自己的麻袋丢到一处坑洞里,“给我,咱们拿刀跟他们干!” 那坑洞很深,是发大水的时候冲出来的,山羊掉进去转不过身,又窄又深适合藏东西,身材苗条的能取上来,那壮汉想要抢走需要费一番功夫。 做好这些,她们俩握紧各自的长刀,静候那俩汉子前来。 “哎,这是干啥,”俩汉子也是跑过的,气息不稳,跑上斜坡时弯腰用手扶着膝盖,看着她俩手持武器的样子笑出声来,“大白天的,我们就是想跟婆娘谝两句,怎么还动刀了?” 为首的汉子一身粗陋的短衫长裤,上面都是脏点点,头发脏得打了结,说话时满口黄牙,笑起来让人难受。 “哎哟大哥,这啥阵仗啊,”跟在后面的汉子更胖,一看就是好吃懒做的主,气喘吁吁的指着丁兰,“那个年纪大点的是寡妇吧?” 丁兰咬了咬牙,寡妇咋了,年纪大又咋了? “你们俩都四五十了吧,还好意思说我年纪大,”丁兰原本紧张的有些发抖,这会儿气笑了,反而稳如泰山。 “但你明显比这婆娘老啊,”大黄牙指了指陈英,“你先回去吧,没你什么事儿。你有男人,她没有,我们刚好有事儿谈。” “呕~”丁兰一阵作呕,直接上脚踹向他的下三路,“恶不恶心,就你们这样的男人,卧粪我都看不上。” “哎娘啊!!”那人一个不防,直挺挺的捂着下面倒在地上。 “你个臭娘们还来劲了!” 另一个胖汉子一个扫堂腿绊倒丁兰,但丁兰一个翻滚躲开他的黑爪,手中的砍刀狠狠地落在他腿上。 “啊!骚婆娘,你居然真砍啊!我今天非办了你不可,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混……” 汉子扑了向丁兰,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手中的刀砍在他肩上。 陈英见状狠狠地用刀背敲他的脑袋,转头瞥见另一个汉子起来,急得大喊,“他起来了,他过来了!” 丁兰一个猛禽掏心,压住自己半边身子的人抓了个撕心裂肺,“我日你祖宗!” 丁兰膝盖一顶,脑袋一撞,双手抓着砍刀狠狠地砍在他肩上,“那可别找错了,找梁家的!” “你他娘的……” 那边陈英用刀背狠狠地敲男人的脑袋,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喊了什么。 “大哥快走,好汉不吃眼前亏!” 那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你都快死了,就别想着办谁了。” “老子就不信了!” 他三个寸拳狠狠地将丁兰打倒在地,脑袋磕在地上有些晕,鼻子有了铁锈味。 丁兰猛吸一口气,刚要去抓砍刀,脖子被人死死地捏住,她顿时面色涨红,想要去抓他的脖子,发现自己的双臂太短够不着。 很快,她眼前冒金星。 “砰!” “砰砰!” 陈英用刀背狠狠地敲他的脑门,丁兰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她当即抓住身边的刀往他脑门上砍。 “哒。” 半个耳朵掉在丁兰脸上。 “去你爹的!”丁兰趁他愣神间抬脚踹向他的心口,一个肘击冲向他的面门。 下一刻,丁兰一记肘击,抬起膝盖撞向他的面门,男子捂着自己的半个耳朵眼前一黑。 “丁兰!” 眼看着丁兰要将人一刀割喉,陈英吓得大喊了一声。 另一个汉子对上丁兰的视线,连滚带爬消失在斜坡上,带起一阵尘土飞扬。 听动静,是从坡上滚了下去。 丁兰将刀抵在男人的脖子上,“还想办了我?” “你个驴日的……”汉子又惊又恐,气愤更甚。 “那就去死吧!”丁兰屏住呼吸,高高抬起手中的砍刀。 “慢着。” 第15章 梁魁他爹还活着 忽然,从旁边的玉米地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丁兰转头一看,只见在不远处的包谷秆后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慢慢站了起来。 丁兰的刀抵在汉子的脖颈上,吸了一口气,汉子身上的臭汗味呛得她直咳嗽。 “孩子,别杀人,你的路还长,不值当。” 这熟悉又沧桑的声音,让丁兰的手一抖,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放了他吧,”老人眨眼间走到丁兰不远处,“回家吃饭吧,还有人在等你呢。” 身后传来陈英的声音,“丁兰,快走,这年头杀人是要偿命的,有人从那边上来,别冲动啊。” 再次转头,那个老妇人果然消失了。 陈英没反应,看来那酷似祖母的老妇人只有丁兰自己能看到。 丁兰松开地上的男子,起身踹了他一脚。 她对陈英道,“拿回东西咱们走。” 男子爬起来就跑,身上多处伤痕,像狼一样回头盯着丁兰。 跑下倾斜的小路,他忽然摔了个狗吃屎,像个硕大的洋芋从坡上滚下去。 河沟里另一个汉子还没跑远,他大喊了一声,“大哥!” 丁兰将砍刀在地上的黄土里滚了滚,再用鞋底抹去。 陈英哆哆嗦嗦的跟在丁兰身后,看着她一点一点下了坑洞,将两个麻袋拖上来,然后一脸平静的对她道,“回家吃饭。” 陈英呆呆的将砍刀别在后腰,小跑着跟上。 太吓人了,实在是太吓人了。 刚才,这位大姐差点杀了人。 一路上,她们各怀心思,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时,她们俩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这盒点心给你了,感谢你救了我。”丁兰郑重的弯腰行礼,“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 “我我我……”陈英摆手,“不……不用。” “你不收下我不踏实,分给孩子们吧。”丁兰笑容温婉明媚,“我还有一盒呢。” 说着,她又从麻袋里翻出一块不起眼的闷青色的绸布,“这个给你做双鞋吧,你这么辛苦对自己好点。” “哎。”陈英只能重重点头,“那你去我家不?” “不了,”丁兰语气认真,“寡妇上门不吉利,你有事儿可以来找我。”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没听说过。”陈英满眼真诚,“我二婶儿也是寡妇,但她从没这些规矩,日子过得可潇洒了。” 她说的是蓝彩花,算得上这庄子上最会过日子的女人了,生了一儿两女,但公婆去世之后,她就是家里的掌柜的,谁也做不了她的主。 更何况,她如今还守了寡,那更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只图自己舒心快活。 “好,我会记住的。”丁兰感激的拍了拍她的手,“快回去吧,不然你婆母会怪你。” “嗯。”陈英神情激动,欲言又止,片刻后背着东西快步往家里赶。 这会儿已经快过了饭点,陈英必然是要挨骂的。 丁兰将麻袋重新扛在肩上,心想跟陈英比起来,她现在终于不用受人摆布,也不用天天给孩子做饭,只需要把自己照顾好就成。 前世怎么就非要犯贱,靠儿子儿媳呢。 真是拎不清。 爬上陡坡来到自家场门口,黄狗一直朝她吠叫,进了院子她才知道,梁魁这回不仅喊来了梁河,还叫了一位伯伯一位老祖父来主持公道。 二哥翘着二郎腿,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们。 见到丁兰来,一群人看了过来,猛然瞪大眼睛。 丁兰拿着砍刀在炉子前坐下,用砍刀拍着手心。 “怎么,梁魁你还没长记性,喊了人来争夺我的东西?”她似笑非笑道,“今天遇到了个流氓汉子,这砍刀见了血开了刃,好用的很,你要不要试试?” 梁魁往梁河身后躲了躲,“娘真是疯得不轻。” 丁衡却急了,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你真的遇到骚胡子(不正经的男人)了?” “嗯,碰到了俩,不过陈英帮了我,我们俩没吃亏。”丁兰这才看向梁家长辈,微微见礼,“四叔来了啊,有什么事想说,不如长话短说,我还没吃饭呢。” “我们也没吃呢,难道我们这些亲房(族亲)来了不管顿饭?”梁家四爷用拐杖戳了戳地面,“你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 “规矩?哪来的规矩?怎么忽然讲规矩了?”丁兰冷笑,直言不讳道,“当初我们一家五口快饿死的时候,你们的规矩呢?我当时被你们家二婆娘打的时候,规矩呢?” “呵,现在给我讲规矩,也要看我受用不受用。”丁兰用拇指指腹摩挲着砍刀的刀刃,语气凉凉的,“我没用大粪勺哄人就已经够讲规矩了。” “泼妇!” “这就泼妇了,”丁兰看向他的眉心,“四叔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你家老二在外面为非作歹可千万别回来,连累大家是小事,缺德事儿做多了吃亏的是后代,今后谁还敢嫁到梁家来。” “你……”梁河站起来就要打人。 “想干啥?”丁衡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并顺手给了他一拳,“当我丁衡是死了?” “干什么干什么,好好说话动什么手!”梁家老六指着丁衡大骂,“这是梁家的事,丁家人别插手。” “呵!”丁衡都要气笑了,顶了顶腮帮子,想着自己在外面,谁敢跟他这么说话,对方门牙早掉了,还用受这窝囊气? “梁家的事?”丁兰将砍刀搭在梁魁的肩上,“咱们家自己的事儿,你如今倒是学会对付你娘了,真是我生的好儿子。” “娘你……”梁魁吓得举起双手,“嘶……我脖子烂了,你真要杀了我不成,虎毒还不食子呢。” “我又不是虎,一个被逼疯了的女人而已,还管别人的嘴?”丁兰加大力道划破他的颈侧,“再不老实我割下你的脑袋,送到你爹家里,让他的小儿子看看,你们到底像不像。” 梁魁浑身一震,“你怎么敢……” 其他三人还不知道内情,脸上皆是迷茫。 “梁宗正当了陈世美,给人当了赘婿你们不知道?”丁兰温柔笑着,“哦也对,若是让官府知道你们里应外合瞒报逃兵,整个梁家是要受牵连的,搞不好连坐之罪统统都要砍头呢,就算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第16章 还有这种好事 梁家四爷面色铁青,拄着拐杖往外走,“梁魁你跟我来。” 其他三人神情各异,但都不怎么好看,瞥了眼丁家兄妹便快速离开院子。 狗吠声渐渐停下来,丁衡跨进屋子,不由神情莫测地打量着丁兰。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丁兰将大麻袋拿进屋子,“我买了点心和红枣,你先垫两口我去做饭。” “我做了荞面焪(qiong四声)馍馍,在锅里呢,你去端来就成。”丁衡颇为骄傲道,“我又不是好吃懒做的货,一顿饭总能对付出来。” “哎呀,是我小瞧二哥了,”丁兰笑容满面,“焪馍馍可费功夫呢,胳膊上没劲的人做不出来。” 荞面焪馍馍,顾名思义,是要用荞面的,但前提是要有煮熟的洋芋,将洋芋捣碎然后一点点撒上荞面,这期间一定要用力搅拌,不能有丝毫的停顿偷懒,不然荞面结块成了疙瘩很难吃。 这意味着两只胳膊要连续搅拌至少半个时辰,火候还要恰到好处,不然很容易焦了。 想到这儿,丁兰对二哥的手艺不抱期望,想着实在难吃就烧个面汤,泡些馍馍对付了,晚上杀只鸡吃。 猪肉油腻,也不是专门为二哥杀的,但宰只公鸡就很有诚意。 万万没想到,一揭开锅盖,丁兰看到锅里颜色均匀味道喷香的焪馍馍,很是松软,闻着就很香。 她连忙尝了一口,还放了花椒粉跟盐,清油也混的均匀,比她做的味道还要好。 丁兰吃了两碗半,还喝了一碗炝过烧开的浆水。 “唉,若是有个男人天天这么贤惠的在家等我,那我的确想找一个。”丁兰由衷感叹道。 “那你做梦吧。”丁衡无比嫌弃的皱着鼻子,“我看你是想当男人。” “那……我买个丫鬟?”这话提醒了丁兰,不由坐直身子数了数,“我那私房钱刚好能买个丫鬟。” “……”丁衡一言难尽的看着她,嚼着酥脆爽口的熟腌菜,声音清脆。 他思索片刻,眉头微微舒展。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辽坡的梁家,也是梁魁的二太爷那边,有个八岁多的姑娘,被他的父母赶出家门了?” 丁兰一怔,她知道那姑娘。 她不仅知道那姑娘,还知道那姑娘在外流浪五年时间,饿了讨饭吃,晚上就去河沟的洞里睡觉。 整整五年,她一个姑娘家居然活了下来。 之后又因为她爹买了个小官,一位夫子写了一篇文章骂他,在整个通安城,甚至是庄狼城西宁城都出了名。 为了堵住旁人的嘴,也为了自己的前程,那人又将女儿认了回去。 看着二哥若有所思的笑容,丁兰试问道,“你该不会是想让我收留她吧?” “不,买她当丫鬟,请旁人来当见证,就当不认识她,不然你将来跟他们说不清楚。流落在外的孩子,自动归为流民,如果她愿意配合的话。” 说到这儿,丁衡用食指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道,“这事儿我会托人去办,我会将她带过来,到时候再跟你们这庄子上的梁家亲戚试探,看他们什么态度,然后拿出卖身契,主权便在你手里。” 丁兰不置可否,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二哥比她想得周到。 “但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二哥,一般朋友不能轻信,凡事要多留个心眼,尤其是你那些姓薛、姓温,哦还有姓郭的朋友,一定要小心。” 丁衡放下碗筷,咂摸出一丝不寻常来。 他夹了口炒猪肝猪心,想着他其实更想吃猪肚猪肠子。 不过,他渐渐发现自家妹妹的不同寻常来。 她从前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跟犟驴有得一拼的蠢女人,可今年却觉得通透了很多,说话也没那么费劲了。 从前他们兄妹俩一见面,说不了太详细的事儿,对牛弹琴就算了,她还要教导你。 嘶,这不对啊。 娶个多心眼的儿媳妇,还能将人逼得变聪明不成? 那值了。 徐慧跟梁魁的种种可恶之处,勉强可以原谅。 “二哥?” “听到了。”丁衡端起酒喝了两口,说:''咱们兄弟姊妹几个,就数你做的饭最香,跟咱娘做的也最像''。” “嗯,那倒是,我本来就不受爹娘喜爱,若是不努力点,可能会更不讨喜。”丁兰说到这儿心中沉了沉,“不过我也不怪他们,自己生了孩子还不是一心只偏心梁魁,结果偏染的花儿不上色。” “你还怨我们?”丁衡苦笑,“我好像也是咱们家偏染的花儿。” “但你跟梁魁不一样,他跟你差远了。他是真坏,你是太要强太上进,将来大家总会理解你的。” 提起往事都是沉重,丁兰端起碗筷起身,“我去洗碗。” 丁衡拔高声调,“驴啊猪啊还有狗的我都喂了,就差鸡了,你们家的大公鸡见到我就想啄眼睛。” 丁兰捂嘴笑了,“好。” 这一晚,丁兰歇息的早,跟二哥请教了腹式呼吸法,把二哥唬了一跳。 得知有个女人教她的,丁衡点点头,“你是遇到高人了,可以信任她,以后没事儿多练,对你有好处。” 睡下之后,丁兰将念头集中在丹田的位置,一呼一吸皆在腹部,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儿,睡意来得很快。 就在她即将跌进美梦之中时,有人推醒了她。 “睡这么死可不行,狗叫得很凶,都有一罐茶的功夫了,我感觉这院子周围有人,你快起来。” 丁兰不敢大意,当即穿上衣服拿上大砍刀。 丁衡双手握着两把弯刀,在大门后面低声道,“该不会是你白天得罪的人来寻仇了?” 黄狗不叫了,丁兰的心高高悬着,“有可能,他们若是杀了我的狗,我一定不会放过。” “砰砰砰!” 忽然,院门被大力敲响。 很快,丁衡听到有人在试图翻墙进来,立即跑了过去。 丁兰正纠结要不要开门时,门外的人用锯条锯门闩。 狗东西,她当即将门打开,大骂一声,“缺不缺德……” “别动,不然我杀了你儿子儿媳,还有你的孙子!” 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下午被她砍过的汉子吗? 一股兴奋的热流蹿上天灵盖,丁兰将门关上,站在大门外笑出声,“还有这种好事?” 第17章 这里交给我 “……”那拿刀的壮汉一脸震惊。 “好啊,我看着你们杀,价格好商量,三百文够不够?不够我给你们打两壶酒,不枉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丁兰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他说杀鸡那样简单的事儿。 “唔唔唔,唔唔!” “唔唔唔唔!” 被反手绑着跪在地上的梁魁徐慧,听到丁兰的话剧烈的摇头,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他们的嘴里塞着破布条,夜色不算暗,丁兰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恐惧,心情不错。 眼前的汉子愣了,用刀抵在梁魁的脖子上,“你别耍花招,我打听过了,他是你最宠爱的儿子……” “你打听的没错,还能摸到我们两家住哪里,消息挺准。”丁兰轻描淡写道,“但那是以前。如今你随便杀,杀了他我给你钱,刚好除掉我的心魔。” 说着,她将腰间的钱袋子扔出去,“这里面有四百文,千万别落下那个小的,另外的一百文算赏你们的。” 梁魁愣了愣,红着眼睛站起来要踹丁兰。 丁兰后退一步,她没来得及收拾梁魁,梁魁就被壮汉一个猛踹踢倒在地,对着他后背一顿重拳。 丁衡押着另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子过来,一头雾水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你当真要我杀了他们?”壮汉吸了口气,“最毒妇人心,连儿子的性命都要,难怪下午出手那么重,我就是想跟你睡一觉,至于杀人吗?” 丁兰嘲笑道,“怎么,怂了?下午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们没想到我二哥在家吧。收了这四百文,然后杀了这三个人,哦,记得埋了,不然还要我自己动手。” “……”壮汉转头看着被钳制的自家兄弟,吃惊的后退一步,低吼一声,“棍棍!” “我在这儿,”很快,一年轻男子跑了过来,“没人往这边来。” 丁衡一个箭步上前,用弯刀将人的脖子勾到自己跟前,“还有一个送死的,我今天非得……” “噗通”地一声,那为首的汉子忽然跪在地上。 “你该不会就是那传说中的弯刀阎王吧?” 丁衡嗤笑,“算你识相。” “快,你们俩快跪下,请好汉留我们一条性命。” “……” “……” 这回,大家都懵了。 夜深了,起风了,刮得人脸疼。 丁兰冷眼看着呜呜咽咽的儿子儿媳,耳边隐约能听到小孩的哭声。 她没有为刚才的言行后悔,甚至觉得可惜。 这几个怂货搞这么大阵仗,真让他们杀人却不敢了。 “不行,你起来。”丁兰将白天被她砍了好几刀的壮汉提起来,“你应该挺恨我砍伤了你,给你个机会报仇,将他们俩杀了。” 丁衡恼了,“丁兰你干什么?” “将来他们还会有一个儿子,他们会教唆梁大勇在成亲后一点点霸占我的院子,然后将我赶出去,天天诅咒我为什么还不死,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他们?”说到后面,丁兰指着梁魁大吼道,“虎毒不食子,但子会食虎!” 梁魁跟徐慧跌坐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丁衡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回过味来,意识到自从这次见面,他觉得这个妹妹就跟从前不一样。 到底是多大的仇恨,居然让恨不得将儿子捧在手心里的女人,要旁人来了结儿子? 他感觉脊背凉得厉害,一股寒气窜到了尾椎骨,无比瘆人。 “大大大……大姐,我错了还不行吗,这可是你儿子儿媳妇呀,”壮汉显然是吓到了,跪步走到了丁衡面前,抓着他的大腿央求道,“这是你亲妹子吗,她怎么比你还狠啊大哥。” 丁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冷,要不咱进屋说话?” “不不不,不敢!” 壮汉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在黯淡的月光下,依稀能看出他潦草的五官。 “进屋可就要看清楚彼此的脸了,我可以给大妹子磕头道歉,下午是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猪油蒙了心,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丁衡钳制的一瘦一胖,对视一眼连忙跪下。 站着容易死,还是跪着安心点。 “呜呜呜,唔唔唔……”梁魁见状跟丁兰跪着磕头,脑袋在地上撞得“咣咣咣”直响。 徐慧一言不发,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砰!”丁兰看到梁魁这样就来气,直直的朝他心口踹了一脚。 “这孙子下午还带着他们家族亲长辈,来我院子里抢我的家产,说我院里的都是他那早早战死的爹的!”丁兰又踹了一脚,“我真是犯了天条了嫁给梁宗正,生了这样猪狗不如的儿子,上辈子是挖了你们梁家的祖坟了吧!” 丁兰将那钱袋子拿起来往另一个汉子手里塞,“你来,既然他不敢杀人就你来,这么彪悍的体格连个人都不敢杀,还敢大晚上跑到我家来撒野,传出去惹人笑话!” “快点儿的,你们杀了人就行,我自己埋!” “丁兰!”丁衡气得心口疼,“你别拿孩子的命来撒气,以后你们还要过日子的。”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有本事他们先杀了我,我也算是解脱了!” 丁兰又踹了梁魁一脚,将他嘴里的东西扔掉,又割断他手上的绳子,把砍刀递给他。 “来,梁魁你要是还有点血性,为了你妻儿今天就杀了我!” 梁魁的鼻涕掉在衣服上,呜呜咽咽哭着抱住脑袋,将脑袋埋在地上,弓着身子像个屎爬牛(屎壳郎)。 “这么窝囊还算计你老娘,我看你这辈子窝囊死算了。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将来你儿子也会等着生病的你咽气!” 丁衡扯住丁兰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别发疯,回家去,这里交给我。” 对上二哥的视线,丁兰愣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意识到没人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她是怨恨难消的厉鬼,但不能连累二哥。 努力压下汹涌的情绪,她回到屋里上了炕。 拉过被子蜷缩在热炕上,丁兰依然觉得冷。 她脑子里都是上辈子被儿孙嫌弃唾骂,不给她饭吃,为了堵住旁人的嘴让她进这间屋子,却不让添炕的情景。 那时丁兰便明白,长寿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就是惩罚。 她跳过悬崖喝过药还咬过舌头,都没死成。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上,她看了眼山畔上第一抹阳光才走的。 有力气把自己挂上房梁,还是因为吃了别人给的糜面馍馍。 第18章 你又干啥了 含着恨意,丁兰居然睡着了。 或许是新买的床单太舒服了,她一觉睡到大天亮。 “吱呀~” 丁衡推门进来,带进了风雪。 丁兰抓紧被子,睁开眼睛看向地上的人,“嗯……二哥起这么早,我这就起来。” 丁衡面色不虞,淡淡丢下一句,“我去找点柴火。” 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丁兰觉得今天的雪应该挺大,天儿更冷了,她该换些炭火了。 估计这几日就有卖炭翁来,她要把去年剩下的那点旧糜子全部换成炭。 自从不考虑把家里的好东西留给儿子之后,她发现这日子一下滋润起来。 不然,往年的炭火都被梁魁拿走,丁兰自己又舍不得多买,只能到处拾柴。 包谷芯也会被梁魁背走大半,后面她甚至拿完整的驴粪蛋当喝茶的柴火。 回想起来,丁兰都可怜自己。 在儿子身上什么都舍得,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却对自己吝啬如此。 想想也是,你自己都不疼爱自己,谁还会心疼你? 或许在梁魁眼中,她就该跟仆人一样伺候他。 就算他知道将来自己的儿子会逼死母亲,梁魁也会觉得,他母亲为何不早早自裁,害得他儿子做了恶人。 想到此,她猛地攥住衣襟,吐出一口黑血来。 丁兰连忙用手帕接住,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往后,她要讨债了! 不多时,丁衡拿着柴火进来,用铁夹子搅了搅红泥炉子的炉膛,埋头认真生火。 丁兰叠好被子,裹上头巾去外面扫雪。 一夜飘雪盖住了昨夜的痕迹,仿佛昨夜她让歹人杀儿子儿媳是一场梦。 来到狗窝跟前,丁兰松了口气,还好她的狗活着。 她摸了摸黄狗的脑袋,这可比她儿子重要多了。 院外的雪已经扫了大半,她将干净的扫到一起,等晾一晾瓷实些,便丢到水窖里。 回到上房,丁衡正大口吸溜着热茶。 “你倒是镇定,昨晚上的事儿都忘了?”丁衡声音低沉,“你是吓唬他们,还是真想买凶杀人?” 丁兰盘腿坐在炕头边,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掰了一块荞面馍馍,“我下午给你烙些油饼吃。” “谁要吃油饼?”丁衡用力敲了敲茶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咱们不是兄妹吗,你凶名在外,我这些年也是藏的好,如今不想藏了而已,咱们丁家人也不是善茬。” “你……”丁衡指着她没了脾气,“你现在倒是伶牙俐齿,翻过来翻过去都有你的理儿是吧?” “嗯。” “……”丁衡气笑了,摸了摸下巴处的胡须,“我看这个混子你来当算了,你比我合适。” “暂时还不行,我的功夫不到家。” “咚!”他一拍水壶瞪着她,“你还真想啊!那大砍刀是你蓄谋已久才买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现在就开始攒棺材本,只会便宜了梁魁,我还不如对自己好点。”经过昨晚上的风波,丁兰身上多了股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松快,“孙子我是不会带了。” 徐慧坐月子的那一个月,丁兰没少伺候她,也没见人家记着她的好啊。 她前世不太计较,自以为是个贤惠的婆母,最终得了那般的下场。 如今,丁兰只想做个自私自利的凡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深有体会。 “行,不带就不带,反正人家也不愿意让你带。你们今后好好过日子,昨晚上我也安慰过他们两口子,我说你就是吓唬他的,反正梁魁都尿裤子了。” 丁衡皱着眉头操碎了心,“以后千万别这样了,我看他们俩以后见到你都要绕道走。那俩汉子,我一人给了一百文,剩下的两百文拿了回来。” 说着,他将钱袋子丢给她。 “哦对了,还有那个傻傻愣愣的棍棍,想要留下来当你的护院,只要你给口吃的……” “二哥,我看着像活菩萨吗?你不是要给我买个丫鬟吗,怎么还想留个男人,嫌我在庄子上的名声太好?”一想到家里要多添个人她就头大,“自己生的都养不熟,你还让我养别人的?” “兰兰,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斗米恩升米仇,咱们白纸黑字就让他替你看半年的院子,半年之后随他怎么去也行。” 丁兰笑了,“你就不怕我被他杀了?” “不会,那棍棍是昨天那俩汉子捡来的,”说到这儿丁衡哼笑一声,“那俩汉子都在打光棍,昨天调戏你是老毛病犯了,如今被你治得服服帖帖,他们都觉得,棍棍跟着你混有前途。” 一面之词就敢信? 难怪二哥会被朋友背刺,往好听了说是江湖义气,往难听了说那是没脑子缺心眼。 前些年大旱了三年,饿死了多少人,能活下来的没几个是笨的。 但丁兰这二哥嘛,就是个胆子大过天,脑子却比鼠脑还小的冷怂。 这话怎么这么熟啊? 哦对,娘经常这么骂他的。 “我的狗怎么回事?”丁兰发现自己的狗没精打采的,“是那棍棍弄的?” “狗被捂了蒙汗药,可见那孩子心不坏。”丁衡继续说和,“有他守着院子我放心。” “不行,我这人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尤其是男人。如果你真为我着想,替我找个彪悍的狼狗来。” 丁衡无奈摇头,“你这傻女人,那孩子多好啊,我盘问了他半个时辰,他的底细交代的干干净净,今年二十三岁,无家可归,你若是收了他……” “好东西能留给我?若他真那么好,早被别人招了上门女婿。” “……”丁衡无法反驳,那孩子看着有些呆,不算丑,但也不好看。 他这妹妹眼光高,当姑娘时就没看上过谁。 中午,丁兰烧了水准备杀鸡,丁衡当即从炕上跳下来。 “好好的你害什么命,不是有猪肉吃吗?”他抽走丁兰手里的杀猪刀,“那大公鸡留着好好打鸣,虽然爱啄人眼睛,也罪不至此吧。” 丁兰被逗笑,“我想吃鸡肉还不行?” “我还不知道你?”丁衡伸了个懒腰,“好几年没来这庄子上了,我出去串串门蹭顿饭。” 丁兰竖起耳朵,“你该不会是要去找蓝彩花吧?” “去,少管。”他一本正经道,“我去给你树威!” 不料,有人走进院子扬声喊了句,“梁家婆娘,你又干啥了?徐慧大雪天的抱着娃娃回娘家,哭喊了一路,我都没听清。” 第19章 我咬死他们 没听清? 丁兰倒是听清了,他是这个庄子上最会说闲话的男人,人人都叫他安撇子。 他姓安,若问为何要叫他撇子? 鼻子下面那张嘴爱撇,双脚走路也撇,八字步甩得厉害,游手好闲爱跟人打听事儿,一肚子坏水,做人也不周正,大家就叫他干撇子。 以前,安撇子跟他那个后爹都爱来丁兰家,打听这打听那的,磨磨蹭蹭不爱走,嘴上坏就算了还爱占便宜,非要填饱肚子才走。 自从被丁兰当面骂了一顿后,他们就不怎么来了。 今个倒是来得及时,估计在来的路上已经打好草稿怎么套话呢。 一天天的不打听点别人家的事儿,心里刺挠是吧? “你来了啊,坐下喝茶吧。”丁衡挤出淡淡的笑意,示意他坐下。 “哟,还有白面馍馍呢,你妹妹对你不错,好吃的都拿了出来。”安撇子提起裤腿坐了下来,转头看向丁兰,咧嘴一笑,唇边的黑痣异常显眼。 丁兰不着急做饭,听安撇子添油加醋说了徐慧哭着回娘家的事儿。 他们之前待在屋里没听到,但安撇子听得仔细,说徐慧哭的跟嚎丧似的,抱着孩子一遍遍的哭喊:这日子不能过了,把人往死里逼。 大家都是人精,这会儿都猜测丁兰这个恶婆婆,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丁兰没好气道,“我还能把她怎么着,让她哭去吧,我这一年没亏待过她。昨晚上来了两个歹徒,我借着机会吓唬了一下,我还能怎么着她?” 她起身把盘子里的两块白面馍馍拿走,“二哥你们聊,我去做饭了。” “……”丁衡不满,他不爱跟破嘴谝闲话。 一张嘴就知道没憋什么好屁。 更何况这会儿功夫,他已经深有体会。 丁兰去厨房做饭,面刚擀好摊开了晾着,她听到干撇子大着嗓门往外走。 她从厨房出去,笑着客套道,“吃过饭了再走啊,我饭就快熟了。” 对于旁人她是热情的,毕竟除了自家人,难得有好人进这院门。 爱来找她的,多半没安什么好心。 寡妇门前是非多,喜欢来的人,多半是想找是非,男人爱试探,女人爱打听。 哪怕被她骂得很难听,他们过些日子忘干净了还会呲着牙来。 “不了,我家的饭也快熟了。”干撇子大概是被丁衡说得心中不悦,双手背在身后,很夸张的叹口气,“唉,没想到你还是个对儿媳妇很苛刻的狠婆娘。” 这话放在以前,丁兰会很难受愤懑,然后自己憋着。 “是吗,你才知道啊,那你可别拉偏架,以后我这门前也少来,万一我狠起来放狗咬你。” “……”丁衡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满脸的胡子都跟着惊讶似的,绷直了对着她。 “……”安撇子被噎了一瞬,“哎哟,你现在真是得理不饶人啊。” “你没理都要跑到我跟前指指点点,我有理了干嘛要忍着你,你是我爹啊?”丁兰没什么好脸色,“听你的意思,分明是向着别人的,我何必跟你客气,当我是软柿子啊。” 安撇子笑了,“嘿哟,你现在说话挺有意思啊。” 贱不贱,有意思你大的康子! “丁叔。”这时,从狗窝旁边的草堆里钻出个人来,满头满身的草屑,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谁家的小子,还怪高的。”安撇子一脸坏笑,“你给丁兰找的傻男人?” “我不傻。”棍棍红着脸认真解释,“我就是说话直。” “嘿哟,还真是给丁兰找的?”安撇子笑得猥琐,觉得今儿个真的没白来。 “你咋长了一张嘴就知道乱说,哪只眼睛看到是给丁兰找的?”丁衡最看不惯他这幅缩头缩脑的膈应样,“这是我新收的小弟!” “不,我是丁姐收的,丁姐胆识过人……” 丁衡走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叫丁姨。” 若是让棍棍说漏了嘴,指不定要怎么传呢。 不过徐慧那边回娘家,肯定也会传。 唉,这事儿真棘手。 丁衡自称是个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如今却被自家妹子给难住了。 他双手重重的抹了把脸,愁人啊。 终于把安撇子给打发走了,丁衡连忙去找了刘秀才。 这个庄子上的人大多野蛮,刘秀才是最讲道理的。 他带了五斤高粱酒,想着读书人讲道理虽说难缠了些,但至少不会胡说八道,就算是恶意揣测,也有个度。 丁兰懒得想这些,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现在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将新衣裳做出来。 那天她买了上辈子只敢喜欢,没想着拥有过的颜色布料,一种是丹红,一种是齐紫。 两种布料都选了好的丝麻,一件做肚兜,一件做个中长对襟褙子,光是想想她就心花怒放。 成亲那会儿,她没能有一件红色的肚兜,心心念念了一辈子。 裁剪完布料,将大致的样子做出来,她才能放心的炼猪油去。 这一次没有将半只猪送给梁魁,她富足的不行,打算多炼些猪油做猪油脆饼,农忙时节很顶饿,哪怕是磨过四次的麦面有些粗粝,吃着也香得很。 隔天,她起来倒尿壶,一来到狗窝跟前,发现狗不在。 当时丁兰就慌了,转身准备去找,发现一旁的草棚里,有个人抱着她的狗睡得正香,身上还盖着她新缝的厚门帘。 那门帘原本打算过几日将驴窑的旧门帘换下来,免得冻着小毛驴。 “嘿。”看到眼前的画面,丁兰哭笑不得。 这个棍棍真打算跟她的狗一起看门了? 但棍棍睡得这么死,能看好门吗? 黄狗醒得早,看到主人蹲在自己面前,它心虚地将脸埋在前腿下面,还偷偷的观察她的神情。 丁兰饶有兴趣的盯了它一会儿,终究是抗不过她的威压,黄狗从棍棍的怀中出来,回到自己的狗窝里,耷拉着眼睛瞥她。 看来,这棍棍是可信的。 毕竟他差点迷晕了黄狗,黄狗却这么快原谅了他。 “汪!” 忽然,黄狗朝着场门口叫了一声。 棍棍吓了一跳,“丁姨?” 丁兰站起来看向从山顶上走下来的一群人,其中身着霞红色衣裳、抱着孩子的应当是徐慧了。 “有人要来找咱们麻烦了,你……” “我咬死他们!”棍棍站在黄狗身边,“从今往后,我就是丁姨的二狗。” 第20章 就在狗窝旁边 棍棍的反应让丁兰甚为惊讶,更多的是感动。 一饭之恩,他居然要当她的二狗? 一个人,愿意屈居在一条狗后面? 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后者,那她……没什么可图的。 至少没到良苦用心设计她的地步。 丁兰很快打消了这个怀疑的念头,一个傻孩子而已,憨憨的,若是有这么一个忠实的护院,她今后可就能在庄子上横着走了。 至少目前在她看来,自己生的白眼狼,还不如捡来的野孩子呢。 她带着棍棍回屋洗了脸,喝过茶吃过馍馍,正打算去外面扫院子的时候,徐家人来了。 棍棍跟丁衡听到动静,没让那群人进院子。 “这就是你们梁家的待客之道?亲家来了人,连屋子都不让进?” 为首的是徐慧的哥哥徐新山,鼻子痒痒似的每隔一会儿就要吸一下。 他身后站着父亲徐茂,还有一群来撑腰的叔侄,总共五个男人,双手交握在前,脖子后仰还歪向一旁,趾高气昂过了头,像是被敲愣的土拨鼠。 “我这院子装不下你们这些人,要去就去梁魁的新院子吧。”丁兰抬手指向南边,“我刚好把我的大蒸笼拿过来,快过年了要蒸馒头。” 看到亲家母是这个态度,徐茂气得不行。 “听说你要杀了我家徐慧,连你的孙子也不放过!”徐茂用手指头指着她,唾沫星子飞溅,“你还是个人吗?” “我吓唬他们呢,你当真了?”丁兰淡淡的瞥向他,“若不是那样说,那一晚上我们谁都得不到好处,我是为了救他们。难道徐慧没跟你们说,他们是被几个歹徒绑到我面前威胁我的?” “……” “……” “……”原本绞尽脑汁满脸纠结的丁衡,握拳抵在唇边,心想她这妹妹是重新投胎了还是怎么着,脑子这么灵活? 要不是那晚上他在场,他肯定信了。 原来话还可以这样说! “可徐慧说你是当真的,你让他们撕票就算了,还给他们钱。四百文啊,你倒是出手大方!”徐茂哆哆嗦嗦的指着她,“我看你就是……” “我这招不是很管用吗?我哥后来用了二百文救了我们一家四口的性命,那叫急中生智。不然我们可能人财两空,你以为我真能杀了自家人不成?” 丁兰也拔高音量,用一副嫌弃的眼神瞪着他,“你用脑子好好想想,就算我再讨厌徐慧,我们又不在一个院里,打交道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我犯得着吗?” “……”徐家一群人气得不轻,都跟哑了似的。 毕竟徐慧也说了,当时丁兰当着匪徒的面打了梁魁,但没有碰她。 “怎么着,带这么多人是想显摆你们徐家人多是吗?”丁兰气愤道,“我看徐慧就是怪我不给他们猪肉和白面过年,故意作践我呢。” “说起这个……”徐茂一下子想到了今天出门时,自家婆娘叮嘱的事儿。 “既然你们都在,我也跟你们说清楚,既然对我这个婆母不满到这个份上,三番两次的请娘家人来立威,我丁兰也不伺候了。两个年轻人自己不会养猪不会种地吗?” 丁兰指着他们一群男人,“你们徐家不是爱管闲事吗,以后我儿子就送给徐家,当他入赘好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那可是你儿子,还有你亲孙子,今年他们……” “那孩子可以姓徐啊,我毫无意见。另外,你们每家每户随便割点肉给他们,过年肯定够了。”丁兰语速很快,“他们把我的心寒透了,还想要我的东西?我宁可去喂狗!” 说着,丁兰看向双手叉腰看好戏的丁衡,“二哥,劳烦你把他们赶走!” “丁兰你个臭寡妇,站住!”徐茂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讲,气得冲上去要抓她的头发。 “你干什么?”丁衡一把攥住他的手掌用力一折,“扯女人头发算什么,有什么事儿跟我商量。” 丁衡高大魁梧,胸膛使力将人撞了下,徐茂跟徐新山便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 棍棍拿着把铁锨推搡他们,大喊道,“走,都走,欺负丁姨的都没好下场。” “娶到你们徐家的姑娘当儿媳,也算是我妹妹倒霉,天天请娘家人来给下马威。我若是不在,你们五个大男人就打算闯进来,挨个儿辱骂她是吗?” 想到那个场面,丁衡的眼睛布满血丝,指着他们大声道,“滚,都滚!再敢这样找我妹妹的麻烦,别怪我找到徐家去撒泼!” 棍棍抬起铁锨附和,“对,去徐家撒泼,撒泼!” 商量了一晚上的对策还是没用上,他们都怕丁衡,听说他在外面杀人不眨眼。 所以他们站在外面大声吼骂,却不敢动手。 站在院子里的丁兰,刚才跟徐家人对峙的时候没有害怕难过,这会儿听到二哥的话,不争气的湿了眼眶。 是啊,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前世徐慧动不动就喊来娘家人威胁她,有一回将她的五只大公鸡全部抓走了,还抢走了她厨房的一缸肉臊子。 那是她一年的臊子面用料,全被抱到了徐家去。 他们不是来给徐慧撑腰,而是纯粹的威胁她恐吓她,顺便掠夺她的东西。 仅仅是因为,她一个寡妇,除了眼睁睁的看着,也不能喊来别人帮她。 庄子上的人也都是看热闹,最多暗地里同情她,没人会施以援手。 这一回她很幸运。 “啪!”她重重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你干什么?”丁衡刚进院子,看到她这样,连忙跑过去抓住她的手,“再怎么着也不能虐待自己啊,那群人太不是东西了。” 丁兰朝他笑,“嗯,我就是想知道这是不是在梦里,二哥替我遮风挡雨了。” “嗐你……”丁衡用力戳了戳她的脑门,“以后别这样了,你又不是猪。” “嘿嘿嘿,又不是猪。”棍棍抱着铁锨仰头傻笑,“外面的那群才是猪呢,他们骂人难听的很。” 丁兰笑着抹去眼角的泪花,“你们俩去屋里暖着,我去炼猪油去,猪腰子给你们吃。” “你愿意留棍棍的对吧?”丁衡拍了拍棍棍的肩膀,“这小子说愿意在外面住着,我想着给他盖个小房子,就在狗窝旁边。” 第21章 先下手为强 “啊??”丁兰诧异的看着棍棍,“那哪成,这院里有房子。” “不不不,我要看门,”棍棍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我是男人,外面方便我晚上打狼打野狐子啥的。” 丁衡也觉得,虽然差着辈分,但孤男寡女住在一个院子里,难免不便。 棍棍说自己之前也是住在外面的草棚里,能有个小房子,他求之不得。 丁兰便由他们去了。 望着在狗窝旁边,用旧的土基子和泥巴垒起来的墙壁,丁兰觉得还挺像样的。 “二哥,你真会砌墙?” “那是,我在外面行走江湖,难免有寸步难行的时候,去帮人砌墙搬砖,或者是推土挖树都算个混日子的营生不是?”丁衡摸着胡子得意一笑,“我会做的事情多呢,不然怎么赚银子。” 等屋子盖好了,丁兰就跟二哥回娘家,给娘送些猪肉。 如今有了棍棍看家,她可以安心的出门。 对了,还有老大冬冬,也不知道她买了草药没,前几副药吃了之后有没有继续看郎中。 若是亲家母唠唠叨叨嫌费银子,那就将冬冬接回家,年前将身子调理好了再回去,把小的那个孩子带在身边也行。 忙完自己手头的活儿,丁兰也开始帮忙盖房子。 既然是住人的便不能太小,盘个炕之外再放个小桌。 曾经梁魁他爷爷种下的白杨树跟柳树,如今刚好成材当木椽。 丁兰也没过问梁魁的意思,如今她才是梁家的女主人。 就算梁魁不同意,她也要砍。 自那天徐慧的娘家人被赶走后,梁魁徐慧没露过面,这几天很老实。 第四天,小屋的屋顶快铺好了。 “你既然要给孩子们送肉,便早些去吧。这小屋的旧门窗都按上了,我们再铺些瓦片就好,你忙你的。” 丁衡拿着锤子往外走,“我需要去河沟里找几块大石头,铺在门口,免得下雨下雪时泥泞进不了屋。” 丁兰恰有此意,笑着点头,“多谢二哥,那我先去冬冬家,她身子不好,婆家也一直催着她再生个儿子,我一直没顾上去。” 丁衡折了回来,“我那里还有几百文……” “不用了二哥,你之前给了我银镯子呢,给自己留着。”丁兰将他推出院门,“我去收拾了。” “那你……”想着妹妹的改变,丁衡忍不住叮嘱一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你手重,一般人受不了。” 丁兰挑眉,那不正好? 她挑了些肉,背在背篓里去了冬冬家。 就两座山头,如今她腿脚麻利,半个时辰就能到。 路上的雪还没化,有的地方还结冰了,但丁兰的心里无比欢快。 她上辈子都没来过冬冬家,虽然离得不算远。 下了山,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周围种着一圈柳树,随随便便用粗粗的葵花杆子围成的二院门后边,就是常家了。 前世,冬冬总跟她说,那葵花杆儿晚上连野狗都防不住,更别说是防狼了。好几次圈里的羊羔子被叼走,她公婆又绑了些葵花杆。 一根粗木棍都舍不得用。 “你聋了吗?喊了半天都不见人影,我娘让你找个篮子,你怎么这么磨叽。”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那两个篮子都破了,这个装着洋芋,我腾出来总要时间,你别催。” 丁兰悄悄停下脚,这是她女儿梁月冬的声音。 “这么点洋芋你腾多久啊,要不你就干脆别答应,让我们一顿好等。”男子骂骂咧咧道,“回了一趟娘家腰杆子都粗了,学会偷懒了。” “我哪里腰杆硬了?不过是身子虚在炕上躺了两天,你们天天阴阳怪气的,我晕倒了两次,你还以为我装呢?你家驴倒在地上你都知道喂口水,我好歹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连你家牲口都不如?” 梁月冬气得不轻,到后面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找了一圈,篮子都装着东西,你们家几个篮子你心里没数吗?” 丁兰紧紧地攥着衣襟,恨不得冲过去给大女婿两耳刮子。 原来她的女儿在婆家,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难怪她身子那么差,却连买药的钱都要找人借。 她的冬冬,为了不给她添麻烦,回娘家也不会说婆家的不是。 冬冬总是报喜不报忧。 “行了行了,还说不得了,快送过去,我喝口水,娘在洋芋窖里等着用呢。” 丁兰扶着大柳树,看到梁月冬将篮子扔了出去。 “你自己去,我还要做饭,待会儿又嫌我做饭慢。既然看我不顺眼你直接打就是了,总要想办法折磨我一番,拿捏我的错处才动手,我看着都辛苦。” “咣啷啷!” 常铁蛋一脚踢翻门口的木桶,指着梁月冬大声呵斥,“有种你再说一遍?” 梁月冬带着哭腔,“这一上午,你们母子俩轮流使唤我找了多少东西?一会儿麻袋一会儿菜刀菜板,还让我把馍馍烙了,给驴添草,给羊倒水,还要搭鸡窝……” 梁月冬说不下去了,坐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我不就是昨天跟你娘顶嘴了,你要杀要剐干脆点。” “你他娘的!” 丁兰急忙出声,“常铁蛋你干什么?” 还是晚了,常铁蛋已经狠狠地踹了冬冬几脚。 “老驴的怂!” 常铁蛋就算是听到了也没停下,丁兰放下背篓便一脚踹开向日葵做的破门,直直的朝着他的后背踹去。 “岳……岳母?”挨了一脚的常铁蛋捂着屁股左右躲闪,“你怎么来了?” 听到院子那头的动静,丁兰知道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当即扯住他的袖子,对他拳打脚踢一顿乱刨! 没打疼? 丁兰直接脱了鞋往他脑袋上招呼,“我家冬冬就是这么被你对待的,啊??” “砰砰砰砰砰!”她用硬硬的鞋帮子磕他的脑门,“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朝廷律法都要判你游街三日,你这么猖狂是觉得我们梁家的人都死绝了吗?” 噔噔噔噔~ 一阵山摇地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打了,干什么啊亲家母,你放开!” 亲家母上来就扯丁兰的衣领跟手臂。 “滚开!”丁兰早就做好了准备,朝她的小腿骨猛踹,“敢打我女儿,我弄死他!” “哎哟,哎哟~我的腿啊……我的腿折了!”常母抱着小腿在地上哀嚎。 第22章 坚决不能退 腿折了才好! 丁兰根本没有手软。 常家对她来说就是杀害女儿的刽子手,前世他们就那样害死了她的冬冬。 别说是腿折了,她想将他们全给杀了,给女儿报仇。 想到这儿,丁兰咬紧牙关加大力道,将重拳落在常铁蛋身上,曾经学过的那些技巧轮番使了个遍。 相比于对梁魁的恨,她对常家人的怨不相上下。 虽然丁兰知道,女儿的死自己也有责任。 但她今天不是来忏悔的。 她丁兰是来给女儿撑腰的。 来之前她就起了一卦,速喜,留连,小吉。 还以为他们多少会为了面子,对她热情相迎呢。 不过也好,暴打一顿出了气,对丁兰来说的确是喜事。 “住手,你这个疯婆子,住手!” 丁兰充耳不闻,踹开亲家母对常铁蛋穷追猛打。 “呔!都停下,都给我停下!” “你是吃了猪食吗,亲家上门还能打起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常父常有粮中气十足的吼了一声,将布鞋脱了扔到自家婆娘身上,转身又拿起墙边的搅食物棍,狠狠地抽了自家儿子几下。 丁兰慢悠悠的穿上自己的鞋,心想这家人总算有个长脑子的。 不过,若是先冲过来打人的是常父,那个唱白脸的肯定是常母。 若一双都是没脑子的,丁兰也不奇怪。 他们不笨,就是不打算在丁兰母女身上聪明罢了。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善解人意是没有好下场的。 梁月冬红着眼站在丁兰身后,拍了拍她身上的土,哽咽的问,“娘你咋来了?” 丁兰拍了拍她的胳膊,“把孩子抱上,跟我回家待着。” 正整理着装的常家三人皆是一愣,惊讶的看了过来。 丁兰无视他们,朝抓着门膀子偷看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过来,跟我去吃好吃的走。” “哎呀亲家母,我们家这母子俩是猪脑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有什么事儿咱们坐下说,就这么回去了,以后我们常家可就完了。”常有粮冲自家婆娘使了个眼色。 他笑着走到丁兰跟前,“你若是没解气,把他们再打一顿也行。” 说着,他大吼一声,“铁蛋,给我过来!” 常铁蛋低着头,嘴撅得能拴驴了。 “给你岳母赔个不是,请人进屋喝茶。” 丁兰往旁边站了两步,“我耳朵都快聋了,你是教训后人呢,还是教训我唻?” “哎哟,亲家母,我刚才是要拉铁蛋的,你咋连我一起打了,”常母艰难的站了起来,皱着眉装模作样的吸冷气,“你难得上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走屋里喝茶先,我去做饭,咱们慢慢的赔不是成不成?” “你还没拉偏架?”丁兰冷笑,对梁月冬道,“我的背篓在斜坡路上,你上次的药吃完了没?” “刚吃完,准备再取几幅,人家不让。”知道自家母亲是来给她撑腰的,梁月冬镇静许多,转身去提背篓。 “哎呀亲家,咱有话好好说,为了孩子也不能走。”常母赔着笑脸来拽丁兰,腿一跛一跛的。 “少给我装,我能把你给踢折了?”看她这幅样子,丁兰说话很难不带劲儿,“你们怎么不知道,对孩子他娘好一点?冬冬的身子虚弱,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吧。她那么大个儿瘦得跟麻杆似的,你后人说她回了趟娘家长本事了,人家要饭的都说不出这种话来,头上长的那是羊泡子吗?” 一下子,常家院门口静悄悄的,一阵风吹来带起黄土,卷进了半开的院门。 两个孩子一下子跑到了梁月冬跟前,先后喊着,娘。 梁月冬蹲下来,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 “娘,这是谁啊?”大一点的女儿今年三岁多,奶声奶气的低问,一双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着丁兰。 “这是我娘,我的母亲。”梁月冬说着露出笑容,扯得干裂的嘴唇生疼。 她舔了舔嘴唇直接席地而坐,“娘,我想把两个孩子都带上,你嫌吵不?” 有点。 但丁兰不会说出来。 “那就都带着,把身体调理好了再说,不然下次晕倒了起不来,人家还以为你装着唻。”丁兰将姑娘抱了起来,“你叫啥名?” “亲家母,再怎么说先把饭吃了。”常母笑成了眯眯眼,抓着丁兰的胳膊道,“怎么可能是装的,我们都知道,她生了两个娃娃身体亏空的厉害,家里连个母鸡都没有,想补一补……” “补啥补?敢补吗?平时少折腾,干活的时候让人歇口气就谢天谢地了,吃了你家的母鸡还要被指桑骂槐,说母鸡天天下蛋呢,我的娃下着下着不下了,想再生个儿子都办不到,这话你没说过吗?” 丁兰拔高音量指着头顶,“你敢发誓说这不是你说的话吗?” 常铁蛋走过来,将梁月冬怀中一岁多的儿子抱起来,往远处站了站。 丁兰冷笑,“哼,看到没,人家的意思是要走也把儿子留下,女娃娃不值钱,咱们回去。” “哎哎哎,亲家母,不是这个意思,”常有粮拦在她面前,“他就是看孩子小抱起来,也是让你们留下……” “放你娘的狗屁,他刚才是从冬冬手里夺过去的,当我瞎啊!”丁兰一般不骂娘,这会儿气急了,一把推开常有粮,“滚开,咱们走。” “亲家母,亲家母,你别这样……” 常家两口子上前阻拦,他们还让铁蛋儿过来说好话,前前后后纠缠了近三盏茶的功夫,丁兰才慢慢换了好脸色。 这个庄子上的人离得不算近,但不远处山对面的人家有五六户,且站在外面将这边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就算心中再不痛快,今儿个也要将亲家母迎进院子。 不然明日起,这个庄子上最有说头的事儿,便是常家的。 穷人家最是要脸,也最怕人戳脊梁骨。 今天梁月冬若是带着孩子回娘家,下次常家人要去丁兰那儿接人,可就没那么容易接回来了。 “来,亲家赶紧坐下喝茶,饭一会儿就好。”常有粮笑着看向梁月冬,“你去帮忙烧火,饭熟的快一些。” “过来坐下,”丁兰拉住梁月冬的手,“你嘴都白了,吃颗糖。” “瞧我这脑子,铁蛋儿,快去烧火!” 第23章 亲家的较量 在常家吃的这顿饭,丁兰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吃的是臊子面,常母的臊子炒得一般,汤也很咸,丁兰只吃了两碗。 不然臊子长面她要吃四碗的。 之后他们聊得还算和谐,丁兰提到孩子的个头矮小,是随了他爹了,他们笑笑不接话。 据冬冬说,他们平日里都说孩子的缺点是随了她了,好的全都是随了常家人。 其实是常家人五短身材,常有粮父子脸方身子也方,明明别人都说常铁蛋娶了梁月冬是占了大便宜。 若是他们对冬冬好,就算说冬冬是丑八怪,那也是玩笑话。 常家人跟梁家人一样,比烧火棍还较真。 “冬冬,吃好了就换件好衣裳,跟我回去吧,我带你去看郎中。”聊了一会儿,丁兰看向亲家母,“冬冬的身子不能耽误,我亲自监督她调理,就看你们同意不。” “……” “……” 常家母子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吃了饭今天这事儿算过去了。 梁家人果然难缠。 常母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调理身体当然是好事,我们肯定不能拦着,但孩子离不开娘……” “那就让两个孩子都跟着,他们的饭我管得起,还能给你们省些粮食。” 话是没错,但常母脸上的笑容没了,搓着双手思索着如何应对。 “如果你们觉得不放心,孩子就带小的这个,等身子调理好了就来,过年肯定要在夫家过的。”虽然丁兰也想冬冬陪自己过年,但没有这样的先例,会被别人诟病,她也不会勉强。 常铁蛋没说话直接出了屋子,常母笑着说,“先别着急嘛,我去把碗洗了。” 他们都去外面跟常有粮商量去了,这个家里大点的事儿拿主意的还是常有粮。 小事都听常母的,常母爱较真爱发脾气,所以梁月冬处处受气。 丁兰看向为难紧张的梁月冬,“别怕,你跟我走,天塌下来我顶着,他们不敢休了你,也不敢对你更差,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丁兰知道冬冬从小就会看眼色行事,哪怕心中对常家再不满,嫁到常家还给人家生了两个女儿,她就像是认了主的小狗,骨子里是怕主人的,甚至主人稍微给个笑脸便感恩戴德的。 若问丁兰为何这样清楚,因为她从前比冬冬更严重些。 从前看不清,如今死过一回,她才知道人生在世,改命那么难的原因,就在于人的想法难改。 人这一辈子怎么过,就看这个人的脑筋怎么转。 上辈子的她就像口水窖,再努力她也不可能成为活泉。 她希望冬冬能够比她强一点,这也是上天给她重来一次的原因吧。 梁月冬很快换了身新衣裳,鞋子也是悄悄儿做的,还没穿过。 虽说心中忐忑不安,但只要想到自己的母亲站在她这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长这么大,她还没尝过这种滋味。 小时候,娘亲总教导她要照顾弟弟妹妹,长姐如母。 所以她从小就知道,她在家里算半个大人。 可今天……她眼眶热了又热,仰头看天将泪意逼了回去,笑意无法掩藏。 今日,她觉得自己只是娘的女儿。 这种感觉很别扭,但觉不能退缩。 夫家不一定是永远的夫家,但娘家永远是娘家。 所以她给儿子也换上了干净的新衣裳,将女儿留在常家。 她是怕常铁蛋记她的仇,毕竟他今天挨了打。 “哇哇哇……娘,娘,我也要去,我要跟你走……娘,呜呜呜……” 女儿如今三岁了,她看得懂娘亲跟弟弟换上新衣,却没给她换,是不打算带她了。 所以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常有粮从外面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孙女抱了起来。 “不哭不哭啊,阿爷给你买糖,咱们一会儿去街上买糖糖。” 孩子大哭不止,嘴巴哭得黑青,“不要不要……” 丁兰从自己背来的背篓里,拿出一大块十斤重的后脊肉,还有一块五斤左右的纯瘦肉,来到了厨房。 “这些肉是给亲家带的,冬冬嫁到你们家,我是想着你们都能过得好。” “这使不得,我不能要,不能要!”常母将厨房门关上,把肉推了回去,大声道,“他大,快来,亲家带了肉来。” 常有粮看着那沉甸甸的猪肉,心中有了主意。 他亲了亲孙女的脸颊,将孩子放在地上。 孩子哭着跑过去抱住梁月冬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娘,娘,抱抱,抱抱。” 丁兰避开了视线,她知道,在小娃娃的眼中,母亲跟弟弟换上新衣,是不要她了。 所以她哭得那样用力,吼得嗓子疼也不停下。 梁月冬也哭,抱着儿子蹲下来,用手帕擦去女儿的鼻涕眼泪,就是没有抱她。 “要不,”常母瞥了眼自家老汉,小声道,“把两个娃娃都带上,老大懂事早,上次咱们两天都没哄好。” 常有粮黑着脸,蹲在台阶上不说话。 两个孩子都哭,吵得人脑仁疼。 丁兰将肉放在台子上,背着背篓打量着每个人的神情。 这个家常母更坏,但作为女人,她也更心软。 没有哪个当过母亲的,看着孩子哭会无动于衷。 所以这世间之人,没有绝对的谁高谁低。常有粮大事上有分寸识大体,但小事儿上会拿捏人。 大家都是凡人,在其位谋其职。 刹那间,丁兰甚至觉得前世冬冬的事,她怪不了旁人。 让冬冬不敢跟旁人开口,不敢大大方方的维护自己的人,是她这个母亲。 是她没保护好冬冬。 “亲家,我这个当外奶的也没什么机会照顾外孙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两个孩子掉一根头发,行不行?” 因为孩子,他们显然拿捏了冬冬,她这个当母亲的,替女儿说句软话也没什么。 能屈能伸,也是方便自己。 “家里热闹惯了,两个孩子都跟着你们去了,我这个当爷的也不习惯,”常有粮很是不舍的样子,“行吧,我还能不放心亲家。” 他站了起来,“我送你们吧,把肉带回去给娃娃吃,我们家的猪今年大得很,不能要你的肉。” “那不行,我都背来了哪有背回去的道理,让人笑话。”丁兰笑着看向梁月冬,“来,把女娃放在背篓里我背着。” 第24章 疯狂的叫魂 回去的路上,梁月冬的笑容就没从脸上下来过。 她抱着孩子小跑着追上丁兰,“娘,你今天怎么这么厉害啊,从前你不是常说嫁了人,日子就是忍着过的吗?” “那你就当我从前是在放屁。” “噗哈哈哈哈~” 梁月冬抱着孩子蹦了两下,山顶的一段路相对平缓,她站在路边给孩子指,“看,那儿就是通安城。” 丁兰也停了下来,站在这边,能够清晰的看到东北边的通安城,就在两山之间的平坦之处,通往那里的小路上,甚至能隐约瞧见黑色的点儿。 估计是驴车。 “哎呀,还是小时候好啊,每天干完活还能偷懒发呆,坐在山顶的树杈上,看着山下的风景能看大半天。” 丁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碧蓝的天空上时不时划过几只乌鸦,还有灰色的鸽子,太阳照得它们格外明亮。 “你现在就可以啊。”丁兰将背篓放下,直接坐在地埂边,任由冬日午后的暖风吹乱鬓边的头发。 “歇会儿,咱们也不知道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是图啥,这么好的景色,几十年没看过了。”丁兰低声道,“等老了走不动了,想看也怕不会上来。” 梁月冬没舍得坐下,身上的新衣裳没穿过,若是弄脏了她要难受好几天。 她转头看向自家母亲,认真道,“娘,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丁兰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梁月冬思索片刻,放开挣扎着要玩土的孩子,“就是你现在有种,不管将来什么样,今天怎么痛快怎么来的感觉。” 她没说出的是,她曾经能够感觉到,在母亲那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但大侄子的百日宴那天,娘就变了。 “嗯?”丁兰笑了,“那还不够,今天还是收敛了。若不是怕你不带着两个孩子会难受,我今天还要更疯癫一些。” “那就是说,你真的遇到啥事了?”梁月冬的声音轻轻的,神情无比严肃,“你有事儿可要跟我们说,虽然我们泥菩萨过河,但到底是年轻人。” 丁兰仰头看着天,然后双手枕在脑后,直接躺在地上。 眼前豁然开朗,只有高不可攀的蓝天,和寡淡轻薄的白云。 “我死过一次了,所以很多事情看开了。” “啊?”梁月冬往她身边挪了挪,冬天穿得厚,蹲着腿酸,她便坐在一个大土块上。 “坐下吧,土又不脏,拍掉就行。” “娘,你……这话怎么说,你啥时候……死过了?” “你确定要听?”丁兰还没想好如何跟自家人说这个。 “嗯,你说吧我听着。”梁月冬压低声音,“其实我最近总梦到乱七八糟的梦,小时候的,还有我爹的,我梦到我爹……娶了别人。” “他还真活着,不过不是娶,而是入赘到富贵人家,当了上门女婿?” “啊……啊???”梁月冬惊呼,“你怎么知道?” “我慢慢跟你说,但你别跟旁人说。”丁兰叮嘱她,“你自己知道就好。” “行,娘你快说!” …… “咦?” “舅舅。”梁月冬抱着孩子有些腼腆的笑了,“你盖房子呢。” 丁衡看向丁兰,“你咋带回来三个?常家人不要了他们了?” 显然是开玩笑的,但丁衡的好奇是真的。 “嗯,人家对我娃不好,我给带回来了。”丁兰将背篓放下来,抱出外孙女和几副草药,“棍棍呢?” “在河沟里挑石头呢,说是要在地上也铺几块石头,好看些。”丁衡放下铁锨,伸手揉了揉小女娃的头发,“几岁了,叫啥名?跟冬冬真像,瓜兮兮的。” 梁月冬有些不好意思,她总觉得别人会觉得她跟婆家人闹了矛盾才回来的。 虽然,的确也闹得不愉快。 估计回去之后,要受好几天的冷眼,和好些天的阴阳怪气。 “女子叫窝窝,儿子叫壮壮。” 丁衡大笑,“挺好的,听着挺憨厚,好养活,大名可别随便起。” 梁月冬点头,“等壮壮长大一点,会找先生按八字起个合适的名字。” “把娃带到屋里去,你娘买了好吃的,就在柜子里放着。”丁衡催促外甥女,她有话要问丁兰。 “好呢,那舅舅你先忙。”在舅舅跟前,梁月冬总是局促紧张。 她其实没见过舅舅几次。 等孩子们都进了屋,丁衡压低声音,“你又撒泼了?” 丁兰描述了一下在常家门口遇到的情况。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丁衡双手叉腰,吹胡子瞪眼的。 “光用鞋底敲啊,你怎么不把他的牙给打掉!这孙子,居然这么说冬冬,他那个死倭瓜脸,能娶到咱们冬冬是他们家烧高香了,还敢嫌弃人。” 他气得在地上来回踱步,“下次从他们家门口路过,我一定要将那烂向日葵杆子做的门捶个稀巴烂。” “噗……你去过?”想起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外院门,丁兰就想笑。 “很有名呢,我在庄狼县碰到一个老乡,说起常家是我亲戚,人家就说那个向日葵杆子看着直,常家却跟宝贝一样,也不知道一年换一次,都烂得让人可怜,恨不得给他们家捐个破门。” 没错,其实新的向日葵杆儿挺结实的,但毕竟里面是虚的,经过一两年的风吹雨淋,那门就跟老汉儿的门牙一样,岌岌可危。 “哦对了,今天徐慧带着孩子来,还给你送了两块猪油脆脆,我估计是硬的不来想来软的。”丁衡压低声音,“梁魁今天也去通安城了,买了些好东西回来,也不知道今晚会不会孝敬你。” 丁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想多了,拿两根针来都算大方的。” 兄妹俩说了几句话,丁衡着急添炕试试自己盘的炕好不好,催促她去喂圈里那些长嘴的,都等着呢。 来到驴圈,丁兰看到毛驴的肚子顶得圆圆的,就在这几日要下崽了。 添了草,提了桶热水,毛驴凑到她跟前要她挠痒痒。 冷不丁的转头,对上一双大大的红眼睛,丁兰吓出一身冷汗。 她拍了拍胸口,在心里疯狂喊自己的小名,急忙给自己叫魂儿。 “果然能看到我,那就好办了。” 驴圈外一个似人非人的,长着鸡头脑袋一样的东西走了过来。 丁兰吓得脑袋都木了,低头不敢看向那边。 “别怕,我就是个修行的野鸡,有事儿要拜托你。”那大红冠子的脑袋凑得近了,“下次等宋道长来了,劳烦你敲锣打鼓的知会我。” 第25章 问你爹要去 丁兰感觉自己的脖子很僵硬,想转又转不动。 余光中瞥见这位鸡头人参的老修行,身上穿着料子普通的浅蓝色交襟长衫,腰间系着很普通的腰带。 她结结巴巴地点点头,“好。” “不过,我没有锣鼓。” “给。”他变戏法似的变出锣鼓来,伸出两只手递给她。 丁兰吓得不轻,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么,这里的土地婆都夸你胆大呢,怎么还怕我?小时候你们不都听过野狐君儿的故事吗,我还能比那家伙吓人?” 如此地道的方言,从他尖利沙哑又平稳的嗓音中说出,丁兰的确放松不少,没那么害怕了。 “土地婆?” “嗯,就是那天在川里阻止你杀人的老妇人,她夸你有魄力呢。”他将东西往前一递,“可当回事儿办啊,我遇到坎儿了,这几年一直在等着她来点拨,可每次都没碰到。” 丁兰连忙双手接过,“我一定跟她说这事。” 他将两只胳膊搭在驴圈墙上,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的脸。 “也不必多说,她若是不同意你就喊我,我到时候自己求她。” 丁兰疑惑,“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来找我。” “嘿,这你算是问对了,她就是热心肠,尤其是看到你这个后辈,跟自己遭遇相似,你也是个命苦的,她怎么可能不管。” 丁兰的脑袋发热,刚才因为紧张产生的冷意被取代了,全身热烘烘的。 “胆子小得很,你真的吓到了?”他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叫魂,免得落下病根算我头上来。” 丁兰壮着胆子走到墙根前,额头一热,一股奇怪的感觉传遍全身。 “好了,这几天少出门,吓到了就是不太稳当,看到那些鬼影子也少搭理,你已经让他们知道你能看到其他东西的事儿了。”他随意的道,“我还是从那饿死鬼嘴里知道的,他想跟你要吃的,却接近不了你。” 丁兰连忙行礼,“多谢前辈提醒,我记下了。” “好了,去忙吧。”一个转身,他消失在原地。 丁兰将锣鼓挂在草棚里,连忙拿起水桶背篓往家里跑。 “怎么了?见鬼了?” “嘘,不是鬼。” “啊?”丁衡一脸的莫名其妙,“那还能是啥?你的相好。” 丁兰停下脚盯着他。 “其实,我倒挺希望你有个相好的,对自己好点,漫漫长夜的,一辈子还长呢。”他没好气的骂道,“梁宗正那个狗东西都入赘了,你还替他守啥?” “我不是为他守,你少来,我是为自己守着,不想欠别人的。” “各取所需也不行?” “我守寡这么多年,早就戒了。” “……”丁衡思索片刻,站直身子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丁兰哭笑不得的将背篓丢给他。 “哈哈哈哈哈!” 晚上,丁兰做的是荞面刀削面,用酸得恰到好处的熟腌菜调制,没有浆水的那么费胃,没那么凉,加了盐和花椒粉更好吃。 丁衡跟棍棍一人吃了三碗。 问了二哥才知道,棍棍这两天吃的都是二哥悄悄给的馍馍。 梁月冬给壮壮喂饭吃,窝窝自己拿着勺子吃,吃得可香了。 家里好像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丁兰觉得新奇。 原来日子也可以这么过。 不时时刻刻背负别人的议论跟眼光,她感觉身上的担子都轻了。 不把儿子当余生的依仗,她这日子自在的很。 这时,院外的狗吠叫不止。 不多时,有人来敲门。 “估计是梁魁,不用管。”丁兰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他想干什么。 闻到她炒了肉菜,这一年来油水没断过又没养猪的梁魁徐慧,最近肉吃完了,肯定馋得流口水。 但梁魁不消停,一直在敲门。 梁月冬坐不住,“我去开门吧。” “你给娃娃喂饭,我去。”丁衡溜下炕靸着鞋,“躲着也没用,咣咣咣的我听着难受。” 梁月冬看了眼自家母亲,低头扒了口饭,然后继续给孩子喂饭。 不多时,梁魁走进屋子。 太阳下山了,但天还没完全黑。 看到大姐,梁魁露出笑容,“大姐你回来了,咦?两个娃也带着,姐夫没一起来吗?” “没有,我多待几天,他来不方便。”梁月冬往后面挪了挪,“你吃饭了没?” “吃了。”梁魁看向炕桌上用红葱炒好的心肝肺,心想这些往年都是他吃一大半的,今年一口没吃到,馋得他睡不着。 他悄悄的吞了口唾沫,在椅子上坐下。 丁兰头也没抬继续吃饭。 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开口。 不多时,丁衡端着碗进来,“吃削片儿不?” “不吃,我们吃的疙瘩汤。” 丁兰一听,还给她卖惨来了? 抬头一看,梁魁额头上一道血疤很明显,多半是徐慧挠的。 但人家乐意啊,随他去。 她喝了汤放下碗筷,从前晚上吃个十分饱,现在她觉得八分饱就够了,那老先生留下的书上说,晚上少吃对身子好。 “吸溜吸溜~” 房间只有吃饭的声音,丁衡吃了一碗还是没人开口,他也没打算插手,昏昏沉沉的靠在炕上,等着这母子俩吵起来。 终于,梁魁坐不住了,拿起桌上的半块点心放在嘴里。 窝窝顿时瘪着嘴,眼泪蓄满眼眶,转头看向梁月冬,小声地开口,“娘,那是我的。” “待会儿你外祖母会给你个大的,不哭不哭,那抽屉里还有呢。”梁月冬很小声的安慰窝窝,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 窝窝将脸靠在她怀里,哭得很小声,眼泪却越流越凶。 丁兰没好气的瞪了眼梁魁,“你跟娃娃抢什么吃的,你自己买不起?” “我买的徐慧锁起来了,我没吃到。”梁魁的语气无比可怜。 “所以你跑来抢我们的?” “我知道前些日子因为长命锁的事儿,闹得很不愉快,我们也没占到便宜。”梁魁拍了拍手上沾的碎渣子,慢声慢气道,“现在你气也撒够了,今年的猪肉是不是该分我们一点,不然这年没法过。” 丁兰笑了,“我让你把蒸笼给我送过来,你转头就当柴烧了,还有脸要我的肉?要吃自己去买。” 梁魁梗着脖子,冷笑一声斜睨着她,“所以,你是真不打算认我了?” “你爹不是攀上高枝了?问他要银子,这些年我没亏待过你。”丁兰压下心头的怒气,淡淡道,“我从土里头能刨多少光阴,你爹如今不差钱。” 第26章 可以回家跟我过 提到父亲,梁家姐妹齐齐一惊。 梁魁是没想到,母亲居然如此不念旧情,甚至不顾他们的安危,三番五次拿这事儿威胁他。 梁月冬受惊是因为,她再次听到了父亲还活着的事,开始逐渐相信这是真的。 但她不在乎这个事儿被说出来,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她坐在炕上,想着鲜少有这样的机会,看着母亲不顺着弟弟。 而且,母亲当真不给弟弟肉吃? 往年,母亲养的一整头猪,只有少数部分是母亲留下来炼油炼肉臊子,其他的都是给弟弟吃的。 弟弟成亲之后,她们姐妹三个回娘家来,也不能随便吃肉。 而且,母亲提起父亲居然没有一丝难过和不舍,他们明明曾经感情很好。 想到母亲说她死过一回,梁月冬心口又涩又疼,难道,这都是真的? 嫁人生子之后,她明白何为夫妻情分。 虽然梁月冬跟常铁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刚成亲那两年,这段姻缘让她产生过此生嫁对人了的错觉。 哪怕后来他经常动手,梁月冬依旧觉得,常铁蛋是她的依靠。 “娘,你怎么还提这事儿,我爹他已经死了。”都说梁魁不聪明,但提到这事儿,他知道轻重,“以后少在旁人面前说这个,对咱们都没好处。” “难道他没给你好处,光让你跟我生分了?”丁兰毫不避讳,“他也真够坏的,死了就死的透透的,若是不送好处来也别添乱啊,既然他不想我好过,那我便偏不如他所愿。” “回去吧,今年的猪肉,我不会给你。趁早去别家买点猪肉过年,来年买个小猪崽自己养,你们那些粗粮麦麸也不少,别指望我了。” 如今看着这个被她惯了四五十年的儿子,丁兰只觉得厌恶。 梁魁跟他爹一样,都是薄情的绝种。 若是能回到更早的时候,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生下梁宗正的孩子,他不配。 梁魁心气儿不顺,站起来在窄小的地上来回踱步,看着随时要踹东西。 梁月冬都不敢抬头,只是将两个孩子往后抱了抱,只怕待会儿吓到孩子。 “你要是敢动我的东西,我就敢以同样的方式对你,”看他的样子,丁兰出声警告,“把你那脾气收一收,以后我可不惯着,别给我耍狗脾气。” 梁魁刚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原本他想踹一脚脸盆架子,往左移了移,踹了脚装洋芋的篮子。 反正篮子又踹不坏。 “嘶……”没成想,用力太大踹到了大拇指,疼得他直吸气。 “呵呵!”丁衡没忍住笑出声,“你这娃娃,从前觉得你挺憨厚老实,如今一看,除了懒全剩下坏了,尊敬长辈都不会,种地都种不成。” 梁魁哼哼两声,不满的嘟囔,“还不是随了舅舅。” “嘿我这暴脾气,”丁衡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你怎么不学我去外面赚钱,闯荡江湖行侠仗义,就知道窝里横,你比老子可差远了!” “去吧去吧,我要关门睡觉了,不给就是不给,你死了这条心。”丁兰催促道。 “我不走!”梁魁指着站在门外探脑袋的棍棍,“你怎么收留个男人,还给他盖房子,难不成你打算收养个儿子?” 收养个儿子? 也不是不行。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知道他要闹,丁兰一点不惯着,拿着笤帚往他身上招呼,“走走走,你爹留下的银子给你盖了新院子,他的值钱的东西,哪个不是被你带走了?” 说起这个,梁魁来劲了,梗着脖子吼道,“那个银锁子难道不是我爹的抚恤银打的?” “那不是!是你三个姐姐给你攒下的娶媳妇的钱。”丁兰狠狠地踹了他两脚,“滚!” “那不还是我的?” 这话让人火冒三丈,丁兰吩咐棍棍,“把他给我打出去,扔远点。” “是!”棍棍露出一口大白牙,“得罪了。” 他傻呵呵的拱了拱手,抓起梁魁就跟拎小鸡仔一样,提着出了院子。 “你给我放开,要饭吃的你……” “快放我下来,哪里来的傻子……” “哎哎哎,信不信我弄死你!” “这是我们梁家的地盘,这地儿是梁家的,你……” 院外传来梁魁骂棍棍的声音,丁兰慢慢收拾碗筷。 梁月冬来到厨房,“娘,碗我来洗,你去看看吧。” 再怎么说,如今娘还在世呢,梁魁这样说未免太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该教训。 她们三个姐姐一直悄悄的说,这个弟弟惯坏了,将来娘可能指望不上。 现在趁年轻能指教一下,将来老了只听徐慧的话,可能她们几个就没娘家可回了。 庄稼人虽说都穷都没读什么书,但有些人就是好心肠还孝顺,一个脏字都不愿意说。 李家、刘家的人虽然可恶,但他们都尊老爱幼,十分团结。 梁魁跟堂兄弟的关系也不怎么好,每次碰到一起就会被欺负。 丁衡抱着女娃窝窝站在上房门口,对梁月冬道,“你别管他,儿子有什么了不起,如果他趁你娘不在让你回去,或者偷拿东西,你别饶他。” 梁月冬点头,“嗯。” 舅舅还是了解梁魁的。 “唉,怎么会把孩子养成这样,也不知道随了谁。”都是为人父母的,丁衡知道丁兰如今这样,定然不容易,她死心不止一次了。 “待会儿把药锅子拿出来,拿些炭来把药熬上,身体要紧。”看着她穿上冬衣依旧瘦削的肩膀,丁衡不忍细看,“我去外面看看。” “嗯。”看着舅舅高大的背影,梁月冬吸了吸鼻子。 她最近累得很,每天听到最多的话是,你给我懒着。 明明她忙得没停下来过。 回到娘家,她终于不会因为走得慢而挨骂了。 晚上,她们四个人睡在一张炕上,也不觉得挤。 “娘,你真的打算把那个棍棍留下来看门?” 听到女儿的话,丁兰睁开眼,“嗯,你觉得不太合适?” “也不是……”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嗯?” “若是你看得上,以后跟常铁蛋和离,回来跟我过,让他给你当上门女婿。” “啊……啊?” 丁兰翻身趴在炕上,“或者不选他也行,你若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等孩子大一点了和离,我支持你。” 梁月冬惊得不轻,“娘……你说真的?” 第27章 宋姐回来了 “嗯,我没有哄你开心,如果你哪天动了想要离开常家的心思,你就来。” 丁兰的声音在黑暗的夯土房子里十分清晰,一字一顿踏实平稳,似乎带着炕土的热气。 “如果你不方便来,就托人带个话,我一定绑着驴车来接你。”她语气坚定,“咱们梁家的女儿,可不是孬种。” 梁月冬笑了,右手臂搂着壮壮,伸出左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她声音如常的回答,“好,这可是娘说的,以后有您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母亲变了太多,她居然会说这种话。 从前,母亲都是教导他们,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婆家过日子就是要忍。 他们的父亲走的早,没人给他们撑腰,只能自己给自己争气…… 梁月冬深切的感觉到,如今的母亲身上带着一股匪气,跟舅舅一样,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了。 拴在她心里的石头,好像悄悄的裂开,没那么紧绷着,她的睡姿也轻松不少。 她躺平身子,将缩着身子紧贴着自己后背的窝窝也搂在怀里。 在黑夜之中,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泪水模糊了双眼。 女儿也是她生的,明明她更可怜些,她也该对自己的女儿好一些。 想到白日里自己总是凶女儿,她的心就跟针扎的一样。 仔细回想起来,在婆家受了欺负,她就跟风箱里的老鼠一样,两头受气。 但她也有不耐烦的时候,自己的脾气却朝着才三岁多的女儿发。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愧疚悔恨交织。 其实她是怨父母的,怨他们为何将她生成女儿,为何不疼她。 生了孩子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全是父母的影子。 她也不会疼孩子。 梁月冬发现自己变成了最讨厌的人,欺负这世上最无辜的,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这两年她无数次生出一走了之的念头,将常家的骨血留下,哪怕死在外面她也没那么窝囊。 她觉得自己害了两个孩子,若不是自己带他们来人家受苦,或许他们能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丁兰侧过身抚摸自己的胸口,她怎么会听不出女儿细微的哭声。 她知道女儿委屈,前世的一切历历在目,时不时地在脑海中闪过。 但当初的丁兰就是愚昧蠢笨,就是个无知的妇人啊。 这种绝望,只有当了娘才会懂。 …… 她们彼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在暖烘烘的热炕上逐渐睡去。 丁兰做了个很长的梦,幼时长大的院子里大家都在,老旧的院门怎么都合不上,外面有人要来了,门合上却有一人宽的缝隙…… 后来,她在山上,在麦地里,在杏树底下,在满山荞麦地里放羊,被荞麦地的主人追着打…… 最后她忽然被一块金子绊倒,去捡的时候发现梦醒了。 恍惚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不在湿冷的棺材里,而是她睡了很多年的上房炕上。 不是她一个人,还有女儿跟外孙子。 木门上头有两个小小的木窗,用纸糊着,依稀能看到天快亮了,但大公鸡肯定没叫第三次。 辰时三刻不到,天蒙蒙亮,丁兰在清冷湿寒的空气中走出院子,看到地上下了鸡毛雪,刚积了一寸厚。 背着满满一背篓的草去了驴圈,刚进驴窑就看到驴在地上卧着。 她连忙将背篓丢到驴槽里,跑去外面找了一大篮子各种粮食杆儿,找了根棍子。 黑色的小毛驴挣扎着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去母驴那边找奶喝。 丁兰生了火,将黄土抹在小毛驴身上,烘干之后毛发干净许多。 没多久,母驴的胎盘掉了下来,她用棍子挑到外面的地里埋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棍棍从外面进来,“丁姨,毛驴下驴娃子了?” “嗯,你醒来的挺早。” 棍棍蹲在小毛驴身边,看着它乌黑的大眼睛,“嗯,卯时就醒了,我去山上转了一圈,背回来一捆枯了的杏木棍子。” “原来是你背回来的,我说怎么那喝茶的硬柴越来越多了。”丁兰摆摆手,“你去喝茶吧,以后早上进屋跟我们一起喝茶。” “嘿嘿,不着急,我打算今天跟丁叔在我那屋里泥个炉子,以后就在外面喝茶了。”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傻笑,“我习惯了,总是卯时起。” 这边天亮的晚,据说长安那边当官的人都是早起点卯的,难不成棍棍是长安人? “我看你的步伐走姿,从前应当是有正经营生的,搞不好是杀人卖命,要么就是走镖局的,你没想起来吗?” 棍棍好奇,“镖局是什么?” 他搓了搓耳朵后边的垢痂笑得憨厚,“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丁兰无奈摇头,将小毛驴身上的土搓掉,露出干爽黑亮的毛发。 小毛驴真好看,大眼睛小嘴巴,睫毛又长又翘,半个时辰就能站得很稳当。 “哦对了,昨晚上有人悄悄的在院子周围乱转,被我牵着狗咬了屁股,丁姨可以打听一下,是个男人。” 被狗咬了? 丁兰心想,肯定是哪个不安分的,大晚上不是找乐子就是去挖坟掘墓,找点值钱的东西过年。 “你追不上的,那人身手那么好,不一定是咱们庄子上的。”想到外面的人身手好,丁兰认真叮嘱,“以后若是人家没打算翻墙,你不用打草惊蛇,万一丢了性命或者被捅一刀子,一点都不划算,不值当的。” “好,我记住了。”棍棍起身往外走,“我听着丁叔醒了,生火喝茶去咯。” 说实话,家里多了张嘴之后,丁兰是有些后悔的。 若是遇上灾年,粮食可值钱了。 可是想到棍棍傻憨老实,还会包揽家里的粗活儿重活儿,吊水饮水的活儿他都干了,丁兰便觉得这一人的口粮给得划算。 “喵~喵呜~” 她刚走出驴圈,抬头便看到那只黑黝黝的狸花猫在驴窑上头伸懒腰,踩着优雅的往她这边来。 等走近了,它一下子跳到丁兰肩上。 “哎哟,你这几天去哪了,都看不到你。”丁兰将它抱在怀里掂了掂,“抓老鼠去了吗?都肥了。” “它抓了只野兔子,身手不错。” 丁兰猛地抬头,“宋姐!” 第28章 我就知道是这样 “是我。”她放下帽子微微一笑。 宋姐今日披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站在皑皑的雪地里,显得那样出尘脱俗。 “我我我……有个修行的野鸡说看到你一定要敲锣打鼓的通知他,他有事儿求你。”丁兰紧张又激动,“您要通知他来吗?” 再次见到宋姐,丁兰没想到自己这么激动。 仿佛暗夜里挣扎的恶鬼,看到了重新做人的机会。 她也是后来慢慢的意识到,自从重生以来,宋姐的出现,让她多么相信上天的仁慈与心软,相信自己能够带着沉重的前世,改变未来。 是宋姐让她在很多次的动摇和恍惚中,坚定了摒弃曾经过往的决心。 所以,再次看到宋姐,丁兰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那位野鸡头大哥为何要她敲锣打鼓了。 “不着急的,你哭什么,我又不是不来了。”听着院子里扫雪的动静,宋姐笑着对她招招手,“走吧,我今天就是过来蹭你一罐茶,看看你过得如何。” 丁兰快步走到她跟前,在脑子里搜寻待会儿给宋姐端哪些喝茶的东西才好。 点心还有几个,昨日下午刚做的猪油脆饼,也不知道宋姐会不会吃。 “还好你上次来点拨过我,不然我现在肯定一塌糊涂,”丁兰郑重地朝她行礼道谢,“宋姐,多谢你。” “我以后还要经常找你来串门,这么客气我就不好意思来了。”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咦,那个孩子是你亲戚?” 宋姐指的是棍棍。 “不是,上次两个汉子大半夜的带着他来害我,我给吓唬走了,他留了下来。”看着棍棍弯腰卖力的铲雪,丁兰小声问,“宋姐,你觉得他可靠吗?” “嗯,可靠,忠心诚信之人,”宋姐点头,“虽然不是十分良善,但讲道理。” “那……”听到不是十分良善,丁兰有些犹豫。 “你要知道,并非所有良善之人就是好人,善恶只在一念之间,有些人善良了一辈子,有朝一日疯魔了会疯狂的嫉妒报复,成为最恶毒的杀人犯。” “有些人杀人无数,刀光剑影下讨生活,但他从不杀害无辜之人,也不会朝弱者下手。”宋姐温声道,“你要相信,从今往后,上天都是偏爱你的。” 说话间,棍棍走过来取扫帚,看到宋姐露出疑惑的神情。 “丁姨,这位姨……”他忽然怔在原地,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宋春雪,双手不自觉的收紧,呼吸急促起来。 宋姐上前虚空一指,棍棍应声倒地,昏迷不醒。 “唉,你咋了?”丁衡从里面跑了出来,着急的拍了拍他的脸颊,“喂,你咋了!” “没事,他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我只是帮他除掉了体内的顽疾。”宋姐温声解释。 丁衡看向宋姐,看着她的装扮,尤其是腰间的佩剑,神情凶狠起来。 “你是谁?” “二哥,这位是宋姐,我跟你说过的……” “宋姐!”丁衡顿时换了副神情,笑着拱手行礼,“快里边请。” “娘!” 这时,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丁兰蹙眉看向南边,“不用管,那是我的儿子,宋姐先到屋里喝茶。” 宋姐站在门口,侧身而立,修长的脖颈与挺拔的身姿给人仙鹤般的轻盈飘逸之感。 “不了,”她笑容温和,“今天来得不巧,相比于喝茶,我更想干一件别的事。” 丁衡把棍棍扛到自己的屋里,又急急忙忙的跑出来。 只见宋姐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握着袖子,大步流星的走向场门口,堵在梁魁面前。 “宋姐,我这孩子不懂事,别冲撞了您……”丁兰觉得这儿子实在拿不出手,想要阻拦。 “让他撞。”宋姐笑容更甚,语气依旧温和,让丁兰觉得如沐春风。 但梁魁不这么觉得。 他后退一步,心想这个陌生的女人真是莫名其妙,笑得怪渗人的。 丁衡站在一旁,他好像猜到这位宋姐要干嘛了。 “你们都干啥呢,家里又来谁了?”梁魁用力跺了跺脚,震掉脚上的雪,“这婆娘是谁?” 宋姐站在路中间。 “怎么还挡路呢,”梁魁绕到一旁,“娘,我们昨晚上商量了一下,想从你这儿买些肉,花钱买你的肉过年总行吧?” 丁兰气笑了,“你打算多少钱买一斤?” 梁魁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三文钱一斤?” “排骨还是肥肉?自己上街买去,我的都不卖。” 宋姐一把将梁魁拽到自己跟前,“站好。” 虽然这一声算不上凶,但在场之人都感觉到了寒意蹿上脊梁骨。 “你干啥,好狗不挡道……” “啪!” 梁魁的脸上出现了红手印。 但大家都没看到宋姐动手! 丁衡兴奋的直搓手,这是高手啊! 难怪会教妹妹腹式呼吸呢,这真是个妙人呐! “你……你敢打我?” “啪啪!” 丁兰丁衡被吓得不轻,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几巴掌听着十分过瘾,梁魁的脸直接肿了。 “哪里来的疯婆娘打我……” “啪!”丁兰先一步冲过去用手背拍在他嘴上,沉声呵斥,“闭嘴。” “你……”梁魁气疯了,哆哆嗦嗦的指着他们大声嚷嚷,“一群疯子,唔唔唔……” 丁兰将他的嘴捂住,“不想死的话闭嘴。” 宋姐冷眼看着他,然后转身朝着山脚下走去,“这茶我过几日再来喝。” 丁兰答应了一声,转头气得猛踹了几脚梁魁,“你跑来干什么?我千盼万盼的贵客被你给气跑了,滚回去!” 梁魁刚想踹回去,却扑了个空。 丁衡看清他的动作,不由蹙起眉头,“你要以下犯上?跟你娘动手?” 梁魁撸起袖子,“那咋了,是她动不动跟我过不去。” 丁衡神情冷冷的,双手抱在胸前,失望大过别的所有情绪。 “孺子不可教也,难怪人家会对你动手,”丁衡转身就走,“哼,人家估计是觉得脏了手,茶都不好喝了。” 他跟在丁兰身后,想看看那位宋姐去了哪里。 半道上,丁兰折了回来。 她欣喜不已,“我猜的没错,她曾经果然是这个庄子上的,她进了常年没什么人的江家院子。” 丁衡不解,“你不是说,那院子近百年都没什么人吗?” “是啊,她就是那院子的主人!”丁兰快步往家里赶,“我要做好吃的,宋姐说我做的饼子很香。” “哦对了二哥,中午吃猪肠肚,你别出门了。” 丁衡露出笑容,“终于舍得给我吃了?” 第29章 你才是要饭的 隔天一早,天没亮丁兰起来烙馍馍。 前一晚上发了很多面,她做了好几种。 白面饼子,猪油脆饼,还油炸了荞面油圈,卷了葱花的油馍馍。 这些做得差不多了,冬冬才起来烧洗脸水。 “娘,你做这么多馍馍?”梁月冬很快想到什么,面上浮起笑意,“是给那位宋姨准备的?” “嗯,咱们家里人多,估计她也是喜欢清净的,我送到人家院子看看。”说话间,丁兰将馍馍装进厨房用的竹篮子里,用盖馍馍的麻布盖上。 梁月冬看得出来,娘这是着急送去,但锅里还有馍馍没做完。 “娘你去吧,孩子还睡着,他们还要半个多时辰才醒,剩下的我来。”梁月冬洗了手,将脏水倒进桶里,麻利的围上围裙,“这些我又不是不会。” 丁兰笑着点头,“那我可去了,娃醒了你让你舅舅帮你。” 她的确是迫不及待的想将自己的心意,送到人家面前。 她换了件新做的外衫,急匆匆的来到江家的院子前。 刚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打开。 “宋姐。”丁兰将手中的篮子递过去,“我给你做了些馍馍,不知道你爱吃哪些……” “进来说话吧。”宋姐比她高出许多,身上披着件单薄的墨绿色长袍,有些宽大,衬得她更加清瘦苗条。 丁兰不敢多看,匆匆低头走进院子,猛然看到一只大红脑袋蹲在台子上,看到她来幽幽的转过头盯着她。 “……”丁兰后脖颈发僵,浑身发毛,这不是那只大公鸡吗! 他会不会怪她没有敲锣打鼓的通知他来。 “你紧张什么,我又不骂人。”他站起来走下台阶,“昨晚上我自己得到消息来了,没怪你。” 后背贴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丁兰瞬间放松。 宋姐拍拍她的肩膀,“他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很本分,等以后脑袋也修成人形,估计还挺俊。” “咯咯咯咯咯~”听到这话,大公鸡乐不可支,仰头大笑。 丁兰却觉得这笑声更吓人,一个不防差点被台阶绊倒。 青砖铺的地干净又平整,房屋很宽敞,一进门就闻到浓浓的木香味。 左边的炕前放着雕工很好的屏风,上面的绢布名画让人肃然起敬。 宋姐身上有着好闻的香味,丁兰见识短说不出那是什么香,但绝不是普通人用的熏香,依稀有些像庙里的。 “你紧张啥,家里不忙的话喝个茶再回去。”宋姐坐在好看的铜炉前,拿起上面的茶罐,拿起茶碗给丁兰倒了一杯,“给。” 丁兰双手接过,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多余,嗫嚅两下,捧着茶碗吹了吹,这茶真香。 是很明显的清香,丁兰觉得这茶应当挺金贵。 他们庄稼人能喝得起的都是粗茶,老茶叶不多,抓一把大半都是茶梗儿,但他们一次也不舍得放太多。 难怪富贵人家的茶光是用开水冲泡,就能泡出香味来,这茶喝了还有回甘,颜色也很清亮。 喝惯了茶沫子,丁兰三两口便喝完了。 刚放下茶碗,宋姐又给她添上。 “喜欢这茶叶,我有不少别人送的,待会儿给你带一罐,回去慢慢喝。” 宋姐纤细葱白的手指端着果绿瓷碗,名贵软糯的料子滑下手腕堆在臂弯处,丁兰忍不住盯着看。 “多谢宋姐,能喝到你的茶就不错了,连吃带拿的我不好意思。”丁兰笑容舒展,“说实话,见到你我就高兴,什么事儿也不想了。” 宋姐笑了,“是吗?是你把我想得太神秘了,顾不上想别的吧。” “你自个儿把茶倒上,我去厨房给你拿东西。” “好。”丁兰点头,看到那大公鸡脑袋在院子里慢悠悠的打拳。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乍一看到那脑袋会害怕,对于自己离奇的遭遇,丝毫不觉得惶恐或者震惊。 或许是死后那五年的见闻,她明白这世上本就不只有肉眼看到的。 不多时,宋姐拿着一个大篮子走了进来,上面盖着好看的碎花红绸布。 “可能有些重,你回去慢些走。” 丁兰受宠若惊,“这太多了,我……” “别客气,都是些寻常物件,我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她笑容明媚,“昨天没忍住打了你儿子,见谅。” 丁兰无措,“让你见笑了,她就是欠打,是我惯坏了他。” 她不好多留,接过篮子发现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差点掉在地上。 明明宋姐拿的时候看着挺轻的,可见她的力气有多大。 “我让护院送你。”看丁兰提不动,脸色都涨红了,宋姐朝外喊了声,“锦余。” 迷迷糊糊间,江锦余帮着丁兰将篮子提到了她家附近。 “我送到这儿,你回去吧。”江锦余正色道,“以后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江锦余便是那护院,经常能在这个庄子上看到他的身影,却很少说话。 “多谢你,我会的。”丁兰知道,这也是宋姐的意思。 她无比感激宋姐。 棍棍帮着她将重重的大篮子提到院子里,丁兰掀开红布,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东西,不由惊了。 “这……”丁衡单手夹着娃娃凑过来,“那位宋姐给你的回礼?这是精心准备的吧,她人真好。” 他啧啧两声,一本正经的感叹,“这些够娶好几个儿媳妇了,比咱们庄稼人的聘礼都齐全贵重。” 丁兰不置可否,眼底热得厉害。 篮子里挤着不少盒子罐子,至少五六十斤。 “直接锁到仓房里,回头你慢慢整理,免得我眼热了分走。”丁衡笑着打趣道,“人家给的书好好儿看,就当你是人家的野弟子,最好的回报就是进步,知道吗?” 丁兰重重点头,“我知道。” 这时,梁魁从门口进来。 “什么好东西,见者有份嘛,我老远看到你提着个大篮子。” 说话间,他已经走过来要掀开红布。 “滚开!”丁兰起身,对一旁的棍棍道,“将他丢出去,下次不许让他进院子。” “好嘞!”早就等在一旁的棍棍撸起袖子,迈着八字步,像抓小鸡一样抓住意图躲避的梁魁。 “你个臭要饭的,放开我。” “等会儿。”丁兰蹙眉,“以后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将你跟徐慧赶到沟里去,你那院子还是我盖的,以后你才是要饭的。” “你敢!” 第30章 恶婆婆谁不会? “我为什么不敢?”丁兰起身,“棍棍,我带你去看看那院子。” “我我我……我走还不行吗!” 梁魁挣脱棍棍的束缚,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生怕晚一点那院子真要被抢走。 他气得大声嚷嚷,“那是我的院子,你个死老太婆一点哈数都没有,我才是你亲儿子……” 跑得远了,后面说了什么没听清。 丁兰心想,别人生的儿子都是报恩来的,她这个分明是来讨债的。 天天跟他这样周旋,颇烦得很。 不行,她得想个法子,让梁魁夫妻意识到,他们之间没有旧情可讲了。 这事儿还要主动出击,她是时候当个坏婆母了。 没错,就这么干! 她一拍大腿,心想自己还是行动的太迟了些,纵着他们俩这么久。 上次受过的惊吓已经被他们遗忘,那她丁兰就乘胜追击,让他们知道,论刁难人,年轻人还是嫩了些。 “这儿有一盒酥糖,还有一大块红糖,冬冬你给咱分一分。”丁兰给棍棍抓了一把糖递过去,“你随我去耍耍威风,会不会?” 看她的架势,丁衡有些不放心,“你要去干啥?” 丁兰侧身看他,“学一学强娃他娘。” 强娃他娘可是这个庄子上最厉害的婆母,对两个儿媳妇的要求极高,早晚都要问安,平日里做任何事情都要经过她的授意,吃什么饭做什么菜都要问过婆母才行。 虽然她的两个儿媳妇背地里都叫她老泼妇,但面上极为尊敬,丝毫不敢怠慢。 丁兰认真道,“我现在就给她立规矩去,免得他们天天来烦我。不然,他们不长记性,以为我是好欺负的。” “这倒是。”丁衡不爱掺和这事,“那我往窖里扔雪去,不然太阳一照就散开了,不好弄。明日,我也要动身去办件事,可能年后才能回家。” 丁兰怔住,“二哥你要走?不去咱家了?” “不去了,我听到了一点风声,还好听了你的没去温家,他们兄弟几个在背后诋毁我,我打算找个人为我证明清白,然后回家陪陪妻儿。”丁衡仰头看天,“我想他们了。” 丁兰明白,二哥还是不敢回家。 “好,那冬冬你去仓房里把猪蹄拿出来泡上,我待会儿拔毛。” “嗯,我这就去。”一听有好吃的,梁月冬笑得很甜。 前往梁魁家的路上,丁兰越想越气愤,这两天梁魁都没跟冬冬说句体己话。 她对棍棍道,“待会儿你凶狠一点,我说什么千万别手软,照做就是。” 棍棍挺着胸膛用力点头,“丁姨放心,我肯定不会手软,他是个坏怂。” 没错,梁魁是个坏怂。 丁兰自己养大的坏怂。 来到院门口,棍棍一把推开院门,站到一旁让丁兰先进去,那动作像模像样的,一看就是上门耍横的。 丁兰大步流星的走进院子,听到上房屋里梁魁跟徐慧在吵嚷着什么,孩子也哇哇大哭。 丁兰走上自己当初砌的台阶,挑起门帘走进屋子。 梁魁跟徐慧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看都没看丁兰一眼。 “你娘来了屁都不放一个,真不拿我当长辈?”丁兰不疾不徐的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我是来立规矩的,你们的堂叔堂伯不是说我软弱,不会持家吗?那就拿你们俩开刀。” 棍棍站在门的左边,脑袋高出门楣不少,高大的身子显得这上房跟偏房差不多。 徐慧冷声道,“你这也不给那也不给,还让歹徒杀了我们,亲孙子也不放过,哪里有当婆母的样子……” “是不是你让梁魁跟堂兄弟一起将我赶出去的?”丁兰沉声打断她,眉眼染上慈祥的笑容,“先礼后兵,传出谣言让人觉得我跟外男苟合,然后将我赶出那院子,是也不是?” 这事儿,丁兰上辈子就知道了。 她只是还没想好,如何惩罚他们,而不把自己气死。 “你胡说!我才没有。”徐慧抱着娃娃往外走,恼羞成怒踹了门板两脚,“有病吧。” 梁魁坐着没动,他没有反驳,便证明丁兰说的事儿多半是真的。 丁兰深吸一口气,徐慧毕竟是旁人家的女儿,不能动手。 她看向梁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别问我,少给我扣帽子!”梁魁别过脸。 “跪下。” 梁魁瞪着豌豆大的眼睛,“你说啥?” “我说,让你跪下。” “我不……” 棍棍上前两步,梁魁急了,指着他大骂,“你个臭……” “如今这个家我做主,你爹去世多年,这个家虽然姓梁,但家里值钱的都是我攒下的。这个院子是三年前,我为了让你成家,求爷爷告奶奶,到处换人情,让人家来帮忙才盖好的,你若是不服今晚就搬走,去徐家去。” “丁兰,你别欺人太甚!” 这回,吼她的不是梁魁,而是门外的徐慧。 她走进屋子,将哭闹的孩子放在炕上,气呼呼的站在丁兰面前。 “啪!” 这一次,丁兰干脆利落的扇了她一巴掌,响亮无比。 “你刚喊我什么?” “你……”徐慧捂着脸颊又惊又怕。 “干什么!”梁魁冲过来抓着丁兰的衣领。 还没等丁兰有反应,棍棍已经扯着梁魁弯腰跨出院子,“砰”地将人丢到院子里。 这院子是新盖的,上房的台阶很高,丢下去动静特别大。 “干什么,你还真想杀人不成?”徐慧捂着脸颊泪汪汪的盯着丁兰,“我就知道寡妇掌家……” “啪啪。”丁兰又给了她两巴掌。 这次着急了,声音不响亮没打疼,丁兰扯过她的领子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 “咚。” 这回,徐慧跪在了地上。 她挣扎着要起来,丁兰按住她的肩膀,“你刚才喊我什么?梁家不是没规矩,我这个寡妇就给你立立规矩。” 炕上的娃娃伸胳膊蹬腿儿哭得响亮极了,丁兰觉得脑仁儿疼,站起来冲梁魁大吼一声,“进来把你大抱出去,我今天要调教儿媳妇。” 不待梁魁回嘴,棍棍又提溜着梁魁上了台阶,将他丢进屋子。 “娘你怎么能这样。” “抱出去!”丁兰指着炕上的孩子厉声重复道,“隔辈亲那也分情况,就你们这种货色生的孩子,我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娃娃还很小,可他长大后比梁魁还不如。 丁兰记得清清楚楚,梁大勇踩着她的手指让她去死的神情。 他们不是怕背上不孝的罪名吗? 这次,她愿意成全。 第31章 找谁搬救兵 稚子无辜,但丁兰不是圣人。 她只是一个被儿孙们赶出家门,苟活十三年,最后没饭吃被逼得自挂房梁的怨鬼罢了。 就算稚子无辜,徐慧跟梁魁也绝不无辜。 若不是他们算计她的一切,丁兰不会恨至此。 她宁愿他们当初害死了她的狗和蜜蜂之后,连同她这条命也一碗药送走。 丁兰恨的不是他们心狠手辣,狼心狗肺,她恨的是他们明明做了恶毒小人才会做的事,却还想让旁人说他们是孝子贤孙,是心疼祖母的老好人。 心里疼得像锥子在扎,丁兰站立不稳跌坐在椅子上。 “丁姨你没事吧?”棍棍担心的问。 丁兰摇了摇头,余光中看到梁魁冲到自己跟前,拳头落在她的脸上。 丁兰没有躲,颧骨木木的疼,她心中的愧疚挣扎和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呵,这种时候,她居然会因为被亲儿子打了一下,而心中好受许多。 可怜啊,这天底下的母亲,就算自己的孩子再坏再可恶,她也不会全无恻隐之心的报复。 不过,现在好多了。 徐慧看着丁兰挨了一拳之后不怒反笑,吓得往旁边挪了挪。 可她刚要站起来,丁兰忽然冷了脸呵斥道,“谁让你起来了?梁魁,你也跪下。” “你休想!” “好啊。”丁兰吐了口浊气,心中轻松许多,眼角带笑,“那待会儿我将自己攒下的东西带回去,你别叫唤。” 梁魁气得牙痒痒,“你个疯婆子……” 话没说完,丁兰一把拽过他的领子,用力的往地上甩。 她这些年下地干活,有的是力气,教训懒汉梁魁不在话下,踩着他拳打脚踢,将前世今生的窝囊委屈发泄了一半。 “我就是疯婆子,你满意了?” 等梁魁抱着头躺在地上,丁兰停下来,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 但她自己生的孽种,自己没教好,如今亲自教训天经地义。 “……”梁魁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当缩头乌龟。 “说话。”她加重语气,“你爹就是这么教你对我的?” “你个***#@%……*@%&**”梁魁半躺在地上唾沫星子飞溅,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 他骂的话太难听,丁兰自动忽略,但她已经顾不上伤心难过了。 “棍棍,将鞭子给我。” “好!”棍棍将门外耕地时打驴的鞭子拿进来,那光滑的柳木棍子都反光。 “丁兰你要干什么?”梁魁怕了,躲在桌子下面骂道,“我可是梁家人,我四爷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丁兰笑了,“听你这么说,我打你的时候更有劲了。” 徐慧想要跑出去,被棍棍拦下。 丁兰拿着鞭子,将梁魁从桌子下面拽出来。 “这第一鞭子,是你喊了我的名字。第二,是你纵容妻子忤逆我。” “第三,是我生你养你,你不念好就算了,还伙同外人对付我。” “第四,是你……” 鞭子声不绝于耳,梁魁被打得吱哇乱叫。 徐慧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怀里的孩子也哭得很大声。 这鞭子是实打实的,丁兰没有丝毫手软,所以梁魁抱头鼠窜,还是被丁兰拽回来继续打。 “第十,你媳妇说咱们家寡妇掌家,这话你骂了,明日我就让梁家所有人知道……” “这十一鞭,是你用钱侮辱我,三文钱想买我的猪肉……十二鞭,你冒犯我的客人……” 破风般的声音如雨点般落下,屋里的家具东倒西歪,丁兰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棍棍站在门口,心想这生了儿子就是麻烦,打人还要找理由,多费唾沫啊。 不过今天说清楚也好,要堵上别人的嘴。 以后就不用了。 这小两口但凡有不合规矩的地方,拿起鞭子就是抽,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这是自己家的事。 第五十下的时候,鞭子断了,棍子也断了。 棍棍说,“我去外面再找一根。” 梁魁趴在地上鬼哭狼嚎。 丁兰喘了口气,丢下手中断掉的棍子,“算了,下次吧。” 听到“下次吧”这三个字,徐慧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里。 丁兰穿着鞋上了炕,从新做的炕柜上取下崭新的两条被子。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当初为了为他娶妻,紧赶慢赶,忙完农活夜里挑灯缝制了四床被子。 如今还剩下两条没用过,丁兰要带回去。 她将被子交给棍棍,随手扯下被子上盖着的牡丹绣盖被,那是冬冬挨了婆家的骂绣的,不能便宜了他们俩。 哦还有柜子里的四双布鞋,是她跟三个女儿做的,都要带回去。 来到院子里,丁兰看到草棚里高高挂着两个柳条编成的大篮子,还没用过呢,她也取了下来。 反正只要是自己准备的小物件,丁兰全都往篮子里装。 对这种人对付出一分,她心里就怄气一分。 能收回的全收回来,她胸口的郁结会少一些。 将东西都抱回了家,梁月冬在院子里拔猪蹄上的毛,看着母亲浑身的气势,她一个字都没敢问。 就算是舅舅,刚才听到梁魁的哭嚎声,这会儿抱着窝窝上坡滑雪去了。 好在,母亲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一门心思准备午饭。 猪蹄猪耳朵,还有猪头全都刮洗过一遍,在大铁锅里煮了一个多时辰,香味扑鼻。 丁衡抱着猪蹄啃得津津有味,想说梁魁就是傻,为了这些好吃的,他也不敢得罪自己的亲娘。 就他那懒散的样子,现在犟板筋一梗不理会丁兰,等来年家里没有半点油腥,又没人帮忙下地干活的时候,他就该哭了。 不过也是,这个道理他都没想过,可见梁魁被惯得有多厉害。 棍棍一口猪头肉一口黑面馍馍,吃得津津有味,一瓣蒜一口带皮的肥肉,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今天的饭有多香。 梁月冬看着自家两个娃娃抱着猪蹄,啃得满脸油光,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她很清楚,等梁魁将来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对母亲示弱求和,她还是嫁出去的大姑子。 所以家里的活儿,她总是能干就抢着干。 明天舅舅要回去了,她帮着收拾东西。 下午,丁兰拿出一双布鞋给梁月冬,“给,这是你自己做的,以后你自己穿。” 梁月冬惊讶,“这你都拿回来了,徐慧受得了?” 丁兰无所谓,“我倒要看看,她还会找谁搬救兵。” 第32章 她又回娘家了 “她姐姐不是嫁到姚家去了吗,姚家势大,我们惹不起。”梁月冬担心不已,“何况明天舅舅要回去了,棍棍万一也会走,我怕他们会来闹事,咱们女人家应付不了。” 丁兰在油灯前做针线活,不时用头发润一下针尖。 “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就因为怕这怕那,闷亏自己全吃了?”丁兰哼了一声,“以后想让我忍着,门都没有。” 梁月冬苦笑,“娘的确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不过你这样一说,咱也不是豁不出去。” 一会儿,丁兰下了炕。 “娘你干啥去?” “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吃得太油肠胃装不住,拉肚子后饿的快。” 的确如此,他们常年吃得清淡,杀了猪之后吃猪油猪肉,肠胃一下子受不住,能跑好几趟茅厕。 梁月冬这会儿也饿了。 但她没想到,母亲碗里端着两半截猪蹄,自己拿了一个,剩下的递给她。 “给,看你都没怎么吃。咱们家的猪蹄大,你们母子三个都啃不了一个。你别看棍棍憨憨的傻傻的,他一直在吃猪头肉,我给了一块,他也分了一半给我,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梁月冬拿起半截猪蹄,低着头咬了一口,尝到了咸咸的味道。 那是眼泪憋回嘴里了。 猪蹄冷了更好吃,这是她吃过最香的猪蹄。婆家的猪蹄没她的份,娘家的顾不上吃。 “那棍棍若是真走了,娘会怪他吗?”半晌后,梁月冬趴在炕头边转头问丁兰。 丁兰也趴在炕头边,胳膊下面垫着枕头,将骨头丢在地上,等狸猫来了啃一遍,明天再丢给黄狗。 “他本来就不是咱家的人,这些日子已经帮过我了,更何况我发现他不是普通人,他从前应当是受过训练的,流落在此或许是受过伤,差点死过一回,将来肯定要走的。” 梁月冬点头,“还是娘看得明白,若是以前,你肯定会因为舍不得口粮,而不敢收留来路不明的人。” 丁兰摊手一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养了这么个儿子,随便拉个人来一对比,都比儿子强,我也不傻。” 但这觉悟,也是上辈子拿命换的。 “睡吧,明天早起给你舅舅做醋面吃。” 梁月冬笑了,“这事儿我舅舅跟我说了,他知道你就是想把好吃的全给他吃遍了才安心,但他明天要吃搅团,红葱炒熟腌菜,白菜粉条加几片肉,美得很。这是舅舅的原话,他说这几天都没吃几回粉条呢。” 丁兰笑了,“好,我也爱吃荞面搅团。”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早起将浆水缸里的白沫撇掉,不然浆水就没那么香了。 冬天冷,浆水缸不能放在太冷的地方,不然都不发酸。 晌午,丁兰正在厨房里做搅团,听到院子里有人哭着喊她。 “她丁姨,你在家不,有大事儿,要紧事儿请你帮忙。” 丁兰连忙放下擀面杖,“怎么了?” 走出厨房一看,是陈英。 “强娃家的小男娃抽风了,很严重,几个孩子吓得乱扑腾,郎中家离得远,大家都说你有经验,他们让我来请你。” 丁兰解下围裙往外走,“快快快,那还等什么,跑啊。” “唉。” 她们俩快速朝强娃家跑。 等她们到了强娃家,发现孩子已经缓过来了,就是哭得脸色铁青,看着怪令人担心的。 强娃她娘一看到丁兰,便将怀里的孩子递过去。 “你看看吧,这孩子最近受惊三四回了,我们啥办法都想了,还问过阴阳先生了,让我们按照方位顺序烧了些纸钱,还是没用。” 强娃她娘比丁兰年纪大几岁,穿得干净整洁,但亲孙子这样不安稳,她眼里的水汽一直没散,显然吓坏了。 这是她的二孙子,长得格外好看。 小鼻子大眼睛,皮肤白白的,丁兰记得,前世他们也找过她。 她当时各种方式都用了,后来孩子还是惊过一回。 但今天丁兰看到孩子的瞬间,顿时就明白孩子受惊的缘由。 那孩子身边站着一个雾蒙蒙的身影,看到丁兰便消失不见。 丁兰最近刚好在看那位方老先生留下的书籍,里面提到了相关的处理方式。 “去准备红布,再准备些艾草,五谷粮食混一把。”丁兰将孩子抱在肩头,轻轻的拍他的背,走到院子的北边,让孩子的背被太阳晒到。 孩子渐渐停止了哭啼睡了过去。 “哎呀,还是你有经验,我记得你家梁魁小时候经常受惊,早知道前两天就应该叫你来。” 提到梁魁,陈英小心的瞥了眼丁兰的神情,怕她难过。 最近梁家母子的事情,大家不想知道都难。 大家离得不算远,有什么风吹草动,也都会传到耳朵里。 “娃娃这么小,大家都疼惜的很,遇到这事儿肯定慌,你们再烧些热水,孩子手脚偏凉,用花椒和艾草煮水,给娃洗洗身子,头上的胎垢还没干净,抹点清油润一润,在屋子里洗,别让受一点风,把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抱在怀里,过半个月就好了。” 其实,这些方式都是给孩子升阳气,清洗也让孩子浑身轻清爽一些。 五谷粮食能驱邪,孩子睡觉也安稳些。 丁兰悄悄起了一卦,测到这孩子不安稳,是强娃走夜路带来了脏东西。 “好好好,我差点忘了,你父亲当年还给人看事儿呢,比我们会得多一点。” 强娃她娘揉了揉眼睛,把心放在肚子里,拿了个矮凳坐在丁兰身边晒太阳。 孩子安稳了,大家的笑容也多了。 陈英也回家做饭去了,强娃的其他两个孩子,以及他弟弟家的孩子都在院子里玩,大家悬着的心渐渐安稳下来,欢声笑语的。 丁兰抱着孩子,强娃他娘说,一直听说丁兰命硬,就让她多抱抱孩子,也算是让孩子沾沾运气。 这话若是听在前世的丁兰耳中,肯定会生气。 “你家强娃呢,这几天走过夜路?”聊了会儿别的,丁兰压低声音,“以后家里有小孩子,走夜路回来,进屋前用笤帚扫一扫。” 强娃他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现在该怎么做?” “别再烧纸了,那东西惯不得,不然越缠越紧。晚上拿上桃木,点着火把在各个屋里走一遍,嘴里含着酒喷几口,送到大门外大声骂一会儿。” 这是恐吓阴人,也是给活人壮胆。 “唉你看,那山路上的是不是你家儿媳妇,她又回娘家了?” 第33章 改嫁还来得及 徐慧的确抱着孩子回娘家了,但丁兰毫不在意。 自从重生以来,她已经教训过好几次梁魁了,从一开始的心痛难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亲儿子都反目成仇了,谁还在乎儿媳妇的去留。 无非是徐家还会派人来给她下马威,估计比上次更凶狠霸道。 但丁兰不怕,她如今豁得出去。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一旦放下身外之物,这心里头敞亮得很,天塌下来也不怕。 一切看开了看淡了,老天爷也会向着你。 宋姐便是上天给她派来的大救星。 回家之后,丁兰吃了三碗搅团,汤都喝完了。 之后,她默默给二哥备好行囊,将他送出院门。 “我已经跟棍棍嘱托过了,一定会护你们周全,若是徐家下次还来找茬,他一个人能应付,你放心。” 冬日午后的太阳照得人热烘烘的,这光秃秃黄灿灿的土沟沟染上浓烈的荒凉。 丁衡背着包袱,走走停停,好几次转头叮嘱丁兰。 “别闹得太僵,我怕你将来后悔,毕竟父母的心在儿女身上。” “放心,我不后悔。”丁兰将灌满的酒葫芦给他,“来年春天记得来看我。” 她想等二哥来了,一起回娘家。 丁兰跟父母不怎么亲,他们还有几年光景,上辈子,他们去世之后,她也没怎么难过。 但亲人的离世,是心口一辈子的潮湿。 往后的几十年,她总是会想起他们,后悔当初没有对他们好一点。 等梁魁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确定他们小两口不会找自己的麻烦,丁兰便回去看望二老。 “丁叔,一路顺风。”棍棍将他送出老远。 梁月冬是有些怕棍棍的,她抱着孩子转身进了院子,也是为了避嫌。 棍棍蹲在路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兰没有过问,回屋忙自己的事儿。 她现在忙得很,要忙着做新衣裳新鞋,还要抽时间读书,家里的粮食她要慢慢的往地窖里挪。 万一遭贼了,她攒了这几年的粮食不能有闪失。 一眨眼,三日过去,梁月冬的药喝完了,她说想回家去。 “那你感觉身体好点么?”虽然明白女儿的心思,但丁兰还是想她多住几日。 “好多了,这几日忽然站起来不会头晕眼花,等年后若是不舒服,我再回来调养。” 院子里的小毛驴在蹦跶,逗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 梁月冬低声道,“若是再多待几天,我怕回去之后他们吃了我。” “那我送你回去。” “万一徐家来了人,你又不在家,棍棍一个外人拦不住的。”梁月冬拍着她的手背,“娘,你放心吧,我牵着娃慢慢就回去了。” “那你再多待两天,等徐家人回去之后再说。”想到常家人的德行,丁兰不放心她带着两个小娃娃回去。 这时,外面传来了狗吠声,棍棍跑了进来。 “姨,来了一辆马车,先去了你儿子家,这会儿朝这边来了。” 马车? 丁兰不由猜想,难道是徐慧请来了她那个富家美妾的姐姐? 梁月冬下意识的将孩子搂在怀里。 “你们在院子里待着,我不会让他们进屋。” 丁兰刚往外走,看到手里提着布袋子,一身旧衣的常铁蛋。 “岳母,我……我回来接他们娘仨回去,”常铁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额头,“这是我给你们带的红心萝卜,很甜的,我娘让你拌凉菜吃。” 丁兰点头,“你来的刚好,在家看好他们,我去外面应付。” 常铁蛋不解,但还是转身看向抱着壮壮的梁月冬。 “爹爹!” 窝窝艰难的跨出门槛,开心的朝常铁蛋跑过去。 梁月冬板着脸,对抱起女儿走向自己的常铁蛋道,“你先把娃放下,去外面帮忙。” 常铁蛋正尴尬呢,满眼好奇,“帮什么忙?” “可能要打架,我娘跟梁魁闹翻了,弟媳妇请来了娘家人示威。” 这回常铁蛋听懂了,将窝窝放在地上,“岳母娘发威了,亲儿子都打了,那我心里好受多了。” 梁月冬剜了他一眼。 常铁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凑到她跟前,“娘子我错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家里没了你我就跟打了光棍似的,我想你。” “呸,臭不要脸,不正经,说这个做甚。”梁月冬脸颊绯红,目光闪烁看向门口的方向,“快去外面帮忙,人来了。” 外面的狗吠声又急又凶,常铁蛋一只脚跨出门槛,转头对梁月冬道,“你……之前是我不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是我不对,是我装病。”梁月冬低着头,“快去!” 常铁蛋还想解释,但院外声音嘈杂,他连忙往外走,“将门闩上。” “好。”孩子这么小,梁月冬正有此意。 院外。 丁兰看着马车停在了自家门口,徐慧的姐姐衣着华贵,踩着缎面绣鞋被人扶着下了马车,阔气的很。 那高高的发髻上簪金戴银,脸上敷了太厚的粉,显得太过苍白的面容,配上细细的柳叶眉,殷红的唇,庄重压迫没显出来,小人得志倒是很明显。 住在丁兰家上面的几户人家全部跑出来看,跟看戏似的。 马车后面还跟着一群人,有男有女,大概七八个。 妆容夸张的女子转头,淡淡的对马车里的人开口,“慧慧,下来吧。” “……”丁兰差点笑出来,这么短的路程,为了彰显他们身份显贵,还特地坐马车来,这徐家姐妹真是绝了。 徐慧哭得一抽一抽的,慢悠悠的从马车上下来,低着头站在姐姐徐娇娇身后,十分委屈的喊了声,“姐姐。” “没事,有我呢。”徐娇娇拍了拍她的手,带着浅浅的笑意看向丁兰,微微抬起下巴。 “丁姨母,我来看看妹妹。” 丁兰没接话,同样淡漠的回视她。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听说你刁难她,还将给她准备的喜被喜鞋收了回去,还动手打她……” “我教训自家儿媳妇,你若是有意见就将你妹妹带回去,若徐慧不是我儿媳妇,我都懒得跟她说一个字。”丁兰懒得听她长篇大论,直接打断,“若是想和离,我绝不会阻拦。” “你……”徐娇娇气得面色发青,指着丁兰道,“你居然能说出这种无赖的话来?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婆母!” “是啊,嫁给我儿子算你妹妹倒霉,她现在改嫁还来得及,你们赶紧求梁魁给了和离书,还你妹妹自由。” 躲在远处的梁魁大吼大叫,“娘你疯了!” 第34章 这个棍棍不简单 这是人会说出的话吗? 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刚当了婆母的妇人! 徐娇娇站在原地深呼吸,听到如此逆天的话,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按理说,只要是个当母亲的,哪怕她再泼辣再胡搅蛮缠,为了自己的儿子儿媳,事情闹到这份上也该说句好话。 再不济也是数落自家儿子,然后说亏待了徐家的女儿诸如此类的客套话。 就算是这样,徐娇娇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她居然真要儿子儿媳和离! 简直不可理喻。 梁魁跑过来,坐在地上哭着控诉丁兰。 “娘,你是要害死我啊,哪有让儿子儿媳和离的母亲,你……” “砰!”丁兰上去重重的踹了他一脚,“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我早就说过今后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了,现在有人大张旗鼓的在我面前扬武扬威,我丁兰是那种很贱的人吗?” “生了我就够倒霉的了,难道还指望我为了你们夫妻,对你请来的救兵点头哈腰?”丁兰低头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怕不是没睡醒。” 徐娇娇气得不轻,“丁姨,你好歹……” “别教我做事,你一个贱妾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要是想仗着你们人多势众,对我们屈打成招,现在就可以动手,少放这些酸臭屁,老娘没兴趣听。” 站在一侧的常铁蛋悄悄捏了把汗,这才意识到原来岳母那天来他们家放狠话,是有所收敛啊。 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位老婆母走上前来,富家下人的架势拿捏的十足。 “我说这位大婶儿,你是跟你儿子有仇吧,非要将他闹得和离了才满意?”她挑眉撇嘴,声音婉转,“没必要逞一时之快,一把掀翻所有人。” 丁兰笑了,“那你想错了,我这个儿子自从娶了妻子便跟我水火不容,今后我跟梁魁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过他们的。若不是他找我的麻烦,我也不会打她。至于徐慧,若不是她出言不逊,骂我老寡妇,我也不会扇她巴掌。” 他们哑口无言。 徐慧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呜呜呜的好不委屈。 “今天真热闹啊,咱们庄子上来了这么阔气的马车,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刘秀才嗑着麻子,坐在不远处的木桩子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他那瘦高个头,哪怕穿上冬衣,也很难显得臃肿,头上戴个 徐慧听他说话瞬间止住了哭声,往徐娇娇身后缩了缩。 梁魁也老实不少,慢吞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毕竟,他那张嘴毒的很,跟蛰驴蜂一样。 丁兰在心中叹气,看来她还需要努力。 她把鞭子都抽断了,梁魁还是不怕她,徐慧甚至觉得请来姐姐能唬住她。 看来,她需要请教一下这位刘秀才。 “咦?怎么不闹了,”刘秀才抬了抬手,“你们继续,我仔细听着,免得大家竖起耳朵听不到,难受得今晚睡不着。” 徐娇娇露出笑容,“既然是庄子上的人,你给评评理,我妹妹嫁到梁家来,被婆母掌嘴,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处置?”刘秀才一脸惊讶,“你一个晚辈想要处置妹妹的婆母不成?难怪你妹妹会被掌嘴,想必你妹妹也不是什么善茬,不懂得孝顺公婆,还想在婆家被供起来不成?” 刘秀才吐掉麻籽皮,“哎呀,那还是别连累人家了,和离刚好。” 见暂时用不上自己出手,棍棍走到刘秀才身边,伸出手道,“还有麻子吗?” “你就是姑姑捡来的看大门的吧,看着挺可靠,”刘秀才从怀中的布兜里抓了把麻子递给他,“我家的麻籽很大,过几天做麻腐馍馍,你来吃啊。” “好呢秀才哥。” 刘秀才哈哈大笑,“可别这么喊,让人笑话,我叫刘简,字墨直,你可以喊我刘哥。” “好呢秀才哥。”棍棍蹲在树墩上,“今天天气真好,雪化了不少,但风冷得很,这都三九天了吧。” 他们俩自顾自的聊了起来,徐家姐妹和身后的仆从面色难看,梁魁摸了摸还在肿痛的小腿,悄悄的开溜。 “梁魁,你去哪!”徐娇娇气得沉声怒斥,“你个窝囊废,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嫁给你算是毁了。” 梁魁站在不远处,“我撒泡尿。” 然后转身跑得没影了。 丁兰从始至终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尾的细纹也显得从容。 “没什么事的话请回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更何况我教训顶撞人还大逆不道的儿媳妇是天经地义,若你们非要找我要个说法,那我只会劝你们和离,别委屈自己,当初给了三倍的聘礼,我也没亏待你妹妹。” 徐娇娇怒不可遏,“你个恶妇,居然如此侮辱我妹妹,她刚为梁家生下儿子,你这样说就不怕遭天谴吗?” 丁兰摆了摆手,“要天谴也是先谴责她不尊长辈诽谤婆母,走走走,这么重的马车压出印子了,我这麦场来年还要碾粮食,弄坏了要赔的。” 有个壮汉上前,对徐娇娇低声道,“让我教训教训他们。” 棍棍站了起来,手里握着杏木长棍,四平八稳的挡在丁兰面前,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瞬间阴骘起来。 徐娇娇深吸一口气,“哪来的叫花子敢瞪我,给我好好的教训一下。” “是!” 五个手持铁棍的男子上前。 丁兰拿起铁锹,常铁蛋也握紧了铁叉,紧张的咽口水。 棍棍眼神微眯,“丁姨你往后让让,待会儿别打到你。” “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我不能连累你。” “你给我一口饭吃,那就不算连累。”棍棍岔开双腿,用杏木棍子拍了拍手心。 下一刻,五个汉子一起冲了过去,刘秀才吓得站了起来,低声道,“真打起来了?这姐俩不是做贱人吗。” 他思索着该不该叫人来帮忙,一抬头却发现棍棍跟丁兰不落下风。 棍棍一下子踹翻了三个人,丁兰的铁锹拍在其中一个人的脑门上,瞬间哀嚎声不断。 徐家姐妹吓了一跳,躲在马车后面直吸冷气。 只见这个瘦高瘦高的棍棍,身手灵活,手中的木棍带风,三两下便揍得几人连连后退。 他以一敌五,让那五个壮汉全都挂了彩不说,还有两个倒在地上起不来。 丁兰他们都惊了,拿着家伙站在原地合不拢嘴。 “今日就点到为止,若是还有下次,可就不止小打小闹,非得留下一个脑袋才算交待。”棍棍像是变了个人,轻蔑的俯视着徐娇娇,“还不快滚。” 第35章 年底不太平 徐娇娇看着棍棍野狼般的眼神,故作镇定的回视他。 “慧慧,上马车,我们走。” 徐慧吓得一直往后退,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肯定能扬眉吐气一回,谁能料到这个看门的叫花子,居然这么厉害。 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她愤愤的呜咽道,“姐,咱们先回去,好汉不吃眼前亏,都怪我当初嫁错了人,进错了门。” 她没敢上马车,怕被拽下来暴打一顿。 丁兰笑了,这种话从前她或许会介意,如今嘛,看别人不得不认怂的样子,她心情大好,腰杆子都直了。 下回去街上一定要买个趁手的,又重又结实还细长的擀面杖,比如杏木枣木,打得疼又不会太严重。 若是枣木做的拐杖也行,砍刀容易太严重,事后说不清。 砍刀别在身上,她也怕伤着自己。 徐娇娇死死地盯着棍棍,她忽然觉得这个容貌中等,但气势非凡的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想要让他臣服在自己的裙裾之下。 “小子,咱们后会有期。”徐娇娇上了马车,仆从连忙牵着马转了个圈,沿着大路往回走。 远处岔路口抱着孩子的丫鬟,连忙跟在马车旁边,将孩子送进车窗。 徐家姐妹的马车缓缓离去,梁魁喊着什么,顾不得走小路,跳下地埂追着马车去了。 丁兰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棍棍,“没想到你身手这么好,我都没看清你怎么把人撂倒的。” 棍棍不好意思的低头傻笑,“还行。” “我看你刚才吓唬人的时候一点也不憨啊,你这么好的身手,怎么愿意给我看大门的,太屈才了吧。”丁兰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若是想走……” “我无处可去,也不想去外面讨生活,在这里给丁姨看家,不仅有热饭吃还有热炕睡,我很知足。”棍棍皱着眉头苦恼道,“我脑子摔得厉害,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了,丁姨还是留下我吧,我还会种地呢,保证不会白白吃你的饭。” 刘秀才拍了拍手掌,麻子都不嗑了,走到棍棍面前打量了一圈。 “姑姑你运气不差啊,上街跟人打了一架,人家找上门还能留下个这么厉害的打手,他怎么就心甘情愿给你看大门的?这以后那些心思不端的,别说是爬你家院墙了,看到你都要退避三舍。” 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棍棍,都上手摸他的骨骼,给他看命看手相了。 “这小屋子盖得也好看,现在能在里面住吗?潮不潮?”刘秀才又抓了把麻子,走到狗窝旁边的小屋仔细打量,“有窗户有炕,我也想在这样的小屋里睡觉,梦都不做一觉扯到大天亮吧。” 棍棍笑着点头,“还真是,我感觉这炕太舒坦了,倒头就能睡着,我最近晚上都没醒来过。” 丁兰也走过去看了看,“这里面还缺个笤帚,我给你找个新的,今年的糜笤帚我扎了五个。” 棍棍开心道谢,他们有说有笑的,丁兰邀请大家进院子。 常铁蛋手里还紧紧握着铁叉,因为太用力手筋都是酸的,缓缓地松开叉子,低头捋了一遍刚才的事情。 完了。 他得出结论,以后千万不能得罪岳母,不然他下次只会被打得更疼,可能妻儿都要被夺走。 心头思绪万千,他呆呆的跟在几人身后走进院子,抱起了女儿听他们闲聊。 梁月冬本来打算今天回去的,她也知道,想让常铁蛋在这里陪她多留一晚,肯定会各种找借口。 他是万般不愿的。 “好啊,那我们明天再回。”常铁蛋笑着应下丁兰的提议,“我看那外面的篱笆需要修一修,待会儿交给我。” 听到篱笆,丁兰想到了他们家的向日葵杆子篱笆,“那你去后面地里锯几根白杨木。” 常铁蛋知道她为何专程叮嘱这么一句。 “其实,我家之所以用向日葵的杆子捆起来当篱笆,是我祖父说过,那杆子能挡住脏东西。” “哦?”丁兰诧异,“还有这个说法。” 她转过身,“你们家若是缺木头,可以锯些我种的。” 常铁蛋笑了笑,“这么远的路来砍岳母家的树,是要被人笑话的。” 他知道,岳母刚成亲那会儿就开始种树,现在也有二十年了,这庄子上好多地方,活下来一百多颗树,都是她种的。 只因年轻时扫了别人家的落叶,被人骂得狗血淋头,她便一连三年到处种树。 只要是没妨碍到旁人的,一般不会被拔掉。 “笑话什么,若是你们能对我家冬冬好好的,你情我愿的事儿,别人管不着。旁人都是煽风点火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愿意给是因为我想女儿过得好,何况几根木头又不值钱。” 常铁蛋没接话,他也不会真跑来锯树。 丁兰将棍棍叫到屋里,将她新买的大砍刀递过去,“给,这武器我随便买的,你以后可以自己买更趁手的。” 棍棍也没推辞,“下次那坏人来了,我就用这砍刀,我丁叔的确给了我银子。” 丁兰点头,“饿了你就去厨房拿吃的,别饿着。哦对了,你既然力气大,锯木头不成问题,冷了就烧木柴,这沟里那三棵最大的柳树是我种的,你多锯些来。” “好嘞,这事儿简单。” 刘秀才在凳子上坐下,“大家都在传你的坏话,没想到你日子过得这么有滋有味,难怪他们嫉妒。” 丁兰将锅盔放到他面前,“喝茶吧。” “肯定没什么好话,但我现在不在乎了。” “看得出来,”刘秀才捏碎一颗桂圆干扔到茶罐里,“你从前哪里舍得买这东西喝茶啊,枣儿也都是自家树上结的,一文钱能当三文钱花,现在连梁魁都能打得吱哇乱叫。” 说到这儿,他声音放低。 “我那天看到你去了江家的院子,那院里有人来了?” “嗯,我碰到过两次,给人家送了馍馍。”丁兰没多说,她能看出来,宋姐不愿意轻易现身。 那天她跟在宋姐身后,发现她的身影是虚的,证明一般人瞧不真切。 就算宋姐时常经过这里,也是悄无声息的。 想到此,丁兰便不敢随意去江家的院子打搅她。 不过,想到宋姐那天穿的衣裳,丁兰觉得,那是一件男子的外袍。 “今晚上你小心,我听说那个黄老爷又来了。”刘秀才喝了口茶,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这是我媳妇给你的,直接撒他脸上,保准他以后不敢来找你。” 第36章 宋姐带了人来 黄老爷,一直想要收丁兰为妾的臭男人。 丁兰接过纸包,“替我多谢你媳妇。我这儿有一包花线用不上了,让她拿去绣鞋。” 刘秀才的娘子张桂英是个心灵手巧的,但平日里不主动跟旁人往来,也不会串门。 这几年,也是刘秀才经常替她们俩带东西。 一来二往,后来渐渐地熟了,才摸清了辈分,喊一声姑姑。 “你以后要处处小心,三个女儿都嫁了出去,你跟儿子也分了地,现在又闹成这样,他那些堂兄弟肯定惦记着你们家的地呢。”若不是得到消息,刘秀才也不会轻易来。 丁兰很是感激,“我会小心的,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嗐,我主要是想跟二叔谝闲来的,谁知道他已经离开了,最近有些问题想请教他。”他看到了桌上的书册,好奇的翻看,不由正襟危坐,“这书哪里来的,好东西啊,能借我看看吗?” “能,但等我看完了行不?我第一遍还没看完。” 刘秀才像是看到什么宝贝似的,“行行行,我过几天就来催你。那梁老六说你不仅读书还抄书,到处笑话你,这书可不是一般人给的吧?” “一个叫花子给的。” 刘秀才看得入迷,丁兰便出去忙了。 虽然隔着辈分,但孤男寡女还是要避嫌,所以她去外面,跟冬冬一起陪孩子玩。 常铁蛋这次态度很好,早起扫院子挑水,还跟棍棍一起砍柴。 一口一个岳母,丁兰听着也不算讨厌 主要是看到冬冬脸上的笑容,她看女婿也就顺眼了。 因此,他们一家四口离开前,丁兰也没有扫兴的叮嘱照顾好冬冬之类的。 但昨晚上睡觉前,她跟冬冬仔细周到的叮嘱了个遍,希望她这次回婆家,能坚持自己的原则。 人若是放低自己的底线,不仅不会得到相应的回报,还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一个女人想要把日子过好,首先要把自己当回事。 好比人知道你是有棱角的石头,水流来了自然会避开。 但你若是一堆怎么都行的溏土,水来了你就是一滩烂泥。 梁魁又来闹了,被棍棍拦着没让进院子。 丁兰家的院子外面有个方圆三丈多的麦场,东边的墙根下便是狗窝和棍棍的窝,从前的旧猪圈墙很高,刚好挡住了南边来的风雪。 西边是大大的草垛,还有两棵杏树一棵枣树,院子的北边是猪圈驴圈和鸡圈,外面是黄土夯实的围墙。 丁兰盘算着,等来年春天,在院子的西北边用砖头,为棍棍盖个正儿八经的大房子,然后将麦场圈住,晚上黄狗跟棍棍都能安安心心睡大觉。 “娘,娘,你出来!” 第三日,天刚亮梁魁便在外面大声呼喊。 丁兰给棍棍端了馍馍出去,对棍棍道,“你去喝茶吧。” 棍棍接过热腾腾的饼子咬了一口,走到狗窝旁边给它丢了一小块,然后弯腰进了自己的小屋。 梁魁看着这一幕觉得十分刺眼。 他鼻子冻得通红,一晚上没睡好眼底黑青,顿时哭唧唧的诉苦。 “娘,我才是你的亲儿子,现在你对旁人这么好,却狠心拆散我跟徐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被脏东西附身了呜呜呜。” 早上冷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冒白气,梁魁双手拢在袖子里,鼻子一吸一吸的,看着可怜至极。 丁兰现在不吃他这一套。 “鬼上身的是你,被脏东西缠着的是你自己,你的先祖们在缠着你给他们烧纸钱,但你这几年没给他们烧过,”丁兰看着远处的虚影嗤笑道,“他们本来想磨我的,我要跟你撇清关系,他们更不敢缠着我,毕竟这些年,为梁家祖先准备纸钱的人是我。” 梁魁不哭了,像是被这话吓到,缩着脖子环顾四周。 “娘你……你真的能看到别的东西?”梁魁往她跟前站了站,“我听四爷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莫不是碰到了脏东西,要不咱们……” “怎么,他们给你出主意,让人请阴阳先生为我驱邪?” “也不是,有人看到你之前请了叫花子进屋,还有个陌生的女人,走路会飘,一眨眼不见影子了……” 说到后面,梁魁闭了嘴,看着丁兰手中拿着根擀面杖,脸色跟便秘了似的。 “娘,你随身还带擀面杖?”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我身上都是被你打肿的伤,青一块紫一块的,你都不心疼。” 丁兰蹙眉,“找我就是说这个?” 梁魁往远处站了站,低眉顺眼的,“你真忍心看着我妻离子散?如果真是这样,梁家人会给我做主的。” 丁兰笑而不语。 “你……你把徐慧气走了,难不成真要看着我打光棍,我想让你跟我去徐家,把徐慧接回来。” 丁兰转身就走。 “娘,娘你等等!” 梁魁跑过来要拽她,被丁兰避开。 “告诉你,门都没有。”丁兰停下脚看他,“要接你自己接去,我说过了,你的事与我无关。” 梁魁咬牙切齿,“你真要逼死我不成?” “我懒得管你,别跑到我面前来犯贱,咱们母子以后路归路桥归桥,但徐家人下次还来恐吓我,你就做好当叫花子的准备。” 梁魁气得拳头攥得紧紧的。 丁兰用手指着他,“叫上你的堂兄堂弟来,刚好让棍棍练练手。” 梁魁又哭了,直接坐在地上撒泼。 “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听了我爹的话顶撞娘……” “闭嘴,回去。” 丁兰很清楚,一个人不可能轻易改变,何况是她儿子。 …… 自从棍棍学会了抢活儿干,丁兰清闲了很多,她便老早吃了饭洗过碗,在院子里整理杂物。 用不上的老物件都丢了,免得占地方。 “丁姨,外面来了人。”棍棍推开院门,声音很低,“她脚步很轻,身手比我还好。” 丁兰连忙走了出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宋姐。 “宋姐!” 丁兰忽然停了脚,看着宋姐身边跟着的蓬头垢面的女娃娃。 女娃看着七八岁,跛着脚,嘴唇肥厚合不拢,脸上还有伤疤。 “我有事儿拜托你。” 丁兰忙道,“快到屋里,宋姐的事儿就是我的事。” 她其实认识这姑娘,便是二哥提起的,被人抛弃的那个梁家孩子。 后来之所以没提起,是因为她收留了棍棍。 棍棍好奇的打量着眼前一高一矮的女子,将院门合上,“奇怪,狗都没冲她们俩嚷嚷。” 第37章 不如跟了我吧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但庄子上的人大多关起院门歇下了。 冬日的寒风冷不冷,在于身上的衣裳厚不厚。 但宋姐穿得单薄飘逸,像春日里的红杏。 “这孩子需要个去处,我最近有事儿要忙,让她先在你家住俩月。”宋姐开门见山,表明了来意。 丁兰当即点头,宋姐交代的事儿,她怎么可能拒绝。 “好好好,我会好好照看她的。”虽说之前放弃了,但一个女娃几个月的口粮她自然是舍得的。 “主要是这孩子尘缘未了,她对她那没良心没道德的父亲还有期待,证明我改不了他们父女之间的羁绊,也没法替她改命。”宋姐语气平稳,和煦如春风,“不如先让她有个去处吃饱穿暖。” 丁兰死过一回,加上最近也看易经,她知道命运难改。 随意插手旁人的因果,会影响自己的命运。 但,既然人是宋姐带来的,说明宋姐自己承担了因果。 在丁兰心里,又悄悄对宋姐更加敬重几分。 她不是普通人,或许,根本不是凡人。 但丁兰不会追问。 棍棍也不好奇,只是坐在矮凳上,从红泥炉子里取出刚烤熟的洋芋。 “有五个呢,你们要吃吗?”棍棍将洋芋夹到炉子边上,拿起一个递给宋姐。 他知道,在丁姨这里,宋姐是很重要的客人。 “闻着就香,我好久没吃过了。”宋姐拿了过去,神情自如的剥了皮。 而棍棍烫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丁兰笑着将最大的一个递给眼前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姑娘通红的手握紧热腾腾的烤洋芋,怯生生的回答,“我叫梁花儿。” 宋姐将洋芋皮放在炉子上,“这个名字不好,你今后就叫梁晴。” 丁兰笑着点头,“这个名字好。” “这孩子的口粮我出了,”说着,地上忽然凭空出现了几袋面粉,还有两卷布匹,“不能给添负担,读书的事儿别落下。” “宋姐不必如此,您太客气了。”丁兰受宠若惊,“上次你给我一篮子的东西,足够我们好吃好喝大半辈子了。” “但总归是多了个人,我知道你很多方面都节省,算是我的一片心意。”宋姐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烤洋芋,“我回去了,以后有空再来吃你的搅团。” 丁兰要送她,被宋姐拦下,“不用出来,你忙吧。” 丁兰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宋姐便没了踪影。 棍棍激动地跨出门槛,脑门蹭在门楣上,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那位姨姨好生厉害,她有纳戒,还有瞬移之术。” 丁兰好奇,“那是什么东西?” 棍棍笑着挠了挠额头,“就是很厉害的,修行人的东西。丁姨你们休息吧,我去外面了。” 看着棍棍的背影,丁兰觉得他应当是想起什么了。 但他愿意留下再好不过,正好这些日子,她需要他带来的底气。 “梁晴,你吃过了吗?” 既然这孩子被送来了,丁兰也会好好照看。 “吃了肉和面,很饱。” “我烧些水你洗一下,怎么样?” 梁晴点点头,乖巧的答应,“嗯。” 丁兰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烧了热水,给孩子洗了头,还让她钻进大大的洗衣盆里,洗浴全身。 旧衣服全被丁兰丢掉,上面果然有虱子,一晚上还冻不死,明天只能用来添炕。 替梁晴擦干头发,梁晴已经困得直打盹。 丁兰让她换上几个姑娘穿过的旧衣裳,她很听话,钻进被窝很快便睡过去。 这一晚上,丁兰想了很多事。 梁晴这孩子后来好像被父亲人回去,嫁人生子,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 毕竟,丁兰前世都没见过这孩子几回。 她更没有见过宋姐。 或许,宋姐的出现才是关键。 不管了,她裹紧被子,沉沉睡去。 这辈子,她怎么开心怎么活,管他明日天塌与地陷。 丁兰没料到的是,隔天黄老爷还是来了。 他将马车停在低处的平路上,拄着精心雕琢的蛇头拐杖,身着华贵的衣服,独自来见丁兰。 但在门口被棍棍拦下,黄狗冲着他狂吠。 “姨,今天来了个男人。” “他不是什么好人,你陪着我。”丁姨跨出门槛,看到黄老爷朝自己走来。 他手上戴着墨玉翡翠的玉扳指,勾唇笑得邪魅。 那笑让丁兰心里毛毛的。 “兰兰,我来看你了,近来可好啊。”他指着一旁的棍棍,“家里来亲戚了?” 丁兰看着他嘴角两边一圈一圈的细纹褶子,“这是我的护院,如今算是我家的人了。” “这么年轻?”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眼里带上探究,“你一个贫农还有护院,从哪捡来的傻子?” “人家比你聪明,进屋说话吧,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来我家。” 既然他已经出现,被传闲话是避免不了的,不如一次说个清楚。 如今,丁兰不怕得罪人。 虽然,黄老爷救过她的命。 但以恩挟报,也要看她的意愿吧。 屋内,丁兰挑开炉盖,在炭火上面放了柴火,将茶罐放在上面。 黄老爷是空着手来的,丁兰心想,他怪小气的。 他打心眼里是俯视她这样的贫农的。 上辈子丁兰都没有怎么揣测过黄老爷,如今却看得透彻。 装逼货的臭男人,就是闲来无事,想跟这个庄子上的寡妇来点消遣活儿。 但他恐怕找错人了。 虽然,黄老爷的确有几分姿色。 他今年不到四十岁,身材没有走样,可见平日里吃喝方面都很节制。 在旁人看来,黄老爷这样的人看上丁兰,丁兰睡觉都该笑醒了,还假矜持什么。 “你今年气色不错,看着年轻了许多,可是有了相好的?” 丁兰抬头,转头看了眼门外坐在板凳上的棍棍,这孩子低头削木头呢。 她放下心来,可别恶心到孩子。 “请你以后别来了,免得叫人误会,外面台子坐的这娃娃,下次会把你打出去。今日,我就当是老友来访,你喝完这罐子茶就走。”丁兰抓了把茶叶放在茶罐里,桂圆跟红枣没舍得给。 “你看你跟儿子也闹掰了,儿媳妇将来是指望不上了,不如跟我走,了了我的心事,不然以后……” “自己的娃都指望不上,还指望你?”丁兰笑不达眼底,“我看你自身难保,破烦事儿缠身吧,赶紧把麻烦处理了,好好的过日子比啥都强,年纪大了少造孽。” 第38章 她那没死透的前夫 “啥意思,你咋知道?” “我看出来的,”丁兰伸出手指,“刚才你进屋我就觉得不对劲,好奇给你起了一卦,想知道啥卦象吗?” 黄老爷笑了,还以为丁兰跟他调情呢,喝了口茶笑眯眯的看着丁兰。 “你还会这个,谁教你的?” “我自己学的,”丁兰也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叶放多了酽得很,苦得直皱眉,“我克夫克子,天生孤寡的命,去你家还不得把你克死。如今,我只想好好享受剩下的日子,再者,我也瞧不上你,没啥意思。” 黄老爷干笑,喝了两口茶,应该是想骂人。 “我遇上这么多寡妇,就你没答应我,手都没摸过,难道不是吊着我?” 丁兰翘起二郎腿,“我不是欲擒故纵,你是知道的。之所以让你进门,一是你曾经救了我,二是我这么些年,没什么朋友。” 这个庄子上,但凡想跟她说话的男人,都觉得他们看上她,她便该乖乖脱掉衣裳自荐枕席,不然就是假正经,拿捏人。 被丁兰给用锄头打过之后,这十几年来,有那心思的人都收敛了。 但他们背地里都会传谣,说她无趣的像个木头,然后夸夸自家妻子,以辱骂贬低丁兰来讨婆娘开心。 有句话他们没说错,丁兰的确不想男人。 啧,难道这才是梁宗正当了上门女婿,金蝉脱壳的原因? 狗东西! 这辈子在死之前,她一定要跟梁宗正要个说法。 “你刚才起了什么卦,你会解卦吗?”黄老爷神情严肃,“我最近的确遇到了麻烦,但我不爱找人算命,遇到的大多是半吊子。” “我也是半吊子。”丁兰最近看了书才有所精进。 “没关系,我想找你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黄老爷笑着直言,“其实你也不年轻了,我想纳妾,几两银子就能买个黄花闺女。” 梁晴躲在另一个屋子里,安静的坐在炕的角落,怕自己被卖了。 “嗯,我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希望你拿我当故交,而不是没得手的寡妇。”丁兰笑言,“以后说不定你还会有事儿求我。” 黄老爷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这是卦金,请你为我解卦。” “最近跟人起了冲突,还破了财吧,正跟人耗着。”丁兰一本正经的猜测,“这事儿不宜求快,慢慢来总会遇到转机,有贵人相助,结果是好的,说明你终究会逢凶化吉。” 黄老爷笑得意味深长,“可惜了啊,你这样我更想要你了。说真的,我会替你买个砖瓦砌成的小院,就在庄狼城内,你平日里不需要作别的,浇浇花种种菜,有空去街上裁新衣,买些时新的首饰,我也不会总来烦你,主要是顾不上。” 他往后一靠,摩挲着玉扳指,脑袋微微晃动,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 “当然,你若是想陪在我身边,我也不是不答应。” 丁兰很想放声大笑,将这屋顶笑塌了才好。 可惜,她没那本事。 她摇了摇头,啧啧两声,“听着不错,若是没见识的姑娘,豆蔻年华无路可走,听到这话定然心动。可惜,我人穷志不短,也想跟男人一样,做自己的主,凭自己的本事走大路。” 黄老爷从鼻腔里哼出声音,“不识好歹。” 丁兰真想拍腿大骂他是个有钱的蠢驴,有钱了不起啊,又不是富可敌国。 就一个砖瓦院子便想让她感恩戴德,千依百顺,将他当祖宗一样供着。 画大饼谁不会啊! 她如今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吃自己的喝自己的,不必迎合人,跟着他那才叫作践自己。 老毛驴一样的老男人,头发都没人家坟头的草稠密,还跟她在这儿装模作样,屁股上装大葱真把自己当老虎了。 什么东西! 若不是得罪他以后麻烦不断,丁兰这会儿想一篮子驴粪将他泼出去。 两只眼睛跟绿豆似的,真拿自己当香饽饽了,呸,死不要皮脸! “还是说,你有了年轻的,瞧不上我这样年纪大的?”黄老爷看向门口,意有所指。 “你少恶心人,谁跟你一样,整天脑子里就那点龌龊事儿。人家孩子是个有良心的,无处可去吃了我的饭,便替我看大门,你嘴里就不能说点好话来?”丁兰忍不下去了,“老娘今后要当阴阳先生,给人看事儿瞧风水,我是要往上走的,你别一天到晚将人往下坠,非要找骂是吧?” 黄老爷被骂得有些懵,坐直了身子指着她,“你敢骂我?” “骂的就是你,我看你是大以巴狼,平日里听人奉承惯了,没听过实话吧。”丁兰哼笑,“我丁兰不跟自以为是的屠狗辈当朋友。” 黄老爷忽得站起来,快步往外走。 “真当老子愿意理你,老黄花菜!” 骂她老黄花菜? 丁兰直接笑出了声,“老秃子,以后少祸害年轻姑娘,为自己积点德吧。我知道你有志向,但你太重色只会把路走窄了。” 黄老爷停在台阶上,气得用拐杖戳砖缝。 “我啥时候祸害了,我不是一直中意有夫之妇吗,不然哪能瞧得上你!”他胡子一翘一翘的,转头指着门骂道,“你就是个死脑筋,难怪你男人不要你,人家在外面妻儿呢,你还傻乎乎的为人家守着。” 丁兰一愣,“你见过他?” “你不惊讶?”对她这个反应很意外,黄老爷挑眉,“你早就知道?” 他觉得此事有趣,又折回去坐在椅子上,气呼呼的给自己倒上茶。 “连个红枣都不放,糖也没有。”他没好气的骂道,“这么小气,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丁兰的心跟酸浆水泡过一样,从柜子里拿出冰糖罐子,给他丢了一颗。 “你在哪见过他?”最近跟儿子掰扯,她都没来得及想着跟梁宗正算算账。 “有啥用,人家如今有别的名字,是大户人家的上门女婿,哪里记得你,不杀你就不错了。” 秦香莲牵着一双儿女进京寻夫,却等来了韩琦的杀庙,这戏丁兰从前最爱听。 没想到,自己真是秦香莲。 “他让儿子把我院里的东西都哄走,替他们种地养猪,等将来孙子大了,然后将我扫地出门,比杀了我还狠毒。”丁兰笑着看向黄老爷,“我没为他守着,我想他不得好死。” “呵呵,那你想吧,人家如今可风光了,听说又生了个儿子,百日宴办得可风光了。”黄老爷晃了晃脚尖,“只要你应了我,我就带你去见他一面。” 第39章 长痛不如短痛 “笑什么,你认识的人之中,只有我知道梁宗正在哪,如今他的身份也只有我能带你见他一面。” 黄老爷靠着椅背吸溜了一口茶,慢悠悠的盯着她笑,“我也不贪心,你陪我一晚上就好。” 棍棍一把折断木棍,转身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那野狼一般的眼神盯着黄老爷,“丁姨,我替你将他打出去。” 这才是真心向着丁兰的人,不论旁的,单论此时此刻。 “好,你轰出去吧,”丁兰看向黄老爷,眼含讥笑,“我是想见他一面,但不是关心他。你走吧,既然你不懂得如何平视我,今后我也没必要见你了,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棍棍弯腰跨进门槛,将黄老爷拽起来。 “喂你放手!” “丁兰,你居然敢这么对我!” “丁兰,你会后悔的。” “我就是死也不会再来找你,我自己走!” 黄老爷被棍棍单手扔到院门外。 丁兰拦住棍棍,看着踉跄几下才站稳的人。 “曾经你救我一命,如今我还你这个恩情。若是想要改掉你命中无子的命运,就将他送得远远的,改名换姓也好。” 黄老爷的怒气一下子被冻住似的,咬紧牙关盯着她,他最痛恨别人揭他的短,还不盼着他好! 虽然他两个儿子夭折了,但他如今还有一子,身体康健的很。 谁说他命中无子了! 他恨不得杀了丁兰。 “你不承认也没用,老黄,你若是真的为了他好,不如为他找个好师父好老师。言尽于此,还望你好自为之。”说完,丁兰关上房门,“送他走。” 棍棍挡在黄老爷面前,稳重敦实的像一堵高墙。 “你老人家快走吧,丁姨不乐意搭理你。”棍棍皱着眉头,“都这把年纪该熬的熬出头了,谁还做妾啊,我都懒得骂你。” 黄老爷后退两步,“原来你不傻。” “你才傻,看你的脑袋就知道你傻得不轻,毛都坐不住。” “……”黄老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帽子,他也没摘下来过啊,这俩穷光蛋还来劲了。 不过也是,他这胡子都比同龄人稀疏。 真是,今天就不该来。 黄老爷前脚刚走,梁魁就跟他大伯一起来了。 丁兰让人进了屋,但茶罐没有拿出来。 她坐在炕头边缝袜子,头也没抬。 “今天挺暖和啊,不像是三四九的天气哈。”梁大汪笑呵呵的坐在门边,尴尬寒暄。 梁魁见他如此,自然不敢进屋,看着西屋的门帘,走进去看到了梁晴,一把甩下门帘出来。 “娘,你居然又收留了个累赘,我才是你亲生的。”梁魁说着说着便哭嚎起来,“我都被你逼得妻离子散……” 丁兰提着擀面杖出来,站在院中央指着他,“徐慧跑了那是你自己的事,徐娇娇带着人来是要教训我的。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今后你就跟着姓徐吧,让你爹再生一个送回来也行。” 梁大汪不敢吱声,她就不怕被知道梁宗正还活着,他们都躲不掉。 棍棍站在院门口,“丁姨,怎么弄?” “丢出去,丢得远远的!” “哎!”这活儿棍棍最喜欢了。 “等会儿,等会儿!”梁魁蹲在地上大喊,“娘,这屋里的女娃是不是梁兆安的?被人丢了的娃你也敢养,她不仅是六指儿,还能克死人,你……” “你不是跟徐慧说,你爹是被我克走的吗?你还让她和娃娃离我远远的,如今我如你所愿,你还管那么宽做什么。”丁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对他笑道,“我被克死了,岂不皆大欢喜?” 梁魁又要哀嚎,丁兰进屋对梁大汪下了逐客令,“把梁魁带走,踩了我的底线还想用胡搅蛮缠这一招,告诉你们,我现在不怕,有本事就去官府,说梁宗正没死,然后你们两家一窝子全都被端了。” “不至于不至于,”梁大汪起身,“梁魁说想让我劝你去徐家叫徐慧回来,没别的意思……” “你们不是闲得蛋疼吗,你们去徐家啊,反正我不想去。你们应该怕我去才对,到时候我跟人宣扬,梁宗正没死,你们都包庇了此事,看咱们县里的老爷会不会拿这事儿做文章。” 梁大汪连连摆手,“使不得,你小点声嚷嚷,要掉脑袋的,我先回去了。” “那就看谁家的脑袋掉得多。他梁宗正的算盘不是打得很响吗,我让他断子绝孙,还找个男人霸占他家的地,有种回来弄死我!” 梁大汪一个脑袋两个大,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地上撒泼的梁魁也不管了。 丁兰给棍棍使了个眼色,棍棍撸还没碰到梁魁,梁魁爬了两步站起来就跑。 虽然人走了,但丁兰知道梁魁还没意识到她的决心。 “棍棍,晚上你拿着匕首去梁魁的炕上,逼他给梁宗正写封信,就说,梁魁被我赶出家门,我还招了个汉子当上门女婿,如今已经怀上了,孩子将来……姓贾。” 棍棍迷茫,“你从哪怀上的?这庄子上没有姓贾的啊。” 丁兰无奈,“贾,就是假的,这封信送到梁魁他爹手里,他肯定会急得上蹿下跳,毕竟他虽然还活着,那富家小姐生的孩子肯定不随他的姓。一听我要鸠占鹊巢,他定然比死还难受,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来一趟。” 棍棍摸了摸下巴,“那然后呢?” “总之不能让他好过,直接杀了太便宜他。”丁兰要让梁宗正尝尝她上辈子尝过的滋味,也要让他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丁兰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些愚人从成亲生子的那时,就在为死做准备。 怕老无所依,怕无人送终,也怕死后子孙后代单薄,不够风光,孩子便越生越多。 人人都怕自己不得好死,所以早早的给自己铺路。 结果,终究陷在不得好死的恐惧中,浮浮沉沉。 什么才算是死得其所,死得好? 死过一回的丁兰觉得,死前不畏惧,不执着,不怨恨,便算死得心安理得。 不在乎了,任何东西便伤不了你。 但她如今还做不到,梁宗正操纵他的傻儿子跟她玩心计,她丁兰又怎么能让他好过呢。 不看到梁宗正痛苦哀嚎,对她跪地求饶,丁兰怨恨难消。 “好,晚上我就去。”棍棍拍拍胸脯,然后指着西屋的门小声道,“那孩子的六指儿在脚面上,穿了鞋疼痛难忍,不如我替她割了,长痛不如短痛。” 第40章 有娘家人撑腰 梁晴被棍棍的话吓得大哭,将自己关在屋里低声呜咽。 丁兰不忍心,“既然她不愿,咱们就不管。” 棍棍认真道,“不破不立,她这样下去不行,一刀子的事儿,又不会比生孩子疼。” 丁兰抬头,是啊,女人生孩子多疼啊,搞不好会要命。 梁晴将来也会生子,而且不止一个,她怕什么。 “你的刀快吗?”丁兰将棍棍带到外面,悄声嘀咕,“宋姐都没插手的事,我们擅作主张是不是不太好?” “嘿嘿,”棍棍笑了笑,然后站直身子,无比认真道,“我去年就给两个孩子割过六指儿,一个在脚上,一个在手上。若不碍事还好,但她这个估计一直在折磨她,她的那只旧鞋脚后跟都破个洞。” 丁兰点头,她也注意到了。 “这种的,割了能改命,晚上等她睡着了,我定然要割了。”棍棍声音压得很低,“丁姨放心,保证她不会疼。” 这孩子现在不装了,说话做事分明挺正常的,还有股常人没有的执著劲儿。 不过丁兰没打算问个究竟,棍棍若是愿意,他自己会说。 丁兰也清楚,等时机成熟,他也会自己离开。 相互成就过,便是善缘。 不过,棍棍的出现让丁兰明白,自己有本事有多重要。 她若是个男人,还能像棍棍这样高大又身手敏捷,在这个庄子上她不会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大爷的,谁敢造谣生事,舌头给他割下来。 所以,相较于看书,她对于呼吸法更热衷,练得更勤。 腹式呼吸,只要是干重活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做,但丁兰从前不知道什么叫气守丹田。 守住了,天地精气便能为自己所用,日积月累,淬炼肉身。 这天晚上,棍棍拿着小巧的匕首,在梁晴睡着后,悄然割下了她的六指儿,并没有惊动她。 这让丁兰惊讶不已,“她怎么没疼醒?” “我点了她的穴位,还抹了药。”棍棍神情自若,将那根断指收了起来。 丁兰看着他,很难不对他的身世好奇。 “那俩大哥教我的,之前他们庄子上公的畜生,多半是我骟的。”棍棍十分神气的挺起胸膛,“他们庄子上的公猪,全都找我来骟的,我手快还不流血,也不收钱。” “……”丁兰嘴角微抽,“那你收什么?” “吃顿饭啊,炒个菜多少放几片肉的那种,人人都羡慕我有口福呢。”棍棍弯腰往外走,“丁姨你睡吧,我给她找个地方埋起来。” 棍棍指的是那一截六指儿。 隔天,强娃家杀了猪,为感谢丁兰那日帮忙,给她送来了两碗杀猪菜。 哭了半天的梁晴这才收起眼泪,过来跟他们一起吃晚饭。 棍棍笑着问她,“哥的手艺好吧,不怎么疼,我知道你只是不舍得,毕竟是自己身上一块肉。” 梁晴的眼泪往下掉,又不敢发出声音来,鼻涕横流。 丁兰递给她一张帕子,“以后不许用袖子擦鼻涕,要哭就哭出来。” 这两年,梁晴一直都是讨着吃饭的,晚上睡在河沟的洞里,野鬼野狼也没有伤她。 若是一般人家的孩子,在外面睡一晚上,不生病也会被狼盯上。 但这孩子一个人过了两年,还没被人牙子带走卖了,可见她是个命硬的。 丁兰从酒缸里打来满满的一壶酒,就着杀猪菜喝了起来。 “棍棍你喝吗?” 棍棍拿了个空碗,“我酒量歹得很,丁姨那些酒可能不够。” “不够再酿,反正高粱咱们也不吃,酿完酒倒成了好东西。”丁兰喝了一口,浑身都热了起来,“只不过酿酒的水要泉水,到时候要去很远的地方担水。” “放心,交给我,我力气大,一个人就能担来。”棍棍吃着菜和馍馍,一口一口的抿着酒,“丁姨手艺这么好,这么能干,难怪黄老爷纠缠你。不过你若是真想要个暖被窝的男人,有个人你定然能相中。” 丁兰面上一热,“你别听那人瞎说,我不想。” “通安城内有位大哥,从前是打铁的,后来开了家药铺,却每日都要打拳练剑。”棍棍盘腿坐在炕桌前,回想起从前的日子,“他没有娶妻,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看他虎口的茧子厚得很,估计是年轻时怕拖累人,后来耽搁了,哦对,他长得挺俊。” “他要是打我怎么办,我可不想给自己添麻烦,”丁兰摇头,“你好好看院子就行,别给我当红娘,下次我用擀面杖抽你。” “但我觉得,你们很般配,”棍棍认真道,“若我哪天离开了,丁姨需要个靠山,让旁人忌惮。” “……”手中的筷子一顿,丁兰心里不得劲儿。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她觉得棍棍比自己的孩子更讨人喜欢。 “我跟你练功学本事,今后我只想靠自己,”丁兰放下筷子,拿起酒壶,“我丁兰不想依靠任何人,天生就是孤立无援的命,所以你若是在离开前,教我些更厉害的保命招式,比啥都靠谱。” 棍棍双手举起酒碗,“丁姨说的对,咱们这样的人,只能靠自己。” 梁晴吃得满嘴油,放下舔干净的碗打了个饱嗝,“嗝~我也想学。” “等你的伤好了。”棍棍看向丁兰,“那丁姨啥时候学?” “等我从老二家回来,”丁兰轻声道,“秀秀过得不太好,我想去看她,给她送些肉过年。” 棍棍点头,“我替你看家。” 丁兰做了两个大锅盔,背了一大块五花肉,前往老二梁月秀家。 他们家在西边,只需翻一座山,但沿河要走半个时辰多,跟冬冬家差不多远。 秀秀夫家姓郑,媒婆当初夸得天花乱坠,其实比梁家还要穷。 秀秀丈夫郑二体弱多病,常年喝药,是个药罐子。 郑二的母亲,也是秀秀的婆母,家里的日子不如意,经常拿秀秀撒气。 要是知道郑二的身体那么差,丁兰绝不可能让秀秀嫁过去的。 但当初上门求亲的人,是郑二的大哥,看着很精神。 娶亲当天,丁兰只顾着难过,也没看驴背上的新郎什么样,毕竟畜生都做不出这种糊弄人的事儿来。 等秀秀嫁过去,回门的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 他们成亲不到十年,郑二便撒手人寰,秀秀也守了寡。 郑母泼辣,说秀秀在外面偷人,动不动就责罚秀秀。 秀秀忍无可忍,在守寡两年后,丢下孩子一走了之,杳无音讯。 丁兰如今能做的,便是让秀秀觉得,无论日子如何难过,她都有娘家人撑腰。 第41章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去往秀秀家的路上,丁兰心里沉甸甸的,双腿异常沉重。 她迟迟没做出去看望秀秀的决定,是还没想好如何面对秀秀和郑家人。 丁兰自己守了寡,比任何人清楚守寡的日子有多艰难。 但她前世没料到秀秀会选择最不体面的方式,连最疼爱的孩子都撇下了,可见郑家有多过分。 丁兰嫁到梁家来的第三年,梁宗正的父母先后离世,她也没吃多少被婆母刁难的苦。 但她的女儿们不同,个个都被婆家欺负。 当初替女儿相看婆家的时候,只想着有健在的公婆会有个帮衬,没料到他们都会刁难自己的女儿。 都说生儿育女是有个盼头,但回望来时路,丁兰觉得这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苦的要命。 她熬过一次,如今也能重新为自己改命,但她的三个女儿呢? 丁兰无法再次看着她们如残花谢去,倒在自己前面。 该如何替她们撬动命运的齿轮,让她们余生顺遂美满? 在这偏僻荒凉的穷苦之地,没有男耕女织,女子也下地干活,回家还要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回望上辈子,丁兰惊出一身冷汗。 连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只是遵循着前辈人约定俗成的规矩,却也帮着旁人来欺负自己的女儿。 下辈子如果还投生成女子,她不会为旁人生儿育女。 她为自己。 一个半时辰后,丁兰终于爬上了陡峭的河坡。 看着比李家庄子还要贫瘠的庄子,她胸口堵得慌。 嫁女儿没有亲自去男方家瞧的惯例,一般都是托人打听对方的家境为人。 如今亲自来了,丁兰只觉得怄气。 就这穷山恶水还挑剔的要命,说她丁兰的女儿是寡妇带大的,没什么远见。 大蒜还嫌弃上红葱了,对自己没点哈数。 丁兰背着布袋子,打听之下来到了郑家门外,嚯,老太太门牙一样的老房子。 方方正正的老四合院,外面是猪圈驴圈,窄小拥挤,最外面是简陋的木棍围成的栅栏,丁兰的心凉了半截。 走近一看,那屋顶上长满杂草,院墙矮矮的,院里还有两个屋顶也是土基子箍成的窑洞,比丁兰住的院子还要老。 可见,郑家人有多懒。 或者说,郑家人真不是过日子的料。 所有的劲儿都使在嘴上了。 秀秀是家里力气最大、也最能干的,郑家娶了她,不知道省了多少力气。 想到这儿,丁兰鼻酸的厉害,今天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她就不姓丁! “咦,你是……”低矮的大门有人扶着墙走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着丁兰,“是梁家的婆娘吗?” 年迈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一张脸小小的皱在一起,手里还提着个篮子,丁兰的心凉了半截。 难怪秀秀的孩子都跟倭瓜似的,郑家人都不高。 “姨娘,我是秀秀她娘。”丁兰笑着走了过去,“其他人呢?静悄悄的。” “这……”老妇人连忙回头朝院子里头看了眼,“正要做饭呢,年轻人脾气大,刚才吵吵了几句,你别见怪。” 老妇人说话时漏风,“谁家过日子不吵吵两句。” 吵架了?还嫌她来得不是时候。 丁兰的脸顿时冷了下来,越过老妇人径直来到院子。 院子里躺着一口破铁锅,木桶跟水瓢在墙角跟前,能想到之前吵得有多激烈。 那地上还躺着一把菜刀,菜刀旁边有几滴血,触目惊心。 丁兰当即放下篮子,中气十足的喊了声,“秀秀。” 这一声吼得上房里的人惊坐而起。 郑家背靠北山,所以上房也是北房。 很快,郑二的父母从上房出来,神情躲闪,一副做错事被抓包的样子。 丁兰的心越来越沉。 一般上房都是家中辈分最高的人住的,而郑家老两口住在上房,可见这个家是郑二的母亲当家。 秀秀性子刚烈,平时能够忍气吞声,但闹起来比谁都倔,宁死不屈。 一个年轻的小媳妇进门,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这么一大家子,那地上淌的血定然是秀秀的。 “秀秀,秀秀你在哪,给我出来!”丁兰无视二位亲家,大声喊着,她不知道秀秀住在哪边的屋子。 这院子不大屋子却不少,四面都有房子,看着暖和,但屋里肯定黑漆漆的。 “娘?”秀秀从西南角的屋子里走出,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厉害,看到丁兰便抽泣起来,“你怎么来了?” “过来。”丁兰深吸一口气,“谁打你了,哪儿流血了?为的什么打的你?” 没想到看着最没用的郑二,欺负妻子却最狠。 前世,秀秀甚至很少跟丁兰提自己在婆家打闹的事儿。 可能是觉得,提了也没用。 她这个当母亲的帮不上什么忙,夜里却会睡不着。 秀秀走下低矮的台阶,两岁的女儿哭着爬出门槛,“娘,娘,娘!” 秀秀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 丁兰的脸色越发难看,她清楚地看到秀秀额头上的青痕,以及腿上还没有拍掉的脚印。 “亲家来了,快到屋里坐下吧,咱们有事儿慢慢商量……” 丁兰甩开郑母的手,看着秀秀问道,“跟我回去吗?” 早知道就不背肉了,那么重的一大块,至少八斤了。 她原以为郑二现在还算硬朗,至少能护着秀秀,秀秀不会跟冬冬那样…… “走。”秀秀连忙抱着孩子转身,“我给孩子拿衣裳。” 郑母要笑不笑的阻拦,“走什么走,好歹吃了饭再走,这么远的路,亲家母连口水都没喝,我心里过意不去。” “那地上的血怎么回事,你哪儿受伤了?”丁兰觉得要走之前,也得把狠话撂下。 “那是我儿子的血,”郑母忍着怒气,“人家不爱做饭,我就说了句缸里没水了,老二要去吊水,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 “是你儿子骂我,嫌我跟你顶嘴。但你们讲良心,我刚从地里埋粪回来,想坐下歇会儿,你们也不乐意,是见不得我跟女儿说两句话吗?” 秀秀气得口无遮拦,“我怀不上孩子是我的错吗?你儿子天天吃药就算了,连跟我睡一个屋都不想,我能替你们郑家变出一个儿子不成?” “砰!”郑二从西边的屋子出来,咬牙切齿的骂道,“去你娘的,要滚就趁早滚,我们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夫妻俩都没睡一个屋,丁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秀秀,我抱着孩子,你去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 第42章 毛鬼神吃焪馍馍 秀秀一愣,惊讶地看向丁兰。 对上母亲坚定的眼神,梁月秀当即将孩子交给丁兰,转身去角屋收拾东西。 屋子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十分刺耳,丁兰的气儿却顺了不少。 郑父坐在上房的门槛上,低着头听着家里的动静,没有说话。 郑母也不装了,指着西南的屋子骂道,“亲家,哪有这样的,两口子哪有不闹一闹的,今儿个不过是刚好被亲家撞见了。” “但你家秀秀,一个女人家,居然打我儿子的脸,你们家是怎么教姑娘的?要是早知道她这样没规矩,我们当初就不会娶她!” 丁兰哼笑,“两口子闹一闹是常有的,这我不反驳,但郑二一个大男人,难道你还担心他一个人闹不赢秀秀,你们当父母的一起帮忙,一对三对待嫁进门的儿媳妇,你们家有规矩?” “再者,”丁兰摸了摸后腰的擀面杖,气定神闲道,“论后悔也是我们家先说吧,当初上门求亲的时候带的是你家老大,怎么娶秀秀的是老二?一个瘦不拉几的药罐子还瞧不起我女儿,脸比屁股大,我看你的脑子全都窜了稀,跟驴粪一起上地里去了吧?” “……” 这话太顺溜,郑母一时没接住。 郑二站在西屋门口,脸拉得老长。 丁兰声音不高,但说出的话能气死人,一针见血。 “若是你们好好过日子,不天天想着怎么拿捏秀秀,这日子也不会过成这样。” 丁兰环顾四周,转头看向身后扶着墙的老妇人。 她双手抱在胸前,“媒婆当初怎么说的来着?郑家上下和气的很,亲家孝顺的很,结果你们两口子抢了老太婆的上房,还让儿媳妇跟儿子分房睡,是觉得我们家没地方让秀秀睡觉?” “西南角这么冷的屋子,我们家放粮食都嫌冷,把秀秀当奴仆使唤,还跟我在这儿大吼大叫。我丁兰的女儿,闭着眼在我们庄子上找一个,也比你家郑二强吧。” “怀了孩子也不知道疼惜人,小月子没坐两天就让下地,还用冷水洗衣裳,我看你们家的规矩就是把外人往死里折磨吧。你们郑家人若是有种,现在就给秀秀写个和离书,放她一条生路,我也能高看你们一眼,承认郑二的书没读到狗肚子里。” 梁月秀很快拿着个大包袱出来,“娘,我收拾好了。” 她总共也没几件衣裳,都给孩子改了小衣裳,全都得带上。 上次娘给的钱就卷在衣裳里,她还没舍得花。 郑二站在门口对秀秀放狠话,“你要走可以,把孩子留下。” “你写了和离书,孩子就留下。”丁兰抢在秀秀之前开了口。 “难不成亲家今儿个是来拆散女儿女婿的,莫不是你在别处攀上高枝儿了?我听说……” “放你娘的狗屁,我今天带着锅盔还背了十斤肉,来看看女儿过得好不好。”丁兰厉声打断她,“现在看来,就算我送来金山银山,你们也不会珍惜我家秀秀。” 丁兰抱着孩子,一手提起篮子往外走,“这我带回去我们自己吃。” 秀秀快步跟上,院子里没人追出来。 梁月秀喜极而泣,“娘,我没想到你能来。” 丁兰忽然停了下来,将孩子递给她。 “不能就这么算了,你虽然性子比冬冬和娇娇强一些,但不敢跟所有人翻脸,他们今天都动手了?” 秀秀低头,“我的脸上头上被那个死女人拿着水瓢打了,腿上身上被郑二踢了,阿公没动手,劝了几句,但也就是小声的喊了两句,听着更闹心。” 丁兰放下篮子,拿出随身携带的打火石。 她每天要添炕烧火,打火石不离身。 走到最近的草垛跟前,那草垛最矮最靠边,周围没有别的易燃物,丁兰低头点燃。 “娘,这不好吧……”秀秀吓到了,“万一烧着了屋子可怎么办。” “那就是天意了,这么小一个草垛,只是小惩大诫。周围都是土,离得那么远也能着火,那就说明他们活该。”丁兰拿起篮子,“快走,他们很快会出来,我有分寸。” 果然,没等他们走出几十米,郑母便大喊大叫,“火……着火了,要命啊,这个死女人,我的草垛啊!” “天爷啊,着火了,爹,快拿铁锨灭火!”郑二跑了出来大喊。 草垛着火了,拿水扑不灭,要用土来压。 “这个臭寡妇疯魔了,敢点我家的东西,回头我找阎王爷告状去!真是把驴日的给惹了……”郑母这会儿破口大骂,毫无遮拦。 丁兰听了只觉得好笑,“看吧,人家能顾得上骂人,就说明一点不着急,为了让大家出来瞧热闹,正合我意。” 梁月秀胆战心惊,快步跑下河坡,“娘,怎么办,这下子闹崩了回不去了呜呜,孩子他爹不要我的娃……” 丁兰加快步伐追上,“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为啥分房睡。” 秀秀的哭声顿时小了。 丁兰也不着急,等他们走出老远,来到河沟的泉眼边坐下。 快两个时辰没喝水,丁兰跪在泉水边,双手捧了水喝,觉得今天这水咋这么香。 两岁的小女娃脸颊冻得红扑扑的,趴在秀秀的肩上不哭也不闹,好像知道今天这群大人犯了病,发羊羔疯呢。 看到泉水边的细细的塘土好玩,孩子挣脱了要去玩,被秀秀捞了回来。 丁兰掰了一块锅盔给娃娃,“我忘了这娃娃叫啥名。” 其实丁兰本身是个很冷漠的人,她不喜欢孩子。 这世上有几个女人是乐意生孩子才生的,那都是迫不得已。 人家娶你回家就是为了传宗接代,不生孩子就抬不起头,要看人脸色。 丁兰也不疼爱孙子,外孙子的名字都记得混淆。 但丁兰扪心自问,她没亏待过任何人。 “叫豆豆。”秀秀擦干眼泪,“我最近才知道,郑二有个青梅竹马,人家嫁到富贵人家去了。最近人家生了儿子回娘家,郑二可能心里不得劲,回家跟我呛声,我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一来二去就在厨房里吵了起来,他娘进来就掐我的胳膊拧我耳朵。” 秀秀红着眼笑了,“然后我把他娘推了一把,人家母子齐上阵,把我按在地上毒打,从厨房拽到院子里,在院子里拽来拽去,若不是豆豆,那菜刀可能已经在郑二脑门上了。” PS:毛鬼神吃焪馍馍——惯的毛病。 第43章 没必要 这还了得! 丁兰怒然而起,“刚才就该连他全家的屋子都给点了,全都到猪圈里睡去。” “娘你去哪!” 梁月秀怕了,放下孩子就追了上去,声音带着哭腔。 “娘别去了,现在去了,人家人多势众,你一个人会吃亏的,咱们下次,下次再算账成不?” 丁兰气得来回转悠,想找点别的事儿干, “走,去通安城把肉卖了,挺重的,咱们家的肉够吃了。” “啊?”梁月秀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言论,“你要把肉卖掉?” 还嫌太重? 当初娘抱着一块咸菜石头走二十里路,也不舍得花一文钱搭乘人家的驴车。 如今,她居然嫌太重,卖掉那么辛苦得来的猪肉。 梁月秀觉得,自家母亲怕不是气糊涂了。 丁兰转头对上秀秀的眼神,知道她在想什么。 “算了,这肥肉拿回去还能炼猪油,在集市上买肥肉贵得多。”想想现在舍得花钱了,但也不能可劲儿花,得留着花在刀刃上。 比如,买一匹马,以后出门走远路就可以骑马。 毛驴还要犁地拉磨盘,走山路走累了就卧地不起了,死都不起的那种。 驴脾气使唤不动,不如马儿听话。 宋姐给她的银钱,足够买几匹马了,但丁兰舍不得。 她们三个女人坐在泉水边吃锅盔,歇够了打算回家。 刚好碰到郑二他们庄子上的人来饮驴。 “走什么,这不是刚好吗,”丁兰拦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秀秀,“我们走了郑家人指不定怎么败坏咱们呢,刚好这儿来了个人,咱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回头别人骂的是郑二家的,看热闹的人明事理,肯定会站在咱这边。” 何况,庄子上的人嘛,多得是看笑话的。 只要是看郑家不顺眼的,添油加醋也要站在秀秀这边。 丁兰拍拍秀秀的腿,“这叫给自己留后路,我知道,就这点磕磕碰碰,等你气消了,还是会回到郑家跟郑二过日子。” 毕竟女子嫁了人,心就会拴在丈夫身上。 拳打脚踢,冷言冷语,短时间内是不会让妻子萌生出和离的心思来。 心是一点一点死的,而女人天生依附于男人,将丈夫当做自己的天。 这不能怪女人没出息,是这个吃人的朝代,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默认了女子就是这样。 重新活过来,丁兰才发现,女娃儿就是用聘礼和自己的身体,在夫家换取相应的权利,比如长久的住下去,比如生孩子和贤惠持家才能稳固地位。 上辈子的丁兰,跟郑二的母亲,常铁蛋的母亲她们一样,也是个丑恶迂腐的老妇人,帮着别人一起来欺负自己的孩子。 哪怕她当时也心疼孩子,但越心疼越痛苦,索性不去深究,反正前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秀秀?你真的要回娘家?” “听说你们点了人家的草垛,是要烧死郑家人?” “这位是你的生母?”饮驴的老汉牵着驴缰绳,“哎,看你脸伤成这样,还背着包袱,你娘提着走亲戚的篮子,我猜都能猜到,他们胡说呢。” 梁月秀已经泣不成声,抱着孩子解释道,“是啊,若不是被逼急了,谁会点火。再不走,我怕我们娘俩这条命都要留在郑家了……呜呜呜,王叔你不知道,今儿个早上……” 不用丁兰指点,梁月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这一年来在郑家所受的欺辱打压都说了出来,半个时辰还没说尽兴。 那王家老汉也不着急,从怀中摸出一把麻子来嗑,还分了些给丁兰一起嗑。 “走吧,咱们也歇够了,就别耽误人家的活儿,”丁兰从篮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那王老汉,“我们先回去了,你也忙吧。” 王老汉握着糖没打算吃,回家偷偷给小孙子。 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在河坡上吃干草的毛驴,“秀秀也别怕,这事儿他们有错在先,郑家人若是不来接,你千万不能心软跑回来,不然今后的日子你没法过。人啊,其实跟驴一样,不能惯着。” 秀秀点头,“嗯,我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秀秀不仅不害怕,甚至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成亲以来背在身上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总之背着包袱抱着孩子也不嫌重。 回去的路上走得慢,等她们快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没有了太阳,藏在暗处的寒风一下子涌了出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丁兰将孩子背在身上,对秀秀道,“哦对了,忘了跟你说,我收了个人给我看门,还答应照看一个八岁的姑娘,就是梁兆安丢掉的女儿,现在名叫梁晴。” 梁月秀靠在柳树上歇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丁兰眉头微皱,然后无奈笑了,“是啊,我曾经最怕麻烦了,可能是发现儿子面目可憎之后,发现萍水相逢的人更好相处吧。” 爬上最后一个斜坡,看着自家的场门口,梁月秀有气无力道,“反正你自己做主,我没意见。” “真没意见?我收留了别人家的孩子,而你们在婆家受苦。”丁兰觉得,秀秀心里肯定不舒服。 “但,女儿终究都要嫁人的,都要成为人家的一份子,将来也要埋到人家的地里,你收留两个人陪着自己,也不一定陪多久呢。” 梁月秀气喘吁吁道,“虽然我乍一听心里不舒服,但事实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泥菩萨,娘该为自己打算的。” 其实梁月秀的心里酸透了。 但,仔细一想,她们这些做女儿的,嫁人之后陪母亲的日子屈指可数。 “我就知道,”这时,一个身高腿长的男子从场门口跑下来,伸手从梁月秀肩上取下包袱,另一只手接过丁兰手里的大篮子,“又跟亲家干起来了?” 梁月秀不好意思,抱着孩子没接话。 看到棍棍脸上的笑容,丁兰忍俊不禁,双手叉着腰走进场门口,发现自己也有了个好看的篱笆门。 “刘秀才刚才来过了,我们俩猜测你今晚肯定会回来,没想到是真的,”棍棍忍不住大笑,“牲畜我都喂了,水缸满了,柴也搬到了厨房,就看你晚上做啥饭。” “这门你弄的?”丁兰夸赞道,“比常家的结实多了。就是这围墙不太行,没围住。” 她看了一圈,“要不明天我去买砖,咱们给这四周围上,顺便在那儿给你盖个青砖的屋子?” “没必要,”棍棍压低声音,“刘秀才说,你在这庄子上可能待不长了。” 第44章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梁月秀十分激动,“什么叫我娘待不长了?这可是我娘的院子,谁要赶我娘走?” 棍棍抬手指向院子,“先进屋说话吧,你们看,有人伸长脖子瞧热闹呢。” 梁月秀抬头看去,高处坡上那两个院子外头,果然有人在矮墙边,装作忙碌的偷听。 一群人进了院子,梁晴躲到了西屋,将自己盖在被子里面,脸贴着热炕。 丁兰拉过矮凳坐在炉子前,“这火你刚生的?中午吃的啥?” “煮的洋芋,我不会做饭,梁晴也不会。”棍棍也不磨叽,“刘秀才说,梁魁跟其他几房的兄弟们商议,要如何对付你呢。毕竟纸包不住火,梁宗正还活着的消息渐渐传了出去,他们打算从你身上下手,或许还会借官府的手,把你抓去审问坐牢。” 梁月秀心惊胆战,更多的是愤怒。 “梁魁怎么能做出如此畜生不如的事情,这可是我们的娘!” 丁兰笑了,“你才知道啊。” 梁月秀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他写信了吗?” 棍棍点头,“不仅写了,我还给送到了信差手上,他定然能收到。” 梁月秀不解,“什么信?” 丁兰简单的转述了梁宗正的事。 “我爹……”梁月秀泪眼汪汪,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还活着?” 丁兰知道,在孩子们心中,梁宗正终归是他们的父亲。 “嗯,若不是你爹暗中挑唆,梁魁也不会一直防着我,把我当做给他种地养猪的仆人,”丁兰冷笑,“梁魁可没那么聪明的脑子。” 梁月秀紧紧地抱着孩子,拍着孩子的背低声哄着,也是在哄自己。 丁兰起身,“我去做饭,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对了,你想吃啥?” 秀秀抬头,有些意外。 只有回到娘家,才会有人问她想吃什么。 “都行,天都快黑了,怎么方便怎么来。”她心里一片乱麻,没什么胃口。 丁兰心下了然,切了一盘肉用红葱炒了,还炒了白菜粉条,焖菜的时候将馍馍放在上面,松软热乎。 棍棍没打扰她们母子,给梁晴送去了吃的,自己端着一大碗去外头吃。 黑夜降临,梁月秀吃饱喝足,抱着豆豆在炕上靠着,不用担心婆母来找茬,也不用睡冷炕,因为郑二跟别的女子怄气。 有娘在,娘家就在。 谁若是跟娘过不去,她会拼命,哪怕那个人是亲爹。 想着想着,她跟孩子在热炕上睡了过去。 丁兰忙完关上了厨房门,拿着夜壶进屋后,看到秀秀搂着孩子睡着了。 红泥炉子里的火早就灭了,她从里面拿出烤得半焦的洋芋,磕了磕外面的土,连着洋芋皮一起咬着吃了。 冻过的洋芋带着甜,松散软糯。 她重生后便很贪吃。 吹了油灯,丁兰独自坐在窗户边,在黑漆漆的夜里静坐。 最近跟人吵吵闹闹,把她上辈子都没撒的泼都撒完了,可她心里并不高兴。 但总觉得荒谬。 一想到今后要像贠家老汉一样,跟自己的儿子住对门,却比旁的邻里乡亲还不如,迎面碰上连眼神都不对一个,她就觉得荒谬。 如果只是拨乱反正,然后稀里糊涂的活一遭,丁兰一眼就能望到头,想想就觉得无趣。 她不想再像今天这样,为女儿出了气,然后等着她们的夫家上门,再接回去,人家再换个法子欺负…… “吱呀~” 几天不见的狸猫从门缝挤了进来。 丁兰掀起被子,将呼噜呼噜念着经的猫盖在下面,自己也躺了下来。 这狸花猫争气的很,不仅在外头将自己吃得肥肥胖胖,还从未打过败仗,经常将人家的猫咬得四处乱窜,夜里喊叫的凄厉。 而从前的丁兰,就是被咬的那种小柴猫。 如今,她也想做天不怕地不怕,在外面闹够了才想着回家的,小霸王一样的狸猫。 …… 去了趟徐家,被骂回来的梁魁,垂头丧气的来见丁兰。 他头发乱的跟鸡窝一样,脸也没洗过似的,耷拉着脑袋进了院子。 “二姐啥时候回来的?” 梁魁提起衣摆坐在西边的台子上,午时将近,太阳暖烘烘的,影子从西边的台子上往东边移。 梁月秀连忙将趴在玉米堆里,玩得正高兴的豆豆抱了起来,警惕的看着梁魁。 “我昨日发黑(傍晚)来的,”秀秀琢磨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从徐家来的?” 梁魁没好气的嗯了一声,“我都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秀秀松开孩子,打量着从前意气风发,游手好闲的弟弟。 “家里的鸡和驴你喂了没?” 梁魁瞪着她,“我自己都没饭吃,还喂它们?你要是觉得畜生可怜,你去喂。” “我才不去!”梁月秀不像她姐姐梁月冬那么小心谨慎,心里的话藏不住,“你自己娶了个祖宗,我们姐妹三个的聘礼才给你凑了一个,她也没多好看,怎么就比我们值钱了?” 梁魁板着脸没接话。 “当初去他们家相看的人那么多,人家都没瞧上,怎么就偏偏相中你了?”梁月秀没好气道,“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咱们家的人好拿捏,愿意捧着她。” 梁魁气得甩袖子,想要反驳。 “可是娘现在变了,翻脸了,人家就要比咱娘还翻脸翻得厉害,”梁月秀冷笑,“你儿子过百日那天,咱们庄子上的人都说徐慧摆架子,谁知道人家还诋毁咱娘,对我们这三个大姑子一个笑脸都没有,我稀罕给她喂猪?” 梁魁站了起来,“那娘也不能把什么东西都收回去,还上门找茬吧,是娘先反悔的,打好的长命锁说不给就不给了。” 梁月秀懒得跟他拌嘴,抱着豆豆去了外面。 不多时,丁兰从外面进来,瞥了眼梁魁,径直去了厨房。 棍棍提着两桶水进来。 梁月秀也进来烧火,孩子一摇一摆,想要追上棍棍。 棍棍将孩子抱了起来,提着两个木桶出去。 没过一会儿,厨房的风箱响了起来,院子里的人出出进进,没人搭理梁魁。 饭熟了,可惜不是啥好饭,莜面酸疙瘩,梁魁一直不爱吃。 但今天老远闻着,他觉得自己一口能吞一碗。 饭刚放在炕桌上,梁魁直接端了一碗去院子里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刨,连咸菜都来不及放。 “谁让你吃了?” 梁魁护着碗抬头,“娘,我两天没吃饭太饿了。” “想吃这碗饭也行,但我有个条件。” 第45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什么……什么?你让我……”梁魁气得结巴,“你让我去徐家送和离书?” “娘,你是真见不得我过上好日子,想让我去死啊!” 梁魁哭着拿起碗,抬得高高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准备摔在地上。 “你要是今天摔了我的碗,那今后就别想进我的门。”丁兰指着他,“今天要不是棍棍没看住,我不会让你进来。” “我丁兰从前宠着你惯着你,是觉得你靠得住,但你不争气啊。”丁兰语气沉稳,不紧不慢的戳梁魁的心窝子,“我也是怕你天天来烦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不听算了,滚。” 梁魁将碗稳稳地拿住,没脸没皮道,“那我能再吃两碗吗?” “回去自己做去,你会做饭,”丁兰没了耐心,“照我说的做,徐慧有可能自己回来,但你若是让我去,人家三年都不一定回来。迟则生变,徐慧若是过些日子改嫁,也极有可能,毕竟人家现在有个好姐姐。” 丁兰本不想说的,但徐慧不回来,梁魁肯定要来烦她。 梁魁放下碗就走。 不行,徐慧不能改嫁! 她还带着他梁魁的儿子! 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写和离书。” 梁月秀坐在炕上抱着孩子喂饭,看到母亲进来屋,将筷子递过去,“饭都凉了。” “你怎么还没吃,孩子吃不了烫的,你吃完了再喂她也行。”丁兰拿起筷子,想起自己从前也是先吃再喂孩子的。 她很少追着孩子喂饭,他们不吃就饿着,下一次吃得比谁都快。 她虽然惯着梁魁,但她耐心有限,家里地里一堆的活儿等着。 上辈子被赶出家门的那些年,那些年她一直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如今她算是看清楚了,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的。 梁宗正那坏东西,能生出什么好儿子来! 丁兰要用梁魁这把刀,狠狠地戳他梁宗正的心窝子。 她有的是耐心。 一眨眼,梁月秀在娘家七天了,越发的不想回郑家去。 毕竟在婆家,你晚起一会儿,人家的刀子眼就能让你难受半天。 到了腊月里,庄子上的人开始杀猪。 之前人家帮丁兰杀猪,现在就让棍棍去帮忙。 从前都是梁魁去,最近他惦记着妻儿,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娘,你看我这针脚怎么样,缝得好不好?”梁月秀拿着丁兰的新衣裳笑道,“等衣服做好了,你敢穿出去吗?” 丁兰将针线拿了过来,“做你自己的鞋去,我做了就是要穿的,下回走亲戚就穿着。” 蹬蹬蹬~ 有人跑了进来。 梁晴跑回了西屋,棍棍跑进了上房。 “丁姨,你猜怎么着?” 丁兰抬眸一笑,“徐慧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 女人那点心思,她怎么不知道。 其实当初徐慧嫁给梁魁,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原本徐慧也要嫁到富贵人家做妾的,但她去姐姐家待过两天就回家了,没过几天便答应了梁家的求亲。 梁魁没有兄弟,将来梁家的田地都是他一个人的,且梁魁在打新院子,不会跟母亲住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梁魁是个没脑子的,就看上了徐慧的皮囊,一心一意的对她好,连自己的亲娘都敢诋毁。 徐慧那么聪明,她再也不可能找到这么好拿捏的男人了。 何况她生了孩子,还是个儿子,若她真想改嫁,就得跟孩子分离。 徐慧又不是天仙,庄稼人都知道,长得太好看的女人不老实,正经人家不会要她。 心高气傲的徐慧,也不会甘心伏低做小,这几天时间够她权衡清楚。 梁魁虽说是送了和离书,但她对梁魁的为人清清楚楚,只不过是差人跟梁魁传个话,让他亲自去徐家接人,梁魁就去了。 棍棍坐了下来,“忘了说了,这两天晚上,有人在这院子附近转悠,似乎是想试探什么,我也没敢追太远,怕他们结伴而来,声东击西。” 丁兰惊讶,“还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狗都听到了,我还专门去看小毛驴了,没被人偷。但我今天打算把驴圈墙加高一点,免得被人翻墙偷走。” 这几天棍棍都没想闲着,驴圈旁边的围墙有洞,都被他和泥给堵上了。 丁兰都打算忍痛花钱买砖了,棍棍说穷人家有穷人家的办法,还能砌一堵比砖墙更牢固的围墙。 这几日,棍棍去河沟里拉了几车红土回来,跟其他泥土和铡过的草和泥,用各种细木棍做支撑,做了又宽又厚的三米围墙,看着结实得紧。 现在天儿太冷,丁兰再三阻拦,棍棍还是没停工。 关键他这几日夜里也没闲着,已经打到了两匹狼,剥了狼皮挂在外面晾晒。 这比她的亲儿子可靠多了。 “你歇会儿吧,庄稼人的活儿是干不完的,天太冷了,你整天把我的活儿都抢了去,我干啥?”丁兰从没见过比自己勤快的人,心里不踏实。 “我又不累,”棍棍搓了搓手,“丁姨若是觉得没事儿干,不如再酿些酒,我去集市给你买酒曲去?”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酒曲还有,我下午就准备。”丁兰笑着指他,“我说怎么酒缸少了大半,是你偷着喝了?” “嘿嘿,晚上总想喝两口。” 丁兰点头,估计棍棍是想起从前的日子了。 “娘,我也想喝酒,”梁月秀笑嘻嘻道,“但我更想吃甜胚子,能不能一起做?” “好啊,你去将莜麦闷湿了,晾好了给我就成。” “这个简单,”梁月秀笑呵呵的应了。 莜麦外面有一层长长的细绒毛,摔下来洗掉才好吃,不然干巴巴的,做出的甜胚子差些味道。 原本这些吃的都是过节了才做,丁兰如今不亏待这张嘴,秀秀想吃她也想吃。 下午,徐慧来时,便看到了院子里其乐融融的一幕。 梁月秀在搅拌热气腾腾的麦麸和高粱,棍棍在摔莜麦,丁兰抱着孩子说着什么,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棍棍率先停了下来,看向徐慧。 四目相对,徐慧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他的宽肩窄腰,结实修长的手臂,还有那双坚毅有神的眼睛,都让她心跳加速。 “徐慧来了,”梁月秀微笑着打招呼,“梁魁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是二姑子,以后要想回娘家,还得对付着。 “他没脸来,”丁兰看向徐慧,“你回去吧,以后也别来。” “娘,我来给您赔不是。”说着,徐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怀里的孩子当即哇哇大哭。 第46章 不知道避嫌吗 哟呵,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这若是放在以前,丁兰肯定慌得不行,顾忌着梁魁的心思,也要好说歹说,将徐慧送出去。 不仅态度要好,还要搭上些好东西才行。 但如今嘛,她不吃这套。 丁兰给秀秀使了个眼色,秀秀抱着豆豆进了上房。 梁晴正在地上刮洋芋皮,看到里面有些嫩黄的,还直接生啃着吃。 “你不怕吃了肚子疼?”秀秀觉得她是饿了,打开柜子门,“这儿有馍馍吃。” “我舔过碱土呢,不怕肚子疼,生肉吃了也没事,”这几天跟大家相处,梁晴也不再害怕,大大方方的回话,“我不是饿,这个生洋芋甜的,不信你尝尝。” 说着,梁晴切了一小块递给秀秀。 “我就不信了……”秀秀吃了一块,惊讶地瞪大眼睛,“真是甜的,没有面味儿。” 洋芋粉大,她以为生吃会有一股子淀粉味。 “这种的没有,白色的这种就不能生吃,我也是以前挨饿的时候,偷吃人家地里的洋芋,无意中发现的。”梁晴颇为自豪的笑道,“我还吃过番薯呢,比洋芋还甜。” 院子里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梁晴起身凑到门口,掀开门帘的缝隙,猫着腰往外看。 “你出去看吧,她不敢打你。” 梁晴正有此意,将门帘子甩到自己身后,坐在门槛上看,手里还拿着生洋芋来啃。 徐慧正哭得起劲,转头看到门槛上坐着个陌生的姑娘,头发稀疏,大嘴巴丑得很,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当即蹿上一股火气,原来她这婆母真的收留了别人家不要的野孩子,却将她这个儿媳妇弄得狼狈不堪,这半个月没睡过一天好觉。 “娘,我知道错了,之前不该因为小事儿跟你耍脾气,更不该在人前没规矩不喊人,我给你磕头认错,都是我的错。” 徐慧知道,今天好不容易放下自己的脸面自尊,下跪道歉,便不能有别的心思。 这个丑姑娘的事儿以后再说。 “把孩子给我,”丁兰起身强行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坐在台子上淡淡道,“你自己跪就跪,掐孩子做什么,想让咱们全庄子的人都听到,你在我这儿呢。” 徐慧抽抽搭搭的,“娘,我没有掐孩子,是他自己哭的,他也是您的亲孙子啊,最近我没吃好,奶水不足孩子也遭了罪,看在我也没有落着好的份上,您别跟我计较成不成。” 丁兰在心里冷笑,这小蹄子倒是能屈能伸,估计还请了别的人来说和,不然她的戏岂不是白演了。 也不知道今天刘秀才在不在,他若是来搅合,徐慧定然招架不住。 “我当然不会跟你计较了,既然回来了就跟梁魁好好过日子,我又不拦着。”丁兰看向棍棍,“去外面让梁魁进来。” 刚才狗叫了一会儿,梁魁肯定在外面。 徐慧瞥了眼棍棍,咬着下嘴唇难过地掐自己的腿,让眼泪像珠子一样往下掉,姐姐说这样更惹人怜爱。 可是棍棍不仅没有看到,还将梁魁拽进来丢到徐慧的身上。 真是不解风情的瞎子! 她好歹是这附近长得最水灵的姑娘。 棍棍低头将晾得差不多的麦麸和高粱拿到厨房,心想可千万别太冷了,回头酒曲不发酵,今天这么多的功夫就白搭了。 “来,把你儿子抱回去,都回去好好过日子,没必要给我下跪。”丁兰将孩子塞到梁魁怀里,上了台阶走到梁晴身边,“咱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话音落下,门帘也跟着落下,丁兰进了上房。 梁晴咔嚓咔嚓的嚼着洋芋,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还在抽泣,忍不住道,“干哭着呢吧,我曾经也这么哭,会被我爹打得更厉害,他还拔了我的头发。” 徐慧浑身一僵,瞪了眼梁晴。 这时,棍棍从厨房出来,皱着眉头道,“你们往旁边挪一挪。” “你个要饭的……”梁魁以为自己看到了软柿子。 “骂人要挨打的,我可是家里的第二条狗,能翻墙进去打你。”棍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梁魁识趣的闭上嘴。 徐慧却气得发懵,“还有上赶着做人家狗的?” “你管不着。” 梁魁抱着孩子努了努嘴,“走走走,快回去做饭,咱们家的鸡都死了两只了,你看看咋回事。” “要你是干什么吃的,鸡都能喂死,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你。”看到梁魁那弯腰驼背的窝囊劲儿,站在棍棍跟前都不到人家的肩膀,徐慧就后悔自己当初选了他。 刚走出院子,迎面看到刘秀才双手背后,步伐悠闲。 “梁魁你媳妇回来了啊,还知道给你娘请安,难得啊,今天的风不一般呐。”刘秀才笑着看向梁魁抱娃的样子,“你是没抱过孩子吗,都快滑到地上了。” 徐慧不理他,大步流星地往家里走,太丢人了! 早知道来了,还下什么跪啊。 若不是想要白面和猪肉,她怎么可能回来服软。 但刚才她居然被激怒,忘了今天来是干啥的。 造孽! “哎你等等我,娃又要哭了。”梁魁艰难地抱着孩子,也没有搭理刘秀才,“我大伯怎么没来,他不是说马上来吗?” 徐慧气得跺脚,没来就没来,他还说出来,怕笑料不够多吗! 刘秀才从腰上取下牛皮袋子,“姑姑家里还有醋吗,我想灌一壶。” 棍棍接话,“没了,今天煮麦麸打算酿来着,你来早了。” 棍棍将莜麦拉了起来,“热闹也没赶上,徐慧刚才跪这儿道歉呢。” 丁兰掀起门帘,“棍棍你现在学坏了啊。” “那要看跟谁比呢,丁姨你快洒曲子吧,我不会弄,趁现在暖和都给装上。”棍棍催促道,“我在煮莜麦,要不秀才哥你来帮忙。” “啊?”刘秀才驻足,“我能帮啥忙?” “今天要做醋,还要酿酒,甜胚子也要煮,你说呢?” 刘秀才沉默,他就是为了偷懒才来这儿的,没想到还要干活。 “来,搭把手,把这两个缸抬过来,用这块布擦得干干净净。”丁兰转头喊了声,“秀秀,快出来帮忙,冷了就发不起来了。” “哎~”秀秀将孩子往梁晴跟前一放,“把你手里的东西收起来,去院子里陪娃娃玩。” “我不会,”梁晴心有余悸,“弟弟摔地上磕了个大包,爹嫌我没用才赶我走的,姨姨,我真不会。” “我来吧。” 刘秀才猛然回头,尴尬地看着自家妻子,“你咋来了?” “我不能来?”张氏将孩子抱在怀里,“你不知道避嫌吗?” 第47章 棍棍被调戏了 听到动静,梁月秀紧张不已。 “娘,咋办?” 丁兰不解,“啥咋办?” “秀才的妻子来了,可能是嫌弃她丈夫来这儿来得太勤快了。”梁月秀尴尬又害怕,待会儿闹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弄。 男女之事最难处理了,更何况她们的母亲守寡多年。 “没事,张家妹子不是那种人。”丁兰放下手头的东西,从锅盖下面取出两块猪油脆饼,放在碟子里端出去。 刘秀才的妻子张氏,名叫张桂英,不到三十岁,一儿一女都在读书,是一位秀外慧中的贤良女子。 张桂英正抱着豆豆笑着说什么,让刘秀才进屋帮忙,刘秀才有些不好意思。 “好久没见你了,难得你能来,进屋喝茶吧。”丁兰笑着招呼她,“我一直想要几张花样来绣鞋,总是顾不上来找你。” “咱们都是大忙人,你还顾得上绣鞋呀,你先忙,忙完了再说。”张桂英笑着看向刘秀才,“还不快去帮忙,我可等着小醋过年呢。” 丁兰将馍馍放在台子上,“那你先尝尝我家的馍馍,我去把东西装到缸里。其实我没打算年前酿醋的,原本的小醋够过年了,但等我发现时,一壶醋已经被棍棍儿喝得差不多了。” 棍棍尴尬地挠挠头,“丁姨的小醋没那么酸,喝着正好。” 张桂英坐在台子上,不忘逗怀里的孩子,“你丁姨的醋的确香,我这几年都吃她的醋,比街上打的香多了。” 见自家婆娘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刘秀才帮忙干活,半个时辰后,大家终于将各样东西装好。 因为太冷不会发酵,装好的东西全都放在了上房地上,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 忙到后面,张桂英将孩子交给刘秀才,自己跟丁兰一起忙活。 “我家那位读书读傻了,很多事儿都不会干,他不给你帮倒忙就不错了。”张桂英麻利地将桌上的各种残渣弄到木桶里,麻布丢到热水里洗了洗,灶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丁兰不置可否,“毕竟耕地能丢三落四的人不多,秀才经常在山上喊你。” 张桂英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 她往外面看了看,厨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其实,我是找你问问有没有辣辣籽,我最近很不舒服,一天跑茅房能跑十几趟,晚上难受的睡不着。”张桂英压低声音,“我不好意思跟旁人说,直接来找你了。” “当然有,你知道我最爱收拾这些东西,蒲公英要不要?”在围裙上擦了手,丁兰也放低声音,“痔疮是不是也犯了?” 张桂英惊讶,“你咋知道?” “最近天寒干燥爱起火,而且你是五月生的,别人冬天都穿得跟熊一样,但你没有。我记得你爱上火,夏天了嘴角爱起泡。”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张桂英笑道,“我听人说你学了你爹不少本事,看来是真的,那你有法子治痔疮?” “我留了苦苦菜,麻点点的那种,你煮了水每天擦洗,三天就不痒了。但想要根治,还是要新鲜的,等来年苦苦菜长出来,我教你个法子。”丁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具体的做法。 “啊,这能行?” “能,我的就是这么治好的。只是并不容易,要有耐心,我连着两年,夏天坚持两个月才好的。” “那我试试!”张桂英难受地跺跺脚,“你给我找找,我没准备辣辣籽,没想到自己遇到这问题了。” 辣辣籽,其实也是荠菜籽,能治尿路的问题,跟蒲公英一起煮水效果更好。 丁兰将张桂英带到外面的草窑里,从一排木架子上取下一罐辣辣籽,和一把晾干的蒲公英。 “没想到你这么心细,每样都留了,难怪他们遇到难缠的,又不想花钱抓药的时候会来找你。”将东西拿到手里,张桂英十分感激,“等我好了给你送鞋样来。” “不着急,你快回去用吧。” “哎,那我走了,改天再来。”张桂英顾不得寒暄,快步往家里跑。 刘秀才从棍棍的房子出来,“哎你等等我,跑那么快干啥。” 丁兰看着他们夫妻俩先后回了家,俩人都是为彼此着想的,不禁有些羡慕。 刘秀才也是好福气,娶了个啥事儿都不慌的贤内助,他自己就是个爱说话的闯祸精,据说这半个月已经弄坏了好几样家具,还是找江家老汉修好的。 * “娘,你的小肚子去哪了?” 早起穿衣服的时候,梁月秀好奇的看着丁兰。 “我记得以前你的肚子松松垮垮的,跟绑着个大兜子似的,怎么现在这么平了,”她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才生了一个比你的还大,总觉得里面胀了气。” 丁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应该是最近练了那个呼吸法的缘故,要不你也试试?” “怎么练,你教教我。”说着,梁月秀诧异的捏了捏丁兰的胳膊,“怎么感觉你现在这皮肉比我的还有力气,去年的时候我还觉得你上了年纪,皮肉都开始松弛了呢。” “有吗?”丁兰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可能是最近跟着棍棍练了两招,干苦力活儿不如修炼秘法好,那些是前辈们一代一代精进过的,对身体有益。” 梁月秀摇摇头,“我照顾孩子就够麻烦的了,没工夫练这些。” “只是睡前练一练,你每天都在呼吸,怎么就没工夫了?”年轻人就是没耐心,丁兰懒得劝。 “就是太费劲儿了,我想好好睡觉。” “行吧。”丁兰也不费那个劲,爱练不练。 去外面的草棚里拿起柴篮子准备生火喝茶,丁兰注意到棍棍从场门外进来,看到她还停了下来,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头不敢看她。 丁兰等在原地,黄狗也冲着他吠叫几声,催促他过来。 棍棍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一副干了坏事的模样。 “你咋了,贼眉鼠眼的,偷东西去了?” “没,”棍棍眼皮子不断闪烁,“就是就是……你儿媳妇徐慧,刚才找我说话,说是有事儿需要帮忙。” 丁兰暗道不妙,“然后呢?” “然后,她拉着我的手还摸我,差点亲了我。” “再然后呢?”那小蹄子这么快就打起棍棍的主意了,她就不怕梁魁打她? “然后,我跑了。”棍棍有些纠结,“我还没被女人摸过,挺奇怪的。” 第48章 他有个不情之请 丁兰不敢相信,徐慧居然敢调戏棍棍。 她这么快把主意打到了别的男人身上? 上辈子也没见徐慧跟别的男人有染啊,没想到她在这方面也不老实。 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人家真有这个心思,旁人管得了吗? 她名义上是徐慧的婆母,但她能管吗? 丁兰不爱管,但徐慧不能打棍棍的主意,她不配。 徐慧跟梁魁就是天生的坏胚,他们俩这辈子就该互相祸害。 但棍棍是无辜的,他虽然年纪不算小,但心性纯良,不能被徐慧给祸害了。 “那你想不想娶媳妇?”丁兰想,若是棍棍真有娶媳妇的心思,她或许可以用宋姐给的银子,给他娶一个。 这样一来,她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让棍棍在这儿多待两年。 两年后,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独当一面,等学到真功夫了,没人敢惹她。 不管梁家人如何看不惯她,她丁兰就是要继续待在这个院子里,这儿就是她的家,谁也不让。 “不想。”棍棍摇头,“虽然我挺喜欢女人的,但我不想成亲生子,在我恢复全部记忆之前,不想连累旁人。” 丁兰点头,“那你还年轻,就没想过……” “没有,不会!”棍棍伸出三根手指,“我可以对天发誓,我不会做那种禽兽之事,梁晴才八岁,我也会跟她避嫌。” 没想到他看着憨厚,居然想得挺远。 “我不是那个意思,”丁兰笑着摆摆手,“反正你今后小心,有夫之妇别理会,若真有傻姑娘瞧上你,我可以帮你娶妻,之前那位宋姐给的东西,足够给你娶个美娇妻。” 棍棍面色一红,郑重地抱拳行礼,“丁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我之前认识个姑娘,就在通安城,我有事儿就去找她。” “啊?”丁兰惊讶,“这么说你有相好的?” “嗯,算是吧,”棍棍害羞地往自己的屋子走,“但我们只是说过话,没有逾越之举,她……她要给别人做妾。” 原来如此。 丁兰没想到,棍棍居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那你这些日子没见她,为何没去见她?” 棍棍不说话了,神情低落。 “那你要不要去看她?”丁兰认真道,“明日就是赶集日,我原本想买些年货过年来着,已经到了腊月了,今年我们人多,多备些好吃的过年,我也有贵客要招待,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列个单子你替我买,成吗?” 棍棍沉默片刻,“我们一起去吧。” 丁兰还有什么不懂的,或许棍棍是想着,若是那姑娘还没嫁人,他可以娶回来。 “好,我们明日一起去,反正秀秀和梁晴在家。”丁兰转身道,“你那件衣裳还一个袖子没缝好,中午之前我给你做好。” 棍棍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看着丁兰跨进院门,许久未动。 黄狗过来嗅了嗅他的衣角,似乎在安慰他。 棍棍蹲下来摸着它的脑袋,低声呢喃,“你说,我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吗?” 黄狗舔了舔他的手背,靠着他看着太阳光慢慢地照亮整个山头。 * 因为要去赶集,丁兰前一晚就洗了脚,洗了头,还将干净的衣裳放在枕头边,醒来便穿上。 不过出门可千万不能穿新鞋,不然脚疼得走不回来。 布鞋越穿越松,所以新鞋都偏紧。 上次去郑家,丁兰的脚疼了一路。 为了不打扰秀秀娘俩睡觉,丁兰端着馍馍来到棍棍的小屋喝了早茶。 “你这鞋太薄了些,今儿个给你买一双。”丁兰裹上蓝布裁剪的新头巾,“你头冷不,再给你买个帽子,年跟前会下雪的。” 棍棍摇头,“我不爱戴帽子,鞋我打算自己做,那狼皮我不卖,做皮靴。” “你还会做鞋?”丁兰不由抬头看他。 棍棍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两年在街上跟做鞋的老汉学的,我再多打几只兔子,给丁姨做两双兔皮鞋,下雪不易湿,还软和。” 丁兰笑道,“你有这份孝心就好。” 他们收拾妥当,便沿着河沟的小路,前往通安城赶集。 路上,丁兰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亲喜欢收藏好看精致的玩意儿,二哥给过她银子,可以给父母买些年货。 等哪天得空,天气晴朗,她还是去看他们一趟吧。 毕竟,她的父母如今还在世。 就算是内心再冷漠,但死过一回,那些恩恩怨怨淡了许多。 有些遗憾想要弥补,就不要推推拉拉,时间不等人。 但他们还没走到河沟,忽然一只红色的大脑袋从天而降,丁兰直接坐在地上。 “哎哟娘哟。” 棍棍连忙去扶她,“丁姨你咋了?踩到冰了?” 丁兰摆手,指着面前的野鸡精,“你看不到他?” 棍棍环顾四周,“什么?” 野鸡精哈哈大笑,收起他红色的大脑袋,化出中年男子的面容,站在不远处的大土块上。 “小神官这是去哪,去郑家算账,还是赶集?” 丁兰被棍棍抚着站了起来,“你……你老人家别吓唬人行不行,我胆子小,不经吓。” 棍棍刚想问她在跟谁说话,忽然一个红脑袋凑到他面前,吓得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哎哟不错,以后就学学这孩子,吓到的时候屏息凝神,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野鸡精又恢复成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翘起二郎腿道,“在下姓李,喊我李三爷便是。” 棍棍抽出砍刀指着他,“你是谁派来的?” 丁兰跟他解释了一下,说他其实是个野鸡精,并非会隐身的江湖人。 “雕虫小技,我看他就是觉得丁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寡妇,诓骗你罢了。”棍棍指着他,“我们打过,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李三爷抬手弹指,一道灵光钻入他的眼睛。 下一刻,棍棍看到了他的真身,一只高大威武的野鸡,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 棍棍跌坐在地上,“不可能,怎么可能。” 李三爷轻轻一弹,棍棍从地上站了起来。 “走吧,咱们一道去赶集,我也想买些东西过年。”李三爷走到丁兰面前,笑容腼腆,“那什么,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也不认识旁人,只能找你了。” 第49章 李三爷 一路上,棍棍打破砂锅问到底,把李三爷给问烦了。 “你咋这么多问题,就差翻看老子的生死簿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我就是个成了精的妖修,还没正经读过几本书,你是不是瞧不起我,非要觉得我也没比你们凡人强到哪里去才满意?” 李三爷戳了戳棍棍的脑门,“长这么大个子,怎么这么嘴碎,跟麻雀一样。” 棍棍不管李三爷怎么嫌弃他,还是要凑到他跟前,仔细地观察他跟常人有何不同。 “这世上真的有妖?” “野鸡还能成精,那你娶了妻没?有孩子没?是不是孙子重孙子都有了?” “你今年高寿啊?” “你为何要来找丁姨?那位宋姐是不是比你还厉害?” 李三爷烦了,隐匿身形只让丁兰看到。 “这孩子杀气重得很,你敢收留他,也是个头铁的人,就不怕他哪天杀了你?” “杀就杀呗,说明我欠了他的债,讨回去便是。” 李三爷被逗笑,“倒是看得开,难怪宋姐会选你做小神官。” 丁兰不解,“什么是小神官,听着挺厉害的,我恐怕还不够格。” “的确不够格,需要好好历练,但你只要能正心正念,从今往后一门心思往这条道上走,几百年以后就能跟在她身后,成为一名正式的小神官了。” 几百年以后? “人一辈子才能活多少年,几百年,我恐怕到时候又在跟野鬼抢饭吃。” “那你错了,这回你不会跟野鬼厮混,前世的因果不是了了吗。”李三爷低声道,“但你今后可千万别随随便便出门,有很多东西可眼馋你如今的际遇,若不是我今天得到消息来了,半路上你就被那群野鬼拽走了。” 丁兰不信,“我就是去赶集,大白天的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呵,前几次若不是土地婆暗中保护,你早掉到沟里摔死了。” 丁兰停下脚,“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李三爷双手抱臂,飘过坎坷的沟渠,“今后我会一直跟着你,所以下次出门前,记得拿我送你的锣鼓敲三下。” 这些骇人听闻的话,丁兰没有轻信,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李三爷不好意思地笑笑,“等回来你就晓得了。” 棍棍在一旁喊,“李三爷,李三爷你去哪了,别躲我啊,我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您老人家。” 李三爷摇头,“烦人的孩子,难怪会成为弃子。” 丁兰诧异,“这是何意?” “还不明显吗?他一个杀手,濒死后被人救起来,记忆全无,难道不是被抛弃的棋子?”李三爷老神在在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也算是旧主的仁慈。” 棍棍真是杀手? 丁兰之前就有所怀疑,没想到是真的。 “还会想起来吗?”丁兰压低声音,“他没有故乡吗?” “呵,能成为杀手的人,你觉得他还有家人?”李三爷叹息一声,“你收留了他,也算是造化。若是让别人收留了他,都会有麻烦。” “嗯?” “不信你可以问问,之前收留他的那俩壮汉,如今都能娶媳妇了,他就是孤寡之人,你也是。他给你看门,也算是找对人了。” “怎么,他给别人看门会找不到媳妇?” “嗯……不止。” 丁兰看向李三爷,“所以,我真的命硬,还克子克夫?” “嗯……但也不能怪你,命数这东西不能单独拎出来说,我也不懂,你别瞎信,下次可以问问宋姐。” 说到这儿,李三爷忽然来了一句,“我看到熟面孔了,先走一步,回见。” 棍棍有些遗憾,“他走了吗,其实可以少回答两个的,我主要是想问,我能回家吗。” 回家? 如此看来,棍棍的记忆没有完全恢复。 “等下次,下次再问别人,李三爷并不一定知道。” “嗯,也好。” …… 今年收成好,大家缴税之后,手里头的余粮还算多,街上叫卖的商贩和前来买东西的老百姓不少。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哪怕现在是最冷的时候,人们不敢把手往外面露,手一会儿就冻得生疼,耳朵必须捂住,不然火辣辣的疼。 丁兰买了一大袋子棉花,回去填充衣服和被子都用得上,还能给豆豆做一件棉衣。 棍棍儿是大功臣,最近梁家人都不敢来找她了,清净得很,丁兰便给他买了个遮风帽。 还买了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麻布袋,全都装在里面,棍棍背在身上。 有人认出丁兰来,还说她养了个好儿子,都成亲了还愿意跟着母亲一起赶集,难得啊。 丁兰只是笑笑没说话。 路过酒肆,她还买了一坛子酒,打算回去尝尝。 棍棍去找那位姑娘了,回来的时候脑袋耷拉着,丁兰走到哪就跟到哪。 “现在回去不,要不要吃一碗面?” 棍棍摇头,“咱回去吃吧,都没丁姨做的好吃。” 这话丁兰爱听,给了他一颗香喷喷的红果子,“那咱回去吃。” 沿着牛沟河往回走,路过了三个大转弯,爬上了小湾沟,李三爷又出现了。 “你们也不等等我,”李三爷瞥了眼棍棍,忽然露出和蔼的笑容,“傻孩子别难过,你跟那姑娘有缘无分,以后总会遇到命中姻缘。” 丁兰看向棍棍,“没事,我以后给你瞅着好姑娘,能陪你行南走北的最好。” 棍棍扯了个笑,“我没事,人家怀了孩子,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挺快的。” 丁兰拍拍他的后背,跟在他后头爬坡。 “等会儿,你是不是打坐了?” 丁兰惊讶,“我没打坐,但宋姐教了呼吸法,这都能看出来?” “呼吸法不就是为了打坐,她可能几年后才来,我教你。”李三爷坐在一处平坦的地埂上,“来,你们俩都坐下。” 棍棍摇头,“我练得硬功夫,没耐心打坐。” “你错了,你这孩子最适合打坐。”李三爷笑道,“孩子啊,我看你将来必有大机缘,从前练的那些功夫可以丢了,打坐之后你才知道什么叫道法自然。” 棍棍将信将疑,“也行,多学点东西没坏处。” 半个时辰后,丁兰睁开眼,满是欣喜地看向棍棍。 “真有点东西,我浑身都热了。”棍棍拱手道,“多谢李三爷。” 李三爷已经不见,但丁兰绑在腰间的酒也不见了。 而她脚边放着两把香,一颗金豆…… 丁兰抓起来低声惊呼,“棍棍,这是不是金豆?” 第50章 睡不着就练功 棍棍笑得像个看到糖衣的孩子,“你咬一咬试试,听说金子很软,比银子还软一些,能咬动。” 丁兰跪在地上,手捧着金黄的豆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下。 “嗯,是比银子软一些,他应该不会骗我们的吧。” “我也觉得,他好歹是个有名有姓的,更何况他留下这两把香,是为了让你给他烧香吧。” 丁兰回神,目光落在用黄纸捆得紧紧的香上面,“原来他指的有求于我,是要让我给他烧香?” “嗯,毕竟他如今修为不低,能够自由变换身形,应当是能够吸收香火的。但世人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到,如今你看到他了,只能让你给他烧香了,难怪会给金豆豆。” 丁兰看向棍棍,“你还懂这个?” “不懂,瞎说的。”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丁兰哭笑不得,“你们都是怪人。” 棍棍点头,“正常人碰到我们这样的,别说是正常说话了,估计老早躲得远远的,走到跟前吓得屁滚尿流才是。” 丁兰仔细想了想,最近从她家门前路过的人,好像就是这样。 以前她或许会伤心,如今倒是觉得省事儿。 “我也不是什么正常人,这应该就是物以类聚吧。”丁兰将豆子装进荷包里,心花怒放的拍了拍,“哎呀,最近总是遇到送钱来的财神爷,好啊,甚好。” 棍棍背着麻袋跟在后头,“今天中午我要多吃一碗饭。” “你吃啊,我又没让你少吃,”丁兰回头,“难道你最近没吃饱?” “嗯……也不是没吃饱,是我只想吃八分饱,今天想吃十分饱,偶尔放纵一下。” 丁兰不解,“你是为了给我省粮食,还是习惯如此?” “嗯……” “那你以后不必给我省粮食,不是说来年会帮我种地吗,你吃不饱我哪好意思使唤你。”沿着斜坡路往上走,丁兰发现自己腿脚轻便,一丁点都不觉得累。 “咱们这些年赋税徭役都没那么重,据说是每次来的官儿都是体恤百姓的大清官,我每年勤勤恳恳种地,攒了不少粮食。如今三个娃嫁了出去,我一个人吃了两年,攒下不少,你可劲儿吃,不够明年多种点麦子,你帮我收就成。” 棍棍点头,“好。” 有她这句话,那他以后可就敞开肚皮吃了。 就怕,她会后悔今天说的话。 回到家中,秀秀已经等得着急了。 “你们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遇到事儿了?”秀秀压低声音,“该不会是去郑家了吧?” 丁兰心想,她原本打算去一趟的,给忘了。 “遇到个人,聊了半个时辰给耽搁了。”这儿离通安城也就十里路不到,一来一回赶个集,若是腿脚麻利一点,还能自己做饭吃。 今儿个回来,别人家的饭已经吃过了。 不过,秀秀看到他们从麻袋里拿出一样又一样的好东西,也忘了自己担心那么久,开心地给孩子做棉衣。 午后眯了会儿,秀秀却睡不着。 “娘,快要过年了,我想……” “你别想,若是郑家人能受得住,你为什么坐不住?”丁兰语气坚决,转了个身背对着她,“你若是想回自个儿回去,但以后就别回来了,我丢不起这人。” 秀秀趴在枕头上,没再说话。 丁兰气不打一处来,努力深呼吸,将火气压下去,将注意力放在下丹田的位置,专心呼吸。 * 梦里,丁兰在河沟下面疯狂乱窜,她抱着孩子背着行囊和干粮,身后是敌人的追兵。 他们一直跑啊跑,跑到了很远的,狭窄的干枯的河道里,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城门,敌人跟丢了。 他们躲在里面,安静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就这样,他们往后的一二十年,只要有敌人侵扰的消息,便都拖家带口藏到河洞里。 这里是黄土高坡,纵横沟壑的干枯河道,依稀可见曾经的河水有多凶猛。 但如今,避开夏季的暴雨季,这河道几乎是干枯的。 所以远离城郭的寻常百姓,会将藏匿的地点选在弯弯绕绕,能把敌人绕晕了的河洞里。 河洞连着河道,据说西宁城的百姓能一夜之间从河道中来到通安城。 对丁兰来说这就是个传说,因为如今的大河洞入口寻常人不得而知,曾经穿过那河洞的先祖们早就埋入黄土,这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也成了传奇故事。 为何这故事不算广为人知,据说曾经改朝换代时,这里就是战场,百姓们历经战乱、饥荒、寒冬和迁徙,留下的百姓不到曾经的十之一二。 寅时,丁兰睁开眼睛,回想着梦中清晰的经历,心想那是不是先辈们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这几十年人丁兴旺,算得上安稳,在五六年后会经历各种骚乱不安。 但这个梦,让丁兰不得不想到,会不会是她重生了,这个时代的轨迹也会跟她记忆中的不同。 如果她一直活在真实的梦境,今后的一切都会跟前世的不同,她又该何去何从。 毕竟,昨晚上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大寒这一天没有下雪。 但今年的大寒不仅下了雪,还有人陪着她扫雪。 眼看着到了腊月中旬,跟前世不同的是,有很多人陪着她,这安稳幸福的日子,让她觉得不踏实。 哪怕她觉得宋姐跟李三爷都不是虚幻,但她还是觉得不踏实。 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穿上衣服悄悄来到院子外面,上了茅房之后,找出新买的,以后当做武器的擀面杖来练防身的招式。 她还是比较怕死的,怕哪一天哪个不长眼的敌寇带着一队人马跑到这里,对他们大开杀戒,她又该如何应对。 前世,有过这样的情况四五次,他们听说通安城底下埋着黄金,带了几百上千人来偷袭。 城内有守城的士兵,但他们这些离通安城近的百姓就没那么幸运了。 天上开始飘雪,反而不觉得冷。 “丁姨,你练功啊,要不要我跟你对招?” 丁兰意外,“你也练功?” “嗯,最近总做噩梦,梦到被人砍死了,还是练剑让人踏实。”棍棍随手捡了根棍子,“来,跟我学个大绝招,就算大内高手来了,你也不会死。” “大内高手是啥?” “不重要。”棍棍稳扎马步,双手握棍,“丁姨力气大,直接从‘擒王三斩’开始。” 第51章 得好好感谢一番 腊月十二,辰时一刻,郑家八个大汉提着棍棒前来。 棍棍抱着挑麦件的尖头扁担,腰间别着大砍刀,堵在场门口,不让他们进来。 黄狗被他解开链子,站在棍棍身后大声吠叫,唾沫星子乱溅,没人敢上前。 丁兰正在屋子里慢悠悠地扫地,劝说炕上急得满头大汗,给孩子穿衣裳的秀秀。 “别着急,天大的事儿有我们给你顶着,今天他们若是拿不出好态度来,我不敢放你回去。” 将板凳拽到炉子前,丁兰稳稳地坐在上面,语气平和。 “梁月秀,你要知道,就算嫁到郑家去,你也是咱们梁家人,若是他们欺人太甚,我有理由不让你回去。所以你别慌,从驴圈那儿爬上去,去你堂叔堂伯家知会一声,就说郑家拿着家伙事儿,来掂量梁家人来了。” “你也不必多说,就说今天他们若是不出面,不把我们当梁家人,今后遇上任何事情也别拿梁家人的架势来为难人,我丁兰不领情。”丁兰给了秀秀一颗糖,“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秀秀深吸一口气,听到外面的狗吠声还是心虚得慌。 “别怕,论心狠手辣,郑家人不如梁家人。” 秀秀看向母亲镇定自若的神情,忽然心安不少。 母亲说的不错,梁家人在旁人口中都不算什么好人。 他们的堂叔堂伯,以及远在辽坡老君坡那边的梁家人,都有名声在外的狠角色。 梁宗正去世之后,大家都不跟他们来往了,丁兰守了寡独自抚养孩子,这让他们忽略了,其实她的孩子都姓梁。 秀秀也不犹豫,放下孩子就往驴圈后边跑。 两盏茶的功夫,其他三户梁家人,大到五十岁,小到十岁的孩子,总共来了十个男人,手里还都拿了家伙,锄头镢头铲子还有镰刀铁锨都带了。 他们浩浩荡荡的一群人,直接冲到了郑家人面前。 “怎么着啊,来这么多人是杀人放火还是仗势欺人啊?” “大清早的带这么多人,是想干啥?显摆你们郑家人多是吧?” “一个个长得跟倭瓜似的,带个木棍棍就觉得自己长高了是吧?矮子拄扁担你跟个虮子(虱子卵)一样,一个个的杵在这儿,也不怕旁人笑话。” “就是,你说梁宗正那么高,怎么就有这么憎恶的亲家,人跟良心一样短,有本事你把铁器拿上,我都要高看你一眼。” 梁家堂兄弟们长得高大,指着郑家人越骂越来劲,将人快挤到远处的驴圈。 郑家人见势不妙,连忙收起棍子解释,“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今天下了雪,我们怕回去的时候路滑不好走,就是个拄棍儿,哥几个别误会哈。” “那你们是来干啥的?我们家秀秀在你们家受委屈挨打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今天难不成是走亲戚来的?” “走亲戚哪有空手来的,馍馍都不带一块,真的是穷亲戚事儿多,秀秀是她们姐妹三个里面长得最好看的,怎么就挑了这么个婆家,小气穷酸事儿逼,看着就讨厌。” 郑二的父亲郑楠,也就是秀秀的阿公走上前去,“你们别误会,我们今天是来接秀秀回家的,眼看着就要过年了……” “那郑二呢?他一个当丈夫的不来,让你一个当阿公的来请儿媳妇,是故意欺负人还是让人觉得秀秀架子大?” “就是,当初相看的时候拿他大哥充数儿糊弄人,如今郑二是腿短了还是断气了,不能亲自来接妻子?” “你们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梁三呵呵一笑,“真是搞笑了,若是穷批的娶不起媳妇就别干那糊弄鬼的事,现在装出一副可怜相,是给谁看呢?” 郑家人想还嘴还不了,只能低着头眯着眼,当自己是聋了。 梁月秀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曾经觉得伯伯叔叔家的孩子欺负他们,可今儿个觉得,他们还是挺热心的。 不管是娘的激将法派上用场,还是他们本来就在气头上,今天想过一过骂人的瘾,梁月秀算是看清楚了,她的婆家人就是欺软怕硬。 以前她想岔了,总觉得嫁了人就该忍气吞声,要么自个儿对付,对付不过来就跑。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笨了,人有时候有志气是没用的,要学会借势。 反正平日里也没少受欺负,用他们一回,曾经受的欺负也算没有白受。 她本就是梁家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多时,郑家老七站在郑楠前面,手里拿着一袋子锅盔。 “你们骂骂也够了吧,我们今天就是来接秀秀回家的,没有欺负人的意思。这是我四嫂专门烙的,上次闹得挺厉害的,我们来这么多人也是为了彰显诚意。”郑老七放低姿态,“说实话,我这四哥就是个蔫脾气,家里都是我四嫂做主,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是他们一家子没轻没重,对秀秀动了手,秀秀娘才气不过,点了人家的草垛。” 梁老三故作惊讶,“啊?弟妹还点了人家的草垛,房子没烧着吧?” 棍棍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尖头扁担,低头勾唇忍笑。 是他小看了庄稼人,这装起糊涂来不是挺高明的,顺坡下驴的事儿做得挺顺溜啊。 果然不是自己家的事儿,旁观者最清楚怎么处理。 郑家老七笑道,“没有没有,也不是多大的草垛,房子好着呢。我四哥不会说话,嘴笨得跟驴一样,我们今天来,也是想把秀秀和娃娃接回去,大家好好过个年。” 说着,郑家人慢慢来到场里。 “那不行,”梁老三没有顺势当老好人,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我们梁家的姑娘嫁到你们郑家去,我弟妹去你们家是送肉去的,自己养了一年的肥猪肉背了十来斤,去你们家水都没喝一口,看到你们欺负秀秀,这是不是你们有错在先?” “是是是,这是我们郑家人有错在先,但也不能点火……” “你们承认有错在先就行,”梁老三大手一挥,中气十足道,“那这件事情就不能这么算了,若是没有个驴娃子猪娃子送来,这事儿过不去,不然下次在郑家挨了欺负,你们来一群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传出去真当我们梁家人是吓唬大的,我们梁家上下几百人都抬不起头来。” 丁兰暗暗失笑,原来梁家兄弟对她在郑家的事儿门儿清嘛。 如今他们一致对外,倒是让她觉得,前些日子太没礼数了,改日一定要上门好好感谢一番。 第52章 开了口才有转机 剑拔弩张的两家人,眼看着快要打起来了,这会儿倒是有说有笑的往院子里走。 归功于两家都有个看事通透的老狐狸,知道自己今日来不是来火拼的,而是为自家人解决问题来的。 梁老三笑着对丁兰道,“看到没,你们亲家来了这么多人,重视你家秀秀不?你还不赶快做些臊子面吃,人家答应送一只猪娃子来跟你赔罪呢,我们这些人都是见证人,若是来年二月份还不见猪娃子,我就给你上门要去。” 丁兰大吃一惊,“啊?三哥这么好?那我可记下了,若是你到时候不去,我就去你家拉你家的猪娃子了。” “嗐,郑老七你过来,听到没,人家不信任你,这话要跟大家说清楚才行,诚意要到位,毕竟空口白牙转头就能忘。”梁老三回头招呼郑老七,“我去集市拉猪娃子的时候,去你家找你。” 郑老七笑道,“好啊好啊,那我到时候给你备上酒,咱们好像还在同一个私塾读过书呢。” “啊?”梁老三笑了,“你说的是我儿子吧,我都能当你爹了。” “是吗?我都没看出来,那你儿子跟你长得真像,这头发都一样的,跟亲兄弟似的。” “哈哈哈,你少胡说~”梁老三拍了拍郑楠,“老亲家你咋不说话,今儿来接的是你家的儿媳妇,不是老七的,你不能因为在家里被婆娘把嘴堵上了,外面也要装哑巴吧。” 说着,他朝院子里面扬声喊道,“秀秀,你阿公来了,来抱孙子回家过年咯,浪娘家浪够了没?” 秀秀收拾得干净利落,抱着孩子走出上房门,笑呵呵的道,“三伯你来啦,快进屋喝茶吧。” 梁老三摸了摸秀秀的发顶,“还是我们梁家的姑娘长得好看啊,哎,郑二那个冷怂,今天都没来。” 他开门见山,自己替秀秀做了主。 “今儿个我们商量好了,他们郑家不能欺负咱们梁家没人,郑家来了八个老爷们,还没带什么诚意,等来年给你娘买只猪娃子。”梁老三一字一顿,转头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道,“你是郑二的媳妇,今儿个郑二没来,等他们回去跟郑二说,你们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啥时**二亲自来接,且只有他一个人来,你就回去。” 秀秀哭着点头,“好,我听三伯的。” 丁兰进了厨房,有人替她主事儿也好,这顿饭还必须让郑家人吃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今天她为了女儿也要做顿好饭吃。 梁老三的安排说到她心坎上了。 丁兰明白,他们今日这么配合,不是配合她一个人,而是给梁家子女撑腰。 之前他们总跟梁魁商议着要对付她,无非是将她当一个没本事就知道耍脾气的寡妇看。 追根究底,是他们瞧不上丁兰是个女人。 但这些日子,丁兰忽然像是换了个人一样,他们觉得这是在挑衅梁家人,想霸占梁宗正留下的东西。 在今日之前,他们肯定觉得丁兰是个疯子。 可今日她让秀秀去求助,梁老三他们也会明白,丁兰并非胡闹,她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们绝口不提梁宗正还活着的事儿,之前的不愉快便会烟消云散。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轻松,梁老三是梁家最有脑子、最不蛮横冲动的人。 丁兰用热水拌面,不由想到,明明很简单的道理,从前她却不明白。 曾经看不清的事儿,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为何要当晃晃悠悠的孤舟呢,明明这孤舟的绳子连在庞大的轮船上。 放开眼界,发现自己之前钻的都是牛角尖。 丁兰前世就错在,只把自己当寡妇看,而非一家之主。 最后,梁家其他人全都各回各家,梁老三接下这个任务,陪着郑家人和和气气的吃了两碗臊子面,然后将郑家的人打发走。 不论郑楠跟郑老七怎么坚持要将豆豆和秀秀带走,都被梁老三否决。 “哪有让别的老爷们接自家妻子的,他郑二若是不愿意来,我回头就在山后头给秀秀找个俊俏的新女婿,把他给能的,再给老子摆架子,我把他的腿打断。”梁老三没好气道,“听不清人话就找郎中去,别逼我带着一帮人去你家瞧瞧郑二究竟废没废。” “日子能过就过,像个人一样,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要主动认错。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那你们就趁早娶别的傻姑娘吧。” 说着,梁老三看向丁兰,“反正到时候豆豆留在梁家,当初的聘礼我们如数退还,断了这份孽缘。” 都不怕退聘礼了,可见他们这回铁了心。 毕竟庄稼人都穷,已经花掉的聘礼怎么可能吐出来,应当是提都不爱提。 郑家八个汉子哑口无言,拱手点头,转身离去。 丁兰笑道,“三哥真仗义,不愧是咱们梁家的话事人,今日我是对三哥心服口服。我还存了一坛酒,请三哥来喝。” 不等梁老三拒绝,丁兰接着道,“若三哥不愿意跟我喝,让棍棍跟梁魁陪你喝。” 梁老三转头看了眼梁魁家的方向,摇头叹了口气。 “你这儿子,咱们这么大动静他居然没过来瞧瞧,难怪弟妹要跟他断绝关系。”梁老三看向棍棍,“你去把梁魁喊来,就说今儿个他不来,我就打断他的腿。” 棍棍点头,“好的三伯。” 秀秀在洗碗,豆豆跟着棍棍去了梁魁家。 梁晴躲在西屋。 进了院子,梁老三压低声音,“听说梁兆安的女儿被你收留了?” 丁兰点头,“是也不是,只是暂时收留些日子。” 梁老三对着她恭敬行礼,“就因为这一点,我们听了秀秀的话想也没想便来了,弟妹大义,比我们这些人强。” 丁兰还礼,“三哥言重了,我也不过是受人所托。” 梁老三抬手,“走吧,弟妹这酒我喝了,这些年也没机会好好聊聊。梁宗正走了,孩子们你都拉扯成人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惭愧惭愧。” 这话真让人意外,丁兰笑着掀起门帘,“三哥这话就见外了,从前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不识大体,没跟你们走动,让你们见笑了。三哥先坐着,我去切点猪头肉,咱们坐下边喝边聊。” “咦?”梁老三笑声爽朗,“弟妹这么早就煮了猪头肉,看来女儿在家你是啥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了,那我就尝一口。” 第53章 没你想得美 梁魁一跨进母亲的院子,便闻到了浓浓的酒味。 听到三伯的大嗓门,他转身往外走。 棍棍拦住他,“怎么,不敢见人?” 梁魁瞪了他一眼,走上台阶近乎粗暴地掀起门帘,臃肿的衣摆上还粘着土,后脑勺的头发打了结,乱糟糟的用一根褪了色的绳子绑在一起,活像个要饭的。 难怪,徐慧不让他进屋。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要馍吃(要饭的)?你们家是没水吗?河湾里的泉水没干吧,脸跟头都不舍得洗,要养些虱子过年还是咋的?” 一看到梁魁的脑袋,梁老三的嘴巴就跟淬了毒似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熊样,人家要饭的比你会收拾,娶到徐慧那么好看的媳妇,你惭愧不?”梁老三恨铁不成钢地骂他,“香花插在牛粪上了你知道不?” 梁魁心里不舒服,却又不敢反驳,只好拉了个凳子坐下。 他板着脸没好气道,“今年家里的水窖没多少水,我娘又不乐意给我水……” “你这么年轻的男子汉,不能去河湾里担水喝吗?这儿又不算远,你一天一担水总能挑来吧,怎么不把你懒死算了?”他剜了眼梁魁,别过脸骂道,“我儿子要是你这样,早被我两脚踏死了。” 梁魁不说话,丁兰头都没抬,懒得搭理他。 “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打的什么主意,差不多行了,”梁老三语重心长道,“我也是刚才知道了你们母子最近为何而闹,梁魁啊,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什么好东西到最后都是你的,做人别太着急,尤其是不能耳根子太软,全听妻子指挥,你若是没底线,人家只会往死里试探你。” “人都是得寸进尺的,哪有什么见好就收,你觉得自己掏心掏肺,不惜以丑化自己的母亲来讨娘子欢心,但人家领情吗?” 梁老三摇了摇头,“你呀,我真是没处说。从前咱们庄子上的人都说你傻,我还骂过人家,我是觉得你真,真诚待人。但如今看来,你是真傻,好歹不分,不分亲疏,连良心都被人一点点的割走了。” 梁魁低头不语。 “之前郑家来了那么多人,你这个当儿子的连面都不露,是在较什么劲儿?”梁老三翘起二郎腿,“今儿个大家都在,我来解决你们母子的疙瘩,只要你好好跟你娘赔个不是,以后大家还能和和气气的过。” 梁魁不吭声。 秀秀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梁晴去外面,给毛驴添草,躲在驴圈里跟小毛驴玩得不亦乐乎。 “你跟他说这些没用,知子莫若母,三哥你就别费劲了,我生了什么样的儿子,我比谁都清楚。”丁兰靠在墙上懒懒地道,“反正我能做的够多了,以后他们自个儿养活自己。我也该歇一歇了,这些年我太辛苦了,晚上翻来覆去的,骨头疼得睡不着。” 梁老三点头,“是啊,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是真拿自己当老牛使唤,既然人家不领情,对自己好点总没错。” 梁魁张了张嘴,板着脸倔强道,“我不是不知好歹,我就是生气……” “你还有理了?” 喝掉碗里的最后一口酒,梁老三吃了口猪头肉,便溜下炕头去穿鞋,“行了,弟妹说的没错,你的娃你自己清楚,我怕再劝几句,把自个儿劝上火了,捣他两捶!” 梁魁坐着没动,用食指挠了挠脏兮兮的额头,“我想洗个头。” “回去洗去,我这儿也没水。”丁兰也弯腰勾上鞋后跟,冷声道,“你是谁啊,好话不会说一句还想吃我的用我的,今后谁惯着你啊,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看着梁魁如今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梁老三摇了摇头,“有些人不吃点苦头,还以为自己多金贵多了不起呢,随他去吧。我之前还想着劝弟妹给他些肉跟清油过年,看来人家腰杆子硬得很,凭骨气就能活,那就不管他了。” 丁兰跟在梁老三后头,“三哥不再喝会儿?肉还没怎么吃呢。” “喝得够多了,回去睡觉咯,不然我家掌柜的晚上不给饭吃。” 丁兰笑道,“三哥说得没错,你敬着三嫂,三嫂自然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 寒暄了几句,梁老三回家去了。 丁兰回到院子,看到梁魁抱着盘子在吃猪头肉,那架势从前她觉得憨厚,如今只觉得愚蠢,还坏。 原来,就算是亲骨肉,被害死过一回,也会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 等梁魁吃完,丁兰端起盘子,“以后别来了。” “我就不走。” 丁兰将盘子交给秀秀,朝外面喊了声,“棍棍。” 不多时,棍棍走进屋子,卷着袖子,手上还沾着泥巴。 “丁姨,何事?” “把他给我扔出去,以后不许他碰我的东西,尤其是水窖。” 不等棍棍有回应,梁魁跑了出去。 * 第三日晌午,郑二来到丁兰家。 他穿着崭新的鹦鹉绿长衫,头戴帷帽,手里握着根长棍,走到院门口已经是气喘吁吁。 “爹爹,爹爹~” 豆豆听到狗叫声,率先爬出门槛,朝着郑二奔去。 小小的人儿不懂大人的爱恨情仇和柴米油盐,只知道她的父亲来看她了。 她知道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紧紧地抱着郑二的脖子,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软糯糯的喊,“爹,爹爹。” 梁月秀面无表情,蹲在院子里吃甜胚子。 甜胚子放在热炕上发酵的快,今天已经甜了。 起初她还担惊受怕,怕轴的要死的郑家人,会真的抛下她们母子不管不顾,如今却因为在娘家舒服自在的日子,不想回去了。 成家之后,她就没有回娘家过年了。 就算是过年后回娘家,也会因为忙碌和路途遥远,被郑家人否决掉。 之前她还因为郑二心里装了很多年的姑娘彻夜难眠,泪水沾湿枕头。 这些日子,真切的看到了母亲的改变,梁月秀意识到,原来女人也可以换个活法。 别人可以指点你,但你不能真的委屈自己,处处迎合别人。 乖巧,是弱者的面具,而非本心。 “姨娘呢?”郑二抱着孩子走到梁月秀跟前,面上带着笑容,“真不打算回去跟我过日子了?” “真不打算了,若是你想要娶别人,把当初给我的聘礼退回去,你再娶一个。条件是,放我跟豆豆自由。” 郑二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你想得美。” “没你想得美。”梁月秀看着他,“空着手来的?去林姑娘家,还没带点心呢。” 第54章 挺会骂人啊 郑二的脸色很不好,半天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梁月秀的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些日子她也想了很多。 她意识到自己从小到大,好像就默认嫁了人就该事事顺着郑二,任劳任怨任打任骂。 婆母是个母老虎,处处嫌弃她,任何一件事她都要跟着指教。 但她似乎忘了,在娘家的时候,她是脾气最不好的那个。 嫁人才几年啊,她身上的刺全都掉完了。 若不是那天被母亲刚好碰见,把这事儿闹开了,她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如今变成了小时候最瞧不起的那种妇人。 从前她觉得大姐窝囊,如今细想之下,她发现自己还比不上大姐。 至少大姐夫对大姐是有感情的,他们不吵架的时候,还知道为对方着想。 大姐愿意回去,不仅仅是因为孩子和世俗的束缚,还因为舍不得就那样跟姐夫一拍两散。 而郑二跟她分房睡至少三个月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她的祖父祖母,一辈子互相嫌弃,磕磕绊绊将这一辈子都糊弄过去了。 一想到这个,梁月秀就觉得不值。 凭什么她要跟郑二过这样的日子。 当初来家里的是郑家老大,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郑老大。 郑二除了读了点书,长得秀气些,简直一无是处。 梁月秀是真的不想回去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郑二似笑非笑,眼里带着冷厉,“让我们全家来给你赔不是,都跑来接你才回去?” “跟其他人没关系,是我们夫妻之间,你根本没拿我当人。” “呵!又拿和离那一套来吓唬人,你们家除了这个就不能找别的借口了?”郑二冷笑,“去常家用这一套,在我这儿就不能换一套?” 梁月秀的心跌入谷底,后背发凉。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那你回去吧,就算不和离,我也不打算回去了,有本事你把我绑回去。”梁月秀站了起来,看着他的腿脚冷笑,“就你这瘦狗一样的身子,恐怕回去还要我背着你,你自个儿回去吧。” “放你娘的狗屁……” 梁月秀折回去,照着他的小腿狠狠地踹了一脚,“你娘的,你娘的,你他娘的狗屁不通,废物点心药罐子,滚回你家去吧。” “你……”郑二气笑了,抱着豆豆,咬着牙关头顶冒烟。 这时丁兰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提着装满包谷芯的大篮子,直直的看向郑二。 郑二站了起来,勉强露出笑容,“姨娘。” “来了?”丁兰淡淡道,“进屋吧,秀秀呢?” “在上房里,她说不跟我回去。” 丁兰自顾自的去厨房,没有接话。 还想怎么着,让她站在郑家那边,说要撵走秀秀? 这样的蠢事上辈子就做过,这次还是算了吧。 约定俗成的东西,就真的不可触碰吗? 上辈子中规中矩,时刻记着别人的禁令,这辈子她管求他呢。 爱谁谁。 中午想吃懒疙瘩,面已经调好了,谁也不能耽误她做饭。 丁兰也没想着招待女婿,在厨房做好了饭,朝外面喊了声,“吃饭咯。” 梁晴最先跑来端饭,她最近可勤快了,除了不爱说话,什么事儿都要试一试。 最近没有挨饿受冻,梁晴的气色好了不少,时常带着笑。 “你慢点走,小心烫手。” “没事的丁姨,我皮糙肉厚烫不疼的。”梁晴开开心心地往外走。 “咣当!” 门槛绊了一下,一碗饭掉在地上。 还好是土台子,碗没碎。 丁兰连忙跑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另一碗饭,“人没事就好,别哭,哭啥。这饭鸡也能吃,快去擦手吧。” 梁晴哭得厉害,“我没防住呜呜呜……” 秀秀拍了拍她的脑袋,“不碍事,再舀一碗就行了,哭啥哭。” 梁晴瘪着嘴不敢哭出声,转身用抹布擦了手,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双手捧着去上房。 丁兰看向秀秀,“咋了,你们俩吵嘴了?” “铁公鸡的名头不是白安的,他今天空着手来的,之前去他那青梅竹马家里,还带了两盒点心呢,说人家见过好东西,一盒还有些失礼数。”秀秀冷笑一声,“合着是看人下菜碟,我真不想回去了。” “不回去就不回去。”丁兰端着木盘,“走吧,饭还是要吃,你们俩的事儿你自己说,我的意思你明白。” “你不会嫌我烦就行。”梁月秀还是担心母亲觉得她们母女俩打扰她。 “放心,我若是嫌你烦,前两天就让你跟着郑家人一起回去了。”丁兰看着她认真道,“你记住了,从今往后,咱们家的女儿嫁出去了还能回来,大不了我养着,总比梁魁让我省心。” 秀秀用力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遮住眼底的通红,“我拿筷子。” 吃饭的时候,郑二坐在炕桌的西边,怀中抱着豆豆,棍棍跟梁晴坐在地上的板凳上快速吃完,便各自去忙了。 他们俩作为新添的家丁,做事儿很有自觉,不然吃饭吃得不安心。 好几次,郑二欲言又止。 吃过饭,郑二直接问秀秀,“你今天跟我回去吗?” “既然不是诚心接我,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最好回家跟你父母商量一下,聘礼跟豆豆的事我没有胡说,等你们做了决定再来找我。” 郑二立即起身,将豆豆抱在怀里,“这事儿还不由你。” “站住!”丁兰一拍桌子,“这事儿也由不得你,把孩子给我留下,真当我是摆设了?” 郑二抱着孩子往外走,丁兰迅速穿鞋,秀秀已经跑到院子里大喊,“棍棍,把那狗东西给我拦住,孩子是我生的!” 棍棍当即放下手头的活儿来到院门口,梁晴手中拿着个杏木棍子,指着郑二结结巴巴道,“放……放下豆豆。” 郑二脸色阴沉,撞开棍棍,“这孩子是郑家的,由不得你们……唔!” 下一刻,郑二的后背狠狠地撞在墙上,手中孩子被棍棍强行抱走,递给已经落泪的秀秀手中。 “怎么,在我们的地盘上耍横,就你一个矮竹竿儿?”棍棍淡笑,“那天你们八个人都没办下来的事,你凭什么觉得你行。三寸不烂之舌,你没有啊,自己几斤几两都没掂量清楚,还当自己是个人物,愚不可及。” “你算什么东西,放开!”郑二恼羞成怒,拳头冲着他的面门而去。 下一刻,郑二被棍棍单手拎了起来,“满身药味儿,文不成武不就,你有什么可横的。投胎的时候,阎王爷把你脑子扣下来喂狗了吧?” 第55章 你的事我做不了主 郑二回去了,被棍棍押送了二里路,棍棍确信他没有回头才作罢。 秀秀抱着豆豆躲在屋里哭,梁晴蹲在门槛上,想安慰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说,只能给她煮枣儿吃。 丁兰倒是无所谓,忙着晒草。 等哪天暖和了,她就要铡草了。 过年了她可不想铡草,怪累的慌。 就在她吃过午饭去给驴倒水时,看到李三爷在墙头上。 “李三爷,还没谢过你的赏赐呢,可我不会烧香啊,今天你要吩咐的仔细些,不然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老人家不高兴。” 李三爷站得端正,从墙头跳下来。 “其实也没多复杂,就是需要个小屋子,把我这张图挂在里面。盖在你家院子里不适合,就在外面盖个小庙吧,今后我就勉为其难地,保你一家平安。” 丁兰大吃一惊,“啊?” “怎么,”李三爷不悦地抬眸睨着她,“怕我跟那些保家仙一样,让你跟你家的后代不得安宁?哼,放心,我可没空追着你讨香火。” 但是丁兰犹豫了。 众生平等,不是指地位平等,而是大家的心眼子都差不多,都有人性。 没有几个人是一言九鼎,也没有人生来便是圣人。 她犹豫了。 “不行拉倒,我找别的……” “等等,”丁兰思索片刻,心一横道,“我相信你,但盖小屋不能随便盖个吧,实在不行就放在家里,放在外面若是让人瞧见了……” “瞧见咋了,我都没嫌弃你家外面破破烂烂,进你家可真不得安宁,我不想寄人篱下吵吵闹闹,就混口香火吃,那么多讲究做甚,我又不是非吃不可,晨起打坐,吸收天地之精华更好。”李三爷翘起二郎腿,声音小了几分,“我就是嘴馋。” 丁兰欣然答应,“也好,跟你打交道比跟人打交道干脆。” 李三爷穿着暗红色的锦衣长袍,看着贵气十足,一双炯炯有神的圆眼睛让人不能与之对视太久。 他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哪个家仙会直接站在你面前,给你钱?” “无功不受禄。”丁兰下意识拒绝。 “我最近就赚了这么点儿,其实,我是想吃两碟你家的菜了,你炒一盘粉炒肉片,端来给我,我自个儿慢慢吃。” 丁兰笑了,“这个简单。” 她察觉出不对劲,“你不去我家里坐?” “我其实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下次的,下回再来。”李三爷双手背在身后,头仰得老高,“下次带你去赚银子花,身在尘世间,除了这一身修为,还是银子惹人爱。” 一转眼,便没了李三爷的身影。 丁兰炒好了菜放进篮子里,拿到外面的矮墙上,不多时便消失不见。 他是潇洒了,接到任务的丁兰可犯了愁。 她问棍棍,“我该不该给他盖个小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我说不出来。” 棍棍认真思索,“看在那颗金豆子的份上。” “可我图的不是他的财,这金豆子我拿着心里不踏实。”丁兰长吁一口气,“若是宋姐在就好了。” 前世体会过了生老病死,丁兰对这里的一切都有敬畏之心,却也因为从小到大听过各种志怪离奇的故事,对于李三爷这个人有所防备。 他是妖,还修成了人形,跟她从小听到大的野狐君儿大为不同,但都是妖精。 丁兰不想跟他们牵扯太深,他们比人更固执,一旦承诺会记一辈子,若是兑现不了,几生几世也是有的。 兑现了,但不让他们满意,也是很难缠的。 她忽然觉得那颗金豆子有些烫手,李三爷给她出了个难题。 纠结了两日,丁兰决定去找个阴阳先生,算个日子动土,立木上梁的日子也该算好。 不然下次李三爷来问她,她一问三不知不好交代。 喝过早茶,丁兰便穿得暖暖的,行走五里多的路途,下坡穿过河沟又爬上陡峭的河坡,来到对面山头的任家,找到了任老汉。 其实任老汉还不老,也就比丁兰大两岁,今年三十九。 但因为很多人短寿,有了孙子孙女便开始脱发掉牙,只要是有了孙子的便会成为老汉老婆子。 刚才丁兰双手撑在大腿上,艰难地在坡上走时,几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笑话她,说那个老婆子走路好忙,那么点路爬了半天,跟屎爬牛一样。 丁兰苦笑,童言无忌是真的戳人心窝子。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挺年轻的,毕竟相较于靠人吃喝,她现在能行动自如为自己忙活,已经是天大的福报了。 到任家的门口,丁兰看见任家老汉在驴圈里,刚牵着毛驴出门,看到丁兰时驻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将毛驴关回去。 “我说眼皮跳了半天,你来问事儿啊?”任老汉转头喊了声,“蛋蛋,饮驴去哦~” 他儿子应了一声,从屋里跑了出来,嘴里嘟囔,“你不是要去吗……咦,来人了,我这就去。” 他对丁兰笑着点头,“姨娘进屋喝茶吧,我去饮驴。” “阿爷,叫我干啥?”一个小小的男娃娃艰难地翻过门槛,抬头不满地盯着任家老汉,“都说了我叫蛋蛋,我爹都长大了还叫他蛋蛋,阿爷你忘了!” 丁兰忍俊不禁,如今有了小蛋蛋,儿子的确该换个喊法了。 任老汉的妻子去世的很早,生他儿子的时候就没了,这些年一儿一女是他独自拉扯大的。 如今女儿嫁了人,儿子娶妻生子,日子倒算是安稳。 或许是早早经历苦难的人,比旁人更早看穿这短暂的人生,自然而然便走上了阴阳路。 任老汉已经给人看事儿好几年了,这两年开始走义,替人选阴宅送人下葬了。 虽然宋姐说丁兰今后给人看事儿也是个出路,但丁兰觉得自己没那两把刷子。 “进屋喝茶吧,你今天别问我,什么事儿都不能问我,你的事儿我做不了主,”任家老汉把孙子抱在怀里,“刚看到你我的眼皮子跳得更厉害,心差点蹦出来。” 丁兰刚跨进大门,“早知道我就不来了,你们这河坡不好爬啊,我腿酸得不行。” “不过也不算白来,你明天就能自个儿等到答案,不要着急。”任怀语气认真,“其实,我原本打算去你家的,只是还没想好哪天去。” 丁兰意外,“找我有何事?” 第56章 你受得起吗 任家虽然住在阴山,也就是山之东,地之西。 早上最先晒到太阳,下午老早送走阳光,冬天很冷。 但因为这边的地势开口,山的对面远在几里之外,不像李家庄子,在两山环抱处,地方狭窄视野不开阔,山的阴面根本不能住人。 而任家这边是一条大而完整的山脉,更适合居住。 站在丁兰家的院门口,远远的能瞧见任家的位置,但因为距离远看不清人影。 若不是他们的孩子年纪相仿,幼时读书相识,他们做父母的在集市上偶尔能碰见,除此以外几乎不会打交道。 丁兰好奇,任怀找她能有什么事。 任怀的儿媳妇在忙着照顾一岁的小娃娃,背着娃娃去厨房做饭。 丁兰不愿意给人家添麻烦,想在饭熟之前回去。 庄稼人的自觉就是,赶在人家的饭端上桌之前离开,不能占人便宜。 哪怕这些年人们的日子过得还行,一顿饭不像从前那么金贵。 “你找我什么事,茶我就不喝了。”丁兰坐在炕头边,“你们的日子现在过得挺好。” “孩子成家了,家里有了女人照看,总归比我照顾的好。”任怀话锋一转,“我就是听说,前段时间有个要饭的方先生去了你家,还给了你一本书。” “听谁说的?”丁兰心想,下次这种事可不能跟任何人说,现在谁都知道了。 “方先生自己说的,他也来过我家,他是很厉害的人物,”任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笑容含蓄,“我就是想借那本书看看。” 丁兰有些犹豫,“那等来年,我看完了你来取,不要跟旁人传。” 她很珍视那几本书,是有钱都很难买回来的,不想轻易借给旁人。 “一定一定,”任怀笑道,“其实除了我,估计没旁人借书,年轻人读书是为了科举,咱们种地的都不怎么读书。” “我知道你定然是有什么独到之处……” 听着任怀的话,丁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找了个借口便回家了。 白跑一趟。 这么老远的路,就当是……串门了。 当天夜里,丁兰做了个梦,梦到了宋姐。 这个梦无比真实,真实到丁兰误以为自己没睡着。 梦里,丁兰在一处古香古色的屋里,门窗都是木头做的,窗棱间并非纸糊的,而是很薄很薄的贝壳,看着十分精致。 李三爷也在,他们三人围着石桌喝茶,天青色的瓷碗十分精致,李三爷脑袋低垂。 “李三,你居然让我的人给你盖庙上香,你厉害啊。” 李三爷脑袋更低了,“宋道长,我不敢了不敢了。” “哼,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宋姐端着茶碗,一只手拍了拍桌子,起身围着李三爷慢慢地走着,“她的香你受得起吗?” 李三爷将头埋到桌子上,“我错了道长,是我贪心,是我胆大妄为,请道长恕罪。” 宋姐走到丁兰身后,声音冷傲绵长,“以后,他要是敢使唤你,你告诉我,回头我抽他。” 丁兰笑着抬头,“好。” 丁兰知道宋姐是在偏袒她护着她。 这种感觉,太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就算是小时候,母亲好像也没有这般袒护过她。 “哐哐哐,哐哐哐。” 忽然,丁兰睁开眼睛,听到有人在重重地敲门。 不是院门,而是上房门。 她幽幽回神,发现天刚亮,鸡叫还不到三遍,平常这个时候还没起。 “谁啊!”丁兰看着被打扰的孩子,让秀秀将孩子的耳朵捂住。 “丁姨,郑家又来人了,这次是郑二跟他爹一起,连夜来的。” 棍棍的声音闷闷的传进来,丁兰已经迅速穿上衣服,穿上破了好几个洞的袜子,她发现今天比前几天更冷。 “吱呀~” 丁兰打开房门,看到站在院子里的郑家父子。 “来这么早干啥,大半夜的不睡觉,孩子都还没醒呢。”丁兰挥了挥手,“你们先去外头,在棍棍的屋子里生火熬茶,豆豆睡得正香呢。” 郑二父子头发上还带着霜,今天倒是好说话,转身就去了外面。 丁兰倒掉夜壶,去驴圈添了草,来到棍棍的小屋,发现郑家父子茶没喝,盖着棍棍的被子,挤在炕上瑟瑟发抖。 正在生火的棍棍转头看向丁兰,似乎在抱怨这父子俩不知趣,爬上了他的热炕。 低头看到郑二他爹的鞋跟一边薄一边厚,薄的那边都快透了,丁兰想笑又笑不出来。 大家都是过过穷日子的,她丁兰家里也没多好,就是这几年姑娘都嫁出去了,儿子也成了家才知道对自己好点。 五年前最艰难的那会儿,她悄悄的把成亲时的两个银耳环当了,才扯了三尺新布做鞋面。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好歹。 但凡郑二对秀秀好点,丁兰都不会如此讨厌郑家父子。 郑家联合媒婆骗丁兰母子,觉得丁兰一个寡妇好拿捏,当初相看亲事的时候,什么谎话张口就来。 那媒婆对旁人都不是如此,不过是收了郑家的三块猪油脆饼,便将秀秀推入火坑。 秀秀嫁过去,不仅发现自己嫁了个药罐子,还得知郑二有个傻憨憨的弟弟,家里的钱都给兄弟俩娶了媳妇,弟弟的亲事需要郑二想办法。 郑大分家分了出去,弟弟经常不着家,跑去哪里都不知道。 给郑老三娶媳妇的时候,郑家还要了秀秀的压箱钱,整整四百文,还是被郑二偷去的。 这几日秀秀说了实话,丁兰才知道,他们夫妻俩之所以分房睡也是因为这个。 秀秀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别的都可以忍,但她是个财迷,要命一条,但要她的钱比要命还难受,当天就发了脾气,郑家老小骂了个遍。 郑二第一次对秀秀下了死手。 从前他们夫妻俩还能和好,那次便分房睡过。 等大家都睡醒了,丁兰跟梁晴刚好扫完屋里屋外,炕也添了,豆豆也穿上衣服跑到外面找爹爹。 丁兰将人带到上房喝了茶,跟郑二父子俩聊得还算和气。 “你们强行拿走了秀秀的四百文,这事儿是真是假?”冷不丁的,丁兰话锋一转,“秀秀说,只要这事儿解决了,她就跟你们回去。” 郑二没动,他爹郑楠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慢悠悠的从怀中摸出两串钱来。 “这事儿我记着呢,这是两百文,剩下的两百文我回去借点,年前肯定还给你。”郑楠慢吞吞地看向梁月秀道,“下次他们再敢打你,我送你回娘家,我这个当阿公的说到做到,你看行不?” 第57章 只要郑二对我好点 梁月秀没说话,点了点头,又看向郑二。 郑二扭头别开视线,似乎怕她还有别的要求。 丁兰坐在一旁,给自己放了两颗冰糖。 平时她一颗都要砸成两半放,今天放了枣儿那么大的一颗,至少可以续三杯一直是甜的。 “你呢,你就没什么话说?”梁月秀看向郑二,“咱们生不出孩子的事儿,是我一个人努力就能办到的?想要母鸡勤下蛋,人家都知道要多给些好吃的,给我顿顿杂粮面酸疙瘩,饭不够了还让我少吃一碗,我能活着就很厉害了。” 说着,梁月秀狠狠地抹去眼泪,吸着鼻子看向别处。 她怎么忘了,这是娘家,说多了婆家的不好,难受的是她的娘。 “好好好,我知道了,明年好好种地,生娃的事情不能强求。之前是我脾气不好,一直想要个儿子,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还怪在你身上,”郑二咬字很重,情绪有些冲,“但你别误会我跟那谁的事儿,我早就没惦记人家了。” “你惦记也没用,人家现在过得很好。”梁月秀低头搓着衣角袖子,声音透着哑,快速回怼。 郑二气笑了,只好点头道,“这倒是实话,跟着我让你受苦了呗。” “本来就是。”梁月秀也不示弱。 丁兰露出笑容,语重心长的叮嘱秀秀,“秀秀啊,我知道你是个心直口快的,但两个人过日子,还是要多说好话,哪怕是示弱的话,都比呛声呛气的好,咱们也是有缺点的,以后你们俩都好好的。” 不等秀秀回话,丁兰对郑二道,“我也是当娘的,自家闺女什么德行我很清楚,秀秀是三个女儿中脾气最倔的,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倔,平日里稍微不对付就能吵起来。”她笑着看向郑楠,“这一点,亲家公要辛苦些,年轻人任性的很,你有话就直说,谁不对就说谁,不要等到闹得很严重了才阻止。” 郑楠点头,上眼皮耷拉着,别人说什么都行的样子。 “那就行,如今都腊月十几了,秀秀姑娘豆豆回郑家,大家心里都踏实。”丁兰起身,“那我去做饭,吃完饭你们再回去。” 郑二起身笑着阻止,“您别忙活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早点回去赶上吃肉,昨天我们杀了猪,今天煮排骨吃。” “对,听说亲家爱吃猪耳朵,我们拿来了一个,一个给孩子吃。”听到丁兰放了话,郑楠脸上也有了笑容,“娃他娘还捞了油饼,专门给亲的。” 丁兰也笑,“那你们先坐会儿,我给秀秀收拾些东西,你们回去也好过年。” 既然秀秀要回去好好过日子,她多送些东西,也是让秀秀在婆家更有底气。 亲家又不是仇人,只要两个孩子好,从前的事儿随时可以一笔勾销。 豆豆很想念爹爹和阿爷,嚷嚷着现在就回去,嘴里不住的道,“肘,肘,回家,爹爹,肘。” 秀秀来到厨房,发现母亲给她装了一麻袋东西。 “他们带来的点心,你带回去自己吃,这一袋子都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糖啊肉啊的,还有馍馍,我给你做的里衣和袜子都在里面。” 秀秀眼里充满雾气,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还有这半袋子白面背上吧,能吃好几顿长面呢。” “娘,白面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秀秀转身往外走,她没想到母亲变着变着,会给她这么多东西。 虽然跟梁魁闹崩了,但日子还要过啊,她这样把东西送给他们当女儿的,以后自己不吃了吗? 临行前发现丁兰准备了这么多东西,郑家父子很是不好意思。 他们原本还心疼为了这一趟,舍了家里不少好东西。 没想到亲家母回礼更多,那半袋子白面就很贵重了。 寻常人家过年,尤其是兄弟多的,到了过年的时候分白面,狼多肉少,有时候就只能分到十几碗白面,其他的都是粗粮。 就算是装几碗,吃一两顿都算大方的了。 所以郑二死活不要,自己抱着豆豆在前面跑了。 秀秀没好气道,“他就是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小气的时候能抠死,自气的时候也能把人气死,前两年有一回在地里拔粮食,宁可饿着也不喝一口水,就因为我说那水是我灌的,有本事别喝,他真没喝。” 丁兰笑得不行,“那不是跟你一模一样吗,就读了三年书,人家先生让你背诗,背不出来挨两个板子下去也行,你愣是不行,在教书先生跟前哭了半天,宁死不屈。” 梁月秀提着两个布袋子,将一个给了郑楠,“爹,这是我娘的心意,也是给我的,拿着吧,回去秀秀吃。” 郑楠不好意思,一步三回头的道谢,“麻烦亲家母了,给这么多东西,我都不好意思背回去。其实家里啥东西都有,我家老二脾气跟犟驴一样,随了他娘,哎,他们俩吵起来我都不敢回家。” 丁兰挥了挥手,“都一样,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秀秀你以后也收敛着,长了嘴不是说气话呛人的,说那不好听的,你自己心里也不舒服,咱们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要给孩子做榜样呢,郑二,你说对不对?” “对,姨娘说的对,我以后注意。”这会儿郑二心情好,也带了笑容,“这些天麻烦你了,等来年我身子好了,给你拔麦子来。” 丁兰应声,“秀秀我给你装了个荷包,郑二身子别耽搁,去郭城驿找诸葛先生,你们别嫌远,也别省钱,身体要紧,知道不?” 郑二抱着豆豆沉默的往前走,郑楠脸上带着哀伤,难过的点点头,“亲家母,你这样……让我心里很难受,我替娃娃谢过你了。其实,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们家秀秀嫁到郑家的确很委屈,我们知道,就是不想承认……” 他们一行人沿着南边的小路往下走,四周除了梁魁跟徐慧,没人能看得见。 郑楠说着说着便止不住哭出声来,抬起破旧的袖子抹眼泪。 丁兰也忍不住红了眼,抬手冲秀秀摆了摆手。 秀秀拉着郑楠的袖子,“爹,不碍事的,咱回去吧。也是我脾气太差了些,咱们不怕穷,总比你们小时候吃树皮的时候强,只要郑二对我好点,我都行。” 第58章 物以类聚 看着郑家一行四人渐渐走远,李三爷出现在丁兰身边。 他也抬起袖子抹眼泪,鼻子一吸一吸的,比丁兰还难过。 他也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老爷们而羞赧。 可能因为他是妖怪,不像人那般要脸面,只计较事情本身。 他眼里闪着泪花,“之前是我冤枉他们了,原来真的是因为太穷了,才会吵吵闹闹磕磕绊绊,我就说吧,穷人家过日子我一点都不羡慕,打光棍也没啥不好的。” 他转身责怪丁兰,“我不是给你一颗金豆豆吗,怎么不给他们治病。我瞧着那郑二的身体的确羸弱,可能会早死。” 丁兰整理好情绪,转身关上篱笆门,“你懂啥,一次不能给太多,不然下次给的少了人家会嫌弃,跟人打交道没那么简单,你不懂。” “嘿,我怎么就不懂了!”李三爷不服气,双手背在身后,两只眼珠子更圆了。 丁兰避开视线,“你别盯着我,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吓人吗?” “啥?”李三爷备受打击,“你说我的眼睛吓人?” 棍棍走了过来,问丁兰,“丁姨,李三爷来了?” 李三爷现出身形,走到他面前微微抬头,“棍棍,你说我的眼睛吓人吗?” “还行,我连死人的眼睛都不怕,还怕你?”棍棍上下打量着他的鹦鹉绿新袍子,不由打趣道,“都说长羽毛的爱美,你穿得这么鲜亮,是打算吸引哪里的姑娘?” 提起这个,李三爷蔫了,他下意识地蹲在一旁的杏木桩子上。 “这方圆几里没有能嫁我的姑娘,都是男妖怪,女的早被山大王给霸占了。” 丁兰跟棍棍同时惊呼,“你们还有山大王?” “那不然呢,人界有人界的规矩,妖界也有妖界的规矩,我们也要缴纳赋税徭役才能安然过活的,不然山大王整死你。”李三爷还想说什么,瞥见丁兰好整以暇的神情,撇了撇嘴看向别处。 棍棍催促,“三爷怎么不说了,然后呢?” “不该问的别问,小心惹火上身,”视线再次落到丁兰身上,李三爷别别扭扭道,“你以后就喊我李三吧,‘爷’字我担不起,不过棍棍可以喊我‘爷’。” “为什么?” 丁兰抿唇笑了。 “把我的香还给我。”说这话时,他左顾右盼无所适从。 “等着,我去取来。”丁兰笑着转身,看来昨夜梦里的事儿是真的。 棍棍将驴粪倒在边上晾晒,用老铁锹铺平。 他一边忙一边十分不解地问,“李三爷为何要将香要回去?我可以替你烧。” 李三爷眸光发亮,但想到昨夜挨的骂,想想还是算了。 “丁兰辈分高,她烧的我不能吃,你嘛……我也不敢让你烧,还是我自个儿烧吧,反正也不在乎一两个人的心意。” 棍棍没多问,用一旁的麦秆儿将铁锹擦干净,随口道,“快过年了,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啥?”李三爷笑了笑,“走,去你屋里喝茶,不然叫旁人看到她家又来了个男人,肯定要说闲话。” 棍棍将铁锹和破篮子放在草棚里,“等我生火。” “你没有炭吗?” 炭火可以闷着,没那么快灭,想喝茶的时候放几根柴火就能烧着,再添几颗小炭,火势也会慢慢变大。 这么小的屋子,一整个冬天烧不了多少炭。 “丁姨没买多少炭,晚上我不用生火,炕很热,”棍棍也不隐瞒,“主要是炭太贵了,我火气大没必要用炭,留着让丁姨多用些时日。” 李三爷点点头,盘腿坐在炕头边,“也是,那不好用的炭都是烟,还不如木柴呢。不过你们这山上树木不算多,去哪找木柴?” “但丁姨家木柴多啊,我已经给她的两棵大柳树剃了头,足够我们烧两三个月了。”棍棍笑着看向他,“只是你这袍子华贵,坐在我家炕头上,显得滑稽。” 李三爷当即丢了个枣儿出去,“滑稽你大爷,我怎么就滑稽了,老子就爱穿得花哨一点,野鸡不花哨难道要我像老鼠一样?” “去,给我找点好茶去,丁兰那儿肯定有,上次宋姐给的茶叶还没舍得用,问她要去。”说到这儿,他挺起胸膛颇为神气道,“毕竟今晚上,我要带你们去干件大事,肯定能多赚点银子买炭。” 多赚银子什么的棍棍不信,也没什么兴趣,但他想去看看上次宋姐给的大篮子里究竟有什么。 他只知道,丁姨拿回来就锁进了北边的仓房,用好看的花盖头盖着。 “走啊,跟我去看看,免得你好奇得睡不好。”丁兰从屋子里取出篮子,放在屋外从里面取出两罐茶叶,还有两盒点心,分了一半给棍棍。 棍棍接过去,低头凑到篮子跟前,不由凝眉道,“我记得上次你就拿了茶叶和点心,也是在这个位置,怎么还有?” 丁兰眉眼上扬,压低声音道,“嘘,千万别跟旁人说,这也是我昨日才发现的,给秀秀的那两盒点心,就是从这儿取的。这个篮子有个神奇之处,便是里面的东西可以重复取出来,但中间至少隔三日。” “那岂不是个大宝箱?”棍棍好奇指向其中的木盒,“这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一个银簪子。” “……”就算是不轻易激动的棍棍,也狠狠地吞了口唾沫,由衷地点头称赞,“宋姐对你真好,这东西不简单,你要看好了。” “不用看好,”丁兰再次压低声音,“随便放在哪个地方,只有我才能碰到。” “宋姨真是神人,丁姨你要好好把握,我今后也不用重新去哪里找什么厉害的人物去投靠,没人能及得上宋姨。”棍棍有些激动,“下次见面,我想跟她要一本修炼法门。” “好,那你试试。”丁兰将篮子放回原处,“对了,我明日要回娘家,你跟梁晴好好看家。” “嗯,你放心,我啥都会干,”棍棍拿着点心往外走,“梁晴去哪了?” “估计是去河沟里了,”丁兰围上围裙往厨房走,“她说有个母狼要生崽了,之前他们相依为命,她带了你的兔肉干去看望。” “什么?”棍棍哭笑不得,“我说那个没肉的怎么不见了,她跟我直说啊,我把大黄的肥兔子匀一个给她。” “你自己吃粗粮,给大黄吃兔肉?”丁兰惊讶,“我说怎么黄土下面的兔皮越来越多,却没见过肉。” 棍棍不好意思地笑笑,“狗兄是我最好的伴儿,理应对它好些。” 第59章 他就在通安城 丁兰做了好几个锅盔,用掉了整整一大盆白面。 还捞了些油饼,做了几十个麻花,都是为了明天回娘家做准备。 她没给自己留,只是让棍棍端出去给那野鸡精尝尝。 虽然丁兰的日子一下子好过起来,来财比较多,但她并不打算一下子过得富足,也不打算吃的太精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怕一下子吃得太好,把嘴养刁了,今后就吃不惯家里的粗粮饭。 粗粮馍馍她本就爱吃,但汤饭换来换去就那几样,都没有白面好吃。 她不能忘本,一下子得意忘形。 好吃好喝固然好,但她不想迷失。 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想到此,丁兰不由苦笑,这就是母亲曾经说她有福也享不了的样子吧。 上辈子下场那样凄惨,丁兰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享福的命。 中午做了莜面条条,用红葱热了熟腌菜,味道还好。 刚让棍棍去看看梁晴回来没,梁晴便进了院子。 “姨姨,有人说要来咱家。”她看向身后,“这位老汉说之前来过。” “方先生?”丁兰笑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饭刚好熟了,快到屋里吃饭。” 方先生面上带笑,将拐杖立在墙边,“那我来得真是时候。” 李三爷离开了,饭桌上,方先生却提到了他。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位脾气古怪的妖修打交道?” 丁兰笑道,“先生慧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场门口的篱笆上,挂着个鲜亮的野鸡尾巴毛,你们看不到,但我跟娃娃都看到了,他还拦下了我的娃娃,被我给拒绝了。” 方先生穿着干净,仔细一看气色比之前好了。 “之前我跟他打过交道,但都没说上话,刚才碰见时还瞪了我一眼,”端起第二碗饭,方先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因为我之前见过他在涝坝里洗澡的样子,哈哈哈,没想到妖精还那么记仇。” “砰!”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棍棍撩起门帘一看,啥也没有。 他不由暗笑,估计是李三爷听到了,以此为警告。 方先生夹了口咸菜,“没事,我不说就是了,既然大家都是熟人,以后打交道的地方还多,总要坐下来面对面地说话,他也没个朋友,一般的小妖还看不上来往。” 丁兰忍俊不禁,如今他们算是物以类聚,一群寻常人眼中的怪人怪物,渐渐地相熟。 真是稀奇,果然活久了看开了,什么事儿都能遇到。 看开了比活得久更重要,毕竟不管是人是妖还是鬼,都不喜欢跟爱钻牛角尖的别扭人来往,对自己有害无益。 自然而然地相遇,必然是舒适的,高兴的。 孽缘也不例外。 乍见欢,必然刚开始是热烈的,只是后来的结局不尽人意罢了。 方先生说他今晚打算留下来,跟棍棍挤一挤,棍棍欣然答应,说今晚上要把炕添得更热一些。 方先生将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东西,放在棍棍的屋子,然后坐在狗窝跟前,跟大黄说话。 丁兰打算推迟一日,后日再回娘家。 梁魁又来了,穿得干净,头发也不脏了,看得出来仔细收拾过。 他面上带着笑,不着急找丁兰要东西,跟方先生还有棍棍搭话,被嫌弃了也不介意。 “你从哪边来的?今晚要住下吗,住在哪里?” “哦,那你这段时间去哪了,都去哪里要饭?”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娘,不知道她是寡妇吗?” “就算住在外面,你也是个男人啊,比我娘年纪大点……啊!”梁魁忽然叫了一声,抱着脚骂棍棍,“你不长眼睛啊。” 棍棍和泥糊墙,慢条斯理道,“那不如你。” “……”梁魁气得翻了个白眼。 丁兰从驴圈出来,直直地走到他跟前,“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梁魁张了张嘴,气得不轻。 但不同的是,他学会了压脾气。 毕竟这段时间,种种事迹证明,光有脾气解决不了问题。 梁魁一直看在眼里,娘去了两个姐夫家里,闹得很难看,将姐姐都接回来过,最后还是让姐姐们回去了。 人家愿意低一头认个错,娘便什么都忘了,还给好吃好喝的送走。 他也可以,不就是说些违心的顺耳的话嘛。 他也知道,若是三姐过得不好,娘肯定也会去。 但三姐夫对三姐挺好,且三姐夫家离得远,在庄狼城里,一般的小事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 想到徐慧的交代,梁魁忍了又忍,今天一定不能白来。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们家里到现在都没点新猪油炒菜。 要不是昨天杀了只鸡,他肯定早就气疯了。 娘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对旁人那么好,那个没人要的丑姑娘都有肉吃,他这个亲儿子吃过几口? 耍脾气也不是这样耍的。 “喂。”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梁魁一个扭身,“干啥?” 方先生笑眯眯的,似乎不在乎他说话的语气。 “年轻人,凡事要徐徐图之,莫要着急,话说出口收不回来,你不记得旁人未必会忘,等你老了就明白……” 梁魁忽地站起来,“我知道,不要你来教训我。” 方先生点头,“也罢,你明白就好。” 梁魁暗自嘀咕,真是啰嗦。 没发现他这么不爱搭理他吗? 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他跨进门槛,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委屈来。 这个院子是他长大的地方,如今娘却不愿意他来。 昨天棍棍就拦着他。 抬头看到母亲坐在上房的台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活,在纳鞋底,还加了一层兔皮。 “娘,你之前不是答应过,要给勇勇做衣裳……” “滚,不做。”丁兰拒绝得干脆,头也不抬,“不是让你别来了,听不懂人话?” “娘,我今儿个好好说话,不跟你计较……” “滚,滚远点。” “……”梁魁招架不住,脸黑了。 梁晴将自己捂在上房炕上,不敢冒头,生怕被梁魁看到。 “娘,快腊月二十了,我今年一点猪肉都没有……” “自己买去,去徐家要去,我们现在啥也不是。”丁兰指着门口,“学不会做人就待在家里别出门,别得罪了我的客人。” “你……”梁魁气炸了,“你收留外面的野男人也不愿意见我是吧,我看你是想给我爹戴绿帽!” 丁兰笑了,“是啊,有种你让他来找我算账。” “他就在通安城,我明天就去找他来!” 第60章 只要你别声张 他真来了? 丁兰猛然抬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他真敢来! 老畜生怎么没被人认出来? 狗东西果然坐不住了,刚收到信就赶来了吧! 早点来好啊,越早越好。 如今扎在丁兰心口最深的刺,便是梁宗正还活着,却在操纵梁魁折磨她。 那是她曾经最疼爱的孩子,倾注全部心血,为之可以舍弃一切的孩子啊。 梁宗正何其狠毒。 别说是妻子了,梁宗正根本没拿丁兰当过人。 上辈子她痛苦了十几年,悲惨收场,归根结底是梁宗正的谋算。 丁兰恨梁宗正,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丁兰笑容更甚,怎么能不恨呢。 旁人怎么给她脸色看她不难过,唯独被自己养大的孩子踢来踢去,被最疼爱的人逼死,她无法忍受。 这犹如天谴。 脖子上的窒息感如影随形,丁兰死死地握着锥子,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梁宗正。 “凝神,正心正念,别被仇恨操控。” 方先生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丁兰眸光闪了闪,呼吸慢慢平稳。 眼中的猩红褪去,丁兰慢慢回神,仿佛从梦中惊醒。 “多谢,我没事。”丁兰压下汹涌的恨意,看向他身后的棍棍,“明天梁魁若是带了人来,不必拦着。” 棍棍满脸担忧,“方先生说你刚才差点被心魔魇住,这院墙忽然摇了起来,扑簌簌往下掉土,你感觉到没?” 梁晴从屋里出来,跑到棍棍身后弱弱道,“我感觉到了,还以为地震了。” 方先生轻声叹息,“丁兰,今非昔比,你已经不是曾经那个普普通通的妇人,既然得到了贵人相助有了开悟之相,这是世间修行之人所求最珍贵之物,千万要稳住心神,别被不相干的人毁了你的修行路。” 丁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佛家有云……” “可我……一定要杀了他,修行不修行的我不在乎,”丁兰带着怒意,“你别劝我,梁宗正的狗头我要定了,他若不死,我心魔难除!” 棍棍往她面前挪了挪,“为何非得亲自动手,你还没杀过人吧,想要他怎么死,我替你杀。” 丁兰一愣,眼中的惊讶不亚于听到了梁宗正已经死了。 “杀人报仇还有旁人替代的?” 棍棍笑了,“有钱人不都这么干,沾血的事儿都让手底下的人做,不然那些杀手护卫……那一方霸主想要霸占别人的田地矿产,还让老百姓冲锋陷阵呢。” 方先生无奈一笑,“你这话大逆不道,若是让上面的人听到了,是要杀头的。” “那我也没说打仗是不对的,咱们不都是保家卫国,为了抵御敌军外侵才心甘情愿,抛头颅洒热血吗?” “对对对,言之有理。”方先生看向丁兰,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先别着急,他不是要来吗?咱们见机行事,若是他太过恶毒,老夫也略懂些拳脚。” “你的意思是,慢慢折磨?”丁兰气息平稳很多,脸上露出笑容,“说得对啊,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便宜了他,得让他尝尝我的痛楚才行。” 她忽得上前,目光炯炯地看向棍棍,“你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人毁了面容,或者改换样貌吗?” 方先生抬手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棍棍看了眼方先生,俩人迅速别开视线,半晌无话。 “这个……我从前应当是有的,现在有点难,容我问问别人。”棍棍绞尽脑汁,“可能一般的郎中都配不齐那药。” 这时梁晴走了过来,她站在丁兰身后,鼓足勇气开口,“丁姨,我也会杀人,我是孩子,官府不会抓我。” 落针可闻。 大家诧异的看向矮小的梁晴,因为曾经备受虐待,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头发稀疏,头上脖子上的疤痕非常明显。 但她才八岁,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大家都明白,她这么说是想帮丁兰。 一下子,丁兰蹲下来握住她娇小的肩膀,摇着头道,“孩子,不用的,我……我就是吓唬人的,你还小,不用这样做。” 她一把将孩子搂到怀里,感受着陌生的瘦小的身躯,丁兰忽然间哭得不能自已。 没想到,重生之后她还能遇到这么多为她着想,真心劝她的人。 心头的恨意忽然没那么重要了,她不能害了这么小的姑娘,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能让孩子学坏了。 棍棍跟方先生悄然离去,丁兰让梁晴在炕上待着,自己去驴圈门口低声哭泣。 她不是懦弱,只是心中的情绪需要个出口,哭出来就舒服多了。 忍着不是个事儿,要么哭要么笑,总归舒坦一些。 晚上,她给方先生做了一清二白的浆水长面,配上白菜炒肉片没那么寡淡,晚上肠胃不会有负担。 棍棍去厨房洗了碗,梁晴踩着小板凳帮忙放筷子。 这一晚上,棍棍跟方先生在外面的小屋相谈甚欢,到了子时才渐渐睡去。 梁魁在外面悄悄地偷听,得知方先生并没有在院子里面睡,才安心回了家。 隔天喝过早茶,他得了徐慧的叮嘱,按照信中的提示,前往通安城寻找梁宗正。 要变天了,灰蒙蒙的天色不见一丝阳光,丁兰将一桶炭放在棍棍的房门口。 她挽留方先生再多住一日,好向他请教打坐的事。 方先生夸她很有天赋,让她千万别懈怠,从今往后起心动念都要控制,多琢磨自个儿。 丁兰心想,这老汉说得怪委婉的,不就是让她少琢磨着怎么杀别人呗。 直说就是,何必这么谨慎。 不过,方先生带的那个小鬼没有露过面,说是在躲避那只野鸡精。 午饭宋春雪做了荞面摊饼。 白面要留着过年,荞面摊饼里面混些猪血面,用红葱一炒一点也不腥。 “汪汪汪汪汪!” 外面的狗叫得厉害,棍棍从外面跑进来,“梁魁带着个男人回来了,还骑着马。” 丁兰当即将锅里的摊饼拽出来扔在案板上,拿起架子上的细长擀面杖,“走,带上你的砍刀,去会会他。” 她感觉这一刻自己的脚底板格外有力,若不是大白天杀人会被抓,她会拿菜刀剁了梁宗正。 “娘,你拿擀面杖干啥?” 梁魁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拍了拍自己身上不合身的褐色交襟长袍。 “我爹没来,他派了随从来跟你谈话,”梁魁双手拢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知道你是想见我爹才故意激他,他晚上再来看你,只要你别声张,以后年年给你送银子过年。” 第61章 那个负心汉今晚会来 想用银子来堵她的嘴? 梁魁这话犹如三九天的凉水,将丁兰的心给冻出了血。 “啪!” 她铆足了力气甩了梁魁一巴掌,甚至能感受到他牙齿断裂的瞬间。 “砰!” 右手持擀面杖朝他的脸上重重一打,打得梁魁捂着脸半晌没动静。 “我不稀罕他的银子,让他亲自来见我,带着他滚!”丁兰指着腰间佩刀的男子,对梁魁道,“少拿旁人的东西来恶心我。” 梁魁哆哆嗦嗦的将牙齿吐到掌心,气得快要厥过去。 “你这个疯婆子……”梁魁大吼一声,“给我打回去。” 那梁宗正的随从却一动不动。 棍棍拿着砍刀挡在丁兰面前:“滚。” 那随从这才转身,梁魁气得又叫又骂,为自己的牙齿嚎啕大哭。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当娘的,咱们老梁家的人本来掉牙齿掉得早,你居然……” 后面说了什么听不到了,因为棍棍已经提着梁魁走远,扔到了野地里。 丁兰转身,面无表情道,“回去吃饭。” 方先生已经在屋里连卜两卦,看着桌上的铜钱眉头紧蹙。 丁兰回到厨房,将摊饼切成小块,用油盐花椒粉炒了,味道十分独特。 这对庄稼人来说,是难得的好饭。 但她发现方向摸着胡子一言不发,满脸愁绪的样子。 “怎么不吃饭,是不喜欢吃猪血摊饼?” 方先生微微摇头,“我是在琢磨,今晚是留还是溜。” 棍棍端起碗,说了方先生起卦的事儿。 “这有什么,他已经死了,我就算是在这屋里养七个八个男人,他管得着吗?” 方老先生无奈,连连摇头道,“卦象上两个桃花,我怕……” “桃花不就是麻烦跟波折,两卦都是如此,那的确……正合我意,若是让他顺顺利利的离开,寝食难安的只能是我。”丁兰大口大口吃着,脸颊鼓鼓的,“那末卦呢,结局如何?” 方先生看向她,似乎有些不确定,“速喜。” “那怕啥,把心放在肚子里,”丁兰无所谓道,“说明他还死不了。” 棍棍也跟着附和,“就是,只要不死人就不算大事。” 方先生拿出自己的酒葫芦,仰头喝了几口酒。 这俩人是真希望今晚上死一个不成? 也罢,反正只要死的不是他,怎么都成。 也不知道这个速喜,是什么个速喜法儿。 他在天地间游走多年,什么热闹没看过,今晚上格外好奇。 这种夫妻反目的事儿,女子几乎都不得善终,毕竟他们无依无靠,嫁了人就是没了根,夫家不要,婆家又怎么愿意接回这个麻烦。 女子的三纲五常,那轻飘飘的贞节牌坊,只等着她们的命来成全。 若丁兰再年轻十几岁,她若是敢如此,整个家族,乃至整个郡县的人都要出来严惩她。 生而为人,有些人生来就是别人的陪衬,是跟圈养的牛羊驴马一样可交易的物件。 丁兰的前半生就是如此,若非前世都一一尝过,今日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觉悟来。 他叹息的不是她的倔强,而是她变成这样走过的来时路。 “咦?” “屋里这么多人,怎么没一个喘话的,骂仗了?” 秀才从外面进来,笑呵呵地看向方先生,“哎呀神算子,可算是见到你了,我那天请你来我家喝茶,为啥不去,是怕我话太多?” 方先生细细地嚼,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道,“我怕你做不了主,给你难堪。” “……”刘秀才一愣,随即笑得跟酸杏子似的,“哟呵你这话说的,我怎么就做不了主了。” “那你为啥吃过饭就跑来,没挨骂?”方先生漫不经心的问他,“没让你去拾粪?” 刘秀才一拍大腿,“行行行,你给我留点面子,主要是我帮了倒忙,被赶了出来,跑这儿来谝闲,顺道跟你聊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若有必要,我替你写游记,如何?” 方先生抬眸,“你敢用孩子的毛笔?” “……”刘秀才笑不出来了,坐在炕头边不看他,“这天儿没法聊了。” 其他三人笑得差点呛着。 其实刘秀才之所以来,是因为他看到了梁魁带了很气派的佩刀侍卫来,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下人,他又担心又好奇。 “我听说有人在通安城的街上,碰见了个跟梁宗正很像的人,只是脖子上有道疤,难不成……” 棍棍点头,“没错,他真的还活着,晚上还要来找丁姨。” “这老驴……”刚想翻他八辈祖宗,猛然想到他们曾经是夫妻,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还有脸来,死了就死得透透的,为啥要给人添堵来?” 丁兰夹了口炒过的小葱,有点甜,“因为我说要找男人,他急了,怕我把这点家底儿给别人占了便宜。” “那他一走了之跟别的女人享福去了,这十年来都不托人给你点银子,梁魁娶媳妇你看了多少脸色……”看着她平静的神情,刘秀才愤愤道,“挨饿的那三年,他跟死了一样,自己的孩子快饿死也不管,如今倒急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若是敢来,让棍棍把那啥给切了,看他回去还怎么交粮。” “……” “……” 听懂了的丁兰跟方先生冷不丁听到这话,差点咬了舌头。 “我是说真的,既然他不忍就怪我们不义气,当年……” “好,就这么干,”丁兰当即同意,起身道,“都忘了请你吃饭了,我给你舀一碗去,尝尝我做的血馍馍,再喝一罐子茶。” 刘秀才笑了,“那我可不客气了,今天家里做的黑面片片,比糜子面片还难吃。” 丁兰尴尬,“不是小气,主要是想着事儿没顾上讲礼数,你别介意。” 刘秀才盘腿坐在炕头边,“放心,我要是介意就不会厚着脸皮吃了。” 晚上,刘秀才在自己家里吃过饭,等娃娃睡了,带上妻子张桂英,一起来到丁兰家。 男人在外面等着,张桂英来到上房,一进屋便看到丁兰盘膝打坐,油灯将灭不灭,被她撩起门帘时带进的风一吹,彻底熄灭了。 “他姑奶奶,你可还好?”张桂英声音很轻,同为女人,她明白丁兰的苦楚,“你怎么不喊我来陪你?” 听着她关切的声音,丁兰鼻头一酸,下意识露出笑容,哪怕屋里黑得旁人看不到清她的脸,“怕你忙。” “你也太见外了。” 张桂英刚想说些宽慰的话,院子里忽然“砰”地一声,像是有人翻墙进来。 丁兰当即拿起刀下了炕,“你看着梁晴,把门闩上。” 第62章 你还算是个男人? 丁兰怕张桂英出了屋子被连累,从外面拿起棍子别在门环上。 院子里果然有三个黑影,那发出动静的必然是梁宗正。 其他两个影子跟鬼一样飘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肯定是练家子。 人还未走近,丁兰拿出砍刀劈了过去。 “什么人!” 忽然间棍棍从暗处扑了过来,一个横扫加左抵右挡,三个人同时被他打退。 “慢着,娃他娘,我是梁宗正啊。” 后背紧贴着墙角的男人出了声,额头上冒出了汗,“咱有话慢慢说。” 丁兰笑了,在黑暗中不会被眼睛蒙骗。 她从梁宗正的声音中,听出很多变化来。 或许是他们曾经夫妻多年,共同生活过,曾经丁兰也将他当做唯一的依靠,当做自己的大山。 乍然听到这个声音,她的心跳不受控制,想要继续信任他。同时出现的,还有入骨的恨意,两相交错,她的心口猛然绞痛,喉头堵得厉害。 “棍棍,把油灯拿来。”丁兰看向远处那个模糊的黑影,语气冷沉,“我不想跟你进屋说话,去外面吧。” “为什么不能进屋,这是我家!” “你已经死了,这是我家。”丁兰的嗓音更为低沉,裹挟着怒气,“从你写信给梁魁算计我的时候,咱们就是仇人了,我一个人养大了四个孩子,还给梁魁娶了妻,这个院子自然是我的,若不是我拼命撑着,那三年饥荒都饿死了。所以,现在这一切都是我的。”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控制自己不哽咽。 “除非你跟所有人说,你当年是诈死,看官府会不会抓你,整个梁家都会被你连累,你敢吗?” 丁兰走下台阶,缓缓地来到梁宗正面前,“翻墙而入的是贼,你为什么不敢从正门进来?哼,黄狗也不认你吧。小人行径,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梁宗正气得不轻,上前一步就要抓住丁兰的胳膊。 丁兰后退一步,擀面杖狠狠地落在他伸过来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嗷……”梁宗正疼得五官骤缩,“你下手真狠,我今天是来好好儿跟你商量的,当年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去外面。”丁兰坚持。 “上房里是不是藏了男人?” “两个女人,一个是怕我今晚有危险的庄里人,一个是暂时养在家里的八岁姑娘,你进去我还怕你心思歹毒伤了人家。”说到这儿,丁兰语气上扬,“男人在外面。” 棍棍拿了油灯来,“丁姨。” 梁宗正指着丁兰大骂,“你个不要脸的表……” “给人当小倌儿的,就别侮辱清白的年轻人,棍棍是我的护院,少满口喷粪,生怕旁人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的都是屎尿屁?” 梁宗正气得不轻,十几年不见,这个女人如今能说会道的,口气硬得很啊! “你自己做的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清楚,还不让我说?” “哦?什么事,跟男人不清不楚,还是招上门女婿?”丁兰轻笑,“我是寡妇,如今儿子也被你个甩手掌柜教得混不吝,我就算是招了男人留下来过日子,你管得了吗?就算是梁家几位长辈,也会支持我的。” 梁宗正气得冲到她面前,“你敢!” 等的就是这一刻,丁兰后退半步,两个寸拳落在他的肋骨上。 “嗷嘶……丁兰你个死女人……”下一刻,他脖颈一凉,被一把匕首抵住。 “出去说。”丁兰抓着他的领子,言简意赅。 梁宗正不愿意也没用。 一出院门,门口站着秀才和方先生,梁宗正顿时火冒三丈。 丁兰居然如此不老实,晚上留这么多男人在家里过夜,不知羞耻,自甘下贱! “哎哟,梁宗正你真的还活着啊,听说你攀上高枝了,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这日子过得可以啊,看你身上的袍子都有金线呢,今晚上若是把你埋了,我们可就发财了啊。”刘秀才笑呵呵的搓了搓手,说出的话吓得梁宗正出了一身冷汗。 “来人,快来人,”梁宗正低喊了声,“将他们给我绑了!” 棍棍嗤笑一声,“晚了。早知道我身手好,还只带两个人来谈判,不知道你是蠢还是太小瞧人,你以为丁姨为何冒着被人指指点点的风险,留我在家里看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看上你什么了。” 跟着梁宗正一起来的那两位,已经被打晕过去倒在院子里。 若不是怕杀了人脏了丁姨的院子,他刚才就给解决了。 梁宗正被提溜到狗窝边,大黄朝着他狂吠。 棍棍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脑袋,“好了好了,交给我了,你歇会儿。” 大黄舔了舔棍棍的手,亲昵地蹭了蹭他。 梁宗正的双手反绑在身后,无法接受自己的处境变化如此之快,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喘气。 方先生去了屋里坐着,棍棍跟刘秀才一左一右站在丁兰身旁。 “姑姑,有什么话你们赶快说,这几个人天亮前得送走。”刘秀才蹲下来,拽下梁宗正腰间的玉佩,“这个可以换不少银子吧。” 银子,这提醒了丁兰。 她看向棍棍,棍棍当即领会,将梁宗正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解下来,包括他装了五两银子的钱袋子。 “这么小气的,才五两银子,看来那女人对你也不大方嘛。”刘秀才啧啧两声,“怎么吃得这么肥。” 这些年日子过得不赖,曾经瘦得皮包骨的梁宗正肚子圆鼓鼓的,他胖乎乎的身子,从墙上跳下来时,难怪动静那么大。 “你就是刘简吧?长大了还是这么讨厌,别人的事情少管,大晚上的出现在寡妇家里,也不怕旁人笑话,你……” “啪!” 丁兰赶在他说出难听的话之前,及时赏他一巴掌。 “你这人,脑子里也就这么点事了,我家婆娘也来了,就在屋里呢。你明面上死就死了,何必把我姑姑往死里弄。你自己快活了,我姑姑苦死累活一个人拉扯孩子,就算她找了别的男人又如何,更何况她也没那个心思,你却挑唆梁魁做出那等下作事儿。” 说着说着,刘秀才怒气更甚,走过去对梁宗正拳打脚踢,“你还瞪我,你再瞪我?” “你还算个男人?难怪梁魁是那副德行,瞧瞧他那副狼心狗肺的样子,原来是随了你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却拿我姑姑当仇人整啊,你就该带着梁魁滚得远远的,这里是娇娇她们三个的娘家,是我姑姑一手撑起来的家!” 第63章 徐慧不敢吭声 刘秀才是个读书人,最见不得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的人,他还是头一次遇见怂恿自己的儿子,将自己的结发妻子往死里整的人。 简直妄称为人。 丁兰明明为他守着根基,替他们梁家人好好照料这个家。 可梁宗正呢?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担忧,怕丁兰跟别的男人占了他的院子。 明明知道丁兰最宠梁魁,就算她动了那样的心思,她也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梁魁送去。 这个庄子上的所有人都能想到,丁兰就算是要挑个男人一起过日子,那也是找个冤大头,两个人一起种地,为梁魁攒光阴。 就梁宗正私心过了头,看不明白。 他真该死,该死啊! “我看你脑袋上这个是鸡屁股吧,一点脑仁都没有,还不如割了埋到地里给粮食当肥料。”刘秀才气得指着梁宗正,骂得停不下来。 一旁的丁兰反而冷静了。 晚上外面冷,棍棍将被打晕的那两个人从院子里扛出来,丢到麦场外小路下面的地里,一晚上会不会冻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等刘秀才骂得差不多了,丁兰平静地开口,“梁宗正,你还有什么话说?” 方先生掀开门帘出来,“可千万别动手,杀了人不好处理。” 丁兰听得出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吓唬人。 果然,梁宗正大吃一惊,“他是谁?你……你你你要杀我?” “怎么,你不是跟梁魁说,若我病了就别管,让我早早死了吗?”丁兰拿出腰间的大砍刀,“看到没,专门为你买的,但我忽然觉得,杀了你算是便宜你了,把你阉了正好。” 棍棍连忙指着自己,“我会我会,猪啊羊啊的都是我来割的,你别担心,没那么疼,可以给你撒点药粉,好得很快,你在通安城歇几天就能回去。” “放肆!放肆!!!” 梁宗正害怕极了,转身抱着门槛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你们若是这么做了,那个女人,我岳父岳母,还有几个姨父舅母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那我就卖了粮食卷铺盖走人啊,反正我走了,他们要讨债找你儿子梁魁去啊,”丁兰声音温和,难得笑得这么好看,“哦对了,你是不是只有梁魁这一个儿子啊,毕竟你跟那个女人生的儿子,绝对不会随你的姓,大户人家的饭哪有那么好吃啊。” 她站在梁宗正面前,“秀才,方先生,搭把手吧,他可能会挣扎。” “丁兰你他娘的若是敢……” “那你就去死,”丁兰蹲下来,砍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你没打算放过我,我总不能放虎归山留后患。” 梁宗正哆哆嗦嗦道,“别……别,咱有话好好说,咱们好商量。”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态度,丁兰起身,“棍棍,动手吧。” “慢着,慢着!”梁宗正跪在地上,“我错了丁兰,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杀了我对你没好处的,那两个护卫是薛家的……” “那就一起杀了。”丁兰轻描淡写,“三个人,处理起来也不算难事。” 梁宗正跪步上前,“丁兰我错了,我求你……” “滚开!”她蓄力猛踹了他一脚。 “噗~”梁宗正倒在一旁,吐出一口鲜血来。 刘秀才吓得站在方先生后面,小声道,“她……她脚力这么大?” 方先生解释,“她已经练了将近一个月的腹式呼吸法,且开始打坐,便有了内力,若是踢到心口,踢死也有可能。” “……”刘秀才当即合上嘴,站得笔直,对丁兰的恐惧大于敬畏。 “扑簌簌~” 忽然小屋后面的杏树坑边有土往下掉。 “谁?”棍棍厉声呵斥。 “估计是梁魁,”丁兰看向刘秀才,“劳烦你把人带下来,这可是他们父子俩设的局,今晚上是准备灭我的口,要么是威胁我,让我今后做个伺候梁魁一家老小的仆从婆子。” 后面这句话,让刘秀才撸起袖子追了出去。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如今月中,月亮从云层中出来,整个天地便亮如白昼。 大家的身上仿佛裹上银霜,看着地上跪着的梁家父子,厌恶更多。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丁兰忽然不想那么早割了梁宗正,想要断了他的心思,必须循序渐进,从弱到强,不然他不长记性。 这次若是直接给阉了,丁兰真得连夜逃走,不然梁宗正这孙子回去肯定带着来杀她。 直接杀了梁宗正也没意思,反正她如今有的是时间跟他周旋。 “求你放我走吧,我以后让人送银子来,今晚上就当我没来过,今后我也不会来掺和你们的事……” “棍棍,将他挂在杏树上,场门外的那棵。梁魁,你自己选个方式作为惩罚,不然你总觉得我丁兰是好欺负的。” 棍棍二话不说,拿了绳子便拖着梁宗正往杏树底下去。 梁魁整晚上跟哑巴了似的,手抖着抬起又放下。 “问你话呢。”丁兰给了他一擀面杖,“聋了?” 老话说打在儿身疼在娘心,死过一次的丁兰不会心疼了,她只想教训完回去睡觉。 “我……我错了娘……我真的错了。”梁魁哭了起来,鼻涕眼泪横流。 “你还会认错?是没想到你爹这么没用,哪怕攀上了高枝儿还是对付不了我吧,让你失望了。” 丁兰看向秀才,“带着你媳妇回家吧,辛苦你了,等酒好了我送你十斤。” “见外了啊,”刘秀才快步往院子里走,“那你忙,瞌睡的很。” 其实他吓到了,急需要跟妻子诉说。 方先生安心地躺下,既然没出人命,没过一会儿,他便打起了呼噜。 丁兰拽着梁魁来到他跟徐慧的院子,“跪下。” “娘我真的错了。” “跪下。” 丁兰用擀面杖敲在他的腿弯,梁魁重重地跪在地上。 “衣服碍事。” 梁魁哭哭啼啼地求饶,丁兰无动于衷。 她从门外取来赶驴的鞭子,“跪好了。” “娘……” “闭嘴,不然多加十鞭子。”丁兰语气阴沉,“这是我第一次正式打你,不长记性的话还有很多次,毕竟,虎毒还不食子呢。” “啪,啪,啪……” 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梁魁的**,徐慧在屋里捂着孩子的耳朵,咬紧牙关不敢吱声。 第64章 你撩搭鬼去吧 从前丁兰不屑于敲打儿媳,也不屑于跟旁人玩什么心眼子。 如今嘛,她发现有些人就是需要用些手段才能老实。 想到自己上辈子受的苦,她毫不手软。 整整三十鞭,打在梁魁的后背,如擂鼓阵阵,敲在徐慧的心上。 丢下鞭子,丁兰一言不发直接离去。 路过梁宗正,丁兰对倒挂在树上的他道,“如果你还有别的动作,我会让你绝后。梁魁的儿子我可以不杀,但逼走儿媳妇,让她带着孩子去改嫁轻而易举,你敢赌,我就敢试。” “丁兰,你这个*%@##……” 棍棍直接捡了个驴粪塞到他嘴里,凑到他耳边,“其实不用那么麻烦,为报答丁姨的救命之恩,我作为京城来的杀手,让一对父子从人间消失,小菜一碟,呵呵。” 忽然,梁宗正不动了。 听着丁兰的脚步声远去,棍棍笑得随意轻慢,“识相一点,我或许会给你一次机会。你这种杂碎,多一刻都不配活着。” 他拍了拍梁宗正的脸,笑得令人发毛,“你这条命能留多久,就看你的表现了。” 这一晚,睡不安稳的人很多,丁兰也是。 后半夜,她听着梁晴的鼾声睡了过去。 狸花猫带着冷气钻进她的被窝,丁兰悠悠转醒。 只见梁晴已经醒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也扫得干干净净,这会儿正端着柴进来,准备生火。 “姨,你醒了?”梁晴露出憨憨的笑容,“我会生火,等屋里暖和了你再起来。” 丁兰趴在荞皮做的四方枕头上,抚摸着柔软光滑的猫毛,心里有很多事儿要问。 “你去院子外面了,其他人呢?” “棍儿哥已经起来扫地了,那么大的麦场,扫得干干净净,驴草也添上了,这会儿正打拳呢。” 还有闲心做这些,说明他不怕被旁人发现梁宗正跟那两个护卫的事。 要么那三个人被打发走了,要么,被棍棍埋了。 总之,棍棍办事她放心。 “姨,你今天回娘家不?” 丁兰猛然想起,自己原打算昨天回娘家来着。 “回,当然要回!”想到宋姐给的那个篮子,丁兰当即坐起来穿衣裳。 她要回家见见父母。 怀着疑惑的心情,丁兰来到外面找棍棍。 方先生已经离开。 棍棍说,“我给他装了两个锅盔,灌了一袋子水,喝过茶就走了,不想再打扰你。” 丁兰点头,“装了吃的就好,天寒地冻的,其实他留下又如何,反正我如今不怕挨骂。” “人家四处游历惯了,怎么可能久留,”棍棍悄声道,“天亮前我把人喊醒,他们带着梁宗正跑了,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 丁兰忍不住发笑,“你那身手,他们再不跑,怕你一个飞镖就能让他们毙命。” 棍棍不置可否。 “你去喝茶吧,赶紧回娘家一趟,不然锅盔被我们吃完了。” 丁兰跺脚,“还剩几个?” “还剩……三个。” 丁兰赶忙去厨房收拾东西,将吃的都装进布袋子里,比提篮子轻松多了。 毕竟回娘家的路在南边,那边的上坡路更多,她要爬两座山呢。 喝茶的时候,棍棍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真不怪我?” 丁兰不解,“怪你什么。” “昨晚上,下手太重了。” 丁兰摇头,拿起茶罐给他倒了一杯,“若不是你,昨晚上被下重手的就是我,你中午想吃什么自己做,这个钥匙给你,想煮猪骨头就自己煮。” “啊……早知道就让方先生多留一天了。” “他不忌口吗?” 棍棍笑了,“他有时候肚子都填不饱还忌口,他又不是不吃肉。” 丁兰叹了口气,“原本我打算今天煮肉来着,他怎么悄悄走了。” “没事,反正他下次还会来。” 丁兰摇头,“江湖游历的人,很少走回头路。” 棍棍心生惆怅,“那不一定。” 太阳刚照进院子里,丁兰收拾好东西出门。 “你们俩记得看好门,乱七八糟的人别让进门。” “嗯,我知道。”棍棍叮嘱一句,“你早点回来,最好别过夜。” 丁兰苦笑,“我倒是想来着,人家未必让啊。” “哦?娘家兄弟的媳妇这么凶?” 也不是凶。 主要是他们冷冰冰的,没拿她当客人,也没拿她当自己人。 她若是执意留下,两位嫂子也不会拒绝。 前世丁兰会为了多陪父母一晚,硬着头皮住下。 如今嘛,丁兰心想,还很难说她会不会忍不住把实话往完了说。 西边的山头最高最难爬,丁兰快爬上顶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哎哟,你这不行啊,不是练上了吗怎么还喘成这样,小神官你可当不起。别被鸡毛蒜皮的事儿绊住,专心修身修心,早日走上正途啊。” 看了眼他的香红色衣裳,丁兰越过山头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歇脚。 “怎么着,情绪不好?没看出来啊。” 丁兰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畔,山脚下一梯一梯的梯田,和两边山顶上光秃秃的柳树林子,没有搭理他。 好久没有来这儿坐坐了,算起来至少三十多年。 在梦里时常出现的景象,如今亲眼所见,她的心情居然平静如水。 “怎么,怪我昨晚上没有现身,跟你一起教训那个臭不要脸的卖沟子的?” “……”丁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卖沟子的?” “咳,反正差不多,不是好人就对了。”李三爷站在她身侧,“我只是觉得欺负那样的人自降身份。” “我没怪你,就是不想说话,闹心。” “哟呵,不想去就不去呗,我替你把好东西送到你的娘家去。” “你怎么去?顶着野男人的身份?” “呸,呸呸呸,我……老子是你的随从,是宋姐指派保护你的,少说这么恶心的话行不行,”李三往远处躲了躲,“老子洁身自好,更不喜欢凡人。” “我也不想,所以还是自己去吧。”丁兰起身拍了拍土,“你不是自愿的吧,回去,我现在能保护自个儿。” “那你想不去淘金子?”李三爷指着东南边,“我带你去西宁城转转,有宝贝!” “你这么好心?什么宝贝愿意跟我分?”丁兰没好气道,“我又不是真的傻,你自个儿找去。” “是宋姐留给你的宝贝,你当真不去?” “等宋姐来了我问她。”丁兰摆摆手,“你撩搭鬼去吧,我看到了,很清冷的美人,别骗人家。” “……”李三爷僵住,随后大喊,“你放屁,老子只是跟她打听点事!” 第65章 何方同僚到访? 李三爷追了上去,“丁兰你一妇道人家,你怎么能造谣呢?” “李三爷,这又不算什么,你怎么这么较真,妇道人家怎么了,遭天谴了?” “……”李三爷拢了拢袖子,耷拉着眉头,“喊我李三就好,我可当不起。” “那你还跟来,我一介妇人当不起你的护送。” “嘿你……” 李三爷跟在她身后,左劝右劝,“要不你先跟我去西宁城,你还没去过吧,那城可大了,据说那城里能出皇帝……” “听宋姐说你是重生之人,那你可知再过三十年,那城里当真出了皇帝没?” 丁兰凝眉,“皇帝不会出,但你说的那人,不是百年前已经打到京城,真龙没做成,成了把真龙拉下来的蛟龙吗?你不知道?” 李三爷摆手,“嗐,那就是没有皇帝了呗。” 丁兰在一棵柳树前停下。 “但是李三爷……” “李三。” “那李三,我忽然想起来,其实我自己重新来过了,但除了我自己家的事儿,旁的事都跟我经历过的不同,那通安城下的河洞我记得是封住的,上次看到有人守着……” “嘘。”李三爷手指抵在唇边,“这事儿你问错人了,要问宋道长。或许,是你记错了。” “是吗?” 想到自己前世的活法,冬日里不是围着灶台转,就是围着家里的牲畜家禽忙活,一年到头最多出一次远门。 对她来说,赶集就是出远门。 一辈子除了通安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很多事情都是道听途说,没有亲眼看过。 西宁城,据说比通安城气派多了,她一直想去来着。 奈何太远了。 有些人每年到了开春买猪崽子,会绕远跑到那边去买不挑食的。 丁兰一个妇道人家,不会跑那么远的路。 好像女人天生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样才算老实,才令人放心。 西宁城她一定要去,但不是今日。 真是可悲啊,丁兰觉得这世道的女子,就跟画了线圈起来的蚂蚁,那么小的坎儿都能被挡住。 怪女子胸无大志,可是从小在父母口中听到的都是贬低斥责,盼着长大了好嫁到夫家去,给家里省粮食不说,还能为家中男子换聘礼娶媳妇。 被男人拴了一辈子,她还是头一遭离家这么远。 “李三,你别跟着我了,我今天不去西宁城,改天吧。” “改什么天,顺道的事儿,”李三爷喜笑颜开,抬手变出小小的木舟,“上来,咱们一眨眼就能到那儿。” “啊?” 惊讶的嘴来不及合上,丁兰站在不起眼的小木舟上,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感觉一阵推拉感,疾风扑面,她慌忙蹲下来,牢牢地抓住乌漆嘛黑的小船儿。 嚯,他们飞起来了! 底下的村庄田地一点点的变小,耳边的风越来越大,丁兰却不觉得害怕,心里头震惊万分。 天啊,这老妖精真有点本事,还有传闻中能上天的物件啊。 当看到地上的人跟蚂蚁差不多大时,丁兰惊叹出声。 “这……这是物件厉害,还是你厉害才能上天的?” 李三爷撇她一眼,“听你那话,难道物件厉害我就不厉害了吗,这是我凭本事得来的。” “哦,原来是物件厉害。” “嘁,我就不爱跟你说话,”他双手抱胸,忽然一个摆尾,“坐好了,掉下去我可不管埋。” 丁兰是耕过地拉过车的人,还能让这样的小把戏甩下去? 那也太小瞧人了。 李三爷回头看她不仅没害怕,还很高兴的样子,不由加大力道,起起伏伏,在空中飞了一大圈,才在西宁城后的大柳树前停下。 这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不怕远的来这儿上茅房。 丁兰开心地跳下木舟,将自己身上的东西交给李三爷,“你先拿着去前边,我方便方便。” “哼,懒人屎尿多。” “你没成精的时候也拉屎拉尿,笑话谁呢,你给我等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李三爷提着东西走远,“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我给你赔不是行了吧。” 也用不着三十年,有了宋姐的青睐,丁兰这辈子算是踩上狗屎运了。 哦……也不对,宋姐知道了要打他。 反正,丁兰这辈子撞上大运了,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守着她,给她提这么重……的东西。 他双手往上一提,心想这个女人回一趟娘家,恨不得把家掏空了都带上,一身的牛劲儿没处使。 那驴圈里的毛驴养着当先人一样供着,舍不得用,养着干啥。 现在的庄稼人也是神戳戳的,那牲口是大功臣没错,但闲月了拉出来溜溜也是应该的吧。 等丁兰解决完大事儿,来到城门口便看到李三那满脸不乐意的样子。 “咋的了,谁又惹你了?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脾气这么大,一个人也能把自己气得厥过去吧。我记得公鸡母鸡的脾气比兔子好多了,你咋跟驴一个德行?” 李三咬牙,“你嫌弃我来了,我在想你回娘家为什么不骑毛驴,这么重的东西你不怕压驼背?” 丁兰拱手一笑,“原来是关心我呢,多谢了。那毛驴一来不听话,二来还在奶驴娃子呢,跟我走这么远的路,半道上肯定会跑回去,折腾我还是方便我,我分得清。” “那今儿个买匹马,我知道你现在有银子,买得起。”说着,他一只脚靠在墙上,抬了抬下巴看着聚集在城外的牲畜买卖处,有驴有羊还有马,马匹最少,毛驴最多。 卖毛驴的农户带着帮自己议价的人,撩起衣裳用手指在下面商量价钱,有人高声笑谈,有人气急骂娘,也有人牵着驴等在一旁在地上画圈圈。 丁兰心想,西宁城就是热闹,这城墙比通安城的高出不少,但因为是重要的军事城堡,内城虽然比通安城大,却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宏伟庞大,城门口守卫森严,普通人不让进去。 “进不去?”李三爷蹙眉,“我上次来的时候还在里面吃了羊肉泡馍,最近边关又有战事了?” “应该是,那咱们回去吧。”丁兰抬手指了指东边的河湾,“我去那边看看,就算没白来。” “不买马了?” “买了牵回去?”丁兰道,“我还要转娘家,下次吧,以后碰上好马就买。” “那我去城内取样东西,来都来了。” “也好。”丁兰背着东西沿着地埂往河岸上走。 忽然,她眼前仿佛落下一道闪电,凭空出现一道身影。 “何方同僚到访,何故盘桓,你想偷龙脉不成?” 第66章 风水很好的院子 同僚?龙脉?还偷? 天老爷,也太瞧得起她了吧! 丁兰一头雾水,看着眼前穿得跟神像一样的男子,转头就跑。 她吓得后脑勺都冒烟了。 今天这是碰到什么厉害的人物了,居然闪电带火花的,她惹不起啊! 下一刻,那道身影手持笏板挡在丁兰面前。 “你跑什么,本官有那么吓人?” “本……本官?”丁兰更害怕了,左右环顾寻找李三爷的身影,“官老爷,你说的罪名太大太吓人,我也不想跑的,可控制不住这双腿。” 那人浓眉大眼,头戴四方大帽,丁兰在心中大胆地琢磨,他会不会是地方的什么神官? “不必跑,本官不会伤人。刚才看到你跟一妖物在空中而来,而你跟普通的凡人不同,可是得到仙家的点化了?”他面上浮现笑意,牙齿洁白整齐,正气十足。 想到上次遇到的银发婆子,听李三爷说那是土地婆,今日遇到更厉害的也不是不可能。 丁兰堪堪稳住心神,恭敬行礼。 “见过仙君,您要这么说,我最近遇到一位自称宋姐的,应该不是凡人。” “姓宋?还自称宋姐?”眼前的墨衣仙官摸了摸长而飘逸的胡须,“那你可得了大造化,务必好好珍惜才是。” 丁兰尤为好奇,“敢问仙君,那位宋姐可是何方神圣?” “这个,不好说,但她并非普通的人间仙官,也不在封神榜上,几百年前她还是一位凡人,据传言她是某位上古大神转世,如今嘛,她继承了师父的衣钵,经常化为凡人行走于人间,点化有缘之人,超脱于五行之外,就算是干涉人间因果也不会受罚。” 说到这儿,他有些遗憾道,“我已经一百多年未曾听说过她了。” 丁兰问了她最想问的问题,“我听闻咱们这个朝代原本是不存在的,难道真有人能逆天改命,为万万人扭转乾坤?” “这……”他看了眼城郭的方向,“你那个妖精随从来了,初经点化千万别独自外出,妖魔鬼怪闻着味就来了,都想取而代之,你就是行走的香饽饽,谨记。” 话音落下,眼前的仙君消失不见。 丁兰转头,看到那李三跟鸡毛掸子似的跑了过来,很难看出他原本的真身。 这跟她养的大公鸡跑起来一模一样啊。 “哎呀,你跑这么远干啥,我刚才听一只鸽子精说,你被城隍给拦住了,没事吧?” 丁兰僵在原地,“啊……啊???” 城隍! 就是城隍庙里那个城隍? 他老人家那么和蔼,还跟她说了那么多话。 丁兰不禁来回踱步,希望刚才没有冒犯他老人家。 上辈子过世之后,她曾经远远地看到过,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能在大白天见到…… 呼,丁兰头昏脑涨,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意识到这一世,自己的命运方方面面都变了。 那可是不小的官儿呀。 “你傻了?” 李三凑近看她,“吓魔怔了?” “我是高兴的,”丁兰激动得手舞足蹈,“那个啥,我如今都能见到城隍了,那以后岂不是……” “没见过世面,你今后……”李三欲言又止,“算了,以后习惯就好。” 丁兰没听清,她已经陷入后悔中,刚才对城隍大人应该更加恭敬一些的。 “走吧,你不回娘家了?” 丁兰回神,“你给我取的东西呢?” “谁说我给你取的?”李三站在小木舟上,“快走快走,待会儿隐身术消失了。” “嘿你这人……” “我是妖。” “你这死妖精……” “闭嘴闭嘴!”李三抓住她的肩膀扯上木舟,“死老婆子你一张嘴就没啥好话,我终于知道,为啥有句话叫‘人生若只如初见’了。” “为啥?” “因为再见都是王八蛋。” “……”丁兰愣了一下,“这倒是,人家说的对。” “你……” 俩人在路上吵吵闹闹,一眨眼,李三爷将她送到了她娘家的沟渠里。 “想知道什么东西,等你回家了再告诉你也不迟,回见。” 李三爷丢下这句话便翩然离去。 丁兰看到逐渐合拢的云层,心想不会又要下雪吧? 顾不得跟李三生气,她从地上起来,拍了拍土往娘家走。 行走在熟悉又陌生的小道上,回想儿时自己在这里放驴饮驴的过往。 那是她少有的欢乐记忆,除此之外都是酸涩疼痛。 爬上河坡,走了近百米便是平坦的河川,但河川并不宽,他们也舍不得在那里盖房子,在山脚处盖房子最适合。 风水好的地方不多,方便拉粮食的位置更不多,辽坡庄子,梁家人是大姓,占地也最好。 挤挤挨挨的几乎人家离得很近,甚至有些院子的院墙是别人家的屋墙。 老一辈的亲兄弟合力盖起来的四合院,那时关系亲密不会闹别扭,但到了后辈手里便吵吵闹闹,经常为了对方家的母鸡在自家院子里拉屎而吵红脸。 其他姓的人家都散开住着,这山坡上一家,那山坎儿处一户,离得很远。 丁兰的脚步有些忐忑,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双亲,和哥哥嫂子们,以及哥嫂们的孩子。 前世,他们去世的早,按理说她应该特别珍惜才对。 可惜,她的心里头纠结多过激动。 今晚上坚决不住下,坚决不,就说家里没人看着,不放心。 “咦,这不是兰兰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丁兰猛然抬头,“娘。” “你咋来了?”矮墙后的人提着篮子,不解地嘀咕,“咋不好好地备年,人家都年后才浪门子(串门)呢。” 丁兰微笑,三两步爬上斜坡来到母亲面前,“我来给你送点吃的过年啊,顺道来看看你们,年后可能顾不上来。” “嗯?”头发花白的妇人迟缓地点点头,“那也是,听说你孙子都满月了,家里是离不开人。” 丁兰屏住呼吸,不让忽然而至的情绪掌控她。 “嗯,我也好几年没回来了,趁还不算忙来看看。” 陈氏走在前面,丁兰发现曾经高大的母亲居然这么矮了,腿脚不便,走路也很慢。 十几米到院门口,她们俩走了很久。 老旧的院门上刷了新漆,反倒衬得院子更沧桑。 抚上门框,丁兰想起她时常梦到在这院里玩耍。 这院子风水不错,她很喜欢在这儿住着,敞亮开阔,冬暖夏凉。 前院是大哥家在住,后院是三弟家的,父母都在前院的上房。 厨房的烟囱正冒着烟,饭还没熟,孩子们也不在家。 第67章 只有你还停留在记忆中 站在从小长大的院子里,丁兰看着自己睡过的小屋,只觉得遥远。 这里早就没有属于她丁兰一分一厘的位置。 虽说比起婆家人给的苦难,娘家人给的伤害算不得什么。 但丁兰不爱回娘家,总觉得四处的悲凉往她骨头里钻。 活过一次,她更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上,没被人珍惜过,尤其是没被父母珍惜过。 就像祖母说过的,她是家中最不值钱的,人家都有人疼,就她没有。 丁兰走进上房,将袋子放在炕上。 “你大哥去赶集了,带着三个孩子,你三弟给人家做木活了,你大嫂和弟妹在做饭,你想吃谁做的饭?” 丁兰一愣,打开布袋子回了句,“都行。” 抛开那些有的没的,她今天来主要是送东西,那就趁早分了,免得她走了,母亲拿不到手里。 “娘,吃点心,我在集市换的。”说着,丁兰又翻出两块沉甸甸的布,“这是我给你裁的布,我记得你爱这个颜色,也能做老衣。” 没记错的话,母亲之前在给自己做老衣,还缺一件花色好看的外袍 本以为母亲会开心,孰料她蹙眉道,“你自己给自己留着吃,我又不缺布,你大哥三弟都在跟前,你一个死了男人的人能有什么钱,拿给我是要让我睡不着吗?” “……”丁兰猛地顿住,手里的馍馍不知道如何处置才好。 她原以为,自己这回穿上了新衣裳,母亲会觉得她过得好了,会为她开心。 心里麻麻的,她好像应该难过的,但这一刻没有,没有鼻酸没有眼眶发红。 木木的,就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还带了这么多油饼?”母亲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不好听,语气缓和不少,“你爹去河湾里找干木柴去了,若是知道你给他带了这么多喝茶的好馍馍,肯定要跟人夸一夸。” 丁兰点头,“我今年宽裕着呢,面跟油都不缺,舍得了。” “也对,你总算是熬出头了。还好只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的彩礼随随便便就能换个媳妇,还能给自己攒下棺材本。不像我们俩,越老越多余,添炕的柴渣还要自己去外面扫来。”说着,陈氏拿了块点心咬了一口,“还挺香的,好多年没吃过了。” 丁兰点头,“那你多吃点。” “这挺贵的吧,里面还有葵花籽和花生,皮也很白。” 这是宋姐给的,里面还有花蜜,香得很。 但这些话不能跟母亲说。 “也不贵,一盒就贵两文钱。” “两文还不贵?”陈氏惊讶不已,“你是不是……找了相好的?” “……” “也对,梁魁成亲了,还在外面盖了院子,如今找个男人跟自己作伴也合适,不然下半辈子一个人待在那么老的院子里,想想都孤单。” 丁兰笑道,“那娘你猜错了,是个很有钱的女人,人家找我买大公鸡,我要价不狠,人家就给了我好些值钱的东西。” 说着,丁兰从怀中摸出一根崭新的银簪子,上面还镶着颗蓝石头,看着就惹人喜爱。 “哎哟,这是哪里来的?”陈氏惊讶不已,“你还有这种好东西?” “嗯,娘你悄悄的收着,就当是棺材本了。”丁兰压低声音,“快藏起来,别被发现了。” “可是……” “等你要走了,想怎么分就怎么分,现在还是收起来。让孩子看一眼也好,知道你手里有好东西,我哥哥嫂子会对你好。” 陈氏沉默片刻,起身麻利地将簪子塞在炕柜上的旧被子里。 那被子后面的墙如今都成了黑色,地上坑坑洼洼的,没有二三十年踩不出这么深的坑。 “那你呢?”陈氏坐下来叹了口气,“你要把自己过好,好东西送给旁人,还不如用在自己身上,以后别送了,我估计活不了几年了。” “我挺好的娘,”丁兰坐在炕头边上,声音很轻,“我还给你带了红糖冰糖,给哥哥嫂子们分一些,其他的你们留着自己吃。” 陈氏蹙眉,“这可是好东西,你……忽然这么富裕,真没有遇到男人?” “虽然你孙子都有了,我不该管你的,但是太有钱的咱高攀不起,将来还不清怎么办?这种人咱们躲远点……” “娘,你想多了,其实我买这么多还有二哥的托付,他让我拿好东西来看你,都是他给的银子。”丁兰看向门口,“我爹回来了吗?” 进屋的是大哥。 “兰兰回来了?”大哥丁盛放下门帘子,看到炕头堆着不少好东西,“你咋带这么多东西来,我听说你跟梁魁要断绝关系,真的假的?” 没想到大哥消息这么灵通,丁兰笑笑,“怎么可能,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那孩子被我惯坏了,被我收拾了一顿。” 这让丁兰更加坚定,吃过饭就回去,多待多错,还要说不少谎话。 “那就好,你就这么一个儿子,闹得太难看,以后老了他不给你饭吃怎么办。”大哥丁盛劝丁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提到这个,丁兰沉默不语。 大哥就是这么要求她父母的。 不然,父亲也不会这么大年纪,自己去河沟里捡喝茶的柴火。 树上掉下来的枯枝,要拿回来才算自家的,不然很快会被旁人捡走。 大哥的长子也都能成家了。 不过这些事儿,丁兰管不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很自觉。 不多时,几个孩子跑了进来,屋子一下子变得拥挤,吵嚷。 丁兰收起自己的空袋子,听着七个孩子七嘴八舌的喊她二姑,然后分了她带来的红糖冰糖。 红糖冰糖没给陈氏剩下。 也罢,就算分给母亲又如何,等丁兰离开,母亲还是会分给孙子孙女们。 从前母亲不会疼丁兰,但丁兰看得出来,母亲很疼孙子。 梁魁小时候喜欢跟她来舅舅家,后来就不来了。 大哥和三弟成家都晚,所以他们家还有七个没成家的孩子。 只有大哥的长子成了家,在山腰处盖了两间房,去年成的亲。 这些是丁兰跟母亲闲聊才想起的。 上辈子的很多记忆变得模糊,丁兰也没有刻意铭记。 大嫂做好了饭,才跟丁兰说话,敷衍着聊了几句。 丁兰知道,大嫂弟妹都瞧不起她,只因她老早守寡。 正吃着扎嗓子的米面片片,弟妹笑眯眯的进来看丁兰。 寒暄的时候,弟妹随口问:“我听说你收留了梁兆安不要的女儿,是真的不?” 这事儿能问,却没人问起二哥。 第68章 好歹给他条猪腿 “是真的。” 丁兰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叽叽喳喳的晚辈都静了一瞬。 她丁兰很清楚,大家都觉得她多管闲事自找麻烦,说不定还给他们丁家人带来麻烦。 但如今的丁兰自己当了家,他们也阻止不了。 “你糊涂啊,”陈氏看向一旁的丈夫,“你劝劝他。” 父亲看了眼丁兰,并不在意道,“又不会养多久,这么冷的天收留着又没啥,毕竟是咱梁家人。梁兆安都不管,咱们也管不着,她有粮食能养得起,养不起自然就不要了。” 丁兰点头,“我只是答应旁人暂时收养一段时日,以后她会离开的,若是庄里人问起,你们就说我没有养便好。” 三弟家做的是扁豆疙瘩,稍微好吃一些,至少是白面做的,非让丁兰吃了一碗。 三碗饭吃得丁兰有些撑了,她打算再聊会儿就回去。 “你今晚不回去吧?”陈氏忽然问。 “我要回去呢,家里养的鸡比较多,都等着我回去喂呢,”丁兰笑着回绝,“等以后闲了我再说。” 大家都明白,这是客套话,他们也都习惯了。 但如今见丁兰穿得好,带来的东西也好,大方得让人吃惊,他们觉得就这样让她走了有些不好意思。 “二姐,你就住一晚吧,那个娃娃不是八岁了吗,听说啥事儿都会干,你明天早上回去不行吗?” 三弟难得跟丁兰开口说话。 “还是不了,我不放心,就要过年了啥人都有,庄子上的懒汉不种粮食,万一晚上偷我的面怎么办?”丁兰笑意盈盈,“你们有机会了来看我,我家里走不开。” 不能主动说起家里还有个悍匪门神棍棍,就这样吃力巴拉,勉勉强强地聊了半个时辰,丁兰上了趟茅房准备回去。 趁大家不注意,陈氏拉着丁兰的手低声问,“你二哥来看过你?” “嗯,在我那儿住了好几天,他如今挺好,妻儿都在金城。” 陈氏点头,“那就好,我现在放不下的就是他,可惜他不回来。” 丁兰上辈子人云亦云,也觉得二哥是没脸回来。 如今她明白,二哥为啥宁可往家里扔银子,也不愿意见他们了。 人人都视二哥为莽夫,会给丁家带来灾祸,见面说不上几句关心的话,全都是数落和自以为的好…… 二哥性格直爽,在外面走南闯北,见识的都是江湖气十足的坦率人,做事全凭一身孤勇之气,说一不二。 这一回来,跟家里人说话要带着八百个心眼子,还要被指责那不好这不对,累是其次,关键是心力交瘁。 一群人站在门口送丁兰,给她装了几个萝卜,和几个硬得能崩掉牙的黑面馒头。 丁兰背到半路,将萝卜给丢了。 她自己种了百来斤,吃包子饺子都够了,何必这么老远的路背几个死沉死沉的萝卜。 上辈子她每次都会欢欢喜喜的背回家,如今觉得没必要。 真心换不来真心的。 但她怪不了谁,毕竟谁都有私心。 丁兰心疼父母,却为他们做不了什么,也不能做。 她宁愿自己没看清这些。 无能为力的痛苦如影随形。 回去的路上,天上飘洒着小雪花,丁兰在无人的路上又哭又笑,然后归于平静。 她绕路去了卖炭翁那里,多花了三文钱,让人家帮忙将炭送到家里。 可不能让棍棍冻着,他可是家里的门神。 一眨眼到了小年,腊月二十三日送灶爷,丁兰炒了菜烧了香表,送走了灶王爷。 腊月二十四日,她开始里里外外的清扫几个屋子。 拆洗被子枕头,老棉裤脏外衫,搭满了院墙外的长绳子。 腊月二十六,每家每户开始蒸馒头花卷,开始过年了。 天上又开始飘雪花。 徐慧来了,这次她一个人来的。 “想要啥?” 丁兰没让她进院子。 “我不是要东西的,”徐慧犹犹豫豫,小声道,“我想请你给梁魁找个郎中,他后背的伤好像化脓了,高热不起,我怕……” 丁兰差点忘了,梁魁被她打了鞭子,这都过去多久了,这个时候还发高热? “你自己去找,”丁兰拒绝得干脆,“我说过,他的事情我不会过问,你找别人帮忙吧。” 徐慧急得跺脚,“那毕竟是你的儿子啊,他若是有个好歹你真能看着不管?” “为啥不能?”丁兰神情淡淡的,提着篮子去了驴圈。 棍棍看徐慧的神情不似作假,他面无表情地开口,“不就是伤口发脓引起的,我会处理,把腐肉刮了撒些药就好。” “怎么刮?”徐慧不信他,“你该不会是想趁机报复?” “不要算了,”棍棍也提着木桶去吊水,“梁晴,把院子里的木桶拿出来。” “哎!” 徐慧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那我准备些啥?” “油灯,酒,小刀,刀要干净。” 徐慧想了想,还是跑回去准备了。 与之前相比,徐慧现在灰头土脸的,看着有些憔悴,头发也乱糟糟的。 梁魁挨鞭子之后,家里的活儿都要她来干,梁魁也要她伺候,孩子也要她照顾。 而上辈子,就连过年的馍馍和肉,都是丁兰做好了送过去的。 梁魁软磨硬泡,说徐慧笨手笨脚不会做,她便大包大揽,累得晚上腿酸得睡不好。 二十七日,丁兰想到家里今年买的爆竹买少了,若是能买点烟花就更好。 从前她是不敢点烟花的,一来怕人骂,二来舍不得。 毕竟那玩意儿贵,每年除夕夜,她站在高处看李家和刘家门口的人点着玩。 今年,她想自己点。 “棍棍,我想让你上街买爆竹烟花,烟花贵些,买一个小的就好,爆竹可以多买些,你们俩一起玩。”说着,丁兰将一把铜板放在他手中,“还有门神红纸也可以买些。” 棍棍失笑,“我马上二十七了,还让我跟梁晴玩?” “只要没成家就是孩子,你不玩我玩。”丁兰笑着挥手,“快去吧,不够了我回来给你补过。” “嗯,行。” 棍棍跟梁晴刚走,梁三跟大旺来了。 “大哥三哥,你们咋来了?”丁兰站在门外问,眼底的戒备再显眼不过。 “听说你打了梁魁几十鞭子,到现在还没好,我昨天去看了,棍棍给刮了肉,疼得死去活来……” “有话直说,觉得我亏他了?”丁兰冷笑,“你们怎么不说,若不是他让梁宗正带人要杀我,我会打他?” “我知道,”梁三犹豫,“我就是想说,梁魁今年没肉吃,你好歹给条猪腿过年。” 第69章 别杀我弟兄们啊 这话提醒了丁兰,她该给棍棍扛一条猪腿的。 棍棍毕竟年轻力壮,容易饿。 他自己饿的时候慢慢烤着吃。 毕竟,如今家里最有用的就是棍棍,这个野儿子,比她自己生的不知道管用多少倍。 “弟妹,你别不高兴,我们也是希望你们母子能和睦相处,他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既然知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三哥觉得这事儿还需要旁人教我吗?”丁兰淡淡的打断梁三的话,“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你们就当是我没良心,就当我是冷血无情的母老虎吧。” “我没死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不亲手把他身上的肉刮下来,我觉得我丁兰已经够善良了。”丁兰越说越生气,冷着脸盯着他们,“你们只知道他不容易,谁替我想过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旁人对我的事儿指手画脚。你们放心,我依然是梁家的儿媳妇,不会做对不起梁家列祖列宗的事情,其他的,请你们别管。” 梁三摇头,“也罢,你说的也有道理。实在是昨天梁魁哭的太难过,我们就多管闲事了,希望弟妹别介意。” “哎你怎么跟个转卦子似的……” “行了行了,”大旺还要说什么,梁三拽他的胳膊,“走吧走吧,我回去还要杀鸡呢,今年没有三十日,后天就要过年了,羊草还没备好。” “你昨天不是……” “大哥,走吧,不然小心弟妹把你一盆水泼出去。” 听梁三的话,丁兰知道他在说笑,会缓和气氛的人,总是不会把事儿闹太僵。 她挺佩服梁三的,能软能硬,就算是头要气破了,人家也能对讨厌的人笑出来。 遇上讲歪理的,她宁可把对方的头打破。 所以,她的修行还不到家。 “那倒不至于,我又不是好歹不分,你们俩也是为了大家好,但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今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我能帮的肯定不推辞。”丁兰笑道,“我力气小,让棍棍去也行。” 提到棍棍,梁三道,“你还别说,之前大家都瞎猜测,觉得你是要将那娃娃招上门女婿呢,现在一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让你占了。棍棍太年轻,能给你这样实心实意的看门,将郑家那群不讲理的给赶走,已经是莫大的福星了。”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要是我,我也觉得寒心。自己生的比不上外来的,还让自己千辛百苦娶来的儿媳妇来辱骂,人比人得扔。” 丁兰笑不出来,终于有人能替她想想了。 “我去饮驴了,再晚点河湾里的泉水要冻住了。”梁三快步往外走,他是真着急。 大旺慢悠悠往回走,他家在丁兰家左上方,半山腰处,再往上便是田地和杏树林了。 “好,那你们忙。”丁兰也要去杀鸡,水已经烧好了,现在就差磨刀了。 将东西准备好,丁兰走出院子,“棍棍,你会杀鸡不?” “会啊,我杀过猪呢。”棍棍撸起袖子,“交给我就成,你找个盆烫鸡毛。” “这鸡血要留着吃鸡血面。”丁兰抬起黑瓷碗,“别让鸡毛掉里面。” 他们来到鸡舍前,看到李三爷双手抱胸,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李三爷这是何意?”棍棍笑了,上下打量道,“今儿个穿得挺稳重。” 李三爷剜了他一眼,“老子就爱花哨的,你管得着吗?” “那你别挡道,我就不说。”棍棍拱了拱手,“这鸡是我丁姨养了快一年准备过年的,总不能因为是你亲戚就不让杀吧,三爷,咱们要讲道理,你是野鸡,不是鸡。” “你再说一遍?”李三爷不知从哪找出一把剑,气呼呼的指着棍棍,“那也不能杀,谁要你们跟我认识了,这圈里的鸡我也熟,总不能看着它们死吧。” 丁兰无奈,“不多,今天就杀一只,不然我不是白养了?” “母鸡你要留着下蛋,杀的肯定是公鸡,”说着李三爷开始拍着大腿哭嚎,“我就这么几个走得近的亲戚,鸡兄啊,是我无能,护不住你们啊……啊啊啊。” 棍棍拿着刀看向丁兰,无奈至极。 “李三,你别看就是了,反正我养它们就是为了吃肉的,大过年的,自己吃两只,女儿若是过年回来,给他们一人送一个,留一个打鸣,你看如何?” 李三爷红了眼,指着丁兰撒泼,“毒妇啊,你怎么能杀了我的诸位弟兄!这半个月,我每次来都能听他们说你给的食儿多,还说你肯定舍不得杀它们,我让他们跟我走都不愿意,你瞧瞧,现在它们多失望啊,都不愿看你。” 这可难住了丁兰,她还没遇到过这种事。 “那我吃啥?” 李三爷停下哭腔,“杀别人家的,我出钱你去买。” “……”丁兰看向棍棍,想笑又不敢笑。 “就安撇子那家的,棍棍你去买回来,那个黑尾巴的一定要买来,我每次路过都要冲过来啄我,还欺辱李四家的母鸡,蛮横无理的霸王一样,先杀了再说。” 丁兰无语,“人家养了也是为了吃肉,卖给我算怎么回事?” 李三爷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棍棍,去安撇子家,买两只,价格可以高点,他们自己去集市上买,还赚了呢,偷着乐吧。” 棍棍哭笑不得,只能转身,“好,我去买。” 李三爷驱赶丁兰,“走走走,把你那绳子和碗拿回去,吓坏了我兄弟。” 看他不像是在捣乱,丁兰不由头疼,难道今后她不能养鸡吗? 母鸡养了还能下蛋,公鸡打鸣有一个就够了,但谁又能保证,她买的鸡娃长大了就一定是母鸡。 哦对,李三爷或许认识! 既然他这么霸道,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他了。 “行啊,我自然能分得清,少祸害我兄弟。”李三爷警告她,“以后你最好不要杀鸡吃,要吃也去集市买人家杀好的,最好别让我知道。” 丁兰不乐意了,“又不是你家的你咋管得这么宽,那我圈里的那几个大公鸡怎么办?” “养着啊,你家里没几个人,养着看门啊,只要我稍稍给他们施一点法术,他们就能开智。” “最多留两只。” “留三只,三这个数字好,三生万物,其他两个你送人也好,背着我,不然,”李三爷难过道,“老子心里不得劲。” 第70章 今后就是你们的先生 白养三只大公鸡,光打鸣不干活? 鸡也要吃粮食啊,而且食量不小,加上母鸡的食量,都能喂只猪崽了。 既然李三爷如此重情重义,那以后种地的活儿,不能少了他。 “放心放心,我有的是力气,种地还比不上你们庄子上的瘦老爷们?”李三爷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反正春种时我也没那么忙,抽空来帮你扶步犁,夏收秋收来帮你总行吧。” 丁兰摸着下巴打量着他,“那你可得变成妇人的模样,不然让旁人说我一个寡妇不守妇道……” “这个简单,小菜一碟。” 说着,李三摇身一变,化身为身材曼妙的妩媚女子。 丁兰惊呆了,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打扮,自惭形秽啊。 “你这是不是太隆重了,我哪有这么富贵的亲戚?” 李三爷摸了摸自己的发髻,不由嗔怪道,“故事都是自己编的,随便你怎么说都行,就算不能圆回来,别人还能怎么着你不成?” 也罢也罢,人家愿意变成女人,丁兰还能有啥别的要求。 虽说普通人种地不会穿得这么隆重,但李三可以啊。 若是他将来能穿着这一身在地里挥鞭子耕地,丁兰今后绝对不跟他顶嘴! “以后来见我,最好都是女子装扮,免得被别人看到后瞎猜。” “行行行,年关将近,我也该忙活了,告辞。”下一刻,李三爷原地消失。 最终,棍棍当真买来了两只公鸡杀了,据说安撇子对价钱很满意。 当天晚上,丁兰做了鸡肉炖粉条土豆来吃,里面还有白菜叶子,煮了些小米饭吃。 白面金贵,得等在除夕夜再吃。 梁晴在洗碗,丁兰给毛驴添了草,又扛了根猪腿给棍棍。 棍棍拒绝了。 “丁姨,我这屋子就这么大,猪腿放这儿容易坏。”见她如此,棍棍摸了摸鼻子,“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但我平日里不贪吃,这样对身子好,吃太多不长寿。” 嗯? 这么说,上辈子丁兰活那么久,是因为吃得太少。 毕竟,有十几年间,她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去睡吧丁姨。” “嗯,那你有啥想要的自己取。” “好,我没客气。” 棍棍站在门外看着丁兰进了院子,听着她闩上门才安心。 抬头看漫天的星斗,弯月如钩。 他如今过着最平凡安稳的日子,丁姨不懂,他已经很知足了。 二十八日,丁兰蒸了一天的馍馍。 先蒸馒头,再蒸米黄馍馍,后蒸荞面馍馍,最后在锅里烙了两张饼子,不容易坏。 将这些馍馍全部放到最冷的西北角屋后,她打算烧个鸡蛋汤作为晚饭。 太累了,她腿酸得不行。 “丁姨,我会烧鸡蛋汤,你去歇会儿。”棍棍看她这么累,提出帮忙做饭。 “你真会?” “放心,烧汤我会,烧好了丁姨来放盐就好。” 也好,丁兰在屋里待了一天,跑去外面的杏树下面靠着,抬头看着晴朗的蓝天,太阳一寸寸的降落,山上的金色也一点点的消失。 “汪汪汪,汪汪。” 丁兰好奇,是谁来了,大黄叫得这么敷衍。 这些日子,棍棍将围墙垒了起来,丁兰居然看不到门口篱笆外的人是谁。 丁兰抚着膝盖起身,“叭~”两个膝盖发出了明显的动静。 哎,岁月不饶人啊。 “方先生?” 门外的男子衣着干净,米黄白的袍子是麻布的,但上面用白色丝线绣着弓字纹,器宇不凡。 跟上次相比,方先生看着气色红润了许多,干净利落的像是换了个人。 那毛愣愣的头发也整齐的用木簪束在脑后,像是教书先生,又比教书先生洒脱。 “先生快进来,你为何这么晚才来。” “我从庄狼城而来,刚好赶上了。”方先生手里握着一根拐杖走了进来。 他肩上挂着一个小包袱,从前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都不见了。 丁兰好奇,“你那些东西呢?还有那个孩子……” “阴魂跟着凡人总不好,我给他找了更好的去处。”方先生温声解释,“东西我也收了起来,如你所见,在下的变化全因一人所赐。” 丁兰脑海中瞬间有了人选,“宋姐?” “不错。” 说话间,他们进了院子,在上房里点了油灯。 丁兰端来不太白的馒头,上面切了两块杂粮面馍馍,还给他沏了粗茶。 茶还没喝,棍棍端来了鸡蛋汤。 “方先生你尝尝,我做的鸡蛋汤咸不咸。”在油灯下,棍棍打趣道,“哟,先生这焕然一新的面貌,差点没认出来。” 方先生温和一笑,抓着宽大的袖子坐在炕桌前,“我这次来,就是来给你们当先生的,自然要有个先生样。那身乞丐衫刚脱下没几日,甚是不习惯。” 棍棍当即拱手行礼,“在下失礼了。” 梁晴坐在炕上,也学着棍棍的样子,“失礼了。” 她的模样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群萍水相逢的人,如今聚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其乐融融。 丁兰油灯放在炕桌中央,“这炕桌小了些,都放不下什么东西。” 方先生左右仔细观看,“那你想要个多大的,我刚好有?” “嗯?”丁兰不解,他难不成还是个卖炕桌的? “这么大,能多放两个菜,柳木的轻一点。”她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 “这样的?” 下一刻,眼前的炕桌换了模样,是崭新的柳木炕桌。 丁兰瞪大眼睛,“你怎么做到的?” “你还会变术法?”棍棍也惊讶不已。 “噢!呼呼,好厉害好厉害,跟神仙一样。”梁晴开心地在炕上蹦了起来,“我就说祖母讲的故事是真的。” 方先生指了指地上的旧炕桌,“一个小把戏而已,我今后大概不会继续漂泊,经过宋道长的指点,有了更重要明确的事来做。” “什么重要的事?” “吃过饭就知道了。” 吃了泡在鸡蛋汤里的馍馍,丁兰无比满足地打了个嗝。 “现在能说了吗?” 方先生微笑,“不着急,吃得太饱也不行。” 原来是打坐修行。 正式的修行,引气入体。 他们约定寅时起来一起打坐。 等梁晴醒来,便看到院子里坐着三个人。 一坐就是三个时辰。 梁晴没有打扰他们,而是自己拖着大篮子给驴添了草,剩饭给了黄狗,猫嚷嚷的不行,把攒下来的鸡骨头给了他。 该吃午饭了,但那三个人就跟塑像一样一动不动,梁晴只好自己生火,在炉子上烤豌豆吃。 她忘了,昨天蒸了那么多馍馍,厨房也有剩饭剩菜。 第71章 天涯沦落人的除夕夜 豆子烧着了的味道,还有毛驴唤草的声音,唤醒了大家。 丁兰睁开眼睛,缓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夕何夕,当即拍拍屁股站起来,觉得眼前的景象清晰得过了头。 地上的尘土,山上的枯草和黄土,还有那树梢上叽叽喳喳的麻雀,仿佛近在眼前。 但她来不及细细感受,时光飞逝让她有些慌。 “哎呀,差点忘了,今天二十九,晚上就是除夕夜。”丁兰抬头看了眼西斜的太阳,“我该去做饭了。” “棍棍,你去庙里烧香,早点回来。”丁兰指挥道,“方先生,你来写对联,今年咱们一起过年。” “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丁兰头一次打坐这么久,去外面装麦柴的时候,感觉自己身轻如燕。 她没想到,梁晴居然不知道柜子里有馍馍,给她拿了一块垫肚子,自己在厨房里准备鸡血面。 今天用了家里最白的面,擀了一面白一面红的长面,用鸡汤呛了浇头。 天黑前,棍棍从庙里回来,还带了几根红绳给他们绑在手腕上。 这个年,过得慌慌张张。 方先生的字大气磅礴,丁兰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体,觉得自己这老院子瞬间有了古韵。 棍棍的房门外也贴了春联,就连狗窝上面也贴了,大家都进屋之后,才贴了门神。 “吃饭咯~” 太阳落山前,丁兰端着面放在崭新的炕桌上,感觉心里头跟喝了春风似的,这日子忽然一下子特别有盼头。 同时她有点儿想哭,是高兴的哭。 虽然陪她一起过年的人不是血脉亲人,都是最近两个月结识的,她却从未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没有那一年的除夕,像这般轻松自在过。 仿佛从前的日子都是在狭窄的河谷中闷头往前赶,如今来到了风景如画的平原,眼前豁然开朗。 她学会了不慌不忙地过日子,凡事先以自己的感受为主,再考虑旁人。 忘了自己是梁家的寡妇,是梁魁的母亲之后,丁兰的日子便过得如鱼得水。 想到梁宗正梁魁父子,丁兰只觉得晦气。 她迅速摇头,捞起长长的鸡血面美美的咬了一口。 嗯~ 喝一口用土豆丁熬过的鸡汤,嚼两个鸡肉丁,再夹一筷子炒过的腌白菜,天娘娘,太香了。 感觉只要她的喉咙够大,香得她恨不得一碗直接灌进去。 哦,还差一点醋。 自家酿的醋没那么酸,更多的是香,一次倒半碗都不觉得酸。 想起前世她托人灌了一壶醋,被梁魁徐慧追着骂了半年的事,丁兰就觉得,日子早就该这样过。 “今晚没酒吗?” 方先生看着地上那三个大缸,其中有一个在往下滴水,闻着酒味儿很淡,他昨日就想喝来着。 可惜他们都没问他喝不喝。 “现在天儿太冷,这酒曲没发酵好,酒味儿不浓,我前两日放开滴漏,感觉味道太淡了,怕你不喜欢。”丁兰说着起身拿起木盆里的酒坛子,擦了擦坛子放在桌上,“我给你拿个碗。” 方先生满意,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来尝了一口。 “嗯,不错,这不像是窖水酿出来的,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还带着一丁点儿咸,恰到好处,粮食和麦麸的香味浓郁,好喝,给我灌一壶。”虽然跟上次的味道不同,但这样一半靠运气和天气的酿酒方式,反倒有惊喜。 丁兰点头,“我们这边的泉水大多带着些咸味儿,棍棍挑的是最甜的。不过这酒过两天酿出来的更香,你不着急走吧?” 方先生点头,“暂时不走,初二那日的酒给我。” 棍棍高兴,看来初二之前方先生不会离开。 他吃完面拿上爆竹,“晴晴,咱们去放爆竹。” “好嘞,等一哈我。”梁晴起身太猛,差点冲下炕头,被方先生提了一把。 看着两个孩子跑出屋子,丁兰小声发问,“晴晴的头发那么少,你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让她的头发长出来。” 方先生叹了口气,“有点难。想必你也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多是烫伤,烧伤,头发根都给弄坏了。” 是啊,丁兰前几天晚上让梁晴坐在盆里洗身子,她才看到那孩子的后背都是各种缩在一起的伤,可见他的父母当初是真的想弄死她。 传言非虚,他们不仅用开水烫她,还用烧红的棍子戳她的脖子。 关键是,他们并非一开始打算弄死她,而是慢慢的折磨。 要不然,那么小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弄不死。 这才是最可恨的。 如果丁兰的父母这么对她,她宁可自己生下来就被父母丢掉,而不是当他们的出气筒,一不开心就打她。 “也不是没有办法,就看那孩子有没有耐心,跟着我们一起打坐。若是她也能修行打坐,将来生了慧心,肉身会重塑,十二岁之前都有机会。” “当真?”方先生的话让丁兰激动不已,女孩子哪有不注重样貌的,“今晚我就劝她,劝她跟我们一起打坐。” 这一天难得洗了碗,天还没有黑透。 今夜的晚霞格外美,伴随着各个山头一点点的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孩子的笑闹声,凛冽的寒风,木柴燃烧的味道,很有年味儿。 看着土黄的墙上贴着火红的春联,丁兰笑着摸了摸毛茸茸的驴娃子,“棍棍对你们真好,还给你们贴了春联呢。” 今晚是要守岁的,就算不守岁也不会早睡,丁兰忽然不知道要干啥。 “来射箭比赛啊,就在院子里。”方先生站在院中央,“你们家的院子比较宽敞。” “哪来的弓箭?”丁兰摇头,“我又不会做弓箭。” “我带了。” “嗯?你就背了个小包袱,在哪带的?” “在这儿。”方先生手中忽然凭空出现一把短弓,他笑眯眯地看向丁兰和棍棍,另一只手摊开,“你们俩过来,这是我给你们的新年礼。” “什么,”棍棍惊讶不已,“传闻中的,纳戒?” “没错,空间不大,但装个百来斤东西不成问题。”方先生将大圈的戒指戴在棍棍手上,“我教你们如何使用。” 梁晴好奇地张望,没有开口询问。 丁兰跟棍棍激动地试着如何使用,将贵重的东西装在里面,开心地说笑。 方先生走过来拍了拍梁晴的头顶,“你想不想长出更多的头发来?” “想。” “好,这是给你的。”方先生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将一个红绳绑着的黑色石头挂在她脖子上,“这东西能保你平安,不能送给任何人,切记。” 第72章 折腾死了算我的 春风送暖入屠苏,爆竹声中一岁除。 翻过这个年,丁兰也才三十八岁,真好。 活着真好啊,能吃能喝能打不孝子,真好。 她喝得尽兴,还是没撑到子时,二斤多的酒,老早的歪在被子上睡过去。 “喔喔喔~~” 鸡叫头遍,丁兰猛然惊醒。 寅时了。 她睁开眼睛好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看到地上的大椅子上坐着个人,衣服白蒙蒙的,不是方先生还是谁。 “唔!”棍棍猛然从炕桌的另一头起来,“我睡着了?” 梁晴紧靠着墙睡在最里边,这炕上最暖和的地方,踢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听到动静还翻了个身。 三个大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个不甚明确的眼神。 “该打坐了,外面太冷,还是在屋里吧。”丁兰主动道。 “嗯,我也觉得。”棍棍靠在西边的墙上伸了个懒腰,“我去撒泡尿。” 等棍棍回来,方先生又为他们指导了一遍。 “别忘了舌尖抵上颚,丹田的位置别搞错了。” “跟着我走一遍,走神之后要拉回来,别被纷乱的思绪带着跑,容易岔气。” 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 “丁兰,你要抛下前尘往事,专心引气入体,若是紧张就缓会儿,别着急。”方先生温声道,“别生了心魔。” 丁兰惭愧,原来方先生什么都知道。 “是,先生我记下了。” 方先生又看向棍棍。 “你……你杀伐气太重了,那些都是影子都是幻想,别总想着打打杀杀,武器解决不了心里头的问题。对于外敌还能以武力压制,但意念是你自己,你看到的都是你所惧怕的。” 棍棍深吸一口气,大拇指跟无名指相抵,“先生,我记下了。” “你没记下,刚才你已经杀死了两个人。” “……”棍棍紧抿着唇,他眼前刚刚闪过两个蒙面高手,在脑子里顺手就给封了喉,方先生怎么知道的? “我能看到你身上的杀意,两道剑光十分明显。”方先生看向睡得安稳的梁晴,“要不要喊她醒来一起,她这个年纪最不会被心魔侵占。” “可她的经历已经跟我不相上下,恐惧会让她走火入魔,我再带她玩几天,小孩子忘性大,过些日子再说吧。”棍棍温声道,“她很胆小。” “嗯,也好。”方先生抬头闭眼,“不用强迫自己坐太久,像昨天那样,你们还受不住。若不是梁晴,你们俩可能会醒不过来。” 丁兰还以为自己是修行天才,毕竟她昨日打坐好几个时辰呢,但在方先生看来,还是没得要领。 这次,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尝试了五六次,最终不知不觉进入状态。 但她没料到,半途中一不小心给睡着了。 “姨姨,起来出新了。” 丁兰猛然坐起来,“啊,几时了?”大年初一要出新,寓意以人仪应天象焕新。 “棍儿哥说辰时了。” 丁兰连忙梳洗打扮,换上了新衣裳,将梁晴的新外衫也找了出来给套上。 “这是你棍儿哥的,让他换上,咱们一起去出新。” 自家人早早吃过饭,聚集在一起放爆竹,闻着火药味儿祛除一切不好的,迎新接福,接下来的一年大吉大利。 自从梁宗正走后,丁兰母女就不再跟梁家人一起出新,除了梁魁。 后来,她们母女自个儿在院门外放鞭炮。 女儿出嫁后,丁兰在这一日悄悄抹眼泪。 丁兰刚跨出院子,梁魁刚好抱着孩子从院子上方的小路上走过,他们母子短暂的四目相对,然后渐行渐远。 看梁魁的眼神,丁兰知道他记恨上她了。 他的脑子怎么转,她上辈子都没弄明白,这辈子索性不管了。 梁宗正若是还敢对她耍花招,下一次就让棍棍给骟了。 梁魁应该没有看到方先生。 丁兰发现,方先生也在刻意避免自己被旁人看到。 他们穿着最好看的衣裳,围着爆竹闻着硫磺味儿,梁晴开心得直拍手。 “哥,你陪我上树呗,下面那棵白杨树,我一直想爬上去,”想到什么,她看着丁兰怯声道,“丁姨,我能爬树吗?” “能,去高高的树上讨吉利也好。”丁兰笑着点头,“要小心些。” “嗯,我小心着呢!” 之所以答应她,是因为丁兰依稀记得,前世听人说梁晴她爹丢掉她,就是觉得她比男孩子还有匪气,谁也管不住,家里的东西全都被她打翻过,院墙跟白杨树都被她爬过,简直是混世魔王转世。 现在想来,那是梁兆安夫妻俩为自己的罪孽开罪,便将所有的错处,都归于还不会为自己辩解的孩子身上。 梁晴刚被丢掉时才五岁多,她就算真是魔王转世,还能翻天不成。 梁兆安那个伪君子,其心可诛! 罢了,想那些倒胃口的人做甚。 出新过后,丁兰连忙炒了昨日煮好的排骨和鸡肉,将馍馍放在肉骨头上蒸软,这期间拌了两个凉菜,炒了个热菜,凑到一块儿也是丰盛的开年饭。 看着桌上大半的肉菜,方先生笑道,“你今日弄这么丰盛,是以后不打算过了吗?” “瞧你说的,我这么勤快的人,猪养的又大又肥,还多着呢,你放心吃。”丁兰将筷子递给他们,“更何况我今年没有给我儿子分一半,一下子富裕不少。” 大家都饿了,动筷之后都顾不上说话。 吃饱喝足之后,方先生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当真不打算跟儿子和解了?他是你的孩子,你最该教化的人是他才对。” 丁兰苦涩一笑,“知子莫若母,若不是足够了解他,我也不会断得这么干脆。” 想到什么,她忽然抬头,“方先生可有方法?” “就看……” “先生,我已经管不了他了。只要你愿意指点他,用什么法子都行,哪怕断胳膊断腿,死去活来也行,你随便折腾。”丁兰站起来恭敬行礼,“你放心,他是我儿子,折腾死了算我的。” “……”从未听过哪个母亲说这话,方先生神情古怪。 棍棍在一旁道,“对非常之人,用非常的办法,我打听过了,丁姨从前十分溺爱他,丁姨理他只会助长他的气焰。” 方先生点头,随手掐算了一下。 “那我初三那日再去找他。”他神秘一笑,“这可是你说的。” “尽管抽,只要抽不死,随你处置。”丁兰苦涩一笑,“就怕他那顽劣到骨子里的性子,先生都懒得理他。” 第73章 母亲的倾盆大雨 正月初三日立春。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麻雀儿一群群的飞过。 丁兰跟棍棍忙完了家里家外的活儿,来到屋里跟着方先生学写字,画符,解读周易。 梁晴也跟着学,踩着小板凳看大家画符。 “我去年在贠(yun)家坪要馍吃的时候,遇到个阴阳先生,埋人的时候就这样乱画,我都看不懂。”梁晴一开口便成功抢走大家的目光。 方先生笑了,“那你多学几次就能看懂了,哦对,你识字吗?” “嗯……认得一二三,还有‘梁’字,”梁晴大大方方,没有一丝害羞,“我还会背算术口诀,去年我大半年都是在私塾外,跟那些读书郎要馍馍吃,教书先生也会教我识字,给我吃的,给我煮洋芋吃。” “不过,他们说要替我报官,让我爹把我接回去,”梁晴抠着手指头小声道,“我娘说让我死外边,我爹说我是克星,他们肯定不要我,我就跑了。” 三个大人的心一沉。 “咔嚓!” 棍棍一把捏断了手中的柳木棍镇纸,“然后呢,那位宋姐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哪?” “我……”梁晴努力回想,“我在河湾里最深最暖和的洞里睡觉,其实我今年没那么饿,一个母狼总给我肉吃。肉比馍馍抗饿,一口能顶三天。” 棍棍气得跟牛一样出大气,“这么说,你会吃生肉?” “老鼠肉不好吃,兔子肉好吃点,麻雀肉最好吃。” “……” 哪怕大家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听到这话都惊呆了。 丁兰为之前的犹豫感到羞愧,自责。 “那你现在还想回家吗?”她抬手抹去眼泪,“你若是想……” “不,”梁晴轻轻摇头,低头抠着桌角,“我爹说我克他,从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随手指着桌上的五行相克图,“水克火我懂的,我是水,会让我爹的火灭掉,丢掉差事。” “放屁,”就连一向斯文儒雅的方先生都忍不住说粗话,“是哪个胡吣鬼这样跟你说的?我找他去,算算他克谁!” “皮毛都没学会就敢拿这话跟人说,也不知道是你爹昏了头,还是跟你爹说这话的人脑袋里装的屎,自己就是个狡猾的畜生,还拿你当借口,臭不要脸!” 他丢掉手中的毛笔,“你家住哪里,我找他去,亲自给他算算。” 梁晴吓得躲在棍棍身后。 “我知道,你真要去?”丁兰拿出一张纸,仔细标出了梁兆安家的位置,“他跟我娘家就在一个庄子上,我嫁的早,都没怎么见过梁兆安,但他爹没那么坏,也不知道到他这儿为何如此混账,说不定……” 刚要说可能是梁家老坟有问题,这是很多人的猜测,但丁兰很快想到自己如今遇到了方先生这样的高人,怎么能说这样蠢的话来,惹人笑话。 “我顺道去他们家祖坟看看,”方先生看向梁晴,“你知道你祖父埋在哪里吗?” “嗯,我知道。” “好,那初四你随我走一趟。”方先生跨出门槛,“你们慢慢写,我出去一趟。” 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方先生看着完全是那铁面无私的教书先生,严肃板正。 丁兰跟棍棍也不像之前那样跟他随意地交谈,总是会带着忐忑紧张的心情,恭敬地跟他请教学问。 更何况,方先生是宋姐让来的。从前他就神神秘秘的,感觉什么都会点。 这回方先生带来了纳戒,还教他们射箭,感觉他样样精通,无所不能,是来人间修炼的隐士高人。 他们自然不敢轻慢。 “方先生从不说自己是哪里人,也不说从前的经历,你说他会腾云驾雾吗,还是会御剑飞行?”棍棍若有所思,“感觉他若是生气了,肯定很可怕。” “很难说,但今天就是初三,我很期待他会如何调教梁魁。”丁兰叹了口气,“如果梁魁真的无可救药,那我……他毕竟是我生下来的,他变成这样,我责任最大。” “我跟着去。”棍棍放下毛笔,“或许先生这会儿就去了。” “好,你去看,晚上我包包子吃,洋芋地软儿的。”丁兰将毛笔放在瓷碗里洗干净,“梁晴先随我去喂狗。” “嗯,我穿鞋!”梁晴坐在地上笑得很甜,“丁姨,我爱吃地软儿的包子。” 她低头摸了摸六指儿的位置,“我如今不是六指儿了,不会不吉利。” 梁晴想说的是,自己不是六指儿了,若是她现在回去,爹娘会不会愿意认她。 而且,她现在也没那么丑了,不会含不住口水,也不会脏兮兮。 但想到父亲的眼神,她还是不自作多情了。 …… 半个时辰后,棍棍跟在方先生后头,从梁魁家的院子里出来。 他战战兢兢的想,早知道就不来凑热闹了。 这下好了,以后看到方先生,他也会害怕。 原来最恐惧的不是鞭子不是刀枪剑戟,而是这个人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用轻蔑的语气,说出令人胆寒的话。 “梁魁,你是非不分,两个眼珠子还不如羊粪,不孝不忠,不良不敬,简直败类。亏我还看在你娘的面子上,觉得你并非无可救药,想为你指点迷津。今日一见,你果然可笑至极,阎王爷甚至不该将为人的机会给你。” “我真是自不量力,居然想为你这种人逆天改命。” “我方求今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见到我最好绕着走!” 棍棍倒吸一口冷气,他记得很清楚,梁魁扑过去要以武力压制,被方先生一脚踹到了院墙根下,好半天没有气儿出。 徐慧那个肤浅的女人,当时甚至都没有敢跑出厨房看一眼梁魁死没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等梁魁缓过劲儿来,指着方先生骂的时候,方先生停了一会儿,然后冷嗤一声,丢下一句,“孺子不可教也,刍狗亦弃之。” 方先生拂袖离开后,梁魁嚎啕大哭。 等棍棍回到丁兰的院子,还能听到梁魁的哭声,比怨鬼还难过似的。 棍棍回去跟丁兰形容了一下当时的经过,本以为她会难过。 孰料,丁兰笑得比谁都欢。 “哈哈哈,”丁兰边笑边拍大腿,“果然论骂人还是要读书人骂得更入骨,我觉得方先生还是收敛了,哈哈哈哈。” “不行,我要出去听听,梁魁哭得有多惨。” “哎你……” 她跑得那么快,一眨眼爬上了地埂,站在梁魁家上面的地里,老鼠探头似的,想看清梁魁的惨样。 棍棍瞧得清楚,丁兰背着他们肩膀抖得厉害。 哭得很惨吧。 第74章 去算账 洋芋地软儿做的包子很好吃,棍棍跟梁晴一人吃了一盘。 方先生沉默地喝着茶,只吃了三个。 丁兰躲在厨房里蒸包子,从头到尾没跟他们一起吃过。 棍棍明白,她应当是不好意思让他们看到她哭过的样子。 他们三个都不会懂一个母亲的心思。 初三晚上,家家户户爆竹声不断,送走了年,也送走了除夕夜接回家中过年的祖先。 但这一晚,丁兰家的院子出奇的安静。 棍棍跟方先生来到屋外,梁晴也跟了出来。 “哥,丁姨怎么了?” 棍棍将掌心放在她的头顶,“她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你困了就睡。” “嗯。”天气转暖,梁晴白日里玩得可欢了。 没人阻止她在围墙上行走,没人阻止她爬树,也没人跟在她身后让她把鞋脱了,她早就困得睁不开眼。 将梁晴带回上房,看着她睡下后,棍棍站在院子里,侧耳倾听厨房的动静。 也不知道这黑灯瞎火的,丁姨在忙什么。 棍棍走出院子,给毛驴添了草,老远看到河对岸的山上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是高高挂起的灯笼。 他想,等明年,一定要记得做个灯笼,喜庆。 挑起门帘钻进小屋,方先生在炕上打坐。 他温声道,“她还没歇下?” “没。” “今日是我鲁莽了。” “不怪先生,我猜她知道你明天要带她去找梁兆安,这会儿在收拾东西,带给她的爹娘。”棍棍往红泥炉子里添了柴,盘腿坐在炕头边喝了口茶。 方先生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是女人,是梁魁的亲娘。上次从娘家回来,她不怎么开心,但今天看到梁魁那样,不仅是怒其不争,估计还想到了自己的爹娘。” 方先生点头,“没想到你能如此细心。” “也不是细心,”棍棍靠在墙上,声音很轻很轻,“是那秀才找我聊天时,讲过她的经历。” 方先生也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这将冷未冷的酽茶,很是提神。 杏木柴很硬,在炉子里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丁姨小时候家境不错,还读过几年书,她父亲年少时多才多艺,教丁姨学了拳脚功夫防身。她祖父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教了丁姨很多东西,他曾经是阴阳先生,为人看事算命。” “丁姨六岁时,据说是她祖父窥了天道,家道中落,丁姨的大哥好几次差点病亡。她父亲学了点皮毛,为了留住大哥,将丁兰的气运给了她大哥。所以,她对父母有怨恨。” 方先生点头,“这些我只能看个大概,她的命数发生变化,我无法窥视。原来,她还有这样的劫数。” “听秀才说,丁姨相貌出众,十四岁就嫁到梁家来,因为梁家给的聘礼比其他人高出一半。梁宗正长得端正,丁姨庆幸又感激,他们夫妻曾经被人称为郎才女貌,可惜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生了个傻乎乎的梁魁。” 方先生安静地听着,屋后的路上有人走过,应当是夜里串门玩耍的,大黄照例吠叫几声。 “夫妻一场,梁宗正跟她养大的儿子一起对付她,丁姨定然痛苦万分,说是万箭穿心也不为过。” “人在大病高烧时会喊娘,在痛苦弥留之际会念着娘,丁姨肯定是想她娘了。那天丁姨从娘家回来,跟我说了句‘我爹娘跟我一样可怜,你说我娘该怨谁?’” 方先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木讷冷血的年轻人,会想到这些。 棍棍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和来历,刚开始还装傻充愣,明明是凶煞之人,却有一颗玲珑心。 以他的能力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如今留在这苦寒之地,严肃冷峻的脸上甚至有了暖意。 方先生忍不住问了句,“那你呢,你可会想起父母?” “从前不会,现在会。”棍棍闭着眼,嘴角带着笑意,“四年前从鬼门关走过,我因祸得福获得自由之身,也失去了记忆,这几年有所恢复,星星点点甚是折磨。但最近,我总是梦到幼时的记忆,原来在成为傀儡之前,我被抹去了记忆。” 方先生很有耐心,没有催促,没有打断他。 沉默了很久,直到炉子里的火冷了下去,棍棍忽然起身,拿起篓子里的木柴。 “原来我也是有母亲的,她很美很温柔……”说到这儿,他忽然攥紧拳头,呼吸急促,“可我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身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别急,急不得,这是很好的征兆,证明你终将守得云开见月明。上天给了你重新来过的机会,还让你跟同病相怜的人相遇,这都是收获,对否?” 棍棍从炉子下面取出烤出香味的洋芋,递给方先生一个,吐了一口浊气,“对。” 他希望丁姨明白,父母活着,遗憾的缺口便能弥补。 寅时。 丁兰被方先生叫醒,“走,算账去。”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这么早?” 方先生往外走,“天色正好。” 好吧,不管是不是为了避免旁人看到说闲话,还是这个时候的天地之气最为珍贵,丁兰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将昨晚上准备好的东西收进纳戒,然后背了个包袱,脸都没洗,手里拿了两块荞面馍馍便出发了。 路上没水喝,荞面馍馍水分大,不至于咽不下去。 “哎呀,空气真好,咱们腿着去吗?” 方先生笑道,“怎么,指望我带你飞着去,那我还用起这么早?” “这么说,你不会?” 方先生抬头看着东边的鱼肚白,“我喜欢走路。” “哦。”丁兰心想,他估计是不会。 自从上次乘过李三会飞的木舟,这么远的路,她居然嫌远了。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他们来到了辽坡庄子。 丁兰觉得自己的腿有点酸。 “就是这个院子,门口有一棵海棠果树,人人都觉得梁兆安不配拥有这棵树。”丁兰指着一处白墙青瓦的院落,“这么恶毒的人还过这么好,天理难容。” 方先生拿出一把七星桃木剑,“那你觉得,这棵树适合种在哪里?” “嗯……挡在那个分岔路口吧,让它替整个庄子上的人挡煞,先生还会挪树?” “你去探望父母,待我上门讨教一番。”方先生迈着四方步上前叩门,“两刻钟后,在河沟那棵老榕树前汇合。” “谁在那里喧哗,速速离开!”有人从院里出来驱赶他们。 第75章 神神秘秘方先生 丁兰怕自己被认出来对梁晴不利。 她迅速前往丁家的院子。 方先生将手中的桃木剑换成手杖,稳步上前,“老夫路过此地,发现这儿的风水极好,有望出个将相王侯,在下是否有幸,能进贵府讨杯茶喝?” 还未走远的丁兰猛地一个趔趄,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先生看着最老实了,居然还会忽悠人? 她贴着墙角听了一会儿,方先生已经被热情的请进了院子。 若不是怕节外生枝,她真想跟着去,看看方先生是怎么教训梁兆安的。 若是她学会了易容术,或者是隐身术,这些都不是问题。 不过,她今天还有正事要办。 丁家门外冷冷清清的,但大门敞开着,除了年迈的父母,其他人都还未起来。 丁兰将自己准备的东西从纳戒中取出,有醋有酒,还有一根新簪子,大枣枸杞,茶叶和蜂蜜。 其实,她今日来主要是给父亲送簪子和茶叶。 旧怨难消,丁兰怨恨他们又如何,看到他们过得不好还是会彻夜难眠,时时挂念。 他们只剩两年多的光景了,丁兰只是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父母是在世活佛,丁兰这么做也是求个心安。 只有自己当了父母,丁兰才知晓手中这碗水很难端平。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步了父母的后尘,让自己的三个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 “爹,娘,你们起得真早,喝茶呢?” “哎哟我的娘,”陈氏看到忽然出现的丁兰,拍着胸口道,“你这孩子,不是说不来了吗,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大清早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招呼道,“早上这么冷,你天还没亮就起来了?快上来在炕上暖着。” “哎。”丁兰将东西放在地上,麻利地脱鞋上炕。 “咋带这么多东西?”父亲丁云山倒了罐茶递给丁兰,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遇上啥事了?” 丁兰摇头,“没事儿,就是想着我自己酿的酒和醋上次忘了带,今儿个趁早给你们送过来。” 看着父亲袖子上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花,丁兰随口道,“爹怎么不穿新衣裳。” 陈氏压低声音,“他哪来的新衣裳,去年你大姐做了新衣裳,如今你大哥穿着呢。” 丁兰垂眸不语,她这位大哥财迷得很,自己赚不了什么钱,别人拿来的好东西,全都会收走。 从前父亲手脚还算轻便时,用柳藤和柠条编篮子和背篓换钱,换来的钱还没捂热乎,都会被大哥给哄走。 大哥有四个孩子,因为自己幼时读过书,不想自己的孩子大字不识几个,还想二儿子读出个名堂来,养羊供老二去县里的学堂读书。 丁兰忽然改了主意,那个簪子不能给爹,他捂不热的。 不如给十个铜板,爹还能用在自己身上。 “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些东西是给你们的,我替你们锁起来。”说着,丁兰将除了醋和酒之外的东西全都锁在炕上的老木箱子里,顺手在里面放了十个铜板。 “好,我也想吃点好的。”丁云山捶了捶腿,“我腿疼得很,还要花铜板子才能使唤得动孙子。” 丁兰没有犹豫,又给了他十个铜板。 “爹,你自己收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丁云山将铜板推给她,“我不是叫穷,你大哥欠你半条命,当年我们也亏待了你,这辈子独独亏欠你最多。” “爹,都过去了。”丁兰喝了口茶,“咱们说说梁兆安家吧,他过年回来了?” 陈氏悄悄擦去眼泪,从炕柜里端出一碟黄灿灿的麻花,“兰兰,你吃,这是你姨母家的三姐带来的。” “好,娘也吃。” “梁兆安年前就回来了,乘坐大马车,还带了两个随从,气派得不行。这几天来拜访巴结的人没断过,光是好处就收了不少,估计够我们过十个年了。” “初六他要纳妾,据说是强占来的,你也别担心他会不会怪你收留了梁晴,如今他一时风光无两,哪里会记得自己还有个女儿,估计在他面前没人敢提起来。” 丁兰这才知道,梁兆安过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她跟父母重新问起当年赶走梁晴的事,差点没忍住出去烧了梁兆安家的院子。 那狗东西当年居然跟人牙子卖过梁晴,人家嫌梁晴丑嫌她头发少,他们夫妻怕直接弄死遭天谴,便走了十里路把她丢在河沟里自生自灭。 害怕梁晴自个儿回来,他们一路上蒙着梁晴的眼睛。 “这种人还升了官,老天爷是不是没长眼?”丁兰气得溜下炕头,“我出去看看。” “我知道你心疼那孩子,但你一个寡妇怎么是他的对手,不想活了?”丁云山沉声制止她,“待着,我话还没说完。” 丁兰双手叉腰来回踱步,“什么意思?” “他的八字我知道,面相也透着奸邪小人之相,本不该有官途的,有人猜测,他是夺了女儿的气运,明摆着是他克子克女。” 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丁兰恍然大悟! 是啊,方先生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鲁莽冲动去找梁兆安的麻烦。 更何况他这次是宋姐指派来的,当初宋姐带来梁晴,定然洞察了一切。 方先生是受了宋姐的命令,来教训梁兆安的! 想到这,她气顺了心宽了,也不再浪费时间,叮嘱二老要想腿脚好受点,每日早上洗漱后艾灸,戒了罐罐茶。 再三叮嘱后她下炕穿鞋,“你们一定要听我的话,下次再来看你们。” 丁云山叫住她,“兰兰,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 “嗯,遇到了好些个奇人,”丁兰拿出一块碎银子交给陈氏,“娘,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也要保重。” “等等!”丁云山从满是尘土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个布包,“给,这是你祖父留下的,说将来若是你性情大变,就将这几本书给你。” 他浑浊的双眼变得湿润,“孩子,当初是我们对不住你,来世我们再还。” “爹。” 陈氏已经在炕上泣不成声。 “去吧,我知道你不想见其他人,趁他们还没起来回去吧。”丁云山颤声道,“以后别回来了,各人有各命,你改不了的。” 丁兰忍着眼泪拿着书夺门而出。 来到那棵榕树前,方先生从树上下来。 “东西拿到了?”他转向南边,“咱们去桃花山上看看。” 丁兰满腹疑问,“去作甚?” “你知道我爹要给我东西?梁兆安死了没?” 第76章 能不能去狼洞 “梁兆安?” 方先生沿着河底的大路往前走,声音轻快,“他嘛,暂时不会死,但他今晚上会昏迷不醒,直到正月初七之前,谁也别想唤醒他。” 丁兰明白过来,他这是要救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不想她跳入火坑。 “那你强行插手他的事情,会不会……” “那又如何?来都来了,宋道长不怕,我为何要怕?”方先生哼笑,“世上多的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魑魅魍魉,能唬住他们的话是什么?死后坠入无间地狱,他们怕吗?” “既然他们不怕,我救人何必害怕干涉因果带来的反噬,有宋道长罩着,谁若是让我受惩罚,便是与恶为伍。”方先生掷地有声道,“这世上的神佛也被束缚的话,我一个六亲无靠天生孤寡的游行者,有何畏惧,大不了一死。” 他抬手挥出桃木剑,“轰隆”地一声。 平地起惊雷,丁兰却觉得热血沸腾,这具肉身被注入了无边的力量。 “丁兰,放心大胆地活,摘下套在脖子上的绳索,甩掉心里的锁链,你没什么好顾忌的。” 方求转身看着丁兰,语气清朗。 “我知道你容易心软,尤其是生你养你的父母,但他们就是不在乎你,心疼你也仅仅是想起的那一瞬间,为你的遭遇愧疚罢了,他们为你做什么了?” 猛地,丁兰的心口仿佛被插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刀。 “做你该做的,但别期望任何的回报,哪怕是对你多一丝怜悯和同情,那都是奢望。”他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声音柔和,“你信不信,等下一次你送好东西来,你的哥哥嫂子弟弟弟妹不仅不会感激,还会嫉妒你揣测你,甚至诋毁你。” “但你爹有句话说得没错,别再回去了,你改不了旁人什么。”他伸手摘下一根柳条,“我这样说不是故意中伤,而是免得你下次因为那不该有的期待又折磨自己。” 说着,他将柳条递给丁兰,“将自己身上的鬼抽下来,随我去开启你的另一条路。” 丁兰没有接,眼里带笑又带泪。 “那就劳烦先生替我抽,将我心里头的鬼彻底祛除,我不会再折磨自己了。”她微微哽咽,心中却满是欢喜。 她喜的是方先生愿意跟她说这番发自肺腑的话,将她从自我怀疑和折磨的泥潭中拽出来。 “先生,若是早些见到你就好了。” 方先生抬起柳条,“心若自闭,你是见不到我的,我方求不愿意跟蠢人浪费唾沫,那无异于愚公移山,我这一辈子只能移开自己心里的那座山。” “啪,啪,啪。” 他将柳条抽打在丁兰身上,然后丢弃到路边。 下一刻,他拿出两张隐身符,“贴在自己身上。” 丁兰乖乖照做,下一刻,她感觉脚下一轻,眨眼间站在一把窄窄的剑上。 “我天!”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什么。 “站着别动,往前看,往高处看,就当是站在炕上。”方先生稳稳地提着她的肩膀,丁兰的胳膊根本够不着他。 丁兰觉得他怪严厉的,但抬头看向前方,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会飞的燕子,眨眼间便穿过两个山头,耳边的风越来越急。 何时,她也能如此啊。 方先生果然会御剑,就是不会轻易用。 她猜测方先生是嫌桃花山太远,不得不御剑。 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到了桃花山东边的山脊上。 “为你挑一颗大石头,这便是今日的目的。”方先生坐在一旁的大石块上,“慢慢挑,不着急。” “为何要挑石头?” “日后你自然知晓。” “……”现在说了会影响她挑石头? 丁兰弯下腰在地上认真挑选,她的目标就是挑个又大又圆的,家里的熟腌菜缸里的石头太小,上面的菜总是容易起白沫。 但她上上下下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满意的。 “要不,我去前面找找,你别着急。”丁兰怕方先生等得不耐烦了。 方先生拿出酒葫芦,“我不着急。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说,今后你跟棍棍打坐前后最好不要喝酒,不要吃葱蒜,效果更快。” 丁兰错愕,“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说?” “当时,我也喝酒了。” “那我酿那么多酒干啥,留着馋我?” “你可以卖掉,也可以给我。” “你不给钱?” “我没钱。”方先生看着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眼神迷离,“就当是束脩了。” 丁兰笑着拱手,“也好。” 她又在山坡上找了一圈,抱起一块不太平整但颜色偏红的大石头,应该将近二十斤。 “我选好了。”这块石头压咸菜熟腌菜都好,还能压榨猪头肉。 方先生点头,“不错,以后放在家里好生供着,这块石头就是你的本命石。” “啊???” …… 丁兰午时回了家,将那块大石头放在台子上。 棍棍从外面进来,“你咋回来这么早?方先生呢?” “他去了静宁,让我们别懈怠,过些日子再来。”丁兰渴了,舀了一碗小醋喝着,“梁晴呢?” “在我那屋里哭呢。”棍棍走过去拍了拍大石头,“她今天去河洞里看了,一只母狼恐怕生不下来崽儿,要死了。她估计也是想家了,喊她娘呢。” 丁兰沉默。 梁晴的爹娘恐怕盼着她早点死呢。 “中午吃啥饭?”该做饭了,她问棍棍。 “嘿嘿,我做了馓饭,有点硬,别浪费了。”棍棍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我去喊她一起来吃。” 丁兰笑着往厨房走,“你还会做馓饭?” “面放多了,稍微有些硬,你觉得不好吃,留给大黄吃。”棍棍弯腰走进厨房,“硬了是不是能当搅团吃,我呛了小醋,拍了蒜末,还泼了辣子油,要不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丁兰端起瓷碗,“你哪里来的辣椒面?”她好久没有吃辣椒了,一来辣椒面要花钱买,二来她吃的清淡。 “我买爆竹那天在街上买的。”说着,棍棍娴熟地从锅里挖了两块疙瘩,浇上小醋,还放了一小勺蒜末汁,一小勺辣子油,又在上面撒了把蒜苗碎。 “姨,你尝尝看。” 丁兰从未这样吃过,看着就辣。 将信将疑吃了几口,她没忍住,又续了两碗。 “嗯,今年要多种些胡麻榨油吃,难怪贠肥子爱吃辣子油,这我也爱吃。” 梁晴哭肿了眼睛,吃得不多。 “姨姨,听说你给人接生过,”她抱着碗怯怯地问,“能不能随我,去狼洞里看看?” 第77章 家里多了只狼崽子 丁兰蹙眉,去狼洞让她给狼当口粮吗? 她摇摇头,“我不去送死,它们跟你熟,看到我就是看到晚饭,我不敢去。” 更何况那狼洞里到底有多少头狼,她去了能跑出来吗? 再者,她为何要给狼接生? 狼若是死了,就少几个祸害羊群的,挺好。 听了这话,梁晴哭得直冒鼻涕泡。 “手帕呢,把鼻涕擦了。”丁兰不忍心,“那洞里安全吗?你不舍得那头狼?” “嗯。”梁晴重重点头,露出稀疏的发顶,“我之前差点冻死了,是那几头狼挨着我睡,还给我肉吃,我才没死成。” 丁兰看向棍棍,“你觉得呢?” “我陪你去,既然他们不吃梁晴,说明那些狼很有灵性,分得清好歹。”棍棍认真道,“而且我听说狼不吃人肉的,除非是惹急了,人肉没有兔子肉和羊肉好吃。” “……” “你别这么看着我,之前听老人说的。”棍棍喝了醋汤,“我去找锁子,把大门锁了一起去看看。” 丁兰心中游移不定。 她走出院子,想给驴添草,棍棍说他已经添了,不经意间看到李三坐在棍棍新砌的围墙上。 “你下来,别压塌了。” “放心,塌不了,”李三支起一条腿,“去呗,狼命也是命,别觉得就你们人命金贵。” 丁兰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它们不咬我?” 李三笑了,“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身份,谁敢咬你,我弄死他。走吧,别去晚了,近些年狼少了,山里的野兔太多了,祸害粮食你不心疼?” “倒也是,我去看看。”给狼接生,她还是头一回。 这样想着,丁兰快速拿了剪刀和布,还有一坛子酒,迅速装进纳戒。 “哟呵,你还有这好东西,谁给的?” “那位方先生。” “哼,”李三不屑,头顶鲜亮的羽毛随风晃动,“就他还能给你们教什么,误人子弟。” 丁兰让棍棍跟梁晴在前面带路,自己在后边小声问,“怎么,你们俩不对付?” “我说他来之后你就不见踪影,还是对冤家?” “屁的冤家,你会不会说话,我削你昂!”李三飘在他身侧,“他十年前妄图收了我,差点被我打死。” “哦?”丁兰表示不信。 “不过,他居然这么早带你去桃花山上捡石头,不应该啊。” 丁兰猜测李三一直跟着他们。 “为何这样说,那石头究竟有什么用,为什么说是我的本命石?” “今后这山里的生灵都会敬畏你,那狼就算不温顺,见到你也不会朝你下嘴。至于其他的,今后你自会知晓。” 得,跟方先生一样的说辞。 丁兰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来到河沟深处,在一处狭长的洞里见到了那头病恹恹的母狼。 洞里没有其他狼,它们像是知道有人来,刻意避开。 丁兰从怀里摸出一根多年未用的银针,扎在母狼的爪缝里。 梁晴跪在一旁,轻轻地抚摸母狼的长毛,止不住地啜泣。 将手放在母狼的肚皮上,丁兰被踢了一下。 她勾唇一笑,“狼崽子还活着,给它找点吃的。” 梁晴从怀中摸出了一块肉,“不是我偷的,是我自己没吃完的。” 丁兰摸她的脑袋,“傻孩子。” 棍棍觉得自己在这儿不妥,便在远处靠着墙等待,一转头便看到侧洞里有几只狼在幽幽地盯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抛着土块玩。 那几双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去。 等了小半个时辰,梁晴也被赶了出来。 “姨姨让我们去找些柴火,在洞里生火取暖,狼崽子更容易活下来。”但梁晴的脸上满是悲伤,“它还是没什么力气。” “歇会儿就好了,尽人事听天命。”棍棍起身,“你等着,我去找柴火。” 这附近有一处柳树沟,那边肯定有枯木。 又过了半个时辰,棍棍去里面看,发现母狼在舔其中一只幼仔的毛,而另一只颤颤巍巍的想站起来,却被母狼推开。 梁晴眼里满是泪花,心疼地看着被嫌弃的幼崽。 “哥,原来不只是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狼也会。”话没说完,她已经跑了出去,那脚步声回荡在洞内,让人听着寒冷。 棍棍看着那狼崽子一遍遍想要站起来吃奶,却被母亲一遍遍推开,母狼甚至站起来咬住它的脖子,扔到了洞外。 丁兰跟在母狼身后出了洞,面上没有波澜。 “狼也这么心狠吗?”棍棍忍不住开口。 “物竞天择,它不是心狠,而是知道这个小的活不长,索性早些放弃,免得喂着喂着有了感情,到那时,看着自己喂养过的孩子死去,会比现在更难过。” 丁兰的声音柔缓沧桑,“我以前养过羊,为了让梁魁喝到羊奶,也为了给孩子们赚点钱读书。” “羊也是如此,若是生下来站都站不起来的,母羊会拒绝喂奶。在寒冷的冬天,不到半天,羊羔子会变硬。” 她低头看了眼眼睛快睁不开的狼崽,“走吧。” “姨,姨姨。”梁晴跑过来将狼崽子抱在怀中,跪在丁兰面前,“咱们有驴奶,还有面糊糊,姨,咱们抱回去试试行不行?” 梁晴抹去眼中的泪水,急切补充,“若是死了我来扔,就让它临死之前喝几口奶成不成?” “万一这狼崽子跟我一样命硬呢,我……我想试试,就试试,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行不行?” 丁兰将她扶起来,“走吧,试试也好。” 梁晴终于笑了,“谢谢姨母,姨母你真好。” 棍棍看着洞口内幽蓝幽蓝的眼睛,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枯枝离开。 就这样,丁兰家中又多了一只狼崽子。 梁晴笨拙地拿着碗,跟着丁兰去驴圈挤了半碗驴奶,小狼崽子窝在红泥炉子旁的破门帘上,喝得十分用力,后腿卯足了劲。 半碗奶喝了三次,一夜过去,狼崽子活了下来,勉强能站起来。 梁晴寸步不离地陪着小狼崽,丁兰默默地跟毛驴借奶,给毛驴加了玉米面当饲料,希望毛驴多多下奶。 原以为这样安稳的日子可以继续下去,直到丁兰看到徐慧他爹。 “亲家母,过年好啊。”徐茂穿得人模人样,手里还提着一截腊肉,“你别误会,我们就是来走亲戚的。” 第78章 见不得女人清闲 走亲戚还带个鳏夫来,一看就没安好心。 “拿走拿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家不欢迎你。”丁兰冷声道,“你们父女三番五次上门来威胁人,当我丁兰是软柿子?” “虚情假意的话少说,拿着东西去看徐慧,我今年没给梁魁一点肉,你还是去看他们吧。”丁兰没好气道,“我儿子都不认了,还认什么亲家啊,可笑。” 说着,丁兰转身,“棍棍,别让他们进来。” “得令!” 徐茂朝身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丁兰,我今年三十九岁,家里有两个毛驴,还有三十石粮食……” “滚!我不上赶着当老妈子,死远点。”丁兰气得骂人,“给我打出去。” 棍棍拿起一旁的宽扁担,“自己走还是我上手?” 徐茂气得鼻歪眼斜,啐了一口,“老女人还真把自己当宝了。” 棍棍三步上前,揪住徐茂的衣领,“啪!” “再说一遍?” 徐茂被打懵了,瞪着棍棍,“你再打我一下?” “啪啪!”棍棍冷笑,“多送一个,不客气。” “走走走,”那个鳏夫扯了扯借来的新衣裳,“好汉不吃眼前亏,走吧,别惹他们。” 他又对棍棍点头,“其实我蛮喜欢丁兰的,我可以上门,真的,你跟她说说。” 棍棍蹙眉,“上门白吃白喝养着你?那我还不如给她买个小倌儿,比你年轻多了。” “……”那人忍着没还嘴,拉着徐茂往外走。 棍棍指着还想骂人的徐茂,“不想讨打就闭嘴,我就爱打你这种嘴欠的。” 徐慧跑到路口喊了声,“爹,你去那儿干啥,快过来!” 她现在是真的怕了。 一个敢对亲儿子下毒手的人,还会在乎旁人吗? 别再把她爹给打了,传出去丢人。 丁兰早就不是那个传闻中活不到人前的梁家寡妇了,她有两条看门狗,连她姐姐都吃了瘪。 当看到徐茂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徐慧气得不行,“谁打的?” “那个看门狗!”徐茂骂得无比难听,“谁知道是不是给她暖炕的。” 想到棍棍那高大的身躯,徐慧啐骂,“那个寡妇还配不上,人家棍棍又不傻。” “爹,你先去家里喝茶,我去要个东西。”徐慧主要是不死心,她好歹年轻,棍棍怎么可能不动心。 她整理了一下衣裳,来到篱笆外,手刚碰上木门,黄狗汪汪汪的狂叫。 棍棍走了过来,面色不善,“何事?” “我……”徐慧的目光落在他结实的胸膛前,大冬天他的衣着单薄却面色红润,可见他身强体壮,她不禁红了脸,“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爹不是那个意思,你何须动手。” 说着,她推开篱笆门进去,站在棍棍面前,抬头深情地看着他,“或许,你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棍棍淡笑,压低声音道,“你指的是你的身子?” 徐慧心头一跳,咬着嘴唇点头。 “可惜啊,我对女人没兴趣。”棍棍面无表情地嘲讽,“以后少在我面前来这一套,蛰到我眼睛了。还有,我若是看到你勾引别的外男,隔天我就让丁姨做主,将你这不守妇道的儿媳扫地出门。” 下一刻,徐慧被猛地推出篱笆外。 “哐!”棍棍合上门,心想这门不够结实,他要砍几棵粗壮的白杨树,把这门做得比院门还结实。 免得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被徐茂才这么一闹,丁兰本就觉得晦气,没成想隔天还有。 “有人在家吗?” 棍棍去挖树了,有人推开外面的柴扉,将马车停在丁兰家的院门外。 丁兰听到狗叫声,放下手中的毛笔出了院子,看到马车上有人下来。 对上她的视线,那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笑眯眯的拱手道,“这位就是丁氏吗?幸会幸会。” 丁兰不解,“你谁呀?” “在下吴大桂,拜见兰妹子。” “我们家没有吴家的亲戚,你哪里的?有何贵干?”看此人穿着富贵,身后跟着的随从也不普通,她上辈子也没听说过这号人。 吴大桂笑容依旧,“在下是吴绍的大哥,为我家四弟前来求亲,不知可否讨茶喝?” “喝茶可以,但我家姑娘都嫁了人,你来晚了。”丁兰让到一旁,“吴绍……不是十年前就迁到通安城内了吗?” 城内人还会看上他们乡旮旯的? 关键还没让媒婆搭桥,直接上门的,丁兰觉得此事有蹊跷。 不过,她还是让人进屋喝茶。 吴大桂走上台阶,挑起上房的门帘,“大妹子听岔了,我是来为四弟求亲的。” “哎哟,哪来的狼崽子!”他看到炕上有一只毛茸茸的东西在跳,吓得往后一仰。 梁晴连忙将狼抱在怀里,坐在东南边的炕角。 “山里捡的,不咬人。” 丁兰拿起炉子上的茶壶,随便泡了杯粗茶,反正此人不会喝。 她听明白了吴大桂的话,只觉得荒谬。 “你的意思是,你要替吴绍向谁求亲?”丁兰将茶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炕头边。 “吴绍是我堂弟,幼时在辽坡庄子上读过书,识得你们丁家姐妹。”吴大桂笑着解释,“前些日子你去通安城赶集,他看到你了,托人打听了你的情况,得知你守寡多年,特地让我来问问,你可愿与他再续前缘?” 什么再续前缘,“我跟他没有前缘,何来的再续。我如今自己当家做主,逍遥自在,脑子进水了才会再嫁。你跟他说,承蒙他看得起,我无心……” “不能入赘吗?” 棍棍从外面进来,对吴大桂拱手道,“或者不嫁不娶也行啊,既然有旧情,搭伙过日子也能在余生有个伴。但他自己不来,显得很没诚意。” “这位是……” “是我义子。” 棍棍惊讶地看向丁兰。 “吴大公子,我年岁不小了,余生只想独自过活,替我谢谢吴绍。”丁兰言简意赅,“也不用他亲自上门,我无意找谁做伴,就别耽搁他了。” 找续弦的她见得多,前世也有人找上门来,但都是腿着来的,没见过坐马车来的。 这是看不得她清闲啊,觉得她想男人想疯了,上赶着再伺候个祖宗? 有病!!! “吴绍并非没有诚意,他只是有些着急,怕太过唐突,才让我这个做大哥的前来送聘礼,不如先收下聘礼……” “聘礼?”丁兰慌了,“带回去带回去,我不会答应。” 棍棍转身,“那我帮忙放回车上,等下次见到人再说,我来替姨母把关。” 第79章 今年元夜时 将吴大桂送走,丁兰松了口气。 “瞧人家还挺重视的,居然带了两只大雁,那人应当惦记了你二十多年,你怎么拒绝了?” 棍棍抬头看了眼大旺家的门口,那矮墙上几个脑袋很快缩回去。 大旺家的三个小子一个姑娘,正是嫁娶的年纪,院子也在最高处,谁家的热闹都能看到,平日里这个庄子上有啥风吹草动,他都是最先知道的。 不过大旺懒,他要是勤快点,说闲话都能忙得脚不沾地。 丁兰进了院子,小声道,“你不懂,我啥事儿都经历了,还能看不透成亲续弦那点事?” “女人啊,只有没成亲和成亲的第一天最值钱,成亲第二天,她就当了人家的阶下囚,当了人家的长工,必须要以一辈子的勤快和贤惠,来得到整个家族的认可。” 她坐在台阶上,揉了揉晒太阳的小狼崽子,“你不是女人,不知道女人的难处。我好不容易熬出头了,现在又想让我挑个泥坑,我傻啊。” 棍棍蹲下来,“这我的确不知道。” “你应该听过,谁家的新媳妇贤惠懂事,从不嚼舌根,谁家的新媳妇泼辣彪悍,谁也不服,还顶撞长辈,那你有没有想过,懂事的那个是受了刁难咬碎牙往肚子里咽,因为她知道没人为她撑腰。而那个泼辣彪悍的,从小被呵护宠爱长大的,所以她敢跟人对着干。” 丁兰淡淡一笑,“我其实是羡慕徐慧的,徐茂争强好胜,但他还是会三番五次来给徐慧撑腰,哪怕此次吃瘪也不罢休。” “那丁姨你呢?你父亲没来过?” 丁兰沉默。 她起身道,“我去给这狼崽子挤奶,你去读书吧,多认几个字。现在该考虑成亲娶妻的人是你,你还没有拉过女娃的手吧,下次就给你说门亲事。” “不不不,”棍棍起身往外走,“我错了丁姨,挤奶我会。” 两只大公鸡从外面进来,在地上啄来啄去,狼崽子一脚踩空滚下台阶,朝着大公鸡扑去。 “哎,可不敢咬,这是李三的亲兄弟啊,若是咬死了他会念经,”丁兰将狼崽子抱起来,“我还要去埋粪,年过完了就要准备种地。” 棍棍抬手,“我去,我知道怎么埋粪。” “你抢什么,家里的活儿多得是,最近我都没给驴添过草。地里的事儿我熟,我去吧。”丁兰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还年轻,又有一身的本事,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是什么身份,但我希望你能离开这黄土沟,过上好日子。” 棍棍端着碗,低头抚摸着边沿,“丁姨,我以后不掺和你的事了,别赶我走。” 丁兰懵了一瞬,仿佛被人砸了一闷锤。 “你说啥呢,我不是怪你……哎呀你这孩子,我没赶你走,”丁兰无奈摆手,“行了行了,我巴不得你留下来给我干苦力呢,你爱去就去吧。” 棍棍露出憨憨的笑容,“这可是你说的,我先去给狼崽子挤奶。 ” 丁兰用面巾蒙上口鼻,“梁晴你看家,我去埋粪去。” 今年她只种自己的十亩地,不像前世,哪怕梁魁成了家,她要操心三十五亩地,总觉得他们还年轻什么都干不好,只要梁魁一开口,她不会拒绝。 如今留下的这十亩地,六亩是平地,四亩山地,那些自己开垦的荒地……不能不种啊。 秋田还是要种在那些陡峭的山地里,不然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很快就要饿急眼了。 除了缴税的两亩地收成,加上屋子里那些粮食,她一点也不慌。 其实那六亩平地里已经埋够了粪堆,往年这时候,她都是往梁魁的地里埋。 这次,她打算给自己的地里多埋些,种的麦子和胡麻收成肯定不会差。 开春后天气暖和了,现在还不到耕种的时候,家里活儿少的开始串门了。 从前不会来丁兰家的人,因为好奇她近两个月的改变,又听说她新酿了酒、醋、酱油,纷纷借机来打探情况。 从初七到十三,来丁兰家串门的人就没断过。 除了打听丁兰跟梁魁之间关系的,还有给棍棍当媒人的。 “咱们这庄子上很少有像那孩子高大健壮的,我那天远远瞧见,他都快比那棵老柳树的树桩子高了。” “对,我还看到他扛着两根白杨树,跟扛着笤帚似的,脚步稳得实在。我侄女儿今年十四岁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再给棍棍娶个贤惠媳妇孝顺你。徐慧你是别指望了,饭都做不好,我吃过她擀的面,粘牙得很,也不知道梁魁咋吃的。” “她丁姐,遇到这么实在的娃娃,若想把他留在你身边给你养老,就给他娶个媳妇,生一堆娃娃……” 李家婆娘,刘家婆娘,还有梁家嫂子来都是这么说的。 念在种地的婆娘,每年也只有这个时候,在下午能抽空找她串门子,丁兰也没说不好听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旁敲侧击问前几日上门的马车,丁兰就谎称是找棍棍来的。 棍棍最怕这些,牵着毛驴去山后边放驴了,说是替家里省点草,实则是躲开那些谝闲说媒的。 一到晚上,丁兰有一半的时间在打坐练气,白日里根本没时间。 到了十四,没人来串门了。 庄稼人还是比较重视上元节的,就算不做花灯也要做顿好吃的。 过了正月十五,家里的油水骤然减少,剩下的要省着来吃一整年,丝毫不能铺张浪费。 不然,到了秋后要勒紧裤腰带。 丁兰也不例外,她如今虽然不养儿子了,还是要为棍棍跟梁晴做打算,起码不能饿着。 往年的猪蹄猪头都是要留到正月十五才吃,今年丁兰打算做臊子面。 相比于饺子,她更爱吃臊子面。 热腾腾的面刚端上桌,家里来了一位贵客。 “宋姐!”丁兰惊喜不已,“快快快,饭刚熟,进屋吃饭吧,我去多下点面。” 宋姐拽住了丁兰,“别急,我给你们带了好吃的。” 也是,宋姐并非普通人,她吃得不多。 见到宋姐,梁晴跟棍棍很是局促,站起来齐齐问好:“宋姨,上元节安康。” “上元节安康,都坐下吃面吧,快坨了。” 宋姐一身墨绿长袍,素雅的木簪将墨色秀发挽在脑后,秀丽挺拔又轻盈,仿佛画中仙鹤。 丁兰忍不住想多看她两眼。 “我给你们带了一桌席面,”宋姐看向丁兰,“等吃好了,你随我去个地方。” 丁兰看着炕桌上出现的红烧肉鱼肉和羊肉汤,忍不住吞口水,“好。” 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第80章 墨云望月刀 丁兰从未吃过这么香的饭菜,好多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梁晴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儿说好吃,让宋姨也吃。 宋姨摸了摸她的脑袋,给了她一个药枕,说以后头发会长出来。 梁晴顾不上管自己的头发,手里捧着个猪蹄直点头,“多谢宋姨。” 棍棍倒是平静,给她们俩倒上酒之后,让她们早去早回,他们俩会将最后的一把爆竹放了,让丁兰不要担心。 “那你们去哪放花灯?” 宋姐给他们俩带了好看的花灯,还有能飞上天的花灯,梁晴嚷嚷着要跟别的娃娃一起放。 棍棍眨眼一笑,“这个丁姨就别操心了,我保证她玩得开心。” 丁兰也知道,有时候长辈不在,孩子反而玩得更欢。 她便安心跟着宋姐出门。 不出丁兰所料,宋姐也会飞,而且宋姐的飞舟很大,完全不用担心掉下去。 “戴上面具,咱们去甘州看花灯。” 丁兰戴上精致的面具,难掩紧张,“只是看花灯吗?” 她觉得,宋姐带她出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其实丁兰很不自信,觉得自己这样蠢笨的人,怎么能被宋姐这样的人相助,还送了她那么多好东西。 她很惭愧,今夜宋姐不仅送来了丰盛的饭菜,还给了她几十袋子小麦,五袋面粉,足够他们三人吃半年了。 还有两条猪腿,两筐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绿油油的菜。 冬日里的新鲜蔬菜,只有王公贵族才吃得起,也只有都城那样的繁华之地才会有。 丁兰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你还想干什么?”宋姐临风而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难不成你还想我带着你见义勇为,攻城掠国不成?” 丁兰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不过,好像也行啊。”她俯视着点点灯火,神情认真,“丁兰,我选你不仅仅因为你是重生之人,更因为你有悲悯之心,你已经看清了一些事,却依旧怀着侠义之心。” “不过,我帮你也是对你有期许的,但眼下你该做的就是踏踏实实,努力变强变好,以后我带你出去才不会拖我后腿。” 丁兰觉得这些话仿佛一股神力灌入体内,让她心潮澎湃。 “是,我明白!宋姐,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的。” “那你就要少种地,有我在还会让你们饿死不成?”宋姐淡淡道,“粮食可以种,免得你忘了初心,但你要张弛有度,别把所有的力气放在温饱上,我给你的那个篮子,就能让你衣食无忧。” 丁兰躬身,“是我没有领悟你的良苦用心,今后不会了。” “嗯,明白这一点就好,其他的,还是要靠你自己。”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前路艰辛,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丁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感动不已。 “嗯,我知道,有你在,我就算跌倒千万次也要爬起来。”丁兰笑道,“还会比之前过得更好。” “对头。”宋姐收起飞舟,在一处繁华的街道上停下,“你还没看过花灯吧,今年的花灯格外好看。” 丁兰无法言说自己的感激之情,只能笑着点头,“没想到这儿的夜里跟白天差不多,这地上还是石砖铺的,好干净,下雨天肯定不会有泥坑。” 宋姐嗯了声,“下次给你的院子也铺成石板,院外铺满青砖,别舍不得银子,我有。” 丁兰眼眶湿润,“宋姐为何对我这么好?” 宋姐没有看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轻声道,“可能是看到曾经的自己吧,怪可怜的。” 丁兰紧跟在她身后,闻到了路人身上的脂粉味,香薰味。 “宋姐曾经也跟我一样吗?” “嗯……还不如你,我夫家不如你夫家有钱,我还生了四个儿子,比你还能苦光阴。” 丁兰诧异,“那你……如今也是一个人?” 提到这个,宋姐露出笑容,拉着她在一处高楼的茶桌前坐下。 丁兰都没注意自己是怎么上来的,街上的花灯和行人尽收眼中,抬头能看到对面硕大的狮子头花灯。 跟做梦一样。 “我不是一个人,但他今年没法陪我一起观花灯,便来找你了。”宋姐给丁兰倒了杯茶,眼中尽是温柔。 丁兰猜测宋姐年纪不会小,还能有人陪她,那人必然不是普通人。 “那宋姐很幸运,很多有造化的人都是孤独的。” 宋姐点头,目若星宇,“嗯。” 繁盛的烟花绽满天空,丁兰很快被盛景吸引,感受这如梦般的璀璨繁华,她做梦都梦不到这么美妙的场景。 一个时辰过后,上元节渐渐落幕,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 宋姐提议,“现在街上没那么拥挤,你想逛就去逛吧,我在这儿等着。” 说着,她丢给她一个荷包。 “宋姐这……” “拿着花吧,别白来一趟。” 丁兰感觉这一晚上,心中的蜜糖就没断过,宋姐总会给她更满足更惊喜的感觉。 没人对她这么好过。 但她知道,宋姐不缺别的,最大的回报就是不让宋姐失望。 她刚开始还慢慢地走下木梯,后面一想这里也没谁认识她,欢快地往街上跑。 看到街边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丁兰没忍住买了不少,给女儿,给外孙女,还有梁晴跟棍棍。 给爹娘买了些膏药,二哥也没落下,买了瓶药酒。 精致华丽的油纸伞,她挑最素的买了几把,还有各种让人心花怒放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挑便宜的买了些。 不多时,她已经花出了二两银子,简直奢侈! 收进纳戒之后,她决定忍一忍,别真花完了这十两银子,宋姐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行走在挂满花灯的街道上,丁兰觉得这儿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想买些农家实用的物件也遇不着,比如精巧的瓷坛子,酒囊水袋,还有大小不一的麻袋水瓢等,都没有。 一没留神走得太远,来到一家铁器铺子。 只一眼,丁兰便相中了店铺中央挂着的长刀。 那刀身三尺有余,黑云弯月般霸气威武,使用它的人必须孔武有力。 但那刀柄不算太长,丁兰觉得自己也能用。 她想要! 驻足良久,她鼓足勇气跨进铺子,指了指墙上的刀,“掌柜的,那把刀多少银子?” “哦?相中我的墨云望月刀了,你觉得它值多少银子?”那掌柜的单手拿起大石盘,盖在猩红的铁炉上。 第81章 梁魁姑姑来讨伐丁兰 被掌柜的那双淡然平和、见过不少贵客的目光扫过,丁兰有些局促。 她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只是个普通农妇。 但很快她挺直腰背,心道,她可是宋姐带来的。 遇上宋姐那般人物,能得她的青睐,她丁兰不该妄自菲薄。 “这刀看着很是霸气,但高大的汉子用着应当是有些短,我不知道这刀需要经过多少繁杂的工序,只是觉得它很合我的眼缘。您觉得它值多少银子,它就值多少银子。” “那你觉得多少银子你愿意买下它?” 这可难住了丁兰,她觉得若是能得此刀,这次上元佳节对她来说未免太过幸福了吧。 她买不起。 “我……我可能买不起。” 掌柜的也不再打哑谜,“十八两银子,你可愿收下它?” 丁兰的目光追随着掌柜的,看着他将墨云望月刀取下来,放在她眼前。 她忍不住抬手抚摸了一下流畅的墨云纹路,从未如此强烈的想拥有一把武器。 它实在太好看了。 但这个价格不算昂贵,可她…… 全身上下凑十八两不成问题,就是所剩不多。想到这些银子都是宋姐给的,而她却如此贪婪,一下子用来买下这把刀,甚是不妥。 她不想让宋姐觉得她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今夜的一切都足够她余生无限回味了,不能太贪心。 这刀虽好,还会有更适合它的主人。 “此刀是我花费一月时间才铸造而成,之前有位客人想一百两买下它,但那人满身铜臭还视人命如草芥,我拒绝了。”掌柜的用手指弹了弹刀面,“听听这刀鸣声,识货的都知道此刀不简单,你今日若是错过了,等将来买得起了,却并不一定买得到。” 丁兰收回手,低声道,“那就等我将来买得起了,买别的刀吧。” 她抬头感激地看向掌柜的,“多谢你,劳烦你了。” “嗯。”掌柜的将刀拿起来,从一旁的货架上取出一个与之相配的木匣子。 丁兰神情黯然,转身就要跨出铺子,眼前却忽然出现一双黑色长靴,紧紧地包裹着修长的小腿。 “宋姐?” 宋姐抬手按在丁兰的肩上,“别着急走,再看看。” “宋姐,我不看……” “掌柜的,这刀给我包起来。”宋姐又指向墙上挂着的精巧短剑,“那把剑也给我。” 掌柜的笑道,“这刀是你买还是她买?你买的话就要一百两,这剑三十两。” 宋姐挑眉,“她买。” 丁兰感觉心里塞了团棉花,上面浸透了蜂蜜。 “一共二十一两。”掌柜的将刀匣递给丁兰。 丁兰刚摸出钱袋子,宋姐放下三个大银锭子,“多谢。” 她转身揽过丁兰的肩膀,笑得爽朗,“走吧,眼光不错。” …… 子时,丁兰躺在略烫的热炕上,辗转反侧。 宋姐对她太好了,不仅仅是出手大方。 在回程的路上,宋姐推心置腹地跟她说了许多,要她莫要逼迫自己,安心修行,还给她讲了很多要注意的细节。 比如来月事了尽量不要打坐,她是新手很容易出岔子,比如有人来求她当续弦,除非她喜欢的不行不行的,不然坚决不能答应。 短短半个时辰的交谈,让丁兰恨不得再续上两天。 上元节的花灯万里挑一,烟花璀璨,但都不如宋姐的微笑让她念念不忘,内心发烫。 丁兰心想,这世上哪有让她喜欢得走不动道的男子啊,除非那人比宋姐还要好。 可是,这世上没有比宋姐还要待她好的男子,除非是梦里。 十六日,大女儿梁月冬来了,这次常铁蛋陪她一起来的,还带着女儿窝窝。 “外奶。”窝窝看到丁兰便奔向她,跟个笨拙的小鸡娃似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哎。”丁兰蹲下来张开手臂,“乖娃娃长得心疼滴,比你娘小时候好看多了。” “嘿嘿嘿。”窝窝不好意思地将脑袋埋在丁兰的怀里,“娘也好看。” 大家哈哈大笑。 丁兰看得出来,这次梁月冬脸上的笑容是真心的,轻松的,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给你留的大公鸡吵得很,再不带走我只能卖了。” 梁月冬推辞,“娘自己杀着吃了,给我干啥,你给自己补补身子。” “你跟秀秀一人一只,我早就备好的。娇娇离得太远,肯定不会回来,我以后也不会养大公鸡了,养母鸡就好。” “为啥?”梁月冬不解,“大公鸡肉多。” “一言难尽。”丁兰将孩子放在炕上,“看那是啥?” “狼!”刚进门的常铁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嘶……哪来的狼崽子,姨娘你是要当猎户不成?” 有人上山猎野猪野兔,就会偷一只狼崽子回家驯养。 梁月冬吓得一只脚跨出门槛,想想孩子还在炕上,连忙跑过去准备将窝窝拽过来。 谁知道窝窝已经开心地跑过去,抚摸狼崽子的脑袋,想要将它抱起来。 “这孩子,是拿它当猫了。”丁兰笑道,“最近那猫都不怎么回来,可能是怕狼。” “这狼崽子……不咬人?”常铁蛋忍不住叮嘱,“窝窝,它是狼,不是猫。” “这是狗,狗娃子。”窝窝看向梁晴,“姐姐,我能……抱起来。” 梁晴笑道,“真厉害。” 梁月冬陪丁兰一起在厨房做饭,她低声道,“梁魁咋样了?我们去他们家看看,会不会被赶出来?” “我不拦着你们去,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嗯。”梁月冬道,“那毕竟是我弟弟,我想劝劝他,很多道理他听不进去。我们一起长大的,原本是最亲的人。” 吃过饭,梁月冬两口子抱着孩子去了梁魁家。 不到一罐茶的时间,他们又回来了。 “看脸色了?”丁兰问。 梁月冬神情复杂,“徐慧刚开始挺热情的,后面满腹抱怨,梁魁也跟着哭诉,真是头疼。” “我看了他的后背,鞭子打的还没好,但你为啥打他?”梁月冬道,“我猜他是犯了大错。” “他叫你爹来要杀我,没打死他,是因为我还想安生过日子。”丁兰面无表情,“以后,我不会对他心软分毫。” “丁姨!”棍棍从外面进来,神情严肃,“外面有好几个女人,说是梁魁的姑姑,给梁魁撑腰来了,人家还带着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梁月冬惊慌失措,“难道是我唐家姑父想插手咱家的事?” 第82章 有人要把她浸猪笼 梁月冬的堂姑父姓唐,也就是梁宗正的堂姐夫。 丁兰心中一凛。 难不成,是梁宗正自己不好出面插手梁魁的事情,指使他那在官府当主簿的妹夫,来收拾丁兰? 狗东西不当人,如今是铁了心要除掉丁兰是吧。 也好,这件事儿若是没有个着落,丁兰也不踏实。 之前梁宗正消沉了半个月,丁兰每天都在揣测他有什么招式,如今他冒了头,反而让人心安。 “走,去看看。” 丁兰对梁月冬道,“你照看好孩子,把小狼崽关到仓房去,这是钥匙。” “好。”梁月冬握着钥匙,忐忑不已。 这饭还没熟呢,她那姑姑姑父们都不吃饭的吗? 她来到上房,对常铁蛋道,“要不你从驴圈那边翻墙出去,找我三伯他们来。” 想到什么,梁月冬将桌上的点心递给常铁蛋,“送点好处好办事。” 丁兰听到动静,从怀中摸出一两银子,“一盒点心不顶用,将这银子给梁三,你要亲自送到他手上,明白吗?” 常铁蛋点头,“我明白,姨娘放心吧。” 梁月冬不放心地追了出去,“你认得我三伯吧?” “自然认得,读书的时候我找他儿子玩过掏鸟窝,找到他放私房钱的土窑,被梁三打得屁股开花你忘了?” 梁月冬哭笑不得,“快去。” 丁兰走出院子,看到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不由觉得讽刺。 前世,她像温水中的青蛙,被梁宗正算计的时候,他那些姐妹兄弟们没管过她的死活,如今她反抗了,他便找来各路人马来压制她。 他们夫妻十几年,在他心里只是污点。 既然梁宗正如此狠毒,那就别怪她把事做绝。 “嫂子,你在家呢。”马车旁穿着华贵,头上簪满银饰的贵妇人扯了个笑,她淡淡地开口。 丁兰自然认得她,前世这个女人只来过家里一次,还嫌她做的饭油腥重。 她叫梁翠莲,是梁宗正的亲妹妹,嫁到了庄狼县城内,自从梁宗正充军之后,她只来过两次,还是路过。 每一次都要装模作样的夸赞丁兰把孩子照顾得很好,说她哥在天之灵会感谢她的。 合着,他们兄妹是拿丁兰当驴使唤。 “我不在家还能在哪?”丁兰淡笑,“这么大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梁家有人中状元了。你哥去世多年,你就没怎么来过,如今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其他两个姐姐凑过来,“弟妹这是怪我们来的不勤快了,怎么,听说你要找男人霸占梁家的地盘,不打算请我们进屋了呗?” “就是,弟妹你也太不懂事了,这是我们两家的地盘,你就算是找个男人,那也不能跟梁魁断绝关系啊,瞧你把他给打的,后背皮开肉绽的,我都没敢看。” 丁兰的心凉了大半截,所以,梁魁从始至终,都没拿她当过自家人。 她花费二十年,养出了个白眼狼不说,他还想逼死她。 丁兰握紧拳头,看向马车后面躲着的梁魁。 “我管教自己的儿子,轮得着你们说话了?”丁兰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是这个态度,我还真不打算请你们进屋了,有本事你让梁宗正活着来见我。” “嫂子,你怎么能……” “哎哎哎,大过年的,咱们有话好好说。”梁翠婷的丈夫唐肖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弟妹,我们是来探望你的,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有什么话去屋里说吧,别让人看笑话。”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一开口就指责我?”丁兰咽不下这口气,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我们母子五人当年快饿死的时候,你们谁借给我过一斤粮食?那年瘟疫横行,我写信向你们求药,也不多要,能救下梁魁就行,你们什么态度忘了?” 丁兰冷笑,“你们写信让我不要打搅你们,让我去庙里跟神仙求药去,现在倒是旧事不提拿我当傻子玩。” “你们不妨直说,今天带这么多人搞这么大的阵仗,是要做什么?” 梁翠婷是梁宗正的堂妹,也是梁魁的堂姑姑、梁四爷的女儿,是梁氏姐妹中嫁得最有名堂、过得最好的一个。 她将梁翠莲护在身后,对丁兰道,“我听说你收留外男,还窝藏朝廷钦犯,不守妇道,我丈夫奉命捉拿你,要以淫秽之罪将你浸猪笼。” 梁魁跑了过来,“大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毕竟是我娘……” “急什么,你去旁边待着,这事儿还要经过衙门问审。”梁翠婷看向唐肖,“既然她不念旧情,那便直接收押。” 棍棍挡在丁兰面前,“我倒要问问,这罪名谁安的,是谁状告姨母窝藏朝廷钦犯,收留外男的?” 唐肖打开折扇,“你难道不是那朝廷钦犯?” “来人,给我拿下!” 忽然有四名官差冲了过来,伸手去钳制棍棍。 棍棍一压一踹,一个转身后踢出拳,四个人分别撞向前来仗势欺人的姑姑姑父们。 “大胆贼人,给我合力拿下,重重有赏!” 说话间,赶马的车夫和他们带的随从都冲了过来。 丁兰冷笑,家中办大事也没见来过这么多人,她真是受宠若惊啊。 就在她打算动手的时候,有人喊了声,“住手,都干什么呢!” 是梁三带着大旺还有其他几个兄弟来了。 “哥。”梁翠婷有些心虚,“你怎么来了。” “胡闹!”梁三指着她低声斥骂,“你们是非要将梁宗正还活着的事情闹大了,让咱们梁家都跟着受牵连才安心吗?” “我告诉你,不管他做了谁家的上门女婿,一旦他们家失势,咱们都要被以包庇罪论处,你是昏了头了吗?” 唐肖压低声音,“大哥,你放心,这种小事闹不大的,有我压着……” “你一个主簿,连县丞都不是。就算是县丞的亲儿子,只要上头有更大的官儿拿住把柄,这件事情就是株连三族的大罪,咱们都逃不掉!”梁三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我们梁家自己人都没管,你们瞎掺和什么。丁兰不是一般人,她最近神叨叨的,你们最好离她远点!” 唐肖气恼,他只知道今儿个被岳丈家的人下了面子。 何况,他收了梁宗正的好处,今天不能作罢。 “来人,将丁兰拿下。”唐肖不管不顾地再次下令。 “你敢!”棍棍大喝。 “你要拿谁?” 所有人僵住。 只见丁兰手中的短剑抵在唐肖的脖颈上,血痕明显。 第83章 惹谁也不要惹丁兰 “放肆!”唐肖又气又恼,“你个泼妇,怎么能对本官……” “我就放肆了,怎么着?”丁兰加大力道划破了他的下颌,“今天主簿若是死了,明日县老爷就能重新收银子放一个上去,那个新主簿会为我洗清罪名你信不信?” 唐肖抖了抖,“你居然……” “人情世故嘛,”丁兰压低声音,“少给我的眼睛里扬沙子,你找错人了。唐肖,你的地窖里那个从知府大人的祖坟中刨出的金疙瘩还在吗,你有几个脑袋守着它?” 丁兰是没本事,但她死过一次,还死在别人后面,知道别人怎么死的。 果然,唐肖要吓尿了,眼睛瞪得跟鸡蛋似的。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命啊,我知道你原本可以活到五十岁的,可惜啊,你非要来找我的麻烦,”丁兰啧啧两声,“没几日了。” “噗通~”唐肖朝她跪下,“你当真算出来了?弟妹,哦不大师,你可知道解救之法?” “今日之事完全是个误会,我给您五十两作为赔罪,请您一定要为我指条明路啊。”原本唐肖最近就愁得睡不着,说是来乡下散散心,抓个女人吓唬吓唬,也好排遣心中的恐惧。 万万没想到,打鹰的被鹰啄了眼! 丁兰冷冷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唐肖,心想他还真信啊。 她若是能给他指明路,今天就不会遇到这糟心事儿…… 哎不对,若她当初没有放过梁宗正,今日就不会有这茬。 有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啊,你是不是属猴?最近是不是遇上属蛇的人了,他克你啊。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好自为之吧。” 梁宗正就是属蛇的,跟属猴的是六不合。 有六合三合,自然就有六不合三不合。 唐肖这样身在官场的人最为迷信,一定会当个事儿放在心上。 这时,看懵了的其他人反应过来。 “夫君,你怎么回事,为何要给她下跪,快起来!”梁翠婷拽着唐肖站起来,“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你别被她给骗了。” 丁兰看向梁翠婷,“我装神弄鬼?那你府上被你处死的两个丫鬟,有没有半夜索命啊,夜里可睡得安稳?” 梁翠婷整个人往后一倒,被伶俐的丫鬟接住,“夫人小心。” 唐肖错愕,“宝儿……是她处死的?” “夫君你信我,她诈你的,宝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怎么可能舍得……” “她抢了你的夫君,比你年轻又能干,你自然容不下她。”丁兰哼笑,心想没事儿听听传闻还是有用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姐夫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听信谗言编排我姐姐的,我姐怎么可能……” “她一个乡下妇人哪里知道我府上的事?”唐肖这会儿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几个女人当猴耍了,他真是蠢到家了居然听信女人的谗言,这么大老远来刁难一个妇人。 他娘的,肯定是梁宗正克他! 他认识的人里面只有梁宗正是属蛇的,而且自从被梁宗正找上门,他就没顺利过。 “丁家妹子,对不住,今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说着,唐肖招呼了一声,“老于,快过来。” “哎,老爷。”随从弯着腰上前。 “钱袋子呢,都给她。” 老于将信将疑地,将钱袋子捧上前。 里面足足二十两银子呢,老爷舍得? “这里有二十两多一点,”唐肖从自己的口袋里搜刮了一遍,凑了十两,又抬手将梁翠婷的发簪拽下来,“这些都是赔罪的,希望您不要计较,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梁翠婷的发簪上还镶嵌着各色玉髓,是名家师傅的手艺,价值不菲,她气得面目狰狞。 “老爷,你怎么能如此糊涂,”她伸手去夺,“这是我的东西,唐肖你疯了吗?” “啪!”唐肖正在气头上,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本来就烦,我身边只有梁宗正那个负心汉是属蛇的,我就说最近怎么干啥啥不顺,他那个扫把星的事儿你们几个女人也都跟着上蹿下跳的,人家梁家自个儿的事,需要你们几个嫁出去的外人瞎蹦跶什么?” 这下,不止梁翠婷懵了,梁翠莲跟一直没怎么插上话的梁翠芬也懵了。 “倒也不至于,正月还没过完呢,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听了这么一会儿的梁三笑呵呵的说好话,“我知道你们都是热心肠,但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弟妹的家务事,梁宗正走得早,弟妹守寡多年,这个家都是弟妹一个人支撑下来的。” 梁三一拍大腿,越说越起劲。 “如今弟妹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日子过安稳了,就是有人看不惯她想要欺负她,才闹得这么一出,你们这些人帮亲不帮理的,回头只会给自己惹一身骚。”嘴上是这么说,但梁三心里后怕不已。 这个丁兰不仅神叨叨的,如今还神戳戳的,她怎么知道唐肖家的事儿的? 他都没听说过! 虽然梁翠婷是他的妹妹,但这些年妹妹妹夫过得好,他这个当大哥的一点好处都没沾到。 他儿子想要在衙门找个差事,不入流的混日子的也行,唐肖一直没答应。 今日看到常铁蛋送来的一两银子,他瞬间在心里下了决断,谁给他好处他就帮谁。 牛逼轰轰的妹夫再厉害,也没给他送过几次好茶,家里的孩子给压祟钱也小气吧啦的,加到一起不到二十文,倒是吃了他不少排骨,拿去不少条猪腿。 更何况,他最近琢磨过味儿来,丁兰这个一直忍气吞声的寡妇,最近跟鬼上身似的不对劲,她哪来的银子,这么大方的,直接给他一两银子当好处! 她身上最近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儿,让梁三明白,惹谁也不要惹丁兰! 谁知道现在这具身子里的芯子是谁,她家的猫最近也是打遍无敌手,到处寻衅滋事,这个庄子上的大公鸡见了丁兰家的猫都要跑。 何况,有一日天刚擦黑,他不经意间看到,丁兰家的围墙上蹲着个大鸡脑袋的妖精,差点吓得他魂儿都没了。 第84章 今天算是开眼了 “弟妹,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梁宗正死了十几年了,这个家就是你做主。如果你真想找个汉子搭伙过日子,我们替你相看,千万别被那些江湖骗子钻空子。” 丁兰忍不住像乌龟一样探出头? 啥? 她感觉自己耳朵不好使了。 不对,两辈子了,她感觉如今的梁三陌生的让她害怕。 梁三指着棍棍,声音很大,“这孩子是弟妹捡来的,你们少给他扣朝廷钦犯的帽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快回家把自个儿的事情弄清楚,少丢人现眼。” 梁翠婷泣不成声,“哥,你是不是指桑骂槐说我呢?” “说的就是你!”梁三气不打一处来,“你从哪捕风捉影来的,被人家给当炮使,都到家门口了也不先问问我打听清楚,我离得这么近能不知道?” 他忍不住骂道,“都是些猪脑子。” 不仅骂了自家妹妹,还把两个堂姐妹骂得不敢插嘴,就连那些一起跟来的随从官差,都想就地挖洞逃走。 可骂他们的是主簿的大舅子,他们只能生生受着。 本以为今日能抓个不检点的寡妇回去,晚上找人喝酒都有新的谈资。 现在倒好,自己脸上溅满泥点子,都快糊成泥人了。 晦气,晦气! “我看啊,你如今是日子过好了,嫁给主簿当夫人,尾巴都翘上天了,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梁三双手背在身后朝着场门口往外走,语气满是失望,“你们都回去,别来我门上,我攀不起你这样的亲戚。” 梁翠婷直接气哭了,没想到自己的夫君和大哥都来指责她。 而且唐肖根本没有向着她的意思。 “大哥,我也是受人蒙蔽,被人利用才如此的,我在夫家过得再好那都是表面上的,你看看唐肖,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我,分明是我们一起都蒙在鼓里,他偏偏只责怪我,我不活了呜呜呜……” 说话间,梁翠婷已经哭着跑了出去。 唐肖眉头紧蹙,跺脚追了上去,“你说这是什么事啊,真是……” 丁兰冷眼旁观,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做戏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其他站满麦场的人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推搡,牵着马着急忙慌的转了个弯,拉着马车往外走。 有人还因为太着急,鞋子被踩掉了。 那争先恐后的模样,好像身后有猛虎追着,再晚一点会入虎口。 可怕的不是肉体上的疼痛,而是那些令人无处遁形的眼神凌迟。 今天这一遭怎么回事啊,鬼兮兮的,被毛鬼神魇住似的。 他们真是搞不懂,跑来人家寡妇门前找茬儿,本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怎么逃得这么狼狈啊。 常铁蛋抱着娃凑到梁月冬跟前,“哎你说怎么回事?咱娘跟那人说了啥,捏到人家七寸了吗,变脸这么快。” 梁月冬冷眼盯着他,“我娘。可能不只是抓到七寸,而是捏住了大头肠子。” “呕~”想到杀猪时那猪大肠的场景,常铁蛋不由作呕,转身道,“别说的这么恶心,我还饿着呢,咱们的臊子面到底能不能吃到肚子里。” “哦对,做饭去做饭去!”梁月冬连忙往厨房跑,“开水都冷了。这群人闲的没事干,还浸猪笼,呸,自己的亵裤都在人家树杈子上挂着呢,打人家院子里的幺蛾子,不要脸。” “啥啥啥,我没听到?”常铁蛋嗅到了故事的味道,“他们朝你三伯家去了,那什么,咱娘现在为啥这么阔绰?一两银子呢……” 大女儿两口子进了院子,丁兰跟棍棍站在院门口,各有心思。 梁晴抱着狼崽子出来,“丁姨,他们怎么走了?不是来走亲戚的吗?” 丁兰心想,谁家走亲戚说要把亲戚浸猪笼的。 今天她算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还当她是前世那个任人揉搓圆扁的软柿子啊,毛鬼神吃焪馍馍——惯求得毛病。 棍棍笑了笑,“姨,看你表情很失望,是没发挥好?” “有点。” “也对,你那么漂亮的大刀放在匣子里,可惜了,本以为今天可以拿出来秀一秀,对不?” 丁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那么大的物件放在上房门后面,我能不知道?”棍棍笑着搓了搓手,“丁姨,我能耍一耍不?放心,肯定不会给你弄坏。” 丁兰嘴角压着笑,“你也喜欢?那是宋姐买给我的,十八两银子呢。” “你刚才拿的短剑也不错,剑刃如雪光,锋利的很,能不能让我看看?” 丁兰从腰后掏出短剑,“你喜欢那就送你了。” “不不不,这个就适合丁姨,我就是想欣赏一番。”棍棍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你不是给我买了一把吗,很趁手,也不便宜吧?” “你喜欢就好,都是宋姐给的银子。”丁兰感叹一声,“被人罩着的感觉真好,今年咱们都不用拼死拼活地种地了,多种些瓜果蔬菜,希望宋姐能吃上。” 棍棍点头,心想那可是比皇帝还要大的靠山,自然很好。 “吃饭走,吃过饭再给你耍刀。” 棍棍笑容满面,“多谢姨!” 吃过饭坐了没一会儿,梁月冬他们要回去了。 棍棍费了好一会的功夫,给梁月冬抓了只大公鸡。 他提着绑好腿的公鸡,脑袋上还沾着鸡毛,“我觉得这只大公鸡你们最好别吃,留着打鸣,把你家打鸣的吃了。” 常铁蛋点头,“这公鸡的个头很大,的确很威武,留着打鸣也好。我们家的公鸡小,还没这么肥。” 大公鸡这才停止啄棍棍。 丁兰拍了拍冬冬的后腰,低声叮嘱道,“好好过日子,想吃我做的饭就回来,待多久都成。” 梁月冬听明白了,娘的意思是受了委屈别撑着,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娘变了,梁月冬心里最清楚,娘不再将梁魁当做靠山,对她们这个女儿越来越好,这就够了。 别说是谣传,她还真希望能有个可靠的男人陪着娘,这些年她一个人撑下来太不容易了。 不过转念一想,那么难的日子都撑下来了,如今找一个不就是找个祖宗伺候。 男人大多刚开始对你好得不行,坚持不了几天就变成粘手的大粪了,还是不要的好。 梁月冬若是知道,有人拉着一马车的聘礼来求娶过丁兰,肯定不会当天就回去。 第85章 连夜找前夫算账 送走了大女儿一家,丁兰拿出了那把墨云望月刀。 棍棍从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意。 “丁姨,你要怎么处置梁宗正?” 丁兰用指腹试了试刀刃,“想要找到他,今晚上你陪我走一趟?” “去哪?”棍棍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激动,他早就不想放过那孙子了! 今天这事儿虽然以唐肖他们狼狈撤离告终,但完全没有结束。 梁宗正好毒的手段,居然借着自己的势力,拿朝廷律法做文章,一箭双雕,想拿下他跟丁姨。 若是放任梁宗正多过几天安生日子,他会寝食难安。 “下午去睡觉,晚上咱们行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丁兰声音沉缓,眸中波光涌动,她将刀递给他,“先借你玩一个时辰。” “好!” 丁兰给毛驴加了麦麸和苞谷面,给狼崽子挤了奶,然后跟梁晴交代一项重任。 “今晚上我跟你棍儿哥要出门一趟,你一个人睡觉别害怕,让狼崽陪着你。晚上,我会将狗链松开,大黄会在院子外面周旋,若是有人来你就躲进厨房的隔间里。明日若是我们没回来,你自个儿吃馍馍,在炉子上生火烧汤也行,可以吗?” 梁晴虽然害怕得眼珠子乱转,盯着丁兰的嘴皮子一瞬不瞬的,却还是重重点头,“姨姨放心,我一定会看好家。” 丁兰揉了揉她的脸颊,她知道这孩子在担心,宋姐这次回来没说带她走。 “看好咱家。”丁兰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别害怕,家里还有大黄。” “姨,要不你把大公鸡也放开吧,”梁晴小声道。 “好啊。”丁兰觉得这孩子就是觉得大公鸡打人也很凶,能给她壮胆,便没多想,照做了。 天黑之后,差不多等大家入睡之后,丁兰跟棍棍拿着各自的武器,来到梁魁家。 他们没为难徐慧跟孩子,将梁魁拖到院子里。 棍棍捏着他的衣领,“说,你爹如今在哪?”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他惊恐地拽着自己的衣服,拼命地往后躲。 丁兰让棍棍起来,自己扯过梁魁的耳朵。 “白天的事情,你以为就这么过去了?”她拿出擀面杖敲他的脑门,“梁魁,就你那蠢脑子,自己的事儿都操心不到位,还算计我,我知道你办不到。若不是你爹找到唐肖,他们怎么敢那么兴师动众的来找我。” “还浸猪笼?呵,你觉得咱们的河湾有那么多的水,把我浸猪笼吗,真是笑话。”说到这儿,她猛然抬手,干脆利落得甩了他几巴掌。 梁魁咬着牙不吭声了,他感受到了母亲的怒火。 “说,梁宗正在哪?” 丁兰踩着他的胳膊,“他自个儿的好日子不过,非得跟我过不去,想来是在婆家过得也不怎么样吧,地位不保,就怕我找人占了他的位置。” “哼!”丁兰把玩着擀面杖,怒火中烧,“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婆娘,将来他过不下去了,还回来给跟我过?觉得是给我天大的恩惠是吧。” “他是不是跟你说,我在家里收留别的男人,触犯他的逆鳞了?”丁兰咯咯咯地笑了,“他还拿我当物件儿呢,当初他金蝉脱壳,这个家就是我的了。” 梁魁还想反驳,“那地是梁家……” “啪!” 丁兰觉得巴掌不过瘾,将他拽起来丢到院墙上,看着他好半天没爬起来。 “既然你从未拿我当亲娘看待,今后,我也不必拿你当亲儿子。”丁兰语气森冷,“不说是吧,那我就休了徐慧,让她回徐家去。今后,你跟你儿子就自生自灭吧。放心,我会给她一笔钱,给她找个更好的。” “你个疯女人……”梁魁趴在地上艰难地喘气,“你不得好……” “死是吗?”丁兰抬头,心中漫过一片冰凉的河流,浇灭了怒火,“我已经被你害死过一次了,说不说?” 梁魁咬牙切齿道,“他在西宁城,那个女人的老家就在西宁城,城内最大的院子就是她家的。” 难怪,难怪梁宗正会有机会跑到通安城找她的麻烦。 “他没在城外吗?”丁兰轻声道,“如果我明天找不到他,回来的时候我会生气,一生气我就……” “城外向东五里,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他如今住的地方,”梁魁很快变了口风,“他没想真的弄死你,我爹想接你去过好日子,让你在牢里假死。” “啪!” 丁兰甩了甩火辣辣的手掌,“少恶心我,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事,他还想我给他当见不得人的外室不成,简直笑话,笑话!” 她用力地踹向梁魁,“无耻之徒!” 梁魁在地上打滚求饶,“我的腰快断了。” “那就去死!”丁兰丢下这句话,便闷头前往西宁城。 从这儿前往西宁城至少要两个时辰,天亮前肯定能到。 此时此刻,丁兰恨不得将梁宗正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棍棍跟在丁兰身后离开。 徐慧挑起门帘,看着躺在院子里**的梁魁,啐骂一声,“废物!” 他们脚程很快,不到一个半时辰,便出现在那座最大的宅院外。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里面看看梁宗正在不在。” “你怎么看,万一被人抓到……” “不会,没人能抓到我。”棍棍安慰丁兰,“丁姨,我会将他带出来,任你处置。” 丁兰的眼里仿佛蹦出火星子,她不再阻拦,“好。” 既然棍棍这么说,她便相信他真能做到。 只是,她靠着墙刚歇了一会儿,就见墙上掉下个东西。 紧接着,棍棍跳了下来。 他将人捞起来扛在肩上,“走,找个地方审审他。” 最好的地方就是厉河两岸河坡上的窑洞里,那是庄稼人为了驱赶糜子地的麻雀所挖的洞。 也有烧砖的窑洞,但里面通常有乞丐借住。 赶麻雀的洞比较浅,就算是立春后也无法避寒。 “喂,醒醒,醒醒。”棍棍将梁宗正叫醒,自己去洞上面的地埂边守着。 “你是谁!”梁宗正原本在厚厚的暖床上睡着,忽然看到眼前的黑影,吓得往身后的墙上缩。 “我是你爹。”丁兰幽幽开口。 “丁兰?你……你不是……你怎么……” “我不是在大牢吗?我不是被抓了吗?”丁兰拿起擀面杖狠狠地砸向他的小腿,“让你失望了,我是找你算账的。” 第86章 那就杀了他 “嗷!!啊!!” “我的腿,我的腿……你是人是鬼???” 此时天还未亮,丁兰的声音在黑暗中如鬼魅。 丁兰心生一计,勾起唇角,声音如老妪,“我是你的妻啊,你害得我好苦啊!梁宗正你该死,我不会放过你!” 她猛然扑过去,掐住梁宗正的脖颈,“梁宗正,你居然要将我浸猪笼,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在别的女人怀里柔情蜜意,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这是她的血泪史,上次在阴曹地府隔着老远看到他,她就想问了。 可当时她被鬼差拴着链子,因为自缢是犯罪,她没资格质问梁宗正什么。 天地律法认为,这条命本就是天地所赐,寿数本就是天命加上自己的福报,若是擅自结束那就是大罪。 丁兰为此在地府哭嚎数月,早知如此,她就算是饿死冻死也要坚持,坚持活到老天爷来收她的那日。 这样,那样的罪责就会落到梁宗正头上。 是他,是他借刀杀人,生生折磨死了丁兰。 “嗬……嗯……放……”梁宗正极力挣扎,想要挣开她的禁锢。 丁兰猛然松开,看着梁宗正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她不能杀了梁宗正,这笔债不能落到她头上。 “呵呵,呵呵呵。”她看着梁宗正笑道,“你不该死在我手里,梁宗正你不配。” 梁宗正终于反应过来,“你……你还活着!丁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是哪儿?” 说着,他握紧拳头朝丁兰袭来,眼中杀机毕现。 丁兰一个矮身躲过,并抽出短剑狠狠地扎向他的腋下。 她控制着力道,没有穿透他的肺,毕竟那样容易让他死。 腋下和手脚是全身最痛的地方。 “悍妇,你怎敢来见我,”梁宗正捂着腋下,“只要你安分守己……” “就算我从前不知道你还活着,你不也让梁魁抢走我的一切,”丁兰稳扎马步,忽然狠狠地踹向他的下三路,“我们现在是仇人!” “啊!!!”梁宗正猛然捂紧下部跪倒在地,“我要杀了你。” “来啊,你现在这么胖,恐怕办不到啊,”丁兰冷笑,并猛然砸向他的鼻子,“哦,疼吧,疼就对了。” “唔……丁兰你个贱婢嗷嗷!!!”到后面他疼得没力气嘶吼,因为脚面被扎穿。 丁兰坐在洞门口,“不想死的话就少骂人,毕竟你的儿孙攥在我手里,只要你一日不敢让他们出现在那个女人面前,我就一日拿捏他们的性命。” 梁宗正死死咬着牙关蜷缩在地,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后背的冷汗和外面的寒风,让他无比清醒。 他被掳走了,应该就在崔家附近。 丁兰这个疯妇,居然连夜行走四十里路,比从前还记仇。 乡野村妇,小肚鸡肠,粗鄙不堪,娶了她真是家门不幸! 丁家的女人看着老实,实则比牛皮糖还难缠! 丁兰知道他这会儿已经在挖空心思,想如何以权宜之计糊弄住她,然后找到机会狠狠地制服她,让她没有机会翻身。 前两次错失良机,已经够让他肠子都悔青了。 下次,绝对不可能。 丁兰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绝对不会给他第三次的机会,要不说他们做过夫妻呢,抬起屁股就知道要放什么屁。 “兰兰,我知道……” “噗嗤!”丁兰朝他后腰刺了一刀,颇为嫌弃道,“好好说,别说那些恶心人的话,不然我真不能保证,会不会将你宰了扔到河里。” 梁宗正脸色一白,他能听到洞外河水湍急的声音。 “这是离西宁城不远的河道两旁?”若真是这样的话,这儿的河流十分凶猛,冲蚀如刀,人若是扔下去一会儿就没影了。 “没错,你不说点别的?”丁兰淡淡道,“若是你现在求饶,说不定我能饶你一命。你了解我的,我能千里夜袭你,这口气也不会轻易咽下去,你说呢?” 梁宗正紧闭双眼,知道那个棍棍才是高手,他只能服软。 半晌后他语气温柔,“丁兰,你还记得咱们初次相见……” “噗嗤!” “重说,我不爱听这个。” 这一回,丁兰扎的是他的腚。 “丁兰你个臭表……” “砰!” 她握住擀面杖蓄足全力,砸向他的脑门,“看来你不需要了。” “喵呜~” 她朝外面学了声猫叫。 棍棍很快从上面下来,“要怎么做?” “骟了他。” 棍棍一愣,“你不后悔?” “我有啥不后悔的,反正我不会用了。” “咳咳咳,”棍棍尴尬地咳嗽一声,“我的意思是,你不怕他报复的更狠?” “不怕,如今他是我的磨刀石,我若是现在就怕了,将来还能跟着宋姐混吗?”丁兰利落地往外走,“两边都割了。” “好。”棍棍摸了摸鼻梁,心想原来她之前还想着留一个呢。 不到一刻钟,棍棍背着疼晕过去的梁宗正,将人丢到那座宅院门口,怕他失血而死,便狠狠地踹了几脚大门。 听到有人前来查看,吓得屁滚尿流地去内院喊人后,棍棍才离开。 寅时二刻了,天亮还早。 棍棍来到路边,问丁兰,“咱们回去?” “总感觉便宜他了,毕竟他想要我的命。”丁兰走上小路,很是遗憾。 “不便宜了丁姨,你知道那东西对梁宗正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求生工具啊,没了那东西,他被扫地出门也是时间问题。”棍棍踢飞石子,“可能咱们在李家庄子上真的待不长了。” “为何,那是我的院子。” “他若是换个身份回来,联合梁家人将你赶走,你怎么办?” 丁兰沉默了,毕竟她就算给梁三再多银子,梁宗正也是他们梁家人,而她终究是个外人。 她融不进去,这是金钱无法改变的事实。 “那就离开呗,”丁兰转身俯视着下面的村庄,心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希冀,“或许,我能在别的地方买一个属于我自己的院子呢?再买块地,我自己种菜……” 想到这儿,她忽然沉下心来。 “不,我不能再挥霍宋姐的钱了,我也可以找个人迹罕至的山林,靠山吃山,与鸟兽为伍,哪怕是被野狼吃掉,那也比死在那山沟沟里强。” 她忽然一拍手掌,“对,我怕啥,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那个院子我也不会轻易放弃,梁宗正若是想抢回院子,那就杀了他。”她眼中浮起悲凉的笑意,“我要让他自己吊死在房梁上,那院子便还给他。” 第87章 挑到了明面上 丁兰还是不放心。 她已经跟梁宗正水火不容,必须抓住他的七寸。 回家她找到徐慧,问她,“你想不想保住你儿子的性命?” “想……”已经见识过婆母铁血手段的徐慧,根本不敢说别的。 “那就听我的,以后睡在我的院里。” “啊?”徐慧大惊。 “嗯?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的。”不管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徐慧只能点头答应。 丁兰说的是想不想保住她儿子的性命,现如今尚在襁褓中的儿子是她的命,就算是再无理的要求,她也不敢不从。 成亲生子的女人有了软肋,飞不出如来的手掌心。 更何况,最近的事儿,徐慧知道丈夫梁魁根本指望不上。 她之前居然天真地想让梁魁跟丁兰斗,如今赔得只剩裤衩子了。 徐慧明白,与其跟婆母对着干,还不如顺着她,说不定将来活不下去了还能有口饭吃。 跟着梁魁,那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那就收拾收拾,以后晚上住我那院子,白天你随意。”丁兰盯着她的眼睛,坐在椅子上淡淡道,“但今后梁宗正的人若是找到你们,你若是能拎得清就跟我讲,或许我能留你们母子一命。” 她翘起二郎腿,掸了掸衣角上的尘土,“你若是拎不清,那就好办了。” 徐慧感觉浑身被浇了凉水似的,连忙点头表态,“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躺在炕上装死的梁魁,徐慧不敢想丁兰口中的“好办了”是什么意思。 但事到如今她若是还跟丁兰唱反调,丁兰不会打她,而是放弃她跟儿子。 不过短短两个月,徐慧从之前的不屑一顾,到现在的不敢直视丁兰的眼睛。 “有些事儿,我必须说清楚。若是梁宗正派人来接你们,说是要保护你们母子的性命,你首先要清楚,崔家女人在咱们这小地方只手遮天,你若是落到梁宗正手里,他如今的夫人定会斩草除根,比我干脆多了。” 说罢,丁兰起身,“总之,言尽于此,自己掂量。” 经过了一夜的奔波,眼下巳时还不到。 丁兰跟棍棍回到家里,最先做的事情就是趴在温暖的炕上眯一觉。 梁晴喂完鸡回来,便发现姨母跟棍儿哥已经回来了,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想第一时间将大公鸡的壮举讲给他们听,便蹲在炕头边等丁兰醒来。 巳时二刻,狗吠声不止,梁晴抱着狼崽子藏了起来。 不一会儿,棍棍跟刘秀才说说笑笑的走进院子,梁晴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姑奶奶,起来咯,阳婆洒满川了你还睡觉呢。”刘秀才笑着坐在炕头边,“听说你们昨晚上不在家,难不成是去找梁宗正报仇了?” 丁兰和衣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嗯”了声,“没错,多一刻都忍不了,直接连夜审了梁魁,找到了梁宗正。” “那,你们怎么教训的梁宗正?”刘秀才好奇不已,要知道,他看到他们俩从南边的山头下来,就想来问问了。 但知道他们一晚上没睡,他等了半个时辰,听到梁三家的院子有动静,商量着还要来找丁兰时,他连忙跑来。 “你可知道,今儿个天刚亮,唐肖他们一群人跑来找你,手里还提着好吃的,结果刚打开你那篱笆门,就被大黄扑上去咬住胳膊。” “哦还有你那四只大公鸡,昨晚上是忘了关起来吗,梁翠婷她们三姐妹对大黄拳打脚踢时,那几只老鸡公就跟吃了仙丹似的,飞起来啄人。” “还好我跟着来看了,不然错过那么精彩的场景,比错失良机没捡到铜版子还难受。” 刘秀才说得起劲,唾沫星子没收住,丁兰把离他近的茶罐洗了一遍。 她刚眯了一会儿,困得厉害,淡淡地点头,“那我是没想到,但昨晚上我们走之前,梁晴害怕,是她让我将大公鸡放出来,跟黄狗一起保护她的,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刘秀才不满她的反应。 大公鸡合伙啄人,还将唐肖的脸都啄烂了,一群人吱哇乱叫跑了出来,那场面,他恨没有第二个外人看到。 “反正你那大公鸡不简单,我之前还好奇你为啥不杀了过年,现在想想,那么厉害的大公鸡,留着当打手也不错。”刘秀才双臂交叠在膝盖上,煞有介事道,“毕竟你现在麻烦事儿缠身,摊上梁宗正这么个没良心的,谁知道要跟你闹个啥结果才满意。” 丁兰心想,现在不是梁宗正想闹个啥结果了,而是他那姘头会是啥态度。 现在就看梁宗正还有没有利用价值,然后他会以什么样的排场来对付她。 但聊了没一会儿,外面的狗又叫了起来,而且听动静有不少人。 刘秀才激动了,率先站起来往外走,“他们又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明摆着昨日的事情让唐肖有所忌惮,虽然他不知道丁兰跟唐肖说了什么,但早上分明是来求和的,一群人却被家禽牲畜打得落荒而逃,这口气估计他们咽不下去。 丁兰咬了口馍馍走出院子,果然看到唐肖一行人面色不悦地走进院子。 “我说弟妹,你们昨晚上去干啥了,早上梁晴说家里没人,你们家的狗没栓,还有那群大公鸡,看看把我们叨成什么样了?”唐肖大着嗓门,指着自己的脑门叫嚷道,“你们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让一群畜生欺负人?” 棍棍刚要上前,被丁兰拦下。 “姐夫,这就冤枉人了,我是怕半夜有人来找茬,将狗放开护着梁晴。可能是我喂完鸡忘了关门,大公鸡才跑过来的,真是对不住啊。”丁兰露出笑容招呼道,“大家先进屋吧,咱们坐下喝茶。” 唐肖站在院子里,双手抱在胸前,“你们昨晚上去哪了?” “我怀疑你们昨日兴师动众的,要把我带走浸猪笼,我怀疑是梁宗正搞的鬼,为了这条小命,连夜去找他了。” “……” “……” “……” 大家都没想到,丁兰就这么承认了。 “那你找到没?”唐肖直接发问。 “找到了,打了一顿。” “……” 所以,梁宗正还活着的事,就这么被大家挑到了明面上。 第88章 你就是他的贱妻? 梁三从外面进来,沉声骂道,“非要让大家知道,梁宗正没死,我们都不得安生不成?” “我警告你们,今天在场的人以后出去把嘴闭严实了,梁宗正早就战死了,你们若是害得我们被问罪,老子挖了他的祖坟!反正活不了,大家谁都别想好。” 丁兰笑意炎炎,“还是三哥明事理。” 唐肖可是庄狼县的主簿,他还没遇见过这么窝囊的事儿。 真是小瞧这个寡妇了。 他就不该趟这浑水。 面子掉地上已经够让他难堪了,丁兰的茶他不稀罕喝。 他是昏了头了,才听了梁三的话,来跟这个寡妇重修旧好。 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去崔家,看梁宗正是否安全,那崔家妇人是何态度。 至于丁兰一个乡野村妇,还用得着他放下面子来讨好? 真是笑话! 就算她身上有诸多离奇的事儿又如何,今后他们离得远远的,她一个种地的能把他怎么着? 她知道他得了知府大人的宝贝又如何,回去他就转送他人,给自己换个更大的前程。 哼! 唐肖拂袖离开。 本就不想来的梁翠莲当即跟了上去,其他人也陆续离去。 梁三没有阻拦,他只是站在丁兰家的门洞里摇头叹气。 这群没有敬畏之心的人,会得到教训的。 更何况,他亲眼看到那几只发了狂的大公鸡,这让他知道,丁兰的转变绝非偶然,最近不管什么事儿她都化险为夷也绝非幸运。 所以,今日不管再怎么不甘愿,他也要跟丁兰表态,今后不管梁宗正兄妹做出什么事儿,他们梁家都不会轻易跟她结仇。 梁三满腹心事,坐在丁兰家的炕头上喝着茶,刚想好开口,一抬头看到刘秀才在旁边坐着,顿时板起脸。 “怎么哪儿都有你,就这么爱看热闹?”梁三不是个好脾气的,平日里最看不惯刘秀才这个肚子里有点墨水就到处显摆的人。 明明干啥啥不成,庄稼人不是个庄稼人,教书先生当得也不怎么样,净干那误人子弟的事儿,给十几岁的少年讲那些反朝纲的言论。 自命清高,跟他们这些庄稼人聊天,还嫌他们固执守旧。 他能耐他厉害,他别在这山沟沟里待着啊。 梁三没好气地撇他一眼,“我跟弟妹有话要说,你在这儿不好说,快回家去。一个大男人嚼舌根的事儿你倒是上赶着,一件也不想落下,娘们唧唧的。” 刘秀才不怒反笑,“他三爷生的哪门子气,我留在这儿是怕你们欺负我姑姑,她一个女人,天天遇到些不人不鬼不干人事的,我不放心啊。” 梁三给自己倒了杯茶,“少说那屁话,我是那种跟寡妇过不去的人吗?少拿我跟那群胡日鬼相提并论,我膈应得慌。” “那是自然,我从来没有将你跟那群人比。唐肖混的再好,日子过得再不错,就凭他昨日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儿,我敢断定,将来他走不长远,有他哭的时候。”刘秀才严肃道,“他德不配位。” 丁兰心想,这话刘秀才说对了,唐肖的确走不长远,再过几年遇到朝中大臣彻查边关贪污之事,唐肖就在被砍掉的第一批之中。 还好,朝廷就事论事,没有抓走他的妻儿。 不然,梁翠婷母子一个都逃不掉。 “到底是我妹夫,他若是有个什么事儿,我妹妹逃不掉,我左劝右劝,他只会嫌我摆架子。”梁三喝了口茶,“算了,随他们去吧,各人有各命。” 说着,他给丁兰倒上茶,转头看向刘秀才,“你喝不?” “怎么,舍不得给我喝?”秀才笑呵呵道,“我这人就不会看脸色,偏要喝。” 丁兰将茶碗递过去,梁三不情不愿地倒上,她又递给了秀才。 “话说,昨晚上,弟妹你……”梁三欲言又止,不再细问。 丁兰也不瞒着,“总之你也看到了,昨日要不是我据理力争,这会儿我在县衙大牢里跟老鼠一起过呢,他们没打算放过我,所以我也没打算放过他。” “啊?这么说,他已经……” “那是便宜他了,”丁兰淡笑,看向躺在炕上鼾声正响的棍棍,“我做梦也没想到,曾经的夫君跟儿子会将我往死里逼,反倒是因为自保惹来的傻孩子,什么事儿都愿意为我做。” “斗米恩升米仇,我算是领教了,”丁兰看向梁三,“你放心,只要你跟梁宗正划清界限,我发起疯来不会牵连你们其他梁氏。” “那就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梁三面色悲戚,“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梁宗正会如此下作,浸猪笼这事儿也亏他想的出来。说句难听的,其实他如果真的死了,所有的事儿反而都会平息。” 丁兰眸光黯淡,“昨日,我还是手软了没了结他,不想背上这因果去地府面对梁家列祖列宗。今日阳光一照,我忽然后悔了。” 她大口吃着荞面馍馍,眼神发狠。 “但事儿已经做了,我不会怕,下次他来你们离远些,免得溅你们一身血。” 这茶喝不下去了,梁三心沉得厉害,他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丁兰。 “好,”梁三下了炕,走到门口又停下,“我希望你能放过他的儿孙,再不济,留那小娃娃一条性命。” 丁兰没有接话,她不会把话说死,诺言不能轻易背弃,因为她自己会记着,会绊住她。 迟迟没等到回应,梁三掀起门帘离开。 秀才咂摸了一下嘴皮,“那我就不打搅你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你家的大公鸡。不过,下次梁宗正若是来了,你若需要我帮忙,大喊一声,我替你敲锣打鼓喊来乡亲们也行。” “好,多谢。” 一眨眼,三日过去。 徐慧每天晚上会抱着孩子过来,跟丁兰和梁晴睡在同一个炕上。 晚上徐慧都不敢睡太死,怕那只狼崽子对她的孩子下手。 这天午后,他们终于等到了后续。 崔家来了人率先去了梁魁家,徐慧抱着孩子直往丁兰家的院子里跑。 比起丁兰,她更怕公公的新妻容不下她的孙子。 高大华丽的马车上,一个妇人抱着纯黑的猫缓缓走下马车。 她傲慢地瞥向丁兰,“你就是他曾经的贱妻?” 第89章 我自己讨回来 贱妻? 丁兰上下打量着她,漫不经心地道,“若论先来后到,你才是贱妻吧,都跟那个赔钱货在一块儿生活过,你捡起我用剩下的,哪里比我高贵了?” “……”崔氏敷满脂粉的脸猛地僵住,眯缝眼里仿佛能飞出针来。 啧,枉她之前还担心此女是个聪慧难缠的,没成想是多虑了。 也对,能看得上梁宗正的,能是什么聪慧女人。 前世丁兰就蠢,没看出来他不仅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还心如蛇蝎。 不过,他比陈世美更自私一点,他还想给自己留后。 “他都入赘到你家了,你不看好他还让他背地里给自己留后路,算计你的钱财,也算计我的性命,我看你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丁兰哼笑,“你不觉得你比我更贱吗?” “你……你满口胡言!” “来人,将她给我绑起来,乱棍打死!”那女人不再多说,直接下令,“留一口气,扒光衣服挂在杏树上,我要让她知道动了我夫君的下场!” 棍棍拿出砍刀挡在丁兰面前,“丁姨,你去喊人,这里交给我。” 丁兰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梁家人处理此事。 也不知道梁宗正如今的身份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以梁宗正这个身份明目张胆的活着。 只要捏着这一点,姓崔的这个女人就不能把丁兰怎么样。 可是他们乌泱泱带了二十几个人,棍棍对付不来。 “秀才!替我喊人!”丁兰朝着下面大喊一声,知道这么大的热闹,刘秀才肯定注意到了。 “噢!听到了!” 那个女人气得鼻歪眼斜,“将那个女人给我拖过来,先扒了衣裳再说。” 话音刚落,二十几人群攻而上,徐慧躲在院子里瑟瑟发抖。 她将孩子藏在了柜子里,但她知道,外面那群人总会冲进来的。 这个时候,她忽然在心里祈求,老天爷能让丁兰挺过来。 不然,他们都没有活路。 很快,外面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徐慧咬着嘴唇怕自己哭出来。 她找了个镰刀,无论如何也要让孩子活下来。 丁兰很快败下阵来,被人按倒在地,棍棍却抓住空隙,直接跳到了矮墙上,在众人迷茫不解之际,跳到崔夫人面前,用匕首抵住她的脖颈。 “住手!” 丁兰吐出一口浊气,脸颊被按在地上,蹭了一脸的黄土。 好在,她的衣裳还在身上。 “干什么干什么,哪里来的土匪,来我们庄子上闹事?”梁三带着一群人,拿着扁担铁锹铁叉等诸多农具,从各条小路上跑过来。 男女老少都有! 丁兰惊讶不已,看着梁三从矮墙上翻进来,身后还跟着梁家的诸位兄弟子侄。 丁兰挣开束缚,摸了摸被砸中的颧骨,抬脚踹向打她那人的膝盖。 “噗通~” “贱人,住手!”崔夫人气得指着停下的众人,“停下来干什么,有种杀了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丁兰给老娘弄死!” 棍棍一肘子撞在崔夫人的鼻梁上,“对我丁姨放尊重些。” 梁三“嘶”了一声,心想这种时候棍棍都能杀出重围,可见他的身手不简单。 若说是杀手,那棍棍也是杀手一行的翘楚。 这种人才怎么就被丁兰给捡到了。 哦也对,她什么人都敢捡。 其他人绝对不会将身份不明的人往家里带,毕竟家中老小一大家子不敢赌。 但丁兰自从跟梁魁闹掰之后,狼崽子都敢在炕上养,歹得很。 “我说这位妇人,你绑我弟妹做什么,这个庄子上不是外人说了算。你们青天白日的,对我们庄子上的人欲行不轨之事,未免太不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朝廷律法算个屁,你知道丁兰做了什么吗?”崔夫人气得吼破了嗓子,“她把杨选给阉了,这是人能做出的事吗?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居然阉了自己的男人,简直畜生不如!” “……” “……” “……” 前来助阵的梁家人一瞬间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神情复杂地看向丁兰。 没猜错的话,杨选就是梁宗正如今的名字。 丁兰那天晚上真的找到了梁宗正,还骟了他。 嘶…… 在场的男人无不夹紧自己的双腿。 那得多疼啊。 难怪人家能等到第四天才还回来,估计这几天梁宗正生死未卜,在阎王爷那里来回转了好几次吧。 以后还是离丁兰远点,这是活阎王啊! “别忘了,梁宗正给梁魁写信,要赶走丁兰,甚至要杀了她,别说是两个蛋,没有直接杀了已经算很仁慈了。” 大家不由转头看向身后说话的女人,原来是刘秀才的妻子张桂英。 “要是我有棍棍这样厉害的人物,能千里奔袭找到梁宗正,我怎么可能多此一举骟了他,将他剁成肉泥扔到河里才是明智之举。留这么多把柄,还让人找上门来,太蠢了。” 丁兰看向张桂英,苦涩一笑,“没错,我还是太蠢了,你说的可以留着下次再试。” “别心软,心软干不了大事。”张桂英面无表情道,“要不把这个女人的脑袋留下吧?来都来了。” “……”这回轮到丁兰震惊了,她还从来都不知道,张桂英会如此冷静的说出这样的话。 她瞬间领会张桂英的意思,对棍棍道,“对,不能让她回去。梁宗正十几年前就死了,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无耻之徒,居然三番五次地找我的茬,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棍棍的匕首划破崔夫人的下巴,吓得崔夫人花容失色,大喊着,“别……别杀我,我爹……我爹很有钱,会给你们钱,求你放了我。” “你说了不算,派个人回去,要你爹来赎人。”丁兰冷静自若地道,“若是没有足够的诚意来赎人,你的脑袋就留下来给我的花椒树施肥吧。” 崔夫人带着哭腔,“老六,你去找我爹。” 刘秀才在外面喊了声,“别着急,看前咀路上有人策马奔驰,估计你爹已经来了。咦,另一匹黑马红衣的是谁?” 丁兰走到矮墙边,不禁喜上心头,她不由看向棍棍,那骑马的人可能是宋姐。 棍棍还以为丁兰要他抓住机会,抬手抽了崔夫人两巴掌。 “给丁姨赔罪。” “呸,做梦!”崔氏啐骂一声。 丁兰上前,一把扯下她身上华丽金贵的紫色外袍,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地上,结结实实的蹭了几下。 “不赔罪没关系,我自己讨回来。” 第90章 开悟了 崔员外牵着马从斜坡上来,气喘吁吁地走进丁兰家的麦场。 “芽儿,过来!” 丁兰松开崔芽,悄悄擦掉掌心的汗。 其实从被按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心软的资格。 若是没有棍棍和宋姐,她的下场只有被凌辱致死。 不过她也在赌,因为认识李三、宋姐这样的人,她赌自己不是只有棍棍这样的盟友。 当梁宗正如今的妻子刚才那般气势汹汹,下令要折辱她的时候,她害怕极了。 那一刻,丁兰意识到自己还太弱,野心有了但力量不足。 丁兰在心里对天发誓,今日的屈辱以后不会再有。 就算是知道有人救她,她也不允许任何人践踏她。 这是最后一次。 张桂英的话让她很是惭愧。 丁兰忽然觉得,她自负过了头。 崔氏身后还有一位器宇不凡的男子,他面相威严,一言不发的下了马。 而那位牵着黑马的红衣女子,径直走到丁兰面前,语气温柔,“没吓到吧?他们伤到你了吗?” “没有,”一瞬间,丁兰眼眶发热,“对不住……” “没事就好,不用对不住,”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自责后悔,你已经很好了,有勇有谋,没杀了他是正确的,他不值得你破釜沉舟。” 丁兰死死咬着自己的脸颊内侧,笑着点头,“嗯。”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迅速抬起袖子擦去,觉得宋姐就像她的祖母,总是温柔坚定地安慰她。 虽然宋姐看着年轻貌美,但丁兰很清楚,这世上少有美貌与智慧并存的人。 年轻的生命,就算是有智慧,也是经历磨砺之后更有魅力。 好看的皮囊一文不值,世人丛生到死,最后去阴曹地府结算的时候,仅仅是结算因果吗? 丁兰此刻才明白,结算的是这一颗心。 皮囊和肉体只是供灵魂融入世间的载体,人活一世,不是比谁享受过荣华富贵,而是在那条生死线上行走时,内心挣扎的过程。 “嗡~~”的一下,丁兰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仿佛传出洪钟被敲响的声音。 她忽然不自觉地盘起腿席地而坐,闭上双眼,拇指跟无名指相触,感受如洪水般奔涌而至的灵气。 没错,这肯定是灵气,这才是真正的灵气! “丁姨?” “丁姨!” 棍棍和梁晴看到丁兰身上的异象,担心地喊了声,往她跟前跑。 围观的人看着丁兰身上萦绕的莹白柔光,惊讶之余是羡慕,还有一丝嫉妒,随后大多转化为了然。 “听说她差点杀了亲儿子。” “我听说她能看到鬼。” “她不仅收养了傻大个和六指儿,还养了个狼儿子,难怪。” …… 原来,丁兰此人真的得到了大造化。 看来,命苦之人就是上天选中磨炼考验的人。 丁兰这一辈子太苦了,如今一看这苦没有白受。 这样想来,他们一点也不羡慕。 毕竟他们不想像丁兰那样过,她的经历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 他们更希望自己能平庸顺遂地活着,挨点饿受点冻没什么,不要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在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换句话说,丁兰这福气,他们要不起。 “没事的,你丁姨这是开悟了,别担心,她不会有事。”宋姐安慰着棍棍跟梁晴,随手安排他们去屋里生火煮茶。 之后,她向与她同行且带着随从的男子点头。 男子亮出腰佩,跟崔芽说了什么,只见她忽然一愣,随后用嫉恨的目光朝丁兰望去。 “就凭她也配……” “芽儿,慎言。”崔员外压低声音,“她不是你能得罪的人,这位是知府派来的钦差,你不可无礼。他是特地为了杨选跟梁宗正的身份而来,你若是不想他死,就老实憋着。” 崔芽气得不行,有很多话想骂出来,这会儿却不得不憋着,痛苦地捂着胸口。 她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只能不断地拍打着父亲的胸膛,“爹,她一个村妇,怎么能……” 那边梁三见事情不会再闹大,便让大家都收起家伙事回去。 可大家都只是挪了挪脚步,并未回家,毕竟现成的热闹,他们岂有错过的道理。 秀才对张桂英道,“还是娘子厉害,三两句话就点拨了姑姑。” 张桂英瞥了他一眼,“少给我戴高帽,我还没问你为什么跑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秀才心虚地笑了,“你不是在忙着喂鸡吗?” “晚一会儿能饿死?” “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一定喊你一起看热闹。” 张桂英冷哼一声,“你们家的那些破烂事可别喊我,没意思。” “对对对,那种伤眼睛的脏污事我从未跟你说,你是知道的。”秀才好声附和,“晚上吃什么,我看你煮了洋芋,能烧鸡蛋汤不,我好久没吃鸡蛋了。” “鸡蛋给你的娃煮了。”张桂英嫌他话多,“姑姑的大公鸡真的会功夫?” “会不会功夫我不知道,但打架厉害,咱们待会儿去鸡圈看看。”秀才用手肘推了推她,“看,那个丑女人走了,也不知道梁宗正是怎么看上人家的。” 张桂英没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跟死轴死轴的读书人讲不通。 不过她也清楚,自己就是看中了秀才这样的秉性,若他也是那种趋炎附势、为权势折腰的人,当初她也不会嫁过来。 没办法,人总要图点什么才能活得踏实。 燕子也不会空中筑巢啊,总要选一个自己中意的屋檐。 丁兰心无旁骛地坐下运气,她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当下的这种感觉让她舒服得快要昏过去,仿佛沉入温暖的泉水,又似坠入柔软的新鲜棉花或者绸缎之中。 她没摸过绸缎,远远的瞧见过,好东西应当是舒服的。 外面的情况不需要她应付,不知不觉她贪婪的吸收所有的灵力,直到失去意识。 徐慧抱着孩子,狠狠地松了口气。 见识过崔氏女子的狠辣,她如今不敢回自家院子去住,担心崔氏留后手伤害她的孩子。 她把孩子哄睡之后,自觉地去外面干活。 添炕扫地,之后去自己院子喂鸡,顺道看看梁魁还活着没。 之前她觉得梁魁挺好的,蠢是蠢点,但好拿捏,以后这个家她说了算。 经过这几遭,看到自己选的丈夫,她有种说不出的厌恶。 “你爹现在的妻子来了,长得很丑,远不如你娘。你不想知道,你娘死了没?” 看梁魁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徐慧坐在炕头边问他,心里憋着一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