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收好你的触手》
3. 寻仇
周六再次听见了呼吸声。
大概是她被救上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救生员将她带去洗了个热水澡。
舷窗外狂风大作,密集的雨水捶打着窗户,如同无数急躁的手指在敲打。她听见了一个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来了。
那声音沙哑且冰冷,像是黏腻又冰凉的东西贴着耳后游走。它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在脑海中响起的,阴冷缓缓爬过她的后颈,钻进她的脑海。她从未听过这种古怪的语言。但她竟然模糊地感应到了其中的含义。
那个声音在找自己的……小拇指?
她神奇地明白了那大概是类似于人类小拇指部位的东西。
她快速地冲了个澡,来到了窗边。舷窗外能够看见波涛汹涌的大海,海船的行驶速度很快,早就远远离开了那片海域。
周六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被窥探的感觉。
——她就知道不能吃隔夜菜。
她怀疑自己食物中毒了。据说有些水母有致幻作用,也许鱿鱼也有。
……
周六被冲走的地方离开哨塔并不远。从地理上来说,不过几十海里的地方。救她上来的船就是哨塔来往运输物资的船。这是整个丰沛季最后一艘物资船。
船只入港后,这片海域将再也没有船来往。
今年的丰沛季提前了几天结束,船只在暴风雨前赶到哨塔,周六很幸运地被救了上来。她是这座哨塔里众多被丢下去祭海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
但万事总有意外,总有千分之一的幸运儿。海上航行的人非常迷信运气这件事,所以周六被顺利地带回了哨塔。
周六认出了把她丢下去祭海的几个人,也看见了那个叫雷的大胡子。他们都是狱警,是这座哨塔的管理层。周六的心情没有轻松多少,因为被救回来不代表安全了。
她发现哨塔里的犯人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
接下来漫长的风暴季,他们大概会继续把犯人丢下去沉海——直到平安度过整个风暴季。可能那时候哨塔上一个活着的犯人都没有了。比起养着他们吃东西,丢进海里祭祀更加有性价比。
周六的身上藏着一把从残骸中找到的餐刀。她担心搜身的时候会被拿走那把刀。因为丰沛季提前结束,死一般安静的哨塔兵荒马乱了起来。要快速将物资入库,要做好风暴季的防御准备。
所以周六匆匆地被搜了一下身,就重新领到了一套工作服。
刀还在,安静地贴在她的小腿上。
她找到了一点安全感。大概是温暖的环境驱散了寒冷,她没有再听见那古怪的呓语。
周六知道接下来的风暴季里,她很大概率会再次被丢下去祭海。
也许,她可以找机会杀死雷。
既然需要有人祭海才能够平安度过风暴季,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可是随着窗外的暴雨倾盆,她的心中渐渐地有了更加强烈的不安。
……
风暴季的到来,让哨塔的气氛空前地紧张了起来。
在文明社会,人类遵守规则、坚定自己的信仰。但在风暴季,哨塔孤悬于海上,远离文明。于是信仰被践踏,人也就沦为了野兽。
狱警们不再遮掩,一旦犯人反抗或者态度不佳,大白天就会把人直接往海里扔。
还活着的犯人都变得焦躁、不安,看上去像是绝望的困兽。这里关的都不算重罪,大部分人的刑期只有两三年。现在却已经死得只剩下三分之一了。
想活下去的不止周六一个,想动手的也不止周六一个。气氛十分紧张,只等某个临界点,就会彻底爆发。但这也许是非常残酷的冲突,因为狱警们都有木仓,犯人们却只有叉子。
八月初,在那个危险的临界点到来前,变故发生了。
半夜时分,哨塔下的水位突然暴涨。
还没有等到监测员发出通知,远远的,大海就发出了咆哮。轰隆的雷声里,断崖几乎被拍来的大浪淹没。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在半夜来临。
维持秩序的雷等人显然是最先发现这次海啸不对劲的人。
他们发现那海啸不是自然而来的——
在滔天的巨浪下,海上出现了一个庞然巨物。八条触手、遮天蔽日。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的神主啊!”
“快跑!快跑。”
……
整座哨塔都乱了起来,海水入侵了第一层,高呼声,叫喊声响彻了夜空。
周六听见了外面动静。
她离开了房间,在黑暗的、混乱的哨塔里往前走。
她想要趁乱找到雷。
杀死他。
她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雷的办公室在哨塔的最顶层。
但是在爬到第七层的时候,周六听见了楼下的大厅里传来了混乱的尖叫声、嗡嗡炸开的议论声,声音大到几乎穿透了外面狂乱的风雨。
周六猜可能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推开了窗户往下看。
“……”
她发现雷可能不用她杀了。
无论何时,掌握权力的人总是跑得最快的。当见到了那个恐怖的存在,意识到了这座哨塔即将不再安全的时候,雷立马放下了一艘船,想要带着所有狱警从断崖后的海港逃跑。
那是整个哨塔、最大最安全的一艘邮轮,上面挂着一面巨大的蛇头旗。显然,管理层已经打算放弃这里所有的犯人,想要自己逃命。
按理说,这蛇头旗可以庇护他们顺利地避开大部分的怪物。
可第一艘即将跑出去的船只,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就被拦腰拍断!海水里一截巨大的触手翻涌起来、粗暴地卷起船只往岸上砸。
这些人知道欺诈之神、枫叶之神,但是因为对海洋的无知,没有意识到在海上还有一个更加混乱、凶残可怕的存在。
尖叫、哭泣,周围乱成一片。
窗边的周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比那天被沉海还要强烈一百倍的危机感。
她的预感成真了。
她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恐怖的呼吸声。急促,像是暴雨。
她的背后出现了一种冰冷的被窥探感。像是有冷冰冰、黏黏的东西在她的身后盯着她。
她在暴雨中的窗台上,缓缓地和底下的风暴之主对上了视线。
她终于见到了那截触手主人的全部面貌。
那是只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与其说是生物,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岛屿。它的外形看上去可能是什么大王乌贼之类的东西,但比认知当中任何存在都看起来更为狰狞恐怖。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
周六现在想要躲藏已经来不及了。
它看见她了!
周六转头就朝着塔顶跑,但是很快,她就感觉到了有冰冷的东西缠住了她的小腿,那是一条冰冷、粗壮的触手,她想要挣扎,但立马被倒着拖了出去、一直被拖出了哨塔。
那触手轻松地一卷,就把她拎到了风暴之主的眼前。
周六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审视所笼罩。
她听过枫叶神的声音。那是一个温柔的女声。让人下意识地想起一个词,母亲;风暴之主的声音当然不会让人想起父亲,只会让人想起邪恶、风暴和混乱。
那是古怪的呓语,周六却神奇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个重复、诡异的声音在说:“我、我的、小拇指!!”
像是狂烈的海风卷过,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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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耳膜生疼,比任何一次在脑海里响起都让人毛骨悚然。
周六从未见过这样的存在,在那巨大的阴影笼罩下,任何人都会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她的心脏狂跳,浑身僵硬。
巨大力道掐着她的面颊,显然想要把触手塞进她的嘴里去找找。但强大的求生欲下,她死死抓住了它的触手。那触手早就吃掉了,都消化完了,怎么可能吐出来?
周六打算要是它想要去她的胃里找,她会拼尽全力咬断它的触手。
她的念头太强烈了,以至于仿佛感受到她在想什么,在探入她的口腔前——
风暴之主恐怖的触手嗖地缩了回来。
和可以抽断轮船的触手比起来,周六的牙没有很强的杀伤力,但就在不久前,在她的牙齿下损失了一根小拇指,那一口整齐的牙就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
不过很快触手也反应过来了。
立马竖起,生气地把她提溜了起来!
那瞬间周六浑身都僵硬了,她感觉到风暴之主凑近,几乎能够听见冰冷的呼吸声。
那巨大的触手在她的胃部捏了捏,感觉到里面空空如也。
——又不死心地捏了捏。
仿佛是知道自己的小拇指找不回来了,庞大的影子投下来,气氛变得凝重危险至极。
那恐怖的风暴之主死死地盯着她,缓缓地松开了触手。
周六跌在了岸边。
周六不想被撕成两半,她警惕地倒退着、爬到了远离大海的地方。
如果可以说话,大部分人都会立马求饶。但她没有办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沉默着,安静地看着对方。小时候她见过父母因为打碎茶杯对她爆发出巨大的愤怒。她并不认为这样非人的恐怖存在会有更好的脾气。
她感觉到了绝望,这种绝望不仅仅是面对这种恐怖生物自然而然产生的。还有一种来自于性格深处的悲观。她感觉到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她吃了它的触手;它吃掉她。大自然的轮回如此简单。也许是下一秒,她就会被暴怒的触手撕碎。
周六的心里对生的渴望没有那么大,却有不甘心。
她出生的时候发不出声音,就像是一株天生不会说话的植物。就连在枫叶神的大树下许愿,也发不出声音。没有神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枫叶神祝福了所有的孩子,却没有一片枫叶落在她的面前。
这种怨恨带着不甘,让她不愿意悄无声息地在海上死去。
该死的人那么多,总不该是她。
就算要死掉,也要变成闪电、变成霹雳,变成一场大暴雨。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手里死死抓着那把匕首。
……
风暴之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坏天气。
天边电闪雷鸣,掀起的巨浪拍打着断崖。豆大的雨点被狂风刮到面颊上。
它看起来真的很生气。风暴之主的触手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能够掀起巨浪、带来狂风。远处的船只、桅杆,港口建筑物……一切都被拍得粉碎。
她周围全都成为了一片废墟。
但周六没有死。
海上的暴君愤怒地和她对视着。
虽然有八只触手,看起来少个尖尖不会影响什么,但它的触须上有许多神经突触。对于这个种族而言,某种意义上可以通过触手共享思维和感受。
恐怖的风暴拥有八只巨大的触手,它不会放弃自己的任意一只“小拇指”。
比起那些海上的恐怖生物,它拥有更高的智慧。
它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既然她吃掉了那只触手。
那只要把她揣在它的身上。这样就相当于没丢。
它愤怒地用触手把她拎起,插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4.第一夜
这场海啸来去匆匆,哨塔下很快恢复了平静。而第一艘被摔碎的海船上,有全部的管理层。接下来整个风暴季,都不会再有人被祭海了,生的狂喜席卷了这座哨塔。
但在遥远的海面上,周六很恐惧。
这只恐怖的风暴之主足够庞大,仅仅是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岛屿。周六就被困在这座“孤岛”上。
她能够感觉到,大概是吃掉了那只触手的缘故,她和这只怪物建立了一些很微妙的联系。她可以在脑海里听见它的声音,能够模模糊糊地理解它想要表达的情绪和想法。
显然,它非常生气,而这遮天蔽日的怪物看上去也完全不是宽宏大量的类型。
周六认为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她很想跑。
哨塔位于南部海湾,在这片海湾的出口时常有海盗出没。他们是欺诈之神的信徒,因为背后有大型航运公司的支持,装备十分精良,在南部海湾势力很大。
也许路过那片海湾的时候,那些海盗可以阻拦一下这只怪物,她就能趁乱逃走。
远远的,周六就看见了海盗船队的影子。她看见了炮火、硝烟,飞过来的流弹。
然而,恐怖的暴君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狂烈的风发出了狂笑,那是海上巨大的海啸声。
狂风大作,触手卷起船身往海面上狠狠摔打,钢铁的船身咔嚓断裂,撞向岸边。凶名在外的海盗船被轻易掀翻、撕碎,只随意一甩,整艘巨轮就底朝天倒扣进浪里。
这是超过普通人想象极限的力量。
比起海上的巨兽,它看上去更像是暴烈的大自然本身。
人可以想象杀死巨兽,但无法想象杀死自然。
周六闭上了眼睛,害怕被巨浪卷走,等到她睁开眼睛,周围只剩下了一片残骸。她孤零零地坐在触手的“小岛”上,狂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不敢动弹,不敢发出声音。
这只恐怖的海怪和她的想象中一样残暴而喜怒无常。
它粗暴地撞开所有的阻碍,拦路的统统杀死。如果遇见不知好歹想要攻击它的——比方说那些成群结队的鬼鲨,它就会露出最凶恶的一面。当它游过,鬼鲨群便化作海面上一团团迅速晕开的黑色血雾。
一切都和想象中一样;一切都和传说别无二致。
周六没有任何的侥幸心理。她担心自己随时会被杀死。可能是喜怒无常的怪物什么时候一触手就能够把她劈成两半;也可能是下一次风浪,它只要一不小心,周六就会被甩飞出去。
一直到天色渐渐地黑下来,那只残暴的风暴之主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周六终于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会儿,很平静。底下疯狂的怪物没什么反应。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和小腿都是僵硬的。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了饥饿、口渴,还有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带来的疲惫。
渐渐的,平静的海面不再掀起波澜。恐惧不再是她最关注的东西。周六很累、很饿,她想要睡一觉。她蜷缩在“孤岛”上,渐渐地不动了,眼睛缓缓闭上。
周六以为那只恐怖的海怪暂时了忘记她的存在。
但她并不知道,黑暗里,有只庞然大物始终注意着她。
她脑袋刚刚一点地,就对上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它贴得非常近,她甚至能够感觉到冰冷的呼吸。周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地“啊”,就被一只冰冷的触手给拎了起来。
风暴之主死死盯着她。
它凑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但是还有,在它靠近的时候急促了一些;她的眼睛睁开了。
鱼要是在海面上一动不动八成就是死了,活蹦乱跳就能多活一会儿。
还能动,活着。
周六感觉到了让人发毛的注视。这凝视持续了漫长又寂静的几秒。确认她的眼睛睁开后,那腕足才缓缓地将她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周六这下子彻底清醒了。
她又强撑了大概两个小时,很快,眼皮沉重,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呼——
她又被拎起来了。
摇晃摇晃。
如此三番,周六始终没能闭上眼睛小睡一会儿。
一开始,周六很恐惧,她担心自己一睡着就会被杀死。第二次被吵醒,第三次、第四次……周六抱住了脑袋,她绝望地想,这一定是她今天早上左脚踏出门的报应来了。
她认为它可能是想要折磨死她!
海面下的恐怖的海怪停了下来。
它不再朝着远处前进。而是缓缓地从海水中冒出来,凑近她,很奇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后扭过头,换了个方向。
……
在活活饿死、困死前,周六被丢到了一座小岛上。
这是南方海域一座常见的小岛。沿海几棵椰子树,沙滩上有梭子蟹和扇贝,温暖的浅水区里有许多的鱼类。
周六的匕首在海上被风浪冲走了,她用坚硬的石头开了一只椰子,水分和充足的糖分让她在虚脱前补充了一部分体力。她不怎么费力就捉到了一条鱼。她捡了一些树枝,尝试着生火。
钻木取火需要很大的力气,她的体力消耗太快,干了一会活就必须停下来休息片刻才能继续。
那只海中的怪物没有离开,她看不见它在哪里,但能感觉到有一双冷冰冰的眼睛始终在不远处盯着。但周六太饿太累了,她一心一意地只想吃顿饱饭,尽力忽略了那眼神带来的强大压迫感。
在她钻木取火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头顶投下了一块大大的黑影。
那目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手中转动的小木棍。
如此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她终于生起了一团火。
火焰升腾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窥视的目光嗖地收了回去,脑袋上巨大的影子也嗖地消失了。
狼吞虎咽吃完了东西,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
温暖的海风吹过来,她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
这是一座几乎没有遮挡物的小岛,周围一览无余。周六没有找到那只凶残海怪的身影,但她猜它就附近的海面之下。
因为它一直没有出现,周六的胆子大了一点。
她想要在岛上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睡觉。风暴季的天气很差,淋着雨睡觉可不是一件好事。海边有许多半人高的礁石,周六就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然而,当她想要离开海岸线,朝着大海中更多礁石的滩涂走去的时候,一只触手神出鬼没地出现,飞快地抽了她的手一下。
她的眼前投下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恐怖的风暴之主冷冰冰地盯着她。
海上凶残的怪物当然没有多余的仁慈之心,否则它就不会拥有一颗狂烈的风暴之心。只要这个人类不死,仍能作为小拇指存在着就行了,甚至半死不活都可以!
但如果她试图逃跑、激怒它,它会狠狠地给她一个教训。
它显然是想要大大地挥舞起触手抽过去的——但周六实在是太渺小了。用触手显然可以把她抽飞出去几十米,而在大海里捞她,就像是捞一根针。
它只思考了三秒就改用了触手尖尖。
风暴之主发出了警告的声音,那是嘶哑古怪的语言: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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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明白了它的意思:不要乱跑。
而它给她划定的界限,大概就是这条海岸线。
周六缩回手、缓缓地退回了海岸线内。
海面上恐怖的怪物才缓缓沉下去。
那消失的窥探感又出现了。
死死地盯着她的后脑勺。
周六没有放弃给自己寻找过夜的地方,她在海岸线边徘徊,试图寻找一块足够大的避风礁石。但她只要手或者脚离开了一下海岸线,哪怕一秒钟,都会被触手抽回来。
她不敢再乱跑,回到了沙滩上的火堆边。
周六接受了现状。
似乎只要不激怒它,不会马上被杀死。
一个在岛上,一个在海里,暂时相安无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半夜时分,周六被轰隆的雷声吵醒,她看见远处阴沉的乌云,显然,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这是夏季常见的坏天气,但不常见的却是现在的处境。
这座小岛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淋一夜的雨,就离感冒、肺痨不远了。而周六被风暴抓走,此时生病对她而言几乎意味着死亡。
周六找来了几片大叶子企图挡雨,这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可能一会儿就会被狂风刮走。
她看向了远处那个栖息在海边的庞大身影。在它庞大的黑影下面,没有风没有雨。那巨大的触手随意搭在岸边的石头上,就是一个足够安全的山洞。
她恐惧它,也不愿主动去招惹它;如果可以,她希望对方一直当她不存在。
但天边乌云密布,她找不到第二个藏身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它走过去。
她悄悄地、不敢动作太大。
心里想着,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也许可以等它睡着了,偷偷地躲进去。它不许她离开,但并没有不许她靠近。而她的个子很小,它也许根本注意不到她的接近。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简直盖过了雨声。
在大海中,风暴之主的感知范围很广,一点点细微的风声、游动的波澜都会被那敏锐的腕足捕捉到。它当然注意到了那个人类的靠近。
它能够感觉到她身上传递过来的情绪、饥饿,甚至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和思维。她吃下了它的腕足,现在算是它身体的一部分。但并不代表着它对这个人类有任何的忍耐心!
它眼睁睁地看见她走进它的阴影,钻到了它的触手下面。
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非常阴沉地,嗖地一下收走了自己的触手。
想得美!
她待在原地不动了。
看上去是打消了那个异想天开的念头。
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悄悄地朝着它挪动。
十米,五米。
风暴之主抬起触手,凶恶地把她推远:人类,走开,去那边,去石头后面去!
她被粗暴地推开,大概意识到再靠近可能真的会死,她不再敢靠近了,而是待在了那块石头后面。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
淋雨感冒会死掉的,要是可以躲在它的触手下面就好了。
她心里的声音太大了。
她一直在想她要死掉了。
“……”
天上落下了一粒雨滴,天边乌云密布,一场倾盆大雨正在酝酿。
周六努力地试图用叶子搭一个简易的棚子。真是糟糕,叶子挡不住大雨;真是糟糕,她的火堆也要熄灭了。真是糟糕——
“啪。”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根凶恶的触手。
5.逃跑
倾盆大雨如期到来。但触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庇护所,周六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次日一早,周六醒过来,她发现自己再次出现在了那座“孤岛”上。
一场大雨过后,天气好了一些。
虽然昨天夜里它让她躲在它的触手下面了,但周六没有异想天开到认为自己安全了。她和昨天一样警惕而小心。
她感觉这只恐怖的怪物正在朝着北方前进,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但显然她已经离陆地越来越遥远。
在一整天的漫长航行当中,风暴偶尔会和她说话。大部分都是一些简单的音节。她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思维感知到的,这有点像是心灵感应。
它也会说很长的话,但是里面表达的意义很长、很复杂。对于周六而言,理解起来就非常困难了。但是暴躁、杀意和威胁这种简单直接的含义她还是懂的。
恐怖的风暴之主说话的时候带着气流声,声音像是狂烈的海风。这让它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很凶。而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大概是不许乱跑、乱跑就杀死之类的。
一整天她都不敢试图离开它的触手、或者去触碰它。
如果有可能的话,周六想要逃跑。但风暴之主就像是真的揣着小拇指一般把她揣在了身上。它不允许周六离开它的视线范围。而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她的唯一的落脚点就是它露出海面的一小截触手。
她只能无奈又小心地坐在它的身上。
周六感觉到它在偷看她。
它大可以把她拎起来看个清楚,但比起这样,它更喜欢躲在海水中观察她。
周六想:也许它见过的人类很少——它看起来很凶残,可能见过的都是死人。所以才会对她有一点点的好奇心。
一旦它的好奇心满足后,她的死期可能就要到了。
果然,这样的宁静只维持到了天黑。
风暴之主一年只需要进食一次,一年也只睡一次觉。它很少有虚弱又疲惫的体验,但人类一天要饿至少三次,而且是越来越饿、越来越饿。
等到天黑的时候,她立马就变得虚弱、困倦。
现在,陌生的饥饿、困倦,像是潮水一样从周六身上传递过来。
这只风暴可以连续半年航行不停。就算是中间遭遇无数次的战斗、厮杀,也消耗不了太多的体力。现在却因为一天的航行,从她身上体验到饥饿,以至于不得不停下来。
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这海上恐怖的暴君当然没有太好的耐心。
干脆杀死她好了!
它也这样做了,伸出了触手,把她拎起来。
它凑近她,想要听见她的惨叫、哭泣和哀嚎,但周六只是短促地发出了一声啊,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它的八条触手狂舞。
周六安安静静。
“……”
它用触手拖回来了一只鬼鲨,想让周六凑合一下吃了算了。
鬼鲨血淋淋的尸体扔在她面前。
周六没有反应。
它又戳了好几下。
怎么戳都没有声音。
周六感觉到风暴身上越来越暴躁的情绪,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它的想法。她认为这只被拖回来死得很惨的鬼鲨的含义是:你的下场会和这只鬼鲨一样尸首分离。
对峙了一会儿,它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要马上把她杀死,呼吸声越来越沉重,眼神也变得冰冷。周六感觉到了危险,浑身的汗毛乍起,屏住了呼吸。
但最后,风暴之主愤怒地挥舞了一下触手,把她塞了回去,开始寻找附近的岛屿。
……
周六再次被扔到了一座岛屿上。
和昨天不同,这座岛屿很大,这里的地形足够复杂,沙滩后是茂密的植被、连绵不断的山脉。这里的植被足够遮挡她的踪迹,而蜿蜒的山脉完全可以提供恰当的庇护所。
她看见那庞大的阴影渐渐地沉入了海水中,许久都没有动静,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后退了几步,直到退到了那怪物伸出触手也不能马上触碰到的地方。
她始终保持着安静、乖巧的姿态。
突然,毫无预兆的,她调头就开始跑!
她担心它的触手会立马飞过来,所以第一时间就钻进了密林里。
她往陆地上跑,她朝着陡坡、连绵不断的高山跑过去。
周六不想稀里糊涂地死掉。她冒着立马就激怒对方的风险,是因为她不想把活着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未知存在的喜恶之上。
呼哧呼哧,她能够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
周六爬上了山。在高处,她看见了在沙滩的另外一端,一群人形的骸骨,他们保持着伸手朝着大海的姿势,姿态十分诡异。
那是风暴季一种常见海洋生物寄生蛸造成的。它们会寄生在宿主身上,直到吃空大脑和所有内脏。等到宿主死亡,出于对海洋的渴望,那些空壳会走向大海,在沙滩上变成一具具伸着手朝向大海的骸骨。
在整个风暴季,这样的危险随处可见。
“……”
她后退了两步。
但她没有回去。天上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这让路变得泥泞不堪。她擦了一下头发上的水滴继续往前走。她深入了这片密林,在茂密植被的遮掩下,大概那只海怪追不上来了——毕竟它是海洋生物。周六没有见过长脚的鱼。
她停下来喘气:她摆脱掉它了,对么?
她的脚步慢下来了,开始寻找一个藏身之所。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她呼出一口气,她想也许可以在这里住下来,等到风暴季过去,也许会有船只路过。
她钻进了山洞里,躲避大雨。她眺望着远处的大海。雨幕连续成了蛛网,遮住了视线。她没有看见那个恐怖的大家伙。
不管是谁,枫叶神还就是欺诈之神,来个神保佑那个大家伙快点离开吧。
周六很警惕,但周围始终没有那个怪物的影子。
但远远的,周六发现岛屿下方,海水的水位线开始上涨了。一开始淹没了沙滩,紧接着是茂盛的植被,然后一路往上。
隔着雨幕,她看见了海边那个遮天蔽日的身影。
风暴之主制造的海啸可以轻松淹没一座城市,更何况一座小小的岛屿。水位线开始疯狂地上涨,一直淹没到山洞前才停下来。
“……”
周六看了看洞穴的深处,也许钻进去还能多躲上几天。
其实在往山上跑的途中,她就发现了这座山上几乎没有食物,只有海滩附近能够得到足够的补给。就算是逃跑成功了,整个风暴季,大海上也不会有一个安全的落脚点。这里到处都是寄生蛸、鬼鲨。也许逃跑不是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但她不想让别人主宰她的命运。
她想跑、她要跑。
然后呢?
在等待海水淹上来的时间里,周六想了很多。
也许她可以成功逃跑,平安地度过这个风暴季,回到大陆上去。然后呢?周六杀了人,失去了身份,归宿只能是哨塔。回到哨塔,也许没多久就会被再次沉海。
她想要回到熟悉的枫叶城里去。
可在那片美丽而遥远的大陆上,周六很早就没有家了。
也许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对于周六而言,此刻心头上更多的竟然是对生的茫然。
洞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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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的阴影投下来。
周六没有发出声音。
她应该绝望的,它很擅长应对绝望。它会用最狂烈的海啸、最粗暴的态度来对待这种情绪。
但她有点难过。
她的难过像是漏了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它,像是一只蘑菇。然而那种情绪如此强烈、迅疾,像是蓝色的孢子在海水中迅速地扩散开来。
它感觉到非常暴躁。
它在洞口看了半天,左看右看,发现可能是这个山洞在漏水。
它下意识地伸出触手挡住了她头顶漏水的洞口。
……
周六被带回去了。她想要逃跑这件事没有激怒那只凶残的怪物。大概是因为风暴之主足够强大,这一点小小的问题不会让它感觉到困扰。它更加困扰的反而是她低落的情绪,让恐怖的风暴感觉自己的小拇指漏水了!
它把她拎起来甩干水分。等到退潮后,把她重新塞回了沙滩上。
周六仍没有打消逃跑的打算,风暴也知道这一点。虽然语言不通,但双方都很清楚这场博弈并没有结束。
深夜,周六模糊地醒来,仿佛是某种预感。她睁开眼,看见海平面下,那一团深色的海水褪去。
风暴离开了。
她屏住呼吸,保持着睡着的姿势,听了一会儿,确认对方消失在了远方。月光下,浅色的海水下一览无余。她没有再感觉到被窥探、注视的感觉。
周六知道往山上跑没有用,但她记得附近一座海湾。她小心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再无动静后,像是一条无声无息的小鱼,朝着大海游过去。
游着游着,她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她看见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的后面,那只恐怖的风暴之主缓缓升了起来。显然,它在此处潜伏了很久。只等待她下水游过来。而她也没有辜负它的信任,在它佯装离开后立马游到了这里。
周六:“……”
钓鱼执法是吧?
它立马把她抓了起来!周六被触手卷起,拖回了海岛,被狠狠地扔在了沙滩上。
庞大的海上怪物愤怒地看着她,凑近、逼近她,触手指指火堆,指指她。
她听见它嘶哑的声音,听不懂。
但大概听明白了它的意思:进、进去,老实点!
沉默的周六只能湿漉漉地蹲在火堆前,试图烤干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它有点得意。
她很生气。
周六坐在沙滩上,她很少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不能说话,总不能打手语和人吵架。所以她很擅长压抑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它就在不远处等着她,她有一点被骗的生气,但又怕激怒它。
她朝着海面扔了一块石头。
没有什么动静。
这些天积攒的恐惧、茫然和不安都出现在了心头。谨慎和小心渐渐地褪去,她爬上了那块大石头,往海里面继续砸石头,一块又一块,就像是精卫填海。
石头填不平大海,她想要朝着大海发出呐喊,可她张开嘴,听不见回音,发不出声音。
但它听见了:
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它,讨厌它,讨厌这个世界!
在震耳欲聋的讨厌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周六。
她朝着大海奔跑,又在海岸线前停下来。
周六想:那个残暴的怪物会因为她扔的石头把她杀死么?
她等待着。
隔了一会儿。
海上飞回来一块石头,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
6.睡着后的小秘密
接下来,周六不再试图逃跑了。虽然期间风暴之主多次钓鱼执法,但周六再也没有上当过。
她怀疑对方其实中间偷偷离开过一次。她不敢赌。她感觉自己要是真的逃跑,它下一次一定会把她撕碎、吃掉。它的眼神很明确地告诉了她这一点。她完全搞不懂它为什么要留她一条命。
但既然没有死掉,也许就该好好地活下去。
整个漫长的风暴季,也许在它的身边是最安全的。毕竟她不需要担心随时会冒出来的鬼鲨和寄生蛸,只需要担心它生气了一巴掌把她拍死。
放弃逃跑后,一整个晚上,周六都在寻找食物。她把几条鱼烤得干干的,用叶子包起来当做干粮带在身上,她还带了几个椰子当做饮用水。
离开的时候,周六用外套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兜走。
它对她的态度并不客气,但并未阻止她像是小蚂蚁搬家一样把东西搬到它的触手上。
它很庞大,带着她就像捡到了一只小石头揣进兜里一样毫不费事。就算是她要扛着这座小岛走,也不会给它带来任何负担。
很快,风暴之主发现了周六这样做的好处。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她不会总是感觉到饥饿和虚弱了。它开始在遇见岛屿的时候就把她放下来,给她时间准备食物。
……
周六预设了很多自己惨死的画面。坐在它身上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在想自己会怎么被杀死掉。但她没有遭遇很坏的事情,事实上只要她不逃跑,那只恐怖的怪物就不会在乎她到底在做什么。
风暴之主在赶路。每一年的夏天它都会从南方赶到北方,带来混乱的海啸、飓风,和一整个糟糕的季节。不过,今年它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海上这片混乱之地,每一天都会有厮杀和死亡,就连人类眼中强大的“神”也是如此。
当古老的“神”陨落了,会留下一颗心脏。
就像是流星从天空划过,落入海中的某个位置。
那颗心脏藏着巨大的力量。
风暴就在寻找一颗心脏,一颗很久之前就被它杀死的,仇人的心脏。
那颗心脏曾经如同星星闪耀,划过天际,但多年以来它都没有找到心脏的踪迹。直到今年的风暴季到来,海风带回来了熟悉的气息。
它闻到了。
可现在因为一个小拇指大的意外,行程遥遥无期。
风暴之主睚眦必报、耐心不佳,它会因为周六给它添麻烦而暴躁,会因为耽误行程而愤怒,也会在夜晚寻找岛屿的时候骂骂咧咧。
周六砸它,它一定会砸回去。
不过,除此之外,它很少搭理周六。
然而,海上漫长的航行实在是太无聊了,就连天边一朵特殊的云都会变成一件稀奇事。
它无法不去注意一朵小狗形状的云。
周六总是蜷缩在它的身上,她的头发柔软,长度到腰部。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点发黄,毛躁。出太阳的时候,褐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会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没事做的时候,她喜欢给自己编一个漂亮的侧边麻花辫。
她经常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她的辫子。像是风。她总能够感觉到有东西飞快地摸了一下她的发梢。但当她转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周六不了解这只怪物,她十分谨慎小心,努力不去惹怒这个大怪物。
它喜欢她的头发,她发现了,只当做不知道它的腕足在小心翼翼地碰她的发梢、又戳散了她的辫子。
一开始,周六在它的触手上总是很安静的,她并不敢随便乱动。
尤其是发现它总是盯着她看。
——但总是保持同一个姿势是很累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胆子渐渐地大了一点。她开始在它的触手上挪动、偶尔活动一下四肢。
也许是周六对于底下的庞然大物而言太渺小了。
她可以坐着、趴着,甚至是躺下,或者起来眺望远方。
在风暴季的海上,总是会漂过来一些遇难的船只,大部分都只剩下了残骸。但这天周六遇见了一艘看上去还挺完好的船只,周六有点想上去搜集一些物资。她的身上什么都没有,连那把匕首都在之前被抓走时的颠簸中被遗失了。
她犹豫了一下,戳了一下它的触手。
在海上的航行中,风暴很少靠岸,如果有挡路的存在,那就摧毁。它在赶路,在搜寻,看起来完全不讲道理,非常凶狠。周六认为它很可能不会注意到她、或者在意她的小小需求。
但它竟然停下来了,腕足懒洋洋地漂浮在海面上。
周六爬上去、钻进了船舱。船舱里进了水,船员也被冲走了,大部分地方一片狼藉。不过柜子里还剩下了一个很结实的防水背包。
于是,周六拥有了一个很大的背包,一把军刀,打火石,还有一个防水手电筒。
风暴季的天色总是阴沉。
她打开手电筒,就像是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拥有了一盏小小的灯。
海浪不大的时候,在庞大的风暴之主身上是很平稳的,就像是呆在一座安全的岛屿上。偶尔,周六会趴在它身上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就会很浅。
最开始发现她睡着的时候,风暴总觉得她是死了,它的呼吸像是大海的潮汐一样绵长,她的呼吸却很细微,它总是去摇醒她。你不能指望一只海洋生物对陆地上的生物有多么深刻的了解。不过时间长了它就知道她呼吸平稳只是在睡觉。
现在,她又睡着了。
呼吸浅浅的,像是一片很轻的落叶。
时常狂烈的风暴在海上横行霸道。它总是掀起海啸、狂风。那是很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谁会期待暴风宁静呢?
她睡着了,强大而恐怖的风暴当然不会在意会不会吵醒她!
但它发现了一件事:只要她在它身上白天睡觉,就不会感觉到疲惫和困倦,夜里就不用花很长时间带她去岛屿上休息。
于是,它下意识地不再掀起滔天的海浪。
它保持了安静,不再横冲直撞。在海面上,庞大的阴影无声地移动着。
这将是最为宁静的一个风暴季。
不过,因为体型巨大,总是不小心惊飞一群海鸟、掀起一些风浪,甚至一甩触手就会制造巨大的撞击声。每当这个时候,它都会下意识地注意那只人类。
它想——
她要是被吵醒了,它就杀死她!
周六不知道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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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小秘密。
……
在海上,周六见到了鱼人族。鱼人族和传说中美丽的人鱼完全不一样,它们无法直立行走,在陆地上只能爬行,一口尖锐的牙齿,其实很“人”的距离很远了。它们的出现和鬼鲨族差不多,都是鱼类和人类骸骨的结合产物。
如果在海上遇见了鱼人族或者鬼鲨族,风暴不愧于海上暴君之名,它总不介意绕路去杀死它们。
风暴完全不介意在周六面前展现凶残的一面。渐渐的,周六已经对那种血腥的场面习惯了。
至少风暴还是很讲究的,它从不会把血溅到她的身上。
风暴带着周六进入了鱼人族的巢穴,那是一个位于礁石群岛边的地下岩洞。她被它带在身上,用触手卷着。
周六很不安,她担心它杀了鱼人族不过瘾,把她也给顺手杀了。
她发出了一声“啊”的惊叫,死死地抓住它的触手,接下来全程都没声音了。
它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人类总是会发出更加高昂的尖叫。
风暴故意带着她俯冲下去,想听见她的尖叫——但没有,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清理完了鱼人族的巢穴,它把她带上岸,戳了她半天,才听见了一声迟缓的“啊”。
除此之外再也戳不出任何声音了。
风暴之主凑过去。
她坐在岸上,湿漉漉地看着它。
它听见了她内心的恐惧,却怎么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在大海上,有许多的海螺。
有的放在耳边可以听见大海的呼啸;有的却一片寂静,什么都听不见。
它想:她坏掉了么?
还是,她是一只没有声音的海螺?
对于这只凶残的风暴而言,它从未尝试着过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如果阻碍它,那就杀死。它不知道恐惧为何物,也从未深入了解过陆地上的生命。
但从那以后,它就不带周六进去了。
它把周六放在高高的礁石上,等到结束了再来接她。
——反正就算她逃跑,它也会千里万里地追杀过去。
周六喜欢坐在礁石上等它回来的时刻,因为只有那时她可以短暂地逃离那只恐怖的风暴。
她时常看着它远离,消失在黄昏中。
周六能够看出来风暴可能在寻找什么东西。因为它不仅仅是追杀鬼鲨和鱼人,还会深入它们的巢穴。杀死它们不用花太多的时间,风暴却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找到了它想要的东西,它就会杀死她。
在夜色降临之前,它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偶尔,它会把自己的战利品顺手带给她玩。
那是一个黄昏的夜晚,它清理了鬼鲨王的头骨,用触手卷起来,递给了周六。
——它认为那是个不错的碗,至少比她的椰子壳要好一些。
但周六从来不用那个碗吃东西。
她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的脑袋也变成一个碗。
她心里的声音那样大,它听见了。
它很生气,发誓下一次再也不把战利品送给周六!
……
周六不知道那个神秘的碗的秘密。
7.芒果之交
虽然能够感应彼此的情绪,但语言不通,互相芥蒂。
一个态度恶劣,一个心中警惕,像是大榴莲上住着一只小刺猬。
在漫长的航行中,风暴季的海上也偶尔会有船只经过。周六以为风暴一定会去撕碎他们。但其实只要不挡路,它只会无视他们。
有时候风暴会停下来,当她以为遇见了什么意外,会发现它只在看一群虎鲸追海豹。就像是在路上看见了小狗打闹,停下来看一会儿热闹。
然而,每当周六认为恐怖的风暴也会有平和的时候,它又会在下一次掀起巨浪,掀翻巨轮。
渐渐的,周六发现了规律,如果船上挂了欺诈之神的蛇头旗,那恐怖的风暴一定会掀翻那艘船;如果没有挂,它就会无视对方。
据说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周六想它可能和那条大蛇有仇。
就算是在枫叶城,如果有人亵渎枫叶,也会连续倒霉很多天。但在这十来天的海上漂流当中,她始终没看见欺诈神降下什么神迹。
周六觉得很讽刺,毕竟哨塔上三分之二的人都因为祭祀欺诈之神沉海了。哨塔上的人认为欺诈之神会保护他们。然而事实上,欺诈神的信徒不会得到任何庇护,还会因为遇见风暴而倒大霉。
时间进入八月下旬,海上的风向变得很快。一股北方来的洋流即将南下,也就代表着他们要赶时间,不然接下来就会是逆流而上。它的计划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长时间停留在岛屿上,而是每当路过一座岛,就把周六丢上去收集食物。
然而,这只恐怖的风暴耐心很不好,往往等上一个小时,它就会用触手拍拍水面,示意自己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场雨那么久了!
每当周六感觉地震了,她就知道时间到了。周六不知道让它继续等下去会发生什么,所以总是会在它不耐烦之前马上出来,哪怕没有找到足够多的食物。
周六没有全知全能的视角,她有的只是短短十八年颠沛流离的生活经验。
她对现在的生活现状没什么不满意的,甚至因为能够和恐怖的风暴和平共处而感觉到庆幸,小心翼翼地维护着现状不愿意打破。
她总会提前出来,从不试图惹怒它。
这已经渐渐成为了他们的默契。
然而,岛屿上的环境复杂,不可能每次都顺利按时出来。
这一天,周六在寻找食物的时候遇见了一条短吻鳄。
当听见风暴拍打水面的声音,周六往背包里装好香蕉就打算离开,然而才走出两步,就在湿地旁和一条成年短吻鳄狭路相逢。
在陆地上,它们强大的咬合力对于人类来说是很大的威胁。
它死死咬住了周六的下摆,想要把她拖进泥沼里。体长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巨大的拖拽力几乎把她整个人拽着往泥沼里滑下去。周六摸索着,想要找到东西砸开那只叼住她的下摆的鳄鱼。
周六没有试图求救,因为不认为风暴会伸出援手。她不停地拿石头砸短吻鳄的脑袋。在巨大的力道甩咬下,她被甩倒了两三次,又咬牙站起来,试图用树枝、石头砸开它。
一下一下,她用尽全力。
就在周六额头冒汗,体力即将消耗殆尽的时候,一只触手出现了,掀飞了那只短吻鳄。那只庞然大物出现了。它的触手一卷,那只长度将近一米六的鳄鱼就再也动不了。
周六以为它会发怒。
因为此时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感觉到长久以来维持的默契可能被打破了——风暴的耐心很不好,而她耽误了很长的时间。
她站起来,沉默地看着它。
她等待着它发怒。
但是没有。
它把她捡了起来。
她等待着什么发生。也许是她的态度太明显,眼巴巴地看着它。
风暴之主的脾气的确挺暴躁的,不然为什么叫风暴呢?它的确认为她在耽误它的时间。而且——
她在期待什么呢?
触手狂怒地挥舞了一会儿。虽然她的体型很小,和一只短吻鳄能够僵持这么久已经不错了,但她能期待它有什么反应?
她还仰着头,看着它。它能够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期待。
它迟疑了一会儿。
触手垂下来,飞快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好了,够了,你还想怎样?
……
周六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头顶掠过的触感,可能只是它想要掀飞她,却错误估计了她的高度。
她犹豫了一会儿,追上了前面的风暴。
在周六的认知里,让人等待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她的父母对她的耐心也很差,而她的手语他们从来不会尝试着去看懂,她无法解释,于是埋怨就会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为什么迟到?为什么耽误我们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个哑巴?
然而周六发现,让风暴等待——其实什么都不会发生。
海上很长一段时间连一只鸟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太漫长的航行中,周六唯一能够交流的对象就是那只风暴。就像是风暴会控制不住对这个人类产生好奇心,她也一样。周六仍然对那只庞然大物感觉到恐惧,但那因为恐惧而封闭的心门,悄悄打开了一条缝。
她开始尝试着学习它的语言。因为能某种程度上感应到它的想法,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她能够听懂的第一句话,也就是它说的频率最高的那句,大概是:杀死你!
……
鳄鱼事件过后,风暴不再把她扔在岛上就不管了,等的时间一长,它就会直接上岸寻找周六。
也许是认为她会被一只短吻鳄咬断腿,会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兽变成晚餐。它在海上没有天敌,而对于作为人类的周六而言,她的世界全是天敌。
于是,一旦她不按时出现,它就会过来把她抓走。
顺便把她七零八碎的东西全都给兜走:收集到的水果、大大的叶子、几个小的梭子蟹。旁边还有几个石头、一只海龟。
它不知道是不是她要的,于是统统抓走。
周六怀里被塞了一只海龟。
她很困惑地看看海龟,看看底下的那个巨大的阴影。
她想说那不是她找到的食物,但她不敢出声,它会说“杀死你!”
准备食物的时候,周六大部分时间都会选择水果。因为方便携带,还可以补充水分。从前,它只是把她丢在岛上就会回到海底下,但是现在它认为她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会经常冒出头去,偷看她摘香蕉。
她准备食物的速度在风暴眼里很慢的。为什么要一只只地抓鱼,为什么要一把一把地摘香蕉?
它盯着看了半天。
直接伸出触手把香蕉树和上面的周六一起连根拔起。
周六凭空飞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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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连人带树在半空中,才慢半拍地发出了一声“啊”。
风暴认为她可能是海龟属下的一个分支生物。
它的速度太快,她在海边追得很慢。
它游出了好远,她还在跌跌撞撞地追它的影子。它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等她的时候,它听见她跑步时候呼哧呼哧的声音。
它看见她的芒果滚在了地上。
它朝着她发出了声音:走快点,不然杀死你!
它听见了她心里的声音,好大声。她在想它长得太大只,速度太快,追得好累。
等她实在是太麻烦了。
它折返回去,朝着她过去。
捡起周六。捡起她的芒果。
芒果放进周六怀里。
周六放进它的怀里。
游得快一点,刚刚好够赶上下一次的落日。
……
周六不明白那天头顶飞过去的是什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等她,但就像是一只蜗牛从壳里面探出了脑袋。她的性格孤僻,很少主动和人交流。她的东西也很少,并没有什么可以和人分享和赠送的。
她犹豫了片刻,挑选了包里最大的一只芒果。犹豫了一下,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身下的“孤岛”。
海上冒出一只触手。
她感觉到了背后再次出现了熟悉的被注视感,庞然大物冰冷地注视着她。
庞然大物冒出了水面,它冰冷的眼神盯着她,凑近了一些,表情凶恶。
她把芒果递了过去。
这是一种很明显的讨好。
海中的巨怪立马直立了起来,它看看周六,看看芒果。它从海面上浮出来,阴影笼罩着她,试图制造巨大的压迫感。它朝着她发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
她听不懂,不过她察觉到它的语气并不好。
发现自己的威胁周六听不懂,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芒果拍开了。
海怪缓缓地沉入了海中,只留下了一座孤岛般的尖尖,上面坐着一个周六。
周六维持着那个递出去芒果的姿势。
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讨好别人。
她沉默地收回手。
她垂下了眸子,小心翼翼地不再发出声音激怒这只海怪。
隔了很久。
海面上探出了一只触手,来到她面前,啪地卷走了那颗芒果。
她眨了一下眼睛。
隔了一会,触手恶狠狠地戳了她一下——
递过来一只剥了皮的芒果。
……
显而易见,没有人会送给恐怖的风暴一颗芒果,它不吃素,也从未被人送过礼物。它经常看见她吃芒果剥皮,甚至可以剥一整天——它认为她递过来是让它剥的。
虽然它有八条触手,这是件很容易的事情。但这是对风暴之主的无礼和冒犯!
不过,她这是什么反应?
它怒气冲冲地剥了芒果,并且发出了声音:没有下一次!不然——杀了你!
周六有点不知所措,这也是她第一次收到剥好的芒果。
她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见海面下浓重的阴影。
可在周六的眼里,这只海怪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它在她的眼中仍然是危险的、恐怖的。但是似乎在庞大的、冰冷的外表下,多了一点点的人性。这一点点的人性,让周六开始觉得自己能活下去。
8.孤岛与星辰
时间进入九月份,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漫长的航行是大段的空白,周六迫切地想要找到生活的锚点,来对抗整个单调的海洋。她想要恢复正常一些的生活,这样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活在人间,而不是漂流在一片无垠的星海中。
每一次海上遇见了漂过来的船只,周六就会上去搜集一些生活用品,有时船上的门是紧闭的。她就会转过头看着它——她正在摸索着相处之道,虽然有一点的难。
它会生气,会掀翻船只。
但只要盯着它看超过五分钟,触手就会过来帮她开门。
现在她可以偶尔离开那座“孤岛”,只要不离开风暴庞大的身躯所在太远。也可以在看到船只后主动寻找风暴的帮助。它很凶,大部分时间都不会给她好脸色看,但从不拒绝她。于是她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了很多的物资。
周六拥有了一个航海手表,她能够大致知道自己的方位,也能够看见日期和时间了。船只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泡水了,不过有密封性比较的好的巧克力和压缩饼干,她当做了应急物资放在了背包最深处。还有对于周六而言很重要的牙刷、牙膏和毛巾。
海上恐怖的风暴之主不能理解周六为什么要让自己口吐白沫。
不过,有的虎鲨会把海豹顶在头顶当做一种潮流。可能这也是一种人类间流行的时尚。
周六找到了航海日志,上面有各大海域的地理介绍,现在那些枯燥的记录是她用来打发时间的读物。偶尔上面会记录一些传闻,比方说很多年前见过一颗巨大的星星坠入北方,比方说……欺诈之神其实已经死去的猜测。日志上说,曾有船员亲眼目睹过那条巨蛇被怪物绞杀的场景。据说,只要找到蛇的心脏,就可以得到强大的欺诈之心。
周六想:原来“神”也会被杀死么?
周六在看书,风暴在听她的心声。
它想:对啊,我杀的!
多年前一场世纪之战,混乱的风暴之心战胜了欺诈之心。
和航海日记一起被捡到的还有本子和笔,周六用这个本子来记录风暴的发音,这样可以更快地学会风暴的语言。
周六知道交流是很重要的,就像是妈妈从来只会让周六用手机打字,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要用手机维持生疏的交流。妈妈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学手语、走到她的心里去。
对于周六而言,正因为缺失表达的一部分能力,她才知道交流的重要性。
她记录着它的语言,就像是在破解一道很困难的数学题。如果能够全部破译,也许她就拥有了不再害怕的底气。
只可惜,风暴并不配合。每一次周六想要记录它的发音的时候,它都会很凶地凑近她说杀死你!它还会故意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发音,比方说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噜、嗬嗬嗬,咿唔的声音。那听起来很恐怖、像是来自地下洞穴里的狂烈风声,在夜里听起来让人发毛。
周六经常会被吓到,她会小心翼翼起来。
但其实只是在怪叫。
为了让她的学习进度变慢。
凶残的风暴没有配合她的义务!
而且,这只藏在海水中的恐怖怪物有一个非常阴暗的想法。每当她睡着了,它就会冒出来,在她的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看着她。
就在不久后,它就能找到欺诈之心。只要吃下去,它的风暴之心就会更强,就算是断掉一整个腕足都可以重新长回来。
它想,等到找到了那颗心脏,长出了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
它认为她没有学会的必要。
它每天都说杀死她,是因为冬天到来前,它就会把她吃掉。
还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每当阳光照上去的时候,它会用触手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长发。
她听不懂风暴族的语言,它就可以用很大的声音惊叹。
它说:小人,毛茸茸!
不过,这完全不重要!
……
九月五日,周六在小岛上的灌木丛边,看见了一朵浅粉色的小花。
她知道它不吃芒果、也不吃小鱼,她的食物它全都不吃。那花呢?
她犹豫了一下,摘了一捧带了回去。
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喜欢。但她想要讨好它、让它开心。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如果它能被讨好,也许她能够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它听见了。
她的心对它是不设防的,它轻易地就能够听见她的想法。
风暴知道她是怕它杀死她、或者把她丢在茫茫大海中央。所以她一直试图给它芒果、小鱼,那只是为了生存做出的妥协而已。并不是出于喜爱、真心。但这只恐怖的风暴完全不在意。因为它仍然认为她很麻烦,并且没有改变想杀死她的想法。
她把花给了风暴。
风暴之主凑近,看了看那朵花。
对于这只海上的怪物而言,这朵花小得很可笑。而且它根本不喜欢花。
它一触手卷走了花。周六不知道它喜欢不喜欢。
但她感觉到了头发边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她在海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简单的辫子上,多出来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别在了她的发梢上。
……
九月六日,周六在礁石上等待它回来。
日落时分,她的面前被丢下了一颗漂亮的、亮晶晶的蓝宝石。
她转过头,看见了那个恐怖的风暴之主。
它扭过头去,一言不发。
虽然冬天就要杀死她。
但现在是秋天。
继送了她头骨后,它终于知道了人类喜欢什么。风暴之主的审美和人类天差地别,它当然不会知道人类会喜欢植物、漂亮的东西。
周六终于意识到了之前那恐怖的“碗”是一件神秘的礼物。
周六想起来,小动物会送人类礼物。
可能一开始是老鼠、蟑螂什么的。
但那也许并不是威胁和恐吓。
而是——
好吃的。给你。
周六出于胆怯、恐惧和讨好送出去的小花,得到了一颗宝石作为回礼。
她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那触手上,想要说点什么,又哑然无声。
它送她礼物,但也“杀死你”。
这真是周六遇见过的最难解的一道题。
九月七日,晴。
周六不喜欢欠人东西。大概是因为从小大到大的经历,她很擅长应对恶意,她的心是匮乏而贫瘠的,面对一点点的好,她就会感觉到不知所措,她想也许应该回给它点什么——不是出于讨好的目的。但她可以用来送出去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她在岛上见到了花,她没有摘,因为她知道它不喜欢。
阳光很好,她发现风暴总是喜欢追逐海鸟的影子。
她悄悄地伸出手,在阳光下交叠在一起。
于是海面上就出现了一只振翅鸽子的影子。
影子飞舞着。
远远的,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周六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自己的影子。
她把自己影子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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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它。
九月八日,晴天。
讨好风暴是一件很困难又很简单的事。它强大,是海洋里的混乱之主,所以它缺少的东西就很难有人能提供;但它其实非常好讨好,比方说一只影子做的鸽子。
那鸽子从昨天的黄昏飞到落日。
但它不喜欢身上的小哑巴沉默而孤独的样子。鸽子远远地飞走,风暴觉得周六也是一只忧郁的小鸟。
她既不会在心里回应它,也不会发出声音,总是很沉默。只有偶尔受到惊吓或者意外才会发出一阵短促的“啊”。但不管怎么样,发出声音,都比她一言不发地坐着,散发着孤独和迷茫要好很多。
于是恐怖的风暴这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去戳她。只要突然凑过去、或者戳周六一下,她就会发出短暂的一声啊。
它就喜欢听这个!
周六想它大概是超市里那种捏一下叫一声的尖叫鸡的爱好者。但她毕竟是个活人,被戳的时间长了总是会生气的。她想要忍一时风平浪静,但看书的时候被戳、眺望的时候被戳,她想要躲远一点,但她就坐在它的触手上!
被放到一座小岛上的时候,她从沙滩上捡到了石头就朝着海面扔,她希望自己的石头能够精准地砸中它。
等到她气够了就躺了回去,怎么捏她都不出声了。
她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她知道是风暴停靠在了岸边。
它听见她心里面的声音。
王八蛋是什么蛋,讨厌鬼是什么鬼?
慢慢地,夜幕降临,大海变成了星星的摇篮。
她开始回忆那在遥远大陆上的故事,杀人的故事,不能去上大学的故事,诅咒枫叶神的故事……这些故事都一幕幕地在她的脑海里上演着。
她以为无人知晓。
但有一只恐怖的风暴在悄悄窃听。
她想起了一种名叫章鱼小丸子的食物。
——它就知道,阴险的人类!
风暴安静了下来,这只凶残的、可以带来海啸的怪物,此时认真地听着她心里的故事。
它一出生就是风暴族未来最强悍的战士,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杀戮和战斗,它和所有的风暴族都不一样。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它也如此刻这样,安静地听着风暴族里的长者给它讲睡前故事,但那是它对故事不感兴趣,总是追问:我可以去杀鬼鲨了么?
那时它不爱听故事,只想要成为海洋里最强大的存在。
后来那些话很多、爱讲故事的风暴族全都死光了。
它们是用触手和思维交流的种族,就像是大海里孤独的鲸会发出声音召唤伙伴,远隔千里万里都能听见彼此。它们也可以用触手传达彼此的思念。但很多年过去了,它再也没有听见过同样的回音。
世界上只剩下了唯一一只风暴。
海上风雨交加,时间不过是海水涨潮了一千次。
但现在它又见到了这样的夜晚。
它想要多听一会儿。
不过,她到底不是另外一只风暴。她是一只人类。一个无法忽视、截然不同的人。
她渺小的身躯,体重甚至不能按吨算。
但风暴这个种族的记忆力都很差,它在今晚忘记了“杀死你”。
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时间感,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周六感觉自己已经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在宇宙星海中孤独地漂流。
它靠在岸边,像是一座岛;她躺在岸上,像是一粒星辰。
在这种无边无际的孤独当中,两颗心也就像是星一样靠近了彼此。
9.周六的兔子洞
他们到达了大海的中央地带,这里远离大陆,这本来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游过去就行了。但现在风暴带着一个人类。
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找到一座物资丰富的小岛。大部分时候无边无际的汪洋当中都找不到一个停靠点。周六尽量每次多带一些食物和水。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够在食物消耗完之前找到新的小岛的。
九月十号开始,一连三天,他们都没有找到一座岛。周六用来应急的压缩饼干都快吃完了。不得已,风暴开始找食物给她吃。周六大部分时间都是被风暴丢去岛上自己找食物的,她尽量自给自足,风暴也从不会去帮忙。
它开始随手在海里摸点东西给她吃。但周六不吃鲨鱼、海豹,也不吃鱼人。
它只好多花一点时间在海里找一些很小的鱼类。天知道它的触手那么大,怎么抓那种小鱼,它一抓就是一兜子,卷起一大堆往她身边扔。
它知道她要吃熟的——
但她敢提出来,它就杀死她!
可它怎么戳,她也只发出一声“啊”。
它知道她摇头就是不能吃,点头就是能吃。
但她不摇头不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不能指望风暴温和,指望海啸温情。风暴之主发出狂怒。这个时候它特别希望海上出现一只船,不管是海盗船还是贩奴船什么的,总之有人有食物,这样它就可以抓过来扔给周六了。
它一定要在找到心脏后杀死她!
它看上去很凶,但周六没有一开始那么怕它了。她把那些奇形怪状的鱼往外推了推,毕竟其中有一只河豚,她看见它重新沉入了海中。
隔了一会儿,它带回来了一种肉有三种颜色的鱼,风暴知道人类会在丰沛季捕捉这种鱼。
它认为她可能又要摇头表示不吃,立马竖起了触手,眼神逐渐危险。
但没有。
她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左边脸颊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愣了好一会儿,它浑身的杀意和冰冷都消失了,恐怖的触手也缩了回去。
喔……
我的风暴呀。
原来她会笑。
……
它不喜欢陆地上的花,因为开得很短暂,一会儿就蔫巴了。但它喜欢周六笑起来的样子,比小花好看。
它知道她喜欢吃三种颜色的鱼,于是会去海底深处花一些时间去找。
但周六却不认为风暴有帮她寻找食物的义务,发现很难找到停靠点后,她自制了一根鱼竿和一个抄网。这样在海上的时候,她可以自己找一些吃的。
但也许是风暴的存在震慑了那些小鱼,她经常一无所获。
偶尔钓上来东西,拎起来一看,总是一只触手。
它很奇怪周六为什么要拿根钩子钩它的脑袋,时常愤怒地从海里冒出来。
周六看着鱼篓失落。
风暴从海里面“啪”地丢过来一条三文鱼、从触手上拔下来一根周六的鱼竿,扔在她面前。
它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最后敷衍地拍打了她两下:等明天,明天就能给你找个岛吃熟食了。
她还听不懂它全部的话,但是听懂了明天和小岛。
九月十四日,他们真的见到了一座很大的岛屿。
周六打算一口气囤上半个月的食物,最好多熏一些鱼。她在岛上发现了一些自然风干的葡萄干,她想回去告诉风暴,她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时间。
但是当她回到岸边的时候,发现风暴没有和往常一样暴躁地在海边拍打海岸。
它很安静。
这只恐怖的巨兽在等待她的时候,陷入了一种类似于睡眠的,沉浸式的状态当中。风暴在定位欺诈之心的气息。当它需要用触手感知海水、空气里的味道,它的意识可以穿透海水,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时候,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周六一直认为风暴是不会睡觉的。这只恐怖的海怪暴躁、永不停歇,它拥有人类难以想象的精力,周六从未见过它小憩的时候。但现在,它睡着了,不再挥舞触手、露出凶恶的样子,在海中显得异常安静。
她试探着戳了戳风暴。
没有任何反应。
周六收集完了葡萄干,就坐在它的身边,生了一堆火烤鱼,慢慢地等待着它醒过来。
“——呜!”
汽笛声响起,周六看见海的那边出现了一艘船。那艘船正路过这座岛屿。周六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她现在可以逃跑的。
——因为,它睡着了。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因为风暴从不休息,永远警惕而躁动,它很少有不再警惕的时候。周六可以去高处寻求救援。也许会遇见海盗或者别的什么危险,但毕竟是她熟悉的人类社会,她总能在熟悉的规则中生存下去。
然而,周六环顾四周,迟疑了。
此时日暮时分,沙滩上的礁石被拉长了影子,而在影子后,是藏匿其中的鬼鲨。周六警惕地注视着它们,但很快,周六发现鬼鲨们注意的方向,是那陷入安静的海上暴君。大概是陷入了沉睡中,于是属于风暴的恐怖气息全都收敛了起来。
这是大自然的残酷法则,就算是强大的大象,当它们虚弱的时候,也会有鬣狗一哄而上。
鬼鲨们藏在礁石后面,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像是萤火般亮起,在日暮黄昏时分显得饥饿又贪婪。它们正在对沉睡的巨兽虎视眈眈。
周六沉默了一会。
她站起来,从火堆里拿起来了一根棍子。
有的时候周六认为自己很蠢。她想对方可能只是顺手把她捡回去,像是捡回去一块小石头那样,觉得新鲜好看就养一会儿。而且风暴很强大,它拥有超过人类想象的力量,也许它醒过来,只需要一根触手就可以解决一切。
但……周六想起上一次它睡觉的时候,被她吃掉了一根“小拇指”。
她抿抿干涩的唇。
这将会是周六逃跑的唯一机会。但她没有朝着那艘船跑过去,而是慢慢握紧了那根燃烧的木棍。她知道鬼鲨、鱼人这一类的海洋怪物都怕火。
在鬼鲨的虎视眈眈中,她站在了庞然大物的前面。
她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就像是第一次杀人那样。周六当然知道这样会毁了自己的前途,她本可以去上大学,去过美好的人生。但她没办法一边拿着那个女人省吃俭用给的生活费,一边看着她挨打。
周六的眼神逐渐冰冷,她盯着远处的鬼鲨。
如果它们冲过来,她就会像是杀死那个男人一样,一下一下,杀死它们。
在大自然的博弈当中,力量的强弱不是决定性因素。当一只山猫发出咆哮的时候,对面体型大三四倍的鬣狗也会逃跑;就像是棕熊会被家养犬吓跑。当你拿出以命相搏的气势来的时候,大你三四倍的对手,也会估量一下战斗的损失。
这场对峙持续了很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她的胳膊发酸。
海洋中,风暴之主苏醒了。
危险的气息就像是潮水一样复苏了,周围的生物不安地躁动了起来。黑暗里那只庞然大物先是注意到了远处的鬼鲨,紧接着看见了周六。
风暴不在意周六会不会逃跑,因为反正它都会抓回来。
但她没有逃跑。
在这场对弈当中,鬼鲨没有动,周六也没有动。火光映照在她的眉骨间。
它看见了她在风中像是小白杨一样的身影。
她个子很小,手里是一根快要熄灭的木棍。
但火堆边的影子斜斜地照过来,看起来很大、很大,几乎可以遮住整个风暴。
在看见她第一眼的时候,风暴就在想:她也有一颗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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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心么?
她的木棍熄灭了,但它看见她眼睛里的火在燃烧。
……
感觉到面前投下巨大的阴影,发现它醒了,周六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浑身的僵硬。注意到它看见了她的木棍,她下意识地扔掉了那根有点可笑的棍子。
她感觉到很局促,那是蜗牛离开了自己的壳的自然反应。
她不知道如解释自己的行为。
唯一的时刻,她开始庆幸自己是个不会说话哑巴。
等到回到了大海上,理智彻底回归,周六感觉到有些后悔。因为风暴那么强大,就算是没有她也不会被鬼鲨吃掉,她的体型对于它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却错过了唯一一次逃跑的机会。
而且,它总是要“杀死她”。
她听见了它在海水下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她下意识地认为那可能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比起相信童话故事,她更加相信这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一个她放松警惕就会掉下去万劫不复的陷阱。她警惕地坐在兔子洞的洞口,想象底下是万丈深渊。
她努力地想要听懂它在说些什么,是嘲笑么?
她警惕、小心。屏住呼吸。
她终于听清楚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问:你是不是在我脑袋上流口水了。
她:“……”
那是下雨了!!!
……
从兔子洞跳下去,你当然会得到一只兔子。
……
海上的风雨依旧,旅途仍在继续。
下雨天,周六在“孤岛”上举起一片巨大的叶子躲雨。
它观察了一会儿,举起周六躲雨。
它庞大的身躯和八只触手努力地想要躲在周六瘦小的身体下面。
周六很难理解。它浑身都是湿漉漉的,为什么还会担心沾上雨水?
它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举起那个大叶子——它不讨厌下雨,不过这并不妨碍它想要和她做一样的事。她很小,但似乎真的可以起到一点象征性的作用。
它喜欢这样做。下雨,举起周六!
刮风天,周六在前面挡着风,庞然大物往渺小的周六身后躲去。她就像是一座小小的风帆。它是躲在她后面巨大的船。
周六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它用触手把她扶稳。然后坚定不移地继续躲在她的后面。
它喜欢上了躲在她的后面的感觉。
周六偶尔会在枫叶城受到歧视,但因为是残障人士,大部分人还是会礼貌性地谦让的。周六听说过有人会让自己坐轮椅的朋友守球门。现在她也要守球门了!
她很想告诉风暴,她要被吹跑了。
但是那只风暴用行动告诉她,不,你不会。
它会披荆斩棘、坚定不移地把她挡在身前!
晚上,周六认为它现在可能要睡觉,她开始只在它活跃的时候休息,等到了夜里,她就会很自觉地“守夜”,警惕着周围海域的风吹草动。
当海面下出现异常的动静,周六警惕地走过去。
她伸出手:一根触手。
当背后有鬼影飘过。
周六警惕地走过去一戳:还是一根触手。
当周六守夜的时候,她就会非常忙。
因为它有八根触手,一个脑袋,可以上演九面埋伏。
周六气死了。
她再也不给它守夜了!
……
好不容易在坏天气里遇见一座岛屿、一个安全的洞穴。周六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
但紧接着那只恐怖的庞然大物也挤了进来。周六一退再退,被挤到了狭窄的角落里,不得不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想:她是在躲雨,它呢?它来干嘛的?
风暴说:来挤她的。
好了,往里面让一让,它还有六条触手要塞进去呢!
10.风暴的海螺
九月份气温仍然很高,海上偶尔飘过来的小雨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困扰。周六只需要一个大大的叶子就可以了。气温很高,她也不觉得冷。
细雨纷纷的时候,风暴总是会把周六顶起来,现在的周六仍然觉得风暴很恐怖,但越来越不受控制地觉得自己正在被一条巨大的狗顶着狂奔。
狂烈的风暴席卷到哪里,哪里就会有狂风和海啸。可惜她连绳子都没有,只能艰难地抓住它的触手。它仍然经常带着周六出去搅风搅雨,捣毁别人的巢穴、掀翻他们的船只。
但是当它凑过来的时候,周六不再恐惧被杀死了,她开始警惕一些别的事情发生了。
它凑过来,巨大的阴影投下。这个时候就预示着——它要开始顶她了!
周六打小是个敏感又安静的孩子,像是一株不会说话的植物。明天坏,今天不好,她总是这样想着。但现在,她已经没有空悲观了,因为她感觉自己正在坐在一艘时速100km每小时的巨轮上,飞速地撞飞海洋上的每一个生物。
狂躁的风暴的精力非常旺盛,它很少有安静的时候。虽然声音是重低音,像是烈酒一样让人耳朵发麻,听起来像是喑哑的风,但它和稳重没有任何关系。
周六看见了飞起来海龟、被撞飞的银鱼。
她只想要让它慢一点,艰难地用手语比划。
神奇的是,它看懂了。
风暴问她:你见过温柔的狂风,安静的暴雨么?
周六再也没有时间想一些坏的事了。她必须全力以赴抓住它的缰绳,才能不被那阵风暴卷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第一次顶起周六乘风破浪的时候,也许是在海上下雨的时候,挤在一片叶子下面……井水犯了河水,就再也不能泾渭分明了。
周六躲进山洞里,总要被风暴挤;周六认真地看书,总是要面对脑袋边冒出来的庞然大物。如果黑暗的夜里独自在岛屿上行走会感觉到害怕,感觉脚底下有东西在抓她的小腿,低头一看,一定是一根触手。
一切变得更好了么?
不知道,但并没有更坏。
……
人类每天都需要吃饭,需要休息,海上生活那些对于风暴而言稀疏平常的日常,都变成了需要去解决的问题。它的速度变慢,它的生活被打乱,但风暴渐渐地想不起一开始觉得麻烦的心情了。
从前,每次风暴去寻找猎物巢穴的时候,都会把周六放在礁石上。她也不在意它能不能安全地回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六不再那么想要它突然间消失在大海里了。
她会坐在礁石上望着它的方向,等待着它按时回来。
至于风暴呢,从前它也不在意把她放在礁石上会不会遇见危险。
因为这只恐怖的凶兽打算在冬天杀死她。
但莫名其妙的,九月里的这一天,风暴丢给了周六一个海螺。
就连它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周六是个小哑巴,她没办法呼救。所以它给了她一个吹起来会很响的海螺,遇见了危险,就可以吹起海螺,不管多远的距离,风暴都能听见。
哪怕是在一百海里外的地方,它也会第一时间出现来救她。
大概是因为它喜欢在黑暗的洞穴里,挤在她身边的感觉。
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风暴给了她海螺,却不愿意告诉她这是做什么用的。
周六收到了海螺,追上去想要问问它。
它却游得飞快,像是一座快速移动的岛。
它的后面追着一只小小的周六。
她追得越快,它跑得越远。
——幸好人类只有两条腿!
……
周六在摸索着海螺的用法。
第一次吹响海螺是在一个凌晨。因为彼时将近日出,天边将亮未亮,风暴听见了海螺的声音就匆匆地去找周六。但是当它带着杀气和危险的气息来到沙滩上的时候,却发现没有危险。
风暴朝着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显然有点生气,它认为自己被愚弄了。但当它顺着周六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海面上跳出来了一轮金红色的太阳。
蓝色的大海被染上了霞光,云层一层一层被渲染出了浓丽的阴影。
有什么好看的,在大海上看了上万次了。
但它发现周六的眼睛亮晶晶的。
“……”
海风吹拂,微微有点凉。
周六生活在大陆,遥远的枫叶城是一座拥有万里红枫的山城,她从未见过这样壮阔的海上日出。早晨对于周六而言是挤不完的公交车,节约生活费省下来的早餐钱,她的生活很简朴,简朴到没有时间抬头看一眼日出。她的十八岁,第一次遇见这样美丽的早晨。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分享的对象。
她下意识地想要分享给风暴。
想告诉你,可以么?
风暴不会为看了一万次的日出而惊奇。但当看见她眼睛里的太阳的时候,它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它并没有纠正周六对那个海螺的用法。
下一次她喊它,它还是会立马过去。
风暴能够听见她心里的声音。它知道小哑巴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当她吹起海螺的时候,一定是她很需要、很需要它了。
它愿意暂时安静下来,陪她看一万零一次的日出。
……
她喜欢吃三文鱼,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温暖一点的地方。
当遇见了欺诈之神的信徒时,风暴之主往往会掀翻船只,凶残地摧毁这些船只。但这寻常的举动却停了下来,因为风暴想起了周六总是喜欢搜集物资,只是遇难的海船上经常一无所获。
它放下了船,回去把周六给带了过去。
它把周六给扔上了船。
风暴说:去打劫!
看见她没有反应,它在后面推推她,凶道:快去,不然杀了你!
周六现在能听得懂它的很多话了。她看见海边的庞然大物正在用触手圈着船身,那危险的触手随时可以拍碎船体,它就在底下虎视眈眈,于是周围的海盗、船员都不敢动弹。没人敢在这种恐怖存在的眼皮子底下杀死周六。于是她犹豫了片刻,就往前走、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进了厨房。
信奉欺诈之神的人往往都很富有,毕竟大部分都是从事强盗、诈骗的,他们的船上甚至有泳池。周六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往里面塞满了食物,都是一些面包、巧克力之类的;紧接着又去了医务室,拿走了很多的药品;需要的日用品能看见的都带走,周六还翻到了一个淡水收集器。
最后,她从休息室带走了一件全新的保暖冲锋衣,很大一件,拉链拉上能罩住整个人。
她不敢久待,因为怕这些人对她动手,拿了就匆匆往外走。
海风中,那只恐怖的触手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世界都仿佛陷入了永夜,它朝着周六伸出了触手,没什么耐心地让她快点过来,听起来很吓人,但她快速地穿过了人群,朝着它的触手跑过去。
对于风暴之主而言,它在海上横行霸道,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它只知道它走到哪里,哪里就要俯首称臣。所以它认为周六太胆小了,它甚至看见周六撞了人下意识地点头道歉了。
风暴告诉周六:下次再和人道歉,它就先杀死那个人,再杀死她!
……
虽然总是被“杀死你”,但周六并不害怕。她变得空前富有了起来,在它身上的那个“孤岛”上的家当也越来越多。她有了一个大背包、大行李箱,就像是在它的身上拥有了一个简单的小家。
行李箱变成了她的沙发,背包是她的靠背。她拥有了一些提升生活质量的东西,海上出太阳的时候非常晒,不用东西遮挡的话很容易晒脱皮,现在她有了一把晴雨伞可以绑在背包上面。
太阳很强烈的时候,她就躲在伞下面。风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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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她躲在里面完全不会热,它凑过去,挤在她的脑袋边上,的确很凉快啊!
于是小小的单人伞承受了一座山的重量,还有旁边一只小小的周六。
周六和伞都很无助。
她想她可能要去找一把巨无霸的大伞,要能挤百来个人,才能够把风暴也塞进去。
周六现在还有了怎么也用不完的防晒喷雾。
她认真地喷完了两条胳膊、两条腿,眼前就出现了一根触手。
——防晒喷雾有毒,可以喷给它么?
她喷了一点给它,比划手语,问它什么感觉。
对于风暴而言,它的触手是有很多神经的,甚至有味觉神经。
所以它回味了一会儿说:有点苦。
不过,风暴看见她每一条腿都涂了,它也要!
海上微风不燥,风暴很讨厌晴天,但让她喷苦苦的防晒喷雾,感觉还不错。
周六会躲在伞下面,盘腿坐着看书打发时间。风暴对她的一切都很好奇,它对周六的好奇包括她的牙膏防晒喷雾,从她的头发丝到她的秀气的手指,还有她的整个脑瓜。
它看不懂人类的文字,但它可以听周六牌广播。
周六看书的时候会在心里面念出来。
不过,它喜欢翻周六的页。每当她念完了,却迟迟不动,就会有几条触手纷纷前来翻页。
……
周六现在拥有了一个很好的睡袋,可以睡得很舒服。不过她宁愿去沙滩上睡,也不会去山洞里。因为沙滩上很宽敞,可以睡一个好觉,至少不用面对一个试图挤进来的风暴。
然而当她在睡袋里安静地闭上眼睛,就感觉旁边出现了一座山,还有山的八只触手,它们挤满了沙滩,让她在这宽阔的沙滩上竟没了翻身的地方。
众所周知,猫和自己的尾巴是两种生物,风暴和它的触手也不是很熟。
如果她半夜时想去上厕所,她必须对一号触手到八号触手,分别表示:让一让,请让一让。你好,请让一下。
周六睁开眼睛,从未感觉过自己的人生如此拥挤。
在大海上还寂寞么?
不寂寞了。
她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感觉周围人满为患。
……
也许是对天气有某种特殊的感应,大雨总是追不上风暴。但随着一股南下的洋流,海上的天气越来越坏,降雨带的范围越来越广。
九月底,暴雨倾盆。
而且,因为雨太大,周六就不能睡在睡袋里了,撑伞也会被吹飞。他们必须在夜晚寻找可以停靠的地方,然而岛上大部分时间都找不到可以挡雨的地方。
下小雨的时候,周六被风暴顶着;
下暴雨的时候,风暴就成了周六的屋顶。
风暴不喜欢她在触手下躲雨,因为一整晚都不能动弹。
有一天夜里,它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自己的触手,就听见了她在幽幽地想“我要死掉了”。
好吧,雨是飘进来了一点点。
但它认为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忍受周六!
它在直接把周六掀飞和继续忍耐之间,选择了朝着她发出了恐怖的嘶声,然后把她卷起来塞进了怀里,这样怎么动周六都不会淋雨了。
好了好了,闭嘴!
再啰嗦就杀了你!
风暴之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躯体形成一个巨大的洞穴,这下她就不会再想“我要死掉了”。
这种彼此依偎的感觉很奇怪。
冰凉的体温和暖和的体温贴在一起,雨就变成了把他们包围的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冒出了“它很好”的念头。
它听见了。真奇妙,它是带来死亡和毁灭的风暴,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在心里认为它好。
哈,它今年冬天就杀了她!
周六想:有点漏风。
它立马下意识地捂住了漏风的那边触手。
——不对。
11.周六的早上很好
整个下雨的季节,周六都是躲在风暴底下度过的。
在互相依偎的时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六学会了大部分风暴的语言。
风暴一开始认为她没有必要学,因为她的生命很短暂,活不过明年的冬天。也许是她真的很聪明,也许是那个大家伙偶尔会忘记要杀死她的事。
它从不主动教她,但聪明的周六还是学会了风暴的语言。
她学会了“你想死”、“不会放过你”……恐怖的风暴总会对挡路的生物发出“你想死”的声音,认为所有挑衅它的生物都是“该死”,然后一巴掌拍死对方;不过它也经常这样说周六,但没有拍死过周六。
所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分清楚这几个词的含义。
风暴季的大海很危险,夜里风暴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清理一下附近的怪物。那时整个茫茫的大海一个人、一颗星都没有,天和海都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周六手中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大部分的时间里,周六都很坚强。但偶尔,偶尔她也会觉得自己就像是变成一粒沙,被忘在一整个无垠的星海里。
她下意识地追着风暴走了两步,这是人类这种群居动物对同伴的下意识需求,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合适。
它停了下来。
注意到后面跟着的小尾巴。
她悄悄跟了一段时间,又停下来不再前进。
风暴折返了回来,对她说“不会放过你”。
周六安心了。
她认为这个句子大概是:不会丢下你。
风暴听见了。
它说“你想死”!
周六再也不会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感觉颠沛流离,因为她有一个海螺,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来找她;而不管在哪里,它都“不会放过她”。
能听懂大部分的话后,她开始尝试着和风暴交流。
打手语和普通人交流其实都有点困难,想要说很长一句话的时候,为了让别人看清楚,还要放慢速度,一遍遍尝试让别人看懂,这是一个很挑战耐心的过程。
而风暴很暴躁,耐心也不好。
周六以为和风暴沟通会很吃力。
但没有。
她的手语,它每一次都能看懂。
她说想要多停留一会儿,风暴就会停下来;她说星星好美丽,风暴就会和她一起抬头看星星;她说想在明天看日出,第二天的凌晨,风暴就会把她戳醒。
周六说那些飞过去的海豚很可爱。
风暴说:死了更可爱。
周六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风暴说:早上我就吃了你!
周六问它:我们,要去哪里?
风暴安静了下来,告诉周六:北方。
在十月结束前,他们会到达北方。那里的冬天海上会下大雪,海岸线很漂亮,春天的岛上……
风暴停了下来。
它想要在冬天杀死她。
但它已经开始想明年春天发生的事了。
周六:春天,春天怎么样?
风暴回头:杀了你!
……
一切都很顺利,十月底就能到达目的地。周六想也许可以提前准备一下降温要穿的衣物。但一场秋雨一场寒,而北方的秋天又来得格外早一些。大范围的降雨后,海上的气温从二十几度骤降到十来度。
周六感冒了。她有点咳嗽,嗓子里像是住了一群乌鸦,现在戳她就不是一声“啊”,而是一声“嘎”。
之前去打劫的时候,周六带回来了很多的药品,她吃了感冒药,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
风暴不再掀起风浪,在海上平稳至极,这样周六就可以多睡一会儿。她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但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周围没有风也没有浪,周六以为今天是个好天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看见前面很大一只的风暴。它露出水面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山一样,挡住了前面的所有风。
周六在看见前面的风暴的时候,再也不会感觉到恐惧,她感觉到很安心。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会好起来,然而咳嗽并没有任何好转。
风暴从不生病,但它能够感觉到周六的虚弱,她本来就微弱的呼吸现在存在感更低了,它时常感觉不到她的动静。它不得不像是从前一样冒出来,探探她的呼吸。
风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焦躁。
那是区别于被激怒的,另外一种躁动的情绪。
庞然大物看看远方,它应该加速朝着北方前进的,毕竟晚一步欺诈之心也许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但风暴越往北方走越焦躁。
它拍拍水面。
它不再加速,调转方向,朝着海岸前进。
今天没有下雨,周六以为会和往常一样在它身上度过一夜。但他们却朝着海岸走过去,路过一座座的岛屿,风暴都没有停下来。它越游越快,在天黑前,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很特殊的岛屿,上面有很多的空房子。丰沛季的时候,这座岛上是有居民的,不过在危险的风暴季到来前都回到大陆上去了,就留下了很多的空屋。
在海岸边挑选了一座结实的小屋。
没有风,也没有雨,还有被窝,算是个不错的巢穴。
它把周六塞了进去。
在风暴季的海上找一座有房子的岛屿很难,而且很麻烦,因为大部分的房子都会被海啸破坏。这座房子很结实,窗户很完好,屋里还有被窝、柴火和暖炉。
夜晚气温骤降,窗外风雨呼啸,周六在暖炉边忍不住看向窗外的风暴。
窗户就出现了一根触手,敲了敲玻璃。
它在外面凶恶道:快点睡觉,不然马上杀掉你!
……
周六以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在温暖的室内睡一个晚上就好了,结果夜里就发起了高烧。这一烧就是三天。
在海上的传说中,风暴之主会在七月启航,从南到北,直到十月份,带来整个风暴季。它是海啸、飓风,它偶尔靠岸,但永不停留、永不歇息。因为你不会看见停留的狂风。
可是今年的风暴停下来了。
这个种族的记忆力真的很差,他们经常想起这个就忘记了那个。就像是风暴现在已经完全想不起赶路的事情了。它时不时就会伸出触手进去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
周六迷迷糊糊地想要降温,它就把冷冷的触手伸进去搭在她的脑袋上。
她很烫,它总是忍不住想甩一下触手。
但一甩她很可能就被拍死了。只好强忍着等待她醒过来。
它越忍越难受,看她的眼神也就越来越危险。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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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醒过来了,就拍死她。
周六反反复复地发烧。她吃了退烧药,消炎药,但往往是白天退烧了,夜里又烧起来了。
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在凌晨醒过来,爬起来吃药。风暴就在窗外,她轻手轻脚,没有惊动它。此时,她的心里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塞满了。
周六在那本捡到的航海日志上被科普了很多海上的常识。她知道在海上很容易得痢疾,这种病主要由志贺氏菌、阿米巴原虫等病原体引起,她咳得有点厉害,现在发烧、全身乏力的症状有点相似。海上没有医生,这样反复发烧,她很难区分是不是痢疾。
而痢疾的死亡率是非常高的。
她不知道消炎药有没有用,很想快点好起来,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爬起来去厨房用生姜熬水,不停地灌下去发汗。
周六知道风暴要赶路,它一直在朝着北方去,要在十月结束前赶到,现在已经是十月初了。可她现在状态很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她担心自己会耽误太长时间,风暴也许会把她留在这座岛上。
是痢疾的话,也许会悄无声息地病死在岛上。
她胆子很大,大到可以去杀死一个人;她的胆子也很小,小到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她悄悄地坐在了窗户边,靠近风暴一点的地方。
她的担忧那么大声。
窗外的风暴全都听见了。
风暴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它打算天亮后就去找那些海上的邮轮,那里有许多人类,可以抓过来想办法。船上的不行,那就岸上的!恐怖的风暴不讲道理,也完全不考虑其他物种的感受,这只海上的暴君一直很专横——它今年甚至停下来了三天,多么仁慈的风暴!
它很早就想去了,但周六的状态很不好,它总觉得自己一离开,她就会马上“死掉了”。
毕竟现在,她就在想“我要死掉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窗户被触手敲了敲。那看起来是很恐怖的场景。
她打开了窗户。
风暴就从窗户里挤了进来。它试图多塞两根触手,但感觉屋子可能会被弄坏,遂作罢。
就像是下雨时一起等雨停一样,他们会互相学习语言来打发时间。
它和周六学手语。
手语里面,早上的手势是大拇指和手掌四指缓缓分开,代表太阳缓缓升起,然后加上竖大拇指的动作。这代表着早上好。
因为没有四根手指,也分不出左右手,它学得八只触手都要打结了。
她教它的时候,竖起的大拇指却缓缓朝下。这就是早上坏了。
她露出了一个细小的微笑。
看着它学早上坏!你不好!像是偷到油的老鼠。
在大海边的窗台上,一个乱七八糟地教,一个乱七八糟地学。
但她并不知道它可以听见她心里的声音。
所以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它用触手做出来了标准的:早上好。
早上好。
它指指她:
周六的早上很好。
然后用触手摸了摸周六的脑袋。
像是被触手刺了一下,她垂下了红红的眼睛。
……
在遇见风暴之前,周六觉得每一天都不好,每个早晨都很坏。
但今天,周六的早上很好。
12.蹭蹭
往来海上的船只都听过风暴的传说,只是有很多的版本。有老水手说它是移动的天灾;也有人说它是海上的暴君,还有的记载认为它是季节的使者——但这位使者的脾气太坏了。没有人像信奉欺诈神那样信仰风暴。因为谁会信仰海啸,和海啸许愿呀!许愿它马上过来淹死你么?
大型的邮轮上都配有随行的船医,找到这个季节仍在海上航行的船只,也就能找到医生了。
他们遇见了那只恐怖的风暴。在遮天蔽日的阴影里,冰冷的腕足卷住船体,简直像是末日般的场景,但那恐怖的暴君没有杀死他们,而是把他们拖走,朝着一座海岛拖过去。
它焦急于离开的时间太久,周六可能已经死掉了。
它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用触手卷起他们就开始狂奔。
风暴带回来了医生,它就在外面焦躁地徘徊。幸运的是,周六没有得痢疾,只是降温带来的风寒感冒而已。医生给她重新开了药,她的烧再也没有返上来。
风暴没有放走人,但它也不愿意表现得太焦急。
周六的精神好了一点,趴在窗户边再也没有看见风暴。
她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于是找船医要了地图。
往北方是哪?他们会路过一个死亡大三角,那是人类的禁地,无数船只和飞机的葬身之地。那里平静的海面下有危险的涡流,
再往北呢?那就会跨越雪国、酒城,到达北冰洋了,那里只有苔原和冰川。
通过距离估算,风暴十月底会到达的目的地,那大概是位于酒城附近的西伦舍姆列岛。船医说,这个词语是“寂静”的拉丁文的音译,寓意着寂静之地。据说,那是海上气旋、风暴的发源地。
那是风暴的故乡么?
风暴不在,船医极力劝说周六逃跑。因为那只风暴给人带来的恐惧感太强烈了,怎么看都会杀死周六。而不管是周六问的死亡三角,还是那片传说中的寂静之地,都是一段通往死亡的旅程。
他给了周六一个信号弹,要是周六走运逃脱出去,也许会需要这个。
他压低声音说,再往北一点就是酒城了,她可以逃去那里生活,远离海洋,也就远离了那个怪物。
说话的时候,船医还不停地看向窗外,神色很紧张。
周六也看向了窗外。
她在纸上写道:
我杀过人,被沉过海。在人类社会里不知道怎么活下去。它带走了我。
风暴不认字,也就不知道这张纸条的秘密。
它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用八条触手轮流路过周六的额头。
周六觉得风暴很好。
她没有那么想逃跑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一根火柴,看见了火鸡和大餐。但其实在冰冷的雪夜里,她拥有的只是一根火柴。风一吹就灭了。
她想,那是她的火柴么?
她划了一根,觉得很暖和。
……
直到第二天,周六看上去精神好多了,风暴才放走了船医和那艘船。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这座小岛,因为医生说周六要多休息两天,于是他们约定两天后再启程。
周六悄悄推开了门。
下雨天他们会靠在一起,但周六不会主动去碰它的腕足,隔着睡袋能够感觉到一点体温;就算是坐在它的身上,那也只是它身上最坚固的一块皮肤。它的腕足会卷起东西丢给她,却不会主动碰她。就像是他们在沙滩上始终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海边下着小雨,风暴就挡在小屋前,这里就成了一个避风港。
她朝着它走过去。
风暴感觉到了她的靠近,她和从前一样来到了它的触手底下,拖着她的睡袋和被子。
它有点暴躁地说:人,进去!别出来!
但她已经钻进来了。
好吧。风暴下意识地收拢了触手,挡住周围的风雨。
它听见她在想心事,她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它,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出来。算她识相!
夜深人静,万物无声。
周六感觉风暴可能睡着了。因为它一动不动的。她戳它也没有反应。
突然,她坐起来了。她悄悄的,小心翼翼地靠近它。
那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企图,风暴警惕地绷紧了浑身的神经。它打算周六要是想要捅它,就把她甩飞出去。它的感官非常灵敏,可以第一时间制服她!
但她只是凑近,用柔软的面颊去蹭了蹭风暴冰冷的触手。
这是个类似于小动物示好的动作。风暴没有手指,没有办法握手;而它的身体太大,无法拥抱。性格内向的人表达感情是很含蓄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表达出来。
凶残的风暴之主浑身一震,它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她在干嘛?!
她在用脑袋亲昵地蹭它狰狞的触手。
它下意识地离周六远了一点。
但离远了她又会淋到雨,她就“要死啦”。
它不得不僵硬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人类的体温是热呼呼的,它的触手痒得蜷缩起来。它悄悄把热乎乎的周六推远了一点。
好恐怖,好恐怖!
幸好,蹭完了之后,周六就很平静地回去睡觉了,雨也很快就停了。
它嗖地收回了触手。
远离了周六、小屋,立马回到了海洋中间。
它怕她蹭它,很痒而且很奇怪!她的头发柔软、发丝毛茸茸的。风暴的触手上的感知神经太多了。触觉,味觉,嗅觉,蹭一下,敏感的腕足一万个神经都被激活了。它尝到了她的气息,像是信息素一样在触手上挥之不去。
痒死了,烦死了。
想杀她!
早上日出就杀,中午刮风就杀,晚上睡觉就杀。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或者把她扔在这里,她可以在这座岛上自己生活。
风暴独来独往习惯了,自从同族全都死光后,它再也没有和任何生物建立过联系。就算是一开始带着周六,也只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小拇指,它只需要保证她活下来。它并未打算带着她很久,等到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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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杀死她了。这种表达亲密的姿态对于风暴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风暴这个种族之间,虽然会用思维传递思念,却从不会亲近彼此。它的触手只是用来制造海啸和死亡的,她应该恐惧它的触手,一看触手就要瑟瑟发抖才对。
风暴很愤怒,它回过神来想要去找周六算账。
一触手把她掀飞、把她撕成两半!
但触手伸出去,又怕她蹭它。
遂缩回。
……
周六根本若无其事,因为她认为风暴睡着了。
她的咳嗽缓解了,精神也变得好很多了,早上还起来煮了鱼汤,这里有调味料,她还放凉了一些鱼汤,也许风暴能品尝出来一点味道。
她一整天都没有看见风暴的影子,可能是去找东西去了,或者去清理附近的海怪。
因为知道要去寒冷的北方,她开始在岛上搜寻过冬的物资。比方说暖水壶,好用的热水袋。中午出太阳了,周六就从房间里把被子挂出来晒,打算带走这床被子。
他们约定好了明天早上就离开。
但直到深夜,风暴仍然没有回来。
周六就在窗户前等着,可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大海上没有任何动静。
它是不是离开了这座岛屿,已经往北方去了。还是遇见了危险,所以迟迟不归?周六不放心,她离开了小屋,爬上了不远处的礁石。
她吹起了海螺。
一声,两声……
只要吹起海螺,风暴就会出现。
但她迟迟没有看见它的身影。
从前,周六认为自己是风暴的囚徒,后来,她认为自己是它捡回来一颗漂亮的小石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地想,应该比小石子要重要一点。她划开了火柴,感觉到了一点温暖。
她固执地守在大海上。
从夜深的时候到渐渐地看见了熹微的晨光。
她以为风暴真的提前离开去了北方,她就感觉到海面上出现了动静。
是风暴回来了。
它想把周六丢在岛上算了,但当听见了海螺声,它还是来找她了。
如果它很讨厌她的亲近,完全可以杀死她。但权衡了一整天,风暴最后找了一艘小船。这样周六就再也不会因为下雨来躲雨,进而来蹭它了。
如果孤独地在海上漂泊,它不要一个停靠点,它可以四海为家,无所畏惧。但现在它要带上周六了。她淋雨会死,最好给她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它不承认这是关心,也不愿意深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六看见了船,但她发现风暴不知道为什么离她非常远,大概有一百米那么远。
她朝着它跑过去,它立马往后退。
它停下来,恶狠狠地对她说:杀死你!
但周六已经没有那么怕它了。她还想朝着它跑过去,但前面就是海了。幸好她在海岸边停下,转移注意力去看那艘小船了。
大海保护了恐怖的风暴,它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13.星期六和暴风雨。
海上的船只都要起名字的,像是五月花号、国王号这样的,他们的小船就叫风暴号。
风暴号的船身和玻璃的材质都非常坚固,可以扛住海上的坏天气。船有两层,周六可以住在楼上,那里有一张小床,两个圆圆的舷窗。楼下可以放一些物资。本来这里有一个厨房,不过电力没有办法供应,好在有一个户外烤火炉,生火做饭不成问题。
周六把岛上那间小屋里用过的被褥和枕头搬了上来,上次和风暴打劫的时候带走了一些钱,于是她留下了一部分小屋里作为借住的费用。她把行李箱、背包搬上去,将里面的药品、食物一一归类,风暴号看起来就是个不错的小家了。
傍晚的时候,她把煤油灯点亮,挂在船外。那盏小小的灯在夜色里摇晃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在海上航行的星星。
周六很喜欢风暴号。虽然在真正的风暴脑袋上住着也不错,但人还是习惯生活在有屋顶的地方。十月份的气温骤降,海风变得很冷,周六不想继续感冒耽误行程了。
周六说:从前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里,枫叶城高中宿舍是十二人的寝室,她的空间也只有一张小床。风暴想周六可能是一条珊瑚鱼,一群群地住在珊瑚里。
她最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底下的风暴拖着她的小船往前走。
雨天的时候,风暴再也不用给她找地方遮风挡雨了。
游着游着,它感觉到头顶的一小块区域不下雨了。
窗户里探出来了一把小小的雨伞,撑在它的头顶。
风暴不怕下雨。
但它喜欢躲在她的伞下面。
……
也许是习惯了她在它的身上,那时周六就像是风暴的小拇指一样,它可以毫无阻碍地察觉到她的想法、感应到她的存在。
所以当周六待在船上的时候,它总感觉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弄丢了自己的小拇指。
当天气晴好的时候,它会去敲周六的窗户:笃笃笃。
周六打开窗户。
它对着她说:到我脑袋上来,不然杀了你。
小拇指怎么不待在自己的身上呢?
小拇指就应该待在它的脑袋上。
它心满意足地把她顶在脑袋上走掉了。
它可以带着周六兜风、晒太阳,听她的广播,感觉到她小小一只在它的身上,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一样。那时候,它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存在,它就会变得不那么焦躁。
虽然朝夕相处,但他们甚至没有互通姓名。
直到海上航行的某一天。
它说:我叫风暴。
周六说:我叫周六。
她花了一段时间和它解释这个名字的含义。
因为出生在周六小名就叫周六,就像是人生在冬天就叫冬天一样。简洁,没有特殊的含义。完全是因为“闻音”听起来刺耳才改的。她主要是和它解释什么是人类的一年、一个月。
风暴听完了她对于名字的解释,知道了一周是工作和休息的一个循环。
周一是工作日的开始,周日是休息日的结束。
它说:
那一周七天里,我最期待周六!
……
风暴说她是星期六,它是暴风雨。
在星期六会有一场暴风雨!
它送了周六一朵花,别在她的舷窗上,她一开窗就会被一朵花暗算。
它送了周六一船鱼,扔在她的甲板上,她一开门差点被鱼淹没。
她半夜爬起来在甲板上找东西,没有开灯,跌跌撞撞摔在一堆触手中间,才发现它的触手就“蹲”在甲板上,把她的食物挤到了角落里。
原来每个夜里,它都待在这里。
风暴要离她近一点,才能听清她的心里的声音。
偶尔,周六会在心里面唱歌。她不会发出声音,那旋律只会在心里面流淌。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在她在船上唱歌的时候,它会让自己的一部分蹲在甲板上,占据唯一的观众席。
当她不唱了,它就会不满地敲敲天花板,把她的小船敲得摇摇晃晃的。
不过周六又看起来了书。
嗯,它又安静了下来。
大海是风暴的家,小船是周六的家。偶尔,风暴也会造访她的“小家”,多伸进去两只触手,很快就会把周六的“小家”挤得满满当当。
周六只能被挤到床边的小角落里。
她要睡觉。它也要睡觉!
周六唯一在意的只是漏风,不过发现窗户被挤得一点风都进不来,也就真的躺回去睡觉了。
虽然有点挤,但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周六连十二人寝都住过,虽然她感觉风暴的存在让她像是住在三十人寝。她唯一担心的是风暴翻身时会把她压死,于是总是越睡越远,躲到角落里面。
不过清晨的时候睁开眼,她总是睡在床中央,窗户也总是关好的。
海上风浪最大的时候,小船颠簸,东西都会丁零当啷地往下掉。因为她整整齐齐摆好的家具都要翻倒,好不容易搜集到瓶瓶罐罐的调味料也会被打碎。她自己也要在船上抓住扶手,才不会被甩飞出去。
这个时候,风暴就会直接伸进去两只触手。
她的灾难也就结束了。
……
越朝着北方走,人类生活的痕迹越多。他们已经到达了酒城的范围内。据说那是酒神庇护下的城市,山坡上种满了葡萄,到处飘着酒香。
海上经常漂过来一些货箱,都是风暴季来不及运走、被海浪冲散的。周六会让风暴用触手帮她勾过来。开这些货箱像开盲盒,大部分时候是葡萄酒,偶尔能开出点别的东西——她厨房里的调味料几乎全是这么来的。有一次还开出了很昂贵的窗帘和地毯,大概是想要高价买到海外的货物,于是光秃秃的风暴号渐渐地看起来很温馨、很像样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周六远远地看见海岸线上连成一片、十分招摇的彩旗,那是酒城的一座沿海小镇。她看见了小镇上来往攒动的人头,那是一座很大的集市。天气越来越冷,海风像是刀子一样,周六想买一些过冬的衣物,而且她需要煤炭来做饭、取暖。
周六问风暴可不可以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去岸上是可以逃跑的,她感觉风暴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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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答应了。风暴很强大,强大到甚至可以淹没整个酒城,就算她去陆地上,也不担心找不到她。
它听见了她“想去买煤炭”“冷死了”,于是就把她送上了礁石群,在远处的海岸边等着她。
周六也不打算逃跑。船医给她的信号弹是完全没有用的。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她没有身份证明,就算有钱也在旅馆住不太久。如果要在酒城办引渡证明,就要查有无犯罪记录。
她穿行在往来的人群当中,感受着久违的人间烟火气,心中却没有太多的触动。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热闹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种很强烈的感觉,穿行在大陆上才是一种漂泊。
她买了厚厚的羊毛围巾和帽子,现在海上的寒风已经冷得人打哆嗦了,周六已经几乎不下船了。要是有这些,就可以下船,去风暴身上多待一会儿了。
她买了无烟炭、羽绒服。她还在摊位上看见很久没吃过的牛肉和奶制品,幸好上次“打劫”留下了足够的钱。
她问了一下摊主,得知大概一周后他们就可以抵达死亡三角了。不过今年似乎海上多出了很多去那边的船。周六有点困惑,把这件事记在了心上。
她没有在岸上留太久,到了约定的时间就离开了。
十月的海上迷雾很大,她走出港口就因为海上的雾气迷路了,她带着一大堆的东西,已经找不到来时停泊的那块礁石了。她焦急地在雾气里寻找,吹起了海螺,可是今天的海上太辽阔,声音变得很缥缈。但就算是听见了,雾气里也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把大大的推车留在岸边,朝着雾气里跑去。然后就撞上了那只风暴,它看起来已经找了她很久,焦躁地用触手想要挥散雾气的,看上去非常焦急。
一场雾气隔绝了岸上和大海。
你很急着找我么?
你也怕弄丢你的大拇指么?
她戴着红围巾,在雾气中朝着它挥舞了一下胳膊。
她在心里喊:风暴风暴!
它说:周六周六!
因为买了很多无烟炭,她的推车上快堆成了一座小山,不过风暴的触手足够大,它一卷就把推车给带走了。
周六追上它的脚步。
不过雾气太大了,它怕把她弄丢,一触手把她也给卷走了。
岸上有人喊:“你看那边,海上有个黑色的影子,有山那么大!”
旁边的人说:“没有啊,那不是个戴红围巾的女孩子吗?”
“哎呀,被吃掉了!”
……
有了厚厚的羽绒服和围巾,时隔好久,她又重新坐到了风暴身上的“孤岛”上。
不过,当海上的风变大的时候,周六感觉自己不躲进小船里就要被吹傻了,她态度很坚定地表示自己要进去。僵持了一会儿后,周六还是被放进了船舱里。
但风暴还在海里徘徊,它很不甘心。
她才待了五分钟,她就说自己要冷死了!风暴待了好多年都没有冷死!
笃笃笃。
她看见了窗外挥舞的一小截触手。
她无奈地伸出手。
它牵住了她的手。
14.香甜的刺
在漫长的旅途中,周六知道了风暴在找欺诈之心。
在这个不安定的世界里,人类靠着神的庇护建立城市和国家,免于灾难和怪物的侵害。而这些所谓的“神明”也陷入了无限的纷争当中,互相厮杀,意图得到对方的心脏。
心脏是力量之源。最开始的欺诈之神是一条大蛇,因为曾经伤害过风暴族,被风暴杀死在海上。欺诈之神选择在死亡前一刻自爆,那颗心脏从此流落海上。
从此这颗心脏几经辗转。不管是任何一位神明,对自己的继承人都有挑选的标准,但欺诈之心毫无原则和底线,被蛇吃掉就在蛇身上,被老鼠吃掉就在老鼠身上。进入过鬼鲨中、去过人类中……
按理说最早的欺诈之神已经死去,仇恨已经了结了。但显然风暴不是这么想的。
它会杀死每一任欺诈神,直到吃掉那颗心脏。那是它的战利品,它不允许自己的东西流落他乡。哪怕按理说欺诈之心还能传承很多代。
这听起来很极端,也很“风暴”。
越靠近那片传说中的死亡三角,沉船越多,依稀还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海上灯塔、残缺的油井。风暴发现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欺诈之心不会在更远的地方了,也许下一秒就会找到。
本来,它打算找到欺诈之心就直接杀死周六的。
它尝试着靠近了甲板上的周六,投下了恐怖的阴影。
它想要伸出触手,但当周六转过头来看它,脸蛋被海上的风雨吹得红红的。
它发现自己只想给她挡雨。
风暴这样的生物是庞大的。因为活得时间很长,所以对变化的察觉很缓慢。如果生命的维度是几百上千年,那么一个夏天里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粒尘埃。
如果触手尖尖被刺痛了,它那样庞大,总要晚上两三秒钟才能感觉到。
喔,原来我被刺痛了。
变化已经发生了很久,但风暴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
周六总认为风暴很好。这种想法就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时常冒出来。
“好”寓意着柔软,这对于凶残的风暴而言很陌生,它喜欢恐怖、危险、可怕这样的形容词,那听起来很厉害。
它听见了周六认为它是“同伴”,大概是一个洞穴里生活在一起的两条小鱼。
风暴年少时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家人和朋友。它发誓要复仇,这么多年里,它都是依靠着燃烧着的愤怒活下来的。它是一只受伤的野兽,早就习惯了用恐怖、凶残的一面面对这个世界,它的柔软早就和同族一起死去了。
风暴习惯了独来独往,它永远不会再成为谁的同伴。
它想对她坏一点。
它把她带出去,带到了鬼鲨群的中央。
它恐怖的阴影投射下去,把死去的鬼鲨扔在她的面前,一戳。
周六想:有血。
风暴低头看自己的触手,触手上是有很多血往下滴,它下意识地在碰到她之前在海里洗了洗。
不对。
它凶恶地凑近她,冰冷的视线死死盯着她,企图让她感觉到压迫感。
周六看了看它,她迟疑了一会儿,把自己手里的生蚝递过去。
章鱼吃生蚝么?它当然不吃!
在死亡三角区外围有大量的废墟,海面变得破碎而狭窄,穿过这些残骸变得很麻烦。风暴就会把周六带下船,故意让她做很多的事情。
比方说它的触手太大,遇见过不去的地方,就会把周六丢上去看看地形。
穿着红围巾的周六就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它的身后。
但尾巴会一甩一甩发出声音,周六不会。
她不会抱怨路途辛苦,被石头划出血痕也不会吭声,就算是从高处摔进地下洞穴也不会发出一声多么响亮的呼救。风暴所过之处都是狂风闪电,走到哪里哪里海风呼啸;但周六却安安静静的。所以风暴总担心周六摔不见了。
于是遇见了遗迹上高低不平的地方,触手都会下意识地把她拎起来。
如果到了平坦一些地方又离海水太近。
海底的暗流会悄无声息地吞没她。
它就会在下面保驾护航。
风暴风暴,我是你的同伴么?不是!
风暴风暴,我对你而言重要么?不重要!
你是我的小拇指,在长出新的后,我就要把你丢掉。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你走路要看路,遇见了危险就要喊风暴!
……
海上狂烈的风暴不会有很好的耐心,它既不细心也不体贴,只是一阵呼啦啦刮过去的狂风。如果周六是一个会大喊的人类,他们之间大概会有更加的摩擦。
但她是个小哑巴。如果它像是狂风一样刮过去,就听不清她心里的声音;如果它继续粗心大意,它很可能会把没有声音的她弄丢在大海里。所以风暴必须要停下来,才能听见她的声音。
废墟上的路如此崎岖,周六却没有摔倒过一次;那些高一点的地方,不用她踮脚,就会被一只触手提溜上去。她不怎么喜欢爬山,但是喜欢上了在万籁俱静的夜晚,跟在风暴的身后。
风暴总认为她会悄无声息地掉进某个洞里而频繁回头。
路程很远,他们的速度就变得很慢。
风暴总要问:你在么?
她想:我在。
她走了过去。
牵住了它的一根触手的尖尖,这样它就不用总是回头、以为她不见了。
它牵住周六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它认为那是挟持。是用一种绞杀的姿态,它宁愿小心翼翼地卷着她的手,因为那样不会觉得很痒。
现在她的手小小的,很暖和,很痒。
它僵了一会儿。
没有抽走自己的触手尖尖。
它听见了她在想:风暴很好。
它说:风暴很不好!
……
跨越了崎岖的废墟,海面开阔了起来,他们终于踏入了死亡三角区。
这里有很频繁的雷暴天气。那是很恐怖的场景,密集的雷暴、闪电,轰隆隆地砸向海面,如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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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每一年它都是扛着闪电和雷霆直接冲过去的。但今年它变得很谨慎小心,每一个雷暴天气都是守在小船旁边的。
周六的指南针彻底失效了,地图上的方位也看不清了。等到雷暴结束后,她就干脆穿戴好围巾爬到了风暴的脑袋上去看方位。
她让风暴高一点,再高一点。
她就趴在风暴的脑门上,拿着地图眺望远方。
它发出狂怒的声音,准备把她摇晃下来,却听见她要给它的触手织一条围巾。
喔!
它老实了下来,乖乖地不动弹了。
红围巾!
从小镇上回来之后,周六就穿上了防寒服和红围巾。风暴很喜欢她的红围巾,因为色彩非常鲜艳,周六系着特别好看。
周六当然发现了风暴的喜欢,可惜世界上不会那样尺寸的围巾。
不过,她从集市上带回来了一些毛线。海上的时间很漫长,给一整个风暴织是不可能的,但一只触手还是可以的。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但很漂亮。
她用毛线给它量尺寸,她让它伸出触手,它就乖乖地伸过去。
我的风暴啊。
它马上会有和周六一样的红围巾了!
……
对于周六而言,现在的生活美好得很不真实。
但随着日历一天天地翻过去,这样的旅途似乎快要结束了。
晴朗的夜晚,她悄悄地爬出船,依偎在它的触手边,想要去偷偷用脑袋蹭一下风暴。却被按住了脑袋。
它告诉周六:她不许蹭它的触手。
它马上就要找到欺诈之神的心脏了,到那个时候它就会杀死她。
它说:把你撕成两半。
它补充:就用这根触手!
这样,周六因为恐惧和害怕,就再也不会靠近它了。
周六啊了一声,就不吭声了。
这句话周六其实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不知真假,但已经听得很熟练了。
这是她短暂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旅程。她从未有过家,但现在她有了一艘船、一座岛。她有了朋友、同伴。也许这一切只是除夕夜的划亮的火柴,但真的很暖和。
暖和的时候是不会愿意去想太多的。
它想恐吓她。
却听见了那温柔的,微小的心声: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
……
它听见了她在想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风暴不想杀她了,它想让周六过得好一些。
风暴之心从来只有愤怒,从未尝试着祝福过谁。
它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她前面的风。
它扭过头,看着夜空:我可以让你先跑一百年,再去杀死你。
周六想:好呀。
那你一定要跑快一点。不要摔倒。
那你一定要在死亡追上我之前,先找到我。
……
她是刺猬,她的刺变得很柔软。
它是榴莲,它的刺在变得很香甜。
15.温柔的夜
风暴说周六是它的小拇指。周六也认为自己是因为那个意外才侥幸活下来的。
她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对于周六而言,悄悄蹭一蹭它就是一种很外露的表现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对风暴而言是有点重要的。但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报以期待。如果有期待,她会把期待织进围巾里去。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火柴。
而风暴呢,它已经习惯了表现得凶残,从不会袒露自己的心迹。对于它而言,承认自己不想杀她已经是一件非困难的事情了。狂烈的暴风雨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成春雨。
尽管雨已经很小了。但,那到底一场暴风雨。
他们都在很小心地遮住自己的马脚。
……
才踏入死亡三角的中心,风暴就感应到了欺诈之心的位置。
他们穿越了一道狭长的海峡。乌云压得很低,海面被风刮得白浪翻涌,天上飘起了雨点,船舱很快落了一层水,终于,在雨变大之前,他们挤进了那条海峡。周六推开窗,看见了两岸废弃的建筑物。
那是一些锈迹斑斑的钢铁架构,从岩壁边延伸出来,平台、栈桥、几座圆形的储罐,渐渐地露出了一座被遗弃的海上基站。
在这样危险的地方有建筑就是一件怪事,但这里竟然建了一座海上基站。
周六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只要得到枫叶之心,就会成为新的枫叶神。那么,得到欺诈之心的人,应该也会成为新的欺诈之神。但他们似乎失败了,因为这里的建筑物非常破败。
周六跟在风暴身后,从一个倾斜的平台爬进建筑内部。
地上散落着很多纸。被海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了大半。
其中一张上面,有一个周六有点眼熟的商标。远洋航业,是那是大陆上最大的一家航运公司,承包了包括枫叶城在内的大部分航运业务。欺诈之心大概是流落到了远洋航业手中。但这里的惨状,显然他们没有成功。因为欺诈之心还在这座基站中,没有人活着带走了它。
越往里面走,越来越多的骸骨。
那全是被鬼鲨吃空。
拿到心脏后,估计他们很快就自相残杀了起来。争了那么久的心脏,最后被占据这里的鬼鲨吃掉了。
因为这里曾经死去的人太多,鬼鲨的数量变得非常庞大。
风暴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它不再前进。
它把周六塞进小船里,带去了附近的港湾中,它把她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远离建筑物,没有鬼鲨;而且遇见危险,周六可以往岸上跑。
风暴让她拿好了海螺,回头看了她一眼,就朝着海对面游过去了。
基站的地势要高一些,风暴可以随时看见那艘小船的情况,只要她一吹海螺,它就能够马上赶到。
周六看见了远处那座废弃的人类建筑。她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鬼鲨。而庞大的黑影就朝着鬼鲨游过去,渐渐地看不见影子了。
周六已经很习惯等待风暴回来了。只不过,今天夜里她有些坐立难安,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于是没有回到卧室里,而是在窗户边等待着风暴回来。
突然,周六听见了奇怪的动静。
这是个非常安全的地方,水很浅,鬼鲨都在对岸的基站内。可周六隐约感觉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她很快就意识到有人。她看见了海峡的入口处出现了两艘船。
周六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妙,她的船很显眼,有人过来很快就会发现她的藏身之处。
虽然被风暴保护得很好,但周六是个很果断很敏锐的女孩子。她立刻放弃了呆在船上,朝着岸上跑。
她没有马上吹响海螺。欺诈之心对风暴而言很重要,而鬼鲨们总是成群结队出现,一旦惊动而不马上杀死,就会像是蚂蚁一样融入大海,很难再找到欺诈之心的踪迹。
而且,周六认为现在还没有到危险的时候。她可以为自己和风暴拖延时间。
周六其实一直认为自己比风暴要聪明。
“风暴总是说,我是它随时会丢掉的小拇指。但我知道,要是我死掉了,它会很伤心。
所以聪明人不做选择,我想活,也要风暴得到它想要的。”
她听见了岸边的窸窸窣窣的人声,悄悄地朝着山上跑去。她带了一根很结实的铁棍子,那是她用来敲蚌壳的。果然,没有走两步,周六就看见了一只漏网的鬼鲨。那狰狞的半人半鲨的生物,有着一口尖锐的牙齿。
她想活,就自己挣。
周六抽出了那根长棍。她感觉到黑色的血溅到脸上,但周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一直在关注沙滩上的声音。确保动静没有吸引来人之后,她把鬼鲨拖到了礁石后,继续朝着山上退。借着礁石和灌木丛的遮掩,没有人发现她的踪迹。
周六想,她要往前跑,要拖延足够多的时间。如果实在是撑不住了,就吹响海螺吧。希望那个时候,风暴已经拿到了欺诈之心。
穿越密林和崎岖的山路,她终于爬到了半山坡。
这里的地势很高,可以看清楚底下的沙滩上出现了一群人,也能够看见远处的基站的场景。她听见了基站内的鬼鲨的嘶吼,还有剧烈的建筑物的撞击声,从海风中远远传来。
突然,海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木仓响声。
……
风暴很快就找到了吞掉欺诈之心的那只鬼鲨。然而就在它即将杀到深处的那一刻,它听见了剧烈的破空声,它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它看见了远处那片浅滩上,周六的小船正在倾斜!
它毫不犹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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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了欺诈之心,发出了一声吼声,那听起来像是海啸般的呼啸声,它径直朝着外面飞快地扑过去。如同一道闪电。
它完全不在乎身边那些鬼鲨,完全不在意周围的风声。巨大的身躯撞飞了聚集而来的鬼鲨,庞大的触手掀开了身边阻挡的一切。如同一阵狂风和海啸。
那涌动的巨大怒气让风暴之心剧烈震动,引发了一场特大的暴风雨。
在风雨里,它穿过废墟、礁石。
它掀开船只、风浪,心急如焚地朝着周六的方向扑过去。
周六!周六!
它发现了周六的船被打坏了一个洞,里面却没有她的踪迹。
它回过头来,雨水顺着它的身体滑落,表情变得非常狰狞。
那一瞬间,风暴变得非常可怕。
恐怖的触手愤怒地径直卷起了岸边人类的陌生船只,粗暴地砸向了岸边,碎裂成了两半。它看上去完全没有了一丝的人性。它甚至没有和从前那样掀起一场海啸,因为那样太慢了,而且会淹死周六。
它只知道,杀死他们!找到她。
周六待在隐蔽处,一眨不眨地看着底下。
周六是一粒尘埃、一颗小石头。她拖着行李箱辗转于公交站台,父母离婚,钱很重要,房子很重要,家里的家具都要分个一清二楚。但周六不重要。她是被放弃的planB,没有人在乎的星期六。
她发现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很焦急地翻找着,寻找着。
它看上去很愤怒。那庞大的身躯看起来很恐怖、几乎狰狞。
这里当然没有珍贵的欺诈之心。
这里只有一个周六。
意识到这一点后,周六被那种剧烈的情感给击中了,她呆了好一会儿才去摸身上的海螺。但是她的手有点发抖,摸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在哪儿呢?
她也着急了起来,几乎有点想哭。
突然,她感觉到了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一阵狂风刮过,整个人就被死死地抓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里。
有的人说爱你,实际上每一次都放弃你;有的人要杀死你,但它抱住她的触手紧紧的。言语是世界上最软弱无力的东西。
它死死抱住她。
要怎么形容失去她时的惊慌失措呢?
要怎么掩盖其实很在意她的存在呢?
她不是风暴你的一粒石子,可以被替换掉的小拇指么?
那只恐怖的怪物一直在发出嘶哑的嘶嘶声。但她大部分都听不懂,必须要屏息凝神、仔细去听才能分辨出来是什么音。她有点儿迟缓地回过神来。
它说:我今天就要杀死你!
她迟疑着,小心翼翼伸出手,垫脚抱住了大大的风暴。
好啊,我等着你来杀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