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臣妻》
1. 罚跪
春寒料峭,入夜后,寒气更是逼人。
庄肃森严的祠堂里,烛火随着夜风摇曳,忽明忽灭,勉强照亮数排牌位,皆是礼部侍郎沈知微家的列祖列宗。
那些牌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堂下跪着的单薄身影,冷眼瞧着她因穿堂风袭来而瑟瑟发抖,连牙齿也磕碰着发出声响。
守门的丫鬟穿着厚重的袄子,探头探脑望往堂内瞧去,能被罚跪祠堂的,定是主子犯了错,若非主家吩咐,她们自是不敢擅自做主为她添衣,可即便犯了错,那也是主子,若是真将人冻出了个好歹,她们也忧心会挨一顿责罚。
正当她们心下犹豫不决时,远处走来一名身长玉立的中年男子,他年近不惑,却因多年来养尊处优,加之容貌俊秀,瞧着像是刚过而立之年,两人见他走近恭敬行礼,“大人。”
沈知微立于门口处,瞧着那瑟缩的背影,挥手令二人退下,才抬起衣袍迈入祠堂。
沈氏一族祖上出过一任帝师,两任宰相,三位皇后,鼎盛之时,族中有才子弟过百,可百余年过去,却已是日渐衰落,子弟凋零,只余沈知微这一支苦苦支撑。
他寒窗苦读多年,终于一朝得中进士,成为天子门生,乃是陛下钦定的探花郎,他打马游街,引得万人空巷,那时是何等风光,何等荣耀。
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却难料,他骑马看花,自有人凭栏瞧他,一道圣旨赐婚,他成了华阳公主的驸马爷,此生便再无登阁拜相的机会,便连……相爱之人,也无法护住。
他关上房门,走到堂下跪着的那人身旁,看着她低垂脑袋,她出生时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欣喜若狂,却惶恐地不敢将她抱入怀中。一转眼,她便已及笄,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你素来谨小慎微,藏于人后,从来都不是争强好胜之人,今日缘何闯下这等祸事?”
不再有穿堂风袭来,寒意从跪着的双膝缓缓攀爬,虽然依旧刺骨,但好歹齿间的战栗是忍住了。
沈星澜仰头看向他的父亲,烛光映照在他的身后,他的面容一片模糊,语气也依旧寡淡,和这么多年来别无不同,哪怕她闯下塌天大祸,也不能让他有半分波澜。
她莫名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父亲,我一直爱慕景明哥哥,今日之事,都是我自愿的。”
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定了会,而后缓缓蹲下身,与她齐平而视,她终于能清楚地看清他面上所有情绪,却忽而看不懂了。
沈知微面上依旧平淡,只眸中映着烛火闪动,“你明知,景明与你妹妹自小便定下了婚约,他是长公主的亲外甥,两人青梅竹马,不日便要完婚,你不过一个庶女,如今横插一脚,你可想过,长公主会轻易放过你吗?”
“父亲,即便没有这一脚,公主殿下就会放过我吗?”
沈星澜睁圆了双眼瞧着他,满意地看见他的面色有片刻僵硬。
沈知微中探花郎后便迎娶了华阳长公主,这尚公主的荣耀伴随着的,是一辈子屈居妻下不得随心所欲,谨小慎微的枷锁,便连官场仕途,也再无指望,这一点沈知微何尝不知。
而沈星澜作为他和卉娘的女儿,一个通房丫鬟所生的庶出女儿,卑贱到其母一生下她,便被长公主发卖,他暗地里搜寻多年,至今却仍无半分踪迹。
而沈星澜,在长公主的蔑视,嫡出妹妹的排挤下艰难长大,胆大些的刁奴也敢对她冷嘲暗讽,各种苦楚,他作为一家之主,岂能不知。
只是,他不能管。
也,不敢管罢了。
见他眼里闪过了一抹痛色,沈星澜心中莫名快意,却仍不肯轻易放过他:“父亲可知,长公主怕世人说她虐待庶女,只得让我先妹妹成婚,却将我许配给她母家哥哥的庶出三子,那人可是秦楼楚馆的常客,我若是嫁给他,这辈子也别想逃脱长公主的掌控。”
父女二人皆是心知肚明,当初卉娘还未出月,他便被外派出京办差,临行前他将母女二人托付给他母亲,可沈老太太一个不察,转头长公主便将卉娘发卖了,若不是沈老太太将沈星澜带在身旁,日夜须臾不理,只怕待他归家,也见不到她了。
沈知微归家,自是同长公主大吵一架,可他又能拿她如何?
他一不能休妻,二无法惩处她,她贵为长公主,更是正妻,不过处置一个通房婢女罢了。这些年来,长公主一边恨及了沈星澜,一边却不愿再同沈知微决裂,只能暗中磋磨她,可只要她不过分,沈知微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知微能忍,沈星澜却无法接受,自己终其一生都要活在长公主的阴影下,被她掌控受她磋磨。
白日,长公主为了让庶三子相看,第一次带她外出赴宴,她久困于后宅,还不知这位庶出三公子是如何的“声名在外”,若不是席间听那些赴宴的名门贵女,笑意盈盈的讥讽,她差点就要忽视那庶三子看她时,眼里除了惊艳,还有色欲。
她几乎可以想象,和他成婚后,一个不受宠的庶子的妻子会过什么样的日子,不光是他后宅里的莺莺燕燕,长公主和婆母的磋磨,暗地里也会同今日的他一般,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耻笑。
沈星澜几乎是逃跑般离开了那令她窒息的宴席,独自一人来到花园处闲逛,却看到谢景明人事不省地被两个小厮搀扶进一间厢房。
谢景明的母亲是昌平长公主,和沈昭玥是表兄妹,同沈星澜却无半分关系,她还记得小时候她第一回在老太太院里见到他时,见沈昭玥喊他表哥,便也跟着这般唤他,他有一瞬间的愣神,众人也纷纷噤声,她那时不明所以,只知自己好似说错话了。
直到晚间他离府后,沈昭玥便气势汹汹地冲到她的屋里打砸了一番,最后严厉警告她,谢景明是她一个人表哥,同她没有半分干系,不许她以后再这般叫他,她那时才深刻感受到,同样是沈府的小姐,沈昭玥和她完全是云泥之别。
后来,她在老太太屋里请按时,偶有与他碰面,也只敢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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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他依旧未置可否,淡笑地颔首,并未因她说错话,或者她的身份,而有半分不愉的神色。
对于见多了冷眼的她而言,即便是礼节性的微笑,已是不可多得的好颜色了。
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宴会不断,沈星澜虽然从未参加过,但长公主李蓉在府里也没少办过,为了避免她冲撞到府中的客人,还会特意派婆子“指点”她,府中那些厢房院落是给客人备下,用来醒酒歇息的。
是以,当时她第一反应只以为谢景明醉酒被下人扶去厢房歇息罢了。可转瞬,她便瞧见那守门婆子神色可疑,四处张望着,似是有什么秘密不能见人一般。
她顿时心生疑窦,她们要对他做什么?
沈星澜想去唤人帮忙,却不知该唤谁,又怕她一离开,那些人便对他下手只能躲在暗处盯着那厢房。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婆子神色越发不安,一边探耳偷听屋内的动静,一边四处瞧着,似在等着什么人,半响,她终是下定决心一般跺了跺脚,离开那厢房门口。
沈星澜见状,连忙悄悄摸到房门口,她那时只想着将他解救出来,却并不知自己的后半身,都会因这一举动,而彻底扭转。
见那房门只是从外头用木棍栓住,并未锁牢,她轻易便打开了房门,闪身入内,正当她将房门关上时,突然被一热烘烘的身躯抱在怀中。
她心下一惊,几乎是呆滞在原地,待她终于反应过来要大声尖叫时,却被身后那人转过身堵住了嘴,沈星澜的尖叫就这般被他吞吃入腹。
是谢景明!
他满面潮红,眉眼具是嫣红的春色,漂亮的眼眸紧闭着,痴迷地吻着她。
她从未见过这般被情欲裹挟的他,同他以往的清隽端方的君子模样完全不同,她一时间方寸大乱,全完不知该如何应对。
直到他火热的手触摸到她的领口,她才如梦初醒般紧紧按住他的手,挣扎了起来。
“不行……不可以这样,景明哥哥……你醒醒。”
她一边努力躲开他的唇舌,一边试图拿开他的手。
可男女之力本就悬殊,更何况他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浑然被□□支配,只能依照着本能,试图暴力夺取。
许是她的不配合,终是引得他不满,谢景明突然松开了手,转而搂紧怀中的人,也不再执着于吻她躲闪的唇瓣,而是顺着她的嘴角一路吻下,与她交颈相缠,在她细腻敏感的后颈轻啄。
沈星澜只觉得有股电流自他啄吻处传来,席卷全身,立时手脚酥麻,双膝几乎软了下去,若非他双臂紧紧桎梏在她腰间,她几乎委顿于地。他滚烫的呼吸一点点侵袭着她,连带着她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炙热,放在胸前的双手也渐渐软了下来。
“景明哥哥,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而后闭眼吻她,自下而上地又吻上了她小巧的耳朵,在她耳旁呼着热气哀求着:“星澜,求你……好不好,求你……给我。”
2. 避子汤
沈星澜早就无力的双手终是彻底放下,后来的事情她便再也无力转圜,只能被推着前进。
青纱床帐里,沈星澜倒吸口凉气,蹙眉强行忍耐着,细长的手指绞着床幔,看它随着身上人的动作飘舞飞扬,意识缓缓飘离。
如此这般,长公主想必是没法将她嫁给那位庶出三公子了,这样也好,与其便宜了他们,倒不如给了景明哥哥,真想好好瞧瞧东窗事发时她的脸色,想必肯定很精彩,只是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何种下场……
屋外的喧闹声将她的思绪扯回,沈星澜的心猛地一颤,浑身瞬间紧绷了起来,连带身上的人也发出一声闷哼,喘息声和喧闹声在她耳边来回交替,似将她放在火板上来回炙烤一般,来回翻转,外焦里嫩。
她难捱地想要挣扎,推拒着身前人的胸膛,却被那人抓住细白的手指,扣在头顶,任凭他鞭挞逞凶。
待一切云雨俱收时,她早已没了意识,再度醒来时,是长公主亲自将一杯茶水泼到她的脸上,还不待她醒过神,一个耳光便迎了上来。
沈星澜心下并无半分怨恨,只觉得长公主当真是熟练,先是用水将人泼醒,再用耳光醒神,便能快速地将人彻底唤醒,清醒地挨她的惩戒和训斥。
而她居然能有此等殊荣,得以被她亲自下场动手,看着这回当真是真戳到她的痛处了。
随后便是一番几乎让她磨出耳茧的轱辘话:“真不愧是那个贱人留下的贱种,和你亲娘一个狐媚劲……我最讨厌的就是你那双眼睛,和她生的一模一样,我真恨当初把人卖掉时没将她的眼睛挖下来,好在有你这个贱种,你娘欠下的债,迟早有一天我会从你身上讨回来!”
沈星澜左耳进右耳出,待她骂累了,才让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她压到这祠堂罚跪。
***
沈知微无言良久,方才叹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只问你是怎么打算的,你难道真想同你妹妹一起嫁给谢景明,给他做妾吗?”
“父亲!”
沈星澜立时打断他,眼底泛起泪光,难以置信道:“你要我同我娘一般,重蹈覆辙吗?”
有时,沈星澜也是愿意听长公主打骂她的,也只有这时,她才能从她口中听到些许关于她生母的事情。
许是处于愧疚,许是良心难安,沈知微和沈老太太从不在她的面前提及她的生母,而她在这府上能好好说上两句话的,除了她们,便只有贴身婢女青萝了,可青萝比她还小两岁,对于她的生母更是一无所知。
她只能从长公主的辱骂中,从那些满是污言秽语的羞辱中,得知一二。
原来她的生母叫卉娘,她和她的眼睛生的很像。
而此时,沈星澜便用那双和卉娘极像的眼眸,红着眼眶,含着泪瞧着沈知微,质问他:后悔吗?愧疚吗?再来一回,你还要这般吗?
沈知微一贯寡淡的面庞,终是如冬日的冰面般,一点点裂开,他缓缓喘了口气,待缓过那股窒息的绞痛,才继续道:“那你要如何?”
沈星澜的眼眸闪过一丝冷意,又瞬间恢复到那副可怜无助的模样,哀声道:“父亲,若是我娘还在,定是不愿让我做妾的,若她不是妾室通房,就不会刚生下孩子,便被人卖掉,父亲又何至于同她生离……死别。”
“住口!”
沈知突然微厉声打断了她,额角青筋暴起,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怒的模样,沈星澜被她这一吓,立时呆坐在原地,不敢再开口。
沈知微揉了揉额角,平息了会,才继续平稳地开口:“长公主那边,我可以帮你解决,可谢家小侯爷并非寻常平头百姓,即便你要嫁,也要看人愿不愿意娶你。”
闻言,沈星澜也有片刻的僵硬,良久,才涩然道:“若是,他不愿,那便罢了,大不了,我出嫁做姑子,常伴青灯古佛,也好过在后宅里被她磋磨至死。”
沈知微定定看了她半响,方才挥袖离开。
屋外,是漫天的繁星,沈知微仰头观星,她出生那日,也是如今日般的万里无云,满天星光,是以,他为她取名星澜,他尤记得彼时看着这繁星时胸中的狂喜和快意,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尽余满心荒芜。
眼看着人走远了,隐藏在廊下黑暗处的两人对视一眼,才缓缓起身。
其间一人端着碗汤药,忐忑道:“你说,大人会如何处置这贱人,总归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可别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这以后若是让大人知道了我们来送这虎狼之药,只怕咱两要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人拎着照明的灯盏,很是不屑:“你怕什么?咱奉的可是长公主的命令,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咱们可是为长公主办事,大人岂会为了一个庶女得罪长公主。”
“你说的倒也是,要是能知道方才两人说了些什么便好了,回头同长公主禀告,也是大功一件。”
“唉,可惜离得太远,又关着门,只能听见一两声‘父亲’和‘住口’,旁的什么也没听清。”
说话见,两人已来到祠堂屋前,端药那人连忙“嘘”了一声,示意另一人噤声,两人一同摆出一副冷漠倨傲的神态,这才迈进屋里。
沈星澜听见两人的脚步声,猜到是长公主派人过来料理自己,连头也未回,直到眼前被两道身影笼罩,才神色冰冷地抬头直视来人。
这两个婆子具是长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本是见多识广,不知是在着沈府养久了,眼下居然被这小小庶女的一个眼神震慑住,面上有些挂不住,一时间愈发恼羞成怒。
提灯那婆子更为年老些,行事也更为狠辣,将那灯盏一丢,上前便去扯沈星澜的胳膊,一边恶狠狠道:“二小姐,你也别记恨老婆子,要怪只怪你自己干下这没脸没皮的蠢事,这沈府还有长公主的脸面都叫你丢干净了!”
“老婆子我也是奉命行事,今日你若是肯配合,将这药乖乖喝下,我也省点心,你也少受点苦,咱都皆大欢喜。”
“奉命?”沈星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奉谁的命!这到底是沈府!不是你们长公主的府邸,我姓沈,我才是主家,你们竟敢刁奴欺主,就不怕我父亲责罚吗?”
她本来白日力气耗尽,晚膳又未用,便被关在透风的祠堂罚跪,早已虚弱至极,全靠一口气撑着,可眼下被这两个恶婆子欺辱地压着,竟也爆发出一股力气来,几乎将那膀大腰圆的婆子掀翻。
那婆子眼见自己一人按不住她,连忙唤另一名婆子帮忙,那婆子只得将手中汤药放下,两人一起上前,一人坐住她一条胳膊,一人紧紧禁锢住她的脑袋,一人捏着她的脸颊逼迫她张开嘴,这才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沈星澜浑身上下只余一双腿得以扑腾,她好似被人捕到岸上的鱼,扑腾着双尾,却没有半分杀伤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漆黑苦涩的汤药被一点点灌入口中。
这两婆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配合十分默契,一人灌药,另一人便捏着她的鼻子,顺着她的脖颈,直到将汤药一滴不剩地灌到她肚子里,两人也未立即松开手。
沈星澜一边抑制不住地咳着,一边喘息着,待喘过气来,便放声大笑道:“看来这次当真是戳到长公主痛处了,竟然不惜在府上毒杀庶女,她怕不是真以为仗着她长公主的身份,仗着她是当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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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的姐姐,便可胡作非为了?”
“即便她仗着自己长公主的身份能逃一死,你们以为她还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吗?助纣为虐,你们也不怕丢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她这般恐吓威逼,两个婆子闻言却反应平平,甚至有些想笑:“二小姐想岔了不是,不过处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罢了,哪里值得长公主赔上自己的声誉,还冒着和大人生出嫌隙的风险。”
两人一边紧盯着她,好似怕她突然暴起一般,一边缓缓松手起身,快速退开她两步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满是讥笑,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不过是一碗避子汤罢了,免得二小姐生下孽种,污了长公主的天家颜面,还有你们沈氏一族累世的清誉。”
沈星澜立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待她回过神来,立时将手伸进口中,试图去扣自己的喉咙,将方才被灌下的漆黑药汁统统吐出来。
她的动作急切又不得章法,尖利的指尖轻易便划破了柔软的口腔,不仅未能将药汁吐出,嘴里反倒涌上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这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哪里知道后宅手段的残酷,更何况她们这些从宫中出来的,宫中的手段更是杀人不见血,最是知道如何拿捏女子的痛处,让你痛不欲生,却无法宣之于口。
余沈星澜瘫软在寒意森森的地砖上,抖着纤弱的身躯,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怒火攻心,恨极所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她一点点咽下喉间的血腥,不甘和怨恨好似这倒春寒般,一点点地缠绕,裹挟着她……
两个婆子见她狼狈地趴伏于地,鬓发散乱,衣冠不整,不再挣扎的模样,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转身施施然地离开此厢,回长主所在的院子复命。
已是亥时,长公主的院子依旧灯火通明,两人瞧着长公主寝屋并未熄灯,寻思着许是长公主等她们当面禀告,正要进屋,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住,一问才知,竟是大人在屋里,长公主还特意挥退左右,不许伺候。
二人心下一惊,莫不是给二小姐灌虎狼之药的事叫大人知晓,大人来找长公主兴师问罪了?她二人不过将将行事回来,大人这消息未免过于灵通了!
屋内,长公主李蓉端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神情复杂地盯着不远处坐于桌前,在灯下独自饮酒的男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瓷白的酒瓶,更显得这双手的主人清隽有力,仰头饮酒时,喉结滚动,侧对着她时那山峰般的鼻梁,在暖黄的烛火下,俊美地惊人。
哪怕已过而立之年,眼角已有细纹,他依旧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儒雅温和,偶尔出现在宴席上,也能引得世家贵妇为之侧目,过了这么多年,李蓉依旧不后悔当初下嫁给他,即便让现如今的她放手,也是不可能的。
她生来尊贵,是先帝最为宠爱的公主,一辈子顺风顺水,无往不利,却独独在他身上永不能称心如意。
“夫君是来我这喝酒的?”她收敛白日积攒的怒意,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起身缓缓向他走去,“独自饮酒多无趣,不如我陪夫君喝一杯。”
沈知微转头看向她,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忽明忽暗。
“阿蓉”他的声音暗哑,“我们做笔交易吧。”
“让星澜嫁给景明,作为交换,我会召回所有在外搜寻卉娘的人。”
“我可以以沈氏一族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此生,我再不会去找寻卉娘。”
“我会忘记她,同你一生一世,白头偕老,你我之间,再无他人。”
“如此,你可愿?”
华阳长公主的心狠狠一颤。
3. 玩心
此间事沈星澜皆不知晓,她在四面透风的祠堂又跪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许回自己的小院。
青萝一直焦急地守在院门口,看见自家小姐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在寒风中艰难行走,,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提着灯笼为她照明,衣袖纷飞,单薄的身形在夜风中更显孤单无助,青萝瞬间眼眶一热,抱着披风快步朝她跑去。
“小姐……”她一出声,便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将披风为她裹好,努力地半搂抱着她,尽量为她挡风,给她支撑。
沈星澜安慰地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扶着沈星澜在小榻上坐好,青萝连忙去小厨房将一早备下的姜汤端了进来,沈星澜喝完姜汤,她也将沐浴的热水准备好,服侍她沐浴。
将层层叠叠的衣裳脱下,即便白日已经见过一回,但当时着急为姑娘穿上衣裳,不过匆忙一瞥,此时烛光下细看,见白玉似的身子上红红紫紫的斑点痕迹,青萝嘴角一撇,几欲落泪。
“爱哭鬼。”沈星澜刮了下她的鼻头,嗔道。
青萝捂着自己的鼻头,不满道:“小姐!你还笑得出来。”
白日那场激烈的床事,沈星澜最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醒来时,身上已穿好衣裳,如今也是第一次见这些痕迹,虽然有些惊讶、后怕,但心底最深处还是泛着丝丝甜意。
她缓缓没入水中,温热的水一点点温暖了她的身子,也好似温暖了她的心。
“青萝,你知道吗?白日的事情虽然一开始并非我所愿,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沈星澜趴在浴桶边沿,眼眸中水波荡漾,在烛火的映照下,如星河般璀璨。
“小姐,我不明白。”
她伸手接过青萝从半空中洒下的花瓣,花瓣娇嫩柔软,她青葱般的指尖轻抚着,嘴角扬起一抹淡笑。
“这可是我第一回为自己做主。”
不再委曲求全,不再违背自己的心意,不再被长公主摆弄。
即便为此失去女儿家最为宝贵的贞洁,即便可能因此被世人嘲笑,被人指指点点,即便堕入深渊,也不后悔。
千金难买我愿意,不外如是。
青萝懵懵懂懂,小姐明明笑得很开心,可为何眼角却有泪光?
沐浴完,沈星澜才觉得自己的身子终于活了过来,不再寒冷僵硬。
春榻上,她屈起双腿,撩起裤腿,露出细白小腿上方青紫的膝盖,青萝坐在榻沿,一边蹙着眉为她擦药,一边忍不住抱怨道:
“即便小姐做错了事,那自有大人训斥,长公主未免太霸道了,将姑娘关在祠堂吹风便罢了,还叫姑娘跪了这般久,若是将膝盖跪坏了可如何是好。”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跪了,哪能不知道吗?早将裙摆堆在膝盖处充当蒲团使了。”
长公主如何惩处她,叱骂她,刁难她,这么多年来她早已麻木,心中再也起不了任何波澜。
“白日……”即便青萝是同自己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对于她而言,比沈昭玥更像她的亲妹妹,是这世上为数不多她在乎的人,但她总归是深闺里长大的女子,说起男女之事,总还是有些羞怯,
好在两人早已培养出默契,她不过开了个头,青萝便立即明白她想问什么。
“白日是昌平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寻,说小姐被酒水弄脏了衣裙,让我回马车上将备用的衣物取来,而后便将我带到后院的厢房。”
谢景明的母亲昌平长公主李萱,虽和李蓉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两人心性却是完全相反的。或许是她生来如此,又或许是她嫁给永定侯后,两人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只可惜后来永定侯战死沙场,只留下她和年幼的谢景明。
她那是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屡次拒绝先帝为她再度择婿改嫁,守着永定侯府寡居多年,独子将孩子养大,
昌平长公主来府上时,总是要来探望老太太,沈星澜见过几回,她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同外界传闻一般,是个非常慈爱的妇人。
即便沈星澜不过是她妹妹的庶女,对她也十分温和有善。
谢景明温润的性情或许正是随了他的母亲。
“我到那里时,两位长公主已经派人将那处围得如铁通一般,华阳长公主黑着一张脸,昌平长公主也是面色沉重,看见我来,先是命人抬来一顶软轿,又让我进屋伺候,我一进屋,便见姑娘衣衫不整地躺在床榻上,并没有看到旁人。”
后来的事情,不必青萝多说,她也能推演出来了,给她穿好衣裳后,将人塞入软轿中,再以不胜酒力的名义先行离开,如此便可掩人耳目,直到她被李蓉泼醒。
沈星澜几乎可以断定,应是昌平长公主先发现的此事,而后才派人唤来自己的妹妹,否则以李蓉对她的恨意,她又抢走了她为沈昭玥挑选的夫婿,决不可能让她如此体面地回到府中。
只是有一点,十分疑惑,沈星澜问道:“除了两位长公主以外,你没有见到旁人吗?”
青萝仔细思索了片刻,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除了两位长公主和她们带来的人以外,没有别人了。”
青萝虽然爱哭,但一向细心可靠,这般要紧的场合,她定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是还有第三人,她不可能注意不到。
那到底是谁给谢景明下的药?
又为何下药?下了药又为何没有出现?
昌平长公主第一个发现此事,恐怕不是巧合,那人故意将她引来,是为了让她捉奸在床?
沈星澜心想,她半路杀出来,只怕是打乱了某人的谋划和布局,那人在暗处,她在明,迟早会知道是她的出现才让她前功尽弃,能策划此局,又以自己清白为赌注的世家贵女,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这个程咬金。
接下来的两日,沈星澜困守在自己的屋中静思己过,这对于自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而言并不算什么。
这日午后,沈知微派了管事来,先是告知她婚事已成,又命人给她把脉。
沈星澜还来不及欢喜,便听那白胡子老大夫叹息道:“姑娘的身体寒气淤积严重,需得好好吃药理,才有些许子嗣的可能,否则,只怕再难有孕了。”
她顿时愣住,原来那碗避子汤,不仅仅是避子,甚至是绝嗣,当真是,好恶毒的手段。
青萝见她呆坐着,知她伤心,却无可奈何只能劝慰道:“小姐,大夫说了,只要好好喝药,能养回来的,而且你看,大人还是爱护小姐的,这不给你请大夫看病开药了。”
沈星澜却只是苦笑,她并非第一次跪祠堂,以往也不过自行擦药罢了,现在却特意派大夫为她把脉,想来长公主命人给她灌避子汤的事他已知晓,可她也知道,他是绝不会向长公主问责,而正是因为他的无所作为,所以长公主才敢这样肆意对待她这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总归,我的心愿是达成了。”
她并不知沈知微是如何说服长公主,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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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起码,她知道了景明哥哥也是对她有意的,他愿意娶她,这于她而言,便是如同救她逃离这刀山火海。
想到此处,她的笑容不再勉强,甚至可以说是喜极而泣,忐忑和不安,化为了眼角的泪珠,对婚后生活的憧憬却又变成了她嘴角的笑意。
一个时辰以前。
御书房中,年轻的帝王挑了挑眉,有些吃惊地看着下方请旨的男子:“你要成婚?”
李骜渊随手丢下手中的奏折,饶有意味往后一靠,闲散松适,嘴角勾了一抹笑意,似笑非笑的模样。
皇帝的姿态并不庄重,不是一个帝王接待臣子应有的仪态,许是因为下方站着的是自己的外甥,谢景明却并不敢放松,恭敬回道:“是礼部侍郎沈大人家的二小姐,沈星澜。”
沈侍郎的长女?李骜渊思忖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并不是李蓉和沈知微的女儿。
“有这么个人吗?”
谢景明闻言默了瞬,才继续答道:“她自小身子不好,所以养在闺中,鲜少现身于人前。”
这不过是李蓉不愿外头说她苛待庶女的说辞罢了,他与沈星澜也算是青梅竹马,知道她虽然瘦弱,却并没有到不能出门的地步。
“是沈星澜,不是沈昭玥?”李骜渊嘴角笑意渐深,明知故问道。
谢景明神色微变,好似有些难堪。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亲外甥,虽说血脉亲缘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但怎么说也是定北侯的独苗,永定侯为过鞠躬尽瘁战死沙场,还是要给他的儿子一些体面。
于是他稍微坐直身体正色道:“要朕赐婚倒也不难,只是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既不在世,更应当顺应母命,若是你母亲也同意,朕自当下旨。”
“陛下放心,若非母亲应允,臣亦不敢擅自做主先斩后奏。”
“如此,甚好。”
谢景明退下后,他往后一靠,慵懒地躺在座椅里,左手撑着脑袋,故作忧愁地叹道:“赵圣啊,朕头疼的很,若叫嘉仪知道了定要找朕闹了,你可得给朕把人拦住了。”
躬身立于一旁,目睹全程的赵公公,悄悄抬眼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心中无语,您这是头疼吗?我看您怕是笑岔气了罢。
但这话显然是不能当着这人的面说的,这位青年皇帝逢人便笑,总是一副好相处的显示模样,一双桃花笑眼,瞧起来甚是无害,可两人一同长大,他打小伺候岂能不知他的心性。
先帝有二十子,如今在世的一个手便能数清,他排行十五,前头还有十几个兄长,非嫡非长,却是他登上帝位,靠得不是深沉的心机和铁血的手腕,岂能杀出重围。
李骜渊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不在乎他的反应,他右手食指曲起,在椅背在一下下敲着,眼眸渐深。
京中谁人不知,永定侯府的小侯爷姿兰毓秀,温润如玉,是最受欢迎的世家贵公子,身世好,相貌好,有才气,人品也贵重。京中贵女趋之若鹜,其中最为打眼的,便是华阳长公主嫡女沈昭玥和嘉仪郡主李元徽。
一个是当今陛下的外甥女,一个陛下的堂妹,端王之女。皆是贵不可言,如今却叫一个闻所未闻的庶女横刀夺爱。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真有意思。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闺阁小姐,倒和朕是一个路数。”
“倒是教朕想亲眼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胜瞧见他眼底的光亮,知道他这是起了玩心了。
4. 惊鸿一瞥!
次日午后,沈星澜正在小憩,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她被这阵嘈杂的声音吵醒,脑袋有些昏沉,她撩开床幔,对外头唤道:“青萝,出什么事了?”
青萝闻声撩开帘子进了里屋,见她披着外衣靠在穿头,便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给她,看着她喝下了,才有些踟蹰道:“是三小姐,她知道了小姐和小侯爷成婚的消息,气不过,便来我们院里闹事,被守门的婆子拦了下来。”
沈府的主家人丁单薄,华阳长公主只生了一男一女,沈磐和沈昭玥,沈知微剩下的孩子便是沈星澜,夹在二人中间,排行第二。
沈星澜面上毫无波澜,李蓉不知和沈知微达成了什么约定,才能让这位目中无人的长公主后退这一大步,但无论李蓉得到了什么,总归她并未考虑过自己亲身女二的心情,就这般将她的心上人拱手相让。
她或许应该感谢这位长公主。
正如此时,门口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似是有人来将她劝下,只余些许哭声传来,最后也渐渐远去,直到她的小院再度回归宁静。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星澜都在安心备嫁,准备嫁衣,绣盖头,喝着浓稠苦涩的汤药,将身体养好,这期间她来了一次月事,疼得她浑身直冒冷汗,紧闭着眼蜷缩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青萝在一旁瞧着直抹眼泪,恨不得能替她受了这份苦,却无可奈何,只能给她暖汤婆子,再煮几个红糖鸡蛋。
这次月事也分外短暂,稀稀拉拉地来了不过三日便结束了,沈星澜从前的月事不能说月月准时,但每月也是稳定在五日左右,唯独这月这般异常,大概是受那碗避子汤的影响了。
一直到月事结束了,青萝还是闷闷不乐的郁郁模样,沈星澜只得安慰她:“左不过再十来日,我们便离开沈府了,到那时,长公主就再也碍不着我们了,开心些。”
青萝仔细一想,倒也是,这憋屈的日子十来年都忍着过了,还忍不过这十几日吗?她立即起身,斗志昂扬道:“我再去清点一下小姐的嫁妆。”
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沈星澜笑意渐收,身体是她自己的,她心中如何能不难受,这些日子以来,李蓉虽没再暗地里使些阴招,但明明大婚在即,院里院外却瞧不见半点喜庆的颜色,这难免让她心下惴惴不安。
大婚前一晚,沈星澜终于被允许离开自己的小院,和老太太告别,老太太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连续几年,大夫皆言难以过冬,她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却撑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严冬。
老太太的屋内常年积聚着药味,沈星澜从屋外进来,带进了些许春日的花香气,许是这些微新鲜的气息,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眼白浑浊泛黄,如同古朴的书页一般,沈星澜握着她枯树枝丫般的手,轻声唤道:“祖母,我要成婚了。”
“成婚……”她声音沙哑,古井无波的眼眸却泛起亮光,“……是谁。”
“你也认识的,是景明哥哥,他温润谦和,会对我好的,您可以放心了。”
老太太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好……离开这里,好。”
她的眼帘渐渐合上,老太太近来总是精神不济,沈星澜连忙轻唤两声,看着她胸前微弱的起伏,知道她只是疲惫睡去,心下稍安。
次日,沈星澜还未睡着,便被叫起来梳妆,她一夜未眠,本应该困倦疲惫,但或许是心情激荡,竟比平日更显神采奕奕。
她坐在梳妆镜前,在铜镜中和青萝对视,二人眼里满是欣喜的期盼,不由得相视一笑。
沈星澜手中拉扯着喜帕,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这场婚事不是她精心筹划的,仿佛是上天为了偿还她过往所受的磋磨而送的大礼,异常顺利,这十几年来,她无数次期盼能逃离这座宅邸,可当这一天这般轻易地到来,教她觉得十分不真实。
李蓉便这般轻易地放她离开?沈昭玥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她?
婚事未成,便没有尘埃落定,她的心也始终高高悬挂着,无法平息。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她盖着红盖头出门,接过谢景明递来的红绸,青萝似是知道她的紧张与不安,悄悄在她耳旁道:“小姐放心,是小侯爷。”
直到这一刻,她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困守小院,平日里的消息来源便是青萝,即便看过婚贴上的名字,也担心或许是李蓉同沈知微做的一个局,一边将她稳住,背地里却定下旁的婚事,这种被旁人随意掌控人生不安,如影随形,难以摆脱,令她终日惶惶不安。
喜轿外,吹吹打打,鞭炮声,四周看热闹的人的交谈声,各种声响交杂在一起,十分嘈杂,沈星澜一向喜静,此刻却也觉得十分悦耳,在这种喧闹中感到些许安宁。她将红盖头摘下,将袖中青萝为她准备的糕点拿出,打开包裹着的手帕,吃了起来。
在摇晃的喜轿中吃了两块,沈星澜觉得有些干巴,正准备收起来,轿子却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但好在吹打声并未停下,人群的喧闹也是依旧,大概是前方道路拥堵。
京中贵人多,马车自然也多,偶尔在路上走走停停也应该是寻常,她想掀开车帘看看情况,却又想起喜娘的嘱托,新郎掀盖头前,千万不能让人瞧见新娘的面容。
就在此时,一阵风忽将轿帘吹起,沈星澜转头去瞧,却只能看见马腹在眼前一闪而过,大概是有人骑马路过,带动的风将轿帘掀起,虽然并未瞧见人,她还是惊慌地又将盖头盖好,安分地端坐着。
不一会,喜轿再次摇晃了起来,这一回,直到下轿,再未有波澜。
拜堂,礼成,入洞房。
婚房内,沈星澜按捺住想掀盖头打量四周的想法,有些紧张地挺直脊背,端坐在床榻边沿。
这是景明哥哥住的寝屋,只要一想到这点,她便心情激荡,即便知道为了迎接新妇,屋内的摆设定是做了许多改变,却依旧难掩她的好奇,她暗自在心中想象,他在这屋里读书习字,洗漱穿衣安寝,而以后,他们便会一同在这屋里做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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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便是夫妻,生时同食同眠,死后同寝同穴。
她心中漾起丝丝甜蜜,方才在花轿上吃糕点的甜味,此刻好似还残留在她口中。
***
未央宫中,李骜渊枕着手臂,仰躺在御榻上,睁眼瞧着明黄的床帐,久久未能安眠,眼前一幕幕闪过的,皆是那张含羞带怯的面庞。
谢景明早已行过冠礼,承袭了永定侯的爵位,老侯爷为国捐躯,他大婚,李骜渊亲临庆贺也是应该,更何况两人还有一层舅甥关系。
是以白日,御驾亲临,本是计划之中的,而他却并未出现在御驾中,而是趁御驾前方开道的护卫拦住接亲队伍之际,独自打马从花轿旁路过,就在与花轿擦肩而过之际,他一时兴起,撩开了轿帘。
惊鸿一瞥。
红衣素手,含羞带怯,娇嫩的面庞,扑闪的羽睫,好似挠过他的心间,带来一阵痒意,但因为连隔靴搔痒都做不到,这股痒意,便一直在他心中作祟,直到夜深之际,更是心痒难耐。
世人皆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可他幼时见过母妃与侍卫苟且,肉/欲横流的场面,没有丝毫美感可言,不过是兽/欲的逞凶,自那以后,他便于男女之事上变得极为冷淡,瞧见旁人恩爱甜蜜,也只是嗤笑,他始终觉得,是父皇年老体虚,母亲却年轻娇艳,寂寞难耐才如此行事。
只是,总是同一人频繁出入母妃宫中,过于可疑,于是他暗中解决了那人,又为母妃寻了更为可靠隐蔽的新面首,母妃却为此大发雷霆,甚至欲同他决裂。
彼时的他并不明白,现在却好似有些明,母妃的怒意何在,如今在他心中,沈星澜也同旁的女子有了些许不同。
可这些许不同,却是在她嫁人时才领悟到的,他与她的初见,她正是待嫁的新娘,这般的开端,便注定二人再无可能,他甚至无法像母妃那般,将她养在暗处,永定侯的妻子,总归不能像寻常的面首一般,任他摆弄。
李骜渊长长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当真是可惜。”
谢景明为了娶她特意求圣旨赐婚,虽然后来由于种种原因,旨意未下,但总归,他也是全心全意想要求娶,沈星澜更是为了他,连婚前失贞的事都干得出来。
或许这一场闹剧,就是这对有情人将计就计,而李元徽这个傻子,不过白白替他们做了嫁衣。
如今二人皆得偿所愿,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定是无尽的恩爱缠绵罢。
然而此时,永定侯府的婚房内,沈星澜已用过两杯茶水,吃完了点心,困倦到昏昏欲睡之际,谢景明却依旧未回到婚房。
青萝看着那顶着红盖头,时不时小鸡啄米的脑袋,终究忍耐不住,不顾沈星澜方才的劝阻,出门寻人打探。
半响,她青白着脸回了屋。
见自家小姐强忍困意靠在床头柱,始终不敢睡下,她鼻头一酸,将人唤醒。
“小姐,我们先睡吧,侯爷他……他不会来了。”
5. 羞辱
沈星澜脑子有些蒙,好半响也没转过弯来,不明白什么叫不会来了。
青萝一把掀开她的盖头,忍着眼里的泪水,倔强道:“侯爷他早已在书房歇下了,我们也自行歇息吧。”
眼前忽然光亮齐明,她下意识闭眼,片刻后才缓缓张开,难以置信地看向青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刻,那始终萦绕在胸间的不安,终于沉稳落地。
她怕沈蓉出招,躲着沈昭玥的刁难,却从未想到过,会是她的景明哥哥给她沉痛一击。
新婚之夜,新郎却不肯去新娘屋中过夜,让新娘独守空房,这赤裸裸的羞辱,刺得她胸口闷疼。
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他若是对她无意,不愿娶她,拒绝这场婚事便是,她从未想过凭借两人的肌肤之亲来强迫他,他既然应下了这婚事,理应是对她有意,她原以为二人心心相印,只是碍于男女大方,互相矜持,从未说破。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既然对她无意,为何要答应!为何要娶她!为何要这般对她!
上一刻天堂,下一瞬地狱。
沈星澜深陷在自己的情绪泥潭中,无法自拔,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凭青萝和服侍的丫鬟婆子摆弄。
擦去层层叠叠的红妆,露出了苍白的脸和微微发颤的嘴唇,温水拂过身子,心底满是冰凉。
直到床幔掩下,沈星澜独自一人躺在大床上,泪珠顺着眼角滑落,难以抑制地啜泣了起来。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便知道,于她而言,眼泪最是无用,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哭过了。
本以为今夜注定孤枕难眠,可她昨夜未睡,折腾了一日,又大哭了一场,疲惫至极,竟是含着泪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次日一早,青萝将她唤起,沈星澜脑袋昏沉,眼皮红肿地坐在梳妆台前,瞧着镜中人憔悴的面庞,她垂下了眼睫,不愿多看。
青萝取来凉水,用帕子沾湿,敷在她的眼皮上,好一会才消去些许肿意。
屋里静悄悄的,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唯有青萝絮絮叨叨的声音。
原本此时,这些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第一回同主母相见,应当同主母介绍姓名,说些吉祥话,讨些赏,大家欢欢喜喜的才是。
但是昨夜的事早已私下传遍,众人皆还不知她的脾性,生怕此刻触了霉头,便不敢上前,沈星澜此刻也没有心情主动问询,是以场面便分外冷清。
梳好妆,穿戴完毕,沈星澜坐在桌前用早膳,她并没有什么胃口,敷衍着吃了一两口,正是这时,谢景明进了屋。
她立时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
他穿着一身青竹翠袍,越发显得身长玉立,是清隽端方君子模样,却不是新婚郎君的模样,而沈星澜还穿着一身新妇红裙。
他神色坦然,并不看她,自顾自去净手擦帕,而后才来到桌案前,在她对面坐下。
青萝尴尬地立在一旁,她没有伺候过男主子,一时间连添置添置碗筷也忘记了,还是旁的丫鬟婆子上前摆放齐整。
谢景明自顾自地用着肉粥小菜,还是没有朝她的方向看过一眼,而沈星澜从他进屋的那一刻前,目光便好似黏在他身上一般,随着他的走动而流转。
他吃饭很安静,除了轻微的咀嚼声再无其他,空气凝结的几乎窒息,沈星澜的胸口起伏了瞬,才又拿起碗筷继续用膳。
良久,谢景明才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我昨晚多喝了些,在书房睡的,没同你说一声。”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解释,却更像是描述了一番昨夜的场景,细究起来,竟没有半分走心,,练谎话也不愿意编一个。
沈星澜从小看着李蓉的脸色长大,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揣度言外之意,立时便明白了这话中的敷衍。
她眸光一暗,低下头,没有回话。
两人用完饭,便该去李萱的院里请安了。
昌平长公主李蓉已坐在堂屋主位上,看着这一对新人缓缓走来,郎才女貌,明明是登对的相貌,却因为二人面上的疏离,带出些貌合神离之意。
昨夜婚房之事,一早便有婆子向她禀告,她知晓,却也不好伸手管亲儿子的房中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知道儿子心中症结,此时便不难开解,她松开微蹙的眉头,面上带了些笑意。
待沈星澜跪下敬茶后,她拉着新妇的手,让一旁的嬷嬷去她屋里拿了对翡翠手镯,亲自给她戴上。
“好孩子,以后这便是你的家了。”
谢氏一族以武起家,多年来,族中男丁多战死沙场,谢老侯爷去世后,李蓉便有意脱离谢氏族人,谢景明出生后,也并不让他承袭老侯爷遗志,而是弃文从武,走科举一路,如今谢景明任职兵部员外郎,日常多与文书打交道。
是以今日,沈星澜要见的亲戚长辈并不多,待一一见过后,谢景明便先行离开了,沈星澜本有话要问他,正欲追上去,却被李萱留了下来。
李萱拉着她往里屋走去,一边令众人退下,待屋中仅剩下她们二人时,方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妹妹生来娇惯,许多事做的不妥,我虽为她一母同胞的亲姐,也未能规劝她,好在如今你离开沈府了,便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景明这孩子,虽从未见过他父亲,却同他父亲一个性子,执拗,有自己的原则,那日,我被人引着打开那房门,他率先醒来,衣衫不整的模样,教我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都瞧见了。”
说道此次,她不由得有些叹息:“这孩子看似温和守礼,对自己却格外严苛,他在众人面前失了礼,丢了面,便觉得格外难堪,我屏退众人后,他还长跪在我跟前不肯起身。”
“昨夜之事,总归是他对不起你,但你二人既已成了夫妻,总是要相守一辈子的,纵使有些心结,也有时日慢慢化解,互相退让,体谅,总有和好如初的一天。”
沈星澜有些愣住,呆呆地瞧了她一会,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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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头。
自她记事以来,还从未有人这般谆谆教诲,李蓉和沈知微自不必说,哪怕是老太太,对她也是愧疚居多,每每瞧见她,总会想到她的生母,其实并不愿意多见她的。
这还是她第一回听长辈的唠叨,温和的,劝慰的,景明哥哥温润如玉的性格,或许正是源于她的教导。
“我知道了。”
她虽这样回着,其实心中并不明白,可看着李萱慈爱宽和的眼神,却不敢再问。
景明哥哥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丢了体面,觉得难堪而迁怒于她吗?
可是那件事,她明明也是受害者。
带着满心的不解与疑惑,沈星澜回了房,她的头从早起时便觉得昏沉,现下想不通事,更觉得头疼欲裂,她想再睡个回笼觉,可新妇入门第一日便如此懒怠,恐怕叫人说闲话,只好用冷水净面,勉强清醒了些。
因为下午要进宫拜见太后,李萱派了身边的嬷嬷同她说了些宫里的规矩,待她独自用完午膳后,李蓉便带着她进宫。
这是沈星澜第一次进宫,她谨守着宫里的规矩,迈着小步跟在李蓉身后,并不敢四处张望。
宫墙血红而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来到了太后所在的慈宁宫。
引路的小太监恭敬退下,便有慈宁宫管事的姑姑上前打招呼:“给长公主请安,太后午后小憩方醒,陛下便来请安,如今正在里头说话,长公主不如随我到偏殿稍后片刻。”
李萱正待应下,便见一穿着银龙黄袍的男子迈步而出,李萱连忙扯了下沈星澜的袖子,拉着她侧身给他行礼。
绣着明黄龙纹的银色靴子在二人跟前停下,沈星澜低垂着眼,含糊地行礼问安。
只听一低沉的声音问道:“姨母今日是带着新妇入宫请安了?”
“正是。”是李萱的声音。
片刻的安静,似有视线在自己头顶打转,而后是男子的声音:“景明怎么没来?”
两人来回寒暄了几句,沈星澜一直低垂着头,脖子有些酸疼,忍不偏了偏头。
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只听那龙袍的主人轻笑了下:“如此,朕便先走了。”
沈星澜悄悄松了口气,待龙袍从她面前扫过,方缓缓抬头,松了松僵硬的脖子。
李骜渊自幼习武,耳力原超常人,那一声清浅的呼气,岂能逃过他的耳朵。
想到方才那人胆小如鼠的模样,连抬头看他都不敢,脖子酸了也只敢偷摸动作,一副巴不得他赶紧离开的模样,他便心中来气,他可是特意盯着她入宫的时间,在此守株待兔,她倒好,老鼠见了猫一般。
越想越气,甫一出了慈宁宫,李骜渊便转头向赵胜耳语了两句,嘴角微勾,眼底满是小孩捣蛋时奕奕光亮。
赵胜闻言却是身子一僵。
这……
即便素来知道这位主是个目无理法,枉视法度的人,但这般行事,针对一个新婚的年轻小妇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6. 窥伺
与常年守寡的李萱不同,皇太后是个非常貌美精致的妇人,她一身锦衣华服,绣着彩色凤羽暗纹,头上斜插着一柄九凤钗,凤眼处镶着红宝石,半躺着依在枕榻上,慵懒地抚摸着一只雪白的波斯猫。
若非知道当今圣上后宫无人,沈星澜险些以为自己拜见的不是太后,而是贵妃娘娘。
两人行过礼,问过安,皇太后的眼神在沈星澜身上面上来回打转,原本含笑的面庞,突然渐转哀愁,叹了口气:“还是年轻好,你瞧,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沈星澜只得越发低垂了头,不敢妄言。
“年轻时谁不是容色倾城,只可惜别说太后娘娘当年的风采,便是如今,我也没瞧见有人能比得上您的。”李萱好似闲聊一般,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皇太后嗔了她一眼,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却难掩笑意。
转眼瞧见沈星澜还笔直地站在屋中,她随意地摆摆手道:“好了,让宫人带你去外头转转,我和长公主说说话。”
沈星澜恭敬退下,还未迈过门槛,后头便传来一阵笑声。
有掌事宫女上前为她引路,问她可要去外头园子逛逛,沈星澜一时不敢在宫里乱跑,怕冲撞贵人,二怕一会李萱出宫时寻不到她,便问:“敢问姑姑,可有地方能借我歇息片刻,我等等母亲出来。”
如今太后喜人多热闹,慈宁宫待客的地方便有不少,掌事宫女将她引到一偏殿处稍坐,又问她可要用些茶水点心。
沈星澜用过午膳才出的门,现下倒也不饿,不过走了这一路,却有些口渴,便要了杯茶水,那掌事宫女得令,不过片刻便端来茶水。
将那茶水放在她身旁的桌案时,她不知为何身体突然一歪,托盘中的茶碗顺势倾斜,茶水便尽数浇在了沈星澜身上。
沈星澜怔愣在原地,她方才分明瞧见这宫女并没有被绊倒,而是自己突然膝盖一弯,这让她想起从前在沈府的时候,也总有丫鬟婆子端茶倒水的,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也会莫名撞到她身上,而这时沈昭玥便会嗤笑着从暗处现身。
可这宫女同她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对待,也是因为毫无防备,才被她完整地泼了一身,她瞧着自己满身茶水,好在这茶水并不滚烫,又将视线落在跪在地上不停求饶的宫女身上,眼神有些茫然。
难道是太后设计的,想让人看看自己的心性,是否会徒然发怒?
又或者是,真的有人会走着走着突然膝盖一酸?
“没事。”沈星澜后知后觉道,“你先起来吧,不是什么大事。”
那掌事宫女不安地抬眼瞧她,见她神色淡淡,似乎真的并未动怒,试探地问道:“那,奴婢为姑娘更衣?”
沈星澜瞧着胸口濡湿的一大片,如今不过清明放过,这般湿漉漉的衣裳黏在身上难受不说,行走在外也是失仪的,便只能随着她走到里屋,绕到屏风后,将衣裳褪去。
只是,这里毕竟是慈宁宫,除了太后的衣裳便是宫女的宫装,自是不可能穿太后的衣裳,逾矩可是要砍头的,那宫女也不敢拿自己的宫装给她穿,便只能让她只穿着里衣,裹着小毯子在春榻上稍歇。
沈星澜微微躺倒在窗边的春榻上,等着那宫女将衣裳烘干带回,心间胡乱绕过许多念头,若是她就这般拿着她的衣裳再不回来,自己该怎么办?那时只怕真的要在太后面前留下坏印象,还会给婆母丢面。
她这般胡思乱想着,有暖和的日头透过格子窗洒在她身上,将她照得暖融融的,连续两夜未得安眠,再加之白日的始终绷紧心弦,如今四下无人,骤然松懈,不知不觉间,她竟睡着了。
就在她眼皮合上的瞬间,屏风外一黑影悄然现身……
李骜渊透过屏风瞧她,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白纱,犹如一幅春睡仕女图。
窗下春榻,一貌美的年轻女子恬静安睡着,一只青葱玉手搭在颊边,日光柔和地照在她身上,慢慢攀爬,从柔弱的肩头,渐至小巧的耳朵,照出细小的绒毛,娇俏可爱,那原本白皙细腻的耳垂,在日光下照射下变得透明,鲜艳欲滴。
他的喉结莫名滚动了一下。
垂在一旁的右手,手指难耐地搓动了些,他灼灼的视线落在她眼睫下,那里似是有一团乌青,他看不清是她羽睫留下的阴影,还是旁的什么,正欲迈步过屏风,拨开云雾见神女,却见她眉头紧蹙了下,眼睫颤动,竟似要醒来一般。
李骜渊动作一顿。
现在还不是时候。
于是,他调转步伐,朝门外走去,路过守在殿门处的赵胜时,他冷冷丢下一句:“那安神香不好,换了。”
赵胜连忙点头应下,一边快步跟上他。
内殿,沈星澜觉着自己好似鬼压床一般,明明意识已经清醒,身子却动弹不得,她猛得睁开眼,好似经历一场噩梦般,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息。
这时,那掌事宫女端着她的衣裳绕过屏风,恭敬对她道:“夫人,衣裳已烘干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沈星澜连忙从榻上起身,穿衣时,她仍有些放不下,问道:“方才,可有人进这屋里。”
那宫女茫然的摇了摇头:“应当没有吧,门口有宫人守着,未经夫人的允准,应该不会随意放人进来。”
沈星澜思索着,方才睡梦中,她明明感觉到有一股灼热投射在自己身上、面上,难道是日光?
可梦里那股被人在暗中窥伺,好似被野兽盯上的猎物一般,不安、焦躁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她心间。
她将双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胸口,安抚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好半响,才渐渐平息下来。
檐下阴影处,李骜渊隐在黑暗中无声轻笑,还挺机敏的,像一只误入虎穴的小猫,惶恐不安,浑身炸毛,连耳朵都缩了起来的。
他大刀阔马地离开了慈宁宫,一路上,经过的宫女和太监皆匆忙行礼,哪怕手中托盘瓷碗,也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赵胜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李骜渊却在半道上猛地止步,赵胜一直刹停不及,眼见便要撞上他宽阔的后背,他心中暗叫一声:吾命休矣!
但李骜渊比他反应更快,他似早有预料一般,伸出握着佛珠的右手,将珠串抵在食指上,以珠串为格挡抵住了赵胜的肩膀。
赵胜长须一口气,还不待稳住身形向他谢恩,便见他快速收回了手,十分认真地问道:“你说,她这般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
赵胜见他眯着眼睛仔细思索的模样,好像这个问题十分令他苦恼.
他暗自思索着这位主近来的行径,虽然是一时兴起,觉得有些意思便逗弄几分,不过是个有趣的玩意,但现在正热乎劲上,又何必泼他冷水,凭白惹得他不快。
只是从前,倒也未见他对哪家小姐太太有这番心思,否则也不至于都二十有一了,后宫还未有半个妃嫔,莫非真的是年岁上来了,开窍了?
他的眼珠子滴滴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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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了瞬,谄媚笑道:“聪明本是好事,但妇道人家既不需要科举考试,便无需这般聪明,太过聪明,只怕是要坏事了。”
李骜渊突然转头定定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瞳犹如深渊,看得赵胜浑身汗毛战栗,面上的谄笑也僵住,变得万分滑稽。
而李骜渊却好似被他这番模样逗乐,捏着他的肩膀,笑得难以自抑:“哈哈哈哈,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极了!”
好半响,他才缓缓收住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聪明过了头,只怕是要招祸了。”
李萱一直同皇太后待到日头西斜,方姗姗来迟,两人一同拜别了皇太后,直到钻进了侯府的马车,方缓缓松了一口气。
李萱瞧她瞬间松懈下来的模样,觉得有些可怜又有些好笑,便宽慰道:“放心吧,你往后进宫的日子也不多,逢年过节的宫宴,还有景明会陪着,不必如此担忧。”
沈星澜却并未被宽慰道,连过节也要入宫,如何能算不多呢?
而且她初次入宫,便遇到了好些奇怪的事,心中总是不安,总觉得这座皇城森严危险,好似有猛兽在暗中司机窥探,令人不安,让人只想离得远远的才好。
回到谢府时,已是余晖渐灭,众人皆忙着点灯,二人各自回院中用膳。
沈星澜独坐在桌前,侯府的菜色比她从前的一日三餐,可谓是珍馐了,可她此刻瞧着,却无丝毫食欲。
“小姐,你中午便没怎么吃,多少用些吧。”青萝一边劝着,一边往她碗里夹了笋丝鸡。
沈星澜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吃过那块鸡肉,方道:“青萝,你再去前院书房问问,侯爷回府了吗?”
“小姐……”
“快去。”
青萝虽然因为昨夜之事,对谢景明多有怨恨,可也知道,那毕竟是小姐的姑爷,是她要相伴一身的人,如今人在屋檐下,即便受了委屈的人是她,也不得不主动低头示好。
沈星澜又枯坐了片刻,才见青萝磨磨蹭蹭地回了屋里同她回禀。
“侯爷他……”她嗫嚅了回,才破罐子破摔般道:“他回来了,我请他回房用膳,可他不愿来,他……”
“侯爷说什么了?”沈星澜追问道。
“他说事务繁忙,晚间也不过来了,让姑娘先歇下。”
沈星澜缓缓垂下眼,眸里的光亮也随之一点点消散。
谢景明在兵部当差,沈星澜虽不懂官衙事务如何繁多,却也知,官员大婚,依例是可休假三日的,一直到新郎虽新娘回门后,方才需正是回衙邸办差,所谓事务繁多,不过是借口罢了,正如昨日醉酒一般。
他本是端方君子,守礼知节,为了敷衍她,不同她相处洞房,竟不惜接连说了两次的谎话。
说谎?
沈星澜缓缓抬起头来,谢景明若真不在意她,又何需对她说谎呢?
“青萝,将我方才煮的春笋鸭汤装好,我们去给侯爷送膳!”
“小姐?”青萝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模样,不懂她为何明明方才还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的,不过片刻,便恢复了生机。
沈星澜眼里泛出光亮:“青萝,他若真的讨厌一个人,又何必自降身份对她说谎呢?他不过是对我有气,闹别扭罢了,我们去哄哄他就是了。”
对她有气有怨并不可怕,这不正是说明,他很是在意吗?
青萝看着她乐观的模样,心中却越发担忧,谢侯爷,当真只是耍小性子吗?
7. 低头
沈星澜领着青萝,带着汤盅膳食来到谢景明的书房,尚未靠近,便有一股幽幽竹香传来,她看着月牙拱门外围着的一圈青翠绿竹,在晚风吹拂中簌簌发响,枝叶颤颤,她的心不知为何,也随之战栗了起来,心跳如鼓。
书房外守着两名小厮,看到来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面上皆有些尴尬。
侯爷不喜新夫人一事,新婚之夜连洞房都不进,如今在府上几乎是人尽皆知,府门内虽管教极严,但更多是警防奴仆吃里扒外,背主叛主,奴仆在自家小院里关起门茶余饭后闲话家常,却是难以管控的。
二人皆是不懂,新夫人貌美的好似天仙,这门亲事最初也是侯爷自己求来的,为何现下将人娶进来后,却撂在一旁,不理不睬了,难为了他们这些下人,夹在二位主子中间,不知如何行事。
沈星澜被拦下来时,是有些惊讶的,从前在沈府,沈知微的书房李蓉几乎是随意进出,唯有她们这些小辈需要通报,她自以为夫妻一体,进自己夫君的书房和进二人寝屋也并不同,是以如今被拦下,不免有些意外。
或许,只是因为李蓉是长公主的缘故,所以在府中才能肆意横走。
她很快便稳住心神,客气地拜托守门小厮通报,两人对视了一眼,便有一人领命入内。
片刻后,那位小厮确实一脸难色地出来了:“夫人,侯爷说,现下繁忙,未能得空相见,让夫人先回去。”
话虽说得委婉,可拒绝之意却是明晰,若真的愿意见她,让她稍等片刻也是无妨的。
那小厮张了张嘴,又道:“侯爷还说,书房重地,闲杂人等不能擅入,请夫人以后不必来了,夫人应当安守后院,未得他令,等闲不得擅自到前院来。”
若说先前那句话还给她留了些许薄面,后一句却是公然打她脸了。
适才房门打开时,沈星澜朝内看了一眼,里面有三两丫鬟伺候着,门外有小厮,一旁的廊下也有婆子端着水盆经过,眼角余光也能看见她们闻言,快速低头互相对视,虽然没有一人说话,可她如何不知,这些人皆是听到了的。
她顿时觉得面上有些火辣辣的,好似被人剥了面皮一般,新婚之夜的事,她大可自欺欺人,只要没人舞到她跟前,她便当无人知晓,待日后二人和好如初,这些事也自然烟消云散了,可现下当着众人的面,谢景明却连装模作样一番,也不愿意。
青萝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绞着手帕泛泛白指节,眼里满是心疼:“小姐,我们回去吧。”
沈星澜没有言语,任凭青萝搀扶着她,面无表情地离开了这处。
书房内,谢景明看着字帖上凌乱的字迹,有些心烦意乱地搁了笔,他在原地默了瞬,方道:“去看看人走了吗?”
守在一旁的长风立时应声向房门走去,片刻后,他返回道:“屋外已经没人了,守门的小厮说……夫人离开时,面色不是很好。”
“知道了。”
长风看他端坐在书案前,却难掩面上的烦杂,忍不住出声道:“侯爷,恕长风多嘴,您二人既已成婚了,定是要长久过日子的,夫人她既主动前来,已是低头是想同你求和的。”
说完这话,他心下也有些忐忑,这毕竟是二人夫妻间的事,连长公主只怕都不好多插手,他一个下人说这话更是逾矩,不过是仗着同侯爷自小一同长大,相伴多年,又知他一贯和善,对下人也从不苛责,这才敢多言一句。
谢景明闻言,面色更为难看,却并非对他动怒,只是很多事情,尤其是与她相关的,哪怕是长风,他也无法一一向他言明。
次日是回门日,天色却不好,阴云密布,看得人心情郁郁。
和春院中,更是气氛凝滞,乌云缠绕。
昨夜夫人铩羽而归,回了里屋便屏退众人,屋里很快便熄了烛火,应是早早歇息了,晨起一看,面色却比昨日更为苍白,眼角的乌青也愈发深了。
青萝仔细给她编好发髻,上好妆面,遮盖住满脸的疲倦,她手巧,一番涂涂抹抹下来,让本就顾盼生姿的容貌愈发光彩照人,似那明珠蒙尘,一朝拂去,大放异彩。
一旁伺候着的丫鬟婆子心中不禁打鼓,自己侯爷莫非不好女色?抑或者身体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怎忍心让如此貌美的新婚娇妻独守空闺?
沈星澜昨日是还未习惯身份转换,所以未等谢景明便先行用了早膳,今日却是觉得不必多此一举,等到她用完早膳后,仍未见他现身。
搁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着手中帕子,今日是回门日,若是连这日他也不愿现身同她回去,沈星澜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几乎能想象若她独自回门,李蓉和沈昭玥能笑得多开怀,而过不了两日,永定侯夫妇不和的消息也会不胫而走,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夫人。”有丫鬟来报,“回门的马车已备好,侯爷已上马车等候,问夫人可准备好了?”
闻言,满屋的人皆松了口气。
沈星澜也立时起身,带着青萝朝外走去。
侯府大门轻易不开,装饰简单却不失华贵的马车正停在角门外,后边还跟着些抬着箱笼的奴仆,沈星澜随意扫了一眼,对沈府,他一贯礼数周全。
扶着青萝的手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的刹那,迎面而来的,是他俊秀的面庞,和垂眸向她看来的眼神,平淡无波,沈星澜动作一顿,但很快便回神,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内空间有限,即便一人端坐在最里端,一人靠着车门,中间也不过隔着一臂远,他身上的松柏香一点点袭来,将她笼罩其中,连呼吸都不得已放缓。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已是夫妻,可除了那场意外的情事,这还是二人第一回这般近距离地单独相处。即便是那回,两人抵死纠缠,他埋首办事,她多数时候难耐地闭眼,似也未曾对视过。
而如今,他闭目养神,一副不想同她说话的模样,沈星澜也只得识趣的闭嘴。
一路无话。
到了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沈府,先去了前院沈知微书房处。
沈知微看着迎面走来的一双儿女,郎才女貌,甚是般配,他不禁眼角微湿,谢景明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是家室相貌,还是品行文采,皆是凤毛菱角,想来,卉娘也是满意的,只可惜她未能亲眼看到。
“来啦。”沈知微声音里满是欣慰。
“父亲。”这一声,是来自谢景明。
沈星澜不禁侧目,而沈知微则是欢喜的应下。
谢景明这一声父亲,而非岳父大人,倒是出自真心,他年幼失怙,这些年来一直将沈知微这位姨父当做自己的半父,受他教导,听他教诲,如今唤他岳父,反倒是生分。
两人父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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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澜却好似外人一般不言不语,沈知微见她神色淡漠,两人虽为父女,却并未好好相处过,生分的很,现下也说不出什么体己话来,若是寻常女儿家回门,此时应还有娘亲在场,拉着女儿回房说些私房话。
沈知微叹息:“你祖母身子一直不好,你去看看吧。”
“是。”
沈老太太的院子常年被苦涩的药味环绕,沈星澜从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莫明觉得这空气中除了药味,何尝不是带着几分死气。
沈老太太刚喝过药,正闭着眼昏睡着,一旁守着的婆子见来人是她,正欲将人唤醒,沈星澜连忙将人拦下。
她将老太太搁置在外头的手放回被中,又为她捻了捻被角,然后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灰败的面容。
在外人看来,沈星澜自小养在老太太身边,二人关系应当是极为亲密的,可老太太人前对她极好,人后却十分冷淡,小时候沈星澜并不明白她为何忽冷忽热,却敏感地察觉到她的疏远,每当她扑进她的怀抱时,总会被她冷漠地推开。
直到她无意间在下人口中得知,父亲外出将即将临盆的母亲托付给老太太,老太太护住了她,却没护住她的母亲。
自此,愧疚萦绕于心,而随着她长大,每每见到她于母亲那相似的面庞,便会噩梦缠身,也因此,身体每况愈下。
她明知老太太只是出于愧疚,但也正是仰仗着这份愧疚,才得以在沈府艰难存活,
沈星澜在此枯坐许久,直到门口守着的婆子轻声道:“二小姐,大人来了。”
沈知微站在屋门前,朝里头探看了会,见她出来,问道:“母亲睡下了?”
“是,一直未醒,父亲不进去看看吗?”
“罢了。”沈知微眼神闪了闪,“你跟我来一下。”
两人来到主屋旁的西次间,刚在案前坐定,沈知微便挥退下人,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塞到她手中,压低声音对她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你的母亲,这张纸记录了我派人搜寻的所有地方,皆是一无所获。”
沈星澜将那张纸打开,是一张地图,图里记载了本朝所有的城池,上面有些地名被红色朱批圈起,离京城越近,红圈越是密集。
“如今你长大了,是侯府夫人,有自己的奴仆可使,今后,便由你代替我去寻找。”沈知微握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沉声道:“一定,要将她找到。”
沈星澜眼神微微颤动,抬眼看他,眼神里亦有震动:“父亲,你可有想过,我娘亲,她或许自己并不愿意回来?”
“你胡说什么?”沈知微低呵道。
“父亲,即便将娘亲寻回来了,你又能如何呢?接她回府?还是把她养在府外当外室?长公主又岂能容她,这一回,你便能护住她吗?”
沈知微的眼神有瞬间闪躲,面色也僵直了起来,冷声道:“这便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需按我说的去做,我百般筹谋才将你嫁入侯府,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父亲……你此言何意?”沈星澜怔愣在原地。
“你以为,你一个四品官家的庶女,是凭什么入得了永定侯府的大门?”
“就凭你婚前失贞,将生米煮成熟饭,便自以为能拿捏侯府了?”
沈星澜脸色血色尽失,难以置信地问道:“父亲,你做了什么?”
8. 狠毒
“若非我百般求着,凭着和景明的半父之情,又告诉他,你这辈再也不会有子嗣了,引得他动了恻隐之心,他这才松了口,同意娶你。”沈知微难掩盖得意之色,即便是永定侯,也得卖他这份人情。
沈星澜眨了眨眼,有泪珠滚落,她艰涩道:“我不是同你说过,若是他不愿,便罢了……”
“罢了?”沈知微不屑嗤笑:“你说得倒是轻巧,他不娶你,你一个失贞又不能生育的庶女,还有谁会娶你?”
所以,景明哥哥,原来并不愿意娶她吗?他不过是在可怜她?抑或者,不过是骑虎难下,被世俗和愧疚捆绑,不得已才娶了她,因为心中不愿,所以怨她,怪她,甚至恨她?哪怕同她成了婚,却并从不把她当做自己的妻子对待。
此刻,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想去找他,想听他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
“我不信!”沈星澜突然站起身来,她摇着头大声道:“你说的话我都不信,我要自己去问他,我要听他亲口说!”
她说着,便朝着外院跑去,沈知微未曾想到她会大受刺激,见她惊慌地逃离,蹙眉怒道:“你做什么!给我回来!”
寿安堂的众人只听他一身大喝,却并不知发生了什么?而后便见沈星澜满脸泪水跑了出来,众人躲闪着,也无人敢上前拦她,只有青萝跟在身后,两人便这般一路快跑,来到了前厅。
还未靠近,便远远听见一声娇笑:“表哥,你送的这个西洋镜真好看,我很喜欢。”
是沈昭玥的声音,接着响起谢景明温润如玉的嗓音:“表妹喜欢就好,这西洋镜比一般铜镜照人更为清晰,非常受女儿家的欢迎,能得表妹喜欢,也不枉我四处搜寻。”
沈星澜脚步一顿,在原地缓缓站定,激动迫切的心情,在听见厅里二人的对话后,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又让青萝检查了一番自己的妆面,理了理跑散的发丝,确认收拾妥帖了,才挂着笑,缓步走进前厅。
前厅里,下人们正张罗着端上午膳,三人在一旁的茶室闲谈,李蓉瞧着面前两个玉人浅笑交谈的模样,与从前并无二致,她好似松了口气般,叹道:“看着你们表兄妹二人并未生分,我便放心了。”
说罢,又侧身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眼角,带着淡淡哀愁道:“只可惜你们二人终究是有缘无分,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相伴,两小无猜,却并未能有个圆满的结果。”
沈昭玥闻言,再难压抑自己的情绪,眼眶瞬间红了,任凭泪水自面上滑落,哭得梨花带雨,一双泪眼直直瞅着谢景明。
“姨母。”谢景明上前一步,却又停下,一边是哽咽难言的姨母,一边是委屈含泪的表妹,他垂下眼帘,安抚地上前对二人道:“姨母放心,纵使我与表妹已无婚约,也还是会像从前那般护着她,不让让她受一丝委屈。”
李蓉欣慰地点了点头,这才止住泪意:“好孩子。”
沈星澜扶着门框的手一点点用力,指甲深深在门框上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记,她深吸了口气,强忍下涌上的泪意,撩开珠帘进到里间茶室。
甫一见到来人,沈蓉下意识便要呵斥她,她向来是不许她现身于人前,好在她反应极快,立时便调转话头,面上挂着淡笑:“你怎么才来,一大家子都等着你用饭呢?怎么嫁了人,便忘记府里的规矩了,还让你父亲去寻你。”
沈星澜并未理会她话里的讥讽之意,只看着茶室桌案上摆着的西洋镜,看着谢景明和沈昭玥二人间不足半人的距离,看着李蓉握着他的手,看着谢景明瞬间冷淡的神色。
茶香缭绕,将他们三人包裹起来,亲密无间,而她远远立在珠帘旁,不过是一个不速之客,此厢无一人欢迎她的到来。
她沉默不言,茶室有一瞬间的静谧,沈昭玥眼底含恨,嘴角轻轻勾起,她拿起帕子轻掩着嘴角的笑意,静待她的反应,一副看好戏耳朵模样。
而李蓉久久未得到回应,面上有些挂不住,微微沉了面色,连谢景明见她如此不敬长辈,也不由得蹙眉。
好在此时,沈知微及时赶到,里间三人一见到他来,立即满面含笑起身相迎,沈知微见众人面色未有异样,立时收起焦急的神色,又恢复到从前儒雅从容的模样。
沈磐今日在翰林院当值,并未回家用午饭,如今人已到齐,众人便来到前厅桌案前一同落座。
今日是沈星澜的回门宴,本该是她的主场,在场却未有一人当回事,她沉默不言,其他几人你来我往,言笑晏晏,很是热闹。
沈昭玥敬过谢景明一杯酒,一边仰头喝着,一边斜眼瞧着全程垂首用膳的沈星澜。
母亲说得果然没错,表哥娶她不过是不得已罢了,二人之间并无冷淡陌生,并无半分寝衣,再过个一年半载,待她“病逝”,届时,她便能和表哥有情人终成眷属,只可恨被她横插一脚。
这顿饭,沈星澜全程食之无味,只冷眼旁观着几人给谢景明劝酒,见他一杯又一杯酒水下肚后,渐渐泛起红晕的眉眼,让本就清隽的眼角眉梢,更添几分风流之色。
沈昭玥瞧他这幅神色,几乎看直了眼。若不是沈星澜,这般俊俏的郎君本该是她的!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李蓉瞧着沈昭玥眼巴巴的神色,又看看那永定侯酒后更甚的容貌,笑道:“景明怕是有些醉酒了,不如去后面的客房喝点解酒汤,稍作休息。”
始终一眼未发的沈星澜此时却突然开口:“时候不早了,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们,侯爷既然酒醉,便先回去了。”
她神色淡漠地说完,也不管其他几人的反应,只定定看着谢景明。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的冷意,遂也淡笑道:“星澜说的是,母亲确实还在家中等候,小婿今日便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沈昭玥连忙扯了扯李蓉的衣袖,还想说些什么,沈知微却连忙应下:“好好,景明素来是个孝顺的孩子,岂能让长公主枯等,我们改日再聚。”
如此,李蓉也不好再开口,只能眼瞧着二人离去。
上了马车,谢景明微微后仰着头,缓了缓因酒意泛起的头疼。
沈星澜的视线扫过他已变成淡粉色的脖颈,这会其实并不特别合适二人谈话,可她已经再无法忍耐。
“我,我有话要问你。”尽管她已在勉力控制,可声音里的微微颤抖,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不宁。
谢景明转头看向她,眸光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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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平淡:“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沈星澜直视他的眼睛,艰难出口:“仅仅是因为,我父亲逼着你,求着你?”
谢景明眉头拧起,回想起那日,沈知微对他垂首弓腰,满脸忧愁,素来儒雅的探花郎,也不过是一个为女儿操碎心的慈父。
他万般艰难地开口,央求他娶了沈星澜,哪怕只是纳妾,不仅仅是因为失身于他,更是因为,她已饮下避子凉药,这辈子怕是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他又想起今日沈星澜对沈家人的态度,冷漠地一言不发,对父亲没有丝毫的感恩之心,对嫡母和妹妹也没有丝毫愧疚之心。
头疼愈发剧烈,谢景明按了按眉心,神情渐渐变得不耐烦,声音冷硬:“你不正是算准了,姨夫会为你做到这般地步,不惜向我一个小辈低头,才敢行事如此这般大胆、恶毒。”
最后两字,他吐字极轻,但车厢内两人,均是清晰地听到了。
沈星澜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谋划的?”
他撇过眼,好似一眼也不愿意再多看她,沈星澜终是没忍住红了眼眶:“你以为是我给你下的药,引得你我二人成了事,逼着你娶我吗?”
“难道不是吗!”
回想起那日醒来后,衣衫不整被众人围观的场景,谢景明声音沉冷:“如此你还犹嫌不够,姨夫素来君子,一开始定是不肯受你逼迫,你便又饮下虎狼之药,哪怕这辈子再也不能做母亲也在所不惜!”
“沈星澜,你何其狠毒,哪怕对自己,也能下此狠手。”
沈星澜被他的话惊到,几乎怔愣在原地,是以,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最后那句话中的叹息。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沈知微告诉谢景明自己再不能有孩子,却从未明说,这碗药,是沈蓉灌下的……
他在谢景明面前含糊其辞,他痛心疾首,他摆出一副慈父无奈的模样。
呵呵。
沈星澜几乎想要大笑一声。
“所以你觉得,这些都是我做的?”有滚烫的泪珠从眼里滑落,她却顾不得擦,只努力眨掉泪水,以免视线模糊,让她看不清他此刻面上的厌烦和不耐。
“如果我说,避子药是李蓉命人逼我喝下的,你信吗?”
她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或许他……
“那给我下药的,也是姨母吗?”
沈星澜有口难言,她闭了闭眼,艰涩道:“我不知道那天是谁给你下的药,可是,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你为何恰好出现在那,你又为何不离开?”
为何?
因为是你,是你让我留下的,是你不让我离开,是你说,星澜,求求你。
沈星澜几乎难以将那天委屈抱着她,满脸滚烫的人,同现在这张满脸讥讽的人,认作同一人,她仓惶避开了眼,不敢看他冷漠的神情,而这般行径,落在谢景明眼中,却同心虚无异。
马车甫一停下,沈星澜几乎是逃了出来。
可她步履踉跄,脚下一个不稳,竟这样从马车上跌下。
“小姐!”
9. 冷漠
沈星澜崴了脚。
她从马车上跌落,幸亏青萝手疾眼快,在马车下接住了她,但因为力气不足,沈星澜落地时,左脚还是崴了一下,钻心的痛意袭来,却不及胸口的闷痛。
青萝扶着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府,角门关闭时,沈星澜回头看了眼,车帘摇晃,谢景明始终未探出马车,看过一眼。
她在门口崴脚的事,李萱很快便知晓了,派人送来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还让她好好休息,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不必来了。
为表谢意,沈星澜让青萝将自己绣的一幅芙蓉锦送去了忘忧阁,青萝回来告诉她,长公主很喜欢她送的绣品,立时就命人挂了起来。
沈星澜正靠在床榻上,捧着绣绷,专注地绣着一朵兰花,闻言也只点了点头。
她如今腿脚不便,便成日窝在床榻上,绣些花样子打发时间。
青萝见她神色淡淡,对什么都不是很感兴趣的模样,有些忧心,拿起一旁李萱送来的药酒,笑道:“小姐,我们试试长公主让人送来的药酒吧,这药酒闻起来有一股子松树的香气,不像寻常的药酒那般刺鼻。”
沈星澜终于抬起头来,接过她手中的小瓷瓶,拿在手中来回打量了一番,又递还给她,道:“先收起来吧,用原先的药酒就行。”
青萝虽然不解,但依旧照做,将小瓷瓶好好收到博古架子上。
等沈星澜终于能下地行走,不再需要旁人的搀扶时,她的月事却又来了。
好在这次,终于不像上次那般疼得不能起身。
青萝撩开帘子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还未靠近,沈星澜便开始觉得满嘴苦涩。
“小姐,药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是药三分毒,那老大夫特意交代,除了第一个月要每日服药外,后续便只要来月事时吃药便可,一直吃到,怀有身孕之时。
一来可以缓解月事的不适,二来也可以避开受孕的阶段,以免药性损伤胎儿。
可换言之,其实老大夫也并没有把握究竟要多久才能养好。
沈星澜盯着那袅袅升起的水汽,沉默地一口饮下。
药汁流过胸腔和腹腔,内里泛起热意,带着些微刺疼,她喘了口气,垂眼喃喃自语道:“即便身体好了又如何……”
这辈子她大抵是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小姐说什么?”青萝有知道小姐近来心情不好,也知道多半是个侯爷有关,可她不知具体的缘由,便不知该如何开解,笨拙地哄她,却收效甚微,只能铆着劲端茶倒水地伺候。
“没什么,青萝,日子总会过下去的,你不必担心我,总归,不会比从前在沈府难熬。”她笑了一下,然后便躺下背过身,这是不愿多言,要休息的意思,青萝只得退下。
次日午后,沈星澜坐在花窗下,端着青萝给她煮的红糖鸡蛋,一边吃着,一边看着院里高大的松柏,在日头的照耀下,越发显得郁郁青青,枝丫立着几只鸟儿,叽叽咋咋地对骂着,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身上,热热的,她捧着热腾腾的甜汤,肚子里暖呼呼的,窗外景色明媚,良辰美景,一切都很美好。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世上多的是与夫君关系冷漠如冰的妻子,举案齐眉,恩爱白头,只怕才是少数。
不说远的,就单看李萱,身为长公主,守寡十几年,日子依旧滋润,即便是同从前的自己相比,同样是上面压着一位长公主,李萱身为婆母,对她温和慈爱,不比李蓉强上百倍?
只当他不存在,自己还如同出嫁前,在自己的小院里,过好自己小日子,如此想着,日子也并没有多难。
这时,青萝在帘外禀告:“小姐,侯爷派人来取些衣裳。”
沈星澜沉默了一瞬,将汤碗搁在桌案上,理了理身上的毯子道:“进来吧。”
青萝领着一位婢女进来,她看着有几分眼熟,沈星澜思忖了片刻,便想起来,送膳食去书房的那回,便瞧见她在书房里伺候。
原来是谢景明的贴身婢女。
她低垂着头,眼神不经意从桌案上扫过,对沈星澜福身道:“奴婢寄月,见过夫人,侯爷让我过来取些衣裳。”
即便打从进门起,她便未抬头,沈星澜也能看得出来,她的容貌俏丽,身姿曼妙,礼仪规矩也挑不出错处。
沈星澜捏紧了毯子,只淡淡嗯了一声,便让青萝领着她去了里间。
自从那日回门后,谢景明便再没来过和春院,沈星澜一是行动不便,二来,也不想再自讨没趣,再上赶着被他冷落羞辱,侯府本就宽阔,前院和后院相隔甚远,两人竟有十几日未见。
直到这日,沈星澜终于起了个大早,踏出院门去忘忧阁请安,二人才在李萱院里偶遇。
谢景明正从屋里出来,应是比她先来一步同李萱请安,如此,倒也免得二人相对无言的尴尬情形。
沈星澜脚步一顿,而后神色如常地上前朝他福了福身:“侯爷。”
“嗯。”他神色淡淡地应了声,却并未立即离开。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沈星澜不知他是何意,终是忍不住率先开了口:“我去给母亲请安了。”
“等下。”谢景明却在这时突兀开口,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景明负手而立,道:“下月端午时节,宫里会举办家宴,届时,你同我一起进宫。”
端午家宴。
沈星澜回想起那居高临下上下打量她的目光,以及被莫名窥伺的不安感,眉头渐渐蹙起。
“我非得去吗?”
谢景明看向她,眉头蹙起,语气越发冷硬:“这是你身为侯府夫人的分内之事,何故推脱?”
沈星澜低头沉默不语。
谢景明却一副了然的神色:“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如今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罢,也不再管她是如何反应,大步离开。
沈星澜踏进里屋时,李蓉正立于芙蓉锦前,仔细端详着她的绣工,见到她来,面带喜色:“你来的正好,正有事要同你说。”
拉着她的手,来到窗边的美人榻坐下,李蓉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面色,方点了点头道:“修养了十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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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沈星澜有些羞愧地低头:“是我行事不够稳重,伤了腿脚,耽误了给母亲请安,在母亲身前侍奉,让母亲费心了。”
李蓉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倒是不在意这些晨昏定省的虚礼,只是府中人少,景明是男子,不好总待在后院,如今娶了新妇,倒是多了个说话的人。”
她又看向那副芙蓉锦,面带惊奇道:“我瞧着你绣的木芙蓉绣的极好,远远瞧着,仿佛真花一般,走进了也有股花香,倒让人恍惚以为,这花活过来似的。”
“从前在府里,身边有位嬷嬷苏州人氏,绣娘出身,我的女红便是同她学的,这芙蓉锦绣好后,我特意熏了些花香,所以才有此效,能得母亲喜欢,便不枉这番功夫。”
“我方才便想寻你来,正是为了此事,九月初是太后寿辰,太后一向爱热闹,定是要大操大办一番,你既有此才能,便想着让你绣一副绣品,献给太后作为贺礼。”
太后的寿辰,京中的世家贵妇小姐皆要前来,沈星澜从前被李蓉困守在府中,鲜少在人前露面,这一回更是要以永定侯夫人的身份露面,又是给太后贺寿,自是不能失了礼数,须得好好准备一番。
见沈星澜面露难色,她轻声问道:“时间上是不是有些赶,别怕,我这边会再备上一份礼,若是倒是没绣完,便先顶上,你的绣品日后再献上也不迟。”
日后再献礼定是不如生辰宴上锦上添花来得好,更何况如今不过五月,三四个月的时间赶制一件绣品,也是足够的。
婆母如此贴心宽厚,不想入宫,拒绝的话,沈星澜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得应下。
接下来的时日,李萱便常常以同她学习绣技为由,令她带着绣绷绣品到她的忘忧阁来,每每此时,总能与前来请安的谢景明不期而遇。
次数多了,沈星澜也有些明白李萱的用意,只是她与谢景明之间的种种,让她无法同人开口一一明说,即便是对着青萝,她也难以启齿,旁人不知二人的心结,便更难从中调和。
两人即便是迎面碰上,沈星澜也不过福身行礼,而后便带着青萝离去,不再逗留。
李萱瞧着对面饮茶的儿子,看着神色平淡地同她闲聊说话,但每每端起茶盏时,眼神总止不住往花窗下头飘去,她便也跟着转头看去。
花窗下端坐的那人,一身水洗天蓝色的衣裙,衬得她如出水芙蓉般妍丽,微微侧身,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侧颜,在柔和日光下专注地拉扯丝线,青葱玉指透明泛红,如鸽子血般的红宝石,晶莹剔透。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李蓉不由得怔怔地看了瞬,待反应过来时,便更是看不懂二人,她着儿子显然对人家有意,偏作出这一番高岭之花般不近人情的模样,当真是令人看不懂。
正当他们这厢岁月静好之际,门外却突然传来婆子通禀:“长公主,沈府派人传来消息,他们府上的老夫人,方才过身了。”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皆是一惊,沈星澜握着针线的手一抖,那针便在扎在了莹白的玉指上,鲜红的血珠很快滚出,滴落在雪白的绣布上,留下鲜红一点……
10. 吮吸!!
沈府对老太太的离世早有准备,早在年前,大夫便再三交代,只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可老太太硬是撑着挺过了,正当众人以为她会如同往年一般,再撑过一个严冬时,老太太却猝不及防地离世了,在一个暖和的春夏交替之际。
沈星澜下马车时,看见沈府已挂上白幡,本就虚浮的脚步一软,险些跌倒,身旁一只大手有力地将她撑起,她勉强站稳,却并未注意这厢,更未瞧见那大手的主人,满脸担忧的神色。
她只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满目白色,看着灵堂处硕大的“奠”字,直到看到棺里人安详的面庞,“祖母过身了”方才落到了实处。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老太太迟迟不敢咽下最后一口气,强拖着病体苟延残喘,不过是因为没看见她出嫁离开沈府,始终无法放心,如今看见她成婚,她强吊着的那口气,便就这般散了。
纵使记忆中,她总是神色冷漠,推拒着她的亲近,可她心中的纠结与痛苦,沈星澜早已明晰,她跪在灵堂前,苍白的面上,泪水蜿蜒。
她在灵堂前跪到日头西斜,中间青萝来来往往,不停给她递上茶水点心,她苍白着脸摇头,唯有站在她身后给她加衣时,她没有拒绝。
残阳似血照进这方天地,门口有丫鬟轻声来报:“二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沈星澜闻言正欲起身,但双腿早已跪得毫无知觉,此刻起身立时一麻,青萝连忙搀扶住她,她借力勉强直起身来,喘息着忍过这一阵钻心的痛麻,这才缓缓随着小丫鬟朝前院走去。
绕过月牙拱门时,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引路的小丫鬟并未提灯,四周虽然渐渐亮起盈盈烛火,但脚下的石子路难行,天黑路滑,总归是难行的。
小丫鬟转过身道:“二小姐不如在此稍后,奴婢去借一盏灯笼再来给您引路。”
言罢,还不待沈星澜点头应允,便快步跑开。
青萝见状蹙眉,觉得这小丫鬟未免太不懂规矩了些。
但现在总归不是教训人的时候,她看沈星澜神情飘忽,想来方才的小插曲并未引起她的注意,见一旁有石桌石凳,便道:“小姐,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
沈星澜随着她牵扯的力道走着,两人还未靠近那处,便听见一阵嘤嘤的女子啼哭声传来,而后是清润的男子嗓音,轻声细语地安慰着。
“表哥,祖母去世,我身为她的嫡亲孙女,自当为她守孝三年,待我出了孝期,便要将近双十年华了,皆是怕是要被人嘲笑是老姑娘了,到时候,又有何人娶我,除了表哥,又有哪个男子会等我三年?”
沈昭玥说到此处,更是泪如雨下:“我本可以,本可以……”
她话未说尽,但在场何人不明,她同谢景明本有婚约,即便守孝也有他等她娶她,如今却没了指望,前途未卜,自是心绪难当,心下不安。
谢景明闻言心中更是愧疚,只能轻抚她的发顶,叹息道:“别怕,表哥定会为你再寻一如意郎君,让你平安顺遂地出嫁。”
“不会了!”沈昭玥哭着扑进他的怀中,“除了表哥,不会再有男子对我这般好了,这世上也再不会有人比得上表哥了。”
谢景明身子僵在原地,欲伸手将她推开,却又不好触碰她,双手尴尬地悬在她的身后,反倒像是虚虚拢在怀中。
见她哭的心碎凄惨,终归是不忍道:“是表哥误了你,对不起你,此生,定会护你周全。”
沈星澜和青萝隐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烛灯下,相拥相抱的二人,郎有情妾有意,如斯缠绵,她不知怎么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缓缓转过身,拉着青萝的手越发用力,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急,飞快地逃离此间。
李骜渊彼时正寻到此处,便见一人穿着月牙白纱,裙摆随夜风吹起,犹如仙女下凡一般快步向他奔来,两人于月牙拱门处擦肩而过,沈星澜眼里满是泪水,其实瞧不清来人的面庞,只是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而后飞快地垂下眼睫,落下一滴泪珠。
那滴泪珠从她眼睫处滑落,就这般坠到了李骜渊的手背上,经过夜风的浸润,本应是冰凉的泪滴,此刻却烫地他的手抖了一下,脑中闪过的皆是方才她盈盈泪光朝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如泣如诉,眼泪在月光下犹如珍珠般皎白。
李骜渊在立于原地恍惚了瞬,才突然惊醒一般朝着她来的方向快走两步,轻易便瞧见那对在昏黄烛火笼罩下,倾诉衷肠的男女。
他微一挑眉,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手背上的泪珠犹在,他抬起手,着迷一般放在唇边吮吸,什么味道也没有尝到,心中却涌上万般滋味。
他今日听闻沈家老太太过世,想起她自小便是在这位老太太膝下养大的,料想她此刻应当是一袭白衣跪侍在灵堂前,或许还哭得梨花带雨,不知是何等娇弱惹人怜的模样,一时心痒难耐,便身随心动,担心引起旁人注意,还特意换了身玄色常服,只装作一般上门吊唁的宾客,却未想能见到这一幕。
他低声感慨:“当真是意外之喜。”
一旁目睹全程的赵胜疑惑道:“主子,有何可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不值得喜吗?”语罢,还不待刘胜反应过来,他又自言自语道:“这个比喻不好,哪来这般貌美的女螳螂。”
他又定定看了眼远处的二人,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转身大步离开。
沈星澜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扶着廊下的柱子,她缓缓坐下,勉力平复着心情。
青萝在一旁为她拭泪,整理衣裙和有些散乱的鬓发,心中直骂那永定侯,便是这般心急,非得在老太太的丧礼上同三小姐拉扯不清,都已是有家室的人了,怎可同妻妹这般又搂又抱,一边又心疼自家小姐,才经历老太太离世的打击,现在又看到这不堪如入的一幕,不知心下如何凄楚。
她虽然心中愤愤不平。但也知,讲出来不过是在沈星澜心中再扎上一刀罢了,便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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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忍下,为她整理妆发。
待一切收拾好后,二人也不打算再等方才那丫鬟,自行去了前厅,看见沈知微见到二人时的茫然,便知那小丫鬟定是故意引她二人去那处,故意让她瞧见这一幕,至于幕后之人,左不过李蓉或是沈昭玥这二人罢了。
沈知微既无事,沈星澜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正待离开,却又被他叫住。
将人拉到里间,沈知微方偷摸拿出一匣子递给她,轻声道:“这是老太太留给你的,你便拿着,也好有些钱财傍身。”
沈星澜抚着木匣上深深浅浅的纹路,眼眶一红,险些又要落下泪了。
沈知微又靠近她附耳道:“我那日所说之事,你定要好好去办,知道吗?”
他指的自是寻找沈星澜生母卉娘一事,沈星澜此时身心俱疲,没有心思力气同他辩驳,便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沈知微见她总算是应下,心里松了口气,瞥见在外头守着的青萝,又道:“你那贴身丫鬟,已然是你的陪嫁,身契都在你手上,也不怕拿捏不住她,你不能有孕,日后不妨让景明纳了她,生了孩子便养在自己身边,也算有个依靠,至于要不要去母留子,你自己掂量。”
沈星澜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沈知微眉头微蹙:“你这是什么眼神?”
她只喃喃道:“原来父亲和华阳长公主,也没什么区别……”
沈知微闻言脸色骤变,还待说些什么,外头传来小厮的通报声,有宾客前来吊唁,需他前去接待一番,他只能暂且按下不表,只道:“给我在这等着。”
沈星澜哪还会听他的,带着青萝便自行离开。
“小姐,老爷同你说了什么?”青萝瞧她面色有异,不由得问道。
“一些妄言罢了。”
两人往回走时,又到了方才的月牙拱门处,此处是连接前院和后院间的必经之路,沈星澜不由得停下脚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方对青萝道:“你去前边看看,人走了没。”
青萝应下,转身朝前走去。
“人已经走了,夫人放心便是。”
一低沉醇厚的嗓音突兀响起,沈星澜闻言抬头,只见五步开外,一身玄色长衫的男子正从竹林阴影中缓步朝她走来,眸光在漆黑的夜色中,灼灼地盯着她。
沈星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扬声喊道:“青萝!青萝!”
那男子闻言止住脚步,躬身行礼道:“夫人何必惊惧,在下并无恶意。”
青萝已听见沈星澜的喊声,快步跑回,挡在她的身前,警惕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沈星澜握着青萝的手,心下安定不少,她平静客气道:“客人想必是走错地方了,吊唁应当往前院走,此处通往后院,是后宅女眷之所,客人还是速速离去罢。”
“夫人好似很害怕在下。”那人闻言不退反进,朝着两人又走近两步,淡笑道:“在下与夫人不过初次见面,不知夫人为何这般怕我?”
11. 红杏出墙!!
见沈星澜冷面不语,他又躬身行礼,笑道:“若是在下有何处冒犯了夫人,还请夫人明示,在下这厢先给夫人赔礼道歉。”
他的面容从黑暗中显现出来,面白如玉,一双带笑的桃花眼,看人时仿佛含情脉脉一般,艳眷情深。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若是旁人,见他这般守礼知节地含笑道歉,怕早已宽恕一二,沈星澜却并未被他言笑晏晏的有礼模样打动。
“阁下是何人?”她眉目冷艳,满是警惕。
“说起来,我也算是夫人的长辈,当的起夫人称呼一声‘舅舅’。”
最后那两字,他声音放的极轻,好似在唇齿间勾缠了一番,方才轻轻吐出。
沈星澜闻言面色越发不善,眼前这人自然不会是她生母卉娘的兄弟,且不说她生母早无亲人,便说这人一身华服,气度不凡,腰间的玉带,以及上面悬挂的玉佩,无不彰显他非富即贵的身份。
若他所言非虚,真的是所谓的“舅舅”,那也是李蓉那边的堂兄表弟,与她自然无半分干系。
更何况,这人虽面含淡笑,但眼底的戏谑之意,却连半分想掩饰的心思都无,就这般明晃晃地摊在她面前。
沈星澜暗道不好,来着不善,又身份尊贵,并非她能招惹的起的,只能强忍这口恶气,拉着青萝转身离去。
可那人却并没打算这番轻易地放过她。
与他擦肩而过之际,他在她耳旁轻声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红杏既已出墙,夫人,何不另攀高枝?”
喃喃低语,好似地狱勾人的鬼魂,沈星澜猛地抬眼看他,满脸震惊。
他只闲闲立在原地,嘴角依旧挂着抹笑,只是眼神变得晦暗不明,漆黑地好似深渊一般,要将与其对视之人深深吸入,再难脱身。
沈星澜脚步一颤,又惊又怒,抓紧青萝的手狼狈地快步离开。
直到逃回到自己从前住的小院,她才抚着狂跳的胸口,喘息着平复下来。
青萝并未听到那清那人最后同沈星澜说了什么,见小姐被吓到面色巨变,想来不是什么好话,一边替她抚背,一边焦急问道:“小姐,那人同你说了什么?”
沈星澜回过神来,抓着她的手,急切道:“青萝,你去前院门房处打听一下,那人是谁,切忌,不要让人察觉了,知道吗?快去!”
青萝见她焦急地好似快要哭出来,连忙胡乱点头应下,而后快步朝门外走去。
直到室内独留沈星澜一人,回想起今日种种,失去至亲的伤,亲眼瞧见夫君拥着妹妹的痛,被人觊觎窥伺的恐,缠绕交织,各种委屈涌上心头,眼泪不禁汹涌流出。
沈星澜枯坐许久,待青萝回来时,只见她直直盯着烛火,眼眶红肿,面上泪迹已然干涸,听见脚步身,木然地转过头看向她。
“如何?”她一开口,两人皆是一惊,声音已是如斯沙哑。
“小姐,今日前来吊唁的宾客众多,我打探了一下,光是那般年岁衣着的便有十来人,其中同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还有五六人,我不敢再一一细问下去,怕引人注意……”
“你做的很好。”
这般结果,倒也并不意外,其实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是冲动了,不该冒然让青萝去打听。
那人定是在那厢窥看到了所有,知道她的身份,也认识谢景明,甚至并不担心这般戏弄她会惹怒永定侯府,如此猖狂,即便她知道他的身份,也未必能奈何的了他。
好在,青萝行事小心,应当未引起旁人注意,她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躲着些便是了。
沈星澜今日本打算在留宿沈府,为老太太守灵,现在却是有些不敢在沈府久待,生怕那人还未离开,便同青萝上了侯府的马车。
车夫有些为难,道:“夫人,侯爷还未出来,咱要不等等?”
沈星澜脑中闪过那抹相拥的身影,态度冷硬:“不等了,先送我回去,你再来接他便是。”
那车夫闻言也只得照办。
沈星澜回到永定侯府,连晚膳也未用,便径直去了净房沐浴洗漱,待她带着满身湿气出来,便坐在梳妆台前,任凭青萝拿着布巾一点点为她擦干发丝。
这时,门口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夫人,侯爷回来了。”
她听见了也无甚反应,谢景明回不回府过夜,向来同她并不甚干系,左右他也是不来她院子里过夜的。
经过白日种种,她心绪疲乏,是以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可小丫鬟指的并非是谢景明回府,而是他回了和春院。
直到身后的烛火被一高大的身躯阻挡,只留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瘦弱的身躯,沈星澜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谢景明甫一踏入屋里,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刚沐浴完的小姑娘,发梢微湿,披散在前胸后背,因快要入夏,只穿着一身轻薄的月白色寝衣,被水渍浸透,竟变得影影绰绰,既衬得她如出水芙蓉一般干净,俏丽,皎皎如白荷,又好似夜色中飘寥的女妖。
沈星澜看见来人,有些许惊慌,察觉到自己衣裳单薄,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虽已是夫妻,两人还未在清醒时坦诚相见过,一时间皆有些慌张。
谢景明瞧见她面上微微泛起的赫色,以及遮掩的动作,立时有些无措地背过身。
半响,只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而后是她轻柔的嗓音:“你,你怎么来了?”
“我。”谢景明脑中一片纷乱,被她这般一问,一时间竟答不上,赶走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脑子勉强清明了些,仓皇道:“我来拿些衣裳。”
找到了恰当的借口,他舒了口气,语气也正常了起来:“入夏了,先前的衣裳有些闷热,便来拿些轻薄的夏衣。”
好一会,身后都未有回应,室内莫名静谧了瞬,谢景明察觉气氛好似有些不对,犹豫地转过身看她。
沈星澜已披上中衣,正瞧着在门口随他一同前来听候命令的寄月,她面色淡淡,皎白的面庞好似一轮寒月,疏离而清冷。
她点了点头,很是认同一般:“入夏了,是应该换衣裳了。”
“青萝,随我一同进来。”
沈星澜来到里屋衣橱前,将门打开,又来到各个箱笼前,一一打开,见里头是自己衣裳的便阖上,若是谢景明的便敞开。
青萝有些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她自小便跟着她,自是能看出来,小姐生气了。
“青萝,你去外头叫人,将这些箱笼都搬到前院去,寄月姑娘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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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拿多少衣裳,我们也当自觉些,为侯爷分忧才是。”
谢景明此刻已然察觉气氛不对,大步跟上,见到这般情形,又有何不明,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确实因为与她分房居住而让人来取过换洗衣物,现在说自己并无此意,也已为为时晚矣,不免心下有些后悔。
这些时日,他已能明显感觉到她对自己的疏离,避着他,躲着他,有事也只派下人来,也不再主动来寻他,明明一开始是他避着她,可现在,她不过是成全他,他却觉得万般难受,心中好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白日在沈府,他瞧她衣裳单薄地跪在灵堂前,整个人被凄清哀愁笼罩,背影孤寂而怜弱,然他心下一颤,不自觉地便上前给她披上了外袍。
后来听下人说她抛下他先行回了府,他心中虽有不悦,更多地却还是想见她,忧心她此刻是否伤心落泪,情难自已,怕她哭伤了身子。
是以一回府,他便立即来了春和院,未料却碰上她将将出浴的娇润模样,一时间失了冷静,脱口而出的话,令他现下后悔万般。
青萝瞧他面色有异,不愿二人之间间隙越深,小声劝道:“小姐,这里面还有过冬的衣裳呢。”
“一并搬到前院书房,省得侯爷还要纡尊降贵,亲自带人前来取衣。”
她说罢,便再不管两人神色如何变换,自行在梳妆台前坐下,擦拭着未干的发尾,已是一副送客的意思。
谢景明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看着她冷漠的背影,半响,终是无言地迈步离开。
守在门口的寄月,并未听清里间发生了何事,见他沉着脸出来,只得快步追上问道:“侯爷,药酒还未给夫人呢,可要我……”
“不必了。”谢景明沉声打断她的话。
寄月粗通药理,他本想带她过来,为她今日久跪的膝盖上药推揉一番,可看她如今待他的态度,想来自是不会接受了。
于此同时,未央宫中,李骜渊正于窗沿上赏月饮酒。
此处位于二层,初夏的风徐徐吹来,未央宫前未有高楼,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宫殿一览无余,还能瞧见远处宫墙外,那万家灯火,热闹非凡。
他屈起左腿,右腿随意地搭在窗外,依靠着窗框,姿态放纵,眉目慵懒,一双潋滟桃花眼微微眯起。
一赵胜躬着身进来时,看到这幅景象,惊得他几欲跪下,他颤着声道:“陛下,您快快下来吧。”
李骜渊闻声连头也未回,只有捏着酒壶的手指轻点着,泄露了些他此刻焦躁的心绪。
“大惊小怪。”他轻叱道,“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赵胜上前两步,确保一会这位若是不小心掉了下去,他能及时一把抓住。
“奴才派人打听了,据府上的下人所说,新婚洞房夜,永定侯便并未回房,而后便一直前后院分居着,至今关系冷淡,未有同房。”
李骜渊缓缓转过头瞧他,一双眼眸在黑夜中亮得出奇。
“未有同房?”
他轻声重复着,声音里是难掩的惊讶,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勾起。
赵胜有些不敢看他眼里的喜色,垂了头,躬身应是。
造孽呀!
他心下感叹。
12. 替夫行道
赵胜原还当这位主见多了后宫的淫/秽糟乱,这才在男女之事上没了心思,未成想,只怕是嫌那些正经纳入宫里的不够有意思,才偏去寻这有妇之夫。
若是一般人家的也就罢了,他权势滔天,人家也奈何不了他,只能白白吃了这哑巴亏,咽下这口恶气。
偏偏找得还是这等功勋卓著的世家贵妇,还是昌平长公主的儿媳,他亲外甥的妻子,若是一朝事发,赵胜几乎不敢想,那得是多么惊天动地。
“真是可怜呐。”李骜渊喃喃低语道,似叹息,似惋惜。
“赵胜。”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赵胜打一个激灵,立时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李骜渊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一副请为君解惑的模样:“朕身为皇帝,理应爱民如子,可若是朕的子民,夫妻不睦,夜夜独守空闺,暗自神伤,梨花带雨,朕该如何是好呢?”
赵胜死死盯着自己的鞋面,咽了咽口水,不敢作答。
“嗯?”李骜渊语气很是慈善。
赵胜讪讪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僵了一般,犹如假面,心底不停骂娘,面上却只得昧着良心道:“自是应当,伸出援手,替夫行道。”
天爷呀,谁来替天行道,收了这厮罢。
他心中哀嚎,紧闭牙关,生怕将心里话泄露半分。
“替夫行道!”李骜渊满意地抚掌,真心实意地笑赞道:“赵公真乃奇才,为朕解惑,替朕分忧,堪称国之栋梁。”
赵胜的头压的愈发低垂,羞愧欲死。
沈老夫人的丧礼期间,李萱免了沈星澜的晨昏定省,也曾同她和谢景明一齐到沈府吊唁。
那日,春和院的下人将谢景明的衣裳全部挪到外院书房的事,立时便有人禀告了李萱只是当时沈老太太将将过身,沈星澜守丧,二人不同房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她身为婆母也不好插手儿子的房中事,便只能先撂下不谈。
如今,丧期已过,谢景明再不回正房主屋,两人一直这般分居隔阂下去,离心不过是早晚的事,李萱决意还是得在中间穿线搭桥,一开始沈星澜并未有疏离之意,想来二人间的症结定是在她这儿子身上了。
“去,让人唤侯爷过来,陪我用膳。”
下人领命退下,不过两刻钟,谢景明便进了忘忧阁,躬身朝她行礼问安。
李萱瞧着他那同老侯爷像极了的身形轮廓,长身玉立,肩膀开阔,却并没有老侯爷长年征战沙场那般健硕英勇,更多了几分文人书卷气,一袭水墨色长衫,衬得好似高山之雪般清隽冷淡。
瞧他对着自己也是一副恭敬有礼淡漠的神色,李萱越发觉得,问题定是出在他身上了。
两人对面坐下,下人上好茶水便自觉地退下,待屋内仅剩他们二人时,李萱方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当初向沈家求亲时,我可是再三同你确认过,要娶的是沈家二小姐,而非三小姐,你当时也是万分肯定的,现下将人娶进来了,你却撂在一旁不管不顾,你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谢景明来前便已料到她要问什么,并不意外,不疾不徐道:“我一直将昭玥表妹当作我的嫡亲妹妹看待,虽然姨母只是口头许下婚约,但我既未拒绝过,便当守约,只是事与愿违,我既与她有了夫妻之实,自当负责,即便是违背诺言。”
“所以,你是怪她让你未能守诺,有违君子道义?”
谢景明不置可否。
李萱知他虽然十分克己复礼,但却并非苛刻之人,越发困惑:“孤掌难鸣,此事又非她一人所愿,又岂能全怪罪于她?”
“母亲莫非以为,儿子当日是酒后失德吗?”
李萱面露惊疑之色,当日情形混乱,她只以为两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了男女之情,一时冲动这才做下错事,只是侍候谢景明羞愧难当,沉默不言,已然是知错了,她便也未再加以苛责,如今听他这话,两人竟不是心意相通。
难怪……
她又连忙问道:“那是?”
“是有人给儿子下了药。”
李萱愣在椅子上,面上神色变化万分,先是不可置信,而后便是愤懑,怒道:“是谁?竟然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谢景明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紧茶盏,并不言语,可言外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李萱后知后觉道:“是她?”
但她随即便肯定道:“不可能,她不过一个四品官家的庶女,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母家王氏也是百年世家,若能让她轻易在府里给宾客下药,还得了手,岂不是贻笑大方。”
谢景明紧握着茶盏的手指一松,指节僵硬,脑里一片混乱,好似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他喃喃道:“若不是她,那会是谁?”
“更何况,当时便只有她出现在那,若不是她,她如何会恰好出现?”
他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寻求李萱的肯定一般。
李萱也沉默思索着,并未理会他。
屋中沉寂了片刻,李萱方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来。
“你便是因为这件事,一直疏离她?既然你觉得是她使了手段,颇有心机,哪有何必娶她?我知道,你并非那般古板守旧之人。”
他的儿子并非因循守旧之人,若是不小心损了人女子的清白,便不论缘由都将对方娶进家门,这侯府早满是小儿遍地跑了。
谢景明沉默了瞬,才开口道:“姨父同我说,那日,她回府后便喝下了凉药,这辈子怕是再难有子嗣了,我若不娶她,她此生只怕再难觅得良人。”
李萱闻言大惊失色,但她毕竟是长公主,在深宫里浸润多年,立时便察觉到话中的不妥,问道:“沈知微可有同你说,是她自己自愿喝下的?”
“母亲此言何意?”谢景明亦是不解。
“这等令人绝育的虎狼之药,她一个未出阁的深闺女子,只怕都未曾听闻,又岂能寻来,还能这般狠心,对自己下次狠手,按常理来说,你们方有了夫妻之实,自应当盼着,若是有了身孕,还怕你不娶她?何须兵行险招。”
“所以母亲是觉得……这些事,皆非她所为?”
李萱没回答,但在座两人皆已心知肚明。
良久,谢景明方怔怔开口:“母亲,你同她相处的时日并不长,为何能如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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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这样的人?”
“时日虽短,但识人并非用眼,而是用心。”
……
沈星澜作为外嫁女,并不需要守孝三年,过了丧期,便除了丧服,只是衣裙首饰都十分素净简单,一袭淡紫色边绣兰花裙,仅仅是安静端坐的,便好似有幽香袭来。
李萱看着面前清雅疏淡的年轻女子,欲言又止,犹豫半响,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只是闲聊起太后生辰日的贺礼。
“那日入宫,见太后雍容华贵,抚着猫奴端坐于上方,便打算绣一副太后的仕女逗猫图,母亲觉着,太后可会喜欢。”
沈星澜说着,将还未绣好的图样递给李萱。
李萱先是惊讶:“你竟无需先画好图样,直接便可绣了?”
“从前并未有机会学习丹青,是以画工十分一般,刚开始学女红时也是画的,后来熟练了,便渐渐不画了。”
李萱捧着那已有大致模样的绣图仔细瞧着,很是满意,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日突闻老太太过身,沈星澜震惊下扎破了手指,留下了一滴鲜红痕迹,不过凭沈星澜的绣工,想要遮盖并不困难。
李萱又提点了她一番:“太后喜爱华丽之色,你尽管用些鲜艳的颜色,再佐以你的技法,她定会喜欢的。”
沈星澜自是应下,脑中已开始规划起要用的丝线,只是她一贯偏爱肃静的颜色,即便是花卉也多以淡色为主,思索了片刻,还是犹豫着开口:“母亲,我房里的丝线怕是有些不足,不知能否出府采买挑选一番。”
府上自是有管事负责采办一应事务的,只是这等精致的绣图,还是要敬献给太后的,她还是得亲自挑选一番方才妥帖安心。
李萱见她这番小心的模样,想起她从前在沈府,她那妹妹只怕是不许她出府的,不仅有些怜悯,笑着温和道:“尽管去吧,你是当家主母,我虽还未将管家的事宜交给你,但若是要用车马外出,尽管让下人同门房说一声便是,不必事事知会我。”
沈星澜也是有些惊喜的,面上也带着几分笑意,点头应是。
次日午后,沈星澜便带着青萝出了门,却不料,竟在门口遇到了谢景明。
他正从外头进来,见到两人也是面有讶异:“是要出门吗?”
沈星澜福了福身,应是。
谢景明语气温和:“以后不妨早上出门,午后日头正盛,容易中了暑气,离天黑也没多少时间,逛的不尽兴。”
他态度平和,话中也尽是关怀之意,沈星澜有些惊讶,抬眸看了他一眼,便也平和地回他:“只是采买一些丝线,用不了多久。”
顿了顿,似是觉得有些生硬,又找补了一句:“下次会早些出门的。”
谢景明见她神态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也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两人间隔阂还得慢慢才能消除,如今能平常地对话,比起以往也算是进步了,便只道:“嗯,你去吧。”
侯府的马车将将驶出,立时便有人朝宫里递了信。
李骜渊展开急报,刚扫过两字,便立即直起身来,“可算出门了。”
“赵胜,准备车马,我们也去东市!”
13. 答案!!!
金丝阁据青萝所说,是京中世家贵女最常来买丝线的地方,颜色样式又多又新颖,质地也好,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价格也是最为昂贵的。
若是从前,她定是没机会来出门来逛这样地方,更别说挑选采买,但现在她已是侯府夫人,且不说李萱知道她要外出采买丝线,便让她多多买些,挂府上的账,到时店家自会来府上收账,便是让她自己付账,她也是能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她不仅有府中每月的例银,祖母留给她的傍身房产地契,出嫁时的嫁妆,婆母又大方,时常给些金玉首饰,她已非从前的沈府庶出二小姐了,即便婚后夫妻间的生活同她原想的完全不一样,但现在的日子有钱有闲有自由,也无人会刁难磋磨她,已然比未出阁时好太多了。
“日子就这般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沈星澜坐在马车里,同青萝这般说道。
青萝想起从前在沈府的日子,也不禁点头认同。
金丝阁名为金丝,内里却并非金碧辉煌的模样,装饰摆件各个古朴雅致,并不惹眼,可若是仔细一瞧,却各个皆非凡品,放眼看去,整个铺面风雅清新,一走进去,便有一股幽幽清香铺面,令人入沐春风。
铺内除了掌柜,还有五位穿着统一的女侍,见到她们进来,便有女侍自觉迎了上来,问清需求,便引着沈星澜在案前挑选着,颜色倒是艳而不俗,只是丝线的质地……沈星澜捏起一缕在指尖轻抚,虽是上乘,但并非珍品,要献给太后,便更是不能了。
就在她们挑选间,有位女侍从堂后撩开帘子进来,在掌柜身旁附耳说了几句,掌柜用扇面遮住了面上的惊讶,而后便随之匆匆离开。
沈星澜并未注意到此厢,只问一旁的女侍:“铺里的丝线都在此了吗?可还有质地更好些的,不论价格”。
那女侍闻言转头去寻掌柜,却为瞧见人,只得向沈星澜致歉:“夫人在此稍后片刻,我去为夫人寻我们掌柜来。”
沈星澜点头,便自行挑选了些质地不错颜色各异的丝线,除了送些给李蓉,还可以留一些平日里用。
那女侍匆匆离去,待问过旁的女侍后,便朝堂后走去,不过片刻后,便就回来寻她,态度恭敬:“夫人,我们掌柜这边有请。”
见她态度比方才更为恭敬,沈星澜只当她要采买的丝线更贵,对方觉得她是个大主顾才这般,也不觉得有异,便随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个个包厢,本是为一些贵客,还有不方便抛头露面的闺阁女子准备的,她们路过的几间还能瞧见人影绰绰,间或传出来些说话声,想来是有人在此挑选。
那女侍引着她走到廊道最里处,打开厢门,请她进去。
此处远离楼梯口,倒是十分清净,只有窗外的车水马龙声传来,屋内放置着桌椅茶具,沈星澜在桌案前坐下。
“夫人先用些茶水,稍等片刻,我们掌柜去取丝线了,随后便来。”那女侍上前给她倒了杯茶水,而后便恭敬退出。
厢门未关,此处也是敞亮,但沈星澜的心莫名跳有些快,她端起茶盏,垂眼看了那茶水一会,茶香清幽,想来也是茗茶,却终究还是放下未饮。
她抬起头,正想看看那掌柜怎么还未来,便见一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伫立在厢门处。
沈星澜看清来人,立时惊惧地站起身来。
“你!来人!”
青萝本侧身对着门口,此时也察觉不对,立时挡在沈星澜身前,高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啧。”
李骜渊皱了皱眉,不悦道:“夫人可是要将众人都喊来,让大家看看你我如何在这厢私会?
最后两字,他咬的极轻,好似缠绵悱语一般。
“你……你胡说什么!”沈星澜又惊又怒,面上瞬间添上了几分血色。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明明是他像个登徒浪子一般,擅自闯入这厢,竟还敢说是私会。
青萝闻言也立时闭了嘴,惊疑不定地来回看着他和沈星澜,不知如何是好。
李骜渊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的赵胜立时将厢门阖上。
沈星澜见状立即拉着青萝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窗边,无路可退之际,方才停下脚步。
“你站住!”她凶道。
李骜渊立时停住脚步,站在原地不再上前,好似很听她话一般。
见他终于不再上前,沈星澜稍稍松了口气,保持着怒意,高声道:“你冒然闯进来,想干什么?”
自是,干你。
李骜渊的喉结滚动了一番,见她一副炸了毛的猫奴一般,犹豫了会,还是改口道:“上次我问夫人的问题,夫人还未回答我,今日便是来找夫人要个答案。”
那日之事,沈星澜本以为两人日后也不会再见,早就忘在脑后了,如今很是回忆了一番,才想起他所说的问题究竟是何,立时羞怒难当:“你,你个登徒子!”
李骜渊被她这般骂着,看她因为生气而面色绯红,一双水眸又亮又大地瞪着他,心里说不出的舒坦,面上也不禁挂上了笑,上前两步,很是迫切地追问道:“所以夫人的答案是什么?我这根高枝,夫人攀是不攀?”
“不要不要!谁稀罕你,你离我远些,退后!退后!”见他又要上前,沈星澜连声呵斥道。
“不要?”李骜渊又依言停下,面上很是困惑不解,问道:“夫人为何不要,你夫君心属旁人,夫人长夜漫漫,岂不空虚寂寞,为何不愿让我代替你的夫君,陪你度过春宵良夜?”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我夫君的事又同你何干,你凭何置喙,即便我同他不和,也绝不可能与你有半分干系!”
他面上的不解神色并非作伪,好似真的不明白她为何不肯红杏出墙同他苟且,沈星澜气急,面上也自然流露出几分厌恶。
李骜渊好似被她的话惊醒,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眸光在她面上寸寸移动,终于确信她此言并非欲情故纵,而是真情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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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澜被他面无表情却眸光如猎地盯着,心底的怒火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害怕,若是对方恼羞成怒,打算硬来强取,她能全身而退吗?不仅有些后悔不该如此急眼吝啬惹怒他。
她也不知为何,明明素来最是能忍,对着他却频频发怒,或许是他洞悉一切她和谢景明间的龌蹉,让她愈发恼怒。
李骜渊面上的表情终于松动,好似冰面裂开一般,突然笑了一下,“夫人,话可别说的太满。”
而后大步向前一迈,便在沈星澜惊惧的目光中,扯走了她手中的帕子,一边放在鼻下轻嗅,一边抬起眼帘看她,满眼势在必得的阴鸷,最后转身大步离开。
待他的脚步身彻底远去,沈星澜方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喘息着,整个人瘫软在青萝身上。
青萝连忙扶着她,想将她扶到桌案旁坐下,沈星澜却又提起一口气,扯着她的衣袖急道:“不,赶紧走,我们赶紧离开这。”
两人再未离开厢房不久,便有女侍追了上来,追问道:“夫人这便走了吗?不再挑选一二,没有喜欢的丝线吗?不若我送夫人一些,夫人可否稍后片刻?”
沈星澜只冷着脸,拉着青萝快步离开,那女侍还待要伸手拦阻,被沈星澜一瞪,又讪讪地放下,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人出了铺子,径直上了马车。
直到回到侯府的马车中,两人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沈星澜又马不停蹄地叮嘱青萝:“切记,今日之事,不能同任何人提起,无论是沈府的人还是侯府的人,知道吗?”
青萝有些犹豫:“侯爷和昌平长公主都不说吗?”
她同谢景明之间本就隔阂颇深,又如何开口去向他求助,李萱对她极好,她不仅无法同等回馈,连自己的夫君都无法挽回,如今还又给人添这样一番麻烦事。
沈星澜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青萝心下叹息,又想起一事,问道:“没能买到丝线,那给太后敬献的绣图怎么办?”
她甫一出府,那人便立即寻来,还能买通金丝阁为他办事,既有权势,又有手段,沈星澜眉头蹙起,“短时间内,自是不能再出门了,只能麻烦府上管事外出采买了。”
管事挑选的自然不如她亲自挑那般合心意,但也无法,她不愿再同金丝阁的人往来,只能如此,大不了多买些,多费些银钱便是。
岂料一回到府中,这些问题便迎刃而解了。
当婆子送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丝线时,沈星澜轻抚着那流光溢彩又柔软如丝绸般的丝线,又惊又喜道:“这是谁买的?竟有这般好的质地。”
那婆子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这是门房送来的,说是夫人在金丝阁买下,令他们送到府上来的。”
沈星澜面上的笑意立时一僵,随即又反应过来,淡笑道:“逛了太多铺子,看得眼都花了,竟然将这事给忘了。”
她缓缓松开手,丝线柔顺地从她细白的指尖滑落,“那送货的人还在吗?”
14. 阴魂不散
当婆子引着那金丝阁的掌柜进来时,沈星澜面上的笑容险些没能维持住,待婆子退下,她不禁讥讽道:“堂堂千丝阁掌柜,竟然也被驱使着亲自送货,不知是给了贵阁什么天大的好处?”
那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着华丽,容貌仍算的上姣好,闻言面上带了些许尴尬,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又挂上了温和有礼的笑意。
“夫人说笑了,我们不过是小本生意人,收了贵客的银钱,自当满足客人的要求。”
说着,又递上一小巧精致的雕花木盒,在沈星澜面上缓缓打开,笑道:“这也是贵客特意买下送给夫人的,说是给夫人的见面礼,还请夫人笑纳。”
她的千丝阁虽是以金丝起家,但随着店铺扩张,但卖金丝早已无法满足她的胃口,便也渐渐开始售卖头面首饰,皆是重金采购的上乘货色。
贵人临走前留下几张银票,命她将阁内最好的丝线统统送到侯府,她看着那上千两的银票,十分为难,再贵的丝线,也用不了多少的数量和银钱,便只好多嘴问了是否需要送些首饰,那贵人闻言思索了瞬,点了点头。
随着木盒缓缓打开,露出了一对鸽血红玉石镶嵌的耳坠,精致漂亮,璀璨夺目,金丝阁阁主想起那贵人几乎是一眼相中这耳坠,喜爱地拿在手中把玩的模样,面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自得之色,她的眼光向来毒辣,视线落在那夫人莹白如玉的小巧耳垂上,心下了然。
沈星澜看着那血红的玉坠,却是面色一沉,转头朝青萝使了个颜色,青萝立时撩开帘子进了离间,拿了一个小匣子。
沈星澜打开匣子,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案上道:“丝线留下,就当我买下了,旁的,阁主就请带回罢。”
“青萝,送客。”
晚间沈星澜用过晚饭,正准备挑一些丝线,明早给婆母请安时带上。
青萝蹲在箱笼旁,将丝线一缕缕拿出捋顺,而后放在案面上一一摊开,沈星澜则对比着质地和颜色,将丝线整理归类。
烛火昏黄,虽将内室照得明晃晃的,却也将丝线照得有些变色,沈星澜正拿两缕丝线比对着,忽然听见青萝惊呼。
“呀!”
她转头,便见青萝手上拿着个小木盒,上面的雕花纹路十分眼熟,正是金丝阁阁主今日送来却被她退还的那个。
“小姐,这盒子怎么又回来了?”青萝言语间都带着惊慌,“我明明亲手交换给了那阁主,也看着她收下的,怎会如此。”
那鸽血红玉石在烛火的照射下,散发着闪耀夺目的光亮,沈星澜眼光发直地盯着那光亮,直到眼紧发酸,才缓缓闭了闭眼。
采买丝线前,她趁让青萝去外头打听过京中最受贵女欢迎的丝线铺子,青萝不仅打听出金丝阁,也顺耳听了些有关这金丝阁的传言,转头便惊奇地同她絮叨了起来,她也因此颇有印象。
能在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贵胄云集之地开店立店十几载,且做到全京城首屈一指,这店铺即便不是某位权贵的私产,便是背有靠山,而金丝阁便是后者,据悉这位阁主乃是朝中某位重臣的外室,为讨她欢心,这才斥重金开的这店铺。
传闻多是捕风捉影,更何况是这种香艳的传闻,最是爱逮着貌美的女子加以编排,尤其是当她还与某些人利益冲突的时候。
沈星澜虽不信这传闻,听过便忘,但有一点却是没错的,这阁主背后应当也是有权贵撑腰,然便是她,也甘心情愿,为那人卑躬屈膝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虽早已知道那人身份不凡,却不料这侯府里竟也有他的人。
“那阁主走后,还有何人碰过这箱笼?”
青萝见她面色难看,小声回道:“因小姐晚间要用,便未将它收到库房里,就暂放在外间小榻旁。”
晚间她用膳时,丫鬟婆子皆端着托盘进来,端茶送水,端菜传菜,来来往往,怕是得有十几号人,又如何能一一盘查,若是一两人还能单拎出来试探一番,十几号人,单是问询只怕会引得旁人注意,惊动婆母。
沈星澜接过青萝手中的木盒,牢牢紧握在手中,手指扣进雕花的凹陷处,指节发白。
“悄悄地,不要惹人注意,将这盒子处理了。”
青萝退下后,沈星澜也无心再处理这些丝线,她令人丫鬟进来将东西都收拾了,一边仔细瞧着她们的神色,皆是平常,又说要沐浴,唤婆子送来热水毛巾,也并无异样。
直到熄了灯,躺在床榻上时,她的脑中依旧一团乱麻,心中惶惶不安,辗转许久,才沉沉睡去,却梦见自己被困在一迷雾缭绕的林子里,无论如何也跑步出去,总觉得暗处有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她,那种被窥视的不安始终感萦绕于心,直到天色大亮也未曾消散。
脑袋昏沉地起身,简单洗漱后,沈星澜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人眼下的乌青,还有眉宇间的憔悴和焦躁,她深深吐了口气,正要拿起篦子疏通头皮,却发现梳妆台案上,那本该被丢弃的木盒又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怀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她打开了那盒子,甫一看见里面的鲜艳红色,便吓得立时阖上。
她心乱如麻,盒子盖上的声响引得一旁挑选首饰的青萝和丫鬟的侧目,沈星澜佯装无事,悄悄将木盒掩在袖中。
沈星澜未再将这木盒丢弃,而是藏入了衣橱的最深处,若再让人处理掉,下次不知会出现在哪出更惹人眼的地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御书房内,李骜渊接过赵胜递上来的探子密信,快速扫过后,轻声嗤笑。
他送的东西,她竟敢如此弃若敝履。
李骜渊把玩着手中的巾帕,帕上绣着兰花,丝丝幽香传来,他眼眸渐深:“赵胜,再送。”
他想给的东西,她便是不想要,也得给他拿着。
谢景明步入殿内时,见陛下正拿着封书信,亲自递到烛火上点燃,眼眸幽深地盯着那烛火,片刻未眨。
他心神一凛,收回目光,恭敬行礼。
李骜渊余光扫过前方的身影,露出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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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手中的纸张一点点燃尽,直至成灰,方在玩火烧身之际将其丢入白瓷盂中。
“景明来了,来人,赐座。”
赵胜闻言朝一旁的小太监打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搬了椅子上前。
待他坐下后,李骜渊方闲聊一般同他谈起他在翰林院的近况,谢景明自是一一作答。
闲谈片刻,李骜渊突然轻叹了口气道:“老侯爷征战沙场多年,虽最终马革裹尸,但亦是留下功勋无数,也算是建功立业,死得其所,朕记得年幼时,景明你可是众多子弟中马术骑射最佳,父皇也曾赞你颇有老侯爷当年之风采。”
“如今弃武从文,可觉得可惜?”
谢景明静默垂眼片刻,方道:“从文从武,皆是为国效力,无甚可惜。”
李骜渊闻言倒也并不意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不过是在他心间种下一颗种子,又或者说,他心间本就有这样一颗种子,而他不过是浇浇水罢了。
“是吗?”
“只可惜老侯爷后继无人呐!”
谢景明听闻他长吁短叹,不由得好奇发问:“陛下缘何突然有这些感叹?”
李骜渊嘴角一勾,偏面上忧愁,便好似苦笑一般,“自老侯爷后,朝廷便再无可领兵镇守的将帅之才,如今满朝重文轻武,若是太平盛世也罢,可偏吴越新君即位,这位新帝还是储君时便有暴戾之名,彪悍好战,如今不过初登帝位,若待他稳定了朝局,只怕便是对外挥刀之际。”
谢景明闻言也不由得心惊,面色渐渐沉重,“父亲虽已不在,但他昔日的麾下如今依旧戍守边疆,想那吴越新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便是一时不敢妄动,他亦是在暗中伺机而动,君子不利于危墙之下,景明,这道理你岂会不明白,朕身为一国之君,自是要居安思危。”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堆叠成小山的奏折中抽出一本,寄给赵胜,赵胜立时明了地接过,移步来到谢景明身前递给他。
“这是兵部尚书上的折子,职方司有一员外郎年老致仕,空缺出一个位置,你自小熟读兵书,受教于老侯爷,如今却在翰林当一博士,未免可惜,朕有心惜材,你不防考虑考虑。”
谢景明捧着那折子,并未打开,却已是心绪颤动。
李骜渊看着他受到触动般的神情,嘴角的笑意越深,目光落在桌案一旁的巾帕,他伸手拿过,巾帕在指尖翻转,不一会便被他四四方方地叠得齐整。
谢景明此时已从自己的心绪中抽身,上位者的一举一动自是引人注目,他看着那天青色的巾帕,以及翻折时不经意间露出的浅蓝色兰花绣图,这显然是女子用的巾帕。
陛下登基三载,后宫依旧空悬,早已是朝臣的心病,不时便要上奏催请,然李骜渊不急不怒,永远是那副清浅淡笑的模样,好似一切尽在他股掌之间,而如今,竟在陛下身旁出现了女子的物件,谢景明也不禁开口询问。
“陛下可是有了心宜的女子?”
15. 暴雨将至
李骜渊闻言并不作答,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眸底笑意渐深,而后垂眼看着手中的巾帕,并不说话。
谢景明见状,还有何不明白的,看他似乎并未因自己多言而恼怒,谢景明想起每每上朝那些老臣痛心疾首的模样,便继续多言:“不知是哪家的闺秀?竟能得陛下青睐,陛下何不将人迎入宫中,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将人迎入宫中么?
李骜渊从未有此打算,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更何况那人身份尴尬,只是这话从谢景明的口中讲出,倒是令他越发觉得有意思,可惜了,他未必有知道真相的那一日。
赵胜闻言也抬眸瞥了眼上位者的神色,果然见他眼底熠熠发光,兴奋非常。
李骜渊轻咳一声,掩住嘴角的笑容,正色道:“时候未到,待时机成熟,自会让你们知道的。”
***
接下来的时日,沈星澜身旁总会莫名出现各种物件,有时是白里透红的凤血镯,或是凤仙花丹蔻或是石榴色胭脂,它们莫名出现在她的枕下,床头,或是窗沿,最为可怖的一次,沈星澜不过是靠在春榻上小憩,一觉醒来,头上便多了一根红玉簪。
明明窗外艳阳高照,她却在这炎炎夏日莫名出了一身冷汗,一把将那红玉簪拔下攥在手里,簪子上雕刻的纹路膈得她手心生疼,可唯有如此,她方能忍住内心尖叫的冲动。
为了躲避这莫名的窥视,沈星澜有意无意地逗留在忘忧阁,有时是为了晨昏定省,有时只是为了侍奉婆母用膳,又或者,带着绣具,在忘忧阁一呆就是一整天,直到掌灯时分,才依依不舍的回自己的院子。
因为心绪不宁,是以沈星澜并未注意到,李萱和谢景明之间的不寻常,直到这日,李萱叫住她,同她促膝长谈一番,她才知道谢景明想调到兵部一事。
“你是怎么想的?”
见她面露茫然之色,李萱便知道她只怕是才知道这个消息,不由心中哀叹。
连日来,两人在她院子里碰面相遇已不似从前那般冷淡,有时即便她不在场,也能闲聊两句,虽然谢景明依旧宿在书房,但二人间的氛围已然缓和不少,却不料终究是她太过乐观了。
“老侯爷战死沙场时,景明不过七岁,打从那日起,我便不许他再习武,为了鞭笞他从文,甚至还让他参加科举,他一开始并不、不愿意,只是他一向听话,不忍我伤心,却不料这么多年了,他依旧还想着征战沙场。”
沈星澜不禁开口为他辩驳道:“兵部虽掌管军政大事,但终归是个文官,他或许并无这番心思。”
李萱却并不认同:“他若能止步于此便也罢了,我只怕他是在一步步试探我的底线,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我只怕迟早有一日,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星澜心下一惊,面上带出几分凝重。
见她如此,李萱反倒安慰她:“你也别太担心,初一那日,你同他一起,去给他父亲点盏长明灯,好好劝劝他。”
初一这日,天公并不作美,乌云密布,似有一场大雨即将来袭。
夏日暴雨前,空气总是分外闷热潮湿,蝉鸣阵阵又添了几分喧闹,沈星澜心中莫名有几分焦躁,眉头浅蹙着,领着青萝在角门处等候,面上浅浅带出几分不耐。
谢景明从府中出来时,便瞧见她面上似有些不快,心知她近来躲他不及,若不是母亲要求,怎会与他一同上山点灯,不禁面色有些黯然。
两人在角门处客气行过礼,便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狭小,愈发令人烦躁,沈星澜忍耐了片刻,拎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茶,正欲饮下,又见他在一旁瞧着他,便以为他也要喝,于是也为他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茶盏小巧,纵使再小心,二人手指尖也难免轻触,皆是一颤,谢景明不禁抬眸看了她一眼,她羽睫颤抖,低垂着眼帘,不知怎的,他的嘴角竟莫名微微扬起。
直到茶盏递到唇边,谢景明才惊觉,这竟然是冷茶,但不同于一般的热茶放凉后的苦涩,此茶清香宜人,久有回甘,好似冰镇过,更为冷冽,十分解暑。
他见沈星澜一连用了好几杯,不禁开口劝道:“这茶水怕是冰镇过,虽解暑气,但毕竟寒凉,你身子弱,还是不要贪杯的好。”
沈星澜对他突如其来的关怀并不适应,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似是觉得这般过于冷淡,又找补道:“这茶是用冰水浸泡出来的,确实是冰镇过,我喝几杯便不喝了。”
用冰水浸泡,谢景明还是第一次听闻有人这般泡茶,见她很是了解,猜测问:“这是你泡的?”
见沈星澜点了点头,谢景明笑意更浓。
夏日,她穿的单薄,一身湖水绿纱裙,偶有风透过车帘吹来,裙摆飞扬,清新飘逸,两人虽相识多年,但碍于男女大防,其实交流并不多,也并不了解对方,如今越了解,他越发觉得,她是何等的蕙质兰心,好似空谷幽兰,虽然沉静不言,独自绽放,却自有香气袭人。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笑了起来,可看着温润的眉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沈星澜只觉得胸腔一阵慌乱,下意识抬手轻抚着胸口,神色却渐渐暗淡下来。
他不过是给了些许微不足道的温柔,就足以令她溃不成军,她还以为自己早已心如磐石,却不料,磐石亦可转移。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趁此刻他心情正好,轻声问:“听闻,侯爷想调去兵部任职?”
谢景明斟茶的动作一顿,面上笑意渐敛:“是母亲同你说的?”
沈星澜没有说话,但已是默认,除了李萱,侯府也不会有旁人同她说起这些。
谢景明的语气依旧平和,可嘴角再度浮现的笑意,却带着些苦涩与嘲讽,“母亲让你来当说客?”
她未抬头看他,只盯着自己手中的绣帕,缓声道:“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也不想评判你二人谁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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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错,你们皆有自己的立场,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们母子离心罢了。”
“侯爷熟读兵法,应当知缓兵之计,虽调到兵部,但职方司员外郎也算是文职,并不需要挂帅领兵,外出打仗,无论侯爷将来意欲何为,起码现在,应当是有办法能稳住母亲,不叫她忧心的。”
见他神色微动,她才继续道:“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其中并无高低贵贱,难易之分,侯爷既有雄心壮志,又何惧好事多磨,前路虽漫漫,可只要在对的路上,终能抵达。”
谢景明未言,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底忽明忽暗,好似有流光闪烁,好半响,他方道:“我原以为,你也会让我留在京中,当个文官,守着祖上的封荫,稳当地过完此生。”
沈星澜淡淡一笑:“我虽卑微,尚且不愿意被旁人摆布,潦草一生,更何况侯爷你。”
谢景明心间似有暖意流过,他伸出手,正欲去握她搁在膝上的素手时,马车已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金佛寺已至。
见谢景明有些神思不属地坐着,沈星澜便先行下了马车,她一动,谢景明便立时回过神来,伸手欲去抓她,却只抓到她裙摆的轻纱,那纱薄如蝉翼,又丝滑如云,立时便从他手间溜走了。
他连忙跟着下了马车,见她乖巧地立于原地等他的背影,不禁嘴角扬起,正欲去牵她的手,却忽听见一声娇俏的女声,“表哥!”
沈昭玥一袭桃色花裙,裙摆层层叠叠好似花中仙子,娇俏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提着裙摆,兴高采烈地朝他跑来。
谢景明见到她,颇有些意外,问道:“表妹,好巧,你也来上香吗?”
沈星澜立于谢景明身前,离沈昭玥其实还更近一些,她却好似完全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径直略过她,在谢景明跟前站定。
“表哥,不巧,我是特意来找你的,你忘啦?是你自己同我说,初一那日要来金佛寺上香的。”
谢景明回忆了一下,好似却有此事,前几日,他去沈府寻沈知微聊些政务,进门便遇到了沈昭玥,她缠着他要初一那日带她去逛夜市,谢景明从前倒也没少陪她做这些,只是现在他已娶妻,自是不便,正好将初一那日的出行计划拿出来婉拒她,却不料她会特意来等他。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沈星澜,她已经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二人,安静地等着他们把话说完,谢景明忽觉得胸腔有些闷。
“表妹,我今日来上香是有正事要做的,不能陪你玩耍,还请你见谅。”
沈昭玥闻言收了笑,面上带了些委屈,有些可怜地看着他,小声道:“景明哥哥,我知道你今日是要给老侯爷点长明灯,我只是怕你难过,想来陪陪你罢了,不会给你添乱的。”
说完,她又转向沈星澜道:“二姐姐,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沈星澜看着她眼底明晃晃恶意,神色平静,抬眼看向谢景明,“侯爷以为呢?”
16. 和离书!!!
此时,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沈家姐妹二人具是衣裙飞舞。
午后时的毒日头已然隐去,现在已是乌云压山,凉风习习,沈星澜胸中烦闷,燥热难当,凉风一吹,反倒舒服了些,沈昭玥却被吹的眉头微蹙,伸手抚了下胳膊。
谢景明看她只带了两个婢女出门,衣裳也比较单薄,又见天色阴沉,恐有大雨来袭,许是天气不好,本来香火旺盛的金佛寺,今日却也人烟寥寥,她又是为了寻自己才上的山,如何能教她独自一人,只得应下。
明知答案,却偏要试探一番,除了自取其辱,还能如何?
沈星澜低下头,扯了扯嘴角。
趁着雨还未落下,三人一起进了大雄宝殿,佛相庄严下,跪拜,诵经,祈福,而后谢景明结果小沙弥递来的灯盏,小心地点燃,烛光照耀下,他的眉目温润如画,鼻背高挺,沈昭玥一时间,竟看得有些痴了。
事毕,三人走出宝殿,顺着台阶,向着下方停放马车的空地走去,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沈昭玥在下台阶时,竟不慎崴了脚,若是在平地上倒也罢了,偏偏还是在台阶上,她身子不稳立时便顺着台阶往下滚去。
“啊!”
“昭玥!”
谢景明焦急地大喊,立时跑到她身旁查看伤势。
沈星澜被这突入起来变故惊到,呆呆地在停在原地,怔愣地看着台阶下方相拥着的两人,心中的第一反应却是:沈昭玥又要使什么把戏?
好半响,她方缓缓迈步下了台阶,来到两人跟前。
谢景明正为沈昭玥检查伤口,除了脚崴到外,比较严重的,便是膝盖处的擦伤,有血迹透过衣裙渗出,谢景明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查看,只得问她感觉如何,沈昭玥哭得泣不成声,好半响才哽咽答道:“疼……”
她的两个婢女体贴地将她扶起,问东问西,谢景明也面带焦急地看着她,唯有沈星澜茕茕孑立于一旁,置身事外。
谢景明确认她除了腿上并无其他,这才放下心来移开目光,却见沈星澜神色冷漠地立于一旁,淡淡地看着他们,他不禁蹙眉。
见他不再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沈昭玥哭道:“表哥,我想回家。”
“好,表哥现在送你回家,你先不哭。”
他语气温和,全然将她当小孩一般在哄。
沈昭玥由婢女扶着,艰难地向马车一步,每走一步都会拉扯到伤口,虽然谢景明用巾帕先给她做了简单的包扎,但也隐隐有血迹渗出,她一路啜泣声不断,好不容易到了马车旁,她抬头泪眼巴巴地瞅着谢景明。
谢景明有些为难,只得转身同沈星澜商量:“我们一同坐沈府的马车,先回你家,再回侯府可好?”
我家?
沈星澜几乎要嗤笑出声,沈府怎能算是她的家,她只问谢景明:“我要坐侯府的马车,侯爷你呢?”
谢景明蹙眉无奈道:“星澜,别任性。”
沈星澜嘴角微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我不同她坐一辆车,至于侯爷,您请便。”
语罢,她转身便走。
谢景明拦她不及,只能眼看着她决然的背影走远。
沈昭玥咬着唇,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一切,方才谢景明邀沈星澜一同上车,她险些要开口阻止,好在她自己不愿,这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她泪眼婆娑的眼底闪过一抹狠意。
待沈星澜走回侯府的马车旁,正欲登上马车时,她没忍住侧目朝沈府马车停放处看了一眼,那处无车,亦无人,已是空荡一片。
她忍下眸中酸涩,径直上了马车,可等了好半响,也未听见马车车夫的吆喝声,她有些疑惑地掀开车帘,问道:“青萝,怎么还不出发?”
青萝从车后绕出来,有些为难道:“小姐,我们的车轱辘坏了,车夫正修着呢,一时半会只怕好不了了。”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沈星澜抬头看了眼越发阴沉的天色,这雨只怕马上便要下了。
果不其然,她甫一下车,便有豆大的雨滴砸落在身上,一时间马车也修不得了,众人纷纷朝庙里快步走去。
紧赶慢赶地跑到檐下,也免不了沾了一身水汽,青萝拿出棉帕仔细给沈星澜擦拭着,看她身上的轻纱沾了水后便湿漉漉地紧贴着,青萝便道:“小姐,我去找师父要一间干净的茶室,马车上有我们备好的衣裳,我去取来给姑娘换一下吧。”
沈星澜也拿着帕子擦着她面上的水渍:“嗯,记得要把伞,别傻傻地淋雨跑过去。”
“知道啦!”
青萝很快便取来衣裳,还带来一小沙弥,领着他们来到后方的一处小楼,众人迈步上了二层时,便见外头雨声渐大,已是白蒙蒙的一片雨帘,雨水被夏风裹挟着,泼进廊下,沈星澜也不禁瑟缩着贴紧墙根行走。
小沙弥将两人送到茶室门口便行礼离开,待终于进了茶室,喝了热茶,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这间茶室的门上并无门栓,因是简单的出行,也并未打算在外过夜,是以除了一套备用的衣裳,也未多带丫鬟婆子出门,沈星澜要换下湿衣,只得让青萝去门口处守着。
她不过方脱下外裳,便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她犹豫了一下,只得再将湿衣穿上。
“青萝?”
沈星澜有些疑惑,走到门口处问道:“是有谁来了吗?”
这时,原本紧闭着的房门被缓缓推开,白蒙蒙的雨雾下,是一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而后是鬼魅般的声音响起,愉悦又轻快,“好久不见,夫人。”
沈星澜惊恐地后撤几步,惊疑不定,他怎么敢?谢景明不过才离开,他便出现在此,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他究竟在暗中窥探了多久?
“你!你怎么敢?你为何总是阴魂不散,这里是佛寺!你到底想做什么?”
看着她眼里明晃晃的排斥和厌恶,李骜渊笑意渐敛,大步迈进了茶室,也露出了身后的赵胜,以及……被赵胜用刀胁迫的青萝。
青萝的眼里满是恐惧和泪水,无助地看着她,小声求救:“小姐……”
沈星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满眼通红,她看着面前倨傲的男人,一步步朝她走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却仍旧耐着性子心平气和道:“此事,和青萝无关,她是无辜的,你先让他把刀放下,你我无冤无仇,何至于此?”
“无辜?何以见得。”李骜渊撩开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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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众人在屋檐下躲雨,她与那叫青萝的小丫鬟互相拭去雨水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她眸光温和地注视着对方,于她而言,青萝显然不仅仅是个婢女。
赵胜紧随其后,推着颤颤巍巍的青萝进了茶室,而后单手合上了门,挡住了屋外的凄风苦雨。
茶室本就狭小,立时更显得拥挤,沈星澜越发不安,局促地看着老神在在端坐在一旁的男人,正欲开口说话,却被他突然抬手止住。
隔壁茶室突然传来打斗的声响,而后是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刀割过血肉的撕拉声,闷哼哀鸣声,好半响,方才停下,却有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沈星澜喝青萝已面如白纸,两股战战,不知是因为雨水的湿冷还是被这阵喧闹所惊吓住。
又有敲门声响起,沈星澜回过神来,看见门框上有一个黑影,而后是压低的男声响起,“主子,都已清理干净了,没留活口。”
茶室内并无人回应他,黑影好似并不意外,就此离去。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青萝牙齿打颤的的声音,好半响,李骜渊才淡淡开口。
“知道隔壁死的是什么人吗?”他嘴角含笑,并不期待她的答案,自顾自道:“是来杀你的人。”
沈星澜眼睫一颤,下意识反驳他道:“不可能,我得罪了谁,值得他买凶杀人?”
“你的嫡妹,沈昭玥。”
看着沈星澜眼中的震惊,他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不信是吗?你真当以为,她把谢景明带走,只是为了让你难堪,羞辱你?”
“不过是为了让你落单,她好下手罢了,你若是死了,谢景明自是要再娶的,届时……”
他话未说完,但言外之意在场的皆心知肚明。
李骜渊正欲看她惶惶不安之态,却不料,她面色徒然警惕了起来,“你为何,要救我?”
“自然是……舍不得。”
他眼底的玩兴越发浓厚,“夫人怎的如此健忘,在下想当夫人的高枝,一亲夫人芳泽。”
他此刻的坐姿闲散恣意,脸上还带着调弄的笑意,同那些声色犬马的的登徒子并无两样,但沈星澜没有忘记方才,他命手下杀人灭口后淡漠的神色,她绞着手中巾帕,咬牙道:“我说过了,我已成婚,有夫君,恕难从命。”
“夫人,你的这位夫君不仅与妻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更是让你独守空闺,寂寞长夜,你又何必如此坚贞,为他守身如玉?”
“这是我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不牢你费心。”
“夫妻?”他闻言嗤笑一声,“原是因为这层夫妻关系的缘故,夫人才如此割舍不下吗?这有何难,我替夫人去了便是。”
“赵胜,笔墨伺候!”
赵胜恭敬应是,敲了敲身后的房门,立时有位黑衣人进来接替他将刀口架在青萝颈间,赵胜躬身退下,很快便端着托盘再度进了茶室,在桌案上轻手轻脚地摆放齐整。
李骜渊轻扬下巴示意,“夫人,不若今日你便写下这和离书,同你夫君断绝关系,如何?”
沈星澜不动不言。
“怎么?不愿?”李骜渊眉毛高高挑起。
“既不愿生离,那就只能死别了。”
17. 得逞!!!
沈星澜扯了扯嘴角,“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李骜渊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很是不满,“我怎么舍得呢,不过是让夫人从守活寡变为守死寡,想来对夫人并无多大的区别。”
她有一瞬间的腿软,全靠勉力撑住身后的桌案才不至于瘫软倒地,她双目皆红,却仍然倔强道:“不可能!他可是永定侯,你岂敢!你若是杀了他,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李骜渊好整以暇,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她:“夫人不如试试。”
他神色淡然,面上还挂着清浅的笑意,一声黑色常服,看起来同寻常的世家公子并不两样,甚至因为姣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君子之姿,可那冰冷的眼眸,却暗含杀意。
她知道,他是真的敢为,也真的能为。
别说他拿谢景明的命来威胁她,单单是此刻青萝在他的挟持下,她便不得不屈从。
“你到底是谁?”
“夫人当真想知道吗?若是知道了,夫人此生都再不能离开我了。”
好半响,沈星澜方艰涩开口,“你究竟……想要如何?”
“想与夫人共赴巫山云雨。”李骜渊一字一句轻声道,语气暧昧又缠绵。
“我应下了,你便会放过青萝,放过侯爷吗?”
李骜渊把玩着扳指,淡笑道,“自然。”
“让他们都出去。”
“小姐!”青萝嘶哑着喊道。
李骜渊蹙眉,摆摆手,那黑衣人立时掏出一块黑布将她的嘴堵上。
“不急”,李骜渊说着,拿起桌案上放着的紫檀笔,干净的羊毫还未沾染墨汁,漆黑的笔杆在他白皙的指尖转动,而后抵上沈星澜的下巴,微微用力,迫着她抬头看向他,“夫人,和离书还没写呢。”
沈星澜含着泪水瞪向他,眼中满是怒意,“我既已应下了,你又何必如此!”
“万一夫人事后不认账,我总不能回回都将你的婢女抓来罢?有夫人的亲笔和离书在手,才能确保夫人随传随到。”
沈星澜立时面如死灰,他竟然,竟然想将她当做禁脔一般,长久地折磨着。
“夫人倒也不必作出这番万般无奈的姿态,不过露水情缘一场罢了,待天亮了,露水散尽,在下说不定便腻味没了兴致,到时夫人自然可以再安心做你的侯府夫人。”
沈星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抖着手写下那封和离书,她甫一写完最后一字,李骜渊便迫不及待地拿起那张宣纸,上下扫视一番后,递给赵胜,同他低语了一番,而后赵胜便带着黑衣人还有青萝退下。
一时间,茶室内只余他们二人,沈星澜立时觉得浑身的凉意,那被雨水打湿的衣裳好似又回来了,她颤抖着身,看着李骜渊缓慢踱步朝她走来,终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此乃人间乐事,夫人何必惊慌。”
他看着面前的女子,冰肌玉骨,娇艳欲滴又清丽脱俗,
她真如一朵空谷幽兰般,横空出世,只一眼,便轻易夺走他的目光
李骜渊将人一把打横抱起,放在茶室的小榻上,他抚着她微微战栗的光洁肌肤,好似绸缎般柔软滑腻。
纱衣层层叠叠地落下,好似窗外滴答不停的雨声,气氛逐渐变得粘稠滚烫。
行至一半时,他突然掰过她转向一旁的头,抚着她紧闭轻颤的眼睫,声音暗哑,“夫人,看着我。”
见她不听话,李骜渊握着柔软的手稍一用力,她便恼怒地睁开眼瞪她,水润的眸子里尽是不甘和屈辱。
一人的身子热情如火,一人冰凉如水,两相碰撞,水火交融,激荡万千,最终化作她眼眸里那层层水雾。
李骜渊轻笑,趁此给她致命一击,清晰地看着她漂亮的柳眉蹙起,眼底水光渐起,顺着眼角滑落,他吻去那滴泪珠,只觉得蚀骨销魂,突然有些明了,父皇缘何那般沉迷女色,原来竟是这般的滋味。
屋外,雨声渐敛,屋内,云雨方收,情事初歇,余韵犹在,李骜渊神清气爽地抽身离开小榻,嗓音暗哑地唤水进来。
立时有两婢女端着温水帕子推门而入,两人是常在李骜渊身旁伺候的人,知他平日不喜宫女伺候,现下若非赵胜不方便进屋,也不会派她们二人前来伺候,放下东西便安静退去。
李骜渊给自己简单拾掇了下,看着榻上闭眼轻喘的女子,汗湿的发丝有些许贴在白皙的脸颊处,他伸手欲给她拨开,却被她偏头躲过,李骜渊动作一顿。
“怎么?夫人这便要翻脸不认人了吗?”他嘴角微勾,强硬地扭过她的脸,将发丝拨开,露出她泛着红晕的滑腻脸庞,忍不住轻捏了下,颊边软肉立时流沙般从他指尖溜走。
沈星澜不耐地拂去他的手,虽浑身依旧酸痛,但她歇息了会,积攒了些力气,现下也能撑着勉强起身,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外袍下不着寸缕,发丝凌乱,不必看,她也知道现在是何等狼狈的模样,一股难言的羞耻和怒火涌上心头。
“我可以走了吗?”她张口的瞬间,两人具被她沙哑的嗓音一惊,可想到她声音沙哑的缘故,李骜渊漆黑的眼眸愈发幽暗,起身去桌案前给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唇边。
沈星澜正欲伸手接过,却见他又拿远了些,而后又将杯盏抵在她红肿的唇瓣。
捏着他外袍的手紧了紧,看着他不含笑意,晦暗不明的面色,她终是没较劲,乖顺地顺着他的力道饮下。
李骜渊还是第一次伺候人,很是不熟练,动作幅度太大,沈星澜来不及吞咽,不一会便有温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沿着白皙纤长的脖颈,没入他墨色的外袍下,他犹记得她在榻上,是如何难耐地伸长脖颈,好似那引颈待戮的白鹤。
茶水饮尽,沈星澜还来不及喘息,面前一黑,他已强势地掐着她的脖颈吻了上来。
待李骜渊再度穿好衣裳走出茶室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赵胜看着他舒展眉目间的春色,躬身上前小声道:“主子,可要留下?”
李骜渊转头看他,好半响才方反应过来他所说为何,不过片刻,他便做出了决断,淡声道:“不留。”。
他初尝那销魂滋味,若她一回便有了身孕,岂不可惜,况且她如今身份尴尬,若是有了子嗣,日后要上皇家玉蝶,同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头子恐怕有的争辩。
赵胜闻言也是松了口气,方才李骜渊拿着和离书,让他命人快马加鞭送到府衙处,将二人登记的婚书取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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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李骜渊这回是动了真格了,否则如何会强逼着人写下和离书。
现在听他说不留,方才心下稍安,不留总是省下不少麻烦,他朝后头招招手,身后的婢女便将早已备下的避子汤端入茶室。
茶室内,沈星澜在两位婢女的服侍下,已擦过身,穿好衣裳,她没让青萝来伺候,不愿让她看见,这般狼狈肮脏的情形。
当另一名婢女端着避子汤入内时,沈星澜看着那漆黑的汤药,闻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苦涩气味,勾了勾唇角,她并不是第一回见到避子汤,立时便认出这是何物,没有二话地,她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她嘲讽地笑了笑,一个两个的,皆是如此。
但起码这次,她喝得心甘情愿。
临行前,沈星澜可算见到了青萝,她哭哭啼啼地扑上前来,拥着沈星澜的颤抖的身子,有些怨恨又恐惧地瞥着她身后高大的身影。
沈星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又去检查她的脖颈,一道细微的血痕,血已止住,想来伤口不算太深,她稍稍松了口气,拿出干净的帕子,先给她包裹住,拉着她的手便欲离开。
“夫人。”
身后又传来那人恐怖的声音,沈星澜的身子一僵,脚步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可千万记得,随传随到,否则,在下也不知,那封和离书,会出现在何人的桌案上。”
她深吸口气,握紧青萝的手,强忍腿间的不适感,迈步离开。
暴雨已停,车夫也早已将马车修好,见到她们过来,连忙拿出脚蹬放在马车下,抬眼间看到青萝红着眼眶,不由瞥了眼沈星澜的面色,又见她面色难看,两人间的氛围也很是古怪,心下不禁起疑。
沈星澜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勉力语气平和地微笑道,“好了,不过说了你两句,至于哭成这般吗?让人看见了笑话。”
青萝立时意识到不妥,擦了擦眼睛,低头嗫嚅道:“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二人当着车夫的面说完这些,神色如常地上了马车。
马车里,青萝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如雨下,沈星澜反而平静许多,满面倦意地靠着车壁,疲惫地劝她:“青萝,别哭了,别叫人看出来。”
青萝哽咽着点头,用力擦去面上的眼泪,她难受,小姐只会比她难受万分,她不能再拖小姐的后腿了。
马车进来了城,车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又下雨了。
她忽然有些害怕,不敢回侯府,不想见到谢景明,只要一想到他,便会想起那恶鬼在她耳旁的低语,“感谢侯爷割爱”。
马车摇晃着在侯府角门处停下,沈星澜不待青萝撑起油纸伞,便径直下了马车,冰凉的雨水冲刷着她的脸旁和身体,好似一点点洗去那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气息。
角门处守着的小厮见她淋雨,连忙叫人拿伞来,可还不待他们打伞,沈星澜已阔步越过他们,朝中庭走去。
青萝拿着伞跟在身后,有些焦急地看着她,二人绕过半月门,便见有人长身玉立立于廊下,隔着朦胧的雨雾,叫人看不清他如玉的面庞,也不必看清他冷漠的神色。
“如何这般迟归?”廊下那人问。
18. 苦痛恨
虽已至夏季,可暴雨倾盆之际,还夹杂着狂风阵阵,将院中的花草树枝吹的花枝乱颤。
谢景明将沈昭玥送至沈府门口,便不顾她的挽留自行归家,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分几路上金佛寺看看沈星澜是否还在,若是在,便护着她回来。
他虽然想亲自返回寺中将她接回,可去金佛寺的路不止一条,又担心若她已返程,却生生错过,只得在家中静候着。
暴雨倾盆时,他忧心蹙眉,担心她会淋雨受寒,骤雨初歇时,方露出几分笑意,令长风去他书房中将一本讲述丹青画技的书取来,就在内宅门口的廊下处候着,一边随意翻着手中书册,想着她或许看到何处会有不解,自己又当如何解惑。
岂料,大雨又至,廊下虽有竹帘遮挡,却是杯水车薪,长风看着在廊下等候的侯爷衣摆渐湿,不免开口劝他回去。
谢景明将书册放入怀中,免得被雨水泼湿,心下渐渐不安了起来。
方才已有派去金佛寺的仆从归来,说他离开金佛寺不久后,沈星澜便也离开了,寺中已寻不到她一行人,金佛寺离侯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车程,仆从快马一个来回,她们坐马车也该回来了,缘何至今未归。
许是在何处躲雨?
他将家仆又派去搜寻,自己按捺着心中的焦躁在廊下枯等。
良久,终于在朦胧雨雾中瞧见她纤柔的身影。
她竟未撑伞,就这般立在院中任凭风水雨打,好似院中那朵娇弱的夏花,摇摇欲坠,破碎又凄惨。
他见状不禁眉头深深蹙起,整日枯等的烦躁,担忧她的不安,见她不爱惜身子的恼火,令他出口的话语越发冷硬,他质问道:“如何这般迟归?”
沈星澜浑身湿透,廊下有穿堂风呼啸而过,额角的湿发紧贴着她苍白的脸,衣裙缠绕在微微战栗的身躯上,纠缠,裹挟,密不透风,似那人今日在她身上所为,她毫无血色的唇瓣张了张,掀起眼帘看他,眼眸幽幽:“与侯爷何干?
谢景明沉了脸,语气不善:“你是我的妻子,我还不能过问了?”
她好似笑了一下,凉凉的清润嗓音穿过雨帘,“侯爷何必惺惺作态,您何时将我当做妻子?像以往那般对我视而不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若不是他在暴雨天将自己的妻子丢在山上,却护送着沈昭玥下山回府,有何至于让那人有机会趁虚而“入”……
耳旁好似又响起那人恶鬼般的低喃,“在下不过替夫行道,夫人大可将我当做你的夫君。”如若他们像寻常夫妻般恩爱,亲密无间,那人又岂敢这般欺辱她,她又何必受他胁迫,只因他知道,她绝不可能向谢景明求助,李萱也未必会帮她,沈府更是不必多说。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是以,任凭谁都能将她踩进泥里,让她满身污秽。
有热流自眼框流出,没入面上的水珠,同雨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
沈星澜再也承受不住,撇下谢景明快步离去。
只余他沉着脸,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
沈星澜一回到和春院便让下人送来热水,她屏退众人,待净房中只余自己一人,便将自己全然浸泡在温热的水中,娇嫩的皮肤被烫的通红也在所不惜,身上有多处传来刺痛,她知道是那些地方破了皮的缘故,越发用力地擦洗着刺痛的地方。
青萝自是也淋了一身的雨,她回房快速换了身衣裳后,便来到净房门外,轻轻叩门,“小姐,我是青萝。”
好半响,里面才传来沈星澜的声音,“进来吧。”
青萝入了净房,仔细地将门阖上,看沈星澜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坐在浴桶中,氤氲的水汽将她的温婉的面庞笼上一层白雾,显得飘廖寂远。
“小姐。”她走上前,为她试了试水温,被温度之高惊了一下,连忙给她添上热水,看着她脖颈上深深浅浅的红痕齿痕,不禁落下了泪来。
哽咽声入耳,沈星澜强行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回,她测过身给青萝擦去面上泪水,轻声安慰她:“别怕,我们的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好在,他也从来不来和春院,这些痕迹过几天就消散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可是……小姐你呢,你心里的苦怎么办。”
苦吗?痛吗?恨吗?
心口处传来闷闷的钝痛,唇齿间依旧残留着汤药的苦涩,恨意无声蔓延……
可又能如何?
无论是从前磋磨他们的李蓉,还是现如今肆意玩弄她的那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倚仗权势,肆意凌辱他人,通过他人的痛苦来获得快感。
“青萝,日子过得平稳安乐才是最紧要的,心里的苦,只要你放宽心,便也不算什么,再不济,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渐渐消散的。”她将青萝拥入怀中,轻拍她的背脊。
“别怕,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的,就像你护着我那般……”
沈星澜挤出一抹微笑,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青萝,她还不能这般轻易倒下,她会努力同那人周旋,不让他改变她们现有的平稳日子,直到那人放手,这一段便可深埋在时光中,无人知晓。
夜间,沈星澜和青萝同榻而眠,青萝已哭累,在她怀中沉沉睡去,而她明明身心俱疲,脑中却有万千思绪在飞窜,毫无睡意。
方才她安慰青萝,待那人撂开手,一切便过去了,其实不然。
且不论,那人何时能撂开手,她又是否能忍受到那那日也未可知,更何况,这样一个胁迫有妇之夫同他在佛门清净之地,无媒苟合的恶鬼,还能指望他讲信义?
即便对她没了兴趣,也未必没有更可怕的磋磨等着她。
沈星澜想到京中流传的,权贵子弟私下交换姬妾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至,多人同时享用的,将女子当做众人豢养的禁/脔。
她不禁一阵恶寒,打了个冷颤,将怀中温热的青萝抱得更紧了些。
她决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般田地,她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的手中,摆脱那人,若还有遗力,更不能轻易放过他!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沈府,沈昭玥亦是辗转难眠。
她眉头紧锁,满面怒意,烦躁地蹬了几脚被褥,在床上来回用力翻身,总觉得今夜这床榻总是睡不舒坦。
睡前,她特意趁夜深人静无人之时,在府中后门处等候许久,却始终未等到贼首的回信,她怕太久不回引起院中丫鬟婆子起疑,只得自己先回了屋子就寝,留下贴身丫鬟等待。
可直到现在,她的丫鬟依旧未回来,这说明,那贼首始终未派人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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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失败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早在前几日,她出门逛街,回府时却发现马车上多了一封密信,信上说,初一那日表哥要带着沈星澜一同去金佛寺。
她气的当场撕碎了那封密信,送信之人是谁她并不知晓,可她可以肯定,信上所言定是真的,彼时她早已知道谢景明初一要去金佛寺之事,初始她并未打算一同前去,可知道了沈星澜也要同去。
沈昭玥心中慢慢浮现一个狠毒的想法。
金佛寺位于京郊山上,这等荒郊野岭的,有年轻貌美的贵妇遭遇贼人抢夺钱财杀害,可并不少见。
所以初一那日,她特意一早等在山上,同他们二人偶遇,看着表哥看她时温柔的眼神,她便知道这个决定没错!
母亲总说迟早会让她“病逝”,好让表哥娶她,可她如何能容忍,眼睁睁地看着表哥的心一点点向她倾斜,表哥的人她要!心,她也要!
为了这个计划,她甚至不惜从台阶上摔下,扭伤自己的脚,这才将表哥引走,让她落单,就凭侯府的几个奴仆,又如何能敌她特意去黑市聘来的贼人杀手呢?为何迟迟未有捷报传来?
又或者说,那些贼人携款潜逃了?
沈昭玥就这般辗转到天边鱼肚微白之际,方才堪堪入睡,可她睡下没多久,就有婢女兴致冲冲地冲入她的房中将她唤醒,她头昏脑胀,立时怒上心头,正待要大声呵斥,便听丫鬟禀告:“小姐!好消息,宫中来人赐婚了!”
赐婚?
沈昭玥脑中一片空白,陛下亲旨赐婚,自是无上的荣耀,可她现下并无想看好的世家子弟,陛下赐的哪门子婚?
难道是……表哥?
或许那些贼人杀手已经成事,陛下听说表哥丧妻,便为他赐下新妇?
沈昭玥大喜,立时命丫鬟婆子给她洗漱梳妆,为了更加精致漂亮地接旨,她打扮了许久,这才将将来迟。
“三小姐可真让老奴好等。”赵胜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让人瞧不出这话中真伪。
“让公公久等了。”沈知微笑呵呵地躬身行礼,暗中等了沈昭玥一眼。
李蓉本就对这赐婚倍感疑惑,现下见赵胜面色并无讨好,心中越发不安,面上却挂着笑:“让公公见笑了,还请宣旨。”。
唯独沈昭玥不以为意,她只快步上前跪下,期待着旨意的赐下。
赵胜尖细的嗓音在厅中响起,堂上跪着的众人,随着旨意一点点被他高声念出而渐渐变了脸色。
陛下确实给她和表哥赐了婚,可这位表哥却不是谢景明,而是华阳长公主李蓉原先给沈星澜相看的那位,李蓉外祖家王氏,她的表舅的庶出三儿子,那个成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
沈昭玥腿一软,瘫倒在地。
“沈三小姐,接旨吧。”赵胜的声音凉凉响起。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陛下怎么可能将我赐婚给那种人,我要嫁的是景明表哥,陛下一定是弄错了!”
“沈三小姐!慎言。”赵胜高声呵斥道,“陛下圣心独断,岂容你置喙,你是想抗旨吗?”
此言一出,沈知微和李蓉的面色具是难看的紧。
而沈昭玥,却好似大受刺激一般,当堂晕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