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入深山当匪首,我带流民奔小康》 第1章 新婚夜?惊魂夜! 睁眼是刺目的红。 程缃叶抬手,一把扯下蒙在头上的盖头。 土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身下是硬得硌人的床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香烛的怪味。 这是哪?她不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炸死了吗? 嗡的一声,记忆碎片猛地袭来—— 嗜赌的爹把她给卖了,软弱的娘抹着泪送亲,要把她嫁给邻村的张老三。 那张老三是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不仅游手好闲、酗酒成性,还心狠手辣。 嫁给他,就等于跳进了火坑。 原主不愿,被捆着塞进花轿,半路上就吞药咽了气。 再睁眼,就换成了程缃叶。 “吱呀——” 门被推开了,一个干瘦黝黑的身影堵在门口,正是张老三。 “媳妇,没想到你这么着急,自己就把盖头给掀了。” 张老三咧着黄牙逼近,带着汗渍挥发后的体味,熏得程缃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伸出手,径直抓来。 程缃叶瞳孔骤缩,就在即将被触碰到的瞬间,拔下头上发簪,狠狠刺了过去。 “呃啊——!小贱人!” 张老三痛嚎出声,捂着脸踉跄后退,指缝间已有鲜血渗出,气急败坏之下,蒲扇般的大手反手扇来。 程缃叶反应极快,身子往后一仰,那带着风的巴掌擦着她的发梢落了空。 一击扑空,张老三像头被惹急的受伤野兽,再次猛扑过来。 时间太短,程缃叶根本来不及起身,只能先往旁边侧滚,跌坐在地时,指尖猛地摸到床底一个粗粝的物件——是个夜壶。 没有丝毫犹豫,她抓起夜壶,转身就朝张老三的脑袋砸去! “砰!” 陶片崩裂四溅,恶臭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啊——!!!” 比之前凄厉百倍的惨叫响起,张老三疼得浑身抽搐。 程缃叶忍着恶心,捡起一块最锋利的陶片,在对方再次扑来时,用尽力气挥臂一划! “嗬……嗬……” 张老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动作僵住,随后重重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程缃叶嫌恶地扔掉陶片,指尖在桌上的酒水里胡乱抓了抓,转身就往外头冲。 门却在这时从外被推开,张老三的母亲余氏,堵在了门口。 余氏的目光掠过她,落到屋内地上,表情骤然凝固,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尖叫:“杀人了!快来人啊!老三、老三他没气儿了!” 破锣般的尖叫刺破寂静的夜晚,瞬间惊醒了整个村子。 程缃叶心头一紧,猛地冲上前,将余氏撞翻在地,随后头也不回地扎进浓稠的夜色里。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脚步声、叫骂声、犬吠声,催命般逼近。 程缃叶脚下不停,一个灵活的侧拐,窜进狭窄幽深的小巷。 身后追捕的人见她身影消失,立刻爆发出一阵怒喝:“分头找!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揪出来!” 脚下的坑洼不平,程缃叶在巷子里飞速穿梭,她屏住呼吸,正要借着拐角的阴影冲出去,却猛地顿住脚步。 巷口,一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手里牵着一条毛色黑亮的大狼狗,狗嘴里涎水直流,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劲死死盯着程缃叶,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贱人!我今天非要扒了你的皮,给我兄弟报仇!” 话落,他松开牵狗绳,厉声喝道:“大黑!上!咬死她!” 那狼狗得了命令,立刻发出一声凶狠的咆哮,四爪蹬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着程缃叶猛扑过来。 眼看那腥臭的狗嘴就要咬上小腿,程缃叶右腿膝盖微屈,飞踢而出,竟直接将那壮硕的狼狗腾空踹飞五六米远。 张劲惊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狰狞瞬间被错愕取代,他指着程缃叶,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怎么可能?!” 他养大的大黑,凶悍异常,寻常三五个壮汉都近不了身,怎么会被这女人一脚就踹得没了声息?也太邪门了! 程缃叶垂眸看向脚尖,蓦地想起——原主有天生神力。 只是原主从小被灌输着,女子该柔情似水,要温顺恭谨,守着女儿家的本分,万万不能比男人强悍。 于是她从不敢在人前展露分毫,生怕招来指点议论。 而此时此刻,这神力对程缃叶而言,就是最好的助力。 她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一步步朝着张劲凑了上去。 张劲哪里还有半分最初的嚣张,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别过来!” 程缃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随即在张劲惊恐的目光中,攥紧拳头猛地挥出。 拳头带起的劲风刮得人脸颊生疼,“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张劲的面门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程缃叶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村口的方向,继续逃离。 她离开后没过多久,几个村民举着火把路过这条小巷,瞧见满脸是血、不省人事的张劲,还有一旁濒死的狼犬,顿时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要知道,张劲身强力壮,再加上这条狼犬凶悍无比,在村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惹。可眼下,显然是被人狠狠教训了一顿。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恐与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这种本事? 而此时的程缃叶,已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疾行穿过村中的小道。 直到她的身影冲出村口,那些追来的村民才堪堪发现她的踪迹,混乱中,她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喊。 “不能再追了!前面的苍梧山是山匪们的地盘!大大小小的寨子有十几个,都是些亡命之徒……” 程缃叶脚步不停。 大山茫茫,总有藏身处,但倘若她现在被抓住,那些村民定会将她扭送官府,届时麻烦更多。 想到这,她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了苍梧山。 借着稀薄的月光,她在山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进。 刚找到个水潭洗净血污,抬头打量四周的地势,盘算着今晚该在何处落脚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程缃叶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形,隐匿在灌木丛后。 第2章 黑风寨?青梧寨? 透过缝隙,她看见三个手持砍刀的彪形大汉正举着火把,在骂骂咧咧地搜查。 “恁娘的,大晚上的还要出来巡逻。” “哪个不长眼的敢闯进来,老子见一个宰一个!直接砍了脑袋挂树上示众,看往后还有谁敢踏足咱们黑风寨的地盘!” 黑风寨……这就是村民先前说的山匪吗?程缃叶的呼吸放的更缓了些。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传来细响,一个山匪闻声,猛地掷出手中砍刀! “啊——” 一声惨叫,一个男人从树后跌落,大腿鲜血淋漓。 “就是你们这些家伙,成天不安分!害得老子大半夜不能歇着,还得出来跟你们耗!” 领头的山匪抬脚踩在伤口处,男人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拼命往前挪了挪,磕了好几个响头。 “好汉饶命!饶命啊!”男人哭嚎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是山下的猎户!听闻这山里有香獐,一时利欲熏心才铤而走险入山的,没想到误入了你们的地盘!求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我马上就滚,再也不敢来了!” “放你?”山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弯腰揪起男人的衣领,刀尖抵在他的下巴上,冷笑一声。 “莫说这片地盘,等将来,整个山头都会是我们黑风寨的!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兽一禽,全都是我们寨子的东西,岂容你一个山野猎户来染指?” 刀尖的寒光映在男人惊恐的瞳孔里,吓得他浑身僵直。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砍了便是!” 男人泪涕齐流,不断哀求:“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杀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各位好汉饶我一条狗命啊!” 可山匪们却不为所动,脸上半点怜悯都没有。 领头的那个啐了口唾沫,手腕一翻,亮晃晃的砍刀便高高扬起,眼看就要朝着男人的脖颈劈下。 程缃叶无法眼见有人枉死,在千钧一发之际,快步走出,厉声喝道:“住手!” 山匪们闻声齐刷刷回头,月光下,只见她一身红嫁衣在林风中猎猎作响,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乍一看这红白相映的模样,几个山匪都被唬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还以为撞了鬼。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个孤身女子,领头的山匪顿时恼羞成怒,将砍刀往肩上一扛,恶狠狠地骂道。 “你奶奶个熊的!今晚还真是热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跑来我们黑风寨的地盘上撒野了!” 程缃叶面不改色,开口道:“把他放了。” 这话一出,山匪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爆发出一阵大笑,将林间的倦鸟都惊飞了好几只。 “小娘子,你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搁这儿命令谁呢?我们凭啥听你的?” “我告诉你,今天这小子必死无疑,你也别想逃!” “不过看你这模样还不错,细皮嫩肉的,哥哥们可以发发善心,先让你舒爽一回,再送你上路,也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 话音落,周围的山匪又是一阵哄笑,口哨声、怪叫声混杂在一起,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蜷缩在地上的猎户看到这一幕,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站起身,朝着山匪们撞了过去。 “嘭!” 山匪们猝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猎户喘着粗气,朝着程缃叶声嘶力竭地大喊:“姑娘!你别管我了!快跑吧!” 程缃叶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个身受重伤的猎户,竟会为了帮她拖延时间挺身而出。 山匪们反应过来,顿时怒目圆睁,拳头和脚像雨点般落在猎户身上,领头的山匪一边踹一边恶狠狠地骂。 “自己都小命难保了,还敢在这儿逞英雄!我看你是嫌死得不够快!老子这就送你上西天!” 沉闷的击打声里,夹杂着猎户的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程缃叶眸色一沉,攥紧拳头,脚下蓄力,正要冲出去救人—— “咻!” 一支冷箭骤然穿透密林,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穿了其中一个山匪的后心。 那山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剩下两个山匪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清箭羽样式的瞬间,脸色骤变,惊恐地大喊:“不好!是青梧寨的人!” 他们哪还敢恋战,转身就想往寨子方向跑,想回去通风报信。 可刚跑出去没两步,第二支箭便接踵而至,“噗”的一声,又一个山匪应声倒地。 最后一个山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山下逃,慌不择路间脚下一滑,竟直直滚下了旁边的陡坡。 也正是这一滚,恰好躲过了紧随其后的第三支冷箭。 他连身上的伤痛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狼狈逃窜。 程缃叶快步上前,蹲下身扶起受伤的猎户,关心道:“你还好吧?” 猎户疼得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却还强撑着回答:“还好,就是腿受伤了,走不了路。” 林间传来一阵轻响,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箭筒,手里握着长弓,缓步走了出来,想来就是刚才放箭救人的人。 “现在夜色已深,山林里野兽多,你们一个受了伤走不得路,一个是弱女子,怕是难保安全。不如先跟我回青梧寨吧,好歹能有口热饭吃,也能给这位大哥治治伤。” 猎户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就点头应下。 他的腿上的鲜血还在往外渗,再不找地方好好救治,怕是真的要废了。况且这少年方才出手相救,若是不怀好意,根本不必费这番功夫,他愿意相信对方。 程缃叶本想拒绝,因为她自己一个人也有办法在这片山林生存下去,但想起方才黑风寨山匪提起青梧寨时的态度,便知这青梧寨也不简单。 念及此,她心里忽然就起了些兴趣,倒想亲眼去瞧瞧,这青梧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寨里又都是些什么人。 “好,带路吧。” 第3章 决定留下 少年上前帮忙,扶起受伤的猎户,三人借着林间稀疏的月光,朝着青梧寨的方向慢慢走去。 没过多久,几人便抵达了青梧寨。 远远望去,寨子依山而建,左右两侧皆是密林,树影幢幢如鬼魅蛰伏,唯有眼前一条蜿蜒石阶路通向寨门。 寨门左右各立着火把,噼啪作响的火焰将周遭照得亮堂,驱散了浓黑,也吓退了觊觎的野兽。 门口守着两个精壮汉子,腰间挎着刀,见了少年,立刻咧嘴一笑:“江羽巡逻回来了啊!” 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程缃叶和猎户身上,带着几分好奇追问:“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刚才从黑风寨手里救下的,这位大哥腿受重伤,得赶紧找寨医处理伤口。”江羽解释道。 两个守寨汉子闻言,立刻侧身让开通路,急切道:“那可耽误不得,快点进来!” 程缃叶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惊讶,这青梧寨的人坦荡热络,竟和她印象里的山匪截然不同。 猎户一进青梧寨,就被江羽安排的人搀扶着带去处理伤口了。 程缃叶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四周,发现除了站岗巡逻的汉子,寨子里竟还有不少老弱妇孺。 老人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妇人借着灯笼的光,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搓麻绳,几个半大的孩子互相追逐、嬉笑打闹,气氛和睦得不像话。 像是看出了她眼底的好奇,江羽抱着胳膊站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姑娘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和别的匪窝不一样?” “青梧寨可不是那种好杀好抢的寨子,弟兄们平日里就算动手,抢的也都是些为富不仁的劣绅贪官,从不为难普通百姓。” 他顿了顿,望着不远处嬉闹的孩童:“因为大家多半都是逃荒而来的流民,从前吃过太多的苦,哪能再去为难那些苦命人。” “这些年,寨子里还陆陆续续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家聚在这儿,就跟一家人似的。” 程缃叶的眼中掠过一丝欣赏。 在这苍梧山上,同样是占山而居,有人残暴不仁,视人命为草芥;有人却为走投无路的流民,筑造起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唉,只可惜……”江羽突然话锋一转,忍不住叹了口气,眉眼间蒙上一层愁绪。 程缃叶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未尽之意,出声追问:“只可惜什么?” 不等江羽开口回答,便听到一旁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寨主!” 程缃叶和江羽循声望去,只见夜色里,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男子缓步走来。 他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素色短打,腰间束着宽边腰带,虽无佩剑带刀,却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 这人正是青梧寨的寨主,梁涛。 梁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跟周围的弟兄们颔首打过招呼,这才走到江羽和程缃叶身前。 “先前的事情我听说了,江羽,你做得很好,不仅叫黑风寨折了人手,还救下了两条人命。” 江羽咧嘴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小意思!” 而后,梁涛将目光转向程缃叶。 “姑娘,虽不知你为何深夜孤身入山,但倘若你现在无处可去的话,尽可以暂时留在我们青梧寨。” “若山下还有亲眷,你想离开的话,我们便派人护送你下山,再给你备些盘缠,也好让你安心去投奔他们。” 梁涛思虑得不可谓不周全,留或去,全凭程缃叶的心意,程缃叶心中微动,颔首开口谢道:“多谢寨主……” 话还没说完,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寨主!寨主你快来一下!” 被属下这般急切地呼来喝去,梁涛却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笑眯眯地扬声应道:“来了来了!这就过去!” 随后他转头看向程缃叶:“不好意思,寨子里的琐事实在繁多,先行失陪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江羽。” 程缃叶点头应下:“好。” 梁涛又叮嘱了江羽几句,这才转身快步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程缃叶转头看向江羽,追问他先前未说完的话:“你方才说‘只可惜’,可惜什么?” 江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记着这茬,回过神来后,脸上的少年意气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年龄不符的愁绪。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低了些:“只可惜外头越来越动荡,这寨子里的安宁日子,也不知道还能留存几时。” “此话怎讲?”程缃叶眉峰微蹙,“先前我看那黑风寨对你们也颇为忌惮,难道你们不敌他们吗?” 江羽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从前的确是我们青梧寨更强!黑风寨那帮家伙,根本不敢轻易踏足我们的地盘。” “可一个月前,我们的老寨主去世了,寨里的弟兄们都推举二当家,也就是现在的寨主梁涛接任。” “三当家王大彪不服气,当场就起了争执,后来这厮竟带着寨子里四分之一的弟兄,转头投奔了黑风寨!” “黑风寨本就手段狠辣,这些年发展得极快,如今有了王大彪的加入,更是如虎添翼。” “更要命的是,”江羽的声音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焦虑,“王大彪在寨里待了这么多年,对青梧寨里的情况很是了解。” “经他这么一透露,黑风寨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接连拿下了我们好几个关口和地盘,眼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的主寨呢!” 江羽越说越气,咬牙切齿地怒骂道:“这个叛徒!要是被我抓到,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程缃叶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寨子里的每一个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多少人流离失所后,好不容易才寻到的安稳。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处安宁之地被黑风寨破坏,更不能容忍那些凶残之辈,继续在苍梧山为非作歹,祸害更多无辜之人。 来自异世的记忆里,藏着太多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程缃叶想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让青梧寨变得更好。 她抬眼看向江羽,语气坚定:“我要留下来。” 江羽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欢迎你加入青梧寨! 第4章 有敌袭! 此刻,苍梧山的另一侧。 黑风寨议事厅内,侥幸逃脱的山匪连滚带爬冲进来:“寨主!不好了!不好了!” 齐天雄斜倚虎皮椅,指缝间核桃转得噼啪响,眉峰一沉:“嚎什么?” 山匪磕头哭诉:“属下巡逻时遇上了青梧寨的人,他们不仅越过边界线,还杀了我们两个弟兄!要不是小的跑得快,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寨主您了!” “岂有此理!”齐天雄猛地一拍桌子,“青梧寨接连丢了好几个地盘,还敢如此嚣张?!” 一旁的王大彪见状,趁机拱火:“寨主,看来青梧寨的那帮人还没认清局势,不知道苍梧山现在谁才是老大!” 齐天雄怒火中烧,当即下令:“即刻集结精锐夜袭!先杀杀他们的锐气,再探清虚实,为日后踏平青梧寨铺路!” 王大彪拱手领命,眼底闪过狠厉:“是!属下一定叫青梧寨付出惨重的代价,为我们枉死的弟兄报仇!”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带着几十号精锐朝青梧寨潜行而去。 青梧寨主寨地势险峻,唯有一条主道可行,且设下了严密布防,但王大彪熟门熟路,带着黑风寨的山匪避开主道,拐进一处藤蔓密布的狭小山缝。 这是当年老寨主带着他们开荒时发现的秘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整个青梧寨也没几人知晓。 王大彪侧身在前,短刀砍断挡路荆棘,身后黑风寨山匪鱼贯而入,借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朝青梧寨主寨靠拢。 他知晓青梧寨柴草堆、粮仓的位置,也清楚岗哨换岗有半刻空档,正是良机。 到了青梧寨外围,王大彪抬手停住队伍,看了眼天色,卡准换岗时辰。 待岗哨身影刚隐入拐角,他立刻低喝一声:“上! 黑风寨山匪立刻分两队:一队随他摸向柴草堆,另一队直奔引水竹笕。 王大彪掏出绑好浸脂麻布的火箭,咬开火折子凑到嘴边,猛一吹气,火星腾地跃起。 点燃后,沉腰抬臂,拉满弓弦,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木围栏后那片高高堆起的柴草堆,手腕陡然发力,火箭拖着赤红尾焰破空而去。 火箭精准地扎进干燥草垛,瞬间燃起明火,恰逢夜风掠过山林,卷着火苗向上窜动,不过眨眼间,便燃起熊熊大火。 另一队山匪循着王大彪所指,摸到寨子西侧斜坡下。 那里架着引水竹笕,是由竹节打通后顺山势拼接而成,架在浅沟里露天延伸,一头连着后山溪流,一头直通寨中公共蓄水池,供寨中人取用。 领头山匪挥刀示意,几人上前,利落砍断捆绑竹节的麻绳,合力撬动接口,原本顺流的溪水瞬间改道,从断裂处喷涌而出,顺着斜坡漫下。 大火越烧越旺,噼啪声很快惊动了守夜的人。 “有敌袭!抄家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青梧寨的寨民们立刻抄起刀枪往火光处冲。 程缃叶在屋内听到动静,当即翻身下床,飞快拢好散乱衣衫,反手束紧腰带,一把推开屋门,朝着火光处疾冲而去。 门外早已一片狼藉,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裹挟着燃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王大彪躲在暗处,看着青梧寨的人在火光中乱作一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分散开!占好点位,继续放火箭!” 黑风寨的人立刻分成数支小队,各自找好隐蔽的山石作为掩护,掏出火箭点燃。 一时间,数十支带着火光的箭矢划破夜空,如同流星般朝着青梧寨的不同方向射去。 寨民们一边防备暗箭,一边奋力灭火,早已焦头烂额。偏偏引水竹笕已断,应急水源大半折损,只能靠人扛水往返,根本赶不上火势。 程缃叶盯着火箭划过的轨迹,大致判断出偷袭者的藏身处,当即加快脚步朝前线冲去。 就在这时,一阵惊恐的哭喊声炸响。 一个稚童在慌乱躲避火箭时,不慎沾染上飞溅的火星,他倒在地上拼命扑腾,可越挣扎,火苗越肆虐,转眼便缠上了肩头。 周围寨民手里的水桶早已空空如也,此刻再去打水,往返耽搁的时间,根本来不及救孩子。 孩子的娘亲慌得六神无主,竟完全不顾火焰灼热的高温,飞扑上前,徒手拍打,掌心被撩起水泡也浑然不觉。 见此情形,程缃叶箭步冲至近前。 她一把扯过旁边寨民平日训练用的沙袋,狠狠掼在地上,沙子倾泻而出,将孩子的大半个身子埋住,火焰瞬间被扑灭。 孩子的娘亲慌乱扒开沙子,抱住孩子检查,见他暂时性命无忧,连忙对着程缃叶弯腰叩谢。 “谢谢姑娘!若不是你,我儿今日怕是要遭大难了!” 周围寨民见这一幕,皆是惊叹连连。 程缃叶高声喝道:“调不动水,就用沙子!快,把所有沙袋都搬来!” 眼见此法有效,寨民们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搬沙袋。 沙袋接连运到,灭火效率顿时大增,沙子可反复铺盖,水沙齐下,肆虐的火势很快被压制,不再四处蔓延。 烫伤不是寻常小伤,要抓紧处理,程缃叶快步上前,扶住妇人的肩头急声道。 “婶子,烫伤拖久了会起脓溃烂,我懂些急救法子,若你信得过我,我就先帮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妇人名唤徐巧珍,闻声连连点头,哽咽着说:“孩子的命都是姑娘你救的,我自然信你!” 程缃叶应了声“好”,小心抱起哭着喊痛的孩子,转身朝水源处跑去。 烫伤属汤火伤,急性期热毒炽盛,高温会持续灼蚀皮肉,必须先以寒克热阻断热毒扩散。 程缃叶将孩子轻放下来,柔声安抚两句,随后小心撩起烫伤处的衣摆,用泉水反复冲淋红肿创面。 待温度稍降,她摸出手帕,轻轻擦拭创面,拂去炭灰尘土。 创面已起水泡,孩子疼得直缩,程缃叶心头一沉,这是浅二度烫伤,好在施救及时,若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第5章 局势不妙 徐巧珍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孩子,嘴里不停念着“阿弥陀佛”,盼着菩萨能保佑孩子平安。 程缃叶腾出一只手,将徐巧珍先前被烫伤的手也拉到泉水下。 “婶子,你的手也受伤了,得赶紧冲一冲,这时候求菩萨可不管用,得靠我们自己。” 先前太过紧张,徐巧珍竟忘了自己也受了伤,此刻掌心刺痛感猛地袭来,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程缃叶认真的侧脸,勉强扯出个笑脸。 待痛感稍缓,徐巧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道:“待会是不是得找点酱油涂涂?从前在村里,见老人们都这么治烫伤。” 程缃叶立刻摇头:“千万别!酱油涂上去会刺激伤口,到时创面溃脓,更难愈合。” 接着,她忍不住吐槽:“我们这是人肉,又不是猪蹄,别什么都往上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卤肘子呢。” 徐巧珍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来:“姑娘说的有道理,往后我一定记住。” 见情况都有所好转,程缃叶将孩子交还给徐巧珍,叮嘱道:“你们在原地继续用冷水冲淋,等灼痛感降下去,再去找寨医配些治烫伤的草药敷上。” 徐巧珍刚想开口道谢,程缃叶已起身匆匆跑开,见状,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程缃叶赶到前线时,江羽正领着寨中的汉子们奋力反击,试图压制黑风寨的火箭攻势。 可山林昏黑,敌人又狡猾地借着树影草丛四处逃窜,除了江羽凭借过人眼力和箭法能多射杀几人,其他寨民根本难以锁定目标,箭矢大多落空,个个面色焦灼,力不从心。 江羽正懊恼,余光瞥见程缃叶的身影,心头一紧,当即急声喝道:“程姑娘!你怎么来了?外头凶险,快找地方躲起来!” 程缃叶脚步未停,声音沉稳:“我来帮忙。” 江羽眉头紧锁,面色焦灼:“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再不走,怕是要添乱!” 正说着,一支火箭便直奔程缃叶面门而来。 原来是黑风寨的山匪躲在暗处,见程缃叶危急时刻还往江羽身边凑,竟误以为她是江羽的相好,想借伤她来乱江羽心神。 江羽心头一震,仓促间去拦,却慢了半拍—— 千钧一发之际,程缃叶腰身一拧,险险侧身躲过。 火箭“笃”地扎进地面,因周遭无易燃之物,只兀自烧了片刻,便化出一缕青烟熄灭。 江羽惊出一身冷汗,声音都带了颤:“程姑娘,你瞧我说什么来着!这次是你运气好,侥幸躲过,下次可没这么便宜的事了!你快走吧!” 黑风寨的山匪见一箭落空,顿时恼羞成怒。 “呦呵,小娘们运气还挺好,就不信你下一回还能躲过!” 话音未落,他已迅速换了箭矢,没再用显眼的火箭,而是换上了普通铁箭,箭身乌黑,更难被捕捉踪迹。 程缃叶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得出判断:“你们在明,敌人在暗,他们只在点火时现身,箭一离弦便变换点位,没了踪影,你们抓不住目标,反击处处受制。” 江羽闻言一怔,下意识点头:“对,是这样!” “我有办法,你稍等我片刻。”不等对方反应,程缃叶已转身快步跑开。 她前脚刚消失在拐角,后脚冷箭便破风而来,箭镞擦着江羽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尾羽还在嗡嗡颤抖。 江羽心有余悸地瞥了眼程缃叶离去的方向,低声感叹:“这程姑娘,人是莽了点,运气倒还不错……” 暗处的山匪见又一次落空,气得咬牙切齿:“又没射中?老子还真是不信这个邪!” 他低骂着,眼中凶光毕露,弓身伏得更低,死死盯着程缃叶方才停留的那处,手指扣紧弓弦,只待程缃叶再露面,便要射出这致命一击。 不知怎的,江羽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迟疑,难不成,那程姑娘真的有破局的法子? 随即他用力摇了摇头,暗自斥责自己竟在此刻胡思乱想,定了定神,继续与黑风寨反击周旋。 程缃叶冲回屋中,一把抄起梳妆台上的铜镜。 这铜镜是正圆形的,捧在怀里堪堪能遮住大半身子,镜面被打磨得光亮清晰,连鬓角的碎发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在镜面上快速拂过,确认没有斑驳划痕、反光效果完好后,便双手牢牢扣住镜沿,带着铜镜再度折返。 沿途正拎着水桶、端着沙土救火的寨民们,见程缃叶不躲不避,反倒捧着面铜镜匆匆前行,皆是面露不解。 正在后方调度人手、指挥救火的梁涛眼尖,一眼便瞥见了她的身影,当即快步上前将她拦下。 他面色凝重,有些急切的劝阻道:“程姑娘,实在抱歉,让你刚入寨就遇上这等祸事。” “眼下寨里一片混乱,流矢无眼,你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切莫在外游荡,免得给自己和大家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程缃叶心里清楚梁涛的担忧,但时间不等人,她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好急声回了句:“寨主放心,我自有分寸!” 说罢侧身一躲,避开梁涛伸来的手,加快脚步,朝着前线飞奔而去。 梁涛本想再拦,怎料程缃叶动作极快,眨眼间就窜出好几米远。他眉头紧锁,心里实在放心不下,当即嘱咐身边的副手几句,便拔腿追着程缃叶的身影赶了上去。 “江羽!” 江羽听到有人唤自己,回眸一看,发现是程缃叶去而复返,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无奈:“程姑娘,你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刚落,梁涛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江羽见了他,脸上满是意外:“寨主,你不是在后方调度吗?怎么也来了?” 梁涛抹了把额角的汗,目光落在程缃叶身上:“程姑娘一个人跑到前线来,实在太危险了,我不放心,特意追来想劝她回去。” 江羽闻言,顿时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苦笑道:“是啊,我也是再三叫她不要乱跑,可她就是犟得很,根本不肯听劝。” 随后,余光瞥见她手中之物,江羽更是不解:“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拿面镜子来胡闹?” 第6章 反击 程缃叶沉声道:“有没有用,你们待会便知。” 说罢,她迅速俯身,将几截燃着的柴火归拢到一处,火星噼啪作响,很快燃起一堆篝火,火焰跃动着,将她的身影拉长。 躲在暗处的黑风寨山匪见她这番举动,顿时忍俊不禁。 有人压低声音嗤笑:“都快要死到临头了,这女人还拿面镜子出来,难不成是想让江羽给她描眉涂粉,红妆赴死?” 另一人立刻附和:“要我说,女人就是拖累,不知何为大局,更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们只当程缃叶是在胡闹,全然没有察觉到这面铜镜将会是扭转战局的关键。 程缃叶抱着铜镜站在篝火前,镜面正对火光,这铜镜虽是普通平面镜,不如凹面镜聚光强烈,却也足够反射光源。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篝火跃动的火焰在镜面中凝成一束刺眼的亮芒,程缃叶调整角度,将光线猛地射向山林中一处黑影。 那处藏着的山匪正拉弓瞄准,想要射杀程缃叶,骤然被强光刺中双眼,瞬间惨叫着捂住脸,弓弦失控松开,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向天空。 “哎哟!我的眼睛!” 程缃叶乘胜追击,手腕快速转动,镜面反射的光斑如利剑般在山林间扫过,所到之处,接连响起山匪的惊呼与咒骂。 “这臭娘们搞的什么鬼!晃得人啥也看不见!” “别照了别照了!老子要瞎了!” 原本隐蔽的伏击点,竟被一面铜镜逼得处处暴露。 王大彪方才还望着青梧寨的混乱景象得意洋洋,觉对方不堪一击,眼下山匪们溃不成军的模样,让他脸色大变。 “都别慌!稳住阵脚!” 可他的呵斥根本起不了作用,黑风寨的山匪们只顾着各自逃窜躲藏,谁也没心思听从号令。 江羽和梁涛看着眼前这反转的局面,同时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失声喊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缃叶牢牢稳住镜身,头也不回地喝道:“还愣着干嘛?快反击!” 江羽瞬间回过神来,当即扬声下令:“所有人听着!跟着程姑娘镜光的方向,瞄准射击!” 寨民们纷纷反应过来,循着移动的光斑锁定目标,箭矢应声而出,直击那些暴露了位置的山匪。 被强光晃得双目难睁的山匪们,根本来不及躲闪。 有的箭头擦身飞过,带起一片血花,疼得他们龇牙咧嘴;有的正中大腿,当即惨叫着跪倒在地;有的想要反击,可光斑扫来,他不得不狼狈地缩到树后,刚探出头,又被一箭逼回。 剩下的山匪见势不妙,哪里还敢恋战,纷纷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山林深处逃窜。 就在这时,江羽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咬着牙拉满弓弦,朝着王大彪射去。 “咻!咻!咻!”一连三箭。 王大彪急忙侧身,堪堪躲过前两箭,第三箭却擦着肩膀划过,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呃——”他捂伤闷哼一声,抬眼看向青梧寨方向。 只见原本混乱的人群,在江羽等人的反击下,已经开始有序地组织起来,不少汉子举着刀枪,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王大彪咬了咬牙,不敢再多做停留,转身跟上逃跑的队伍。 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晚如此完美的夜袭,竟毁在一个女人手里。 若非她横插一脚,青梧寨此刻早已火光冲天,粮草尽毁。届时无需黑风寨围剿,青梧寨便会因粮草匮乏而人心涣散,怕是连这个寒冬都熬不过去。 看着黑风寨众人狼狈逃窜的背影,青梧寨寨民爆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王大彪心有不甘,捂着流血的肩膀转身大喊。 “你们别高兴的太早了,今晚只不过是一个开始,过不了多久,黑风寨就会彻底踏平这里!” 听到这话,青梧寨众人的脸色倏然一变。 随后王大彪咧嘴一笑,撂下句“咱们走着瞧!”,便带着残余山匪扎进密林,消失在夜色中。 梁涛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大家莫慌!黑风寨已然被我们击退,手下败将放的狠话,不必放在心上!” “眼下最要紧的是清灭所有火种,余烬不除,后患无穷,一旦复燃,咱们今夜的功夫就全白费了!都动起来!” 说罢,他率先抄起水桶泼向冒烟的柴堆,其他人也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扑打暗火。 待最后一点火星被彻底扑灭时,天已经蒙蒙亮,程缃叶站在空地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围栏东倒西歪,柴堆成了黑炭,部分粮食被烧毁,还有几间茅草屋也遭了殃。 虽说扑救及时,但大火无情,多少还是损伤了寨子的元气。 程缃叶眉头皱起,山寨的防御体系有明显短板,水源和易燃物的规划更是致命缺陷。 如果继续保持原状,青梧寨只会在黑风寨的一次次打压下越来越惨,最终难逃被吞并的命运。 见火势彻底扑灭,江羽紧绷的神经稍松,随即眉头又皱,转头问梁涛。 “寨主,昨夜把守主道的弟兄都没撞见王大彪一行人,他们到底从哪进来的?莫非寨子周边有我们不知的暗道?” 梁涛闭了闭眼,满心懊悔:“的确有一条暗道,是老寨主开荒时发现的,本意是留作退路,没想到却成了王大彪加害寨子的通道……” 当初王大彪因争位失败叛逃,他只当是对方是心有不甘,念及多年兄弟情分没有追杀,如今才知是养虎为患。 “王大彪那家伙太可恶了!”身旁传来江羽的怒骂,他踹了脚焦黑木桩,炭灰簌簌掉落。 梁涛看着寨民们惊惶的神色,扬声长叹:“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时仁慈,怎会酿成今日苦果?我愧对大家啊!” 围拢过来的寨民纷纷摆手:“寨主莫要自责!这事怎能怪你?是那王大彪背信弃义!” 听着寨民们关切的言语,梁涛眼眶微润,而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将程缃叶推至众人身前,朗声道。 “昨夜多亏了程姑娘!若非她用铜镜反光的巧计,照出黑风寨山匪的藏身处,我们绝不可能这么快将他们赶跑,损失只会更惨重。” “程姑娘是咱们青梧寨的恩人,大家快谢过她!” 第7章 灾后 徐巧珍最先挤开人群冲上前。 昨夜程缃叶救了她儿子铁蛋,她本就满心感激,如今又得知对方还帮着赶走了黑风寨山匪,情绪更是激动。 她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给程缃叶跪下了。 程缃叶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婶子,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的梁涛和江羽也惊得脸色一变,忙上前帮忙搀人,连声劝道:“巧珍婶子,不至于,不至于!” 徐巧珍任由二人怎么拉,都执意不起,抬头望着程缃叶:“程姑娘,昨晚要是没有你,我儿子铁蛋怕是活不了了,这一跪你受得起!” “婶子快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如此。我既留在青梧寨,便是寨中一员,能帮的自然要帮。” 徐巧珍摸了摸眼角的泪花,又道:“铁蛋也说了,等他好了,要来给你磕头谢恩。” 程缃叶抿嘴笑了笑:“铁蛋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你转告他,让他好好休养,磕头就不必了。” 梁涛和江羽听得一愣,两人面面相觑,显然都不知道程缃叶昨夜还救了个孩子。 当时在场的寨民们,立刻七嘴八舌地抢着复述情景。 一个汉子拍着大腿喊道:“那时候大伙都慌了神,竹笕断了水供不上,铁蛋身上的火越烧越旺,是程姑娘最先反应过来,喊着让我们搬沙盖火!” 旁边的妇人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沙子一压,火瞬间就灭了!” 有人挤到程缃叶面前,满脸好奇地追问:“程姑娘,你咋想到用沙子也能灭火的?” 程缃叶笑着解释:“火要烧起来,得靠风助着、气托着。沙子盖上去,能把火和外面的风、气隔离开,没了助燃的东西,火自然就灭了。”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感慨:“多亏了程姑娘,要是等打水过来,孩子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梁涛站在一旁,待众人话音稍歇,上前一步,对着程缃叶郑重拱手。 “程姑娘,我原只知你巧计击退黑风寨,竟不知你还在后方控制火势、救下铁蛋性命。若没有你,青梧寨昨夜的损失怕是要沉重数倍!” 梁涛说罢,便对着程缃叶深深一拜,神色庄重。 江羽见状,也立刻跟着拱手俯身:“我昨夜从黑风寨山匪手中救下你们时,只当是救了两个普通路人,万万没想到,竟是救来了我们青梧寨的福星!” 话音刚落,梁涛和江羽身后的青梧寨寨民竟齐齐拱手俯身,山呼般的声音响彻寨中:“多谢程姑娘!” 程缃叶看着眼前这一幕,鼻尖陡然一酸。 前世执行任务,她总是隐于暗处,单打独斗,从未有过这样被一群人真心实意认可、接纳的时刻。 温热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淳朴而真诚的脸,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上天让她来到这里,那她定要竭尽所能,让这些善良的人们,日子越过越红火,再也不受恶匪侵扰,不受苦难磋磨! 程缃叶定了定神,也对着青梧寨众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恳切:“我也要谢谢大家,从一开始就对我伸出援手,收留我、接纳我。” 众人连忙摆手,脸上都绽开了淳朴的笑脸,寨中气氛和睦。 随后程缃叶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对寨子里的伤员进行救治,逐一检查伤口,避免出现伤亡和感染。” “程姑娘说得对。”梁涛连声附和,随即在人群里搜寻起来,眉头渐渐锁紧,“老许呢?怎么没见着老许的人影?” 一旁的寨民也跟着四处张望,有人扬声大喊:“老许!许大夫!” 喊了数声,始终无人应声。 江羽脸色微沉:“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老许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利索,昨夜动乱时黑灯瞎火的,别是摔着了。” 程缃叶心头一紧,忙追问:“许大夫住在寨中何处?我们赶紧去瞧瞧!” 梁涛也不敢耽搁,拔腿就走,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快步赶到寨子侧边的茅草屋,梁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抬手重重叩响木门,高声呼喊:“老许?老许你在吗?” 屋内无人应答,反而是一道急促的男声从里面传来:“许大夫昏睡不醒!你们快进来瞧瞧吧!”正是昨夜与程缃叶一同被救回的猎户。 梁涛心头一沉,当即抬脚踹开木门。 众人一拥而入,只见猎户正撑着身子坐在病患区域的小床上,而寨医许兆清,竟歪着身子趴在桌案前,双目紧闭,昏睡不醒。 屋外阳光渐盛,屋内人声嘈杂,可许兆清却像毫无察觉一般,依旧沉沉睡着。 要不是嘴边的胡子随着呼吸的起伏一颤一颤的,众人怕是都要以为他已经没了气息。 眼下这情况显然不对劲,众人围在桌案旁,谁也不敢轻易挪动许兆清,生怕一个不慎,让本就不明的情况雪上加霜。 梁涛转头看向猎户,声音里带着急切:“这位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许好端端的,怎么会昏睡不醒?” 猎户连忙坐直身子,忍着腿上的疼痛缓了口气,语速急促地说道。 “昨夜我被带到这后,许大夫立马就帮我处理了伤口,安排我歇下后,自己就在一旁处理药材。过了会儿,他好似倦得厉害,就坐这桌案旁打盹。” “后来外头忽然骚动,那时候许大夫还没睡沉,听见动静立马睁开眼,出去查看情况。回来后跟我说有人偷袭寨子,前头乱但不影响后方。他说他是大夫,得守在这,好立刻救治需要的人。” “没多久,就有妇人抱孩子来要烫伤药,他给了药。妇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彻底昏睡过去,任我怎么喊都没反应。” “我腿受了伤,走不动路,也怕出去添乱,只能一直守在这。一夜过去了,直到现在许大夫都还没醒,幸好你们来了。” 青梧寨的寨民多是失了田的流民,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医术了。 许兆清的医术虽说也没有多高超,但平时治个跌打损伤、头疼脑热的还是会的。如今他突然昏睡,寨中竟找不出第二个能拿脉问诊的人。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满是慌乱,一时没了主意。 就在这手足无措的关头,身后突然传来程缃叶清亮的声音:“让一让,我来瞧瞧。” 第8章 老许的怪症 不知怎的,众人像是被这声音定住一般,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齐刷刷让出一条小道。 程缃叶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径直来到许兆清的身侧。 梁涛又惊又喜,忍不住开口问道:“程姑娘,你还懂医术?” 程缃叶微微颔首:“略懂一些。” 前世为了执行各类任务,医理、药理是必学的基础技能,针灸、急救、草药辨识等多少都有涉猎一些。 只是中医博大精深,经络脉象变化无穷,她所学不过是皮毛,不敢称精通。 程缃叶推开许兆清腕间的衣袖,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稳稳搭在他寸口部位,指尖凝神感受脉象的起伏。 她先以轻力试探,指下毫无波澜,随即加重按压力度,才隐约触到一丝滞涩的脉气,缓缓往来、艰涩不畅。 梁涛和江羽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锁在程缃叶的神色上。周遭的寨民也屏息凝神,唯有窗外的风掠过茅草的轻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程缃叶指尖微动,换了个角度再探,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 她俯身轻托住许兆清的下颌,另一只手从桌案上取过一片干净竹片,小心掰开他的牙关,用竹片轻轻挑起舌头。 只见他舌体紫暗,边缘还布着几处细小的瘀斑,舌下那几根络脉更是迂曲扩张,颜色深紫得格外显眼。 程缃叶收回竹片,神色渐定,这舌象与方才的脉象相合,更加佐证了自己的猜想。 梁涛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程姑娘,老许他怎么样了?” “许大夫这是瘀血阻窍所致的昏睡。”程缃叶开口,“我刚摸他脉象,最明显的便是沉涩脉,这是瘀血阻滞脑窍、气机被遏,气血没法上荣到寸口的缘故。” “而且他脉气往来艰涩,正是瘀血堵了脉道,气血运行不畅的征候。” 江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抓住了关键:“那就是说,老许是积了瘀血才昏睡的?他这年纪大了,会不会更难治?” “还好,脉象虽杂,却能辨明根源。”程缃叶又俯身看了看许兆清的面色。 “他这脉除了沉涩,还带着些细弱之象,是中年后肝肾精血不足、脾胃气血生化无源的缘故,属于瘀血阻窍叠加气虚血亏。” “这种情况,昏睡时脉象的沉涩感会更重,兼带的细弱之象也更明显,等他清醒后,脉气会稍顺些,无力感也会缓解。” 梁涛松了口气,又连忙追问:“那程姑娘,你可有法子救老许?” 程缃叶颔首,目光扫过桌案上散落的药材:“该症的核心是通窍活血,我先看看寨子里的药材,能不能凑出方子来。” 说罢,她便移步到药柜前,仔细搜寻起来。 程缃叶一边翻找药柜抽屉,一边在心中默念通窍活血汤的配伍:赤芍三钱、川芎三钱、桃仁九钱研泥、红花九钱、老葱三根切碎、鲜姜九钱切碎、红枣七枚去核,还有关键的麝香。 前七味药都是常见的药材,她很快就找到了。 唯独麝香,这味药价格高昂,且多为达官贵人所用,寨医的药柜里未必有。 这药方前七味需用黄酒煎至三两,去滓后再入麝香煎沸两次,临卧温服。 黄酒辛温通阳,能助药力上行至脑窍;麝香是通窍活血的核心,缺了它,疗效便会大打折扣。 程缃叶在药柜里仔细搜寻,指尖忽然触到个冰凉圆润的物件——是个小口瓷瓶,瓶口用蜂蜡封得密不透风。 蜡层能隔绝外界的空气与潮气,而瓷瓶质地致密,又不会吸附半点香气,正是封存麝香的绝佳法子。 她心中一动,连忙小心撬开蜡层,只见里面是一小块干燥的麝香,虽分量不算丰厚,但凑够一次入药的剂量却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香气骤然从瓶中涌溢而出,不过瞬息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站在一侧的梁涛、江羽,还有一众围观的寨民,俱是下意识深嗅两下,随即发出阵阵惊叹。 “这是什么味道?怎的这般香?”梁涛讶然挑眉。 江羽更是伸长了脖子,使劲吸了两口,咂舌道:“好家伙,闻着比山里头最烈的花香还带劲,又透着点说不上来的味儿!” 周围的寨民也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新奇。 “这香闻着,倒像是脂粉味儿,甜丝丝的却不腻人!”一个姑娘歪着脑袋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我闻着咋带点辛辣?提神得很,刚才犯困的劲儿都没了!” 几个老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抿嘴笑:“依我看,倒有几分奶糕的温润甜香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滋味,倒把这麝香的奇特香气,品出了百般风情。 这是因为香味的浓度随着距离被层层稀释,远近不同,入鼻的滋味也跟着天差地别。 而程缃叶就站在瓷瓶旁,离得最近,只觉那股香气直冲鼻息,浓郁得有些冲人,鼻尖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动物腥气。 她微微蹙眉,有些不适地摸了摸鼻子,这才惊觉连指腹上都沾了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香。 程缃叶忙取够眼下所需剂量,随后寻来火折子熔了蜂蜡,待蜡液微凉,仔细浇回瓶口,将香味重新封死在瓷瓶里。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转身对梁涛道,“寨主,还需麻烦你准备五两黄酒。” “好!我这就去办!”梁涛应声快步而出,片刻功夫便取来一壶黄酒,还顺带拎来了柴火,麻利地在屋角煎药的土灶上架起罐子。 程缃叶将赤芍、川芎等前药材按剂量配齐,逐一切碎、研泥,尽数投入罐中,再倒入黄酒没过药材,点燃柴火慢煎。 她守在灶边,不时用木勺搅动药汁,控制着火候。 待黄酒煎至大半,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便滤去药渣,将浓稠的药汁舀入瓷碗,再取出麝香,用绢布细细包好,投入药汁中,又煮沸两次,才关火晾至温热。 “来两个人搭把手,把许大夫扶起来。” 程缃叶端着药碗走过去,江羽和另一位年轻寨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许兆清从桌案前扶起。 第9章 有关竹笕 因为正处于昏睡状态下,许兆清的肌肉松弛无力,刚被扶坐起来,脑袋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垂,眼看就要抵到胸口。 江羽眼疾手快,忙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许兆清的下巴,还往上抬了抬,方便程缃叶喂药。 程缃叶俯身,用勺子舀起药汁,慢慢递到他唇边,一点点喂入喉中。 屋内的其他寨民皆拉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先前程缃叶说的哪些,他们都听不太懂,只晓得药吃下去,人能醒过来,那就是真本事;若是醒不过来,说得再天花乱坠,也是没用。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在安静的屋里飘了开去。 “你们说,这药到底有用没用啊?”一个络腮胡寨民皱着眉,偷偷朝里间瞥了一眼。 “程姑娘是厉害,可她毕竟太年轻了!咱们寻常瞧病,大夫都是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至少得先学个十来年才敢单独坐堂。她倒好,直接就敢给老许喂药,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是啊,老许要是能平安醒来,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要是醒不来,那该咋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都带着忐忑,目光时不时扫向里间。 察觉到众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程缃叶不慌不忙,一勺接着一勺继续喂药。 许兆清虽仍昏睡,却有轻微反应,药汁喂下时竟能缓缓吞咽,不多时便将一碗药汁尽数服完。 程缃叶放下瓷碗,吩咐道:“把许大夫扶到床上休息吧,待药力生效后,应该就能醒了。” “好!好!”江羽连声应着,同寨民合力,将许兆清慢慢转移到里间的木床上,又为他盖好薄被。 安置好后,江羽转头看向围在屋中的众人,扬声说道:“大家也别都杵在这了,等许大夫醒了,我立马去通知你们。” 梁涛也跟着附和:“对,大家先散了吧,该忙活啥忙活啥去,别在这耽误事。” 大家虽然好奇结果,但也害怕惊扰了许大夫服药后的静养,纷纷点头应下,陆续退出。 程缃叶见状,也提起方才熬药的空陶罐,转身走出屋门。 寨中的蓄水池经过昨夜的大火与动乱,早已干涸见底,她只能提着陶罐,往前多走了一段路,来到寨子西侧断裂的竹笕旁。 清澈的山泉顺着竹管潺潺流下,她将陶罐放在下方,细细冲洗罐壁上的药渍。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梁涛追了上来。 “程姑娘,我都不知道要谢你多少次了。”梁涛搓了搓手,似乎想多说些感激的话,可话到嘴边,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末了只能有些窘迫地笑了笑。 程缃叶擦了擦陶罐外壁的水珠,笑道:“能帮上大家,我也很高兴。” 梁涛点点头,目光落在身旁断裂的竹笕上,忍不住叹了口气:“还得抓紧时间把这竹笕修复了,不然用水要麻烦不少。” 程缃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碰了碰竹笕的断口,随后转头看向梁涛道:“关于修复这竹笕,我倒是有一些想法。” 梁涛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程缃叶接连露的几手,早已让梁涛刮目相看,此刻听她说有办法,忙不迭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满是恳切。 “程姑娘有什么高见,尽管说说看,在下愿闻其详!” “要想从根源上解决麻烦,得先弄明白这毛病出在哪。”程缃叶指着竹笕延伸的方向,继续道。 “第一,这竹笕明晃晃的露在寨子外头,敌人不用费半点劲,一眼就能瞧见,伸手就能砍断,半点防护的门槛都没有。” “第二,用料太脆,用的是普通的竹子,接口也不算牢固,敌人破坏起来太容易得手。” “第三,全寨就这一条供水线,一旦断了,寨里立马没水用,连个备用的路子都没有,只能干等着陷入被动。” “第四,这竹笕是由长短不一的竹子拼接而成的,没有规范规格,也没有能够立刻替换的备用品。遭受破坏后,需得重新测量长度,再加上砍竹、打磨、密封,抢修起来耗时太长。” 梁涛连连点头,只觉得程缃叶每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从前用这竹笕,只觉得能引水就好,半点没琢磨过这些隐患,如今经她一剖析,竟发现这竹笕处处都是漏洞。 他当即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程姑娘真是心细如发,思虑周全啊!” 赞叹过后,他又连忙往前又凑了凑:“那依你之见,应该怎样完善这竹笕才最好?” 程缃叶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出寨子西侧的地形,指着线条缓缓说道。 “首先先做隐蔽改造,把明铺的竹笕改成地下暗埋。”她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挖一道沟,把竹笕放进去再覆土压实,另外留三处观察口,用石板盖住。” “这样一来,敌人就算知道大概方向,挖起来也费时间,足够寨子里发现并反击。咱们日常检查、疏通也方便,不用全段翻土。” 梁涛盯着地面的线条点头,程缃叶又接着说:“其次要提升抗破坏能力,把竹子换成三年生的楠竹。” “这种竹壁厚、质地硬,还耐腐,普通柴刀砍上去根本伤不了根本,非得用斧头猛劈才行,这就能多拖些时间,给咱们寨里的反击留够余地。” “最关键的是第三步,搞双路供水。”她在主线条旁又画了一条错开的线,“再引一条备用竹笕,路线和主笕分开,也按地下暗埋的法子来做,做好伪装。” “平时主笕全力供水,备用笕半开着,万一主笕被砍断,咱们立马把备用笕的闸门全开,寨里就不会断水,不至于陷入被动。” 最后,她在两条线上画了几个分段的小圆圈:“还有一点,得搞模块化拼接,方便抢修。” “就是把竹笕都做成一样长的标准段,两端的接口和密封工艺也统一好,再提前备好几套备用模块。” “往后哪一段坏了,不用全拆了重弄,只把坏的那段拆下来,换上备用模块,缠紧接口就行,能大大缩短停水的时间。” 说完,她踩掉地上的痕迹,看向梁涛:“这几步改下来,既能防敌人破坏,又能应对突发情况,日常维护和抢修也省心,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梁涛听得两眼发亮,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妙!实在是妙!程姑娘的这些法子,当真不错!” 第10章 老许醒了 他攥着拳头来回踱了两步,眉眼间的愁云一扫而空。 “我这就去召集寨里的后生,砍竹的砍竹,挖坑的挖坑,立马就动工!”说着便转身往寨子里跑。 梁涛前脚刚走,后脚江羽就来了。 程缃叶刚低头想把陶罐里的水倒干净,就听见江羽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大喊:“程姑娘!你快回来!老许他醒了!” 这药效竟比她预估的还要快上一截…… 程缃叶眼底掠过几分意外,扬声应道:“我这就来!”说着拎起陶罐,快步朝着许兆清的住处赶去。 江羽这一嗓子喊得响亮,传遍了大半个寨子。 原本散在各处忙活的寨民们听见动静,纷纷撂下手里的活计,朝着许兆清的茅草屋凑了过去。 程缃叶紧赶慢赶,到的时候,许兆清的屋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寨民们见她过来,纷纷主动让开一条道,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敬佩。 “程姑娘来了!” “太厉害了,老许真的醒了,还醒的那么快!” “先前还担心你年纪轻,怕是没把握,没想到是我们看走眼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语气里满是惊叹,先前那些隐约的担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信服。 程缃叶拨开人群迈进屋,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许兆清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昏迷不醒,然后被一个才十六岁的丫头给救了?” 他靠坐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撑着身子凑向守在身侧的江羽,没好气道:“我是老了,不是傻了!你以为你编的瞎话,我老许都会相信是不是?” 江羽先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慌乱地摇了摇头,接着伸手比划着。 “老许,我真没骗你!你都不知道,刚才那阵仗可吓人了!你一动不动歪倒在桌案上,要不是胡子还在颤,我们都还以为你死翘翘了呢。” 他说着,还模仿着当时许兆清歪倒的姿势。 “多亏了程姑娘及时赶来,立马配药喂你吃,不然你还不知道要昏到什么时候呢!” 许兆清闻言,掀起眼皮瞥了不着调的江羽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怎么可能!我不过就是昨夜太过劳累,打了个盹罢了!” “平日你嘴巴上没把门,爱说些浑话逗乐子,我也就由着你了。眼下这种关乎性命的事,你都敢这般乱说,实在是不像话!” “再说了,我们寨子里,除了我之外,哪里还有会医术的人?你当行医是街头卖艺不成,随便拉个人就能上手?” 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轻视。 “更何况还是个那么年轻的姑娘家,能懂什么医理药性?江羽,你便是扯谎,也该好好考虑一下实际,别睁着眼说瞎话!” 说罢,许兆清懒得搭理江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不禁泛起自己过往学医的种种。 原先,他也只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若不是偶然救下一位落难的老大夫,得了对方倾囊相授,怕是这辈子都与医术无缘。 外行人只当看病是抓药煎服那般简单,可内行人才懂其中的门道。 他犹记当初跟着老大夫识草药,辨药性,才知道这山野间的草木竟藏着这般多的学问。 有的草药晨露未干时采摘药效最足,有的却要等霜打过后才显功效;有的需晒干炮制,有的却要酒浸蜜炙,稍有差池,药效便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这些年,他昼夜间摸索,花了老鼻子力气,才勉强能给人看些简单的小毛病,遇上疑难杂症,依旧束手无策。 也正因如此,他更难相信江羽的话。 自己钻研多年尚且只能算半吊子,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女娃,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如此轻易的就将人从昏迷中救醒? “那程姑娘是昨夜刚入寨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见上面呢!”江羽急忙辩解,“她不止救了你,还救了我们整个寨子,功劳大着呢!” 许兆清斜睨着他,嘴角撇出一抹讥诮,那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编,你继续编,半点不信的模样。 江羽急得抓耳挠腮:“老许,这回我真没骗你啊!我哪敢拿这事跟你开玩笑,不然你问问屋里其他人,都能给我作证!” 许兆清将信将疑地扭头扫向屋内,目光先落在几个平日里常跟江羽打闹的后生身上,见他们一个个都绷着脸,半点玩笑的神色都没有。 再往稍外头看,几个年长些的寨民也跟着点头。 许兆清心里顿时泛起了嘀咕,江羽性子跳脱爱胡闹他是知道的,可若说要串通全寨人演这么一出戏来骗他,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越想越迷糊。 忽然,他鼻尖猛地耸了耸,捕捉到了屋子里残留的香味,脸色霎时一变,惊得差点跳起来,失声大喊。 “她动我的药材了?!” 江羽没反应过来,木愣愣地点了点头:“废话,不抓药给你吃,怎么把你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 “是麝香!”许兆清的声音陡然拔高,痛心疾首地捂住心口,一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她竟然敢动我的麝香!那玩意儿有多金贵你们知道吗?!我好不容易才托人换来那么一点,寻常时候连碰都舍不得碰,更别说拿来入药了!” 他一把攥住江羽的手腕,连声追问:“你说的那丫头,她到底用了我多少麝香?该不会……该不会全都给我糟践了吧?!” 江羽被他晃得头晕,连忙扒开他的手,回忆了一下程缃叶方才割取药材的动作,接着伸出手指,比了比自己指甲盖的缝隙大小,满不在乎道。 “急什么,就用了这么一点点,而且剩下的人家都给你用蜡封好了,放回原位了。” 许兆清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嘴里不住地念叨。 “那就好……那就好……” 许兆清嘟囔着,脸上却很快扯出一抹苦笑。 “好个球,依我看,那丫头压根就不懂什么医术,不过是认得几味药材,逮着贵的就往药里搁,阴差阳错把我给弄醒了。” 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也幸亏她下手不算狠,不然以麝香的药效,一旦过量,那后果真是想都不敢想!” 第11章 病因 “老许,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江羽当即不乐意了。 “医术好坏跟年纪有什么关系?人家程姑娘就是有本事,你别在这儿嘴硬了。” “我嘴硬?”许兆清眉毛一挑,吹胡子瞪眼道,“她那叫什么本事?瞎猫碰上死耗子!真懂医术的,哪敢随意动用麝香?” “人家那是对症下药!”江羽寸步不让,“你醒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当着众人的面,拌起了嘴。 门外的程缃叶将这几句争执听得一清二楚,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的喧闹声因这道身影的闯入,霎时静了一瞬。 江羽回头一看是她,顿时如见救星,伸手就指着程缃叶对许兆清说:“老许你快看!这位就是程姑娘,是她救了你!” 许兆清闻言,循着江羽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屋门口站着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姑娘,眉眼清秀,身形纤细,一身粗布衣裙却衬得身姿挺拔。 面对他探究的目光,姑娘不卑不亢,不羞不怯,眼神清亮平静,透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沉着气度。 这一份从容淡定,倒让许兆清心头微微一怔。 可转念一想,医术一道最讲资历与积淀,这般年纪的姑娘,纵使气度不凡,又能有多少真本事?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程缃叶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试探:“他们说,是你……救了我?” 程缃叶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应道:“没错,是我。” 许兆清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又狐疑地往她身后扫了扫,仿佛笃定后头藏着什么人。 “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倒有几分胆识。只是不知,你家中是不是有什么精通医术的长辈,同你一块入了寨,方才在暗中指点你?若是这般,我倒还能勉强信上几分。” 不料程缃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孤身一人入寨,并没有人在暗中指导。” 许兆清捋着胡须,慢悠悠地哼笑一声:“那你的运气倒是不错。” 这话听着客气,内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依旧觉得,程缃叶能够让自己醒来,不过是巧合罢了。 一旁的江羽见状,急得在原地转了半圈,凑过来插话。 “程姑娘!你快把方才说的诊断再跟老许讲一遍!我脑子笨,当时就听得一知半解,压根记不住细节,不然早跟他说清楚了,也省得他不信!” 许兆清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专注,他倒要听听这姑娘究竟能说出些什么门道来。 程缃叶的目光落在许兆清的面色上,开口道:“许大夫,您这并非普通劳累打盹,而是瘀血阻窍之症。” 瘀血阻窍? 听到这四个字,许兆清蓦地愣了愣,眉头微挑,下意识地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 这说法他并非全然陌生,却从未将其与自己的昏睡联系起来。 正思忖间,程缃叶已转身走向屋角,取来了一面铜镜:“许大夫,您不妨张嘴,看看自己的舌象。” 许兆清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按她说的,缓缓张开了嘴,目光落向镜中自己的舌头。 “舌体呈紫暗色,且布有瘀斑瘀点,舌下络脉更是迂曲扩张,这是瘀血内停的明证。” “再加上您的脉象沉而涩,沉脉主病位在里、气血阻滞,涩脉则是瘀血内阻、脉道不畅之兆,二者相合,大体可确诊。” “至于病症表现,”程缃叶笃定,“您昏睡发作时间多在午后或夜间,呼之不应、推之不醒,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待醒转之后,却无半分乏力头晕之感,与常人无异。” “此等昏睡之症,您已缠绵月余,呈慢性反复发作之势,先前尝试用的健脾、祛湿、温阳诸方,皆无效果。” 程缃叶说完,抬眼看向许兆清,眉峰微挑:“许大夫,不知道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这下,真的轮到许兆清有些惊讶了。 其实早在月余之前,他便察觉自己身体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昏睡的时间远没有昨日那般长久,且每次醒转后,身无半分乏力头晕,便只当是劳累过度的小毛病,未曾放在心上。 后来症状反复,他才开始自行配药调理,健脾的、祛湿的、温阳的方子都试过,可始终不见好转。 这些隐秘的细节,他从未对寨里任何人提起,眼前这姑娘却能一语道破,如何不让他心惊? 许兆清神色一凛,先前的轻慢尽数褪去,他撑着身子坐直些,郑重道:“先前是我小觑了姑娘,不知可否告知,为何我先前服的诸方,皆不见效?” 程缃叶颔首,条理清晰道:“许大夫,您这是瘀血阻窍之症,与您先前按脾虚湿盛、阳气虚衰调理的证型截然不同,药不对症,自然无效。” “脾虚湿盛嗜卧,时时欲睡、醒后复困,伴腹胀便溏、苔白腻脉濡缓,参苓白术散可治;您是定时昏睡、醒后如常,舌脉皆瘀,此药无用。” “阳气虚衰多寐,昼夜嗜睡、畏寒肢冷、脉微细,温阳药有效;您无畏寒,昏睡有规律且舌瘀脉涩,温阳药不对路。” “湿温病昏睡,伴高热、胸闷痰多、苔厚腻,病程短,清热祛湿可解;您无发热、病程月余,核心是定时发作与瘀象,二者天差地别。” 她总结:“您误诊,是因只看昏睡表象,未细究发作规律、伴随症状及舌脉差异,错把瘀血阻窍归为普通嗜卧,才用错了方子。” 许兆清越听越激动,拍着大腿连声叹服,眼底的困惑与疑虑尽数化作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困扰我这月余的顽疾,今日总算得见根源了!” 他说着便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江羽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挥手挡开,不顾身子仍虚浮踉跄,几步挪到程缃叶跟前,躬身作揖,求知若渴之情溢于言表。 “程姑娘医术精妙,在下自愧不如!不知姑娘给我服的是何方汤药?这药方若方便,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第12章 看诊1 程缃叶见他虚心求教,毫不吝啬的将药方与之分享。 “许大夫客气了,我给你用的是通窍活血汤,专为头面瘀血阻窍而设,正对你的病症。” 她语速稍快,捡核心拆解。 “君药麝香三分,芳香走窜,引药直达脑窍,开窍散瘀最是紧要;臣药桃仁、红花、赤芍、川芎各一钱五分,活血逐瘀、通络行气,专攻脑部瘀滞。” “佐药老葱三根、鲜姜五片、红枣五枚,升散药力、调和药性,防活血伤正;最后以一小盏黄酒为引,助药力上行,促药效发挥。” “此方活血与通窍并行,药证相符,故三剂便见效。” 许兆清听得双目放光,连连点头,伸手捻须细细思忖,越想越觉此方精妙,忍不住赞叹。 “妙!实在是妙!君臣佐使配伍精妙,攻邪护正兼顾,姑娘对古方的见解,在下自愧不如,受教了!” 程缃叶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许大夫过誉了,此次能对症,多少有几分运气,我曾看过一本记载疑难杂症的医书,恰好记下这昏睡症的治法,今日才得以用上。医海浩瀚,我要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料许兆清见她这般自谦,心中敬佩更甚。 大多大夫,只要医术稍精,便秘而不宣,哪有人像她这般,不仅慷慨分享药方,还将君臣佐使、辨证原理细细拆解,毫无保留。 他当即抚掌赞叹:“姑娘过谦了!医术难学,医德更难得。你不仅记熟古方、辨症精准,更能不吝赐教、毫无藏私,这份胸襟与见识,远胜许多医者!” 看着许兆清如此热切的模样,程缃叶也不好多说什么,怕打击老人家的热情。 江羽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慢悠悠走上前来,挑眉打趣:“喂,老许,你刚刚可不是这个态度啊,变脸变得未免也有些太快了点吧?” 许兆清挥了挥衣袖,一脸嫌弃地把他往旁边推:“去去去,瞎说什么!” “我老许生平最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后我要向程姑娘请教的地方多着呢,你别在这儿添乱。要是惹得程姑娘对我印象不好,这事儿全赖你!” 江羽被推得一个趔趄,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回嘴:“嘿,你这个臭老头!这事儿怎么还能怪到我头上来了?” 见状,程缃叶赶忙上前拦住二人。 “许大夫,按先前的方子再服两副,您的身子便无大碍了。昨夜黑风寨偷袭寨子,不少寨民受伤,还得麻烦您先为大家诊治。” 许兆清立马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懊恼道:“哎,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 顾不上再与江羽拌嘴,当即扬声朝门外喊:“快让受伤的寨民都过来,我这就诊治!” 喊完,他转过身看向程缃叶,脸上的倨傲尽数褪去:“程姑娘,先前是我不对,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还望你别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眼下寨子里伤患怕是不少,我一个人未必忙得过来,不知你可否帮着我一块救治伤患?” 程缃叶微微颔首:“当然没问题。” 许兆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感激,连连拱手道:“真是太感谢你了,程姑娘。” 话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搀扶着伤患的寨民推门走了进来。 许兆清见状,立刻收了话头,不再纠结先前之事,快步走到桌案前坐下,准备看诊,程缃叶紧随其后。 被搀扶进来的伤患,大多胳膊腿上都带着大片红肿燎泡,有的水泡已经溃烂流脓,明显是烫伤。 许兆清伸手轻轻拨开缠在伤口上的破布条,看着那些因没及时处理而愈发严重的创面,心疼得眉头狠狠拧成一团。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好些人竟往伤口上胡乱抹了灶灰,本就狰狞的伤口被折腾得愈发惨不忍睹。 他猛地一拍桌案,又心疼又气急,声音都带上了颤:“糊涂!真是糊涂!烫伤哪能这么乱折腾!” 那几个汉子顿时缩了缩脖子,脸上满是无措,嗫嚅着解释。 “许大夫,昨夜情况紧急,我们都在前线救火,被烫到后也没敢走远,想起从前听人说的偏方,就找了些灶灰胡乱抹了,哪晓得反倒让伤口更严重了……” 他们见许兆清气得脸色发青,还以为是治这伤要耗费寨里不少珍贵药材,连忙又补充道:“简单处理一下就成,不碍事的,我们皮糙肉厚,扛得住!” 这话一出,许兆清更生气了。 “若是不好好处理,日后长新肉时得疼得钻心啊!你们这群浑小子,连自己的身子都不当回事!” 程缃叶见气氛越发紧绷,几个汉子低着头,既愧疚又惶恐,便主动上前一步,帮腔道:“几位大哥,许大夫不是恼你们,是心疼你们。” “你们在前线舍命护着寨子,才落得这般伤,怎么能随意对待?自然要用上最好的药,让大家在最短的时间里好起来,少受些罪。” 许兆清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程缃叶一眼,像是没有想到她会为自己解释。 他年纪大了,性子又有些急,再加上作为医者的自傲,对着这些后生,向来是疾言厉色,因此寨里有不少人怕他。 经程缃叶这么一解释,那几个汉子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惶恐散去大半,连忙对着许兆清拱手道谢。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误会您了,麻烦您老人家费心了!” 许兆清板着的脸柔和了些许,摆摆手道:“不碍事,都过来吧,我挨个帮你们处理伤口。” 几个汉子连声应好,忙不迭地凑过去坐下。 许兆清先将伤口上附着的灶灰与脓血冲洗干净,又用干净纱布轻轻吸干表面水渍。 随即取过一根银针,在酒盏里浸了浸消毒,而后捏着针,在水泡的低位边缘轻轻戳开一个小口。 他动作极轻,拇指与食指慢慢挤压,将里头的积液尽数排出,却始终留着水泡的表皮。 这层皮能护住创面,减少感染。 “程姑娘,麻烦你去我药柜第一排第三个抽屉,取那罐烫伤膏来。”许兆清抬头,对程缃叶轻声道。 程缃叶脆声应下,转身走向药柜,取出烫伤膏,快步递到许兆清手边。 许兆清接过瓷罐,挖了一勺膏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汉子们清理干净的伤口上,一边忙活还一边不停念叨:“往后再被烫伤,可不能这么胡来了!”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道,“昨夜铁蛋那娃娃也被烫伤了,他娘就做得极好!当即用流动的凉水冲着伤处,等没那么灼痛了,就立马抱来找我拿烫伤膏。” 第13章 看诊2 正说着,徐巧珍便抱着铁蛋走了进来。 铁蛋听到有人提自己的名字,从他娘怀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道:“许爷爷,你喊我吗?” 许兆清回头一瞧,脸上的厉色尽数散去,笑着打趣道:“是在夸你娘呢,昨夜你被烫伤,得亏她第一时间处理的好,不然这会儿可有得你受的。” 徐巧珍闻言,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笑着看向程缃叶:“这哪是我的功劳,还得多亏了程姑娘!” “铁蛋这小命,是程姑娘救回来的,就连烫伤后用凉水冲的法子,也是她教我的。不然我当时慌了神,怕是直接拿酱油往伤口上抹了。” 许兆清先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向程缃叶,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这拿酱油涂的,可比他们拿灶灰敷的还要狠!得亏没那么干,不然铁蛋这小身板,可要吃大苦头了!” 徐巧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连连点头:“是是是,许大夫说得对,这下我可牢牢记住了。昨晚回去就涂了您给的烫伤膏,今天来就是想让您瞧瞧,铁蛋这伤口有没有好转。” 许兆清招了招手示意:“把孩子抱过来。” 徐巧珍连忙递过铁蛋,他小心翼翼掀开纱布,看了片刻便松了口气:“没什么大问题,恢复得不错,照这样用不了多久就能好利索。” 说着,许兆清抬眼看向徐巧珍和几个汉子,语气一肃,耐心叮嘱道。 “愈合期别用手抓碰伤口,再痒也得忍,免得沾了脏东西,伤口感染;饮食忌辛辣腥发,多吃清淡的;尽量不沾水,药膏掉了及时补涂。” 他顿了顿,又补了关键的。 “每天换药仔细看创面,要是红肿扩大、流脓发臭,或是人发烧、伤口剧痛,就是感染了!立刻用煮沸冷却的盐水清洗,换新药膏。继续严重下去的话,就得赶紧来找我,必要时喝消炎汤药。” 众人忙不迭点头:“好嘞,许大夫,记下了!” 许兆清帮铁蛋重新包好纱布,挥挥手:“带回去好好照料吧。” 徐巧珍抱着铁蛋连忙后退几步,给其他伤患腾出空位,好方便许兆清继续诊治。 铁蛋侧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不远处正帮忙递纱布的程缃叶,小手抻着朝她伸过去,明显是想拉她。 程缃叶见状,莞尔一笑,顺势腾出一只手握住了铁蛋的手。 铁蛋仰着小脸,认真地盯着她,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谢谢姐姐救了我。” “不用谢。”程缃叶声音轻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叮嘱,“好好休养,快快好起来。” 铁蛋乖巧地点了点头,小手还恋恋不舍地攥着她的手指,徐巧珍在一旁看得真切,又对着程缃叶连连道谢,这才抱着铁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许兆清继续诊治受伤的寨民,手边的银针、药膏轮番上阵,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那些烫伤的汉子,还有几个是昨夜躲避黑风寨火箭时慌不择路,要么崴了脚踝,要么撞得筋骨生疼,此刻正扶着墙龇牙咧嘴地哼哼。 “坐好!”许兆清对着一个捂着脚踝直抽气的汉子喝道,伸手便去捏他的伤处。 汉子疼得“嗷”一嗓子,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骨头没断,就是筋扭着了,肿得跟馒头似的。”许兆清摸准了位置,突然发力一推一揉。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汉子先是疼得脸都白了,随即却松了口气,“哎?好像不那么疼了!” 许兆清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个陶瓶,挖出些药膏,麻利地涂在布上,往他脚踝上一敷,又拿新的布条缠紧了,叮嘱道。 “这三天别下地走路,要是敢乱跑,保准你疼到来年开春!” 旁边另一个撞得腰背青肿的汉子凑过来,刚想开口,就被许兆清一眼瞪回去:“急什么?排队!” 他说着,拿起一根银针,在酒盏里消了毒,对着那汉子腰背的穴位精准扎下,手法又快又稳。 程缃叶在一旁帮着递纱布、捣草药,见许兆清忙得额头冒汗,便主动接过包扎的活计,手脚麻利地帮着固定伤处,时不时还轻声安抚几句疼得厉害的寨民,屋里的叫喊声顿时少了许多。 见情况稳定下来,程缃叶手上包扎的动作没停,开口打趣道:“许大夫,我在这儿多帮工一阵子,是不是就能抵过先前用的那四厘麝香了?” 许兆清闻言,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程姑娘,先前实在是老头子我错了!太过自傲,总觉得年轻一辈难有真本事,哪里会想到,竟有人这般年纪,就能懂那样刁钻的病症。” 他叹了口气,又道:“那药是喝到我自个肚子里的,救的是我的命,哪里能算到姑娘头上?先前那般斤斤计较,实在是丢人现眼。” 程缃叶手上的动作不停,笑着摇了摇头:“许大夫那么宝贝麝香,我能理解,毕竟麝香十分金贵,有时候就算揣着银子,也未必能寻到好货。” 许兆清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这么个理!我这药柜里存的这点,还是前年托人费尽心思换来的,平日里连动都不舍得动。” 正说着,程缃叶的余光无意间扫过屋角,只见那受伤的猎户正倚着墙闭目养神。 她脑中猛地闪过昨夜猎户被黑风寨山匪擒住时,跪地求饶说的那番话。 念头起落间,她脑中灵光一现。 “许大夫,我去给角落里的大哥换下药。” “诶,好好。” 说着,程缃叶借着换药的由头,朝猎户缓步走了过去。 猎户名叫刘冈,察觉有人靠近,立刻睁开了眼睛,见来人是程缃叶,神色顿时添了几分局促,下意识地将身子坐得更直些。 “不碍事,放松些,别牵扯到伤口。”程缃叶蹲下身,小心解开刘冈腿上的旧纱布,动作轻柔地清理创面。 刘冈紧绷的身子稍稍舒缓,乖乖坐着不敢乱动。 程缃叶一边用干净布巾擦拭伤口,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昨夜我好像听你说起,你进山是为了猎香獐?” 刘冈闻言一怔,随即老实地点了点头:“是……是这么一回事。” 他垂着眼帘,不敢与程缃叶对视,显然还记着昨夜被黑风寨山匪擒住时的窘迫。 第14章 香獐 “你是专门以猎香獐为生的猎户吗?” 刘冈喉头动了动,低声应道:“我是个寻常猎户,之前从未猎过香獐。” 程缃叶缠纱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心里掠过一丝可惜。 她原本还想着,若这刘冈是专业猎香獐的猎户,熟悉香獐的习性与踪迹,便能与之达成合作,借着他的经验进山猎得香獐。 麝香这般金贵,取到后下山变卖,能为寨里添不少物资。 可眼下看来,这想法怕是难以实现了。 见程缃叶没接话,刘冈自顾自的往下说:“前些日子,我在山下集市变卖山鸡野兔时,恰巧撞见有人卖麝香。” “听旁人说,那是从香獐身上取的,单单那一小块,卖的银子就够寻常人家三年的吃穿用度。” “我立马就动了心,凑上去打听,才知道他所猎的香獐藏在苍梧山深处。” “这苍梧山有山匪盘踞,寻常猎户都不敢往深处去,也正因为这样,山里值钱的猎物才比别处多些。” 刘冈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犹豫,可架不住想多挣点银子,就抱着富贵险中求的念头进了山。” “哪成想,在山里蹲了两天,连香獐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撞上了黑风寨的山匪,差点就没了性命。” 说着,他抬眼看向程缃叶,挣扎着想要起身道谢,却被程缃叶伸手按住。 “姑娘,昨晚那般危急的关头,你竟敢挺身而出,这份恩情我牢记在心!” 程缃叶将纱布打了个规整的结:“好了,后续注意些,别做大幅度动作,免得把伤口扯裂了,耽误愈合。” “其实你更该感谢青梧寨的人,昨夜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你最终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身亡。” 刘冈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我昨晚被山匪擒住时,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不仅活着,还能在此安心养伤。” “等过些日子你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寨里就会派人送你下山。”程缃叶站起身,“这苍梧山内山匪盘踞,实在不太平,往后可别再冒这个险进来了。” 刘冈忙应声:“这是自然!我回去后就守着村子附近的小山头,再也不敢来这苍梧山了。” 他稍一停顿,看着程缃叶,忍不住问道:“那姑娘你呢?你不下山了吗?” 程缃叶眸光微定,轻轻颔首:“对,我已经决定留在青梧寨了。”她端起桌上换下的脏纱布,转身离去。 刘冈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她一身红衣立在山匪面前,厉声呵斥时的飒爽模样,心底莫名觉得。 这姑娘,不太一般。 不远处的许兆清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大概,待程缃叶走近,他开口道:“程姑娘,莫非你还想猎香獐、取麝香不成?实在不必如此。” 程缃叶将脏纱布放进药桶,笑着摇了摇头:“许大夫误会了,我并非记挂先前所用的那点麝香。” “我是想着,麝香价格昂贵,若是能寻到稳妥的法子猎得香獐、取到麝香,拿去山外变卖,所得的银两,足够给寨子添不少物资,能让大家日子过得宽裕些。” 许兆清有些惊讶,他没料到程缃叶的心思竟全在寨子上。 惊讶过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有这份心是好的,可猎香獐这事,难啊。” “香獐都藏在苍梧山最深处,生性又极为机警胆小,听觉和嗅觉更是比寻常野兽灵上数倍。别说靠近了,就是稍有声响、留下一点人气,它立马就逃得无影无踪。” 许兆清又皱着眉补充:“再者,这香獐极易应激,压根没法活取麝香,只能捕捉后立刻宰杀取囊。” “用尖刀从雄麝脐部下方小心切开皮肤,一点点剥离完整的香囊,也就鸡卵大小,稍一失手刺破囊皮,麝香沾了血水,价值就得大打折扣。” “说到底,猎香獐本就是件麻烦又费劲的事,还不能频繁去猎,得给山里的香獐留足休养生息的时间。若是赶尽杀绝,往后再想寻香獐的踪迹就难了。” 程缃叶静静听着,缓缓点头,看来猎香獐取麝香只能作为偶尔的进项,不能作为长期营生。 思及此处,她决定将这事暂时搁置。 不过苍梧山茫茫山林,物产定然不止香獐一种,只要肯探寻,总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带青梧寨慢慢富裕起来。 正想着呢,程缃叶的肚子忽然“咕咕”叫了两声。 她蓦地回过神,抬手揉了揉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昨夜救火救人,忙到此刻,竟是滴水未进。 许兆清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连忙催她:“你看你,光顾着忙活,连饭都忘了吃!” “现在这里没那么忙了,我老头子一个人能行,你赶紧去灶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程缃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头应下:“好,那我先去一趟。”说罢,她脚步轻快地朝灶房走去。 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远远看见一群妇人围在那儿,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程缃叶心里泛起好奇,快步凑上前,笑着问道:“各位婶子,怎么都聚在这儿呢?” 人群里的徐巧珍转过身,见是她,连忙露出笑容:“程姑娘来了!今天可真是辛苦你了,跟着许大夫忙前忙后,给那么多受伤的寨民治伤,累坏了吧?” 程缃叶抬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轻轻摆了摆手:“还好,还吃得消。” 徐巧珍指着脚边几袋黄黑相间的粮食,无奈道。 “你看这些,是昨夜黑风寨偷袭时被烧毁的粮食,有些烧得全焦了,没法吃,还有些只是外皮受了损。” “我们正琢磨着有没有补救的法子,能把这些粮食利用起来,不然直接丢了,未免也太可惜了。” 程缃叶蹲下身子,伸手拨开麻袋里的粮食,指尖捻起几粒凑近闻了闻,又捏了捏感受籽粒质感,片刻后起身。 “婶子们别急,咱们先按烧损程度分三类筛开,后续各有妙用,一点都不会浪费。” 第15章 废物利用 她指着麻袋,条理清晰地开口道。 “第一类是轻度烧损的,粮食表面微微发黑,但里面的籽粒完整,没有焦糊味,像谷粒、麦粒只是外壳烧焦,胚乳完好,这种能留着做主食,处理干净就能下锅。” “第二类是中度烧损的,籽粒部分炭化,内部有焦糊味,但没完全变成炭粉,比如米粒、豆粒烧裂,一半发黑一半完好,这种不能做主食,却能磨成粉掺着喂牲畜,或者做成粗饲料。” “第三类是重度烧损的,看着全炭化成粉或炭块,没了粮食原本的样子和味道,也不能扔!把它碾碎和其他草木灰混在一起,撒到菜田里就是上好的肥料。 闻言,几个妇人瞬间都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她们从前都是靠天吃饭的庄户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粮食就是命根子,先前看着这几袋烧得黄黑的粮食,心疼得直掉泪,生怕粮食会被白白糟蹋。 徐巧珍当即应下:“好!那我们这就动手把粮食分出来!” 她说着往灶房里指了指:“程姑娘,里头还温着几个馍馍,你先拿去垫垫肚子,等这边粮食筛好,我就熬粥给你喝。” 程缃叶忙点头:“好,多谢徐婶子。” 她快步迈进灶房,掀开蒸笼盖子,一股淡淡的麦香飘了出来。随手拿起两个温热的馍馍,大口啃了起来,因为吃的太急,噎得程缃叶忍不住抬手捶了捶胸口。 徐巧珍等人手脚麻利,不过半个时辰,就将粮食分拣妥当。 灶房里很快忙活起来,妇人们拾来干柴添进灶膛,火苗舔舐锅底,很快就烧得锅壁发烫。 她们取来轻度烧损的粮食,仔细筛去焦黑的外壳,只留下内里完好的籽粒,淘洗干净后倾入锅中。 清水翻滚着没过粮粒,大火烧开后转成小火慢熬,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又有人从菜畦里摘来几把鲜嫩青菜,洗净切碎,待粥煮得浓稠绵密时,尽数撒进锅里,翠绿的菜叶在米白的粥里翻卷几下,很快就烫得软熟。 徐巧珍拿起长柄木勺,沿着锅边轻轻搅动,米粒在勺底碰撞出沙沙的声响,青菜的清新混着米香,在灶房里四处飘散。 几个妇人守在灶边,不时添一把柴,火光映得她们脸上红扑扑的,原本因粮食被烧而沉重的心情,也随着粥香渐渐舒缓开来。 程缃叶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馍,跟灶房里忙活的妇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看着锅里翻滚的青菜粥,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难掩兴奋。 “徐婶子,可以把那些轻度焦糊的大豆、蚕豆利用起来,做成焦豆酱!” 徐巧珍正搅着粥,闻言动作一顿,好奇道:“焦豆酱?听着倒是新鲜,具体怎么个做法?” 周围的妇人也纷纷围拢过来,竖着耳朵听着。 “就将那些微焦的豆子,先煮熟,再捣成豆泥,然后取少量小麦粉,炒到微黄,按比例混在一起,再加适量清水搅成稠糊状。” “接着往里面加盐、野辣椒、蒜末这些调料,搅拌均匀后装进陶瓮,密封严实,放在温暖通风的地方发酵个七八到十天,开封就能吃了。” 她又补充道:“这酱有股独特的焦香,和酱香、辣味融在一起,味道特别醇厚,拌粥、拌菜都合适,还能长期存着!” 徐巧珍听得连连点头,拍了下手:“这法子好!我待会就去试试!” 程缃叶眸光一转:“对了,寨子里可有醋曲?” 徐巧珍愣了愣,摇头道:“没有没有,咱们寨子里吃的醋,都是下山去镇上买的现成货,从没自己酿过。” “要说曲,倒有酒曲,遇上粮食丰收的时候,寨里人会自己酿些米酒,留着冬天暖身子。” 程缃叶有些可惜:“若是有醋曲就好了,那些被火轻微烧坏的粮食,还能拿来酿醋。酒曲虽也能凑合用,却得有先前余下的老醋糟当引子,否则也是不得行。” “程姑娘你还懂得酿醋?”徐巧珍瞪大了眼睛,有些意外。 程缃叶笑了笑:“用这焦粮酿醋不算难事,要是热天,不到一个月就能吃上。” “先把烧坏的粮食筛洗干净,搓掉焦黑碎屑,下锅煮成软烂的粥,晾到不烫手备用。等粥凉透,倒进洗净擦干的陶缸,拌上麸皮和醋曲。” “中间挖个深坑,盖粗麻布搁在背阴通风处,三五天后见坑里渗水、料面长白毛,还混着香味,就是发好了。” 她稍停片刻,继续道:“接着把料上下翻匀,沿缸边添水至没过料三指深,隔两日翻一次缸。” “天热放室外,天冷挪进屋里,缸外裹稻草保温,再等二三十天,缸里水变深褐色、酸香扑鼻,醋就快成了。” “最后撒盐搅匀,静置五日用细布过滤到干净缸里,滤出的糟子能喂猪肥田。把醋装进陶罐,用黄泥掺麦糠糊严罐口,阴凉处存放,当年吃是新醋,放半年就是醇厚的老醋。” “想醋味更足,滤后丢几颗花椒、一小块桂皮,封半月再吃。焦米、焦麦、焦豆子混酿,滋味比单用一种更浓。” 徐巧珍满脸向往地拍了下手:“这法子听着就好,酿出来的醋定然香得很!只可惜寨子里眼下没有醋曲,得等负责采买的弟兄下回下山,跟他们特意叮嘱一声,让帮忙寻些回来。” 程缃叶点点头,顺势问道:“寨子里一般多久下山采买一次物资?” “差不多半个月一趟。”徐巧珍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咱们寨里人靠山吃山,平日里自己种些粮食、菜蔬,偶尔打到些野味,或是许大夫带着后生们挖到些草药,就一并让采买的人带下山变卖。” 程缃叶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 看来青梧寨早已形成了初步的贸易往来,只是交易的货品杂乱无章,多是零散的野味、草药,没有固定品类,交易频率也偏低,没能形成稳定的进项。 若是能规整这些山货,再搭配上酿酱、酿醋这类手工品,或许能让寨里的贸易更成体系。 青菜粥很快就煮好了,徐巧珍等人麻利地摆开碗筷,将粥盛进粗瓷大碗里。 这时,上山砍竹的梁涛一行人也扛着工具回来了。 第16章 优化布防 他们个个汗流浃背,一进寨子就被粥香勾住了脚步,纷纷围了过来。 众人捧着碗,找了块平整的空地或坐或站,低头喝起粥。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稀里哗啦的吸粥声偶尔响起,混着柴火余烬的噼啪声。 先前已经吃了馍垫底,眼下再喝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程缃叶的肚子里一下就有了实感,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大半,浑身上下舒坦极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短短两日,却发生了许多事。 程缃叶捧着空碗,思绪飘远,又想起了山下被自己所杀的张老三,也不知道张家村的人有没有去报官? 片刻后,她轻轻摇头,心里已有了答案。 苍梧山匪患猖獗,黑风寨行事那般狠厉,能够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便足以说明这地界官府向来疏于管辖。 就算张家村的人真去报官,官府又怎会为了一个女人,大费周章地深入险地追查? 或许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早就成了山中野兽的腹中餐,尸骨无存了。 程缃叶正怔忡着,一旁喝粥的梁涛注意到她的失神,还以为她是今日忙前忙后太过劳累所致,便放下空碗,迈步走了过来,开口关切道。 “程姑娘,你还好吧?是太累了吗?” “我回来后听大家说了,你今日一直在许大夫那边帮忙,跟着他一块救治伤员,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 面对梁涛的关怀,程缃叶回过神来笑道:“还好,不碍事。” 随后她神色微敛,抬眼看向梁涛:“寨主,你现下对寨子的布防打算怎么安排?” 梁涛闻言,面色多了些凝重,沉声道:“昨夜的事来得太突然,仓促击退黑风寨后,我只来得及做紧急处理。” “那条被王大彪用来潜入的暗道,我下令用大石从内堵住了,免得他故技重施,再从暗道摸进来。另外,主道的把守人数也加倍了,日夜轮班值守,绝不能再给他们可乘之机。” “至于其他的部分……我暂时还没来得及筹划安排。” 程缃叶点点头,追问道:“寨主,那按你对黑风寨的了解,你觉得他们短时间内会二次突袭吗?” 梁涛端着空碗,略微思索了片刻,才道:“我觉得不会。” “上次黑风寨能偷袭成功,全是取了暗道的巧,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若他们改从主道进攻,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布防,就不会再像昨夜那般被动。” “虽说真要打起来,我们未必能有压倒性的胜利,但大致也能跟他们打个持平。” 梁涛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黑风寨这些年到处树敌,最近已经跟附近好几个寨子起过冲突,自身损耗不小,实力远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强悍。” “我估摸着,他们也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休息,恢复元气。” 程缃叶赞同地点点头:“寨主分析得有道理。” “那我们更要抓住这段时间,尽快加强和完善寨子里的各项事宜,务必争取在黑风寨下一次来犯前,让寨子的整体达到较好的状态。” 梁涛见她眼中闪着光亮,神采奕奕的模样,当即笑道:“程姑娘这是又有主意了?但说无妨。” 程缃叶往前半步,目光扫过寨墙方向:“我琢磨着,咱们可以从这几方面着手完善防御。” “首先是把现有的寨墙加固,外层垒上厚实石块,用夯土填实缝隙,这样不仅更结实,也不怕火攻。” “其次,在寨墙外侧挖一道陷阱沟,沟底铺上尖锐木刺,顶端用树枝、浮土盖好伪装,再在沟沿隐蔽处拉上绊索,和陷阱沟配合起来。” “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寨墙+陷阱沟+绊索的三重防御,若是遇上强攻,便能有效阻挡,拖延他们的进攻节奏。” “还有就是优化岗哨制度,原本的换岗间隙太长,容易出现防守空当,得把间隙缩短一半,确保时刻有人值守。” “另外,再增设两名流动岗哨,沿着寨墙周边实时巡查,重点排查隐蔽角落,避免出现防守盲区,做到有情况能第一时间察觉、第一时间通报。” 程缃叶一口气说完这些,轻轻吁了口气,放缓了些:“暂时就想到这么多,都是些实操性的法子,后续若再琢磨出别的,我再跟寨主你补充。” 梁涛听得连连点头,显然是十分认可。 “好!我接下来就召集人手,分拨安排,把这些事挨个操办起来。” 程缃叶点头,随即反问:“对了,寨主今日带人修竹笕,推进得可还顺利?” 梁涛大手一挥,爽朗道:“挺顺利的!我们在后山找到了一片长势正好的竹林,砍了不少粗壮的竹子。想着山上就地切割分段,等尺寸都裁好打磨光滑了,再一并运下山组装。” 说着他抬头望了眼天际。 “如今这天色也渐晚了,程姑娘今天忙前忙后,又是照料伤员又是筹划防御,累了整整一天,也该早点歇息。” “只是昨夜黑风寨放火箭偷袭,寨里部分屋子被烧得损毁严重,暂时没法腾出单独的屋子,委屈你先跟别人挤上一段时间,等屋子修缮好了再给你安排单间。” 程缃叶摆了摆手:“寨主客气了,能有地方落脚就好,挤一挤不碍事。” 梁涛略一思索,目光在寨中扫过,很快锁定了合适的人选,随即朝着不远处的晒谷场方向扬声喊:“秀秀!你过来一下!” 话落,就见一个少女快步跑了过来,身形灵巧,脸上满是鲜活的朝气:“寨主,你喊我呀?” 梁涛指着身边的程缃叶,对秀秀叮嘱道:“秀秀,这段时间程姑娘就先在你屋里住,你多照料着点。等寨里其他屋子修缮完毕,再让程姑娘搬出来,行吗?” 秀秀当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程缃叶。 “没问题!程姑娘是咱们寨子的大恩人,能跟程姑娘住一块儿,我可开心了!”她说着还主动上前,亲昵地拉了拉程缃叶的衣袖。 梁涛见此情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轻轻点头:“那就暂时这样安排,时间不早了,你快带着程姑娘去休息吧。” “好嘞!”秀秀脆声应下,转头对程缃叶笑道,“程姑娘,跟我来吧!” 程缃叶微微颔首:“好。” 第17章 沐浴难 秀秀的屋子离灶房不远,走了一会便到了。 “程姑娘,你先坐会儿歇歇脚,我去里间抱床干净的被褥出来给你铺上!” 程缃叶应声坐下,目光顺势打量起这间小屋,屋子面积不大,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儿,开得正艳;床头挂着块素色布帘,边缘用彩线绣了圈细碎的小花边,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处处都透着女儿家的小巧思。 秀秀抱着一床干净的被褥进来,铺在床上,转头问程缃叶:“程姑娘,你想睡内侧还是外侧?” 程缃叶收回打量屋子的目光:“都可以,你定就好。” 秀秀麻利地抻平被角,笑着道:“那我睡外侧,你睡内侧吧!我有时候半夜会口渴起来找水喝,睡外侧的话,起身也方便些,省得动静大了吵到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又抬手拍了拍铺平的褥子,像是怕程缃叶不放心,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睡觉可安分了,不会乱翻身乱动,肯定吵不到你休息的!” 程缃叶低头嗅了嗅自己,昨夜不过是简单擦拭,今日又忙了一整天,浑身都透着股汗味。 “我想烧点热水沐浴一番,不知方便吗?” 秀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迟疑了一瞬才道:“方便是方便的,就是得等一会儿,没那么快能弄好。” 她解释道:“寨子里没有现成的热水,大家要洗的话,都得去灶房现烧,再一桶桶拎回屋里来。” “汉子们图省事,大多直接冲冷水澡。我们女子还有老人小孩,不怎么干重活,出汗少,洗澡也没那么勤,都是攒着好几天才烧一次热水,省些柴。” 程缃叶点点头,心里了然。 烧热水要耗费柴,而柴得靠进山砍伐,并非唾手可得,平日里煮饭熬粥都要省着用,自然不能随意浪费。 秀秀见她垂眸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因为不能畅快沐浴而失望,心中顿时一紧。寨主特意交代过要好好照料程姑娘,可不能让她刚来就不痛快。 想到这,秀秀忙拍着胸脯保证道:“程姑娘你别担心!我这就去灶房给你烧水,保证让你今晚就洗上舒服的热水澡!” 说罢,秀秀拎起屋角的木桶,转身就往门外跑。 程缃叶见状,哪里肯让她一个人忙活,连忙起身追了出去,扬声道:“秀秀,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去!” 到了灶房,里头已经排了不少人,都是等着烧热水的。 两口大铁锅并排架着,锅里满满当当全是水,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只等水沸了大家均分着打走。 众人见秀秀领着程缃叶过来,都笑着点头打招呼,又转头继续盯着锅里的水,盼着能早点开。 好不容易等得水花翻滚、热气蒸腾,前头的人便挨个上前,小心地舀水。 等轮到秀秀和程缃叶时,锅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只能等下一锅。 秀秀拎着空空的木桶,无奈地冲程缃叶耸了耸肩:“唉,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巧,只能再等一会儿了。” 程缃叶暗自盘算,之后若是跟着寨里人进山活动,定要多留几分心眼,仔细留意周遭的地势与水汽,要是能找到一处天然温泉,那便再好不过了。 二人又在灶房等了好半晌,才总算打上热水。 秀秀拎着桶回到屋子里以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面颊:“程姑娘,实在对不住,就这么点了。” 程缃叶却毫不在意:“这样就够了,冲个热水澡正好。” 秀秀松了口气,连忙道:“那我先出去,你洗好了喊我。”说罢便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程缃叶兑了些冷水,快速冲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还特意留了小半桶,没舍得用完。 收拾妥当后,她扬声唤秀秀进来。 秀秀瞧见桶里剩下的热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后也简单洗漱了一番。 夜色渐深,两人躺进被窝里,屋子里很快就静了下来。 秀秀侧着身子,手肘撑在枕头上,盯着程缃叶瞧了半晌,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声问道。 “程姑娘,昨夜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还穿着嫁衣呢,难道你是逃婚出来的吗?” 程缃叶原本已经合上的眼睛缓缓睁开,轻眨了两下,声音平静:“是。” 秀秀低低地“哇”了一声:“我从前只在话本故事里听过有人逃婚,没想到真的有!” “要嫁的是个烂人,我不想后半辈子跟着他一起发烂发臭,索性就逃了。”程缃叶说着,也侧过身来,目光落在秀秀带着稚气的脸上,反问:“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青梧寨的?” 秀秀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软了下来。 “我是跟着阿娘一路讨饭流浪到这附近的,那年头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我们走了好多路,差点饿死。” “是老寨主心肠好,把我和阿娘带回了寨子里,给我们一口吃的,让我们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顿了顿,多了几分怅然。 “刚来的时候,我还是个拖着鼻涕的小丫头,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阿娘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前年生了一场大病,没熬多久就走了,老寨主的身子骨一向硬朗,却在上个月也……” 说到最后,秀秀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缃叶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秀秀吸了吸鼻子:“昨晚黑风寨的人来偷袭,放火箭烧屋子,我真怕……怕寨子没了。寨子就是我的家,要是寨子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去哪里。” 程缃叶的手顿了顿,随即更轻柔地拍着她:“不会的,寨子不会没,只会越来越好。” 秀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对,”程缃叶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保证。” 不知怎的,听了这话,秀秀心里的不安竟渐渐散了,她点了点头,拭去眼角的泪,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渐浓,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一夜好眠。 第18章 后山 第二天程缃叶悠悠转醒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指尖揉了揉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天光,麻利地穿戴整齐。 推开门走出去,抬头望见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金灿灿的光线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才惊觉竟已快到中午。 这一觉竟睡得这么久、这么沉,实在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程缃叶站在屋前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僵硬的四肢,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想来是这两日奔波劳累,早就熬到了极限,身体为了恢复元气,便开启了休整模式。 这时秀秀从外头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捧着个东西,到了跟前才递过来:“程姑娘!你醒啦!” 程缃叶接过一看,是个红薯。 “早上看你睡得香,就没舍得叫你,吃早饭的时候特意给你留了一个红薯,就是放这会儿,不怎么热乎了。”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谢谢你。”程缃叶笑着应下。 在这个架空朝代,早已普及了红薯和土豆。 比起粟米、高粱这些传统粮食,这两样作物高产耐活,正是靠着它们的推广,前些年那场席卷大半个国家的饥荒才得以缓解,让无数百姓熬过了难关。 她低头打量手里的红薯,个头中等,轻轻掰开,内里的薯肉呈淡黄色,咬上一口,口感粉糯,只是甜度不算浓郁。 程缃叶暗自思忖,看来这红薯还有不少可以改良的空间。 她三两口就把红薯吃完,擦了擦手,转头问秀秀:“寨子里今天有什么动静?” 秀秀歪头想了想:“寨主一早便领着大伙继续上山砍竹子,又另拨了些人去后山采石,说是要在原先围栏的位置,加固一道石墙。许大夫那边也没歇着,正挨个儿给伤患换药呢。” 程缃叶心里大致有了数:“秀秀,能不能劳烦你带我去后山一趟?我想去寨主那儿瞧瞧砍竹的进度。” “行呀!”秀秀脆声应下,“你等我会儿,我去拿个背篓!咱们顺道上山挖点野菜。” 程缃叶点头:“好,我在这儿等你。” 秀秀立马转身往屋里跑,片刻后挎着个竹编背篓跑了出来:“咱们走吧!” 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往前走,秀秀一边走一边主动解释。 “这苍梧山上有好些寨子,每座寨子都有自己的地盘和活动范围,边界那儿每天都有各寨的人来回巡逻守着。” “所以咱们在自己寨子的地盘里走动,一般是没什么危险的,但也得稍留心些,毕竟还有黑风寨那种阴险狡诈的寨子,保不齐会偷偷越界搞小动作。” 说话间,两人便到了主道关卡。 负责看守关卡的寨民见是秀秀和程缃叶,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笑着打招呼:“秀秀,程姑娘,你们这是要出寨?” “是呢!”秀秀扬声应道,“程姑娘想去后山转转。” 看守的寨民闻言点了点头:“行,你们去吧,就是得记着,千万别走出咱们寨的边界线,外头可不太平。” “放心吧!”秀秀抬了抬下巴,“我亲自带着程姑娘呢,肯定不会乱走的。” 看守的寨民放行后,秀秀便又领着程缃叶往山林深处走。 脚下的小径被往来的脚步踩得紧实,两旁的草木愈发葱郁,枝叶交错着遮去大半日光,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她一边在前头拨开挡路的枝桠,一边接着絮叨。 “咱们青梧寨在这苍梧山立足早,抢先占了这块最好的山头!里头藏着好多山货,日子过得踏实着呢。” “原本咱们的地盘比现在还要大不少,都怪那个该死的王大彪,背叛了寨子,带着黑风寨的人来抢地盘。” 她跺了跺脚,越说越气。 “背叛一次还不够,上回还敢来偷袭咱们,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幸好当初寨里人选了梁寨主,没选他当领头的,要是青梧寨落到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手里,那才叫真的完蛋呢!” 程缃叶听着,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梁涛的处事手法虽偶显温吞,却始终将寨民的安危福祉放在首位,每一步谋划都是为了让大伙能在这苍梧山里踏实过日子。 反观王大彪,行事狠辣决绝,为了追逐一己之利,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寨子,将整个青梧寨都当作自己向上爬的跳板。 这般只知利己、毫无底线的小人,若真让他坐上寨主之位,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继续前行,不多时便踏入一片茂密的竹林。 楠竹外形高大粗壮,坚硬且韧性极佳。 新冒出来的竹竿裹着一身鲜嫩翠绿,竿身上还覆着层厚白粉,竹节下头那圈白粉尤其明显,像给竹身套了道玉环。 而那些年长的老竹,颜色早褪去了青涩,变成了沉沉的黄绿,再到后来的灰绿,竿上的白粉尽数脱落,摸上去光滑莹润,却更显坚韧。 最难得的是这楠竹长得快,开春时的春笋才刚冒尖,遇上暖天一日能蹿出一米多高,不消多久便能长成可用之材。 等它彻底木质化后,更是结实耐用,不管是日晒还是雨淋,都不容易变形开裂,用来做引水的竹笕,再好不过。 越往前走,林间隐约传来的砍刀劈竹声便愈发清晰。 走近了便能瞧见,寨民们各司其职,砍刀起落间,粗壮的楠竹应声倒地,有人迅速上前去枝修桠,有人精准截段规整,个个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寨主!”秀秀一眼就瞥见了人群中的梁涛,蹦蹦跳跳地挥着手大喊。 正在指挥众人归置竹段的梁涛闻声转身,看清来的是秀秀和程缃叶,抬手用搭在肩头的粗布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漾开和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你们咋过来了?” “程姑娘说想来看看你们砍竹的进度。”秀秀挽着程缃叶的胳膊,笑着答道。 梁涛点点头,抬手往身后的竹堆指了指:“进展挺顺利,已经砍了大半,剩下的量,明日再忙活一天就差不多能收尾了。” 程缃叶微微颔首,目光顺势扫过周遭忙碌的寨民。 大多数人察觉到她的视线,都停下手里的活计,友善地冲她笑了笑。唯独角落处,有个人在与她目光相接的瞬间,眼神飞快移向别处,神情僵硬。 程缃叶的直觉向来敏锐,这人给她的感觉,不太对劲。 第19章 蛇潮1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人身上收回,心头多了几分留意。 秀秀半点没察觉到这暗流涌动的异样,她拍了拍自己空空的背篓:“寨主,你们接着忙!我带程姑娘去前头挖些野菜。” “行,去吧,山里草深,自己稍微注意些。”梁涛多叮嘱了一句。 “晓得了!”秀秀一把拉住程缃叶的手腕,往前头的坡地走去。 眼下这时节正是马齿苋长得旺的时候,到处都是贴着地皮蹿的嫩苗,肥厚的叶片看着就喜人。 秀秀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坡下一片绿油油的马齿苋,当即跑过去,蹲下身麻利地薅起一棵。 “程姑娘你瞧,这马齿苋嫩得很,回去焯了水凉拌,或是掺着玉米面蒸菜团子,味道都不错!” 秀秀手脚快,不一会儿就薅了小半篓,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念叨:“这东西耐旱耐涝,随便长,就是得趁嫩掐,老了就嚼不动了。” 她说着,忽然瞥见程缃叶脚边有一棵特别壮的,伸手薅了下来,丢进背篓里。 程缃叶也跟着蹲下身,她动作稍慢,却也仔细,专挑那些叶片厚实的嫩株下手,不一会儿,就收获颇丰。 坡地边角的草丛里,还缀着不少鬼针草,细长的茎秆顶着细碎的黄花,看着不起眼。 秀秀眼尖,薅完马齿苋,便顺手往那边挪了挪,蹲下身捻住鬼针草的嫩尖,指尖一掐就断。 她一边把嫩茎叶往背篓里丢,一边撇撇嘴吐槽:“这玩意儿比马齿苋苦多了,我不爱吃。” “不过既然瞧见了,就顺手采些,总归是能清热降火的,眼下日头还毒,寨里人忙活完嚼两口,也能舒坦些。” 程缃叶看着她指尖翻飞,也伸手也掐了一株:“这两种野菜都是药食同源的好东西。” “马齿苋能凉血解毒,对付暑天的痢疾、疮疖最是管用;鬼针草能散瘀消肿,若是有人磕碰着了,捣烂了敷上,见效快得很。” “大概是这么一回事!”秀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手下的动作更麻利了。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曲调忽然顺着风飘了过来,那调子不成章法,断断续续的,不知是用什么乐器吹出来的。 程缃叶的耳骨轻轻动了动,原本微弯的脊背瞬间挺直,猛地侧过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可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曲调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骤然消失,林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程缃叶微微蹙起眉,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便摇摇头,准备继续采摘野菜。 谁知没过多久,那诡异的曲调竟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清晰了些。 与此同时,身侧的密林深处,还隐隐传来一阵沙沙的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滑过落叶,朝此处靠近。 程缃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猛地抬眼,看向身旁还在埋头苦干的秀秀:“秀秀,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秀秀闻言,直起腰,困惑地眨巴着眼睛,扭头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而后摇摇头,一脸茫然。 “没有啊。” 程缃叶心底的疑云越积越重,不对劲,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般想着,程缃叶立刻起身,对秀秀开口道:“野菜也采得差不多了,咱们去跟寨主他们打个招呼,回寨子吧。” 秀秀也不拖沓,麻利地将背篓往肩上一甩:“行!” 二人循着来时的小径快步往回走。 待走回竹林,见到一众埋头忙活的寨民,程缃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缓,悬着的心也回落了些许,但那股莫名的警觉并未完全消散。 她定了定神,正要迈步上前,将方才林间听到的异动告知梁涛,一阵突兀的曲调却陡然划破了竹林的安静。 那调子不再是先前断断续续、模糊难辨的模样,竟变得连贯又清晰。与此同时,方才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也如同潮水般涌来,一声比一声近。 梁涛和一众寨民皆是一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陡然响起的怪调是何缘故。 程缃叶的心猛地一沉,视线飞快扫过人群。 果然,先前那个眼神躲闪、神态反常的寨民,早已没了踪影。 她瞬间反应过来,眼下的异状是有心之人的布局,只不过自己恰好撞了进来。 念头刚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蛇!好多的蛇!” 只见竹林深处的草丛剧烈晃动起来,先是几条青黑相间的草蛇,慢吞吞地从枝叶间钻出来,贴着地面蜿蜒游走,蛇信子嘶嘶吞吐,带着一股阴冷的腥气。 紧接着,更多的蛇循着怪调涌来,密密麻麻,铺满了林间小径与竹根下的空地。 寨民们脸色煞白,纷纷后退着聚拢,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大气都不敢出。 秀秀被这铺天盖地的蛇潮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抓住程缃叶的胳膊,失声尖叫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梁涛挥着砍刀挡在众人身前,脸色铁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涌来这么多蛇!” 程缃叶扶着瑟瑟发抖的秀秀,目光紧盯着不远处的蛇群,心中也很是费解。 蛇类没有外耳,根本无法听见曲调声响,仅能依靠下颌骨感知地面传递的低频震动,而那草叶吹奏出的微弱声响,压根不足以产生能被蛇捕捉到的震动。 民间流传蛇会“闻乐起舞”,也从不是蛇真的听懂了旋律,而是蛇对晃动的竹叶、笛子产生的视觉防御反应,或是被移动物体吸引后的本能动作。 蛇类的行为,向来只受热源、气味、地面震动以及移动物体这些因素驱动,绝不会被曲声凭空吸引。 可眼前的景象却颠覆了程缃叶的认知,那些蛇分明是循着那古怪曲调的节奏涌来,曲调连贯时,蛇群的攻势也愈发迅猛。 不等程缃叶细想,林间那诡异的曲调骤然加快了节奏,短促又尖锐,像是催命的鼓点。 原本还在草丛间缓慢游走、吐着信子试探的蛇群,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指令,瞬间躁动起来,寨民们彻底慌了神。 第20章 蛇潮2 程缃叶见状,立刻拔高声音:“大家都别慌!站在原地不要乱动!动得越厉害,越容易被盯上!” 大部分寨民选择相信她,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僵在原地。 可外围的几个寨民,早已被蛇群逼到了绝境。 几条蛇昂首吐信,离他们的脚踝不过数寸,恐惧瞬间压过了理智,有人再也按捺不住,尖叫着转身就往竹林深处逃,还有人挥舞着砍刀疯狂后退。 这一动,瞬间吸引了大部分毒蛇的注意。 原本还在缓慢游走的蛇群,猛地调转方向,如潮水般一涌而上,朝着那几个逃窜的寨民扑去。 锋利的蛇牙瞬间咬上他们的小腿、手臂,凄厉的惨叫声陡然响彻竹林,听得人心头一紧。 梁涛目眦欲裂,吼道:“都稳住!” 可那几声惨叫早已搅乱了人心,又有两个寨民心神失守,脚步不受控制地挪动起来。 毒蛇再度发起猛烈攻击,径直缠上其中一个寨民的小腿,蛇身越收越紧,那寨民疼得浑身抽搐,手里的砍刀“哐当”落地。 他徒劳地用手去掰扯蛇身,却在对上那一双竖瞳的时候头皮发麻。 另一个寨民刚后退两步,脚踝便被狠狠咬了一口,毒素瞬间顺着伤口蔓延,他只觉得腿麻无力,眼前一黑便踉跄跌倒,转眼间又被几条毒蛇趁机缠上了手臂。 趁着蛇群被逃窜的寨民吸引、包围圈出现缺口的空档,程缃叶当机立断,朝着人群大喊:“谁带了火折子?快丢给我!” 话音刚落,人群侧方便传来一声应答:“我带了!” 紧接着,一个火折子便朝着她的方向抛来。 程缃叶眼疾手快,侧身抬手稳稳接住,立刻拧开,凑到唇边轻吹一口气,火星骤然亮起,燃成一簇跳动的火苗。 她俯身将火折子按向脚边堆积的枯叶,干燥的落叶遇火即燃,“噼啪”声中,橙红色的火苗飞快蔓延,转瞬就烧成一片小小的火墙。 这段日子久旱无雨,山林里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的一层,皆是极易燃烧的燃料,火势越烧越旺,浓烟袅袅升起,隔绝了大部分毒蛇的攻势。 程缃叶握着燃着的火折子,继续发号施令:“所有人都往中心靠拢!把脚下的枯叶扫到火线边缘,扩大火圈!” 梁涛也立刻反应过来,高声附和:“快!都按程姑娘说的做!” 寨民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往中间聚拢,同时将脚边的枯叶扫向火线。 原本散乱的火墙逐渐连贯成为一个火圈,灼热的温度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那些试图逼近的毒蛇被热浪威慑,只能在火圈外焦躁地游走、吐信,一时难以再发起攻击。 秀秀的脸被吓得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程缃叶的胳膊,由此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梁涛拄着砍刀,盯着火圈外的寨民,他们个个嘴唇乌青发黑,四肢僵直,显然是中了剧毒,回天乏术。 他的心像是被刀剜了一般的疼,不过是上山砍竹,怎么就闹出了人命? 其余寨民也都惊魂未定,扎堆挤在火圈中心,急促地喘着粗气, 程缃叶扶着瑟瑟发抖的秀秀,目光扫过火圈外焦躁游走的蛇群,又瞥了眼身下越烧越旺却在逐渐缩减的枯枝,心里清楚。 眼下这火墙不过是缓兵之计,山林里的枯枝败叶虽厚,却并非无穷无尽。 等这些燃料燃尽,火势一减,失去了热浪威慑的毒蛇,必定会再次发起猛烈攻击,到那时,众人便再无屏障可依。 耳畔那诡异的曲调仍在盘旋回荡,节奏虽未再加快,却始终未曾停歇,如同附骨之疽。 程缃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蛇群受曲调操控,要想彻底摆脱这场危机,根源不在于抵挡蛇群,而在于找到那个吹曲的人,断了源头才行。 “怎么办啊?!” 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一个年轻寨民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我们今天是不是都要死在这里了?我不想死啊!我还没娶上媳妇呢!” 几个年长的寨民也红了眼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寨主,程姑娘……你们快想想办法啊!求求你们了!” 梁涛望着乱作一团的寨民,满心焦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程缃叶的身上。 “程姑娘,事到如今,你可有法子破局?” 程缃叶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当务之急,是揪出那个躲在暗处吹曲的人。从曲调的音量判断,他离我们应该不远,定然是藏在一个能清晰看到我们处境的地方。” 她顿了顿,补充道:“既然他能看见我们,那理论上,他也藏在我们的视线范围之内,只是被竹林遮挡,一时难以察觉。” 有人急切地追问:“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这竹林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何处藏着人!” 程缃叶抬手示意大家噤声:“大家先保持安静,声音越杂,越难分辨曲调的源头。” 寨民们立刻屏息凝气,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程缃叶闭上眼睛,头部微微转动,耳廓轻颤,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畔的曲调上,在脑海中勾勒出大致的方向。 正当她感知时,寨民们却惊恐地发现,那道赖以保命的火墙,已经开始呈现出衰减的趋势。 原本蹿得老高的火苗,此刻只堪堪舔着枯枝,那些被逼退到火圈外的毒蛇,像是嗅到了生机,纷纷吐着信子,试探着往前挪了挪,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圈内的人,距离不过数尺。 众人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正在辨位的程缃叶。 只能你看我、我看你,疯狂地用眼神示意着同伴:火要灭了,蛇要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忽然,程缃叶的动作微顿。 梁涛心头一震,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可是找到了?!” 下一秒,程缃叶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迸射,抬手直指斜前方,声音清亮:“在那!” 第21章 有叛徒? 她弯腰捡起一柄先前寨民慌乱中散落在地的砍刀,掂了掂分量,目光锁定竹林的东南方向。 一众寨民看得傻眼。 有人低声嘀咕:“在哪儿?我怎么瞧不见半个人影?” 还有人面露疑色:“这砍刀沉得很,就算使劲扔,怕也扔不出几丈远,能顶什么用?” 程缃叶却丝毫没受周遭议论影响,她将全身力气尽数凝聚于手臂,手腕猛地发力,砍刀立刻裹挟着破风之声,朝着目标方向飞射而去。 “咻——” 利刃破空的锐响过后,远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呼,紧接着一个身影踉跄着跌倒在地。 那萦绕不散的古怪曲调,也随着这声痛呼戛然而止。 几乎是曲调消失的同一瞬间,那些正吐着信子、眼看就要扑进火圈的毒蛇,像是突然失去了指引,动作齐齐一顿。 随即不约而同地调转方向,四散窜入密林深处,转眼便没了踪影。 那人见奸计败露,顾不得肩头淌血,手脚并用地挣扎起身,踉跄着就往竹林深处钻。 程缃叶哪能容他跑掉,当即厉喝一声:“抓住他!” 刚说完,人已率先冲了出去,寨民们见状,也纷纷抄起砍刀竹竿,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那人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程缃叶看准他后心的空当,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因为想着还要留活口审问,程缃叶刻意收了力道,饶是如此,人还是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得身前的枯叶红了一片。 围上来的寨民们看得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干咽了口唾沫。 最为吃惊的还要当属秀秀,她瞪圆了眼睛,看看程缃叶纤细的身形,又低头瞧了瞧自己,好半天没回神。 梁涛大步上前,按住那人肩头,将他翻了过来。 待看清对方的容貌后,他瞳孔骤缩,不可置信道:“曲春来?怎么是你?!” 其他寨民也跟着一惊,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一起上山打猎、下地种田,朝夕相处之人,竟在背后布下这要命的杀局。 离得近了,程缃叶才看清他的眉眼竟生得这般深邃。 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脸色比寻常山野村夫白得许多,更奇特的是,他的瞳孔泛着一层蓝灰色,瞧着像是有几分西域血统。 梁涛想起方才那些被毒蛇咬死的无辜寨民,红着眼扑了上去,揪住曲春来的衣领质问。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些弟兄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引蛇害死他们?!” 曲春来咧嘴一笑,露出了被鲜血染红的白牙,看着格外狰狞。 他嗬嗬喘着气:“我想杀的,唯你一人罢了,其他无辜之人,皆是因你而死!” 梁涛浑身一震,抓着衣领的手猛地松开,踉跄着后退两步,若非身后的寨民眼疾手快扶住他,怕是早已跌坐在地。 重新摔回地上的曲春来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就剧烈起伏,他侧着脑袋,又吐出了一口血沫。 梁涛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地上的曲春来:“是不是王大彪指使你这么做的?” 曲春先用指腹擦去了自己唇边的鲜血:“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现在还来问这些,有什么意义。” 梁涛眉头紧锁,心中一片混乱。 他实在想不通,一向安分守己、甚至有些木讷的曲春来,为何会突然受王大彪挑唆,对自己痛下杀手。 “春来,你糊涂啊!” “王大彪那个人心狠手辣,对你不过是利用罢了!等你失去了利用价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甚至杀了你!” “你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可以直接跟大家说啊,能帮的话,大家一定会帮的,何苦要为虎作伥,去替王大彪卖命呢?” 直到现在,梁涛都还对曲春来抱有一丝希望,认为他只是一时糊涂,才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曲春来缓缓抬眼,目光却并未看向梁涛,而是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了某个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片刻后,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说那么多废话,动手便是。” 他的不否定等于变相承认了自己叛徒的身份,周围寨民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 “寨主!他害死了我们这么多无辜的弟兄,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杀了他!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喊杀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若不是梁涛还压着场面,恐怕曲春来早已被愤怒的人群撕碎。 面对众人的讨伐声,曲春来缓缓闭上眼,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缃叶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立即上前阻止:“等等!曲春来现在还不能杀。” 听到这话,曲春来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死死盯着程缃叶,眼中非但没有一丝感激,反而充满了怨毒。 “都怪你,要不是你从中阻挠,梁涛今日必死无疑!”他嘶吼着,“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杀了我!快杀了我!” 众人闻言,皆是大为不解。 同梁涛最为亲近的周继胜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开口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曲春来不仅背叛我们寨子,替王大彪做事,还丝毫不顾及往日情分,对寨主下死手!像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你怎么还为他开脱?” 其他寨民也纷纷附和:“是啊,怎么还会为叛徒求情?不能放过他!” 周继胜深吸一口气,悲愤道:“程姑娘,或许你刚入寨,对寨子里的这些人都还没什么感情,可我们有!” “躺在那边的那些弟兄,曾跟我们朝夕相处过,亲如家人。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凶手就在面前,却不为他们报仇,就算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也无权干涉这一点!” “对!必须杀了曲春来,为弟兄们报仇!”众人再次齐声附和。 程缃叶眉头微蹙,沉声道:“我并非是想为曲春来求情开脱,他该死,但并不是现在,这件事还有疑点,得……” “疑点?”程缃叶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继胜厉声打断,“他是叛徒,并害死青梧寨寨民的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还有什么疑点?” 他紧盯着程缃叶:“程姑娘,若你继续阻拦,我也有理由怀疑,你入寨的动机不纯,很有可能是别的寨子派遣进来作乱的。至于先前所做的那些事,也只不过是为了暂时取得我们的信任罢了!” 第22章 蠢货 “你胡说!”秀秀第一个跳出来,挡在程缃叶身前,“程姑娘虽然入寨时间不长,但她帮我们解决的难题可不少。” 秀秀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 “要是没有她,黑风寨偷袭那晚,我们的损失绝对比现在惨重得多;要是没有她,许大夫的怪病根本好不了;要是没有她,刚才我们早就被毒蛇给咬死了!” “程姑娘要是坏人,大可以见死不救,何必费这么大劲?” 梁涛也忙开口帮腔:“继胜,你冷静点,不能因为一时悲愤,就胡乱怀疑人,先让程姑娘把话说完。” 周继胜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重了,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示意程缃叶继续说。 程缃叶并未因刚才的质问而动怒,淡淡道:“若曲春来叛徒的身份属实,那我们更不能轻易将他杀了,而是应该带回山寨仔细盘问。” “万一寨中还隐藏着其他同党,或者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算计,一旦杀了他,线索就断了。只有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才能肃清寨内的臭虫,让寨子得以更好地存续下去。” 众人听完后,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梁涛沉吟片刻,道:“没错,王大彪既然能挑唆曲春来当叛徒,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整顿一番。” 周继胜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秀秀见他这副模样,状似不经意地嘟囔了两句:“还男子汉大丈夫呢,冤枉了人也不懂得道歉……” 周继胜知道她是在点自己,气恼地瞪了秀秀一眼。 秀秀被他一瞪,有些害怕地缩到程缃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了个鬼脸。 梁涛看在眼里:“继胜,这事的确是你不对,快给程姑娘道歉。” 周继胜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对程缃叶抱拳:“程姑娘,刚才是我情绪激动,口不择言,多有冒犯,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程缃叶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只扭头对梁涛道:“寨主,眼下还是先将曲春来和弟兄们的尸体运回寨子里吧,此地不宜久留。” 周继胜见程缃叶对自己的道歉不置可否,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有些下不来台,可最后却也只咬了咬牙,不敢多言。 梁涛连忙点头:“说得是,来人,把曲春来捆结实了,押回寨子!再找几个人,把牺牲的弟兄们收殓一下,一并带回!” 众人齐声应下,相互协作。 曲春来一心求死,不愿受人摆布,竟意图咬舌自尽。 程缃叶眼疾手快,察觉到后,立刻上前制止,将撕下的布条团成团,塞入曲春来口中,抵住了他的牙齿。 “唔!”曲春来双眼圆睁,满是不甘地瞪着程缃叶。 “蠢货!”程缃叶怒骂道,“你以为咬舌就能一了百了?别做梦了!” “这舌头是筋肉做的,韧劲儿极大、弹性又足,单凭牙齿,顶多咬掉舌尖一小块,根本断不了整截。” “就算你有本事咬断,可筋肉会自己收缩,血也会慢慢凝住,断不会一下流尽而亡,只会让你疼得死去活来。那些说书唱戏里说咬舌便即刻气绝的说法,全是骗人的虚言!” “你想以此来逃避,未免太过可笑。我劝你还是老实些,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说不定我们最后还能给你个痛快。” 曲春来的嘴巴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但看他那副目眦欲裂的模样,嘴里的话肯定也干净不到哪儿去。 程缃叶有些不耐烦,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混乱的现场格外刺耳。 “吵死了!安静点!” 曲春来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都懵了,眼冒金星,脑袋嗡嗡作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程缃叶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抬走。” 寨民们不敢耽搁,立刻七手八脚地把曲春来抬了起来,加快了脚步往寨子方向走。 一扭头,就看到周继胜、梁涛、秀秀三个人站得一个比一个板正,正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程缃叶没太在意,抬脚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这次一共有五个寨民被毒蛇咬死。 因为是蛇潮,毒蛇数量多,毒性猛烈,他们体内被注入的毒液量是平时的数倍,根本来不及施救,就已毒发身亡。 抱着孩子的妇人,看到丈夫的尸体被抬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直到梁涛红着眼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她才腿一软,抱着孩子跌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原本正坐在门槛上编草鞋,看到哥哥的尸体,猛地站起来,又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周围的寨民们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眶。 明明只是一次寻常的外出劳作,明明出门时还有说有笑,怎么就再也回不来了呢? 江羽闻讯,立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周继胜把曲春来拖拽出来,咬牙切齿道:“都是这个畜生害的!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古怪的法子,竟然引来了蛇潮!那些弟兄,全都是被毒蛇给活活咬死的!” 梁涛站在一旁,面色沉痛:“要不是程姑娘机敏,识破了他的诡计,并想出办法破局,余下的人也难逃一死。”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曲春来身上,可曲春来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江羽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曲春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春来依旧垂着脑袋,不声不响。 周继胜冷哼一声,继续道:“因为他是叛徒!想暗杀寨主,好让我们青梧寨群龙无首,方便黑风寨趁虚而入,吞并我们的寨子!” “什么!可恶啊!” “杀了他!杀了这个叛徒!” 场面顿时变得混乱起来,不知是谁,从地上拾起一块半大的石块,狠狠朝曲春来头上掷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石块砸在他的额角。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向下滑落,沾染在他浓密而纤长的睫毛上,血珠越聚越大,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地。 第23章 审问 似是感受到了痛楚,曲春来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微微皱起了一点眉头。 梁涛见状,赶忙上前:“大家放心,稍后我会亲自盘问,查个水落石出,给死去的弟兄们,也给大家一个交代,绝不让他们白白枉死!” 因为害怕引发更大的动荡,他没有说寨子里还可能存在其他叛徒的事。 寨民们大多还是信任梁涛的,听他这么说,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只是看向曲春来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恨意。 “来人!”梁涛沉声道,“先把曲春来押下去,严加看管!” 程缃叶从进寨起,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跟着怒骂曲春来,甚至在曲春来被石块砸中、额角流血的那一瞬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担忧。 虽然他很快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角,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失态,但还是被程缃叶捕捉到了。 曲春来被押走,围观的寨民们也渐渐散开。 程缃叶却没有动,她拉了拉身旁江羽的衣袖,指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低声问道:“江羽,那个人是谁?” 江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说:“他叫穆平,是和曲春来同一批入寨的。平时话不多,跟曲春来走得还算近,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怎么了,程姑娘?” “穆平……”程缃叶默默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目光锁在那人背影上,若有所思。 见程缃叶不说话,江羽顿时紧张起来:“难道这个穆平也有问题?他……他不会也是叛徒吧?” “先去寨主那儿看看吧。”程缃叶没有直接回应。 江羽虽一头雾水,却还是迈开大步跟上。 曲春来被关押在一间空置的屋子里,程缃叶和江羽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吊了起来。 周继胜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粗实的鞭子,如同泄愤般在他身上狠狠抽了好几下。 “啪!啪!”的脆响伴随着皮肉绽开的声音,血痕瞬间在曲春来的背上蔓延开来,让本就身受重伤的他更加虚弱。 梁涛在一旁皱着眉劝阻:“继胜,别打了,还要问话呢。” 周继胜却置若罔闻,手起鞭落,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你在干什么!”程缃叶大喝一声,快步冲上前,一把抓住周继胜挥下的鞭子。 周继胜下意识地想要用力挣脱,却发现任凭他怎么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想起前车之鉴,理智瞬间回笼,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没敢跟程缃叶正面起冲突,只能不甘心地松了手。 “我就是想给死去的弟兄们出口气,一时没收住力度罢了。” 程缃叶冷冷地看着他:“照你这个架势继续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你活活打死。那我们还那么费劲地把他带回来干嘛?直接在后山杀了岂不省事?” 周继胜摊了摊手:“他自打入寨后,就跟个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吭声,嘴硬得很。我看,也别指望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程缃叶将鞭子扔到一旁,拍了拍手:“他不说,是因为你们的问法不对。” 周继胜挑了挑眉:“哦?那程姑娘有何高见?” 程缃叶向前走了两步,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竟逼迫得周继胜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她冷冷开口:“我来问。” 随即,她扭头看向梁涛,征求意见:“可以么?” 梁涛连忙点头:“当然可以。” 周继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行啊,我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个什么花来。” 江羽站在旁边,看着两人这针锋相对的场景,也有些傻眼。 周继胜这个人在寨子里素来颇为傲气,谁的账都不怎么买,没想到今天竟然在程缃叶这里接连吃瘪。 程缃叶走上前,在曲春来面前站定。 曲春来感受到有人靠近,有些费力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该说的,我早些时候在后山就已经说了。” 程缃叶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追问寨中是否还有其余同伙,也没有逼问王大彪的阴谋。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操控蛇群的?” 这个超出常理的怪象,困扰程缃叶多时了。 听到她的问题,站在一旁的周继胜忍不住插嘴:“重点是这个吗?不应该抓紧时间让他交代,寨中是否还有其余叛徒的线索吗?” 程缃叶“啧”了一声,对周继胜的耐心正在迅速消减。 她抬眸看向周继胜,眼神冷冽:“你娘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打断别人的谈话吗?” 周继胜脸色一沉,刚说了个“你”字,就被梁涛抬手拦下:“继胜,不要那么心急,程姑娘有自己的节奏。” 江羽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现在是程姑娘在问话,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周继胜看一个两个的都在帮程缃叶讲话,气得想要转身离开,但又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脸色越发难看。 程缃叶没功夫搭理他,转而看向曲春来。 不知道是不是周继胜吃瘪的样子让曲春来感到快意,先前还一言不发的他,竟开口回答起了程缃叶的问题。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并非大祁人。”他缓缓开口,“我的母亲来自塞外,是一名巫师,她在死前,曾交给我一枚陶埙,还有一份召唤蛇群的残损曲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这算是我们一脉的秘术,极其耗费精力,而且这曲子听多了,对脑子有着不可逆的损伤,到了后期,人很容易变疯。” “我母亲也没想着让我破解曲谱,她只是想将这门秘术传承下去。”曲春来轻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溢出,“可经过我这些年断断续续地研究,竟真将曲谱猜出了个大概。” “拼凑出曲谱后,我很兴奋,便时常去后山练习。”曲春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像是又回到了从前。 “一开始,只有一两条小蛇被吸引过来,我还以为是巧合。” “可随着我吹奏的次数越来越多,能召唤来的蛇也越来越多,从几条,到几十条,再到后来……成百上千条,形成蛇潮。” 曲春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整个山林的蛇都在听我的号令,我就是蛇王!” 第24章 野心 “但这秘术的代价,也随之而来。”曲春来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我开始经常出现幻觉,看到那些不存在的东西,听到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一条蛇。” 程缃叶摸着下巴,暗自点头。 看来这个世界上,确实还存在着许多她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奇特现象。 她抬眸看向曲春来:“我知道你不是叛徒。” 曲春来明显愣了一下,他苦笑一声:“所有人都说我是叛徒,为何你不会这么觉得?” 一旁的周继胜再也忍不住了,插嘴道:“是啊!他若不是叛徒,为何好端端的要对寨主下手?为何要引蛇来害我们?” 程缃叶冷冷地瞥了周继胜一眼,那眼神让他下意识地闭了嘴。 “倘若他是叛徒,大可以在黑风寨夜袭的时候,选择里应外合。” “那一夜,我们面对黑风寨的突袭本就应接不暇,倘若他当时再从内部作乱,吹响陶埙吸引毒蛇而来,内外夹击之下,我们全寨上下势必都逃不了。” “可是他没有。那一晚,王大彪被我们驱逐,落荒而逃,这就足以证明,他在关键时刻,并没有选择背叛。” 梁涛和江羽听了,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细细想来,若曲春来真是叛徒,那夜黑风寨来袭时便是最好的机会,何苦还要等到现在? 周继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又无话可说,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曲春来听着程缃叶的分析,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意从眼角眉梢一点点漾开,先是浅浅的、带着几分嘲弄的笑,紧接着便化作一阵低沉而疯狂的大笑。 “没错,我的确不是什么叛徒,更没有投靠王大彪!”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梁涛,声音尖锐。 “我只是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梁涛就能当寨主?而我却要屈居人下?” 曲春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扭曲的狂热。 “我有操控万蛇的本事!只要杀了他,这青梧寨就是我的!我就可以取代他,成为新的寨主!” 周继胜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怒喝道。 “就算你没投靠王大彪,但你对寨主心存不满、对寨子不忠,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为了你的一己之私,竟然不惜引来蛇潮,害了那么多无辜弟兄的性命,当真是可恶至极!” 江羽也气愤地指着曲春来骂道:“寨主平日里不论对谁,都是一样的和气,一样的关怀,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梁涛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满眼痛心。 “倘若你觉得我梁涛能力不足,做这个寨主不够格,只要有人能带领大家把日子过好,把青梧寨建设得更好,我梁涛完全可以自动让出这个位置,绝无半句怨言。” 他摇了摇头:“寨主之位,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为了争夺这个位置,竟然要搭上这么多弟兄的性命,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在撒谎。” 程缃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怔愣了一下。 曲春来脸色一变,随即冷笑:“我没撒谎!” 程缃叶盯着他,眼神锐利。 “召唤毒蛇数量的能力是逐渐递增的,你自己也说过,从一开始的一两条,到后来的蛇潮。但这意味着,从很早以前,你就已经有能力召唤毒蛇了。” “倘若你真的一心想杀寨主,完全可以在他独处的时候,悄悄召唤几条毒蛇,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他性命,根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引发蛇潮。” 曲春来脸色发白,嘴硬道:“我当初……我当初没那个心思,现在有了不行吗?人的想法,难道不能变?” 周继胜听得不耐烦,大声道:“他都承认了!还废话什么?赶紧杀了他,给弟兄们报仇!” 曲春来也昂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我既然敢做,就料到了可能会暴露的这一天。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吧,不必再啰嗦了!” “曲春来,你没发现吗?”程缃叶突然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一直都很着急。” “田垄间的野草,即便被车轮碾过、被烈火焚烧,只要根还在,春风一吹便又能疯狂地钻出地面;被网住的飞鸟,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拼命啄破网眼;甚至是那蝼蚁,在洪水来临前也要抱团滚过洪流。” “求生,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她话锋一转,死死盯着曲春来:“但我甚少见到有人如你一般求死,你这不是视死如归,而是迫不及待。”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怕我们知道?所以才这么着急地用自己的死亡来掩盖?” 曲春来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嘴硬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里有人放着活路不要,去找死路?你们要是不想杀我也行啊,那就放我走呗!” 周继胜急了。 “程姑娘,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吧!” “如今这曲春来都把他的狼子野心如数交代了,我们就该把他给杀了,用他的鲜血来祭奠那些惨死的弟兄们!” 梁涛和江羽因为曲春来先前的发言,对他彻底失望。 此刻听了周继胜的话,都沉默地站在一旁,显然是默认了他的决定,不再打算阻拦。 周继胜见状,转头对程缃叶冷笑:“程姑娘,收起你的妇人之仁吧,要是害怕见血,就赶紧出去。” 若不是程缃叶之前的确是救了他们的性命,恐怕周继胜现在已经无法压制对她的不满了。 程缃叶嗤笑了一声:“若是直接一刀杀了,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曲春来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要干什么?” 程缃叶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描淡写:“我这可有不少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 她一步步逼近曲春来:“我也有些好奇,以你的意志力,能撑到哪一步才肯说实话。” 曲春来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惧色,但他很快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吼道:“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不怕你!” 第25章 恐吓 站在一旁的几人听到她这话,都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 虽然他们与程缃叶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从她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来看,她一直都温和有礼、进退有度。 然而今日的种种,却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固有认知。 程缃叶没有太过在意他们的看法,目光牢锁在曲春来脸上:“你可知道,有一种刑法,名叫鼠刑?” 曲春来的脸色微微一变,没有说话。 “那是种能把人逼疯的刑罚,既磨身,更磨心。”程缃叶缓缓踱步,“先把犯人死死捆住,再将他的衣襟撕开,露出腹部。” 她顿了顿,视线下移,看得曲春来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想蜷缩身体,却被绳索死死束缚,动弹不得。 “接着,取一只活物,放进一口容器,倒扣在人身上,之后,在容器底部慢慢加热。” “里面的活物受热,便会躁动不安。” 一旁的江羽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梁涛也眉头紧锁,眼神凝重,连素来暴躁的周继胜都忘了催促,只觉得背脊发凉。 曲春来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被啃噬的剧痛。 程缃叶停下脚步,俯身盯着曲春来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说,若是让你也经历一番,你能坚持到何时?” 程缃叶看着曲春来眼底掩饰不住的惧色,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方才那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还有一种刑罚,被称作滴水之刑,它不似之前所述那般激烈,却更为漫长煎熬,旨在一点点消磨人的意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春来的额头上,似在描摹水滴落下的轨迹。 “在此整个过程中,受刑者的意识始终清醒,清晰地预见自己的结局。” 程缃叶微微倾身,靠近曲春来。 “依你看,是在激烈的痛苦中终结更易承受,还是在如此清醒的、一分一秒的磨损中,逐渐走向疯狂更为可怖?” 像是讲到了兴起之处,程缃叶忽然一拍手。 “对了,我还知道一种刑罚,在施行时,受刑者会被置于一个无法脱身的狭窄空间内,比如一口大缸,仅有头部可以露出。” “日常所需虽会得到最低限度的供应,但这也意味着他不得不长期停留在同一处逼仄的环境里。” 说罢,程缃叶颇为善解人意地开口:“倘若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就在以上三种刑罚里任意挑选一种吧。” 曲春来身体抖得像筛糠,咬着牙,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梁涛有些于心不忍。 “程姑娘,这曲春来是做错了事,害死了不少弟兄,但他曾经也是这寨子里的一员,大家一起出生入死过……还是给个痛快,一刀送走吧。” 江羽连忙点头附和,先前叫得最欢的周继胜,也不敢多嘴。 程缃叶对梁涛几人的求情全然不加理会,只一瞬不瞬地盯着曲春来。 她的目的从不是施暴,而是要击碎曲春来紧绷的心理防线,逼他卸下所有伪装,吐露出藏在心底的实话。 只是没想到,曲春来心中的信念比她想象的还要坚定。 “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清楚了,若你还不肯放过我……那就任由你处置吧。” 说罢,曲春来闭眼垂首,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第26章 隐情 程缃叶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曲春来浑身一僵:“你……你说什么?” 他隐约觉得事情似乎偏离了自己的预想,一股不安悄然蔓延。 程缃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抬眸朝江羽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江羽虽仍对程缃叶的狠厉心存忌惮,但还是依言快步凑近。 “你去把穆平带来。”程缃叶附在江羽耳边,低声道。 江羽心头一凛,猛然想起方才在外头程缃叶对穆平的异样反应,瞬间察觉到这件事或许与穆平也有所关系,但不敢多问,只得连忙点头应道:“好。” 话落,江羽便转身快步离去,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曲春来心头发慌,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翻涌,却又抓不住半分头绪,只能强压着恐惧原地等待。 周继胜抓了抓头发,忍不住抱怨道:“程姑娘,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啊?” 他是真有些搞不懂了,怎么又突然要江羽去找人。 程缃叶瞥了他一眼:“真相还未水落石出,不能就这样草草了事,我已经派江羽去请人,等他到了,一切自然会有分晓。” 周继胜也看出来了,程缃叶若是没得到满意的结果,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回学聪明了,干脆往墙角一靠,抱着胳膊,一副看戏的架势,不再多嘴多舌。 梁涛则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本以为寻人得花上一些时间,令江羽没想到的是,那穆平竟就在不远处徘徊,时不时朝审讯的地方偷瞟两眼,神色很是可疑。 江羽心中一沉,脚步不由得慢了半分。 莫非……这穆平才是幕后真凶,曲春来不过是替他顶罪的?程姑娘是察觉到了,所以才不断逼问曲春来的吗? 这个念头在江羽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后不再犹豫,上前道:“穆平,跟我走一趟。” 穆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紧张地跟在江羽身后。 不多时,江羽便领着穆平走了进来。 穆平垂着头,神色晦暗不明,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曲春来瞥见穆平,眼神闪烁了一下,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你带他来干什么?” 穆平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想抬头看曲春来却又似有顾忌,肩膀微微紧绷着。 犹豫了好半响,他才敢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曲春来一眼,那眼底翻涌的关心,即便刻意掩饰,也藏不住半分。 程缃叶缓步走到穆平身侧,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打算让他来行刑。” “什、什么?”穆平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显然还游离在状况外,完全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程缃叶便耐着性子,又将鼠刑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 穆平的脸色越听越白,最后连连摇头,声音发颤:“不行……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程缃叶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反问:“你就不恨曲春来吗?不恨这个引来蛇潮、害了寨里这么多弟兄的人吗?” 穆平哆嗦着嘴唇,眼神躲闪,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满心的无措。 梁涛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沉声道:“程姑娘!别再闹了!” “你多次帮过我们青梧寨,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所以方才一直没有阻扰你,但你现在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件事跟穆平又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还要让他对曾经的朋友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 “稍后我会亲自了结了曲春来,给大家一个交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程缃叶目光锐利地盯着梁涛:“寨主,我们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你确定要这么不清不楚地将事情解决了吗?” 梁涛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我实在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这件事再受到伤害。” 此刻的穆平早已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心神动荡,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啊,既然寨主都这么说了。”程缃叶转过身,将闪着寒光的匕首塞进穆平的手中,“那就给曲春来个痛快好了,穆平,动手吧。” 梁涛见她终于不再坚持用酷刑,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穆平握着那柄匕首,把手冰凉,却烫得他手心冒汗,他猛地抬起头,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我做不到!” 下一秒,他竟猛地调转匕首,将那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是我害了大家,是我对不起弟兄们!要偿命,我来偿!一命换一命,求你们放过曲春来吧!” “不要!”曲春来猛地挣扎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他,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上的绳索被勒得咯咯作响。 他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该死的是我!是我!穆平你个傻子,你给我住手!死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别乱来!”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除去方才面对酷刑时的惶恐,这还是曲春来头一回出现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 程缃叶冷冷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不继续装了?” 她上前一步,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一把夺过穆平手中的匕首,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控制住。 紧接着,那柄冰冷的匕首再次抬起,稳稳架在了穆平的脖子上。 “曲春来,你若说实话,今日便只死你一个。你若还是不肯开口——”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曲春来骤然收紧的瞳孔上,一字一句道,“我就将先前的刑罚,通通施加在穆平身上。” 曲春来浑身一震:“不要!你不要伤害他!我说……我全说!” 穆平一脸痛惜:“春来!你真是糊涂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这背后竟真的另有隐情。 第27章 真相 曲春来的眼神飘向远方,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我的母亲,来自塞外。”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来到大祁后,遇见了我的父亲,两人情投意合,便成了亲,生下了我。” “可惜好景不长,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母亲一人带着我四处奔波,谋求生存。” 曲春来苦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因为我们母子俩有着外族的容貌,尤其是我这双眼睛,走到哪里都要遭受排挤和白眼,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没多久,母亲也积劳成疾,染上了重病,最后撒手人寰,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流浪的生活,直到有一天,在机缘巧合下,我遇到了穆平。” 曲春来转头看向身旁的穆平,眼神充满感激。 “那时候,我饿得受不了,正为了一个馒头跟几个小孩打架。” “可惜我太瘦弱了,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仅馒头被抢走了,还被他们按在地上打,一边打一边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是蓝眼睛的杂种。”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穆平出现了。” “他虽然比我大不了几岁,但个子比我高,也比我壮实。他见我被欺负,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不仅帮我抢回了那个馒头,还把那几个小孩狠狠教训了一顿,赶跑了他们。” 穆平似乎也回忆起当初的情景,苦中作乐般弯了弯嘴角。 曲春来继续说。 “穆平他也是孤儿,只不过他比我年长几岁,又跟着人学过些拳脚功夫,所以没人敢随便欺负他。” “有了他护着,我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至少不用再为了半个馒头被打得半死。” “后来,我们觉得这样流浪下去不是办法,便一路乞讨,一路向南,只想找个安稳的地方,扎根生活。” 说到这里,曲春来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些。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我们刚到南边没多久,大祁便大乱,我们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那乱世里就像两片浮萍,只能死死拽着对方,相互扶持着才没被吞没。” “再后来,我们一路逃到了这苍梧山下,老寨主心善,见我们可怜,便收留了我们。” “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梁涛等人平日里只知曲春来和穆平关系亲近,却从未听过他们竟有这般困苦的过往,一时之间都有些唏嘘。 程缃叶与之相比,显得心硬不少,冷声打断:“煽情煽得差不多了,说重点,然后呢?” “青梧寨在老寨主的带领下,日子越过越好,我们也以为,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直到一个月前,老寨主突然离世。” “老寨主一走,寨子里先是内乱,紧接着又是外患不断,我一直渴望的安稳,就这么被彻底打碎了。” 曲春来苦笑一声,眼底的暖意迅速褪去。 “在我看来,王大彪太狠厉,梁涛太懦弱,都算不上什么明主,甚至……都不如穆平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穆平。 “前一阵子,我们两个喝酒,喝到兴头上,穆平醉了,吐了真言。他说,他心里有抱负,却一直没机会施展,只能在寨子里当个无名小卒,看着别人争来斗去。”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暗自盘算,想先杀了梁涛,让寨子乱起来,再推穆平上位。” “拿下青梧寨,还只是第一步。”曲春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以穆平的才干,再加上我这一身御蛇的本事,扫平周围其他寨子,占领整个苍梧山,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把这想法跟穆平说了之后,他被吓了一跳,还拼命劝我不要这么做,可我心意已决,所以我不顾他的劝阻,执意要对梁涛动手。” “至于为什么选择今日上山砍竹的时候动手……”曲春来冷笑一声,“是因为梁涛的身边还有不少忠实的追随者,留下这些人往后也未必会真心服穆平。” “既然如此,还不如借着这次机会,一块杀了干净,省得以后还要费力气去对付。” “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坏了我的好事,梁涛这一行人,早就被毒蛇给毒死了。” 程缃叶信守诺言,在曲春来说完实话后,便收回了架在穆平脖子上的匕首,手腕一翻,寒光隐没,动作干脆利落。 曲春来见状,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程缃叶转过身,神色淡淡:“跟我猜的大差不差,如今真相大白,该如何处置他,由寨主决断即可。” 梁涛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之色。他原先还想着快点了结此事,息事宁人,免得节外生枝。 可经此一事,他也意识到,倘若自己往后依旧如今日这般,怕是不知道还有多少真相会被掩埋,多少隐患会被忽视。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程缃叶抱拳,语气真诚:“抱歉啊,程姑娘,先前是在下的不是了,误会了你的用意,还请姑娘见谅。” 程缃叶摆了摆手:“无碍,人无完人,谁都有被蒙蔽、看不清真相的时候,寨主不必过度自责。” 一旁的江羽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此刻忍不住凑上前来,满眼崇拜地看着程缃叶。 “程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吧!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我们在寨子里与那曲春来朝夕相处了这么久,都没看出半点端倪。” 程缃叶略微思忖:“起初,只是直觉。” “直觉?”江羽瞪大了眼睛。 “嗯。”程缃叶点了点头,“后来,是在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层层地摸索下来,得到了现在的结果。” 周继胜倒不似从前激动,甚至努力往角落里缩了缩,意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曲春来恳求道:“这件事从头到尾,穆平都没有参与,是我一意孤行。” “期间他还劝阻过我几次,是我执念太深,没有听,所以最后无论是什么惩罚,都让我一个人承受好了。” 第28章 意料之外 梁涛迟疑了一瞬,目光在曲春来和穆平之间来回扫视,依旧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看向程缃叶。 “程姑娘,这……” 程缃叶开口:“你害死那么多无辜的弟兄,难逃一死。穆平虽未直接参与,但与这件事的关联也甚大,就算不处置,也不能继续留在寨子里了。” “放他下山,是我们最后的仁慈。” 曲春来听后,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他急忙转头看向穆平:“穆大哥,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穆平猛地摇头:“你是因为我才误入歧途,我又怎能抛下你一走了之?” “曾经我们结拜的时候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对,自己生出了妄念,才害得你沦落到如此下场,我心中有愧。” 曲春来急得大喊:“不!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自己……” “不,我有错。”穆平打断他,“我不仅对你有愧疚,还对寨子、寨主,以及那些枉死的弟兄们都有愧,我无颜苟活于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既如此,不如陪你共赴黄泉,待赎罪完后,来世投胎,再做兄弟。” 话落,穆平突然身形一晃,趁着众人不备,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早已藏好的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将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脏,刀尖没柄而入,位置不偏不倚,正中要害。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穆平的身体缓缓倒下,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 梁涛闭上眼,叹息道:“这又是何苦呢……” 曲春来早已情绪崩溃,他拼命挣扎着身上的绳索,想要扑过去,却只能徒劳地在原地嘶吼。 穆平躺在血泊中,气息已经极其微弱。 他看着曲春来,断断续续地说道:“春来……别……别自责……我一开始……就想好了……若你无法逃脱……我便陪着你……一块死……这是我……早就想好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再见了……安伽。” “安伽”二字一出,曲春来的哭声瞬间戛然而止。 那是他的小名,是只有他那来自塞外的母亲才会叫的名字。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个名字就被他埋葬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除了穆平,这世上再也没有人知道。 穆平眼中的光芒消散,手无力地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曲春来不知在低声喃喃些什么,突然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程缃叶,状若疯魔。 “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你没出现,梁涛必死无疑,如果你不逼问,穆平也不会死!” “如果你……”他开始语无伦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显然是已经疯了。 程缃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对梁涛说道:“寨主,动手吧。” 梁涛握紧手中的刀,快步上前,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了结了曲春来的性命。 鲜血溅在地上,与穆平的血迹交融在一起。 程缃叶转过身:“把他们和先前的那些弟兄们葬在一块吧,有什么恩怨,就让他们自己去地底下掰扯吧。” 前世,程缃叶也见过不少因为一己私欲而背叛组织的人。 不论他们是出于什么理由,一旦做出了选择,对旁人造成的伤害便已是板上钉钉,不可挽回。 在她看来,这两人死不足惜。 经过这么一折腾,梁涛和江羽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默默按程缃叶所说的去办。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程缃叶已经开始逐渐在寨务处理上,占据了一定的主导权。 梁涛虽仍是寨主,却在一次次事件中习惯了先看她的神色、听她的意见,江羽更是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言听计从。 青梧寨的人心,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向她倾斜。 周继胜见眼下的事已了,便想悄悄退出去,不料走到一半,却被程缃叶叫住:“周继胜,你打算去哪?” 周继胜脚步一顿,干笑两声:“不是要处理尸体吗?我去多喊几个人来帮忙。” 程缃叶淡淡道:“那个不着急,处理完了这两个人,也是时候来处理你了。” 周继胜的神情瞬间变了,强自镇定道:“处理我?程姑娘,难道就因为我先前顶撞了你几句,你就要针对我?” 梁涛和江羽对视一眼,也误以为程缃叶是因为周继胜先前的冒犯而心有不满。 梁涛忙打圆场:“程姑娘,继胜他就是这臭脾气,还望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羽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程姑娘,就把他当个屁放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程缃叶说:“我不是因为这个。” 梁涛和江羽不解:“那是因为什么?” 程缃叶看向周继胜,目光凌冽:“我给你个机会,你是打算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周继胜心中咯噔一下,暗叹不妙,难不成被她发现了? 可是没理由啊。 自己办事向来都很隐蔽,更何况程缃叶才入寨多久,怎么可能查到他头上? 想来应该是对方在诓他,想让他自乱阵脚。 想到这里,周继胜稳了稳心神,强笑道:“程姑娘,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 程缃叶冷笑一声:“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有了曲春来的前车之鉴,你竟然还敢打算继续欺瞒?” 周继胜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知如何应答。 梁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道:“程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缃叶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周继胜:“真正的叛徒,是周继胜。” “什么?!”梁涛和江羽同时惊呼。 周继胜根本不敢与程缃叶对视,心中迅速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梁涛皱着眉,仍不愿相信:“不可能吧……继胜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什么不妥的举动啊。”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第29章 清除 见梁涛和江羽还没有被说动,对自己仍然留有信任,周继胜的信心也恢复不少。 他定了定神,一脸愤慨。 “是啊,程姑娘,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在青梧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能这么随意怀疑我呢?多寒人心啊?” 程缃叶冷冷看着他:“先前曲春来被捉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要心急,恨不得立刻坐实他的叛徒身份。” “我想,你应该是想借他来转移视线,方便更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吧?” 梁涛一怔,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周继胜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于主动,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引导。 他看向周继胜的目光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怀疑。 周继胜心里一紧,急忙辩解:“这、这只是你的猜测,哪里算得什么证据?” “寨主,你不要被她三言两语就蛊惑了啊!我跟了你那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吗?” 梁涛左右为难,看看程缃叶,又看看周继胜,一时不知该相信谁。 江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他当时并不在后山现场,也没亲眼看到周继胜的反应,只能把话又咽了回去。 程缃叶紧接着又说:“这当然算不得什么证据,那我再问你,黑风寨夜袭那晚,所有人都在忙着救火、抵御外敌,而你在哪里?” 周继胜眼神闪烁,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也在帮忙救火啊!那个时候那么乱,你哪里能每个人都瞧得见?” 程缃叶冷笑一声:“旁人我是不知道,但你周继胜,我是瞧见了,只不过你不是在救火,而是在纵火。” 梁涛和江羽脸色齐齐一变,看向周继胜的眼神里瞬间带上了怒意。 周继胜恼羞成怒,大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纵火?我疯了不成?” 程缃叶淡淡道:“你当时动作极快,几乎是一闪而过,我想上前细看,你已逃窜离开,若非是你,粮仓不会那么快烧起来。” “后来我一直在找寻那夜的身影,若不是你今日反复在我面前刷存在感,恐怕我也不会这么快确认。” 周继胜闻言,悔恨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如此,他一开始就该缩在角落里装死,绝不该出来蹦跶。 现在倒好,没把曲春来彻底钉死在叛徒的位置上,反倒把自己给暴露了。 不过,事到如今,他依旧嘴硬:“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又没有证物,又没有证人,算不得什么!” 程缃叶微微一笑:“对呀,你倒是提醒我了,不如现在就立马派人去你的屋子里搜一搜,看看有没有你跟王大彪往来的密信?” 周继胜简直是苦不堪言,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他这个蠢货,怎么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因为完全没预料到会被怀疑,那些密信他压根没来得及转移或销毁,还好好地放在屋里。 倘若现在派人去搜,简直是一搜一个准。 想到这里,他连忙大喊:“不行!你凭什么搜我的屋子?” 程缃叶看热闹不嫌事大:“我是没资格,那寨主呢?” 梁涛见周继胜慌乱的神色,便知道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面色铁青的对江羽说:“江羽,你去搜!别人去我不放心。” 江羽立刻领命,应道:“是!”转身就跑了出去。 周继胜见状,急得想追上去阻止,却被程缃叶一手死死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你就在这里乖乖呆着,哪里也别去。” 周继胜辩也辩不过,反抗也反抗不了,只能留在原地,坐立不安。 梁涛沉声道:“继胜,我希望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可周继胜心中还尚存一丝侥幸。 万一……万一江羽并没有找到什么关键的证据,他便还有可辩驳的余地,万万不可这么早就自我放弃。 于是他咬紧牙关,选择了沉默,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梁涛心中倍感挫败,倘若今日没有程缃叶指出,那他究竟还要被这些人蒙蔽多久? 自己这个寨主,当得未免也太失败了些。 程缃叶没说话,只站在一旁闭目养神,静静地等待江羽回来。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羽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密函,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将密函双手递给梁涛,急声道:“寨主,你看!” 周继胜一见到那几张密函,瞬间浑身瘫软,知道今天是必死无疑了。 梁涛打开密函,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猛地将密函摔在地上,指着周继胜质问。 “为何要背叛寨子?为何要跟王大彪狼狈为奸?枉费我先前还那么器重你,甚至属意你来做二当家!” 周继胜惨然一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就算当上了二当家?那又如何?这辈子也顶多就混个温饱,守着这青梧寨一亩三分地过活。” “我想过好日子,想有钱,想当人上人!王大彪能给我这些,你能吗?” 梁涛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一直以为,大家聚在青梧寨,是为了有个可以避风的港湾,有口饭吃,有个家。 可他忽略了,有人安于现状,就有人藏着野心。 程缃叶嗤笑道:“你少在这里狡辩,你可以有野心,但这不是你当叛徒的理由。” “你若直接挑明了说,要出去闯一闯,要另谋高就,那自然没有人拦你。” “可你错就错在,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利用自己仍然在寨子里的便利,去帮我们的敌人,害我们的弟兄。” 江羽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你要走便走,何必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周继胜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无话可说。 他知道自己的下场大抵也跟曲春来、穆平差不多,横竖都是一死,他不害怕死,但他害怕死前还要遭受折磨。 片刻的挣扎后,他猛地俯身,拔出了仍插在穆平心口处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周继胜捂着脖颈,缓缓倒下,口中溢出的鲜血混着气音,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的命……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第30章 放离 梁涛闭了闭眼,不再去看他,只交代江羽稍后把屋内的尸体处理了,随后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一下子揪出这么多心怀不轨之人,他难以接受也实属正常。 程缃叶和江羽看着梁涛离开的方向,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羽沉默片刻,又出去找了几个寨民进来,将屋内的尸体都妥善处理了。 消息很快在寨子里传开,其余的寨民也都知道了其中的经过,脸上除了对叛徒的怨恨,更多的却是茫然和不安。 程缃叶看着眼前人心惶惶的景象,眉头微蹙,深觉这样下去不行。 眼下已经将内部的臭虫给处理干净了,更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做点什么,让涣散的人心重新聚齐才对。 若是放任其继续蔓延下去,青梧寨就算不被外敌攻破,也迟早会从内部崩塌。 于是程缃叶转身去了议事厅。 彼时的梁涛正一个人坐在厅内,只是他坐的不是寨主的主位,而是他曾经作为二当家时的那张椅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见是程缃叶,勉强扯出一个苦笑,抬手示意:“程姑娘来了,坐吧。” 程缃叶依言坐下,与他一同看向那张悬置在上方的主位。 梁涛目光复杂,低声道:“我是不是……压根就不适合当这个寨主?” 程缃叶淡淡道:“在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寨子里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至少,你撑住了,让青梧寨维持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局面。” 她顿了顿,继续道:“与其在这里伤春悲秋,怀疑自己,不如抓紧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梁涛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几分。 “你说得对,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寨子也得继续守下去,不能因为几个人,就停滞不前。” 程缃叶点点头:“青梧寨已经存在了许久,很多流民自打入寨就没有离开过。” “或许他们一开始是把这里当作唯一的栖身之所,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心难免会变,像周继胜这样生了别的心思的人,恐怕也不止一个。” “我觉得,是时候对寨子里的人进行一次精简了,有想要离开的,就放他们走,好聚好散。” 梁涛对此也颇为认可:“有道理,倘若心已经不在寨子里了,强留只会埋下隐患,不如趁这个机会,让大家自己做选择。” …… 当夜,梁涛特意吩咐灶房,把晚饭做得丰盛些。 大铁锅里炖的是一整只肥羊,肉块在翻滚的汤汁里上下沉浮,吸饱了葱姜与粗盐的香气。 油脂混着水汽蒸腾而起,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顺着伙房的烟囱直冲云霄,瞬间勾起了全寨人的馋虫。 清炒的时蔬带着山野特有的清香,脆嫩爽口,主食是掺了些许玉米面的窝头,掰开后热气扑脸,吃起来格外扎实。 梁涛还让人搬来了一坛封藏多年的米酒,陶坛周身裹着陈旧的麻布,开封时“啵”的一声轻响,醇厚的酒香便漫了开来。 舀在粗瓷碗里,还带着细密的酒花,入口绵柔不烈,却藏着几分后劲,这是寨里丰年时酿的,寻常日子里从不轻易取出。 粗瓷碗碰撞的轻响、碗筷摩擦的窸窣声渐渐响起。 有人闷头扒饭,有人浅酌一口米酒,低声说着话,沉闷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待众人吃得正酣畅,梁涛端着酒碗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梁涛抬手抿了一口酒,开口说道。 “青梧寨创立的初心,是让无家可归的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庇护之所。” “这一点,这些年丝毫没有改变,可人心是会变的,有人被私欲迷了眼,置寨子的安危、弟兄们的性命于不顾。” “这让我很失望,也很痛心。” 他抬眼扫过众人。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把话挑明了说。” “若是有想离开的人,不必藏着掖着,大可选择直接离开。我非但不会怪罪,还会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尽量给足盘缠,让你们能有条活路。” “但若是不打算离开,往后就要清楚,青梧寨就是你们唯一的归宿,咱们得一起把寨子守好,把日子过好。” 听到梁涛这么说,人群里立刻有人响应。 “寨主说的是哪里话,我早就把青梧寨当家了,哪儿也不去!” “就是!要不是寨子收留我,我早就饿死了,还谈什么将来!” “谁想走谁走,反正我是不走!” 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但也有少数人露出犹豫的神色。他们或许是心里已经有了旁的打算,只是碍于周围有寨民,不敢当场说出口。 梁涛将这些神色尽收眼底,也不点破。 “大家也不用急着现在就表态,今晚回去,都好好考虑一下。若是真的打算离开,这两日可以私下里来寻我辞行,我不会为难你们。” 说完,他端起酒碗,冲众人举了举:“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大家继续吃喝吧。” 场中的气氛又慢慢活络起来。 往后的两日,时不时就有人上门来找梁涛。 有人搓着手,说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想下山去见见世面;也有人红着眼眶,说哪怕只剩断壁残垣,也想回老家看看。 还有人盘算着,想去投奔远方亲戚,学门手艺,做点小买卖;更有几位老人家,叹着气说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 如今山下局势渐稳,官府为了恢复生产、重新征税,对路引制度也放宽了不少,鼓励流民回乡复业。 这些寨民本就是因灾荒战乱外逃的百姓,大多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要愿意下山重新登记入籍,便能在官府治下重新开始生活。 梁涛听着他们的理由,没有挽留,也没有为难,只是一一应允,还按各人在寨中待的年头长短,给足了相应的盘缠。 消息很快在寨子里传开。 那些原本心里也有想法,却一直犹豫、怕被怪罪的人,见先行离开的人都顺顺利利出了寨门,胆子便大了起来。 于是,来辞行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第31章 松脂 每离开一个人,梁涛便握着毛笔,在那人的名字上重重地划上一笔。 一笔、又一笔。 名册经过这两日的涂改,黑点越来越多。 原本两百人出头的寨子,到最后清点时,只剩下了一百五十人左右。 梁涛早就预料到会有人离开,只是没想到竟会走这么多,目光扫过空荡了不少的寨子,心底难免涌上几分怅然。 程缃叶站在一旁,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客观分析道。 “当初的寨民聚集在此,多半是为了躲避战乱和饥荒,那时候是求生存,青梧寨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不同了,山下局势已定,官府为了恢复元气,放宽了路引,还鼓励复业。对于那些原本有家有口、只是逃难出来的百姓来说,首要需求从活下去变成了活得好。” “相比于留在这深山老林里,下山去重新登记入籍,做回正经的编户齐民,有田可种,有地可耕,还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这才是他们心中理想的安稳日子。” “所以,这走掉的五十人,多半是心已经不在山上了,或者是有退路可走的。” “强留他们在寨子里,他们不仅出工不出力,心里还会埋怨,甚至可能像周继胜那样,因为不满现状而生出二心。” 程缃叶从梁涛的手中接过那本登记册,翻看了起来。 “留下来的这一百五十人,要么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要么就是真心认同青梧寨的。虽然人数少了,但这剩下的,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是青梧寨的根基所在。” “因此,寨主不必过分忧心。” 听到程缃叶这番话,梁涛心中顿时好受了不少。 “程姑娘言之有理,与其为离开的人伤神,不如把心思放在留下的这些弟兄身上,他们才是青梧寨的未来。” 程缃叶见他释怀,神色也柔和了几分:“寨主能想明白,便是最好。” 她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 “先前砍好的竹子还在后山没运回来,得尽快派人去拉。若是人手还有缺口,也得抓紧多喊些人赶工,争取这几日先把寨里的竹笕更新替换好,免得耽误引水。” 梁涛精神一振,立刻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他当即点了一批精壮寨民,备好砍刀、绳索,便要往后山去继续砍竹。 这时程缃叶走上前:“寨主,可否拨给我几个人手?” 梁涛爽快应下:“自然可以,只是不知程姑娘要人手做什么?” “我打算上山采些松脂。”程缃叶缓缓说道,“这松脂用处极多,后续咱们熬制粘合剂少不了它。” “除此之外,夜间巡逻时,把浸透松脂的麻布缠在木棍上,就能做成耐烧又防风的火把,比寻常柴火把管用得多。” “大伙儿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也得用松脂浸润,才能久燃不灭、不怕受潮。” “寨里的弓箭、盾牌这些木器,涂上融化的松脂,还能防水、防虫、防腐,延长使用寿命。” “这松脂竟有这么多妙用!”梁涛恍然大悟,随即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我拨五个人跟着你,够用吗?” “差不多够了。”程缃叶点头。 梁涛当即从队伍里挑了五个年轻力壮的寨民,个个眼神清亮、看着十分机灵。 程缃叶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你们去带上采松脂的工具,随我上山。” 五人齐声应好,迅速备好物件,跟着程缃叶往另一侧的松林走去,梁涛则带着余下的人,转身奔向竹林方向。 立秋刚过,山间的风已添了几分清冽,吹过后山的松林时,卷起满径枯黄的松针,簌簌作响。 连片的油松依山而长,树干挺拔苍劲,树皮呈深褐色,带着粗糙的纵裂纹路。 枝头的松果褪去了青涩,泛着成熟的棕褐,偶尔有几只山雀落在枝桠间,啄食松果里的松子,鸣声清脆,打破了松林的静谧。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松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积了薄厚松针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特有的香气。 程缃叶领着五个寨民走进松林,先在林间转了一圈,指尖轻叩树干,仔细辨认着松树的长势。 “采松脂要选树龄在十年以上、树干粗壮挺直的油松。” 她停下脚步,指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对众人说。 “树龄太浅的松树油脂少,还容易因采脂伤了根本,咱们要挑树皮完整、没有病虫害的,这样的松树产脂量足,也能承受采割。” 选定目标后,五个寨民按照程缃叶的吩咐,取出铁铲、小刀和陶碗,还有提前备好的细麻绳。 程缃叶率先示范,她用小刀在树干距地面一米左右的位置,横着划开一道长约十厘米、深至木质部的切口。 既不能太浅,割不透树皮里的脂道,也不能太深,伤了树干的筋骨。 “松脂藏在树皮里的脂道中,”程缃叶一边示范,一边解释,“树皮一旦受损,脂液便会渗出,封住伤口,免得虫蚁钻入,坏了树身。” 她说着,在横切口下方,又用竹刀斜斜划出两道对称的口子,下端正对着陶碗口,让渗出的松脂能顺着斜面,缓缓流入碗中。 程缃叶让身边的寨民用细麻绳将陶碗固定在树干上,碗口紧贴切口下方,确保松脂能顺着切口纹路缓缓流进碗中。 “采脂的切口要保持光滑,不能有毛刺,不然会阻碍松脂流动。而且每棵树只能开一处切口,间距要避开树干另一侧的切口,避免养分输送受阻。” “立秋后松树生长放缓,产脂量虽不如盛夏,但油脂浓度更高,黏性更强,用途也更广泛。咱们今日采的松脂,回去后先过滤掉杂质,放在阴凉处静置,后续熬制时效果更好。” 寨民们依样画葫芦,各自找好松树忙活起来。 “切口再斜一点,角度太直松脂容易积在切口处。” “采完后要在切口处轻轻刮去残留的脂块,让后续的松脂能顺利流出,且不可频繁翻动切口,以免影响松树自愈。”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凉意更浓。 寨民带来的陶碗里,都积了不少松脂,质地黏稠,顺着碗壁缓缓流动,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32章 磨粉 程缃叶领着一行人匆匆返回青梧寨,刚把松脂安置在阴凉处,便马不停蹄地去找许兆清。 彼时许兆清正坐在屋内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排陶盆,手里拿着小竹筛,细细分拣着晒干的草药。 见程缃叶推门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相迎:“程姑娘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程缃叶目光扫过案上的草药,开门见山问道:“许大夫,不知你这可有白芨?” 这白芨是山间常见的一味草药,多生在阴湿的崖壁或林下,叶片阔大如掌,肥厚有光泽,开着淡紫或粉白的小花。 它的块茎是个宝贝,呈扁圆状,外皮裹着一层黄白色薄衣,晒干研磨后既是疗伤良药,能止血收敛、促进伤口愈合。 更难得的是,块茎中富含天然胶质,黏性极强。 “白芨啊,有倒是有。”他有些好奇地追问,“好端端的要白芨做什么?难不成是寨里有人受了外伤?” “没有。”程缃叶摇了摇头,“我打算用它和今日采来的松脂,熬制粘合剂。” “白芨的粘液能渗入木头纤维,和松脂融合后,粘性会成倍提升,干后既坚韧又耐久,还能更好地防水,用来粘合竹笕再合适不过。” “原来这二者搭配,还有这般妙用!”许兆清面露意外,随即笑道,“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许大夫客气了。”程缃叶说道,“不知你这里有多少白芨?尽量都拿给我吧。” “眼下刚过立秋,正是白芨块茎饱满、胶质最足的时候,也到了可挖掘的时节,等寨里的竹笕修好了,我便带人进山去挖,尽快把这缺口补上。” 许兆清摆了摆手,笑意更甚。 “不碍事,白芨本就是常用药,我在后山的药田里也种了不少,眼下长势正好,再过些时日便能收获。你今日要用,我这就去把现存的都取给你。” “那就多谢许大夫了。”程缃叶颔首道谢。 “程姑娘先坐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你取。” 许兆清离开后,程缃叶在矮凳上坐下,安静等待。 不多时,许兆清便端着一小竹筐白芨走了出来:“程姑娘,我这儿现存的白芨,只有一小部分提前磨成了粉,剩下大半都是切片晒干的……” 程缃叶伸手拨了拨筐里的白芨,切片的白芨薄厚均匀,呈半透明的黄白色,质地坚实,能隐约看到内里细密的纹理。 一旁的陶碗里,白芨粉则是细腻的乳白色,摸起来绵软无颗粒。 “寨主那边竹子还没砍够,竹笕动工还需些时日,我这两日便在你这磨粉,刚好不耽误事。” “行。”许兆清应下,转身从药柜旁取来一套磨药工具。 一个青黑色的石磨,磨盘直径不足一尺,中间凸起的磨芯光滑圆润,下方连着小小的接粉槽。 还有一把竹制药杵和一个深腹陶臼,一并摆在程缃叶面前。 程缃叶道谢后,便动手忙活起来。 她先将白芨切片分批放进陶臼,握着竹杵轻轻捣碎。 白芨质地坚硬,需顺着纹理反复捶打,力道由轻及重,直到切片碎成细小的颗粒,既便于后续研磨,又能让粉质更均匀。 捣好一批粗粒,便舀进石磨的进料口,双手按住磨柄,顺时针缓缓转动。 石磨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声响,细腻的白芨粉顺着磨盘的缝隙缓缓渗出,落在下方的接粉槽里,积起薄薄一层,凑近能闻到白芨特有的淡苦药香。 程缃叶极有耐心,每转几圈便停下手,用小竹刮片将磨盘边缘残留的粉粒刮进进料口,再添上少许白芨粗粒,避免浪费。 磨好的白芨粉需过一遍细竹筛,滤去残留的粗渣,只留最细腻的部分装进陶瓶封存,粗渣则倒回陶臼,重新捣制研磨。 这般反复操作,不知不觉便过了许久,筐里的白芨切片渐渐变少,陶瓶里的白芨粉却越积越满。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光线也愈发昏暗,程缃叶停下手里的活计,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肩颈。 “许大夫,东西先放这,剩下的我明日再来处理。” 许兆清颔首应好,又叮嘱她早些歇息,程缃叶道谢后便离开了。 …… 此刻,黑风寨的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暗。 齐天雄端坐主位,脸色阴沉。 巡逻山匪刚气喘吁吁递上消息,说近几日频频瞧见青梧寨有人背着包袱,三三两两地下了山,看模样像是要离开。 齐天雄眉梢一蹙,心头泛起疑惑,当即让人去把王大彪召来议事。 不多时,王大彪便低着头走了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自上次夜袭青梧寨折损了不少精锐后,他便一直挨齐天雄的冷脸,行事愈发谨慎。 齐天雄将消息复述一遍,敲了敲桌案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王大彪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寨主,依我看,莫不是上次咱们夜袭之后,青梧寨损失太重,撑不住了,所以把一部分人驱逐出寨了?” “驱逐?”齐天雄嗤笑一声,补充道,“汇报的人说了,那些人脸上都带着笑,脚步轻快,瞧着哪点像不情愿被赶跑的样子?” 王大彪愣了愣,又皱着眉琢磨片刻,道:“那……那或许是青梧寨人心散了!” “经此一役,他们怕了咱们,也对梁涛没了信心,所以主动收拾东西跑了。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说明青梧寨现在实力大减,元气大伤。” 齐天雄却没这么轻易放下心,指尖敲击桌案的速度快了几分。 “可就算有人想走,梁涛就这么轻易放他们离开?他图什么?自你背叛,带着人出逃后,青梧寨本就人数不算多,再放走一批,岂不是自断臂膀?” 他忽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这里头会不会有圈套?” “说不定是梁涛故意演这出戏给咱们看,引诱咱们主动出击,好设下埋伏给咱们致命一击!上次夜袭咱们吃了暗亏,可不能再掉以轻心。” 王大彪闻言,连忙点头附和:“寨主说得是,梁涛看着老实,心思倒未必简单。” 齐天雄斜睨了他一眼,嫌弃道:“说了半天,全是废话,没一句有用的。” 他对指挥不力的王大彪本就憋着一肚子怨气,此刻见他只会随声附和,更是不耐。 王大彪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却不敢辩解半句,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齐天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罢了,咱们寨子这阵子也得调养生息,暂时先按兵不动,看看后续还有什么动静。” “是,寨主!”王大彪连忙应声。 第33章 阿缃 程缃叶先去灶房寻了些吃食,不过是两个杂粮窝头,就着一碗温热的菜汤,简单垫了垫肚子。 随后便朝着秀秀的屋子走去。 这两日寨里人陆续下山,空出了不少屋子,有人劝她搬去独居,宽敞自在。 可程缃叶与秀秀相处得投契,两人同住一间屋,平日里也能相互照应,便没肯搬走。 推开木门,屋里点着蜡烛,暖黄的光线下,秀秀正坐在床边整理衣物。 见程缃叶进来,秀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前:“程姑娘你回来了!” 说着指了指桌角的铜盆,“我刚从灶房打了热水回来,你快先冲洗个热水澡解解乏吧。” 秀秀知晓程缃叶爱干净,可这些日她为了寨里的事忙前忙后,往往忙到很晚才回屋,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灶房排队打热水。 所以秀秀每回忙完自己的分内事后,总会特意掐着时间,提着木桶去灶房候着,等刚烧开的热水。 好让程缃叶回来能少些操劳,能舒舒服服洗个澡。 程缃叶看着铜盆里冒着的热气,心头一暖,连声道谢,可随即又皱了皱眉,有些苦恼。 “比起冲澡,我更想洗头,这头发长了,打理起来实在费劲,洗一次要耗不少功夫。”说着抬手拢了拢垂在肩头的长发。 “哎呀,今日天色都这么晚了,哪还能洗头?这头发长,洗了也干不透,夜里吹风容易头疼,要洗也得等明日太阳大的时候再洗。” 秀秀说着,转身从床头的木盒里取出一把篦子,拉着程缃叶在床边坐下。 “来来来,快坐下,我先用篦子帮你把头发细细梳一梳,也好让头皮松快松快,解解乏。” 这篦子是古时女子打理长发的常用物件,比寻常梳子精致许多,梳齿细密如织,排列得整整齐齐。 比起普通梳子仅能梳理发丝打结处,篦子更能深入发根,刮去藏在发丝间的灰尘、皮屑,既能理顺头发,又能起到清洁头皮的作用。 程缃叶依言坐下,秀秀便站在她身后,轻轻将她的长发散开。 篦齿细密,划过发丝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秀秀的动作极轻,顺着头皮的纹理一点点梳理。 程缃叶只觉得头皮上传来一阵酥麻的舒适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她舒服地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多谢你,秀秀。” “害,这有啥好谢的。”秀秀手上不停,嘴里随意地应着。 过了一会儿,篦子划过头顶,秀秀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她轻轻唤了一声:“程姑娘……” 程缃叶正闭目养神,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怎么了?” 秀秀握着篦子的手指紧了紧,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那个……往后,我可以喊你阿缃吗?感觉这样……比较亲近。” 程缃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暖意,随即弯起嘴角:“当然可以。” “阿缃。”秀秀立刻抿嘴笑了,清脆地喊了一声。 “嗯。”程缃叶笑着应道。 “阿缃。”秀秀又欢喜地喊了一声。 “在呢。”程缃叶依旧笑着应下。 头发很快便梳得顺滑光亮,秀秀帮她将长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程缃叶起身,用秀秀打来的热水简单冲洗了一下身子,洗去一身的尘土与疲惫。 待一切收拾妥当,夜已经深了。 程缃叶钻进被窝里,身体一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伴随着秀秀平稳的呼吸声,很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程缃叶早早便醒了,身旁的秀秀还埋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得正沉。 她不忍吵醒对方,小心起身。 打开房门,晨雾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程缃叶轻手轻脚带上门,沿着石板路走向灶房。 此时灶房已有袅袅炊烟升起,伙房的婶子正忙着煮粥,见她进来,笑着给她盛了一碗杂粮粥。 程缃叶道谢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简单几口便吃完了早饭,随后便转身去找许兆清。 自上次她给许兆清开了调理的药方,对方的昏睡之症好了大半,不再像从前那般整日昏沉,作息也规律了许多,每日起得都颇早。 程缃叶刚走到门口,就见许兆清正推开木门,抬手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还带着些许泪花。 瞧见她走来,许兆清立刻收了哈欠,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程姑娘也起得这么早?” “嗯。”程缃叶颔首回应,“想着把昨日剩下的那点白芨尽快磨成粉。” 许兆清侧身让她进屋,“程姑娘自便就好,工具都还在原地,老头子我先去灶房吃口早饭。” 程缃叶笑着应下:“好,许大夫你去吧。” 许兆清点点头,转身往灶房走去。 程缃叶走到案前坐下,昨日没磨完的白芨切片还放在竹筐里,她拿起几片白芨,放进陶臼中,握着竹杵缓缓捣动,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屋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木窗斜斜照进屋内,落在地上的光斑一点点移动,温度也跟着升了起来。 程缃叶埋头磨了一上午,终于把剩下的白芨切片全都磨成了细腻的粉末。 她把粉仔细筛过一遍,装入小陶罐中,罐口塞紧麻布,轻轻晃了晃,听着里面沉闷的沙沙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秀秀清脆的声音:“阿缃!阿缃!” 程缃叶立刻应道:“我在呢!” 她忙站起身,先把石磨、陶臼和竹筐一一归位,又用布巾把案面擦得干干净净,这才提着装好白芨粉的陶罐,快步走了出去。 门口,秀秀正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见她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程缃叶笑着问:“怎么了?” 秀秀举起手里的东西,得意地晃了晃:“你昨夜不是跟我说想沐发吗?喏,皂角我都给你找来了。” “现在日头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洗完头发也好干,我猜你一早就来许大夫这儿磨白芨粉,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程缃叶一怔,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抱怨,竟被秀秀这般放在心上。 她心里一暖,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多谢。” “谢什么呀,”秀秀摆摆手,不甚在意。 “好。”程缃叶应道,“正好我这边也忙完了,咱们一块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寨中的小路上,秀秀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程缃叶提着陶罐,听着她轻快的声音,嘴角浅浅上扬。 第34章 沐发 回到屋中,秀秀手脚麻利地去灶房提了热水来。 又拿了个小瓦罐,将皂角敲碎放进去,加了些热水浸泡,用木杵捣烂,直到罐子里起了一层厚厚的白沫子。 在这没有洗发水的年代,女子们打理长发,靠的大多都是天然之物。 最常见的,是用淘米水。 农家会把前两遍的淘米水留着,静置后用来洗头,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把淘米水晒上几天,让它微微发酵,这样去污更强,洗完头发也更顺滑。 除了淘米水,皂角也是常用的清洁之物。 将干皂角敲碎、加水加热,便能得到满锅细腻的泡沫,去油去污的效果都不错,只是气味偏苦,洗完会稍微干涩。 若是条件更差些的人家,便会用草木灰泡水来洗,灰水碱性强,洗得干净,却容易让头发变得干枯毛躁。 至于澡豆,那便是家境好的人家才用得起的稀罕物了。 制作起来颇为讲究,要把豆粉磨得极细,再配上香料、药材,有时还会加入蛋清、蜂蜜等滋润之物,最后用猪胰浆调成膏状,晒干后收着。 用时只需取一小块,在水中化开,便能洗得清爽干净。 青梧寨地处深山,条件有限,寨里女子沐发,自然多是用淘米水或皂角。 “阿缃,快来吧。”秀秀招呼道。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程缃叶想着不过是洗个头,怎好一再劳烦秀秀。 秀秀却笑着凑过来,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往矮凳上坐。 “自己洗多费劲,弯腰低头的,稍不留意就弄湿衣裳,还是我来帮你吧。等会儿我沐发时,你再帮我便是,咱们互相搭把手,多省事。” 闻言,程缃叶便不再推辞,笑着应道:“好。” 秀秀帮她解开发髻,那一头长发如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直垂到腰际。 先用木瓢舀了些温水,轻轻淋在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地将头发浸湿,直到发丝完全濡湿,变得沉甸甸的。 随后,秀秀将瓦罐里捣烂的皂角水倒进一个细麻布袋子里,扎紧口,在程缃叶的头发上反复揉搓。 随着揉搓,细腻的泡沫越来越多,将程缃叶的长发完全包裹。 秀秀的手指穿过发丝,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力道适中,洗去了油脂和灰尘,让人觉得舒服得想要叹气。 程缃叶闭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 泡沫顺着发丝滑落,滴进木盆里,原本清澈的水渐渐变得有些浑浊。 “阿缃,你忍一忍,我给你冲干净。” 秀秀说着,拿起木瓢,一次次舀起温水,从发顶缓缓淋下。 温水顺着发丝流淌,将泡沫一点点带走,直到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淡淡的皂角味。 她又换了一盆清水,重复冲洗了一遍,确保没有残留。 洗好后,秀秀用干净的粗布巾将程缃叶的长发包裹住,轻轻按压吸水,然后解开布巾,让湿漉漉的发丝披散在阳光下。 “好了,现在就等头发晾干啦。”秀秀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笑着说。 程缃叶低头,盯着木盆里那层浑浊的污水,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这一头长发,光是冲洗干净就折腾了这么久,平日里也少不得费时来打理,不如干脆剪短些,省得这般麻烦。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程缃叶太清楚,这想法对于目前这个时代来说,太过惊世骇俗。 她自己倒不甚在意容貌装束,可寨中之人、山下百姓,未必能容得下女子剪短头发的模样。 往后她总要下山采买物资、打探消息,同外界各色人等打交道。 若是真剪了发,必然会被视作异类,轻则遭人指点非议,重则惹来不必要的猜忌与麻烦。 眼下她尚无足够的能力去对抗整个时代的固有认知,与其凭着一时意气招惹是非,不如暂且顺应。 等将来拥有了足够的实力,方能不受制于他人、不困于世俗规矩,挣脱束缚,按自己的心意活,甚至去改变那些不合理地方。 秀秀见程缃叶盯着木盆里的水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问。 “阿缃,你在想什么呢?魂都快飞走了。” 程缃叶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些走神。” 她定了定神,看向秀秀,“好了,轮到我帮你沐发了。” 秀秀笑着应了一声,在矮凳上坐下,将长发散开,温热的水顺着发丝滑落,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程缃叶的手指在秀秀的发间穿梭,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眼下人们虽然已经知道用猪胰脏辅助去污,却还没有掌握把它和油脂、碱水一起熬制、做成固体肥皂的技术。 将皂角、侧柏叶、何首乌等药材,与油脂、碱水按一定比例混合,便能做出便于携带、去污力强的洗发皂,甚至还能兼顾养发。 若是把配方换一换,用更温和的油脂和药材,便能做出洁面皂和沐浴皂。 寻常人家过日子没那么精细,若能得一块皂必定是从头用到脚,可越往富贵人家去,就越讲究这些。 洗脸的要细腻、洗头的要柔顺、洗澡的要清爽,分得越细、做得越精致,就越能讨得他们喜欢。 若她真能把这些肥皂都做出来,带到山下卖给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想必能换来不少银钱。 想到这里,程缃叶的眼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光亮。 不过这些都是她初步的设想,真正实施起来还需要耗费不少的功夫。 原料的搜集、配方的具体比例、后期的推广销售,每一环都至关重要,急不得。 正当程缃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秀秀忽然发出惊呼声:“阿缃!水流到我的衣领里面了!” 程缃叶猛地回过神来:“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走神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的干布巾,帮秀秀擦拭顺着脖颈流下去的水珠。 秀秀被那股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哀怨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嘟囔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程缃叶重新拿起木瓢舀水。 “没啥没啥,就是突然想到了点事情,你放心,我这下子一定认真给你洗,保证不会再走神了。” 秀秀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听她这么一说,像只被顺毛的猫似的,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随后重新把头低下,任由程缃叶在她发间忙活。 第35章 组装 洗完头发,两人各自搬了把矮凳,并肩坐在屋前的空地上。 阳光落在她们湿漉漉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程缃叶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油脂与碱水混合、皂化反应、切块成形的画面,好似已经看到一块块肥皂在眼前摆放整齐。 只可惜,要等寒露之后,山上的皂角才会大量成熟、掉落,那时才能方便地收集到足够的原料。 眼下才刚入秋,皂角还未完全熟透,数量也少,根本不够她大规模试验。 程缃叶叹了口气。 太阳晒着晒着,昏昏欲睡的劲儿一阵阵涌上来。 程缃叶强撑着眨了眨眼,指尖插进发丝里轻轻摩挲,触感干爽顺滑,便知头发已晾得差不多了,打算回屋梳成发髻。 她扭头看向身旁的秀秀,只见对方曲着胳膊搭在膝头,脸颊贴着手背,呼吸均匀,竟早已打起了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模样憨态可掬。 程缃叶放轻动作,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声音柔和:“秀秀,头发干了,咱们回屋吧。” 秀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发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揉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声:“好。” 两人刚要起身,远处忽然传来竹枝碰撞的声响和脚步声,夹杂着汉子们的吆喝声。 程缃叶抬眼望去,原来是梁涛带着寨民们,将处理好的竹子从后山运了回来。 她心头一振,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立刻加快动作回屋,对着铜镜三两下就将长发梳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木簪固定好。 继而转身对刚进屋的秀秀说:“我去找寨主说竹笕的事,你先歇着。” 话落,便脚步轻快地跑了下去。 “好……” 秀秀张了张嘴,话都还没说完,程缃叶就跑得没影了。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懒得再管别的,径直朝床边走去,三两下踢掉鞋子,一头栽倒在床上。 扯过被子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一团,眨眼间就睡了过去。 …… “寨主!” 程缃叶边跑边喊,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梁涛正指挥着寨民将一捆捆处理好的竹子归置整齐,闻声猛地扭头,见是她奔来,脸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抬手挥了挥。 “程姑娘,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还正想遣人去找你呢!” 他侧身指了指身旁的竹料,又朝不远处挖好的土沟扬了扬下巴。 “修竹笕的竹子都按要求削好打磨过了,引水的沟也挖通了,咱们抓紧动工,看看能不能在天彻底黑之前把竹笕组装好。” 程缃叶目光扫过那些粗细均匀、切口平整的竹子,又瞥了眼蜿蜒的土沟。 “好!我这就去熬制粘合剂,稍后就来。” 梁涛笑着应了声“好”,转头高声吩咐:“大伙儿搭把手,按之前划好的标记对接!” 程缃叶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架起一口粗陶锅,底下生起火,火苗舔舐着锅底,渐渐将锅身烘得发烫。 她将已经凝固的松脂放入锅中,松脂遇热后变软、消融,不多时便化作一汪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淡淡的松木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漫散在空气中。 端过一旁早已滤去杂质的草木灰,顺着锅沿缓缓倒入,木勺快速搅动起来,将草木灰与松脂彻底融合。 不停搅拌后,锅内的液体变得愈发浓稠厚重,颜色也暗沉了几分,搅动时能清晰看到勺底划过的纹路,又慢慢被粘稠的液体抚平。 程缃叶停下动作,低头查看了一番质地,满意地点点头。 随即打开身旁装着白芨粉末的陶罐,指尖轻抖,将细腻的白芨粉均匀撒进锅中。 握着木勺再次快速搅动,让粉末与锅内的混合物充分融合,进一步提升粘合剂的附着力。 “使劲儿!再往左挪半寸!” 梁涛洪亮的喊声忽然从竹笕组装处传来,程缃叶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抬眼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两根削磨平整的竹管已精准对接,梁涛蹲在一旁紧盯接口,时不时伸手微调位置,神情专注。 程缃叶收回目光,加快了搅动的速度,锅内的粘合剂已渐渐熬至理想状态,粘稠度适中。 熄火后,她凑到锅边,用木勺将粘合剂舀进罐中,分装了两个陶罐。 见程缃叶走来,梁涛立刻迎了上去:“程姑娘,粘合剂好了?” “好了。”程缃叶拿起一根小竹片蘸了些,“将这粘合剂均匀涂在对接面上,再用麻绳捆紧,等冷却凝固后,接口就会十分牢固,引水时也不会漏水。” 梁涛接过小陶罐,点头道:“好,交给我吧。” 转身招呼几个寨民,开始给竹管接口上胶、捆扎。 程缃叶则去了备用笕处。 待每一节竹笕都被拼接好、接口上的粘合剂也已冷却定型,梁涛下令落土回填。 寨民们先将之前挖出的生土重新撒回沟中,一层层夯实后,将带着草根和草皮的表层土覆上,用脚轻轻踩压。 除了事先预留的观察口,其余地方都被恢复平整,等再过些日子,野草重新长出来,便瞧不出这里曾动过土。 一切处理妥当,梁涛来到山泉源头,将临时挡水的木板抽去。 “哗啦——” 清冽的山泉瞬间涌入新铺设的竹笕,地下传来一阵轻微而连续的“汩汩”声。 不多时,蓄水池那边传来欢呼声。 程缃叶和梁涛赶过去时,只见清澈的泉水正从出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落入蓄水池中。 水花四溅,映着夕阳的余晖,闪着细碎的光。 寨民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太好了!这下子用水又方便起来了,再也不用特地跑出来接水了。” 蓄水池很快便满溢起来,梁涛便让几个手脚灵活的寨民爬上池边,小心调整入口和出口的挡板高度。 让进水和出水保持在一个相对平衡的状态,既能保证池里常有充足的水,又不会溢出浪费。 程缃叶站在一旁,看着池面渐渐平稳,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这地下竹笕,总算是修好了。 梁涛看着满池清水,又看了看围在一旁笑逐颜开的寨民,高声道。 “大伙儿,这修竹笕的法子,还有这粘合剂,可都是程姑娘的功劳。要不是她,咱们这水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引回来呢!” 寨民们闻言,纷纷向程缃叶道谢。 “可多亏了程姑娘,真是帮了咱们大忙了!” “程姑娘心善,又有本事,真是咱们青梧寨的福气!” 第36章 鸡蛋 “大家不必这么客气,能为寨子出点力,我心里也高兴。” 程缃叶看着众人真诚的眼神,又笑道:“还有,往后大家若是不嫌弃,唤我阿缃便好,听着也更亲近些。” 寨民们愣了一下。 “好!好!那以后就叫你阿缃了!” “阿缃!” “阿缃姑娘!” 一声声亲切的呼唤在暮色中响起,程缃叶的心里也不由得泛起一阵暖意。 梁涛看了看天色:“好了,大家今天都辛苦了,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吃晚饭吧!” “好嘞!”众人齐声应着,三三两两地散去。 程缃叶也跟着往灶房那边走,远远就看见秀秀已经在外头的空地上了,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她心中一动,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放轻脚步,悄悄绕到秀秀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秀秀的右肩,自己则迅速闪到左边去。 秀秀被拍得一愣,有些疑惑地扭头朝右侧看了一眼,却什么人也没看见,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转回头继续忙活。 程缃叶憋着笑,见她没发现,便又轻手轻脚地绕到另一边,拍了拍她的左肩,随即又躲到她右边去。 秀秀这次反应快了些,立刻扭头朝左边看去,可还是什么也没瞧见。 她皱了皱眉,马上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戏弄了,有些生气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当她看到站在一旁偷笑的程缃叶时,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转为带着点恼意的嗔怪:“阿缃!你好好的逗我做什么!” 说着,她就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程缃叶的手,不让她再跑。 程缃叶嘿嘿一笑,顺势停了下来:“好啦好啦,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对了,你刚刚在干嘛呢?” 秀秀这才想起正事,脸上的恼意立刻被兴奋取代,她拉着程缃叶走到刚才蹲的地方,指着地上几个还带着绿皮的玉米说。 “你看!最近寨子里在收玉米,这玉米刚采下来,可嫩了,我特意拿了几个,打算晚上烤着当夜宵吃!” 程缃叶拿起一个玉米,指尖触到纤薄的绿皮,还带着点微凉的水汽。 剥开几片叶子,露出里面饱满莹润的玉米粒,嫩极了,一掐就能掐出汁来。 若是架在火上慢慢烤,外皮会被烤得微微焦香,玉米粒却会变得软糯多汁,一口咬下去,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好啊好啊,待会儿就去烤!” 因为心里记挂着烤玉米,晚饭时,程缃叶有些心不在焉。 徐巧珍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觉得晚饭太单调,不合胃口。 便压低声音,对坐在身旁的儿子铁蛋说:“铁蛋啊,上回是阿缃姐姐救了你,你还记得吗?” 铁蛋用力“嗯”了一声。 徐巧珍又说:“那你愿意把你手里这个鸡蛋,拿给阿缃姐姐吃吗?” 铁蛋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煮鸡蛋,咽了咽口水,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两秒,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重重地点了点头:“愿意!” 徐巧珍欣慰地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那你自己送过去给姐姐吧。” 铁蛋捧着鸡蛋,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小跑着朝程缃叶那边去了。 程缃叶一开始还在发呆,没注意到。 直到胳膊上传来像小猫一样轻轻抓挠的感觉,她才低头看去,正好对上铁蛋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是铁蛋呀,”程缃叶弯了弯眼睛,“来找姐姐有什么事吗?” 铁蛋抿了抿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飞快地把手里的鸡蛋往程缃叶掌心一塞,小声地说:“姐姐,给你吃鸡蛋。” 程缃叶一愣,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鸡蛋,又抬头和旁边的秀秀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带着点意外。 “不用不用,”程缃叶把鸡蛋往回推,“铁蛋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补充营养,这个你拿去吃。” 铁蛋却摇摇头,脸涨得有点红,又把鸡蛋往她手里塞了塞,声音更小了:“我不吃,给你吃。” 说完,像是怕她再拒绝,转身就朝徐巧珍那快步跑去。 程缃叶握着鸡蛋,抬头正好和徐巧珍对上视线。 徐巧珍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寨子里养的那些鸡鸭下的蛋,平日里都是优先给老人和孩子吃的,铁蛋时不时就能吃上一个。” “今天你帮着修竹笕,辛苦了一天了,这个鸡蛋就当是给你补补身子。” 程缃叶还想再说什么,徐巧珍却又开口:“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别推拒了。” 铁蛋躲在徐巧珍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姐姐吃,姐姐吃。” 秀秀也在一旁帮腔:“你就吃吧,铁蛋特意给你的呢。” 程缃叶看着掌心的鸡蛋,又看了看铁蛋期待的眼神,心里一暖,笑着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收下了,谢谢铁蛋啦!” 铁蛋这才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又把头缩了回去。 一枚鸡蛋,在后世不过是随手可得的早餐,可在这里,却是寨民们省下来的珍贵营养。 程缃叶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更加努力建设山寨,让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让每个人都能吃上肉蛋奶,而不是只有孩子和老人才能偶尔享用的稀罕物。 将鸡蛋在碗沿轻轻磕了磕,剥去外壳后,程缃叶将鸡蛋分成了两半,递了一半给身旁的秀秀。 秀秀一愣,连忙摆手:“这是铁蛋特意给你的,你吃就行,我不用。” 程缃叶却不由分说地将半个鸡蛋塞进她手里,笑着问:“倘若今日是你得了这一个鸡蛋,你会不会分给我?” 秀秀这下倒是没犹豫,立刻点头:“会呀!当然会!” “这不就得了。”程缃叶挑眉。 秀秀嘿嘿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便张大嘴巴,就要往嘴里塞。 刚塞到一半,却被程缃叶伸手拦下:“等等!” 秀秀动作一顿,有些委屈地看着她:“阿缃,你是反悔了吗?” 第37章 玉米 程缃叶忍不住笑了:“说什么呢,我是觉得你这样直接吃,不能最大程度上发挥水煮蛋的美味。” 秀秀有些纳闷,眨巴着眼睛问:“那还要咋吃?它已经被煮熟了,现在也变不成炒鸡蛋了啊。” “待会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说罢,程缃叶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将碗里剩下的粗粮饭扒个干净。 秀秀见状,也赶紧几口吃完了自己的饭。 程缃叶起身带着她来到灶台旁放调料的地方,拿起一个装着酱油的小壶,往蛋黄上滴了两滴。 深褐色的酱油迅速渗入金黄的蛋黄中,程缃叶不再犹豫,一口闷下,同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美味!” 秀秀从前没这样吃过,也依葫芦画瓢,学着程缃叶的样子,往自己那半个鸡蛋上滴了两滴酱油,放进了嘴里。 酱油的咸鲜与鸡蛋的醇厚在口腔中瞬间融合,激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鲜香,口感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秀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露出惊喜的神色:“哇!好吃!” 她咽下鸡蛋,有些懊恼:“明明是这么简单的吃法,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 程缃叶笑着说:“现在知道也不迟嘛。” 吃过晚饭后,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借着灶房透出的火光和天边的余晖,程缃叶和秀秀便跟寨子里的婶子们一块,在屋前的空地上加工今天刚收回来的玉米。 空地上已经铺了几张旧席子,堆着好几大筐刚掰下来的春玉米,带着新鲜的泥土气。 “来,阿缃,我教你。” 徐巧珍拿起一个玉米,笑着对程缃叶说。 “先把最外面那几层又厚又绿、还沾着泥点的皮剥掉。这些皮水分多,又脏,留着只会捂得玉米发霉。” 程缃叶点点头,依言照做,动作由生疏到熟练,她一边剥,一边听徐巧珍继续说。 “不过记住了,最里面这一两层薄皮得留着,别剥太干净了。” 旁边的秀秀飞快地剥着,插嘴道。 “是啊阿缃,留两层薄皮晒的时候能保护玉米粒,不容易被太阳晒伤,也能挡挡山里的鸟。” “你要是把皮全剥了晒,山里麻雀多,一天下来,玉米粒能被啄得坑坑洼洼。” 程缃叶笑了笑,接口道:“我知道,而且玉米须也得留着,对吧?” “玉米刚掰下来,里头水分大得很,这时候要是把须拔掉,这上头的口子就合上了,热气闷在里面散不出去,时间一长,芯子容易发黑、发霉。” “留着这须,就像给它留了个出气的地方,热气顺着须往外跑,反而干得快,也不容易坏。” 徐巧珍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赞许地点点头:“哟,阿缃懂得不少啊!没错,就是这样。” 不一会儿,席子上就摆了一排剥好的玉米,一个个还带着一两层薄薄的绿皮,顶端的须也整整齐齐地垂着。 “等明天太阳出来,就把这些挂起来晒。”徐巧珍看了看,满意地说,“咱们寨子里有专门挂玉米的绳子,到时候把玉米皮撕开一点,互相勾着,一串一串挂上去。” “通风好,干得快,还不容易发霉。”程缃叶接话,“春玉米水分大,堆在一起容易发热,挂起来风一吹,四面都能透气。要是摊在地上晒,就得铺一层,每天翻一次才行。” “对对对,以前有一年,我贪省事,把玉米全剥皮摊在地上晒。结果那天太阳大,底下又不透气,中午去翻的时候,底下那层都发热了,差点就霉了。后来还是留两层皮,再挂起来晒,才没再出过事。” 徐巧珍顿了顿,又指着玉米说。 “晒的时候得勤看着点,等晒到玉米粒变硬,指甲掐不动,玉米皮也完全干得发脆了,那就差不多了。” “那时候再把剩下的皮全剥了,然后再脱粒,脱完粒还得再晒个一两天,彻底干透了才能磨面或者装起来囤着。” 秀秀在一旁听得直点头:“嗯!玉米晒干后比较硬,脱粒的时候,用手搓、用木槌敲都行。” 徐巧珍看着程缃叶,笑着打趣道:“看来阿缃以前在家也是个勤快人,这些农活门儿清,我还以为你是城里来的姑娘,不懂这些呢。” 程缃叶笑了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低头继续剥玉米:“以前看家里长辈做过,记在心里了。” 火光摇曳中,几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待晚些时候,徐巧珍便挥手赶程缃叶和秀秀回去休息:“行了行了,这活一时半会也做不完,明日再来。你们俩忙活了一天,赶紧回去歇着。” 程缃叶和秀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默契,她们还记挂着那几根预留的嫩玉米呢。 “婶子,那我们先回去了,我们……去烤个玉米吃。”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墙角那一小堆特意挑出来的玉米。 “去吧去吧,”徐巧珍笑着摆手,“这玉米啊,现在正是汁水最足、最甜的时候,烤着吃最香了,快去吧。” 两人起身告别,秀秀拎着那几根玉米,兴冲冲地拉着程缃叶往寨子里的僻静角落走去。 “就这儿吧,避风。”程缃叶选了个位置,帮着秀秀拾掇。 秀秀手脚麻利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呼”地吹了一口,可那火星子刚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她皱着眉,又吹了几口,腮帮子都鼓酸了,火折子还是不情不愿地闪着微弱的光。 “这火折子一点也不好用!”秀秀有些不耐烦地抱怨了两句,“每次都得吹半天,嘴都要吹歪了。” 程缃叶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白天熬粘合剂时剩下的那点松脂和白芨粉,心里一动。 她随口说道:“改天我用剩下的松脂和白芨粉,给你做几个加强版的火折子试试。” 秀秀一愣,眼睛立刻亮了:“你还会这个呢?” “会一点。”程缃叶笑了笑。 “你真厉害啊!”秀秀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眼里满是崇拜。 程缃叶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这不,我烤玉米的技术可不一定有你好。” 第38章 浆粑 秀秀一听,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话倒是没说错!每一年收了玉米,我都会烤来吃,这几年练下来,技术可好了,保证给你烤得外焦里嫩,又香又甜!” 说完,她终于把火折子吹旺了,小心地引着了干树枝。 火苗“腾”地窜了起来,她这才满意地笑了,随后小心地将玉米架在火塘上方,时不时转动一下,生怕烤焦了。 火光映红了两人的脸颊,也照亮了周围的夜色。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火苗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好香啊……”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玉米香夹杂着淡淡的焦味就飘散了出来。 程缃叶凑近闻了闻,笑着说:“差不多了,把皮剥开看看。” 秀秀依言剥开最外层已经烤得焦黑的叶子,里面的几层叶子带着热气。 再剥开这几层,露出里面金黄饱满的玉米粒,有些地方已经被烤得微微爆开,冒着诱人的热气,还滋滋地往外渗着汁水。 “哇!”秀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着就好吃!” 她迫不及待地掰下一粒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是含糊不清地喊:“好甜!阿缃你快尝尝!” 程缃叶也拿起一根,吹了吹热气,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唔……真好吃。”程缃叶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程缃叶和秀秀又拿着小板凳,来到了屋前的空地上。 此时的青梧寨,男人们大多已经下地干活,或者跟着江羽去后山搬运石料,准备加固寨墙。 寨子里除了几个负责巡逻放哨的汉子外,便只剩下老弱妇孺。 大家聚在空地上,一块处理玉米,热闹的很。 “阿缃,秀秀,你们俩来啦!”徐巧珍笑着招呼道,“快坐快坐,最近天气好,咱们争取多剥点,好早点挂出去晒。” 她说着,抬手指了指屋檐下那一排排玉米:“你瞧,昨夜的已经挂起来了,整整齐齐的,看着心里就舒坦。” 程缃叶和秀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根根玉米被剥开的外皮互相勾着,一串串挂在绳子上,金黄的玉米粒在晨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两人连声附和,随后坐下,加入了剥玉米的队伍。 白日里光线足,视野清晰,大家干活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程缃叶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和旁边的婶子们聊着天,听她们说着寨子里的家长里短,偶尔也插两句嘴,气氛十分融洽。 虽然手里的活一直没停,但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程缃叶一点也不觉得累。 一群人又忙活了许久,指尖被玉米皮磨得有些发红,席子上的玉米堆才渐渐见了底。 总算是把收回来的春玉米都初步处理妥当好了,剩下的活计,还得等玉米彻底晒干后再继续。 中午的时候,程缃叶还吃了玉米浆粑,秀秀说是她娘交给她的手艺,一定得给她露一手。 程缃叶跟着进了灶房,秀秀手脚麻利地从筐里捡出几个最嫩的鲜玉米,又找了块干净的石臼,把玉米外皮和须子剥净,只留着里面饱满的籽粒。 “做浆粑得用刚掰的嫩玉米,水分足,甜丝丝的,老玉米就做不出这个味儿了。”秀秀一边说,一边把玉米粒倒进石臼里,拿起石杵轻轻捣了起来。 石杵撞击石臼的“咚咚”声在灶房里响起,秀秀弯腰弓背,手臂用力,节奏均匀。 起初玉米粒还粒粒分明,捣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就渐渐变成了细碎的颗粒,再捣一阵,便渗出了乳白色的汁水,空气中飘起淡淡的玉米清香。 “得捣得细一点,不然吃着有渣。”秀秀抹了把额角的汗,脸上却带着笑意,偶尔还侧头让程缃叶看石臼里的玉米泥,“你瞧,差不多要成浆了。” 等玉米粒彻底捣成细腻的浆泥,秀秀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在竹筛上,把玉米浆倒进去,轻轻挤压。 乳白色的汁水顺着粗布缝隙滴进下面的陶盆里,她解释道:“挤掉点多余的汁水,浆粑煎出来才不会软塌塌的,外脆里嫩才好吃。” 挤得差不多了,她把布包里的玉米泥倒回石臼,倒了些糯米粉,又抓了一小把细盐撒进去,用石杵轻轻翻拌均匀。 山寨里盐金贵,只敢少放一点提味,却足够激发玉米本身的清甜。 这边徐巧珍已经帮着生好了灶火,烧热后,秀秀加入些许油润锅,接着用勺子舀起一勺玉米浆,小心翼翼地倒进锅里,再用勺子背轻轻压平,摊成薄薄的圆饼。 她盯着锅里的浆粑,时不时转动铁锅,让饼受热均匀。 没过多久,浆粑的边缘就渐渐翘起,颜色变成了淡淡的金黄色,一股更浓郁的焦香混着玉米甜香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等一面煎得金黄酥脆,秀秀用锅铲轻轻翻面,再煎另一面。不多时,第一张玉米浆粑就煎好了,她麻利地盛到粗瓷碗里。 “快尝尝!”秀秀把碗塞到程缃叶手里,眼里满是期待,“刚煎好的,还热着呢。” 程缃叶拿起筷子,轻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外皮带着微微的焦脆,咬开后里面却是软糯的口感。 秀秀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双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显然十分在意她的评价。 程缃叶故意停顿了一会儿,细细咀嚼着,没立刻说话。 秀秀原本自信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确定。 她小声问道:“难道……我做的不好吃吗?阿缃,你不喜欢?” 程缃叶这才抿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怎么会不喜欢?好吃得很,这碗里的我都要吃掉!” 秀秀这才松了一口气:“好啊你,又逗我是不是?” 程缃叶笑着举起碗:“我这是实话实说,不信你看。”说着便又咬了一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秀秀见状,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干劲十足地说:“那我把剩下的玉米浆粑都做出来,分给其他人也尝尝!” 说罢,她便转身回到灶台前,又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锅里的浆粑滋滋作响,香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第39章 杂物 做加强版火折子,除了先前剩下的松脂粉和白芨胶,还得备齐可燃物,晒干的棉絮和艾草绒。 程缃叶记着这事,等午后众人歇晌、手里的活计告一段落后,便打算去杂物房寻这些材料,顺便清点下剩余的松脂和白芨量,算算能做多少火折子。 若是成品效果好,她便把法子教给寨民们,多做些备着,往后生火、夜里出行都方便。 负责管杂物房的是文远山,听说从前在山下当过小管事,识得几个字,还懂些盘库的门道,梁涛便把寨里除了食物之外的杂七杂八都交给他管。 寨里的杂物房在寨子东侧,平日里除了管事儿的文远山,倒少有人来。 因为他性子有些孤僻,不太爱说话,整日便一个人扎在杂物房里。 寨子里的人若是需要什么东西,大多只在门口同文远山隔着门板知会一声,报上物件的名字。 他会在里面翻找一阵,找到后便从门缝里递出来。 东西拿到了,寨民们也就离开了,没人会特意进去,更没人去深究里面到底是什么光景。 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文远山就像一只慢吞吞的乌龟。 有人戳一戳的时候,他就伸头反应一下,把东西递出来;没人来打搅,他便自己缩回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不闻不问。 程缃叶听秀秀这么形容时,觉得这人应该是个社恐。 很快,她便来到杂物房之外,学着其他寨民的样子,先在门口敲门示意,随后开口。 “文管事,我需要一些棉絮和艾草绒,不知杂物房里可有?若是有,劳烦找一些给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屋里的人听见。 可话音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杂物房里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程缃叶有些纳闷,心想难道是自己声音太小了? 她便又提高了些音量,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文管事,我想领些棉絮和艾草绒,你在吗?” 屋里依旧一片安静。 “奇怪……”程缃叶忍不住自言自语,“难道不在?还是睡着了?” 她来寨子的这些天,甚少见过文远山,似乎只在刚来时远远见过一眼,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 程缃叶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来得不是时候,要不还是先回去,等晚些时候再来。 这么想着,她便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可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却又慢慢停了下来。 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文远山整日待在杂物房里,极少与人接触,若是真有什么意外,一时半会儿也未必有人发现。 程缃叶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迅速转过身,快步走回杂物房门口。 “不管了,还是进去看看吧,至少能安心些。” 程缃叶推开杂物房的大门,刚迈进去一步,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她原以为“杂物房”的“杂”,是指存放的物品品种多、用途杂,可眼前的“杂”,分明是杂乱无章的“杂”。 进门左侧的地上,堆着一摞竹筐和断了柄的木锄、石斧,有的倒扣着,有的斜倚着,旁边还散落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稍不留意便会绊脚。 右侧的木架本是用来分类置物的,可此刻架子上堆满了东西。 顶层胡乱叠着几匹蓑衣,被压得歪歪斜斜,有的甚至滑到了架子边缘,眼看就要掉下来。 中层混放着陶罐、陶碗和一些零散的铁具,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有个陶罐的口沿缺了一块,被随意地塞在中间。 底层更乱,干草、碎布、废弃的竹篾堆得满满当当,甚至还压着一双破了底的麻鞋。 几个小陶罐东倒西歪地立着,罐口都没封严,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整个屋子又闷又乱,一眼望过去,根本分不清哪样是哪样。 程缃叶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是什么情况?这杂物房平日里究竟有没有人在打理啊?怎么会乱成这副模样? 她一边小心注意着脚下,生怕踢到什么东西,一边朝里头走。 越往里走,旁边堆放的东西就越多,脚下能走的路也越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终于,在最里头的角落里,程缃叶瞧见了文远山。 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背靠着一堆干草,头歪向一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程缃叶心里一紧,不敢贸然触碰,便在旁边又喊了两声:“文管事?文管事?你听得见吗?” 可他依旧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程缃叶这才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探向他的鼻息,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却温热的气流。 还好,人还活着。 她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伸出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脉象细弱,脉管充盈度不足,指下感觉脉道狭窄;脉力软弱,按之无力,重按则感空虚;脉率略数,一息五至有余,节律尚齐。 程缃叶心中一沉,这是气虚血少、机体能量匮乏所致,属饥厥轻症,多见于饮食不继、体力消耗过度之后。 她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文远山这是……被饿晕了? 可眼下寨子里粮食颇为充足,虽说算不上大鱼大肉,但至少能吃饱,没道理会让人饿着啊。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把人先给救醒。 程缃叶上前将文远山背起,从杂物房里转移出来,一路快步走向灶房外的空地。 那里空气流通,光线也好,找人帮忙也方便。 没去午睡的寨民们见到这一幕,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围了上来。 “这是咋了?” “远山怎么晕过去了?” “大家让一让,先把他放平!” 程缃叶喊了一声,众人立刻七手八脚地帮忙,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她让文远山平躺下来,又让人帮忙把他的双脚稍微垫高了一些,高于心脏的位置。 “这样能让血往头上走,脑子供血足了,人更容易醒。”她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呼吸心跳都在,只是很弱。 “阿缃,要不要去叫寨主?”有人问道。 “先别急,我先试试把他弄醒。”程缃叶说着,用拇指用力掐住文远山的人中,指尖微微用力,心里默数着时间。 第40章 心病 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文远山的脸。 过了一会儿,文远山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皮也颤了颤。 “有反应了!”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程缃叶松了口气,却没停手,又换了他手腕内侧,在横纹上大约三指宽的地方,找到内关穴按了按。 同时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呼唤:“醒醒,听得见吗?” 又过了片刻,文远山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有些涣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醒了醒了!”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 程缃叶却不敢大意,转头对旁边的徐巧珍说:“婶子,麻烦你去灶房舀一碗温热的糖水来,要稍微浓一点的,别太烫嘴就行。” “糖水?”徐巧珍愣了一下,“他这是饿的?” “看着像,脉象很虚。”程缃叶点点头,“他刚醒,吃别的容易噎着,也伤胃,先喝点糖水,让他缓一缓。” 徐巧珍一听,立刻应道:“哎,我这就去!”转身就往灶房跑。 不多时,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回来了。 程缃叶先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示意旁边的人将文远山扶起,随后用勺子舀了一勺糖水,慢慢送到他嘴边。 “来,先喝点水。” 文远山的嘴唇干裂,微微张了张,糖水顺着嘴角流进去一点,他像是被刺激到了,喉咙动了动,艰难地咽了下去。 “再喝一点。”程缃叶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 半碗糖水下去,文远山的脸色似乎好看了一些,眼神也不再那么涣散,能勉强聚焦了。 他看着程缃叶,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水……” “还有,慢点喝。”程缃叶又喂了他几勺,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让他重新躺平,“先别动,再歇一会儿,等会儿再喝点稀的。” 她转头对旁边的人说:“等他缓过来,先给他喝点米汤或者稀粥,别太稠,让他肠胃先适应一下。这一两天,都先吃点好消化的,别吃硬的、冷的。”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忍不住问:“远山这到底是咋了?寨里粮食也够啊,怎么会饿成这样?” 程缃叶看着文远山苍白的脸,心里也满是疑惑。 “还是等他先缓过神来再问吧,现在问了也未必能说清楚。”她对着围在一旁的寨民们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因为不敢随便搬动文远山,索性就在空地上铺了块干净的粗布,让他躺着休息。 没过多久,秀秀午休回来,刚走到空地处,就瞧见文远山躺在玉米堆旁,顿时吓了一跳。 “阿缃,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文管事怎么躺在这儿了?” 程缃叶把中午去杂物房找人、发现文远山晕厥,又众人合力救他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秀秀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满脸不可置信:“我的天,居然饿晕了?真是稀奇!” 喝了糖水后,文远山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身上也慢慢恢复了些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开阔的天空,身旁还堆着一堆金灿灿的玉米,风一吹,玉米须轻轻晃动。 文远山瞬间傻眼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熟悉的杂物房里。 “醒了醒了!远山醒了!”守在旁边的寨民一见,立刻喊了一声。 原本散开忙活的众人闻声,一下子又围了上来。 文远山本就性子孤僻,平日里极少和人打交道,更别说被这么多人围着了。 他吓得身子一缩,下意识地又把眼睛紧紧闭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有些紧张无措。 众人见状,也识趣地压低了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文远山在心里做了好半天的建设,才慢慢平复下慌乱的心跳,犹豫着再次睁开眼睛,眼神怯生生地扫过周围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徐巧珍最为热心肠,见文远山终于敢睁眼,率先上前两步。 “远山啊,你在杂物房里被饿晕了!多亏了阿缃去领东西发现了你,还把你背出来救醒。这要是再晚些时候发现,那后果真不敢想啊!” 旁边的寨民们也纷纷附和。 文远山听着众人的话,眼珠子慢慢转动着,朝程缃叶所在的方向看去。 此时日头正盛,阳光落在程缃叶的头顶,晕出一圈光晕,有些刺眼。文远山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她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沉默片刻后,只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程缃叶顿了顿,“只是我很好奇,文管事,你怎么会饿晕呢?” “是最近食欲不佳,不想吃饭吗?若是这样,稍后我去叫许大夫来给你详细诊治一下,也好调理调理脾胃。” 文远山听到这话,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我也不知道,最近总昏昏沉沉的,好像……记不得要去吃饭了。” “记不得吃饭?”旁边的秀秀皱着眉,“这怎么会呢?肚子饿了就去找吃的,这是连小孩都懂的事,文管事你怎么会记不得呀?” 文远山低着头,眼神黯淡,喃喃自语般重复着:“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程缃叶看着他这副状态,心里渐渐沉了下去,若不是身体上的问题,那大概率是心里头出了症结。 她下意识地想起了杂物房里那片杂乱无章的景象。 当初梁涛既然会把管理杂物房的差事交给文远山,定然是看重了他的能力,起初他应当是做得井井有条的。 那后来呢? 程缃叶暗自思忖,想必是后来遭遇了什么变故,让他的心理发生了转变。 或许是孤僻的性子让他渐渐与寨里人格格不入,或许是某次失误让他心生愧疚,又或许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心事…… 久而久之,他便变得浑浑噩噩,把自己封闭起来,连打理杂物房的精力都没有了。 到最后,竟连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都顾不上了。 心病最难医。 更何况,文远山从入寨开始就同众人不太亲近,平日里独来独往,也没什么知心朋友可以说说话、开导开导他。 想要从他这混沌的状态里,找出问题的关键所在,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事。 第41章 石墙 程缃叶轻叹了口气,觉得这件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于是便麻烦其他寨民先将文远山送回住处去好好休养,自己则去找梁涛商议此事。 在半路上先遇上了江羽。 开采的石料,正被众人陆陆续续往寨子运。 江羽站在一旁监工,手里还拿着根木棍,不时指点着众人调整石头的摆放位置。 “江羽!”程缃叶边走边喊。 江羽闻声回头,见是她,高兴地挥了挥手:“阿缃!你来得刚好!我正蹲这儿琢磨呢,这石墙到底该怎么砌才牢靠。” 程缃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正在堆放的几块石头旁。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石料的质地和形状,又用脚踩了踩墙基处的土质,这才走回江羽身旁,目光落在他画的简易草图上。 “咱们寨门口这地势,看着高,可土层下面多是风化的碎石土,不够密实。第一步,得沿着墙线往下挖,至少要挖到三尺深。” “这么深?”江羽惊讶。 “必须这么深。”程缃叶语气肯定,“墙越高越重,地基就得越深越稳。” “挖好后,坑底先铺一层拳头大小的卵石或碎石,大约半尺厚,用夯锤砸实。这是为了分散墙体的重量,也能让地下的水有路可走,不会泡软地基。” “然后呢?”江羽已经蹲下身,在草图上记着。 “然后往上回填。”程缃叶继续道,“不能用普通的散土,得用三合土,就是黏土、石灰和砂子,按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拌匀。” “若是石灰暂时不够,就用黏土混着粗砂和细碎石,加水拌到半干不湿的程度。” 她用手比划着。 “回填要分层,每层不能超过一拃厚,填一层就用夯锤反复砸实,砸到表面泛起油光、夯锤砸下去只留下浅印为止。” “这样一层层填上来,直到高出地面半尺,形成一个坚实平整的台基。” 江羽连连点头:“我记下了,先深挖三尺,铺碎石垫底,再用三合土分层夯实做台基。” “对,台基是根本。”程缃叶这才转向石料堆,“接下来才是砌墙。” “你看这些石头,”她随手捡起几块,“要选这种有棱角,至少两个面大致平整的,大块的做主体,小块的留着填缝。” “砌的时候,先在夯实的台基上铺一层稠厚的石灰砂浆,若是石灰不够,就用黏土泥浆,但得掺一半细砂增加强度。” 她拿起两块石头,现场示范。 “第一层石块,要把最平整的一面朝下,稳稳坐在砂浆上,石块之间要留出约一指宽的缝隙。” “砌第二层时,石块必须压住下面两块石头的接缝,像砌砖那样错开,绝对不能上下通缝。” 江羽眼睛一亮:“就像鱼鳞那样,一层压一层!” “正是。”程缃叶赞许地点头,“每块石头摆好后,要用手左右摇晃,直到它不再晃动、坐稳为止。” “然后用小石片塞进大缝隙里卡紧,最后把所有缝隙都用砂浆灌满、抹平。记住,宁可砂浆多费些,也不能留空洞,空洞积水,冬天一冻就能把石头撑开。” 江羽正点头记着,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就见两名拉着板车运石料的寨民从身旁匆匆路过,走在前面的那名寨民不知是脚下被碎石绊了,还是板车重心失衡,猛地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去。 他身上斜系着固定板车的粗布带子“嘣”地一声裂开,板车失去牵引,又被这突然的冲力带着往前猛窜了两下,车身剧烈抖动起来。 最上头的大石块没了固定,顺着板车边缘滚了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直直朝摔倒在地的寨民头上砸去。 那石块沉重,若是真砸中头部,后果不堪设想。 “小心!”江羽瞳孔骤缩,失声大喊,声音都劈了调,想冲过去拉人,可距离太远,时间实在太短暂,根本来不及。 那寨民膝盖重重撞击在地面的碎石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他下意识地扭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块朝自己面门飞来,满脸惊恐,连叫喊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程缃叶动了。 她身形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伸手便朝那飞来的石块抓去。 只见那块需要壮汉双手用力才能捧起的大石块,在她手中竟仿佛没有重量一般,只用一只手就稳稳接住,硬生生止住了下坠的势头。 江羽站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仅是江羽,走在前面因为动静而回头的寨民们,看到这一幕也都惊呆了。 程缃叶竟然能在石块飞速滚落、带着巨大冲势的瞬间,硬生生用一只手给托住了,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众人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简直匪夷所思。 江羽闭了闭眼,又快速甩了好几下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再睁开眼时,却见程缃叶已经将石块轻轻放在了地上,正弯腰去扶摔倒的寨民。 “没事吧?”程缃叶轻声询问。 寨民瘫坐在地上,手脚还在控制不住地哆嗦,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应道:“没……没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这才得以确认,自己还活着。 在后头负责推板车的祁云扬,早就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赶了上来。 “哥,哥!你咋样了?吓死我了!幸好你没事,幸好……” 这负责搬运石料的,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叫祁云飞,弟弟叫祁云扬。 祁云飞被弟弟晃了晃,总算彻底缓过神。 说着他撑着地面爬起身,也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就对着程缃叶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天真的要多谢阿缃姑娘了!要是没有你,我恐怕要成这石下亡魂了!大恩大德,我祁云飞这辈子都记着!” 祁云扬也紧随其后,跟着跪下,连连磕头:“谢谢阿缃姑娘救我哥哥一命!往后姑娘有任何差遣,我们兄弟俩绝无二话!” 第42章 暴露 程缃叶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兄弟俩扶了起来:“不必如此,举手之劳罢了,没事就好。” 她低头扫了眼祁云飞渗着血丝的膝盖,又叮嘱道:“往后做事可得更加注意些,安全第一,别光顾着贪快。” 说着,她转头看向祁云扬,“你哥刚受了惊吓,膝盖又伤了,就不要再继续干活了,先找个阴凉地方歇一歇,处理下伤口。” “哎,好!”祁云扬连忙应下,快步上前扶住祁云飞的胳膊。 祁云飞有些不安地转头看了眼身旁停着的板车。 “多谢阿缃姑娘体谅,可这石料还停在半道上,再往前头走几步就到卸石点了,我还是把这活做完全些吧,总不能耽误大伙的进度。” “这有什么耽误的,交给我就好了。” 程缃叶不甚在意,径直朝板车走去,对着前头围观的寨民扬声道:“麻烦大家都让让。” 寨民们虽不晓得她具体要做什么,却都下意识地听话后退,散出了一圈空地。 只见程缃叶走到板车旁,俯身弯腰,臂膀发力,竟再次将沉甸甸的石块轻易地拎了起来。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见她手腕一扬,石块便如流星般朝前头的石堆抛掷而去。 “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的巨响接连响起,每一块石块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尘土飞扬。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堆满板车的大石块,就被她抛卸干净。 程缃叶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暗自得意:这天生神力就是好用哈。 江羽这下百分百确定了,自己刚才真的没看错。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像是有些不信邪似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到那堆刚被扔过来的石块前,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抱住其中一块。 使了老大劲,才将那石块勉强抱起。 他喘着粗气放下石块,扭头看向程缃叶,“阿缃,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这石头怎么到你手里就轻的跟棉花似的?” 其余的寨民也纷纷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她,显然是对此颇为好奇。 程缃叶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没什么呀,就是我天生力气比较大而已,从小就这样。” “这是比较大吗?”人群里立刻有人忍不住嘀咕,“这是特别大吧!” “就是说啊,”另一个寨民上下打量着程缃叶,一脸认真地提议道,“阿缃姑娘,你这力气不去山下摆摊太可惜了!” “去城里的庙会或者集市,弄个举大石的杂耍,肯定能吸引一大堆人来看,能挣不少赏钱呢!” 程缃叶摸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赞同道。 “哎?你别说,这还真是个赚钱的妙计!零成本,纯利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看着她这副真的在考虑去卖艺的模样,江羽扶额。 这阿缃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程缃叶摆了摆手,对还在发愣的寨民们说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不必太大惊小怪,过两天就习惯了。” 众人这纷纷应着,三三两两地散开,只是走了好远,还在忍不住回头看她,嘴里小声议论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程缃叶看着他们渐渐走远,轻呼了一口气。 看来要不了多久,这消息就能传遍整个寨子了,但愿晚上回去的时候,秀秀不要缠着她表演。 程缃叶扭头对着江羽,思索了一下:“诶,刚刚说到哪来着……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墙砌到一人高左右时,要在外侧做防滑坡,不能简单堆土,要先用大石块在墙根外垒一道护脚,大约两尺宽、一尺高。” “护脚外再用碎石和黏土分层填实,做成缓坡,坡面要拍打紧实。” “最后,在护坡外侧挖一条排水浅沟,把雨水引向低处,否则雨水渗进护坡,反而会泡软墙基。” 江羽也迅速调整状态,一边听,一边用木棍在地上划拉着示意图,“对了,这墙要砌多厚才够?” 程缃叶沉吟道:“寨墙要防冲击,墙基厚度至少要有三尺,往上可以慢慢收窄,到墙顶至少保持两尺厚。若是纯粹的挡土墙,厚度可以稍减,但也不能薄于两尺。” 她顿了顿,环视周围运来的石料和已经清理出的墙基段。 “眼下咱们人手有限,石料开采、运输也需要时间,还是集中力量先把寨门两侧各二十丈的段落修结实,做出个样板。” “其余段落可以先清理地基、备足石料,等这段砌成了,大家有了经验,再一段段推进。” “一味图快,砌出来的墙松松垮垮,一场大雨就可能前功尽弃,那时候返工更耗费力气。” 江羽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但求稳,不求快!” “正是这个道理。”程缃叶欣慰地点点头。 江羽看着她,眼里满是佩服,“阿缃啊,虽说你入寨也有一些时间了,但大家对你的过往都还不太了解。” “我真的很好奇,你在山下究竟是干什么的,怎么什么都懂啊?太厉害了吧。” 程缃叶笑了笑,语气轻松:“也没干什么,我闲来无事就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一点,看的多了,大概的也就会了。不过都不算太精,也算不得什么厉害的。” “你还认得字啊!不论是从前的老寨主还是现在的寨主,都想教我们认字,可读书实在是太无聊了,那些字也好难写,我压根坐不住。” “比起认字,我更喜欢射箭,所以长这么大,也才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我觉得你们这种会看书的人都好厉害,一坐就一整天的,我闲不住。” 江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程缃叶看着他,“你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并且坚持下去,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更何况你的箭术那么好,可是我们青梧寨公认的第一神箭手呢,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江羽被她夸得有些飘飘然,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青梧寨第一罢了,这世上大着呢,外头厉害的人还有很多,我这点本事,出去了都不知道要排到哪里去了。” 第43章 粮仓 程缃叶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江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如果你总是盯着别人看,跟别人比,那是永远没有尽头的,也只会让自己活得很累。” “你要做的,是跟自己比,只要今天的你,比昨天有进步,这就足够了。” 江羽愣怔怔地看着程缃叶,之前还从未有人同他这般说过。 很快,他又恢复了当初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对!我很厉害的!只要我每天都坚持练习,将来还会更厉害!” 见他听了进去,程缃叶笑着说:“没错!” “至于石墙,你就先按这个思路准备着,有什么不懂可以后面再来找我讨论,我得先去找寨主了。” 江羽用木棍指了指方向,“寨主在议事厅跟胡叔商量修粮仓的事呢,你去吧。” 程缃叶应了一声,便朝议事厅走去。 到了议事厅,梁涛正和胡德铭围着一张铺开的图纸讨论得热火朝天。 胡德铭是梁涛身边除了周继胜之外,最为亲近的心腹。 相较于周继胜的自傲与锋芒毕露,胡德铭做事要显得踏实许多,沉稳老练,风格跟梁涛趋于一致,凡事都讲究个稳妥周全。 虽说周继胜的背叛令梁涛很是痛苦,但他并没有因为那一个人就去怀疑身边的所有人。 在他看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此他还是照常地同胡德铭讨论寨中事务。 “阿缃!”梁涛一见她,立刻招手,“快过来看看,这是我和胡叔刚商量出来的修粮仓计划,你给参谋参谋,看行不行。” 程缃叶走近,胡德铭便指着图纸道。 “旧粮仓被烧了一部分,我们打算把烧毁的那一半拆干净,在原址上重建,整体比原来再扩大一些。” “梁木用新伐的硬木,屋顶还是铺茅草,四周再挖一圈排水沟,防止雨水倒灌。” 他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唉,其实我也知道茅草顶不顶用,最怕火,久了也会漏雨,要是能用上瓦片顶就好了。” “可瓦片不仅买的时候贵,运上山来更是难,咱们寨子里哪有那么多银子和人力折腾这个。” 烧瓦不易,得有专门的窑口、优质黏土,还得持续烧火控温,技术和规模都缺一不可,山下的窑厂大多被人垄断,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更别说青梧寨山路崎岖,牛车难行,全靠人背马驮,瓦片沉重又易碎,稍不留意一筐就全碎了,这损失寨里根本承担不起。 “这个思路总体是对的,”程缃叶仔细看了看图纸,“原址地势高,排水做好了确实不容易受潮。” “就是这排水沟还得再加宽加深些,不光防雨水倒灌,万一再有火情,宽的沟壕也能当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梁涛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对,还有这么个妙用!老胡,赶紧记下,加宽加深!” 程缃叶的手指移到图纸的屋顶处,“但茅草顶这次必须换掉,粮仓起火,教训太深,咱们得用更稳妥的材料。” “换啥?”胡德铭追问,“难不成你能变出瓦来?” “不用瓦,咱们用草筋灰泥顶。”程缃叶道,“就是拿黏土、生石灰混匀了,多掺些切碎的麦草或茅草梗当筋骨,抹在屋顶上。” “这种顶子,等干透硬化了,防火防雨比茅草强,也比瓦片来得更经济实惠,好操作。” 胡德铭的眉头又锁紧了:“灰泥顶?我倒是见过抹灶台、抹墙的,没见过上房顶的!再说,烧石灰费柴火不说,还得有石灰石,咱们寨子有那么多吗?” “更别提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下山了那么多人,入手本就不够,哪里还有功夫来折腾这个,我觉得不妥。” “胡叔别急,”程缃叶笑着解释,“后山北崖那一带,敲下来的石头青白泛灰,正是能烧石灰的石灰石。” “柴火也不用专砍好木料,今年秋冬修剪下来的硬杂木枝、林子里积年的枯木,都够用。咱们可以起个小窑,分批烧制,人手轮着来,不耽误农活。” 梁涛忧心忡忡:“阿缃,这原来的梁架怕是扛不住吧?别屋顶没塌,柱子先压弯了!” “这正是关键,”程缃叶点着图纸上的梁架,“烧毁、炭化的旧料一概不留,全换新的,梁、檩、椽子都得用比原先粗上一圈的硬木。” “最重要的是,在屋内关键承重的位置,加立几根顶柱,再打上斜撑,像人字叉那样把力分散到地基。只要结构做得牢,分量就能吃得住。” 她顿了顿,继续细化。 “而且这灰泥不必像夯墙那样厚实,先在椽子上铺一层密密实实的荆条或细竹片当底网,再垫上干草,最后才抹灰泥,抹个寸半厚就足够了。草筋在里面扯着,既不易裂,分量也匀称。” 胡德铭摸着下巴,仍不放心:“可粮仓最怕闷!灰泥把屋顶封得严严实实,热气湿气散不出去,粮食捂坏了咋办?”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处改动。”程缃叶的手指移向仓壁,“咱们这粮仓,墙是夯土墙,好处就是自带毛孔,能透气吸湿,所以墙一点不用动,保留原样。” “地面要全部铺成架空的木地板,离地至少一尺高,地板之间留些细缝。” “地气被隔在下面,外头的冷风却能从地板缝里钻进来,贴着粮食表面走,带着潮气和热气,最后透过四面土墙慢慢散出去。这一吸一透,仓里就能保持干爽。” 梁涛听得入神,接话道:“这法子妙!那维护呢?灰泥顶要是年久裂了缝,补起来麻烦不?” “不麻烦,”程缃叶答得干脆,“灰泥里掺了草筋,本就不易开裂。” “咱们烧石灰时多备些石灰粉存着,万一往后有细裂,就调点稀灰泥勾抹填平,比爬上爬下换茅草省事得多。” “灰泥顶抹好后,不能就这么晾着,等它干透了,得用桐油调些稀石灰浆,仔仔细细刷上两遍,更能耐久。” 一旁的胡德铭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图纸中间。 “对了,要是屋顶和墙都弄得这么严实,里头岂不是黑透了?白天进去取粮还得点灯,可粮仓里最忌火星,这不成死结了?” “所以要有光。”程缃叶在图纸两侧的墙壁上比划了一下,“在南北墙上,对着开几个高窗,位置在一人高以上。” “窗框用厚实木料,里头装上密实的木格栅。这样,白天自然光能照进来,足以看清,又能防贼防鼠钻入。通风的时候,南北窗一对流,风就走起来了。” 她最后总结。 “若是有余力,还可以在屋脊最高处,做一个带格栅的小气楼,热气自己会往上跑,从那里散出去。” “不过眼下,先把灰泥顶、夯土墙、架空地板和高窗这几样做好,这粮仓便既能防火,又能防潮,够咱们用上许多年了。” 梁涛和胡德铭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信服的神色。 胡德铭拿起炭笔,在图纸上一边记一边念叨。 “加宽排水沟……换硬料、加顶柱斜撑……架空地板……南北高窗……嗯,一步步来,心里有底了!” 第44章 过往 梁涛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喜色。 “太好了!有了阿缃的帮忙,这粮仓的设计比原先周全太多了,到时候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稍微有点火星就提心吊胆,生怕它又着火了。” 胡德铭放下炭笔,长舒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就是……唉,寨子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之前那场变故,人员流失了不少,能顶上去干活的人手也少了些。” 他指了指窗外:“江羽那边的石墙正赶着工期,人手抽不开;地里的粮食也到了该收的时候,更是离不开人。两边都要顾,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真是头痛噢。” 梁涛倒是看得开,拍了拍胡德铭的肩膀安慰。 “老胡,凡事都是有利有弊的嘛。人虽然少了,但粮食相对来说也充足了些,而且空出来的屋子也多了不少。” “这粮仓既然要重修,也不必那么着急一时半会儿就完工,实在不行,先把收上来的粮食在那些空置的屋子里多放些日子过渡一下。” 他顿了顿,“咱们先集中精力把粮食收了,把石墙砌了,这粮仓的事儿慢慢来,总归能做好的。” “寨主说得对。”程缃叶也附和道,“这些基础设施,一旦修建好了,都是能让寨子受益良久的。” “所以宁可慢些把它们做扎实了,也万万不可以贪快马虎,否则日后出了问题,返工起来更费力气。” 梁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图纸上,“没事,这事儿我盯着操办起来。” 话落,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程缃叶,“对了,阿缃,你专门来找我,可是还有其他要紧事?” 程缃叶闻言,立刻回过神来,“寨主,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同你打听一个人。” “哦?谁啊?”梁涛有些好奇。 “就是杂物房的文管事。”程缃叶看着他,缓缓说道。 “文管事?”梁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文远山么?” 程缃叶点点头:“对,就是他。” 梁涛和胡德铭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不解。 “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打听起文管事了?他平时闷得很,也不怎么跟人来往。” 程缃叶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我先前觉得寨子里分发的火折子不太好用,想自己试着做个更耐用的,就去杂物房找文管事领些原料。” “结果一进去,就发现他倒在地上,已经饿晕了,我把他扶出来,喂了点糖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醒过来。” “不过他醒了之后,状态很不对劲,并非是身体上出了毛病,更像是心里出了问题,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这种最基本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程缃叶皱着眉,“他性格孤僻,在寨子里没什么朋友。” “我想来想去,觉着寨主你算是寨子里比较了解他的人了,所以就来问问,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也好找出症结所在。” 梁涛和胡德铭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胡德铭叹了口气:“原来如此啊……难怪这两天我去杂物房找他对账,都没见着人,还以为他又躲在哪儿偷懒去了。” 梁涛显然对文远山的状况有些意外:“这远山……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难道是因为那件事吗?” 程缃叶捕捉到他话里的迟疑,立刻追问:“是什么事?” 梁涛看了一眼胡德铭,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这件事,寨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今天要不是遇上这么个情况,恐怕我也不会拿出来说。” 被梁涛这么一说,胡德铭也有些发懵,显然他也不清楚其中的隐情,只能带着疑惑看向梁涛。 梁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文远山,是当初我跟老寨主下山采买年货的时候,在半道上救回来的。” “他原先是镇上一家茶叶店库房的小管事,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稳。后来他父亲生了重病,急需一大笔钱救命,他一个库房管事,哪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为了给父亲治病,他被逼得走投无路,就打上了库房里那些茶叶的主意。” “起初他只是抱着侥幸心理,用库房里的陈茶、次茶,把一些上好的茶叶偷偷替换出来,拿到外头去变卖,换了些银子,给父亲抓了药。” “他父亲的病情有所好转,他见目的达到,也不敢再做这种事,便立刻收了手,再没动过库房里的东西。后来掌柜的盘库,发现账目和实物对不上,差点就查出来了。” 听到这,胡德铭下意识地替文远山捏了一把汗。 “但因为他平日里为人老实本分,手脚也一向干净,掌柜的虽然怀疑,却没往深处想,加上那批被他换走的茶叶数量不算太多,他找借口糊弄了过去。” “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他父亲的病情再次恶化,而且比上一次严重得多。” “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他又没别的法子,只能故技重施,再次把主意打到库房里的茶叶上。” “可他哪里知道,掌柜的上次盘库之后,心里已经对他起了疑心,早就暗中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刚把茶叶换出来,还没来得及出店门,就被抓了个人赃并获。” 梁涛停顿了片刻。 “按说偷了东西,掌柜的本该把他送官治罪。” “可掌柜问清了他是为了给父亲治病才铤而走险,心里多少有些不忍,便没把他送官,只让人把他打了一顿,赶出了店门,算是留了他一条生路。” “文远山心里惦记着父亲,强撑着一身伤回了家,本想把事情瞒下来,谁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还是被他父亲知道了。” 听到这,程缃叶也感到唏嘘。 梁涛继续说。 “他父亲是个靠卖力气过活的底层汉子,把面子和骨气看得比命还重。” “得知自己喝的药,竟然是儿子靠偷东西换来的,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文远山的鼻子骂他不争气,丢尽了他的脸。” “文远山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说自己是被逼无奈,可他父亲根本听不进去,情绪一激动,竟当着他的面,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就断了气。” “临死前,还说,自己没有他这个做贼的儿子。” 第45章 唏嘘 胡德铭听得眉头紧锁,“这……要说错,文远山必然是有错的,偷东西终究是不对,可他的父亲未免也太偏激了些。” 梁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文远山受不了这个打击,准备投湖自尽,也许是他命不该绝,正好遇上了我和老寨主下山采买。” “老寨主眼尖,一眼就瞧出了他神色不对,便主动上前与他搭话,耐着性子听他哭诉,帮他开解。” “后来见他实在可怜,又觉得他虽犯过错,但本性不坏,是个孝顺孩子,便邀请他上山,加入青梧寨。” “文远山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便同意了。进入寨子以后,老寨主没有将他的过往与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他对此非常感激。” “只要是老寨主交代的事情,他都会拼尽全力去做,故而老寨主在的时候,这杂物房一直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常说,是老寨主给了他第二条命。”说到这里,梁涛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老寨主去世后……虽然我依旧让他继续呆在杂物房,信任也不减当年,可文远山的状态却似乎……变得越来越糟糕了。” 听完这些,程缃叶沉默了片刻,“或许,当年在那个湖边,文远山便已经死了。” 梁涛和胡德铭闻言,皆是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他的父亲,不仅在肉体上离他而去,更在精神上彻底否定了他。而他所具有的社会身份,也在他偷盗被揭穿的那一刻,经历了社会性的死亡。” “因为寨子里的人并不知晓他的曾经,他得以卸下沉重的枷锁,稍微放松地活着。但他内心深处其实是迷茫的,因为他没有自己可以努力和前进的方向。” “于是,他便将拉他出泥塘的老寨主作为了人生的唯一锚点。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辜负老寨主的期望,为了报答那份知遇之恩。” “可现在,老寨主不在了,这个唯一的锚点断了,他又重新陷入了巨大的虚无之中。” 程缃叶叹了口气,“可能最近这一个月,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又再次浮现,不断地折磨他。” “这种精神上的内耗,致使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放弃自己,从难以保持杂物房的整洁开始,到后来忘记进食……” 听到程缃叶这番分析,梁涛和胡德铭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以来,寨子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让我忙得晕头转向,没能及时发现文远山的不对劲。” 梁涛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幸好是你发现了他,要是再晚一步,真的让文远山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饿死在杂物房里,那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也对不起老寨主的在天之灵啊。” “寨主!”胡德铭见状,忙上前安慰道,“这段时间你为了寨子操碎了心,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已经很努力地想要照顾到寨子里的每一个人了,但你也是人啊,又没有三头六臂,怎么可能事事都顾得过来?” 梁涛苦笑了一下,“话虽如此,但我心里依旧有愧,跟老寨主比起来,我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要学的东西、要努力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胡德铭皱着眉,“那眼下文远山这个情况,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这样下去吧?” 程缃叶接过话头,“他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身体养好,等他精神恢复一些,再慢慢引导他多在人群里走动走动。” “也不是说非要逼着他跟别人深交,毕竟这么多年,他都习惯自己一个人了,但多沾沾人气,对他总是好的,整个人也会更有活力些。” “然后,再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给他做。”程缃叶继续说,“让他在集体劳动里重新找到价值感,而不是整天只躲在杂物房里,一人胡思乱想。” 她笑了笑,又加了一句。 “更何况,人这身体,只要动起来,体力花出去了,脑子也就没那么多功夫瞎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梁涛点点头:“有道理,还是要顺着他的性子来,一点一点慢慢引导,免得一下子改变太多,他反而受不了,接下来我也会尽量抽出些时间去看看他。” 他顿了顿,又有些犯难:“那杂物房那边,还得再安排一个人去看管才行,只是……喊谁去比较合适呢?” 梁涛皱着眉思索起来,一时却想不到比文远山更合适的人选。 毕竟文远山在杂物房待了这么多年,换个人去,短时间内未必能接手过来。 程缃叶想了想,说道:“杂物房那边现在有些乱,我可以先带人过去帮忙整理收纳一下,把东西重新归置好,列个清单出来。” “这样以后不管是谁接手,也能一目了然,寨主你也趁这两天,赶紧筛选一下合适的人选。” “好,那就辛苦你了。”梁涛应道。 “那你们继续忙,我这就去喊人。”程缃叶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程缃叶折返时,加工玉米的活计已近尾声。 她走上前跟大伙打了声招呼,便从中抽调了半数人手,笑道:“婶子们,辛苦大伙搭把手,跟我去趟杂物房收拾收拾,那边乱得快下不去脚了。” 妇人们闻言都爽快应下,拎着扫帚、抹布便跟着她往杂物房去。 推开杂物房木门,她们下意识地探头往里一瞧,却全都愣住了,里头比预想中还要乱上十倍。 锄头、镰刀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稍不留意就会绊个趔趄;陶罐、竹篮东倒西歪,有的罐口磕破了边,有的竹篮散了架。 中间还夹杂着些不知名的零碎物件,连条像样的下脚路都没有。 这些婶子平日里操持家务惯了,最见不得这般脏乱。不等程缃叶多吩咐,几个性子急的已经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就往地上扫。 “我的娘哎,这地方也太乱了,文管事先前是怎么守着的哟!” 林凤娇一边扫着地上的尘土,一边念叨着,脚下不小心踢到一把镰刀,连忙弯腰捡起来。 第46章 收纳 程缃叶走上前按住扫帚柄,“婶子们别急,先把地上的大件都挪到院子里,分分类再往回搬,至少这路得先腾出来不是?” 众人纷纷点头,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 院子里很快就堆起了几大堆物件,搬东西时,徐巧珍还从布堆里惊出了两只老鼠,引得大伙一阵惊呼,拿着扫帚追了半天,总算把老鼠赶跑了。 等屋里的物件搬得差不多了,程缃叶开始安排。 “靠门这边距离短,就放常用的工具;里面那间耳房通风干燥,堆木材、布匹这些;靠墙那块稳当,摆陶罐、竹篮;最里面那些个小木箱,咱们腾出来放些零碎杂物……” 大伙都觉得这法子周到,便按着分工接着忙活。 靠门那侧的墙面,两个婶子踩凳钉上木钩,将锄头、镰刀柄朝下依次挂好,省地又好取。 斧头、锯子单独置厚木架,旁立旧木板,留作磨锉之用;绳索捋顺卷紧挂齐,整整齐齐的,再也不会在地上拖来拖去。 又搬来旧木架,陶罐陶盆按大小叠放,小上大下稳当;竹篮簸箕挂于横梁,利落整洁。 耳房辟作材料区,木材靠墙码齐,中间留出走道;麻布棉布叠好入旧木箱,林凤娇还在箱周撒了石灰粉防鼠防虫。 木炭、石灰分装入筐罐,封盖后置于通风角落…… 最麻烦的是那些零碎杂物,程缃叶找来了几个小木箱,分给大伙。 “咱们把钉子、绳头、碎布这些分开装,箱子外面画个记号,日后谁来拿都一目了然。” 婶子们跟着学样,很快就把零碎物件分门别类装好,摆放在木架的下层,伸手就能拿到。 最后是危险区,程缃叶将所有的刀具、弓箭,还有硫磺、火折子、灭鼠药这些东西都搬了进去。 刀具插进柜内的木架上,刃口朝里,弓箭挂在柜壁上,火种装进一个铁盒里,放在最高层。 灭鼠药则单独装在一个陶罐里,用炭笔画了只老鼠,方便不认识字的寨民辨认。 所有物件归置妥当,大伙又打来几桶水,把屋里的地面彻底冲洗了一遍。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整理好。 此刻的杂物房与先前,截然不同,地上干干净净,墙上的工具排列整齐,架子上的器皿、材料各归其位。 整个屋子豁然开朗,连空气里的霉味都淡了许多。 林凤娇擦了擦额头的汗,打量着屋里的景象,满意地笑了:“这一收拾,看着心里都敞亮!” 程缃叶没急着歇,她快速扫过四周,见所有东西都归置到位,便从怀里摸出一张麻纸和一截炭笔。 准备把杂物房里的物资列个清单,顺便把数量盘点记录下来。 这是个细致活,得一项一项核对,可马虎不得。 搂着林凤娇胳膊的林小莹,有些好奇地往程缃叶那边探了探脑袋,见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便眨了眨眼,主动凑上前去。 “阿缃姐姐,你是在数数盘点吗?”林小莹声音清脆。 程缃叶抬眼看她:“嗯,对,得记下数量,免得后头又搞混了。” 林小莹想了想,便一口气报了出来:“陶罐七十六个,竹篮五十二个,簸箕三十四个,粗麻绳二十六捆……” 她报得又快又准,程缃叶拿着炭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刚刚在整理的时候,你就已经清点过,并且记住了?” 林小莹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对啊,这有什么难的吗?我看一眼就记住了。” 林凤娇在一旁听得满脸骄傲,忍不住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这妮子从小记性就好,说是过目不忘都不为过。以前家里记账,我只念一遍,她就能背下来,一个数都不差。” 程缃叶看着林小莹,心里暗暗惊讶。 这孩子,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她心念一动,转头看向林凤娇,问道:“她可识字?” 林凤娇点点头。 “识的,识的。从前老寨主在的时候,常教寨子里的娃娃读书写字,小莹记性好,教过的字她都记着了。就是学得比较粗浅,没什么大学问。” 林小莹却撇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地小声嘟囔。 “我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搞什么大学问。那些之乎者也的,虽然我记得住,但觉得没什么意思啊,读起来嘴巴都要打结了。” 程缃叶闻言,不禁莞尔。 她想起林小莹方才对那些数字的敏锐度,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那小莹喜不喜欢算术?比如算账、数钱、分东西这种?” 提到算术,林小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有些蔫蔫的神情一扫而空,用力点头。 “这个喜欢!这个比干巴巴的背古诗有意思多了!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凑成一个结果,可好玩了。” 程缃叶心中了然,看来这孩子的兴趣点和天赋都在数学上。 往后要是寨子里的生产搞上去了,开始与外界通商贸易,账目往来必然繁杂。 到时候,这孩子可不就是最好的会计人选嘛?得好好培养才是。 程缃叶看着林小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正巧眼下文远山无力再胜任杂物房管事的差事,不如就叫林小莹先顶上。 这段时间里,先让她从最简单的物资入库、出库登记学起,慢慢熟悉门道,以她的记性和对数字的敏感,定然能很快上手。 念头既定,程缃叶便笑着开口,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凤娇婶,我有个主意,小莹这孩子聪明伶俐,对数字又敏感,记性更是难得一见,这般天赋被埋没了太可惜。” “我回头就跟寨主说,让小莹这段时间暂代杂物房的管事,专门负责管理这些物资的使用,记录清楚每一笔增减。” 林凤娇闻言,露出几分惶恐,连忙摆手:“这怎么能行啊?阿缃,你可别开玩笑!” “小莹就算再聪明,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娃娃,怎么能承担这么重要的岗位?万一出了差错可怎么好?” 第47章 天才 程缃叶却十分笃定。 “凤娇婶,有志者不在年高,年龄从来都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准。” “小莹有天赋,又对算术感兴趣,只要慢慢教,多留意着些,肯定能做好的。而且我也会时常过来盯着,不会让她出岔子的。” 二人的对话,林小莹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就对这些分门别类的物资和数字充满兴趣,此刻一听能负责管理整个杂物房,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兴奋地拽着林凤娇的衣角晃了晃,蹦蹦跳跳地闹着说:“娘!娘!我要管!我能管好!肯定不会出错的!” 在林小莹眼里,这就像是一场大型的游戏,而她是这个游戏里最关键的人物。 面对程缃叶的极力劝说和女儿的软磨硬泡,林凤娇有些犹豫了起来。 “这……这真的能行吗?小莹她毕竟还小,寨主也不会答应让个娃娃来管这么重要的地方吧。” 程缃叶笑着摇头。 “凤娇婶,寨主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大家还不了解吗?他为人开明,又不是什么不懂得变通的老古板。” “只要把小莹的本事和咱们的想法同他说清楚,我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一旁的徐巧珍也凑过来帮腔。 “就是啊,就是啊!你家小莹聪明伶俐,这正是她表现的好机会啊!要是我家铁蛋也有这本事,我肯定一口答应,哪还舍得犹豫?” 林凤娇想了想,觉得她们说得也有道理。 难得有这样可以历练的机会,再加上孩子自己也有兴趣,若是因为她的顾虑而错失了,未免有些太可惜。 想到这里,林凤娇终于松了口:“好,只要寨主那边同意,我就让小莹来试试。” “这个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稍后就能给你带来好消息。”程缃叶拍着胸脯保证。 林小莹高兴得在原地蹦蹦跳跳。 寨子里拢共都没几个孩子,林凤娇平日里又忙,没什么多余的时间可以来陪她,她都快要被无聊死了。 这下终于有事情可以做了,而且还是为寨子出力的大事,她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周边的其他妇人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挂着真心的笑。 寨子里的孩子不多,都是大家伙儿看着长大的,跟自家的没什么两样。 如今见小莹有这般出息,能帮寨子做事,大家心里都觉得是件大喜事,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徐巧珍虽然羡慕林凤娇有个这么聪明的女儿,但心里觉得自家铁蛋虽然木讷点,可胜在乖巧懂事,力气大,将来也不会差。 程缃叶扭头取来了一些草纸和一截炭笔,递给林小莹。 “小莹,这些你先拿着,以后谁来领东西、谁来归还,你就记在这上面,省得时间久了容易混。” 谁知林小莹却摇了摇头,把纸笔推了回去,一脸认真地说:“阿缃姐姐,不用这么麻烦啦,我靠脑子都能记得住。” 虽然早就知道这孩子记性好,但程缃叶还是被她这句话惊了一下。 她再次确认地问道:“你是说,你可以仅凭脑子,就记住什么人拿了什么物件,拿了多少,以及什么时候归还的吗?” “是啊。”林小莹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别说这几天的,就是半年、一年前,只要我看过一眼,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不太喜欢把东西记在纸上,挺麻烦的。” “不过……如果阿缃姐姐你特别需要那个单子的话,我可以找个时间,把脑子里记的东西一口气默写出来给你看。” 程缃叶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做天赋怪?这就是天赋怪! 这种过目不忘的本事,简直令人惊叹,就像她自己那与生俱来的神力一样,都是老天爷赏饭吃。 这孩子的大脑,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自带检索功能的超级数据库。 程缃叶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拖,她猛地拉住林凤娇的手,“凤娇婶,我这就去跟寨主说,立马把这个事情给敲定下来!” 说着,她转身就着急忙慌地往外跑,脚步飞快。 “阿缃!阿缃!慢些跑!别着急!”林凤娇被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在身后喊道。 “诶!知道了!”程缃叶远远地应了一声,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看着她那急匆匆的背影,院子里的众人顿时笑成一团。 笑声中,林凤娇转过身,一把将林小莹抱了起来,在她的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小莹,娘的小莹,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林小莹被亲得咯咯直笑,双手搂住林凤娇的脖子,骄傲地抬起头,“因为我是阿娘的孩子呀!是阿娘生得好!这都是阿娘的功劳!” 听到女儿这贴心又懂事的话,林凤娇嘴角绽放出无比幸福的笑容,紧紧地把女儿搂在怀里,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苦涩。 大家都忙着为小莹高兴,夸赞这孩子前途无量,却没有人察觉到林凤娇短暂的落寞。 程缃叶一路飞奔至议事厅,速度快得惊人。 路过晒谷场时,大家只觉得一阵风“咻”地从耳边掠过,待回过神来,才隐约看见程缃叶的背影已经冲到了远处。 “阿缃姑娘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 “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纳闷。 议事厅内,梁涛和胡德铭还在商量着寨里的事,并没有离开,程缃叶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梁涛和胡德铭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寨子里出了什么紧急大事。 “阿缃?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梁涛立刻站起身,紧张地问道。 程缃叶摆了摆手,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喘气。 梁涛见状,连忙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慢慢说。” 程缃叶接过茶杯,仰头便喝,“咚咚咚”几大口下肚,这才缓过劲来。 她抹了把汗,看着梁涛,兴奋地说道:“寨主……我……我有件大事要跟你说!” 梁涛见她神色激动,不像是坏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什么事?你说。” 程缃叶定了定神,便把方才在杂物房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众人一起整理杂物房,到林小莹随口报出所有物资的数量,再到她惊人的记忆力和对算术的兴趣,全都讲了一遍。 最后,她看着梁涛,认真地说:“寨主,我觉得……可以让小莹来管理杂物房。” 梁涛和胡德铭听得都愣住了,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来管理杂物房? 这想法,确实有些大胆。 第48章 火折 不过梁涛一向敬重有本事的人,在他眼里,年龄从来不是衡量能力的唯一标准。 林小莹的聪明他早就知道,只是以前只觉得这孩子记性好、反应快,没想到过了几年,竟越发厉害了,还练出了这样的本事。 他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好,既然有这般能耐,那就让她试试吧。” 程缃叶立刻笑开了:“行!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 话音刚落,她人已经转身往外走,依旧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梁涛和胡德铭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阿缃……”梁涛摇摇头,却忍不住笑了,“比咱们还急。” 胡德铭也笑:“这是好事,说明她心里装着寨子。” 程缃叶一路跑回杂物房时,院子里的人都还没散,正准备收拾东西关门。 她远远看见林凤娇,便扬声大喊:“凤娇婶!凤娇婶!这事成了!寨主答应了!” 林凤娇手一顿,显然有些意外,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这么快?寨主真的答应了?” 程缃叶跑到近前,喘着气笑道:“答应了!往后这杂物房,就由小莹来管,我也会常来教她算账、记账。” 林凤娇连忙道谢:“阿缃,真是谢谢你……要不是你,小莹哪有这样的机会。” 程缃叶摆摆手:“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只是不想让明珠蒙尘罢了,小莹有本事,就该让她发光发亮!” 她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时候不早了,大家今天也忙了一天,都先回去歇着吧,辛苦了。” “我还得去杂物房里拿点材料,晚些时候再回。” 众人应了一声,又和程缃叶道了别,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程缃叶转身走进杂物房。 因为刚刚亲自带人规整过,她对里面的布局和东西的摆放都一清二楚,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到处翻找。 她径直走到材料区,取出干净的棉絮,又从另一个陶罐里倒出一些晒干碾碎的艾草绒,仔细用麻布包好。 这些东西,正是她晚上打算用来试着做火折子的基础材料。 她拎着包裹,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杂物房,心满意足地关上门,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中午秀秀给她做的玉米浆粑味道不错,再加上秀秀热情难挡,她多吃了些,现在肚子里还有些胀,不怎么饿。 程缃叶回到住处时,见秀秀还没回来,想着她应该是干完活后,直接去吃晚饭了。 屋子里安静,正好做事。 程缃叶先从罐里倒出点白芨粉放进小锅,添上清水架在火上慢熬。 白芨粉沉在锅底,小火咕嘟着熬得汤汁渐稠,成了半透明的胶状,她用木勺搅了搅,见能挂住勺背,便把锅端下来晾着。 她起身拎着陶罐走到墙角,刮下墙根受潮析出的白色墙硝。 将这些结晶装进罐中,加水轻摇至溶解,再用细麻布滤掉杂质,把清亮的滤液倒回小陶锅,依旧用小火慢熬。 锅底渐渐析出细腻的白色针状晶体,等锅彻底冷却,她倒掉上层清水,只留下粗提纯的硝石粉。 另一边,棉絮和艾草绒早已拌匀,她往里撒入敲碎的松脂粉,又加了少许硝石粉,翻拌到粉末均匀散开。 跟着把晾温的白芨胶汁缓缓倒进去,边倒边揉捏搅拌,棉絮、艾草与粉末慢慢被胶汁裹住,融成一团粘稠又有弹性的混合物。 程缃叶将混合物分作数份,在掌心搓成指粗的长条,又把裁好的草纸平铺在桌上。 将长条放在纸的一端紧紧卷裹,卷的时候随手用手指压紧,纸尾抹上点白芨胶汁粘牢,一个个摆到窗台上晾晒。 窗外的风不大,但很干爽。 程缃叶估摸着要晾上一阵子,便趁这个空档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又去门口看了看天色。 正望着,就见不远处,秀秀正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秀秀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的程缃叶,立刻加快了脚步,笑着扬声喊道:“阿缃!” 走到近前,她疑惑的问:“你晚上怎么不去吃饭啊?不饿吗?” 程缃叶忍不住开口打趣,“托你的福,中午吃了那么老些玉米浆粑,现在肚子里还撑得慌呢,哪吃得下晚饭。” 秀秀有些意外,“哈哈哈不会吧?我感觉你也没吃多少啊。” “还不多?”程缃叶挑了挑眉,“你光顾着在那做,做完一个就往我碗里放一个,嘴里还念叨着让我快吃。” “我为了不让你失望,只能硬着头皮全都吃了,最后要不是实在咽不下去,恐怕你还得接着往我碗里添。” 她说完,和秀秀对视一眼,两人先是憋了两秒,随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等程缃叶再回屋的时候,纸卷已经摸起来不那么软了。 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纸卷彻底干透,拿在手里硬挺挺的,才开始下一步。 一旁的秀秀好奇地凑了过来,盯着她手里的纸卷左看右看,忍不住开口问:“阿缃,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程缃叶低头摆弄着纸卷,嘴角噙着笑应道:“我这是在做火折子,就快要做好了。” “火折子?”秀秀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前儿个你才刚跟我说想做这个,这才过了两天,就动手做上了,你这速度也真有够快的呀!” 程缃叶抬眼,“那可不,既然要做,自然得抓紧些,总不能拖拖拉拉的。” 说着,她取来一个之前就准备好的竹筒,底部用烧红的细铁丝钻了一个针孔大小的细孔。 把干透的纸卷小心地塞进竹筒里,只让一小截纸头露在外面,再用火石点燃那截纸头。 火苗“噗”地一下窜起来,明火慢慢变小,渐渐变成暗红,纸头顶端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程缃叶迅速拿起竹筒的盖子,“啪”地一声套紧。 屋里很安静,隐约听见竹筒里传来极轻微的“滋滋”声,那是内部在缓慢阴燃的声音。 程缃叶把竹筒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热,拔开竹帽,轻吹了一口气。 “呼——” 随着气流涌入,那一点暗红瞬间亮了起来,“腾”地一下重新燃起明火,照亮了她的脸。 第49章 举重 程缃叶抬手晃了晃竹筒,看着里面稳稳燃烧的火苗,微微点头。 原先的火折子火苗细小,风一吹就容易灭。 而她做的这个,火苗又大又稳,哪怕周遭有风,火苗也只是轻轻晃了晃,依旧燃得旺盛。 不仅如此,这火折子的燃烧时间也比旧款久上一倍不止。 秀秀小声惊叹:“哇,这火苗真旺啊!阿缃,你太厉害了!” “看来这火折子的效果不错,等回头有空了,我多做些出来,分发给寨民们,平日里都更方便些。” 秀秀连连点头,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对了阿缃,你知道吗?!” “我刚刚在底下晒谷场吃饭的时候,听到他们都在传,说你徒手接了一块巨石,说得可有鼻子有眼呢!” “那个江羽还在那儿手舞足蹈地演示,动作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她撇了撇嘴,一脸不信的样子。 “这怎么可能呢,江羽这人就是爱开玩笑,平日里没个正形,现在都开到你头上来了,真是不像话!” 程缃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面颊,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火苗吹灭,重新盖上了盖子。 秀秀见她默不作声,立刻瞪大了眼睛,“哎?你怎么不说话?难道……难道江羽说的是真的?” 她上下打量着程缃叶,一脸的不可思议,“可是他比划的石头那么大呢!” 说着,秀秀张开双臂,在自己胸口夸张地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圈,“简直都有他整个人那么宽了!你这么瘦,怎么可能接得住?” 秀秀一把抓起程缃叶的双手,翻来覆去地仔细翻看,又捏了捏她的胳膊和手腕,满脸疑惑。 “你看你的手,跟我的手也没什么区别啊,手腕细得我一只手都能握住,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单手接下大石头的样子啊……” 程缃叶笑了笑,抽回手,“我就是天生力气比较大。” “什么?”秀秀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就算了,那江羽竟然还比我先知道,太过分了!” 程缃叶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不是今天下午情况太紧急了,那石块从板车上滚下来,眼看就要砸到人的脑袋,我要是不及时出手,怕是要出大事。” “再说了,虽然我没主动提过,但也没刻意隐瞒什么,只是以前没什么机会用上罢了,碰巧今天被大家看见了。” 秀秀又兴奋起来,“好吧,哎,可惜我不在场,光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好厉害呀!” 她说着,盯着程缃叶,像看什么稀奇宝贝,“阿缃,你能不能再给我表演一下?” 程缃叶心里暗叫不妙,这一刻,果然还是来了吗? 但她不想扫秀秀的兴,只好硬着头皮说:“好吧,那你想看什么?” 秀秀歪着头想了想。 程缃叶心里一紧,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想叫我现在出去给你找个大石头举重吧?” 秀秀连忙摇头,“不用不用,那多麻烦啊,还得跑老远。” 她上下打量了程缃叶一眼,又看了看自己,“我感觉我也挺沉的,要不然……你举我试试?” 程缃叶笑着摇摇头:“你哪里沉了?身上都没什么肉,瘦得跟只小猫似的。” 话虽这么说,她却上前一步,双臂一揽,直接把秀秀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秀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双手搂住程缃叶的脖子,整个人贴在她怀里。 程缃叶的个子比一般女子要高些,身形虽清瘦,却透着一股结实的力量感。 被她这么一抱,秀秀只觉得整个人像被稳稳托住,鼻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脸颊莫名地红了红。 “你……你真的觉得一点都不沉吗?”秀秀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点紧张。 “对呀,一点都不沉。”程缃叶语气轻松,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棉花。 她说着,忽然手腕一松,把秀秀往上轻轻抛了抛。 “呀——!”秀秀吓得大叫一声。 程缃叶稳稳接住她,还没等秀秀缓过神来,她忽然收回一只手,只用单手托住秀秀的膝弯,另一只手则自然垂在身侧。 秀秀整个人悬在她的一只手臂上,却稳得纹丝不动。 她彻底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程缃叶,“你、你一只手……就把我抱起来了?” 程缃叶挑了挑眉:“这才哪到哪。” “我现在总算是理解,江羽为什么那么激动地逢人就说了。” 秀秀被放下来后,拍了拍胸口,呼出了一口气,不过没多久,她原本兴奋的神色就黯淡了下来。 “真的好羡慕你们啊,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你天生神力,江羽箭术好,巧珍婶做饭香……还有小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从前就知道她记性好,没想到现在竟然聪明到这种地步。” 她越说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唉,好像就我什么都不会,感觉自己好没用啊……” 程缃叶一听,立刻皱起眉,认真地反驳:“谁说你什么都不会的?你有很多优点啊!”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数给秀秀听。 “你性格开朗,待人真诚,寨子里谁不喜欢你?你动手能力也强,这屋里好多小物件都是你做的,又实用又好看。” “还有,你有一双特别会发现别人优点的眼睛,总能看到别人的好。这些都是你的天赋,不是谁都有的。” 秀秀被她夸得好受了些,但还是有些自卑。 “可……可我总觉得这些天赋都太没用了,不像你们的本事那么厉害。” 程缃叶看着她,语气温柔:“你为啥会这样想呢?” “天穹之上繁星无数,有的大而璀璨,有的小而幽微,明暗交叠,远近相映。正是这万千不同的光亮,才汇聚成如此深邃动人的星空。” “若是眼里只容得下最夺目的几颗,对其余的光华都视若无睹,那星河再辽阔,也没什么意义。” 秀秀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像是在慢慢理解这番话。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你说得对,虽然我只是个小星星,但我也有自己的闪光点。我要学会欣赏自己,喜欢自己,如果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那还有谁会喜欢我呢?” 程缃叶笑着点头:“没错,是这么个道理。” 第50章 加工 这几日天公作美,日头正好。 程缃叶随手拿起一个玉米棒子,捏了捏,听到里面传来玉米粒相互碰撞的干燥声响,这是晒透了的标志。 玉米不能晒得太过,否则胚乳里的油脂容易变质,也不能没晒透就收仓,那样会在堆里发霉。 徐巧珍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小心地剥开顶端的皮,先查看穗尖有没有发霉。 见穗尖金黄干净,这才完全剥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颗粒饱满的金黄玉米粒,笑着赞叹:“个个饱满油亮,留种正合适。” 挑完种子,剩下的玉米便要开始加工成口粮。 几个妇人搬来专用的玉米脱粒架,其实就是一块厚木板中间挖了个洞,洞下斜钉着几根磨尖的铁条。 她们拿起玉米棒子在铁条上来回搓动,金黄的玉米就哗啦啦地掉进下头接着的竹筐里。 脱下来的玉米粒还得再晒半天,才算真正干透,能储存得久,加工时也不容易粘黏。 玉米糁是寨子里最常吃的主食,耐储存也顶饱。 晒谷场中央,程缃叶和林凤娇合力抬着一根碗口粗、一人高的硬木杵,这是专门用来舂粮的对杵,需要两个人一左一右配合发力。 眼下这一群人就属她们两力气最大,所以这活自然也就落到了她们头上。 先往石臼里倒入半臼晒干的玉米粒,林凤娇喊了声:“起!” 两人同时用力,将木杵高高抬起。 “落!” 木杵带着风声砸进石臼,“咚”的一声闷响,玉米粒应声碎裂。 “咚、咚、咚……”有节奏的撞击声里,玉米粒渐渐被捣成了碎渣。 这个活儿最讲究配合,两人的力道要匀,落点要准,节奏要稳,力气大了容易把玉米捣成粉,小了又碎得不彻底。 林凤娇的胳膊有些发酸,便停下动作揉了揉,趁着间隙叮嘱身旁的程缃叶。 “阿缃,听声辨劲儿,声音太脆是还没碎透,声音发闷就是快成粉了,咱们要的是糁子,比米粒大些就正好。” 程缃叶点点头,随后再动作时,仔细感受着木杵传回来的震动,变得越发的得心应手起来。 木杵落下时有种扎实的阻顿感,抬起来时玉米碎渣会自然散开,不会粘杵。 不远处的秀秀,正守着一个竹筛,筛眼的大小是专门为筛玉米糁编的,比小米筛略粗些。 见石臼里的玉米碎渣捣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用木铲将碎渣小心地铲进筛子。 她双手握住筛柄,腰微微弯着,以手腕为轴,让竹筛在水平面上划着均匀的圆弧。 不能上下颠,那样粗细会混在一起,要水平着旋,让细粉自然沉底漏下。 细一些的粉末顺着筛眼簌簌漏下去,落在下面垫着的粗布上,留在筛子里的,便是大小均匀、金黄油亮的玉米糁。 秀秀抓了一把在手心里看,颗粒完整,少有碎粉,当即笑得眉眼弯弯,“这茬玉米真争气,出糁率比去年高哩!” 筛下来的细粉和一部分专门挑出来的玉米,要磨成更细腻的玉米面,用来做窝窝头、贴饼子,偶尔还能擀些玉米面条。 先推磨的婶子歇了口气,徐巧珍便走上前,握住磨杆。 推磨是个巧劲,不能使蛮力猛推,要顺着磨盘转动的势,用腰力带着手臂画圆。 “秀秀,添料要匀,每次一小把,磨眼不能堵。”徐巧珍叮嘱道。 秀秀连忙端过盛着玉米粒的竹瓢,踮着脚,看准磨盘转过来的时机,将一小把玉米粒准确地撒进磨眼。 添料的时机很重要,要在磨齿咬合的空隙间投进去,这样磨得才均匀。 玉米粒顺着磨眼滑进去,随着青石磨盘沉稳的转动,被上下两扇磨齿细细地研磨。 透黄的玉米面,像一股绵密细腻的沙流,从磨缝四周均匀地流淌出来,落在下面铺着的接粉布上,渐渐堆成一座微缩的小山。 空气中弥漫开新粮特有的清甜香气。 徐巧珍推了十几圈,额头上已经见汗,便换另一个妇人接手。石磨不能停,一停再启动就更费力,所以推磨的人要轮换着来。 全部磨完后,秀秀拿起一把用高粱穗扎成的小扫帚,小心翼翼地将接粉布上的玉米面扫到一起。 为了避免扬起粉尘,她扫的时候极轻,顺着布纹一点一点地扫,这样面不会粘在布上。 最后,她把汇集起来的面粉装进提前准备好的布袋里,扎紧袋口。 新磨的面要“醒”一阵子,让里面的热气散尽,这样储存时才不容易返潮生虫。 长得干瘪虫蛀的次等玉米,被几个妇人仔细地从好玉米里拣出来,收集到一起,装进竹筐里。 这些玉米要先放在石碾上粗粗压碎,然后拌上米糠和少许豆粕,用热水调匀,便是喂猪喂鸡的好饲料。 掺了玉米的饲料,禽畜吃了长得快,下蛋也多。 而那些被敲下来的玉米芯,也被仔细收集起来,在晒谷场墙角通风处,摊开晾晒三五日。 晒干的玉米芯质地疏松,孔隙多,极易引火,是生灶火的好材料。 忙完这些,林凤娇跟一些妇人,抱着一摞玉米皮,坐在石板上细细分拣。 那是之前剥玉米时特意挑出来、品相完好的部分,已经用清水浸泡过,又晾到半干,此刻摸上去柔软中带着韧劲。 “这层白皮搓成绳,能编不少东西。” 徐巧珍凑了过来,“可不是嘛,去年我编了几双草鞋,穿了一整个夏天,透气又不磨脚。” 她说着,还抬起脚晃了晃,脚上正穿着一双玉米皮草鞋,“前面几双早就磨烂了,脚上这是最后一双,也快撑不住了。” 徐巧珍顺势坐到林凤娇身侧,伸手拿起一叠玉米白皮,跟着她一块儿摆弄起来,指尖灵巧地梳理着松散的皮条。 “正好趁着这会儿,再弄几双新的。” 秀秀的目光落在两人手里的玉米皮上,扭头看向身边的程缃叶,“阿缃,我也去给你编几双草鞋穿穿,好不好?” 程缃叶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好啊,那就麻烦我们秀秀了。” “嗨呀,咱俩谁跟谁呀!用不着这么客气!”秀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第51章 编织 许是前半日加工玉米费了不少力气,程缃叶渐渐生出几分困意,她找了处树荫最浓的地方,倚靠在老树干上,微眯着眼歇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脸颊上,暖融融的。 不远处的秀秀,早已取了一摞筛好的玉米白皮,坐在矮凳上忙活起来。 她先挑出几根最厚实的白皮,平铺在腿上,双手握住两端用力拉伸,试了试韧性,才满意地动作起来。 只见她指尖灵巧地将白皮对折,再搓捻成细细的绳条,一根接一根,很快就搓出了一小捆整齐的草绳. 这是编草鞋的骨架,得够结实才撑得起脚。 搓好绳条后,她又取来几根稍薄些的白皮,剪成均匀的细条,当作编织的纬线。 秀秀先将两根粗绳条平行铺在膝头,当作草鞋的鞋底轮廓,再拿起一根细白皮条,从两根粗绳中间穿过,一上一下地交织缠绕。 她的手指纤细灵活,翻飞间,玉米白皮条便乖乖地贴合在粗绳上,渐渐织出了鞋底的雏形。 偶尔遇到白皮条扯断了,她便毫不在意地捡起一根新的,将断口处捻细续在旧条上,衔接得严丝合缝。 她还特意留意着程缃叶的脚型,编到一半就抬头瞥一眼程缃叶的鞋子,调整着鞋底的宽度,生怕编大了或编小了。 不知过了多久,程缃叶忽然觉得脚上传来一阵轻轻的痒意,扰醒了她的浅眠。 她缓缓睁开眼,垂眸一看,只见秀秀正蹲在她脚边,手里拿着一双刚编好的玉米皮草鞋,指尖正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鞋面,像是在比对大小。 秀秀察觉到她的目光,当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手里举着草鞋晃了晃。 “阿缃,你醒啦?草鞋做好了,我来给你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程缃叶笑着应了声,顺势站起身,微微弯腰配合她。 秀秀连忙上前,帮她褪去脚上的旧鞋,再把新草鞋套上去,还伸手按了按,确保贴合脚面。 程缃叶站直身子,试着走了两步。 鞋底贴着脚面,带着玉米皮特有的粗糙质感,却并不磨脚,反而很透气,风一吹,凉意顺着鞋缝钻进去,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她又来回走了几步,感觉轻便又稳当,忍不住转头看向秀秀. “真舒服!秀秀你的手艺也太好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合脚。”程缃叶忍不住夸赞道。 不远处,徐巧珍和林凤娇正低着头编草鞋,听到这话,两人抬起头,看着秀秀手里那双已经成型的草鞋,都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手速可真快。”徐巧珍晃了晃手里刚编了一半的草鞋底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我和凤娇才刚编好一只,她倒好,一双都完工了。” 林凤娇也点头附和,“而且编得还细致,你看那鞋底的纹路,又密又匀,一看就结实。” 秀秀得到夸奖,难掩内心的喜悦,嘴角高高扬起。 “我就是……想快点给阿缃穿上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谢秀秀,我很喜欢。”程缃叶再次表达了自己对这双草鞋的喜爱。 秀秀瞬间笑弯了眼,“你喜欢就好!”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身旁堆着的玉米白皮还剩下不少,当即眼前一亮,“剩下这么多玉米皮,还可以拿来编坐垫,往后坐着干活,就不觉得硌得慌了。” 程缃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生出几分兴趣,挑眉问道:“编坐垫?难吗?” “不怎么难的!”秀秀连忙摇头,拉着她的手腕就往矮凳上坐,“阿缃你想学吗?你要是想学,我教你!” 程缃叶被她拉着坐下,看着她眼里期待的光,笑着应道:“好啊,那我也来试试,跟着你学学手艺。” “太好了!”秀秀连忙伸手挪过一摞整理好的玉米白皮,堆到程缃叶的身侧,又捡出几根搓好的粗绳条放在她手里。 她自己往程缃叶身边凑了凑,两人肩并肩坐着,膝盖挨着膝盖。 “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圆垫子编起。”秀秀放慢了动作,“阿缃你看,像这样……” 她说着,将四根麻绳两两垂直,在中心点交叉成一个“十”字,然后用一根短麻绳在这个交叉点上紧紧绕上十几圈,打了个死结固定。 “这个十字骨架要绷紧,编出来的垫子才周正,不会歪歪扭扭。” 程缃叶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理好四根麻绳,在中心扎紧。 “接下来就是绕玉米皮了。”秀秀一边说,一边抬手示范。 先从上往下绕过右侧的横绳,再从下往上穿回左侧,接着换到水平方向。每绕完一组,她就用手将玉米皮轻轻拉紧、抚平,让它更加贴服。 “绕的时候手劲儿要匀,不能一下紧一下松。”秀秀转头看程缃叶的动作,“对,就是这样……哎,这根快用完了,我教你续皮子。” 她接过程缃叶手里那根将尽的玉米皮,又拿起一片新的。 “你看,把新皮子薄的那头,压在旧皮子厚的那尾下面,然后一起绕进去,这样接缝藏在里面,既牢固又看不出来。” 程缃叶凝神看着,点了点头,接过续好的皮子继续绕。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没关系,别扯太用力,不然会断的。” 刚开始,她的动作有些生疏,绕出的玉米皮条也松松紧紧。 秀秀也不着急,只时不时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松紧,或者在她快要打结的时候,轻轻捏住皮条一抖,结就松开了。 “我刚学的时候,编出来的垫子一边厚一边薄,我娘笑了我好几天呢。”秀秀笑着说,眼里满是鼓励,“阿缃你手稳,学得比我想得快多了。” 果然,绕了小半圈之后,程缃叶渐渐找到了手感。 她发现,左手捏着皮条控制走向,右手负责拉紧和抚平,两手配合起来更顺手。 纹路渐渐变得整齐,轮廓也一点点鼓了起来,不多时,一个圆圆的坐垫便在她膝上成型了。 “阿缃,你这做得真好!第一次就能编得这么圆!” 程缃叶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也颇为满意,这种掌握新技能的感觉令她感到充足。 第52章 再生 这时,梁涛突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看样子是刚从别处巡查回来。 他抬手扫了一眼地里忙碌的众人,眉眼舒展下来,笑着招呼道:“呦,大家伙都忙着呢!” 徐巧珍正弯腰整理着刚磨好的玉米糁,闻言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道。 “寨主来啦!玉米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种子选好了,糁子和面粉也都磨出来了。” “好,辛苦大家了。”梁涛点点头,低头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又抬眼说,“玉米收割完,空地刚腾出来,这茬白菜得赶紧种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不远处的老树下。 “方婆婆!地里我已经安排人耕过了,白菜种子也都备齐了,明天麻烦您老人家带着大家伙,一块儿下地播种。” 话落,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那处望去。 那里摆着一把旧摇椅,方婆婆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阖,似睡非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银白的发丝上,倒显出几分惬意。 方婆婆今年已然七十岁了,在这青梧寨,乃至周遭的村落里,都算得上是高寿的了。 这世道,人命如草芥,春发秋枯,能安然活到七十岁,实属不易。 彼时缺医少药,一场风寒或小伤都可能致命;温饱更是难题,灾年饥馑,老人们往往省出口粮留给晚辈;加之繁重劳作与寒冬饥寒的双重折磨,不知多少人没能等来春暖花开。 听见有人唤自己,方婆婆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待看清是梁涛后,脸上立刻绽开一抹和蔼的笑容。 “是小涛啊?刚刚老婆子我眯了会儿,你说啥来着?” 梁涛丝毫没有不耐,迈步走近了些,放缓了语气,耐心地重复道。 “方婆婆,我是说,明早还得麻烦您带着大伙儿,一块儿下地种白菜去。您经验足,有您盯着,我最是放心了。” 方婆婆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摇椅的扶手,中气十足地说。 “哦,这事儿啊,好说好说,没问题!包在我老太婆身上,保准把白菜种好,不耽误往后收成。” 更为难得的是,方婆婆虽年事已高,却手脚利索、口齿清晰,精神头十足。 平日里不仅能生自理活,还能帮着寨子里做事,这般康健硬朗,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那就辛苦您了。”梁涛笑着颔首,又抬眼望了望远处,“我还有些事要忙活,就先走了哈。”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方婆婆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梁涛应了声,又匆匆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快步离开了,显然还有不少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他走后没多久,秀秀就忍不住嘟囔起来。 “自从前段时间那批人离开下山后,寨子里的活感觉一下子变多了不少,一天忙到晚,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徐巧珍叹了口气,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可不是嘛。” “不过话说回来,人少了,粮食就相对变多了。大不了咱们就吃饱些再干活,有力气了,活也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林凤娇在一旁听了,也乐呵呵地接话。 “对!吃!今晚回去我就多煮点玉米糁粥,再贴两张饼子,吃它个两大碗!吃饱了才有力气种白菜!”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见大家笑,方婆婆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正笑着,忽然有人凑近了些,惊讶地低呼:“方婆婆!您……您长新牙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有些惊讶地扭头望去。 方婆婆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信似的,伸出手指,往嘴里摸索了几下,先触到牙龈,再往上,竟真的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牙尖。 “真……真长牙了。” 人老了,掉牙是常事,能不烂牙根、不疼不肿就已是难得,更别说长新牙了。 在普通人眼里,这是返老还童的大吉兆,是天大的喜事。 一时间,众人看向方婆婆的目光里,除了敬重,又多了几分由衷的羡慕与欢喜。 有人忍不住说:“方婆婆,这可是大喜啊!看来您这身子骨,还能硬朗好些年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跟着争相贺喜。 林凤娇更是兴奋,一边笑着一边朝远处喊:“哎!你们快过来瞧瞧!方婆婆长新牙了!” 她嗓门大,动静一下子传开了。 正在寨门那边修建石墙的江羽等人也听见了,纷纷放下手里的石块,好奇地围拢过来,想看个究竟。 人群越聚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人提议:“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该好好庆祝庆祝?让咱们也沾沾方婆婆的福气!” “对!晚上得好好张罗一下!” 众人纷纷附和,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然而,在一片欢腾中,方婆婆却并没有像大家想象的那样高兴。 她只是坐在摇椅上,眉头微微皱着,眼神有些发怔,像是在琢磨什么想不通的事。 徐巧珍最先发现她情绪不对,“方婆婆,您咋不高兴啊?您本来就是寨子里最长寿的老人了,现在又长出新牙来,看来是真的要长命百岁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方婆婆低声念叨了两遍,声音很轻,手指又下意识地摸了摸那颗新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来晒谷场上翻晒药材的许兆清正路过。 远远瞧见这边围了一大群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放下手里的簸箕,凑上前来问:“这是怎么了?围这么多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把方婆婆七十岁高龄竟长出新牙的奇事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兴奋。 “许大夫,你快来帮方婆婆瞧瞧。” 许兆清依言走过去,让方婆婆张嘴看了看。 可他并没有像旁人那样立马满脸堆笑地恭喜,反而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第53章 不妙 在中医看来,齿为骨之余,肾主骨生髓。 人到七十,本该气血衰退、肾精枯竭,牙齿脱落是顺应自然的规律。 如果到了这般年纪,突然反常地长出新牙,往往不是什么阳气旺盛的好事,反而是真阴枯竭的凶兆。 这就好比油灯里的油快干了,灯芯最后会突然爆出一阵刺眼的强光,那是回光返照。 这种反常的生长,多是体内的虚火,也就是无根之火上冲,硬生生把牙齿给顶了出来。 也有说法认为这是严重的胃火燔灼,正一点点烧干体内的津液。 总之,这在医理上,多半预示着身体机能的急速透支,怕是时日无多了。 想到这里,许兆清心里一沉。 但眼下寨子里喜气洋洋,大家都把这当成天大的福气,他自然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泼冷水,更不敢把这死兆说出来吓着老人家。 于是,他压下心头的担忧,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顺着众人的话头拱了拱手,干巴巴地说了声。 “恭喜方婆婆,贺喜方婆婆,身子骨硬朗,真是寨子里的福气。” 说完,他便借故要去照看药材,匆匆退到了一边。 心里却暗自盘算着:这后头得想办法开一些滋阴降火、引火归元的药给方婆婆吃,只是不知道,这已然透支的油灯,还能不能续上这最后一点油了。 胡德铭从议事厅走了出来,正左顾右盼地寻找着梁涛的身影。 路过晒谷场时,见这边人头攒动、议论纷纷,便停下脚步,想问问有没有人看见梁涛,也跟着凑了上来。 听了半晌,他总算从众人七嘴八舌的言语中理清了来龙去脉。 得知方婆婆七十岁高龄竟长出了新牙,胡德铭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反而像许兆清那样,眉头紧锁了起来。 与常年待在寨子里的人不同,胡德铭时常下山走动采买,见过不少世面,也听过许多坊间传闻和书本上的记载。 在许多文人墨客或方士的记载中,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往往不被视为福气,而是被解读为世道将变的征兆,或者是当事人即将遭遇劫数的预警。 胡德铭越想越觉得后怕,幸亏方婆婆是在这相对封闭的青梧寨里,消息还能控制得住。 若是在山下的大村落或城镇,这消息一旦泄露出去,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方婆婆可能就不是什么老寿星,而是会被当成妖异或不祥之人。 胡德铭看了一眼还在发怔的方婆婆,又看了看周围喜气洋洋的寨民们,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反而徒增恐慌,只希望这事儿能烂在寨子里,千万别传到山下去才好。 晒谷场上依旧热闹,程缃叶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大家的贺喜声,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再生齿背后真正的门道。 人类一生只有两副牙齿,分别是乳牙与恒牙。 到了七十岁,颌骨早已萎缩,牙胚也早就不复存在,根本不可能再长出第三副牙齿。 所谓的再生齿,从来不是什么吉兆,而是意味着身体出现了异常。 最常见的情况,是埋伏牙的异常萌出。 有些人天生牙齿发育异常,几颗牙齿没能正常长出,而是埋在颌骨里,一埋就是几十年。 随着年龄增长,颌骨逐渐萎缩变薄,或者因为前面的牙齿脱落,阻力消失,这些沉睡多年的埋伏牙就会被挤出来,看上去像是新长的牙。 它们通常位置不正,会顶坏周围的牙龈和骨头,很容易引发严重的感染,甚至导致颌骨发炎溃烂。 另一种可能,是牙龈严重萎缩,把原本被包裹着的牙根暴露了出来。 牙根颜色偏黄,形状又细又尖,从远处看,就像一颗刚冒头的新牙。 可这恰恰说明牙周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牙齿随时可能全部松动脱落,还容易引发牙周脓肿,疼痛难忍。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眼下的医疗条件,这种异常的牙齿萌出,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意味着极高的死亡率。 新牙刺破牙龈形成创口,而老人的口腔卫生本就难以保证,免疫力又低。 一旦细菌顺着伤口侵入血液,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很快就会引发败血症,古人管这叫毒入骨髓,往往是神仙难救。 其次长牙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牙龈肿胀,老人本就消化功能衰退,胃口不好。 这一疼,更是粒米难进,身体得不到营养补充,迅速消瘦垮掉,最后往往不是病死,而是被活活饿死。 最可怕的,是这种吉兆带来的延误。 因为大家都以为这是福气,老人自己也不觉得是病,甚至还会因为迷信而拒绝治疗。 等到疼得满地打滚,或者脸肿得像猪头、高烧不退时,往往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更何况,说直白些,即便及时发现,寻常人也无力回天。 许多长了新牙的老人,往往在半年到一年内就会去世。 这是一场从大喜到大悲的残酷反转,前几个月还在接受乡亲们的祝贺,以为能长命百岁,后几个月就可能因为牙疼脸肿、滴水不进而在痛苦中离世。 在程缃叶看来,眼下要想帮方婆婆,唯一的办法就是切开肿胀的牙龈,把那颗再生齿连根拔起,再进行引流排脓。 可这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人来说,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 当下没有麻醉药,拔牙这种硬生生从骨头里撬东西的过程,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方婆婆年纪大了,身体底子薄,能不能扛得住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会不会因为疼痛引发休克,谁也不敢保证。 其次是出血,老人的凝血功能本就衰退,拔牙后的创口极难愈合,很可能会出现出血不止的情况。 再者,切开牙龈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创口,在这个没有无菌操作概念的年代,细菌无处不在。 一旦处理不当,或者术后护理不周,伤口极大概率会再次发炎化脓,甚至比之前更严重。 所以,这颗牙,拔是死,不拔也是死。 第54章 恨寿 “吱呀——” 窗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窗户推开,一缕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上,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方婆婆坐在桌边,看着她的动作,“我平时大多时候都在打瞌睡,所以这窗户也不常开,屋子里自然就暗些。” 程缃叶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还是得偶尔开开窗户和门,让外头的风进来,屋里的风出去,相互流通一下,这样对身体好。” 方婆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很快舒展开来。 “嘿,都一把年纪了,好不好的,也没什么所谓了。”她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程缃叶心里轻轻一动。 刚才在晒谷场还只是隐约觉得反常,此刻试探下来,她已然确定,方婆婆和寻常老人截然不同。 寻常老人听闻对身体好、能长寿的话,总会认真倾听、再三追问,生怕错过延年益寿的法子,可方婆婆的第一反应却是漠然。 这般年纪本该更惜命,她却像是毫不稀罕,甚至刻意抗拒。 正思忖间,方婆婆打破了沉默,“你这小娃子,刚刚说要找婆婆聊天,是想聊些什么?” 程缃叶也不打算拐弯抹角。 “婆婆,刚才在晒谷场,人人都夸您长新牙是好福气,说您要长命百岁,为什么您一点也不高兴?” 听到这话,方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神飘向了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 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 “因为……我早就活够了啊。” 程缃叶显然没料到方婆婆会这样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方婆婆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后的疲惫,而后叹了口气,将自己的过往缓缓道来。 “我前半辈子,过得真叫一个循规蹈矩。” “做姑娘的时候,爹娘说啥就是啥,乖巧懂事,后来嫁了人,上要孝顺公婆,下要管教子女,更不敢有半点差池。” “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辈子。我想着,能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最后再安安稳稳地闭眼,就已经很好了。” 说到这里,方婆婆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可谁能想到啊……等到老了,本该享清福的时候,竟然还能遇上那样的劫难。” “那年我六十岁,家里前脚给我办的寿宴,后脚外头就乱了,外族人频频来犯,村子里烧的烧、抢的抢,我们一家子没办法,只能背井离乡,往南边走。”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把溢出的泪花抹去。 “走了没多久,又遇上了强盗,把我们本就不多的盘缠抢了大半,一家人只能靠着剩下的那点碎银和干粮,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我还在想,只要人没事,总归是还有希望的,可老天爷他偏偏要跟我作对。” 方婆婆冷笑了一声。 “最先走的是我老伴,他在半路上突然发病,心口疼得直打滚,没撑到天亮就没气了。” “那时候条件有限,我们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只能找个稍微避风的土坡,挖个坑,把他埋了。还捡了块破瓦片,插在他坟头,想着将来若还有机会回去,再来接他。” “剩下的人接着走,走到一半,我的小孙子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不停地说胡话,” “可我们哪有钱买药?只能用冷水给他擦身子,用布蘸着水给他润嘴唇,烧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没了。” 说到这,方婆婆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程缃叶下意识地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干枯、冰冷的手。 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传递过去,方婆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度拉回了现实。 她看着程缃叶,眼神里闪过一丝柔软,继续说道。 “孙子没了,我儿子和儿媳哭得像疯了一样,可哭也没用,路还得走。” “后来粮食越来越少,他们就把能省的都省给我吃。我不傻,知道他们饿着,我想让他们吃,可他们总是推拒。” “我不想拖累他们……”方婆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我趁着儿子和儿媳睡着,悄悄起身,把自己那份干粮留了下来,就往外走。” “我想着,我走了,他们还能多活几天,我一个老太婆,就算死了也没什么的,不曾想……” 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刚走出破庙没多远,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回头一看,那破庙的屋顶塌了,我儿子和儿媳,就睡在那根断梁下面。他们睡得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压死了。” “我站在庙门口,腿都软了,想进去,可又不敢,我怕看见他们的样子。我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天亮,天亮了,我才敢走过去,把他们从瓦砾里扒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她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是不是我命太硬,克死了他们?” 方婆婆猛地捂住脸,压抑许久的哭声从指缝间挤了出来。 “我搞不懂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既然把我全家人的命都带走了,索性将我也带走便是了!” “为什么偏偏留下我一个?让我活着受罪,让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我前头……” 再多的语言安慰,在这样的经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程缃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老人佝偻的脊背,传递着无声的陪伴。 哭了许久,方婆婆才渐渐止住哭声。 “我浑浑噩噩地起身朝前走,心里就一个念头,走到哪里算哪里,在哪里倒下,就把哪里当成自己的坟。我走了很久,又饿又渴,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却不是阴曹地府,而是这间小屋,后来才知道,是青梧寨的人发现了我,把我给救了回来。” “我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又是个丧门星,留在这里只会给寨子里添麻烦,于是我趁人不注意,又打算偷偷离开。” “只不过还没走远,就被老寨主给拦下了,他说寨子里不缺我这一口饭吃,还特意给我安排了些轻松的活计,让我帮忙看看孩子、缝缝补补,不要胡思乱想。” “那时候我就想,或许老天爷对我另有安排,又或者是我罪孽还没赎清,不让我死。外加我年纪都这么大了,保不齐哪一天就闭眼了,便索性呆在这个寨子里等死。” “结果这一等,十年都过去了。”方婆婆摊开双手,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掌,“当年救我的老寨主都已经离世了,可我却还没有死。” 第55章 好事 “都说祸害遗千年,大抵……我真的就是个祸害吧。” 程缃叶连忙摇头,“方婆婆,您千万不要这样想,这一切都不是您能控制的,更不是您的错,只能说是造化弄人,命途多舛。” “我现在也没什么可怨的了,只盼着哪天能顺顺利利地闭上眼,本以为这一天已经不远了,谁知道……” 方婆婆苦笑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龈,“谁知道半道上又冒出这么个新牙来,真是晦气!” 程缃叶原本还犹豫着,要不要把再生齿的真相告诉方婆婆,怕她承受不住打击。 可此刻看来,方婆婆压根不稀罕长寿,那真相,于她而言反而是个“好消息”。 程缃叶挠了挠面颊,正准备开口时,方婆婆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本来老寨主去世的时候,我就有想过……要不要自己去后山,随便找个山洞,往里面一躺,就这么去了算了。” “可小涛那孩子,他太聪明了,好像知道我在想啥。” “那天我刚走到后山脚下,他就追了上来,说让我留在寨子里,哪里都别去,还说我是寨子里的大功臣,能帮他很多忙。” 说起梁涛,方婆婆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就像是在提起自己最疼爱的孩子一样。 “为了不让我觉着无聊,他隔三岔五就安排些小事给我做。这不,刚刚还让我明天领着大家去种白菜呢。” “唉,寨子里的人太好了,要不是不想让大家为我难过,不想让他们觉得我这个老婆子不知好歹,我早就撑不住了。” 程缃叶忽然明白过来。 方婆婆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不痛苦,她只是……不想让青梧寨的人伤心。 程缃叶沉默了片刻,心里反复权衡后,还是觉着必须把真相说出来。 不管方婆婆能不能接受,她都不希望老人稀里糊涂地离开,连自己的处境都不清楚。 方婆婆见她一直闷着不说话,主动开口问道:“阿缃,你刚刚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看你半天没吭声了。” 程缃叶回过神,抬眼看向方婆婆。 “方婆婆,其实您长的这颗新牙,根本不是什么好事,更不是大家说的返老还童。” “往后这长牙的地方,一定会感染发炎,到时候会很疼,按现在的情况,恐怕撑不到半年就会……” 程缃叶的话没说完,但言外之意却很明显。 方婆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真的吗?” 程缃叶点点头,把原理简单直白地跟她解释了一遍。 “人一辈子就两副牙,您这年纪颌骨早就萎缩了,不可能再长新牙。” “这颗要么是埋在骨头里的旧牙冒了出来,要么是牙龈缩了露出了牙根,不管哪种,都会磨破牙龈引发感染,现在的条件根本治不好。” 方婆婆沉默了片刻后,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啊,看来是快要到时候了。” “阿缃啊,这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寨子里的其他人,我不想让他们为我难过,就想安安静静地走,行不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哪天我要是真走了,你们就把我埋到后山去,跟从前的老伙计们呆在一块。” 程缃叶看着方婆婆恳切的眼神,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用力点了点头,选择尊重老人的意愿。 “好,方婆婆,我答应您,绝不告诉其他人。” 稍一思索,她又开口提醒。 “不过方婆婆,过几天开始感染了,会很痛的。您放心,我想办法去找许大夫,让他配点止疼消炎的药来,尽量让您少受点罪。” 方婆婆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道:“好,那就谢谢阿缃了。” 话音刚落,她便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神渐渐变得困倦:“唉,你瞧我,这会子又困了,想再睡会儿。” 程缃叶连忙起身:“好,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说完,她起身带上房门,转身离开了方婆婆的小屋。 走出院子,程缃叶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许兆清的那走去。 此时,许兆清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低头整理着刚从药田里采摘回来的草药。 见程缃叶走来,许兆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来:“阿缃姑娘,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程缃叶走到他面前,斟酌着开口:“许大夫,我牙痛得厉害,想请您给我开几服五味消毒饮。” “就是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这几味药,清热消肿、散瘀排脓,刚好对症。” 许兆清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缓缓开口:“阿缃姑娘,你不是为自己来的,是为了方婆婆吧?” 程缃叶闻言,并未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她能看透的事,身为大夫的许兆清必然也早已察觉。 许兆清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这药没什么用的,吃了顶多只能缓解一时的痛苦,压制一下炎症,最后的结果还是改变不了。” “我知道,”程缃叶语气平静,“方婆婆也知道,我只是想让她最后的日子能轻松一些,少受点罪。” 许兆清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方婆婆……已经知道了?” “嗯,”程缃叶点头,“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接受了这件事。” “看来她老人家心里,早就有了准备。”许兆清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并非是程缃叶有意跟许兆清说,只是这事在他这确实瞒不住。 “许大夫,方婆婆不想让寨子里的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怕大家为她难过,还请您和我一起保密。” 许兆清抬眼看向程缃叶,见她态度恳切,缓声道:“放心吧,这事我定然守口如瓶。” 程缃叶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许大夫。” 许兆清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起身去屋内抓药,不一会,就将配好的药材递到程缃叶手中。 程缃叶折返回去时,屋内静悄悄的,方婆婆还在熟睡,她没有敲门打扰,将药包放在门外后,便悄然离开了。 直到黄昏的余晖温柔抚上木门,方婆婆才慢悠悠地起身,打开了木门。 她低头瞥见门槛上的药包,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啥?”她喃喃自语,过后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程缃叶先前同她说的药。 方婆婆手里拿着药包,抬眼望向远处染红天际的晚霞。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转身将药包拿进了屋内,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56章 白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妇人们便结伴而行,提着水桶、扛着锄头,说说笑笑地往地里走去。 程缃叶和秀秀走在前面,徐巧珍和林凤娇跟在后头。 晨风带拂过人脸,格外清爽。 徐巧珍一边走一边伸着懒腰:“昨天寨主已经提前让人把地翻了一遍,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力气,直接种就行。” 林凤娇笑着接话:“是啊,不然光翻地就得把人累得够呛,不过这头遍翻得深,还得细整才行。” 几人说笑间,已到了地头。 眼前是一片新翻的褐土地,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混着些腐叶的味道。 方婆婆也准时出现在田埂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里拄着根拐杖,精神头比往日还要足些。 “方婆婆,您来了!”徐巧珍笑着打招呼,“就等您来指点怎么种呢。” 方婆婆摆摆手,走到地边,目光扫过已经翻好的土地,眉头微微一皱。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近看了看,“地是翻了,但还得再细点,白菜籽小顶土弱,土块大了它钻不出来,这土还得弄得更碎些才行。” “来,把这些大坷垃都敲碎,杂草根、石头也捡干净。”方婆婆指挥着。 妇人们听了,立刻行动起来。 徐巧珍故意把一块小石头扔得老远,大声说:“哎呀,这石头可真大,差点就漏过去了,多亏方婆婆提醒。” 林凤娇配合着笑道:“是啊,还是方婆婆经验足,一眼就看出来了。” 方婆婆听着她们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背着手在地头踱步,看得更仔细了。 “好了,现在起垄。”方婆婆见土整得差不多了,又道,“垄要高些,半尺左右,宽一尺二三。” “垄沟要直、要通,这样排水好,夏天雨水大了不淤根,白菜根也能往下扎得深,吃得饱。” 程缃叶动作熟练,锄头在她手里显得格外听话,推、拉、刮、拍,不一会儿就起好了一条笔直匀称的垄。 方婆婆走过去,用拐杖比了比高度,又用脚步量了量垄距,点点头。 “嗯,阿缃这垄起得好,笔直如线,高矮宽窄都合适,垄面拍得实,里头又松软,正合适。” 秀秀也试着起了一条,结果垄面有些歪,高低也不甚均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她平常大多都是呆在寨子里帮着做手工活,较少直接下地来,所以有些不熟练。 方婆婆走过去,并不责怪,耐心地指点道:“起垄不能光靠蛮力,锄头要稳,手腕带着劲,腰也要跟着转。” “你看,这样……”她握着秀秀的手,手把手地教了几下,“先定好线,锄头斜着切入土,往怀里带土,堆到一定高度,再用锄背轻轻拍实垄边。” 秀秀照着方婆婆的法子又试了两回,不一会儿就起得有模有样了。 “底肥呢?备好了没?”方婆婆直起身问。 “在这儿呢!早就准备下了。”林凤娇指着一旁堆着的几堆已充分腐熟的粪肥,还有一筐筐细腻的草木灰,“都是按您教的法子沤的,一点生肥都没掺。” “好,把肥撒匀了。”方婆婆蹲到垄边,用手在垄中间划了一道线,“白菜是个吃肥的主,底肥是根基,根基不足,后面再怎么追肥也长不壮实。” “肥要撒在垄中间这道肥线上,草木灰呢,撒在两边,离籽远一点,既能壮苗,又能防虫,一举两得。” 妇人们七手八脚地开始撒肥。 徐巧珍抓了一把干燥细腻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垄侧,笑着说:“今年这草木灰攒得够多,看那些虫子还敢不敢来。” 撒完肥,大家又用锄头在垄上轻轻扒拉了一遍,把肥料埋进土里,避免肥分流失,也防止烧苗。 “现在可以播种了。”方婆婆走到一条垄前,用锄头尖在垄面上轻轻划了一条浅浅的小沟,深度约莫半指。 “沟不要深半寸就够了,种深了籽就闷死在土里了,出苗慢还不齐,沟底要平,籽才落得匀。” 方婆婆示意大家照做,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棕褐色、颗粒饱满的白菜籽。 她将种子递给身边的程缃叶:“你来撒第一沟,给她们做个样子。” 程缃叶接过种子,心里明白这是方婆婆信任她,她沿着小沟慢慢走,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细小的种子便像听到号令似的,均匀稀疏地落在土沟里,几乎没有重叠。 “对,就这样,稀稠得当。太密了苗挤在一起,都长不好;太稀了又浪费地。”方婆婆在一旁点头,眼里透着赞许,“这撒籽是个精细活,劲道都在手指头上。” 不一会儿,几条垄沟里都撒上了星星点点的种子。 “撒完不能就这样晾着。”方婆婆叮嘱道,“先用高粱头扫帚轻轻扫一层薄土盖上,刚好把籽埋住就行。” “然后用脚沿着垄轻轻踩一遍,这叫踩格子,让种子和湿土贴紧些,容易吸水,出苗才快才齐。” 大家照做,薄薄的一层细土覆盖上去,又被轻轻的脚步踏实,垄面看上去平整又滋润。 “种完了,得马上浇水,这叫蒙头水。”方婆婆直起腰,看着刚种好的地。 “水要浇透,让垄土从上到下都喝饱水,但不能太急,别把沟冲了,籽冲跑了。用瓢舀、用水桶慢慢泼都行,顺着垄沟慢慢来。” 大家提来水桶,用水瓢细细地浇,清亮的水流缓缓渗入土里,土壤的颜色慢慢变深,散发潮湿的气息。 徐巧珍一边小心地往沟里舀水,一边笑着念叨:“等这白菜丰收了,又能腌一大缸酸脆的酸菜了。” “到时候切上一盘,淋点香油,配着热乎乎的白粥;或者和五花肉、粉条一锅炖上,那香味……想想就流口水。” 林凤娇闻言,也有些想法。 “可不是嘛!你这么一说,我这嘴里都泛酸水了,馋得不行。要不……咱晚上回去就整点酸菜馅的饺子?” 第57章 蝉蜕 “嘿,还真有!”徐巧珍眼睛发亮,“先前买的猪肉还剩下小半块肥瘦相间的,正好跟酸菜一块和成馅!” 周围的妇人们一听晚上有酸菜猪肉饺吃,脸上都乐开了花,原本有些疲惫的身子瞬间来了劲,浇水的动作都更加麻利了。 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方婆婆抬头看了看天,又眯眼感受了一下阳光的热度。 “这二伏天,太阳毒得很,等苗出来了,刚顶土的时候最娇嫩,得想办法遮遮阴,防曝晒。” “可以在垄上稀疏地盖点麦秸,或者用树枝、秸秆搭个小凉棚,透点光又不直晒,别把苗晒蔫了、晒死了。” “过个三五天,苗就该冒头了。等长到两三片真叶的时候,记得要间苗。” 方婆婆说得仔细。 “第一次把弱的、密的、不周正的拔掉,苗距留两指宽就行;再过十天半月,第二次间苗,留半尺左右;最后定苗,一尺到一尺二一棵。” “间下来的小苗嫩着呢,可以做个汤,别浪费。定好苗,白菜才有地方舒展叶子,根也能往四下里扎,才能长得棵大芯实。” “还有虫害,马虎不得。”方婆婆想起什么,神色严肃起来,“白菜最招虫,特别是菜青虫,藏在叶子背面,啃得叶子全是窟窿。” “到时候你们勤看着点,可以撒点草木灰、石灰粉在叶面上,能防一部分,或者用烟梗、苦楝皮泡水喷喷。” “最实在的就是早起带着露水的时候,人工捉虫,看见卵块也掐掉。总之,得勤快,不能让虫把叶子吃光了,那可就白忙活了。” 妇人们连连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另外啊,”方婆婆缓缓补充道,“这块地今年种了白菜,明年最好换种别的,豆子啦、玉米啦都行,这叫轮作。” “重茬种同一样东西,病害容易多,换着种,地有劲,菜也少病,过个两三年,再回来种白菜,保准又好。” 其实大家对于这些种白菜的步骤也是知道的,毕竟都是摆弄了多年田地的人,谁心里还没本农事经? 但让方婆婆指点,既能让她觉着自己有用、心里踏实,也能补全年轻人可能忽略的细节。 所以众人都心照不宣地配合着,装作记不真切的样子,听得认真。 事实上,方婆婆的确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几十年的经验沉淀下来,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 按照她的法子来,精细到底,工夫下足,只要老天爷不胡乱变脸,风调雨顺,年年都能盼来个好收成。 众人收拾好农具,说说笑笑地沿着原路返回寨子。 途经一片林子,刚走至林边,秀秀忽然眼睛一亮,拽了拽程缃叶的衣袖:“阿缃,你看那树上!” 程缃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斑驳的树干上,正贴着一个半透明的浅褐色壳子,轮廓清晰。 “是蝉蜕,咱们去捡点。”程缃叶认了出来。 两人跟徐巧珍、林凤娇打了声招呼,便离开队伍,轻手轻脚钻进了树林。 立秋将至,林间蝉鸣早已稀疏,捡蝉蜕的时节已近尾声。 往日夏至到小暑间,清晨树干上随处可见新鲜的蝉蜕,如今大暑已过,多数若虫早已羽化,只剩少量晚熟或遗漏的藏在枝叶间。 好在前几日下过透雨,土壤湿润,倒还能寻到几只。 程缃叶一边放慢脚步,目光仔细扫过眼前一棵棵树木的树干和低矮枝桠,一边对身旁的秀秀轻声说。 “蝉多在夜里蜕皮,清晨的时候还带着潮气,贴得牢,也完整。眼下被太阳再晒会儿,壳已经有些干透发脆,可得小心些,不然一捏就碎了。” 秀秀提着随身的小竹篮,认真地点了点头,跟着程缃叶从树根往上细细摸索。 蝉蜕大多贴在离地半米以上的树干上,偏爱粗糙的树皮。 粗糙的表面利于若虫爪钩抓牢,也便于它们固定身体完成艰难的蜕壳过程。 她手指顺着树皮滑过,忽然触到个凉凉硬硬的凸起,吓得差点叫出声,忙捂住嘴给程缃叶比了个手势。 程缃叶凑近看清是完整蝉蜕,示意她别急,指尖精准捏住蝉蜕头胸部边缘,贴树皮轻轻一掀,蝉蜕便稳稳落入手心。 壳子轻飘飘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六只细足蜷缩着,轮廓依然清晰。 “手法真稳。”秀秀小声地佩服道。 两人一左一右,在林木间继续耐心搜寻。 程缃叶眼尖,瞥见一棵老树根旁有几个米粒大小的小洞,洞口周围的浮土有细微的翻动痕迹,便拉着秀秀走过去。 “秀秀,看这儿,”她蹲下身指给秀秀看,“这些小洞,是蝉钻出来的痕迹,这树上多半还有。” 果然,顺着这棵槐树粗糙的树干向上仔细查看,不一会儿就在一人高左右的树皮缝隙里,先后发现了两个紧紧贴附着的蝉蜕。 蝉蜕是正经药材,能清热解毒、治小儿夜啼,品相好的送到药铺,一斤能换近百文钱。就算捡碎了也别丢,装进布袋塞衣柜,还能防虫蛀。 接着两人又陆续在几棵老树和灌木枝上寻到五六只。 有的附在向阳面,被晒得颜色更浅、质地更脆;有的藏在背阴的枝桠交界处,颜色更深些,手感也稍韧。 程缃叶轻轻拨弄了一下竹篮底那层稀稀疏疏、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只的蝉蜕,有些遗憾地轻叹口气。 “可惜咱们来得晚了,若是赶在夏至到小暑那十来天,天刚蒙蒙亮就进林子,专找杨树柳树林子,手脚快些,一早上捡满这一篮子都不难。” “眼下这些……”她掂了掂轻飘飘的篮子,“晒干了恐怕一两都不到,确实卖不了几个钱。只能先拿回去,摊在阴凉通风的竹筛里晾干收好,等日后慢慢攒多些再说。” 秀秀倒很乐观,笑着安慰:“积少成多嘛,阿缃,咱们赶紧往回走吧,再耽搁一会儿,巧珍姐她们该走远找不着了。” 程缃叶点了点头:“嗯,说得对,走吧。”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钻出树林,朝着队伍追了上去。 第58章 麦糖 快到寨子里的时候,程缃叶把手里的蝉蜕都交给秀秀,说:“秀秀,你先将这些带回去。” 秀秀提着篮子,抬头问:“你不跟我一块回去嘛?” 程缃叶摇头,“我去江羽那,看看他们修石墙的进度。”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秀秀说完,便提着篮子往自家方向走了。 程缃叶目送她离开,随即转身朝石墙那边走去。 远远就听见锤石声、搬石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石墙的地基已经垒起了不少,寨民们正弯着腰搬石、填缝,忙得热火朝天。 她走近了,顺手拾起一块碎石,往墙基缺角处塞了塞,又用木槌敲了两下,把缝隙敲实。 江羽正指挥几个人抬一块长条石,看见她,有些惊喜。 “阿缃,你回来了!” “你不是跟着方婆婆她们去下地种白菜了吗?这里我们忙得过来,你刚回来还是赶紧去歇会儿吧,别累着。” 程缃叶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还好,不算很累,顺手帮点忙。” 二人正说着话,祁云飞从旁边走了过来,程缃叶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问:“你膝盖上的擦伤好了吗?” 祁云飞像是没有想到程缃叶会主动关心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多谢阿缃姑娘记挂,已经结痂了,不怎么疼了。” 程缃叶点点头:“那就好,往后要更小心一些,别再受伤了。” 祁云飞低低地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手指捏着纸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角上蹭了蹭。 程缃叶见状,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还没等祁云飞开口,旁边的祁云扬便笑嘻嘻地抢着说道. “阿缃姑娘,这是麦芽糖!上次我们兄弟俩下山卖山货的时候特意买的。” “我哥哥一直想感谢你,可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糖虽然不值钱,但他一直揣着没舍得吃,希望你别嫌弃。” 祁云扬说完,祁云飞立刻红着脸点了点头,把油纸包双手递向程缃叶,动作带着几分笨拙。 程缃叶接过纸包,笑着说:“怎么会嫌弃呢?我都许久没吃过糖了。” 说着,她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不规则的糖块放进嘴里。 古法麦芽糖质地硬而不脆,不像白糖那样甜得直接,是一种更柔和的甜。越嚼越韧,还能拉出细细的糖丝,麦香和米香在舌尖交织,回味绵长。 这糖做法简单却费功夫,麦粒泡水发成麦芽,糯米或红薯蒸熟摊凉,拌麦芽装缸发酵出甜汁。 滤汁入锅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熬搅拌,熬稠后倒瓦盆冷却成半透明麦芽糖。 想更白,趁热反复拉扯折叠让空气融入即可。 对于普通百姓来来说,麦芽糖算是较为实惠的零嘴了,几文钱就可以买一小份,丰收年更便宜些,灾年或冬天则会贵些。 “真甜,谢谢你。”程缃叶细细嚼着糖块,眉眼弯弯地说道。 祁云飞连忙摆了摆手,耳根微红,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你喜欢就好。” 江羽站在一旁,看着那油纸包里的麦芽糖,忍不住咂了咂嘴,凑过来打趣道。 “有这好东西,先前怎么不见你分我吃?云飞你这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哈。” 祁云扬立刻跳出来帮哥哥说话。 “谁不知道整个青梧寨,就你江羽屋子里的零嘴最多,什么瓜子、花生、蜜饯的,哪真瞧得上我哥这小小麦芽糖?可别装了,你就是想逗他。” 程缃叶有些意外地看向江羽,眼里带着笑意:“没看出来呀,你还那么喜欢吃零嘴?” 江羽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嗨,我也没别的兴趣爱好,就好吃点好吃的。” 祁云扬立刻抓住机会火上浇油,故作惊讶地拉长语调,小表情贱嗖嗖的。 “不会吧,不会吧?敢情阿缃姑娘压根都不知道啊?” “江羽啊江羽,不是我说你,我瞅着你跟阿缃姑娘也蛮要好的,怎么都没拿点好吃的招待人家一下,未免也太不地道了吧~~~” 江羽看着他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我知道你护短,见不得你哥受一点气,但你也不用这样吧?我刚刚就是开了个小玩笑。” 祁云扬哼了一声:“你就是欺负我哥嘴笨,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你就甭想让我哥吃瘪!” 祁云飞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咋还越扯越远了呢?江羽也没那个意思。” “时候不早了,石墙还得赶进度,我们赶紧抓紧去干活吧。”说完,他又转头对程缃叶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祁云扬虽还有些不服气,但听了哥哥的话,也不再继续闹腾,乖乖地跟着走了,只是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了江羽一眼。 江羽看着一脸傲娇的祁云扬,无奈地摇了摇头。 兄弟俩长着一张极为酷似的脸,性子却是截然不同,祁云飞沉稳内敛,温和少言;祁云扬却活泼跳脱,爱憎分明。 这般反差,倒真是颇为有趣。 江羽低声嘀咕了两句:“按性子来说,祁云扬那么爱出头,应该他当哥哥才对,怎么就让祁云飞早出生了那么些呢?” 程缃叶听到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笑过之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正,扭头看向江羽。 “对了,江羽,先前听他们兄弟俩说,下山卖山货赚钱,我有些好奇,咱们寨子平日里这一块具体是怎么运作的?” 江羽听她问起这个,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回想起来。 “咱们寨子建寨虽有些年头,但真正能让大伙儿都吃饱饭,也就是这十几年的事。” “最早那会儿,地少人多,坡地又贫瘠,种出来的粮食只够勉强糊口。” “老寨主常在秋后带上几个身手好的,挑些上好的皮毛,还有一些晒干的药材,下山去最近的青石镇售卖。” 程缃叶听得仔细,微微颔首。 “后来,寨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咱们又开垦出不少田地,还学会了轮作养地,粮食渐渐有了富余。” “老寨主才开始在丰年,把多余的粮食和积攒的山货一起运下山去卖。” “起初不懂行情,常被镇上的粮贩压价,后来跑得多了,才知道哪家粮行公道,哪家药铺识货。” 第59章 贸易 说到这儿,江羽的声音低了些。 “大约七八年前吧,遇上了大旱,连着几个月滴雨未下,田里几乎绝收。偏偏再前一阵子寨里卖了不少存粮,库底一下就薄了。那一年冬天,真是难熬……差点就要饿死人。” “老寨主急白了头,从此立下死规矩,寨中公田所产粮食,首要任务是填满粮仓,除非仓满三年之蓄,否则一粒米也不许外卖。” “从那以后,咱们对外换钱换物的指望,就全落在山货上了。”江羽指着远处莽莽苍苍的山林,“寨子里成立了专门的山猎队和采集队,由孟叔统管。” “山猎队每旬进山两三次,猎取野物,处理皮毛、肉干;采集队则按季节来,采集当下时令的山果、菌菇、野菜,还有老许指点着辨认采摘草药,像金银花、茯苓、三七这些。” “把山货都收拾齐整后,便统一由胡叔他们带到青石镇,甚至更远的县城去卖。野味、鲜货卖给酒楼饭庄;皮毛、药材则有固定的皮货商和药铺收购。” “因为咱们的货品相好、处理干净,慢慢有了口碑,价钱也谈得比早年公道些。卖得的银钱,回来就计入公账,留着购置大家必需的物资。” 程缃叶听着,却忽然想起祁云飞兄弟俩刚才说的话,便问:“那刚刚祁云飞和祁云扬所提到的……” 江羽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继续解释。 “寨子里的规矩是,每天的集体活干完之后,剩下的时间,可以自己安排。有的人勤快,就会再抽空进山,去找些额外的山货。” “攒够数了,要么交给胡叔代卖,要么自己申请,跟着下山队伍一起去卖,不过名额有限,得提前商量,毕竟路上也有风险,不能带太多人。” “为了快些脱手回寨,胡叔的价格会更低一些;自己下山的话,就全看个人本事和运气,反正得的钱都是个人的,不算在公账里。” 江羽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因为我箭术不错,总能捕获到额外的野味,所以个人的收入也较为可观,这才能有闲钱买零嘴吃。” 江羽忽然想起祁云扬的话,连忙摆手找补。 “阿缃,你可不能听那祁云扬瞎说啊!我可没有小气到不肯分你吃零嘴的地步。改天你来我那玩,我一定好好招待你,把那些好好吃的都拿出来给你尝尝。” 程缃叶看着他急切解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那我可就等着了。” 江羽又补了一句:“对了,胡叔下山前会问大家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有的话交钱登记,等回来的时候照单分发。” 程缃叶听完,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般安排,先保障了大部人的基本需要,也留了些许余地,让勤勉之人能满足自己的念想。” “只是……”她略一沉吟,“这山路崎岖,运输不易,与外界交易终究频次有限,价格也易受掣肘。” 江羽挠挠头,坦承道:“阿缃你说得一点不错,胡叔也常为这个发愁,山路难行,下雨下雪就得停,一年也跑不了多少趟。” “至于价钱……咱们心里也知道,难免卖亏些,但有时候寨里急等钱用,或是鲜货不耐存放,也只能认了。” 程缃叶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贸易模式还存在着不少可以优化的地方。 正当她陷入沉思,试图理出一个更完善的方案时,一声清脆的呼喊将她拉回了现实。 “阿缃!你快来呀!我们准备包酸菜猪肉饺子了!”是林凤娇的声音,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程缃叶回过神,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好!我这就来!” 江羽在一旁听到酸菜猪肉饺子几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问道:“哎?今晚吃酸菜猪肉饺子?!” “对啊,巧珍姐提议的,大家都馋得不行了。”程缃叶笑着点头。 “那可太好了!”江羽搓了搓手,脸上写满了期待。 “你们接着忙吧,”程缃叶指了指石墙的方向,“待会饺子做好了,我就来喊你们。” “好嘞!那我们可就等着了!”江羽乐呵呵地应道。 程缃叶转身,快步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跑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案板上早已摆好了大盆的酸菜猪肉馅,旁边是几摞擀得薄薄的饺子皮。 徐巧珍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飞快地捏着饺子,林凤娇则在一旁擀皮,动作麻利得很。 “阿缃,你可算来了!”徐巧珍抬头看见她,笑着招呼,“快来帮忙,人多包得快,争取早点下锅。” 程缃叶笑着应了一声,洗了手,便挨着秀秀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满满一勺馅放在中间。 她包的饺子个头匀称,捏出的褶子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常做的。 徐巧珍一边包,一边说:“等会儿煮好了,记得给方婆婆端一碗去,老人家牙口不好,正好吃点软乎的。” 林凤娇点头:“那是自然,我已经留了些皮薄馅多的,专门给她煮。” 说话间,饺子已经包好了不少。 徐巧珍起身,揭开锅盖,水正冒着热气,她将饺子一个个下入锅中,动作轻柔,生怕碰破了皮。 不一会儿,饺子便煮好了,一个个浮在水面上,白胖可爱。 徐巧珍先盛了一碗,递给程缃叶:“阿缃,你先尝尝,看咸淡怎么样。” 程缃叶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酸菜的脆爽和猪肉的鲜香在舌尖化开,味道刚刚好,不咸不淡,香得让人想一口吞下去。 “好吃!”她竖起大拇指,“巧珍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拿起筷子尝了起来,一时间,院子里满是赞叹声,徐巧珍笑得合不拢嘴。 “大家也太给我面子了!锅里还有不少,凤娇,你照看着火,其他人快喊寨里干活的都来吃,别错过了热乎的!” “我去喊!”秀秀立刻放下筷子。 程缃叶见状,也起身从灶上端过一碗刚盛好的饺子,碗沿还冒着热气:“巧珍姐,我把这饺子给方婆婆送去。” “哎,好!路上慢着点,别烫着!”徐巧珍叮嘱道。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灶房,朝着两个方向跑去。 第60章 月事 程缃叶脚步轻快地来到方婆婆的小屋前,腾出手敲了敲门:“方婆婆,我给您送饺子来了。” 门很快就开了,方婆婆扶着门框站在里面,脸色比上午稍显苍白。 程缃叶走进屋,将饺子放在桌上,又扶着方婆婆坐下,柔声说:“婆婆,这饺子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方婆婆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连连点头应道:“好,好,辛苦你跑一趟了,阿缃。” “对了婆婆,您张嘴让我瞧瞧您的牙。”方婆婆听话地微微张开嘴。 程缃叶凑近一看,眉头瞬间蹙了起来,牙龈边缘已经泛红肿胀,显然已经有些轻微感染了。 她心里清楚,这般情况只会一天天加重,后续怕是连咀嚼软食都会疼。 方婆婆见她神色凝重,眼底满是担忧,便拍了拍她的手,故作轻松地安慰道。 “没事的,婆婆不疼,饺子我会慢慢吃,你快回去吧,热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程缃叶还想说些什么,方婆婆却已经起身,慢慢走到门边,示意她该回去了。 她心知方婆婆是强装无事,不愿添忧添麻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那婆婆您慢点吃,有不舒服就喊我。”程缃叶轻声叮嘱。 方婆婆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程缃叶站在门外,望着那扇斑驳的木门,沉默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等程缃叶回去的时候,灶房外的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相较于平常寡淡的杂粮粥、腌菜配窝头,这酸菜猪肉饺子,算得上是难得的荤腥美味。 虽说馅里的猪肉掺得不算多,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荤油,热气一冒,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秀秀眼尖,隔着攒动的人影一眼就瞄到了程缃叶,立刻捧着一碗饺子,灵活地从人群里钻了过来,把碗塞到她手里。 “阿缃,你可算回来了!我特意给你留了一碗,快吃吧,再不吃就凉了。” 程缃叶接过温热的碗,冲秀秀笑了笑:“谢谢你,秀秀。”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低头吃起了饺子。 青梧寨的人多,又都是常年劳作的普通百姓,本就没那么多讲究。 大伙儿要么拿着碗筷去灶房打了饺子,直接在门前的晒谷场上找块干净的石头或空地坐下,边吃边唠着家常。 要么就端着碗往自家屋里去,等吃完了再把洗净的碗筷送回灶房。 寨子里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能供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饭的地方。 程缃叶咬着鲜香的饺子,目光扫过晒谷场上三三两两的身影,心里暗自思忖。 等日后寨里的资金充足了,或许可以建一个饭堂。 这样逢年过节,大家就能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东一个西一个,遇上刮风下雨也很不方便。 “阿缃,你怎么不吃了?”秀秀见她停下筷子,仰着头好奇地问。 程缃叶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没有,我就是在想点事。” 吃着吃着,秀秀忽然“哎呦”一声,手紧紧捂着肚子,脸色瞬间发白,眉头也皱成了一团。 程缃叶心里一紧,立刻放下碗筷,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秀秀,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秀秀咬着唇,“我……我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该不会是……月事来了吧?” 她越说越紧张,眼圈都红了:“万一真的是,弄到衣裳上,那可怎么办?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 程缃叶心里一沉。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子对这种事向来难以启齿,更怕被人看见。秀秀又是个小姑娘,脸皮薄,此刻心里肯定慌得厉害。 程缃叶连忙握住秀秀的手,轻轻拍了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安抚道。 “别紧张,我们先在这儿坐会儿,等大家散得差不多了,我再帮你悄悄瞧瞧。说不定只是肚子着凉,虚惊一场呢。” 秀秀感激地点点头,又因为肚子一阵阵坠痛,整个人没什么力气,只能微微歪着头,靠在程缃叶的肩膀上,小声嘟囔。 “阿缃,幸好有你在。” 程缃叶让她靠着,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上秀秀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寸口处,闭目凝神片刻。 脉搏往来流利,如滚珠走盘般顺滑,节奏略快,这是气血下注、经水正行的典型脉象。 程缃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一边陪着秀秀说话,缓解她紧张的情绪,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寨民们吃得差不多了,有的回屋休息,有的继续去干活,晒谷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 秀秀这才咬着唇,声音发颤地说:“阿缃……你帮我……帮我看一眼吧……” 程缃叶让她稍微侧身,自己则迅速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臀部的位置。 只见那灰布裙上,果然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虽然面积不算很大,但却在布料上格外显眼。 “嗯,的确是来月事了。” 秀秀一听瞬间慌了:“怎么办阿缃……我这样怎么回屋啊……” 程缃叶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道:“别着急,有我在。” 话落,她便弯下腰,一把将秀秀打横抱起。 秀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她的脖子,脸瞬间涨得通红。 因重力下垂的衣料正好挡住了秀秀身后的那片血迹,压根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送你回去。”程缃叶语气平静。 秀秀靠在她怀里,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只是脸颊依旧烫得厉害,小声道:“阿缃……谢谢你……” 程缃叶淡淡道:“谢什么,走了。” 回到屋里,刚一沾到床沿,秀秀便立刻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阿缃,别放床上,我……我担心弄脏被褥,后面还得费功夫去洗,你扶我去那边的椅子上坐着吧。” 程缃叶按住她的胳膊,皱眉道:“这怎么能行?月事刚至,你肚子本就不舒服,现在最需要躺下好好休息,哪能硬撑着坐椅子上?” “可是真的很脏……”秀秀咬着唇,执意要起身,“被褥洗起来麻烦,还得晒。” 第61章 痛经 程缃叶目光扫过屋角搭着的两件外衣,快步走过去扯了过来,铺在床榻中央,又仔细抻平边角。 “这样垫着总行了吧?外衣厚实,就算脏了,我拿去洗,比被褥好打理得多。” 她扶着秀秀的后背,柔声劝道:“听话,躺下歇着,不然肚子该更疼了。” 秀秀看着铺好的外衣,终于不再坚持,程缃叶扶着她躺下,又帮她拢了拢额前的碎发。 躺下后,秀秀靠着枕头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痛苦神色稍稍褪去些,但眉头依旧蹙着,小腹的坠痛感仍未消散。 她抬手指了指屋角的木箱子,声音虚弱地说:“阿缃,麻烦你……去帮我从那箱子里取一套干净的衣裳来,还有月事带,也在箱子底下压着。” “好,你躺着别动。”程缃叶应着,转身走向那只旧木箱子。 所谓月事带,是这年代女子行经时必备的物件,大多是用粗布缝制成的长条带子,两端缝着系带,方便系在腰间。 带子中间会缝上一个小布袋,用来装草木灰,草木灰吸水力强,又容易获取,寻常女子大多用它。 程缃叶取了干净衣裳和月事带,放在秀秀床头的矮几上。 秀秀见状,便撑着胳膊想要起身更换,可刚抬起上半身,小腹又是一阵剧痛,她“嘶”了一声,胳膊抖了抖,又重重躺了回去。 试了几次,每次都刚撑起身就被痛感逼退,胳膊抖得厉害,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程缃叶实在看不下去,连忙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秀秀,现在就先别逞强了。” “反正身上这身衣服已经脏了,也不怕更脏一些,你先躺下好好休息,等缓过神来,力气足了再换也不迟。” 秀秀眼底满是无奈,但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没力气起身,只好乖乖点头,重新躺好,小声道:“好……” 程缃叶坐在床边,帮她揉着小腹,缓解她的痛感,“你以往来月事,都会这么疼吗?” 秀秀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倒也不是每次都这样……但隔三岔五就会疼上这么一回,疼起来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 按中医说法,女子痛经多是宫寒、气滞血瘀或气血虚弱所致。 秀秀这情况,多半是宫寒加上气血不足,两者夹杂在一起,才会疼得这般厉害。 搁现代,这不过是来颗止痛药便能解决的小事,可眼下却着实麻烦。 程缃叶略一思忖,便起身去了灶房。此时刚过饭点,后锅里还剩着不少温热的水,倒不必她再费功夫去烧柴。 “阿缃,你这是要打热水去哪啊?”正在收拾的徐巧珍随口问道。 程缃叶一边往木盆里舀水,一边随口答道:“秀秀来月事了,疼得厉害,我打些热水,用布巾给她捂一捂肚子,看能不能好受些。” 听到程缃叶这么说,徐巧珍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脸上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哎呀,那可遭罪了!这丫头身子骨本来就单薄。” 她转头冲林凤娇喊道,“凤娇,快,趁着灶膛里的火还没熄,去给秀秀冲一碗红糖鸡蛋!这时候喝下去,肚子能好受些。” “哎!好嘞!”林凤娇也不含糊,立刻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红糖,又从篮子里摸出个鸡蛋,熟练地在锅沿一磕,下锅煮了起来。 程缃叶站在一旁,心里很清楚,红糖鸡蛋顶多补点体力、图个心理安慰,治不了痛经的根本。 要想秀秀这毛病更快好起来,得长期多吃红肉养脾胃、补气血,身子结实了,经水顺畅了,肚子才不会疼。 但看着两位婶子忙前忙后的样子,程缃叶没有点破,毕竟这也是她们的一片心意。 待林凤娇把热气腾腾的红糖鸡蛋盛进碗里递过来时,程缃叶双手接过,认真地替秀秀道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寨子里的女子,都是这么互相帮衬的。” 徐巧珍说着,又凑近程缃叶,压低声音道:“阿缃,你来的时候啥也没带,身上这两身衣服还是大家凑出来的。” “婶子这两天帮你把月事带做上,免得你到时候来了,没得用,手忙脚乱的。” 程缃叶心里一暖,连忙点头:“好,谢谢巧珍婶子。” 再次谢过徐巧珍后,程缃叶离开灶房,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现代的卫生巾来。 那东西轻薄、干净、吸水又透气,哪里像现在的月事带,又厚又重,还得反复洗晒,稍不注意就容易侧漏、感染。 若是能复刻出来该有多好,但以当下的条件来说,根本没可能。 想到这里,程缃叶不免有些惆怅。 她想改变的太多,想让大家吃得好、穿得暖,让孩子有书读,让女子行经时少受些罪……可她能力有限,只能一步一步来。 “阿缃,你回来了。” 听到门外的动静,秀秀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亮。 她一个人躺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肚子疼得厉害,想睡又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不停地数数,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这漫长的等待让她觉得格外难熬,好在程缃叶终于回来了。 “嗯,热水打回来了。” “巧珍婶和凤娇婶知道你不舒服,还特意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程缃叶走到床边,放下东西,“我先拧把热布巾给你捂一捂肚子,驱驱寒气,等你舒服点了,我再扶你起来吃。” “好。”秀秀乖巧地点点头,配合地稍稍侧过身。 小腹被一股暖流包裹,原本因为痉挛而缩成一团的肌肉似乎都慢慢舒展了开来。 伴随着热度的渗透,尖锐的绞痛感也被驱散了不少,秀秀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程缃叶轻声问:“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秀秀眯着眼,声音松快了不少:“嗯,好多了,没那么痛了。” “那就好。”程缃叶说着,又重新拧了一把热布巾,敷在她小腹上,这般反复换了好几次,“我扶你起来吃红糖鸡蛋吧。” 秀秀点点头:“好。” 程缃叶端过一旁的红糖鸡蛋,扶着秀秀的后背慢慢坐起身,垫了个枕头在她腰后。 秀秀捧着温热的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糖水,眉眼柔和下来:“真甜呀。” 程缃叶看着她,轻声叮嘱:“慢慢喝,别着急,小心呛着。” 本以为经这么一遭,秀秀能稍稍缓过来,这事便算过去了。没成想她刚吃完红糖鸡蛋没多久,小腹的绞痛竟又卷土重来,这一回疼得更甚。 第62章 忽略 秀秀脸色煞白,手死死攥着被褥,身子弓着活像只被煮熟的虾米,连话都说不连贯。 “好像……比刚才……更疼了……” “这可不行,”程缃叶当即决断,“我看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我送你去许大夫那看看,开点药调理下才好。” 谁知秀秀一听要找许大夫,立刻慌着摇头:“不用不用,阿缃,我再歇会儿就好,真的……” 程缃叶急道:“你疼得脸都白了,看大夫本是天经地义,怎么不肯去?” 秀秀抿着唇半天不吭声,满脸都是为难的神色。 程缃叶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忽然一动,瞬间反应过来,放柔了声音问:“你是不好意思,对不对?” 秀秀抬眼望了她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嗯……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此刻,程缃叶才猛然意识到,青梧寨里女子的诸多难处与需求,素来都是被压抑、被忽略的。 许兆清本就是半路学医,医术算不上精湛,平日里也多是处理寨里人跌打损伤、风寒感冒的外症,对内症本就不甚了解,更遑论女子独有的妇科病症。 就算真带秀秀去找他,他大抵也只能翻遍医书,寻个囫囵对症的方子,能不能治到根本,全是未知数。 不止是青梧寨,外头医馆也多是男大夫,女医寥寥无几。 女子遇上这类私密病痛,羞于启齿只能硬忍,多少人就这般拖延,错过了最佳救治时机。 程缃叶看着秀秀满眼的抗拒,心里瞬间便理解了她的顾虑,没有再强迫她去找许兆清。 “那你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给你想办法拿点药来,定能让你好受些。” 秀秀有些意外,“我人没去,也能拿得了药吗?” 程缃叶温声安抚:“放心,方才我偷偷给你把过脉,对你的情况心里有数,结合医理跟许大夫说清,能开到药的。” 秀秀抿唇点头,小声道:“好吧,那就麻烦你了,阿缃。” “跟我客气什么。”程缃叶拍了拍她的手,“我这就去,尽量快回,你乖乖躺着。” “好。”秀秀轻轻应着,目送她出门。 程缃叶拿起装红糖鸡蛋的空碗,先去灶房洗净归置好。 徐巧珍正坐在灶边择菜,见她进来便问:“秀秀好些了?” “刚缓了点又疼起来了,我去许大夫那给她拿点药。”程缃叶走上前拜托道,“巧珍婶子,能不能麻烦你照看秀秀一会儿?她一个人躺着我有些不放心。” 徐巧珍立刻放下菜,爽快应道:“这有啥,你放心去!铁蛋乖得很,我让他午睡了,眼下也没事,我这就过去。” 程缃叶连忙道谢:“真是麻烦婶子了。” “你这孩子又客气!”徐巧珍假意板脸,“再这么见外,婶子可要生气了。” 程缃叶笑着应下:“那行,我先去许大夫那,很快回来。” “去吧去吧。”徐巧珍挥挥手,擦了擦手便往秀秀家走。 程缃叶目送她离开,敛了心神,径直朝着许兆清那快步走去。 “许大夫?许大夫你在吗?”程缃叶一边往里走一边喊。 许兆清刚吃完午饭,正有些犯困,伏在桌案边眯了会儿,听见喊声猛地回过神,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抬眼应道。 “在呢在呢,哪位啊?找我老头子啥事?” 程缃叶笑着走到桌前,歉意道:“许大夫,不好意思,打扰你歇晌了。” 许兆清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打量着她:“不打紧不打紧,我瞧着你气色挺好,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是谁闹毛病了?” “嗯,是秀秀。”程缃叶点头,直言道,“她身子不太舒服,想请您给开点药。” 许兆清面露困惑,往前探了探身子。 “她生了病怎不自己来?莫不是病得厉害,连路都走不了了?要是这样,我这就拎上药箱跟你走一趟。”说着便要起身,神色里满是紧张。 程缃叶连忙摆手按住他,轻声解释。 “许大夫您别忙,秀秀这丫头是痛经犯了,但因为面皮薄,不好意思来,便托我来拿点药。” 许兆清听完点点头,又重新坐回椅上。 “原来是这样,我作为大夫,眼里自然是只有病患,不分什么男女,但我也理解女子脸皮薄,遇上这等私密事,难为情,不好直接同我言说。” 许兆清说着,轻轻叹了口气,面露愧色。 “唉,说来惭愧,我半路学医,对这妇科,实在是不甚了解,也就只晓得些最简单的方子。” 这些话程缃叶早在来的路上便料到了,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许大夫不必介怀,这事儿无碍,秀秀的情况我心中大概有数,您只需按我说的,帮我抓来相应的药材便是。” 许兆清松了口气,当即点头应下,语气干脆:“这自然没问题!你说吧,需要些什么药材,我这就去帮你拿。” 程缃叶略一思忖,道:“许大夫,劳您配一剂失笑散,生蒲黄与酒炒五灵脂各等份,研成细末即可。” 许兆清应声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标着抽屉,里头装着瓷罐密封的生蒲黄。 这生蒲黄活血散瘀力道最足,专治瘀阻痛经,炒过的偏于止血,因此他向来分开放置。 称好蒲黄,他又取出酒炒的五灵脂,选的是颗粒分明的灵脂米,比结块的药效更佳。 程缃叶在一旁解释:“先前我以为秀秀是宫寒、气血不足,如今细看症状,应是血瘀作痛,失笑散对症,能快些止痛。” 许兆清点头,将两份药材等量称好,倒入药臼研磨至细腻,过筛去渣,再用棉纸按次分包好递给她:“一次一包,收好了。” 程缃叶接过药包,小心收好,拱手道:“多谢许大夫。” “客气什么,”许兆清摆摆手,“快回去吧,别让丫头等急了。” 程缃叶将药粉收好正准备走,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许大夫,麻烦你再给我些艾条,我待会帮秀秀艾灸下。” “我这就给你找。”许兆清应声,转身从药柜里翻出几支艾条,“这都是我先前亲手做的,艾绒揉得细,烧起来烟不烈,效果也好。” 程缃叶接过艾条,再次道谢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第63章 艾灸 回到秀秀屋子里的时候,徐巧珍正坐在床边帮她揉肚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两人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见是程缃叶回来了,眼里都泛起欣喜。 “阿缃,可算回来了!”徐巧珍停下揉肚子的手,笑着起身,“药拿着了?” “嗯,拿回来了。”程缃叶走上前,语气带着歉意,“麻烦巧珍婶了,耽误您歇响了。” “嗨,这算啥耽误!”徐巧珍笑得爽朗,“我中午饺子吃了满满一大碗,撑得慌,本就不困,在这儿陪秀秀说说话,正好解闷。” 程缃叶点点头,转而看向秀秀,伸手扶了扶她的后背。 “秀秀,药我给你拿回来了,待会儿先吃药,吃完了我再给你艾灸,这样双管齐下,肯定能止痛。” 秀秀额上还带着虚汗,唇色淡白,但眼里满是信赖,“好,都听你的。” 程缃叶扶着秀秀坐直,在她腰后又垫了个软枕,转头对徐巧珍说。 “巧珍婶,能不能再麻烦您一趟,帮我取一小盏温黄酒来?这药粉用温黄酒送服,活血散瘀的效果更好。” “成,我这就去!”徐巧珍爽快应下,快步出了屋子。 程缃叶守在床边,耐心等着。 没一会儿,徐巧珍就端着一小盏温热的黄酒回来了,进门便扬声说:“阿缃,温黄酒来了!” 程缃叶拆开一纸药粉,倒在干净的小碗里,兑入温黄酒慢慢搅开,调成细腻的糊状,端到秀秀嘴边。 “慢点喝,顺着咽就好。” 秀秀抿着唇,一口一口将药糊咽了下去,黄酒的温热混着药粉的微腥滑入喉间,小腹竟先隐隐漾开一丝暖意。 药刚服下,程缃叶便立刻起身忙活艾灸,徐巧珍凑在一旁,屏着气静静看,生怕扰了她。 程缃叶取来一块老姜,洗净后切出两片铜钱厚薄、圆润均匀的姜片,用细针在姜片上密密扎了好些小孔。 又从艾条上仔细捻下几撮艾绒,在掌心搓成黄豆大小的艾绒团。 扶秀秀躺平撩开衣襟,以指比量,找到肚脐下一寸半的气海穴、三寸的关元穴,指尖在穴位上轻轻按了按,确认位置。 将姜片稳稳贴在两处穴位上,再把搓好的艾绒团轻轻搁在姜片中央。 “别乱动,温温的不烫,忍一小会儿就好。” 程缃叶轻声嘱咐,用火折子点着艾绒,淡青色的烟丝袅袅升起,带着艾香飘散开。 艾绒慢慢灼烧,橙红的火头缓慢下移,温热的力道透过姜片上的小孔,丝丝缕缕渗进皮肤,一点点往小腹深处钻。 秀秀只觉方才还针扎似的刺痛,竟被这股暖意裹着,慢慢松了劲,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徐巧珍在一旁看得仔细,见秀秀脸色不再煞白,小声问:“秀秀,好受些没?” 秀秀轻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嗯,不那么疼了,肚子里暖暖的,怪舒服的。” 程缃叶守在床边,目光不离那两簇小小的火苗,待艾绒烧至温热发烫,便立刻用镊子夹去灰烬,再捻一团新的艾绒续上。 气海穴和关元穴各灸了三团,全程都拿捏着分寸,保持温热不散,却绝不会烫着秀秀。 她时不时伸手探探秀秀小腹的温度,“这艾火温着经络,能推着药劲走,让瘀血块快点排出来,比单吃药见效稳当。” 徐巧珍听得连连点头:“原来还有这讲究,一内一外的,怪不得你要特意拿艾条。”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艾绒便灸完了,程缃叶轻轻揭下姜片,秀秀小腹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 她帮秀秀拉好衣襟,扶着她慢慢坐起来,秀秀抬手按了按小腹,眼里满是惊喜。 “阿缃,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程缃叶松了口气,“瘀血块排出去就彻底好了,这会子别乱动,再靠会儿。” 秀秀又靠着枕头坐了会儿,脸上血色渐渐匀了,她低头瞥了眼自己脏兮兮的衣裳,眉梢带着点嫌弃。 徐巧珍瞧着便笑:“后锅该还剩着些水,就是这会儿没那么烫了。” “温的也成。”秀秀忙应声,“我这会子就想擦洗下,换身干净衣裳才舒坦。” 程缃叶起身:“你别着急,我去打水,很快就来。”说着便拎了木盆往外走,不多时就端了温温的水回来。 秀秀接过帕子,便躲到里间的布帘后擦洗换衣去了。 屋里头只剩程缃叶和徐巧珍,徐巧珍凑过来,满脸赞叹。 “没想到这药配着艾灸,竟这么管用!方才瞧她疼得直攥被子,我都跟着揪心,这才多大功夫,就彻底没事了。”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阿缃啊,那个……我来月事的时候,偶尔也会疼上一两回,下次要是疼得受不住,能不能来找你,也帮婶子灸上一灸?” 程缃叶忍不住笑了,打趣道:“当然能,先前还是婶子说不必客气,怎么转眼倒自己客气上了。” “不光是婶子,这寨子里的女子,但凡有这方面的身子不痛快,尽管来找我,只要我能帮上忙,定然尽力。” 徐巧珍听罢,眉眼瞬间舒展开,笑得格外真切。 “哎呦!那可真是太好了!阿缃啊,有你真是我们寨子的福气啊!我晚些就去跟大家伙说说这事,让大家都知道。” 程缃叶笑着点头应下:“好。” 秀秀来了月事身子不便,过后程缃叶便替她告了几日假。 寨里近来本就无甚紧迫活计,程缃叶得了空,便揣了把镰刀往后山去。 她记着后山阴坡处生着一大片艾草,正是现下能用的。 眼下正是艾草一年里第三茬收割的时节,这时候的艾草早没了端午前后的嫩态,茎杆已然开始木质化,摸起来硬邦邦的。 却长得格外高大茂密,即便叶片不如头茬肥厚,边缘微微发蔫泛黄,少了些清嫩,也仍透着蓬勃的劲儿。 风一吹,浓郁厚重的艾香便漫了开来。 中医里说艾草是纯阳之草,能散寒止痛,这也是它能治痛经的关键。 第64章 艾草 程缃叶握着镰刀,走到艾草丛前,弯腰贴着地面慢慢割着,只留一点点根须在土里。 头茬二茬早收过了,这最后一茬割完,今年便等来年再发,倒也不用再留着发新株。 她割得麻利,艾草茎杆硬挺,割起来不费多少劲,割到一丛长得格外旺盛的艾草时,她伸手想去捋顺杂乱的枝桠。 指尖刚碰到叶片背面,便觉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像被细针扎了似的。 程缃叶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就见指尖迅速起了个红疱,又疼又痒,灼烧感顺着指尖往手腕上窜。 竟是被洋辣子蛰了。 这虫子最爱趴在艾叶背面啃食,藏得极隐蔽,稍不留意便会中招。 她皱着眉蹲下身,借着日光仔细瞧了瞧指尖,见皮肤上沾着几根细如牛毛的毒毛,便立刻用指甲顺着皮肤轻轻刮掉。 又随手从身旁摘下一片新鲜艾草,放在掌心用力揉搓,直到揉出翠绿的汁液,才小心翼翼地敷在红肿的红疱上。 刚敷上,指尖的灼痛感便稍稍缓解了些。 程缃叶松了口气,心里暗道幸好是割艾草,倒省了寻解药的功夫。 艾草性温,汁液里的成分本就有解毒止痒、消肿止痛的功效,对付洋辣子的毒再合适不过。 缓过劲来,她又拿起镰刀,格外留意叶片背面,避开藏着的洋辣子,继续收割。 不多时,便割了一大捆艾草,她弯腰将艾草捆好,扛在肩上,抱着往回走。 回到住处,她寻了块干净的平地,将艾草摊开细细晒着。 这秋茬艾草不用像五月头茬那般精细伺候,不用特意控着晒的时长,也无需堆起来发汗保色,只需彻底晒透晒干就好。 晒得干松,才更耐放、更好用。 这时候的艾草,虽做不得上等艾绒,却也有诸多实用处。 茎杆木质化后含油脂,极易引燃,火力还旺,晒透了扎成捆,是灶房里顶好的引火柴,省了不少寻柴的功夫。 傍晚在院里点燃几束,烟雾袅袅,能熏走院里的蚊虫,是夏日夜里最常用的驱蚊法子,比蒲扇赶蚊管用多了。 余下的碎叶煮水,温温热热泡上脚,还能去去身上的湿气,寨里人农忙一天,泡上一刻钟,浑身的乏累都能轻上几分。 至于端午那茬医草,许兆清早前便收了些晒好捶了艾绒,那时候的艾草药效最盛,温散寒瘀的力道也最足。 夏至小暑的二茬艾草,叶薄茎粗,彼时也收了不少。 一部分做了普通艾条,余下的晒透了拿去喂了牛羊,还有些直接翻进了菜地沤绿肥,半点没浪费。 这艾草,从春到秋,一茬接一茬,样样都用在实处,从头到尾,竟无一处可弃。 屋里头休息的秀秀,早听见院门外的动静,快步走了出来。 见是程缃叶,脸上立刻绽开笑意,“阿缃,你可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在屋里待着,闷得慌,好无聊。” 说着,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腹,“其实我今天肚子一点都不疼了,早知道你要去割艾草,我就跟你一块去后山了,还能搭把手。” 程缃叶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摇头:“不用,我一个人忙活也够用了。” “你正好趁着这几日假期好好歇着,养养身子,何必要跟着我往山里跑,受那风吹日晒的罪。” 两人正说着话,秀秀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程缃叶的手背,当即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紧张起来。 “阿缃,你的手怎么了?这红肿的地方,是怎么弄的?” 程缃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背,那处被洋辣子蛰过的红疱还未消退,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哦,没事没事,就是割艾草的时候,没留意叶片背面藏着洋辣子,不小心被蛰了一下。” “我当时就摘了新鲜艾草揉了汁涂上了,晚些时候应该就褪红消肿了。” 秀秀却依旧蹙着眉,拉过程缃叶的手,对着红肿处呼了两口气,心疼坏了。 “这山里的小虫子就是贼,藏得又隐蔽,稍不注意就中招了,那洋辣子蛰了又疼又痒,你下次可得当心些。” 程缃叶乖乖点头:“嗯,我记下了,下次会留意的。” “反正这两天我闲着也没事,不如抓紧功夫,给你做一双布手套。你往后上山割草、干杂活的时候戴上,多少也能挡一挡,总比徒手干活强。” 程缃叶刚想开口说不用麻烦,秀秀却已经松开她的手,转身小跑进屋,一边跑一边说。 “你别劝我,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翻翻屋里的布头和针线,争取后天就给你做好!” 程缃叶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晓秀秀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再劝也无用,况且这手套往后上山干活确实实用,便不再推拒,转身低头继续整理起艾草。 留下自己足量所需的份量后,程缃叶又打包了两捆艾草,分别给徐巧珍和林凤娇送去。 在这个寨子里,她与这两个婶子最为要好,对方也颇为照顾她,她也没别的东西可送,就以此来聊表心意。 程缃叶扛着一捆艾草,先往徐巧珍家走去。 刚到门口,便见徐巧珍在打扫屋子,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瞧见是她,立刻来迎:“阿缃,这是刚从后山割的艾草?” “嗯,婶子,刚割的秋艾,我多割了些,给您送一捆来。” 程缃叶把艾草放在通风的墙角,“等彻底晒干了,可以拿来煮水泡脚,浑身都舒坦。” 徐巧珍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艾草的叶片。 “阿缃你可真是太贴心了!我原先也惦记着去后山割艾草呢,偏偏前几日事多,一耽搁就忘了,你这送来的可太及时了!” 说着便转身找了块干净的竹席,把艾草摊开晾晒,“我这就晒上,等晒干了立马就泡,不辜负你这心意。” “婶子您客气了。”程缃叶笑着应下,又陪徐巧珍说了两句家常。 见她忙着晾晒艾草,便告辞道,“婶子,那我先去凤娇婶子家一趟,把另一捆送过去。” “去吧去吧!”徐巧珍挥手。 第65章 算账 程缃叶应声,转身离开,扛着另一捆艾草,快步往林凤娇家走去。 到林凤娇家,见房门紧锁,程缃叶喊了两声无人应后,便将艾草搁在门边,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想起答应教林小莹算账,索性改道往杂物房去。 刚进门,就见一个寨民拎着塌沿断条的废竹筐走来:“小莹,这筐压坏了没法修,来报废。” 林小莹抬头扫过竹筐,脆声道:“个人不慎损坏,按规矩得补个新的回来。” 她虽才十岁,做事却半点不含糊,脊背挺直,语气平稳,透着超越年纪的认真。 那寨民连连点头:“晓得晓得,我三日后一准送个新竹筐来,绝不耽搁。” 他早见识过林小莹过目不忘的本事,哪敢小看对方。 那寨民放下废竹筐,转身时瞧见站在一旁的程缃叶,忙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出了杂物房。 待那人走后,程缃叶走上前,忍不住夸奖:“小莹,看来你在杂物房这适应得还蛮好的嘛。” 林小莹听见她的声音,眼睛瞬间亮了,扑上来抱住她的胳膊:“阿缃姐姐!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忘了我呢!”说着鼓起腮帮子哼了一声。 程缃叶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阿缃姐姐怎么会把你给忘记了呢,这不一得空就来看你了。” 林小莹顺势靠在她胳膊上,眉头轻皱,很是委屈。 “我在这杂物房实在是太无聊了,原先还以为管这些有多难呢,结果都是些记借还、点物资的小事,我一下子就做完了,一整天待在这儿,都没什么事可干。” “阿缃姐姐,我不想待在杂物房了。” 程缃叶听着,忍不住低笑出声。到底还是孩子,纵使再懂事,也熬不住这枯燥重复的守着,打心底里厌烦这样没趣的日子。 她心里很是理解林小莹的心情,正想着怎么宽慰她,脑海里忽然想起了文远山。 先前听许兆清说,他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两日也被江羽拉着在外头走动,不似前些日子的消沉。 程缃叶心里盘算着,等晚些时候去找一趟文远山,好好跟他聊聊,看看能不能解开他的心结。 若他想开了,便安排回熟悉的岗位。 程缃叶抬手揉了揉林小莹的头顶,“小莹乖,你再坚持几天,再过阵子阿缃姐姐就找人来跟你换班,好不好?” 林小莹立马直起身子,忙不迭点头:“真的吗?那我再坚持几天!” “不过阿缃姐姐你放心,只要我还在这儿,就一定认认真真做事,半点都不马虎。等对接的人来了,我也会把这阵子的借还账目、物资情况都默写给他,保证一点都不差!” 程缃叶看着她这副小大人模样,也十分认真地说:“阿缃姐姐当然相信小莹啦,我们小莹最靠谱了。其实啊,阿缃姐姐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让小莹来帮忙。” 林小莹一听更重要的事,连声追问:“是什么事情?是什么事情?阿缃姐姐你快说!” “你看咱们寨子往后总要慢慢发展起来,到时候就会把山里的东西加工好拿出去做生意,赚些银钱贴补寨子。” “这账上的进出、利润的核算,都得有个心细的人管着,阿缃姐姐想着,到时候就让小莹当这个管账算账的人,好不好?” 林小莹愣了愣,随即小脸涨得微红,满是欢喜,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我来帮忙!这个比管杂物房有意思多了!” “只是眼下小莹还不具备这个能力,得先好好学算账的本事。” “我学!”林小莹想都没想,立马应下,“我学得可快了,肯定好好学,早点学会,将来一定能帮上你们!” 程缃叶说:“那我现在就出个问题来考考小莹好不好?” 林小莹胸脯一挺,脆生生应道:“没问题!再难我都能算出来!” 程缃叶清了清嗓。 “就拿咱后山笋来说,鲜笋含水多,二十斤鲜笋晒足五日,约莫能出两斤笋干,这里头还要算上柴火和人工。” “按老账,每斤笋干摊下来的工本,包括砍柴、翻晒、看顾的工夫,大约合三个铜板。若是把这些笋干挑到山下去卖,品相好的,一斤能卖十四个铜板。 “假设咱库房里还有四十斤笋干,若全数卖出,你先算算,刨去所有工本,净利润能有多少?” 林小莹闻言,微微蹙起眉头,小声嘀咕着。 “四十斤笋干,每斤工本三文……那总工本就是四十乘三,一百二十文。” “卖得的钱是四十乘十四……五百六十文,再用卖得的钱减去工本……五百六十减一百二十,净赚四百四十文!” 程缃叶点点头。 “算得不错,可晒笋干这事儿,最怕连绵阴雨。倘若这批笋干在晒制时,不慎有四斤受了潮,生了霉点,品相坏了,卖不出去了。” “这霉掉的四斤,工本已经花出去收不回了,算净赚时,只能算能卖掉的笋干的收入,再扣掉四十斤的总工本。剩下的好笋干还按十四文一斤卖,你再算算?” 林小莹抿了抿唇,神色更专注了些。 “能卖的是三十六斤,卖得的钱是三十六乘十四,五百零四文。总工本还是四十乘三,一百二十文。五百零四减一百二十,净赚三百八十四文!” 她算完,抬眼看向程缃叶,眼神里带着求证。 “对。”程缃叶眼底漾开笑意,肯定道,“霉掉的货,花出去的工本追不回来,不能扣掉不算,一笔是一笔,这账算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咱不说加减,我重新问你两个问题,你想仔细了答。”程缃叶挑了挑眉,神情更加认真起来。 林小莹深呼吸,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我准备好了,放马过来吧!” “还是笋干,晒笋干的时候,有人从库房领了三十斤鲜笋去晒,说好能出三斤笋干,结果最后只交回来两斤。他说鲜笋是后山采的无本钱,少的这一斤就当晒坏了,不用算亏。” “你是账房,该认他这话吗?账上该怎么记才对?” 林小莹低头琢磨片刻,开口道:“不认!” “鲜笋虽没本钱,晒的功夫、柴火都是寨里工本,少出一斤就少一斤的卖钱数,是寨里的亏空!” “账上要记领鲜笋三十斤、应出三斤、实出两斤,亏一斤,核工本三文、售价十四文,明明白白记清,不能含糊!” 程缃叶点头道:“不错,思路很对,抓到了关键。” 第66章 自责 “咱拿笋干去粮铺换粮,按行市约定,十斤足干品相好的笋干换五斗糙米。但这次笋干稍返潮,掌柜扣了两斤分量,实际用八斤笋干换回了五斗米。” “这事儿账上该怎么记?是记十斤笋干换五斗米,还是记八斤笋干换五斗米?换粮的人要不要担责?” “记八斤笋干换五斗米!”林小莹几乎没犹豫,语速快了些,“实际用了多少换的,就该记多少,账上不能写原定的数,要写实数!” “换粮的人不用担大责,但要记一笔笋干受潮,折损两斤换粮,往后再挑货出去,得先查品相,别再折损,不然寨里就亏了!” 她说完,抬眼看向程缃叶,眼里带着些许紧张。 程缃叶揉了揉她的发顶,满眼欣慰:“这些账虽简单,却最实在,你算得又快又准、分毫不乱,很好。” “往后要学把账分细,把损耗、意外、人情都算进去,笔笔清楚,才是寨里顶用的账房。” 林小莹用力点头,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阿缃姐姐!我一定用心学,绝不让寨子吃亏!” 程缃叶同林小莹又叮嘱了几句后,便起身离开了杂物房。 刚走没几步,就见林凤娇站在不远处的拐角里,眼眶红红的,眼下还带着未干的湿痕,瞧着竟像是刚哭过。 程缃叶心头一怔,快步走上前:“凤娇婶子,你怎么在这儿?还……哭了?” 林凤娇忙抬手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强挤出一抹笑来,语气有些不自然:“嗨,我没事,就是刚刚不小心被沙子迷了眼。” 程缃叶瞧着她这模样,就知道她是在嘴硬,这心里分明藏着事。 正要再问几句,林凤娇却忽然紧张地转头往杂物房的方向探了探,随后一把拉住程缃叶的胳膊,轻轻往外侧拽。 “阿缃,咱先往那边走,这儿人来人往的,瞧见我这红眼睛的样子,指不定要问东问西,怪不好意思的。” 程缃叶见她不愿在这说,便顺着她的意思,任由她拉着往外走,一路没再追问。 不多时,便到了林凤娇家门外,林凤娇一眼瞥见门外立着的那捆艾草,脚步顿住,露出惊喜之色。 “唉?这是谁往我家门口送的艾草?” “是我送的。”程缃叶应声,“方才来送的时候,婶子你不在家,我便搁在门口了,想着你回来总能瞧见。” “哦哟,我刚才有事出去了一趟。”林凤娇拍了拍额头,脸上的愁绪散了大半,“阿缃你可太有心了,还特意给我送来。” “没啥,顺手的事。”程缃叶笑说。 林凤娇弯腰把艾草拎起,推开门,转身招呼程缃叶:“阿缃,快进来坐会儿。” 程缃叶应了声好,抬脚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周摆了不少物件,最惹眼的是靠里的那只旧木柜,柜面上整整齐齐排着一排布娃娃,瞧造型正是十二生肖的模样。 程缃叶走到柜前,伸手拿起个小老虎布娃娃,老虎耳朵支棱着,四肢绷得笔直,模样活灵活现,透着股憨实的威风。 林凤娇正端着粗瓷碗往碗里倒凉水,见她盯着布娃娃看,便笑着开口:“阿缃也觉着这些娃娃好看吧?” “我刚入这寨子那年,闲来无事便学着做了第一个,后来便一年做一个,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快要凑齐了。” “这时间,过的可真快啊。”林凤娇抬手抚了抚眼角的细纹,感慨道,“我也变老了。” “哪里老了?”程缃叶接话,手里把玩着小老虎接着说,“婶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这布娃娃真可爱。” 林凤娇将手里的凉水递给程缃叶,乐呵呵道。 “小孩子家的玩意儿,不值当夸,倒是小莹打小就特别喜欢这些布娃娃,天天围着瞧。” 提起林小莹,她脸上的笑意更浓,眉眼间都漾着化不开的幸福。 程缃叶接过碗抿了口水,“凤娇婶,方才我在杂物房外撞见你,瞧着你眼睛红红的,是因为小莹吧?” 眼下四周无闲人,程缃叶又同她关系颇为亲近,林凤娇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开始不自觉的倾述。 “是啊,我怕小莹在杂物房待着不适应,便想着过去看看她,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你们里头说话的声音,怕扰了你们,便在外头站了会儿。” “小莹这孩子真的很聪明,你问的那些,她一下子就答上来了,半点没绕糊涂。只要有人教,她往后还会更厉害。” 程缃叶深以为然地点头。 “婶子说得没错,小莹不光聪明伶俐,性子还稳,小小年纪就这般早慧,实在难得。可这都是值得高兴的事啊,凤娇婶你怎么还掉眼泪了?” 林凤娇眼底漫上几分涩意,声音也低了些。 “我是怨我自己太没用了,打小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就连我这名字,还是后来小莹一点点教我写的。” “算术更是……算得慢倒也罢了,还总容易算错,半点准头都没有。”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能亲自教小莹读书算账就好了,可我偏偏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教不了她……” 她说完,垂眼,低低地叹了口气。 程缃叶心头微沉,倒真没料到林凤娇的心事竟在这上头,可转念一想,便全然理解了这份酸涩。 林小莹是林凤娇唯一的念想,孩子年幼时,她能亲手缝衣做饭,把林小莹的衣食住行照料得妥帖周到,护着她平平安安长大。 可如今林小莹渐渐长开,不再是只需要温饱和陪伴的小娃娃,更需要精神引导与能力栽培。 这些,林凤娇却给不了。 她只能站在一旁,看着林小莹的世界慢慢拓宽,而自己却站在原地,停滞不前。 “凤娇婶,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你说你教不了她算术认字,可你把她养得四肢康健、性子纯良,让她在寨里活得踏实安稳,这就是旁人替不了的功劳。” “我不过是教她些算账的法子,可你给她的,远比旁人来的多得多。” 林凤娇抬眼,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真、真的是这样吗?” 程缃叶看着她,十分坚定。 “当然是真的,你瞧小莹平日里跟你亲的模样,是打从心底里依赖你,她都半分没嫌过你什么,你倒先自己看轻自己了。” 她顿了顿,又软声添道。 “再说了,往后日子还长,你若真想学着认字、算账,我也能教你。” “就算不学也全然无妨,你守着这份真心护着小莹,就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了,哪来的没用一说?” 林凤娇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吸了吸鼻子,朝程缃叶露出个笑脸来,显然是想通了,心里好受了不少。 沉默片刻,林凤娇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将藏在心里的一桩陈年旧事抖落了出来。 第67章 身世 “其实……小莹她……她不是我亲生的。” “什么?!”程缃叶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意外的惊呼出声。 先前她隐约觉着,林小莹的眉眼和林凤娇不甚相像,可瞧着母女俩平日里那般亲厚,事事彼此惦念,便从没有往别处多想,只当是孩子随了生父的模样。 如今听到林凤娇亲口所说,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直觉并没有错。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凤娇婶,即使不是亲生的,但那又如何?你对小莹的疼惜,半点不比亲生母亲少,血缘并非唯一的纽带,养恩比生恩更重千万倍。” 见程缃叶眼底没有半分嫌弃,更没有像从前个别长舌妇那般,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傻,说她捡了个别人家不要的累赘来养。 林凤娇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眼眶一热,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闷与委屈,一股脑吐了出来。 “我原先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到了年纪,经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邻村一个男人。” “刚成婚那两年,日子还算平淡幸福,他虽话不多,却也算勤劳肯干,我们夫妻俩一起攒下了些家底,想着再生个一儿半女,凑个圆满。” “可偏偏,成婚都三年了,我的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公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为了能怀上孩子,我什么法子都试了,四处打听偏方,看了一个又一个大夫,甚至还去求过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婆,吃下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汤药,烧了无数符水。” “攒下的那点家底,转眼就全花在了这上头,可肚子依旧平坦。” 说到这,林凤娇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今的腰肢早就不复年轻时的纤细,添了些臃肿的软肉,可她没有忘记,曾经的自己,是如何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肚子,祈祷上天赐给自己一个孩子的。 可上天没有垂怜她,一次也没有。 “原先对我温柔体贴的丈夫,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渐渐没了耐心。他跟我说,他是家里的独子,必须传宗接代,不能再陪着我这么耗下去了。” “他还让我拿出当初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再加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给他纳个妾。”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妾一纳进来,若是怀了孩子,往后我在那个家里,就成了多余的人,纯粹是伺候他们的丫鬟。” 说起这事,林凤娇还能回忆起,曾经老实的丈夫突然变了一副嘴脸的样子。 “我不甘心啊,我嫁给他一场,勤勤恳恳操持家务,没半点对不起他,凭什么要我亲手拿出嫁妆,成全他和别人?” “所以我咬着牙不肯应,他见说不通,脸上最后一点情分也没了。没过几天,他就写了休书,不顾我的哭喊哀求,硬生生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时候的我,娘家嫌我被休丢了脸面,不肯收留我,我只能背着个小包袱,漫无目的地往山里走。” 程缃叶听着,暗自感慨,生不出孩子,本就未必是女子的过错,男子身体出问题的也不在少数。 倘若病根在他身上,纵使休妻再娶百次,结果也是一样。 可在这世道,所有人都只盯着女人,把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女子身上,何其不公。 她压着心头的愤懑,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凤娇没瞧见她的神色,只顾着顺着回忆往下说:“我那时候心灰意冷,原先是想在山里随便找颗歪脖子树吊死,一了百了。” “没想到刚找着树,刚把绳子往枝桠上挂,就听见了细细的小孩哭声。” “我顺着哭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过去,就瞧见草丛里有个襁褓,里头裹着个孩子。” “是个女孩,眉眼生得周正,白白净净的,瞧着就漂亮。只不过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气若游丝的,看着可怜得很。” “是小莹?”程缃叶接话,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林凤娇抬头,眼眶泛红,激动地点着头,声音都颤了:“是,是小莹!” “那荒郊野岭的,风又大,野兽还多,半天都不见得有一个人路过,也不知道是哪个丧良心的把孩子丢在那,摆明了是要让她死,连半分活路都不给啊!” “要不是我那会儿寻死,刚巧碰上了,恐怕她那天就活不下来了。” “我这辈子求孩子求得那般苦,一儿半女都没求来,可偏偏有人把健康的孩子随意丢在荒山里,我看着心都揪着疼。” 林凤娇眼底晃着细碎的光。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我想活下去,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活,她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念想啊。” 程缃叶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有人为了孩子苦苦哀求,求而不得;有人却将到手的缘分弃如敝履,不屑一顾。 这世道,还真是…… “我抱起孩子就往山外走,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谁知慌里慌张竟迷了路。天眼看就黑了,山里的野物多,我哪敢乱走,生怕把我们一大一小都搭进去。” “误打误撞的,竟摸到一个山洞,里头还有些干粮和柴火,该是打猎的猎户歇脚用的。那孩子哭了一天也累透了,窝在我怀里没多久就睡熟了。” “我摸出火折子生了堆火取暖,找了个避风的边角坐下,就着火光瞧她的小脸,粉雕玉琢的,怎么看都看不腻。” “夜里不敢睡沉,我就半睁着眼守着,后半夜迷迷糊糊的,瞧见眼前飘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睁眼一看竟是萤火虫,亮闪闪的特好看。” “我觉着这是个好兆头,往后的日子定能慢慢好起来。” 说到这,林凤娇停顿了一下。 “还真就应了这兆头,第二天一早,山洞就来人了,是咱们青梧寨的弟兄,那山洞本就是寨里留着歇脚的。” “老寨主听我说完过往后,便邀请我入寨。我那会儿正走投无路,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又问孩子叫什么,我想起夜里的萤火虫,就说叫小萤。老寨主说,是带玉字的那个莹吗?” “我大字不识几个,哪知道萤火虫的萤和带玉的莹不是一个字,只觉着带玉的定是金贵的,忙点头说是。” “后来还是小莹学认字,同我说了,我才知道弄错了。”想起这个小乌龙,林凤娇没忍住笑了笑。 “就这样,我跟小莹便进了寨子,她也正式成了我的女儿。”她望着窗外,“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小莹也从那个襁褓里的小娃娃,长这么大了。” 林凤娇心底的那点的执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消散了。 她虽从未亲身孕育过孩子,却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母亲。 第68章 绿豆 “凤娇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起那些生了孩子却弃之不顾的人,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程缃叶肯定道。 林凤娇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惜。 “我到现在也搞不懂,既然生了她,为什么又要将她狠心抛弃?难道就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娃吗?可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也不晓得他们若是知道了小莹如今这般有本事,会不会拍青大腿说一声悔?!” 程缃叶只觉得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 “若小莹还留在原生父母那,许是日日劈柴洗衣、照顾弟妹,手脚不停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待到了婚嫁的年纪,便被随便许了人家,从此囿于灶台与田埂,一辈子围着家人打转。” “她对数字天生敏感,可在那样的环境里,压根没机会接触笔墨、学管账目,这份难得的天赋,只会被岁月磨平,最终湮没在琐碎的日子里,无从施展。” “这世上大抵还有许多这般藏着天赋的人,或囿于家境,或困于境遇,被外界的条条框框束缚着,空有一身本事,终究只能归于平庸,潦草一生。” “老天爷是眷顾小莹的,让她逃离了不爱她的人,送到了你的身边。” 林凤娇听罢,沉沉点头。 “阿缃,多亏有你。这些事我憋在心里这么多年,闷得慌,今儿跟你这么一说,心里痛快多了,也再不乱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 “说到底,只要小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于我而言,就比什么都重要。” 程缃叶见她心结解开,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着点头:“你能想通就最好不过,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林凤娇忙应声,起身送了两步。 程缃叶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隔天一早,天刚蒙着层浅亮,程缃叶便起了身,准备跟大家去收新熟的绿豆。 刚一动作,秀秀就便跟着醒了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阿缃,我身子早利索透了,今儿跟你一块下地去!” 程缃叶瞧她脸色是红润了不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虚弱,却还是劝了句:“地里活儿有我们呢,你再养养也无妨。” 秀秀摆摆手,“早养够啦,总歇着骨头都松了,干点轻活反倒舒坦,你就让我跟着呗。” 程缃叶拗不过她,无奈笑了笑:“行吧,那就跟着,可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好嘞!”秀秀应下后,立马起身,穿戴洗漱,俩人一前一后,吃过早饭后,便跟大部队汇合去了。 地里的绿豆秧长得不算高,却密密实实,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干脆掉光了,只剩下一串串豆荚挂在枝头。 “今年绿豆长得不赖。”徐巧珍边走边看,随手拨了一下秧子,豆荚里立刻传来“哗哗”的轻响,“你听,都干透了,摇一摇就响,这就是熟好了。” 林凤娇也点头,“有的都开始裂口子了,再不收,过两天太阳一晒,怕是要炸得满地都是。” 徐巧珍先停下,回头叮嘱众人:“绿豆这东西娇贵,收的时候可得注意。” 她随手摘了一个已经微微裂开的豆荚,轻轻一捏,“啪”的一声,豆荚就裂成了两半,绿豆粒弹了出去,落在湿泥上。 “看见了吧?”徐巧珍指着地上的豆子,“这就是炸荚,天一热,豆荚干脆,一碰就裂,豆子全飞了。” “所以咱们得趁早上有露水、豆荚还有点潮的时候收,动作都轻着点。” 众人散开,各自找了一垄开始忙活。 秀秀跟着程缃叶蹲下身,拿起小竹篮,一手扶住秧秆,一手捏起豆荚从根部掐断,再轻放进篮子里。 两人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尽量不让豆荚互相碰撞。 程缃叶偶尔侧头看一眼秀秀,见她低头专注,没什么不适,便放心地继续手里的活。 “对,就是这样。”林凤娇在旁边看到了,笑着说,“不能像掰玉米那样用力,得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慢慢摘,或者干脆连秧一起割下来,回去再慢慢摘。” 她边说边示范,镰刀轻轻一勾,一整株绿豆秧就被割了下来,她顺势把秧子抱在怀里,不让豆荚在地上磕着碰着。 “割下来的秧子也不能在地里放太久。”徐巧珍补充道,“等会儿太阳一出来,雾散了,豆荚一干,风一吹就炸,到时候你还没挑完,豆子就撒光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已经割好的大捆秧子。 “等会儿割够一捆,就赶紧让人扛回去,摊在院子里阴着,别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程缃叶发现,收绿豆和收玉米完全是两码事。玉米是晒不怕,绿豆是晒不得,这庄稼啊,各有各的脾气,得顺着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豆叶上的露珠开始往下滴。 地里的人却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抓紧点!”徐巧珍抬头看了看天,“等会儿太阳一晒,豆荚就该开始炸了,咱们得在那之前多收点。” 程缃叶加快了速度,扶秧、摘荚、放篮,动作越来越熟练。 秀秀也跟着提速,篮子满了,便起身递给负责搬运的婶子,拎着空篮立刻蹲回原位继续摘。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渐渐干了,地里的豆荚也开始变得干脆,偶尔能听见零星的“啪”声,是豆荚炸了的动静。 徐巧珍看了看日头,喊了一声:“行了,先别摘了,把割好的秧子都扛回去!”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把割下来的绿豆秧一捆捆扛到田埂上。 程缃叶也帮着抬了一捆,秧子不算重,但她能感觉到豆荚在互相碰撞,心里不由得紧张了一下,生怕一不留神就炸了。 “别担心,这会儿还没完全干透。”林凤娇在旁边看出了她俩的心思,笑着安慰。 回到寨子,几个汉子率先动手,把一捆捆绿豆秧解开,均匀地摊在晒谷场上,薄厚适中。 “可得摊匀了,别堆太厚,不然里头的豆荚晒不透。”徐巧珍边巡查边叮嘱,时不时弯腰拨弄一下堆得略密的秧秆。 第69章 手艺 “其实……小莹她……她不是我亲生的。” “什么?!” 程缃叶先是一怔,随即有些意外的惊呼出声。 其实她先前也隐约觉着,林小莹的眉眼和林凤娇并不相像,可瞧着母女俩平日里那般亲厚,事事彼此惦念,便从没有往别处多想,只当是孩子随了生父的模样。 如今听到林凤娇亲口所说,才知道自己过去的直觉并没有错。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凤娇婶,即使不是亲生的,但那又如何?你对小莹的疼惜,半点不比亲生母亲少,血缘并非唯一的纽带,养恩比生恩更重千万倍。” 见程缃叶眼底没有半分嫌弃,更没有像从前个别长舌妇那般,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傻,说她捡了个别人家不要的累赘来养。 林凤娇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眼眶一热,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憋闷与委屈,一股脑吐了出来。 “我原先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到了年纪,经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邻村一个男人。” “刚成婚那两年,日子还算平淡幸福,他虽话不多,却也算勤劳肯干,我们夫妻俩一起攒下了些家底,想着再生个一儿半女,凑个圆满。” “可偏偏,成婚都三年了,我的肚子半点动静都没有,公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为了能怀上孩子,我什么法子都试了,四处打听偏方,看了一个又一个大夫,甚至还去求过那些装神弄鬼的神婆,吃下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汤药,烧了无数符水。” “攒下的那点家底,转眼就全花在了这上头,可肚子依旧平坦。” 说到这,林凤娇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如今的腰肢早就不复年轻时的纤细,添了些臃肿的软肉,可她没有忘记,曾经的自己,是如何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肚子,祈祷上天赐给自己一个孩子的。 可上天没有垂怜她,一次也没有。 “原先对我温柔体贴的丈夫,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失望里,渐渐没了耐心。他跟我说,他是家里的独子,必须传宗接代,不能再陪着我这么耗下去了。” “他还让我拿出当初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再加上家里剩下的那点钱,给他纳个妾。”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妾一纳进来,若是怀了孩子,往后我在那个家里,就成了多余的人,纯粹是伺候他们的丫鬟。” 说起这事,林凤娇还能回忆起,曾经老实的丈夫突然变了一副嘴脸的样子。 “我不甘心啊,我嫁给他一场,勤勤恳恳操持家务,没半点对不起他,凭什么要我亲手拿出嫁妆,成全他和别人?” “所以我咬着牙不肯应,他见说不通,脸上最后一点情分也没了。没过几天,他就写了休书,不顾我的哭喊哀求,硬生生把我赶出了家门。” “娘家嫌我被休丢了脸面,不肯收留我,我只能背着个小包袱,漫无目的地往山里走。” 程缃叶听着,暗自感慨,生不出孩子,本就未必是女子的过错,男子身体出问题的也不在少数。 倘若病根在他身上,纵使休妻再娶百次,结果也是一样。 可在这世道,所有人都只盯着女人,把所有过错一股脑推到女子身上,何其不公。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凤娇没瞧见她的神色,只顾着顺着回忆往下说:“我那时候心灰意冷,原先是想在山里随便找颗歪脖子树吊死,一了百了。” “没想到刚找着树,刚把绳子往枝桠上挂,就听见了细细的小孩哭声。” “我顺着哭声深一脚浅一脚地找过去,就瞧见草丛里有个襁褓,里头裹着个孩子。” “是个女孩,眉眼生得周正,白白净净的,瞧着就漂亮。只不过哭了太久,嗓子都哑了,气若游丝的,看着可怜得很。” “是小莹?”程缃叶接话,心头已然有了答案。 林凤娇抬头,眼眶泛红,激动地点着头,声音都颤了:“是,是小莹!” “那荒郊野岭的,风又大,野兽还多,半天都不见得有一个人路过,也不知道是哪个丧良心的把孩子丢在那,摆明了是要让她死,连半分活路都不给啊!” “要不是我那会儿寻死,刚巧碰上了,恐怕她那天就活不下来了。” “我这辈子求孩子求得那般苦,一儿半女都没求来,可偏偏有人把健康的孩子随意丢在荒山里,我看着心都揪着疼。” 林凤娇眼底晃着细碎的光。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我想活下去,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活,她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念想啊。” 程缃叶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有人为了孩子苦苦哀求,求而不得;有人却将到手的缘分弃如敝履,不屑一顾。 这世道,还真是…… “我抱起孩子就往山外走,想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谁知慌里慌张竟迷了路。天眼看就黑了,山里的野物多,我哪敢乱走,生怕把我们一大一小都搭进去。” “误打误撞的,竟摸到一个山洞,里头还有些干粮和柴火,该是打猎的猎户歇脚用的。那孩子哭了一天也累透了,窝在我怀里没多久就睡熟了。” “我抱着她钻进山洞,摸出火折子生了堆火取暖,找了个避风的边角坐下。就着火光瞧她的小脸,粉雕玉琢的,怎么看都看不腻。” “夜里不敢睡沉,我就半睁着眼守着,后半夜迷迷糊糊的,瞧见眼前飘着些亮晶晶的小东西,睁眼一看竟是萤火虫,亮闪闪的特好看。我觉着这是个好兆头,往后的日子定能慢慢好起来。” 说到这,林凤娇停顿了一下。 “还真就应了这兆头,第二天一早,山洞就来人了,是咱们青梧寨的弟兄,那山洞本就是寨里留着歇脚的。” “老寨主听我说完过往后,便邀请我入寨。我那会儿正走投无路,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又问孩子叫什么,我想起夜里的萤火虫,就说叫小萤。老寨主说,是带玉字的那个莹吗?” “我大字不识几个,哪知道萤火虫的萤和带玉的莹不是一个字,只觉着带玉的定是金贵的,忙点头说是。” “后来还是小莹学认字,同我说了,我才知道弄错了。”想起这个小乌龙,林凤娇没忍住笑了笑。 “就这样,我跟小莹便进了寨子,她也正式成了我的女儿。”她望着窗外,“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小莹也从那个襁褓里的小娃娃,长这么大了。” 林凤娇心底的那点的执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消散了。 她虽未亲身孕育过孩子,可却实实在在地做了一回母亲。 第70章 收绿豆 “凤娇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起那些生了孩子却弃之不顾的人,你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程缃叶肯定道。 林凤娇眉头微蹙,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惜。 “我到现在也搞不懂,既然生了她,为什么又要将她狠心抛弃?难道就仅仅因为她是个女娃吗?可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也不晓得,他们若是知道了小莹如今这般有本事,会不会拍青大腿说一声悔?!” 程缃叶只觉得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 “若小莹还留在原生父母那,许是日日劈柴洗衣、照顾弟妹,手脚不停歇,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待到了婚嫁的年纪,便被随便许了人家,从此囿于灶台与田埂,一辈子围着家人打转。” “她对数字天生敏感,可在那样的环境里,压根没机会接触笔墨、学管账目,这份难得的天赋,只会被岁月磨平,最终湮没在琐碎的日子里,无从施展。” “这世上大抵还有许多这般藏着天赋的人,或囿于家境,或困于境遇,被外界的条条框框束缚着,空有一身本事,终究只能归于平庸,潦草一生。” “老天爷是眷顾小莹的,让她逃离了不爱她的人,送到了你的身边。” 林凤娇听罢,沉沉点头。 “阿缃,多亏有你。这些事我憋在心里这么多年,闷得慌,今儿跟你这么一说,心里痛快多了,也再不乱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了。” “说到底,只要小莹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于我而言,就比什么都重要。” 程缃叶见她心结解开,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着点头:“你能想通就最好不过,那我先回去了。” “好,好。”林凤娇忙应声,起身送了两步。 程缃叶摆了摆手,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隔天一早,天刚蒙着层浅亮,程缃叶便起了身,准备跟大家去收新熟的绿豆。 刚一动作,秀秀就便跟着醒了过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阿缃,我身子早利索透了,今儿跟你一块下地去!” 程缃叶瞧她脸色是红润了不少,不似前些日子那般虚弱,却还是劝了句:“地里活儿有我们呢,你再养养也无妨。” 秀秀摆摆手,“早养够啦,总歇着骨头都松了,干点轻活反倒舒坦,你就让我跟着呗。” 程缃叶拗不过她,无奈笑了笑:“行吧,那就跟着,可别硬撑,累了就歇着。” “好嘞!”秀秀应下后,立马起身,穿戴洗漱,俩人一前一后,吃过早饭后,便跟大部队汇合去了。 地里的绿豆秧长得不算高,却密密实实,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干脆掉光了,只剩下一串串豆荚挂在枝头。 “今年绿豆长得不赖。”徐巧珍边走边看,随手拨了一下秧子,豆荚里立刻传来“哗哗”的轻响,“你听,都干透了,摇一摇就响,这就是熟好了。” 林凤娇也点头,“有的都开始裂口子了,再不收,过两天太阳一晒,怕是要炸得满地都是。” 徐巧珍先停下,回头叮嘱众人:“绿豆这东西娇贵,收的时候可得注意。” 她随手摘了一个已经微微裂开的豆荚,轻轻一捏,“啪”的一声,豆荚就裂成了两半,绿豆粒弹了出去,落在湿泥上。 “看见了吧?”徐巧珍指着地上的豆子,“这就是炸荚,天一热,豆荚干脆,一碰就裂,豆子全飞了。” “所以咱们得趁早上有露水、豆荚还有点潮的时候收,动作都轻着点。” 众人散开,各自找了一垄开始忙活。 秀秀跟着程缃叶蹲下身,拿起小竹篮,一手扶住秧秆,一手捏起豆荚从根部掐断,再轻放进篮子里。 两人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尽量不让豆荚互相碰撞。 程缃叶偶尔侧头看一眼秀秀,见她低头专注,没什么不适,便放心地继续手里的活。 “对,就是这样。”林凤娇在旁边看到了,笑着说,“不能像掰玉米那样用力,得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慢慢摘,或者干脆连秧一起割下来,回去再慢慢摘。” 她边说边示范,镰刀轻轻一勾,一整株绿豆秧就被割了下来,她顺势把秧子抱在怀里,不让豆荚在地上磕着碰着。 “割下来的秧子也不能在地里放太久。”徐巧珍补充道,“等会儿太阳一出来,雾散了,豆荚一干,风一吹就炸,到时候你还没挑完,豆子就撒光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已经割好的大捆秧子。 “等会儿割够一捆,就赶紧让人扛回去,摊在院子里阴着,别在大太阳底下暴晒。” 程缃叶发现,收绿豆和收玉米完全是两码事。玉米是晒不怕,绿豆是晒不得,这庄稼啊,各有各的脾气,得顺着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豆叶上的露珠开始往下滴。 地里的人却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抓紧点!”徐巧珍抬头看了看天,“等会儿太阳一晒,豆荚就该开始炸了,咱们得在那之前多收点。” 程缃叶加快了速度,扶秧、摘荚、放篮,动作越来越熟练。 秀秀也跟着提速,篮子满了,便起身递给负责搬运的婶子,拎着空篮立刻蹲回原位继续摘。 太阳越升越高,露水渐渐干了,地里的豆荚也开始变得干脆,偶尔能听见零星的“啪”声,是豆荚炸了的动静。 徐巧珍看了看日头,喊了一声:“行了,先别摘了,把割好的秧子都扛回去!”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把割下来的绿豆秧一捆捆扛到田埂上。 程缃叶也帮着抬了一捆,秧子不算重,但她能感觉到豆荚在互相碰撞,心里不由得紧张了一下,生怕一不留神就炸了。 “别担心,这会儿还没完全干透。”林凤娇在旁边看出了她俩的心思,笑着安慰。 回到寨子,几个汉子率先动手,把一捆捆绿豆秧解开,均匀地摊在晒谷场上,薄厚适中。 “可得摊匀了,别堆太厚,不然里头的豆荚晒不透。”徐巧珍边巡查边叮嘱,时不时弯腰拨弄一下堆得略密的秧秆。 第71章 爱好 白日里日头正好,众人每天都会轮流来晒场翻秧,让绿豆秧上下都能干透。 “行了,豆荚都干透了,开始脱粒!” 晒谷场上瞬间热闹起来,众人分成两拨忙活。 一拨人找来了结实的麻袋,把干透的绿豆秧一把把塞进袋子里,扎紧袋口后,两个汉子一组,各抓着麻袋的一头,面对面来回摔打。 “砰砰砰”的摔打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豆荚裂开的声响,绿豆粒便在麻袋里慢慢脱落。 另一拨人则推着石碾子,在晒场的另一角碾压铺好的绿豆秧,这是对付量大的法子。 石碾子缓缓滚动,碾压过的豆秧下,绿豆粒纷纷滚落,混着细碎的豆皮和秧叶。 等摔打和碾压得差不多了,众人把麻袋拆开,将里面的混合物倒在晒场上,又拿着木耙细细搂扫。 木耙的齿缝刚好能把豆皮和豆秧搂走,只留下落在底下的绿豆粒和少量碎叶灰尘。 “搂的时候轻点,别把豆子也带跑了。” 脱粒过后便是扬场,这一步最讲究时机,得等有微风的时候。 众人把筛过一遍的绿豆堆在一起,几个有力气的汉子拿着木锨,一锨一锨把绿豆扬向空中。 风顺着晒谷场吹过,细碎的叶子和灰尘被风吹走,饱满的绿豆粒则重重落下,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程缃叶也试着扬了几下,起初力道掌握不好,豆子扬得太高,不少都被风吹偏。 后来在徐巧珍的指导下,慢慢找到了窍门,扬起的绿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下来时已然干净了不少。 扬场过后,绿豆已经干净了许多,但还得再晒两天。 众人把扬干净的绿豆摊成薄薄一层,继续放在晒场上晾晒。 这一次晾晒要格外留意,每天翻晒几次,直到抓一把绿豆放在嘴里一咬,能听到“咔咔”的脆响,才算是晒透了。 晒场上众人忙着归置工具,程缃叶一眼就瞧见了文远山。 他依旧木木的,手脚跟着旁人的节奏慢半拍,大家干他便干,众人歇他也停,杵在原地时眼神还有些放空。 等脱粒的活计暂歇,寨民们陆陆续续散开,他也慢吞吞地往晒场角落的草垛边挪,背影看着孤零零的。 程缃叶跟秀秀交代了几句后,便抬脚跟了上去,她轻拍了拍文远山的后背,喊了声:“文管事。” 文远山身子猛地一顿,缓缓扭过头,眼里先是一片茫然,眨了好几下眼,才慢慢记起来人,声音干涩。 “啊,是阿缃姑娘啊。” 他垂了垂眼帘,抠了抠衣角,补了句,“我已经不是杂物房的管事了,你直接喊我的名字就行。” 程缃叶看着他局促的模样,语气温和:“怎么说,你都比我年长不少,直接喊大名总觉得不妥。” “再说了,等你身子调养好了,便能再回杂物房,我知道你习惯待在那儿。” 听到“杂物房”三个字,文远山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怀念。 于他而言,那杂物房更像是他的保护壳。 整日安安静静的,他可以一个人整理物件,一个人发呆,哪怕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也觉得踏实自在。 外头的一切都太鲜活,太吵了,寨民们的说话声、工具的碰撞声,还有头顶火辣辣的太阳,都让他觉得刺眼又局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上回他出事醒来后,梁涛去看过他,脸上满是自责,反复说没照顾好他。 一想起这些,文远山就觉得很是愧疚,自己帮不上半点忙也就算了,还反倒让人操心。 所以当梁涛提出让他身子好些后,多出来走动走动,文远山纵使心里百般不乐意,也还是点头应下。 程缃叶看着他垂眸蹙眉的模样,轻声道:“文管事,我可以坐下跟你聊聊吗?” 文远山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与程缃叶不算相熟,年纪又差着许多,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聊的,却还是依着礼貌,缓缓点了头:“好。” 二人走到晒谷场的角落,程缃叶从旁边草垛边捡了两个圆乎乎的坐垫,递了一个给文远山,各自坐下。 “这是前段日子,我跟其他婶子们一块用玉米皮编的。”程缃叶随口提了句。 文远山轻声夸赞:“编的很好。” 程缃叶瞧着文远山,心里清楚,自己没什么资格和立场去劝他放下过去。 正纠结着,余光却瞥见文远山还在观察那玉米皮坐垫,顺着纹路反复琢磨,看得格外认真。 程缃叶索性借着这话题开口:“文管事,你很喜欢这个坐垫吗?你要是中意,我就送你一个。” 文远山抬眼,愣了愣才应声:“哦,不用送,我也会编这个,从前我娘教过我的,她还教了我不少手工活。” 他垂眸看着坐垫,语气慢了些,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小的时候家里穷,光靠我爹卖力气扛沙包,赚不了几个钱。” “我娘为了让家里好过些,就常捡些边角料做小玩意,拿去市集上卖,不花什么成本,就是费些时间,好歹能换点米面钱。” “我还会叠蝴蝶呢,用树叶叠的,你想看吗?” 程缃叶见他难得主动开口,立马捧场:“想,当然想。” 文远山眸光微柔,抬手从脚边草叶间捡了几片落叶,挑出两片叶脉完整、厚薄匀净的,指尖捻着叶边轻轻对折。 先将叶尖朝叶柄处折出小巧的三角,捏着折痕压平,再把两侧叶片顺着弧度向内翻折,成了蝴蝶收拢的翅翼,拇指细细摩挲着折痕,不让边角翘起来。 又取一片稍小的叶子,裁去多余叶边,卷成细条做蝶身,往折好的翅翼中间一嵌,指尖掐着连接处轻轻捏实。 末了,他用指甲在蝶翼两侧轻轻压出几道浅痕,当作翅脉,再将叶梗微微弯折,便是蝴蝶翘着的触角。 不过片刻,一片普通的落叶在他掌心化作一只小巧的蝴蝶,翅翼轻展,形神俱似,风一吹,叶边微微颤动,竟像要振翅飞起来一般。 他捏着蝶身,指尖还沾着一点碎屑,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木讷。 程缃叶看着他掌心那只栩栩如生的落叶蝴蝶,眼睛亮了亮,发自内心地夸赞:“好厉害!这蝴蝶看着就跟要飞似的!” 第72章 绿豆汤 “这没什么的,我娘会的比我多得多,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文远山顿了顿,“不仅是娘,爹也不在了……后来就剩我一个人,孤家寡人。” 两行清泪突然从他的眼睛里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可他像是毫无察觉,既不抬手擦拭,也没有哽咽,就那样呆呆地坐着,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程缃叶心里一慌,她从没料到文远山的情绪会变得这么突然,前一秒还带着温柔的笑意,下一秒就陷入了这般悲伤。 她连忙稳住心神,打断他的情绪:“文管事,我还想要一只小鸟,你会叠吗?” 文远山身子一僵,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从悲伤里抽离出来,迟钝地点了点头:“会。”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又弯腰从地上捡了几片形状狭长些的落叶,重新低头忙活起来。 先对折后再展开,顺着折痕将两侧叶边向内折成三角形,当作小鸟的头部和身体。 捏紧折痕后,把顶端多余的叶尖折下来一点,成了小鸟的尖喙。 接着,他拿起两片落叶,分别折去叶柄,将叶片中部卷成小圈,贴在杨树叶身体的两侧,便是小鸟展开的翅膀。 又捡了一根细短的叶梗,插在头部顶端,当作小鸟的尾羽。 片刻后,一只小巧的小鸟便成了形。 “给你。” 程缃叶小心接过,她看着手里的小鸟,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文远山方才叠蝴蝶、折小鸟时,显然沉浸其中。 若是能让他守着这份爱好,继续做下去,将来再试着以这手艺为营生,未必不能让他慢慢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抬眼看向文远山,语气诚恳:“文管事,我有个想法想跟你说说。” “我会同寨主说,让你重新回到杂物房内,然后定期安排人,给你送些材料,你在杂物房闲着的时候,就琢磨着做些手工。” “若是做出些格外精巧的款式,咱们还能试着拿下山去售卖,换些银钱。” “你心里有没有些想法?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文远山几乎是下意识就点了头,语速比往常快了些:“愿意。” 杂物房他喜欢,做手工他也喜欢,这两件事情结合在一块,他更喜欢了,总比呆在这外头好。 “只是……就我这样的手艺,放到市集上根本不够看的,顶多糊弄糊弄小娃娃,卖不上什么价钱。” 程缃叶鼓励道:“别未战先衰,得先相信自己。” “咱们先从简单的做起,做顺了再慢慢研究复杂的款式,关键是往实用、讨喜上做,最好带点属性。” “比如做鸳鸯、大雁,就能搭上婚俗,谁家娶亲嫁女都乐意买个讨彩头;还有莲花、锦鲤这些,都是有好寓意的,平日里也有人愿意捎带。” 文远山的思路似是被猛然打开,忙不迭点头:“好,我到时候试试。” 他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些叠折的步骤,琢磨着新的花样,竟自顾自起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有时要走出过往的痛苦,未必非要把心底的伤口反复撕开。 找到自己所喜欢、热爱的事情,重新给自己的生活设定目标,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 “必须晒到这个程度,不然存的时候容易生虫发霉。”徐巧珍拿起几颗绿豆咬了咬,确认合格后才放心。 寨里人早已准备好干净的陶瓮和粗布袋子,把晒好的绿豆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装袋时,林凤娇拿来提前晒干的花椒和大蒜,每装一袋绿豆,就往里面放几瓣大蒜、一小把花椒。 “绿豆最容易生虫,放些花椒大蒜就能防着,再把袋子口扎紧,放在干燥通风的库房里,能存大半年。” 她边说边扯过麻绳,将袋口扎实系了个活结。 收整的间隙,徐巧珍蹲在一旁,指尖在绿豆堆里细细挑拣,专捡那些粒大饱满、色泽鲜亮无破损的豆子,搁进一旁干净的小布兜。 这是留作来年的种子,颗颗都挑得仔细,半点秕粒杂质都不要。 她时不时捏起两颗比对,确保挑出的豆子品相匀净,才放心放进兜中。 众人齐心协力,或扛或提,把一袋袋装好的绿豆搬进临时库房,靠着墙角整整齐齐地码放。 绿豆刚归置妥当,徐巧珍便拎着半袋新晒的绿豆往灶房走。 “忙活这几日也累了,用新绿豆熬汤,解解暑气!不过绿豆硬实,得泡上一晚才好煮烂,咱们先泡上,明早就能喝上!” 众人闻声都笑着应和,徐巧珍抓了两把饱满的新绿豆,倒进大瓷盆里,添上清水没过豆子。 “就这么泡着,泡到明早豆子鼓胀起来,煮的时候一煮就烂,汤汁也更绵密。” 次日,徐巧珍把泡了一晚的绿豆捞出来,淘洗干净后倒进沸水翻滚的大铁锅里。 绿豆早已吸足了水分,圆滚滚的格外饱满,入锅后没过多久,便随着沸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徐巧珍又丢了几颗冰糖进去,大火煮了片刻,再转小火慢慢熬着,时不时用长柄勺搅两下,生怕糊了锅底。 这几颗冰糖,对于满满一大锅绿豆汤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 要想让舌头真切尝到甜味,得抓上一大把才够,可如今寨里条件有限,糖精贵得很,平日里都是省了又省。 这几颗冰糖,不过是添个意思,聊胜于无,让汤汁里多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不至于寡淡得太厉害。 阳光刚爬过寨墙,灶房里的绿豆汤便熬好了。 绿莹莹的豆子煮得彻底软烂,轻轻一抿就化开,汤汁泛着淡淡的碧色,豆子的香气飘得满寨都是,勾得早起的孩童们围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往里面瞅。 徐巧珍用大瓢舀起绿豆汤,盛进碗里凉着。婶子们挨个端着碗分,大人小孩都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 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连日来下地的燥热和疲惫,一下子散了大半。 “舒坦——” 程缃叶举着空碗,眯眼赞了一句。 第70章 挑衅 连日劳作下来,程缃叶逐渐适应山寨的生活,与寨中众人也日渐熟络。 心底刚生出几分懈怠,隐匿多日的对手,便猝不及防地再度现身。 “不好了!寨主!” 一个寨民连滚带爬地冲进山寨,胳膊和小腿都翻着血口子,鲜血顺着裤脚、袖口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点点猩红。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撑到议事厅,便重重跌在半路,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还在晒谷场上的寨民们闻声,瞬间都围了过来。 “咋了这是?出啥事儿了?” “你这是跟什么人遇上了?伤成这样!” 有人慌忙去扯干净的布条,想先帮他摁住伤口,场面一时乱作一团。 也有人脚程快,转身就往议事厅跑,前去通报给梁涛。 很快,梁涛便大步从议事厅走了出来,胡德铭紧随其后,二人步伐急促,径直朝着跌倒的寨民走去。 梁涛上前一步,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沉喝:“李泉,稳住!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谁伤的你?” 李泉疼得牙关打颤,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 “寨、寨主……我和王明今日巡边界……起初都好好的……谁知遇上了黑风寨的人!” 他喘了口粗气,眼底满是惊惧。 “我们不想惹事,先退了几步,想避着走……可他们得寸进尺,我们退,他们就步步紧逼!实在忍无可忍,我们便警告他们,说这是青梧寨的地盘,让他们赶紧走!” “可那群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李泉的声音带着悲愤,“他们还放话,说不出几日,就要来攻打青梧寨,到时候这些地盘,全要归他们黑风寨!” “我见形势不对,想发射信号弹求救援,可还没抬手……就被他们偷袭了!” 说到这,李泉的眼泪混着血珠滚落,声音哽咽。 “王明他……他当场就咽气了!我拼了命地往回跑,背上、腿上挨了两下,差点就被他们扣下……寨主,你一定要替我们报仇啊!” 晒谷场上瞬间炸开了锅,青梧寨的寨民们个个目眦欲裂,愤慨不已。 苍梧山诸寨共存多年,早有不成文的规矩。 彼此之间,若井水不犯河水,则相安无事;真要起纷争,便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彻底吞并另一方才算罢。 从前不是没有寨子觊觎青梧寨的地盘,但几番挑衅来犯,皆被打败。 可如今不同,黑风寨虽是后起之秀,却势头迅猛如新星腾空,见青梧寨近年日渐衰微,便动了吞并的歹心。 先前他们夜袭青梧寨失败,折损了不少精锐,才不得不收敛锋芒修养生息,安稳了这一阵子。 可眼见青梧寨近来人员流失,寨中元气未复,黑风寨那蛰伏的野心便又蠢蠢欲动。 今日痛下杀手害死王明,根本不是偶然,而是赤裸裸的试探,既是试探青梧寨的底线,也试探青梧寨如今的实力。 一时之间,寨民们的怒骂声、喊杀声混作一团。 “王明跟咱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就这么被他们害了,此仇不报,难平心头之恨!” “真当咱们青梧寨好欺负?先前夜袭没讨着好,现在又来装横,今日非踏平他们的寨子不可!” “走!抄家伙!现在就去黑风寨讨公道!为王明报仇!” 梁涛和程缃叶目光短暂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清楚眼下的处境,面对黑风寨的蓄意试探,他们没有退缩的余地,唯有一战。 若是此刻龟缩忍让,便是助长了黑风寨的嚣张气焰,往后只会招致更肆无忌惮的侵袭,青梧寨也将永无宁日。 待寨民们的情绪稍缓,梁涛抬手按了按,沉声道:“大家静一静!” 喧闹的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王明的仇,咱们必报!黑风寨的账,也定然不会就这么轻易算了!”他字字掷地有声,“我现在就召集人手展开商讨,定会制定出周全的反击计划。”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李泉送到老许那里止血医治!王明已经没了,不能再让李泉出事!” “好!听寨主的!”寨民们齐声应和,立刻有两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受伤的李泉,往许兆清的方向跑去。 梁涛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转头看向程缃叶、胡德铭,又扫了一眼人群边缘的孟旭,眼神示意几人跟上。 程缃叶微微点头,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应对之策。 胡德铭和孟旭也不敢耽搁,快步跟上,四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议事厅的门后。 梁涛此番召三人同来,各有考量。 他自身主理山寨内务,寨中人心调度、大小杂务皆由他统筹,眼下应对黑风寨,稳住寨内根基是第一要务。 胡德铭常年管着山寨的对外贸易,惯于下山奔走,既熟稔山下局势,也懂周旋打探,能摸清黑风寨的外部动向。 而孟铉本是猎户出身,常年在苍梧山深处活动,摸爬滚打多年,对山中的地势险隘、密林小道了如指掌。 山寨间交锋,地势向来是制胜关键,有他在,便能借山形布防设策,多几分胜算。 至于程缃叶,虽入寨时日尚短,寨中也未给她定过明确职位,可这段日子里,她为寨子所做的贡献,众人有目共睹。 梁涛心中早已将她视作得力帮手,每逢大事,总愿听她的想法,也盼着能从她的思路里,寻到破局的法子。 进了议事厅,梁涛径直走到主位落座,抬手示意其余几人入座。 待众人依次坐定,梁涛沉沉叹了口气:“眼下情形都清楚了,我想听听大家的想法。” 胡德铭稍加思索后,开口道。 “黑风寨刚经历过夜袭折损,歇了这阵子便敢主动挑事,要么是藏了后手、实力恢复得比咱们想的快,要么就是笃定咱们寨里元气未复,想先下手为强。” “咱们偏不能遂了他们的意,既得打出青梧寨的气势,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又不能真刀真枪地硬刚。” “毕竟真要硬拼,咱们眼下耗不起,寨里人手本就比不得他们,若是折损过多,后续更难应对。” 第71章 商讨 “依我看,先不急着直接打上黑风寨的门。”胡德铭继续道。 “黑风寨的物资多靠下山劫掠,几条运粮、收物的山道是命脉,不如在他们常走的山道设伏,截了他们的人和物资。” “一来能断他们些补给,二来也能从俘虏嘴里撬出消息,摸清他们如今的人手排布、寨内布防,杀杀他们的嚣张气焰。” “再者,咱们也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趁咱们外出设伏来偷袭寨子。所以寨内必须留足人手守着,把哨岗加密,日夜轮巡,绝不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这样一来,既不算硬拼,又能让他们吃个亏,还能间接摸透他们的底细,为后续的反击铺好路。” 梁涛听罢,缓缓颔首,神色稍缓却依旧凝重,目光扫过桌上的山形草图。 “老胡这几步想的不错,但有两处,还得再斟酌。” “其一,黑风寨既敢主动试探,必是留了心眼,他们的运粮山道,未必会只派零星人手。” “若设伏遇上的是他们的精锐小队,咱们这点人手,怕是讨不到好,反倒容易折损弟兄,落了下乘。” “其二,单截粮道,虽能断他们些补给,却不够解气,也不够立威。” “王明的仇摆在这,寨中弟兄群情激愤,若只是小打小闹,怕是压不住众人的火气,反倒让寨内人心浮动。” 他稍顿,沉声道:“还是得再想想。” 胡德铭闻言颔首,自知这法子确有疏漏,便收了话头再度思忖,目光同时看向孟旭与程缃叶,盼着二人能有更周全的主意。 孟旭沉默片刻后,抬眼开口,条理清晰道。 “胡兄截粮道的法子可行,只是得换个打法,别硬上,可借山形来藏。” “黑风寨运粮走的那几条山道,我闭着眼都能走。”他手指精准地点在图上两处,“其中鹰嘴崖下的窄道、乱石坡的岔路,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两边是峭壁,中间狭窄,他们就算带精锐,到了那也展不开手脚,人多的优势荡然无存。” “我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提前藏在崖上、石缝里,不用多,十来个人就够,不恋战,撂倒就撤,他们追也追不上。” “再者,他们若真要防粮道,必会分人手守,黑风寨本又不是人多到用不完的地步,分兵之后,寨内的布防就会有所减弱。” “咱们一边用小股人马扰他们粮道,一边让寨里的弟兄佯装整军,多树旗帜,多造声响,做出要正面硬刚的样子,引他们把主力盯在寨前,这样一来,他们两头顾,必乱。” “至于立威和报仇,”孟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从撂倒的哨探里,挑两个小头目级的带回寨中。” “既能从他们嘴里撬消息,也能让寨里弟兄看到,咱们不是只敢小打小闹,黑风寨的人,咱们说拿下就拿下。” 他顿了顿,补了句最实在的。 “这样一来,就算有变数,伏兵在高处,主动权在手,想走随时能走,折损绝对能压到最小。” 梁涛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当即点头:“孟旭这法子,是要比先前的更周全一些。” 胡德铭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慎。 “寨里留足人手防守后,能抽调去佯装整军的人就不多了,万一黑风寨看出破绽,知道咱们是虚张声势,那该怎么办?” “而且我们在想着怎么对付黑风寨的同时,他们定然也在琢磨着如何拿捏咱们。” “就怕咱们这边刚派人手出去设伏,他们那边也早有准备,趁机乘虚而入偷袭寨子,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可就被动了。” 胡德铭此话一出,梁涛眉梢刚漫上的喜色瞬间淡去,沉眉颔首。 “你说的对,咱们能想到的,齐天雄未必想不到,不管是哪种法子,细想下来都有缺漏,稍不留意便会落进被动境地。” 议事厅内一时静了几分,三人思忖半晌,目光在草图与彼此脸上游移,最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程缃叶,眼底满是期许。 程缃叶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口。 “其实诸位不必太过纠结,”她声音清朗,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战场之上,从没有百分百周全的计策。作战从不是单拼实力硬碰硬,更是人心之间的较量。” “再好的法子,也藏着失败的风险。咱们能做的,从不是消除风险,而是把风险降到最低,或是将风险分摊开来,让对手去承担更大的不确定性。” “所以与其死磕一个法子,不如多管齐下,虚实交织,让黑风寨摸不透咱们的真实意图,更猜不准咱们的拳头最终会落在哪里。” 三人闻言,神情微动,皆是赞同,太过瞻前顾后,反倒缚了自己的手脚。 “阿缃这话点醒了我们,”梁涛身体坐直,目光灼灼,“只是这多管齐下,具体该如何排布?” 程缃叶唇角微弯。 “借山形设伏截粮道的法子不变,仍由孟叔带精干弟兄守鹰嘴崖与乱石坡,只是人数稍增,分两拨行动。” “一拨主攻,一拨殿后策应,既保突袭效率,也防对方精锐反扑,得手便撤,绝不恋战。” “佯攻也得做足声势,不过不用抽寨内守兵,就挑寨中后勤人手,乔装打扮一番,刀枪旗帜摆足,再让几个嗓门大的喊阵。” “越嚣张越好,就是要嚣张到让黑风寨迟疑,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手要正面硬刚。” “至于守寨,这是根基,绝不能松。加密哨岗是必然,更要在寨子外围的隘口设下暗哨,多备些滚石、弓箭,再让守寨弟兄轮班值守。” “哪怕黑风寨真的派兵偷袭,暗哨先传信,隘口阻截,寨内接应,层层设防,总是能及时反击。” 程缃叶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以上皆为正兵,欲乱其心,还需奇策,咱们得主动送些消息过去。” 主动送消息?送什么消息?梁涛等人面露不解。 第72章 敌营 “让下山的弟兄故意在黑风寨的眼线能看到的地方露面,装作要去联络周边寨子,让黑风寨误以为咱们不止要自保,还想合兵反击。” “这样他们便不敢轻易分兵,既怕粮道被截,又怕寨门被攻,更怕周边寨子插手,心思一乱,手脚自然就慢了。” “这般多管齐下,他们摸不透咱们的重心在哪,处处设防便处处薄弱,咱们则攥紧拳头猛攻其一处,既把设伏的风险分摊,又能实打实给他们一个教训。” “待其受挫,人心惶惶,疑神疑鬼之际,我们再视其乱象,决定下一步是再伏、是强攻、还是迫其谈判。” “主动权,自始至终,需握在我手。” 三人听罢,眼底光芒大盛,先前笼罩的凝重与犹豫被一扫而空。 “好!好一个环环相扣,虚虚实实!”梁涛一掌拍在桌上,“既补了疏漏,又将风险全数抛给了齐天雄。” “他若不分兵,粮道难保;他若分兵,则寨前空虚,佯攻可增兵变真攻;他若信了假消息,更是方寸大乱!” 胡德铭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阿缃此计,已将地形、人心、虚实全都算进去了,齐天雄此番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孟旭重重点头,摩拳擦掌:“我这就去挑人,熟悉鹰嘴崖、乱石坡的弟兄,我心里有数。” 程缃叶却微微抬手,冷静道:“计划虽定,但还需再商量一事。” “什么事?”三人目光瞬间聚焦,异口同声。 “约定好进退信号,方便及时应变。”程缃叶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孟叔伏击,以响箭一支为得手,两支为遇强敌需寨前佯攻加紧呼应,三支为危急速撤。” “见一支响箭烽烟,则佯攻组呐喊至沸反盈天;见两支,则休整队补上寨墙,做全力出击状;见三支,则预备接应人马,并点燃备用烽火,制造更大混乱,为孟叔回撤创造机会。” 此刻,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梁涛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就依此计!各司其职,即刻准备!” “是!”孟旭应声便攥紧了拳头,胡德铭也敛了笑意,二人当即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厅,分头去安排人手。 …… 与此同时,黑风寨的议事厅内。 “砰!” 一声沉闷的砸地声响,几个山匪将一具尸体掷在地上,正是王明那张沾满泥污血渍、怒目圆睁的脸。 为首的山匪单膝跪地,垂首向主位禀报。 “寨主,这是今日截杀的青梧寨巡逻寨民,名叫王明。另有一人名叫李泉,被他趁乱逃了。” 话音刚落,厅下立刻有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出来,指着那几个报信的山匪怒斥。 “废物!忙活了大半天,就杀了这么一个?连个人都看不住,让他跑了回去报信,你们是吃干饭的?” 那几个山匪被骂得头也不敢抬,默默垂立着,唯有为首的那个悄悄抬眼,目光落在主位的齐天雄身上,等着寨主发落。 齐天雄斜倚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开口。 “急什么?那人,是我故意安排放跑的。” “留着他的命,就是要让他回青梧寨给梁涛带话,我倒要看看,那小子得知手下死了,到底是认怂还是硬刚。” 先前怒斥山匪的汉子闻言,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立刻堆起谄媚的笑,上前一步抱拳道。 “属下愚钝,没猜到寨主的深意!寨主果然足智多谋,布的好局!” “依属下看,青梧寨近来早就不行了,寨里的人跑的跑、散的散,先前咱们夜袭都打到他们寨门底下了,他们也只敢缩在寨里闭门死守,半点儿反击的胆子都没有。” “如今不过杀了他们一个巡逻的,梁涛就算火大,也没那个实力硬刚,定然只会忍气吞声,压根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刚说完,右侧那个精瘦汉子立刻反驳。 “李哥这话不妥!那梁涛既然能当上青梧寨的寨主,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本事,如今弟兄们的命没了,他若不做点样子,寨里人心必散!” “依我看,他保不齐会硬着头皮反击,只是碍于实力,多半也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又有一人往前凑了凑。 “便是他敢反击又如何?咱们黑风寨如今势头正盛,兵强马壮,本就打算吞了青梧寨的地盘。” “他若敢来,正好遂了咱们的意,借着他反击的由头,直接带兵踏平青梧寨,省得咱们再费心思找借口!” “到时候,苍梧山这大半的地盘,就都是咱们的了!” 厅内吵吵嚷嚷,有人笃定梁涛不敢动,有人预判他会小范围反扑,却无一人觉得黑风寨会吃亏。 在他们眼里,这场试探的主动权,从始至终都握在齐天雄手里。 齐天雄没再多搭理底下人的奉承与议论,眼皮微微一抬,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坐在右下方的王大彪身上。 王大彪此刻正垂着眼,神色沉凝。 “王大彪,你先前跟梁涛混过,和青梧寨那群人最是熟悉,依你看,这一次,梁涛会作何反应?” 喧闹的议事厅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收了声,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王大彪。 王大彪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地上王明的尸体,又看向齐天雄:“寨主,依属下之见,梁涛这一次,一定会迎战。” 齐天雄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哦?你倒笃定他会迎战,那你说说,若他真敢动,会怎么做?” 王大彪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禀告寨主,梁涛这人,性子偏稳,定然不会贸然带人硬闯咱们黑风寨,因为他知道咱们兵强马壮,硬拼就是送死。” “他身旁有一心腹,名叫胡德铭,常年下山奔走,精于算计,他必然会劝梁涛打牵制战。” “还有孟旭,那家伙是猎户出身,在苍梧山钻了几十年,对山里的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定会给咱们设伏。” “咱们黑风寨人数占优,但补给线长,依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大概率会借着山形在运粮道设伏,截咱们的物资、扰咱们的心神。” 齐天雄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照你这么说,他们的路子,也没什么新意。” 王大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话虽这么说,但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先前他策反了梁涛身边的另一个心腹周继胜,让他暗中给黑风寨传递青梧寨的消息,本以为能将梁涛的一举一动都攥在手里。 可就在不久前,周继胜却突然断了联系,传信的暗号石沉大海,派去接头的人也一无所获。 不用想也知道,周继胜大概率是暴露了,并很有可能已经被解决掉了。 而这一切,定然跟那个突然出现在青梧寨的女人脱不了干系。 第73章 自负 那个女人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先前从未在苍梧山一带露过面,却偏偏在青梧寨最艰难的时候冒了出来。 帮梁涛规整内务、稳定人心,连他暗中布下的棋子都被拔除了。 一想起程缃叶,王大彪就心头烦躁,她就像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变数,打破了他对青梧寨所有人、所有事的预判。 表面上,王大彪却依旧神色沉稳。 环境真的可以影响到人的,冷凝霜现在的表现就是如此,危机意识很强,一有风吹草动果断后退,绝不添乱。 虽然和硕睿亲王、和硕豫亲王、和硕肃亲王这三位不想碍了清顺治帝的眼,之前一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 这时山、陕商人虽也纷纷改边商为内商,奔赴扬州与徽人争利,但他们远离故土,力不从心,竞争不过徽商。 其他人又不放心,一旦给王忠孝这些死守礼节的人知道,又会一通谏说,让人心烦。 随后便见蓝裙飘舞,赵雅从甬道缓缓步出,她双目留着清泪,如梨花带雨,可藏在朦胧水雾后却是决绝的眼神。 徐建一是北江集团的副总,他乘坐这架私人飞机也已经好几次,自然不会有人拦着他。 在她心中,自然是知道刘豆在唐家的地位,唐虎又怎么可能叫人来抓他? 但秦瀚冰没想到的是,尽管他已经提前做出防范,却还是被有心人瞧在眼里,抓到了把柄。 咦,于清雅眨巴着一对明亮眸子,她还真发现了歌词的改动之处,原著是“又恐琼楼玉宇”,歌词中是“唯恐琼楼玉宇”,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一字改动。 其实在谜底没有揭晓之前,观众们看得一脸的莫名其妙,他们不知道御医究竟在摇晃着什么? 中年壮汉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柄大斧,他的声音也远比之前洪亮的多。 好不容易等到甜心已经失败,退到一旁等待,那些人则纷纷开始拿起手机,在网上发表帖子了。 墨风还是简单处理过才来的,因为郑莱不仅将墓挖开了,更将棺材也砸烂了,若不是那会儿刚好有人经过,只怕尸骨都要遭他们毒手。 才仅仅吸收了片刻,便补充回了海灵珠将近一层的能量,要是持续吸纳下去的话,说不定能让海灵珠的能量达到饱满。 估计是甜心在楼下玩着,忽然看到唐承湛出现,就向着唐承湛那边跑过去。 “老大,我李明既然选择了跟着老大,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在所不辞。”李明很坚定的说道。 男子的身影不断往后挪移,叶毅虽然是凝气境五段的力量,不过他的火焰诡异无比,其中似乎隐藏着一股令他极为忌惮的力量,一股无法言明的力量。 眼见得诗词大赛准备要播放了,叶秀莲关注网上的信息,也就发现了襄王的存在了。 另一方面唐纳德的所作所为也需要有人宣传,将这些人全杀了,今晚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必然又会被雷纳斯警察局和异调局遮掩过去,指不定还会被他们反过来抹黑。 摸了摸头上的冷汗,洛晴浅坐起身。只见屋外天色放亮。心中一阵忐忑不安,再也睡不着觉。洛晴浅索性起了床,听到声音的拾翠缇红两人立即进来屋来,侍候洛晴浅梳洗完毕,洛晴浅从匆匆赶到母亲郭氏的住处。 经营的事他可以交给钱来,他这么早来,是想再添置30台机器,从昨天的情况来看,40台机子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顾客的需求了。 第74章 决策 厅内沉默片刻,葛贤齐再次开口。 “话虽如此,但这也很有可能是青梧寨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想要蒙骗咱们,让咱们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想要说服周边那么多山寨联手,绝非易事。” “青梧寨虽说名声不错,可终究也是苍梧山的大寨之一,咱们黑风寨若是倒了,青梧寨便没了制衡,转 “既然老师这么说,就听老师的吧。”于晓的爸爸说了一句,手一甩,像是自己好脾性妥协了似得。 一个坐在教室末尾的学生不以为然的开口,他眼睛都没有抬一下,根本没看一眼诗瑶,而是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正用匕首刮着指甲上的灰尘。 严政行走脚步微微一顿,盯着亲卫询问:“什么客人?”各方将军此时都应该离去回营准备进攻,哪有时间拜访自己。 但好在,还没有糊涂得太过。在刚要这么做的时候,立刻制止了自己。 犬戎一直游牧,逐水草而居,千百年来,居无定所,帐篷便是他们随身携带的家园。 见到那甲胄分明的官军服饰,以及那斗大的‘赵’字帅旗,直唬的白饶汗如雨下,幽、冀两州有名的赵姓将军,只有赵逸一人。天哪,这竟然是赵逸骑兵!短短半年时间赵逸从何处得来如此多的骑兵? 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被泪水浸泡了太久的脸颊,脸色着实不好,可此时,她颊边漾着的笑容,却是真的迷人极了。 听到水月灵鸟的话,诗瑶郁闷的歪过头往百里子谦的方向看去。见他笑意盈盈的看着自己,诗瑶就知道一定是他搞的鬼。 沐俞阳满目警惕,天罗剑早已握于掌中,轻声叮嘱道,以林刀的速度都被苍锋发觉,难以想象,后者的速度展现出来究竟有多么恐怖。 听了这几个将军的话,丘力居那急剧变化的脸色终于稳定了下来,这几个将军的话,正合丘力居的意思,更加重要的是,丘力居发现幽州只要有赵逸在,外部夷族若想进犯幽州,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季楚不由皱起眉头,如果不挪开这棵大树的话,他今天就别想过去了。 两人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将叶绵绵搀扶在中间,眼看就要走到保安室了。 叶问天脚下点地,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只是一个闪身,就已经到了黑衣人的面前,之前站的地方,还有其残影。 男子眉头一挑:“我看上去像那么花心的人吗?虽然我长得还不错”说完摸了摸下巴。 此处距离金石居已足够远,且较为偏僻,这几人为林虎多年悉心栽培,武功不俗,尤其领头的更是养气境武夫。 “我若是不呢?”顾染没被他的怒气吓到,她脊背挺直,眼眸冰寒,宛如宁折不屈的冰山雪莲。 汉武帝刘彻:高祖皇帝,冠军侯吃惯了宫中庖厨做的美食,等会朕再派几个庖厨过去。 自从这个“染儿”来了,她才真切的感受到了被人强悍地保护在身后的滋味。 庄菲儿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事情,跟在后面,而律师也是有点害怕,看这样子,上去但凡出点事情,估计就会动手,到时候出了人命,那就不好解决了。 当见到自家大姐平安无事后,琼霄仙子,碧霄仙子,都露出惊喜之色。 突然男子身子顿了顿,嘴巴里轻声说了几句,车大力的往前飞奔而去。 第75章 交锋 在这个牵手都略显羞涩的年代,那种西方电影里的生活,让她陶醉不已。 向问天一愣,这御风使的功夫如此高强,想必他师兄也不会差,可‘白面杀神’这个名字,他确实未曾听人说起。 “你有什么事再叫我。”易凡看到佳人哭得正伤心,此刻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给彼此一个独立安静的空间静一静,也许是最好的方法。 “?”千奈站在三十米开外,疑惑地看着那人的奇怪举动,当然立刻联想到了老哥住处暴露的事情。 “她们都来了?”天海诚疑惑地来到窗前,看到了院外路边的情况。 蓦然间,徐天涯突然发现,哪怕对历史并不陌生,自己却并没有什么手段可以面对这天顷之局。 可想要挣脱离开, 却又贪恋少年的怀抱,她也不知是怎么了, 许是她已突破神照境界,没了顾忌? 旁边的谷坂悠由只觉得眼前炫目的睁不开双眼,等到她勉强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却猛地一紧。 易凡很好奇,怎么会这么凑巧有这个地方,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这样可以确保绝对安全的交换,不必担心一方提交资源后,另一方直接跑路的情况出现。 一瞬间,北冥旗风身上杀意暴涨,而西门家族众人的脸上则多少有些莫名的笑容。 “我记得滑雪场山脚下是有宾馆的对吧?为什么不把我们的房间订在那里呢?”武云继续问道。 “毕竟,我自己也是准备了这么多年了,自然是不能这么浪费了,天界比武大会笑到最后的人是我,而同时,天界也将不复存在!“酒云霄笑道。 “姐姐早!”晓晓赶忙迎了过去,而君一笑则是略带深意的点了点头,起身替玉姗拉开了椅子。 仰慕的看着林霄,对莫问来说自家师尊本就是这样,而且师尊修练时是最迷人的。 “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新来的两位师弟,这位是君一笑,这位是龚不平,以后你们要多家照顾和指点。”随后郑长老将之前不久的事情给讲述了一遍。 “哈哈哈,看来,你也是感觉出了我阵法的厉害了,不错,我就是要一点一点的耗死你!”不灭说道。 他句句带讽。字字深戳她的要害。是的。她不忍心。她这一生。一直饱受与生父分离的痛苦。她怎忍心自己的孩子也和她有同样的命运。 空地之上,六道光华一闪,在那道口子合上前窜了进去。精光一闪,只见御天盾便又完美地缝合了。 他看她的目光是那般温柔,而他对自己呢?似是连多说一句话都会觉得厌恶难耐。 徐富国,乃是公司聘请的总经理,也就是之前给苏鹏打电话的人。 “两天没见你,我怎么能好呢!”说着,蓝向庭就要拉起路安宁的手。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黑了,太阳挂在远处的山旁,正在缓缓下降。都这个时间了,赵嘉曦应该回来了吧?范炎炎心美滋滋的想着,他带着这一大袋子草药,沿着沿途做好的记号往回走去。 范炎炎立即走前去一看,发现果然如欧阳雪琪所说,电脑保存着夏杰的监控录像,只见屏幕显示着一间牢房,简单的桌椅和床铺,里面空无一人。 苏如绘正在咬牙切齿的数着自己的仇人打算大展拳脚,忽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你这么说也似乎有道理,但陛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娴雅公主思索良久,狐疑的问道。 他和狩宫负责对战双子,交战的首要原则,就是绝不能让双子结合在一起。 如今的明光宫衰败得很了,从前即使冬日,种了许多四季青翠树木的宫殿依旧簇拥着深深浅浅的碧色,但现在却连皑皑大雪都掩盖不住那些衰残的枯叶。 林潇寒身形游移飘忽不定,脚踏奇步,巧劲化钢锋,进退之间招行有数。 她猜她一走,龙绍炎绝对就去了龙晋鹏的住处,因此也才直接就问了出来。 热议,网上引起了热议。节目虽然还在播出,但是大家观看的兴致却下降了很多。张怡强大的实力也让后面的选手黯淡无光,连续几个都被淘汰掉了。 郑伟想像得出来,王鸽现在的心里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了,从他对着片子发呆就看得出来!郑伟想要说点什么劝劝王鸽,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徐兵看着这宿舍都忍不住咽口水,这是学生宿舍吗?豪华的不成样子,整个宿舍就是一个巨大的套房,六个卧室,每个卧室内部都有独立的卫生间。 而且,不管是老妈,还是老爸,都见过韩芝,印象很不错,所以陈楚良让她先过去。 话音将落,掌玺大臣“啪!”的一声,夺过大法官的庭槌重重敲了下。 “嘿嘿,就凭你这炼气中期的修为,还想进入我们圣器门控制的灵石矿,你不是在白日做梦吧?”傲慢汉子越发的傲慢了起来。 “大家辛苦三十天吧,不要离开我周围五米的范围,她就伤不到你们。”卢卡说着,招呼众人往港口走去。 庞腾辉熟门熟路把车开进学校,然后停在学校里面最大的停车场位置。 “这些英雄皆是石柱里的投影,并不是真实的英雄,但你必须照着它的命令进行,这是你提升实力的关键。”钟馗的声音在天空之上响起。 那种白米饭配菜的充实感,吃了就不再会有遗憾,整个嘴巴里都是满满的幸福。 驼背老者看着房门,好像是看到了萧承的身影一般,神色极为复杂。 第76章 黄雀 我不断的后退,再次喷出鲜血,但我并没有倒下,想让倒下没有这么容易。 极品灵器是什么概念?这个不需要别人多说了,是谁都应该知道这极品灵器到底有多大的价值了。 “当然可以。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和你交个朋友。”莎凯拉道。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让他痛不欲生,那疼简直就是嗜进了骨髓里。 或许,不能够认同他对,可是,我却也不能够说他错,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 “你怎么知道的?”庄逸奇怪地看着莎凯拉。要知道,她的处可是自己破的。所以,庄逸可不相信她之前有过男人。 “办法有两个。第一个,就是等。等我的海东青生仔后,就能每一帮你们弄一只。第二个,就是你们自己去找海青东,然后我帮你们驯鹰。”庄逸说着。 蓝色光芒,还在不停地飘动着,它们不断地落在了阴兵的身上,而后开始扩散,将他们包裹了起来。 权少辰找李修找了很久,如果将这件事告诉给权少辰,他一定会想到办法对付乔伊,给他沉重的打击。 还是流年率先开口,说完便一脸期待的看着司律痕,一脸的求夸奖。 花娘凄凄的看着浮生,她知道她不想走,除了对未来未知的恐惧这个原因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她不想离开和她,青梅竹马的浮生。 看来她今天真的很高兴,湛谰伸出另一只手来,护住白冉的头,怕马车万一颠簸会冉白冉的头撞到。 白冉听后自然知道苏子策这般悔婚,不过是湛谰以贤妃自己一手策划的苦肉计,想要嫁祸给萧皇后的证据摆在苏子策面前。 艺人以上热搜为荣,为了博关注度也浑然不在意话题究竟是什么样的。 如果日子能够就这样平静的过下去,也许等浮生明白自己感情的那一刻,他会返俗,会让这段感情开个花结个果。 后来他又一次成为了战术评测的第一名,在东田明次事件中成功的洗白了自己,成为了整个世界的偶像,不光是人类就连舰娘们的观感也是不错。 “可…”吴应熊没有把那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但眼神分明是看着智障的:难道你让我带着卫队直接弑君么? 看着自己的两位爱妻这么一唱一和的模样,李明泽差点没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由于时间的推移,林中的动静越发剧烈。这自然是因为都清楚时间到,此刻必然要作出最后的反击,以保求最后的生机。 他还不想死,他要活着,富贵、权势、人上人的滋味他不仅还没享够。 宫尚角第二天就赶到了旧尘山谷,他得解决无量流火这个麻烦,还有寒衣客,那是当初杀死娘亲和弟弟的凶手。 唐三葬赶紧浸入心神开始祭炼这块息壤,一盏茶后终于全部祭炼完成。 总之,就是把原本五官的优点全部压下去,让他给人的感觉越普通越好。 她很想说,时间跟次数可以是一个男人能力的证明,但并不代表他的精子就是健康的。 一上午,师父家也很热闹,何雨柱的师兄们,只要在四九城的都来给师父拜年。 她告诉离长戚,她知道他是狐妖,妖并不是坏的,而离长戚却说,关你何事。 这可把镇元子紧张坏了,修道无数载,这么古怪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发生。 有了漫漫和弟弟,他又将多一个亲人。那夜,宫尚角抱着秦漫漫说了好久的话。 产婆来了,宫远徵本该出去,可他坚持留在她身边,他是大夫,若有情况便能及时救治。 哈利用颤抖的手拆开了包裹,一把长得和塞德里克手中扫帚一模一样的飞天扫帚滚落在桌上。 “没……”苏寒凉忽然打个冷颤,想起自己弟弟看王妃的眼神,分明就是豁出命也要护她周全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这种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粉丝也有底气为她说话了,再多的柳暮夏说了也没用,只能等抓到人有了证据,才能让人信服。 挂了电话后忙点开微博一看,竟然是张珂爆出来的?还没等签约就先官宣了? 唯老夫人安静坐在软椅上,背挺得很直,一副风雨吹不倒的样子。可是脸上布满的泪痕,却是泄露了这位强势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的心意。 人们常说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那么劳累就应该是最好的催眠曲。 抱着这样的想法,万磁王一战功成,卡利班居然真觉得自己犯错了。 自然也有些不理智的粉丝跑到柳暮夏的微博去喷的,柳暮夏现在的粉丝可比她多,而且多次事件后,更加维护和忠实,更何况她刚受过污蔑,此刻更看不得别人伤害她。 “没想到这个王皓尘居然是个大傻子!一个拍特摄剧的,居然还敢和我这个拍电影的叫板? 但是自己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材料是他带来的,条件也是他答应的,如今也只能认栽了。 “既然你们一意孤行,就别怪我,为修者界清理污秽了。”说完,杨坤宇张开臂膀,双掌成爪,向着张思德和袁天仁抓了过去。 “林老板,你可是不知道,现在修真界的一些宗门开始联合起来,他们准备将修真界里面的科技公司全都赶出去,让修真界恢复到五万年以前的样子。”楚香云笑着道。 第77章 戏耍 崖上的江羽立刻摸出一支特制的响箭,搭弓拉满,“咻”的一声射向高空。 响箭在空中炸开一声尖锐的鸣响,穿透力极强,远在青梧寨方向都能清晰听见。 紧接着,隐蔽在石壁各处的青梧寨寨民纷纷飞身跃下,落地后立刻挥刀清理残余的黑风寨山匪。 那些没来得及逃跑、或是中箭倒地挣扎的匪众,根本无力反抗, 众人议论纷纷,虽然一些人为姜晨是半步化神而感到吃惊,可是,他们仍然认为,姜晨必死无疑。 而且盐的质量也不是很好,因为大唐境内的盐井并不多,制出的盐也很一般,都比较粗,甚至某些盐还有一点苦味,只能将就吃。 洛基向后一跃,以为躲开了攻击,然而维克托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同时闭上眼睛,紧随而后的是刺眼的强光。 是以,在这段时间里,晋山之中,简直可以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来形容。 华夏的先贤曾经说过香火有毒,吸收信仰之力必定会被其中的杂念侵染,太阳之神在初始的时候只是太阳之神,精通大日真言术,可是在最近两千年的宗教发展中,信徒们自动赋予了他万能之神的称号。 野猪烤熟之后,冷玉撕了一条腿给穆云灵,但穆云灵死活都不接,没办法,冷玉只好张开大嘴一口就消灭了它,现在听到对方咽口水的声音,冷玉便知道对方不过是死要面子而已,于是重新撕了一条腿递给了她。 后来,因为姜冉被富二代害死,王巧云深受打击、一病不起,巧云纺织厂被同行强行收购了。 高耸的大楼,马路上密集的车辆,虽然没有任何人,一切都静止了,但这里毫无疑问是洛基记忆深处的世界。 这也难怪,会有人说,养孩子就是特别开心、特别特别开心的一件事情。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一身的勇气,张开一双玉臂,从背后抱住了姜晨。 庞大的黑色身影在树林中急速穿梭,急行,闪避,跳跃,机甲动作越来越流畅。胖子已经逐渐掌握了操作节奏。 顶着烈日走回卧房,比来时更辛苦艰难,每一步都似千斤重,怕是若要逃离这京城,也走不出去了。 说实话,她对于这个亲生母亲,虽然没有什么太差的感觉,但也说不上有多亲近。就像她说的一样,当初的事,情有可原,她不恨对方,但同样的,也没办法因那所谓的血缘关系,而对从没见过面的亲生父母产生什么感情。 秦刚可不简单,他思想可是考虑得非常远的,想得非常多,毕竟他可是一个潜力无穷的人,这一点水平还是有的。 这世,每日里为了生机奔波,路倒是走得不少,也宽阔了,但是却没有赏景心情,从来不曾好好欣赏过。 赤航三人被叶初一说得一愣,随即想到,自家的这位叶师弟向来鬼点子极多,一肚子的坏水,说不准还有什么计划和阴谋。 “莫非妹妹也嫌弃我了,看我笑话不成?”郑卓锋脸色一灰,抬起的手颓然垂下,说了一番话出来。 珉儿对待妃嫔们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见一面,说几句场面上的话,不多久就散了。 战后纪元数千年以来,修成丈六金身者共四人,每一个都诞生在黄金大世、人才辈出的时代,但即便是如此,只要丈六金身出世,便注定会成为一块苍山大岳,哪怕是最惊才绝艳的人,也难以逾越。 第78章 殿后 不是叹气不支持连傲天,是他很清楚明白,其实海蓝跟他们是同类,都不会轻易爱上谁,一旦爱上了谁哪怕是万念俱灰粉身碎骨都不怕,只要想着对方过得好,她牺牲什么都愿意。 而且也正如他所猜测的那般,这新修炼成功的天龙狂,环灵塔并没有复制。 所以,步悔很厚颜无耻的后退到一簇草丛里,持续点亮着猎虎坦克歼击车。 “冷总。夫人在楼下马上要上來了。”做为助理当然知道这昨天总裁找律师办的事情。 与其回来后,看到自己母亲伤心落泪的样子,他还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出现。这也是儿子对他这个父亲的信任,他相信,自己的父亲一定可以好好照顾好母亲的。 说完云泉剑挥起就要落下,谢安坤面色大变这一刻他无比恐惧,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有心弄出些响动来,好教元得志警醒,奈何陶葆仪、林昔两人,这时都对他虎视眈眈,冯继峥立即泄气,只好硬着头皮倾听。 就算两人现今这个身份,连傲天也不得不承认,他想呆在她的身边。 反观无间道的票房,简直就像坐了火箭似的,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富人肯定不会做这种有损身体的举动,但对于生活在这里的贫困者,恐怕每个月都是献血作为税收。。 四下张往,整个房间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丁点亮光,也没有声音。倒是从前面不远的蒙元堂里传来嘈杂的酒令声。 刘建设恨铁不成钢地咕哝了两句,顺便散了根专门带过来的华子给吴远。 唯有自己变得强大,他才能真正企及何暮、柳神的世界,迎战仙古之敌,前往那片遥远的天地。 片刻后,察觉了动静的莉莉丝与蔷薇也加入了进来,渴求着绫落的宠爱。 以何暮的眼光来看,帝尊想靠自身之力将这些道完美统合,汇聚成至高道果,起码也得等他红尘为仙之后。 跟着邹宁,在面试官主位上坐下,吴远看了看另一侧,陪面的是孟娜,主打记录。 说罢,太一天尊的虚影轰然破碎,化作了万千流光化进神胎之身,下一刻,神胎撕裂了虚空,在何暮与冥尊的注视下,消失在了地府冥皇殿之中。 “唉,没想到真的是他,其实我早就怀疑他了。”邓布利多叹气道。 不管是浦东大开发的设计规划方面,还是城市建设的工程方面,甚至于和建管局的关系层面,他都是举足轻重的一员。 “好吃那你们就慢慢吃,我先去忙了。”萧毅笑了笑便转身走向了厨房。 ‘我们?你找到其他的舰娘了吗?’颜风注意到了威尔士亲王的用词问道。 波兰独立军第1柯希秋什克师仍然还有近两千人,在德军各部队起着非常关键的作用。因为对本地方了如指掌,时常会被派出去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虽然在两道主沟渠的出入口都设置了黑铁制作的过滤网,并安排人每天巡视,但还是有一些莫名的鱼虾类会出现在泉池,沟渠中。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路边细沙,一声愉悦的轻笑在这微风中带着几分低哑撩人的响起。 而躲在暗室里的邓越二人听到萧毅的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而baby更是有些抱怨似的打了邓越一下。 “我们在高速发展,等到人口增长到一千,统一整个东岸密林也不是什么难事。”最早开口的那名赛特斯冷声道。 一来一往,二人交谈甚欢,仿佛真如感情极好的师徒一般,推心置腹的聊着天。但在这看似真情流露的场景背后,二人心底却是各有各的心思。一句话一杯酒,二人无形的拉锯交锋着。 她的人生中有过那么一次,什么也不在意地若无其事地走开。因为那一次,她失去了月。 这一次,从沉睡中惊醒的孟氏老祖有五人,在巨大殿中汇聚,五人的脸上均是露出忧虑之色。前后只是三年的时间,孟氏陨落了两位老祖,外界究竟是生什么事?让众人心中疑惑不解,也让众人心中充满着愤怒。 不但如此,天神族最是看不起人族,觉得人族是万族最孱弱的种族,且在太古时代人族也不是如今这么强势,那时人族力量浅薄。 她现在连力气都没有了,浑身还有点发颤,美丽的腿根上湿湿的,似乎还有东西流了下来。 他不表明态度,只是自己想要有更好的发展,其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就是想要看我和李飞扬到底谁发展的更好,谁更强势他就会帮谁。 我无语,穿越古代,这是科技预言而已。霍金理论是不支持时空穿越的。 因为我们两人都回想起了刚刚在我们直接发生的羞人事情,所以我们同时都觉得有些尴尬。 沈林风在几乎被他扒掉衣服的背上轻轻带着一点安慰的拍了一下,就跑出去了。 胖子有点想不懂,,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同天基本是不会找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在大殿首席上,白万里、鳌纶、宋克清、欧阳云,四大殿主端坐其上,虽说对方并未刻意释放威势,却是不怒自威。 第79章 暴打 六道人影,从各处汇聚而来,若是有天域武者见状,定会极为震撼。 这次轮回重生,修为晋入古帝境后,太古战龙诀的阻碍感,便是愈发的严重。 火霄等人闻言,立刻派人前去通知妖熊族,火灵族高层,忙成一团。 众人纷纷后退,楚风周围瞬间空出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圆,看着三人议论纷纷。 “特么的,到底是哪个设计师,设计的怪物?在那么完美的一具身体上面,特么的竟然弄出一颗狗头?难道,那家伙喜欢曰狗?”凡尘在心里面,问候了设计思琪王后的,那设计师无数遍。 他选择了一个不是很强、也不是很弱的对手,一来检验一下猛荒拳的威力,二来也是不希望一次性暴露太多实力。 秦羽也不知道,这九色光团是域外魔族,在圣天秘境中拘禁到的。 百里御此时已经跳上了演武台,一道青光闪出,将围攻的四五十人与展霄等人隔绝开来。他手一伸,银色长枪似是听到了他的召唤,从演武台的地面跃起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有一些不法明白眼前的这个妖怪难道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是多么的危险吗? 凡尘在解决掉混世魔王带来的,那些混天公会的精英玩家之后,看着不远处那一脸铁青,怒发冲冠,七窍生烟的混世魔王,对他无限嘲讽了起来。 司空琰绯倒是表现如常,命人先整理好马车,带着她去了车上休息。 究竟是谁,马上就已经到城门口了,怎么还没有降速度?不知道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下雨了吗?几匹马一跑,地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一不注意就吃了一口的沙子。 “真的?”夏轻萧有点儿不相信,她对自己算是了解的非常透彻了。 想到这里,我强忍着饿意,然后就朝警局方向跑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了起来,就等着胖警察下班。 大家应该能够团结一心,在遭遇这种逆风局面的时候,大家会努力去做好自己。 她一说完,我还真注意了一下她的狗,不过这一看我倒还愣住了,因为她带来的狗居然是条藏獒,怪不得她这么嚣张。 此时说话的,是正步空而来的张怀。此前躲在酒池宫内观战,这时大军已胜,也就跑了出来,恰好听见二人的言语。 萧紫甜定在原地,仿佛寒风入骨。彻骨的凉意似乎要把她冻结一般,她看着病床上的梅凤久久说不话。若不是有墨雪在旁边,她恐怕早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别,再怎么,出点儿事我可以拔脚跑,你不行。回吧回吧。”樊胜美看一眼散落一地的她的坛坛罐罐,不禁叹一声气,这当下都顾不得自己的破事了。 “我说的可是实情,昨天下午那白面皮的侍卫还曾到您院子里去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呢。”说着她向身后的几个侍卫看过去。 萧老脸色巨变,一个海鸟能够发出水滴攻击就已经令他有些吃惊的,水滴的攻击性与它爪子的攻击性,更令他心中惊骇。 但是,每一处的设计都非常的精致,从地面上贴的一砖一瓦,周围的一点一滴的装扮,都能够看出他们的用心。 嘴巴裂开成一个黑洞一样的豁口,而眼睛地方也是两个黑洞,明明看起来在笑,可是整张面皮惨白而僵硬,让她脑海中突然想起面具的样子,可不就是在嘴巴和眼睛的地方留下孔洞的嘛。 天一冷,邓二尚能受得了,可是,杜巫婆似乎就有点不行,冷得直哆嗦。出于礼貌,邓二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她穿上。自己在帐篷内练功,增加热量,不一会全身就开始发热了。 却说一日后庄逢集。竹棒祖师拿着算命算卦的家当,来到后庄。摆开场面,挂出神算招牌。 自从上次刘菲知道张云是云州人的时候,在接下来七八天,两人聊了很长时间。 所以今天下午,杨梅决定和君明远出去好好地玩一趟,来帝都也有半年了,竟没有时间去逛逛帝都的名胜古迹,刚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 要是以前,这二十万不算什么,可是现在的他几乎一无所有,根本还不起。 他的腰间挂一把银色长剑,和身上的白衣相称,透露出一股出尘之意。 素辛大惊,连忙朝后退出攻击范围,老槐树才缓缓收回枝桠,恢复原本苍凉样子。 “我想她应该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希望明天可以找到吧。”南郭炎叹气道,随后一屁股坐了下来,靠在是上面歇了一会。 第80章 压制 一旁的王大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背后沁出冷汗。 齐天雄不相信一介女流能这般厉害,只当是他手下的山匪平日里懒散惯了,所以才不敌对方。 他心想若是换作自己出手,定能一刀将程缃叶劈翻在地,叫她再无半分嚣张的余地。 念及于此,齐天雄不再旁观,一把攥 自称幽冥毒尊的黑衣人,看清石全之后,先是一愣,之后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呆在这山上,‘春’草也懒得起身,就窝在吕子祺怀里,静静的等着,吕子祺便也搂着‘春’草,陪她躺在这干草堆上。 “怎么个以德报怨法?”墓埃露出近乎幸灾乐祸的兴致看着梭朗。 神魔虽然纵横于天地之间,但是弹指间也会灰飞烟灭,即使只留下一种东西,那也是自己永远看不到的回忆。 欲待挣扎,但雷大郎所用招数乃是藏密正宗的大擒拿手法,却极管用,任凭他如何扭动,就是脱不出雷大郎的控制。 第二天早早起来,吕子祺叫了家里‘春’兰夏竹和吕勇,让她们着手准备孩子的周岁宴,就决定在六月二十办,还有十多天,也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元尾蛇杖在虚空中划动,一个金色的回形纹出现在乔一情面前。金色回形纹里流淌着生生不息的灵气,与燕郡城产生了共鸣。 吕子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坏笑,跟着‘春’草身后过去,偏厅准备水的吉祥,看的愣住了,觉得一向冷面的东家,笑的好诡异。 马校长一听,哈哈大笑:“有必要,很有必要。你的办公室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你是现在去,还是等等再去?”马校长怕苏南真有事找自己,不敢把话说死。 木叶舰长干脆利落地应承下来,彰显了山东人豪爽的本色,一名海军舰长的果断作风,一名军人的庄严承诺。 就在所有人都失声惊讶之时,场中龙卫一方的战车突然发动起了。 四翅翼虎暴怒一声,两边虎爪一分,朝着龙清梦抓來,似乎是要一下把她撕开一样,正是它的锐利之爪的技能。 而他却不管不顾,也不知餍足,似是隐忍了很久,也渴望了很久,滚烫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在她的檀口中流连往返,紧紧抵上她的舌根,逼迫着她跟他一起教缠。 听了一旁老者的大喊,吴昊当下也是不敢迟疑,一咬牙,心意一动,体内那如海一般的雄厚力量顿时顺着丹田涌去。‘轰隆隆’,这时吴昊体内传出的闷雷之声更是剧烈了,仿若是要破体而出。 叶大总裁真是有王子病,还非私家车不坐。那天他喝醉了,苏涵还不是打车送他回家的? “不管他是谁,天王老子,我寒擎今日定当要他灭!”顿时寒擎见药王迟迟不敢动手,还有些后怕的样子,眉目微皱起,大喝道。 江炎没有半点回房去收整行囊的意思,也没有半点在去与留这旦夕间起了纠葛的情势,倒俨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随着陆润庠一声喊声,众进士一起山呼海啸,“万岁,万岁,万万岁。”喊声太和殿里发出隆隆回声,这喊声是那么真诚,那么响亮,那样充满朝气,一张张年轻紧张脸洋溢着青春热情和无比崇拜之情。 然而五月二十七,一帮人在嘉卉楼一番折腾,竟将好端端的风雅名楼毁于一旦。 第81章 强弱 王大彪眼尾扫过跪地受制的齐天雄,又瞥了眼满地伤兵死尸,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傻啊?刚才那么多弟兄都折在外面了,寨主都打不过的狠角色,你现在出去,不是白白送死?” 小匪吓得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还年轻呢,好日子没捞着才上山的。” “我还想着以后攒够银子下山 经过短暂的缓冲,花音也恢复了正常,便按捺下了古怪想法,重新给叶空叙述着经历。原来,她们和其他玩家们,前面跟随着植物教派的卫兵们,一块去往了中央圆环,采取着那个地方的大量物资。 “主公,这不是士信自己的错,秦琼也有错。”罗成跪下之后,秦叔宝也是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附近的玩家们,无一例外的停下了脚步,视线都聚集在了叶空的身上。 整个箱子的体积很大,不论是高度还是宽度,都比得上房屋了,另外,这个箱子的正前方,还有一个箱子叠加着,两者像是台阶,一节节叠加而上。 杨浩乔装成宫中护卫,借着夜色,根本没有人发现他混在尚太监一行人当中,极为顺利地入了城。 他们一行六人共同从申罗帝国出来,期间经历了欧阳哲的背叛,现在就只剩下五人了,他们不能看着李玉芸死去,哪怕前方是绝路,他们也不会后退。 现在可好,人类没杀死不说,它身上还受到了不少的伤,眼看着是坚持不了多久了,这对于蝙蝠来说,真的是想要吐槽了。 就在这时,杨浩突然转身,睁开了眼睛,把渊瓷英几乎吓了个半死。 “时针会长太客气了,几句话的事情,当不上什么无理取闹。”叶空同样打着哑谜,至于具体的意思,两个当事者最清楚不过了。 “弟妹,这个我懂。可是你能不能看在大哥的面子上,在这件事情上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萧天煜决定把自己的面子都豁出去了。 霍斯燕这会早就回过神来了,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被提名了,可是被念到名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就想哭。 阮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烦,是由于阮子烨再次把她不想面对的问题提起? 也就是,当初在给她执行死刑的时候,唯一买通了医生的人只有他了。 言远帆将季言墨放在床上,然后跟着躺在一边,大口大口的呼吸。 韩少勋正好有些渴了,随即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 接着她哭了起来,越哭越厉害,她紧紧抓着君无疾的衣服,不肯松手,就好像在海上孤独漂浮了很久的人,看到了最后的希望。 大家都是聪明人,顿时兴奋起来,要是陆棠棠跟季言墨的婚约作废,那么她们可都有机会了。 不过兴许是现在老郭还没发迹的缘故,看起来没有后世那么胖,也没有那么油光满面,气场十足。 夜叉王被反绑在一把固定在地面的合金椅子上,跟前是一排刺眼的白炽灯,灯光‘射’得他双眼都没有办法睁开,只得低头闭上眼睛。詹天涯站在那排灯管前,盯着另外一间房间内的曾达和刘振明。 “10天,老天未免太残酷,好不容易在一起,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林墨寒喃喃道,双手抱住莫浅夏的手更加紧。 郁风没有回复邢轩对他的邀请,只是提出要早些休息,毕竟明日还有事。邢轩也明白郁风心意,便不再挽留他了,起身将他送出门去。 第82章 废人 “这星核必须要用灵力才能控制,否则无法挪动,这看似不大的星核何止万斤,常人根本无法搬动。 楚云衍“红”着眼点点头,心里却乐开了花,不仅蒙混过关,还顺理成章地捡了个便宜师父。先前他只是拉不下脸,其实在杂役弟子告诉他海云的真实身份后,楚云衍就有抱大腿的心思了。 长期压抑的生活,使段正淳逐渐成为一个欺软怕硬、恃强凌弱之人。 一场赌石切出了一个国家的GDP,不是亲眼所见,有谁能够相信,然而它就真实的发生在眼前。 然,你这么爱你父亲,你父亲却陷入对你母亲背叛的痛苦里,而忽视了你的爱,实在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不值得。 朱啸风哭笑不得,这里人声嘈杂,即便是扯着嗓子说话,霍去病也没能听清。 秦氏见他要去找曹操问询,双膝一软瘫倒在地,紧紧地抱住了夏侯惇的腿。 对于蔡京这样职位的官员来说,虽然朝廷发放的俸禄数目不算庞大,但平日里巴结奉承之人的贿赂,也绝对足够蔡京衣食无忧。 到了这个时候,对方也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计划,果然不出方辉所料,这个怪物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 办公室大门被暴力破开,一名身高接近两米的光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巡逻的士兵。 和王妃却涨红了脸,她再无能也是和王府的正妃,何至于去做执酒壶的下等差事,一时憋闷一时忧虑,偏挤不进去插不上话,无奈之下只得胡乱寻了个借口,自回了亲王妃的席面独坐。 太爷没想到如此一个野性难驯的狼孩,居然也有眼泪,不知道为啥,太爷居然被狼孩的眼泪触动一下了,手上没注意,被狼孩猛然挣脱,没等我太爷回神儿,狼孩奋力朝山顶的院落跑去。 言易棱深邃的眼眸如同深渊,倒映着林承轩握着他手的模样,他最不喜别人说谎,大手逐渐蜷缩成拳,抿唇隐忍的怒意,随着林承轩的沉默而加深,拳风掠过,便捶在林承轩的胸前。 回到学校,将张嫣然和陈时时送回宿舍,中途换了林承轩开回言易棱的住处。 之所以要拖到月底,概因张夫人生辰后即为不梵婚事,出乎众人预料,摩拳擦掌要打落林家风头的黄氏三百六十度急转忽然低调下来。 可无论她怎么祈求,怎么解释都没有用,季爷爷还是一定要送走她。 廖婉玗听着他的话,又在脑海里回忆着林克己的样貌,万万不能将他同帮派大哥联系起来。 “我可不善良,只是对于围观者,置之不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张嫣然置若罔闻的态度是陈时时始料未及的,却也十分欣赏。 他睁眼望去,发现眼前的事物都变得这样明亮,数丈范围之内一切动静,他都能清楚的看见,一切尽收眼底,几乎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随后苏毅并没有回答这老者的话,而是死死的盯着他,一丝也不敢放松。 郑熙晨被他温柔爱怜的吻吻的舒服,微微闭上眼睛也就不与他说那么多了,心中的怒气与委屈在慢慢的消失。郑琛珩本是想问他一些事情的,但看着他轻闭眼眸的容颜,不忍心打扰他,就轻抚着他的背,看他慢慢的睡了去。 艾莉妮看了一下姐姐艾莉西亚,看到姐姐也微微点头,顿时乖巧的走了上去,站立在王座的右手边。 我们在五百道法则之下多久了,现在每一道法则都要我们千亿年时间才能感悟,这说明我们的修炼有歧途,混沌诸族传闻的至宝皆是每一个属性的特殊宝物,其中包含着更强大的法则力量,这也是我们一直想要得到的。 不得不说,宋松涛虽然嘴巴臭,但是眼光还是有的,一眼就看出宋浮梁浑身皮肤、骨骼、经络疼痛,是因为神经、经脉出了问题。 这等强大的神秘之子,哪怕是没有完全成长起来,也是极为危险的存在。 人族寿命短,还会随着一代代传承血脉衰落,到最后更是无法进行修炼,这样的种族成就天地主角,哪怕科技能力再强,洪荒意志的一波天谴就可以全数秒掉。 穆虹累了,于是找到一面半截断墙,倚靠着坐下来,大口地喘着气,四名副将也早已经累得满身大汗气喘如牛。 也不知道她是因为儿子终于长大了,知道体谅和慰藉母亲了而感动,还是因为以后还有希望能够和深爱的丈夫再度聚首而感动。 连续的十二道钟声,在修道院的最高最大最宏伟的教堂钟楼上响起。顿时,打破了整个修道院的宁静。 郝志收起自己的匕首,转身扶着李惟攻,刷地一下跃迁回到擂台边,扶着他慢慢地坐下来。 汉-通古拉斯尖叫一声,猛一挥手一道蓝光死死的护住了他和莫维尔。 第83章 试探 在俊俏男子看来,判断陈天三人可能是天剑国派来的奸细,他如果提供情报给百战城,这或许只值几百源石,甚至可能连几十都没有。而对陈天三人来说,这事就值钱多了,毕竟关乎自己的身家性命,一千源石微不足道。 左丘黎夜坐起了身子,自帐子里走出,一头青丝披散开来,将他白‘色’的亵衣染成了墨‘色’。 她下不了手,可白建立不一样,他和陆玉环,可不会把你是皇子还是公主放眼中,只要危害到了他们,那就是一个字杀,至所以没有杀这几个皇子公主,那还是看朱玲云的面子,这不能不看一下面子,毕竟往后还在一块生活。 “我走了!”慕容药儿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调转马头,朝原路返回。 张辽派来的斥候名叫赵乐,人如其名,乐呵呵一张面孔,为人点一知二,善于察言观色,来到杨松客厅,对杨松行礼说道:“在下沔阳赵二,有要事求见大人,不知说话可曾方便。”说罢递上了礼单。 这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宫殿,这也是生而为人能达到的最极致的地位。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不少人都红了眼眶,酒是辣的,泪是咸的。 每当王府里的人奉黛瑾之命来给伦伶送东西的时候,她都会觉得,那些人的每一个毛孔里似乎都在透着对她的瞧不起,手中的吃食玩物,似乎都是施舍一般。 “他打赢肖师官了,这才多会,他究竟是怎么赢的!”一个学生正惊讶见,突然塔二三层的灯火也亮了。 白建立对徐凤花说道:白某真是愧对先祖们,我们斋公要义,其实没有理解通透,今天是粘你的光了,欠你们的人情呀,理解偏差对我们的伤害,那是后患无穷呀。 武帝的手段,他们可都是非常之清楚,出手十分狠毒,从不留情。 这让嬴泗有些郁闷,闹了半天他自己才是最没天赋的那一个,就是胖子居然也比他有天赋。 奔驰车安静的在街道上行驶,胡雨就这样依偎在政纪的胸口,珍惜着这为数不多的温存。 众人看着阳光下扛着两箱饮品的苏子墨,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工作制服的员工不由一愣,纷纷上前说道。 所以父亲也会经常上山采集一些野生的药材,这样的话药品成本就降低了,多少还能赚一点钱,勉强能够家里人的开销。 他心中警觉乍起,然而却又被那一层层画面景象压了下来,他最后的意识刹那之间那迷失。所有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他看不清,迷蒙一片。在他的耳中,一直萦绕着悠扬略带忧郁的笛音,自耳中钻入心中,缠绕灵魂。 在苏曦儿的哭声之下,病床上躺着的花白老人眼皮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有醒转的可能性。 柳天跟了上去,丝毫没有看身后七十万人。这些人都想去追,但是已经是普通人的他们,现在怎么可能追的上柳天呢? “克林顿,世界有后悔药卖吗?”政纪不为所动,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 这种淬炼方式与当初在剑冢之时借助万柄仙剑修炼淬骨篇完全不同。 相处六年,洛枳对程熠很了解,他有个有点就是善于分析,还有电脑水平超级高。 李丽一大早就梳妆打扮好,以前她的采访之所以能如此成功,主要还是因为一些LSP垂涎她的美貌,对于她提的问题自然都知无不答。 藏在暗处的青衣,将两人的话听了个完全,回去的时候,一五一十的告知了秦婠。 谭明阳脸上闪过惊讶,对身后孙奇摆摆手,示意出去弄一份青春报纸送上来。 听得这话,堂下跪着的魏家四人,顿时齐齐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秦婠。 可是,他竟然找到了林彪……也就说明,窦义威在沧州已找不到可信任的人。 更何况这些是能够播出去的吗?那些外国人不会再通过直播获取他们的消息吗? 回到太子府,紫嫣和青衣见到秦婠,又是免不得一阵喜极而泣,虽说她们已经早早得了秦婠平安的消息,但她们还是忍不住自责。 昌盛的选择更是出乎大家意料,他们准备一会去云帆楼下蹲着,采访一下张恒的心情。 灾难魔神浑身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他忽然停止了攻击,急促的对仲明德喊道。 里面是一家特色餐吧,陈旭还没来过这种地方,觉得挺新奇的,四周打量着。看得出,店主装修时挺花心思,感觉挺有品味的,进门就挺舒服。 自己的老爸是什么人,从来不会这么生气的,一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也是在变相澄清,她没有整容,更没有躲着,而是在专注于健身。 “额……那烟雾或是灰尘怎么还落下?”刘浪也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我认识,你是他什么人?”听到这个名词,酒吧总经理连忙说道。 经过负数的亲密接触和深入了解后,本应是俩人感情升温,你侬我侬的重要时期,却也容不得任何一点砂砾和差错。 成田宽之不是傻瓜,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他甚至觉得,岩桥慎一是故意选在结婚前夜这个微妙的时间点来提到这件事。 当段位达到国服顶尖的时候,有很大机会被电竞战队看重,可以代表国家打职业比赛,赢得荣誉。 接下来,在正式制定制作企划之前,首先要和南沙织的唱片公司进行沟通协商。 梁夕眼角望去,只见青铜树的树干被淋漓的鲜血淋上后,立即窜出艳红色的火苗。 田心光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也真是急了,事关前途命运,面子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 尹志平冷笑了一声,身负太虚龙甲的他,直接无视这些个分身的攻击,因为他知道,叶辰这些个分身的攻击,根本就破不开他的防御。 第84章 复盘 顿时一阵刀光枪影,二人瞬间就硬碰了十多招后倒退了下来,李龙直接稳稳的落到了地上,而猪无能侧倒退了好几步,实力强弱立见分晓。 镰刀螳螂王在地上剧烈的翻滚了几下后就停止了下来,慢慢失去了生机。 剑和铠甲是不可能使用的,至于息壤,那是可以的,毕竟是至宝,提升实力用的。 “还是差一点,如果是九大焚天魔龙一同入体,恐怕我能爆发的力量,就远不止这些了,哪怕在有限的时间,我都可以打爆这双头毒龙王!”白战这时眉头紧皱的自语道。 凌天宇也到是不担心,他刚才已经重新开启了帝皇山阵法,阻挡下来箭雨还是可以的。 白相和白依依同意地点了点头,慕容雪儿说得没错,这枚三阶妖核是叶凡玩命才换回来的,他们之中除了叶凡自己,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拿。 铁伞防御有提升魔防力的效果,毒液拥有魔法攻击效果,也正是基于此,在某种意义上王初雪的生命力比徐月轩还要强悍一些。 投石机这种大型的装备,本来就不是蜀兵的常规军备,现在能出现在战场上,那只能说明蜀王的反叛,那时蓄谋已久。 如果是凌天宇解,他也解的开,他找到了破解的地方,就在阵法的一处不起眼的边缘处,轻轻的攻击那里就可以了。 民众有民众的想法,大臣有大臣的心思,不过要说此刻最紧张的,莫过就是主持这次祭天的许凡了。 莫比迪克号船头之上,白胡子默默看着奥兹躺倒在地的身体,听着杜夫拉明高仿若作为旁观者而所道出的真实。 此刻的蛇帝脸色早已涨成了一张猪肝脸,又黑又紫,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三宝突然不出价了。 陆秀强说了一堆话后,似乎甚感得意,左顾右盼地哈哈狂笑起来,带动脸上的麻子也一跳一跳,黑中都有点透红了。听其语气,先前的一番话也是他说的。 张递见到两个好友战死了,他从地上捡起死去好友的刀,充满着仇恨地瞪向倭寇,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倭寇。 一边是狂风暴雨,一边却是平静诡异的迷雾之海,两者相隔一线,却呈现两种不同的世界,端是奇妙无比。 要不是这黄氏贪得无厌,罗家怎么会有现在的下场,双方早成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见眼里这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年轻人朝自己冲来,亚丽塔不屑一笑,我可是吃了滑滑果实的能力者,任何攻击都能滑落到一边去,就凭你,也想伤到我。 但是,神主等了许久,天殛金星却还是没有砸到头上!他心中一跳,猛地睁开了眼,同时心中祈祷着有奇迹出现。但入目处,天殛金星就在他鼻尖处,那闪耀的金光刺得他双目一痛!他大惊,但继而又大喜。 满是震惊威胁的话语中包含着疑问,他在好奇,好奇有谁敢胆大包天,居然连碧落宗的弟子也敢杀。 神枫已经可以想象杀无净在天魔面前望风而遁的样子了!他不禁有点奇怪,以杀无净的那在天魔面前不成气候的死息,是如何炸掉天魔用神率力拟化的火龙,并破掉空间禁锢的? 原著中,千手扉间和波风水门他们使用飞雷神之术不需要结印,那是因为人家修炼了很多年,早已经掌握成熟。 眼看着机器就要启动,但就在这时,战场上出现了异常,人造戴拿失去了能量,天上又出现十几个斯菲亚生命体想要附着在失去能量的人造戴拿的身体上。 丽丽一听到钱来的回答,一下子捂住了嘴。真的是Z是那个传奇游戏公司的传奇CEO钱来? “瞧把他们给紧张的,咱就过来逛逛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么?”在人类的世界待了一段时间,紫火魔狮也学会埋汰人了。 傅红雪看着他,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李马虎,厉声道:“你这是干什么?“叶开笑了笑。 没有办法谁让我跟她是双胞胎呢,???,韩医生这么问估计是认识雨轩吧,难道雨轩的死也跟他有关系? “历代天机子死后,他们的神魂都会投入到历代天命的遗体中,这些遗体处在补天的节点中,所以可以保护这些神魂不会受到轮回的干扰,反而在天地力量的滋润下,使得神魂会不断壮大,全部凝聚成为了元神。 没想到白梦琪还记得那天的事,说起来,对于神经大条的白梦琪来说,这也算是非常难得了。 "只可惜我们现在不知道当时在那喜堂中有些什么人送过礼?死的又是些什么人?"丁灵琳道:"每个来送礼的人,我们都已记在礼簿上。"葛病的眼睛也亮了。 江树予依旧笑着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眼神中的笑意却早已消失,转而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 第85章 物资 “好!”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上前搭手。 两人一组,抬麻袋的抬麻袋,扛箱子的扛箱子,不过半柱香工夫,车上的东西便整整齐齐码在了寨中央的空场上,按类分区,秩序井然。 程缃叶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最靠前的大麻袋。 麻袋用的是厚实粗麻,针脚细密,隔着布料能清晰感觉到里面颗粒的滑动与碰撞, 白若竹就知道自己爹是个老实人,一听到赚钱,首先想的不是怎么多拿钱,反倒是自家有没有资格要人家那么多,是个知道本份的人。 左手写寂寞在内测时听他朋友说过龙裔之墓的事情,他那位朋友从龙裔之墓的宝箱中得到了一把相当不错的紫色武器,有段时间还经常在他面前炫耀,所以他很清楚身前这个箱子的价值。 几条蓝色光线彻底消失后,那个暗格自动开启,一把黑色的短剑映入张诚眼中,这把短剑看似非常的平凡,但张诚看着他总有种对着深渊的感觉。 “那是因为木影的目的明确,而且弱点明显,非常容易针对。虽然风影、雨影目的明确,但是没有明显的弱点,加上她们想要颠覆政权,这里面要考虑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佳子。 相传两千多年前,这个山间平畈上,住有一户人家,男名伯庸。有一天伯庸夫人正要分娩,天空突现祥云,并伴有丝竹之声,伯庸十分惊异,便立即在门外摆上香炉,焚香礼拜。 冷傲天话音落下后不久,激斗双方的情势瞬间大变,李斌在躲避退让毕凌峰三十余招后,终于出手还击了,而且还是一击奏效,众人只看见场上紫芒遮蔽闪耀。劲风猎猎作响。 王丰笑道:“传闻如此,真假难辨,子男姑娘不要激动,虽然我跟老牛得到消息的时候,咳咳,也是同样的……难以自持。 “轰!”毕凌峰全身皮肤金光大盛,用降龙伏虎功强行化解掉李斌的紫雷攻击。 不知道应该感概自己的人无能,还是该幸运自己有这样一个,如此了不起的夫君。 忽然,话语一收,这话没有继续说下去,昨夜的事情他已经不想提了,怕的是七七听了之后又会激动起来。 一提到夜羽组织,赫连诺就有些头疼,这个神秘的组织似乎无处不在,却又诡异的无迹可寻,赫连诺有种预感,未來的某一天,这个组织一定会成为横亘在他面前的最大阻碍。 刀帝修炼的是刀,霸体而‘露’,浑身透‘露’出一股强大的霸气,走的是刚硬路子,实力点数高一些很正常。 还没等亚哥反应过来,腹部又吃了一脚,而牛英俊脱身之后,立刻双手抱住了亚哥的脑袋,用尽全力,将自己的非脑袋砸向了亚哥。 张肥的脸风云变幻,强挂着长笑脸恹恹的。我倒是有点受宠若惊了,忙摆手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给兄弟一个面子!我再好好跟老板谈谈!下个月兄弟们先拿着八万!等……”要不是这份工作的待遇,徐鹏也没有必要这么装孙子。 叶羽盘膝静坐,手掌上的火焰轻飘舞动,伴着从药鼎上方散发出的袅袅雾气,炼药的过程正紧张有序的进行着,渐渐的少年额头渗出缕缕汗丝,脸色也苍白起来,毕竟隐匿丹药不必寻常的还阳丹,炼制起来对灵力的损耗巨大。 第86章 拷问 吃饱喝足,众人还在收拾碗筷、说笑闲谈,程缃叶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微敛,转头看向孟旭。 “对了,咱们还捆回来一个人,一直没顾得上审问,他人现在关在哪儿?” 孟旭放下手里的碗,应声答道:“押在寨后那间空置的小石屋里,门闩扣死了,还派了人守着,跑不了。” 梁涛在旁立刻接话,起身拍了拍衣摆。 白家村人并未完全走完,还余有二十几户四十多人尚留在村中,不知是否知晓了当日她同长老的争执,眼中看着她都带上了几分不解和恐惧。 “我因先天有缺,加上自散阳寿,助柳姑娘解决了江中盘踞七百余年的诅咒,却因此遭受天谴,不足六年之后便会被勾去魂魄,拉入幽冥地府之中!”薛川说起来那叫一个哀凄,就连嚣王也是一时间被他唬住了。 因为世间天气变幻都有它的前兆,只要懂得并熟悉了它的规律,自然也就能掌握大自然的变幻,甚至比天气预报还要准确得多。 那么会去真正的在现在的这个时候所面临的这些举动下,也是能够去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怎么去完成。 清让脸上失了神色,还未散去的众人都投来了目光,窃窃私语之声让清让两难。虞子琛回首对清让一笑,这一笑像极了他一间砍了白马的笑容,清让一个哆嗦便由锦娘扶着附到子琛背上。 十二位祖巫都是见过长门在不周山旁边,三族大战之中所做出的努力。 随后,这青年身旁的阴气最终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恶鬼面庞,仰天咆哮,似乎是在宣告他的归来。 白容,你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能再这样安静了,这样安静,就一点存在感也没有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很多人都为了这个天帝技能,很难得的机缘,都会去拼上全力去拯救,或者去做好该做的事。 被两人惦记的颜萧萧脸上则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靳光衍转身不是因为知道她背后腹诽他呀。她稍稍觉得放松,但是转瞬就觉得失落,原来真的与她无关。 忽地,陆景珩便感觉到某个死对头的视线如同X射线一样在自己的身上转悠了两圈,然后和他直直对视了几秒钟。 叶初阳刚在车上坐下,眼前便覆下来一道身影,随即她的唇上便落了一道柔软的感觉。 曹旭看着她身下那张满是“罪证”的床单,嘴角抽了抽,肩膀垮了下去。 彦波希看着她,这个心心念念挂怀的妹妹,怎么会说离开就离开了,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她才好。 “那我也先走了。大姐,谦儿,晚点见吧。”容玥并不想看见容云舞,立即便撒开腿跑远了。 龙龟思虑着,对于他来说,一瓶能够暂时提升力量的药水对他诱惑力是很大的,遇到强敌时,这种药水甚至可以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而代价仅仅是躺在床上休息几天而已。 总以为自己作为一个当代大学生,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不说高人一等,也是收入稳定,受人尊敬的。 龟兹打了胜仗,生擒黔中陈氏,这让吐蕃大军闻声又退十里,武朝百姓仿佛也看到了曙光,纷纷庆贺起来。 “中贵人常年在宫中,恐怕还不知道鲜卑族内,发生了大事吧?”赵云笑问。 团长们顿时被噎住,直翻白眼,这话说的,谁知道你的连队是不是误打误撞过来的。 第87章 交待 郝武这下是真怕了,方才那一脚的力道还刻在骨头里,他清楚得很,程缃叶不是吓唬人,是真能随手捏死他。 先前那股嚣张蛮横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身子拼命往起挣了挣。 “姑娘饶命!姑娘饶命!齐天雄残暴不仁,我其实早就想离开黑风寨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早就听闻青梧寨仁义讲理,我愿 而夜叉本身,也是一种无法修炼的种族,其修为只能依靠啃食能量晶石来慢慢增加,一只刚出生的夜叉的实力,大约就在侯境左右。 从如今的情形来看是凌驾在这片天地之上的,那么它此刻就是本体?本体显化又是要做什么。 “是的,已经确定了,这再一次证明,林雨涵的能力是多么强悍。”漠北服气,果然是特殊体质,不服不行。 黑暗神大惊失色,眼见他所散发出的黑气,一时间竟然伤不到对方,连忙调转枪头,转向邵峰、段九天和秦明月三人。 “有炼药工会以及各大势力的协助,天煞在昨日就把丹药送了过来。”白沐起递给楚天泽一个玉瓶。 “带我去见你的最高长官,也就是你们这支部队的统帅,”李致远发出了命令。 火神暂时没杀自己,没拿自己怎么样,一定是她的目的没有达到。 呼呼呼,手臂上甩动带起阵阵破风之声,随着痴的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随着修为慢慢在恢复,原来这具身体,所中的绵阴掌,在不需要天阳丹的情况下,自己已经能解决了。 高丽的国都虽然比不上大宋的那么繁华热闹,可是异域的服饰、风情对于冷墨曦来说哈市新鲜的,更何况还有一个美男做解说,冷墨曦、映梅、觅梅三人是玩的不亦乐乎。 她傲娇的蹲在儿子面前,看着旁边对她流口水的哈士奇,恨不得一脚踹飞过去。 苏音音还不会做,要去请教刘嫂子,当然要早早的把棉衣准备好。 四个圣域极限的高手在跃起的瞬间完成了自身最后一步的跨越,四枚闪亮的神格瞬间被他们容纳吸收,只一瞬间四个神域展开化作四只无形之手抓向塞伯。 “其实,最早提出这套义肢理论就是为我而制造的,只是后来成为了我的备用肢体。”说这话时,姽婳的神情有一些落寞。 要是在京里,住在四合院倒是很方便。关键苏音音想低调,不想轻易暴露自己的居住环境。 “蒋遇,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慢节奏感受,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随时停下脚步来。 的确这件事情,合理合法的一方是他们,但蒋遇就是心疼连昕受伤,心里咽不下那口气。 佐藤忍着怒气,从许万均手里接过这些东西,刚想说这种搜查令有问题的时候,却注意到资料上记录的钞票号,因为是从银行抢走的连号钞票,所以佐藤对这一串数字非常熟悉。 蒋遇也不逗她了,让她好好吃饭,不过去听她讲课的这件事情,他刚刚是认真的。 像丽婕妤和秦芳仪之间,这两人之间的嫌隙,可比萧婉词与秦芳仪大多了,两人同一届进宫,进宫后,两人是相互争宠,互相陷害,一直那就没看对方顺眼过。 不过,两人都不是头一次了,撕扯衣服倒是得心应手,眨眼间的功夫,两人已然赤果果了。 顾清璃发现,越往里面走,丹药就越发珍贵,她看到热血沸腾,身上的疲劳也统统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