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让你久等了》
3. 聚餐
“童童,”裴昭华表情认真起来,“之前那个报道真的是误会,林姐喝多了,我送她回家,狗仔就知道乱拍,你知道我这个位置……”
“我知道。”方童放下汤碗,夹了一筷子小菜,“你不用每次都解释。”
这套词他都快背下来了,下次能不能换个新剧本?
裴昭华一愣,随即笑了,眼神深情又专注,“嗯,你信我就好,我就知道童童最懂我了。”
方童抬眼看他,“裴昭华,我就只有一个要求,有事直说,不要瞒我。要是外面真有人了……”那就早点放我自由。
“我怎么会瞒你,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我……”裴昭华伸手想握住他的手,方童避开了。
“别,一会儿闹得又犯病了。”方童顿了顿,“在外也注意点,人手都放你腰上了……”
裴昭华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后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童童……你吃醋了?”
良言相劝而已,哪儿看出来是吃醋?方童懒得辩解,他此刻因为这双笑眼有些微的走神。
要说裴叙言裴昭华两兄弟,差了六岁又是同父异母,长相委实不一样,但如果一笑起来,那眼睛弯弯的弧度却又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裴昭华偏凌厉的俊美面容看上去有了丝温软。
像,可也不绝对像。
裴叙言笑是从内而外溢出的温润,裴昭华……像带着笑容面具。
哦,他本来就随时在演,怪不得影帝呢。可他知道他哥回国了么?还入职了市三院?怎么没见提起……
方童心里嘀咕,却又淡漠地不想开口问。因为裴昭华的病,这些年他压抑地实在太久,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神功大成,不光性冷淡,连激烈的情绪都很难再有了。
裴昭华走到方童身边,手臂虚虚环着他,一个很轻的拥抱,甚至没有碰到他的背。
“傻瓜,林姐是我甲方爸爸,我敢推开她么?娱乐圈就是这样,逢场作戏。但你不一样,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说的很真诚,如果是几年前,方童当然会信。
现在……我信你了邪。
最重要的人?怕是最重要的工具人吧。用来立深情人设,挡桃花,还能随叫随到当情绪垃圾桶。
想到账单,方童忍了忍,只是点点头:“嗯。”
裴昭华松开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对了,下月我生日时,公司想办个小型派对。你能来的吧?”
方童沉默了片刻,“那天我值班。”
“调个班嘛,我想正式介绍你给我所有的朋友认识。”
裴昭华眨巴着眼,快三十的男人做这么俏皮的动作居然也不显油腻,还是多亏了那副好皮囊。方童看进他的眼睛里,有期待也有算计,有没有一丝丝的真心,他分不清。
“我尽量……”
“太好了!”裴昭华高兴地又想来抱他,方童已经站起身。
“我累了,先睡了,明天还早起。”
“嗯,好好,晚安童童。”
方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裴昭华开始拨打电话:“搞定了……嗯,他知道分寸不会乱说……放心吧,这么多年了,他离不开我的……”
因为心情太过愉悦,他随手收拾着桌面,将一整碗动都没动的鲫鱼汤连汤带碗扔进了垃圾箱里。
-
周三下午五点半,大会议室内座无虚席。
方童讲完最后一页PPT,台下掌声响起。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台前做了专业又精到的点评,倒像是把这场分享会拔高成了对方童临床能力的表彰会。
方童露出符合社会期待的谦逊微笑,肚子里却忍不住嘀咕 ,总感觉被架到火上了。回头产科那几个资深主治知道了,还不晓得要怎么酸言酸语。
散会后,范文博搂着他肩膀,“可以啊方小手,裴主任亲自给你抬轿子!”
“别闹。”方童肘了他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裴叙言。这人正被几个年轻医生围着,温和地回答着问题,侧脸在光影中线条分明。
旁边有两个器械护士压着声量八卦,“听说裴主任还没结婚,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想什么呢,这种极品,肯定早就名草有主了。”
方童和范文博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远了些。
会议结束后,裴叙言提议科室聚餐,“我请客,地点你们定。以后共事,请大家多多关照了。”
年轻医生们欢呼起来,很快选定了医院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湘菜馆,物美价廉。方童是这家的常客,暗道这位裴主任确实魅力非凡,这才到任几天啊,就收拢了一票人心,让大家有志一同地替他心疼着荷包。
七点来钟,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裴叙言被大家推到了主位,三位副主任环绕其左右。方童本想找个角落,却被范文博拉到了裴叙言旁边那桌。
“裴主任,您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回国还适应么?”一位副主任举起酒杯。
“哪儿也不如家乡好啊。”裴叙言以茶代酒,“我酒精过敏,大家别挑我理儿啊,以后还要向各位前辈多请教。”
“您太谦虚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跃,有人开始聊起家长里短。
神外一位姓李的资深主治,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大概觉得职场已经到了头,换了赛道就专爱给人做媒拉线。他端着酒杯走到主桌,笑呵呵地恭维连带着打探:“裴主任,您这么年轻的科室主任我老刘真是生平仅见,真是……真是没得说,太优秀了!就是不知道个人问题解决了没啊?”
“过誉了。未婚,单身。”
李主治眼一亮:“我有个侄女,学医的,也是刚从国外回来,要不……认识认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半,瓜民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裴叙言放下茶杯,笑容依旧温和,但明显多了几分认真的神色。
“李主治费心了。不过……我喜欢男性,就不耽误人小姑娘,而且,我也有喜欢的人了。”
“咚——”
不知谁的勺子掉进了汤碗里。
李主治的脸瞬间涨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主位上的裴叙言却像无事发生,重新端起茶杯,对李主治笑了笑:“谢谢好意,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关怀照顾。”
台阶很完美。
李主治秒接,感激涕零地举杯,一口闷了。
方童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看向了裴叙言。不是说恐同么……这么直接的,当众出柜?混过资本主义西大乐园的人果然不一样。
范文博在桌子底下猛踩方童的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其实不只是他,还有若干熟脸的也投来了若有若无的视线。
没办法,全院近两千号人,上一个这么勇、用性向拒绝相亲的,还得是方童。
这插曲一过,气氛慢慢重新活络起来,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相关话题。
方童低头吃菜,其实脑子已经出走了好一会儿。
国内这环境,出柜绝对是件需要深思熟虑的大事,裴叙言不可能乱来,那裴昭华当初为什么说他恐同?又或者,他原本是个深柜,连自己弟弟都不清楚?
方童微微抬眉,斜斜地瞥了对方一眼……裴昭华这家伙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聚餐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方童站在饭店门口看了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裴昭华下午的飞机去了外景地,他也懒得回那个空荡荡的家,慢悠悠晃着走向医院。
“方医生。”
方童回头,一辆宝蓝色玛莎降下了副驾的车窗,裴叙言压下身体招呼他;“回医院么?我也是,上来吧。”
他说得自然,方童一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于是道谢,开门上车。
这段路恰是闹市中心,路况复杂,说实话开车可能还不如走路快,无非是能省点脚力,图个舒适安静。
车内也确实安静,好一会儿也没人开口说话,只有隐约又轻柔的古典乐。很符合方童对裴叙言海龟精英的刻板印象。
最后一个路口的红灯间隙,裴叙言忽然开口:“刚在饭桌上……没吓到你吧。”
方童一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出柜的事儿。但这有什么可惊吓的,真要论‘吓到’,那也该另有其人,可怜已经过世几年的老裴总,你两个儿子都是gay啊……
“没有。”方童老实答,“就是有点意外。”
裴叙言笑了笑:“觉得我不像?”
“倒不是这个……”方童斟酌着用词,“就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国内和国外……情况毕竟不太一样。”
绿灯了,裴叙言一松脚刹车子启动,他开车很稳,方童几乎没有感觉,只窗外人景缓慢后退,直到医院东门在望,他才听到对方缓缓答道:“有些事,藏着反而更麻烦。”
这语气,似乎很有些余悸,方童转头看向裴叙言。
裴叙言也转头看他。
车内昏暗,方童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但声音格外的柔和,“到了。我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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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想起还有点其他事,你先回吧……今天的分享真的很好,早点休息。”
方童点点头,解开安全带:“谢谢裴主任。”
下了车,方童艳羡地看着车子驶远。玛莎mc20,他的梦中情车,中置后驱,V6双涡轮,零百加速2.9秒,落地价……啧,选配完轻松破500个。这种金字塔尖级别的超跑,和裴叙言温和谦逊的形象实在有点违和。
倒是没曾想,这人还挺有反差感。
周末,方童接到裴昭华电话时刚值完白班。
“童童,晚上回老宅吃饭吧,我妈想你了,我哥也在。”
方童心里一阵乱码。他累,这会儿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躺尸,压根不想应酬,更不想在裴家人面前扮演恩爱小情侣。但裴昭华难得主动叫他回去,他妈妈又一直对自己不错,拒绝反而显眼又奇怪。
想想那笔大概还有一年就能攒够的账单,方童咬咬牙决定忍了,就当又值了个大夜班。
他打车到别墅时,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裴昭华和他妈妈已经坐在了餐桌上。
吴曼凝见到方童很高兴,问长问短的。裴叙言从楼上下来,看见方童时微微一愣,随即温和点头:“方医生。”
“裴主任。”方童也点头,气氛有些微妙的客气。
吴曼凝这才恍然,“诶对,叙言你入职的是三院,童童不就在三院产科么?那感情好,你一个科室大主任,以后多照顾照顾他,别给人欺负了。”
裴昭华亲热地搂住方童肩膀,把他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嘴里抱怨:“妈,扯啥呢,他们又不是一个科室,而且童童本来就厉害,照顾多了反而落人话柄,他也不需要,对吧?童童……”
说到后面,裴昭华眼睛看向大哥,笑容十分灿烂。
裴叙言微微勾了勾嘴角,没反驳,安静地挨着吴曼凝坐下。倒是方童很有些怪异感,他太了解裴昭华了,觉得对方刚才的声音莫名有些夹,笑得也稍有些夸张。吃错药了么?
可不管怎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男朋友的面子得给。方童点点头,随口应付一句:“嗯,对,谢谢阿姨关心。”
吴曼凝今年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可她本就大小姐出身,嫁入裴家后也一直顺风顺水的,老公疼爱,继子孝顺懂事,她也尽心还报,和裴叙言母子感情一直很好,不是亲生胜是亲生,从没体会过什么是后妈难为。如今亲儿子混成了大明星也算是很有出息,可以说在裴怀民过世之前,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约就是冰美式,所以性格一直保有着几分纯真烂漫,闻言嘴一瘪,嗔道:
“不是一科室又怎么了?怎么就不能照顾了?我听说国内这些系统排资论辈严重的很,要是没个靠山,人随便找点小借口就能踩死你,让叙言把关系摆明了,说是自家亲戚,就算是产科主任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裴叙言垂着眼笑了笑,给吴曼凝盛好了饭递过去:“妈,我知道了。”
吴曼凝这才转嗔为喜:“这才对嘛,有关系不用那是傻子……”大约发现语有歧义,她立刻舀了一勺泡椒笋丁放进方童碗里,安抚道:“童童,阿姨不是说你傻啊,你就是脸皮薄,太老实了!”
方童笑着道声谢,低头开始干饭,心想这层社畜皮囊披久了,见天的被人说好欺负,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当初也曾是一言不合就抄家伙跟人干架的暴脾气……岁月是把杀猪刀,现实那就是台灭火器啊。
他不言不语地安静扒饭,尽量减少存在感,裴昭华却话题一转,开始秀起了恩爱,满桌子都是他的声音:
“童童对我可好了,我说什么他都听……”
“读书那会儿就这样,男男女女追他的一大把,他眼里就只有我……”
“再过两年我没那么红了,我就带他出国登记结婚……”
方童越听越不得劲,裴昭华以前虽然也秀,但不会这么频繁又刻意……桌下脚尖处忽然被抵住。
他往后缩了缩腿,可下一秒,触碰感如影随形。
方童再缩……缩不动了,被人踩住了棉拖的边沿,除非不要鞋。
搞什么鬼?范文博那个抖腿狂魔又不在,是谁不小心么?
方童抬眼看去,母子三个话着家常吃着饭,全都神色自若,看不出个子丑寅卯,总不能掀了桌布看吧?
“童童,你喜欢在哪国登记啊?”吴曼凝问。
“嗯?登什么记?”
方童有点懵,连忙转头看向吴曼凝,桌下,棉拖似乎被使劲儿碾了一下,松开,终于恢复了自由。
4.夜谈
“结婚登记啊!”吴曼凝道。
她越想越兴奋,自裴怀民走后,家中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大儿子外表看上去温和好亲近,实则内里就是颗闷不作声的臭石头,压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十好几的人,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晓得是不是学人南丁格尔想将终生都托付给了医学……不管了,以前是人在国外,鞭长莫及,现在回来了,早晚得给他安排上,免得形单影只的,将来见了他爸不好交代。
至于小儿子,这么多年她也早就看开了,再加上方童这孩子实在没得挑,长得好性子也好,为了昭华的事业,就这样默默无闻隐身了这么些年,就裴昭华隔三差五就绯闻满天飞的架势,连她有时候想起来都替对方感到委屈。
吴曼凝看向方童,更觉得他此刻懵懵的样子很有些小可怜,于是柔声劝:“是,虽然国内不认,但我看好多人还是愿意跑一趟,顺便度个蜜月什么的,生活还是需要形式感的嘛……我看西欧那几个国家都挺不错。”
方童这才听清了桌面的话题,可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一脚上。触碰还有可能是无意,但重重碾一下就绝对是故意了。
还能是谁,只能是裴昭华了,总不能是温婉的吴阿姨或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哥吧。
方童斜了裴昭华一眼。是在嫌弃他不开口,生气自己一直唱独角戏么?可他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熬到商量登记的那一天。
转过脸,方童借着替吴曼凝盛汤缓缓将话题扯开了,最终也没有答个好还是不好。
晚饭后,客厅开始飘着红茶香。
吴曼凝谈兴正浓,方童害怕她旧事重提,搜肠刮肚地将平时在科室见过听过的段子都搬出来,口若悬河讲个没停,逗得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哈哈大笑。方童嘴上讲着笑话,心头还暗暗庆幸,得亏他是产科的,要说整座医院里还就这个科室欢乐多,大多数人都是笑着进来笑着出去,才能源源不断地有发挥的余地。
裴昭华坐在一旁却是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方向,裴叙言上楼已经好一会儿了。
“妈,你和童童接着聊,我上楼找哥说点事儿。”裴昭华站起身打招呼。
“去吧,别聊太晚,让你哥早点休息。”吴曼凝叮嘱道。
方童抬头看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可来不及多想,又被催更的吴曼凝引走了注意。
裴昭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房门口,拉长耳朵听了听动静,然后抬手敲了敲。
“进。”裴叙言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裴叙言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正在回复邮件。他抬头看见弟弟,神色没什么变化:“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聊聊天?”裴昭华嬉笑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咱们兄弟好久没有单独说说话了。”
他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彻底放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裴叙言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倒向椅背,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想聊什么?”
“聊童童啊,妈这么喜欢他,居然还玩起催婚这套了。”裴昭华笑起来,“哥,你觉得呢?他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多了?”
“方童,他非常优秀。”裴叙言肯定道。
“我当然知道他优秀!”裴昭华挺起胸,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要不然他出柜这么些年,也表明了有固定伴侣,结果还是一大票男男女女往他身上扑?尤其读书那会,我可知道,你们学校好些暗恋他的。只不过么,童童看也不看一眼,就只对我死心塌地了。”
裴叙言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也难怪。”裴昭华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欠我的嘛。当年他外婆病危,是我拿钱救的急,后来他读研、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帮衬着?人啊,得知道感恩,你说是不是。”
裴叙言的指尖微微收紧,“昭华,人情债……也总有还完的一天。”
“还完?”裴昭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哥,你不懂。有些债是还不完的。童童啊……就是心太善,又执拗得很,你对他一分的好,他就拼了命想还你十分。他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一条人命呢,你说说看,这怎么还?拿什么还?”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欣赏了一下自己从影这些年得到的奖牌奖杯,再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着,语气轻飘飘的:“所以啊,他这辈子都会对我好,我说什么他都会听,我让他做什么他也都会做,别的人……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裴叙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所以你今天带他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裴昭华转过身,笑容灿烂:“哪能啊,就是想让哥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事业、家庭、感情……样样都顺心。哥你也不用总为我操心了,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把书插回书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在三院还适应吧?和童童的工作……有交集么?”
裴叙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经典裴叙言式的温和笑容。“医院很大,产科和神经外科交集不多,方童很忙,我也很忙。”
“那就好。”裴昭华像是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他不懂事,给哥添麻烦,还有啊,哥你也别听妈瞎指挥,童童不爱走捷径,照顾多了传出什么裙带关系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窗前作势推窗,背对着裴昭华,“嗯,不早了,下去吧。妈和方童还在等你。”
裴昭华耸耸肩,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问:“哥,你说……如果当年有别人先帮了他,他会不会也像现在对我一样,对那个人死心塌地?”
裴叙言没说话,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听清。
裴昭华等了一会儿,也没强求答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吴曼凝正拉着方童的手劝他留下,“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嘛?家里多少房间你们睡不下啊,都是现成的……一年到头也不见来几回,你就当陪陪阿姨好不好?明早让昭华送你上班。”
这一句小连招,恳求带抱怨的,方童压根接不住,他看向裴昭华,对方正从楼梯上下来,嘴角勾着笑。
“妈说的对,就住一晚吧。”裴昭华走过来,自然地搂住方童肩膀,“明天我送你。”
也行吧,算是省了个打车钱。方童点点头,“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曼凝高兴地应了一声,帮手张罗去了。
说是张罗,其实也就是让保姆往裴昭华的房间里多添了条被子。
关上门,方童看着那张宽敞的双人床,自觉抱起了被子。按照这些年的规矩,但凡这种不得不同房的场景,都是裴昭华睡床,他打地铺,裴昭华的肌肤厌恶症药石罔效,不能和人同床,方童也曾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和过敏差不多,可是过敏严重了,也可能会死人的。
今天白天连做了四台手术,站了整整一天,又演了一晚上的最佳男友,方童早已精疲力尽,几乎铺好床刚挨着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喉咙干得厉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刚过十一点。但渴得实在有些耐不住,于是翻身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和楼梯都只亮着夜灯,静谧无声。就在他下到一楼快到厨房门口时,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妈,你急什么?书房里都是我的东西,奖杯奖状、海报,还有粉丝送的礼物……那都是我的回忆我的成就!凭什么大哥一回来就得腾地方?他又不在这儿常住。”
是裴昭华,语气还有些明显的不耐烦。方童脚步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吴曼凝压着声音好言好语:“你那么大个工作室呢?这些都搬过去不就行了。你是没见叙言回国的时候,二十几件行李一多半都是各种各样的书,他会不会……没地儿放才去了外面住?嗐,你说你一个演戏的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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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做什么?我让阿姨把一楼再收拾出间房,把你这堆宝贝放进去?大小也够用……”
“那怎么行?”裴昭华打断她,“那是家里的书房,爸以前常待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用了?”
“昭华!那是你大哥,你爸的长子。”
“大哥又怎样?他是爸的儿子,我就不是么?妈你怎么总是这么偏心眼,从小到大,他样样都压我一头,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我就得给他让路?到底谁是你亲儿子你还记不记得?”
接着是吴曼凝又急又气的劝解,和杯底轻轻磕碰的声响。
方童靠着墙壁,狠狠皱起了眉。黑暗放大了听觉,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清楚。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裴昭华的另一面,如此刻薄。
喉咙的干渴似乎被心口的凉意覆盖了,他悄无声息退回了房间。
灯关着,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刚躺下没两分钟,裴昭华就回来了,一眼就见地铺上的方童辗转反侧。
“你醒了?”
“嗯。觉短。这会儿接着睡。”方童再翻个身,背对着大床。
窸窸窣窣声传来,裴昭华爬上了床,却忽然开口问,“童童,你跟我哥……在医院会经常碰见么?”
方童闭着眼答,“偶尔。医院太大了,不同科室的几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面。”
“那……他找你麻烦没?我哥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很较真的,尤其涉及到专业上,死板得很,要是他挑你的刺儿,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裴主任很客气的。”方童实话实说,“他还请我去神外做过分享。”
“分享?什么时候的事?”
“周三。”
“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裴昭华拖长了音调,“那……你跟他道谢了么?都聊了点什么?”
方童终于不耐烦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地板上的光斑,
“裴昭华,你到底想问什么?”
挺漫长的一段沉默,然后裴昭华笑了,笑声在这片黑暗中很有些突兀:“没什么啊,就随便问问。毕竟是我哥么,你又是我男朋友,我怕你们相处得不好。”
方童没接话,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晚饭时裴昭华的反常,刚才不小心听到的耳语,还有此刻这些试探性的问题……像一根根散落在地的线头,明明看见了,可他抓不住它们之间的联系,没法串联在一起。
“童童。”裴昭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你会离开我吗?”
方童额角一跳,这是什么鬼问题,深夜谈心?还是突如其来的伤感?再或者……做了坏事在提前预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声说:“你帮过我那么多,我都记得的。”
这不是答案,但裴昭华已经很满意,他可太知道方童了。
“睡吧。你明早还上班呢。”
方童没再说话,他听着男朋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开始爬到了墙上。
方童盯着那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裴昭华在咖啡厅里对他表白,说“方童我喜欢你,我想帮你。”又说“我们慢慢来吧,我不急。”
那时的裴昭华热烈又诚恳,他当然信了,信这人是真心喜欢他,信那二十万的救命钱是雪中送炭,他也为此同样付出了真心,直到最近这两三年,才在一次次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和敷衍中渐渐生出了离心。
可现在,听着大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方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裴昭华。
被子依旧暖和,但他忽然手脚生冷,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裴昭华无论说了多少假话,有一句肯定是真的。
明天还要上班呢。
5.项目
一夜浅眠,似乎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但眼睛一睁,又死活都想不起来了。
方童翻身起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裴昭华还睡得挺沉。大明星的作息习惯比医生也强不到哪儿去,他干脆就没叫醒对方。
拉开门,方童与走廊对面反手关门的裴叙言正脸撞上,这位主任大概比他睡眠质量还差,明明足足的七个钟头,眼底的困倦倒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早!”方童主动招呼。
“嗯,早安!”裴叙言笑着回应。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吴曼凝早早就准备好了早餐,品种十分丰富。方童没客气,挑自己爱吃的吃了个饱,眼见已经七点二十了,裴昭华还是没下来。
方童摸出手机,还没点开打车软件,吴曼凝已见势起身,“昭华怎么回事?昨晚不是说好要送你上班的么,我去叫他。”
“诶阿姨不用……我……”方童话没说完,裴叙言冲吴曼凝笑道:“妈,我在呢,正经顺路,不用叫让他睡吧。”
“哦对哦……”吴曼凝轻拍脑门,“看我这破记性,你俩同路呢,哎,人老了真是不中用……”
其实何止吴曼凝,方童自己都完全忘了这茬,赶紧打趣安慰了她几句,心里却也奇怪,明明裴叙言这么耀眼这么高大一人,怎么以前在他印象中总是若有似无,连长相都只是模糊记得?
因着这个念头,两人上了车,他甚至没顾上仔细欣赏梦中情车的内饰,只余光好奇地将裴叙言再扫过几轮,得出了结论:自己倒也没记错,两兄弟除了眼睛形状,真是半点也不像。
裴昭华比方童高五公分,身高一八五,裴叙言又比裴昭华高几公分,两兄弟的个头差异其实不算太明显,关键是体型和整体感觉。
职业原因吧,裴昭华这几年迷上了医美,时不时就会小do一下,原本高大的北男形象直奔着流行的白瘦幼去了,屏幕上轮廓精致的明星们,到了现实里多半瘦得不能看,他也很典型,脸颊都瘦到有些凹陷。
裴叙言正相反,白也还是白的,但比初见时不知魁梧了多少,一件普普通通的风衣,倒让他的胸肌撑出了明显的饱满线条,兼且大手大脚的,男性力量感十足。
方童的视线忍不住停留在对方搁在方向盘的大手上,指节修长到有些逆天,做手术的时候应该特别方便灵活吧……转头再看看自己,方小手这外号从高中就跟着他,自然是有原因的。
方童天生的手小脚小,以前最烦就是出门买鞋子,他穿38码,男鞋最小的码子,逛很久也未必有货,干脆买一些款式中性的女鞋,还曾经因为和女同学撞了款被传了很久的绯闻。不光鞋,还有袜子,就连普通的男士中袜,穿他脚上也像是足球袜似的。后来电商崛起,网购方便了,这才算是省了他一桩大麻烦。
等考上了首医,有教授见他解刨实操时笑道,“方童你这手,以后就该分去产科。”
一语成谶,入职市三院这几年来,不知多少为难妈妈的捣蛋宝宝从他这双小手里呱呱坠地,最难的一次,忙活了近六个钟头,是方童的那双小手,一点一点拨开绕颈几周的脐带,最后母子均安。
鉴于这点优势,方童如今再听这外号,竟也不觉得腻烦了,甚至与有荣焉。
想了一路有的没的,好像只恍了个神,医院就到了。
“……这么快?”他有些意外。
“周六么,路况好一些。”裴叙言回道。
方童推门下了车,等裴叙言也下车锁好门,跟对方道声谢,一左一右向各自的科室楼栋走去。
同一时间,裴昭华揉着眼睛下楼,“童童呢,走了么?”
吴曼凝轻声埋怨,“那可不,都走了快一个钟了,童童跟你哥都是有编制的工作,考勤也严吧,谁像你这么不靠谱?答应好的事儿也不定个闹钟……”
裴昭华瞬间拉下了脸,闷不做声地走到桌边吃早饭,吴曼凝没注意他的脸色,一边插花一边和他闲话,中心思想还是在操心裴叙言的个人问题。
只是在她眼中,大儿子真是哪哪儿都完美,毫无缺点,她实在想不出周围有哪家闺阁可堪匹配,挑肥拣瘦地列出几个,询问裴昭华的意见。
吴曼凝正说得起劲,冷不丁“砰”一声,转头就见小儿子上楼的背影,桌面上,喝了一半的粥碗被摔在了盘子里,白白绿绿的青菜瘦肉粥从破口流出来,糊满了整张桌布。
转眼周一,市三院产科例会。
科室主任南越秀坐在主位,短发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如常的锐利逼人。头发花白的张副主任抱着保温杯坐在她左手。王副主任则坐在她右手边,浓黑的发丝在春日阳光下泛着些油光,大约是发片边缘不太服帖,他不时伸手捋一捋,将微胖的身体努力挺直,彰显着存在感。
会议接近尾声时,南主任忽然摊开上月的值班表和绩效统计,手指在页面上点了两下。
“上周三,我们科的方童医生,受邀在神外做了关于妊高症合并颅内病变的专题分享。”南越秀抬眼看向方童,“裴主任会后特意给我打电话,高度肯定了方医生的专业水平。”
所有人都跟着她的目光看向坐在角落的方童。他低着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根微微发烫。
方童早知这事儿会被架到火上烤,但他还以为会是和他不对付的王副主任提出来,责备他没规矩,倒没想到居然是一贯严厉不问杂事的南主任……不晓得这一波要把他烤到几成熟。
“方医生工作认真,专业扎实,这一点我一直都知道。”
南越秀忽然话锋一转,“但,他这大夜班频率……是不是不太合理?”她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又忍不住摸了下头发,浑不在意地答:“主任,这个……排班都是按资历、按能力来的,小方有能力又年轻,能者多劳嘛。”
南主任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嗯,你说的没错,确实得看能力和资历,咱科里数老王你的手术做得利索,既然能力这么高,你也多上些手术多担待着些,排班这么琐碎的事儿以后就交给老张吧。”
忽然被点名的张副主任微微一愣,他今年已经六十二了,眼看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延退的期限,早就没了争权夺利的心,一门心思等着返聘到私人医院里,舒舒服服做个钱多事少的老专家,没曾想临到头了,还有机会摸着科室大权过几天舒坦日子。
他不动声色地撇了方童一眼,笑呵呵地接了茬,“成,杂事儿交给我吧,南主任您放心。”
王副主任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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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来。
散会后不久,方童拿到了新打印的排班表,盯着上面减少的那个大夜班,又仔细地看多一遍。
虽然看上去一周也就减少了一个,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产科算得上是纯劳动型科室,技术要求不高但忙得要死,整座医院除了急诊和麻醉就属这儿最累,24小时都离不得人,不值夜班是不可能的,但能得到多睡一个整晚的优待,已经让方童很有些喜出望外。
他拿着水杯去茶水间,正巧在走廊拐角遇见了南越秀。
“主任。”方童快走两步,见左右无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音量,“那个……谢谢啊。”
南越秀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你和神外的裴主任是亲戚?”
方童一愣:“……算是的。”
“叙言那孩子,很少这么夸人。”南越秀脸上露出一抹笑,似欣赏又似埋怨:“你也是,既然是他亲戚,难道不知道我家老林就是他博导么?共事这么几年了,还不知道居然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又道:“他特意打电话来夸你,还顺嘴提了提排班,这可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方童怔住了,没想到裴叙言的执行力这么快,吴曼凝头前才交代,他后脚就给自己找了这么大一座靠山。
“我……主任”
“不管你们什么关系吧,”南越秀打断方童的话,语气缓和了些,“叙言既然跟我这师母开了口,那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好好干,别给他丢脸,也别给我丢脸。”
她说完拍了拍方童的肩膀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方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杯,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邮箱,找到裴叙言的邮件地址,犹豫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裴主任,谢谢您。排班的事,南主任告诉我了。——方童”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不客气。你值得。”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
“另外,有个项目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我和几个国外同行在做一个关于高危妊娠围产期神经保护的多中心研究,需要国内医院的产科数据支持和病例收集,工作量不算大,主要是整理和录入你们科经手过的病例,但需要很强的专业判断。到我手里的项目经费有十万欧,如果你愿意,其中四分之一可以作为你的劳务费。”
方童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眼花了。
十万欧的四分之一,约等于二十万软妹币,欠的那份账单……居然有提前一年就攒够的机会?
可这数为什么这么巧啊,正正好就是自己差的那一笔。
他缓缓眨了眨眼,回复:“裴主任,这个项目……为什么会找我?”
这次等了大概两分钟。
“因为你专业扎实,而且对妊高症有深入研究。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合作者。劳务费分配比例我也是计算过的,如果你觉得不妥,可以拒绝。没关系。”
不妥?二十万呢,方童得不吃不喝攒一年!
可是……这一连串的优待,都只因为他是裴昭华的男朋友么?
恰在此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范文博探进脑袋:“方小手,吃饭了!”
6.门诊
范文博没见方童有反应,只顾着对电脑发呆,大步走进来瞥了一眼屏幕:“呦,跟裴主任邮件传情呢?”
“……别瞎说。”方童回过神想关页面,可惜范文博双眼5.1。
“卧槽!欧元项目?”范文博眼睛瞪成了溜溜梅,“接啊,必须接!有钱不挣傻逼啊。”
“但是……”
“但什么但?”范文博抢过鼠标划拉了两下,“我看看……高危妊娠神经保护……不就是你最近在研究的方向?专业也对口啊,而且裴主任那人很靠谱的,能找到你头上,绝对是合法合规的正经收入,还犹豫个屁!”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诶等会,你俩居然没加联系方式?还在用邮件一来一回?什么年代了,两洞穴人?”
“……”
方童瞪了老同学一眼,福尔摩范把这楼歪到哪儿去了?
“赶紧回复,接接接!这项目对你天大的好处,裴主任的名气,加上你的专业,做出来的成果保不齐都够你评副高了……以后申请基金、发文章都容易的多,方小手,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范文博把话题扯回来,还顺便拽了句文。
方童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想想手机里的账单,兼且旁边老同学小恶魔似的不停撺掇。
他深吸口气,回复:“裴主任,我愿意参与。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点击发送。
这次等得久了些,大概五分钟。方童已经收拾好,准备和范文博去吃午饭了,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好,合同和资料我让助理发你。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停了几秒,又一条;“我的电话:138××××××××,加个V吧,有事直接打。”
方童转头看向老同学,心情愉悦地调侃:“看,这不就从洞穴人进化到现代人了?”
范文博哼笑一声,怼着他胳膊催道,“赶紧存上,这可是他私人号码,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
方童拿起手机存下号码,备注写了“裴叙言主任”,想了想,又删掉“主任”。
就裴叙言。
之后的十来天,方童压根没回过家,白班夜班小项目交替地做,紧赶慢赶地把成果交了出去。一晃就到了三月初,难得的休息日,他坐在公寓沙发上,随着短信提示音点开了手机。
“您尾号××××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元。当前余额……”
他盯着那串数字,反反复复数了三遍,然后打开那个加密文档“账单”,翻到最上方,从第一条记录开始,一笔一笔往下加。
加到最后一行,他按了等于键,得出来的数字和他银行余额几乎分文不差。
方童呆呆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瘫,丢开手机摘下眼镜,用手捂住了脸。
终于,要还清了。
窗外的朝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调。
过了许久,方童放下手,抬眼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周,第一次觉得,这套已住了多年的公寓,原来也可以这么明亮。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视线逐一扫过那些精致的摆设,裴昭华买的艺术品,昂贵的进口家具,每一样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
但这里从来不像个家。
确切的说,从三年前开始,就只是个……华丽的笼子。
该谈谈了。方童也终于觉得有底气可以谈谈了。周六就是裴昭华的生日,按照往年的惯例,裴昭华都会办一个盛大的派对,请很多的圈里朋友,而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角落,扮演一个无人所知的深情伴侣。
稍一琢磨,方童按下了雀跃的心情,决定等到生日宴过后再谈。因为大概率……这不是一场和谐的对话。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继续为裴昭华准备今年的生日礼物,一本纪念手账。
这里包含了裴昭华出道以来所有的作品,从第一部跑龙套的电视剧,到第一次当主演的电影,再到去年获影帝的那部文艺片。
方童将塑封后的截图贴好,手绘一些漂亮的图形做装饰,再一段一段地写评析。
写裴昭华在《我的青春日记》里青涩但真挚的表演,写他在《暗涌》里突破性的眼神戏,写他在《归途》里那个长达五分钟的一镜到底……
写到后来,方童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记得太多细节,那些他陪裴昭华看过的成片,那些他听裴昭华抱怨过的拍摄辛苦,那些他见证的、裴昭华为数不多但真实的骄傲时刻,他一个产科医生,竟然可以流畅地运用各种专业词汇来评析,甚至文思如泉涌,仿佛一个真正的资深影评人。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
收尾工作用了整整一天,晚上快十二点时,这本手账终于装订好了。封面用了裴昭华最喜欢的酒红色,烫银的大字写着:“致昭华——过往光影,皆为星辰”
最后一页,他简单写了一段祝福:
“昭华,生日快乐。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么多年。
愿你前程似锦,永远耀眼。
——方童”
合上册子时,回忆的光影碎片仿佛已被这手账压缩了,渐渐离方童远去。
他用包装纸将礼物仔细包好,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天周五,上午刚八点,产科门诊已经坐满了候诊的孕妇和家属。
方童喝掉最后一口咖啡,速溶的,医院小超市最便宜的那种。他今早来得晚了些,忙到忘了加糖,苦得他猛咽了几口口水。他戴上眼镜,点击叫号系统。
第一个患者是个三十来岁的二胎孕妇,孕28周,主诉“胎动突然减少。”
方童听完描述,眉头微蹙。示意患者上检查床。
“躺下我听听胎心。”
胎心监护仪贴近肚皮,“咚咚咚”的声音规律响起,心率在正常范围内。但方童却没敢松口气,他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平坦得确实有些可疑。
“昨天胎动怎么样?”
“昨天还挺多的,就今天早上感觉少了……”
“我给你开个急诊B超,先去查一下。”
孕妇顿时有些紧张:“方医生,很严重么?”
“还不确定,所以要查清楚。”方童安抚地笑笑,语气平稳,“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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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是胎儿缺氧的信号,所以不能等啊,立刻去查查吧。”
孕妇被护士领着去B超室了,方童继续叫下一个号。
一连串看了十来位患者,有常规产检的,有孕吐严重来开药的,还有个孕20周才发现宫颈机能不全的,他直接开了住院单让人去办手续,感叹这位准妈妈心真大,但也确实不容易,都出血好几天了才来看医生,而且居然还想着要继续上班。
快十一点,门诊稍微空闲些,方童起身去接水,在走廊遇见同科的陈主治。一个他曾怀疑对方的眼睛有问题,大约是长头顶上的,从没正眼看过他的前辈。
“方医生!”陈主治居然主动笑着打招呼,手里还拿着两条包装精致的进口挂耳咖啡,“朋友从意国带的,来来,分你一条尝尝,要是觉得对胃口,回头我让人给你捎一些。别总喝那些速溶的,伤胃。”
方童楞了一下,接过咖啡:“谢谢陈医生。”
“嗐,一条破咖啡,客气什么。”陈主治用肩膀靠了靠方童的肩膀,放低音量,“昨天查房的时候南主任又夸你了,方医生,以后前途无量啊。”
他说完,哥俩好似的眨眨眼,笑呵呵地走了。
方童盯着包装上看不懂的意文,暗哂这姓陈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不过……被人恭维的感觉,确实不赖。
他拆开包装用热水冲了一杯。香气浓郁,入口醇厚,丝毫没有速溶咖啡那股焦苦的化学味儿。
贵的东西唯一缺点就是贵,由俭入奢易啊。
方童脑子里弹过一句废话,心情莫名好了些。回到诊室,他点开软件,调出早上那个胎动减少患者的B超结果。果然,脐带绕颈两周,脐动脉血流阻力增高。
他立刻给患者开了住院单,写上加急,然后打电话给病房,告知该患者可能需要紧急剖宫产,让值班医生做好准备。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护士小王进来拿单子时忍不住点了个赞;“方医生,您判断得真准!”
方童笑了笑,没说话,接着点击叫号。
系统音响起:“请Y018号,钱晓,到426诊室就诊。”
方童莫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也没多想,几秒后,诊室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女人。
走在前面那位穿着宽松的针织裙,肚子已经明显隆起,目测孕五月左右。但和大多数孕妇不同,这位画了一脸大浓妆,上挑眼线,姨妈色口红,浑身散发着“我很贵”的气息。后面跟着的大约是闺蜜,打扮风格类似,手里拎着爱马仕,眼神像是市领导下乡视察。
方童的视线在孕妇脸上多转了一圈,脑子里忽然跳出个画面。
这张脸他认识。
半年前,热搜#顶流裴昭华夜会富家千金,独处8小时#的配图女主角。
当时裴昭华的解释是,私生粉,跟踪他到酒店来着,发现后就让保安请出去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正打在钱晓的钻石耳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方童双眼眯了眯。
“坐。”
他左手插进衣兜,右手指了指桌旁的椅子。
7.转账
钱晓款款坐下,把限量版手包放在桌面上,动作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爱马仕闺蜜站在她身后,双手抱胸。
“方医生是吧?”钱晓开口,夹子音娇滴滴的,“久仰大名呢。昭华经常提起你。”
方童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孕周多少了?”他问。语气公事公办。
“21周多三天。”钱晓笑盈盈的,珍珠美甲妆点的纤纤玉手轻抚着肚子,“宝宝很乖,就是最近总踢我。昭华说,肯定是个活泼的男宝。”
闺蜜在一旁勾唇笑;“晓晓,看你那肚子尖的,我也觉得是男孩,大明星估计乐坏了吧。”
方童没接话,点开电子病历系统:“最后一次月经时间?”
“去年11月15号。”钱晓报得很准确,停了一下,接着补充:“第二天正好是我和昭华一周年纪念日,我们在香檀岛过的。”
两个女人盯着方童的脸色一瞬不瞬,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方童输入基本信息,继续问:“有没有腹痛、出血或者其他不适?”
“没有呢。”钱晓托起下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方童:“方医生,你不好奇么?我和昭华……”
“上检查床吧,需要听下胎心。”方童站起身,打断施法。
钱晓瘪了瘪嘴,但还是配合地躺下。方童戴上手套,拿起胎心监护仪。冰冷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时,钱晓“嘶”了一声。
“凉么?忍一下。”方童平淡提示。
胎心监护仪很快捕捉到规律有力的心跳声,往常悦耳的小鼓咚咚,倒像把大锤敲在方童的耳膜上。他不由内心默念,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我是医生,只是个医生……
他坐回电脑前,一边记录一边告知:“胎心正常,建议做个系统排畸,可以预约我们医院的产前诊断中心。”
钱晓坐起身,整理着衣物慢悠悠地答;“昭华说了,要带我去米国做产检。那边技术更先进点。”
闺蜜适时插话:“是啊,裴大明星对晓晓可舍得花钱了,不像有些人……”
意有所指的目光落在方童脚下的国产板鞋上。
方童像是没听见,“既往病史?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或者家族遗传病?”
“没有呢,我身体好得很。”钱晓重新坐下,笑容里明显多了几分挑衅,“方医生,你就没什么其他想说的吗?关于我,关于这个孩子?”
方童终于抬眼,透过镜片看向她。
“作为你的产检医生,我建议你保持心绪稳定,避免剧烈情绪波动,对胎儿不好。”
一把清润又平稳的男声,用词标准的像在念教科书。
极度的平静其实等同于蔑视,钱晓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推到方童面前:“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她和裴昭华的床头照。他的男朋友微张着嘴正在酣睡,钱晓对着镜头嘟嘴卖萌。下一张,国外某个高级餐厅,她喂裴昭华吃蛋糕的照片。再下一张……
方童移开视线:“这次检查已经结束了,请保管好手机财务,如果需要打印检查单,出门右转。”
“方童!”钱晓猛地站起来,肚子撞到了桌沿,她“哎呀”一下皱了皱眉,却顾不上疼,愤然道:“你装什么装?你以为装不知道我就真不知道?你跟了昭华快十年了,不就图他钱么?现在也捞了不少了吧?我劝你适可而止!你一个男人,没法和他结婚又给不了他孩子,现在我也怀孕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闺蜜连忙劝:“晓晓你别激动,对宝宝不好,方医生也是可怜人,跟了裴大明星那么多年,什么也捞不着,还得给你做产检……这换谁心里好受啊?”
可怜你个头!
方童实在没忍住,冷冷瞥了那阴阳怪气的女人一眼。
定定神,他重新看向钱晓:“钱小姐,你的产检已经做完了,如果需要开补铁剂或钙片,我可以开处方,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我当然有问题!”
钱晓突然暴躁,抓起手包狠狠砸在电脑显示器上,“砰”一声巨响,“我要你离开昭华!听见没有?他现在爱的是我!是我怀了他的孩子,给他裴家传宗接代!”
显示器晃了晃,不知被敲到了哪个关键部位,屏幕黑掉了。
门外迅速围了一圈人。有患者探头探脑的,护士小王跑到门口抬手虚拦着,又有些不忿地瞪向室内两个女人,大约想进来把人架走,被方童眼神制止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钱晓面前。
钱晓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又挺起肚子:“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我告诉你,我肚子里可是裴家的……”
“钱小姐。”方童打断她,“第一,损坏医院财物需要照价赔偿,我会让总务处给你开单。第二,情绪激动容易诱发宫缩,如果你现在感觉腹痛,建议立刻去急诊。第三……”
方童扶了把眼镜,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你和裴昭华的事,是你们的私事。在我的诊室里,你只是我的患者。现在,请你离开。”
钱晓愣住了,但她的肚子确实一阵阵地缩着疼。
之前准备好的台词,所有撒泼激怒对方的招数,似乎全都无效。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吞好欺负的医生,情绪平稳得吓人,像一堵软绵绵又厚实的墙,她所有的攻击打上去,都被无声无息吸收掉,半点波动都没有。
“你……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嘶”抽气捂着肚子。
闺蜜赶紧扶住她:“晓晓?真疼啊?我们先走吧,你别气……千万别气!”
钱晓被半扶半拖着拉出了诊室。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瞪了方童一眼:“你要是不识趣,死活不肯离开我老公,就给我等着!下次我再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小王等两个女人走出去,迅速从外面将诊室门关上了。
可也挡不住吃瓜人群的窃窃私语。
“天啊,是在打男小三么?现在做医生的,道德品质这么低下?”
“就是……人原配都怀孕了,你看都气成啥了……”
“我觉得不太像吧,方医生看着可老实了……”
“切,老实人蔫坏,你不知道么?”
小王听着这些不辨黑白的猜测,心里干着急却也没法发飙,她和方童共事好几年了,说句不夸张的,医院里哪个医生技术好人品好,看官网介绍没用,最清楚的反而是她们这些做护士的,她自然不相信那姓钱的说的话,可这种情况下,主动解释倒像是掩饰,只会越抹越黑。
她打点起十二万分精神,脸上堆满职业微笑,若无其事地挨个安抚,“哎张姐,你快26周了吧……”“曾姐你也在啊……嗐就是,那女的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我们方医生和他对象在一起小十年了,谁是小三那还用说嘛……”
诊室内,方童拿出手机按下录音停止键,转头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手心出了多少汗,脑子里又有多喧嚣。
私生粉。孕五月。好一个柏拉图,好一个肌肤厌恶症。
裴昭华,你真行,你真他妈行!
他慢慢坐回椅子,拿起座机电话打给总务;“产科426诊室显示器坏了,麻烦尽快过来处理一下,还有三位患者在等。另外,赔偿清单开好后直接发我就行。”
挂断电话,他打开抽屉,拿出备用的纸质病历本。
手很稳,字迹工整:“患者钱晓,女,26岁,孕21周+3天。今日产检胎心正常,无腹痛出血。建议系统B超排畸。患者情绪激动,已告知注意事项。”
写到最后一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上一句:“建议心理咨询。”
放下笔,方童摘下眼镜,狠狠揉了一把脸。
窗外的春光正好,可他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让自己沐浴在阳光里,点开了手机里的录音文件,钱晓嚣张又得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现在爱的是我!是我怀了他的孩子,给他裴家传宗接代……”
证据确凿,连狡辩的余地也没有。
方童找到裴昭华的V号,把录音文件拖进对话框,然后发送。
就一个孤零零的音频文件,连问号都懒得打了。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拨打裴昭华的号码,顺带着取消置顶。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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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械的女声。
再拨。忙音。
第三次。还是忙音。
方童放下手机,阴暗想着,是在忙着安抚孕妇,还是忙着编新故事?
算了,不重要了。
他回到电脑前,拿起座机又催了总务一回,然后叫了下一个号。
上午的门诊还得继续。
中午十二点半,白班的医生们都吃饭去了,产科办公室里只剩方童一个人。
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手机屏幕亮着。和裴昭华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发送出去的音频文件上,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次对方的电话。
依旧忙音。
艹!这是不是默认?
方童懒得再等了,他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调出转账页面。
收款人:裴昭华。
金额:836,000.00
备注:欠款还清。
点击确认,几乎同时,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提醒。方童点开,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通知,不是裴昭华。
他静静等了几分钟,手机依然安静。
也行吧,连收钱到账了都不问一句,大约是真的没把这点钱看眼里的。
他再次打开通讯录,找到裴昭华的号码,拉黑。
V信打开,“分手吧。”三个字了结十年纠缠,再将账单截图和总务处开的电脑赔偿清单发过去,声明已从欠款中扣除。拉黑。
所有社交平台,取关拉黑一条龙。
做完这一切,方童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连消毒水味儿都变得清新了。
大门猛地被推开,范文博提着餐盒走进来,脸色有点沉:“我去,方小手!食堂都传疯了,这帮子八卦精,还好我给你正名,说你和你对象大学就在一起了。你……”
他看见方童平静的脸,后面的话噎住了。
“……先吃饭。”范文博打开塑料袋,将外卖递到方童面前,小炒黄牛肉。
方童接过,慢慢吃起来。辣味很足,比食堂大师傅炒的更美味些,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
“你……打算怎么办?”范文博压低声音问。
“分啊,这种还不分,留着过年啊?”方童答得干脆,“今晚上回去就搬走。”
“搬哪儿去?酒店?”
“先住医院值班室,回头再说吧。”
范文博张了张嘴,可猛地想起自己双人宿舍那一米二的床架子……为兄弟两肋插刀可以,但为兄弟暖被窝搂着睡却是不能,别说他乐不乐意,人兄弟也肯定不乐意。想来想去,他最后只能拍了拍方童的肩膀:“需要帮忙就说。”
“嗯。”方童点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门诊照常。
显示器一时半会修不好,总务处麻利地给换了另外一台。
方童看得比平时更仔细,说话也更温柔,将所有情绪都压进了那些絮叨的医嘱里。
凌晨一点,值完一个小夜班,手机依然安静。
裴昭华大概根本没发现被拉黑,或者发现了,但觉得无所谓,回头解释清楚再哄一哄就好了,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方童走出住院部大楼,照旧去老陈的面摊上吃了碗热干面做宵夜,然后回到公寓里,用指纹开门,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客厅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衣帽架上挂着几条长短不一的围巾,残留着一些裴昭华常用的那款香水味。方童以前无感,但现在闻起来只觉得刺鼻。
他打开灯,把行李箱摊开放在客厅中央,开始收拾。
床头的全家福相框、换洗衣服、专业书、个人洗漱用品……最后再检查一遍,没有遗漏。
方童的视线在书架上那个包装好的手账上停了几秒,转头蹲下身,拉上拉链。
凌晨五点半,天边泛起鱼肚白,方童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开始回暖的春风迎面吻了上来。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正准备叫车,冷不丁听到一声招呼,“方医生。”
一辆宝蓝色玛莎停在不远处的路边,裴叙言从车门处直起身。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稍有些凌乱,大约被夜风吹的,看上去已经等了挺久。
8.搬家
“裴主任?”方童握紧背包的包带,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不可能是凑巧。
他挑挑眉,“来给你弟做说客?”
裴叙言摇摇头,自然伸手接过行李箱:“来帮你搬家。”
说实在的,虽然谈不上恨屋及乌,可方童现在确实不想见到和裴昭华有关的人。
但这人靠过来,身上还残留着消毒水味,眉眼也满是倦意。他只是共情的微微一心软,就这么一愣神,拉杆箱就失守了。
“滴”
后备箱盖子缓缓升起,裴叙言大手一拎,将拉杆箱轻巧塞了进去,遥控钥匙一按,锁死。再顺溜两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也行吧。
方童卸下双肩包抱在怀里,略显拘谨地上了车。
其实也不该叫拘谨,精准来说是他脑子还在缓冲中,他压根没明白眼前状况就被人缴了械,全副身家被绑架了不得不上车,以至于稍微显得有些呆。
跟这位大主任,什么时候开始熟到这份上了呢?
左思右想,方童只能归结于裴叙言细致周到的性格,以及……大约是想为弟弟赎罪的心吧。
得出了结论,他向座位里沉了沉,视线自然向外看去,凌晨六点的城市还没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偶尔见到骑着电驴贴地飞行的外卖员和清洁工扫地的身影。
车内也安静地要命,等裴叙言坐进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点了火,空气莫名就尴尬起来。
“您怎么……知道我要搬家?”
裴叙言低头笑了笑,没答话。
但方童话一出口就想明白了,不需要他出卖线人。还能有谁?范文博那微胖喇叭呗。
说服自己不要殃及池鱼,他随口礼貌一句:“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久。”
裴叙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边沿上,拇指在食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好半天才开口问:“想好去哪儿了吗?”
方童收回视线,再次看向窗外,“医院值班室吧,先凑合几天,回头再在附近找合适的。”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昨天上午去五院做了台飞刀,一个脑动脉瘤,患者情况复杂,手术做了快十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多才回了市三院,没办法,这边还有台手术等着,做完已经差不多四点了。”
这话似乎有点跑题,但方童脑子一转,听懂了。
裴叙言大半夜才回到本院,明明只有少量的夜班人员了,却能在又一台手术后出现在他面前,可见他的八卦威力不减,早已传的人尽皆知,风尖浪头上拖着行李住到医院值班室去,怕是要给人当猴儿看的。
“嗯。”方童应了一声,没接话。
裴叙言转过头,只看见一个圆润好看的后脑勺,那声嗯也没盐没味的,他实在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接受到信号。只能斟酌着说明白了些:“医院就是这样,特别手术室里,个顶个的话痨,一点小事就传得飞快。不过你放心,产科那边南主任压着,没人敢当面说什么不好听的。”
不用当面,背后说也够够的。老实人方医生被带球小三打上门,还忍气吞声地给人做产检……这剧情够全院八卦半个月的了。
方童心内暗嘲,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了酒店预订APP。
筛选条件:离医院近,价格低。
不愧是市中心,最便宜的连锁酒店一晚也要三百多。方童舌尖顶了顶后牙槽,这才想起自己卡里余额已经不够四位数了,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所幸还能先花呗。他开始浏览房型。
“这种酒店不太卫生,人多又杂,隔音也差,影响休息。”裴叙言的声音忽然响起,视线落在他手机屏上。
“如果暂时没考虑好……我住的那套房子,隔壁那户也是我的,空着。”
方童转过头。
裴叙言没看他,将视线投向前方,渐渐明亮的晨光中,侧脸轮廓愈发清晰,“就在逸景庭,一梯两户,所以当时买的时候图清净,就把对门也买了。精装修家具也齐全,拎包就能住,离医院走路也才十分钟。”
一听就是不太住得起的样子,方童下意识拒绝:“裴主任,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裴叙言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还能有点人气。实在不习惯的话,先住着过渡一下,等你找到合适的再说。”
方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人已经说到这份上,关键是也不用独处一室,没有太大心理负担。再拒绝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
既然没说话,那就等于同意。裴叙言一打方向盘,缓缓驶进车道。
不过几分钟,手机忽然响了。默认铃音。
方童迅速瞄向自己手机,不是他的,是裴叙言的。
裴叙言眉头攒了一下,伸手进兜里直接按了静音。
但紧接着方童的手机也响了,是裴昭华助理张涛的。
倒是忘了把这人也拉黑,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直接挂断。
两秒后,又打过来。
再挂断。
第三次响起时,裴叙言打了转向灯,把车缓缓停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
“我去买点东西。”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稍等一会儿。”
车门轻轻关上。
车内只剩下手机固执的震动声。
方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铃声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童……童?”
裴昭华的声音有点大舌头,一听就是宿醉还没完全醒。
“你……什么意思,转钱给我干嘛?还有拉黑……你想干嘛?!”
在一起这么多年,方童头一次觉得对方的声音刮噪到有些刺耳,刺得他耳膜疼。
他把手机拿远些,打开免提,舒服靠在椅背上,开口气息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音频没听么?钱晓怀孕了,五个月。”
电话那头瞬间哑了。
然后是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童童,你听我解释……”裴昭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惯有的哄人语调,“钱晓……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我压根不会娶她,又怎么可能会让她生孩子?”
“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她给我看的那些照片,床头的、喂蛋糕的,都是伪造的?”
“我……我不确定……”裴昭华支支吾吾,“那次我喝多了,可能……但童童,我真的不晓得她怀孕了,刚听到你发的音频我才知道。”
裴昭华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口条似乎也利索了,“那个贱人!你别看她富家女出身,人品烂得要命,手里捏着点资源就到处睡男明星,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只不过我家境能和她匹配,她就想借孩子绑着我,让我当接盘侠,童童你放心,我马上处理,做产前亲子鉴定!是我的就打掉,不是我的那关我屁事?我不会让她影响我们的。”
方童闭上了眼。
处理。打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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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词从裴昭华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恶心?
甚至恶心到让他有些眩晕。
他摘下眼镜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眼,“裴昭华,你怎么处理与我无关,我们分手了。”
“什么分手,我不同意!”裴昭华没想到解释半天方童像是一个字没听进去,不由来了脾气,“我没同意的话算什么分手?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了,你因为我一时糊涂就要分手?童童,你不可以这样,你欠我的……”
“钱我还清了。八十三万六,一分不少。账单我也发你了,你可以仔细对一下。”
“钱?”裴昭华笑得像只老鸹,“我在乎你那点钱?连我半天收入都够不上……童童,我要的是你。这十年我对你不好么?我养着你,养着你外婆,给你最好的生活,给她最好的疗养条件,你现在说走就走?”
“你养着我?”方童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觉得自己根本是在夏虫语冰,“随你怎么想吧。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原封不动在屋子里,我只带走了我的私人物品,房租我也有分摊到账单,裴昭华,我再认真说一遍,我们分手了,你听清楚了么?”
对面安静了几秒,裴昭华声音再响起时,带了些哭腔,不知是真是假:“童童……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今天是我生日啊,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处理好钱晓,保证以后只有你一个人,我公开出柜,然后我们去米国结婚好不好?”
嚯,差点忘了生日这茬,可方童毫无怜悯之意,“太晚了。而且,我不想和你结婚。”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讽了一句:“还有,你的肌肤厌恶症是特异性的吧?好像只针对我啊,对钱晓……应该没犯病?呵,恭喜了。”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就在方童打算结束谈话的当口,裴昭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阴冷,“童童,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方童没回答。
“是不是我哥?”裴昭华的声音再度拔高,“是不是裴叙言?他回国你就变样了,是不是他在勾引你?我告诉你方童,你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
方童直接挂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神经病吧这是,他真是多余说这么清楚,简直在浪费口水。
做完这一切,方童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背包,浑身发颤。但他觉得这不是难过,大约是被气的。
车门被拉开,裴叙言坐了进来,手腕挂着个小袋子,一手一瓶牛奶,他仰头将左手那半瓶咕嘟咕嘟秒了,然后若无其事将另一瓶递了过来。
“便利店刚热的。”
大约是自己想喝,顺手多买了一瓶,方童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犹疑感到羞愧,戴好眼镜伸手接过,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到了心口,一点点驱散了寒意。
“谢谢。”
“嗯。”裴叙言将空瓶盖好放进塑料袋,发动了车子,汇入稀疏的车流,朝着市三院的方向驶去。
大约二十来分钟,玛莎开进一个安静的小区。
方童其实听说过这里,市中心难得的高端住宅,私密性很好,当然价格也很好,能买得起的,绝对非富则贵。
从地下停车场直上电梯,最后停在了13楼,裴叙言指了指左边1313的门,“我住这边。”
说完他拎着箱子走向右边,输入密码,大门应声而开。
“密码是920715。”裴叙言说,“我生日。等会你可以自己换。”
9.堵人
裴叙言帮方童把拉杆箱推进去,放在玄关,长手一伸打开屋里的灯,自己依然站在门口。
方童大概扫了一眼,房子确实是精装修,简约的现代风格,以灰白为主,搭配原木家具。客厅宽敞明亮,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远处市三院的红十字。
“卧室有两间,主卧朝南,次卧小一点但朝内,安静。厨房用具基本是全的,冰箱里也有些速食,你吃吃看。”裴叙言站在门口做介绍,没有进来的意思,“还缺什么可以和我说,或者你先买,账单留着回头我给报销。”
“不用不用,已经很麻烦您了。”方童连忙客气,顿了会儿,犹疑着请求:“就是……能不能别告诉裴昭华,我住这里?”
裴叙言看了他一眼,方童莫名觉得这眼神有点奇怪。
“当然,你别担心。”裴叙言打个包票,又道:“那我先回去了,得补个觉,下午还有手术。”
“好的好的,太谢谢您了裴主任,您……人真是太好了。”方童有些词穷,挤出个绝不出错的赞美词。
裴叙言垂下眼笑笑,没再说话转身就走,顺便带上了门。
屋里瞬间更静了。方童站在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空间。
空气里有淡淡的新家具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裴叙言刚才留下的。
他吁口气,肩膀塌下来,回手把行李箱拖到沙发边打开,准备拿出洗漱用品冲个澡,洗漱包上压着那个全家福的相框。
拿在手里,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两眼。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开始泛黄。怀孕八个月的林菀,大着肚子依旧美得不像话,旁边一身儒雅气的是继父白砚安。
前排是个头不高的邱明英,还有个头更不高的方童。十四岁的少年像是完全还没开始发育,豆芽菜似的,又小又干瘪,显得一双眼睛奇大无比。
一家五口和和美美。妹妹在林菀肚子里,还没出世,他们已经投票商量好了乳名叫月月,希望她将来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白砚安搂着林菀,林菀双手搭在邱明英肩上,邱明英笑眯眯地搂着他。
他也在笑,见牙不见眼,搂着个全家桶。
“妈,我搬新家了,但现在只是暂住,等真正安定下来,再请您出来好好看看。”
方童将相框小心放到箱子最底层,起身走进了洗手间。
-
裴昭华飞机落地的时候,差不多早上八点半。
他没顾上回公寓,让张涛开车直奔了钱晓家。
钱家别墅门口,保姆车刚一停稳,裴昭华率先冲了下来,甩上车门大步走向屋里,张涛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紧握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钱晓被保姆叫醒,穿着珊瑚绒睡袍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裴昭华那张阴沉到极致的脸。
“跟我进来。”裴昭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一手扯过公文包,一手拽着她手腕就往书房里拖。
一脚把书房门重重踢着合拢,裴昭华甩开钱晓的手,力道大得差点让她撞到书桌上。
“你特妈哪儿来的脸去医院闹啊?”裴昭华百思不得其解。
钱晓稳住身体,抚了抚小腹,冷笑:“我怀了你的孩子,不该让一些不知进退的人让位吗?你总不能让裴家长孙落地就是个私生子吧?”
“孩子?”裴昭华赖以吃饭的俊脸此刻有些狰狞,“钱晓,你我心知肚明,你情我愿打了几场友谊炮而已,这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怎么,钱家现在穷到要你靠肚子讹钱了?”
钱晓脸色白了白。
裴昭华从公文包里扯出一沓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
“你爸两年前经手的高速项目,账面亏空22个亿,审计组已经进场了。”他盯着钱晓微抖的嘴唇,“还有你哥在濠江欠的赌债,利滚利也快一个亿,钱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你……你调查我?”钱晓声音发颤。
“不该查么?”裴昭华凑近些,怒气全都喷在了她脸上,“一个处心积虑爬了我床,莫名其妙消失半年,却又突然冒出来想带球进门?我是傻逼?”
他又甩出一叠照片,钱晓和历任男朋友或不知是不是男朋友的男人们若干亲密照,连她声称怀孕的那个月也没闲着。
钱晓腿一软,手往桌面一撑稳住了,依旧梗着脖子。
“现在你只有一条路。”裴昭华挺直脊背,居高临下看着这个露水情缘的女人,“立刻去做产前亲子鉴定,如果是我的,打掉,给你一笔钱,应付完你家里的事儿然后彻底闭嘴。如果不是……”
“哼……”他笑一下,“你就等着你爸和你哥坐牢。”
“裴昭华你混蛋!”
钱晓尖叫着扑上来,被气急的男人一把推开,撞散一桌文件后跌坐在单人沙发上,皱眉捂着肚子,额头开始见汗。
裴昭华视若无睹,眼神冷冷的,“赶紧去做鉴定吧,真敢算计我,我保证让你全家死得很难看。”
他发泄完转身就走,门开了又关。
钱晓盯着那一地的文件和照片,突然捂着脸,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哭了很久,她慢慢抬起头,眼睛通红却已没有了眼泪,那窝囊医生居然没按她剧本把事儿闹大,但她也不是就没了办法。
这路一旦选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钱晓拿出手机发了几条信息,然后拨通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个油滑的男声。
“李哥,晚上昭华的生日派对,不介意多带几个美女去吧?”
……
上午十一点,市三院地下停车场。
裴昭华坐在黑色保姆车里,他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打方童电话全是忙音,连他大哥也是。
他烦躁地扯了扯口罩,又抓了把头发,正准备吩咐张涛开车,一辆宝蓝色的玛莎滑入停车场,稳稳停在不远的车位上。
裴叙言从驾驶座下来,单手刷着手机,另一只手拿着咖啡和文件袋。
裴昭华凑近车窗左右看了一眼,扣上个棒球帽推门下车,快步冲过去。
“哥!”
裴叙言抬头,看见是他,眉头立刻打了结。
裴昭华已经冲到了面前,压着声音急问:“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在忙。”裴叙言看着标记为【方童】的对话框里还没打完的信息,直接按熄了屏幕,抬眼道:“有事?”
“童童呢,在哪儿?”
裴叙言眯了眯眼,“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裴昭华急了,“早上是你去公寓接的他,我在小区监控看见你那台玛莎了。”
“所以呢?”裴叙言反问,“你找我,就为问这个?”
“我……”裴昭华被噎住,随即强压着火,“哥,事情闹成这样是我不对,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我有话必须跟他说清楚。钱晓的事是个误会,我会处理……”
“裴昭华。”
裴叙言压低声音发出全名警告,“既然知道不对,还跑来这儿堵人?这里是医院!”
裴昭华鬼祟地四处环视一眼,藏在口罩和帽檐下的脸略微发青。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们都不接电话。”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裴叙言看着弟弟,眼底有种深沉的悲伤,“重要的是,你要学会面对现实,你和方童已经分手了,他既然大度不计较你的过失,你也做点好事,别再来纠缠他,还他平静生活。”
“我没有纠缠……你不理解童童和我的感情,只要解释清楚了,他不会离开我的,他就一时气头上……而已。”裴昭华立刻辩解,但说着说着,对上裴叙言的那双眼睛,话有点接不下去,莫名顿住。
“回去吧。”裴叙言也不想再听了,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裴昭华注视着大哥擦身而过,忽然就觉得此刻无比的狼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又在气些什么,猛地转身揪住对方的衣袖,疑道:“哥,你之前,有看见我发错的那条信息么?”
裴叙言停下脚步,回头,垂眼看他,“什么信息?”
裴昭华仔仔细细分辨着他哥的神色,可半点异常也瞧不出来,支吾着回:“就……两个多月前,我给制片林姐发的信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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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发你号上……我秒撤了。但你是不是看见了?你回来是不是……”
就想着抢我男朋友?
他悬崖勒马吞下了后半句,裴昭华喘口气,干咽了口唾沫。
“既然秒撤了,我又怎么会看见?”
裴叙言扯回自己的袖子,淡淡看了弟弟一眼,快步走向电梯再没回头。
下午两点,睡足五个钟的方童睁开眼,舒服地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起床,洗漱,随便吃点东西垫吧垫吧肚子,收拾妥当出门。
半个钟后,云湖养老院,方童提着水果走进院子时,护工杨姐正在给一位老人梳头。看见他,杨姐立刻笑着招呼:“方医生来了?”
“杨姐。”方童走过去,“我外婆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就今儿上午闹了会儿,把人隔壁曾奶奶假牙藏起来了,让大家一阵好找。”杨姐朝房间方向努努嘴,“诺,刚才睡了,还没多会儿。”
方童笑着点点头,穿过走廊,轻手轻脚走进外婆的房间。
邱明英板正地躺在床上,花白的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还别着两颗粉色的蝴蝶结,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
方童放下水果,在床边坐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嗯,气色挺好。
没一会儿,邱明英醒了,略浑浊的眼睛盯着方童看了很久,忽然翻身坐起,抓起床头柜上的纸巾盒砸过来……
“方海洋,你个畜生!给我滚出去!”
纸巾盒砸在方童肩上,骨碌碌滚落一地。
方童没躲,弯腰捡起,绕好了放回原处。然后握住邱明英挥舞的手,“外婆,我是童童。”
邱明英愣了愣,盯着他看了又看,眼神迷茫:“菀菀?”
“嗯,是我。”方童顺着她说,“我来看您了。”
“菀菀啊……”邱明英叫了女儿一声,眼泪瞬间上涌,干瘦的手紧紧抓住方童,“菀菀,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让你嫁给方海洋那个畜生……他打你,他打童童……他……”
“都过去了。”方童扶着邱明英坐直一些,轻拍着她的背,“我现在很好,童童也很好……让我看看,哇,这蝴蝶结谁给你扎的,这么好看?”
岔开话题哄了好一阵,邱明英渐渐平静。方童从抽屉里拿出指甲剪,给她修剪又厚又硬的指甲。
“童童该放学了吧?”邱明英忽然问。
“嗯,快回来了。”方童仔细盯着手里的活儿,随口编,“他这次考试又考了第一。”
“好……真好,那,他再没和隔壁那小胖子一块儿出去打架了吧?板砖多脏啊,毛刺儿也多……没拍到别人,倒伤了自己的手……”
邱明英絮叨着,模模糊糊地又闭上了眼。
方童剪完指甲,掖好被子。就这样安静陪着,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大概坐了二十来分钟,直到杨姐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出了门,杨姐略有些担忧的问:“方医生,怎么脸色不太好,白成这样?”
“没事,坐久了没动吧。”方童压了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拿出信封,“杨姐,下个月的护理费,先给您。”
“上周不是刚给过?哎我们这些老东西,就是学不会电子那玩意儿,害你每次还得想着取现金,麻烦了啊方医生……”
“真没事,提前给吧,怕忙忘了。”方童把信封塞给她。
离开养老院,方童叫了辆车。坐进后座时,才感觉到浑身散架般的疲惫。
车子驶上高架,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他侧靠在车窗边闭上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谎言,脸上也暖暖的,似乎母亲温软的手拂过。
车子停下时,司机师傅叫醒他。
方童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已经到了逸景庭大门口。
他扫码付款下车,慢慢往里走,口袋里手机震动。
是裴叙言的消息:“晚上有手术,不回。麻烦帮忙收一下门口快递,冷冻的手工饺子,分你两袋做劳务费。”
方童看着屏幕,嘴角轻轻弯了下。
10.官宣
上到十三楼,电梯门打开,裴叙言家门口果然放着个保温快递箱。
进屋拆箱,是四盒不同口味的冷冻水饺,包装相当精致,估摸是哪家高端私厨的出品。
方童把饺子码进冷冻层,拍照发给裴叙言:“冻好了。”
等了几秒,没回消息,方童手指自作主张地点进了对方朋友圈。
大约是才回国不久的原因,孤零零的只有一条,还是今天中午发的:
【首次车辆年检,刚回来流程不熟。有偿求助熟悉的朋友帮忙办理,需上门取车,报酬可议。】
配图是那辆宝蓝色玛莎的侧影。
方童盯着“有偿”两字,犹豫了一下。
他现在当然缺钱,但也没缺到这个地步,比较起来,裴叙言帮他良多,他更想借机会还报一些。
点回对话框,他慢悠悠地敲击;“裴主任,年检的事找到人了吗?如果还没,我可以帮忙,流程我熟。”
范文博那辆二手小日产这两年的年检都是他帮着跑的。
裴叙言很快回复;“还没。你确定有时间?”
方童看看屏幕左上角,四点半,他今晚八点的大夜班,时间来得及。
“有。车子在医院吧,钥匙在您那儿?”
“我马上要进手术室来不及,备用钥匙在我家玄关,挂机车模型那个。大门密码和你那套一样。”
“好。”
方童输入裴叙言的生日,第一次走进他的家门。
和对面他住的那套装修风格几乎一模一样,但这里生活痕迹更重些。书架摆满了厚重的医学专著,客厅茶几上散落着一些英文文献,沙发扶手上搭着件灰色卫衣,略眼熟。是凌晨来接他时穿的那件。
收回目光,玄关钥匙架上,好几把遥控钥匙,光徽标就能让人眼热。豹子头的、奔马的、带翅膀的,三叉戟的那把备用钥匙最特别,做了定制涂装,黑底橙红面,扎眼得很。钥匙扣上挂着个哈雷机车公仔,同样的黑红配色,金属质感,细节逼真到能看清引擎纹理。
方童拿在手里,不自觉抚摸着那个小模型,倒是和白砚安曾经那辆有点像。但继父那辆是全黑色的。
不由就想起十四岁那年,白砚安教会他骑机车,说男孩子有野性是好事,但要懂得控制。后来他偷偷骑出去炫耀,为此还跟挑衅的人打过一架,完事儿跟人打赌把车子也刮花了。猫猫祟祟的回到家,白砚安却连骂都没骂他一句,只是说等他长大了再送他台新的。
从此方童再没偷骑过。后来整理林菀和白砚安遗物时,他发现了一张哈雷预购单,提车日期定在他十八岁生日前一天。
方童紧紧捏了公仔一把,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拿着钥匙溜达到医院,走路果然也就十分钟。
停车场里,那辆玛莎在昏暗光线下像沉睡的猛兽。坐进驾驶室,方童见猎心喜地四处小摸了一把,这才启动引擎。低沉轰鸣的声浪在车库回荡,不暴躁,有种克制的力量感。
他稳稳驶出,前往车管所。
事儿办的很顺,或许因为车子太晃眼,工作人员也格外耐心,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办完了。
回程正好撞上了晚高峰,把车开回市三院停车场时已经七点来钟,方童拍下年检合格标志发给裴叙言:“办好了,钥匙放回您家玄关?”
裴叙言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裴主任。”
“辛苦了,方医生。”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在门诊,“说好的有偿,之前太急忘了说清楚,年检费带劳务费,你看,两千块够么?”
“啊?千万别!年检才三百,没怎么花功夫的事儿。”
方童认真拒绝,这点小事真不算什么,也就是神外那一票主治副主治的没看见那条朋友圈,要不然这种拍马的事儿压根轮不到他,更何况本就打算还人情的,要是收报酬那成什么人了。
“那就请你吃大餐?时间地点你定。”裴叙言又说。
“真不用这么客气……咱们也不一定对得上时间。”
“行,那请你吃早餐总行了吧。”裴叙言笑了一声,“备用钥匙你先留着,万一有急事有台车也方便,就这样,我开会。”大约被人两连拒已经没辙了,电话挂得干脆。
随后三百块的转账提示跳了出来。
方童挠了挠脸,点击收款,哈雷模型轻轻磕在手机壳上,他放在掌心晃了晃,揣进了衣兜。
在院里的咖啡店随便吃了个三明治,方童往住院部大楼走,底楼等电梯的当口,前面两个面生的小护士正刷着手机顺带着低声八卦。方童停在拐角处,自觉保持着距离。
可挡不住探视时间已过,住院部安静地能听见针头落地声……
“产科那瓜听说了么?”
“哪个瓜?”
“就男同事被怀孕原配打小三那个啊,瓜主好像姓方?一个小副主治。听说看上去挺老实一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个啊,你消息落伍了吧?人家真老实人,和对象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带球来闹的才是小三。”
“啊?真的假的?那也太不要脸了吧……”
“可不……啥人都有。不过你这网速可真慢,我给你说个更新鲜劲爆的,肛肠才收了个老大爷,七十多了,急诊取异物,取出来一根这么长的茄子,我滴个妈……”
说话那位比划了一个贼夸张的长度,两人压低声音笑作一团。
“我的天,怎么进去的?”
“说是洗澡时不小心坐上去的……你信啊?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电梯“叮”一声到了,两个小护士笑着走进去,完全没注意身后拐角处穿便装的头条瓜主本人。
方童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按了另外一台。
到了办公室,换好白大褂,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夜班查房。
走廊上正遇见裴叙言带着几个住院医迎面走过来,他穿着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正温声交代着事项。
方童有感于自己目前在院内的热度,低下头缩了缩肩膀,打算就这样静悄悄地和对方擦身而过。
走到近前,裴叙言却仿佛有红外感应似的,自然停下,抬眼笑道:“方医生,查房啊?”
“嗯……裴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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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下午收到的饺子吃了么?”裴叙言旁若无人地扯闲篇,“我之前在东北一家医院做飞刀的时候发现的宝藏店,纯手工,味儿也地道。”
“还没来得及,一共四袋……”
“对,咱俩一人一半吧,鸡蛋馅儿的给我留着就行,其他的你随便挑。”裴叙言看着他,眼神柔和,“走了啊,夜班注意休息,能睡就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说完他带着人继续往前走,身后几个住院医暗搓搓地交换眼神,用余光对着方童好一顿的扫描。
方童厚着脸皮当没发现,紧走两步,推开左侧病房门瞬移进去。
忙活了一晚,凌晨两点,又一台手术结束。
方童走出手术室,在洗手池边摘下口罩,深深吸气。
刷完手,他拿出手机,两个未接来电,几条未读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
“童童,是我,热搜是假的,钱晓买的。”
“接电话,我们谈谈。”
……
方童面无表情地划掉、拉黑,点开浏览器。
热搜第一:#裴昭华官宣十年恋人#
【十年风雨,感谢有你@钱晓。余生请多指教。[爱心]】
配图九宫格。第一张贴脸合照,背景海岛。第二张牵手特写,第三张方童见过,国外餐厅+喂蛋糕……最后一张,钱晓和裴昭华在好友拱卫下共吹生日蜡烛,昏暗烛光中,钱晓的腹部明显隆起。
评论爆炸:
“十年?藏得够深啊。”
“那又怎样,我哥又不是爱豆,十年长跑也太深情了!祝99!”
“恭喜!嫂子好美!”
“不对吧,之前不是说是个医生么?怎么是个蛇精脸?”
……
方童盯着最后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浏览器,手机塞回口袋。
走进值班室,脱掉白大褂,方童仰躺在休息床上。吸顶灯惨白的光刺得眼睛微酸。
他摘了眼镜闭上眼,让身体下陷,清空了所有思绪。
不过是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而已,幕布放下了,观众也该散了。
窗外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医院的夜晚,永远有人来,有人走。
所以,留不住的人或事都无需纠结。等太阳升起,又会是一个崭新的明天。
枕头边的手机震动,方童没看。
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裴叙言的信息。
“热搜我看到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方童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停在屏幕上,心想他能做什么呢,用钞能力撤热搜么?
倒也不必这么破费。
“不用。谢谢。我很好。”
对方正在输入中……
好一会儿,新消息:
“8点下班后等我。一起吃早饭。”
竟然不是问句。温和礼貌的裴主任去哪儿了?
方童眨了下眼睛,回:“好。”
放下手机,他抓紧时间进入了浅眠。另一边,裴昭华将手里的水杯狠狠砸向助理。
11.早餐
刚甜蜜官宣恋情的大明星此刻面目有些狰狞:
“张涛!你特马不想干了是吧?谁登我账号发的九宫格?!”
张涛被水杯正正砸在肩膀上,单手捂了,也不敢叫疼,缩着头辩解:“裴哥,不是我……”
裴昭华气得手抖。
刚才的生日宴宾客如云,几乎圈内有头有脸又在京的都来捧了场。开始前裴昭华还在心中暗嘲,这么大一份体面,方童就因为闹脾气错过了机会,不知道以后回过神该有多后悔。可他万万没想到,变生肘腋,才警告过钱晓那表子,结果不到一天又捅出这么大篓子。
“不是你还能有谁?”他两步冲过去揪住张涛衣领,“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动我账号?”
“真不是……”
办公室门推开,马蓓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的脸上还带着些微醺。
“行了,闹够没有?”
裴昭华转头看她,突然明悟,“姐……是你?”
马蓓对张涛摆摆手,“你先出去。”
小助理逃命似的跑了,办公室只剩下两人。
“昂,我发的。”马蓓走到桌前,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抬眼看向裴昭华,“拿小张撒什么气……万一他给你曝光了呢?多少人栽在助理手上你不清楚?”
裴昭华酒意上头,踉跄着后退半步。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和钱晓根本没关系。”
“明知道……呵,我知道什么啊?”马蓓放下杯子,双手抱胸,“我只知道派对上有她带去的媒体记者,还有宣传口王处长的女儿,我知道她挺着肚子站你旁边,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还知道她手上有你们的亲密照片、视频,甚至你的转账记录。”
她每说一句,裴昭华的脸色就白一点。
“她今天能带这么多人来,明天就能让所有媒体发通稿。”马蓓走到裴昭华身前,“到时候怎么写?顶流裴昭华睡粉致孕?”
裴昭华嘴唇蠕动了下,却像被胶水粘住了张不开。
“方童呢,”马蓓语带嘲讽,“老实人一个,扔水里都不带响的,而且人家正经工作有编制,怕麻烦躲都躲不及,绝对不会出来瞎搅和,我猜的没错的话,他连你电话都不接了吧?”
这话狠狠捅了裴昭华的心窝子。
“只是暂时的!我都没来得及当面跟他解释。所以你更不该张冠李戴,替我官宣。”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连问都不用问我一声?”
“我是你经纪人,命运共同体。我能害你?问你又怎样,有更好办法么?”马蓓笑了,笑的挺冷,“钱晓那肚子是不是你的种确实不一定,但那些照片视频是真的吧?她今天带来的媒体和资源方也是真的吧?”
她伸手拍了拍裴昭华的脸。
“昭华,我带你这么多年了,你那些小秘密,我哪件不知道?但这次不一样。钱晓家就算现在出了问题,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她要真撕破脸,你这些年立的深情人设就全完了,粉丝脱粉,品牌解约,对家会把你往死里踩。”
“所以你就牺牲方童,抹黑我和他十年的感情?”
“怎么叫抹黑呢?你们的事儿又没曝光过。方医生是个普通人,这事儿对他来说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可你不一样,你是靠人设吃饭的艺人。”
马蓓轻轻垂眼,脸色复杂。
“再说了。昭华,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你压根就不是双……对吧?”
裴昭华呼吸明显加粗,瞪圆了眼,“姐,你瞎说啥……”
“除了方童,我从没见你对别的男的多看几眼,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外面那些花花草草,我帮你处理了多少次?哪个不是前凸后翘的大美女?还有我……怎么轮到方童,就得了什么肌肤厌恶症了?你丫的就是个直男,对他硬不起来怕露了陷。”
也不知是气还是怕,裴昭华牙关咯吱作响,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能不能做无关紧要,我就是喜欢他,他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马蓓叹了口气,牵起他左手,安抚着展平,再反转着轻轻揉捏。心道不愧是被粉丝狂叫着想要舔屏的一双手,指节修长,艺术品似的。
她口气软了软:“你和方童到底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但人是个好孩子,你这是纯占有欲也好,或者其他原因也罢,正好这次分开了,就别再继续捆着人家,好聚好散吧。而且,你俩在一起得早,也没个保密协议什么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放过了他也算是放过了自己。这事儿听姐的。”
好话说过了,马蓓抬起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反正也没得选了,现在官宣过了,热搜也上了,接下来就是配合宣传。我会安排你们拍孕期写真,上两个婚恋综艺,先把这波热度接住,亲子鉴定也得抓紧,如果是你的,后面就接着宣布婚讯,如果不是你的那更好,甩了麻烦还能借机卖一波惨,你放心,我都安排好……”
她没说完。
“姐,你真行……你是这个!”
裴昭华忽然笑了,甩开马蓓的手,竖起个大拇指狠狠点了点,边笑边往门口走。
“昭华!”马蓓在身后喊。
裴昭华没回头,“砰”一声摔门离开。
早上八点整,方童换下了白大褂。
一晚上就迷糊了不到半个钟,眼睛干涩的厉害。他用冷水扑了扑脸,戴上眼镜。
裴叙言掐点发来了消息:“我在西小门。”
方童回个“好”,往西小门走去。
春天的早晨还稍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却很舒服,让人精神一抖。方童刚走过体检大楼拐角,远远就看见裴叙言。
他穿着件黑色夹克,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迎着晨光露出温润的笑。
“交完班了?”
“嗯。”方童点头,这才看见他垂着的左手拎着纸袋,有油条的香味飘出来。
“走吧,吃早饭。”裴叙言很自然地说,转身往外走。
方童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半步距离,他不确定这是要去哪里。西小门外,也就一家汤粉店还算可以。但这个点,估计人满的连个座儿都没有。
“你昨晚也值班?”
“没有,我用的达芬奇睡眠法,晚上3小时足够了。”裴叙言侧头看他,“你呢?脸色有点白,没休息好?”
方童闻言,对这位精力充沛的裴主任实在羡慕,他是属于觉比较多的那种人,难得休息日的时候,一半的时间也都是拿来补眠睡过去的。如果睡不够的话脸就容易泛白,要不是做了医生这行当实在没办法,他八成会是个起床困难户。
“还行吧。”方童含糊地答。
裴叙言没再问,加快脚步:“走快点,锅里还蒸着烧麦呢。”
方童愣了愣:“烧麦?”
“嗯,还有蒸饺。”裴叙言笑了笑,向上提了提手里的纸袋,“油条和麻球就真没办法,条件不允许,等会将就着吃。”
听这口气,烧麦和蒸饺倒像是大主任亲手做的,这顿早饭的阵仗……夸张了点吧。
没给方童太多犹疑的机会,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逸景庭。裴叙言领路直接回了1313。
门一开,屋里飘出食物蒸制的香气,靠窗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你先坐,我去把烧麦端出来。”裴叙言放下纸袋,转身进厨房。
方童哪能安稳坐下,跟着到了厨房门口搭把手,两人很快就排布妥当,这才面对面落了座。
打开蒸笼,一阵热气缭绕,白色的蒸格布上一半是烧麦,皮薄馅大,能看见橙红的虾仁和翠绿的豌豆,另一半是蒸饺,捏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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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致的柳叶形状。
方童没顾上流口水,他的眼神被面前一碗蛋酒吸住了。上面飘着蛋花和酒酿米粒儿,还有几颗做点缀的枸杞,微醺的醪糟气香死个人。
裴叙言察觉他的凝滞,把汤碗微微扶了扶,“哦,我们那边叫酒酿冲蛋,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不喜欢的话还有牛奶。”
哪有什么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这是方童老家过早最常喝的汤品,尤其以前去外婆家的时候,早起总有这一口,热乎乎又甜丝丝。后来跟着继父到了京都读书工作,他已经记不得有多长时间没喝过了。
“没,喝的惯。谢谢。”方童回过神,连忙道谢,迫不及待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甜度刚好,酒酿的香气也浓,蛋花打得细细的,口感顺滑。
好喝的让人想流泪。
方童低下头,又咕嘟了一大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崎岖不平的五脏六腑全都熨舒服了。
“……很好喝。”他轻声说。
裴叙言弯了弯眼睛,把蒸笼往他面前推推:“尝尝烧麦,虾仁是早上现剥的,肯定甜。”
方童没敢抬眼看人,眼神平移到蒸笼里随手夹了一个。
咬一口,虾仁Q弹,肉馅鲜甜多汁,皮薄薄的但超有韧性,满满的碳水饱足感。
“唔,这个也好好吃。”
“那就多吃点。”裴叙言将纸袋里的油条麻球倒在空盘子里,自己也夹了颗蒸饺,慢条斯理吃起来。
两人安静吃早饭,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方童吃着烧麦,喝着蛋酒,忽然生出一种……人生不过如此的念头。
手机在口袋里响动。
方童拿出来看,是大学同学在群里@他。他皱眉,没点开,直接按了静音。
但紧接着又一条私聊跳出来,是本科时关系不错的室友:“童童,热搜上那个……是真的么?你和裴昭华分手了?”
“对,他出轨,分了。”方童快速打完,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怎么了?”裴叙言问。
“没事。”方童摇头,“同学问热搜的事。”
裴叙言沉默了一会儿:“要撤很容易,我让……”
“不用。”方童打断他,抬起头笑笑,“裴主任,真的不用。犯不着。”
他说的认真,裴叙言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两人继续吃饭。方童把一大碗蛋酒喝完,又连着吃了三个烧麦四个蒸饺,还有一颗麻球和半根油条。裴叙言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着他吃。最后将方童掰剩下的那半根油条收了尾。
吃完后方童自觉收拾碗筷,“我来洗吧。”
“放着就行,有洗碗机。”裴叙言站起身,“你累了一夜,在沙发上坐会儿消消食,然后就赶紧回去睡吧。”
方童还想坚持,但裴叙言已经端着碗筷进了厨房。他只好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刚陷进柔软的靠垫,倦意立刻就涌了上来。
理智还在运转着,为了肠胃,饭后最好过半小时再躺下睡觉,于是他闭上眼,说服自己只是稍微休息一会儿养养神。
厨房里传来洗碗机启动的嗡嗡声,还有水龙头流水声,白噪音似的催眠,晨光直接晒着半边身子,比被子还暖,模模糊糊中,方童隐约听见电话铃声,可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身上忽然有织物轻轻搭了上来,鼻尖能嗅到浅浅淡淡的薄荷味。
有人接了电话,轻声应答:“喂?妈?”
“……是,他俩分手了,昭华的错,他出轨了……”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似乎被房门隔绝。
方童的意识飘在半空中,任由身体沉沉地下落,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愿意想。
身下的沙发又软又大,总归能稳稳地接住他。
12.撺掇
方童醒来时,身上暖暖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裴叙言家的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子,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
阳光依旧照在身上,只是从晨光快要变成夕阳。这一觉,他居然睡了八个多小时。
旁边茶几上是他的眼镜,下面压着张纸条,“有急诊,先去医院了——言”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他的人一样。
方童拿上眼镜将纸条叠好放进口袋,回到自己那边冲了澡,人清醒了不少。
换了身衣服,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
睡饱了气色确实不错,但接下来该干嘛?
大夜班是晚八点交班,现在才五点,中间这俩小时,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以前这个时候,他要么在等裴昭华回来吃晚饭,虽然十次有八次等不到。再不然……应付裴昭华突然的情绪崩溃,或者帮他准备第二天的出行。
现在这些都不用做了。方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时间多得有点吓人。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提前去医院。办公室还是有大把事做的,不至于一个人瞎想。
六点刚过,方童走进产科办公室,白班的医生都下班了,他开了灯,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准备看几个病历的相关文献,继续深入学习。医生这行就是这样,干到老也得学到老。
刚看了不到十分钟,办公室门被推开。
眼眶泛青的范文博探进身子,“呦,真在啊?”
方童瞄他一眼:“怎么了?”
“看看你呗。”范文博大摇大摆走进来,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咋样?还好吧?”
“挺好。”方童将视线转回屏幕。
“挺好个屁!”范文博一拍桌子,“我都看见热搜了,裴昭华那傻逼官宣了是不是?还他妈十年风雨感谢有你……我呸!他追你时那动静,整个首医和二传谁不知道啊,现在和小三来这出,恶心谁呢?”
方童没奈何地瞥他:“你声音小点,医院呢。”
“医院怎么了?医院还不让人说真话了?”范文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还是愤愤的,“我跟你说方小手,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凭什么欺负老实人?他大明星不是爱立深情人设么?我去给他整个PPT,把这些年哄你时的嘴脸好好曝光一下。”
方童挑眉:“然后杂志小报狗仔队统统堵我这儿来看稀奇?”
“啧……”范文博呲牙,一脸便秘的表情。
他转了转脑子,忽然眼睛一亮:“那就马上开始新恋情,找个比他高比他帅、比他身材好、比他有钱、哪儿哪儿都比他牛逼一百倍的男的,大大方方带出去秀恩爱,气死他!”
方童:“……”
“真的!”范文博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你想啊,你这边刚分手,转头就找了个更好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就是个垃圾,你压根不稀罕他,他在你眼里屁都不是……人爽文也最看这种,这叫什么,原配转身华丽归来?”
他思索半秒,举了个栗子:“就类似于……老爷问,夫人被休回家现在怎么样?反省了吗?管家一脸懵逼答,夫人?夫人已经再嫁给王爷了!刚生了对龙凤胎!对!就这种,我不信你没刷到过。”
为了神形兼备,范文博甚至一人分饰两角,变换着表情音调,把老爷的轻蔑和管家的茫然演绎地惟妙惟肖。
方童差点给气笑了,原配转身还有的说,龙凤胎是怎么个意思?懒得再搭理他,重新看向文献,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一个身影。
“你别不当回事儿啊。”范文博把微胖脸凑过来,“我认真的。你说你要找,咱窝里就不少好的,内科那个王主治,长的挺不错,还有骨科新来的那海龟,家里开连锁酒店的……诶对,咱神外也有啊!”
方童手指一顿。
“裴主任啊,你看他咋样?”范文博突然说。
方童猛地转头看他。范文博却没察觉异样,还在自顾自分析;“越想越配!身高够吧?长得帅吧?关键人还是霍普金斯回来的天才,三十几就科室大主任了,这履历,甩那戏子八百条街。而且我感觉他对你……”
“范文博。”方童打断他。
“啊?”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经东西?”方童面无表情,“我跟裴主任只是同事关系,而且……他是裴昭华的大哥。你想什么呢?”
“大哥怎么了?”范文博不以为然,“是裴昭华大哥又不是你大哥,哪条规定说不能和前任大哥谈恋爱的?再说了,裴主任不是都当众出柜了么,你俩要真在一起了,那你就是裴昭华大嫂,长嫂如母,四舍五入你就是他爹,嘿!到时候想怎么骂怎么骂,你……”
“行了行了。”方童不想再听下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拍在范文博面前:“闭嘴吧你。”
范文博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一个女生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几行小字:喜欢甜食,讨厌香菜,每周三晚上会去瑜伽房……
他眼睛瞪大:“这……这检验科那妹子?哪儿弄来的?”
“问小王要的,她俩认识。你不是想追么?赶紧的……”方童说着话关掉了屏幕,站起身,“走吧,别瞎扯淡了,请你吃饭。”
“走。”范文博眼睛还黏在纸条上,完全忘了刚才的话题,兴高采烈地跟着站起来,“我想吃螺蛳粉,就正门对面那家,新开的……”
“怎么?替我省钱啊,就吃个粉?”
“嘁,别自恋啊,我就想这口怎么了……”
两人说笑着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门诊大厅。
外面天色开始暗了,路灯刚亮起来。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多是刚下班的医护人员和前来探病的家属,还有等在门口的各类司机。
方童和范文博并排走着,讨论着一会儿要加什么配料,汤粉还是干捞。
范文博说得兴起,伸手搂住方童肩膀:“我跟你说,那家的酸笋绝了,又脆又嫩……”
话没说完,旁边突然冲过来一个人。
速度很快,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了范文博的手臂。
范文博吓了一跳,猛地将人甩开,那人胳膊一伸,又抓住了方童。
“童童!”
熟悉的声音。
方童面无表情地看着裴昭华。
分手后头一次见面,这人穿的依旧光鲜,人模人样的,只墨镜口罩的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但让方童恶心的是,裴昭华没看他,视线似乎在瞪着范文博,他有种微妙的预感,这渣男一张嘴,大约吐不出什么象牙。
果然。
裴昭华闷声问:“童童……他谁?我都还没同意分手,你就找新人了?还是个……还是个这种货色?!”
范文博呆了呆,他咋一眼没把人认出来,这会儿联系着语意才猜到大概是谁,尤其大晚上墨镜加口罩的,不这么搞一下他都联想不到是大明星。只是他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反咬一口的话,还要不要脸了?
“裴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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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有病啊?黄金矿工都挖不出你这种神金……”
“你闭嘴!”裴昭华低吼着打断他,重新转向方童,“童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转头就能找别人?还是这种土鳖?”
要说裴昭华今天来三院还真不是纯粹为了堵方童。
接连两三天的作息紊乱加酒精过量,他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顺路来这儿打吊瓶来着,没曾想刚准备离开就在大门看见这刺眼的一幕。他当时脑子一懵,想也没想就冲了下来,一时气到口不择言。
可土鳖这个词砸过来,范文博立刻炸了。
“谁土鳖?”他一把推开裴昭华抓方童的手,挡在老同学身前,“你说谁土鳖?啊?你自己是个什么垃圾玩意儿心里没数?管不住下半身的话我推荐你看看泌尿科,这种不听使唤的,多半是高丸癌末期,直接切了得了,有病就赶紧去治,别搁这儿膈应人!”
裴昭华被他推得后退一步,站稳后怒气更盛,手指着范文博开口威胁:“你给我滚远点啊,我和童童的事轮不到你个野男人插嘴,你算个什么东西?”
“野男人?”范文博气笑了,“老子是方童大学的同班同学!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把你那割过内眼角的狗眼睛再睁大点,看看我到底是谁……唉我去……”
他嘴炮功夫还没发挥完,身后方童一言不合窜了出来,动作快得两人都没反应过来,右手一把捏住裴昭华指着范文博的那根食指,往外一掰……
“嗷!”
裴昭华惨嚎一声,身子跟着歪了半截,方童把手松开,再抓住他脸上口罩用力一扯。
口罩被撕开掉落在地,大明星那张酗酒熬夜后憔悴的脸,大半暴露在路灯下。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小声惊呼:“那是……裴昭华?”
“有点像,真是他啊?”
“呀,这是在跟人吵架?”
已经有人将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裴昭华脑子嗡一声,有些慌了,他顾不得手疼,护着墨镜,慌乱弯腰想去捡口罩,却被范文博见机踩了两脚踢到了一边。
“你们……”裴昭华半蹲着,手指生疼,他用另一支手遮着嘴,难以置信地仰头看向方童。他从没想过方童居然会和他动手,还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他谈了多年的男朋友歪了歪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裴昭华,范医生是我同学也是至交,你别在这儿发神经。而且,我们分手了。我跟谁在一起、做什么,都跟你没关系。最后……”
方童往前一步,垂下眼俯视着裴昭华:“你要再敢来医院闹,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裴大明星是在发什么疯。热搜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裴昭华骚扰前男友、裴昭华男科医闹……你喜欢哪个?”
裴昭华嘴唇哆嗦着,被气得说不出话。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甚至能感应到那些好事儿的用眼神对着他指指点点。
裴昭华最后看了方童一眼,墨镜黑乎乎的视线不太清楚,但对方那副冷漠姿态很明显,他猛地起身摆足了架势,居高临下地回以冷漠:“方童,你好样的,有本事,以后不要再来求我回头!”
放完狠话,大明星冷着脸挤开人群走了。
范文博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我靠,什么瘪犊子玩意儿。”
然后他转过脸,看向方童,眼神欣慰,“呦,方小手,刚那招挺帅啊……”
方童弯腰捡起地上的口罩,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嗦粉去。”
13.笔记
一晃就到了晚上十二点,方童刷完手,摘下口罩,塌下肩膀长长吐了口气。
刚一台顺产,产妇胎心不稳,脐带绕颈三周,紧急转了剖宫产,好在手术顺利,母子均安。
他回到休息室,在床沿边坐下,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挺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他点开社交软件,刷了一圈。
裴昭华官宣的热搜已经掉出了前二十,只有一条喷钱晓嫂子瘾太重的挂在第九位上,没有医院门口的事。
方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然后关掉。
也好。
他倒不是怕裴昭华曝光后会怎样,只是单纯不想再跟这人有任何牵扯。大门口的事儿真被拍到了还得应付媒体,太麻烦了。
方童把手机塞回口袋,斜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之前那一幕。
裴昭华那神经质的指责,还有那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
方童扯了扯嘴角,冷笑了一声。
是啊,他就是这么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摆脱这段关系,摆脱这个满嘴谎言的戏精。
范文博撺掇报复的话似乎又在耳边响起,当时觉得荒谬,现在想想……
好像也不是不行。
方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白色。
裴叙言的脸,突然就浮现在脑海里。
身高够,长得帅,巨有钱,医学天才,三十几岁的科室主任……无论哪一条,确实甩裴昭华八百条街。
而且,他对自己好得有点太明显。
免费住对门,帮忙调班,介绍项目给劳务费,居然还能亲手做羹汤……
为什么?
方童想。
真的是听了吴曼凝的话,帮着弟弟做补偿来着?
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敲门声蓦然响起,“方医生,有急诊。”
方童条件反射地坐起,眼镜摸在手里边走边戴:“来了。”
……
两个大夜班连着上完,方童觉得自己骨头都快散架了,脑袋也隐隐生疼。
接下来的五天都是正常白班,终于能喘口气。白天在家补觉,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才醒。
起床后洗了个澡,人清醒了些。他打开冰箱看看裴叙言送的冷冻饺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袋出来。
白菜猪肉馅的。
水烧开饺子下锅,煮到浮起来。方童捞出来装盘,倒了点醋和一大勺老干妈。
咬一口,白菜的香气和猪肉的丰润混合在一起,饱满多汁,确实好吃。
他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饺子,脑子里空空的。
接下来干嘛?
看书?还是出去走走……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之前找的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方先生您好,这边找到几套符合您要求的房源,离市三院步行十五分钟内,一室一厅,精装修,月租4K-5K左右,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方童静静看了几眼,没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刚吃掉又一个饺子,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裴叙言:“之前那个项目的论文已经登刊了,你是二作。我看了下数据,还可以再延展出两篇相关领域的,上个国内顶刊没问题。但我最近手术多,没时间写,你有兴趣么?”
上次凭空掉的馅饼,已经吃到肚子里了,居然还能继续下崽?方童把筷子咬在嘴里,赶紧回复:“有兴趣。谢谢裴主任。”
裴叙言几乎是秒回;“那来我家吧,我在书房。自己开下门。”
方童犹豫了一下,但顶刊啊。年终绩效、奖金、评级……似乎都在向他招手。他站起身把最后几颗饺子囫囵了,碗筷往厨房一丢,擦了擦手,出门。走到对面1313 。
920715。
裴叙言的生日已经再熟悉也没有了,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推门进去,方童自觉换了鞋架上唯一一双拖鞋,往里面走。
“裴主任?”
“这边。”裴叙言的声音从次卧方向传来。
方童推门一看,原来是次卧和小书房打通了,改成了一个超大的书房。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专著和文献。中间摆着两张巨大的书桌,背对背放着,每张桌上都有一台高配的台式电脑。
裴叙言坐在临窗的那张书桌前,闻声将椅子一滑,探出半个身来。“来了?”
方童愣了一下。
和平时医院里白大褂一丝不苟的形象不同,此刻的裴叙言大约刚洗完澡,白色圆领打底,外罩一件深灰色的绒面睡袍,腰带规矩地系着,头发微湿,随意地搭在额前,脸上带着热水蒸腾后的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甚至有点慵懒,一眼看年轻了好几岁。
“坐吧,”裴叙言站起身招呼,“对面这台。”他指了指另一张书桌。
方童走过去坐下,人体工学的椅子,体感很舒服,高度也刚好。
裴叙言跟着走过来,弯腰帮他开电脑。
方童盯着开机画面目不斜视,但他没法不呼吸。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飘过来,带着薄荷味儿的木质香,他脑子里莫名其妙冒出个念头,这算不算……勾引?
但这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去,对方虽然穿着睡袍,但是半点也不暴露,就是很正常的家居模样,人刚洗完澡而已,是他自己想多了。
电脑启动完成,裴叙言直起身,站在方童身侧,一只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划拉着鼠标,调出文件夹。
“文献我都整理好了,方向和标题的备选,都放在这个文件夹里。还有这些……”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厚厚的本子,放在方童面前。“这是我之前做研究时的笔记,有些想法和数据,可能对你有用。”
方童翻开其中一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纸上。
是裴叙言的字体,工整清晰,图表画得一板一眼,旁边还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和参考资料。从纸张的磨损程度看,这些笔记被反反复复翻过很多次。
方童看着看着,突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盯着其中一页半天不说话。
“有问题?”裴叙言问。
“没……”方童摇摇头,笑了,“我就是觉得,你们这种学神做笔记是不是都这风格,太严谨了,跟我之前用过的那本特别像。”
“哦?什么笔记?”
“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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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方童回忆着,“没经验,选了门公共课太难了,差点挂科。后来不知道班里谁传出来一份笔记,说是往届学神整理的,特详细特有用。”
他翻着手里的笔记,越看越觉得熟悉:“真的很像,尤其是这种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的习惯……”
裴叙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点深。
“怎么了?”方童似有所感,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方童能看清裴叙言睫毛的弧度,也能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过了么?”裴叙言问,“那门公共课。”
“过了啊,90分。”方童答。
“那就好。”裴叙言眼睛弯了弯,从笔记本里翻出张贴纸,撕开,贴在了电脑屏幕顶端正中间,“方同学真棒,奖励一朵小红花。”
方童:“……”
我是什么幼稚园的小朋友么?
他盯着那神来一朵的贴纸,无奈的想,嘴角没来由的翘了翘。
“你先看看方向和选题,有什么不妥的随时问我,我们再商量。”裴叙言说完,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对着电脑开始工作。
方童也静下心,专注看起文献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偶尔方童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会小声问一句,裴叙言就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走过来耐心解释。
每次他靠近,那股沐浴露的香味就会再次飘过来,混着书房里淡淡的书卷气,萦绕在方童鼻尖。
方童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可要怪他嗅觉太好么,脑子总是跟着这股香味私奔。
他在想,范文博的馊主意倒也能算一计,可如果真的要追裴叙言……该怎么追?
他没经验。这辈子就谈过一次恋爱,还是被追的那个。裴昭华当年追他的时候,用了什么招数来着?
送早餐,占座位,天天在宿舍楼下等,写情书,公开表白……
这些招数似乎有些过时,对裴叙言有用么?
方童用余光偷偷瞥向身侧专注看数据的人,原本沟壑分明的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大手在键盘上敲击时,能看见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回屏幕。
追裴叙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居然像野草一样疯长。
裴昭华不是最在乎他那点名气,最骄傲他那张脸么?不是觉得自己离了他就找不到更好的么?
那如果……是他从小仰望的大哥呢?
这两兄弟的关系,因着吴曼凝的原因,看上去很是和谐,但方童和裴昭华处久了,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些藏在他外皮下的猫腻,更何况上次在裴家别墅听到的母子夜话……裴昭华对外总是一副以兄长为荣的模样,其实内里,嫉妒怕是要比羡慕来得更多几分。
如果他真的和裴叙言在一起了,这打击,应该够大了吧?方童邪恶地想着,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但很快又抿紧了。
他不能这样。不管裴叙言因为什么原因对他这么好,但这份好是客观存在的,他不该利用这份好去报复裴昭华。这对裴叙言不公平。
方童没忍住,侧头看了裴叙言一眼。
14.宵夜
裴叙言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视过来,温和地笑了笑:“累了?要休息一下么?”
“没……”方童摇头,“就是有个地方不太懂。”
“哪里?”
方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段落。裴叙言俯身凑近屏幕,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这个姿势几乎是把方童半圈在怀里。
那股沐浴露的香味更浓了。
方童甚至能感觉到裴叙言的体温,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呼吸声。
他的喉咙莫名有点干。
借着伸手拿水杯,方童将身体立直一点,稍稍远离放射源,裴叙言的声音温和响起:“这里其实不难理解,你看,这个数据的意思是……”
他说的很仔细,方童耳朵没毛病,听得很清楚,脑子却一直串台:如果现在转头,他俩这么近的距离……应该直接就亲对方脸上去了。
方童抿了一小口水,缓解干渴,放下杯子将注意力拉回来,听裴叙言讲完。
“……听明白了么?”裴叙言问。
“明白了,谢谢裴主任。”
“不客气。”裴叙言直起身,但没马上走开,站在桌边低头看他,“方童。”
“嗯?”
“以后私下里,不用叫我裴主任。”裴叙言笑笑,“叫名字就行。”
方童愣了一下。
裴叙言已经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继续工作。
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方童知道不是。
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后裴叙言的发顶,心里那点野劲儿又开始蠢蠢欲动。
呆了好一会儿,方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他悄悄伸手,将视线中心的那朵小红花按了按,压实一些。
先写论文。
至于别的……再说。
两人全情投入工作,不知忙了多久,裴叙言的手机忽然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而是直身拉长脖子看向对面的方童。
方童正盯着屏幕,手指打得键盘啪啪响,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儿。
裴叙言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
穿过客厅,走到阳台,裴叙言这才接起电话。
“喂,刘朗?”
电话那头传来发小熟悉的大嗓门,“叙言,嘛呢?出来吃宵夜,老地方我请客。”
“不去。”裴叙言拒绝得干脆,“没时间。”
“这个点,忙什么啊?你都大主任了,一线二线搞不定才会找你,你们院这么压榨人的?”刘朗不信,能接电话已经说明不在工作状态中。
“在家教学生。”
“你都开始带徒弟了……哎不对,带徒弟怎么带家里去了?”刘朗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起来,“男徒弟啊?貌美如花,清纯男大那种?”
裴叙言噎了一下,没接话。
刘朗秒懂:“呦,还真是!老房子着火了?谁啊?能让你这个工作狂大晚上不休息,在家陪着?”
“别瞎猜。”裴叙言语气平淡,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有事儿说事儿,你个干急诊的,哪来那么多闲工夫吹牛打屁?”
“行行行,不猜。”刘朗也不追问,换了话题,“主要吧,你上次来做的那台脑干动脉瘤,患者今天出院了,恢复得特别好,要不说你牛逼呢……人家家属还送了锦旗来,我帮你收着了。”
“应该的。”裴叙言没怎么谦虚。
“啧,”刘朗感觉自己被天才的光芒刺了下眼,不满地咂嘴,却又忍不住感慨,“你说你,回国定居,多少顶尖医院抢着要,你就算不去协合,来我们五院也行啊,让兄弟我沾沾大神的光,干嘛非去三院?”
“离家近。”裴叙言抛出一句万金油。
“扯,你家不就在我们院旁边?哦对,你现在住逸景庭是吧?那是离三院近点……”刘朗顿了顿,回过味儿:“哎,也不对,你那房子不是回国后才买的么,你回国前就已经和三院谈好了,你这人做事,向来都是有计划有数的,突然决定回国,突然入职三院,绝对有猫腻!”
裴叙言不置可否。
“算了,不说这个。”刘朗也没深究,“我们副院长给我下任务了,想请你多做几台飞刀,最好能做成示例手术,价格好商量。”
“最近可能不行。”裴叙言说,“手术排得满,还有项目在做。”
“嗯,是够满的,还得教学生是吧?”刘朗调侃了一句,笑道:“你不晓得,你在你们院出柜的事儿都已经传我们这儿来了,我们副院长还想托我给你做媒,他侄儿,芭蕾舞团的,我给拒了,说你有喜欢的人等了好多年了,他还不信,非说我骗他。”
裴叙言哼笑一声,“谢了啊。”
“谢什么谢……你”话题已经到了这儿,刘朗直肠子,忍不了半点:“你弟的热搜我也看见了,他也真是的,艺人诱惑多出轨很正常,但他当时找谁不好,偏偏是小学弟?早知道……”
“刘朗。”裴叙言打断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真过去了?真过去的话到现在还是个母单?”刘朗显然不信,“当初是谁喜欢的要死要活却非等得小学弟成年了才表白?结果就参加个义诊,离开京城不到一个月就被自己弟弟撬了墙角,我都替你憋屈,你倒好,这么多年只字不提,还装没事儿人似的。”
裴叙言沉默了几秒。
夜风吹过阳台,远处城市的灯火似乎和当年没什么不同。
“不是装。”他轻声说,“是觉得……这样对谁都好。而且也不能说是撬,昭华又不知道我喜欢他。天意弄人吧。”
“好个鬼。”刘朗嘟囔了一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周全,我看你丫的就是有点骑士病。一辈子风光顺遂的,偏偏人生大事闹这么个狗血笑话……”
裴叙言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刘朗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说真的,叙言。世上能有个这么喜欢的人,就活生生的在你身边,伸手就能够得着,真的不容易。你别等到彻底没辙的时候才来后悔。”
这话很有几分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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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自怜,裴叙言知道,这是刘朗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两年前,他的新婚妻子因车祸走了,还就在五院走的。刘朗一个急诊科医生,这么些年不知道挽救了多少因车祸而生命垂危的病人,却没能留下自己最想留的那一个。
“我明白的。”裴叙言认真答了一句,再扯过几句闲篇,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
书房门还关着,方童应该还在写论文,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他看看时间,想了想,从冰箱里拿出些食材,一罐特制的辣椒油,十分钟后,两碗热干面做好了。
裴叙言把面端到餐厅,摆好筷子,这才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方童?”
里面依然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方童的声音响起:“嗯?”
“出来吃宵夜,休息一下。”
书房门打开,方童走出来,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却有些茫然,明显把脑子还落书房里了。
傀儡似的跟着裴叙言走了两步,他抽了抽鼻子:“热干面?”
“嗯。”裴叙言回头笑:“尝尝看。”
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方童拿起筷子拌了拌面,芝麻酱的香气混着碱水面的韧劲儿扑面而来,还有红艳艳的辣椒油添色,他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他抬头看向裴叙言,“这手艺,快赶上东门老陈做的了。”
裴叙言笑了:“这么高的评价?”
“真的。”方童又吃了一大口,“味道真有点像。老陈你知道么?就医院东门外摆面摊的那个,手艺一绝,我就没在京城吃过比他做的更好的热干面,我每次值完夜班就靠他那碗面续命。”
“听说过,但没去过。以后有机会尝尝。”裴叙言说。
“嗯,真的可以试试,”方童推荐得很认真,“他家杂酱面也不错,肉酱特别香,辣椒油也够味。”
裴叙言看着他,眼神温和:“好,下次一起去。”
方童动作顿了顿。
这话,听起来有点微妙。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香味在嘴里渐渐化开,漫到心口上,暖了肚子。
时间跳向凌晨两点。
方童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长长舒了口气。
细纲终于做完了。
从晚上吃过夜宵到现在,整整三个小时,他没怎么动过,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停下来,才觉得脖子僵得厉害,眼睛也发酸。
他摘掉眼镜搁在桌面上,揉了揉鼻梁,透过屏幕下方的空隙看向对面。
裴叙言依旧坐的端正,双手在键盘上轻敲,约莫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探头出来:“写完啦?”
“嗯,细纲弄好了,具体内容还得填充。”
“发我看看。”
方童把文档发过去。
裴叙言接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从自己位置起身走过来,在方童身边弯下腰。
方童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裴叙言修长的手指点击鼠标,拖动着文档里的段落。
15.约定
“这里。”裴叙言用鼠标选取了其中几行字,“实验数据的呈现方式可以再调整一下。你看,如果把这个图表放在前面,先给读者一个直观的印象,再配合文字解释,效果会更好。”
方童盯着屏幕,认真听着。
“还有这个地方。”裴叙言又划到另外一段,“引用的这篇文献是十年前的了,虽然经典,但最好再加一篇近三年的综述,体现这个领域的最新进展。”
他从另外的文件夹里调出一篇PDF,拖到方通的文档旁边:“这篇就可以,我一会儿发你。”
“好。”
裴叙言继续往下说,又指出了两三个小问题,都是些方童没能注意到的细节。每个问题他都给出了具体的修改建议,还提供了参考文献和数据支持。
方童一边听一边记,对这论文的脉络和把控越来越清晰。
这就是被大神带飞的感觉么?
太爽了吧。
他以前写论文都是自己摸索,偶尔请教科室的前辈,得到的指点也大多是这里不行、那里得改,具体怎么改,那得自己琢磨。
裴叙言不一样。
他不仅告诉你哪里有问题,还告诉你怎么改,为什么要这么改,甚至把改好的模版和所需资料都摆在你面前。
简直是保姆级别的喂饭式指导。果然没有起错的外号啊……
方童脑子里冒出男妈妈这个词,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裴叙言问。
“嗯,没什么。”方童清清嗓子,“就是觉得……跟你一起工作,效率特别高。”
裴叙言也笑了:“别妄自菲薄,你本来就很优秀。”
这话夸得方童耳根微热,又被对方眼底的光闪了神,迅速挪开了视线。他其实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裴叙言的指导,这份细纲至少得多花几倍的时间,效果还不一定有这么好。
“谢谢裴主任。”他说得异常诚恳。
“又来了,私下不用这么客气。”裴叙言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还上班。”
方童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他保存好文档关掉电脑,站起身时才发现腿都坐麻了,一个踉跄。
裴叙言伸手扶住他:“小心。”
那只手很大,很稳,隔着衣料似乎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方童站稳后,裴叙言很快就松开了手,分寸把握得刚刚好。
“……我,回去了。”
“嗯,早点休息。”
方童一往无前地走出1313,回到自己的住处。洗漱完躺在床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那些修改建议,越想越觉得裴叙言厉害。
专业能力强,耐心,细致,还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样的人……
方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方童被手机闹钟叫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摸过手机想关掉闹钟,却先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裴叙言:醒了?早饭好了,过来吃。】
发送时间是七点整。
方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开始左右脑互搏,打字:
我吃过了……
骗人不好,删掉。
我一会儿自己弄点吃的……
太矫情太生分,删掉。
隔壁餐桌前的裴叙言盯着手机里那个正在输入……
咻~
【方童:好的。】
裴叙言垂眼笑了笑,起身走向厨房。
也就几分钟,方童开门进来,裴叙言端着砂锅,向餐桌方向抬抬下巴,“坐。”
方童依言坐下,看向桌面琳琅满目的餐盘,碳水、小菜、饮料、水果,杂七杂八,不知道是个什么流派。裴叙言刚放下的砂锅里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葱花是刚撒的,鲜嫩欲滴,香味扑鼻。这个最对他胃口。
方童自觉拿起粥勺先替裴叙言盛了一碗,然后给自己也盛得满满的。拿起勺子喝一口,唇齿留香。
“味道怎么样?”
“很好,谢谢。”
“不客气。”裴叙言也端起碗,玩笑道:”我嘴馋,早上什么都想吃点,但做多了一个人又吃不完,你就当好心帮我打扫战场了。”
方童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一声,埋头喝粥。
裴叙言又道:“慢点,还烫呢,不着急,车子过去也就五分钟。”
方童动作一顿。
他想说不用,十分钟的路程不远,他可以走过去,就当活动身体了。但话到嘴巴边上又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对着裴叙言说不。
“……好。”方童答应。
裴叙言浅浅笑了笑,笑意依然温润,但方童总觉得里面有点别的意思。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下楼。电梯里,方童站在裴叙言身边,已经闻不到昨夜的沐浴露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还有一点早餐的烟火气。
很自然,很舒服。
到了地下车库,裴叙言走向一辆银色的别摸我,遥控开了车锁。旁边停着好几台豪车,都是上次方童在钥匙架上见过的:豹子头的、奔马的、带翅膀的……每辆都保养得锃亮,在昏暗的车库里闪着并不低调的光。
方童在那辆宝蓝色玛莎上多停了几秒。自从上次收了这车的备用钥匙,再没见裴叙言开过了,说好了给他应急,倒像是变了专用,停在车库里随时等待着他的驾驭。
裴叙言注意到他的视线:“喜欢哪台?”
“……都挺酷的。”方童端水,不敢再暴露喜好,生怕一言不合对方又塞条钥匙过来。随即又为自己的膨胀暗暗啐了一口。
“那以后每辆都试试,感觉还是很不同。”裴叙言自然答道。
方童笑笑没接话,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出车库,沿着逸景庭去到市三院的小路驰行,这是条社区路,没有红绿灯,车流也不多,车里依然放着轻柔的古典乐,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方童注视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反刍着昨晚的论文内容。
等到达裴叙言在三院的专属车位时,差十分到八点了。
刚熄火,旁边就滑进来一辆白色的小日产。
方童推门的手立刻停住了,直勾勾盯着小日产开门,关门。范文博刷着手机往电梯方向走,并没抬头。他刚松口气——
“砰”
清晰而有质感的关门声……裴叙言下车关上了驾驶室的车门。
方童心中警铃大作,可现实并不会按他的意志转移。
听见动静儿的范文博转头抬眼,堆上热情洋溢的笑:“主任早啊,吃……”猝不及防的,隔着车窗玻璃,和他老同学偷感十足的视线短兵相接。
“……了吗?”
神外范副主治凭着顽强的牛马意志补完了对主任的请安问候语,挑眉看了一眼方童,皮笑肉不笑的,随即移开视线。
“我们吃过了,你呢?”裴叙言似无所觉,温言答道。
“吃了吃了,前进路上有家灌汤包不错,回头给您安利一下……哎就是……”范文博伸手拍了拍肚皮,震出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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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波纹和沉闷的响声,开始自编自导:“我就是管不住嘴,看这一身赘肉,算了,我还是爬楼梯吧,等会见啊主任。”
话说完点点头,范文博掉转身朝着防火梯方向直奔而去,似乎减肥心切,一路用小跑的。
友军跑步离场后,方童若无其事地开门下车,低头盯着刚刚点亮的手机屏幕,仿佛刚才只是因沉迷电子榨菜行动迟了点。
抬眼道声再见,一左一右分开,方童刚进电梯,手机不出意外的亮了。
【范文博:???!!!】
【范文博:我们??】
方童揉了揉额角,回,“昨晚在裴主任家写论文。”
范文博的回复比光速快:“一整晚?”
其实只到凌晨两点,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怎么解释早上一块儿上班?方童还没和别人说过借住在裴叙言隔壁的事儿。
他咬咬牙,回了一个字“对。”
【范文博:……】
【范文博:就写论文?没干点别的?】
【范文博:然后早上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
【方童:对】
【范文博:贴身指导,熬夜陪写,该不会早饭也是他亲手做的吧?】
【方童:。】
方童示意终结话题,电梯已经到了产科楼层,他走出去,往办公室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范文博,发了一条长语音。
方童随手按了转文字。
【范文博:八卦的差点忘了正事。陈教授这周末七十大寿,你还记得吧?师母让咱们这些还在京城的弟子都去帮忙,我约了曾师姐她们,你也得去啊。】
陈教授是范文博研究生时的导师,本科时也教过方童,是个很和蔼的时髦老头,对学生特别好,对方童也十分照顾。毕业这几年,他俩每年都会抽空一起去看看他。
方童立刻回了一句:“好,几点,在哪儿?”
【范文博:周六下午三点,春熙园大酒店,咱们得早点去帮着布置一下。还有啊,裴主任会不会也要去?】
方童这才想起来,裴叙言也是首医毕业的,比他们早了六届,他大一的时候,对方正好是直博最后一年,只是那时并不认识。
这样算起来,裴叙言确实有可能也是陈教授的学生。
他回:“我不清楚,但应该吧。”
【范文博:那你要不要问问他?要是他也去,正好一起啊。】
方童抿抿唇,心道你们一科室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干嘛让我问?我用什么身份问?同事?还是……别的?
他最后还是回:“我问问看吧。”
走到办公室门口,方童收起手机,推门进去。
上午的门诊很忙,患者一个接一个,一个还没看完,另一个已经心急地杵在了门口,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方童忙得脚不沾地,完全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才闲了些,他点开了裴叙言的聊天界面。
【方童:这周末陈启教授七十大寿,你去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裴叙言:去。你也去?】
【方童:嗯,范文博约我了。】
【裴叙言:那周六我接你一起过去。】
一起。
又是这个词。
他琢磨了一阵,回:“好。”
放下手机,方童端起餐盘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窗外春光正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个周末……好像有点值得期待了。
16.寿宴
周六下午三点,春熙园大酒店松鹤宴会厅已经热闹起来。
气球、彩带、鲜花,还有墙上巨大的“寿”字,大红加金的色调把整个厅堂装点得喜气洋洋。
方童和裴叙言到的时候,刚进门就被几个师兄弟抓了壮丁。
“快来帮忙。”一个圆脸的男生塞过来一个电动打气筒,“气球太多了,这得打到什么时候。”
裴叙言接过打气筒,很自然地插上电源开始工作。方童则帮手整好彩带。两人一个打气球,一个用彩带扎口子,配合得很是默契。
忙活了好大一通,眼看这活计接近尾声,旁边几个年轻师弟突然开始起哄。
起因是刚到的一位,不知天高地厚,吹牛逼以他的肺活量今儿在场的这些气球全吹了也不在话下,此装逼犯立刻遭到了围剿。但他也硬气,直接来了一句“不服?是男人的话利落点,直接比比。”
“是不是男人”这句话,绝对是氢.弹级别的炸药,一片嗷嗷声之后,连裴叙言和方童也没逃过,一人被塞了几颗气球在手里。作为全是医学生的场合,气球口还严谨地被消毒湿纸巾擦干净了。
“预备——开始!”曾师姐充当了发令官。
方童深吸一口气,开始往气球里吹。他肺活量其实挺不错,气球很快鼓了起来。可余光中,裴叙言的气球已经胀得圆滚滚的,而且还在继续变大。
“卧槽,裴师兄厉害啊!”周围一片惊叹。
裴叙言吹完一个,面不改色,又拿起第二个。原本被迫参赛的方童,胜负欲秒燃,迅速跟进。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就到,结算后,裴叙言以六个半的数量遥遥领先,方童吹了五个屈居亚军,而挑起战争的那位居然吊车尾,只吹了三个,结果么……可想而知,被另外那几位参赛者联手捶了一顿。
得到冠军的裴叙言,收获了一票师弟师妹们的羡慕眼光,自有相熟的感叹:“老裴可以啊,你这身材也保持得好。”
裴叙言笑了笑,把吹好的气球扎好,“经常健身,习惯了。”
方童看着他,这才注意到裴叙言今天穿了件修身的灰色针织衫,布料柔软,但肩背的肌肉线条依然很明显。也是,外科医生有时一台手术站十几个小时,没点体力还真撑不住,他也还只是神外,要是骨科那一帮子,个顶个的膀大腰圆,装修工似的,肌肉更夸张。
两人帮着把气球和彩带挂起来,又帮着写了名牌,四点来钟,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开始分配任务。
在场帮忙的人里面,裴叙言名头和职务最大,但他并不拿大,主动请缨:“我就在门口迎宾吧,给老师当个门面。”
方童和范文博被分到签到处,负责发回礼,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定制的寿碗和一套茶具。
五点的时候,陈启教授到了,他穿着崭新的中式唐装,头发染得乌黑,依然是方童记忆中的那个时髦小老头,只是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几分。师母倒是发福了不少,红光满面的,精神头绝佳,一眼看上去倒像只有五十许。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恭贺,把老两口逗得嘴都合不拢。这之后,宾客也开始陆续到场。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方童在签到处,一边给来宾递礼盒,一边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门口。
裴叙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笑容和煦,和每一位到来的客人打招呼。里面有不少方童在医学杂志上见过的面孔,某知名医院的院长,某专科领域的泰斗,几个医药公司的老总,甚至还有两位工程院院士。
裴叙言居然都认识。
而且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是真的熟。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的专业方向,甚至能聊起上次在某学术会议上见面的情形。
方童看着那边,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裴叙言所谓天才的名头,在这个领域里到底具备了多么大的能量。
“方童?”
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童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他大学时的舍友张宾,因为恐同,在知道方童性向第二学期就搬出去了。两人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关系一直比较僵。
“来了?”方童点点头,把签到本推过去,“签个名吧。”
张宾看了眼方童递过来的笔,没接。他等旁边的人签完,用了那人的签字笔,慢条斯理地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礼金金额。
动作不算刻意,但那股子别扭劲儿,着实让人生厌。
方童没说什么,把礼盒递过去,“回礼。”
张宾接过,随口道声谢,转身走了。
方童看着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宴席六点十八分准时开始。
大厅里摆了十几桌,来的基本都是医生,少数几个不是的也进了医药公司。桌面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医疗相关,新药研发、技术更新、医保政策、各院科室八卦……方童坐在范文博旁边,边吃边听,偶尔插上几句。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烈了,寿桃切了,蛋糕分了,陈启被学生们轮番敬酒,虽然他喝的不多,也有了几分不胜酒力,于是拉出范文博这个亲传弟子做代打,自己扯着裴叙言进了隔壁包厢。
包厢门关上,裴叙言玩笑道:“呦,有什么好事儿单独关照我啊?”
陈启嫌弃:“关照你?咋不来协合啊?偏去了三院。”
“那我不是以前在那儿实习过吗,多少有点香火情。”裴叙言嬉皮笑脸答。
陈启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几张CT和MRI片子,递给裴叙言。
“你看看。”
医生之间互相介绍个病人很正常,裴叙言没多想,接过手机,用手指划拉着放大了仔细看,眉头一点点皱紧。
脑干附近,一个明显的占位性病变,大小、位置、形态……都非常不乐观。左上角患者名字:陈启。
“晚期了。”陈启说得很平静,“位置比较特殊,在脑干和延髓交界处。”
裴叙言放下手机看向他:“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个月前。”陈启笑了笑:“头疼,视力模糊,去查了一下,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不太好。”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陈启摆摆手,“你那会儿刚回国,一堆事要处理。再说了,我这年纪,还有这个位置,有几个敢让我上手术台啊?是个医生就会建议保守治疗。毕竟,就算手术成功,也不过多活半年一年而已。”
他看向裴叙言,眼神平静:“可这个瘤子位置太罕见,我这辈子也没遇上两例,我想着……也算一个学习的机会。”
裴叙言喉咙发紧:“陈老师……”
“但我也不是不怕死啊,所以选了你。”陈启直笑,“你技术好,手稳,脑子也清楚,这手术让你来做我最放心。”
“师母知道么?”裴叙言回想起师母那张富态又毫无阴霾的脸。
“不知道。”陈启微叹了口气,“她心脏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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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告诉她。所以今天办这寿宴,能请的人都请了,拍照录像热热闹闹的,也算给她留个念想。”
裴叙言发现,才被赞过稳定的手,此刻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手术成功率……不高。甚至不到三成。”他艰难地说,“位置太深,周围全是重要神经,稍有不慎……”
“我还能不知道么。”陈启打断他,“我当然都知道啊。但叙言,做了一辈子医生,我不想最后被折磨得没个人样。如果一定要走,我宁愿死在手术台上。”
陈启眼神里全是释然,“你就当……帮老师最后一个忙。就在你们三院做吧,做成示例手术。”
裴叙言沉默了一小会,郑重点头:“好。”
“好孩子。”陈启笑了。
从医一辈子,这场手术对裴叙言来说有多大压力他再清楚不过,大半是失败的结果。自己也就是本科时教过他几年而已,没曾想对方却也肯为了这份心愿赌上声名和职业荣誉。
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吾辈不孤。
陈启眼眶微红,拍拍他的肩膀,“出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裴叙言缓缓点头,实在说不出什么劝解的话,在生命面前,什么话都显得浅薄。他把手机还给老师,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包厢。
一出门,他的目光不由就搜寻着某人的身影。人生太无常,有些事,经不起再等。
方童似乎会发光。隔着好几桌闹腾不休的人,裴叙言一眼看见了安安静静的他。
他刚在方童隔壁桌找个离他近的空位坐下,左手立刻有人上来攀谈。裴叙言礼貌应对着,余光一直落在方童身上。
那一桌全都是方童和范文博同年级的,忽然就有人开扒:“哎你们听说了么?咱以前长期霸榜年级第一的孙汇,去了协合心内那位。”
一听见这种准备恰瓜的句式,所有人立刻都竖起了耳朵,方童那会儿算得上是万年老二,对孙汇这人外貌印象不深,但名字太熟,不由也全神贯注等着下文。
“才结婚一年,离了……老婆出轨,闹得还挺大。”
“真的假的?都进协合了,天之骄子啊……”
“当然真的,他们科一个主治是我堂兄,说孙汇太拼,天天不着家,老婆耐不住就跟健身教练搞上了。孙汇熬了几天大夜一进家门就看了个现场,气得当场心梗,差点没救回来。”
“靠,这么惨啊,这绿帽子戴得……怪不得今儿没来。”
话题渐渐跑偏,成了头顶草原代表队的专场,尽是医疗圈的狗血故事。
一脸酒气的张宾忽然转头看向方童,语气很有点阴阳:“哎,做医生的实在太忙,这种事儿可太常见了,大明星裴昭华官宣的十年爱人,不也不是当年轰轰烈烈追过的那个么。”
桌上瞬间安静了。
随即立刻有人扯他:“说什么呀,喝多了么?一个班的……人还在这儿呢……”
“我说什么了?”张宾一脸无辜:“我就是感慨了一下,又没指名道姓。”
方童看了张宾两眼,忽然笑了:“张宾,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关心我,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张宾脸色一僵,刚酒气上头,没过脑子就暗扯了方童一句,料想他那老实人性子多半也就吃个哑巴亏。没想到对方居然主动跳出来认领,还直接怼脸。
“当初你搬出宿舍,我以为我们已经两清了。”方童继续说,“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我哪儿得罪你了?还是……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17.酒醉
方童这话说得直白又稍显暧昧,恐同即深柜,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没人知道两人同宿舍时发生过什么,桌上其他同学楞了一下,眼神开始乱飘。
张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架不住大家猜测的眼神又不敢真的翻脸,老师的寿宴,在场又那么多医生,真要闹起来,他的医药公司以后还想不想干了?最后咬了咬牙,终于想到了转圜的招数:
“行,既然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闷了一口,半真半假地叙述:“大一下学期,我喜欢上基础医学的李婷,追了她半年,后来,她告诉我她喜欢的是你。”
方童微愣,这事儿他完全不知道。
坐在隔壁桌的裴叙言缓缓眨了眨眼。
张宾借着酒劲儿开了这个头,貌似不吐不快,“我当时就觉得……凭什么啊?你一个同性恋,凭什么还能让女生喜欢?所以我搬出宿舍,我躲着你,针对你,我……我就是气不过,不想看见你。”
这人说完,泄气皮球一样,瘫在自己椅子上。
气氛尴尬了一瞬,随即有女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去,都多少年前的事儿,怎么还像个争风吃醋的小朋友啊?”
“就是,你俩喝一个,一醉泯恩仇得了。”
周围人起哄着圆场,张宾趁势举起酒杯,“方童,我今天把话说开,心里也舒坦了,这事儿也确实是我小心眼,我给你赔个不是,都在酒里了。我三杯你一杯,够意思了吧?咱俩不醉不归,以前的事儿就一笔勾销。”
方童盯着那杯酒,又看了眼张宾,看到他心里开始发毛,最终还是举起了酒杯:“行。”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张宾连喝了三杯,脸色更红了,方童只喝了一杯,但白酒度数不低,胃里火辣辣的。
他很少喝酒,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的量,在他想来,继承了方海洋那个酒桶的血脉,多少……也应该有个三五两的吧。
于是干了第二杯。
张宾继续倒酒,他喝酒上脸,其实酒量相当不错,是继承家里医药公司后这些年跑关系练出来的。他看了眼方童,眼神清明,脸色似乎也毫无变化,暗暗勾了勾嘴角开始倒第三轮。
裴叙言忽然推开椅子绕桌半圈,仿佛只是随意路过,恰巧发现张宾坐在这里。
“张总?”
张宾转头,见是裴叙言,立刻起身挂起营业微笑:“裴主任?幸会幸会。”
“我看见辉晟医药递来的产品线说明了,你们新上市的三代光纤探头,我们科室最近正在评估,有时间的话……聊聊?”
话题瞬间被拉到专业领域,面前这位可是一家三甲医院的科室大主任,耗材采买大权在握,真要拿下了,新产品的业绩立马飙升。张宾立刻就想顺杆爬,可也没忘了自己正在和人赔礼,为难地看了方童一眼。
方童现在脑子转的有点慢,但他终归记得是裴叙言想和张宾说话,不能打扰,点点头:“嗯,那你们聊……”
裴叙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将张宾带到一旁的沙发休息区。
两人大约聊了十来分钟,也不知道裴叙言说了些什么,张宾显然相当嗨皮,满脸放光地回到座位后,完全忘了原本想借着赔礼灌醉方童这事儿,这一茬算是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尾声时,在场的人来了张大合照,寿星老两口站在C位,方童个儿不低,被人推到了第三排,裴叙言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他的右手边。
指挥合影的曾师姐高喊一句:“注意了,我喊123,你们一起喊CT!”
“1、2、3”
“CT——”
这医学名词比“茄子”好使,齐齐八颗牙的标准笑容,就此定格。
合影后宾客开始散去,后半段替陈启代酒的范文博早已不省人事,直接被人安置在楼上酒店的房间里。
裴叙言借着酒精过敏躲了酒,刚和老师师母道别完,一眼就见方童直愣愣地跟着人流往酒店外面走,他连忙跟上去。
人流去往停车场,方童也去了,裴叙言看着他往两人停车的地方走,放下心,伸手进兜里掏钥匙,可就这一错眼的功夫,方童直直地穿过了栏杆,窜进了绿化带里。
裴叙言摸出钥匙一抬头,就只捞着个远远的背影,急急几个大跨步追上,走近了,才看见方童弯着腰在草地里不停的寻摸。他从后面轻轻拉了一把,却没能将人立刻拽起来,心生怀疑,“喝多了?”
“没有。”方童秒答:“找东西。”
“丢东西了?什么啊,我帮你一块儿找。”裴叙言打开了手机电筒。
“……家伙事儿。”方童半蹲着转头,迎着冷冷的led光线,冷冷看了裴叙言一眼,“我不把那狗日的揍一顿,他这辈子没完没了了。”
说完又低头,纳闷:“花坛里怎么能没有板砖呢?我板砖呢……掉哪儿了……”
裴叙言:“……”
清醒的方童不可能说出这些话。
确诊了。
裴叙言在他身边蹲下,仔细盯着人瞅了瞅,光看方童的侧脸,真的看不出什么醉意,照样的冷白皮,只是比平日里稍稍红润些,最多也就是眼神有点直。
可这幅狠戾的混混似的表情,又让他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熟悉感。
他比谁都清楚,方童温顺的表象下藏着桀骜的棱角,只是这些年因着生活勉强披着老实的皮囊,如今这点被酒精催生出的本性,他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觉得……很有些可爱。
“方童,”裴叙言关了电筒,起身弯腰,伸手扶住对方肩膀,将他从半蹲状态拔了起来,“看清楚,这里是酒店绿化带,没有板砖。张宾已经走了。”
方童被硬架着站直,身体晃了一下,皱眉瞪着裴叙言,似乎还在消化他的话,半晌又问:“走了?那车呢,砸车也行。”
“人走了,车自然也走了。”裴叙言耐心回答。
方童左右扫视了一圈,又看看裴叙言近在咫尺的脸,那股执拗的劲儿渐渐被茫然取代。“都走了?”他嘟囔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甘心,“便宜他了……”
“嗯,算他跑得快。”裴叙言顺着他的话说,一只手稳稳架住他,防止他再次扎进灌木丛,另一只手把手机钥匙重新放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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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从上到下,仔细替他拍干净身上的草屑,“大家都回去了,我们也回吧。”
方童眨眨眼,努力思考。酒精让他的思绪粘稠而缓慢,但裴叙言在这儿,船锚一样让他漂浮的意识有了落点。他不再挣扎着要找家伙事儿,身体不自觉地歪向一边。
“头晕?”裴叙言立刻察觉了异样。
“……有点。”方童承认了,声音闷闷的。酒精的后劲儿汹涌地漫上来,胃里的翻腾感更明显了,世界开始在他眼前缓慢打转。
裴叙言没再废话。伸手摘下方童的眼镜收进兜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微微蹲下:“上来,背你回去。”
方童看着眼前宽阔的脊背,处理器近乎宕机,只犹豫了不到两秒,就顺从地趴下,笨拙地往上爬了爬。
裴叙言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掂了掂,比想象中还要轻一些。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特别舒服,裴叙言背着方童,提步向停车场方向挪。
方童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试图保持一点清醒和距离。但裴叙言的背太宽厚温暖,走路的节奏也沉稳规律得让人心安,这感觉实在催人欲睡,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下巴抵在裴叙言的肩颈上,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对方耳畔。
“裴叙言……”他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裴叙言侧脸应道,方童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
“……你好烦。”方童雷霆微怒,声音带着醉意和莫名的委屈。
“烦什么?”
“哪儿都烦。”方童努力组织着被酒精泡发的思绪,“……饺子……笔记,还有……味道……”他语无伦次的数落着,最后归结于裴叙言身上让他心神不宁的独特气息。沐浴露也好,洗衣液也罢,本来都是普普通通的,怎么到了这人身上就香得烦人?
裴叙言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心里软成一片。“这些都让你烦了?”
“嗯。”
方童答了话,模模糊糊睁眼,愣愣看着裴叙言那张侧脸,鼻子很挺,睫毛很长,嘴唇……
大概月色太美,又被男色所诱,意识忽然凝聚了那么一瞬,方童心想这么好看又这么优秀的人,在国外那些年,该活得多滋润啊。
又忽然想起那些豪车,想起最近很热的关于留子的风评,再想起对方堪称保姆级的无微不至……这家伙,该不是想和我约炮吧?
“不约。”方童想哪儿说哪儿,思索过后的大脑更晕了,他在裴叙言的颈窝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含糊道:“……我不约。”
裴叙言反应过来后差点被气笑了,“约什么?你以为我想约什么?”
“那……那你对我那么好。”方童声音低下去,“我不信,平白无故的……除非你发誓,发誓说没想撅我。”
裴叙言脚步顿住,微微侧过头,“哦,这誓发不了,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
背上的人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方童才极轻的,用茫然的鼻音“嗯”了一声。
“睡吧。我会带你回家。”
裴叙言托着人往背上又提了提,缓步走向前方。
18.便签
第二天一早,方童被闹钟硬生生敲醒。
意识回笼的第一个瞬间,昨晚的记忆就像大坝开闸放水,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吹气球比赛、张宾的阴阳怪气、绿化带里薛定谔的板砖、裴叙言宽阔的脊背、夜风、我不约,还有……那句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钻进他耳朵里的,
“是因为我喜欢你。”
方童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的一声。
没断片。
一点都没断。
所有细节,所有他借着酒劲撒的疯、说的胡话,以及裴叙言那句喜欢,他都清清楚楚记得。
包括自己最后趴在人背上,脑袋还往人家颈窝里蹭的蠢样。
“艹!”
方童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成了一只虾米,尴尬得恨不得用脚趾在床上抠出张人体解剖图。
他怎么就……怎么就对着人裴叙言说要找板砖揍人呢?
虽然张宾确实欠揍就是了。
还有,裴叙言背他的时候,他好像还嫌人家烦,嫌人家的味道……最后的最后,听见那句“喜欢”,他好像还“嗯”了一声?
那算是答应么?算吗?
难不成一觉醒来又多了个男朋友,而且还是前任他大哥?!
方童感觉脑花都要被烤熟了,卷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装傻?说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断片!喝断片了很正常吧,昨晚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这样裴叙言总不好再提了吧?
方童扯开被子深吸口气,给自己做足了心理按摩,下床,洗漱。
眼镜规矩地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还算清明,除了隐隐的头疼,和平时差别不大。他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拍出点血色,也拍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好了,方童,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你现在是个焕然一新的人。
他推开卧室门,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好了早餐,温热的南瓜小米粥,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两个煎得边缘焦脆、中间溏心的荷包蛋。旁边,压着一张心形的粉色便签纸。
方童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张在晨光下稍显……骚包的粉色心形便签,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
裴叙言从哪儿搞来的这种东西?
缓步走到餐桌边,拿起那张便签,上面的字迹依旧是裴大主任工整有力的风格,但内容却让方童耳根又开始发热:
“为防某人断片,郑重再答一次:
方童,我喜欢你。
——裴叙言”
方童捏着便签,似乎连指尖都开始发烫。
这人……是猜到他会装不记得么?还“为防某人断片”……
他把便签放回桌上,迅速解决掉早饭,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就是动机他暂时有点接受无能。他走到阳台边打开落地窗门,晨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得桌上那张轻薄的便签纸微微颤动,边缘翘起。
嗯,风这么大,纸条被吹走了没看见,也很正常吧。
他盯着那纸条看了足有一分钟,看着它被风吹得几乎要飘起来,却始终顽强地粘在桌面上。最后,他认命地走回去,一边暗骂自己大概被酒精烧坏了脑子,居然做出这么幼稚的事儿,还想着吃掉糖衣把炮弹给人扔回去。
方童将便签纸再看了一眼,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打开拉杆箱,塞进了全家福相框背后的缝隙里。边框稳稳压住了它。
做完这一切,方童看着相框里林菀温柔的笑容,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一些。
他回想起收到人生中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情书,是在高一。一个隔壁班的女生,放学后红着脸塞给他一个浅蓝色的信封,然后扭头就跑。他当时站在校门口,拿着那封信,心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和一点隐秘的慌乱,并没有多大的喜悦。因为大约从懵懵懂懂知道喜欢的含义后,他就已经有感觉自己并不喜欢女生了。
后来上了大学,因为追他的人实在有点多,男男女女都有,烦不胜烦,他干脆去配了这幅又厚又重的黑框眼镜,土得特别卓越,成功封印了至少一半的颜值,世界才稍微清净下来。
可封印了颜值也没能挡住裴昭华,追他追得轰轰烈烈的,送礼物,写情书……那些情书他都有认真看过,说实话,感触并不深,无非是些华丽的词藻和空洞的誓言,他那时候甚至觉得,谈恋爱大概就只是这样吧,浮夸、热闹,但总隔着一层什么。
再后来,和裴昭华在一起,那些所谓的浪漫渐渐变成了例行公事,变成了裴昭华维护人设的一部分。他早就忘了,被人认真喜欢,郑重告知,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方童下意识地推了把眼镜,自嘲地笑了笑。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此时此刻,打心里汩汩上涌的愉悦感却是真实的,像是缤纷的气泡酒,轻轻一晃,就快要喷出来。
再次深吸口气,方童决定不再纠结,先上班,找理由躲开几天,躲不过的话那就是纸条飞走了没看见,其他的……再说。
他走向玄关换鞋,手刚搭上门把,动作却僵住了。
大门内侧,正对着他视线的位置,同样一张粉色的心形便签纸。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方童我喜欢你。
——裴叙言”
方童:“……”
他瞪着那张便签简直无语了。一种被人步步紧逼、无处可逃的无力感,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这男人的心思也太过缜密。算准了他想断片,算准了他会假装没看见餐桌的纸条,连出门时最后一道防线也都布置好了。
方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之前脑子里闪过的那些“追裴叙言气死裴昭华”的念头,此刻显得格外的卑劣。
扪心自问,他对裴叙言有好感么?当然有的。那份细心、那份温柔,那份专业上的强大和人格上的魅力,他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见,甚至心生向往。
但要说到喜欢,要到在一起那种地步么?
他答不上来。
而且一想到裴叙言是裴昭华的哥哥,真在一起了,总避免不了又和那渣男有牵扯,还有,一想到以后可能要面对吴曼凝惊讶的眼神……他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关系太乱了。
方童暂时……不想答应。不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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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而是觉得这份感情开始的时机和缘由都太过复杂。他不想在还没理清自己心意的时候,就贸然开始下一段,尤其对象是裴叙言这样的人。
可是,要怎么拒绝?不可能两张纸条都没看见吧。
方童一边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慢吞吞地下楼。刚走出单元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哦,原来刚才大门上的不是最后防线,这个才是。
【裴叙言:刚才走得急,忘了说。昨晚的话和今天的纸条,都只是回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的问题,以及澄清是不是想约的误会。所以不算告白,你可以不用答复。等我正式告白时,望你严谨思考,可以慢答,缓答。不急。】
方童把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三遍。
然后静静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滴水不漏,进退有度。
不出意外,他又被拿捏了。
握着手机,方童站在正春清晨的阳光里,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裴叙言一点办法都没有。
中午的职工食堂。
方童没什么胃口,随便打了两个小菜,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下意识在满厅的白大褂中扫了一眼,没看到裴叙言。
没过一会儿,范文博端着餐盘走过来,一脸菜色地在他对面坐下,眼下是宿醉的乌青,“哎呦,头疼……昨晚真是喝大了。那几个东三省的师弟真他么不是人,酒缸成的精吧……”
“嗯。”方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蓝花。
“你怎么看着也蔫蔫的?霜打小白菜似的……”范文博打量他,“昨晚你也高了?你不是不喝酒的么?”
“张宾呗,你不在场,甭提了,没事儿。”方童顿了顿,装作随意地问,“你们科大早就一台急诊手术啊?”
“哎对!”范文博立刻来了倾吐欲,“方小手你是不知道,那情况有多危急,高血压性脑出血,昨晚三点进的手术室,刘副主任主刀,结果凌晨合并出脑疝,还有动脉瘤破裂,我天,那情况复杂的,刘副主任都麻爪了,一个电话把裴大boss召唤过来,好险才没让患者直接挂在手术台上。”
“裴主任……技术确实过硬。”方童随口点个赞,跑完了短短的燕国地图,“你和他算正经师兄弟吧?都是神外,虽然差了六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他?”
“我怎么没提过?”范文博叫屈,“提过好几次吧?就说他是我偶像,人还特别好……对了,大一那门巨难的生物化学与分子生物学,还记得吧?连你都差点挂科那次?”
方童停下筷子,不由抬起头。
“咱班人手一份的学神笔记不就是裴主任帮弄的,他那会读博,不知从哪儿听说咱们这届被那门公开课折磨得够呛,就整理了一份笔记,连复印都是他给的钱,简直了,超绝大好人啊。”
原来那份笔记不是像,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写的。怪不得那么眼熟。
方童垂下眼,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白饭,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冷不丁的,视线左侧出现了一盘爆炒腰花。
学神本人放下自己点的小炒和餐盘,在方童旁边自然落座,笑着向对桌的范文博招呼:“吃着呢?”
19.义诊
说曹操曹操到,国人可真经不得说。
曹叙言坐下后神色如常,也没刻意靠近,没几句就和范文博扯到工作上去了。
方童却感觉自己从头发丝到每根汗毛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随时观测着任何的风吹草动,紧绷至极,敏感至极。
他故作镇定地重新夹起一朵西蓝花,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却完全尝不出味道。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旁边这个人身上——他讲话时沉稳而略有磁性的男中音,拿起筷子时修长的手指,他坐姿端正时挺拔优越的肩背线条……还有,虽然靠得不算太近,两人的衣角分明在长凳上交叠在了一起。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无数看不见的小气泡,每一颗都在传递着某种隐秘的信号,让方童坐立难安,却又忍不住去捕捉。他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衣襟,把自己的那片衣角扯了回来。
“今天的腰花不错,很嫩,尝尝?”裴叙言将那盘色泽油亮的炒菜往方童面前推了推。
方童瞅了一眼,确实不错。这菜出现的频率不低,但食堂师傅做得时好时坏,今天这盘看起来火候就正正好。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裴叙言已经转过头,和范文博聊起了早上的那台手术,甚至都没多看他几眼。
方童微僵,感觉自己这番如临大敌的兵荒马乱,简直像个笑话。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坦荡得不得了。
反倒是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渐渐从紧张尴尬发酵成了一丝……不满。
太会装了吧。
方童在心里默默吐槽。
“哎,方小手,发什么呆呢?这火爆腰花不是你爱吃的么?”范文博捏着筷子的手在方童面前晃了晃,挤眉弄眼的。
方童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匆忙夹了一块。入口嫩滑,咸鲜微辣,确实好吃。正想着夹第二筷……
“方小手?”裴叙言似乎第一次听到这外号,来了兴趣,停下筷子目光转向方童,直直落在他夹菜的右手上。
“啊,对!”范文博立刻化身解说员,调侃道,“您没见他手小脚小的,买个鞋都费劲。但别说,这手小有小的好处,特别灵活!当时我们教授还开玩笑,说他就该分到产科,结果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裴叙言听得挺认真,视线也温和,不带任何狎昵或冒犯,只是纯粹的观察。但方童却觉得自己手背像是有羽毛在挠,麻酥酥的。他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桌子底下不让看,却又觉得那样更显刻意,只能僵硬着维持原状……随便夹了一筷子放回碗里。
裴叙言盯着方童碗里的那块老姜,实在憋不住,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是挺小的。”他收回视线,低声说。
方童面无表情盯着老姜,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莫名其妙就有些羞臊?,由羞生恼,恼而微怒,怒而小暴脾气死灰复燃,完全来不及过脑子,抬起左脚狠狠往旁边踩了一下。
“嘶~哎?”
范文博一个吃痛,满脸无辜地控诉,“谁踩到我了……”
!!!
方童快红温了,直勾勾瞪向老同学。没事把脚伸那么长干嘛?显着你有条腿了?
他刚想开口承认,借机提示范文博多吃饭,少废话。身旁裴叙言已出声冒领,明显带着笑意:“不好意思啊,刚不小心,踩疼了么?”
范文博信以为真,心道主任下脚可真重,面上云淡风轻:“嗐,没事没事,不小心么……谁还没个不小心了。”
。
这饭,吃不下去了。
方童咬咬牙,只觉心力交瘁。
埋下头胡乱扒了几口。
“我吃好了,先回科室。”他连看都不敢再看裴叙言一眼,收拾好餐盘站起身,落荒而逃。
人是逃了,可信息转瞬就追到:
【裴叙言:对不起。】
【方童:有什么对不起的?】
【裴叙言:不知道。】
【裴叙言:腿放得太远?不该乱说是我踩的?】
【裴叙言:总之对不起。[小狗低头认错.jpg]】
方童掐灭手机,没有再回。主要也是不知道怎么回。再说下去,倒仿佛是在调情。
午后阳光懒懒地照在他身上,热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方童感觉自己就像条翻车鱼,陷进了裴叙言用温柔织就的天罗地网,毫无反击能力只能任人鱼肉。
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回家打开门隔壁就是人,门锁约等于无,连写个论文也避不开。再这样下去,他还没理清楚自己的心意,就要先被这种暧昧又煎熬的氛围折磨死了。
他需要时间和空间,需要冷静地多想一想。
周三一大早,方童背着双肩包拖着自己的拉杆箱,坐上了医院开往老曲沟的大巴车。
报名参加为期一周的下乡义诊,是他能想到暂时避开裴叙言最合理的办法。
老曲沟区是京郊最贫瘠的山区,交通不便,信号时好时坏,正好可以让他远离那些扰乱心神的人和事,而且他的全副身家也就这一个拉杆箱,回程后正好换个地方住。
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快三个小时,这才最终抵达目的地。所谓的“义诊点”,其实就是乡卫生院前面空地上临时搭起的几个帐篷,条件比想象中还要简陋。
方童刚放下行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医生!医生!救救我阿大,他……他没气了。”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身后跟着几个乡亲抬着个门板做的担架,上面躺着个脸色青紫的老人。
方童心里一紧,立刻和几位同时到达的医生冲了过去。
担架被迅速放到了地上,方童专业并不对口,不敢靠太近,害怕耽误救人,好在立刻有一位穿着橙色冲锋衣的男医生跪在了老人身边,检查颈动脉和呼吸。
“无呼吸,无脉搏!”男医生的声音急促而冷静,“立刻CPR,准备除颤仪,肾上腺素1mg静脉推!”嘴上吩咐,手下已经开始了标准的心肺复苏按压。
一分钟……两分钟……
能维持正确深度和频率的心肺复苏对施救者体力要求很高,正常男性最多坚持个两分钟,动作就会开始走形,方童左右环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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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在场估计没有比他更年轻的医生,于是自觉上前排在那冲锋衣身后,随时准备着接替。
大约三分钟,冲锋衣已经满头大汗,感应到身侧有人,和方童对视一眼,点个头,两人自然又严谨的交换了位置。
方童按照之前的频率施压,胸外按压的力道透过老人单薄的胸膛反传过来,每一次按压都沉重而费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顺着方童额角冒出来。周围乡亲们屏住了呼吸,气氛紧张到半个吭气的都没有。
三分钟到,冲锋衣再度上手,然后,又是方童的三分钟。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按照常规,野外的徒手心肺复苏超过三十分钟,恢复自主循环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即使真的救回来,预后也不太好,方童不自觉向那个冲锋衣瞄了一眼,但这位男医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接替方童继续按压,动作标准,力道不减,眼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再来。”他哑着嗓子说。
方童抹了把汗,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托又戴上,没有犹豫,再次上前轮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开口劝,也许是对方眼中那种不肯放弃的光芒感染了他,又也许是家属压抑的啜泣让他无法停下。
一小时……一小时十分钟……
几乎所有人都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一直盯着监护仪的护士突然大喊:“有心跳了!窦性心律!”
按压停止。担架上的老人胸口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青紫的脸色慢慢回转。
现场的医护人员都长长松了口气,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那个黝黑的中年男人二话没说,干脆跪在地上,给施救的医生们直接磕了一个。
方童瘫坐在地上,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心里的成就感无法言说,自夸地想我也真是出息了,超长心肺复苏一小时十分钟,居然还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牛逼!方童,给你点赞!
“兄弟,谢了。”同样半瘫在旁的冲锋衣朝他伸出了手,脸上带着满足至极的笑容,“五院急诊科,刘朗。”
“三院产科,方童。”方童握住他的手,对方掌心温热有力。
刘朗却顿了顿,眼神忽然起了一丝玩味,“方童……首医毕业的?现在在市三院?”
“嗯,”方童点头,再把人仔细看了两眼,确定真的不认识,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那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毕业院校的?
“……听说过我么?”他问。
“哦,我也首医毕业的……09级。”刘朗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松开手,把方童上上下下再瞅过一遍,心道怪不得有点眼熟,“原来……是小学弟啊。”
方童被看得有些发毛,却又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对方的笑容和眼神都有些变味儿了,小学弟什么的又太过亲昵。这里是老曲沟,又不是什么湾仔码头,不可能这么巧遇到同类吧……
他推了推眼镜,摆出一脸老实人的刻板姿态,起身避嫌,“那……刘医生,我先去忙了。回见。”
“回见啊,小学弟!”
半个钟头后,远在市中心逸景庭独守空房的裴叙言接到了发小的亲切致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