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上舅舅问工资我报完数全桌沉默了》 第1章 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周明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我上个月刚涨了薪,到手八千五,算上年终能有十二万。” 舅舅满脸骄傲:“听见没?这才叫有出息。” 我夹了一筷子鱼。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的筷子悬在半空。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鱼刺卡在舅舅喉咙里。 他咳了整整三十秒。 01 年夜饭是在舅舅家吃的。 连着吃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来,规矩没变过——我们家永远坐下首,永远最后动筷子。 “来来来,明远坐这儿。” 舅妈把表哥按在主位旁边。 我爸刚要落座,舅舅摆摆手:“志强,你往那边挪挪,这儿给你姐夫留着。” 我爸笑着应了一声,端着碗往边上挪。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人。 姑姑、姑父、大伯、大伯母,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热闹得像在开会。 “晓棠回来啦?” 舅妈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羽绒服是三年前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嗯。” “还在那个什么公司上班?” “嗯。” “互联网是吧?听说今年裁员裁得厉害。” 舅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你也是,当初怎么不考公呢?明远现在可是正式编制,稳定。” 我没接话。 “行了行了,快坐下吃饭。” 我妈拉着我往角落走。 角落那张小桌子,是临时加的。 我家三口人,加上我奶奶,刚好坐满。 “今年怎么又是小桌子?” 我小声问我妈。 她瞪了我一眼:“小点声。”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菜。 四个盘子。 凉拌黄瓜、花生米、炸带鱼、红烧肉。 主桌上是帝王蟹。 舅妈正在给表哥剥蟹腿。 “明远,多吃点,今年辛苦了。” “还行吧,主要是领导器重。” “你那个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知道我们家明远能干。” 我夹了一块带鱼,鱼肉有点柴。 奶奶扯了扯我的袖子。 “晓棠,别挑,多吃点。” 我看着奶奶碗里的白米饭,上面只盖了一点青菜。 “奶奶,你吃肉。” 我把红烧肉往她碗里拨。 “不了不了,你吃,奶奶牙不好。” “奶奶,你假牙不是新换的吗?” 奶奶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干嘛?”我妈拽住我。 “给奶奶夹个蟹腿。” “别去。”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你舅又该说了。” 我坐回去。 看着主桌上的推杯换盏。 舅舅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表哥的肩膀。 “我们老周家就出人才!明远今年考核优秀,马上就要升副科了!” “真的?那可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副科,以后前途无量。” 我低头扒饭。 “晓棠。” 舅舅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我抬头。 “舅舅叫你呢,过去。”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走到主桌旁边。 “来,给舅舅倒杯酒。” 舅舅把酒杯递过来。 我接过酒瓶,给他满上。 “听说你今年也没涨工资?” 我没回答。 “互联网不行了吧?我早就说过,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计算机,应该学师范、学医。你看你表姐,护士长,稳定。” “舅舅……” “你现在也不小了,二十六了吧?”舅舅的眼神意味深长,“明远都在相亲了,你呢?” “工作忙。” “忙?忙能忙出个对象来?”舅舅嗤笑一声,“女孩子事业心别太重,耽误了嫁人。” 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你穿的,跟个学生似的,哪个男人会多看你一眼?” 我垂着眼睛,盯着舅舅杯里的酒。 没说话。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舅舅摆摆手,“回去吧。” 我转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舅妈的声音:“这孩子,从小就闷,也不知道随谁。” “她爸呗,志强那个闷葫芦,一辈子就是个修车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02 饭吃到一半,舅舅敲了敲杯子。 “来来来,难得过年,大家汇报汇报这一年的成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环节,年年都有。 年年都是我家垫底。 “我先来。”舅舅清了清嗓子,“今年我承包的工程顺利完工,赚了小三十万。” “厉害厉害!” “建国真是有本事!” “还有明远,公务员考核优秀,年底奖金拿了三万多。” “年轻人里的佼佼者啊!” 表哥端起酒杯,谦虚地笑了笑。 “接下来,志强,你说说。” 舅舅的目光转向我爸。 我爸放下筷子,有点局促:“我……还是老样子,修车嘛,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 “挣了多少?” “大概……五六万吧。” 舅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一声“哦”,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美云呢?你今年怎么样?” 我妈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我就是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也就三千多。” “三千多?那你们一家一年才挣多少?” 舅妈掐着手指算,“一年也就七八万?在北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吧。” 笑声四起。 我攥紧了筷子。 “还有晓棠。” 舅舅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早就在等这一刻。 “舅舅。”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没急着回答。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问你话呢,堂妹。”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完。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里全是紧张。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是舅妈的。 舅舅刚吞下去的鱼卡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 表哥的酒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你说多少?” 舅舅的声音都变了调。 “八十六万。” 我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算上年底的股票解禁,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 03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晓棠,你开什么玩笑?”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八十六万?你们互联网给保洁都开这么高吗?” 笑声有些尴尬地响起。 我没说话。 “是啊,晓棠,过年开开玩笑就算了,别太离谱。”大伯母附和道。 我妈使劲扯我的袖子。 “晓棠,你别乱说……” “妈,我没乱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 “这是我的完税证明,去年个税交了十七万八。” 我把手机递给舅舅。 他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 我收回手机,语气平静。 “我是某厂的高级产品经理,今年刚升的P8。” 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比舅舅还难看。 “那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 “怎么了?” “你要是真挣这么多,怎么不买件好点的衣服?”舅妈的声音有些尖锐,“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我的衣服很好。” 我指了指袖口的logo。 “这件羽绒服是加拿大鹅的,一万二。买了三年,保暖性很好。” 舅妈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看着她。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配挣钱?” 舅妈哑口无言。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加拿大鹅我知道,我同事买过,确实要一万多。” “那她说的是真的?” “应该……应该是吧。” 我爸愣愣地看着我。 “晓棠,你……你工资真有这么高?” “嗯。”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们也没问过。”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每次来舅舅家,问的都是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从来没人问过我工作开不开心,累不累。” 我妈的眼眶红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每年只给我们两万块钱?” “因为给多了,你们会不安心。” 我低下头。 “爸,你还记得去年你的修车铺差点被人告吗?” “记得……” “帮你请律师、打官司的钱,是我出的。” 我爸愣住了。 “你妈去年体检查出来有结节,去北京复查的专家号,也是我找的关系挂的。” 我妈捂住了嘴。 “还有奶奶的假牙。” 我转头看向奶奶。 “不是什么国产的,是进口烤瓷牙,一颗八千。”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晓棠……” “我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有心理负担。” 我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但今天,我想让你们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满桌的亲戚。 “我爸修了一辈子车,供我读完了研究生。我妈省吃俭用,每个月从三千块工资里省出一千给我当生活费。”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不是没出息。” “他们只是把所有的出息,都给了我。” 04 客厅里一片死寂。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那个……晓棠啊。”舅妈挤出一个笑,“舅妈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舅妈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一家人说说话,至于吗?” “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 “舅妈,你还记得我高考那年吗?” 舅妈愣了一下。 “那年我考上了北城大学,学费要八千块。” 我慢慢说道。 “我爸去找舅舅借钱,舅舅说什么来着?” 舅舅的脸色变了。 “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家里盖房子。” “我、我那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 我打断他。 “那一年,表哥高考落榜,你花了十万块找关系让他复读。” 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第二年又落榜,你又花了二十万把他塞进了一个专科。” “你闭嘴!”表哥猛地站起来。 “后来他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又花了三十万给他买了个编制。” 我看着舅舅。 “六十万,你眼都不眨。” “八千块,你让我爸跪着求你。” 舅舅的酒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江晓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坐回小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是想让舅舅知道,今天这顿饭的钱,是我出的。” 全桌哗然。 “这顿年夜饭的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加起来两万三千六百块。” 我喝了口水。 “昨天舅妈让我妈转账的时候,我看见了。”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替我妈转的账,用我的卡。” 我看着她。 “所以严格来说,今天我才是请客的人。” “但我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吃的是凉拌黄瓜和隔夜的带鱼。” “我奶奶八十三岁了,连一口蟹肉都没吃上。” 我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 “舅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05 舅妈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 “长辈?”我笑了笑,“长辈是这么当的?” “每年过年,你都要让我妈转三千块的’份子钱’,说是大家一起凑的年夜饭钱。” “但这顿饭,我妈出了三千,我爸出了两千,我奶奶还出了一千。”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们一家四口出了六千,坐的是角落的小桌子,吃的是边角料。” “你们一家出了多少?”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舅舅拍了一下桌子:“江晓棠!你吃谁的饭长大的?” “吃我爸我妈的。”我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小时候我在你家住过三个月,那是我爸出车祸住院的时候。” 我的声音平淡。 “那三个月,我每天帮你洗碗、扫地、擦桌子。” “你让我睡在杂物间,冬天没有暖气,冻得我手上全是冻疮。” “舅妈给表哥和表姐买冰淇淋的时候,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因为’外人在,小孩吃东西不好看’。” 我看着舅妈。 “舅妈,我是外人吗?” 舅妈的嘴唇抖了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了。” 我说。 “冻疮的疤,还在我手上。” 我伸出手。 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 我收回手。 “你那时候在医院照顾我爸,哪有精力管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爸的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老周,你他妈的是人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爸骂人。 舅舅愣住了。 “晓棠住在你家,你让她睡杂物间?” “志强,你别听孩子瞎说……” “她手上的疤是假的?” 我爸站起来,眼眶通红。 “二十年了,我敬你是大舅哥,处处让着你。” “你当我是什么?是条狗?” “每年过年,我们一家出钱出力,坐在最差的位置,吃你们剩下的。” “我忍了!” “但你欺负我女儿,我不能忍!” 我爸的声音在颤抖。 “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来了!” 06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志强!你冷静一点!” 大伯母站起来打圆场。 “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和气?”我爸冷笑一声,“他们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和气?”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舅舅,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找我借钱吗?” 舅舅的脸色骤变。 “什么借钱?”舅妈皱眉。 “三年前,舅舅的工程出了问题,差点被人告上法庭。” 我慢慢说道。 “他需要五十万周转,去银行贷款贷不下来。” “他找到我,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舅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晓棠……” “我借了。” 我看着他。 “五十万,三年,没要利息。” 舅妈猛地转头看向舅舅。 “老周!你跟她借了五十万?” “我、我……” “去年你说工程赚了三十万,那五十万呢?你还了吗?”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没还。” 我替他回答了。 “一分钱都没还。” “甚至今年过年,他还问我能不能再借二十万。” “说是表哥要买房,首付差一点。” 全桌哗然。 “老周!你疯了?”舅妈尖叫起来,“你跟侄女借了五十万,还要再借二十万?”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舅妈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啊!” 舅舅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 那个从小到大居高临下俯视我们家的男人,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 “舅舅。”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五十万,你可以不还。” 舅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从今天起,你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希望熄灭了。 07 “你说什么?” 舅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你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我一字一句。 “以后我妈不再是你妹妹,我不再是你外甥女。” “你……你不能这么做!” 舅舅涨红了脸。 “我和你妈是亲兄妹,血浓于水,你凭什么断绝关系?” “凭什么?” 我笑了。 “就凭你二十年来对我们的所作所为。” “你让我爸给你家铺地砖,从早干到晚,一顿饭都没管过。” “你让我妈帮你带孩子,连工资都不给,还嫌她没带好。” “我奶奶八十岁那年生病住院,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个电话都没打。” “但逢年过节,你从来不忘让我们家送礼、转钱、表忠心。”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当这是什么?当着提款机?” “是恩情啊!” 舅舅急了。 “你妈小时候是我背着上学的!” “那是四十年前!” 我打断他。 “四十年前的恩情,你用了四十年来偿还,够了吧?” “你……” “我给你算一笔账。”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二十年来,我们家给你送的礼、出的钱,我都记着。” “过年的礼金、中秋的月饼、端午的粽子、你生日的红包、舅妈生日的红包、表哥表姐考试的红包、结婚的份子钱、乔迁的红包……” “大的小的加起来,总共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加上我借你的那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舅舅,你欠我们家九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你得给我道歉。” 08 “道歉?” 舅舅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 “凭你这二十年来说的每一句难听话。” 我站起身,走到主桌前。 “你说我爸是修车的,没出息。” “可我爸的修车铺,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供我读到研究生。” “你说我妈是超市收银员,丢人。” “可我妈每天站八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都没请过一天假。” “你说我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可我现在一年挣的钱,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我俯视着他。 “舅舅,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 舅舅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跟我爸妈道歉。” “我凭什么……” “凭你跟我借的那五十万。” 我打断他。 “你不道歉也行,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我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官司你一定输。” “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上失信名单。” “你儿子的编制,也保不住了。” 舅舅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 “舅舅,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再也没办法把我赶到杂物间,再也没办法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我已经长大了。” “而你,已经老了。” 舅舅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舅妈突然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道歉啊!” “你……” “五十万!你背着我借了五十万!” 舅妈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不道歉,等着吃官司吧!” 舅舅涨红了脸,看看舅妈,又看看我。 最终,他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声点。” 我说。 “对不起!” 他吼了出来。 我直起身。 看着这个欺压了我们家二十年的男人。 此刻就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丧家犬。 “道歉我接受了。” 我转身走向小桌。 “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09 我扶着奶奶站起来。 “爸、妈,我们走吧。” “走……走了?” 舅妈愣住了。 “饭还没吃完呢……” “两万三的饭,留给你们吃吧。” 我把羽绒服披在奶奶身上。 “反正我们也吃不惯帝王蟹。” 我妈还在犹豫。 我爸已经站起来了。 “走!” 他的声音很坚定。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有底气。 “志强!美云!” 舅舅急了。 “大过年的,就这么走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爸停下脚步。 “老周。” 他回过头,看着舅舅。 “你的脸,从来都没往我们家搁过。” “所以我们搁不搁,都一样。” 说完,他搀起我妈,大步往外走。 我扶着奶奶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亲戚,一个个像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拦我们。 舅舅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舅妈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已经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我推开门。 外面是正月初一的夜空。 烟火在头顶炸开。 红的、黄的、紫的。 漂亮极了。 “晓棠。” 奶奶握住我的手。 “奶奶给你丢人了。” “没有。” 我笑了笑。 “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那以后……过年我们怎么办?” 我妈的声音有点沙哑。 “自己过啊。” 我说。 “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想吃什么我给你们买。” “不用坐小桌子了。” “我们自己家,最大的那张桌子,就是主位。” 10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爸还在发抖。 “晓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对不起。” “爸,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攥紧方向盘。 “我没本事,挣不到钱,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爸。” 我从后座探过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没有让我们受委屈。” “是他们不配做我们的亲戚。”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晓棠,你今天太冲了……” “妈,不冲不行。” 我靠回椅背。 “有些人,你忍他一次,他就欺负你一辈子。” “只有一次把话说清楚,以后才能太平。” “可是……那毕竟是你舅舅……” “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 “血缘不是免死金牌。”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亲戚都值得来往。”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低。 “是妈糊涂了。” “妈不糊涂。” 我握住她的手。 “妈只是太善良了。” “但善良要给值得的人。” “不值得的人,一分都不能给。” 11 车停在家门口。 奶奶已经睡着了。 我把她背回房间,盖好被子。 她的呼吸很轻。 头发已经全白了。 八十三岁了。 还在吃隔夜的带鱼。 还在用八千块一颗的假牙嚼硬邦邦的花生米。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晓棠。” 我妈推门进来。 “我给你下碗面,你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 “妈,不用了。” “怎么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 她转身往外走。 “妈。” 她停住。 “今年的压岁钱,我给奶奶封了一个大红包。” “多少?” “八万。” 我妈愣住了。 “你疯了?” “没有。” 我站起身。 “奶奶一辈子没花过自己的钱。” “嫁给爷爷,钱给爷爷管。爷爷去世了,钱给儿子管。” “她活了八十三年,没有一分钱是属于自己的。”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 “我想让她知道,钱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晓棠……” “妈,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体检。” “我没病……” “做个检查更放心。” 我拉住她的手。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别忍着。” “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花的。” “不是为了让你们省的。”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 我抱住她。 窗外的烟火终于停了。 夜空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一两声鞭炮,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没有委屈。 没有小桌子。 没有隔夜的带鱼。 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好好过一个年了。 12 三天后,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初五,大家来我家吃饭,晓棠一家也来吧,过去的事就别放心上了。” 我没回。 五分钟后,表哥私聊我。 “晓棠,我爸我妈知道错了,你就别计较了呗。” 我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 “这样会不会太绝了?” “不绝。” 我关上手机。 “妈,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去舅舅家,帮舅妈带了一个月孩子?” “记得……” “你走的那天,舅妈给了你多少钱?” 我妈沉默了。 “五百块。” “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多,你帮她省了请保姆的钱,她就给你五百块。” 我看着她。 “妈,这种人,不值得你原谅。” 我妈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奶奶从房间出来。 手里捏着那个红包。 “晓棠。” “奶奶怎么了?” “这钱太多了,奶奶花不完。” 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你拿回去,奶奶不需要。” 我没接。 “奶奶,这是我孝敬您的。” “可是……” “您就收着吧。” 我把红包塞回她手里。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您自己的钱。”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活了八十三年,第一次拥有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 “晓棠……” 她的声音很轻。 “奶奶谢谢你。” “不用谢。” 我笑着抱住她。 “奶奶养了我小时候,我养奶奶老了。” “这是应该的。”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热闹又喜庆。 我看着奶奶,又看着爸妈。 我们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 没有帝王蟹,没有茅台酒。 桌上只有几盘家常菜,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