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第一章:灵堂杀机·初露锋芒 腊月的辽西,赵家屯那破祠堂里,白幡被呼啸的北风吹得哗哗响,供桌上油灯的火苗子一窜一窜,照得那口薄皮棺材阴森森的。 林飒就是在这时候醒的。 脑瓜子疼得像要裂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在里头撞——实验室炸了的火、作战地图上闪的红点、还有不是她的记性:原主是只有九岁的张守芳,母亲赵春桂刚刚入殓,父亲张作霖远在奉天…… 灵堂里,寒气比哀恸更先刺穿骨髓。粗麻孝衣挡不住关外的风,膝盖下青砖的冷,一丝丝渗上来,把知觉都吞没了。 身旁,八岁的学良跪得歪斜,小脸烧得绯红,呼吸又急又浅,嘴里断续溢出些听不清的呢喃。右边小的是六岁的张学铭,把冻紫了的手指头塞嘴里啃,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供桌上那半拉硬窝头。 “都给我跪直溜儿的!”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四十来岁的婆子,裹着厚棉袄,脸冻得发青,可眼神里的刻薄劲儿比外头风还冷。 这是赵妈,二姨太卢氏从娘家带来的。 守芳慢慢抬起眼皮。三秒钟,她就把这地儿瞅明白了:灵堂,守灵,俩病弟弟,一个憋着坏水的婆子,门外头至少还有俩壮汉喘气儿。原主这身子虚得厉害,腿软得站都费劲。 “瞅啥瞅?”赵妈啐了一口,“丧门星,克死你娘还不够,瞪俩眼珠子吓唬谁呢?” 说着,不知从哪里端出个粗瓷碗,里头黑乎乎的药汤子还冒热气。蹲到学良跟前,捏开孩子嘴就往里灌:“喝!喝了发发汗,省得跟你那短命娘一道走!” 学良呛得直咳嗽,药汤子顺嘴角往下淌。 守芳眼神一凛。 那味儿不对。 前世在边境执行任务,她见过当地土法配的毒药,乌头根熬的,味儿微甜带苦,喝了嗓子发麻——跟现在飘过来这味儿,像了七八分。 “住手。” 声儿不大,还带着小孩的哑,可里头那冷劲儿,让赵妈手一抖。 碗“哐当”摔地上,药汤子泼了一地,溅起来的液体落在青砖上,竟冒起小白沫。 赵妈一愣,那张刻薄脸唰地就变了:“小贱蹄子,你鬼叫啥?!” 守芳慢慢站起来——腿真软啊,跟踩棉花似的。 她挡在学良前头,九岁的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可脊梁骨挺得笔直:“这药,哪来的?” “关你屁事!”赵妈叉着腰,朝门外一招手,“进来!把这几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给我摁住!” 门帘子“呼啦”掀开,闯进来俩五大三粗的汉子,棉袄袖子挽着,露出疙瘩肉。左边那个脸上有刀疤,右边那个缺颗门牙,俩眼珠子浑浊,一看就不是正经庄稼人。 “赵管事,咋整?”刀疤脸瓮声瓮气问。 赵妈冷笑一声,指着守芳姐弟仨:“夫人路上没了,那是命不济。可这仨小的伤心过头,跟着一道走——那也是孝心。” 这话里头的杀意,连六岁的学铭都听出来了,吓得往姐身后缩。 守芳心往下沉。 这是要命。 光天化日,灵堂上头,这几个狗奴才就敢直接下死手!二姨太卢氏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心也比她想的还黑。 身子就剩这点儿力气,硬拼是找死。得用脑子,得拖时间,得弄出动静—— “娘——!” 守芳突然尖叫起来,那声儿凄厉得不像孩子,把赵妈和俩汉子都吓一哆嗦。 她不是喊给人听的,是喊给可能路过祠堂的乡亲听的。 同时,她动了。 九岁的身子爆出最后那点儿劲儿,她像个小豹子似的撞向赵妈。赵妈没料到这病恹恹的小丫头敢还手,被撞得一个趔趄,后腰“砰”地磕在供桌角上。供桌一晃,娘的灵位牌“哐当”倒地。 “哎哟我的腰——”赵妈疼得龇牙咧嘴。 守芳趁机抓起摔碎的瓷碗片子,在左手食指上狠狠一划! 血“滋”地就冒出来了。 她没管,转身扑到祠堂大门里头,把那抹鲜红的血,狠狠抹在斑驳的门神画上——那是秦叔宝和尉迟恭,乡下最信这个。 然后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神像,染血的手指头指向赵妈和那俩汉子,声儿压得低,可字字砸地上: “我张守芳,以血起誓,以门神作证!” “今儿个谁敢动我们姐弟一根汗毛,我娘赵春桂在天之灵,黑天白日缠死你!张家老祖宗在上,叫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祠堂里“唰”地静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白幡“呼啦啦”乱飞,那油灯的火苗子“呼”地蹿起老高,明明灭灭的光照在守芳脸上——九岁孩子的脸,可那俩眼珠子里的光,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窟窿。 赵妈打了个寒颤。 刀疤脸和缺牙汉互相瞅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怂了。乡下人最信鬼神,血誓门神,这是要结死仇。再说了……这张家大小姐,咋跟变了个人似的?那眼神,咋那么瘆人? “愣着嘎哈!”赵妈缓过劲儿来,尖叫道,“她吓唬谁呢!给我上——” “砰!” 祠堂大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寒风裹着雪粒子“呼”地灌进来,一道穿着灰呢子军装、披黑斗篷的身影堵在门口。来人三十来岁,面皮白净,可眼神利索,腰间皮带扎得紧,右边挎着枪套。 他眼珠子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摔碎的碗、泼了的药、倒了的灵位、抹血的门神、俩壮汉、一个捂着腰的婆子,还有那仨缩在供桌边、吓得脸煞白的孩子。 最后,他眼神落在守芳脸上。 守芳也在瞅他。 记性告诉她:马祥,张作霖身边的副官,念过几年书,办事还算麻利,但贪财。 “马副官!”赵妈脸变了,挤出一脸笑。 马祥没搭理她,迈步进来,军靴踩在青砖上“咔咔”响。他先走到供桌前,弯腰把赵春桂的灵位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摆正。 然后才转过身,盯着赵妈:“二太太让你来接人,你就这么接的?” 赵妈脸一白:“我……” 赵妈还想说啥,可对上马祥那眼神,到底没敢再吱声,狠狠剜了守芳一眼,带着俩汉子灰溜溜出去了。 祠堂里静下来了。 马祥这才瞅那仨孩子。学良烧得迷糊,学铭吓得掉金豆子,只有守芳,虽然小脸煞白,可那俩眼珠子清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瞅着他。 马祥蹲下身,眼瞅着她:“你娘的事,大帅知道了。派我来接你们回奉天。” 守芳点头,可心里明镜似的。 刚才赵妈那碗药,马祥肯定看见了。他没当场发作,只让赵妈“滚外头等着”,这说明啥?说明他不想惹麻烦,或者说——赵妈后头的人,连他也得掂量掂量。 这个马祥,不是自己人。 至少现在不是。 仨人出了祠堂。 外头停着辆带篷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瘦马。赵妈和那俩汉子蹲在院墙角,见他们出来,赵妈还想凑过来,被马祥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上车。”马祥把学良搁车厢里,回头要抱守芳。 守芳自己扒着车辕,咬咬牙爬了上去。钻进车厢前,她回头瞅了一眼祠堂。 娘的棺材还在里头。 她在心里念叨:娘,对不住,现在没法好好送您。等我在奉天站住脚,一准儿回来给您迁坟,风风光光地办。 车厢里铺着薄褥子,好歹比祠堂青砖暖和点儿。学良昏睡着,学铭挨着姐,小手紧紧攥着她衣角。 守芳掀开车厢旁边小窗户的布帘子一角。 外头是辽西的野地,雪盖着枯草,天地一片灰白。马车走的不是官道,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越走越偏。 她收回眼神,瞅着对面闭目养神的马祥。 确切说,是瞅着他腰上。 那儿挂着一块玉佩,羊脂白的料子,雕的是貔貅。成色不赖, 一个副官,哪来的钱买这成色的玉佩? 除非……这玉佩不是买的。 是别人送的。 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学铭“哎哟”一声。马祥睁开眼,瞅了孩子一眼,没吱声,又闭上了。 守芳的手,悄悄摸向车厢底板。 刚才上车时,她看见底板缝里卡着块尖石头,约莫拇指大小,边儿锋利。 她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攥手心里。 石头的棱角硌着手心,生疼。 可这疼让她清醒。 前路不知咋样,奉天张府是龙潭虎穴,二姨太已经下死手了,这个马祥态度不明不白。她带着俩病弟弟,九岁的身子,穿越过来的魂儿。 难。 真难。 可再难,也得闯。 她不是真正的九岁张守芳。她是林飒,代号“刺刀”。 既然老天爷让她来这年月,来这节骨眼—— 从保住自己和俩弟弟的命开始,从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开始。 马车外头,风更紧了。 守芳把尖石头攥紧,另一只手搂住哆嗦的学铭,轻声说:“别怕,姐在。” 声儿很轻,可对面马祥的眼皮,动了一下。 第二章:雨夜血途·绝地反杀 马车赶到那个破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辽西道上全是泥浆子。驿馆早就荒了,门板歪歪斜斜挂着,窗户纸破得稀烂,风一吹呜呜响。 马祥把马车赶进院里,回头冲车厢喊:“下来吧,今儿个走不了了,在这儿凑合一宿。” 守芳掀开帘子,雨点子劈头盖脸打过来。她先跳下车,再把学良抱下来。学良烧还没退,小脸通红。学铭紧跟着跳下来,冻得直打哆嗦。 驿馆里头比外头强点儿,好歹能避雨。马祥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地上全是灰,墙角结着蜘蛛网,靠墙堆着些破桌椅。 “就这儿了。”马祥把油灯搁在缺了腿的桌子上,看了守芳一眼,“将就一宿,明儿个早起赶路。” 守芳没说话,先把学良安置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件旧棉袄给他盖上。学铭挨着她坐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外头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马祥在门口站了会儿,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太太在奉天,手段通天。” 守芳抬眼看他。 马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这趟差事办完,我能得二十两赏银。赵妈答应我的。” 这话说得轻,可里头的意思重。 守芳听明白了。马祥在告诉她:赵妈背后是二姨太,二姨太手眼通天,连他这个副官都能买通。这一路上,生死难料。 “马叔。”守芳开口,声音平静,“我爹是张作霖。” 马祥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她。 守芳接着说:“辽西这片地界儿,姓张。今儿个我们姐弟要是死在这儿,明儿个我爹就能把辽西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二十两银子,够买命不?” 马祥脸色变了变。 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守芳猛地站起来,把学铭拉到身后。马祥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门“哐”地被踹开。 赵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汉子——不是白天那俩,是四个生面孔,个个手里拎着刀,眼神凶悍。 “跑啊?咋不跑了?”赵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狰狞,“马副官,辛苦你了,把人带到这儿。剩下的,交给俺们就成。” 说完,不管马祥的反应,她朝那四个汉子一挥手:“动手!利索点儿!” 学铭吓得哭出声,学良在草堆上迷迷糊糊地喊“姐”。守芳的心沉到了底——这不是宅斗阴私了,这是要当场见血。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马祥手按着枪,但没拔出来,眼神闪烁。他在犹豫。那四个匪徒,刀是普通的砍刀,握刀的姿势是野路子,不是正经练家子。赵妈站在门口,手捂在怀里——那儿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银票。 电光石火间,守芳有了主意。 她突然压低声音,对马祥说:“她给你二十两?我给你双倍。” 马祥一愣。 “不是银子。”守芳语速极快,“是前程。” 马祥眼睛瞪圆了。 守芳不等他反应,猛地往前一步,挡在弟弟们身前,指着赵妈对那四个匪徒说:“她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现银就在她怀里揣着!” 四个匪徒脚步一顿。 守芳接着说:“你们可瞅明白了,我是张作霖的闺女!今儿个你们要是动了我们姐弟,别说辽西,整个关外都容不下你们!我爹的骑兵营就在五十里外驻扎,你们前脚杀了人,后脚就得被逮住点天灯!” 这话半真半假。张作霖的兵在不在五十里外,守芳不知道。但她知道,土匪最怕正规军,更怕张作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枭雄。 果然,四个匪徒互相瞅了瞅,眼神里有了犹豫。 赵妈急了:“别听她胡咧咧!杀了人,拿了钱,往山里一钻,谁知道?!” 守芳冷笑:“山里?这大雨天,你们能跑多远?马副官!”她突然提高嗓门,“驿馆后头是不是有马?” 马祥下意识点头:“有,两匹……” “够他们四个分不?”守芳盯着匪徒,“杀了官眷,四个人分那点儿钱,还得提心吊胆躲一辈子。值得不?” 领头的匪徒是个刀疤脸,他盯着守芳,又瞅瞅赵妈,眼神闪烁。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守芳突然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一把将学铭推给马祥,同时抄起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窗户! 油灯撞破窗纸,火苗子“呼”地蹿起来。驿馆窗户都是木头框子,早朽了,见火就着。 “走水了——!”守芳扯开嗓子尖叫,“土匪劫杀张作霖家眷——!!!” 这声儿又尖又利,穿透雨夜传出去老远。 四个匪徒慌了神。外头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人听见。可做贼心虚,这一喊,让他们心里直打鼓。 守芳趁机一脚踹翻桌子,挡在身前,扯起学良就往后退。 马祥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不管咋说,守芳姐弟要是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回去也是个死。他一咬牙,拔出了枪。 “都别动!” 枪口对着匪徒。 刀疤脸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这事儿成不了了。他啐了一口:“晦气!”转身就往外跑。另外三个匪徒也跟着跑。 赵妈傻眼了:“哎!你们别跑啊!钱还没拿——” 话没说完,守芳已经冲到她跟前,九岁的小手又快又狠,一把从她怀里拽出个油布包。赵妈想抢,守芳抬腿就踹她膝盖——特种兵的招式,就算身子小,踹对地方也够受。 赵妈“嗷”一声跪下了。 外头传来马蹄声——这回是真的,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是马跑远的声音。那四个匪徒骑马跑了。 马祥举着枪,手有点抖。 守芳打开油布包,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她抽出两张面值最大的,塞给马祥:“马叔,你的。” 马祥愣愣地接过来。 守芳把剩下的揣进自己怀里,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妈,眼神冷得像冰:“赵管事,你是二太太的人,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二太太,我们姐弟命硬,阎王爷不收。奉天见。” 赵妈脸白得跟纸似的,连滚带爬跑了。 驿馆里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火焰噼啪声。窗户烧了一半,雨浇进来,火渐渐灭了。 马祥收起枪,看着守芳,眼神全变了。 这个九岁的丫头,刚才那一番话、一连串动作,哪像个孩子?说她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都信。 守芳看了看一脸不可思议的马祥:“马叔,离奉天还有多远?” “明儿个晌午能到。” “那就歇着吧。”守芳走回草堆,给学良掖了掖棉袄。学铭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她。 马祥在门口站了半晌,突然低声说:“小姐,往后……有事您吩咐。” 守芳抬眼看他,点点头。 她知道,第一颗棋子,落下了。 第二天晌午,马车进了奉天城。 奉天到底是省城,比辽西那穷地方强多了。青砖瓦房,街上人来人往,还有穿洋装的、坐洋车的。可守芳没心思看这些,她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马车停下。 马祥先跳下车,低声说:“小姐,姨太太们都来了。” 守芳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城门口,整整齐齐站了六个女人,个个穿绸裹缎,描眉画眼。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丹凤眼,一身绛紫色绸袄,手腕上戴着翠绿的镯子。 这就是二姨太卢氏。 卢氏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又尖又亮:“哎哟,可算到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来让娘看看——” 说着就伸手去拉学良。 守芳抢先一步下车,挡在弟弟们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二姨娘安好。” 卢氏的手僵在半空。 守芳抬起头,九岁的小脸干干净净,眼神清亮:“劳烦二姨娘惦记。我们姐弟一路平安,多亏马副官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平安”俩字,咬得格外重。 卢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身后那几个姨太太,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各异。 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年轻女人抿嘴一笑——这是四姨太许氏,最得宠,也最看不上卢氏。她轻飘飘说了句:“二姐姐,孩子叫您姨娘呢,您可别听岔了。” 卢氏脸色一沉。 守芳就当没听见,拉起两个弟弟的手,看着卢氏:“二姨娘,父亲在府里吗?我们想去给父亲请安。”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话都堵死了。 卢氏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在,在。走吧,马车备好了,回府。” 守芳点点头,牵着弟弟们上了张府派来的新马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六个姨太太还站在那儿。 风一吹,那些绸缎衣裳哗啦啦响。 守芳放下车帘,手心有点出汗。 奉天到了。 真正的厮杀,这才刚开始。 第三章:高槛鸿门·妙计度难关 奉天城的督军府,门脸儿比守芳想象的还气派。 青砖高墙,两尊石狮子龇牙咧嘴,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口站着俩扛枪的兵,脊梁挺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扫着来往的人。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 卢氏先下了车,扶着丫鬟的手,腰杆儿挺得溜直。后头跟着四姨太许氏、三姨太戴氏,再后头是五姨太寿氏和六姨太,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可眼神里都藏着东西。 守芳牵着两个弟弟下车。学良烧退了点儿,可人还迷糊。学铭紧紧攥着姐姐的手,小脸发白。 “哟,瞧瞧这可怜的。”卢氏转过身,丹凤眼在守芳身上扫了一圈,声音又尖又亮,“听说路上不太平?啧啧,小小年纪就招惹匪类,听说那些土匪烧杀抢虐啥坏事儿都干,一个小姑娘能从土匪堆里全须全尾儿的出来,真是不容易。” 她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提高了声儿,生怕来回的行人听不见。那话字字往人心里扎:“克死了亲娘,这会儿又从土匪手里出来……” 话没说完,可意思全在了。 城门口那套慈母样儿,这会儿全撕了。当着这么多下人、这么多姨娘的面,直接把“克母、失贞”这两顶大帽子扣过来。 守芳心里冷笑。 来了。 这才是卢氏的真面目。当众泼脏水,坐实她“不祥又失贞”的名声,往后她在府里就永远抬不起头,甚至以后嫁不出去。狠,真狠。 三姨太戴氏拿帕子掩着嘴笑。四姨太许氏挑眉看着,眼神里有点看热闹的意思。五姨太寿氏低着头,不敢吱声。 府门口的下人们以及路过的百姓都竖着耳朵听。 守芳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她把话说完。不能顺着她的话辩。得打断,得借力,得用更狠的招儿。 她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跪得结结实实,青砖地硌得膝盖生疼。手臂上驿馆那晚的伤口崩开了,血慢慢渗出来,染红了粗麻孝衣。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愣了。 守芳抬起头,对着督军府大门的方向,“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响。 然后她直起身,声音不大,可清亮亮的,穿透了府门前的寂静: “父亲!女儿不孝!” “女儿没能护住母亲,母亲为了养育我们姐弟三人,劳累过度而亡。女儿没能替父亲厚葬母亲,实在是不孝。” “路上累得弟弟受惊,累得马副官奔波,还招来匪类,虽然未等照面就被马副官击退,但身为张家大小姐,不能亲自保护幼弟,女儿给咱老张家丢人了!” 此话一出,完美的解释了母亲的死因以及自己的清白。 张守芳声音带了哭腔,可眼泪硬是憋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女儿愿长跪于此,等父亲公务忙完了,亲耳听女儿请罪。” “若父亲也觉得这家容不下女儿,那女儿甘愿出家为尼,去庙里给父母祈福,给弟弟们祈福!只求不连累家门,不玷污张家的名声!” 说完,又是一个头磕下去。 额头见血了。 鲜红的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混着孝衣上的血,触目惊心。 学良和学铭见姐姐如此,也连忙跪在姐姐身边,姐弟三人互相倚靠的模样,让人见了难免心酸。 府门口死静死静的。 卢氏那张圆脸盘,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万万没想到,这九岁的小丫头不哭不闹,上来就磕头认罪,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出家为尼?这话传出去,外人得咋说她这个掌家的二姨太?逼死原配的闺女? 三姨太戴氏不笑了。四姨太许氏眼神变了,上下打量守芳。 府门口已经有看热闹的百姓围过来了,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谁家的孩儿啊?咋跪这儿磕头呢?瞅这可怜儿的。” “没听说吗?张大帅原配的闺女,刚从辽西接回来……” “那说话的妇人是谁啊?咋把这闺女逼成这样?” “还能是谁,二姨太呗……” “没娘的孩子,这有后娘就有后爹。” 议论声不大,可一句句往卢氏耳朵里钻。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马蹄铁砸在青石板路上,火星子四溅。领头的是个精悍的军官,三十出头,脸黑得像锅底,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 马队在府门口勒住。那军官翻身下马,动作利索得像阵风。 他先瞅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守芳,又瞅了一眼卢氏,这才抱拳:“二太太,大帅有令:请小姐、少爷立刻进府。也请二太太一同去书房。” 声音硬邦邦的,没半点客气。 卢氏脸更白了:“孙副官,大帅他……” “大帅在书房等着。”孙副官打断她,又看了守芳一眼,“小姐,请起吧。大帅说,天冷,您和少爷身子骨弱,别跪着了,万一冻坏了可咋整?” 守芳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学铭赶紧扶住她。 孙副官走过来,蹲下身,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守芳:“擦擦。” 守芳接过,低声道谢。 孙副官没多说,站起身,一挥手:“护送小姐少爷进府!” 骑兵们齐刷刷下马,分列两旁。 卢氏咬了咬牙,跟着往里走。经过守芳身边时,她压低了声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丫头片子,好手段。” 守芳微微扯起嘴角:“彼此彼此。”,说完,不顾卢氏错愕的表情,径直牵着弟弟们往里走。 第四章 巧言应对·高门初交锋 督军府里头,比外头看着大老鼻子了。青砖铺地,抄手游廊,院子里种着松柏,寒冬腊月还绿着。可守芳没心思看这些,她心里绷着一根弦。 张作霖的书房在二进院的正房里。 门开着,里头飘出浓重的烟味。孙副官在门口停下:“二太太,小姐,少爷。请。” 卢氏理了理衣裳,昂着头进去了。守芳领着弟弟们跟在后面。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和卷宗。正当中一张大书桌,后头坐着个人。 张作霖。 守芳第一眼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一下。 跟照片上不一样,跟历史书里写的也不全一样。他四十出头年纪,穿着便服,没戴军帽,头发剃得短,额头上两道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可眼神锐得像鹰,扫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你心里那点事儿全看透。 他手里夹着根烟卷,没抽,就那么在指间转着。书桌上摊着地图,红蓝铅笔划得乱七八糟。 卢氏一进门,眼圈就红了:“大帅……” “闭嘴。”张作霖头都没抬。 卢氏噎住了。 张作霖这才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学良、学铭身上,停了停,又转到守芳身上。 从额头磕破的伤口,到染血的孝衣,到手臂上渗血的布条,一点一点看过去。 看了足足半分钟。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烟卷燃烧的“滋滋”声。 “妈了个巴子的,路上咋回事?”张作霖开口,声音不高,可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卢氏抢着说:“大帅,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上可不太平!赵妈回来说,守芳这孩子性子野,顶撞长辈不说,还招来匪类……” “妈的,我问你了吗?咋呼啥?”张作霖打断她。 卢氏张着嘴,终是没有再说。 张作霖看向守芳:“你说。” 守芳松开弟弟们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然后抬头,直视着张作霖的眼睛:“路上遇了两回匪。头一回在祠堂,赵妈端了碗药要给学良喝,女儿闻着味儿不对,没让喝。赵妈就叫了两个汉子进来,说要送我们姐弟去见母亲。” 她说得平平静静,可话里的意思,谁都听懂了。 张作霖手里的烟卷,“啪”地断了。 “第二回在驿馆,下大雨,走不了了。半夜赵妈又带四个拿刀的进来。”守芳接着说,“马副官在,没让他们得手。后来女儿点了把火,把他们吓跑了。” “身上伤咋弄的?”张作霖问。 “头一回为护学良磕的,第二回为吓走土匪跳窗户划的。” “学良的病咋样了?” “母亲离世,他守灵着凉,发烧。马副官路上给请了大夫,吃了药,这会儿好点儿了。” 一问一答,干净利索,没一句废话,没一句哭诉。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问:“你今年九岁?这些都是谁教你说的。” “女儿只是照实说,不用人教。”守芳的心终是沉了下去,张作霖还是不信任自己。看来姐弟三人想在这督军府站稳脚跟,怕是要费上一番功夫。 “念过书?”张作霖又问道 “母亲教过我们认字。”守芳小心应对。 “在辽西,你娘……”张作霖顿了顿,许是想起发妻,语气也变了柔和许多。“临走前,说啥了没?” 守芳心里一动。 好机会!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了:“母亲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父亲。当年父亲在八角台拉队伍,一枪一炮的挣下这家业,九死一生,不容易。” 张作霖眼神闪了闪,表情有几分动容。 守芳见有效,红了眼眶,继续打感情牌。 “母亲还说,父亲胃不好,年轻时落下的毛病。让女儿记着,提醒父亲少抽烟,晚上喝碗小米粥养养。” “还有……父亲右肩膀有旧伤,天阴下雨就疼。母亲在的时候,常给父亲揉。她把手法也教给女儿了,以后女儿替母亲给您揉。” 话音落下,书房里更静了。 张作霖呼吸渐渐急促,手里的半截烟卷,掉在书桌上,把地图烫了个黑点。 他没去管。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娘……还说了啥?” 守芳抬起头,眼里沁满了泪水,可眼泪还是没掉:“母亲说,她不在了,让女儿照顾好弟弟。还说……让女儿别怨父亲,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心里装着东北这片地,装着几十万弟兄,不能总顾着家里。” 张作霖慢慢靠回椅背里,闭上了眼。 书房里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卢氏站在那儿,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张作霖睁开眼,看向卢氏:“赵妈呢?” “在、在外头……” “妈了个巴子的,给老子拉出去毙了。”张作霖将杀人说得轻描淡写,“她男人,她儿子,全毙了。” 卢氏腿一软:“大帅,赵妈跟了我十几年……”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卢氏面前。“想留她命,那就跟你一道回娘家去。”张作霖看着她,“你自己选。” 卢氏脸“唰”地白了,再不敢吭声。 张作霖又看向守芳:“你和学良、学铭住西厢,都已经收拾出来了。缺啥少啥,跟管家说。”顿了顿,“好好照顾你俩弟弟。” “是。”守芳行礼。 “去吧。” 守芳牵着弟弟们退出去。走到门口时,听见张作霖对卢氏说:“你,留下。” 门关上了。 守芳站在门外,长长舒了口气。 后背衣裳,湿透了。 西厢是个独立小院,三间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两个婆子等在门口,一个四十来岁,脸圆眼细;另一个五十出头,面相比较老实。 守芳没多问,先把学良安置在床上,又让婆子打热水来。 圆脸婆子端水进来,皮笑肉不笑:“小姐,这院子偏了点儿,您多担待。” 守芳接过盆,淡淡道:“父亲安排的,自然是好的。您贵姓?” “免贵姓刘。” “刘妈。”守芳看着她,“劳烦您去厨房说一声,熬点小米粥,再做两个清淡的菜。学良病了,吃不得油腻。” 刘妈撇嘴:“小姐,这会儿不是饭点儿……” “那就现做。”守芳打断她,语气平静,“要不,我去跟我爹要?” 刘妈脸色变了变,不情不愿地去了。 另一个婆子过来帮忙,小声说:“小姐,我姓周。您有啥事,吩咐我就行。” 守芳点点头:“周妈,麻烦您照看下学铭。我给他擦擦脸。” “哎。” 守芳拧了热毛巾,给学铭擦手擦脸。小孩儿吓坏了,这会儿才缓过劲来,小声问:“姐,爹……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胡说。”守芳摸摸他的头,“爹是做大事儿的,忙。咱们好好的,不给他添乱,他就喜欢了。” “那二姨娘……” “二姨娘是长辈,咱们敬着。”守芳说,“可谁要是欺负咱们,咱们也不能任人欺负。记住了?” 学铭似懂非懂地点头。 守芳给他盖好被子,走到窗前。 窗外,奉天城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书房那关过了,可这才哪儿到哪儿。卢氏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府里六个姨娘,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外头,日本人虎视眈眈,关内军阀混战…… 路还长着呢。 可守芳不怕。 她攥了攥拳头。 从今天起,这奉天城,这张家,她得一步一步,站稳了。 为了母亲临终的托付,为了两个弟弟,也为了……改变那些她知道的、还没发生的惨事。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芳转身,看见孙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包袱。 “小姐。”孙副官把包袱递过来,“大帅让送的。里头是伤药,还有些零碎东西。” 守芳接过:“谢谢孙副官。” 孙副官看着她,突然说了句:“小姐,今儿个在府门口,您那番话,说得好。” 守芳一愣。 孙副官笑了笑,没多说,转身走了。 守芳打开包袱,里头果然有几瓶药,还有几块新料子,一些点心。最底下,压着一把小孩玩的木头手枪。 她拿起那把木头枪,摸了摸。 然后,轻轻放在了学良枕头边。 第五章 西厢立威·初掌一院 西厢院内, 周妈默不作声地去收拾屋子,打水擦桌子。 “哎哟,周姐,您倒是勤快。”刘妈阴阳怪气,“不过您可得记着,这院儿里谁说了算。” 周妈低着头:“刘姐,我就是干活的。” “知道就好。”刘妈撇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摞东西回来,“哐当”扔在炕上。是三件新棉袄,靛蓝色的面子,看着厚实。 “天冷,给少爷小姐添件衣裳。”刘妈说,“府里统一定的,就这,爱穿不穿。” 学良眼睛一亮。这一路上穿的还是旧袄子,棉花都板结了。他伸手去拿,守芳却拦住了。 “等等。” 守芳拿起一件棉袄,掂了掂,眉头就皱起来了。太轻。她前世在边防部队待过,发下来的军大衣多重,她一上手就知道。这棉袄看着厚,分量不对。 她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针脚倒是密实,可摸着……不对劲。 守芳直接翻到里子,找到一处线头松散的地方,两手一扯—— “刺啦”一声。 棉袄破了。 里头露出来的,不是棉花,是黄褐色的木屑。细细碎碎的木渣子,还带着霉味儿。 守芳的脸沉下去了。 学良“腾”地站起来,小脸气得通红:“这、这是啥玩意儿?!拿这糊弄人?!”说着就要往外冲,“我找爹去!” 守芳一把拉住他。 “别去。” “姐!”学良眼睛都红了,“他们欺负人!” 守芳没说话,拿起另外两件棉袄,都扯开看。一样的,里头全是木屑,只有面子上一层薄棉花装样子。 刘妈站在那儿,一点儿不慌,还笑:“小姐,您这是干啥?好好的衣裳扯坏了,往后可没得换了。” 守芳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决定。 “学良,学铭,把衣裳穿上。” “姐?!”学良瞪大眼睛。 “穿上。”守芳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俩孩子稀里糊涂把木屑棉袄套上了。守芳自己也穿上一件。三件靛蓝棉袄,看着厚实暖和,可风一吹,里头木屑“沙沙”响。 “走。”守芳牵起弟弟们的手,“吃饭去。” 刘妈愣了:“小姐,饭还没……” “去主厅。”守芳打断她,“父亲说了,今儿个晚饭在主厅吃,一家人聚聚。” 她牵着弟弟们就往外走,穿过院子,走过游廊,直奔二进院的主厅。 刘妈在后头追:“小姐!您这……” 守芳当没听见。 主厅里头,灯火通明。 一张大圆桌,摆满了菜。红烧肉、白切鸡、糖醋鱼、溜肝尖……荤的素的,十个菜,热气腾腾。张作霖坐在主位,左边是卢氏,右边是三姨太戴氏,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依次坐着。丫鬟们在旁边伺候着。 守芳领着弟弟们进来的时候,满桌子人都看过来。 卢氏一看她们仨穿着新棉袄,脸上就堆起笑:“哎哟,可算来了。快坐下,都等你们呢。” 守芳没坐。她先给张作霖行礼:“父亲。” 张作霖点点头:“坐吧。” 守芳这才领着弟弟们坐下,就坐在最下首。学良学铭盯着桌上的肉,眼睛都直了——这一路上啃干粮,多久没见油水了。 卢氏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守芳碗里:“守芳啊,多吃点,瞧你瘦的。” 守芳看着那块油汪汪的肉,没动筷子。 这时候,学铭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说:“姐,我想吃肉……” 声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守芳摸摸他的头,抬眼看向张作霖,声音清晰:“父亲,女儿有事想请教。” 张作霖正喝酒,放下酒杯:“说。” “母亲刚走,按我们辽西老家的规矩,子女得穿孝服、吃素三年。”守芳顿了顿,“女儿想问,这规矩,在奉天还作数不?”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 卢氏脸色变了。三姨太戴氏低头喝茶。四姨太许氏挑了挑眉。 张作霖盯着守芳:“你啥意思?” 守芳站起身,走到厅中间,扑通跪下:“女儿没别的意思。母亲养育我们一场,如今她走了,我们姐弟守孝,是应该的。别人可以不守,可我们当子女的,不能不守。”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就是……就是学铭还小,不懂事,看见肉就想吃。女儿管不住,心里难受……” 话音没落,学铭突然“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扯守芳的衣裳:“我要娘!我要回家!这衣裳扎人!我要娘做的棉袄——!” 小孩儿哭得撕心裂肺,小手胡乱撕扯。守芳身上那件木屑棉袄,“刺啦”一声,从肩膀裂到腰。 里头的木屑,“哗”地洒出来。 黄褐色的碎渣子,在灯火通明的主厅里,漫天飞舞。 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学良也站起来,扯着自己的棉袄:“爹!您瞅瞅!他们给咱穿的这是啥?!木渣子!这能暖和吗?!娘在的时候,棉袄都是新棉花,絮得厚厚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也下来了:“我要娘……我要回辽西……” 俩孩子哭成一团。 守芳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张作霖慢慢放下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守芳跟前,蹲下身,抓起一把洒在地上的木屑。木屑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带着霉味儿。 他抬起头,看向卢氏。 卢氏脸都白了:“大帅,这、这我不知道啊!这是管家采买的,我……” “闭嘴。”张作霖的声音不高,可里头那股杀气,让整个厅里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老三。” 三姨太戴氏赶紧站起来:“大帅。” “从今儿起,内宅你管。”张作霖说,“账本、钥匙,明儿个一早交到你手里。” 戴氏眼睛一亮:“是!” 卢氏“腾”地站起来:“大帅!我……” “你,禁足三个月。”张作霖看都没看她,“西院待着,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卢氏腿一软,瘫在椅子上。 张作霖又看向守芳:“起来。” 守芳慢慢站起来。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说:“孙副官!” 孙副官从门外进来:“大帅。” “带一队人,去辽西。”张作霖一字一顿,“把你家太太的灵柩,给老子接回来。厚葬。” “是!” “还有,”张作霖补充,“辽西赵家屯那些亲戚,该照应的照应。有谁敢说闲话,你知道该咋办。” “明白!” 张作霖这才看向守芳:“孝心是好的,可饭得吃。老三,让厨房重新做一桌,素的。” “哎!”戴氏赶紧应声。 “你们仨,”张作霖对守芳说,“跟我来。” 张作霖没带他们回主厅,而是去了书房旁边的小暖阁。 屋里生了炭盆,暖和。一张小方桌,四把椅子。 不一会儿,周妈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是四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一碟炒白菜,还有几个馒头。都是素的,可热腾腾的。 “吃吧。”张作霖先坐下。 守芳领着弟弟们坐下。学铭还抽抽搭搭的,学良眼睛红红的。 张作霖喝了口粥,突然说:“你娘熬的小米粥,爱放枣。” 守芳手一顿。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米油都熬出来了。她前世在部队,炊事班的老班长教过,熬小米粥得耐心,火候到了,自然香。 “母亲说,小米养胃。”守芳轻声说,“您常熬夜,得多喝。” 张作霖没说话,闷头喝粥。 学良学铭是真饿了,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守芳把炒白菜夹到他们碗里,又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 暖阁里静静的,只有喝粥的声音。 好一会儿,张作霖放下碗,看着守芳:“今儿个这事,你早知道了?” 守芳点头:“棉袄一上手,分量不对。” “为啥不当面说?” “女儿人微言轻。”守芳说,“说了,刘妈会认吗?管家会认吗?不如让父亲亲眼看见。” 张作霖盯着她:“你才九岁。” “母亲走的时候,跟我说,往后这个家,得我撑着。”守芳抬起眼,“女儿不敢忘。” 张作霖看了她半晌,突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儿感慨、带着点儿复杂的笑。 “行。”他说,“西厢那院,往后你自己管。缺啥少啥,跟老三要。要不到,直接来找我。” “谢谢父亲。”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守芳。” “在。” “奉天不比辽西。”张作霖说,“这儿的水,深。你……好自为之。” 说完,推门走了。 守芳坐在那儿,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 学良凑过来,小声说:“姐,爹是不是……喜欢咱们了?” 守芳摸摸他的头:“爹是明白人。咱们好好的,他就喜欢。” 她收拾了碗筷,让周妈端出去。自己带着弟弟们回西厢。 夜已经深了。奉天城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梆子声,远远近近地响。 回到西厢,周妈已经把炕烧热了。学良学铭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守芳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光。 院子里,刘妈住的那间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守芳看了一会儿,吹了灯。 躺下的时候,她摸了摸枕边——那儿藏着从驿馆带回来的尖石头,还有从赵妈那儿抢来的银票。 路还长。 今儿个只是开始。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 守芳睁开眼,手摸到那块尖石头。 脚步声停了停,又慢慢远去了。 她松开手,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六章:投毒风波 腊月十八,天刚蒙蒙亮,西厢小院就出事了。 守芳是被学铭的呕吐声惊醒的。她翻身下炕,就看见学铭趴在炕沿,小脸青白,吐了一地。昨晚上吃的清粥白菜,全吐出来了,里头还混着黄绿色的胆汁。 “姐……肚子疼……”学铭眼泪汪汪的,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炕那头,学良也醒了,赶紧过来看弟弟。 守芳心里“咯噔”一下。她先摸了摸学铭的额头,不烫。又扒开孩子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不是急症。 “晚上吃啥了?”她问。 “就、就喝粥了……”学铭有气无力地说。 守芳转身去外间。昨晚上剩下的半锅粥还在灶台上,用木盖子盖着。她掀开盖子,舀了一勺,凑到鼻子前闻。 小米粥的香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味。 她眼神一凛。 前世在边防,她学过简易的毒物识别。有些毒物味道发苦,微量摄入会引起呕吐、腹痛,但一般不致命——除非剂量加大。 这不是要命。 这是警告。 “咋了这是?”刘妈端着盆热水进来,一看地上的呕吐物,眉头就皱起来了,“哎哟,小少爷这是水土不服吧?辽西那穷地方吃的糙,到了奉天吃细粮,肠胃受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守芳看见她眼底那丝藏不住的得意。 守芳没理她,先舀了一大瓢凉水,扶着学铭:“喝。” 学铭难受,摇头。 “听话,喝下去,吐出来就好了。”守芳声音温和,可手上劲儿不容拒绝。 学铭勉强喝了半瓢,守芳轻轻拍他的背。没一会儿,孩子又吐了。这回吐出来的主要是水,看着清爽多了。 守芳这才转身,盯着刘妈:“昨晚上这粥,谁熬的?” “我熬的啊。”刘妈理直气壮,“小姐,您这可不能赖我。米是府里统一定的,水是井里打的,我能动啥手脚?” 守芳没说话,走到灶台边,把剩下的粥倒进一个粗瓷碗里。然后,她端起碗,拉着学铭,对学良说:“你看着弟弟,我去去就回。” “姐,你去哪儿?”学良问。 守芳没回答,端着那碗粥就往外走。 刘妈在后头喊:“小姐!您这是干啥去啊?!” 守芳当没听见,径直出了西厢,穿过游廊,直奔二进院的主厅。 今儿个是初一,按规矩,各房姨太太得去主厅给当家的请安——现在当家的,是三姨太戴氏。 守芳走到主厅门口,就听见里头莺莺燕燕的说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厅里霎时静了。 三姨太戴氏坐在主位上,穿着崭新的绛红色绸袄,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挂着笑。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都在,还有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婆子。 守芳端着粥碗,走到厅中间,“噗通”跪下。 “三姨娘。” 戴氏脸上的笑收了收:“守芳啊,这一大早的,咋了?” 守芳把粥碗举过头顶:“三姨娘,女儿院里出事了。学铭昨晚上喝了这粥,今早呕吐不止,脸色发青。”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戴氏:“女儿不敢瞎猜,可这粥味儿不对,有苦味。女儿年纪小,不懂,请三姨娘做主,彻查厨房、彻查我院里的仆役。”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可砸在地上“铛铛”响:“若是查不出……女儿只能去求父亲,请奉天警察厅的人来查了。毕竟,这是投毒,是杀人未遂。” “杀人未遂”四个字一出,厅里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戴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搁在桌上。 四姨太许氏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五姨太寿氏吓得低下头。管事婆子们互相瞅瞅,眼神乱飞。 “守芳,这话可不能乱说。”戴氏板起脸,“府里哪有这等事?” “女儿也希望没有。”守芳跪得笔直,“所以请三姨娘查。查清楚了,还厨房一个清白,还刘妈一个清白,也还女儿一个心安。” 她把“刘妈”俩字,咬得特别重。 戴氏脸色变了。 刘妈是谁的人?卢氏的人。卢氏虽然禁足了,可余威还在。戴氏刚接手管家权,最怕的就是得罪卢氏余党,位置坐不稳。 可守芳把话说到这份上——不查,就是包庇;查不出,她真敢去请警察厅。到时候事情闹大,张作霖怪罪下来,她这个新当家的第一个倒霉。 戴氏心里飞快地盘算。 半晌,她开口:“来人,去厨房,把所有昨晚上经手过西厢饭食的人,都叫来。还有,把刘妈也叫来。” “是。”管事婆子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厨房两个帮厨的婆子,还有刘妈,都来了。 刘妈一进门就喊冤:“三太太!冤枉啊!那粥是我熬的不假,可米是米,水是水,我能往里头搁啥?小姐这是污蔑!” 守芳没理她,只对戴氏说:“三姨娘,可否请个大夫来?看看这粥里到底有啥。” 戴氏点头:“去,请府里常用的李大夫。”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李大夫来了。是个干瘦老头,提着药箱。他接过粥碗,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脸色就变了。 “三太太,这粥里……有东西。” “啥东西?”戴氏问。 “像是……苦杏仁粉。”李大夫说,“量不大,可孩子吃了,准保上吐下泻。” 厅里“嗡”地一声。 苦杏仁有毒,乡下人都知道。用得巧了是药,用多了能要命。这粥里的量,明显是算计好的——不死人,可让你难受。 戴氏一拍桌子:“谁干的?!” 厨房两个婆子“扑通”跪下了:“三太太,不关我们事啊!米是刘管事领的,灶是刘妈看的,我们就是打下手!” 刘妈脸都白了:“你们血口喷人!我、我熬粥的时候,你们也在!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动了手脚?!” 守芳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很:“三姨娘,女儿有个想法。” “说。” “昨晚上熬粥,用的是小院自己的灶。米是刘妈从大厨房领的,领了多少,剩了多少,一查便知。”守芳说,“若是米里本就有问题,那大厨房脱不了干系。若是米没问题……” 她看向刘妈:“那就是熬粥的时候,有人动了手脚。” 刘妈浑身哆嗦:“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查查就知道了。”守芳转向戴氏,“三姨娘,可否让人去刘妈住处搜搜?若是清白,自然不怕搜。” 戴氏眼神一厉:“搜!” 周妈带着两个管事婆子去了。没过一炷香工夫,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纸包。 “三太太,在刘妈枕头底下找着的。” 纸包打开,里头是浅黄色的粉末。 李大夫凑过去闻了闻,点头:“是苦杏仁粉,磨细了的。” 厅里死静死静的。 刘妈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是我……是、是有人害我……” “谁害你?”戴氏冷声问。 刘妈张了张嘴,眼睛往四周瞟,可到底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守芳心里明镜似的——指使者肯定是卢氏,可刘妈不敢说。说了,卢氏不会放过她;不说,她就是个替罪羊。 果然,戴氏开口了:“刘妈,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贪图便宜,外头买了劣质米,害得小少爷受罪——这罪,你认不认?” 这话说得巧妙。不说投毒,说“劣质米”;不说杀人未遂,说“贪图便宜”。这是给事情定性,也是给刘妈留条活路——认了,顶多是贪财;不认,那就是谋害主家,死路一条。 刘妈瘫在那儿,好半天,终于哭出声:“我认……我认……是我猪油蒙了心,贪了买米的钱,买了次货……” “拖下去。”戴氏一挥手,“杖责二十,撵出府。往后不许在奉天露面。” 两个壮实婆子上来,把哭嚎的刘妈拖出去了。 厅里重新静下来。 戴氏看着守芳,眼神复杂:“守芳,这么处置,你可满意?” 守芳磕了个头:“谢三姨娘明断。只是……” “只是啥?” “只是经此一事,女儿实在不敢再吃大厨房的饭食了。”守芳抬起头,“为免再生事端,女儿想在西厢设个小厨房,自己开火。一应米面菜肉,女儿按市价跟府里买,绝不占公中便宜。还请三姨娘允准。” 戴氏眉头皱起来了。 设小厨房,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西厢从此独立出来,不受大厨房管制。可今天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她要是不同意,传出去,倒显得她这个当家的不体恤孩子。 四姨太许氏这时候轻笑一声:“三姐,要我说,守芳这孩子也不容易。娘刚走,弟弟又病了,想吃口安生饭,不过分。” 戴氏看了许氏一眼,心里骂了句“多事”,可面上还得端着:“行吧。就准你们设个小厨房。不过账目得清楚,每月一结。” “谢三姨娘。”守芳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端着那碗粥走了。 她一走,厅里就炸了锅。 四姨太许氏慢悠悠喝茶:“三姐,您今儿个可真是……大义灭亲啊。” 戴氏脸一沉:“老四,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许氏放下茶杯,“就是觉得,刘妈好歹跟了二姐十几年。您这一下子给撵了,二姐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她有啥不好交代的?”戴氏冷笑,“她的人出了事,我没连累她,已经是顾念情分了。” 话是这么说,可戴氏心里也打鼓。卢氏虽禁足,可娘家有势力,在府里经营这么多年,根子深。今天这事儿,等于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戴氏转念一想,也不是没好处。至少,守芳那丫头欠她个人情。那丫头不简单,往后说不定有用。 西厢小院里,周妈已经把地收拾干净了。 守芳回来,先去看学铭。孩子喝了温水,又吐了几回,这会儿好多了,躺在炕上睡着了。 “小姐,”周妈小声说,“刘妈她……” “撵出去了。”守芳淡淡道,“往后这院儿里,就咱们几个。你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周妈赶紧点头:“哎,哎。”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个小丫鬟,捧着个食盒:“四太太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小少爷压压惊。” 守芳打开食盒,里头是四样精致点心:豌豆黄、枣泥酥、荷花酥、芝麻糖。样样做得精巧,香味扑鼻。 周妈眼睛都亮了:“四太太真是心善……” 守芳却把食盒盖上了。 “小姐?”周妈一愣。 “先收着。”守芳说,“学铭刚吐完,吃不得甜的。”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四姨太许氏,年轻,得宠,心眼活。今儿个在主厅帮腔,现在又送点心示好。 为啥? 无非是看她今儿个这一闹,知道她不是软柿子,想拉拢罢了。 守芳扯了扯嘴角。 黄鼠狼给鸡拜年。 这奉天张府里头,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她转身,对周妈说:“去大厨房,领点米面,再买些菜。从今儿起,咱们自己开火。” “哎!” 周妈去了。守芳坐在炕沿,看着熟睡的学铭,又看看外头那食盒。 路还长。 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七章:合纵连横 进了腊月二十,奉天城下了今冬头一场大雪。 鹅毛片子似的雪,从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张府各院的仆役天不亮就起来扫雪,青砖路上扫出一条道,可两边雪堆得老高。 守芳起了个大早。西厢小厨房开了三天,她亲自盯着采买、做饭。米面菜都是周妈去外头市上买的,新鲜,也贵点儿,可吃得放心。 学铭的肚子早就好了,小脸儿又有了红润。学良身子也养回来了,每天早晨跟着守芳在院里打拳——不是什么正经功夫,就是守芳前世在部队学的军体拳,简单,可活动筋骨够用。 “姐,今儿个还练吗?”学良搓着手,哈气成霜。 “练。”守芳扎紧裤脚,“越是冷,越得动。不动,寒气就往骨头里钻。” 姐弟俩在院里打了趟拳,身上都见了汗。回屋的时候,周妈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个白菜粉条。 正吃着,外头传来吵吵声。 声音是从花园方向传来的,听着像是个女人在哭,还有呵斥声。 守芳放下筷子:“周妈,去看看咋回事。” 周妈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小姐,是五太太……在花园那儿,让三太太给说哭了。” 守芳心里一动。 五姨太寿氏,她记得。那日在城门口接他们的时候,寿氏站在最后头,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袄,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后来在主厅吃饭,她也坐得最远。 听说寿氏出身低,是张作霖在洮南时纳的,性子最软,常受欺负。 “因为啥?”守芳问。 周妈压低声音:“好像是月例银子的事儿。三太太说五太太屋里用度超了,要扣下个月的月例。五太太争辩两句,三太太就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说她‘不知好歹’‘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守芳点点头,没说话。 吃完饭,她让周妈收拾碗筷,自己牵着学铭出了西厢。 “姐,咱去哪儿?”学铭问。 “去花园转转。”守芳说。 花园在府里东北角,这会儿雪还没扫净,假山、亭子都盖着厚厚一层白。守芳走到月亮门边,就听见里头压抑的哭声。 她停住脚,从门缝往里看。 寿氏独自坐在亭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正拿帕子捂着脸哭。身上还是那件藕荷色棉袄,袖口都磨毛了。天这么冷,她连件斗篷都没披。 守芳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里头是她昨儿个试着做的几块山药糕,切成小兔子的形状,用红豆点了眼睛,看着怪可爱的。 她蹲下身,对学铭说:“看见亭子里那个姨姨没?” 学铭点头。 “你把这个送过去,就说……”守芳想了想,“就说‘姐姐说这个甜,吃了就不苦了’。” 学铭眨眨眼:“姐,她为啥哭啊?” “心里苦。”守芳摸摸他的头,“去吧,轻点儿。” 学铭捧着小油纸包,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进亭子。 寿氏正哭着,突然看见个小孩儿跑过来,吓了一跳,赶紧抹眼泪。 “姨姨,”学铭把油纸包递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姐姐说,这个甜,吃了就不苦了。” 寿氏愣住了。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小点心,做成小兔子模样,憨态可掬。她抬头,看见守芳站在月亮门边,正静静看着她。 寿氏脸一红,赶紧站起来:“守芳小姐……” 守芳走进亭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寿姨娘。” “快别……”寿氏手足无措,“我、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在这儿坐会儿……” 守芳没提刚才的事,只看了看亭子四周:“这花园景致不错,就是花草打理得不太好。我院里正缺个懂花草的人帮忙照看……” 她顿了顿,看着寿氏:“寿姨娘若有空,可否指点一二?不白指点,我按市面上花匠的工钱付,绝不亏待。” 寿氏愣住了。 她进府这么多年,因为出身低,谁见着都是表面客气,背地里看不起。张作霖对她也就是新鲜了那阵子,后来就淡了。各房姨太太使唤她,都当理所应当,哪会给什么工钱? 可守芳这话说得认真。不是施舍,是请她“帮忙”,还要给报酬。 “我、我不太会……”寿氏声音细细的。 “姨娘谦虚了。”守芳说,“我听说姨娘老家是洮南的,那儿出好芍药。奉天这地界,能养好芍药的人可不多。” 这话说到寿氏心坎里了。她娘家确实是种花的,她小时候跟着爹娘侍弄过花草。进了张府后,这手艺再没用过。 “那、那我试试……”寿氏小声说。 “谢谢姨娘。”守芳笑了,又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这是头一个月的工钱,您先收着。” 寿氏接过荷包,一掂,沉甸甸的,里头至少是五两银子。她眼眶又红了:“这、这太多了……” “应该的。”守芳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儿个我听周妈说,东街‘永济堂’新来了个大夫,姓陈,治咳喘是一绝。姨娘若有空,不妨去问问——听说您母亲身子不太爽利?” 寿氏浑身一震。 她母亲有老咳喘的病,一到冬天就犯,今年尤其重。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守芳怎么会知道? 其实守芳是猜的。前世她研究过奉天地方志,知道这个时期肺痨、咳喘是常见病。寿氏出身贫寒,母亲操劳一辈子,有这病的概率极大。就算猜错了,也是一份关心,不亏。 可她猜对了。 寿氏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守芳小姐……您、您怎么知道……” “我也是听说的。”守芳轻声说,“姨娘抽空去看看吧。若是缺银子,跟我说。” 寿氏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在这深宅大院里,她像个影子似的活着。没人真把她当回事,更没人关心她娘家如何。可这个九岁的小姑娘,不仅给她尊重,给她活计,还记挂着她母亲的病。 她“噗通”跪下了。 “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 “快起来。”守芳扶起她,“咱们都是这个家里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寿氏站起来,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小姐,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您说。” 寿氏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二太太……就是卢氏,她跟娘家表哥合开了一家粮店,叫‘丰泰号’。用的是府里的名头,可赚的钱,都进了她自个儿的腰包。” 守芳眼神一凝。 “您怎么知道?” “我、我有个远房表弟,在‘丰泰号’当伙计。”寿氏声音更低了,“他说,粮店从奉天周边收粮,价格压得低,转头卖给府里……价格就翻上去了。中间的差价,二太太拿七成,她表哥拿三成。” 守芳心里冷笑。 怪不得卢氏这么有钱,这么嚣张。原来是在喝张家的血。 “这事,父亲知道吗?”她问。 寿氏摇头:“大帅军务忙,哪顾得上这些?账目都是二太太……以前是二太太,现在是三太太管。可三太太刚接手,怕是还没摸清门道。” 守芳点点头:“姨娘,这事您别再跟别人说。我心里有数了。” “哎。”寿氏应声,又补充道,“还有……二太太虽禁足了,可她院里的人还在走动。小姐,您得多加小心。” “谢谢姨娘提醒。” 两人又说了几句花草的事,守芳便带着学铭回去了。 走在回西厢的路上,学铭仰着小脸问:“姐,那个姨姨为啥哭啊?” 守芳摸摸他的头:“因为有人欺负她。” “那咱们帮她,对不对?” “对。”守芳说,“这世道,弱肉强食。可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强,也得拉拔那些被欺负的人。” 学铭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西厢,周妈迎上来:“小姐,四太太院里又送东西来了。” 桌上放着个食盒,比上回那个还精致。守芳打开,里头是四样新点心,还有一小罐蜂蜜。 “说是让您润润嗓子。”周妈说。 守芳盖上食盒,对周妈说:“拿去给前院当值的弟兄们分了吧。就说天冷,请大家吃个点心。” 周妈一愣:“这……四太太那儿……” “照我说的做。” “哎。” 周妈提着食盒走了。 守芳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寿氏收服了,这是第一步。卢氏的贪腐把柄,抓在手里了,这是第二步。四姨太许氏频频示好,得防着,这是第三步。 路得一步一步走。 她摊开纸,拿起笔——这是她托周妈从外头买的,便宜的毛边纸,可够用了。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合纵连横,步步为营。 然后,把纸凑到炭盆边,烧了。 灰烬落在盆里,很快没了痕迹。 守芳拍拍手,站起身。 该去给父亲请安了。 第八章:经济破绽 腊月二十二,眼瞅着要过年了,奉天城里的年味儿越来越浓。街面上摆出了卖年画、对联的摊子,肉铺门口挂着成扇的猪肉,布庄里挤满了扯布做新衣裳的人。 可张府里头,气氛却有点儿怪。 自从三姨太戴氏掌了家,各房的用度都紧了不少。戴氏说府里开销大,要“勤俭持家”,月例银子晚发了三天不说,还减了一成。下人们私下里怨声载道,可没人敢明着说。 西厢这边倒是不受影响。守芳的小厨房自己开火,米面菜油都是现买现用,账目清清楚楚,每月跟公中结算一次。戴氏挑不出毛病,只能干瞪眼。 这天下午,寿氏来了西厢。 她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是几株芍药根茎,用湿布包着。“小姐,这是我从旧识那儿讨来的,说是好品种,开春种下,夏天能开花。” 守芳请她进屋,让周妈沏了茶。 寿氏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压低了声音:“小姐,您上回托我打听的事儿……有信儿了。” 守芳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账页,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录的。 “这是我表弟从‘丰泰号’账房那儿偷偷抄的。”寿氏声音更低了,“就抄了最近三个月的。您看这儿——” 她指着一行数字:“十一月初八,府里从‘丰泰号’采买高粱米五百石,每石作价一块二。可市面上,那会儿高粱米顶多九毛钱一石。” 守芳心里默算。五百石,一石差三毛,这就是一百五十块大洋。一个月里,“丰泰号”往府里送了六趟粮食,加起来差价少说八百块。 而这样的账,已经记了三个月。 “这还只是粮食。”寿氏又说,“还有油、盐、布匹……凡是府里用得着的,‘丰泰号’都卖,价格都比市面上贵一两成。” 守芳把账页折好,收进怀里:“姨娘费心了。这事,还有谁知道?” “我表弟说,账房先生是卢家表哥的心腹,嘴严得很。店里其他伙计,只知道自己干活,不清楚里头门道。”寿氏顿了顿,“不过……前儿个卢家表哥来店里,发了通脾气,说最近风声紧,让把账目做得更‘干净’些。” 守芳点点头。 卢氏虽然禁足,可耳目还在。戴氏掌家后查账查得紧,她那边肯定得了风声,开始抹痕迹了。 得抓紧。 “姨娘,”守芳从炕柜里拿出个小布包,推给寿氏,“这点银子,您拿去给表弟。让他嘴巴严实点,往后还有用他的地方。” 寿氏赶紧推辞:“使不得!小姐已经帮了我大忙……” “该给的。”守芳按住她的手,“咱们做事,不能让人白忙活。您收着。” 寿氏眼圈又红了,收下布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守芳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出神。 账目在手,可怎么用,是个学问。 直接交给父亲?不行。一来她没法解释账目来源——总不能说是寿氏给的,那会把寿氏拖下水。二来,父亲会不会信?卢氏毕竟跟了他十几年,又有娘家势力。 得让父亲自己发现。 而且,得用父亲最在意的事——军队。 守芳想起前几日马祥来送东西时,随口提过一句:“大帅这些日子为军饷发愁呢。直隶那边欠的款子收不回来,关里关外到处要钱。” 她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守芳去了前院。 马祥正在签押房整理文书,见守芳来了,赶紧站起来:“小姐,您咋来了?” “马叔,”守芳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上回您帮忙请大夫,一直没谢您。这点心意,您收着。” 马祥接过,一掂,里头是几块银元。他脸上堆起笑:“小姐客气了。有啥事,您吩咐就是。” 守芳看了眼桌上堆着的文书:“马叔,您这儿活儿不少啊。” “可不是嘛。”马祥叹气,“军情简报、各地呈文、往来信件……都得整理好了,赶在大帅晌午看之前送过去。” 守芳状似无意地走到桌边,翻了翻最上头那摞:“这都是今儿个要送的?” “对。”马祥一边说,一边继续整理,“这摞是军情,这摞是政务,这摞是家事……” 守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哎呀”一声,袖子里掉出个小纸卷。 纸卷滚到桌脚。 马祥弯腰去捡,守芳已经先一步捡起来了:“不好意思马叔,我自个儿做的识字卡片,掉了。” 她把纸卷收进袖中,冲马祥笑了笑,走了。 马祥挠挠头,没多想,继续干活。 他当然不知道,守芳袖子里其实有两个纸卷。掉出来的那个是空的,而真正的那个——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行关键数据:“十一月高粱米市价九毛,府采买一块二;十二月豆油价……”,已经在她俯身捡纸卷的瞬间,塞进了那摞“军情简报”里。 字迹是守芳用左手写的,刻意模仿孩童笔迹。内容只写差价,不提“丰泰号”,更不提卢氏。就算被发现,也像是哪个知情的下人偷偷递的消息。 做完这一切,守芳回到西厢,像没事人似的,教弟弟们认字。 晌午过后,前院传来消息:大帅发火了。 据说是看简报的时候,突然摔了茶杯,把马祥叫进去骂了一顿。骂的啥,外头听不清,可马祥出来时,脸都是白的。 守芳知道,第一步成了。 腊月二十四,张作霖难得有空,把孩子们叫到书房考校功课。 学良学铭都去了,守芳作为长姐,也跟着。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张作霖穿着便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三姨太戴氏、四姨太许氏也在,说是“听听孩子们长进”。 先考学良。 张作霖问了《孙子兵法》里的几句,学良答得流利——这都是守芳私下教过的。张作霖脸上露出点笑意。 轮到学铭。孩子年纪小,张作霖就问简单的:“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啥意思不?” 学铭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知道!先生说,打仗之前,得先把粮食准备好。” “对。”张作霖点头,“那你说说,为啥粮食这么要紧?” 学铭想了想,突然说:“父亲,咱家粮食够吗?” 张作霖一愣:“咋这么问?” “我昨儿个听丫鬟说,粮价涨了呢。”学铭歪着头,“她们说,过年的米面都比往年贵。父亲,咱们家的兵,能吃饱不?” 童言无忌,可这话问得刁钻。 张作霖脸上的笑意淡了。戴氏和许氏对视一眼,都没吱声。 书房里静了几秒。 张作霖才开口:“咱家的兵,自然饿不着。”说完,他摆摆手,“行了,今儿个就到这儿。都回去吧。” 孩子们退出来。走到游廊上,学铭小声问守芳:“姐,我说错话了吗?” “没说错。”守芳摸摸他的头,“你说得很好。” 她知道,第二步也成了。 父亲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果然,当天晚上,张作霖的亲随侍卫长亲自去了军需处。没过一个时辰,军需处的几个主管被叫到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具体说了啥,外人不知道。可有人看见,军需处的刘处长出来时,腿都是抖的,冷汗把棉袄后背都浸湿了。 这些,守芳都是听周妈说的。 周妈如今在西厢伺候,人也活络了,常跟各院的婆子丫鬟走动,消息灵通。她说:“小姐,外头传,大帅要查账了,从军需开始查。” 守芳点点头,没多说。 她知道,火已经点起来了。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父亲查清楚“丰泰号”的底细,等卢氏那边狗急跳墙。 西院,卢氏的住处。 自从被禁足,这院子就冷清了不少。往日里巴结她的下人,现在都绕着走。只有几个心腹还留着伺候。 卢氏坐在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表哥,卢家老大,正急得在屋里转圈:“妹子,这回真出事了!军需处那帮人,昨儿个突然来店里查账,把三个月的账本全搬走了!” “你慌啥!”卢氏咬牙,“账目不是早就做干净了吗?” “做是做了,可……可架不住人家细查啊!”卢家老大擦着汗,“里头有几笔大数,对不上市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卢氏抓起炕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废物!”她骂道,“我早说了,最近收敛点!你就是不听!” “我、我也没想到大帅会突然查这个啊……”卢家老大哭丧着脸,“往常都是走个过场……” 卢氏喘着粗气,胸口起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张作霖那个人,粗中有细。打仗、练兵是把好手,可内宅这些经济账,他向来懒得管,全交给女人打理。怎么突然就查起粮店来了? 除非……有人递了话。 卢氏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戴氏?那女人刚掌家,正想立威,有可能。许氏?那贱人一直跟她不对付,也有可能。 可她们怎么拿到账目细情的? 除非……府里有内鬼。 卢氏眼神一厉:“你去,把刘妈找回来。” “刘妈?不是撵出城了吗?” “撵出去也能找回来!”卢氏压低了声音,“让她悄悄回来,我有话问她。” “哎。”卢家老大应声,匆匆走了。 卢氏坐在那儿,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眼神越来越冷。 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都不会放过。 窗外,夜色如墨。 奉天城的冬天,还长着呢。 第九章:雷霆与软刀 腊月二十五,晌午刚过,张府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军需处的刘处长带着两个账房,抱着厚厚一摞账本,脸色煞白地进了书房。门“哐当”一声关上,守在外头的马祥连大气都不敢喘。 书房里的动静,外头听不清。可半个时辰后,刘处长出来时,棉袄后背全湿透了,走路都打晃。账房跟在后头,怀里空空如也——账本全留在书房了。 消息像长了脚似的,不到一炷香工夫,传遍了张府。 西厢这边,周妈从外头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前头出大事了。大帅查账,查出了大窟窿!” 守芳正教学铭写字,闻言抬起头:“多大?” “听说光是粮食一项,三个月就亏空了好几千大洋!”周妈咋舌,“更别提油盐布匹那些杂项……大帅气得摔了茶壶,把刘处长骂得狗血淋头。” 守芳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西院那边,卢氏坐不住了。 她表哥卢老大已经被叫到前院问话,到现在没回来。派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回来说,书房外头加了双岗,闲人一律不准靠近。 “完了……”卢氏瘫在炕上,手脚冰凉。 她太了解张作霖了。那人重情分,可也最恨背叛。平日里贪点小钱,他睁只眼闭只眼。可涉及到军需,那是他的命根子——奉军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谁敢在这上头动手脚,那就是找死。 “不行,不能坐这儿等死。”卢氏猛地坐起来,眼神发狠,“去,把刘妈找回来!让她去西厢……”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张作霖的亲兵队长带着四个兵,直接闯进院子。 “二太太,”队长抱了抱拳,语气生硬,“大帅请您去书房。” 卢氏脸一白:“我、我身子不舒服……” “大帅说了,抬也得抬去。”队长一挥手,两个兵上前,“请您别让弟兄们为难。” 卢氏腿一软,差点栽倒。 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卢老大跪在地上,浑身哆嗦,额头磕得青紫。 卢氏被带进来,一看这架势,心彻底沉了。 “大帅……”她挤出个笑,想往前凑。 “跪下。”张作霖眼皮都没抬。 卢氏“噗通”跪下了。 张作霖这才抬起头,盯着她:“马勒个巴子的,‘丰泰号’,是你开的?” “是、是我表哥开的,我就是……就是入了点股……”卢氏声音发颤。 “入股?”张作霖冷笑,抓起一本账册,劈头砸过去,“马勒个巴子的,入的哪门子股?入的是老子奉军的血!” 账册砸在卢氏脸上,纸页散了一地。 张作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三个月,五千六百块大洋。卢玉珍,你好大的胆子!” 卢氏哭起来:“大帅,我冤枉啊!这些账目都是下面人做的,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张作霖一脚踹翻旁边的茶几,“马勒个巴子的,你表哥都招了!每笔账,都是你点头的!从粮价到运费,从回扣到分红——你他妈当我张作霖是傻子?!” 他越说越气,眼里杀气翻腾:“老子的兵在关外喝风吃雪,你在这儿喝兵血!好啊,真好!” 卢氏吓得魂飞魄散,抱住张作霖的腿:“大帅!大帅我错了!看在我跟了您十几年的份上,饶我这一回吧!” 张作霖一脚把她踹开:“饶你?老子今天不崩了你,都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他转身就往墙上摘枪。 就在这时候,书房门开了。 守芳牵着学良学铭,站在门口。 三个孩子都穿着孝服,小脸苍白。守芳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白布隐隐渗着血。 张作霖摘枪的手顿住了。 守芳走进来,看了眼地上哭嚎的卢氏,又看向张作霖,轻声说:“父亲,女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张作霖声音还带着怒气。 守芳走到卢氏身边,没看她,却对张作霖说:“父亲要杀二姨娘,容易。一枪的事。可杀了之后呢?” 张作霖皱眉。 “二姨娘跟了您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守芳声音平静,“她娘家在奉天也有头有脸。您今天杀了她,卢家那边怎么交代?其他姨太太看着,会不会寒心?” 卢氏愣住了,抬头看着守芳。 守芳这才低头看她,眼神复杂:“二姨娘,您真以为父亲是因为钱生气吗?” 卢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父亲气的是,您动了他的根基。”守芳一字一顿,“奉军是父亲的命,您动了军需,就是动了他的命。这比什么……都严重。” 这话,既点醒了卢氏,也说给了张作霖听。 张作霖盯着守芳,眼神深邃。 守芳转向他,突然跪下了:“父亲,女儿斗胆,替二姨娘求个情。” 学良学铭也跟着跪下。 “姐……”学良小声叫她。 守芳摇摇头,继续说:“二姨娘有错,该罚。可罪不至死。父亲不如……给她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作霖沉默了。 良久,他才开口:“怎么补?” “二姨娘贪的那些钱,让她吐出来,填补军需。”守芳说,“往后,她的月例减半,禁足延长到半年。她表哥的粮店,收回府里,充作公家产业。” 她顿了顿:“这样,既惩治了过错,也全了情分。父亲觉得呢?” 书房里静得可怕。 卢氏呆呆地看着守芳,像是不认识这个九岁的孩子。 张作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缓缓开口:“卢玉珍,你听见了?” 卢氏猛地回神,磕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我认罚!钱我全吐出来!往后我再也不敢了!” 张作霖摆摆手:“滚出去。半年之内,别让我看见你。” “谢大帅!谢大帅!”卢氏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卢老大也被拖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作霖和三个孩子。 张作霖看着守芳,突然问:“你为啥替她求情?” 守芳抬起头:“因为家和万事兴。” 张作霖笑了——这回是真笑,带着点儿感慨:“马勒个巴子的,你娘要是还在……也会这么说。” 守芳眼圈红了:“母亲临走前说,父亲是做大事的人,家里头不能乱。乱了,父亲就会分心。” 张作霖手一颤,烟灰掉在袖子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回去歇着吧。” 守芳带着弟弟们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张作霖突然又说了一句:“守芳。” “父亲。” “往后府里的事……你多上点心。”张作霖声音低沉,“你娘不在了,你得多担待。” 守芳心头一震,郑重行礼:“女儿明白。” 从书房出来,学良小声问:“姐,你为啥替二姨娘说话?她那么坏……” 守芳摸摸他的头:“不是替她说话,是为了父亲。” “为了父亲?” “嗯。”守芳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父亲在外头,已经够难了。咱们家里,不能再给他添乱。” 学良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西厢,周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小米粥,烙饼,炒土豆丝。简单,可热乎。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三姨太戴氏身边的丫鬟,送来一个食盒:“三太太说,今儿个天冷,给少爷小姐添个菜。” 食盒里是一盘红烧肉,油光锃亮。 守芳道了谢,让周妈收下。等丫鬟走了,她对周妈说:“这肉,拿去给前院当值的弟兄们加餐吧。” 周妈一愣:“小姐,这……” “照我说的做。”守芳语气平静。 周妈提着食盒去了。 学铭咽了咽口水:“姐,我想吃肉……” 守芳夹了块土豆丝给他:“等咱们自己挣了钱,姐给你买肉吃。别人的东西……不干净。” 她说着,看了眼窗外。 夜色渐浓。 奉天城的冬天,还长着呢。可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第十章:灵前定乾坤 腊月二十六,辽西那边来人了。 孙副官带着一队骑兵,护送着赵春桂的灵柩,在傍晚时分进了奉天城。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楠木,孙副官说,是张大帅特意吩咐的,不能薄待了原配夫人。 灵柩停在张府正堂,白幡挂满了院子。府里上下全部换上孝服,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了白绸。 守芳领着两个弟弟跪在灵前,一身重孝。学良学铭哭成了泪人,她没哭,可眼睛红得厉害。 张作霖站在灵柩前,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没人敢打扰他,连最得宠的四姨太许氏都只敢远远站着。 天色擦黑时,张作霖才转过身,对管家说:“设灵七日,全府茹素。各院姨太太,每日早晚来灵前上香。” “是。”管家应声。 “还有,”张作霖看向跪着的三个孩子,“守芳,你们姐弟……跪满七天。” “女儿明白。”守芳磕头。 当夜,守芳就带着弟弟们守在灵前。炭盆烧得旺,可灵堂太大,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学铭年纪小,跪到后半夜就撑不住了,歪在守芳怀里打瞌睡。 守芳搂着他,眼睛盯着母亲的灵位。 赵春桂。 这个她只在记忆碎片里见过的女人,是这个身体的生母,是张作霖微末时的原配,是拿出全部嫁妆支持丈夫拉队伍的女人。 也是……被小妾逼得带着孩子回娘家,最后病死在辽西的女人。 守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原主的共情,有对这个时代女性的悲哀,更有一种决心——她既然成了张守芳,就绝不让这样的悲剧再发生。 天快亮时,张作霖来了。 他换了身素色长衫,没带随从,独自走进灵堂。看见守芳还跪得笔直,怀里搂着睡着的学铭,旁边学良也困得直点头。 张作霖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去歇会儿。”他说。 守芳摇头:“女儿不累。” 张作霖没勉强,在她旁边站了会儿,突然问:“你娘走的时候……?” 守芳心里一动。 来了。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声音很稳:“我记得母亲曾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儿,就是嫁给了父亲。” 张作霖手一颤。 “她说,当年父亲在八角台拉队伍,官兵来剿,是姥爷卖了祖田,凑了五百两银子给父亲买枪买马。”守芳声音轻,可字字清晰,“后来父亲当了管带,要纳卢姨娘,母亲跟父亲吵了一架……” 她顿了顿,看着张作霖:“父亲知道母亲为啥生气吗?” 张作霖没说话。 “不是因为卢姨娘进门。”守芳说,“是因为父亲对卢姨娘说‘往后你就是这家里第二个女主人’。母亲说……真正把男人放在心上的女人,才不愿意跟别人分丈夫。” 这话说得直白,刺心。 张作霖脸色变了变。 守芳继续说:“母亲一气之下带我们回了辽西,不是赌气,是伤心。她说,父亲要做大事,她帮不上忙,至少不拖后腿。可没想到……这一走,就再没回来。” 她声音哽咽了:“母亲临走前说,她不在了,让女儿提醒父亲,少喝酒,天阴了记得添衣裳。” 灵堂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噼啪”的响声。 张作霖站在那里,像尊石像。好半晌,他才哑着嗓子说:“你娘……恨我不?” 守芳摇头:“不恨。母亲说,父亲是干大事的人,心里装着东北这片地,装着几十万弟兄。她不能帮着开疆拓土,至少……得把家里守好。”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女儿没用,没守好母亲,也没守好弟弟……” 张作霖眼眶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枭雄,这个在奉天说一不二的张大帅,此刻像个普通的、失去妻子的丈夫。 他蹲下身,大手按在守芳肩上:“不怪你。” 守芳抬起泪眼:“父亲……女儿求您件事。” “说。” “母亲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咱们这个家。”守芳说,“往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行吗?” 张作霖重重点头:“行。” 灵堂设了七日。 这七天,张府上下白茫茫一片。各院姨太太每日早晚来上香,个个低眉顺眼,没人敢造次。 卢氏虽然还在禁足,可也让人扶着来了两回。她脸色惨白,上了香就匆匆走了,不敢多待。 第七天,头七祭礼。 灵堂里挤满了人。张作霖坐在主位,三个孩子跪在灵前,六位姨太太按次序站在两侧。 祭礼过后,张作霖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儿个,趁春桂头七,我有几句话要说。”张作霖声音不大,可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灵堂里落针可闻。 “春桂跟了我二十年。”张作霖看着灵位,“我张作霖有今天,她赵家有一半功劳。这些,我都记着。”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从今往后,张府不再续娶。守芳、学良、学铭,是我张作霖嫡出的儿女,是这个家的主子。” 这话一出,姨太太们脸色都变了。 不再续娶,意味着她们永远只能是妾。三个孩子是主子,那她们……算什么? 张作霖没理会她们的反应,继续说:“守芳。” “女儿在。” “你是长女,你娘不在了,往后内宅的事,你多费心。”张作霖说,“各院姨太太,该敬的敬,该管的管。明白吗?” 守芳心头一震,郑重行礼:“女儿明白。” 张作霖这才看向那六位姨太太:“你们,给守芳敬杯茶吧。” 空气凝固了。 给一个九岁的孩子敬茶?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懂——这是在正名分,是在告诉所有人,守芳代表的是她母亲赵春桂,是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三姨太戴氏脸色最难堪。她刚掌家没几天,本以为能出头,没想到张作霖来这一出。 可没人敢反抗。 丫鬟端上茶盘。戴氏第一个上前,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她走到守芳跟前,勉强挤出个笑:“大小姐……请用茶。” 守芳看着她,没立刻接。 灵堂里静得可怕。 好一会儿,守芳才伸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三姨娘辛苦了。” 戴氏松了口气,退到一边。 接着是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一个个上前敬茶。 轮到卢氏时,她端着茶杯,手抖得厉害。茶盏“哐当”作响,茶水洒出来大半。 守芳静静看着她。 卢氏咬着牙,终于还是跪下了——不是单膝,是双膝跪地。她把茶杯举过头顶:“大小姐……请用茶。” 守芳接过,喝了,轻声说:“二姨娘,起来吧。地上凉。” 卢氏站起来时,腿都是软的。 敬茶礼毕,张作霖摆摆手:“都散了吧。” 姨太太们如蒙大赦,匆匆退去。 灵堂里只剩下张作霖和三个孩子。 张作霖走到灵位前,摸了摸冰冷的木头,低声说:“春桂,你看见没?孩子们……都长大了。” 守芳跪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男人,是枭雄,是军阀,手上沾过血,心里装着天下。可此刻,他也不过是个怀念亡妻的普通人。 “父亲。”守芳轻声说,“母亲会知道的。” 张作霖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良久,他才说:“明儿个……送你娘下葬。葬在奉天东山,我给自己留的那块地。” 守芳磕头:“谢父亲。” 她知道,这场灵前定分,只是开始。 可至少,她和弟弟们在这个家里,终于有了该有的位置。 从灵堂出来,天色已晚。 守芳牵着弟弟们回西厢。走到半路,看见三姨太戴氏站在游廊下,正跟自己的娘家弟弟说话。 看见守芳过来,戴氏脸上堆起笑:“守芳啊,回去早点歇着。这些天累坏了吧?” 守芳行礼:“谢三姨娘关心。” 转过游廊,守芳看着两位弟弟,“记住了,往后在这个家里,咱们得挺直腰杆做人。” 学良似懂非懂地点头。 回到西厢,周妈已经准备好了素面。热腾腾的面汤,飘着葱花香味。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寿氏来了。她挎着个小篮子,里头是几样亲手做的素点心。 “小姐,这些给您和少爷们垫垫肚子。”寿氏声音还是细细的,“今儿个……您受累了。” 守芳请她坐下:“姨娘坐。正好有事跟您商量。” “您说。” “我打算,开春在西厢院里种些花草。”守芳说,“姨娘懂这个,还得请您多费心。” 寿氏眼睛一亮:“小姐想种啥?” “芍药、月季、还有……菊花。”守芳顿了顿,“菊花好,经霜不凋。” 寿氏点头:“哎,我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寿氏才走。 守芳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知道,寿氏现在是真归心了。 可这个家里,人心各异。戴氏的不甘心,许氏的算计,卢氏的怨恨……都还在暗处涌动。 路,还长着呢。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院墙外,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奉天城的夜,深了。 第十一章:窗外的声音 腊月一过,开了春。 奉天城的雪还没化净,可日头明显长了,晌午时候,屋檐下的冰溜子开始滴滴答答地滴水。 张府的家塾设在东跨院,三间通着的厢房,当中一间摆着十来张桌椅。请的先生姓孟,是个老秀才,五十多岁,山羊胡子,戴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可规矩大得很。 守芳想进家塾旁听,是开春后第三天的早晨。 她领着学良学铭过去,孟先生正捧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看见姐弟仨,他扶了扶眼镜:“少爷们来了?坐吧。” 学良学铭找位置坐下。守芳没坐,站在门口,行了个礼:“先生,我也想听课。” 孟先生一愣,上下打量她:“你?” “是。”守芳声音平静,“母亲在世时教过我认字,我想多学些。” 孟先生笑了,笑得有些轻蔑:“大小姐,女子无才便是德。识几个字,会写自个儿名字,够用了。学问上的事,还是让少爷们操心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家塾是给男孩子开的,姑娘家别掺和。 学良站起来:“先生,我姐聪明,让她听吧!” “胡闹。”孟先生板起脸,“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张冠英,把昨儿个教的《三字经》背一遍。”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站起来——那是二姨太卢氏的儿子,五岁的张冠英。他得意地瞥了守芳一眼,扯开嗓子背:“人之初,性本善……” 守芳没争辩,转身出了屋。 她没回西厢,就在家塾窗户外头站着。窗纸破了个小窟窿,能看见里头,也能听见声儿。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孟先生起初不理会,后来烦了,出来撵人:“大小姐,您老在这儿站着,影响少爷们念书。” 守芳看着他:“先生,我在外头,不进去,也不行么?” “这……”孟先生语塞,“这成何体统!” “那我去问父亲。”守芳说着就要走。 孟先生慌了。张大帅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烦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真闹到他那儿,自己这饭碗怕是不保。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您爱站就站吧。只是……别出声。” 守芳点点头,又站回窗外。 这事儿很快传开了。各院姨太太听了,有的笑她傻,有的说她倔。二姨太卢氏晚上对来给自己请安的儿子说:“瞧见没?丫头片子就是丫头片子,念书有啥用?将来还不是嫁人?” 张冠英嘿嘿笑:“娘,她连屋都进不去!” 卢氏戳他脑门:“你呀,好好念书,将来给你娘我争气!就算那俩是嫡出又咋的?最后还不是看谁有本事?” 这些闲话,守芳听见了,当没听见。 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站在窗外,听孟先生讲《千字文》《百家姓》,讲些简单的史地。孟先生虽不待见她,可讲课的内容,她一字不落全记在心里。 不光记,她还琢磨。 这日晌午,马祥来西厢送东西——是张作霖让捎来的几刀宣纸,还有几支新毛笔。 “小姐,大帅说,让少爷们好好练字。”马祥把东西放下,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大帅心情可不大好。” 守芳给他倒了杯茶:“马叔,父亲为啥烦心?” 马祥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还能为啥?日本人呗。满铁那边,又在附属地外头扩地盘,说是要修什么仓库。大帅派人去交涉,人家根本不搭理。” 守芳心里一动。 马祥接着说:“这不,关里直系那边也不消停。吴佩孚扩军,冯玉祥也在招兵买马。大帅愁啊,两头受气。” 又聊了几句,马祥走了。 守芳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机会来了。 过了四五天,张作霖突然来了家塾。 他是骑马从军营回来,路过东跨院,听见里头念书声,就下马进来了。一身军装还没换,马靴上沾着泥,腰间挎着枪,往门口一站,屋里霎时静了。 孟先生赶紧迎上去:“大帅,您咋来了?” “路过,听听。”张作霖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接着讲。” 孟先生擦了擦汗,继续讲《论语》。今天刚好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张作霖听了一会儿,突然打断:“孟先生,我问你个事儿。” “大帅请讲。” “要是有人占了你的院子一角,还不认账,咋整?”张作霖问得随意,可屋里人都听出来了——这不是问院子,是问日本人占的地。 孟先生愣在那儿,支支吾吾:“这、这……告官?或者……打回去?” 张作霖不置可否,看向底下的孩子们:“你们说说。” 张冠英第一个站起来,挺着小胸脯:“爹!打回去!咱家有兵,怕他干啥?” 其他几个男孩子也跟着嚷:“对!打回去!” 张作霖脸上没啥表情,又看向学良:“学良,你说。” 学良站起来,想了想:“先跟他们讲道理,讲不通……再打。” 张作霖点点头,还算满意。正要说什么,忽然瞥见窗外站着个人影。 是守芳。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尊小石像。 张作霖心头一动,冲窗外招招手:“守芳,你也说说。” 屋里所有人都看过去。 孟先生脸色变了:“大帅,这……女子……” 张作霖看他一眼:“老子的闺女,让她说。” 孟先生闭嘴了。 守芳从窗外走进来,没进屋,就站在门槛外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父亲。” “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张作霖问。 “听见了。” “那你说说,该咋整?” 守芳抬起头,声音清晰:“回父亲,女儿觉得,得分几步走。” “哦?哪几步?” “头一步,查地契。”守芳说,“自家的院子,地契在谁手里,边界划在哪儿,得弄明白。法理上站住脚,往后说话才硬气。” 张作霖眼神动了动。 “第二步,固围墙。”守芳接着说,“既然人家占了角,那咱们先把剩下的院子守好。围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不能再让人往里扩。” “第三步呢?” “第三步,暗中备材。”守芳声音平缓,“木材、砖石、人手,都悄悄准备着。等时机到了,该收回的收回,该重建的重建。” 她顿了顿:“还有第四步——广邀邻里作证。谁是谁非,让大伙儿评理。舆论在咱们这边,对方就算想硬来,也得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吓人。 孟先生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站在窗外的姑娘。 张冠英和其他男孩都愣住了——他们只想到打,可守芳说的这些,他们听都没听过。 张作霖盯着守芳,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种从眼底透出来的笑,带着赞赏,也带着探究。 “妈了个巴子的,谁教你的?”他问。 守芳垂下眼:“没人教。女儿瞎想的。”她抬起头,又补了一句,“母亲在世时说,父亲当年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家业的——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讲究个名正言顺。”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张作霖,又把她的“早慧”归因于对父亲的观察和母亲的教诲。 张作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孟先生。” “在、在。”孟先生赶紧应声。 “往后,守芳就在这儿听课。”张作霖说,“坐屋里听。” 孟先生脸一白:“大帅,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老子定的。”张作霖站起身,“还有,老子书房里那些书,原本是个摆设,现在她要是想看,让她看。你帮着挑挑,拣些合适的。” 说完,他大步走了。 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 守芳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孟先生走过来,脸色复杂:“大小姐……您请坐。” 守芳行礼:“谢先生。” 她走进屋,在最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学良冲她咧嘴笑,学铭也挤眉弄眼。 张冠英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孟先生重新开始讲课,可声音明显有些不自在。 守芳摊开纸,拿起笔。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下课后,守芳没急着走。 等人都散了,她走到孟先生跟前:“先生,父亲说书房的书……” 孟先生叹了口气:“随我来吧。” 张作霖的书房在前院,平时除了他和几个亲信,没人敢进。孟先生有钥匙,开了门,里头一股子烟味和墨味混合的气息。 三面墙都是书架,堆得满满的。有线装书,也有洋装书;有兵法典籍,也有地方志;甚至还有几本日文、俄文的书,不知道是谁送的。 孟先生指着一排书架:“这些,是史地类的,你可以看。那些——”他指着另一排,“是兵书战策,女孩子家别看,看了也不好。” 守芳点头:“谢谢先生。” 她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史记》《资治通鉴》《奉天通志》《吉林舆地图说》……还有一本,书脊上写着《海国图志》。 她伸出手,取下《奉天通志》。 翻开,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奉天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物产人口。 守芳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了解这片土地,了解这个时代。 孟先生看她看得入神,摇摇头,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守芳一个人。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窗外,奉天城的屋檐层层叠叠,远处隐约能看见火车站的水塔,再远处,是日本满铁附属地那些尖顶的洋楼。 守芳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 可至少现在,她有了看路的眼睛。 第十二章:街角兄弟 三月开春,化雪的天儿比腊月还冷。屋檐上雪水滴滴答答,街上泥泞得下不去脚。 这日家塾休假,孟先生家中有事,放了一天假。守芳一早起来就琢磨着要出去——进奉天城两三个月了,除了府里、书房,外头啥样,她还没正经瞧过。 “姐,咱真能出去?”学良眼睛发亮。半大孩子,在府里憋久了,听见出门比啥都高兴。 守芳从炕柜里翻出三身旧衣裳,都是半新的棉布袄裤,男女样式差不太多。她又找来剪刀,咔嚓几刀,把学良学铭的头发修短了些,自己也把辫子盘起来塞进帽子里。 “记住,”她一边给学铭系扣子一边说,“出去叫哥,我叫张守,你是老二,学铭是老三。咱是进城投亲的学生,路过奉天。” “哎!”俩孩子兴奋地点头。 周妈在旁边看得直担心:“小姐,这要是让大帅知道……” “父亲军务忙,哪顾得上这个。”守芳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晌午前准回来。有人问,就说我们在院里温书。” 说着,她揣上几块银元——是前些日子张作霖赏的,一直没舍得用。又往怀里塞了把匕首,那是孙副官私下给的,说是防身用。 三人从西厢后门溜出去。那门常年锁着,守芳前几日让周妈找了把旧钥匙,悄悄配了一把。 奉天城的大街,比守芳想象的还热闹。 虽说刚开春,可街面上已经摆开了摊子。卖糖人的、吹糖葫芦的、拉洋片的,还有挑担子卖针头线脑的。穿长衫的、着短打的、戴瓜皮帽的、甚至还有几个穿洋装戴礼帽的,挤挤攘攘。 学铭看啥都新鲜,指着路边一个摊子:“哥,那是啥?” “爆米花。”守芳拉紧他的手,“别乱跑,跟紧我。” 正走着,前头忽然乱起来。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三个穿灰军装的兵痞,歪戴着帽子,斜挎着枪,正围着一个卖菜的老汉。领头的三角眼一脚踹翻了菜筐,白菜萝卜滚了一地。 “老东西,懂不懂规矩?”三角眼揪着老汉的衣领,“这地儿是你能摆摊的?” 老汉吓得直哆嗦:“军爷,军爷,小的不知道啊……往日都在这儿……” “往日是往日,今儿是今儿!”另一个豁牙兵痞踢飞一颗萝卜,“这条街,归我们三营管了!要摆摊,交保护费!” “多、多少?” “一个月两块大洋!”三角眼伸出俩手指头。 老汉脸都白了:“军爷,我这小本生意,一个月也挣不了一块大洋啊……” “没钱?”三角眼狞笑,“没钱就滚蛋!” 说着就要掀摊子。 周围聚了不少人,可都敢怒不敢言。这年月,当兵的横,老百姓惹不起。 守芳皱起眉。她认得那军装——是奉军,父亲手下的兵。父亲治军算严的,可底下这些兵痞,难免有欺压百姓的。 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吆喝: “干啥呢!欺负老人算什么本事!” 人群里挤出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乞丐,个个拿着棍子、砖头。 三角眼乐了:“哟,哪来的小叫花子?活腻歪了?” 那孩子往前一站,挺着瘦骨嶙峋的胸膛:“这条街是奉天城老百姓的街,不是你们三营的!要收保护费,找日本人收去!欺负自己人算啥能耐!” 这话说得硬气,周围有人暗暗叫好。 三角眼脸一沉:“小兔崽子,你找死!” 说着就要动手。 守芳这时候往前走了几步,挡在那孩子和老汉中间:“几位老总,消消气。” 她声音不大,可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三角眼一愣,打量她——半大孩子,穿着普通,可那眼神……不像一般人家孩子。 “你谁啊?”三角眼问。 “路过的学生。”守芳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元,“这位大爷的摊子钱,我替他交了。往后一个月,都算我的。” 三角眼接过银元,掂了掂,脸色缓和了些:“算你懂事。” 他瞅了眼那帮小乞丐,啐了一口:“今儿个算你们走运!” 三个兵痞骂骂咧咧走了。 老汉千恩万谢,守芳扶他起来,把菜筐收拾好。回头再看,那帮小乞丐还没散,领头的孩子正盯着她看。 “谢了。”那孩子说,声音有点别扭,“不过……谁让你多管闲事了?我们自己能搞定。” 守芳笑了:“你们几个,对三个拿枪的兵?咋搞定?” “我们有办法。”孩子挺着胸,“前儿个三营管带的小舅子逛窑子,让我们撞见了。他要敢动我们,我们就去他姐那儿告状!” 守芳一愣,随即笑出声。 行,这孩子有点意思。 “你叫啥?”她问。 “韩震。”孩子抹了把脸,“震动的震。你呢?” “张守。”守芳说,“这是我俩弟弟。” 韩震看看她,又看看学良学铭,忽然说:“你们不是普通学生吧?” “咋看出来的?” “普通学生见着当兵的,早吓跑了。你敢往上凑,还掏钱。”韩震眼神贼精,“再说,你这俩弟弟,手上都没茧子,不是干活的。可你——”他盯着守芳的手,“你虎口有茧,练过?” 守芳心里一惊。这孩子观察力可以啊。 她伸出手,虎口确实有薄茧——是这些日子在院里练拳、练字磨出来的。 “家里以前开武馆的。”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后来败了,来奉天投亲。” 韩震点点头,信了。这年月,家道中落的多的是。 “你们去哪儿投亲?”他问。 “还没找着地方。”守芳顺着说,“先逛逛。” 韩震想了想:“我在这片熟,带你们转转?就当……还你人情。” “行啊。” 于是一帮人浩浩荡荡逛起了街。韩震那四五个小兄弟跟在后面,学良学铭很快跟他们混熟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韩震确实熟,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家铺子实在,哪家黑心,门儿清。路过一家粮店时,他压低声音说:“这家‘丰泰号’,黑得很。掌柜姓卢,跟张大帅府里沾亲,价钱比别家贵两成。” 守芳心里一动。丰泰号,卢氏表哥的店。 “没人管?”她问。 “谁敢管?”韩震撇嘴,“听说他家后台硬。前些日子查账,都没查动。” 守芳没接话,记在心里。 逛到晌午,守芳请韩震他们吃了顿包子。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馅,一咬流油。那几个小乞丐吃得狼吞虎咽,韩震却吃得斯文,还知道让着小的。 吃完,守芳说:“韩震,咱们结拜吧。” 韩震一愣:“结拜?” “嗯。”守芳认真说,“我看你是个讲义气的。这年月,多个兄弟多条路。” 韩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我韩震在奉天城混了八年,第一次见着你这样的——明明是个少爷样,却不摆架子,还肯跟我们这些叫花子结拜。” 两人就在街角找了个僻静处,撮土为香,对着老天磕了三个头。 “我韩震,十三岁。” “我张守,十一岁。”守芳说了个虚岁。 “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磕完头,韩震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半个铜钱,磨得锃亮。“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就这一半。给你,当信物。” 守芳接过,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前些日子张作霖赏的一块玉佩,不大,可成色好。“这个给你。” 韩震接过,攥在手心:“张守,往后在奉天城,有啥事找我。别的没有,消息灵通。” “好。” 日头偏西了,守芳得回府了。临走前,她问韩震住哪儿。 “城西土地庙。”韩震说,“一帮兄弟都在那儿。” “等我安顿下来,去找你。” “成!” 回到张府后门,学良还兴奋着:“哥,韩震真厉害!他咋啥都知道?” 守芳一边换回女装,一边说:“街面上混出来的,都是人精。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 学铭歪着头:“姐,咱真要跟他当兄弟啊?” “真。”守芳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这世道,光靠府里这些人不够。外头,得有自己的人。” 她走到窗前,看着西厢小院。 今天这一趟,值了。 韩震,土地庙。 她记下了。 第十三章:听风院里 四月的奉天,杨柳开始抽芽,风里带着点儿泥土的腥味儿。西厢小院那几棵老槐树,枝头冒出嫩生生的绿点子。 守芳坐在院里石凳上,手里拿着本《水浒传》,正给几个小厮丫鬟讲故事。 “……那神行太保戴宗,腿上绑着甲马,日行八百,夜行六百。为啥这么厉害?因为他会看风、会听音,哪儿有动静,他比谁都先知道。” 底下坐着五六个半大孩子,都是西厢院里做粗活的。有个叫小柱子的马童,才十三岁,听得眼睛发直:“大小姐,真有这种人啊?” “有啊。”守芳合上书,“不光古时候有,现在也有。你们知道明朝的锦衣卫不?” 孩子们摇头。 守芳就讲锦衣卫怎么查案、怎么盯梢、怎么从蛛丝马迹里找线索。她讲得生动,把那些侦查手段都揉在故事里,听得孩子们一愣一愣的。 讲完一段,她让人端来一碟枣糕,分给大家吃。 “往后啊,我天天晌午这会儿讲故事。”守芳说,“你们乐意听,就来。不光听,还能挣零花钱。” “咋挣?”小柱子问。 守芳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石桌上:“这叫‘听风奖’。你们在府里各处干活,听见啥新鲜事儿、看见啥不寻常的,来告诉我。要是真的、有用的,我就给赏钱。” 孩子们互相看看,眼睛亮了。 一个叫春燕的粗使丫鬟小声问:“大小姐,啥算‘有用’啊?” “比方说,”守芳掰着手指头,“哪个院儿来了生人,哪个管事偷偷往外捎东西,哪儿多了啥少了啥……只要是跟往常不一样的,都算。” 她顿了顿,又说:“不光是府里的事儿。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外头做工,听见街面上有啥风声,也能来说。说得好,赏钱更多。” 小柱子挠挠头:“大小姐,您要这些干啥呀?” 守芳笑了:“我娘以前常说,闺女儿家也得长心眼儿。府里这么大,人多事儿杂,多知道点儿,总没坏处。” 这话说得在理。孩子们想想也是——大小姐才九岁,没了娘,带着俩弟弟,是该多长几个心眼。 从那天起,西厢院里晌午就热闹了。 守芳每天准时开讲。今儿个讲《三国演义》里诸葛亮怎么用间,明儿个讲戚继光怎么布哨。故事好听,还有点心吃,渐渐不光西厢的人来听,别的院儿里干粗活的小厮丫鬟,也偷偷溜过来。 听了几天故事,开始有人“领赏”了。 头一个是春燕。她扭扭捏捏地来找守芳:“大小姐,我昨儿个看见……四太太跟孙副官,在花园假山后头说话来着。” 守芳心里一动:“说啥了?” “离得远,没听清。可我看四太太……塞给孙副官个荷包。”春燕声音压得低,“孙副官没要,推回去了。” 守芳赏了她三个铜板:“这事儿别跟外人说。” “哎!”春燕攥着铜板,高高兴兴走了。 没过两天,小柱子也来了:“大小姐,我喂马的时候听车夫老刘说,三太太往外放印子钱呢!” “印子钱?”守芳皱眉,“放给谁?” “好像是……外头绸缎庄的掌柜。”小柱子说,“利钱可高了,三分利!” 守芳赏了他五个铜板。 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有人说看见卢氏表哥最近常走后门,半夜三更才走。 有人说厨房采买的王管事,这几天总往“丰泰号”跑。 还有人说,四姨太许氏院里的小丫鬟,跟三姨太戴氏的陪房悄悄递过东西。 守芳把这些信息都记在本子上。本子是她自己做的,用线缝的,里头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做标记。 她发现,府里这些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戴氏掌家后,手伸得越来越长,不光放印子钱,还把手伸到了府里采买上——她娘家开了家杂货铺,府里用的油盐酱醋,现在都从她娘家那儿进,价格比市面贵一成。 许氏看着得宠,可私下里跟几个年轻军官走得很近,似乎在打听军中的事。 卢氏虽然禁足,可她院里的人没闲着。她那个表哥三天两头来,说是“送东西”,可守芳让春燕盯着,发现送的都是些寻常吃食,用不着这么勤。 这天晌午,守芳正给孩子们讲《孙子兵法》里的“用间篇”,一个叫秋菊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秋菊是洗衣房的,才十二岁,平时胆小得很。她看见院里这么多人,站在门口不敢进。 守芳让其他人先散了,把秋菊叫到屋里。 “咋了?”她问。 秋菊手都在抖:“大小姐,我、我昨儿个晚上……看见……” “看见啥了?别怕,慢慢说。” “我看见二太太院里……后半夜来了辆马车。”秋菊咽了口唾沫,“不是平常拉货的马车,是带篷的,黑漆漆的,赶车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守芳给她倒了杯水:“接着说。” “车上卸下来几个大木箱子。”秋菊比划着,“这么长,这么宽,两个人抬一个,看着可沉了。抬箱子的……不是府里的人,我没见过。” “箱子抬哪儿去了?” “二太太院里的西厢房。”秋菊说,“那屋子常年锁着,昨儿个开了。” 守芳心里一紧。 木箱子?沉甸甸的?不是府里的人? 她赏了秋菊一块碎银子——足有半两重。秋菊吓得不敢要:“大小姐,这、这太多了……” “拿着。”守芳塞给她,“这事儿,跟谁都别说。记住了?” “记住了!”秋菊攥着银子,手还在抖。 等秋菊走了,守芳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木箱子。 什么东西需要半夜偷偷运进来?还用生人抬? 粮食?不可能,粮食没必要这么鬼祟。 金银?卢氏刚被罚了一大笔钱,哪还有这么多金银? 那只能是…… 守芳眼神一凛。 不能等了。 她得去看看。 当天晚上,守芳换了身深色衣裳,等府里打过二更梆子,悄悄出了西厢。 卢氏的院子在府里东边,离西厢不近。守芳贴着墙根走,避开巡夜的家丁。前世特种兵的训练,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脚步轻,呼吸缓,影子似的在黑暗里移动。 到了东院墙外,她没走正门,绕到后院。后院墙不高,她找了个堆杂物的角落,踩着破凳子翻了过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西厢房窗缝里透出一点光。 守芳猫着腰摸到窗根底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卢氏和她表哥。 “……都在这儿了。”卢表哥的声音,“十支长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新着呢。” 守芳心一沉。 枪! “够干啥的?”卢氏声音发冷,“我要的是能翻本的钱!不是这些破铜烂铁!” “我的姑奶奶,现在风声多紧你不知道?”卢表哥急了,“张大帅查账查得跟什么似的,钱庄、铺子都盯上了。就这些枪,还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从日本人那儿弄来的。” “日本人?”卢氏声音一挑,“你跟他们搭上了?” “这你别管。”卢表哥说,“反正东西我给你弄来了。这些枪,黑市上能卖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 卢氏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先藏这儿。等我找着买家……还有,你最近别来了。张作霖那边……” “我知道。”卢表哥说,“我今晚就出城,去营口避避风头。等你这头料理干净了,我再回来。” 接着是搬动箱子的声音。 守芳屏住呼吸,慢慢退开。 她得赶紧走。 可就在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 “咔”一声轻响。 屋里霎时静了。 “谁?!”卢表哥低喝。 守芳想都不想,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开门声、脚步声。她拼命往墙根跑,可九岁的身子,腿短,跑不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 忽然,斜刺里伸出只手,一把将她拽进黑暗里! 是个柴火堆后头的小夹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 守芳被那人捂住了嘴,按在墙上。她挣扎,可那人手劲极大。 “别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我。” 守芳一愣。 是马祥。 外头,卢表哥和几个家丁跑过去:“搜!仔细搜!” 脚步声远了。 马祥松开手,压低声音:“小姐,您咋在这儿?” 守芳喘着气:“马叔,你……” “我来查岗,看见有人翻墙,就跟过来了。”马祥看着她,“您看见啥了?” 守芳犹豫了一秒,决定说实话:“枪。卢姨娘藏了枪。” 马祥脸色变了。 “多少?” “十支长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 马祥沉默了几秒,忽然说:“小姐,这事……您先别管了。” “为啥?” “大帅那边,自有安排。”马祥声音很沉,“您回去,就当啥也不知道。记住了?” 守芳盯着他:“马叔,您早知道?” 马祥没回答,只说:“快回去吧。再不走,巡夜的该过来了。” 守芳点点头,从夹道里钻出来,顺着原路翻墙回了西厢。 躺回炕上时,她心还怦怦跳。 马祥……他到底是谁的人? 还有那些枪…… 守芳闭上眼。 这府里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第十四章:夜火与枪声 四月十五,月黑风高。 守芳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在卢氏院外听见的话——十支枪,五百发子弹,日本货。还有马祥那张讳莫如深的脸。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坐在窗前,盯着东院方向出神。 周妈端来早饭时,小声说:“小姐,昨儿个夜里……东院那边好像有动静。” “啥动静?” “说不清。”周妈压低声音,“我起来解手,听见有马车声,还有……搬东西的动静。后半夜的事儿了。” 守芳心里一紧。 枪被转移了。 她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 “前院转转。” 守芳没去东院,直接去了前院签押房。马祥正在整理文书,见她来,眼神闪了闪:“小姐,这么早?” “马叔,”守芳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得极低,“昨儿晚上……谢谢您。” 马祥手一顿:“小姐说啥呢,我不明白。” 守芳看着他:“马叔,您是我爹身边的人。有些事,您知道了,不该瞒着。” 马祥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小姐,有些事……知道多了,不好。” “我知道。”守芳说,“可有些事,不知道更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昨儿个我听见,卢姨娘院里好像进了啥重东西。后半夜搬走的,动静不小。这府里……怕是不太平。” 说完,她转身走了。 马祥站在那儿,看着她背影,眼神复杂。 晌午时分,前院传来消息:侍卫长赵大勇带了一队亲兵,把东院围了。 守芳在西厢都听见了动静——不是吵嚷,是那种压抑的、令人心慌的寂静。连鸟叫都停了。 学良从外头跑回来,小脸发白:“姐,东院……被围了!” “为啥?” “不知道。”学良喘着气,“赵队长带的人,个个拿着枪,把院子前后门都堵了。谁也不让进,谁也不让出。” 守芳点点头,没说话。 她知道,马祥把话递过去了。 赵大勇是张作霖的侍卫长,跟了十几年,绝对忠诚。马祥跟他同乡,有些话,马祥说不了,赵大勇能说。 下午,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赵大勇在东院搜了一圈,没搜出啥。卢氏哭天抢地,说有人陷害她。 可赵大勇没罢休。他派人盯住了卢氏表哥在城西租的仓库——那是守芳通过“听风奖”从一个小厮那儿问出来的地址。 天黑透时,行动开始了。 守芳没去看。她坐在西厢院里,听着远处隐约的骚动——马蹄声、呵斥声、还有……一声枪响。 很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堵着嘴。 周妈吓得一哆嗦:“小姐,这……” “没事。”守芳说,“父亲在办事。” 她心里清楚,那声枪响,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整个奉天城都知道了。 张大帅的二姨太娘家表哥,私藏军火,在城西仓库被当场抓获。二十支日本造三八式步枪,一千发子弹,还有两箱手榴弹。 人赃俱获。 张府前院,正厅。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脸黑得像锅底。卢氏跪在当中,哭得披头散发。她儿子,五岁的张冠英,也跪在旁边,吓得直哆嗦。 厅里站满了人。三姨太戴氏、四姨太许氏、五姨太寿氏、六姨太杜氏,还有各院管事。守芳领着学良学铭,站在最边上。 卢表哥被两个兵押着,瘫在地上,裤裆都湿了。 “妈了个巴子的,说。”张作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枪哪来的?” “日、日本人……”卢表哥舌头打结,“是、是日本人卖给我的……” “日本人卖你枪干啥?” “说、说是防身用……我、我贪便宜,就买了……” “放屁!”张作霖一拍桌子,“二十支长枪,一千发子弹,防身用?你防的是谁?防我张作霖?!” 卢表哥吓傻了,只会磕头:“大帅饶命!大帅饶命!” 张作霖看向卢氏:“你呢?知道不?” 卢氏哭喊:“大帅!我真不知道啊!是他!都是他干的!我啥也不知道!” 她扑过去扯张作霖的裤脚:“大帅,我跟了您十几年,给您生了冠英……您不能不信我啊!” 张作霖一脚踹开她。 他站起身,走到卢表哥跟前,从腰里拔出枪。 “大帅!大帅饶命!是二太太!是她让我买的!她说、说要有后手,万一……” 话没说完。 “砰!” 枪响了。 卢表哥脑袋开了花,血溅了一地。女眷们吓得尖叫,戴氏直接晕过去了。 张作霖转身,枪口指向卢氏。 卢氏瘫在地上,连哭都不会哭了。 “爹!”八岁的张冠英突然扑过去,抱住张作霖的腿,“爹!别杀娘!求您了!别杀娘!”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张作霖举着枪,手在抖。 良久,他放下枪。 “卢玉珍。”他声音沙哑,“从今儿起,你就在东院待着。这辈子,别出来了。冠英就让三姨太照顾!” 卢氏傻了似的,没反应。 张冠英哭喊着:“娘!娘!” 张作霖一摆手:“带下去。” 两个婆子上来,把卢氏拖走了。孩子也被戴氏让人抱走。 厅里死静死静的。 张作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守芳身上,停了停。 “老三。”他开口。 戴氏刚被掐醒,听见叫她,赶紧应声:“大、大帅……” “你管家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张作霖声音冷硬,“我看,你不合适。” 戴氏脸白了。 “老四,老五。”张作霖看向许氏和寿氏,“往后内宅,你们俩管。老四主外,老五管内。账目每月报给我看。” 许氏眼睛一亮,赶紧行礼:“是!” 寿氏吓得不轻,可也不敢推辞:“是……” 张作霖又看了眼守芳,没说什么,走了。 众人散去时,许氏走到守芳身边,脸上带着笑:“守芳啊,往后常来我那儿坐坐。缺啥少啥,跟我说。” 守芳行礼:“谢四姨娘。” 许氏拍拍她的手:“一家人,客气啥。” 等许氏走了,寿氏才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四太太她……” “姨娘多留心。”守芳轻声说,“账目上的事,您得把严点儿。” 寿氏点头:“我明白。” 回到西厢,天已经擦黑了。 周妈做好了饭,可谁也没胃口。学良学铭还沉浸在刚才那声枪响的惊吓里,小脸煞白。 守芳给他们夹菜:“吃吧,没事了。” “姐,”学良小声问,“二姨娘……会死吗?” “不会。”守芳说,“父亲留了她一命。” “为啥?” “因为冠英。”守芳顿了顿,“也因为……咱爹念旧。” 她没说的是,卢氏活着,比死了有用。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就是个靶子,能牵制很多人。 比如戴氏,比如许氏。 正吃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马祥。 他送来一个小包袱:“小姐,大帅让给的。” 守芳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本书——《孙子兵法》《武经总要》,还有一本日文的《步兵操典》,上面贴着中文翻译。 “大帅说,”马祥声音很低,“让您有空……多看看。” 守芳心头一震。 “还有,”马祥补充,“大帅让我跟您说句话。” “您说。” “大帅说,‘丫头,心里明白,嘴上别说。’” 守芳深吸一口气:“谢谢马叔。也请您转告父亲……女儿明白了。” 马祥点点头,走了。 守芳捧着那几本书,站在院里。 暮色四合,奉天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桌上,那本日文《步兵操典》摊开着,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字迹遒劲,是张作霖的亲笔。 守芳轻轻抚过那些字。 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父亲看见了她的价值。 而这,只是开始。 第十五章:明账与暗线 四月二十,许氏搬进了正院东厢——那是原先卢氏住的地方。三间敞亮大屋,重新粉刷过,家具全换了新的。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艳的月季,据说是她娘家送来的。 搬进去第二天,许氏就请守芳过去喝茶。 茶是上好的滇红,点心是鼎丰真的八件。许氏穿了身水红色绸袄,衬得脸色格外娇艳。她亲手给守芳斟茶,笑盈盈的:“守芳啊,咱们娘俩说说话。” 守芳接过茶盏:“四姨娘客气。” “哎呀,叫什么姨娘,生分了。”许氏嗔道,“你娘不在了,往后啊,我就当你是亲闺女疼。” 这话说得亲热,可守芳心里明镜似的——许氏才二十二岁,比她大不了多少,哪来的“亲闺女”? 她面上不动声色:“谢谢四姨娘。” 许氏抿了口茶,慢悠悠说:“老爷让我跟寿姨娘管家,可寿姨娘那性子……你也知道,软绵绵的,撑不起事儿。我寻思着,有些事得找个得力的人帮衬。” 她看着守芳:“我瞧着你是个伶俐的。要不这样——府里采买这一块,你帮我盯着点儿?” 守芳心里冷笑。 采买,油水最大的差事,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许氏让她一个九岁的孩子“盯着”,安的什么心?无非是想让她当个幌子,出了事好推她顶罪。 可她没推辞。 “四姨娘信得过我,是我的福分。”守芳放下茶盏,“就是……女儿年纪小,怕服不了众。” “这好办。”许氏说,“我给你配两个老成的婆子……” “不用。”守芳打断她,“女儿想着,寿姨娘虽然性子软,可办事稳重。不如让寿姨娘从旁指点,我再从各院挑几个办事牢靠的,组成个小班子。这样既周全,也不落人口实。” 许氏一愣。 她没想到守芳会提寿氏。更没想到,这丫头想得这么周全——拉上寿氏,就等于拉上了张作霖亲自指派的“共管”,谁也说不出不是。 “那……也行。”许氏勉强笑道,“你看着办吧。” “还有,”守芳又说,“既是办差,就得立规矩。女儿想定几条章程:一是所有采买,必得三家比价;二是账目每日一清,月底汇总;三是出入库专人登记,责任到人。” 她说得条理清晰,许氏听得脸色微变。 这哪是九岁孩子能想到的? “这些……你从哪儿学的?”许氏忍不住问。 守芳垂眼:“父亲书房里有些杂书,女儿瞎看的。母亲在世时也常说,管家如治军,得有章法。” 许氏无话可说,只得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从许氏那儿出来,守芳直接去了寿氏院里。 寿氏正在绣花,听说守芳来了,赶紧起身。听守芳说完来意,她脸都白了:“小姐,这、这我能行吗?” “姨娘怎么不行?”守芳坐下来,“您是父亲亲口指派的,名正言顺。再说了,有我在呢。” 寿氏还是慌:“可采买这事儿……油水大,是非多。万一……” “没有万一。”守芳语气平静,“咱们按规矩办,账目清清楚楚,谁也挑不出毛病。” 她顿了顿:“姨娘,这是个机会。您得让父亲看见,您不是性子软,只要有机会,你是能办事的。” 寿氏咬咬牙:“我听小姐的。” 两人商量了半日,定下了章程。守芳又从“听风奖”那些孩子里,挑了几个机灵的——小柱子管车马,春燕管登记,还有个叫福贵的跑腿小厮,专门负责比价。 采买班底就这么搭起来了。 第一天办差,守芳亲自坐镇。 要买的是府里这个月的米面油盐。寿氏带着福贵,跑了三家粮店、两家油坊,把价钱问得清清楚楚。回来后,守芳把价目列成单子,让春燕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账房,一份送许氏过目。 许氏拿着单子,看了半天,挑不出毛病。 价格都是市价,甚至还略低些。账目清晰,连运费、装卸费都单列着。 她只得签字画押。 一个月下来,采买这块井井有条。不光没出岔子,还比往常省了十几两银子——守芳让福贵盯着,那些掌柜见是张大帅府上采买,都不敢虚报价钱。 许氏坐不住了。 这日她又叫守芳去喝茶,话里话外试探:“守芳啊,采买这块你管得好。要不……往后厨房的用度也归你管?” 厨房油水更大,也更复杂。守芳知道,许氏这是换了个法子给她挖坑。 她没接招。 “四姨娘,厨房的事儿女儿不懂。”守芳说,“再说了,厨房归内宅管,女儿插手,不合适。” 许氏碰了个软钉子。 更让她恼火的是,守芳不光把自己那摊管得严实,还暗中盯上了她经手的账目。 这事儿是寿氏发现的。 那日寿氏对账,发现许氏报上来的一笔绸缎开销有问题——说是给各院做春衣,买了三十匹杭绸。可寿氏私下问了绸缎庄,人家说只卖了二十匹。 寿氏悄悄告诉守芳。 守芳没声张,只让寿氏把证据记下来,封存好。 “现在不是动的时候。”她说,“等时机到了,这些都有用。” 寿氏点头,心里却发寒——这九岁的小姐,心思深得吓人。 四月底,府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 二姨太卢氏的儿子张冠英,在家塾里跟学良打了一架。说是学良“笑话他没娘管”,冠英气不过,动了手。 孟先生管不住,报到前院。 张作霖正为军务烦心,听了这事,把俩孩子叫到书房,各打十下手板。 打完,他对冠英说:“你娘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往后安分点儿,再惹事,连你一块儿罚。” 转身又训起学良:“妈了个巴子的,你是大哥,一点儿大样没有,学学你姐姐,欺负弟弟,算他娘的什么东西。” 两个孩子,哭得稀里哗啦。 当天晚上,戴氏悄悄来了西厢。 她是趁着夜色来的,没带丫鬟,只身一人。进门就哭:“守芳小姐,您可得帮帮我……” 守芳让周妈倒茶:“三姨娘,这是咋了?” “冠英那孩子……往后可咋办啊。”戴氏抹眼泪,“他娘那样,他在府里还咋抬头?我这当姨娘的,说话也不顶用……” 守芳静静听着。 戴氏哭诉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守芳小姐,我知道,从前我有对不住您的地方。可那都是……都是卢氏逼的!如今她倒了,我也看明白了——这府里,就您是个明白人。”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往后,我戴玉兰就听您的。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守芳看着她,没立刻接话。 戴氏急了:“我、我手里也有些消息……对您有用。” “啥消息?” “许氏娘家……”戴氏声音更低了,“跟日本商社有往来。她大哥,好像在满铁那边挂了个虚职,每月白拿钱。” 守芳眼神一凝。 “还有,”戴氏继续说,“前些日子卢氏那批枪……我听说,许氏可能知道点儿内情。” “你咋知道?” “我院里有个丫鬟,跟许氏院里的春桃是表姐妹。”戴氏说,“春桃说,枪案前那几天,许氏常跟她大哥密谈,还提到什么‘仓库’‘转移’……” 守芳心里翻腾。 如果戴氏说的是真的,那许氏就不仅是贪财那么简单了。 她可能……通敌。 “三姨娘,”守芳开口,“这些话,您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绝对没有!”戴氏赶紧说,“我就跟您说。” “那就烂在肚子里。”守芳看着她,“往后,您还跟往常一样,该咋样咋样。有事,我会找您。” 戴氏松了口气:“哎!我听您的!” 送走戴氏,守芳站在院里,看着满天星斗。 奉天城的夜,越来越深了。 她知道,戴氏的投靠,未必真心。可至少现在,多一双眼睛,多一对耳朵。 而许氏…… 守芳攥紧了手。 得盯紧她。 第十六章:兴国帮初建 五月初三,天气转暖。守芳找许氏告假,说想带弟弟们去城外观音庙上香,给母亲祈福。 许氏巴不得她少在府里碍眼,爽快答应了,还拨了辆马车。 马车出了奉天城,却没往观音庙去。依旧是男装扮相的守芳让车夫拐到城西,在土地庙附近停了车。 “小姐,这儿……”车夫老陈有些犹豫。 “陈叔,您在这儿等着。”守芳塞给他一块银元,“我们去上个香,晌午前就回。” 老陈攥着银元,不说话了。 土地庙是座破庙,门楣上的匾额都掉了漆。院子里杂草丛生,正殿的窗户纸破了大半。可庙里有人气——七八个半大孩子正围在院中生火,火上架着口破锅,煮着野菜汤。 韩震蹲在台阶上,正拿小刀削木棍。看见守芳姐弟进来,他眼睛一亮:“张守?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守芳让学良把带来的包袱放下,“带了些吃的。” 包袱一打开,孩子们都围过来了——白面馒头、酱牛肉、咸鸭蛋,还有一包桃酥。 “这、这太破费了……”韩震搓着手。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守芳在台阶上坐下,“你们就住这儿?” “嗯。”韩震也坐下,“这庙荒了好些年,我们收拾收拾,凑合住。总比睡大街强。你找到亲戚了?” 守芳点头算是回答,然后认真环顾四周。破是破了点儿,可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柴火,殿里铺着干草,墙上挂着一排破衣裳。 “你们……就一直这么过?”她问。 韩震削木棍的手顿了顿:“不然咋整?我们这帮人,没爹没娘,没田没地。能活一天算一天。” “没想过干点正经活计?” “能干啥?”一个叫狗剩的孩子凑过来,“给人家扛活,工钱压一半。摆个小摊,还得交保护费。前街王麻子,卖糖葫芦,让日本浪人砸了摊子,腿都打折了。” 守芳沉默片刻,问:“你们对日本人怎么看?” 狗剩张嘴想说什么,韩震抬手止住他,转向守芳:“张守,你问这个干啥?” 守芳看着他:“韩震,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在街上,见过日本人欺负咱们中国人没?” 韩震眼神变了变。 他挥手让其他孩子散开,压低声音:“张守,你……到底是啥人?” 守芳知道,到了该坦诚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我本名张守芳,家父张作霖。这是我两个弟弟。” 韩震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守芳,又看看学良学铭。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真是……那、那上回在街上……” “上回我是偷跑出来的。”守芳坦然,“我娘刚走,府里不太平。我得知道外头啥样,得找能信得过的人。” 韩震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良久,才抬头:“你……为啥跟我们这些穷苦人交朋友?” “因为你们有骨气。”守芳说得很认真,“那天在街上,你们敢护着那卖菜的老汉。这年月,有这份心肠的人不多了。” 她顿了顿:“我看人,不看出身,看品行。” 韩震眼圈有点红。 他十三岁,在街上混了八年。见过太多人——有钱的拿他们当狗,没钱的躲着走。第一次有人这么正经地跟他们说话,第一次有人夸他们有骨气。 “张守……不,大小姐。”韩震声音发哽,“您看得起我们,是我们福分。可我们……能帮您啥?” 守芳往前倾了倾身子:“我想做点事,需要可靠的人手。” “您说。” “满铁那边的日本人,最近不太安分。卢家那边,我也得盯着。”守芳眼神认真,“我想请你们帮忙——不用拼命,就是留个心眼,看到啥不寻常的,告诉我一声。” 韩震还没说话,狗剩先开口:“这事儿我们能干!” “狗剩!”韩震瞪他一眼,转向守芳,“大小姐,这事儿……得小心。” “我知道。”守芳点头,“所以我不白让你们忙。从今儿起,土地庙这些兄弟的吃用,我管了。每月还有工钱——不是施舍,是报酬。”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韩震:“这是头一个月的,你先拿着。” 韩震打开布袋,里头是十块大洋。他手一抖:“太、太多了……” “该得的。”守芳说,“我要你们做的事,得用心,值这个价。” 她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不光盯梢。我还想教你们认字、学点本事。将来,总得有条正路走。” 这话实在,孩子们都听懂了。 狗剩眼睛发亮:“大小姐,您说真的?” “真的。”守芳环视众人,“咱们既然认识了,就是缘分。往后互相照应,有难处一起扛。” 她看向韩震:“韩震,你年纪最大,得带着兄弟们。愿意不?” 韩震“腾”地站起来,胸膛挺得笔直:“愿意!” “好。”守芳伸出手,“那咱们就说定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纤细却有力,一只粗糙而温暖。 院子里,孩子们都围过来。 守芳开始分派:“韩震,你总揽着。狗剩机灵,多留意街面动静。小顺子腿脚快,传话利索。铁蛋力气大,带着兄弟们把这儿收拾妥当些。” 她说得条理清晰,孩子们听得直点头。 “记住几条。”守芳竖起手指,“第一,安全要紧,别硬来。第二,消息要真,不瞎猜。第三,嘴要严实,不往外说。”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道。 守芳又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是几本识字课本,还有她手绘的奉天城简图。 “从明天起,我抽空来教你们认字、认路。”她说,“韩震,你也得学。” 韩震重重点头。 正说着,庙门外传来老陈的声音:“小姐,时候不早了……” 守芳起身:“我得走了。明天晌午,我再来。” 韩震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下:“大小姐……” “咋了?” “有件事……”韩震压低声音,“前天晚上,我看见卢家老大去了日本领事馆那边。” 守芳眼神一凛:“啥时候?” “戌时左右,天刚擦黑。他坐车去的,有人接他进去。”韩震说,“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韩震肯定地说,“卢家老大我认得,前阵子消停了,这是又活动了。” 守芳点点头:“记下了。继续留意着。” “明白。” 回到马车上,学良小声问:“姐,你真要跟他们……一起做事啊?” “嗯。”守芳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这年月,多些可靠的人,不是坏事。” “可他们……” “他们怎么了?”守芳转头看弟弟,“人穷志不短。韩震他们,比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实在多了。看人要看心,记住了?” 学良认真点头:“记住了。” 马车驶回张府。刚进西厢,周妈就迎上来:“小姐,四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说观音庙的香上得咋样。” 守芳从怀里掏出个平安符:“就说一切顺利,请了符回来。” 周妈接过符,欲言又止。 “还有事?” “刚、刚才……”周妈压低声音,“三太太院里的丫鬟来传话,说三太太请您有空过去一趟。” 守芳微微皱眉。 戴氏又找她? 看来,这府里的事儿,一桩接一桩。 第十七章:功课与把柄 五月初八,戴氏果然来了西厢。 她没带丫鬟,独自一人,手里捧着个锦盒。进门先把盒子放在桌上,脸上堆着笑:“守芳啊,姨娘来看看你。” 守芳让周妈上茶,心里明镜似的——戴氏这是来谈条件了。 果然,寒暄几句后,戴氏就开了口:“守芳,姨娘有件事……得求你。” “三姨娘请讲。” “就是冠英那孩子。”戴氏叹气,“在家塾里,总让孟先生说道。上回老爷考问,他答得不如学良好,反应不如学铭快,回来哭了一鼻子。” 守芳静静听着。 “我知道,学良、学铭都是你亲手教的。”戴氏往前凑了凑,“你看……能不能也指点指点冠英?不用多,就每天抽半个时辰,教他认认字、算算数。” 守芳没立刻答应。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三姨娘,不是我不愿意。只是……我教弟弟们,那是长姐的本分。冠英有您这位养母,还有孟先生,我再插手,怕是不合适。”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凭啥? 戴氏脸色变了变,咬咬牙,压低声音:“守芳,姨娘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样——你教冠英功课,我……我告诉你些事儿。” “什么事儿?” 戴氏看看左右,声音更低了:“许氏那边……有些动静。” 守芳放下茶盏:“四姨娘怎么了?” “她那个大哥,许文才,前阵子常往日本商社跑。”戴氏说,“我娘家有个亲戚,在满铁那边做账房,亲眼看见的。” 守芳眼神一动:“还有呢?” “还有……”戴氏犹豫了下,“许氏跟孙副官,走得挺近。上个月十五,后晌申时,两人在花园假山后头说话,说了小半个时辰。” 时间、地点都具体,看来不是瞎编。 守芳沉吟片刻:“三姨娘,这些事……您为啥告诉我?” “我……”戴氏眼圈一红,“我是怕啊。卢氏倒了,下一个是谁?许氏现在掌着权,要是再怀上个一男半女,这府里还有我们娘俩的活路吗?” 这话半真半假。怕是真的,可更多的是算计——戴氏想借守芳的手,扳倒许氏。 守芳心里门儿清。 “三姨娘,”她缓缓开口,“教冠英功课,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只教功课,不管别的。冠英学得好不好,看他自己。” “那是自然!” “第二,”守芳看着戴氏,“我教他什么,怎么教,您别过问。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算了。” 戴氏赶紧说:“信得过!信得过!” “第三,”守芳顿了顿,“您刚才说的那些……不够。” 戴氏一愣:“啥意思?” “我要确凿的证据。”守芳说,“许氏大哥跟日本人往来的证据,许氏跟孙副官私会的证据——时间、地点、人证,越细越好。” 戴氏脸色变了:“这……这我上哪儿弄去?” “那就是您的事了。”守芳语气平静,“您给我证据,我教冠英功课。公平交易。” 戴氏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终于点头:“行!我……我想办法!” 从那天起,守芳每天晌午抽半个时辰,在东跨院的小书房教张冠英功课。 头一天,冠英梗着脖子,不服气:“我用你教?孟先生都说我聪明!” 守芳没生气,摊开纸笔:“那好,我考考你——《三字经》头四句,背来听听。” 冠英张嘴就背:“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停。”守芳打断,“‘习相远’后面是啥?” “是……是……”冠英卡壳了。 “是‘苟不教,性乃迁’。”守芳提笔写下,“来,照着抄十遍。抄完,我给你讲个故事。” “啥故事?” “岳飞的故事。” 冠英眼睛一亮。男孩子,没有不爱听英雄故事的。他乖乖抄字,守芳就在旁边讲岳飞抗金、精忠报国。 讲完了,守芳问他:“你说,岳飞为啥是英雄?” “因为他能打仗!”冠英挥着小拳头。 “不止。”守芳说,“因为他心里装着国家,装着百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们岳家军,上下一心,才能打胜仗。” 冠英似懂非懂。 守芳趁机说:“咱们张家也一样。你是父亲的儿子,学良学铭是你兄弟。兄弟和睦,父亲才高兴,这个家才好。” 这话说得轻,可落在孩子心里。 几天教下来,冠英的功课真有长进。孟先生惊讶地发现,这孩子坐得住了,字写得工整了,背书也不打磕巴了。 戴氏高兴坏了,特意做了两身新衣裳送给守芳。 守芳没收:“三姨娘客气了。我说过,这是交易——我教冠英功课,您给我证据。” 戴氏脸色一僵。 过了两日,她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个小布包,里头是几张纸。 “这是许文才跟日本商社往来的货单抄本。”戴氏声音发颤,“我那个亲戚冒险抄的。上头有日期、货物、价钱……还有日本商社的印章。” 守芳接过,仔细看。 货单上写的是“药材”“皮毛”,可数量和价格对不上——明显是幌子。 “还有这个。”戴氏又拿出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每月十五申时三刻,花园西角门。” “这是……” “许氏跟孙副官私会的时间地点。”戴氏说,“我院里的丫鬟盯了两个月,准没错。每月十五,雷打不动。” 守芳把纸条收好:“谢谢三姨娘。” 戴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三姨娘还有事?” “守芳……”戴氏声音发涩,“这些证据,你……你打算咋用?” 守芳抬眼:“三姨娘希望我咋用?” 戴氏被问住了。 她当然希望守芳立刻把这些捅到张作霖那儿,扳倒许氏。可她也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我就是问问。”戴氏干笑。 守芳站起身:“三姨娘放心,这些东西,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眼下,您还是把心思放在冠英身上——好好教导他,比什么都强。” 戴氏连连点头:“是,是。” 送走戴氏,守芳把那些证据锁进炕柜的小抽屉里。 周妈在一旁看着,小声说:“小姐,三太太她……靠得住吗?” “靠不住。”守芳说得干脆,“但她现在有求于我,暂时还能用。” “那这些证据……” “先收着。”守芳走到窗前,“火候还没到。” 她看着窗外暮色,心里盘算。 许氏跟孙副官私会,是作风问题,动不了根本。许文才跟日本人往来,虽然可疑,但没有实据证明是通敌。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五月十五,转眼就到了。 守芳这日特意留意着。申时左右,她带着学良学铭去花园“散步”。 走到西角门附近,果然看见假山后头有人影晃动。隔着一段距离,能认出是许氏和孙副官。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出,许氏神色焦急,孙副官频频摇头。 说了大概一刻钟,孙副官匆匆走了。许氏在原地站了会儿,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 守芳没惊动他们,领着弟弟们从另一条路回了西厢。 当晚,韩震那边传来消息。 狗剩盯梢发现,许文才今日又去了日本商社,这次还带了个中年男人,像是账房先生。两人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 “大小姐,”韩震压低声音,“狗剩说,那商社后门常半夜进出货物。他偷看过一次,箱子上印着日本字,看不懂是啥。” 守芳记在心里。 看来,许家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她现在手里有三张牌:戴氏提供的私会证据、货单抄本,还有韩震盯梢的情报。 三张牌,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好好琢磨。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是寿氏院里的丫鬟,送来一碟新做的绿豆糕:“五太太说,天热了,让小姐少爷们尝尝。” 守芳道了谢,让周妈收下。 丫鬟要走时,犹豫了下,小声说:“小姐,五太太让带句话——四太太那边,最近在打听城外田庄的事儿。” “田庄?” “嗯。说是想买地,问了好几个庄头。” 守芳心里一动。 许氏要买地?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送走丫鬟,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许氏、孙副官、日本商社、买地…… 这些碎片,渐渐拼出一幅模糊的图。 守芳深吸一口气。 快了。 就快看清了。 第十八章:晨光里的操练 五月中旬,天儿越来越长了。寅时刚过,东边就透出鱼肚白。 西厢小院里,守芳已经带着两个弟弟在槐树下站定。学良九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这会儿还揉着惺忪睡眼。学铭六岁,小身板儿单薄,晨风一吹就缩脖子。 “都精神点儿。”守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今儿起,咱们每天这时候起来活动身子骨。” “姐,困……”学良嘟囔。 守芳没理会,开始示范动作:“跟我学——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抬头,挺胸。” 这是最简单的军姿。前世在部队,新兵连头一堂课就是这个。 学良学得认真,学铭却总是驼背。守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记住,脊梁得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得在脊梁骨上。” 这话说得深,孩子们似懂非懂,可都照做了。 接下来是简单的伸展运动。守芳把部队里的热身操简化了,改成适合孩子的动作——转转头、伸伸胳膊、活动脚腕。 “这叫活络筋骨。”她一边做一边解释,“筋骨活了,气血就通了,人就有精神。” 学良起初还觉得新鲜,做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守芳也不骂,只淡淡说了句:“学良,昨儿个孟先生是不是夸你字有长进?” “啊?是……” “那你知不知道,为啥字能写好?” 学良摇头。 “因为心静。”守芳继续带着做动作,“练字要心静,练身子也要心静。三心二意,啥也干不成。” 学良脸一红,收敛心神。 一套操做完,天已大亮。守芳又带着他们绕着院子慢跑——不多,就十圈。西厢院子不大,十圈下来,两个孩子都喘粗气,可脸上泛起红润。 “明儿个加两圈。”守芳说。 “啊?”学良苦着脸。 守芳看着他:“你知道父亲当年怎么练兵的?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跑二十里地。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学良不吱声了。 早饭后,是学文的时间。 守芳没完全按家塾的教法。她把《三字经》《千字文》拆开,配上自己编的故事。 比如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讲:“从前有对小兄弟,爹娘走得早,姐姐带着他们过日子。街上有坏孩子欺负他们,你们说,该咋办?” 学良抢答:“打回去!” 守芳摇头:“打回去是以暴制暴。咱们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她接着讲:“后来姐姐教他们认字、练身子,兄弟俩越来越出息。那些坏孩子见他们不好惹,也就不敢欺负了。” 学铭小声问:“姐,那对兄弟……是咱们吗?” 守芳笑了:“你说呢?” 她又教地理。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简易地图,标出奉天、辽阳、锦州,再画条线代表南满铁路。 “这是咱们的家。”她指着奉天,“这是日本人占的铁路。你们看,像不像一条大蜈蚣,趴在咱们身上?” 学良咬牙:“早晚把它掀下去!” “光说狠话没用。”守芳说,“得长本事。本事大了,说话才硬气。” 她还穿插讲历史故事——岳飞抗金、戚继光抗倭。讲到激动处,学良眼睛发亮,学铭也攥紧了小拳头。 “这些英雄,为啥让人记着?”守芳问。 “因为他们能打!”学良说。 “不止。”守芳摇头,“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家国百姓。一个人再能打,心里只装着自己,那叫匹夫之勇。心里装着大家,才是真英雄。” 这话深,孩子们得慢慢琢磨。 午后,守芳会抽空教些实用本事。 比如教学良简单的擒拿手法。她先演示:“假如有人从后面抓你肩膀,这么一拧,一蹲,借力打力——” 她手把手教,动作放慢,讲清要领。 学良学得快,练了几遍就像模像样。学铭年纪小,力气不够,守芳就教他闪躲和挣脱的技巧。 “记住,这些招式不是让你们惹事的。”守芳严肃地说,“是让你们防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还教他们观察。比如通过脚印判断人的去向,通过天色判断时辰,甚至教他们辨认常见的草药。 “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她说,“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路。” 学铭胆小,起初不敢碰草药。守芳就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姐在呢。你记住,这世上可怕的不是东西,是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孩子的手慢慢不抖了。 这天傍晚,张作霖难得早回府。 他从军营回来,马鞭还没放下,就听见西厢院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 “一、二、三、四……” 声音稚嫩,却有力。 张作霖脚步一顿,示意亲兵别跟,独自走到西厢月亮门外。 院里,守芳正带着两个儿子练操。三个孩子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守芳喊口令,学良学铭跟着做——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虽然还有些生涩,可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张作霖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直到操练结束,守芳说“解散”,两个孩子才松下来。学良抹了把汗,学铭小脸通红,可眼睛里都有光。 “姐,明儿个还练吗?”学良问。 “练。”守芳给他们递毛巾,“贵在坚持。” 张作霖这才咳嗽一声,走进院子。 三个孩子都是一愣,随即行礼:“父亲。” 张作霖点点头,走到学良跟前,捏了捏他的胳膊:“结实了。” 又看看学铭:“气色好了。” 最后看向守芳:“你教的?” “是。”守芳垂眼,“女儿想着,弟弟们身子骨弱,得练练。都是些简单的,强身健体。” 张作霖没说话,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他看见石板上的炭笔地图,看见墙角晾晒的草药,看见窗台上摆着的一摞书——《三字经》《千字文》《孙子兵法》…… “这些,你都教?”他问。 “教些简单的。”守芳说,“认字、明理、长见识。” 张作霖沉默片刻,突然问:“学良,你姐教的,听得懂不?” “懂!”学良挺起胸,“姐讲岳飞抗金,讲戚继光打倭寇,我都记着呢!” “记着啥了?” “记着……要爱国,要护着百姓。”学良说得认真,“还记着,兄弟得齐心。” 张作霖眼神动了动。 他又问学铭:“你呢?怕不怕苦?” 学铭看看姐姐,鼓起勇气:“不怕!姐说,现在吃点苦,往后少受罪。” 张作霖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威严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 他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好,好。” 临走前,他对守芳说:“明儿个,我让孙副官送几把木枪过来。男孩子,得摸枪。” 守芳行礼:“谢父亲。” 张作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三个孩子站在院里,身姿挺拔。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拉队伍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年纪…… 摇摇头,走了。 当晚,张作霖在书房对孙副官说:“西厢那边,你多照应着。” 孙副官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守芳那丫头,不简单。”张作霖点了根烟,“她教弟弟的那些……不是普通闺女能想到的。” “那……” “由着她。”张作霖吐出口烟,“我倒要看看,她能教出个什么样子。” 孙副官领会了:“明白。” 消息很快传开。大帅亲自过问西厢,还赏了木枪。各院姨娘听了,心思各异。 许氏在屋里摔了个茶杯:“小丫头片子,倒是会讨好!” 戴氏却松了口气——守芳得看重,她儿子跟着学,总没错。 寿氏默默多做了两样点心,让丫鬟送过去。 守芳收到这些反应,只是笑笑。 她知道,路还长。 可至少现在,她和弟弟们在这府里,有了站稳脚跟的资本。 窗外,月色正好。 她摊开纸,开始制定下个月的教案。 文武兼修,德智并重。 这才刚开始呢。 第十九章:开源节流·初显财能 入了秋,奉天的天儿就凉得快。 西厢小院里,守芳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守芳自己这大半年来这小院的开销。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姐,咋样?”学铭站在一旁,声音压得低低的。 守芳没说话,手指在几行字上点了点:“咱们姐弟三人的月例银子本就不多,除了日常开销,还要供养兴国帮的弟兄,属实艰难。” “那就给兴国帮缩减开支呗。”小学铭不曾细想,张口就来。 守芳合上账册。 “不行,那些兄弟为咱们卖命,咱不能亏待了大家。” 账面上,张作霖每月拨给西厢的用度共计是五十块大洋,按理说够用了。三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要读书,两个保姆的工钱,院里杂七杂八的开销……就得三十块,剩余二十块供养兴国帮便是紧巴巴的。 更别说,她还想给弟弟们添些兵书,想置办些兴国帮训练用的器械。 钱不够。 “前儿我想要本《山海经》,一问价,书店要五块大洋。”学铭委屈着嘟囔,“我没敢买。” 守芳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里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学良在树下练木枪——张作霖送来的那几把,他已经使得有模有样了。 都是好孩子。 她不能让他们因为钱的事受委屈。 更不能让那些兴国帮的弟兄,为几个钱寒了心。 “学铭,咱们院里,还有多少现钱?”守芳转身问。 学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些铜板:“就这些了,撑到下月拨款,怕是不够。” 守芳数了数,总共三块大洋零四十个铜子。 她拿起两块大洋,递给学铭:“这两块,你收着,应急用。剩下的,我有安排。” 学铭一愣:“姐,你这是要……” “开源。”守芳吐出两个字,眼睛亮得吓人,“光节流不行,得想办法挣钱。” 当天下午,守芳让周妈去绣坊买了几块素白帕子,又弄来些针线和染料。 她自己关在屋里,铺开纸,提笔。 不是毛笔,是她让韩震找来的炭笔——这东西便宜,画图方便。 画什么? 前世,她带队在国外执行任务时,参观过博物馆。那些二十世纪初的欧洲设计,简约的几何图案,抽象的花卉变形……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降维打击。 她闭眼回忆,手下炭笔唰唰作响。 第一张:简单的菱形网格,用深浅两种蓝色交错,中间点缀金色圆点——这是她从马蒂斯的画里得来的灵感。 第二张:牡丹花变形,花瓣简化成弧线,层层叠叠,只用红白两色。 第三张:更抽象,就是几条波浪线,配上一弯新月。 一气画了七八张。 画完,她自己看了看,还算满意。这些样式,放在1916年的奉天,绝对够新鲜。 “学铭,你来看看。”守芳唤学铭进来。 学铭一看那些图样,眼睛都直了:“这、这是……” “绣花样。”守芳说,“稍后你和学良偷偷去给韩震带个话,让他找几个手艺好、嘴严的绣娘,照着这个绣在手帕、荷包上。工钱,比市价高三成。” 学铭有些犹豫:“姐,这么个东西,还比市价高三成,怕是不好卖……” “你只管照做。”守芳语气笃定,“卖的事,我来安排。” 土地庙。 韩震这半大孩子如今十三了,被守芳养得壮实不少,眼睛里透着机灵。 “韩大哥,我姐交你个差事。”学良把一块大洋放在桌上,“你去奉天城里转转,看看哪家铺子卖绣品最红火,掌柜的为人如何。打听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韩震接过钱,重重点头:“你回去让大小姐放心,俺一定办好。” 三天后,土地庙里。 四小只聚在一起。 “大小姐,俺打听明白了。”他站在守芳面前,说话条理清晰,“奉天城里卖绣品,最有名的是‘瑞福祥’,在四平街。掌柜姓赵,做生意还算公道。不过他家样式老,都是牡丹凤凰那些。” “还有呢?” “还有家‘宝华斋’,新开的,东家是天津人,店里东西花样多些,价也贵。”韩震顿了顿,“不过俺听人说,他家掌柜爱压价,绣娘送去的东西,常常被挑毛病,少给钱。” 守芳点点头:“好。你再跑一趟瑞福祥,买两块他家最好的手帕回来,要绣工最精细的。” 韩震又去了。 等他把手帕买回来,守芳仔细看了看——绣工确实不错,针脚细密,配色也讲究。可样式,真是几十年不变的老样子。 “就这个,要两块大洋?”守芳问。 “是,掌柜说这是苏绣师傅的手艺。” 守芳笑了。 她让韩震找的绣娘,两天后送来了第一批货——十方手帕,五个荷包。 守芳一一检查。绣娘手艺不错,把她设计的样式绣出了八分味道。尤其是那方菱形网格的,蓝金配色,在光下隐隐泛光,看着就贵气。 “韩震,跟绣娘说,以后就按这个标准做。每方手帕,工钱五毛,荷包八毛。”守芳顿了顿,“但有一条:样式绝不能外传。谁传出去,以后就不找她做了。” 韩震应下。 守芳把又给了他五块大洋:“这些手帕,一方定价三块大洋,荷包五块。你去瑞福祥附近摆个摊,就说是江南来的新样式,限量卖。” 韩震瞪大眼:“三块?大小姐,这价……” “按我说的做。”守芳语气平静,“有人问,就说这是‘海派新样’,上海那边时髦小姐们都用这个。” 第一天,韩震在瑞福祥斜对面的胡同口支了个小摊。 十方手帕摆开,样式新颖,在秋日阳光下格外扎眼。 起初没人问津——三块大洋一方帕子,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嚼谷了。 直到晌午,瑞福祥里出来个穿缎子褂的中年女人,带着丫鬟。那女人一眼就瞧见了韩震摊上那方蓝金网格的帕子。 “这花样新鲜。”她走过来,拿起帕子细看,“多少钱?” “三块大洋。”韩震按守芳教的,话说得不卑不亢。 女人没还价,直接掏钱:“包起来。” 开了张,接下来就顺了。 到下午,又卖出去两方。买主都是些富家太太小姐,图的就是个新鲜。 第二天,韩震刚摆摊,就有人等着了——是昨天那个女人的丫鬟,说夫人还要两方,送人用。 十方手帕,三天卖光。五个荷包,两天就没了。 韩震揣着四十五块大洋时,手都在抖。 “全、全卖了!” 西厢得到消息时守芳正在教学铭算术,抬头看了眼韩震托学良带回来的钱袋子,神色如常:“数清楚了?” “数了三遍,四十五块整。”学良兴奋的说。 守芳让学铭拿出二十一块,分成三份:“这七块,给绣娘们结工钱,多的一块是赏钱。这七块,学铭收着,作为咱们的储蓄金。这七块,给韩震。” 当学良将七块大洋亲自递到韩震手中时, 韩震着实吓一跳:“大小姐咋给俺这么多?” “拿着。”学良看着他,眼珠子一转,开始帮助姐姐拉拢人心。 “我姐说你跑前跑后,应酬客人,这钱该你得。记住,往后咱们的生意做大了,你得的会更多。” 韩震眼眶红了,重重磕个头:“谢大小姐!” 学良扶他起来:“以后咱们日子会越来越好。” 消息传得比风快。 奉天城里很快有了传言,说四平街胡同口有个小摊,卖的手帕样式绝了,是上海那边最时兴的“海派”样子。可惜量少,去晚了就买不着。 有些没买着的太太小姐,甚至托人打听,能不能预定。 守芳听到这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托寿氏去找穆文儒。 穆家是奉天数得着的商号,穆文儒这人开明,也精明。 寿氏去了穆府,带去的是一方绣样和守芳的话。 “穆老板,我家大小姐说了,这绣样是她从一本西洋画册上看来的,觉得新鲜,就让人绣着玩。没想到奉天的太太小姐们喜欢。大小姐说,穆老板要是感兴趣,这生意可以交给您来做——您有渠道,能卖到京津去,价能翻倍。” 穆文儒拿着那方蓝金网格手帕,看了半晌。 他是生意人,眼毒。这花样,绝不是“绣着玩”能绣出来的。线条的疏密,色彩的搭配,都有讲究。说是西洋画册上的,倒有可能——他在天津租界见过洋人的东西,确实有这个味道。 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这背后的“张家大小姐”。 张作霖的长女,他是知道的。听说早慧,在内宅里有些手段,来奉天不到一年,不仅在府里迅速站稳脚跟,还深得张作霖喜爱。可没想到,在生意上也有这般眼光。 “寿姨娘,回去告诉大小姐,这生意,穆某接了。”穆文儒放下帕子,“不过我有个条件——样式得独家供应给我。价钱好说,每卖出一件,我得三成利” 寿氏回来禀报,守芳笑了。 三成?这穆文儒,果然精明。他拿去京津,至少能卖五块大洋一方,三成是一块五,比她自己在奉天卖三块,其实赚得还多些。 但守芳在乎的不是这点小钱。 她要的是渠道,是人脉,是穆文儒这条线。 “答应他。”守芳说,“不过再加一条:绣活还得在奉天做,用咱们找的绣娘。工钱咱们出,穆老板只管销售。” 这是把生产环节握在自己手里。 寿氏再去传话,穆文儒沉吟片刻,也答应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大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女子。 第一批货发往京津,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了:抢疯了。 穆文儒在天津的铺子,十方手帕,半天售罄。北平那边更甚,有位总理府里的姨太太,一口气买了五方,还说要订制一批送人。 穆文儒赶紧又下了订单,这次要五十方手帕,三十个荷包。 守芳这边,绣娘从最初的三个,扩到了十个。都是韩震仔细挑过的,家世清白,手艺好,嘴严。 西厢小院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 守芳没乱花。她拿出十块大洋,给学良买了套《武经七书》,给学铭买了《山海经》和《水经注》。又拿出五块,让韩震去置办些沙袋、木桩,给弟兄们训练用,还给了寿氏两块做私房,寿氏颤抖的接过钱,直接跪下给守芳磕了个头。 剩下的钱,她仔细收好。 这天晚上,张作霖难得来西厢用饭。 饭桌上,他看了眼学良:“听说你最近练枪练得勤?” 学良挺直腰板:“是,父亲。姐说,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张作霖又看学铭:“字写得咋样了?” 学铭小声说:“孟先生夸我有进步。” 张作霖点点头,最后看向守芳:“听说,你弄了些绣活买卖?” 守芳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女儿闲来无事,画了几个花样,让姨娘找人绣了玩。没想到穆老板瞧上了,说要帮着卖。” “穆文儒?”张作霖夹了块肉,“他倒是精明。” “女儿想着,能挣些零用钱,给弟弟们添置些书本器械,也是好的。”守芳语气平稳,“总不好事事向父亲伸手。” 张作霖没说话,扒拉了几口饭。 等放下碗,他才说:“挣了钱,自己留着。你是张家大小姐,用度上不能寒酸。” 这话,算是默许了。 守芳松口气。 临走前,张作霖走到门口,又回头:“穆文儒那人,可用,但不可全信。生意上的事,多留个心眼。” “女儿明白。” 张作霖走了。两个弟弟凑到守芳身边:“咱爹这是……认可了?” 守芳站在窗前,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他不是认可我做生意,是认可我能用生意挣钱,还能把事办妥。” 这才是关键。 在张作霖眼里,值钱的不是那几块大洋,是这份能力。 又过了几日,穆文儒亲自登门了。 当然,他见的不是守芳——是寿氏。 “寿姨娘,这是上批货的利钱。”穆文儒递上个布包,里面是一百六十五块大洋,“请您转交大小姐。” 寿氏接过,道了谢。 穆文儒却没走,沉吟片刻,问:“寿姨娘,穆某冒昧问一句,那些绣样……真是大小姐从画册上看来的?” 寿氏按守芳教的,笑了笑:“可不是么。大小姐屋里有些西洋画册,是前些年大帅从天津带回来的。大小姐平日爱翻看,看得多了,自己就琢磨着画了几笔。” 这话,半真半假。 穆文儒点头,却不全信。他经商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绣样,绝不是“随便画几笔”能画出来的。那里面有设计,有构思,甚至……有某种审美体系。 但他聪明,不再追问。 “那烦请转告大小姐,若有新样式,穆某随时恭候。”他起身告辞,“另外,若大小姐对别的生意也有兴趣,穆某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传到守芳耳朵里,她笑了。 鱼,上钩了。 她要的,就是穆文儒这份兴趣,这份“愿效犬马之劳”。 奉天的秋越来越深了。院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守芳站在树下,手里摩挲着刚挣来的大洋。 钱有了,下一步呢? 她想起前世在部队时,老首长常说的一句话:“有了经济基础,才能谈上层建筑。” 她现在有了第一桶金。不多,但够了。 够她开始布局,够她培养人手,够她……在这乱世里,为弟弟们,为这个家,铺一条稍微安稳点的路。 远处传来学良练枪的呼喝声,中气十足。 守芳转过身,朝院里走去。 脚步坚定。 这才刚开始呢。穆文儒这条线搭上了,奉天的市场打开了,接下来,该想想怎么用这生意,织一张更大的网了。 她心里清楚,卖绣品终究是小道。 她要的,是通过这条道,认识该认识的人,摸清该摸清的势,攒下该攒下的本钱。 等时候到了,这些手帕荷包挣来的大洋,就会变成枪,变成炮,变成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力量。 窗内,学铭抬起头,看见姐姐站在夕阳里,身姿挺拔,像棵小白杨。 他忽然觉得,有这样的姐姐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而此刻的奉天城外,南满铁路线上,一列日本军用火车正隆隆驶过。 车厢里,关东军参谋部的一个年轻军官,正翻阅着奉天城内的情报汇总。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停:“张作霖长女张守芳,近期通过穆氏商会销售绣品,样式新颖,获利颇丰。” 年轻军官皱了皱眉,拿红笔在这行字下面了道线。 旁边同僚探头看了一眼:“怎么,对张家大小姐感兴趣?” “有点意思。”年轻军官合上文件,“一个深闺女子,做起生意来了。你信她是图那几个钱?” “不然呢?” “不知道。”年轻军官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但我觉得,该查查。” 火车呼啸着,驶向黑暗渐浓的远方。 奉天城里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其中一盏,就在西厢小院的窗内,暖黄暖黄的,亮得扎实。 第二十章:寿氏孕事·风云再起 十月初三,天阴得厉害。 一大早,西厢小院就传来动静。寿姨娘身边的丫鬟小翠慌慌张张跑来,脸都白了:“大小姐,不好了!姨娘、姨娘见红了!” 守芳正在教两个弟弟晨读,闻言“啪”地合上书:“学良学铭,你们去孟先生那儿,今儿个的课照常上。” 说完起身就往寿氏院里去。 寿氏躺在炕上,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抽气。请来的郎中把完脉,眉头拧成疙瘩:“脉象虚浮,气血不稳……这是动了胎气啊。” 守芳心里一沉:“多久了?” 郎中压低声音:“看脉象,该有两个月了。只是这胎坐得不稳,得静养,不能再受惊吓。” 两个月。守芳算算日子,该是八月里的事。 “开方子。”她声音冷静,“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郎中写方子时,守芳把屋里人清了一遍。寿氏身边两个丫鬟,一个小翠,一个叫秋菊。都是家生子,底细清白。 “姨娘今儿个都吃了什么?”守芳问。 秋菊想了想:“早起喝了碗小米粥,配了点酱菜。晌午还没到,就……” “粥谁熬的?” “小厨房赵妈。” 守芳点点头,没再问。等郎中开完方子,她让周妈跟着去抓药,又吩咐:“抓完药,别直接回来,去两家不同的药铺再抓两副同样的。三副药混在一块,分三次煎。” 周妈一愣,随即明白:“大小姐是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守芳眼神冷下来,“去吧。” 屋里只剩她和寿氏。 寿氏这会儿缓过点劲儿,眼泪往下掉:“大小姐,我、我真不知道……” “别说话,省力气。”守芳给她掖好被角,“孩子能保住,您放心。”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明镜似的——寿氏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寿氏这小院,就得成靶子。 果不其然。 晌午还没过,各院就都知道了。 许氏屋里,茶碗摔了第三个。 “贱人!”她咬着牙,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平日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倒让她怀上了!” 丫鬟春杏小声劝:“夫人息怒,怀上也不见得生得下来……” “你懂个屁!”许氏瞪她一眼,“老爷快五十了,冠英之下就没再有过孩子。这要是生个儿子……”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明白。 张作霖儿子不多。原配赵春桂生了学良学铭,卢氏生了个冠英,今年才五岁,卢氏一倒,冠英倒是便宜了戴氏那个贱人。许氏自己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节骨眼上,寿氏怀孕了。 “去,把赵妈叫来。”许氏定了定神,“悄悄的。” 春杏去了。不多时,小厨房的赵妈弓着腰进来,脸上堆笑:“四夫人,您找我?” 许氏使了个眼色,春杏塞过去一块大洋。 赵妈手一哆嗦:“这、这可使不得……” “让你拿你就拿着。”许氏慢条斯理地说,“我就问你,寿姨娘今早那粥,是你熬的?” “是、是我。” “熬粥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什么不该见的?或者……加了什么不该加的?” 赵妈脸白了:“四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按平常那样熬的,啥也没加!” 许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行了,瞧把你吓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回去吧。” 等赵妈走了,许氏脸色沉下来。 “不是她。”她自言自语,“那会是谁?” 春杏小声说:“会不会……就是胎不稳?” “哪有这么巧。”许氏冷笑,“你去打听打听,寿氏这两天还见过谁,吃过什么。” 戴氏院里,倒是安静。 三姨太戴氏正哄冠英睡觉。孩子才五岁,戴氏现在将这孩子视为自己的倚靠。 奶妈王嬷嬷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西厢那边……寿姨娘有喜了。” 戴氏拍孩子的手顿了顿:“几个月了?” “说是有两个月,今早动了胎气,大小姐请了郎中。” 戴氏沉默片刻,继续轻轻拍着儿子:“知道了。” 等孩子睡着,她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叶飘零,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王嬷嬷,你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找出来,给西厢送去。” 王嬷嬷一愣:“夫人,那可是您留着给冠英少爷补身子的……” “送去吧。”戴氏语气平静,“寿姨娘这胎若是男孩,就是冠英的弟弟。多个兄弟,多条路。” 王嬷嬷懂了,应声退下。 戴氏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她比谁都清楚这府里的规矩——母凭子贵。 寿氏这胎,若是平安生下,不管男女,都是变数。 她得早做打算。 西厢小院里,守芳已经做了决定。 “姨娘,您搬到我这儿来住。”她对寿氏说,“我那屋宽敞,离小厨房也近,方便照顾。” 寿氏挣扎着要起来:“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守芳按住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和孩子平安。” 说干就干。她让周妈带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被褥全换成新的。又亲自去小厨房,把赵妈调去大厨房,换了个叫刘婶的过来——这刘婶是奉天本地人,家里干净,男人在奉军里当个小队长,底子清楚。 “刘婶,从今儿起,寿姨娘的饮食你单独做。”守芳说得明白,“食材我来买,你只管做。做之前,你自己先尝一口。” 刘婶吓了一跳:“大小姐,这……” “月钱加倍。”守芳看着她,“但有一条:寿姨娘吃的每样东西,必须经你的手。出了岔子,我找你。” 刘婶懂了,重重点头:“大小姐放心,俺晓得分寸。” 安排完这些,守芳才去前院找张作霖。 张作霖正在书房跟张作相说话。见守芳来,两人停了话头。 “父亲,女儿有事禀报。”守芳行礼。 张作霖看她一眼:“说。” “寿姨娘有喜了,两个月。”守芳声音平稳,“只是今早动了胎气,郎中说要静养。女儿想着,寿姨娘平日照顾我和弟弟们尽心尽力,如今她有孕,女儿该当回报。想请父亲允准,让寿姨娘搬来西厢,女儿亲自照料。” 张作霖手里的烟斗顿了顿。 张作相先笑了:“好事啊!雨亭,你这又要添丁了!” 张作霖脸上也露出笑模样,但随即皱眉:“动了胎气?咋回事?” “郎中说是气血不稳。”守芳顿了顿,又说,“寿姨娘感念父亲恩德,这些日子常去母亲灵位前上香,说若能再为父亲添一健康孩儿,便是她的福分。想来……是母亲在天有灵,保佑着呢。” 这话说得巧。 一提赵春桂,张作霖眼神软了。原配死得早,是他心里一道坎。如今寿氏去原配灵前祈祷怀上了,这话听着舒坦。 “你有心了。”张作霖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跟孙副官说。” “谢父亲。”守芳又说,“只是……女儿想着,寿姨娘这胎金贵,西厢那边人来人往,怕有冲撞。想请父亲拨两个亲兵在院外守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张作相看了张作霖一眼。 张作霖抽了口烟,笑了:“你这丫头,想得倒是周全。行,让孙副官挑两个稳妥的过去。” “谢父亲。” 守芳退下后,张作相对张作霖说:“你这大姑娘,不简单啊。” 张作霖吐出口烟:“随她娘,有主意。” “寿氏这胎要是男孩……” “是男是女,都是老子的种。”张作霖打断他,“守芳愿意照顾,就让她照顾。我倒要看看,她能照顾出个什么名堂。” 消息传开,各院又是一番动静。 许氏气得晚饭都没吃。 “老爷竟然拨了亲兵!”她在屋里转圈,“还让那丫头亲自照顾!这是摆明了要护着那贱人!” 春杏小声说:“夫人,要不……算了吧?大小姐如今得老爷看重,硬碰硬怕是不好。” “算了?”许氏咬牙,“凭什么算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春杏,你明天回趟家,找我娘。就说……我要寻个能保胎的方子。” 春杏一惊:“夫人,您这是……” 许氏冷笑,“她寿氏能怀,我就不能送点补品表表心意?快去!” 西厢小院如今成了铁桶。 两个亲兵守在月亮门外,腰里别着枪。进出的人都要盘问,送来的东西一律检查。 寿氏搬进了东厢房,守芳每天亲自盯着她吃饭、喝药。药是周妈从三家药铺抓来混着煎的,每次煎药,守芳都让刘婶在旁边看着火候。 这天天擦黑,周妈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紧张。 “大小姐,俺今儿个在街上,看见许姨娘身边的春杏了。” 守芳正在给寿氏喂药,手没停:“说。” “她去了回春堂,找了坐堂的郎中。俺装成买药的凑过去听,听见她问……问有没有能让孕妇嗜睡的方子,说是家里太太失眠。” 守芳眼神一冷。 孕妇嗜睡?听着平常,可要是剂量大了,就是昏睡。昏睡的人,吃饭吃药都不清醒,出点什么事都不知道。 “知道了。”她放下药碗,“你继续盯着。另外,去查查回春堂那郎中的底细。” “是。” 周妈退下后,寿氏小声说:“大小姐,要不……要不我还是回自己屋吧?我这天天在这儿,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姨娘,您这话不对。”守芳看着她,“您怀的是张家的孩子,是学良学铭的弟弟或妹妹。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您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您和孩子。” 寿氏眼圈红了:“大小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谢我了。”守芳笑了笑,“睡吧,明儿个还要喝药呢。” 夜深了。 守芳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枝。 她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老队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 现在这深宅大院,就是另一个战场。 寿氏这胎,必须保住。 这不只是保住一个孩子,更是保住她在府里的一个盟友,一个未来的筹码。学良学铭还小,她需要帮手,需要能信任的人。 寿氏性子软,但知恩图报。这份情,她得让她记着。 “姐,你还没睡?” 学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守芳起身开门,见学良披着衣服站在外头,手里还拿着本《孙子兵法》。 “咋还不睡?”守芳让他进屋。 “睡不着。”学良挠挠头,“姐,寿姨娘……没事吧?” “没事。”守芳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放心,姐在呢。” 学良喝了口水,忽然说:“姐,我今儿个听韩震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在南满铁路增兵了,父亲这几天总往前线跑。” 守芳心里一紧。 1916年,日本对东北的渗透正在加剧。张作霖刚掌控奉天,根基不稳,既要应付北洋政府,又要防着日本人。 “这些事,你听谁说的?”她问。 “韩震说的。他说外头茶馆里,好多人在议论。”学良压低声音,“姐,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守芳看着他稚嫩的脸,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九一八。 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学良,你记住。”她声音很轻,却很重,“不管外头怎么乱,咱们自己得硬气。枪杆子硬,腰杆子才能硬。” 学良重重点头:“我懂。姐,我一定好好练,将来帮父亲打仗。” “不光要能打仗。”守芳说,“还得知道为啥打仗,为谁打仗。” 学良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心里了。 送走学良,守芳又坐回黑暗里。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这是前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寿氏的胎要保,府里的暗箭要防,外头的局势要盯。 还有穆文儒那条线,得继续经营。绣品生意只是开始,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脉,更多的情报。 忽然,她听见院外有动静。 轻轻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月光下,一个黑影在月亮门外晃了一下,很快消失。 是许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守芳没动,就静静看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黑影又出现了,这次往院里扔了个东西,转身就跑。 守芳等脚步声远了,才悄悄开门出去。 院墙根下,躺着一包东西。 她没直接捡,回屋拿了火钳子,夹起来对着月光看——是一包草药,用黄纸包着,没写字。 守芳冷笑。 这就按捺不住了? 她没把药拿进屋,就原样放在墙根下,回屋锁好门。 明天,让周妈拿去药铺验验。 这一夜,西厢小院的灯,亮到很晚。 而奉天城另一头,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里,一盏灯也亮着。 土肥原贤二放下手中的文件,对面前的年轻军官说:“张作霖这个女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机关长,需要重点监控吗?” “暂时不用。”土肥原笑了笑,“但记着,这个女人……将来可能会成为我们计划中的变数。” 窗外,秋风呼啸。 奉天的夜,深了。 第二十一章:军火黑市·暗度陈仓 腊月二十三,小年。 奉天城里的雪下得正紧,西厢小院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一根根像倒悬的剑。 屋里炭火烧得旺,守芳正在教寿氏算账。自打寿氏胎稳了,守芳就有意教她些管账的本事——总得让她有傍身的手艺。 “这个月绣品生意,京津那边结回来一百二十块大洋。”守芳指着账本,“除去绣娘工钱、料子钱,净利六十八块。姨娘您看,这账得这么记……”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学良推门进来,一身雪花,脸冻得通红。他在奉天这一年里个子蹿得快,如今已比守芳高半头了。 “姐,有要紧事。”学良压低声音,眼睛扫了寿氏一眼。 守芳会意:“姨娘,您先歇会儿,我出去一趟。” 两人走到院里,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学良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守芳耳边:“姐,韩大哥说黑市上……有人在卖军火。” 守芳脚步一顿:“什么军火?” “奉天造七九步枪,崭新的,枪油都还没擦。”学良声音更低了,“还有子弹,成箱的。韩大哥装作买家去问了价,比正规渠道便宜三成。” “卖家是谁?” “是个生面孔,不说姓名,只说是南边来的。”学良顿了顿,“但我留了个心眼,让兴国帮的兄弟盯着。您猜怎么着?那人进了北市场胡同,进了戴家。” “戴家?”守芳眼神一凛,“戴姨娘的娘家?” “没错。戴姨娘的弟弟戴茂才,在军需处当个管库的差事。” 守芳笑了,笑容冰冷。 好,好得很。 张作霖在前线跟日本人周旋,跟北洋政府较劲,家里倒有人挖墙脚。 “有多少货?”她问。 “第一批就二十条枪,五千发子弹。听那意思,后头还有。” 守芳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 前世在部队,她最恨的就是倒卖军火。枪是军人的命,是国家的胆。把枪卖给不知底细的人,谁知道会用来干什么? 更何况,现在是1917年。奉军刚刚站稳脚跟,每一杆枪都是张作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你去告诉韩震,”她终于开口,“让他去办件事。” 三天后,北市场后街的茶楼。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坐在二楼雅间,戴着狗皮帽子,一身羊皮袄。这是兴国帮的老三,叫赵铁柱,三十来岁,早年当过猎户,枪法准。 对面坐着个细皮嫩肉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缎面棉袍,正是戴茂才。 “戴老板,货呢?”赵铁柱说话带着辽西口音。 戴茂才上下打量他:“你是?” “黑山来的,姓胡。”赵铁柱拍拍腰间,“听说你这儿有好家伙,弟兄们想置办点,进山打猎。” 戴茂才笑了:“打猎用七九步枪?那可是军用货。” “这年头,山里不太平。”赵铁柱也笑,“狼多,不备点硬家伙,心里不踏实。” 两人对了半天暗语,戴茂才终于松口:“二十条枪,五千发子弹,一口价,八百大洋。” “贵了。”赵铁柱摇头,“黑市上这个价,能买三十条。” “我这是新枪!刚出厂的,枪号都是连着的。”戴茂才压低声音,“要不是急用钱,我才不冒这个险。” 最终谈妥,七百五十块大洋,当晚交货。 交易地点在城西土地庙。戴茂才带着两个亲信,推着辆板车,上头盖着草席。赵铁柱这边也是三个人,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子。 验货,交钱,两清。 戴茂才摸着白花花的银元,笑眯了眼:“胡老板,以后还要货不?” “要啊。”赵铁柱咧嘴,“有多少要多少。” “成,过几天还有一批。” 戴茂才走了。赵铁柱等人把板车推到土地庙后头,那里早有辆马车等着。守芳披着斗篷站在车旁,掀开草席看了看——二十条崭新的步枪,油纸包着,枪身上的奉天兵工厂标记清晰可见。 “大小姐,都在这儿了。”赵铁柱低声说。 守芳点点头:“运到兴国帮的仓库,仔细点。” “是。”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守芳让兴国帮的人分批去“买货”。 有时候是“锦州来的马贩子”,有时候是“吉林的山货商”,有时候是“热河的皮毛客”。每次身份不同,要的货却都一样——七九步枪,子弹。 戴茂才起初还谨慎,后来见钱来得容易,胆子越来越大。从二十条到五十条,从步枪到手枪,最后连两挺轻机枪都敢往外拿。 守芳这边,仓库里的军火越堆越多。 韩震有些担心:“大小姐,咱们买这么多枪,咋处理?土地庙那边练枪,动静太大,巡防军早晚会听见。” 守芳早想好了。 “奉天城外,往东三十里,有座望夫山。”她摊开一张手绘地图,“山里有条沟,叫老虎沟。三面环山,一面是断崖,只有一条小路进出。” 韩震眼睛一亮:“您是说……” “在那儿建个营地。”守芳手指点在地图上,“你带兴国帮的弟兄过去,选二十个可靠的,常驻山上训练。其余人在奉天城,轮流上山。” “训练啥?” “枪法,格斗,潜伏,侦察。”守芳看着他,“我要一支拉出去就能打仗的队伍。” 韩震热血上涌:“大小姐,俺一定给您练出来!” “不急。”守芳摆手,“一步步来。先把营地建起来,要隐蔽,不能让人发现。” “钱……” “钱我有。”守芳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里头是五百大洋——这是绣品生意攒下的大部分家底,“拿去用,该花的花,但账要清楚。” 韩震接过钱,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是大小姐的全部家当了。 “大小姐,您放心。”他重重磕了个头,“俺韩震这条命是您给的,这辈子,就跟您干了。” 腊月二十八,戴茂才又来交易了。 这次是最后一笔大货——三十条步枪,一万发子弹,外加五箱手榴弹。 赵铁柱扮成的“胡老板”跟他讨价还价时,戴茂才明显心不在焉。 “戴老板,今儿个咋了?脸色不好。”赵铁柱试探。 戴茂才抹了把汗:“没事,就是……快过年了,军需处要查库。” “查库?”赵铁柱心里一紧,“那咱们这生意……” “做完这单,得停一阵。”戴茂才压低声音,“我姐夫——就是张大帅,年后要阅兵。军火库得盘账,少了太多,不好交代。” “那您还往外拿?” “这不是……急着用钱嘛。”戴茂才干笑,“我姐那边,入冬后冠英身子一直不好,得用钱买药。我自己也欠了赌债……” 交易完成。 戴茂才揣着钱匆匆走了,背影有些慌。 赵铁柱把货拉到兴国帮仓库时,守芳正在那里清点。看到手榴弹,她眉头皱起来。 连手榴弹都敢卖,这戴茂才是真不要命了。 “大小姐,戴茂才说,年后张大帅要阅兵,军需处要查库。”赵铁柱汇报。 守芳点点头。 是该查了。 她这头,前前后后从戴茂才手里买了近两百条枪,子弹好几万发,还有机枪手榴弹。军火库少了这么多东西,除非管库的都是瞎子,否则早该发现。 现在才查,已经晚了。 “铁柱叔,你带弟兄们,把货分批运到望夫山。”守芳吩咐,“小心点,夜里走。” “明白。” 小年夜,张府摆家宴。 张作霖难得在家,各房姨太太都到了。寿氏身子重,守芳扶着她坐在下手。 席间,许氏眼睛一直往寿氏肚子上瞟,话里有话:“寿妹妹这肚子,尖尖的,怕是个儿子呢。老爷,您又要添丁了。” 张作霖哈哈一笑:“妈了个巴子的,儿子好,儿子好。” 戴氏坐在旁边,神色却有些不安。她弟弟戴茂才今天托人带话,说军需处年后要严查,让她想办法跟老爷说说情。 可她怎么开口? 正想着,学良忽然放下筷子:“父亲,我想跟您说个事。” “啥事?”张作霖心情不错。 “我想玩真枪。”学良十岁了,说话有板有眼,“院里练木枪没意思,我想摸摸真家伙。” 许氏笑道:“这孩子,才多大就想玩枪。” “不小了。”张作霖看着儿子,“我像他这么大,已经上山打兔子了。” 他想了想:“成,明儿个带你去军火库看看。让你见识见识,咱奉军的家底。” 守芳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勾起。 学良这孩子,她昨儿个就教好了。话怎么说,什么时候说,都排练过。 果然成了。 戴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了?”张作霖看她。 “没、没事。”戴氏脸色发白,“手滑了。” 寿氏看在眼里,悄悄碰了碰守芳的手。守芳给她夹了块肉,神色如常。 第二天一早,张作霖果然带着守芳和学良去军火库。 军火库在城北大营里头,重兵把守。管库的是个老军官,姓吴,看见张作霖来,赶紧迎上来。 “大帅,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子带闺女儿子来看看。”张作霖大手一挥,“把库门打开。” 厚重的铁门吱呀呀推开。 里面是一排排木架,上面摆着步枪、机枪,整整齐齐。墙角堆着木箱,箱子上印着“奉天兵工厂”的字样。 张作霖很得意:“看看,这都是咱们奉军的本钱。日本人为啥不敢动咱们?就因为咱有这个!” 他走到一排架子前,随手拿起一条枪:“七九步枪,仿德国毛瑟的,好使。” 忽然,他眉头皱起来。 这架子……怎么空了三分之一? 他又走到另一排,也空了不少。 “老吴,”张作霖声音沉下来,“这库里的枪,数不对吧?” 吴管库额头冒汗:“大帅,这、这……” “说!” “是……是少了些。”吴管库腿都软了,“戴、戴茂才说,是调拨给前线部队了,有调拨单……” “调拨单呢?” “在、在他那儿……” 张作霖脸色铁青,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箱子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查!”他吼声震得库房嗡嗡响,“把戴茂才给老子叫来!现在就去!” 亲兵飞奔而去。 守芳拉着学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学良小声问:“姐,真少了那么多?” “嗯。”守芳点头,“都是爹的血汗钱。” “那戴姨娘她弟弟……” “自作孽。”守芳语气平静。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脸色难看:“大帅,戴茂才……找不着了。他家也空了,人跑了。” 张作霖气得浑身发抖:“跑了?他能跑哪儿去!给老子追!挖地三尺也得给老子找出来!” 他转头又看吴管库:“你!管库的,枪少了这么多,你不知道?” “大帅,戴茂才他、他是戴姨娘的弟弟,俺不敢多问啊……”吴管库跪在地上磕头,“他每次拿货,都说有调令,俺也没见过……” “废物!”张作霖拔出手枪,顶在吴管库脑门上。 守芳上前一步:“父亲。” 张作霖红着眼睛看她。 “吴管库失职,该罚。”守芳声音清晰,“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少了多少,流向哪里。这些枪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或者土匪手里,都是祸害。” 张作霖喘着粗气,半晌,放下枪。 “查!”他咬着牙,“给老子彻底查!少一条枪,我要一颗人头!” 张府里,戴氏已经哭成泪人。 许氏坐在她屋里,假意安慰:“妹妹别哭了,茂才年轻,一时糊涂……” “他不是糊涂!”戴氏忽然抬头,眼睛通红,“他是被人害的!一定是有人设套,引他上钩!” 许氏心里冷笑,面上却惊讶:“谁啊?这么大胆?” 戴氏说不出来。 她弟弟倒卖军火的事,她早知道。起初还劝过,后来弟弟说钱来得容易,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冠英自从和她住在一起后不知怎么的,老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她又不敢和张作霖说,万一再把孩子还给卢氏可咋办?只能自己偷偷请大夫、抓药,确实需要钱。 可没想到,窟窿这么大。 “老爷这回,怕是饶不了茂才了。”许氏叹气,“妹妹,你得早做打算。你还年轻,可不能受牵连。” 这话戳中了戴氏最怕的地方。 她猛地抓住许氏的手:“姐姐,你帮帮我,帮我在老爷面前说句话……” “我说话顶什么用。”许氏抽回手,“要我说,你得去找寿姨娘——她现在得宠,又怀着孕,老爷多少会给面子。” 戴氏愣了。 去找寿氏?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唯唯诺诺的寿氏? 可眼下,好像也没别的路了。 望夫山,老虎沟。 韩震带人已经建起了简易营地。二十个兴国帮的弟兄,正在空地上练枪。 “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被四面山壁一挡,传不出多远。 守芳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训练的队伍。 这些枪,这些子弹,都是用她辛苦攒下的钱换来的。但值。 有了这些,她就有了底气。 “大小姐,”韩震跑上来,“山下传来消息,戴茂才跑了,张大帅正在全城搜捕。” 守芳点点头:“找到他没?” “没有。兴国帮的兄弟在盯着,一有消息就报上来。” “不用找了。”守芳望着远处奉天城的方向,“他活不了。” 张作霖的脾气她知道。动了军火,就是动了他的命根子。戴茂才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回来。 “那咱们……”韩震犹豫。 “继续训练。”守芳转身,“开春之前,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打得准,打得快。子弹不用省,尽管练。” “是!” 下山的时候,天又飘起了雪。 守芳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奉天城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戴茂才这事只是个开始。 军火库的漏洞补上了,但人心里的漏洞,永远补不完。许氏会趁机落井下石,戴氏会想尽办法自保,各房各院,暗流只会更汹涌。 但她不怕。 手里有枪,山上有人,府里有寿氏,外头有穆文儒。 这张网,她慢慢织。 总有一天,这网能罩住该罩住的人,能拦住该拦住的祸。 马车碾过雪地,咯吱咯吱的响。 像这个时代的脚步声,沉重,但不停。 第二十二章:雷霆手段·立威山头 腊月二十九,眼瞅着要过年了,奉天城里的雪却越下越大。 大帅府后院,戴氏的屋里哭声就没断过。她跪在张作霖面前,额头都磕青了:“老爷,茂才年轻不懂事,您饶他这一回吧……冠英还小,不能没有舅舅啊……” 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烟锅子都捏得嘎吱响。 “年轻?”他冷笑,“妈了个巴子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年轻?倒卖军火,两百多条枪,几万发子弹——这是要把老子奉军的老底都掏空!” “他是一时糊涂……” “糊涂?”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他奶奶的,他精明着呢!那么多军火,他这是要干什么哪!” 戴氏瘫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副官快步进来,俯身在张作霖耳边低语几句。 张作霖眼睛一瞪:“在哪儿?” “北市场后街,春花胡同三号。”孙副官声音压得更低,“街上的小要饭的报来的,说戴茂才一直没出城,躲在他相好——一个暗娼家里。” “消息可靠?” “属下派人去查了,消息可靠。那暗娼叫小桃红,是戴茂才养了两年的外室。” 张作霖站起来,军靴踩在地上咚咚响:“带人,现在就去!” “老爷!”戴氏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求您了……” 张作霖一脚踢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外,雪片子横着飞。 北市场后街,春花胡同。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暗娼、赌徒、抽大烟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三号院是个独门小院,门脸不起眼。 子时刚过,一队奉军士兵悄没声地把院子围了。 孙副官亲自带人踹门。 “砰”一声,门板倒了。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还有男人慌乱的动静。等士兵冲进去,戴茂才正光着膀子往床底下钻。 “戴少爷,别藏了。”孙副官冷笑,“大帅请您回去。” 戴茂才脸白得像纸,被两个士兵拖出来时,裤腰带都没系好。那个叫小桃红的女人缩在墙角,裹着被子发抖。 “搜!”孙副官下令。 士兵把屋里翻了个底朝天。炕洞里,米缸底,连房梁上都摸了一遍。最后在院里的柴火垛下面,挖出个铁皮箱子。 打开,白花花的大洋,整整齐齐码着。 孙副官数了数,整整五千三百块。 “戴少爷,本事不小啊。”他拍拍戴茂才的脸,“走,跟大帅交代去吧。” 大帅府前院,灯火通明。 戴茂才被按在雪地里,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张作霖背着手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各房姨太太——许氏嘴角噙着冷笑,寿氏站在守芳身边,脸色发白。 “茂才,”张作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妈了个巴子的,你姐说你还年轻,让老子饶你。你说说,老子该不该饶?” 戴茂才磕头如捣蒜:“姐夫,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欠了赌债……” “赌债?”张作霖走下台阶,蹲在他面前,“你奶奶的,五千三百块大洋,你赌的是啥?金銮殿?” “我……” “你知不知道,那些枪,是老子从日本人手里一点点儿抠出来的?”张作霖声音越来越冷,“你知不知道,奉军前线的弟兄,多少人还拿着老套筒?你倒好,崭新的七九步枪,往外卖!” 戴茂才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戴氏从后院冲出来,扑到弟弟身上:“老爷,钱都追回来了,枪也……也可以再造,您就饶他一命吧……” “再造?”张作霖直起身,“再造要等多久?前线的兵等不等得起?日本鬼子等不等得起?再说了,他把这些家伙都卖给谁了?要是落在土匪手里,去打家劫舍,这账算谁的?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反过来打奉军,这账又算谁的?” 戴氏语塞。 张作霖看向守芳:“闺女,你说,该咋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守芳站在灯影里,脸色平静。她知道,这是父亲在考她,也是在给她立威的机会。 “父亲,”她开口,声音清晰,“军法是立军之本。今日若饶了倒卖军火之人,明日就有人敢倒卖情报,后日就有人敢通敌卖国。” 张作霖点点头:“接着说。” “但戴姨娘伺候父亲多年,冠英弟弟年纪尚小。”守芳顿了顿,“女儿以为,戴茂才罪无可赦,但祸不及妻儿。按军法处置戴茂才,戴姨娘与冠英弟弟,仍是我张家人。” 这话说得周全。 既坚持了原则,又留了人情。 张作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孙副官。” “在!” “按军法,倒卖军火,该当何罪?” “该当枪毙。” “执行。”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地上。 戴氏尖叫一声,晕了过去。戴茂才被拖走时,裤裆都湿了,求饶声越来越远。 “砰!” 后半夜,一声枪响,从大营方向传来。 府里各院,灯都亮着,却没人敢出声。 正月初六,年还没过完,守芳就上了望夫山。 老虎沟的营地已经像模像样了。二十间木屋,一个训练场,靶场设在半山腰,背靠着悬崖,枪声传不出去。 韩震带着二十个弟兄正在练枪。都是精壮汉子,最小的十八,最大的三十五,个个晒得黝黑。 “大小姐!”韩震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您咋来了?这天儿冷。” “来看看你们练得咋样。”守芳解下斗篷。 训练场上,二十个人排成两排,正在练立姿射击。每人面前摆着条七九步枪,对着百步外的靶子。 “预备——放!”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报靶的弟兄跑过去看,回来喊:“最好成绩,七环!” 韩震有些得意:“大小姐,咋样?这才练了一个多月。” 守芳没说话,走到靶子前看了看。二十个靶子,子弹散布得有脸盆大。最好的那个,七环,还是在百步距离。 她摇摇头。 “大小姐,不满意?”韩震挠头,“弟兄们已经很卖力了……” “卖力不够。”守芳转身,“我要的是精准。” 她走到射击位置,拿起一条枪。十岁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七九步枪对她来说有点沉。但她端枪的姿势,稳得像钉在地上。 “装弹。”她说。 韩震赶紧递上五发子弹。守芳利落地压弹上膛,动作娴熟得让周围人都愣了——这哪像深闺大小姐? 举枪,瞄准,呼吸平稳。 “砰!” 报靶的跑过去,声音都变了:“十……十环!” “砰!” “十环!” “砰!” “十环!” 五枪打完,报靶的举着靶子跑回来,说话都结巴了:“全、全是十环!都打在一个点上!” 训练场鸦雀无声。 二十个汉子瞪大眼睛,看着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韩震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学良站在旁边,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守芳放下枪,脸不红气不喘:“百步距离,十环是基础。我要你们练到二百步,三百步,还能指哪儿打哪儿。” 她顿了顿,又说:“光会打固定靶不行。战场上,敌人是活的,会跑,会躲,会还击。” 她走到训练场中间,对韩震说:“你,带两个人,拿木棍当刺刀,攻我。” 韩震一愣:“大小姐,这……” “这是命令。” 韩震咬咬牙,叫上两个弟兄。三人呈三角阵型,慢慢围上来。 守芳手里只有条空枪。 第一个人扑上来,木棍直刺胸口。守芳侧身闪过,枪托往上一撩,正中那人手腕。木棍脱手,那人捂着手腕倒退。 第二个从左边来,第三个从右边来。 守芳不退反进,矮身从两人中间穿过,同时枪托横扫,砸在左边那人膝弯。那人“哎哟”一声跪倒。右边那人收势不及,守芳顺势一个肘击,顶在他肋下。 三招,三个人全倒。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 训练场上,死一般寂静。 韩震从地上爬起来,看守芳的眼神全变了——那不是看大小姐的眼神,是看教官,看头领的眼神。 “都看见了吗?”守芳声音不大,却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枪要准,身要活,心要狠。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环视一圈:“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觉得我一个女娃娃,凭啥指手画脚。今天我告诉你们——就凭我枪比你们准,身手比你们好,心比你们硬。” 她走到靶子前,拔出匕首,在十环中心划了个十字:“从今天起,达不到这个标准的,没饭吃。三个月后还达不到的,滚蛋。” 说完,她把匕首插回靴筒,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韩震。” “在!” “明天开始,加练移动靶、夜间射击、战术配合。训练计划我晚上给你。” “是!” 守芳走了。训练场上,二十个汉子还愣着。 不知谁先开口:“俺……俺服了。” “俺也服了。” “这大小姐,神了……” 韩震深吸口气,大吼一声:“都听见大小姐说的没?练!往死里练!不能给大小姐丢人!” “练!” 喊声震得山谷嗡嗡响。 下山路上,学良一直没说话。 马车颠簸着,他偷眼看姐姐。守芳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线条分明。 “姐,”他终于忍不住,“你……你咋会那些?” 守芳睁开眼:“想学?” “想!” “那以后,每旬休沐,你跟我上山。”守芳说,“但我话说在前头,上了山,你就是个兵。我会用练兵的规矩练你,哭鼻子也没用。” 学良挺起胸:“我不哭!” 守芳笑了,摸摸他的头。 她知道,今天这一手,镇住的不仅是兴国帮的汉子,还有学良。这孩子亲眼看见姐姐的本事,心里那点不服气,该消了。 回到府里,天已擦黑。 寿氏在院里等着,见她们回来,迎上来:“大小姐,三少爷,可算回来了。老爷刚才让人传话,说晚上过来用饭。” 守芳点头:“知道了。” 西厢小院如今是铁板一块。两个亲兵守着门,下人都是寿氏和守芳亲自挑的,干净。张作霖拨来的那俩亲兵,一个叫王大山,一个叫李铁柱,都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兵,忠心耿耿。 晚饭时分,张作霖果然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喝了二两烧刀子,话也多起来。 “守芳啊,”他夹了块肉,“今儿个孙副官跟我说,戴茂才那五千多大洋,你建议充作军饷,发给前线弟兄?” “是。”守芳给他盛汤,“钱是士兵的血汗换的,该还给他们。” 张作霖点点头:“这话在理。我已经让人办了,每个兵多发一块大洋,过年加个菜。” 他顿了顿,又说:“戴氏那边,我让她去乡下庄子静养,冠英留在府里,交给奶妈带着。这孩子可怜,亲妈卢氏就是个钱串子,养母戴氏也是个拎不清的,你觉得,这孩子往后咋整?” 守芳明白,这是父亲在问她,也是试探她会不会对冠英下手。 “父亲处置得妥当。”她说,“冠英弟弟年纪小,无辜,爹把他带我这儿来吧,正好和学铭是个伴儿。戴姨娘去了庄子,也能静静心。” 张作霖笑了:“你比你那些姨娘,明事理。” 饭后,张作霖没急着走,坐在院里抽烟。 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碎碎的。 “守芳,”他忽然说,“开春,日本人要在南满铁路搞演习。” 守芳心里一紧:“什么规模的演习?” “说是常规演习,但我看,来者不善。”张作霖吐出口烟,“关东军最近调动频繁,旅顺、大连那边,兵舰都多了。” “父亲打算咋办?” “能咋办?人家在自家铁路线上演习,咱还能拦着?”张作霖冷笑,“不过,奉军也得动动。我打算,三月,在辽河搞场实兵演练。” 他看向守芳:“你那个乞丐帮……练得咋样了?” 守芳心里明镜似的——父亲啥都知道。 “还行。”她不动声色,“强身健体而已。” 张作霖笑了,没再追问,起身拍拍她肩膀:“好好练,那都是好家伙,别让一群乌合之众白辱没了,这世道,手里有硬家伙,腰杆子才硬。” 守芳心头一紧,原来父亲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自己以为的小聪明,不过是父亲的溺爱罢了。 此刻,张守芳才真正发觉眼前这位东北王,不简单。 张作霖走了,背影在雪夜里渐渐模糊。 守芳站在院里,雪花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日本人要演习,父亲要练兵。 山雨欲来。 她转身回屋,摊开纸,开始写新的训练计划。不仅要练枪法,还要练侦察,练爆破,练如何在复杂地形里生存、战斗。 望夫山那二十个人,是种子。 她要让这种子,在奉天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 更远处,南满铁路线上,日本关东军的探照灯,正一遍遍扫过中国土地。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 第二十三章:许氏作妖·一箭双雕 正月十五,上元节。 奉天城里张灯结彩,大帅府也挂起了红灯笼。可西厢小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寿氏坐在炕上,肚子已经显怀了。五个月的身孕,本该是稳当的时候,可她脸色却不太好,嘴唇发白。 守芳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状皱眉:“姨娘,又难受了?” “就是有点心慌。”寿氏勉强笑笑,“许是这几天天冷,没睡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许氏带着丫鬟春杏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精致的锦盒。 “哎哟,寿妹妹在呢。”许氏笑得殷勤,“我娘家前儿得了支老山参,说是长白山深处采的,少说也有百十年了。我想着妹妹正需要补身子,就给送来了。” 守芳抬眼看去。那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富贵牡丹,一看就价值不菲。许氏打开盒子,里头是支人参,须子完整,个头不小。 “这怎么好意思……”寿氏想推辞。 “客气啥!”许氏把盒子往炕桌上一放,“咱们姐妹一场,你怀的是老爷的骨肉,那就是咱们全府的喜事。” 她从春杏手里接过个白瓷罐子,揭开盖子,一股药香飘出来。 “这药膏是一位老中医配的,每天早晚各一勺,温水送服。”许氏说得恳切,“保管妹妹身子强健,生个大胖小子。” 寿氏看着那罐药膏,手有点抖。 守芳接过罐子,仔细看了看。膏体黑亮,气味纯正,单从外观,看不出什么问题。 “四姨娘有心了。”守芳微笑,“这么贵重的参,还费心熬了膏子。” “应该的,应该的。”许氏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爷昨儿个还嘱咐我,说寿妹妹这胎金贵,让我多照应着。” 这话说得,好像她才是主事的。 守芳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姨娘先收着吧。只是寿姨娘这几日肠胃弱,得等大夫看过了,才好用药。” “那是自然。”许氏也不强求,“等妹妹身子爽利了再用。不过这药膏得趁新鲜,放久了药效就差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许氏才扭着腰走了。 人一走,寿氏就抓住守芳的手:“大小姐,这药……能喝吗?” 守芳没说话,用银簪子挑了点药膏,放在鼻尖闻了闻。人参味很浓,盖住了其他药材的气味。她又挑了点抹在手背上,细细搓开。 “姨娘别担心。”她放下簪子,“这药,咱们得验。” 当天下午,守芳就送去给韩震,让他带着去了三家不同的药铺。 第一家是回春堂,坐堂的老郎中捻着胡子看了看药膏:“人参是好参,配的也都是安胎的药材——当归、白芍、川芎……就是这气味,好像有点不太对。” “哪儿不对?”韩震问。 老郎中摇摇头:“说不准。或许是炮制的手法不同。” 第二家是仁济堂,掌柜的倒是干脆:“这药膏里加了朱砂。” “朱砂?”韩震一惊,“那不是有毒吗?” “少量朱砂,有安神定惊的功效。”掌柜的解释,“孕妇心神不宁时,确实有用。只是这剂量……得大夫把握。” 第三家是同德堂,那位郎中更谨慎:“这药膏我验不了。里头有几味药材,我没见过。” 三家三种说法。 守芳听完汇报,心里有了数。许氏这药,做得高明——不是剧毒,是慢药。里头加的东西,单看都是安胎养神的,可配在一起,长期服用,就会慢慢损伤胎气。 可要证明这药有问题,难。 张作霖那边,许氏已经先一步吹了枕边风。昨儿个晚饭时,张作霖还特意提了一嘴:“许氏送来的安胎药,是好东西。你让寿氏按时喝,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心。” 这话说得,要是直接拒了,就是不识抬举。 “大小姐,咱们咋办?”韩震问。 守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药,还得验。但要找信得过的人验。” “奉天城里的郎中,怕是都被许家打点过了。” “那就找奉天城外的。”守芳起身,“学良,你去找穆老板,让他帮忙请个人。” “请谁?” “德国医生。”守芳说,“奉天教会医院,有个叫汉斯·穆勒的德国大夫,专攻妇产科。德国人在奉天势力不大,跟许家没牵扯。” 学良眼睛一亮:“明白了,我这就去!” 穆文儒办事利索。两天后,汉斯·穆勒医生就被请到了穆家在城西的一处别院。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德国人,金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会说几句生硬的中文。 守芳亲自去了。她没暴露身份,只说是家里姨娘怀孕,有人送了药,想请大夫看看。 穆勒医生很专业。他带了全套的检验器械——显微镜、试剂瓶、酒精灯。取了一小勺药膏,稀释后,开始做化验。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酒精灯燃烧的咝咝声。 半个时辰后,穆勒医生抬起头,脸色严肃:“这位小姐,这药膏里,有一种成分——我暂时叫它‘缓停剂’。” “缓停剂?” “是的。”穆勒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解释,“少量服用,可以安神。但长期服用,会慢慢影响孕妇的内分泌,导致胎儿发育迟缓,最后……胎停。” 守芳手心出了汗:“能确定吗?” “非常确定。”穆勒医生在纸上写下拉丁文药名,“这种成分,是从一种叫‘鬼臼’的植物中提取的。中国医书里应该有记载——少量活血化瘀,过量则伤胎。” 他顿了顿:“这罐药膏里的剂量,如果每天服用,大约两个月后,胎儿就会停止发育。而且……很难查出原因,多数会认为是胎气不稳,自然流产。” 好毒的心思。 守芳深吸口气:“医生,能请您出具一份检验报告吗?要签字,盖章。” “可以。”穆勒医生点头,“但我需要提醒您,这件事很严重。下药的人,是想杀人。” “我知道。”守芳声音很冷,“所以才需要确凿的证据。” 拿到检验报告,守芳没急着动。 她让兴国帮的弟兄,去查许氏娘家最近的动静。 许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在奉天开了三家药铺。许氏的爹许老财,是个精明人,跟日本人也有来往。 三天后,消息回来了。 “大小姐,查到了。”赵铁柱亲自来报,“腊月里,许家的‘济世堂’,从吉林进了十斤鬼臼根。进货单上有,但库房账上没有——这批货,没入账。” “谁经手的?” “许老财的小儿子,许明远。”赵铁柱压低声音,“这小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突然把债都还清了,还在窑子里包了个姐儿。” 守芳冷笑。 这就对了。许氏许了好处,让娘家兄弟帮忙弄药。那许明远贪财,接了这买卖。 “还有,”赵铁柱补充,“许家药铺里有个伙计,叫刘顺。他爹病重,急需用钱。俺让弟兄们给了他二十块大洋,他什么都说了——腊月二十,许明远亲自炮制了一罐药膏,不许任何人插手。药渣是半夜偷偷倒掉的。” 人证,物证,都有了。 守芳摊开纸,开始写呈报。一笔一划,条理清晰——何时收到药膏,如何起疑,请哪位医生检验,结果如何。附上检验报告,进货单复印件,伙计刘顺的证词。 最后一行字,她写得特别重:“此药若服两月,胎儿必损。下药者用心之毒,意在绝父亲子嗣,乱张家血脉。” 写完,封好。 “学良,”她唤道,“去请父亲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张作霖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他刚从军营回来,一身戎装还没换,带着寒气。进院看见守芳站在屋前,手里捧着个信封,神色严肃。 “啥事这么急?”张作霖问。 “父亲请看。”守芳双手奉上信封。 张作霖接过,拆开。屋里灯光明亮,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看到检验报告上德国医生的签字盖章,看到许家进货单的复印件,看到伙计的证词…… “砰!” 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来老高。 “好个许家!好个许氏!”张作霖眼里冒火,“老子待她们不满,竟敢对老子的种下手!” 守芳垂首:“女儿本不该插手内宅之事。但此事关乎父亲子嗣,关乎张家血脉,不敢不报。” “你做得对。”张作霖喘着粗气,“去,把许氏给我叫来!现在!” 孙副官应声去了。 不过一刻钟,许氏就被带到了西厢。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还带着笑:“老爷,您找我?” “跪下!”张作霖一声暴喝。 许氏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老、老爷……” 张作霖把那份检验报告摔在她脸上:“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许氏捡起纸,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但她强作镇定:“老爷,这是啥呀?妾身看不懂这些洋文……” “看不懂?”张作霖冷笑,“那鬼臼根,你总认得吧?你们许家腊月进的十斤鬼臼根,去哪儿了?” 许氏浑身一颤。 “还有那药铺伙计刘顺,你认不认识?”张作霖步步紧逼,“你兄弟许明远,腊月二十熬的那罐药,是给谁熬的?” “老爷,冤枉啊……”许氏哭起来,“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寿妹妹怀孕,妾身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 “闭嘴!”张作霖一脚踹过去,正中许氏心口。 许氏“啊”的一声,滚倒在地。 张作霖还不解气,拔出腰间的马鞭,“啪”的一声抽下去。许氏背上立刻绽开一道血痕,惨叫起来。 “老子最恨吃里扒外的东西!”张作霖边抽边骂,“你在府里争风吃醋,老子睁只眼闭只眼。可你敢动老子的种,老子就要你的命!” 鞭子一下接一下,许氏的哭喊声越来越弱。 守芳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没有求情——这个时候求情,就是妇人之仁。 抽了十几鞭,张作霖才停手。许氏趴在地上,后背血迹斑斑,已经说不出话了。 “孙副官,”张作霖喘着气,“把这贱人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 “是!” “还有,”张作霖补充,“派人去许家,把许老财和许明远给我抓来!老子倒要问问,他们许家,想干什么!” “明白!” 许氏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张作霖这才转向守芳,眼神复杂:“闺女,这次……多亏你了。” “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守芳轻声说,“寿姨娘腹中的孩子,是女儿的弟弟或妹妹,女儿不能不护着。”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问:“那德国医生……可靠吗?” “可靠。”守芳说,“穆勒医生在教会医院行医十年,口碑极好。而且德国人与许家素无往来,不会偏袒。” “穆文儒帮的忙?” “是。” 张作霖沉默片刻,拍拍守芳的肩膀:“你比老子想的,还有本事。” 他走了,背影在夜色中有些疲惫。 守芳知道,父亲不是不伤心。许氏跟了他三年,也曾得宠过。可枭雄就是这样——再喜欢的女人,一旦触及底线,说弃就弃。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府。 各院都吓坏了。 六姨太杜氏在自己屋里,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奶妈王嬷嬷小声说:“夫人,许氏这次……怕是完了。” “王嬷嬷”杜氏浑身颤抖,“这自从大小姐回来,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都出了事,我会不会……” 她心里慌的要命,守芳这丫头,太厉害了。不动声色,就把卢氏、戴氏、许氏连根拔起。这手段,这心机,哪像个十岁的孩子? “嬷嬷,”杜氏急忙站起来,“去库房,把我那对老爷赏的翡翠镯子找出来,还有那匹苏州绣的缎子。” “夫人要送人?” “送给寿姨娘。”杜氏说,“就说……说我贺她有孕之喜,之前忙忘了,现在补上。” 王嬷嬷懂了。这是要示好,要站队。 西厢小院里,寿氏正对着守芳抹眼泪。 “大小姐,要不是您……我和孩子,怕是……”她说不下去了。 守芳扶她坐下:“姨娘别哭,对胎儿不好。现在没事了,您安心养胎就是。” “许氏她……” “许氏自有父亲处置。”守芳淡淡说,“从今往后,这府里,没人再敢动您。” 寿氏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大小姐,我寿秀英这辈子,就跟定您了。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孩子生下来,也是您的亲弟弟,亲妹妹!” 这话,说得掏心掏肺。 守芳点点头。她要的,就是这个。 正说着,外头报杜氏来了。 杜氏进门时,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礼盒:“寿妹妹,前阵子忙着,忘了贺你有孕之喜。这对镯子,这匹缎子,算是补礼。” 寿氏看向守芳。 守芳微笑:“六姨娘客气了。” 杜氏把礼盒放下,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内宅的账目,以前是许氏管着。现在她这样了,总得有人接手。我想着,寿妹妹如今有孕,不宜操劳。我进门晚,从来不懂这些,大小姐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细腻,想必能管好府中事务,您看,大小姐要是同意,我去和老爷说?” 这是主动示好了。 守芳心里明白,杜氏这是吓破了胆,想表忠心。 “六姨娘的主意自然是好的。”她说,“只是父亲那边……” “老爷那儿,我去说。”杜氏赶紧道,“就说劳烦小姐暂时代管,等寿妹妹生了,再交还。” “那就劳烦六姨娘了。” 杜氏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人走了,寿氏小声问:“大小姐,她这是啥意思?” “她在示好。”守芳说,“她现在不敢动歪心思。咱们正好腾出手,做别的事。” “别的事?” 守芳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寒意。 “姨娘,您知道吗?”她轻声说,“日本人在南满铁路增兵了。父亲说,开春要搞演习。” 寿氏不懂这些:“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有关系。”守芳转身,“这天下要乱了。咱们得早做准备。”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寒夜里明明灭灭。 更远处,南满铁路线上,日本关东军的探照灯,彻夜不熄。 这个正月,过得惊心动魄。 但守芳知道,这才是个开始。 许氏倒了,戴氏完了,卢氏也安分了,杜氏服软了,寿氏归心了。内宅的局,暂时稳了。 可外头的局,才刚刚开盘。 她得抓紧时间,练兵,攒钱,织网。 等风雨真来的时候,才能站得稳,挺得住。 夜还长。 路也还长。 第二十四章:总揽内务·确立权威 正月二十,许氏被关进柴房的第五天,大帅府里乱套了。 先是厨房出了岔子——早饭的馒头碱大了,涩得咽不下去。张作霖咬了一口就摔了碗:“这他娘的是给人吃的?” 厨房管事赵妈吓得跪在地上:“大帅息怒,是、是碱面放多了……” “放多了?你干了十几年厨子,连碱面都掂量不清?” 赵妈不敢说,许氏在的时候,厨房采买是她小舅子管的,碱面、油盐这些,从来都是他送来多少用多少。如今许氏倒了,那小舅子卷了钱跑了,厨房连正经碱面都找不到,用的是街边杂货铺的次货。 接着是账房。 张作霖让孙副官去支五百大洋,给前线将士发开春的饷钱。账房先生苦着脸说:“孙副官,不是小的不给,是……是账上没钱了。” “胡说!年前刚拨了三千大洋进内宅账!” “是拨了。”账房先生翻出账本,“可许姨娘在的时候,支走了两千八百块。说是要给各房做春衣,采买年货……如今钱花了,东西没见着。” 孙副官脸色铁青,回去禀报。 张作霖气得把书房砸了一半:“反了!都反了!” 这还不算完。 午后,六姨太杜氏屋里的小丫鬟哭着跑来前院,说杜姨娘上吊了。等孙副官带人赶去,人已经救下来,脖子上一道勒痕,躺在炕上哭。 “老爷……妾身没脸活了……”杜氏是去年刚进门的,才十八岁,性子软,“许姐姐倒了,戴姐姐不管事,内宅里乱糟糟的,下人们都欺负到我头上了……今早送来的炭是湿的,点不着,我去问,管事的说‘就这,爱要不要’……” 张作霖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团乱麻,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打了半辈子仗,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可这后宅的事,比打仗还头疼。 许氏在的时候,虽然贪,但好歹把内宅管得井井有条。现在许氏倒了,戴氏吓破了胆,躲在自己院里不敢出门。寿氏有孕,不能操劳。卢氏还在禁足。杜氏又是个扶不起的。 难道真要他一个大老爷们,天天管这些鸡毛蒜皮? “老爷,”孙副官小声说,“这么乱下去不是办法。各房的下人都开始偷奸耍滑了,再不管,怕是要出大事。” 张作霖揉了揉眉心:“你说,让谁管?” 孙副官不敢接话。 这事,说轻了是内宅家务,说重了是权力格局。谁掌了内宅,谁就捏住了全府的命脉——钱粮、用人、消息。 正僵着,外头报寿氏来了。 寿氏挺着肚子,扶着丫鬟的手进来,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神清明:“老爷,妾身……有个想法。” “说。” “内宅不能无人主事。”寿氏慢慢说,“许姨娘的事,是罪有应得。可府里上下百十口人,一日三餐,穿衣用度,不能乱。妾身想着……大小姐虽年幼,但这几个月,她照顾妾身和学良学铭,事事周到。绣品生意,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个有主意、能担当的。” 张作霖抬眼:“你是说,让守芳管?” “妾身只是提议。”寿氏垂首,“大小姐年纪是小,但她明事理,有分寸。眼下内宅无人,可否让她暂时代为打理?妾身虽笨拙,但愿意从旁协助,大事还是老爷定夺。” 张作霖没说话,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 让一个十一岁的闺女管家?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 可转念一想,这闺女确实不一般。许氏下药的事,她不动声色就查得清清楚楚。望夫山上那个训练营,他虽然没点破,但心里有数。还有穆文儒那条线…… 这丫头,比他那些姨太太,强太多了。 “去,”他对孙副官说,“把守芳叫来。”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教三个弟弟兵法沙盘。 沙盘是她让韩震做的,奉天城周边地形,山丘河流,一清二楚。学良用木块代表奉军,学铭用石子代表日军,两人正推演攻防。 “姐,要是日本人从南满铁路打过来,咱们咋守?”学良问。 守芳指着沙盘:“看地形。奉天城东有浑河,西有铁路线,南面开阔。日军若来,必从南面进攻。咱们得在城南构筑工事,同时派骑兵绕到侧翼……” 正说着,孙副官来了。 “大小姐,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心里一动,面上平静:“好,我这就去。” 她让学良学铭自己练,整理了下衣裳,跟着孙副官走了。 路上,孙副官低声说:“大小姐,大帅为内宅的事发愁呢。寿姨娘举荐您,您……心里有个准备。” 守芳点头:“多谢孙叔提点。” 进了书房,张作霖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转身看她。 十一岁的闺女,个子刚到他胸口,但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不躲不闪。 “守芳,”张作霖开门见山,“寿氏举荐你管家,你怎么想?” 守芳跪下,磕了个头:“父亲,女儿不敢当。” “怎么不敢?” “女儿年幼,才疏学浅。平日照顾弟弟们,打理些绣品小事,已是勉强。内宅事务繁杂,涉及全府生计,女儿怕……力不从心,辜负父亲信任。” 她说得诚恳,头垂得很低。 张作霖看着她:“你是怕担不起?” “是。”守芳抬头,“但若父亲真无人可用,女儿愿竭尽全力,为父分忧。只是若有差池,还请父亲重罚,女儿绝无怨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主动要权,但若给了,就全力以赴。担责认罚,态度恭谨。 张作霖笑了。这丫头,太像他了——该低头时低头,该担当时绝不含糊。 “起来吧。”他说,“从今天起,内宅一应事务,由你主持。寿氏协理。大事报我裁决。月例开支,人事任免,你说了算。” 守芳又磕了个头:“女儿领命,定不负父亲所托。” “去吧。”张作霖摆摆手,“先把乱子收拾了。” 消息像一阵风,刮遍全府。 各院的下人都炸了锅。 “啥?大小姐管家?她才十一岁!” “这能行吗?别是胡闹吧……” “嘘!小声点!许姨娘咋倒的?还不是大小姐一手扳倒的?这主儿,狠着呢!” 管事们聚在二进院的厢房里,个个脸色不定。 管厨房的赵妈,管采买的钱四,管库房的刘顺子,还有各房的掌事丫鬟,十几号人,都是府里的老人了。 “要我说,咱们该咋样还咋样。”钱四翘着二郎腿,“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啥?过不了几天,就得求着咱们办事。” 刘顺子皱眉:“你别大意。我可是听说,大小姐查许姨娘那事,连德国医生都请来了。这手段,不像孩子。” “再不像,也是孩子。”赵妈哼了一声,“厨房的事,她懂吗?采买的门道,她清楚吗?咱们该糊弄糊弄,该拿拿,她能看出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各位管事,大小姐传话,一炷香后,所有管事到前厅议事。不到者,按擅离职守论处。” 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急? 前厅里,守芳坐在主位。 她换了身衣裳——不是平时穿的棉袍,是件深蓝色的缎面夹袄,领口袖口镶着银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玉簪固定。 寿氏坐在她下手, 守芳身后站着周妈——这是府里的老人,自打守芳姐弟入府这两年一直忠心耿耿。 厅里乌泱泱站了三十多号人。管事的站前头,下人们站后头,个个垂首,但眼珠子乱转。 守芳没急着说话,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一炷香时间到,守芳放下茶碗,开口:“人齐了?” 周妈上前一步:“回大小姐,应到三十八人,实到三十七人。采买处的钱四没到。” 守芳点点头:“钱四去哪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说是肚子疼,去茅房了……” “去茅房要一炷香?”守芳声音不高,但冷,“周妈,带两个人去请。请不动,就架过来。” “是。” 周妈带了两个粗使婆子去了。不多时,钱四被架着进来,确实捂着肚子,但脸上哪有痛苦,分明是装的。 “大小姐,”钱四还想辩解,“小的真是肚子疼……” “跪着。”守芳打断他。 钱四一愣。 “我让你跪着。”守芳看着他,“听不懂话?” 钱四腿一软,跪下了。 守芳这才看向众人:“今天叫大伙来,就说三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厅中央:“第一,从今天起,内宅由我主事。各房各院,一应事务,按新规矩办。规矩我稍后公布,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人敢吭声。 “第二,”守芳走到钱四面前,“采买处的差事,你办不了了。周妈,从今天起,你接采买。账目三日一报,采买清单每日公示,价格需有三人比价。” 周妈大声应:“是!” 钱四急了:“大小姐!小的、小的干了八年采买,从没出过差错啊!” “没出过差错?”守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腊月采买的单子。猪肉,市价一毛五一斤,你报两毛。白菜,市价三分,你报五分。炭,市价一块二一担,你报一块八。这叫没差错?” 钱四脸白了:“这、这价钱有浮动……” “浮动?”守芳把纸摔在他脸上,“腊月二十八,你在‘兴隆记’买五十斤猪肉,实际付了七块五,账上记十块。那两块五,进了谁的口袋?” 钱四瘫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副官,”守芳朝外喊,“把钱四带下去,查清楚他这些年贪了多少。贪的,吐出来。吐不出来的,送警署。” 两个亲兵进来,把钱四拖走了。 厅里死一般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十一岁的大小姐,下手这么狠,查得这么细。 守芳走回主位,坐下:“第三件事,颁布新规。” 她让周妈把事先抄好的规章发下去。每人一张,白纸黑字,条理清晰。 “一、月例发放,每月初一,按等级定额,不得克扣拖延。 二、采买物资,须三人比价,清单公示,接受核查。 三、各房用度,按人头定额,超支自负。 四、下人奖惩,按表现评定,优者赏,劣者罚。 五、有事禀报,逐级上报,不得越级,不得隐瞒。” 她顿了顿:“规矩立下了,就要守。守得好,赏。守不好,罚。从今天起,每月评一次‘勤勉奖’,赏钱五块大洋。每年评一次‘忠勤奖’,赏钱二十块,提拔一级。” 底下响起嗡嗡声。 赏罚分明,这手段,高明。 “都听明白了?”守芳问。 “明白了!”声音齐整。 “散了吧。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众人鱼贯而出,脚步都轻了许多。 等人走光了,寿氏才松口气:“大小姐,您可真……镇得住。” 守芳笑了笑:“姨娘,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内宅稳了,她才有精力做别的事。 望夫山的训练,奉天的情报网,穆文儒的生意线……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周妈,”她转身,“从今天起,你总管采买和库房。每月初一,我要看账本。” “大小姐放心,俺一定办好。” “还有,”守芳压低声音,“你留意府里进出的人。特别是跟日本人、跟其他军阀有来往的,记下来,报给我。” 周妈神色一凛:“明白。” 守芳走出前厅,天已经黑了。 院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青石板路。远处传来学良学铭练拳的呼喝声,中气十足。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1917年,正月。 她十一岁,掌了奉天大帅府的内宅。 这只是第一步。 下一步,是奉天城。 再下一步,是东北。 再下一步…… 她抬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星。 路还长,但她不急。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总有一天,这奉天城,这东北,这中国,会因为她,变得不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学良来了,低声说:“姐,望夫山那边来信了。弟兄们练得不错,问您啥时候去看看。” “过几天。”守芳说,“等内宅理顺了。” “还有,”学良声音更低了,“奉天城里,日本人的动静有点大。南满铁路沿线,兵车一天过好几趟。” 守芳眼神一冷:“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 学良退下了。 守芳独自站在夜色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山雨欲来。 她得抓紧了。 第二十五章:改革新政·恩威并施 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奉天老例儿,这天该吃春饼。可大帅府的厨房,天没亮就闹开了。 “周妈,这肉不对啊!”厨子老李拎着块猪肉,脸色难看,“说好要前腿肉,这送来的是槽头肉,还掺着淋巴!” 周妈接过肉一看,脸沉下来:“谁送的?” “还是‘兴隆记’。”老李啐了一口,“钱四在的时候,就跟这家勾着。现在钱四倒了,他们还敢这么糊弄!” 周妈正要发作,守芳进来了。 她起得早,穿着素色棉袍,头发简单挽着,看着像寻常人家闺女。可厨房里的人见了她,都噤了声。 “大小姐。”周妈迎上去。 守芳接过那块肉,仔细看了看:“这是第三回了?” “是。”周妈咬牙,“上回送来的鱼不新鲜,上上回的菜里掺了烂叶子。俺跟他们掌柜说过,他们嘴上应着,送来还是这样。” 守芳把肉放回案板:“今天先凑合着用。周妈,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厨房,走到后院僻静处。 “大小姐,要不换一家?”周妈问。 “换哪家都一样。”守芳摇头,“奉天城里的供货商,早就串通好了。你换一家,他们涨价;你再换,他们联手不供。这是给咱们下马威呢。” 周妈急了:“那咋办?总不能天天吃烂菜叶子!” 守芳笑了,笑得有些冷:“他们不是要玩吗?那就陪他们玩玩。” 当天下午,守芳让韩震去了趟城郊。 奉天城西二十里,有个张家庄,是张作霖早年置办的产业,养着几十户佃农。庄头姓张,是张家族里的远亲。 韩震带回来的消息让守芳眼睛一亮:“大小姐,张家庄今年春菜长得不错,白菜、萝卜、土豆都有富余。庄头说,要是府里要,他们按市价八成供。” “猪呢?鸡呢?” “庄里养了二十多头猪,百来只鸡。就是……没专门供货的渠道,得咱们自己去拉。” “好。”守芳拍板,“从明天起,府里的菜肉,从张家庄进。周妈,你带两个可靠的人,专门跑这条线。” 周妈有些犹豫:“大小姐,这……不合规矩吧?历来府里采买,都是从城里商铺进。” “规矩是人定的。”守芳看着她,“从今天起,这就是新规矩。” 她顿了顿:“另外,你在府里找三个手脚干净、脑子灵光的,成立‘采买监督组’。每次采买,必须两人同行,一人记账,一人验货。货比三家,价目公开。” 周妈懂了:“这是要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不止。”守芳走到窗边,看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我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跟着我,有肉吃。跟我作对,没路走。” 新政第一条:月例公开制。 二月初五,前厅的墙上贴出了第一张公示。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大帅月例:三百大洋 各房姨太太:五十大洋 少爷小姐:***洋 下人分三等:一等月钱八块,二等五块,三等三块 各房伙食标准、炭火配额、布料份额,写得明明白白。 府里炸了锅。 下人们围在公示前,指指点点。 “诶,俺是一等!月钱八块!”一个老护院咧嘴笑,“以前许姨娘在的时候,说是六块,到手只有四块五。” “我是二等,五块。以前是三块。” “这下好了,谁也别想克扣!” 也有不高兴的。 杜氏屋里的掌事丫鬟秋月,看着公示,脸拉得老长。她以前是许氏的人,许氏倒台后,投靠了杜氏。仗着资格老,没少捞油水。现在月例公开,她那些外快,怕是要断了。 “神气什么?”她嘀咕,“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折腾几天?” 话音没落,身后传来声音:“秋月姐,大小姐请你过去一趟。” 秋月心里一咯噔。 前厅里,守芳正在看账本。 秋月进来时,她头也没抬:“秋月,杜姨娘屋里这个月领了五斤红糖,可有这事?” “有、有。”秋月手心出汗,“姨娘开春儿咳嗽,要用红糖蒸梨。” “姨娘咳嗽,该请郎中,该吃药。”守芳抬眼,“红糖蒸梨,是偏方,不治病。更何况,五斤红糖,够蒸多少梨?” 秋月腿软了:“大小姐,这、这……” “还有,”守芳翻过一页,“上月领的炭,杜姨娘屋里比寿姨娘屋里多三成。可寿姨娘屋里日夜烧炭,戴姨娘屋里只白日烧。多出来的炭,去哪儿了?” “是……是奴婢怕姨娘冷,多领了些。” “怕冷?”守芳笑了,“那这个月,杜姨娘屋里的炭,减两成。秋月,你既然这么会体恤主子,想必炭少点,也能把屋子烧暖和。对吧?” 秋月脸白了。 这是明着敲打她。 “奴婢……奴婢明白了。” “明白就好。”守芳放下账本,“回去告诉杜姨娘,以后各房用度,按公示来。不够的,自己添。超了的,从月例里扣。我的规矩,一视同仁。” 秋月灰溜溜走了。 周妈在旁边小声说:“大小姐,这么一来,各房怕是要闹。” “闹不起来。”守芳重新拿起账本,“寿姨娘支持我,杜姨娘不敢闹,其他姨娘没底气闹。至于底下人——得实惠的是多数,少数几个想闹,也掀不起风浪。” 她顿了顿:“再说,我还有后手。” 新政第二条:建议箱。 二月初八,前院多了个木箱子,刷着红漆,上书三个大字:建议箱。 旁边贴了告示: “凡府中上下,对府务有建言者,可写条投入箱中。建议若被采纳,赏大洋五块。若有大益,赏十块。” 这下连下人都心动了。 五块大洋,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谷。 起初没人敢投——怕得罪人。直到二月十二,有个扫院子的小厮大着胆子投了条,说后花园的井轱辘坏了,打水费劲。 第二天,井轱辘就修好了。那小厮得了五块大洋的赏钱,全府轰动。 这下可好,建议箱天天满。 有说厨房该添个大灶的,有说茅厕该勤打扫的,有说各院该统一灭鼠的……守芳每条都看,合理的,立即办;不合理的,也让人给个回复。 底层仆役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调动起来。 他们发现,这位大小姐,真听他们的声音。 二月十五,一条建议引起了守芳的注意。 是厨房烧火丫头小翠投的:“大小姐,厨房的泔水,每天倒掉可惜。俺娘说,泔水可以喂猪。张家庄不是养猪吗?不如把泔水运去,猪长得快,还能省饲料。” 守芳眼睛一亮。 她找来小翠——才十三岁,瘦瘦小小的,手上有冻疮。 “这主意是你想的?”守芳问。 小翠紧张得直搓衣角:“是、是俺娘说的。俺家以前也养猪……” “好主意。”守芳笑了,“赏十块大洋。另外,从今天起,你调来我屋里做二等丫鬟,专门管回收泔水这事。” 小翠傻了。 十块大洋!二等丫鬟! 她扑通跪下:“谢、谢大小姐!” 消息传开,全府沸腾。 一个烧火丫头,因为一条建议,翻身了! 这下,连那些观望的老管事都坐不住了。 但有人坐不住,就有人要作妖。 二月十八,库房出了事。 守芳让周妈清点库房,准备换季的被褥布料。可清到一半,发现少了三匹苏州绸缎、五匹细棉布。 库房管事刘顺子,是府里的老人了,干了十二年。他哭丧着脸:“大小姐,这、这小的也不知道啊……账上记着有,可库里就是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的?”守芳问。 “就、就今天。”刘顺子眼神躲闪,“许是……许是之前就少了,小的没留意……” 守芳没说话,在库房里转了一圈。 库房很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是日常用的,里间是贵重物品。那几匹布,本该在里间的樟木箱里。 她走到里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箱子。 “刘顺子,”她忽然问,“你儿子前阵子娶亲,排场不小吧?” 刘顺子一愣:“还、还行……” “听说彩礼就给了五十块大洋,还打了全套金首饰。”守芳转身看他,“你一个月月钱八块,哪来这么多钱?” 刘顺子汗下来了:“是、是借的……” “跟谁借的?” “跟、跟亲戚……” “哪个亲戚?姓甚名谁?住哪儿?借了多少?利息多少?”守芳一连串问下来,语气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刘顺子心上。 刘顺子腿一软,跪下了。 守芳对周妈说:“去他屋里搜。仔细搜。” 周妈带人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大小姐,在他家炕洞里搜出这个。” 是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当票——三匹苏州绸缎,当了一百二十块大洋;五匹细棉布,当了四十块。 人赃并获。 守芳看着瘫在地上的刘顺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大小姐饶命!小的、小的一时糊涂……”刘顺子磕头如捣蒜,“小的儿子娶亲,实在缺钱……” “缺钱,可以借。”守芳声音冷下来,“可以预支月例。甚至可以来找我,说明难处。可你选了最不该选的路——监守自盗。” 她转身:“周妈,召集全府上下,前院集合。” 午时三刻,前院站满了人。 张作霖也被惊动了,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守芳站在台阶上,身后是捆着的刘顺子。当票、赃款,摆在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她开口,声音清亮,“我掌家那天说过——守规矩的,赏;坏规矩的,罚。刘顺子,库房管事十二年,监守自盗,证据确凿。” 她拿起当票:“三匹绸缎,五匹棉布,是他上个月偷偷当掉的。当了一百六十块大洋,给他儿子娶亲用。” 底下嗡嗡声起。 一百六十块!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 “按家法,”守芳看向张作霖,“该如何处置?” 张作霖吐出口烟:“剁手,撵出去。” 刘顺子一听,昏死过去。 守芳却摇头:“父亲,女儿以为,剁手太轻。” 张作霖挑眉:“哦?” “今日他偷布,您剁他手。明日有人偷钱,您剁什么?后日有人偷情报卖给别人,您又当如何?”守芳声音拔高,“家法要严,更要让人记住——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碰都不能碰!” 她转身:“刘顺子监守自盗,罪加一等。念其多年苦劳,免剁手。但今日起,革去一切职务,全家撵出奉天,永不得回。所盗之物,折价赔偿,赔不清的,子子孙孙还!” 全府寂静。 撵出奉天!这比剁手还狠!奉天是刘顺子的根,他祖辈都在这儿。这一撵,就是断了根! 刘顺子醒过来,哭嚎着:“大小姐饶命啊!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守芳不为所动:“周妈,带下去。今日之内,清出府。” 刘顺子被拖走了,哭喊声越来越远。 守芳看向众人:“你们都看见了。跟着我,守规矩,有赏有钱有前程。跟我作对,这就是下场。”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从今天起,所有下人,月钱加一成。每年三节,各有赏钱。做满十年,赏安家费。做满二十年,养老钱我出。”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底下的人,先是怕,后是喜。 怕的是大小姐的手段,喜的是实打实的好处。 “都散了吧。”守芳说,“各司其职,好好干活。” 人群散去,个个脚步轻快。 张作霖站起来,走到守芳身边,看了她好一会儿:“你这丫头……像老子。” 守芳垂首:“女儿只是学父亲,恩威并施。” 张作霖大笑:“好一个恩威并施!走,陪老子吃饭去。” 二月廿八,月末盘账。 张作霖看着周妈送来的账本,眼睛都直了。 上月内宅开支,一千二百大洋。这个月,九百八十大洋——省了两百多! 可各房用度没减,下人待遇还提高了。 “咋省的?”他问。 守芳站在一旁:“开源节流。菜肉从张家庄直供,省了中间商差价。泔水喂猪,省了饲料钱。各房用度定额,杜绝浪费。采买监督,防止贪污。” 张作霖翻着账本,越看越满意。 条目清晰,收支分明。连厨房每天用多少米、多少油,都记得清清楚楚。 “闺女,”他放下账本,“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守芳微笑:“自己琢磨的。父亲常说,治家如治军,要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女儿只是照做。”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说:“过几天,日本领事馆有个茶会,请各家家眷。原本该许氏去,现在她不行了。戴氏胆小,寿氏有孕。你……和我去吧。” 守芳心里一震。 这是要把她推到台前了。 外交场合,看似喝茶聊天,实则是另一种战场。各家女眷的言谈举止,背后都是势力较量和情报交换。 “女儿年纪小,怕失礼。”她谨慎地说。 “怕啥?”张作霖大手一挥,“你是我张作霖的闺女,走出去,代表的是奉军,是东北。该说就说,该硬就硬。日本人要是有不规矩的,你也不用客气。” 他顿了顿:“孙副官会跟你去,护卫周全。穆文儒的夫人也会去,她见过世面,可以照应你。” 守芳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茶会,是父亲在给她铺路,也是在试探她——内宅管得好,外头场面,能不能撑住? “女儿领命。”她躬身,“定不负父亲所托。” 张作霖笑了,拍拍她肩膀:“好好准备。让那些日本人看看,我张作霖的闺女,是什么成色。” 守芳退出书房,走在回廊里。 春风还有些凉,但柳枝已经发了嫩芽。 她握紧拳头。 茶会……日本领事馆…… 1917年,日本对东北的渗透正在加剧。这个茶会,是机会,也是考验。 她得好好准备。 不仅要撑住场面,还要从那些看似闲聊的话里,听出弦外之音。 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张家这位大小姐,不是深闺弱女,是能撑门立户的人物。 路,越走越宽了。 但风雨,也越来越近了。 第二十六章:茶会交锋·智取十万银 三月初三,上巳节。 日本驻奉天领事馆的后花园里,樱花刚开,粉白的一片。可来参加茶会的中国宾客们,没几个有心思赏花。 花园中央搭了凉棚,摆着长条桌。日本领事夫人松本雅子穿着和服,正笑着招呼客人。来的都是奉天城里有头有脸的家眷——穆文儒的夫人、商会会长的太太、还有几个北洋官员的家室。 张守芳到的时候,园子里静了一瞬。 十一岁的女孩儿,穿着月白色绣银边的旗袍,外罩浅紫色坎肩。头发梳成两个髻,各簪一支珍珠发簪。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沉静,走路时腰背挺直,步子不疾不徐。 孙副官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戎装,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这位就是张小姐吧?”松本雅子迎上来,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早听说张大帅有位聪慧过人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守芳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领事夫人过奖。家父军务繁忙,特命小女代为出席,还请夫人见谅。”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园子里的人都暗暗点头。这张家大小姐,气度确实不像十一岁的孩子。 茶会开始,无非是喝茶、吃点心、闲聊。可每一句闲聊,都藏着机锋。 松本雅子端起茶杯:“张小姐,听说您最近在管家?” “是。”守芳微笑,“家父信任,让小女学着打理些家务。” “真是能干。”松本雅子话锋一转,“我们日本女子,也是从小学习料理家务。不过近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读书、工作,甚至参政。张小姐怎么看?” 这话里有坑。 若说女子该读书工作,显得离经叛道;若说女子只该管家,又显得守旧。 守芳放下茶杯:“小女以为,女子该做什么,不该由别人定。有能力管家,就把家管好;有能力治国,就把国治好。就像这茶——有人爱喝龙井,有人爱喝铁观音,本无高下之分,只有合不合适。” 穆夫人接话:“说得好!咱们中国女子,从来就不是只能待在后院的。” 松本雅子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茶过三巡,正戏来了。 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穿着一身便装,从里间走出来。这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眼睛总眯着,看着和气,可眼神像刀子。 “诸位夫人小姐,打扰了。”土肥原说中文带着东北口音,“今日茶会,除了联络感情,还有一事——南满铁路沿线,近来治安不佳,常有土匪滋扰。关东军为了保护铁路安全,打算在沿线增设哨所。还望各位,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行个方便。” 园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增设哨所?这是要扩大日本在东北的军事存在! 一位商会会长的太太忍不住说:“土肥原先生,这……不太合适吧?铁路沿线,向来是奉军负责治安。” “奉军辛苦。”土肥原笑眯眯的,“可最近,土匪越来越猖獗。上个月,就在辽阳段,一列货车被劫。关东军也是出于好意,想帮帮忙。” 帮忙?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守芳静静听着,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 土肥原看向她:“张小姐,您父亲是奉天之主,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守芳放下茶杯,声音清亮:“土肥原先生的好意,小女代家父心领了。不过,奉天治安,自有奉军负责。土匪劫车的事,家父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得如何?”土肥原问。 “正在查。”守芳顿了顿,“不过,说起这事,小女倒想起一桩旧案——去年十月,也是南满铁路,一列军火列车在鞍山段被劫。当时关东军说是土匪所为,可后来奉军查获的赃物里,有几支步枪,是日本造的三八式。” 园子里鸦雀无声。 土肥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张小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守芳微笑,“就是觉得奇怪。土匪哪来的日本步枪?难不成,是关东军丢了枪,被土匪捡去了?” 这话,点到为止,却字字诛心。 土肥原干笑两声:“也许是土匪从别处弄来的……” “也许吧。”守芳接过话头,“不过,既然说到治安,小女倒有个建议。” “请讲。” “奉军警力有限,关东军又热心帮忙。”守芳说,“不如这样——铁路沿线治安,还是奉军负责。但关东军可以出钱,帮奉军扩充警力、改善装备。这样既不用劳烦关东军弟兄,又能保铁路平安。两全其美。” 穆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这主意好!日本朋友出钱,咱们出力,共同维护治安。” 其他几位太太也纷纷附和。 土肥原脸色变了变:“这……关东军军费也紧张……” “紧张?”守芳眨眨眼,“土肥原先生刚才还说,为了保护铁路安全,不惜增设哨所。哨所要驻兵,要建营房,要配装备——这些开销,可不小吧?与其花那么多钱建新哨所,不如把这笔钱用来支援奉军。效果一样,还省事。” 她掰着手指头算:“一个哨所,少说得驻一个小队,三十人。营房、装备、粮饷,一年下来,没有一万两银子打不住。沿线要增设多少个哨所?五个?十个?那可就是十万两银子。” 土肥原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账算得真清楚! “张小姐说笑了……”他想推脱。 “小女不是说笑。”守芳正色,“既然关东军真心想帮忙,就该用最有效的方式。出钱让奉军扩充警力,既解决问题,又避免了两军因防区划分产生误会。这不是更好吗?” 她站起身,朝土肥原行了一礼:“土肥原先生若真有心,小女今日就代家父做个主——关东军出十万两银子,奉军负责南满铁路沿线三年治安。三年之内,若再有劫车事件,奉军十倍赔偿。” 这话,把土肥原逼到墙角了。 答应,就得掏十万两银子。不答应,刚才说的“热心帮忙”就成了空话,在场这么多中国人都听着呢。 松本雅子忙打圆场:“张小姐,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领事夫人说得对。”守芳从善如流,“那这样——今日茶会,咱们先定个意向。具体细节,土肥原先生可以派人跟奉军详谈。如何?” 她看着土肥原,眼神清澈,笑容真诚。 土肥原心里骂娘,脸上还得挤出笑:“张小姐……真是少年英才。这事,我回去跟司令部商量商量。” “那就有劳土肥原先生了。”守芳又行一礼,“小女回去,也会如实禀报家父。相信家父一定会赞赏关东军的……诚意。” 她把“诚意”两个字,咬得很重。 茶会接下来的时间,土肥原再没说过话。 松本雅子勉强维持着场面,可谁都看得出,日本人今天吃了瘪。 临走时,穆夫人拉着守芳的手,低声说:“丫头,你可真行!十万两银子,亏你敢开口!” 守芳微笑:“夫人过奖。日本人想占便宜,咱们就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孙副官跟在后面,脸上憋着笑。等上了马车,他才说:“大小姐,您今天……可给大帅长脸了!” 守芳靠在车厢里,吐出口气:“回府。” 当天晚上,张作霖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守芳把茶会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张作霖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好!好个十万两银子!哈哈哈!” 他拍着桌子:“妈了个巴子的,土肥原那老小子,脸都绿了吧?” “土肥原先生说,要回去商量。”守芳说,“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在场那么多人都听见了。他若不认,关东军的面子就没了。” 张作霖笑够了,盯着女儿:“你咋想的?敢要十万两?” “女儿算过账。”守芳认真地说,“日本人真要增设哨所,花的钱不止十万两。而且哨所一建,就是军事存在,以后再想让他们撤,就难了。现在让他们出钱,咱们出力,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她顿了顿:“再说,这十万两银子,咱们可以拿来练兵、买装备。日本人出的钱,养咱们的兵,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张作霖越听眼睛越亮。 这丫头,不只是胆大,是心细,看得远。 “要是日本人不给呢?”他问。 “他们会给的。”守芳笃定,“土肥原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了要‘帮忙’。若连十万两银子都舍不得,以后谁还信他们的话?日本人在东北,既要强占,又要装出‘亲善’的样子。这十万两,是他们必须付的‘面子钱’。” 张作霖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闺女,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还是小看她了。 “成。”他拍板,“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孙副官,明天你去找土肥原,正式谈。” “是!” 三天后,关东军司令部。 土肥原贤二站在窗边,脸色阴沉。 对面坐着关东军参谋长斋藤义雄,五十多岁,留着仁丹胡。 “十万两银子?”斋藤冷笑,“张作霖的闺女,好大的口气!” “参谋长,当时在场的有十几个中国商贾的家眷。”土肥原咬牙,“我若当场拒绝,传出去,关东军‘协助维护治安’的诚意就成了笑话。” “可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但比起建哨所,还是省了。”土肥原分析,“一个哨所,一年开销至少一万两。建十个,三年就是三十万两。现在只要十万两,还不用咱们派人驻守——从账面上看,是划算的。” 斋藤皱眉:“可这钱给了奉军,等于养虎为患。” “参谋长,张作霖现在羽翼渐丰,硬来不是上策。”土肥原压低声音,“这十万两,可以看作‘安抚费’。让张作霖觉得咱们有诚意合作,放松警惕。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下去,但斋藤懂了。 “那就给。”斋藤最终点头,“但要加上条件——奉军必须每月向关东军提交治安报告。我们要掌握铁路沿线的实际情况。” “明白。” 又过了五天,协议签了。 关东军出十万两白银,奉军负责南满铁路沿线三年治安。奉军每月提交治安报告,关东军有权派员“观察指导”。 消息传开,奉天城震动。 “听说了吗?张家大小姐,从日本人手里要了十万两银子!” “我的天,十一岁的丫头,这么厉害?” “这叫什么?这叫虎父无犬女!” 大帅府里,各房的下人走路都带风。自家大小姐这么有本事,他们脸上也有光。 寿氏拉着守芳的手,眼泪汪汪:“大小姐,您可真是……给咱们中国人长志气!” 守芳拍拍她的手:“姨娘,这才刚开始。”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春光。 十万两银子,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是第一次,在跟日本人的交锋中,中国人占了上风。 虽然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日本对东北的野心,不会因为十万两银子就消失。 但至少,她让所有人看到了——日本人不是不可战胜的。只要敢争,敢要,就有机会。 “姐!”学良跑进来,眼睛发亮,“外头都说你从日本人那儿要了十万两银子,是真的吗?” “真的。”守芳转身,“学良,你记住——面对强盗,不能只会躲,也不能只会硬拼。要会算账,要让他们觉得,给你钱比跟你打架划算。” 学良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守芳摸摸他的头。 路还长。 这十万两,她会用在刀刃上。望夫山的训练营要扩充,奉天的情报网要完善,还要暗中支持那些真正抗日的力量。 春风吹进窗,带着暖意。 但守芳知道,这暖意背后,是越来越近的寒流。 关东军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交锋,很快就会来。 她得做好准备。 窗外,奉天城的街道上,报童在喊:“号外!号外!张大帅千金智取日方十万银!” 声音传得很远。 很远。 第二十七章:暗流涌动·枪声初鸣 三月十八,谷雨。 奉天城里杨柳絮飞得像下雪,可日本领事馆二楼的书房里,土肥原贤二觉得心头堵着一团火,比三伏天还燥。 他面前摊着账本——关东军司令部批下来的十万两特别经费,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章。钱已经拨给奉天省财政厅了,听说张作霖转头就拿去扩编了三个巡防营,装备清一色的新步枪。 “机关长,喝茶。”副官端来茶具。 土肥原没接,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张守芳……十一岁……” 他想起茶会上那张稚气却沉静的脸,那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一个十一岁的中国女孩,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关东军的军。 更可气的是,他还真被将住了。 “机关长,张作霖那边……”副官试探地问。 “张作霖?”土肥原冷笑,“他现在怕是笑得合不拢嘴。十万两银子,够他养多少兵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领事馆外中国街市上熙攘的人群。那些中国人脸上带着笑,走路都挺着腰——听说最近城里到处在传,说张大帅的闺女从日本人手里要了十万两银子,给中国人长了志气。 志气?土肥原眼神阴郁。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在东北这块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去,”他转身,“把黑石岭的赵大彪找来。” 副官一愣:“赵大彪?那个土匪头子?” “就是他。”土肥原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告诉他,关东军出一万大洋,买张守芳的人头。” 副官倒吸一口凉气:“机关长,这……万一被张作霖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土肥原眯起眼睛,“赵大彪是土匪,土匪绑票撕票,跟关东军有什么关系?等张守芳死了,我们再以‘维护治安、剿灭土匪’的名义出兵。到时候,张作霖还得谢谢我们。” 副官懂了:“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大帅府,西厢院。 守芳正在看账本——十万两银子到了,怎么花,得精打细算。 学良学铭带着冠英在院里练拳,呼喝声一阵阵传来。寿氏坐在一旁做针线,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滚滚的。 “大小姐,”周妈进来禀报,“孙副官来了,说大帅请您去书房。” 守芳合上账本:“知道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裳,跟着孙副官往前院走。路上,孙副官低声说:“大小姐,大帅今天心情不太好。日本人那边……怕是记仇了。” 守芳点点头:“谢谢孙叔提点。” 书房里,张作霖背着手站在地图前,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父亲。”守芳行礼。 张作霖这才转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闺女,你过来。” 守芳走到地图前。那张东北地图上,南满铁路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从大连一直延伸到长春。铁路沿线,密密麻麻标着日本兵站、哨所。 “看见了吗?”张作霖手指划过地图,“日本人,已经把爪子伸进来了。” 他转身,看着女儿:“茶会上那十万两,你要得漂亮。可你知不知道,日本人最记仇?” 守芳垂首:“女儿知道。” “知道还敢要?”张作霖声音沉下来,“土肥原那老小子,表面笑嘻嘻,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正因为知道他们记仇,女儿才必须要。”守芳抬头,“父亲,您觉得,咱们不要这十万两,日本人就会对咱们好吗?” 张作霖没说话。 “不会。”守芳自己回答,“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软弱,更得寸进尺。十万两不多,但要让日本人知道——想在东北站住脚,就得按规矩来。想占便宜,就得付出代价。” 张作霖笑了,笑里带着苦涩:“妈了个巴子的,你这丫头,比老子还硬气。” 他拍拍女儿的肩:“可硬气归硬气,得防着暗箭。土肥原那种人,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你最近……少出门。” 守芳心里一动:“父亲,女儿有个请求。” “说。” “女儿想……要一把枪。” 张作霖一愣:“枪?你要枪干啥?” “防身。”守芳直视父亲,“父亲常说,在关东这块地界,手里有枪,腰杆子才硬。女儿如今管着家,还跟日本人打了交道,难保没有宵小之辈动歪心思。有把枪傍身,心里踏实。” 张作霖皱眉:“你才多大?枪是玩的吗?” “女儿不是要玩。”守芳跪下,“父亲,您教过女儿,乱世之中,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女儿不要别人护卫,就要一把枪,自己能护着自己。” 张作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刚拉队伍,也是这么跟老掌柜要枪的。 “你会用吗?”他问。 “会。” “跟谁学的?” 守芳顿了顿:“小时候……看父亲打枪,偷偷跟底下人学的。” 张作霖眯起眼睛。他记得,这闺女从前身子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时候见过他打枪?又什么时候跟底下人学过? 但他没戳破。 “成。”他走到墙边,打开柜子,拿出一把勃朗宁M1900手枪。这是比利时造的好枪,小巧,适合随身携带。 “拿着。”他把枪递给守芳,“子弹在抽屉里,自己拿。不过……” 他盯着女儿:“你得让老子看看,你到底会不会用。” 大帅府后园有个小靶场,平时亲兵们在这儿练枪。 张作霖带着守芳过来时,几个正在练枪的亲兵赶紧立正:“大帅!” “都让开。”张作霖摆摆手,“让我闺女打几枪。” 亲兵们面面相觑。大小姐?打枪? 守芳接过枪,熟练地检查枪机、压弹上膛。动作行云流水,不像第一次摸枪。 张作霖眼神更深了。 靶子是五十步外的木牌。守芳站定,举枪,姿势标准得让旁边的亲兵都瞪大了眼。 “砰!” 木牌正中多了个洞。 “砰!砰!砰!” 又是三枪,枪枪不离红心。 最后一枪,守芳换了姿势——单手,侧身,几乎没瞄准,扣动扳机。 “啪!”木牌上的挂绳被打断,牌子掉在地上。 全场寂静。 亲兵们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五十步,单手,打中挂绳——这枪法,他们这些老兵都未必能做到。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守芳面前,拿过枪,看了看枪口,又看了看女儿的手——白白嫩嫩,没有老茧,不像是常年练枪的。 “跟谁学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守芳手心出了汗,但脸上平静:“真是跟底下人学的。王大山、李铁柱他们当值的时候,女儿常去看他们练枪,偷偷学。后来……后来自己琢磨着练。”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王大山李铁柱确实是当年府里的亲兵,枪法也好。只是两年前在白城剿匪时中了冷枪,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张作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把枪塞回她手里:“收好。子弹不够,找孙副官要。” “谢父亲。” “但有一条,”张作霖加重语气,“枪是护身的,不是惹祸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许拔枪。出了事……老子也保不住你。” “女儿明白。” 回西厢的路上,守芳握着那把勃朗宁,手心冰凉。 她撒谎了。 这枪法,是前世在特种部队,用子弹喂出来的。可这话,不能说。 张作霖显然不信她的说辞,但也没深究。枭雄就是这样——只要你能为他所用,有些秘密,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这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得更小心。 “大小姐,”韩震从暗处闪出来,脸色凝重,“出事了。” “说。” “黑石岭的赵大彪,昨天进了奉天城,在日本人开的‘松鹤楼’吃饭。席上有个人……像是日本领事馆的。” 守芳脚步一顿:“赵大彪?” “对。他手下有三百多号人,专在奉天周边劫道绑票。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守芳脑子里飞快地转。土肥原刚吃了亏,赵大彪就进了城,还跟日本人接触…… “韩震,你带几个弟兄,盯着赵大彪。看他见了谁,干了什么。” “是!” 韩震要走,守芳又叫住他:“等等。望夫山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二十个弟兄,现在都能百步穿杨。夜间射击、移动靶,也都练了。” “好。”守芳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拿去,再招三十个人。要身家清白的,最好是猎户出身,会用枪。” 韩震接过银票,手有点抖:“大小姐,这么多钱……” “钱要花在刀刃上。”守芳声音很轻,“我有预感……很快就要用上了。” 黑石岭,寨子里。 赵大彪坐在虎皮椅上,看着面前白花花的大洋,眼睛放光。 整整一万块!够他潇洒好几年了! “赵寨主,”说话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像个账房先生,“关东军的意思,您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赵大彪咧嘴笑,“绑了张作霖那闺女,做掉。简单!” “没那么简单。”中年人摇头,“张守芳身边有护卫,轻易不出府。就算出府,也有亲兵跟着。您得找机会,等她落单。” “落单?”赵大彪挠头,“她一个大小姐,哪有落单的时候?” “下月初三,奉天学堂开学典礼。”中年人压低声音,“张守芳也是那里的学生,所以她一定会去。从大帅府到女学堂,有一段路要经过柳条胡同——那儿巷子窄,车进不去,得走路。那是您动手的好机会。” 赵大彪眼睛一亮:“柳条胡同?我知道那儿!四通八达,绑了人往巷子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事成之后,另有一万大洋。”中年人起身,“但有一点——手脚干净,不能留活口。尸体处理掉,做成被土匪劫财害命的样子。” “放心!”赵大彪拍胸脯,“干这个,老子是行家!” 送走中年人,赵大彪掂量着手里的大洋,哼起了小曲。 旁边二当家凑过来:“大哥,真干啊?那可是张作霖的闺女……” “张作霖咋了?”赵大彪瞪眼,“老子在黑石岭十几年,他剿过老子三次,不也没剿动?这次有日本人撑腰,怕啥?” “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大彪把大洋揣进怀里,“干完这一票,咱们拿钱去关内逍遥。他张作霖再厉害,还能追到关内去?” 二当家不说话了。 赵大彪不知道的是,寨子外面,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正把耳朵贴在墙根下,把他刚才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西厢院里,守芳听完韩震的汇报,脸色平静。 “柳条胡同……下月初三……”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大小姐,咱们咋办?”韩震急道,“要不……那天您别去了?” “不去?”守芳摇头,“不去,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不如将计就计。” “您是说……” “赵大彪不是要绑我吗?”守芳笑了,“那就让他绑。” 韩震吓了一跳:“大小姐!这太危险了!” “不危险。”守芳眼神冷下来,“韩震,你带望夫山的弟兄,提前在柳条胡同埋伏。等赵大彪的人动手,你们再动手——记住,要留活口,特别是赵大彪。” “留活口?为啥?” “我要他亲口承认,是日本人指使的。”守芳站起身,“有了这个口供,下次日本人再想动歪心思,就得掂量掂量。” 韩震懂了:“那……得布置周全。赵大彪手下有三百多人,他能带进城的,少说也得三五十。” “咱们的人呢?” “现在能打的,有五十个。枪法好的,二十个。” “够了。”守芳说,“你回去准备。记住,这事保密,除了咱们的人,谁也不能知道。” “是!” 韩震走了。 守芳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春风还暖,可她觉得心里发寒。 十一岁,就有人要买她的命了。 这就是乱世。 她不后悔要那十万两银子——再来一次,她还会要。 但从此往后,她得更狠,更快,更绝。 手按在腰间,那里硬硬的,是那把勃朗宁。 枪里有七发子弹。 够用了。 窗外,奉天城华灯初上。 黑暗里,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城,盯着这座府,盯着她。 她不怕。 前世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 她回头,看看屋里熟睡的三个弟弟,看看隔壁屋挺着肚子的寿氏。 她要护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担子,沉。 但也得扛。 夜色渐浓,奉天城睡了。 可有些人,今夜注定无眠。 第二十八章:调虎离山·稚子舍身 四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柳条胡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这条胡同窄,两边的青砖墙高,太阳照不进来,常年阴湿湿的。从胡同口到女学堂后门,统共三百来步,可要拐七个弯。 守芳的马车停在胡同口。她掀开车帘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墙头跳。 “大小姐,都安排好了。”韩震凑到车边,压低声音,“二十个弟兄,分三拨埋伏。一拨在胡同两头的房顶上,一拨在中间那个杂货铺里,还有一拨扮成卖菜的,在巷口。” 守芳点点头:“赵大彪那边有什么动静?” “寨子里昨天出来了五十多人,分三批进的城。现在都藏在西关的骡马店里。”韩震顿了顿,“不过……有点奇怪。” “怎么?” “赵大彪本人没露面。来的都是他手下的头目。” 守芳眉头微皱。按常理,绑张大帅的闺女这种大事,土匪头子该亲自带队才是。 “再等等。”她说。 辰时三刻,女学堂开学典礼的时辰快到了。胡同里还是没动静。 守芳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她撩开车帘,对韩震说:“派两个人,去西关骡马店看看。” “是。” 韩震刚转身,胡同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守芳手按在腰间的枪上。可来的不是土匪,是个半大孩子,跑得气喘吁吁,是兴国帮在城里盯梢的小六子。 “大、大小姐!”小六子冲到车前,脸都白了,“西关骡马店……空了!那些人天没亮就出来了,可、可没往这边来!” 守芳心里“咯噔”一声:“往哪儿去了?” “往、往大帅府方向……” 话音没落,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守芳脸色骤变:“上车!回府!” 马车调头,马蹄声急。守芳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她中计了——赵大彪的目标根本不是她,是调虎离山! 马车刚拐进大帅府所在的街口,就见府门前乱成一团。几个亲兵提着枪往外冲,孙副官站在台阶上大吼:“快!去找!” 守芳跳下车:“孙叔,出什么事了?” 孙副官回头看见她,又惊又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二少爷、三少爷……出事了!” “学铭、冠英怎么了?!”守芳心提到嗓子眼。 孙副官声音发颤,“今早大少爷被老爷叫去校场了,二少爷只能自己带着三少爷和四个护卫去孟先生那儿上课,刚出府门不远,就、就遭了土匪……” 正说着,远处传来哭声。 学铭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泪,衣服也破了,膝盖磕出血。看见守芳,“哇”一声哭出来:“姐!姐!冠英……冠英被绑走了!” 守芳脑子里“嗡”的一声。 冠英?张冠英?那是张作霖二姨太卢氏生的儿子,今年才六岁!如今这孩子养在自己这里,平日跟着学良学铭一起读书玩耍。 “学铭,慢慢说。”守芳蹲下,按住弟弟的肩膀,“怎么回事?” 学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早……我和冠英去孟先生那儿……孙叔派的四个护卫跟着……走到半路,胡同里突然窜出几个人,拿着刀,跟护卫打起来……护卫让我们往回跑……” 他抽噎着:“我和冠英往回跑……可、可没跑几步,前面又出来几个人……领头的那个,满脸络腮胡,凶得很……” “他说什么了?”守芳声音发紧。 “他问……问我们是张守芳什么人……”学铭抹着眼泪,“我刚想说话,冠英他……他抢着说,说自己是守芳姐姐最疼的弟弟,我就是个跟班的……” 守芳眼眶一热。 “那土匪头子听了,就笑,说‘行,那就带你走’。冠英又说……又说‘你们带我走,别伤其他人。要不然,谁也活不了’……”学铭哭得浑身发抖,“那土匪觉得有理,就把冠英绑走了……留下我,让我回来报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沾着眼泪。 守芳接过信,展开。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张大小姐: 你弟弟在我手上。想要人,今日午时,独自上黑石岭来换。多带一个人,我撕票。 赵大彪” 信的最后,按了个血手印——小小的,是孩子的手。 “姐……都怪我……”学铭跪在地上,捶着自己胸口,“我要是……要是当时反应快一点儿……被绑走的就是我了……冠英……他那么小……” 守芳把弟弟拉起来,紧紧抱住:“不怪你。冠英是……是保护哥哥,他很勇敢,你放心,姐姐一定把冠英救出来。” 她嘴里发苦。六岁的孩子,在那种时候,能说出那样的话……是跟谁学的?平日里,她教弟弟们要互相照顾,要保护弱小,可没想到,最小的冠英,竟学得最深。 孙副官急道:“大小姐,怎么办?大帅去军营了,得赶紧报信……” “先别报。”守芳打断他,“父亲知道了,定会派兵围剿。到时候,冠英就真没命了。” “那……” “我去。”守芳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赵大彪要的是我,我去换冠英。” “不行!”孙副官和学铭同时喊道。 守芳看着学铭:“你听好,回府里待着,照顾好寿姨娘,别让她知道这事。孙叔,你派人去军营,等父亲回来,再告诉他。”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黑石岭那是龙潭虎穴……”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才得去。”守芳声音平静,“赵大彪既然留了信,就是给我机会。我不去,冠英必死。我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她转身对韩震说:“望夫山的弟兄,现在能动的有多少?” “五十个,都在城外。” “好。”守芳快速吩咐,“你带四十人,分两路。一路走大路,一路抄小道,一个时辰内赶到黑石岭后山埋伏。记住,没我信号,不许动。” “那您……” “我带十个人,上山换人。”守芳眼神冷下来,“赵大彪要的是我一个人,我就给他一个人看。但暗地里……得准备后手。” 韩震咬牙:“大小姐,我跟您去!” “不行。”守芳摇头,“你带大部队。这是命令。” 她转身进府,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深蓝色裤装,牛皮短靴,腰里别着勃朗宁,袖子里藏了把匕首。又从库房拿了三百大洋,用布包好。 出来时,学铭还站在门口,眼睛哭得通红。 守芳摸摸他的头:“记住,你是张家的儿子。遇到事,不能只晓得哭。我要是回不来……以后听哥哥的话,寿姨娘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你得护着。” 学铭重重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姐……你一定得回来……” “放心。”守芳笑了笑,“姐命硬。” 巳时三刻,守芳带着十个弟兄出城。 这十个人都是望夫山练出来的好手,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但腰里都别着家伙。领头的是赵铁柱,四十来岁,早年当过猎户,熟悉山路。 黑石岭在奉天城北三十里,山势险峻,易守难攻。赵大彪在这儿盘踞了十几年,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动。 快到山脚时,守芳让队伍停下。 “铁柱叔,你们就在这儿等。”她说,“我一个人上山。” 赵铁柱急了:“大小姐!这不行!赵大彪那人狠,万一……” “他要是想杀我,在城里就动手了。”守芳摇头,“他绑冠英,引我上山,肯定另有所图。你们跟上去,反而坏事。” 她从怀里掏出个竹哨:“听到三长两短的哨声,就是我有危险,你们再冲上来。没听到哨声,不许动。” 赵铁柱还想劝,守芳已经转身往山上走了。 山路难行,守芳却走得稳。前世在特种部队,她爬过比这险十倍的山。只是现在这身体才十一岁,体力终究差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个寨门。木头搭的,上面站着几个放哨的土匪,看见她,吹响了号角。 “来了!张大小姐来了!” 寨门打开,守芳走进去。寨子不大,几十间木屋,中间空地上摆着桌椅。赵大彪坐在虎皮椅上,正啃着羊腿。 看见守芳,他咧嘴笑了:“张大小姐,真守时。” 守芳站定:“我弟弟呢?” “急啥?”赵大彪把羊腿一扔,“先验验货——真是张守芳?” “如假包换。” 赵大彪打量着她,眼神像刀子:“你倒是胆大,真敢一个人来。” “我弟弟在哪儿?”守芳又问了一遍,声音冷下来。 赵大彪拍拍手,两个土匪从后面木屋里拖出个孩子。正是冠英,手脚被绑着,嘴也被堵着,小脸惨白,看见守芳,眼睛一亮,“呜呜”地叫。 守芳心一疼,脸上却不动声色:“放了他,我留下。” “放?”赵大彪大笑,“你当我傻?放了他,你还能老实?” “那你想怎样?” 赵大彪站起身,走到守芳面前。他个子高,像座山:“张大小姐,你在茶会上让日本人吃了亏,这事,全奉天都知道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日本人出一万大洋,买你的人头。” 守芳心里一沉,面上却笑:“一万大洋?我就值这么点?” “本来是不值。”赵大彪摸摸下巴,“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杀了你,只能拿一万大洋。留着你的命……说不定能换更多。” “什么意思?” “张作霖就你这么一个出息的闺女。”赵大彪眼睛眯起来,“你说,我要用你换他退兵,不再剿我黑石岭,他换不换?” 守芳明白了。赵大彪绑冠英是假,引她上山是真。他要的不是钱,是安身立命的保障。 “那你可想错了。”她说,“我父亲那人,最恨被人威胁。你绑他闺女,他只会派兵踏平黑石岭,不会跟你谈条件。” “是吗?”赵大彪冷笑,“那咱们就试试。来人,把张大小姐‘请’过来!” 几个土匪围上来。守芳手按在腰上,准备拔枪——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赵大彪看似随意地踱步,却突然一个箭步窜到冠英身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架在孩子脖子上:“别动!把枪扔了!” 守芳动作僵住。她没想到赵大彪这么狡猾,看似在谈判,实则早已准备好后手。 “把枪扔了!”赵大彪刀刃压进冠英的皮肉,血丝渗出来。 守芳缓缓抽出勃朗宁,扔在地上。 “还有袖子里的匕首。”赵大彪眼睛毒。 守芳咬牙,从袖中抽出匕首,也扔了。 “现在,”赵大彪狞笑,“慢慢走过来。” 守芳一步步走近。距离三步时,赵大彪突然一脚踹在她肚子上。守芳闷哼一声,弯腰跪倒——这一脚势大力沉,让她眼前发黑。 “姐!”冠英哭喊。 “小兔崽子闭嘴!”赵大彪把刀架得更紧,另一只手揪住守芳的头发,“张大小姐,你以为就你会算计?老子在黑石岭混了十几年,玩死的官军比你见过的人都多!” 守芳喘着气,腹部剧痛。她看到地上的匕首就在手边不到一尺,但赵大彪的刀架在冠英脖子上,她不敢动。 “你放心,我现在不杀你。”赵大彪凑到她耳边,声音阴狠,“等把你爹引来,我要当着他的面,一个一个,把你弟弟的手指头剁下来……” 话音未落,寨子后山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还有喊杀声。 赵大彪脸色大变,手上力道稍松。就在这一瞬间,守芳动了——她不是去抢匕首,而是一个头槌狠狠撞在赵大彪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赵大彪惨叫,鼻血喷涌。冠英趁机挣脱,但赵大彪暴怒之下,反手一刀砍向守芳! 守芳侧身躲避,刀锋还是划破她左肩,鲜血顿时染红衣襟。她咬牙忍住疼痛,就地一滚,去抓地上的匕首。 赵大彪抹了把鼻血,满脸狰狞地扑上来:“找死!” 守芳刚抓住匕首,赵大彪的刀已经劈到面前。她举匕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匕首脱手飞出,落在冠英脚边。 赵大彪抬脚踩住守芳胸口,刀尖对准她咽喉:“妈的,老子现在就……” 话没说完,他身体突然一僵。 低头看去,一截匕首从大腿后侧穿出来——是冠英,那个五岁的孩子,不知何时挣脱绳索,捡起了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捅进了他的腿! “你……”赵大彪难以置信地回头。 守芳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右手闪电般探出,两根手指直插赵大彪双眼! “啊——!”赵大彪捂着眼睛惨叫。 守芳翻身而起,捡起地上的勃朗宁,抵住赵大彪太阳穴:“都别动!”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土匪都看傻了,等反应过来,赵大彪已经成了人质。 此时后山的喊杀声已到寨门。韩震带着人冲进来,浑身是血,看见守芳肩头的伤,眼睛都红了:“大小姐!” “我没事。”守芳声音发颤——失血加上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撑着,“把冠英带过来。” 冠英扑到她身边,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小脸上又是泪又是血。 守芳看着满地土匪,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赵大彪勾结日本人,绑架孩童,罪该万死!但你们——若是放下武器,我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土匪们面面相觑。 “跟着赵大彪,只有死路一条!”韩震接话,“奉军已经围山了!现在投降,大小姐保证不杀!” 一个老土匪犹豫着扔了刀。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效仿。 守芳对韩震低声道:“收编他们。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望夫山的队伍。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可这些人……”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的都有本事。”守芳看着那些土匪,“好好调教,能成战力。” 韩震重重点头:“明白!” 守芳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冠英连忙扶住她:“姐……” “没事。”守芳摸摸他的头,“你很勇敢,救了姐姐的命。”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下山时,天已经过午。 守芳肩上简单包扎过,但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冠英紧紧跟着她,一步不离。 快到山脚时,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是张作霖,带着亲兵营,杀气腾腾。 看见守芳肩头的伤和满身血迹,张作霖先是一愣,随即暴怒:“谁干的?!老子……” “父亲。”守芳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 张作霖接住——是赵大彪的供词,按了血手印,写明了日本人如何指使,如何许诺。 他看完,脸色铁青:“土肥原……好,好得很。” 守芳走到他面前,轻声说:“父亲,女儿擅作主张,甘愿受罚。但冠英……得好好安抚。他才六岁,今天却救了我。” 张作霖看向那个瘦小的孩子,眼神复杂。卢氏虽然可恨,但这孩子……是条汉子。 他蹲下身,看着冠英:“怕不怕?” 冠英抹了把眼泪,挺起小胸脯:“不怕!姐姐教过,张家男儿,流血不流泪!” 张作霖愣了愣,忽然大笑:“好!好个张家男儿!” 他起身,拍拍守芳没受伤的右肩:“回家。” 回城的路上,守芳和张作霖骑马并行。 “爹,”守芳第一次这么叫,“日本人不会罢休的。” “老子知道。”张作霖望着远处奉天城的轮廓,“可这梁子,结下了。” “那就结到底。”守芳说,“十万两银子只是开始。往后,他们在东北每走一步,都得付出代价。” 张作霖转头看她:“你不怕?” “怕。”守芳实话实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就退了。”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你比你爹强。”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奉天城在望。 城里还不知道,今天发生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 但守芳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日本人之间,再没转圜余地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摸了摸腰间的枪——枪里还有五发子弹。 够用了。 不够也没关系——黑石岭那几十个收编的土匪,经过训练,会是一把好刀。 而日本人,会慢慢发现,他们在东北面对的,不再只是张作霖的奉军。 还有她,张守芳。 和她的队伍。 夜风起了,带着寒意。 但守芳背挺得笔直。 路还长,但她已不再是一个人。 第二十九章:骨肉情深·暗室密谋 四月初五,黑石岭事件过去两天了。 大帅府西厢院里,难得的热闹。学良、学铭、冠英三个孩子挤在守芳屋里,像三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 冠英坐在炕沿上,小腿一晃一晃的,手里捧着守芳递过来的糖水鸡蛋。这孩子回来后就不太说话,但眼睛总跟着守芳转,像怕一眨眼姐姐就不见了。 “还疼不疼?”学铭凑过来,小心翼翼碰了碰冠英手腕上的淤青。 冠英摇摇头,把碗举到学铭嘴边:“二哥喝。” 学铭眼圈一红。这两天他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冠英被土匪拖走的画面,还有那句“我就是个跟班的”——这话像刀子扎在心里。 “冠英,二哥对不起你……”学铭声音哽咽,“我当时该……” “二哥没错。”冠英放下碗,小脸认真,“娘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打不过,就得想招。我小,他们带走了也跑不快。要是带走二哥,他们肯定看得紧。” 这话说得老成,不像六岁孩子。守芳在旁边听着,心里发酸——许氏虽恶,却把这孩子教得明事理。 学良忽然站起身,走到守芳面前,“扑通”跪下了。 “姐,我错了。” 守芳一愣:“错哪儿了?” “我是大哥,该护着弟弟们。”学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那天……那天我要是跟去就好了,就不会……” “起来。”守芳拉他,“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日本人,怪那些黑了心的。” 她说着,把三个孩子拢到身前:“你们都听着。这次的事,是祸,也是福。祸是咱们差点没了弟弟,福是让你们都长了记性——在这世道,光会读书不够,还得会看人,会防人,会护着自己人。” 学良重重点头:“姐,我以后天天练枪!” “我也练!”学铭擦擦眼泪。 冠英看看两个哥哥,小声说:“我也想学……不过,姐,我想去望夫山。” 守芳摸摸他的头:“为啥?” 冠英想了想,一双大眼睛望着姐姐:“姐,咱爹的兵都必须听命令守规矩,啥时候杀人,杀几个都不能自己说了算。我想着,管它啥方法,能杀坏人就行。韩大哥他们就是,我想和他们学。”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张作霖掀帘子进来,看见屋里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三个孩子赶紧站直:“父亲。” 张作霖没说话,走过来挨个看。看学良挺直的脊梁,看学铭发红的眼眶,最后停在冠英面前。 六岁的孩子,仰着脸看他,不躲不闪。 “怕不怕?”张作霖问,声音难得温和。 冠英想了想:“当时怕,现在不怕了。” “为啥?” “因为大哥二哥在,姐在,父亲也在。”冠英说得认真,“一家人都在,就不怕。” 张作霖喉咙动了动,忽然伸出手,把四个孩子都揽进怀里。这个动作很生硬——他半生戎马,杀人如麻,搂孩子这种事,做得少。 四个孩子都愣了。学良最先反应过来,把脸埋进父亲怀里。守芳虽然有些不习惯,身体僵硬,但心里此刻确实暖暖的,学铭跟着,冠英最小,被夹在中间,小小的胳膊努力环住父亲粗壮的腰。 守芳想起前世,在部队时,老连长说过:再硬的汉子,心里都有块软肉。碰着了,铁打的也得化。 张作霖抱了一会儿,松开手,清了清嗓子:“都好好的。往后……互相护着。” 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守芳看见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书房里,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盯着墙上的地图看了半晌。 “闺女,”他开口,“赵大彪那份供词,你打算咋用?” 守芳站在书桌前:“女儿以为,现在还不是跟日本人翻脸的时候。” “哦?”张作霖回头试探,“你怕了?” “不是怕。”守芳摇头,“是时机未到。父亲刚拿下奉天不久,关内段祺瑞、冯国璋那些人也还盯着。吉林的孟恩远、黑龙江的鲍贵卿,也都不是省油的灯。这时候跟日本人硬碰硬,他们巴不得。” 张作霖笑了:“你倒是看得清。” “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守芳接着说,“土肥原敢买凶杀人,就得付出代价。女儿想……借这事再敲他一笔。” “敲多少?” “五万两。” 张作霖挑眉:“上次十万,这次五万,你当日本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正因为他们不会轻易给,才要敲。”守芳走到地图前,“父亲,您看——南满铁路沿线,关东军有十二个哨所。每个哨所按规定,驻兵不得超过三十人。可据女儿所知,辽阳段那个哨所,实际驻了八十人。” 张作霖眼神一凛:“你咋知道的?” “望夫山的弟兄,有些是猎户出身,熟悉地形。”守芳轻描淡写,“他们巡山时,顺便看了看。” 这“顺便”两个字,说得轻松,实则是冒着生命危险侦察。 “继续说。”张作霖坐直了身子。 “赵大彪的供词里写,日本人许诺,事成之后让他在黑石岭‘替关东军办事’。”守芳压低声音,“黑石岭地势险要,控扼奉天北面。若被日本人占了,等于在咱们背上插了把刀。” 张作霖脸色沉下来:“他娘的……” “所以女儿想,把这供词抄一份,派人送给土肥原。”守芳说,“就问他两件事:一,关东军哨所超员驻兵,是何用意?二,许诺土匪占据要地,又是何居心?” “他会认?” “不会认,但会怕。”守芳冷笑,“这份供词要是传到北京,传到其他国家领事耳朵里,日本‘协助维护治安’的幌子就破了。为了捂盖子,他愿意花钱。” 张作霖沉吟片刻:“五万两……能成?” “女儿有七成把握。” “那就去办。”张作霖拍板,“让孙副官去,他懂分寸。” “是。” 守芳正要退下,张作霖又叫住她:“等等。黑石岭那些土匪,你收编了多少?” “四十七人。愿意留下的三十一个,已经打散编入望夫山的队伍。不愿意的,发了路费遣散了。” “那些人……靠得住吗?” “女儿让韩震盯着。”守芳说,“乱世求活,有口饭吃,有前程奔,多数人知道该跟谁走。” 张作霖点点头,忽然问:“你肩上伤咋样了?” 守芳一愣:“皮肉伤,快好了。” “嗯。”张作霖摆摆手,“去吧。记得换药。” 走出书房,守芳心里暖了暖。枭雄父亲这别别扭扭的关心,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实在。 回到西厢,周妈正在院里等着。 “大小姐,卢姨娘那边……托老奴带句话。” 守芳停下脚步:“说。” “卢姨娘说,这次多亏大小姐救了冠英少爷。她……她往后余生,愿意吃斋念佛,为府里几位少爷小姐祈福。”周妈压低声音,“卢姨娘还让老奴把这个给您。” 是个小布包。守芳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水头极好,一看就是值钱东西。 “卢姨娘说,这是她当年的嫁妆,留着也没用,给大小姐添妆。”周妈叹气,“卢姨娘这次真的悔过了……” 守芳把布包合上:“东西你送回去,就说我心领了,让她给冠英留着以后给儿媳妇。告诉她,冠英是张家的孩子,我护着是应当的。让她好好养着,别多想。” “是。” 周妈走了。守芳站在院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卢氏这一出,她并不意外。那女人精明,知道许氏倒了,自己失势,儿子又欠了守芳救命之恩。这时候表态站队,是最聪明的选择。 府里的人心,正在慢慢归拢。 寿氏有孕,全心依靠她。戴氏吓破了胆,主动交权。卢氏现在也低了头。剩下个杜氏,不成气候。 内宅,终于稳了。 正想着,韩震从外头匆匆进来。 “大小姐,土肥原那边有动静了。” “说。” “咱们的人把供词抄本送到领事馆,土肥原当场脸色就变了。”韩震声音里带着快意,“他在书房里摔了杯子,骂了一通,但最后还是让副官出来传话,说……愿意‘私下解决’。” 守芳笑了:“他要怎么解决?” “约您明天在松鹤楼见面,说是‘赔礼道歉’。” “我一个人?” “他说就您和他,不带旁人。” 守芳沉吟片刻:“答应他。但地方得改——不去松鹤楼,去穆老板的‘德盛茶楼’。那儿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他做不了手脚。” “明白!” 韩震正要走,守芳又叫住他:“等等。明天你带二十个弟兄,扮成茶客在楼下。我若两刻钟不下来,你们就上去。”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 “放心。”守芳拍拍腰间的枪,“我有准备。” 四月初六,德盛茶楼。 守芳到的时候,土肥原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身中式长衫,看着像个普通商人,可那双眼睛,还是像刀子。 “张小姐,请坐。”土肥原亲自倒茶。 守芳坐下,没碰茶杯:“土肥原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土肥原笑了笑:“张小姐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赵大彪那份供词,是伪造的吧?” “是不是伪造,土肥原先生心里清楚。”守芳抬眼,“关东军哨所超员驻兵,黑石岭秘密部署,这些事,可不是赵大彪一个土匪能编出来的。” 土肥原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张小姐,这些都是误会。哨所驻兵是为了防匪,黑石岭的事……更是赵大彪胡说八道,想攀扯关东军。” “是吗?”守芳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那这份关东军司令部给赵大彪的密令抄本,也是伪造的?” 土肥原接过来一看,手抖了抖。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关东军的暗记、密语,还有参谋部的印章——虽然模糊,但能辨认。 这丫头……哪来的这东西?! 守芳其实在诈他。那印章是韩震抓了赵大彪手下一个小头目,严刑逼供后,根据描述找人仿刻的。但土肥原做贼心虚,一看就信了七八分。 “张小姐……”土肥原强作镇定,“您想怎样?” “五万两银子。”守芳说得干脆,“这笔钱,关东军以‘协助奉军剿匪’的名义拨付。钱到,供词原件销毁,从此不提。” “五万两太多了……” “那就算了。”守芳起身,“这份东西,我明日就让人送去北京,再抄几份给英美领事馆。到时候,关东军‘协助治安’的美名,可就……” “等等!”土肥原咬牙,“三万两。” “五万两,一文不能少。”守芳看着他,“土肥原先生,您算计我弟弟的命,算计我的命,这笔账,五万两算是便宜了。” 两人对视。土肥原眼里有杀意,但更多的是忌惮——这丫头太难缠了。 “……成交。”他终于吐出两个字,“但你要保证,原件销毁,永不提及。” “我张守芳说话算话。” 土肥原站起身:“钱三日内到账。张小姐,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见面。” 守芳微笑:“我也希望。” 土肥原走了。守芳坐在原位,慢慢喝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在赌,赌土肥原不敢让事情闹大。赌赢了,五万两到手。赌输了……可能就是另一场暗杀。 但乱世之中,不赌,就永远只能被人拿捏。 下楼时,韩震迎上来:“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守芳低声说,“钱快到了。你准备一下,拿到钱后,一半存进穆老板的钱庄,另一半……买枪。” “买枪?!” “对。”守芳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日本人不会罢休的。下一次,就不只是土匪了。” 她得做好准备。 回到府里,已是傍晚。 刚进西厢院,就听见寿氏屋里有哭声。守芳快步进去,见寿氏坐在炕上抹眼泪,周妈在一旁劝。 “怎么了?”守芳问。 周妈叹气:“大小姐,许姨娘……怕是不行了。” 守芳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个下午。柴房那边来报,说许姨娘上次受了老爷的窝心脚后就一直高烧不退,请了好多郎中都不顶用。今天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周妈压低声音,“郎中说是……郁结于心,又受了风寒,病入膏肓了,让准备后事。” 守芳沉默。 许氏该死。她下药害寿氏,勾结外人,罪有应得。可真听到她要死了,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许氏算计半生,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父亲知道了吗?”守芳问。 “孙副官去报了。”周妈说,“大帅说……让看着办。” 这三个字,等于判了死刑。 守芳想了想:“周妈,你去柴房,给许姨娘换个干净屋子,请个好点的郎中。该用药用药,该治治。” 周妈惊讶:“大小姐,她可是……” “她快死了。”守芳打断,“人死债消。我娘已经死了,我不希望家人任何一个再离开。” 周妈懂了:“老奴明白。” 人走了,寿氏拉住守芳的手:“大小姐,您心太善了。” “不是善。”守芳摇头,“是做事留一线。府里上下都看着呢,咱们怎么对将死之人,他们将来就怎么对咱们。”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暗的天。 五万两银子快到了,望夫山的队伍要扩充,奉天的情报网要完善。日本人那边,吃了这个亏,肯定会报复。 她得抓紧时间。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寒。 守芳拢了拢衣襟,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黑石岭,是她刚刚收编的那几十个土匪,是她在这个乱世中,亲手攒下的第一份力量。 路还长。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第三十章:悬壶济世·医者仁心 四月初八,许氏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柴房旁的偏屋里,两个丫鬟轮班守着,一盆接一盆地换冷水帕子。可那烧就是不退,许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不停说胡话:“不是我……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弟弟……” 守芳站在门口看着,眉头紧锁。 周妈从屋里出来,摇头叹气:“大小姐,几个郎中都说……准备后事吧。这烧再退不下去,人就烧坏了。” “请了几个郎中了?” “四个了。”周妈掰着手指,“回春堂的刘先生,仁济堂的王掌柜,还有两个从辽阳请来的名医,都摇头。” 守芳沉默。许氏该死,但不该这么死。她才二十多岁,放到现代还是个孩子。 更关键的是,许氏若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府里那些暗处的人,就会觉得她守芳容不下人。人心一散,内宅再想管就难了。 “奉天城里,还有没有更好的郎中?”守芳问。 周妈想了想:“倒是听王掌柜提过一嘴……说城西有个姓钱的老先生,以前是清朝铁帽子王府里的一等府医。年轻时随王爷东征西讨,治外伤是一绝。内伤调理也厉害,说是师从过御医。” “那怎么不请他来?” “请不动。”周妈苦笑,“这钱老脾气怪得很,最讨厌军阀。说军阀混战,苦的都是百姓。张大帅刚进奉天那会儿,派人去请过他,被他拿扫帚打出来了。” 守芳眼睛一亮:“地址有吗?” “有倒是有,在城西柳树胡同。可是大小姐,那人真不好请……” “我去请。”守芳转身就走,“备车。” “大小姐!”周妈追上来,“您亲自去?万一……” “万一什么?”守芳停步,“他还能打我不成?我一个小姑娘,他好意思动手?” 周妈语塞。 城西柳树胡同,名字雅致,实则是个破落地方。青砖墙塌了半边,路面坑坑洼洼,积水里飘着烂菜叶子。 钱老住在一个小院里,门是破木板钉的,上头贴的对联已经褪色,勉强能认出“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八个字。 守芳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提着药箱走过去——这是她特意带的,里头装着银针、艾条、几样常用药材,显得有诚意。 敲门。半晌,里头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晚辈张守芳,特来拜见钱老先生。” 里头安静了,然后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不看诊!走吧!” 守芳不气馁,又敲:“老先生,晚辈不是来看诊的,是来请教的。” “请教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能教你啥?” “请教医者之心。”守芳提高声音,“医者仁心,救死扶伤,这是不是行医的本分?” 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六七十岁,瘦,但眼睛亮得像鹰:“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叫医者仁心?” 守芳躬身行礼:“晚辈不懂,所以来请教。” 钱老上下打量她,看见她手里提的药箱,脸色稍缓:“进来吧。” 院子很小,晾着几架子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香。屋里更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个凳子,墙上挂着幅泛黄的《伤寒论》拓片。 “坐。”钱老自己先坐下,“说吧,谁让你来的?” “晚辈自己来的。”守芳把药箱放在桌上,“府里有人病重,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听说老先生医术高明,特来相请。” “府里?”钱老眯起眼睛,“哪个府?” “大帅府。” 钱老脸色一变,站起身:“出去!” “老先生……” “我钱百草这辈子,不给军阀看病!”老头气得胡子直抖,“你们这些军阀,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死的都是当兵的、老百姓!我给王爷当府医那些年,见过多少好汉子死在战场上?都是你们这些军阀造的孽!” 守芳没动:“老先生说得对。军阀混战,苦的是百姓。可您知道,奉天城现在的百姓,过得怎么样吗?” 钱老一愣。 “不说别处,就说奉天。”守芳站起来,声音平静,“张作霖进奉天两年,整顿治安,剿灭土匪,商路通了,粮价稳了。去年冬天,城里没冻死一个人——您可以去问问,前清那会儿,哪年冬天不抬出几十具冻死的尸首?” 钱老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您恨军阀。”守芳接着说,“可医者仁心,救的是人命。病人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她是军阀的姨太太不假,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才二十岁的可怜女人。您眼睁睁看着一条命没了,心里真能过得去?” 屋里静下来。只有药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钱老慢慢坐回去,盯着守芳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是张作霖的闺女?” “是。” “多大了?” “十一。” “十一岁……”钱老苦笑,“十一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番话……你爹教的?” “不用教。”守芳摇头,“眼见为实。奉天城的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上学堂,这就是道理。” 钱老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开口:“我不给军阀看病,这是我的规矩。但……你这个小姑娘,我倒是愿意考考你。你若答得上我的问题,我就破例一回。” 守芳心里一松:“请老先生出题。” “第一个。”钱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外伤出血,如何紧急止血?” 守芳不假思索:“先判断出血类型。动脉出血鲜红喷涌,需近心端加压包扎,必要时上止血带,每半个时辰松解一次,防肢体坏死。静脉出血暗红涌出,加压包扎即可。毛细血管出血渗血,清洁后包扎。” 钱老眼睛亮了亮:“第二个。高热不退,如何处置?” “先物理降温,温水擦浴,重点颈侧、腋下、腹股沟。药物降温需慎用,尤其小儿,防止大汗虚脱。需查明病因——是外感风寒,还是内伤郁结,或是时疫邪毒。对症下药,而非一味退热。” “好。”钱老点头,“第三个。若有人胸口中刀,伤口冒血泡,呼吸急促,如何判断伤情?” 守芳心里一震——这是血气胸的典型症状。前世在战场急救课上学过。 “伤口冒血泡,说明伤及胸膜,形成开放性气胸。需立即用无菌敷料覆盖伤口,三边密封,留一边透气,形成单向阀,防止空气进入胸腔压迫肺脏。患者半卧位,保持呼吸通畅,急送救治。” 钱老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从哪里学来的?!” 这些知识,在这个年代,别说十一岁的孩子,就是许多郎中都未必清楚!尤其是那个“单向阀”的处理方法,是他当年随军时,从一个西洋军医那儿学来的绝技! 守芳垂下眼:“晚辈……自幼体弱,常看医书。府里也有从西洋回来的大夫,请教过一些。” 这解释勉强,但钱老没再追问。他盯着守芳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老夫说话算话——带路吧。” 大帅府偏屋里,药味浓得呛人。 钱老一进门,几个还在商议的郎中都愣住了——这尊大佛怎么请来了? “都让开。”钱老也不客气,坐到炕边,搭脉。 他的手很稳,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半晌,又翻开许氏眼皮看了看,撬开嘴看了舌苔。 “高热几天了?” “三天三夜。”守芳答。 “之前可用了什么药?” 周妈赶紧递上药方。钱老扫了一眼,冷哼:“庸医!外感内伤都分不清,就用这么大剂量的清热药!病人本就郁结于心,气血两虚,这一通寒凉药下去,阴寒入体,能不死?” 几个郎中脸色讪讪,不敢吭声。 “纸笔。”钱老伸手。 守芳亲自研墨铺纸。钱老笔走龙蛇,写下一张方子:“按这个抓药,先服三剂。但光吃药不够,得用针。” 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展开,里面一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取了三寸长的一根,在许氏头顶百会穴轻轻捻入。 说来也怪,针一入,许氏原本急促的呼吸就平缓了些。 接着是风池、大椎、曲池……一连下了十二针。钱老额头见汗,手却稳如磐石。 半个时辰后,起针。许氏脸上的潮红退了些,虽然还烧,但不再说胡话了。 “暂时稳住了。”钱老擦擦汗,“但要想活命,还得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守芳问。 “百年以上的野生老山参。”钱老说,“要野生的,不能是园参。病人元气大伤,非得用这种年份的老参吊命不可。再配以紫河车、鹿茸、冬虫夏草,固本培元。” 屋里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百年以上的野生老山参?那得是多金贵的东西!市面上根本见不着,有也是天价。 “三日内必须用上。”钱老收拾针包,“过了三日,大罗金仙也难救。” 守芳咬了咬唇:“奉天城里……能找到吗?” 钱老摇头:“难。这种年份的老参,早些年还能在长白山深处采到。如今兵荒马乱,采参人都少了。就算有,也早被达官贵人收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守芳:“你们府上……或许有存货?” 守芳心里一动。张作霖这些年收的礼不少,库房里确实有些好东西。 “周妈,去请孙副官,开库房查!” “是!” 钱老写完方子,起身要走。守芳拦住:“老先生,诊金……” “免了。”钱老摆手,“我治病,不为钱。但有一条——这人若救活了,你让她好自为之。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晚辈谨记。” 送走钱老,守芳站在院里,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三日。只有三日。 她得找到那根老参。 不是为了许氏,是为了府里人心,也为了……她张守芳的名声。 若许氏死了,总会有人说,是她容不下人,故意不救。 这名声,她不能背。 “大小姐!”孙副官匆匆跑来,脸色难看,“库房查遍了,人参有,但年份最久的也就二十年。百年以上的……没有。” 守芳心一沉:“其他地方呢?奉天城里的药铺、商号,都问问。” “已经派人去了。”孙副官叹气,“可这种宝贝,谁家有,也不会轻易拿出来啊。”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张作霖来了,脸色阴沉。 “爹。”守芳行礼。 张作霖摆摆手,走进偏屋看了看许氏,又退出来:“妈了个巴子的,真需要百年老参?” “钱老先生是这么说的。” 张作霖沉默片刻:“老子倒知道一个人有。” “谁?” “土肥原贤二,”张作霖冷笑,“那老小子祖传的一根老参,说是百年有余了。那老小子当宝贝似的藏着,来奉天都还带着。他女儿据说在来东北时丢了,夫人一病不起,那老小子都没舍得用,你说他会给咱们?” 守芳心念急转。要是别人还好说,这畜生本就巴不得中国人死,更何况自己才又敲了他五万两。 “若是买呢?”她问。 “买?”张作霖摇头,“他不会卖。就算卖,也得是天价,还得搭上人情。老子不想欠他。” 守芳想了想:“那若是……偷呢?” “偷?丫头,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守卫多严吗?但凡松一点儿,老子早派人弄死他了,还能留他咋呼到现在?” “爹,人命只有一条。”守芳看着他,“更何况,许氏若死了,府里上下怎么看咱们?外头人又会怎么说?” 张作霖不说话了。他背着手,在院里踱步。 良久,他停下:“成。但这事奉军不能出面,否则面上说不过去。” 守芳一愣,瞬间点头:“女儿明白。” 张作霖盯着她,“茶会上敢敲日本人十万两,前几天又讹了那小子五万两,这次再去偷了他的宝贝人参。让那老小子看看,我张作霖的闺女,是什么成色。” 他顿了顿:“孙副官跟你去,带一个排的兵。速去速回,三日之内,必须回来。” 守芳忙阻止:“慢!爹,孙副官不能去,奉军一个都不能动。” 张作霖楞了好一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呼:“对,对,我咋把这茬忘了,那老王八蛋熟悉奉军,一旦被他抓住把柄,咱们就不好玩儿了。可那你咋整?” “您忘了望夫山?” “闺女,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 守芳把头发随意一卷,笑道:“张大帅的闺女在府里绣花儿呢,去偷人参的是望夫山的大爷----阎王。” 说完朝张作霖行了礼,转身要走,张作霖又叫住她。 “闺女,”他声音难得温和,“小心点。土肥那老狐狸,不好对付。” “女儿明白。” 夜色已深。 守芳回到西厢,快速收拾行装。学良学铭和冠英闻讯跑来,听说姐姐要去日本人那偷人参,都急了。 “姐,我跟你去!”学良说。 “胡闹。”守芳摸摸他的头,“你在家,照顾好弟弟们,照顾好寿姨娘。我最多二日就回。” 冠英站在门口,小脸苍白:“姐………” 守芳蹲下身:“冠英,姐姐去找药。你乖乖的,等姐姐回来。” 孩子重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守芳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枪,子弹是满的。 又是一场硬仗。 但她没得选。 医者仁心,她不是医者,但她知道——在这乱世,能救一条命,就多救一条。 更何况,这条命背后,是人心,是名声,是她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本。 马已经备好。 守芳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踏进夜色出城去了望夫山。 三日。 她得跑赢时间。 第三十一章:夜袭敌巢·虎口夺参 四月初九,丑时三刻,日本驻奉天领事馆后宅灯火彻夜未明。 土肥原贤二坐在妻子松本静子的病榻旁,那张惯常挂着虚伪笑容的圆脸此刻沉得能拧出水来。榻榻米上,静子呼吸细弱,额头上敷着的冷帕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热度却顽固地不退。 “贤二……”静子忽然睁开眼,眼神涣散,“参……不能动……那是祖宗的……” “我知道,不动。”土肥原握住妻子枯瘦的手,声音放得极轻,“你好好歇着,池田大夫说了,你的病能好。” 静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凄楚的笑:“美智子在那边……冷……” 土肥原喉头一哽。七年前死于猩红热的女儿美智子,是夫妻俩心头永远拔不掉的刺。静子从此一病不起,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总说女儿在那边孤单。 “等你好些,我们回东京看她。”土肥原说着自己都不信的安慰话。 窗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副官山本在廊下轻咳一声。土肥原替妻子掖好被角,悄声退出。 “机关长,库房那边按您的吩咐,又加派了两个人。”山本压低声音,“但是……那根参真的不用吗?夫人的病……” “静子不让用,就先放着。”土肥原打断他,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间单独的库房,“张作霖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子回报,张家大小姐今日去了城西柳树胡同,见了那个姓钱的老郎中。”山本顿了顿,“许氏的病情恶化,看来是真需要老参。” 土肥原冷笑:“需要?需要就得有吗?奉天城里的老参,除了我这一根,哪还有第二根百年以上的?” “那万一……” “万一什么?张守芳还敢来抢不成?”土肥原虽这么说,眼神却阴郁了几分。他想起那个十一岁女孩在茶会上从容不迫的模样,想起她敲走十万两银子时的锐利眼神。 这个丫头,不能用常理揣度。 “告诉哨兵,夜里警醒些。”土肥原最终说,“尤其是库房,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进去。” “是!” 同一时刻,望夫山老虎沟营地。 油灯下,几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木桌上。韩震用炭笔指着其中一张:“大小姐,这是领事馆后宅的布局。土肥原住正屋,库房在东厢,单独一间,墙是青砖的,门包铁皮。” 守芳凑近细看:“哨兵位置?” “前后门各两个,库房门口原本一个,今天下午变成了两个。”韩震顿了顿,“另外,院子里不定时有护院巡逻,都是日本浪人,会剑道,不好对付。” “换岗时间呢?” “子时、卯时、午时、酉时,各换一次。”答话的是刘三儿,这小子以前在奉天城里混码头,最会盯梢,“我看了两天,每次换岗有五息空隙,两边哨兵交接,眼神会往别处瞟。” 守芳点点头,手指在草图上移动:“从墙外到库房,最近路线是这里——沿西墙根走七步,穿过那片石榴树,再走十步就到。但石榴树那边容易被正屋看见。” “正屋的灯,子时以后才会熄。”韩震补充,“土肥原最近睡得很晚,总在书房待到丑时。” 守芳沉吟片刻:“那就寅时动手。人最困的时候,也是警惕最松的时候。” 她抬起头,看着围在桌边的八个人——韩震、赵铁柱、王石头、刘三儿,还有四个从黑石岭收编后表现最好的弟兄。九个人,是她现在能拿出的最精干的力量。 “王石头,飞爪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石头从脚边拎出两个铁钩子,钩尖磨得锃亮,拴着浸了油的麻绳,“按大小姐说的,钩子缠了布,扔出去没声。” “药粉呢?” 刘三儿掏出几个小纸包:“曼陀罗花粉配的,吸进去三息就迷糊,能管一刻钟。就是……得顺风撒,不然撒不到。” 守芳接过一包,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够了。韩震,你带王石头、刘三儿,跟我进院。赵铁柱带其余人在墙外接应。” “大小姐,我也进去吧!”赵铁柱急道。 “你身形大,翻墙动静大。”守芳摇头,“在外面等着,听到三声布谷鸟叫,就是得手了。若听到枪响,立刻按第二套方案接应。” “明白!” 守芳最后检查装备:勃朗宁手枪子弹压满,袖中匕首绑牢,腰间特制的内袋空空等着装参,怀里还有铁丝、火折子、一小卷油布。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寅时到了。 奉天城沉睡在夜色里,只有日本领事馆那片建筑群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后宅院墙高耸,墙头的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墙外阴影中,九个人像融入夜色的墨点。 守芳仰头观察片刻,抬手做了个手势。王石头和刘三儿立刻上前,甩出飞爪。 “嗖——咔。” 两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飞爪牢牢勾住墙头。王石头试了试承重,对守芳点头。 守芳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脚蹬墙面,几下就攀到墙头。她伏低身子,先观察院内——库房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盹。正屋的灯还亮着,纸窗上映出人影,土肥原果然没睡。 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下面韩震、王石头、刘三儿依次上墙,落地轻如猫。 四个人贴着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最暗处。守芳打头,韩震断后,中间两人负责左右警戒。夜风掠过庭院,吹得石榴树叶沙沙响,正好掩盖了细微的脚步声。 距离库房还有十步时,守芳停下。她示意刘三儿——该药粉上场了。 刘三儿像条泥鳅似的溜到侧面,从怀里掏出细竹管,瞄准两个哨兵。他先试了试风向——东南风,正好顺风。 “噗噗。” 两簇药粉飘过去,在哨兵面前散开。两人吸了吸鼻子,其中一个还嘟囔了句日语,但很快眼皮就开始打架,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坐下去。 守芳立刻上前。库房门上挂着两把锁,一把常见的铜锁,一把是日本造的密码锁。她先解决铜锁——铁丝探进去,凭手感摸索锁芯结构。前世在特种部队学的开锁技能,没想到在这儿用上了。 “咔嗒。” 铜锁开了。密码锁麻烦些,但守芳事先打听过——土肥原这种自负的人,密码很可能和女儿有关。她试着拨动转轮:美智子的生年“明治三十六年”,不对;死年“明治四十三年”,也不对。 正屋的灯影忽然动了动。 守芳心头一紧。韩震已经拔出了匕首,眼神凶悍。 她冷静下来,再次拨动转轮——美智子的生日,四月十七。 “咔。” 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木料和药材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守芳点亮带来的小油灯,光晕照亮一方空间。 库房不小,堆着不少东西:成箱的清酒用草绳捆着,绸缎布料摞得齐整,墙角还有几件古董瓷器。但守芳的目光迅速扫视,最后落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盒子上。 盒子一尺见方,雕着松鹤延年图样,上了把小巧的铜锁。守芳这次没费事开锁,直接用匕首撬开锁扣。 掀开盒盖,黄绸衬底上,一根人参静静躺着。 即便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也能看出这参的不凡。主根有拇指粗,芦头饱满,须子又长又密,像老者的长髯。最难得的是根茎上的环形纹——细密如发,一圈压一圈,守芳粗略数了数,绝对超过一百圈。 百年老参,名副其实。 她小心翼翼取出人参,用准备好的油纸包了三层,揣进腰间的内袋。合上盒盖时,余光瞥见盒子底层还有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 守芳拿起照片。是个穿粉色和服的小女孩,三四岁模样,抱着个布娃娃,笑得眉眼弯弯。照片背面用娟秀的日文写着:“美智子三岁留念,母静子摄于明治三十八年春”。 土肥原的女儿。 守芳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她也是做过母亲的人,知道失去孩子是什么滋味。但这丝柔软很快被压下去——土肥原用这份丧女之痛去害别人的孩子时,可没手软。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合上盒子。 “大小姐,得手了?”韩震在门口低声问。 “得手了。”守芳吹灭油灯,“准备撤。” 四人正要退出,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守芳立刻抬手,四人瞬间隐入库房深处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脚步声渐近,是个日本护院提着灯笼出来起夜。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库房门口时,看见两个哨兵靠在那里“睡觉”,骂了句“八嘎”,用脚踢了踢。 其中一个哨兵迷迷糊糊睁开眼,药效快过了! 守芳的手按在枪柄上。韩震的匕首已经出鞘,只要那人一喊,他就会扑上去。 万幸,哨兵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眼睛。护院也没在意,提着灯笼往茅房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守芳才松口气。她打了个手势,四人迅速退出库房,沿原路返回。 翻墙前,守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屋的灯还亮着,纸窗上,土肥原的身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他大概不会想到,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传家宝已经被调了包。 墙外,赵铁柱等人焦急等待着。看见四人平安翻出,都松了口气。 “布谷——布谷——布谷——” 三声鸟叫在夜色中传开。 得手了。 九个人像九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奉天城的街巷深处。 而此刻,领事馆后宅书房里,土肥原忽然停下笔,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窗。庭院里静悄悄的,石榴树叶在夜风中轻摇,库房门口两个哨兵靠在那里,似乎睡得正香。 一切如常。 可那股莫名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皱皱眉,扬声唤道:“山本!” “机关长。”副官很快出现在廊下。 “去库房看看。” “是。” 山本提着灯笼走到库房门口,先踢了踢哨兵:“喂!醒醒!” 两个哨兵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山本,慌忙站直:“长官!” 山本没理他们,检查门锁——锁好好的挂着。他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 “机关长,一切正常。”山本回报。 土肥原点点头,但心头那丝不安并未散去。他走回书案前,看着桌上那张女儿美智子的照片,忽然想起白天探子的回报——张守芳去找了钱百草,许氏急需老参续命。 奉天城没有第二根五十年以上的老参。 除非…… 他猛地起身,抓起刀架上的武士刀:“开门!我要亲自查看!” 山本一愣,赶紧去取钥匙。可当库房门打开,土肥原冲进去,点亮灯笼的瞬间—— 紫檀盒子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女儿的照片还躺在盒底,静静地看着他。 “张……守……芳……” 土肥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一刀劈在门框上! “咔嚓!”木屑纷飞。 “搜!全城搜!!”他嘶吼道,“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夜色深沉,奉天城的某个角落里,守芳摸了摸怀中那根油纸包着的人参,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土肥原,这才只是开始。 第三十二章:火海惊雷·虎口脱险 就在四人要翻墙撤离的瞬间,夜风忽然转了方向。 一股极淡却极特殊的气味钻进守芳的鼻子——那是硝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前世在军械库里闻过无数次,绝不会错。 她猛地停住脚步,抬手示意。韩震三人立刻俯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大小姐?”韩震用气声问。 守芳没说话,鼻子微微翕动,像头猎犬般分辨着空气中的味道。硝石味从西侧飘来,混杂在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里,若非她前世受过专门训练,绝难察觉。 她指了指院子西侧那排不起眼的厢房。那些屋子门窗紧闭,外墙看着普通,但仔细看能发现——墙砖的缝隙用灰浆抹得特别严实,窗户虽然糊着纸,但窗棂后面隐约可见铁条的影子。 更可疑的是门口的地面。青石板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很深,像是重物反复碾压留下的。 “韩震,”守芳压低声音,“你带刘三儿摸过去看看。小心,可能有暗哨。” “是!” 两人像狸猫般贴着墙根溜过去。守芳和王石头留在原地警戒,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皮筋。正屋的灯还亮着,纸窗上土肥原的身影时隐时现。远处领事馆主楼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像是夜班人员在换岗。 不知过了多久,韩震回来了,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大小姐,真是军火库!窗户纸被我捅了个小眼,里头码着二十多箱子弹,看箱子上的字,是三八式步枪弹。还有十几条枪,两箱手榴弹!” 守芳心猛地一跳。 土肥原竟敢在领事馆里私设军火库?这要是捅出去,国际舆论能淹死他!但更关键的是——这些军火,足以武装一个小队的日本兵。而领事馆在奉天城内,一旦有事,这就是插在心脏上的刀! 炸,还是不炸? 炸了,必然惊动整个领事馆,他们九个人想全身而退难如登天。 不炸,留着这些军火,早晚是祸害。 她想起黑石岭上冠英苍白的脸,想起赵大彪供词里那句“日本人在奉天要有自己的刀”。 这刀,她得折断! “炸。”守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王石头,你懂火药,去看看怎么布置。韩震,你掩护。” “大小姐,这太险了!”韩震急道,“咱们人参已经到手,先撤吧!” “现在撤,下次再来就难了。”守芳眼神冷硬,“土肥原丢了参,肯定会加强防备。趁他还不知道参丢了,打他个措手不及。”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炸了军火库,他第一个想到的会是报复他的仇家,是来寻仇的土匪,不会立刻想到参。咱们能多争取点时间。” 韩震懂了。这是要制造更大的混乱,掩盖偷参的真正目的。 王石头已经溜进军火库。他是猎户出身,会配火药、设陷阱。守芳事先让他带了黑火药和***——本来是以防万一的备用手段,没想到真用上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守芳盯着正屋的窗户,心里默数着心跳。一、二、三……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正屋的灯忽然灭了。 土肥原睡了? 守芳心头刚松半分,军火库那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铁器碰地的声音! “糟了!”韩震低呼。 几乎同时,正屋的灯又亮了!纸窗上人影晃动,土肥原似乎被惊醒了! 军火库里,王石头连滚爬爬出来,脸色煞白:“大小姐,碰倒了个空箱子……里头有暗铃!” 话音未落,尖锐的铃声响彻夜空! “叮铃铃——叮铃铃——” “敌袭!敌袭!”日语呼喊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守芳当机立断:“韩震,点火!其他人,按第二套方案,撤!” 韩震冲进军火库,片刻后狂奔出来:“点了!半刻钟!” “走!” 九个人不再隐蔽,全力朝墙边冲去。但已经晚了——前后门同时被撞开,七八个日本护院提着刀冲进来,正屋的门也开了,土肥原穿着寝衣,手握武士刀站在廊下,灯笼的光照着他铁青的脸。 “抓住他们!”土肥原用日语嘶吼。 守芳拔枪在手,却不急着开枪。她一边跑一边观察——护院们从三个方向包抄,最近的离他们只有二十步。 “王石头,左边两个交给你!刘三儿,右边!” “是!” 王石头从腰间抽出猎刀——那是他祖传的家伙,刀身短,但够狠。他矮身躲过第一个护院的劈砍,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刘三儿更滑,像泥鳅似的从第二个护院胯下钻过,手里的短刺顺势向上撩。 惨叫声响起。 但更多的护院围上来。这些日本浪人确实不好对付,刀法狠辣,配合默契。韩震和赵铁柱背靠背抵挡,已经挂了彩。 守芳抬手,扣动扳机。 “砰!” 冲在最前的护院眉心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勃朗宁的枪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护院们动作一滞——他们没想到对方有枪。 土肥原脸色大变:“有枪!小心!” 就这片刻迟疑,守芳已经冲到墙边。她转身连开两枪,又放倒两个护院,同时对韩震大喊:“上墙!” 飞爪还挂在墙头。九个人拼死往上爬,下面的护院举刀砍来,刀锋擦着脚底板过去。 守芳最后一个上墙。她骑在墙头,回头看了一眼——土肥原正死死盯着她,灯笼的光照在那张狰狞的脸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她忽然笑了笑,抬手做了个手势——食指中指并拢,从自己喉间划过。 土肥原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军火库爆炸了! “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黑火药引爆了子弹,子弹殉爆了手榴弹,整间厢房像被巨人的拳头砸中,瞬间四分五裂!炽热的火焰冲天而起,木屑、砖石、铁片像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冲击波把墙头的守芳直接掀飞出去!她在空中勉强调整姿势,落地时连续几个翻滚卸力,还是摔得眼前发黑。 “大小姐!”韩震扑过来扶她。 守芳咬牙站起,耳朵里嗡嗡作响,满嘴都是血腥味。她回头看去——领事馆后宅已成火海,烈焰舔舐着夜空,浓烟滚滚。惊叫声、哭喊声、爆炸的余响混成一片。 “走……快走!”她嘶声道。 九个人跌跌撞撞冲进小巷。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喊——领事馆的卫队出动了。 奉天城被惊醒了。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奉天警察厅的巡逻队。更麻烦的是,爆炸的火光把半个城照得通亮,他们无论往哪跑都无所遁形。 “去柳条胡同!”守芳当机立断,“那儿巷子多,容易甩掉尾巴!” 九个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梭。守芳对奉天城的巷道了如指掌——这几个月她让韩震带人把城里的每条街、每条胡同都摸透了。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 “分开走!”守芳下令,“韩震、王石头跟我,其他人按预定路线撤,望夫山汇合!” “大小姐!”赵铁柱急道。 “执行命令!” 六个人分三路散去。守芳带着韩震、王石头钻进一条死胡同,在尽头处扒开一堆杂物——那里有个狗洞,通到隔壁院子的柴房。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退路之一。 三人钻过去,躲进柴堆。外面脚步声匆匆掠过,日本兵的叫骂声渐远。 守芳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左肩火辣辣地疼——刚才爆炸时,一块碎木片扎进了肉里。她咬牙拔出来,血立刻涌出来。 “大小姐,你受伤了!”韩震急得要撕衣服包扎。 “别动。”守芳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钱老给的伤药,止血生肌有奇效。她洒了些药粉在伤口上,用布条简单捆住。 “还能走吗?”王石头问。 “能。”守芳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黑。 韩震赶紧扶住她:“大小姐,咱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等天亮……” “不能等。”守芳摇头,“土肥原丢了参又炸了军火库,定会全城搜捕。天亮之前必须出城。” “可城门都关了……” “走水路。”守芳说,“浑河码头,我有安排。” 这是她的后手——让穆文儒以运货的名义,在码头备了条小船,日夜有人守着,就是为应急用的。 三人摸黑往浑河方向移动。奉天城已经乱了,到处是兵,到处是火光。日本领事馆的爆炸惊动了全城,奉军也出动了,街上乱成一团。 这反而给了他们掩护。 浑河码头静悄悄的,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一条乌篷船拴在木桩上,船上黑影见他们来,低声问:“可是大小姐?” “是我。” 黑影赶紧解缆绳。三人跳上船,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心。 直到这时,守芳才真正松口气。她靠在船舱里,听着桨橹划水的声音,感受着怀中那根人参硬硬的轮廓。 得手了。 不仅偷了参,还炸了土肥原的军火库。 这笔买卖,赚大了。 “大小姐,”韩震忽然说,“您说土肥原现在……会不会气疯?” 守芳笑了笑,没说话。她掀开舱帘一角,望向岸上——奉天城还在混乱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土肥原何止会气疯。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了。 也好。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既然已经开战,那就战到底。 乌篷船顺流而下,在天亮前抵达望夫山下的秘密渡口。赵铁柱等人已经先一步到了,看见守芳受伤,都红了眼。 “没事。”守芳摆摆手,“上山。” 一行人摸黑上山。走到半山腰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守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奉天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地方,此刻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一夜,她捅了马蜂窝。 接下来,就该准备迎接马蜂的报复了。 但她不怕。 望夫山五十个弟兄,是她亲手练出来的刀。 奉天城里,有她织的情报网。 张作霖那里,有她挣来的信任和看重。 更重要的是——她怀里这根百年老参,能救一条命,能稳住内宅,能让她在这乱世中,又多一份筹码。 “走吧。”她转身,朝山上走去。 步子很稳。 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心是热的。 这条路,她选定了。 就要走到黑,走到亮,走到这天地换新颜的那一天。 身后,旭日初升,金光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夜探张府·急智周旋 寅时末,奉天城还在混乱中。 日本领事馆的火还没完全扑灭,黑烟滚滚直冲黎明前的夜空。土肥原贤二站在废墟前,脸上抹着烟灰,寝衣被火星烧出几个窟窿,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火。 “机关长,统计出来了……”副官山本声音发颤,“军火库全毁,损失步枪十六支,子弹两万发,手榴弹四十八枚。库房……库房被撬,那根参……不见了。” 土肥原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那片烧焦的木屑。木屑边缘沾着一点血迹——不是日本兵的血,是翻墙时在碎玻璃上刮到的,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凝固。 “张守芳……”他喃喃自语,忽然转身,“备车!去大帅府!” “现在?”山本一惊,“机关长,这个时候去……” “就是这个时候!”土肥原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帮人朝城外跑了!此刻不可能回来。我倒要看看,深夜张大小姐不在府里,张家怎么给我交代!” “可咱们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土肥原冷笑,“奉天城谁敢动领事馆?谁有这个胆子?除了她该死的张守芳,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何况……许氏等着老参续命。若能在张家搜出那根参,就是铁证!” 大帅府,西厢院。 守芳刚换下夜行衣,肩膀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钱老的药粉虽然止血,可那块碎木片扎得深,又经过一夜奔波,伤口已经有些红肿。 “姐,你脸色太难看了。”学铭端来热水,声音发紧,“要不先歇会儿……” “不能歇。”守芳咬牙,“土肥原丢了这么大的人,定会报复。天亮之前,必须把参送到钱老那儿,给许氏用药。”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展开。那根百年老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芦头上的环形纹细密如发。 “学铭,你听好。”守芳把参递给他,“你现在就去柳树胡同,把钱老请来。记住,走小门,别让人看见。参交给他,让他立刻配药。” “那姐你……” “我留下。”守芳眼神冷下来,“土肥原要来,总得有人应付。”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副官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大小姐,土肥原来了!车已经到府门口了!” 这么快?! 守芳心头一紧,但面上不显:“父亲呢?” “大帅在城楼上准备策应大小姐的行动,此刻已经派人去报了,但赶回来最快也要两刻钟。”孙副官咬牙,“大少爷在前厅应付着,但土肥原点名要见您……” “知道了。”守芳深吸一口气,“孙叔,你带学铭从后门走,务必把钱老请来。前厅那边……我来应付。” “大小姐,您这伤……” “死不了。”守芳站起身,迅速换了件家常的藕色夹袄——颜色深,能遮血迹。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弄乱些,做出刚睡醒的样子。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学铭一眼:“记住,参比命重要。万一……万一遇上日本人,别硬碰硬,拿出张家少爷的派头,没人敢动你。护好人参!” 学铭眼睛红了:“姐!” “快去!” 前厅里,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河。 土肥原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烧破的寝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他脸上刻意没擦烟灰,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刚从火场出来。 对面,张学良站着,不到十岁的少年竭力挺直腰板,但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抖。 “土肥原先生,家姐确实已经歇下了。”学良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若有急事,不妨先跟我说,等家姐醒了,我再转告。” “歇下了?”土肥原皮笑肉不笑,“张大少爷,领事馆刚遭袭击,军火库被炸,库房被窃。这么大的事,张大小姐还能睡得着?” “家姐年纪小,贪睡也是常事。”学良不卑不亢,“更何况,领事馆遭袭,与我姐姐何干?” “何干?”土肥原放下茶杯,“奉天城谁不知道,我土肥原前几日刚与张大小姐有些……误会。今晚就出这样的事,你说巧不巧?” “土肥原先生这话就奇怪了。”学良迎上他的目光,“您与我姐姐的误会,不是已经用五万两银子解决了吗?白纸黑字的协议,难道日本人不认账?” 土肥原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协议归协议,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该找警察厅,找巡防营。”学良打断他,“我父亲已经下令全城搜捕,定会给土肥原先生一个交代。您深更半夜来我张家,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话说得硬气,倒有几分张作霖的影子。 土肥原盯着学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张大少爷长大了。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更要见见张大小姐了——我要当面问问,她今晚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朝厅外走:“张大小姐既然歇在西厢,我就去西厢看看。” “土肥原先生!”学良急了,拦住去路,“内宅女眷住所,外男不得擅入!” “让开。”土肥原声音冷下来,“我是日本驻奉天领事馆武官,有调查权。若张大少爷再拦,我可要怀疑……西厢里是不是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学良手按在腰上——那里别着守芳给他防身的匕首。可他知道,不能动手。一动手,就是外交事件。 正僵持着,西厢月亮门里忽然传来慵懒的声音:“谁呀……大半夜的,吵吵啥呢?” 守芳披着件外衣,头发松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走路还有些晃,像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土肥原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她。 “姐!”学良赶紧迎上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好好歇着吗?” “你们吵成这样,我能歇着吗?”守芳揉揉眼睛,看向土肥原,“哟,土肥原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她说话时,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土肥原上下打量她——藕色夹袄整整齐齐,头发虽然乱,但乱得自然,脸上没有烟灰,手上没有伤口,连呼吸都平平稳稳。 难道……真不是她? “张小姐,”土肥原开口,声音放得很慢,“今晚领事馆遭袭,军火库被炸,库房被窃。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守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睡意全无,“军火库被炸?!啥时候的事儿?!” “就在一个时辰前。” “我的天……”守芳捂住嘴,一脸惊骇,“土肥原先生您没事吧?看您这一身……是从火场里出来的?” 她这反应太真实了,真实到土肥原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没事。”土肥原盯着她的眼睛,“但袭击者都跑了,不过领头的受了伤,在墙上留下了血迹。张小姐……今晚可曾受伤?” “受伤?”守芳莫名其妙,“我好好在屋里睡觉,受什么伤?” 她说着,还抬起双手转了一圈:“您看,好好的。” 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她心里一抽,但脸上笑容不变。 土肥原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小姐今晚一直在家?” “是啊。”守芳眨眨眼,“土肥原先生这话问得奇怪,我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不在家,还能去哪儿?” “那可说不准。”土肥原往前走了一步,“张小姐能耐大,茶会上敢要十万两,黑石岭上敢单刀赴会。这奉天城,哪有您不敢去的地方?” 这话已是明枪了。 守芳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土肥原先生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至于茶会上那十万两……不是您自愿给的吗?白纸黑字,可都签着呢。”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到黑石岭……我听说赵大彪招供,说是日本人指使他绑我弟弟?土肥原先生,这事您查了吗?到底是哪个日本人这么大胆,敢动我们张家的孩子?” 反将一军! 土肥原脸色一变。赵大彪的供词是他心头刺,被守芳这么当众一提,周围的下人、护卫都竖起了耳朵。 “那……那是土匪胡说八道!”土肥原咬牙。 “是吗?”守芳歪着头,“可我怎么听说,供词里连关东军司令部的暗记都有?土肥原先生,您可得好好查查,别是关东军里出了害群之马,坏了中日亲善的大局。”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像刀子。 土肥原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本想来试探,没想到被这丫头三言两语逼到了墙角。 正尴尬着,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张作霖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马鞭还握在手里,大步流星走进来,看见厅里这阵势,眉头一皱:“土肥原先生?妈了个巴子的,这么晚了,有事?” 土肥原赶紧转身:“张大帅,今晚领事馆……” “知道了。”张作霖摆摆手,“我刚从城楼下来,都看见了。他娘的,哪个山头的土匪王八羔子这么大胆,敢炸领事馆?你放心,我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他说得义愤填膺,像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土肥原盯着张作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张作霖是什么人?土匪出身,枭雄心性,撒谎眼睛都不眨。 “那就……有劳张大帅了。”土肥原咬牙,“不过,我还有一事……” “什么事明天再说。”张作霖打断他,上前揽住土肥原的肩膀,“走走走,去我书房,咱们好好聊聊。这大半夜的,别吵着孩子们睡觉。” 他半推半拉地把土肥原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守芳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守芳松了口气,身子一晃。 “姐!”学良赶紧扶住她。 “没事……”守芳摆手,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伤口疼、失血多、一夜奔波的疲惫全涌上来。 她能感觉到,肩膀的绷带又湿了——血渗出来了。 “快……快去请钱老……”她声音发虚,“参……参送去了吗?” “学铭已经送去了!这个时候八成钱老已经在配药了!”学良急得声音都变了,“姐,你怎么样?” 守芳想说话,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 “姐——!!!” 寿氏挺着肚子冲出来,看见守芳昏倒在地,肩头一片血红,腿一软差点摔倒。 “快!快请郎中!”周妈大喊。 “不……不能请郎中……”学良低声道,“叫钱老……只能叫钱老……”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弱,守芳此刻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学良抱着姐姐,眼泪“唰”地流下来。他抬头,看向前院书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父亲正在和土肥原周旋。 而姐姐,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差点把命搭上。 少年擦干眼泪,把守芳抱进屋,转身对周妈说:“备车,我亲自去接钱老。还有……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张家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三十四章:双喜临门·暗流不息 四月初十,天刚蒙蒙亮,大帅府里却没人有心思睡觉。 西厢院里,钱老刚给守芳重新包扎了伤口。那块碎木片取出来了,有指甲盖大小,带着倒刺,取的时候血又涌了一波。老郎中额头上全是汗,手却稳得像焊着:“这丫头……命真硬。伤口再深半分就伤到筋骨了,失血这么多还能撑到现在……” “钱老,我姐啥时候能醒?”学良守在床边,眼睛通红。 “让她睡。”钱老洗着手,“身子亏得厉害,硬撑着一口气办完事,这口气一松,自然要睡。睡足了,才能醒。”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许氏屋里,丫鬟惊喜地喊:“醒了!姨娘醒了!” 钱老赶紧过去看。炕上,许氏睁着眼,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神清明了。看见钱老,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谢……谢谢……” “别说话,省点儿力气。”钱老给她把脉,半晌点点头,“脉象稳了,那根参起了效。再服三剂药,静养一个月,能下地。也不枉张大小姐冒死取参。” 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周妈抹着眼泪:“阿弥陀佛,可算救回来了……” 这时,东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血!见红了!” 是寿氏的丫鬟秋菊,声音都变了调。众人冲过去,只见寿氏捂着肚子靠在炕边,脸色煞白,裤子上已经洇开一片暗红。 “这……这才七个月啊!”周妈慌了。 钱老一把脉,脸色骤变:“要生了!胎气动了,早产!” “可才七个月……” “七个月也得生!再不生,大人孩子都保不住!”钱老急吼,“快!准备热水、剪刀、干净布!再去请稳婆!”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寿氏疼得直抽气,额头上冷汗直冒。她这胎本就怀得不易,前几个月还动了胎气,好不容易养到七个月,没想到…… “大小姐……大小姐呢……”寿氏抓着周妈的手,声音发颤。 守芳还昏迷着。 前院书房里,张作霖刚送走土肥原——那老狐狸被他半真半假地搪塞过去,虽不甘心,但没证据也只能先撤。张作霖转身就往西厢赶,刚到月亮门,就听见里头的慌乱。 “又咋了?!”他大步进来。 “老爷!寿姨娘要生了!早产!”周妈急得语无伦次,“可才七个月……稳婆还没请来……” 张作霖脑子“嗡”的一声。他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刀架脖子上眼睛都不眨。可女人生孩子这事……他是真抓瞎。 “那就快去请稳婆啊!还愣着干啥?!” “已经派人去了,可……可这大清早的,稳婆住得远,一来一回最少半个时辰……”周妈哭出来,“寿姨娘这情况,怕是等不及啊……” 张作霖冲进东厢。炕上,寿氏已经疼得蜷成一团,身下的血越洇越大。钱老在一边急得团团转——他是内科圣手,可接生……真不是专长。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张作霖吼。 屋里一片死寂。几个丫鬟婆子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这年月,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早产加难产,基本就是…… “父亲。” 一个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是学良。不满十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眼神坚定。 “说。”张作霖看着他。 “姐姐说过,若是遇到急症,寻常郎中治不了,就去请德国教会医院的穆勒医生。”学良语速很快,“那位医生擅长外科,姐姐之前肩膀的伤就是托他看的。或许……或许他有办法。” “男医生接生?!”周妈失声,“这……这不合规矩啊!” “命都要没了,还讲什么规矩!”学良第一次用这么冲的语气说话,他转向张作霖,“父亲,姐姐常说,事急从权。现在寿姨娘和孩子的命要紧!” 张作霖盯着儿子看了三息,猛地转身:“孙副官!备马!去教会医院!绑也把那个德国医生绑来!” “是!” 马蹄声急急远去。院里,寿氏的**声越来越弱。钱老急得直跺脚,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瓶:“把这参片含她嘴里!吊住气!” 那是切剩下的参须子,虽不及主根,也是百年老参的一部分。周妈赶紧掰开寿氏的嘴,把参片塞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张作霖在院里踱步,拳头攥得嘎嘣响。他忽然想起守芳——那丫头要是在,肯定有主意。可她现在还昏迷着…… 正想着,外头传来马蹄声。孙副官回来了,身后跟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提着个皮箱,正是汉斯·穆勒医生。 “医生请来了!” 穆勒医生一进屋,看见炕上的情景,脸色就严肃起来。他用生硬的中文问:“几个月?” “七……七个月……”周妈颤声答。 穆勒医生迅速检查,眉头紧锁:“胎位不正,出血过多。需要……手术。” “手术?!”众人都愣了。 “剖腹,取孩子。”穆勒医生比划着,“否则,都会死。” 屋里一片死寂。剖腹取子?这听都没听过!女人肚子划开了,还能活? “有多少把握?”张作霖沉声问。 “五成。”穆勒医生实话实说,“但不做,一成都没有。” 张作霖看向炕上——寿氏已经意识模糊了,嘴里还含着参片,可呼吸越来越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狠劲:“妈了个巴子的,做!” “老爷!”周妈腿都软了。 “都出去!”张作霖挥手,“留医生和两个帮手,其他人全出去!孙副官,把院子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众人被赶出屋。门关上,里头传来穆勒医生指挥准备器械的声音。 院里,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张作霖站在屋檐下,背挺得笔直,可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学良走到他身边,小声说:“父亲,姐姐说过……穆勒医生救过很多难产的妇人。在德国,男人当医生接生,是常事。” 张作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儿子,长大了。 时间一点点熬。屋里偶尔传来器械碰撞声,还有穆勒医生简短的外语指令。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触目惊心。 就在张作霖快要撑不住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哇——哇——” 声音不大,像小猫叫,可在这死寂的院里,却像惊雷! 门开了。穆勒医生满手是血地走出来,脸色疲惫,但带着笑:“男孩,活着。母亲……也活着。” 张作霖身子晃了晃,孙副官赶紧扶住。 “赏!”他哑着嗓子,“重赏!” 周妈和丫鬟们冲进屋。炕上,寿氏昏睡着,脸色白得像纸,但胸口还有起伏。旁边用干净布裹着个小东西,瘦瘦小小,像只没毛的小老鼠,正张着嘴微弱地哭。 “七个月……能活下来,是奇迹。”穆勒医生洗着手,“但孩子太小,要精心养。母亲伤口要防感染,我每天来换药。” “有劳医生。”张作霖郑重抱拳——这是他少有的礼节。 穆勒医生摆摆手,提着箱子走了。这位德国医生大概不知道,他今天这一刀,不仅救了两条命,更在奉天大帅府里,划开了一道口子——从此往后,西医、新法,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了立足之地。 晌午时分,守芳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想起什么,猛地要坐起来:“参……” “姐!你别动!”学良按住她,“参送到了,许姨娘救过来了。寿姨娘……生了,是个弟弟,母子平安。” 守芳愣住:“生了?不是才七个月……” “早产,难产。”学良简单说了经过,说到穆勒医生剖腹取子时,守芳眼睛亮了。 “学良,你做得对。”她轻声说,“事急从权,人命关天。” “可周妈她们说……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守芳靠着枕头,“穆勒医生这一刀,救的不只是两条命,更是给咱们提了个醒——这世道在变,老法子不一定管用。得学新东西,才能活得久。”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张作霖进来了,手里还抱着那个襁褓。 “闺女,醒了?”他在炕边坐下,把襁褓递过来,“看看你弟弟。” 守芳小心接过。孩子太小了,还没她前臂长,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睡觉。可就是这样一个小东西,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软了。 “爹,”守芳抬头,“弟弟取名了吗?” “还没。”张作霖看着那孩子,眼神复杂,“七个月早产,能活下来不容易。得起个结实的名字,压得住。” 守芳想了想:“按‘学’字辈,叫‘学成’怎么样?学有所成,将来有出息。” “学成……”张作霖念了两遍,点头,“成!就叫张学成!” 他接过孩子,看着那张小脸,忽然笑了:“这小子,眉眼像老子。” “爹,为啥俩哥哥名字都带学,弟弟也带学,我也要带学。”冠英的小脑袋此时挤了进来,歪着头疑惑的望着张作霖。 张作霖一愣,卢氏要强,当时生了男娃一心向赛过学良、学铭,所以就自作主张起了冠英的名字,自己也没多在意。如今想来,确实不妥当。于是,笑着抚摸三儿子的脑袋:“从今天起,你就叫张学英。” 守芳也打趣道:“那你要好好学本事,不然就不让你叫学英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这一刻,连窗外的阳光都暖了几分。 与此同时,日本领事馆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土肥原贤二站在废墟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来自关东军司令部,是他的顶头上司,参谋长斋藤义雄发来的。 “土肥原君:获悉奉天领事馆遭袭,甚为震惊。然现阶段,帝国在满蒙之策略,仍以经济渗透、文化同化为先。武力介入时机未熟,望克制。已拨付特别经费五万两,用于善后及情报工作。切记,小不忍则乱大谋。” 电报后头,还附了一长串指示:加大对奉天商界的渗透,资助亲日文人创办报纸学校,在满铁附属地开设日式学堂,吸引中国学生…… 全是软刀子。 土肥原把电报攥成一团,手背青筋暴起。 克制?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领事馆被炸,军火库被毁,传家宝被偷,脸都丢尽了!现在上头让他忍着,慢慢渗透? “机关长……”山本小心翼翼地问,“司令部的意思……” “我知道!”土肥原低吼,但很快冷静下来。他慢慢展开电报,又看了一遍,眼神越来越冷。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张守芳,你以为赢了这一局,就赢了所有? 咱们……慢慢玩。 他转身,对山本说:“去,把奉天城里所有亲日的商人、文人名单整理出来。还有,联系满铁学堂的山田校长,就说……我想请他喝茶。” “是!” 山本退下了。土肥原独自站在废墟前,看着那片焦土。 阳光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有些战争,不在战场,在人心。 有些刀,不见血,却更致命。 他土肥原贤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刀。 大帅府西厢院里,守芳靠在炕上,听着学良汇报府里府外的情况。 许氏病情稳定了,寿氏虽然虚弱但无性命之忧,新生的小学成正在吃奶。府里人心初定,各房各院都消停了。 可守芳心里那根弦,却没松。 “土肥原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孙副官派人盯着,说土肥原今天见了几个商人,还去了满铁学堂。”学良顿了顿,“姐,他是不是……要玩阴的?” 守芳点头:“来软的。枪炮打不进来,就用钱、用文化、用教育,一点点蚕食。” 她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可她知道,这片阳光底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学良,”她轻声说,“你去跟穆文儒穆老板说,咱们的绣品生意,该往大了做了。还有……学堂那边,教材得改,得多教孩子们,什么是中国,什么是祖宗,什么是脊梁。” “我明白。”学良重重点头。 守芳闭上眼睛。肩膀的伤口还疼,可心更清醒。 这一局,她险胜。 但下一局,已经开始。 而且这一局,没有硝烟,却更凶险。 她得抓紧时间了——练兵,挣钱,办教育,织情报网。 还要……养好伤。 路还长着呢。 窗外,春风拂过,柳枝吐了新芽。 1917年的春天,来得有些晚。 但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十五章:织机新声·实业初探 四月十五,奉天城西,穆家商号后院。 穆文儒将最后一页账本推过桌面,手指在算盘珠子上一拨,“啪嗒”一声脆响:“大小姐您看,上月京津两地的销路,又扩了三成。按这个势头,到年底,光是手帕荷包,就能净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守芳坐在他对面,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坐着时背挺得笔直,不露半分痛色。她看着那三根手指,心里算得飞快——三百两?三千两? “三千两白银。”穆文儒揭晓答案,眼里有压不住的兴奋,“这还不算定制的大件绣品。天津租界里那些洋人太太,现在都认咱们‘芳华绣庄’的牌子。” 守芳点点头,脸上却不见喜色:“穆老板,绣品生意虽好,但有三处隐忧。” “哦?大小姐请讲。” “一、样式易仿。”守芳说,“咱们的绣样新鲜,可奉天城里绣坊不止一家。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些大绣庄若肯花钱买样式,或者干脆挖咱们的绣娘,不出三月,市面上就会有仿品。” 穆文儒笑容收了收:“这倒是不假。” “二、原料受制。”守芳继续,“上好绸缎要从江南运,苏绣丝线得走运河。这中间多少关卡,多少损耗?一旦南北起战事,商路一断,咱们的绣坊就得停摆。” “三呢?” “三、规模有限。”守芳看着窗外,“手工刺绣,一个熟手绣娘,三天才能绣一方手帕。就算咱们有一百个绣娘,一个月也就一千方。这点量,奉天城或许够,可要卖到全国,甚至出口海外,远远不够。” 穆文儒沉默半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依大小姐之见……” “办厂。”守芳吐出两个字,“办纺织厂。自己纺纱,自己织布,自己印染。从源头到成品,全握在自己手里。和平时期卖布赚钱,战时可用来供应部队的军服被褥。” 穆文儒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大小姐,这可不是小打小闹。机器、厂房、工人、技师……没几万两银子下不来。更何况,咱们谁懂机器?” “机器可以买,技师可以请。”守芳平静地说,“日本人在大连开了纺纱厂,用的是英国机器,雇的是中国工人。咱们也能办。” “可这资金……” “我出六成。”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推过去,“这是两万两。剩下的,穆老板若愿意,可以入股。不愿意,我另找合伙人。” 穆文儒看着那张银票,喉咙动了动。两万两,对一个十一岁女孩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可她拿出来了,眼睛都不眨。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的传闻——领事馆爆炸那晚,张家大小姐据说一直在家睡觉。可土肥原走的时候,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这丫头,水太深了。 “大小姐,”穆文儒斟酌着词句,“您这钱……是张大帅的?” “是我的。”守芳说,“绣品生意赚的,父亲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那这厂……谁来管?您不能亲自出面,我也不能整天盯着厂子。交给外人,又不放心。” 守芳早有准备:“我推荐一个人——周妈的儿子,周启明。读过几年书,在账房做过事,人也机灵。让他进厂,先从管事做起,慢慢学。” 穆文儒皱眉:“周妈是您府里的人,她儿子……可靠吗?” “可靠。”守芳说得很笃定,“他爹死得早,是周妈一手拉扯大。这孩子我见过几次,人机灵,孝顺,相比错不了。” 穆文儒在屋里踱了几步,最终停住:“成!这买卖,我跟了!我出七千两,占三成股。大小姐您占六成,剩下一成……给周启明留个份子,算是激励。” 这老商人果然精明——既卖了人情,又牢牢控了股。 守芳点头:“可以。但厂子的管理,得按我的法子来。” “什么法子?” 五月初八,“奉天兴业纺织厂”的牌子,挂在了城北新盖的厂房门口。 这地方原是片荒地,离浑河码头近,水路陆路都方便。厂房是青砖砌的,屋顶铺着瓦,窗户开得大,亮堂。机器是从上海买的,英国造的纺纱机、织布机,拆成零件运过来,又请了上海来的技师重新组装。 开厂那天,没张扬,只请了几个相熟的商人。穆文儒穿着长衫,周启明跟在身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一次担这么大责任,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启明,”穆文儒拍拍他的肩,“别慌。大小姐说了,头三个月,允许犯错,但同样的错不能犯第二回。” “我明白。”周启明重重点头。 第一批招了五十个工人,都是附近的贫苦人家,男女都有。按这时候的规矩,女工是不能进厂的,可守芳坚持——女人手巧,心细,纺纱织布正合适。 开工第一天,问题就来了。 工人们没见过机器,手忙脚乱。线头老断,纱锭乱缠,一天下来,出的纱还不如手摇纺车多。请来的上海技师急得直冒汗,一口吴侬软语,工人听不懂,他也说不明白。 周启明夜里跑去大帅府,在西厢院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守芳。 “大小姐,这样下去不行……”他急得嘴角起泡。 守芳正在教冠英,不,现在叫学英认字,听完汇报,放下毛笔:“把工人分成三组。” “啊?” “一组专管梳棉,一组专管纺纱,一组专管织布。”守芳用炭笔在纸上画,“每个人只学一样,学精。这叫‘分工专精’。” 周启明似懂非懂:“可……这样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守芳又写了几条,“还有,设‘质检员’。每道工序做完,要检查。纱的粗细、布的密度,都有标准。不合格的,退回重做,但不扣工钱——头三个月,以学为主。”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一条——每天下工前,开半个时辰的‘小结会’。技师讲今天的问题,工人说遇到的难处,大家一起想法子解决。” 周启明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心里却打鼓。这法子,闻所未闻啊。 但奇迹发生了。 半个月后,工人们渐渐上手。只做一样,果然学得快。梳棉的能把棉絮梳得又匀又蓬,纺纱的能把纱纺得粗细一致,织布的踩踏板都有了节奏。 更妙的是那“小结会”。起初工人不敢说话,后来有个胆大的女工说,纺纱机有个地方老是挂线,要是垫块皮子就好了。技师一试,果然管用。 从此以后,工人们敢说话了。今天谁发现个窍门,明天谁想出个法子,厂里的效率一天比一天高。 到了月底盘账,连穆文儒都惊了——产量比预计多了三成,次品率却不到一成。 “大小姐这法子……神了!”他在账房里对周启明感慨,“我在商界混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管厂的。” 周启明憨笑:“大小姐说,这都是古书上记的。说宋朝有个能人,管军械作坊,就用这法子,造出的弓弩又准又快。” “古书?”穆文儒眼睛一亮,“什么古书?我能瞧瞧不?” “这……得问大小姐。” 五月底,第一批布出来了。 不是普通的白布,是印了花的细棉布。花样是守芳设计的——简化的缠枝莲,青底白花,清雅不俗。这批布没往市面上放,先送到穆家商号,给老客户们试看。 反响出乎意料的好。 奉天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瑞福祥”掌柜,摸着那布直咂嘴:“这花色……新鲜!不像苏绣那么富贵,也不像洋布那么俗气。正好,现在那些女学生、新派太太,就爱这个调调。” 他当场定了五百匹。 消息传开,订单像雪片般飞来。兴业纺织厂日夜开工,工人从五十扩到一百,还是忙不过来。 六月初,第一次分红。 穆文儒亲自把银票送到大帅府,在西厢院里,当着守芳的面,把账算得清清楚楚:“这个季,净利八千两。按股分,大小姐该得四千八百两。周启明那份,我替他存钱庄了,这是存单。” 守芳接过银票,看都没看就递给周妈:“收着,给寿姨娘和学成添些东西。” 周妈手直抖——四千八百两!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穆文儒又掏出一个锦盒:“这是给大小姐的谢礼。要不是您的‘古书法子’,这厂开不起来。” 盒子里是支湖笔,上好的紫狼毫。 守芳收下,忽然说:“穆老板,我有个想法。” “您说。” “咱们的布,现在只在奉天卖。可东北这么大,吉林、黑龙江,还有热河、察哈尔,都是市场。”守芳看着他,“我想……在各地开分号。不卖布,卖‘芳华’这个牌子。凡是挂咱们牌子的布庄,必须从咱们厂进货,按统一价卖。” 穆文儒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垄断啊!” “不是垄断,是联盟。”守芳纠正,“咱们出布,他们卖布,利益共享。有了量,成本就能压下来,价钱就能更低。价钱低了,买的人就多。买的人多了,咱们的厂就能扩得更大。”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日本人也在东北开厂。他们的布便宜,但料子差。咱们要是不能把摊子铺开,早晚会被他们挤垮。” 这话戳中了穆文儒的痛处。日本商社最近在奉天活动频繁,到处收购棉花,明显是要办纺纱厂。 “成!”他一拍大腿,“这事,我亲自去跑!吉林的孟督军虽跟张大帅不对付,但生意归生意,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送走穆文儒,守芳站在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 钱,开始滚起来了。 但这还不够。 她要的钱,不是享乐的钱,是养兵的钱,是买枪的钱,是将来跟日本人硬碰硬时,能撑住的底气。 “大小姐,”周妈小声说,“穆老板好像……对您说的‘古书’特别上心。这阵子来了三四回了,每回都旁敲侧击地问。” 守芳笑了:“让他问。有些东西,吊着胃口,才值钱。” 她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她这几天熬夜写的,把前世知道的一些管理方法、生产技术,用半文半白的话写下来,再套上“古籍偶得”的幌子。 这东西,现在不值钱。 可等穆文儒尝到甜头,等兴业纺织厂成了气候,等“芳华”的牌子插遍东北…… 那时候,这本册子,就是无价之宝。 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要来了。 而守芳心里清楚,这个夏天,不会太平。 土肥原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的报复,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是土匪绑票,不会再是军火爆炸。 而是更隐蔽、更阴险的刀。 她得做好准备。 经济战,也是战争。 而且这场战争,没有硝烟,却更残酷。 第三十六章:屏风之后·初议国事 五月初三,立夏刚过,奉天城却闷热得像蒸笼。 大帅府前院书房里,冰块在铜盆里慢慢化着,可屋里气氛比外头还燥。张作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袁大头,眼睛却盯着对面那位不速之客——日本驻奉天领事松井石根。 这位松井领事是新调来的,五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着比土肥原斯文,可眼神里那股子精光,掩不住。 “张大帅,”松井抿了口茶,放下茶碗时瓷底碰着红木桌面,轻轻一声响,“关东军司令部对前次领事馆遇袭一事,深表遗憾。但为了中日亲善大局,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今天我来,是谈合作的。” 张作霖皮笑肉不笑:“合作?咋个合作法?” 松井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张作霖面前:“奉天周边,鞍山、本溪、抚顺,地下埋着好东西——铁矿、煤矿。张大帅要练兵强军,需要钢铁,需要燃料。我们可以提供技术、设备,帮助开发。” 张作霖眼皮跳了跳。矿山?这事他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了。奉军现在用的枪炮,多半得从外头买,贵不说,还常被卡脖子。要是自己能炼钢铁…… “条件呢?”他问得直白。 松井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条件优厚。日方出技术、出设备、出工程师,中方出地、出矿、出劳力。所得矿产,五五分成。另外,为了保证矿山安全,需要在矿场周边驻守一支‘护矿队’——由关东军派出,人数不多,一个中队就够了。” 书房西侧的紫檀木屏风后面,守芳猛地攥紧了手。 她带着学铭躲在屏风后头——这是张作霖默许的。他说过:“闺女,你不是寻常丫头,有些事该听听。学铭也大了,该见见世面。” 可此刻,守芳宁愿弟弟没听到这些。 五五分成?听起来公平。可技术、设备都是日本的,定价权就在人家手里。说五五,实际能拿到三成就不错了。 更毒的是那个“护矿队”。一个中队?那是三百号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以护矿为名,行驻军之实。矿在哪,兵就在哪。今天能护矿,明天就能“护路”、“护厂”,一点点把军事存在渗透进东北腹地! 屏风缝里,她能看见张作霖在犹豫。这个土匪出身的枭雄,太知道枪杆子的重要,也太缺造枪杆子的本钱了。 “爹好像心动了……”学铭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 守芳咬牙。不能让他答应!可怎么阻止?她一个十一岁的闺女,不能冲出去说“这是陷阱”! 她脑子飞快地转。忽然,她拉了拉学铭,在他手心写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学铭先是不解,随即眼睛亮了,重重点头。 外头,谈判还在继续。 “松井先生,”张作霖摸着下巴,“这护矿队……非得关东军不可?我奉军也能护矿。” “张大帅的奉军自然英勇。”松井推了推眼镜,“但采矿是技术活,护矿也得懂行。关东军有经验,在朝鲜、在台湾,都护过矿。再说,这也是为了中日友好——我们出力,你们得利,岂不两全其美?” 话说得好听,可字字藏刀。 张作霖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树叶被晒得蔫蔫的,就像他现在的心情——想要矿山,又不想要日本兵。 “这事……我得想想。”他终于说。 “当然可以。”松井起身,却不急着走,“不过张大帅,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据我所知,北京那边,段总理(段祺瑞)最近和英国谈了一笔借款,用来扩充他的皖系军队。”松井声音放轻,“直系的冯国璋,也在跟美国人接触。乱世之中,手里有枪,腰杆才硬。可光有枪不够,还得有造枪的家伙。钢铁……就是造枪的家伙。” 这话,戳中了张作霖最深的焦虑。 北洋那几个大佬,谁都看他不顺眼。奉军现在能站住脚,是靠他张作霖够狠,也是靠日本人暂时没下死手。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三天。”张作霖转身,“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松井躬身行礼,退出书房。 人一走,张作霖长出口气,一屁股坐回太师椅里。他揉着太阳穴,头疼。 屏风后,守芳拉着学铭悄悄退出去,从侧门回了西厢。 一进屋,学铭就急道:“姐!那个松井没安好心!什么护矿队,分明是想……” “嘘。”守芳捂住他的嘴,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确认没人,才低声道,“学铭,这话不能由咱们说。” “为啥?” “因为咱们是孩子。”守芳看着他,“父亲再疼咱们,也不会在军国大事上听孩子的。得让他自己悟出来。” “那咋办?” 守芳坐回炕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会儿父亲肯定会问咱们听到了什么。到时候,你来说。” “我说啥?” “就说……”守芳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学铭眼睛越睁越大:“这……这能行吗?” “能行。”守芳眼神坚定,“记住,就用孩子的话说。” 果然,晚饭前,张作霖来了西厢。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坐到炕沿上,对守芳和学铭招手:“过来。” 两个孩子走过去。张作霖看看守芳,又看看学铭:“今儿个在屏风后头,都听见了?” “听见了。”学铭小声说。 “听出啥了?” 学铭抬头,一脸天真:“爹,那个日本伯伯说的话,让我想起个事儿。” “哦?啥事儿?” “就前阵子,胡同口粮店的王掌柜,上咱家来,说看咱家仓库大,空着可惜,他愿意‘帮’咱家看仓库。”学铭掰着手指头说,“他说他出锁、出看守的人,咱们出仓库。存进去的粮食,五五分成。哦对了,他还说,以后咱们家买锁,只能在他家买,别家的锁不配他家的看守。” 张作霖一愣。 学铭继续说:“娘当时就说了——这不就是想把咱家仓库变成他家的吗?锁是他的,看守是他的人,咱们就剩个空壳子。哪天他说粮食少了,咱们都没处说理去。” 屋里静下来。 张作霖盯着儿子,眼神慢慢变了。他转头看向守芳:“这话……是你教他的?” 守芳垂眼:“女儿只是跟弟弟说,听人说话,不能光听字面,得想字后头的意思。就像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 张作霖沉默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忽然停下,一拳捶在桌子上! “他娘的!老子差点着了道!” 什么五五分成,什么护矿队,什么中日友好……全是幌子!日本人要的是矿,更是藉着矿,把兵塞进东北腹地!今天能驻矿,明天就能驻厂,后天就能驻城! “爹明白了?”学铭问。 “明白了!”张作霖重重拍儿子的肩,“好小子,比你爹强!”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守芳一眼:“闺女,你……很好。” 人走了。 学铭松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姐,刚才吓死我了……” “你做得很好。”守芳微笑,“记住,有些话,直说没人听。拐个弯,反而能听进去。” 正说着,外头传来周妈的声音:“大小姐,孙副官传话,说老爷让备车,要去军营。” 守芳走到窗边,看着张作霖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她也知道,松井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盯上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领事馆里,松井石根正在写报告。 门开了,副官进来,低声说:“领事,刚收到的消息——张大帅去了军营,连夜召集参谋会议。看架势……是要婉拒咱们的提案。” 松井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 “理由呢?” “还不清楚。但听说……张大帅回府后,先去西厢见了大小姐和学铭少爷。” 松井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张守芳……又是她。” 他想起今天离开书房时,眼角瞥见的那抹屏风后的裙角。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能有这般见识?”副官不信。 “十一岁?”松井冷笑,“土肥原君说过,这丫头不能当孩子看。茶会上敲走十万两,黑石岭上单刀赴会,领事馆爆炸那晚……哼。” 他没说完,但副官懂了。 “那咱们……” “提案照提,姿态照做。”松井摘下眼镜,慢慢擦拭,“但真正的棋,不在明面上。去,把满铁学堂的山田校长请来。还有……奉天商会里那几个亲日的商人,也该动动了。” “领事的意思是……” “张作霖不答应,是因为他还觉得有选择。”松井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我们要让他知道,在东北,日本人给的路,才是活路。不给的……是死路。” 他走到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奉天的傍晚,天空被夕阳染成血色。 像这个时代的颜色。 也像……某些人未来的颜色。 松井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守芳? 有意思的对手。 那就看看,在这场棋局里,是你这个穿越时空的棋子厉害,还是我这张早已布好的网,更结实。 夜,渐渐深了。 而某些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七章:矿业之争·先发制人 五月初七,大帅府书房里的冰块化尽了,暑气一丝丝渗进来。 张作霖把松井那份矿山开发的提案扔在桌上,对坐在下首的孙副官说:“告诉日本人,这事儿,不成。” 孙副官迟疑:“大帅,婉拒的理由是……” “就说奉天财政吃紧,暂时没余力开矿。”张作霖点了根烟,“客气话要说足,但意思得硬——矿是中国的矿,要开也得中国人自己开,用不着外人‘帮忙’。” “明白了。”孙副官退下。 人一走,张作霖就把烟掐了,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张东北地图上,鞍山、本溪、抚顺几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像几块渗血的伤口。 他看得懂日本人的算盘——以开矿为名,行驻军之实。今天让一个中队“护矿”,明天就能扩成一个大队“护路”,后天整个师团都能以“保障采矿安全”为由开进来。 可话说回来,矿是真想要。奉军缺枪缺炮,说到底就是缺钢铁。没有自己的钢铁厂,腰杆子永远挺不直溜。 正烦着,外头报守芳来了。 “爹。”守芳进来,肩上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些虚,但眼神清亮。 “咋不在屋里歇着?”张作霖皱眉。 “有件事,想跟爹说。”守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鞍山的位置,“松井要的这几个矿,咱们能不能……抢先一步?” 张作霖一愣:“抢先?咋抢?” “日本人要‘合作开发’,是因为矿在地主手里,他们得通过咱们去谈。”守芳说,“可要是咱们自己把矿租下来呢?” “租?”张作霖摇头,“闺女,那得多少钱?再说,咱也不会开矿啊。” “钱可以凑,技术可以学。”守芳抬眼,“但矿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顿了顿:“爹,您听说过‘跑马圈地’吗?” 张作霖眼睛眯起来。跑马圈地——那是前清时候的事,蒙古王爷们骑马跑一圈,圈里的地就是他的。这丫头突然提这个…… 守芳继续说:“现在这几个矿,地主们还不知道地下有宝。咱们抢先签下长期租约,三十年起。等日本人反应过来,契约已经签了,矿已经是咱们的了。到时候他们想插手,就是违约,咱们站得住理。” 张作霖沉吟半晌:“钱从哪来?” “女儿有。”守芳说得很平静,“绣品生意赚了些,纺织厂也有分红。不够的,可以找穆老板,找奉天商会,凑一凑总能凑出来。” “可开矿不是绣花,得懂行的人……” “女儿已经打听过了。”守芳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望夫山上有个老矿工,姓赵,年轻时在开滦煤矿做过工头。本溪有个德国回来的工程师,叫陈启明——就是给寿姨娘接生那位穆勒医生的学生。抚顺那边,可以请山西的师傅。” 张作霖接过名单,手有些抖。这丫头,不声不响,把事情摸得这么清楚! “你啥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松井第一次提开矿那天。”守芳声音很轻,“女儿想着,就算爹不答应日本人,他们也不会死心。不如咱们先动手,把棋下了。” 张作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大笑:“好!好个先下手为强!妈了个巴子的,这事,爹准了!你去办,要人要钱,跟孙副官说!” “是。” 五月初九,天刚亮,三辆马车悄悄出了奉天城。 头一辆车里坐着穆文儒,穿着寻常布衫,看着像普通商人。第二辆是周启明,带了个账房先生。第三辆里,坐着个精瘦的老头——正是老矿工赵大锤,还有两个望夫山下来的护卫。 穆文儒手里攥着守芳给的地契副本和银票,手心全是汗。这趟差事,风险太大了。要是让日本人知道,穆家商号抢先租矿…… “穆老板,别紧张。”周启明安慰他,“大小姐说了,这事办成了,您是头功。奉天商会会长的位子,早晚是您的。” 穆文儒苦笑:“我倒不图那个,就是……唉,跟日本人抢食,心里发怵。” “正因为是跟日本人抢,才更得抢。”赵大锤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在开滦干过,见过日本人怎么开矿——往死里用工人,安全不管,矿挖空了就走,留一地烂摊子。要是鞍山的矿落到他们手里……” 他没说完,但车里人都懂了。 马车一路向东。离鞍山越近,路越颠簸。这一带多山,地贫,庄稼长得稀稀拉拉。路边偶尔看见几个农民,光着膀子在地里刨食,瘦得肋骨一根根分明。 晌午时分,到了鞍山脚下的刘家屯。 屯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屯长姓刘,五十来岁,听说奉天城来了大老板要租地,慌慌张张迎出来。 “几位老爷,咱们这穷山沟,有啥好租的……”刘屯长搓着手,心里直打鼓。这些年不是没人来看过地,都说这儿的土种不出好庄稼,转头就走。 穆文儒下车,也不进屋,就在村口大槐树下摆开阵势:“刘屯长,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不是租地种庄稼,是租山开矿。” “开矿?”刘屯长愣了,“咱们这儿……有矿?” “有。”赵大锤从怀里掏出个小锤子,蹲地上敲了块石头,凑到眼前看,“看这颜色,这纹路,是铁矿,品位不低。” 刘屯长和围过来的村民都瞪大眼睛。矿?这穷山沟底下有矿? “租三十年,一年三百两银子。”穆文儒开口,“现银,一次付清三年的。另外,开矿要用人,屯里的青壮,愿意干的,一个月五块大洋,管吃管住。” 人群“嗡”地炸了。 三百两!屯里一年的收成,刨去税,能剩下三十两就不错了!还有工钱——五块大洋!城里掌柜的也就这个数! “签!我们签!”刘屯长声音都抖了。 契约是守芳请律师拟的,条款清晰:租地三十年,租金年付,用工优先当地村民,矿场安全需达标,不得污染水源…… 刘屯长不识字,让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念了一遍,听到“不得污染水源”时,连连点头:“这东家仁义!” 按手印,交银票。三百两现银抬出来时,全村人都跪下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穆文儒心里却酸。这些百姓,守着金山银山,却穷得吃不上饭。要是没有守芳…… “穆老板,”周启明低声说,“大小姐交代,头三个月工钱可以先预支,让各家买点粮食,添点衣裳。” “该的。”穆文儒点头。 当天下午,第二拨人到了——是陈启明带的五个学生,还有从望夫山调来的二十个护卫。护卫队长是韩震亲自挑的,叫王大山,原是黑石岭的土匪,被收编后表现最好。 “陈先生,”穆文儒迎上去,“您看这矿……” 陈启明三十出头,戴副圆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先勘测。赵师傅说得没错,这矿品位不错,但具体储量、开采难度,得实地看了才知道。” 他指挥学生架起仪器——水平仪、罗盘、还有台从德国带回来的地质锤。村民们围着看稀奇,小声议论:“这些是啥家伙什?”“听说能看地底下……” 赵大锤领着陈启明上山。老头虽瘦,爬山却利索,边走边说:“这山我年轻时来过,那时候就觉着石头颜色不对。可那会儿没人在意,都说鞍山的铁匠打不出好刀,是因为没好铁。嘿,哪是没铁,是铁埋地底下了!” 陈启明一路做标记,画草图。太阳偏西时,初步勘测完成了。 “储量不小,露天开采就行,成本低。”陈启明扶了扶眼镜,“但得修路,不然矿石运不出去。” “修!”穆文儒拍板,“大小姐说了,该花的钱不能省。” 五月初十,本溪。 十一,抚顺。 三天时间,三处矿山的租约全签了。穆文儒用的是“奉天华商矿业公司”的名义——这是守芳让注册的,股东除了她和穆文儒,还有奉天商会里几个信得过的老板。 消息传得慢,等松井石根知道时,已经是五月十三了。 “八嘎!”领事馆书房里,松井摔了茶杯,“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抢在我们前面?!” 副官低着头:“听说……是张守芳的主意。她让穆文儒出面,三天跑遍三个地方,把租约全签了。现在矿场已经进驻了护卫队,开始修路了。” “护卫队?多少人?” “每处三十人左右,看着像普通护院,但……很精干,像是练过的。” 松井脸色铁青。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地方,现在全插上了中国旗。 棋差一招。 他本来打算,先让张作霖拒绝提案,再私下接触那些地主——那些土包子,给点钱就能搞定。等契约签了,生米煮成熟饭,张作霖不认也得认。 可没想到,张守芳抢先了一步! “领事,咱们现在……”副官试探地问。 松井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阴冷:“签了约又如何?开矿不是种地,要技术,要设备,要资金。他们有钱吗?有技术吗?我看他们能撑多久!” 他转身:“去,给满铁发报,让他们断掉所有采矿设备的供应。还有,告诉三井、三菱那些商社,谁要是敢卖设备给中国人,就是跟帝国作对!” “是!” 副官正要走,松井又叫住他:“等等。那个穆文儒……查查他的底。商人重利,总有办法。” 五月十五,大帅府。 守芳把三份租约摆在张作霖面前:“爹,办妥了。” 张作霖一份份看过去,手有些抖。鞍山铁矿,本溪煤矿,抚顺煤矿——全拿到了,三十年租约,合法合规。 “花……花了多少钱?”他问。 “九千两。”守芳说,“其中女儿出了三千,穆老板出两千,商会几位老板凑了四千。说是借,等矿开工了,从红利里还。” 张作霖抬头:“你哪来这么多钱?” “绣品生意,纺织厂。”守芳说得轻描淡写,“还有……前些日子,女儿投了点钱在穆老板的货栈,赚了些。” 她没说实话。那三千两里,有两千是土肥原那五万两“赔款”里抠出来的——这事她没告诉张作霖,怕他多心。 张作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叹口气:“闺女,你比你爹……想得远。” “女儿只是想着,矿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守芳说,“但现在还有个难题——设备。日本人肯定会卡咱们的脖子,采矿设备买不到。” “那咋办?” “自己造。”守芳眼神坚定,“奉天有铁匠铺,有机修厂,咱们慢慢来。先土法上马,能采多少是多少。等咱们的钢铁厂建起来,就能造自己的设备。” 她说得容易,可张作霖知道,这路有多难。 但他也知道了,这闺女,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成!”他一拍桌子,“爹支持你!要人要钱,尽管开口!” 正说着,孙副官匆匆进来:“大帅,松井领事来了,说……要谈矿业合作的事。” 张作霖和守芳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请他进来。”张作霖整理了下衣襟,对守芳使了个眼色。 守芳会意,退到屏风后。 松井进来时,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张大帅,听说贵方最近在鞍山、本溪、抚顺租了地,要开矿?” “是有这么回事。”张作霖也不绕弯子,“怎么,松井先生有兴趣?” “兴趣是有,但更多的是……担忧。”松井坐下,“开矿是技术活,贵方没有经验,恐怕事倍功半。不如这样,我们提供技术支持,还按之前说的,五五分成……” “松井先生,”张作霖打断他,“矿我们已经租下了,契约签了,钱付了。现在说合作,晚了。” 松井笑容僵了僵:“张大帅,开矿不是儿戏。没有设备,没有技术,租了地也白租。” “这就不劳松井先生操心了。”张作霖端起茶碗,“咱们中国人有句老话——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既然揽了,就有办法。” 话说到这份上,再谈就是自讨没趣。 松井起身,临走前,目光在屏风上停留了一瞬。屏风底下,露出一角藕色裙边。 他眼神冷了冷,但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一走,守芳从屏风后出来。 张作霖看着她:“闺女,这老小子,记恨上你了。” “女儿知道。”守芳很平静,“但矿保住了,值得。” 她走到窗边,看着松井的马车离开府门。 这一局,赢了。 但她也知道,松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较量,会更隐蔽,更凶险。 不过,她不怕。 矿在手,钱在赚,人在练。 路还长,但她已经走稳了第一步。 窗外,夕阳西下,把奉天城的屋檐染成金色。 像黄金的颜色。 也像……铁矿在炉火里熔化的颜色。 守芳握紧了拳。 这矿,她要开起来。 这钢铁,她要炼出来。 这东北,她要守住了。 谁也别想夺走。 第三十八章:血溅长街·暗刃交锋 五月二十,小满。 奉天城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守芳的马车从穆家商号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车帘垂着,里头点着一盏小油灯,她正在看兴业纺织厂这个月的账目。 马车拐进柳条胡同时,车夫老赵忽然“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 “咋了?”守芳掀起车帘一角。 “前头……有辆板车翻在路上,挡道了。”老赵跳下车,朝前走去,“我去看看,大小姐您在车里等着。” 守芳应了一声,却没放下车帘。她借着巷口最后一点天光朝前看——那辆板车翻得蹊跷,两袋粮食散在地上,可车夫却不见人影。 巷子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对劲。 守芳的手悄悄探进座位下的暗格,摸到了那把勃朗宁。就在指尖触到枪柄的瞬间,巷子两旁的屋顶上,突然跃下三道黑影! “大小姐小心!”老赵的惊呼声被刀锋破空声切断。 守芳想都没想,一个侧身从车厢另一侧滚出去。几乎同时,“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支弩箭钉在她刚才坐的位置,箭簇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她落地时顺势一滚,躲到车轮后。抬眼看去,三个黑衣蒙面人已经围了上来,动作迅捷无声,步伐配合默契,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老赵倒在血泊里,脖子上有道细细的红线。 守芳举枪,扣动扳机。 “砰!” 冲在最前的刺客肩头中弹,动作一滞。但另外两人已经扑到近前,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守芳来不及开第二枪,只能矮身躲避。刀锋擦着她的发髻过去,削断几缕头发。她趁机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反手刺向对方手腕。 “铛!”刀匕相击,火星四溅。 守芳心里一沉——这力道、这刀法,不是普通土匪!刺客用的是日本刀,虽然刀身用布缠了伪装,但那种独特的弧度骗不了人! 就在这时,第三把刀从侧面刺来。守芳勉强躲开,左臂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染红了衣袖。 疼!但她咬紧牙关没出声。前世在战场上,比这重的伤都受过,她知道现在不能慌。 三个刺客呈三角阵型逼上来。守芳背靠墙壁,匕首横在胸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勃朗宁还剩六发子弹,但对方有三个人,距离太近,开枪未必能全中。而且巷子窄,流弹可能伤到自己。 只能拖时间。希望巡防兵听到动静能赶来支援…… 正想着,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小姐——!” 是韩震的声音! 三个刺客对视一眼,领头那个突然用日语低喝一声:“撤!” 三人如鬼魅般翻墙而上,消失在屋顶。守芳想追,可左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韩震带着五个弟兄冲进巷子,看见地上老赵的尸体和守芳身上的血,眼睛瞬间红了:“大小姐!您……” “我没事。”守芳咬牙站直,“追!他们往东跑了!至少三个人,会用日本刀!” “留两个人保护大小姐!其他人跟我追!”韩震嘶吼着带人翻墙。 守芳被扶上马车。左臂的伤口不算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流,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 “先……先回府。”她声音发虚,“别惊动父亲,从后门进。” 西厢院里,钱老被连夜请来。 老爷子看见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刀口……是倭刀!刀身薄,刃口利,划开皮肉跟切豆腐似的。” 他一边清洗伤口一边骂:“丧尽天良!对一个小姑娘下这种狠手!” 守芳靠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钱老,您能看出这刀法的路数吗?” “路数?”钱老仔细看了看伤口走向,“刀是从上往下斜劈的,但中途变了向,成了横拉——这是倭寇刀法里的‘逆风斩’。我以前在福建沿海见过,那些倭寇杀起人来就这么砍。” 他顿了顿:“可这是奉天啊……哪儿来的倭寇?” 守芳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回忆刚才那几秒的交手。刺客的动作、步伐、配合……特别是撤退时那个日语口令。 是日本人。或者说,是日本人训练的死士。 “大小姐,”韩震回来了,一身泥泞,“追丢了。那三人对地形熟得很,专挑小巷子钻,最后翻进了日本侨民区……咱们进不去。” 日本侨民区,那是奉天城里的“国中之国”,由日本警察管辖,中国军警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知道了。”守芳睁开眼,“韩震,你带人去查两件事。一、奉天城里有哪些日本道馆,教剑道的。二、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的日本人进城,特别是会武的。” “明白!” 韩震转身要走,守芳又叫住他:“等等。这事……先别让府里其他人知道。尤其是寿姨娘,她刚生完孩子,不能受惊。” “那大帅……” “我自己跟父亲说。” 子时,张作霖从军营回来了。听说守芳受伤,他连军装都没换就冲进西厢。 “闺女!伤哪儿了?!”他声音都在抖。 守芳已经换了干净衣裳,伤口包扎好了,看着没那么吓人。她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最后说:“爹,刺客用的是日本刀,刀法是日本剑道。撤退时说日语,最后躲进了日本侨民区。” 张作霖的脸黑得像锅底:“日本人……他们敢!” “他们敢。”守芳很平静,“矿被咱们抢了,脸丢大了,总要找补回来。杀我一个女流,既能报仇,又能试探父亲的底线——看您敢不敢跟他们翻脸。” 张作霖一拳捶在炕沿上:“老子现在就带兵去围了领事馆!” “爹,不能去。”守芳拉住他,“没证据。刺客蒙着脸,刀没留下,人跑了。咱们空口白牙,日本人可以说咱们诬陷。”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守芳眼神冷下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派刺客,咱们就查内鬼。” “内鬼?” “刺客怎么知道我今天去穆家商号?怎么知道我会走柳条胡同?”守芳一字一句,“路线是临时定的,除非……有人通风报信。” 张作霖瞳孔一缩。 守芳接着说:“而且,日本人在奉天城行动,需要本地人配合。谁给他们提供情报?谁给他们打掩护?谁……收了他们的钱?” 屋里死一般寂静。 张作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好!查!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吃里扒外!” 接下来三天,奉天城里表面平静,暗地波涛汹涌。 韩震带人把奉天城翻了个底朝天。兴国帮如今在城里已有上百号人,三教九流都有眼线。三天时间,查出三条线索: 一、城北“北辰道馆”,馆主是个日本浪人,叫宫本武藏(化名)。道馆开了两年,收了不少中国弟子,但核心的“内堂弟子”都是日本人,从不见外客。 二、奉军军需处有个副官叫王有财,最近出手阔绰,在窑子里包了个红牌,还给他老娘买了块金锁。而他一个月的饷银,才八块大洋。 三、王有财有个表哥,在北辰道馆当杂役。 守芳把这三条线索写在纸上,推给张作霖。 张作霖看完,脸沉得像要滴水:“王有财……老子记得他。当年跟老子从辽西出来的老人了,没想到……” “爹,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守芳轻声说,“要动手,就得快。晚了,人就跑了。” 张作霖抓起那张纸,大步往外走:“孙副官!带一个排,跟老子去军需处!” 军需处后院的厢房里,王有财正数着银元。白花花的大洋堆在桌上,他一块一块地摸,摸得眼睛都眯起来。 门“砰”地被踹开时,他吓得把银元扫了一地。 “大、大帅?!”王有财腿一软,跪下了。 张作霖走进来,看都没看地上的银元,直接问:“日本道馆的宫本,给你多少钱?” 王有财脸色刷地白了:“大帅……我、我不知道您在说啥……” “不知道?”张作霖一脚踹翻桌子,银元叮叮当当滚了一地,“那你告诉我,这五百大洋哪来的?你娘的金锁哪来的?窑子里的红牌,是你养得起的?!” 王有财瘫在地上,嘴唇哆嗦:“我……我是借的……” “借的?跟谁借的?借据呢?”张作霖蹲下身,盯着他,“王有财,咱们兄弟一场,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说实话,我留你全尸。说假话,老子把你剁碎了喂狗!” 王有财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帅……我错了……我真错了……是宫本,他给我钱,让我……让我留意大小姐的行踪……我没想害大小姐啊!我就是说了她常去的几个地方,谁知道他们真要下手……” 张作霖站起来,对孙副官摆摆手:“绑了,送刑房。问清楚,他还卖了多少情报。” “是!” 王有财被拖走了,哭喊声渐渐远去。 张作霖走到院中,看着阴沉沉的天,忽然说:“孙副官,再带一个连,去北辰道馆。里面的人,一个不许放跑。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大帅,那是日本侨民区……” “管他啥区!”张作霖低吼,“在老子的地盘上,动老子的闺女,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北辰道馆的门是被撞开的。 二十多个日本浪人正在练剑,看见涌进来的奉军,先是一愣,随即拔刀。 “八嘎!你们干什么?!”宫本武藏站在最前,手握武士刀,汉语说得生硬。 孙副官也不废话,一挥手:“拿下!” 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浪人们脸色变了——他们再能打,也打不过几十条枪。 宫本咬牙:“这里是日本侨民区!你们无权……” “权?”张作霖从门外走进来,一身戎装,腰挎军刀,“在老子的奉天城,老子就是权!” 他走到宫本面前,两人对视。宫本个子矮,得仰头看张作霖,气势上先输了三分。 “宫本先生,”张作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我闺女前几天遇袭,刺客用的日本刀,说的日本话。你说,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宫本别开脸。 “不知道?”张作霖笑了,笑得阴森,“那你道馆后院的密室里,那三套夜行衣、三把倭刀,还有淬毒的弩箭——是谁的?” 宫本脸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老子怎么知道?”张作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动我闺女,就该想到有今天。” 他直起身,朗声道:“北辰道馆私藏凶器,涉嫌谋害我张家大小姐。现予查封!馆内所有人等,带回审讯!” 浪人们想反抗,可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最终还是放下了刀。 宫本被捆起来时,死死盯着张作霖:“你会后悔的!领事馆不会放过你!” “让他来。”张作霖转身,丢下三个字。 第二天,日本领事馆果然来了。 松井石根带着副官,脸色铁青地走进大帅府书房:“张大帅,你无故查封我国侨民开设的道馆,逮捕我国公民,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张作霖正在擦军刀,头也不抬:“无故?宫本武藏涉嫌刺杀我闺女,人证物证俱在,这叫无故?” “证据呢?” “刺客用的刀,和道馆密室里搜出的刀一模一样。刺客说的日语口令,宫本的手下也承认是他们道馆的暗号。”张作霖放下擦刀布,抬眼,“松井先生,我倒想问问——你们日本的道馆,教弟子刺杀中国官员家眷,这是什么意思?” 松井语塞,但很快说:“即使如此,也该交给我们日本领事馆处理。你这是越权!” “越权?”张作霖站起来,走到松井面前,“松井先生,你搞清楚——这是在奉天,在中国。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犯了法,中国人处理。日本人犯了法,也得按中国的法办!”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让你关东军打过来。老子奉军十万条枪,等着!” 这话已经撕破脸了。 松井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张作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他知道,这人真敢开战。 “好……好……”松井咬牙,“张大帅,你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老子等着。”张作霖坐回去,继续擦刀,“孙副官,送客。” 松井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守芳从屏风后走出来,左臂还吊着绷带。她看着父亲,轻声说:“爹,这下……真撕破脸了。” “撕破就撕破。”张作霖把刀插回鞘,“闺女,你记住——对强盗,你越软,他越硬。你硬了,他反而不敢动。” 守芳点头。她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次是暗杀未遂。 下次呢? 日本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奉军……真的准备好了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领事馆方向。 天空阴沉,像要下雨。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场风雨,怕是躲不掉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那之前,让手里有更多的牌。 更多的兵,更多的枪,更多的……底气。 守芳握紧了没受伤的右手。 路,还很长。 但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 走到黑,走到亮,走到……这片土地重见天光的那一天。 第三十九章:暗箭难防·釜底抽薪 五月廿八,奉天城入了梅雨季,天阴沉得能拧出水。 大帅府前院议事厅里,几个穿灰布军装的老将坐在下首,烟气缭绕,没人说话,气氛沉得压人。上首,张作霖慢慢呷着茶,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 终于,坐在右首第一个的胡子将军清了清嗓子:“大帅,有些话……弟兄们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张作霖抬眼:“老汤,有话直说。” 汤玉麟——奉军第三旅旅长,张作霖的结拜兄弟,也是军中最顽固的旧派头子——把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大帅,咱们当兵的,讲究个规矩。军营是军营,内宅是内宅。可最近……外头有些闲话,说咱们奉军的事,得先问过西厢那位大小姐。” 话说得不重,可字字砸在地上都有坑。 旁边几个老将交换了眼色。第二旅旅长马龙潭接过话茬:“汤大哥说得在理。大小姐管家,咱们没意见。可插手军需采购、矿山开采这些大事……传出去,怕弟兄们寒心。” “寒什么心?”张作霖放下茶碗。 “寒……”马龙潭咽了口唾沫,“寒的是规矩。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干政的?牝鸡司晨,非吉兆啊大帅!” “放屁!”张作霖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老子闺女管个家,就成了干政了?你们他娘的少听外头嚼舌根!” 话虽这么说,他脸色却难看起来。这几个老兄弟,都是跟他从辽西杀出来的,手里握着兵,说话有分量。他们今天能坐在这儿开口,说明这话……不止几个人在说。 汤玉麟见火候到了,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大帅,这是几位老兄弟联名的意思。不敢说弹劾,就是……提个醒。请大帅,三思。” 张作霖接过那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三条:一、内宅不得干政;二、军需采购需归军需处统一管理;三、女子不宜抛头露面经商办厂。 末尾,七八个签名,都是军中老人。 他没说话,把纸叠了叠,揣进怀里:“知道了。你们先回吧。” 几个老将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汤玉麟回头:“大帅,弟兄们都是为您好,为奉军好。” 人走了,厅里只剩张作霖一人。他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闺女能干,他骄傲。可这世道……容不得女人太能干。 正烦着,孙副官进来了,脸色凝重:“大帅,查清楚了。汤旅长他们这几日,跟卢家走得近。” “哪个卢家?” “就是……二姨太卢氏的娘家。她爹卢永贵,前清举人,现在在奉天商会挂个虚职。这几天,卢永贵在‘松鹤楼’摆了三回酒,请的都是军中的老人。” 张作霖眼神一冷:“卢家……他们想干啥?” “听说是……卢家不满大小姐管家,觉得二姨太失势,想扳回一城。”孙副官压低声音,“不过,属下还查到,卢永贵最近跟日本商社有来往,收了不少好处。” 日本! 张作霖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卢家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搞联名上书——背后有人! “去,”他咬牙,“把守芳叫来。”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看兴业纺织厂的扩建图纸。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用绷带吊着,只能用右手写字。学铭在旁边帮她按着图纸,小声说:“姐,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传什么?”守芳头也不抬。 “说……说你是……牝鸡司晨,说张家要败在女人手里。”学铭声音发涩,“还说你插手军务,是想……是想将来夺权。” 守芳笔尖顿了顿,继续画线:“还有呢?” “还说父亲糊涂,宠女儿宠得没了规矩。几个老将军联名上书,要父亲……要父亲约束你。” 正说着,孙副官来了。 听完前因后果,守芳放下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父亲怎么说?” “大帅没表态,但……”孙副官犹豫,“但那些老将手里有兵,大帅也不能不顾及。” 守芳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下起来了,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 卢氏……那个被她扳倒的二姨太,居然还有这份心气?不,卢氏没这个脑子。是卢家,是那些不甘失势的旧派,还有……日本人。 “孙叔,”她转身,“我想见见二姨娘。” 孙副官一愣:“现在?她还在禁足……” “就是现在。”守芳说,“烦请孙叔跟父亲说一声,就说……女儿想去‘探望’二姨娘。” 后园最偏僻的厢房,门常年锁着。卢氏被关在这儿三个月了,从当初风光无限的二姨太,变成如今无人问津的囚徒。 守芳推门进去时,卢氏正坐在窗前发呆。她瘦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看见守芳,先是一愣,随即冷笑:“大小姐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来看看二姨娘。”守芳让孙副官在外面等,自己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一个旧衣柜。桌上摆着凉透的饭菜,几乎没动。 卢氏盯着她,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看我笑话?” “不是。”守芳在她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问二姨娘,最近……可曾给娘家捎过信?” 卢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卢家最近很活跃。”守芳声音平静,“联络军中老将,联名上书弹劾我。这些事,二姨娘知道吗?” 卢氏手指抠紧了衣角:“我……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守芳看着她,“二姨娘,您关在这儿三个月,外头天翻地覆了。您知道日本人最近在奉天做什么吗?知道他们想怎么对付张家吗?” 卢氏眼神躲闪。 守芳继续说:“您娘家那些人,以为扳倒我,就能让您重新得势?错了。他们是在拿您当枪使。张家若乱了,第一个倒霉的会是您——您是张家的妾,生了张家的儿子。张家倒了,您和学英能去哪儿?回卢家?卢家护得住你们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卢氏浑身发冷。 她其实知道娘家在活动——每月送东西来的老妈子会悄悄递话,说老爷在想法子,说很快就能接她出去。可她没想过……事情闹这么大。 “那些老将联名,是冲着我,可也是冲着父亲。”守芳声音更轻,“他们逼父亲在我和军中稳定之间选。父亲选了军中,我自然失势。可父亲若选了女儿呢?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父亲被女人蒙蔽,不堪为帅?” 卢氏嘴唇发抖:“我……我没想这么多……” “您当然没想。”守芳站起来,“因为您眼里只有这方寸之地,只有失宠的委屈。可您想过学英吗?那孩子才六岁,若张家真乱了,他怎么办?跟着您回娘家,一辈子抬不起头?还是……” 她没说完,但卢氏懂了。 乱世之中,失了依靠的女人和孩子,是什么下场。 “二姨娘,”守芳走到门口,回头,“您要是真为学英好,就该知道——张家稳,学英才有将来。张家乱,谁都活不成。” 门开了又关。 卢氏瘫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捂着脸哭了。不是委屈,是后怕。 她差点……差点把儿子推进火坑。 当天夜里,卢家宅子。 卢永贵正跟几个军中旧派喝酒,席间说得唾沫横飞:“诸位放心,这次定让那丫头片子知道厉害!女人就该待在屋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正说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二小姐……二小姐让人捎信来了!” “快拿来看看!”卢永贵接过信,展开一看,脸刷地白了。 信很短,就几句话: “爹,若还认我这个女儿,立刻收手。张家若乱,女儿与学英必死。日本人许的愿,是鬼话。女儿绝笔。” “绝笔”两个字,写得又重又抖,像用尽全身力气。 卢永贵手一软,信纸飘落在地。 “卢老,怎么了?”旁边人问。 “没……没事。”卢永贵勉强笑笑,“诸位,今日就先到这儿吧。那事……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箭在弦上……” “我说,容我再想想!”卢永贵突然提高声音,眼睛发红。 众人面面相觑,悻悻散了。 第二天,联名上书的事不了了之。汤玉麟等人再去找卢永贵,卢家大门紧闭,管家说老爷病了,不见客。 消息传到张作霖耳朵里,他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丫头……釜底抽薪啊。” 西厢院里,守芳正在听韩震汇报。 “大小姐,查清楚了。松井的副官山本,半个月前开始接触卢永贵。许诺说,若能扳倒您,将来奉天商会的会长就是卢家的。还给了五百大洋‘活动经费’。” 守芳点头:“卢家收钱了?” “收了。”韩震咬牙,“不光收了钱,松井还答应,事成之后,帮卢永贵的儿子在关东军参谋部谋个差事——那小子在日本留过学,早就是亲日派了。” 守芳闭了闭眼。果然,又是松井。 这位领事先生,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明的暗的,硬的软的,全使上了。 “大小姐,咱们要不要……”韩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用。”守芳摇头,“卢家已经废了。经过这次,父亲不会再信他们,军中旧派也会看清——卢家成不了事。” 她顿了顿:“至于松井……记下这笔账。” 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暗杀,挑拨,收买……松井的手段,她一件件记着。 总有一天,这些账,要一笔笔算清楚。 窗外,雨渐渐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守芳走到院中,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这一局,她又赢了。 可赢得不轻松。每一次都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而这样的局,以后只会更多,更险。 她转身回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手抄的“古书”,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五月廿八,松井策动卢家及军中旧派,以‘牝鸡司晨’攻讦。破之以釜底抽薪,然警之:敌已渗入内部,不可不防。” 写完,她合上书,望向窗外。 天晴了,可她知道,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 松井不会罢休。 而她,也得准备更硬的牌,更利的刀。 这场较量,才刚开始。 第四十一章:血狱突围·烈火焚夜 寅时三刻,南满铁路附属地像个蛰伏的钢铁巨兽,探照灯的光柱在夜色中交错扫过,把监狱高墙上的铁丝网照得惨白发亮。 墙根下的臭水沟里,八十三个黑影如壁虎般贴墙移动。守芳打头,每往前挪一步,左臂的伤口就撕扯一下,她咬紧牙关,汗水和污泥混在一起。 距离排水口还有二十步时,她忽然抬手——全体静止。 探照灯的光柱正从头顶扫过,在沟沿停留了三息,缓缓移开。就在光柱移开的刹那,守芳如离弦之箭般扑到排水口前,匕首插进砖缝,一撬。 “咔嚓”一声轻响,锈蚀的铁栅栏松动了。 王石头挤上来,双手抓住栅栏,脖颈青筋暴起,无声发力。铁栅栏被硬生生掰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人通过。 “赵铁柱,”守芳压低声音,“带你的人上墙,解决岗哨。记住,用迷药,不见血。” “明白!” 赵铁柱带着二十人甩出飞爪,钩住墙头,悄无声息地攀上去。他们训练了半年,这种夜袭科目练过不下百次。 守芳朝王石头点头,第一个钻进排水口。里面狭窄潮湿,腐臭味扑面而来。她匍匐前进,匕首咬在嘴里,右手举着小油灯——灯罩蒙了三层黑布,只透出黄豆大的光。 爬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铁栅栏。这是监狱内部的第二道屏障。 守芳正要动手,忽然听见栅栏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日语交谈。她立刻吹灭油灯,整个人贴在地上。 “……支那人,骨头真硬。”一个日本兵的声音。 “少佐说了,明天继续审。那个戴老头,打断他另一条腿。”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渐远。 守芳眼里寒光一闪。她抽出铁丝,在锁孔里摸索——这把锁复杂些,但难不倒她。三息后,“咔嗒”轻响,锁开了。 推开栅栏,眼前是条狭窄通道。墙上挂着油灯,光晕昏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门紧闭。 “分头找。”守芳对后面跟上来的弟兄说,“两人一组,找到戴家人立刻回报。” 三十个人像水银般散开。守芳带着王石头往深处走,每经过一间牢房,就从门缝往里看。 第一间,关着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身上鞭痕交错,躺在草堆里一动不动。 第二间,是个老人,靠墙坐着,一条腿扭曲变形,正是戴明德! 守芳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隔壁牢房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轻,像小猫呜咽。 她浑身一震,快步走到隔壁门缝。油灯光下,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缩在墙角,脸上有淤青,身上的衣裳破得露肉。孩子怀里抱着块破布,像抱着什么宝贝。 “这……这他娘的是孩子啊!”王石头眼睛红了。 守芳没说话,继续往前看。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整整十二间牢房,关了三十七个人!有书生模样的,有工人打扮的,还有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年纪不过十六七。 所有人身上都有伤,有的手指血肉模糊,有的胸口烙着印子。 “大小姐,”一个弟兄跑过来,声音发颤,“戴家四个人找到了,都活着。可……可其他人……” 守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原计划只救戴家人,速战速决。可眼前这些人…… “王石头,”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把所有人放了。” “啥?!”王石头瞪大眼睛,“大小姐,咱们人手不够,带不走这么多……” “那就让他们自己走。”守芳转身,“告诉他们,想活命的,跟着我们。怕死的,留下。” 她走到戴明德的牢房前,匕首插进门缝,一撬。老锁“哐当”落地。 戴明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见守芳,愣了下:“你是……” “戴老爷子,我是守芳。”她蹲下身,“能走吗?” “能……”戴明德挣扎着要站起,可那条伤腿使不上力。王石头赶紧扶住。 “我儿子呢?”老人急问。 “找到了,在隔壁。” 守芳挨个撬锁。铁门一扇扇打开,牢房里的人先是惊恐,随即看见王石头等人胳膊上的红布条——这是守芳定的暗记。 “我们是望夫山兴国帮的,”王石头低声说,“来救人。想走的,跟紧!” 三十七个人,全都踉跄着站起来。那个三岁的孩子被一个女学生抱在怀里,不哭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 “所有人听着,”守芳站在通道中间,声音不高却清晰,“跟着我的人,一个接一个,不许出声。外面有接应,能跑出去的,去望夫山汇合。” 她顿了顿:“但要记住——你们一旦出去,就是日本人的死敌。回不了家了,回不了以前的日子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没人说话。但三十四双眼睛,都盯着她。 那眼神,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死里求生的狠劲。 “走!” 队伍像条受伤的蛇,在狭窄的通道里蠕动。守芳打头,王石头断后。戴明德被两个弟兄架着,戴文才伤得轻些,自己勉强能走。 快到排水口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日语! “糟了!”王石头脸色大变,“岗哨那边出事了!” 守芳心一沉——赵铁柱他们失手了? 几乎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夜空! “呜——呜——呜——” 监狱内外瞬间炸锅!脚步声、日语喊叫声、枪栓拉动声混成一片! “快!从排水口出去!”守芳嘶吼,“能跑多快跑多快!” 她最后一个钻出排水口时,外面已经打起来了!赵铁柱的人正和十几个日本兵在墙根下缠斗,迷药已经不管用,刀光血影! “大小姐!你们先走!”赵铁柱满脸是血,一刀劈倒一个日本兵,“他们人太多了!” 守芳抬头,看见监狱大门方向,黑压压的关东军正涌过来!至少两个小队,六十人!还有两挺机枪正在架设! “韩震!”她朝外围喊。 “在!”韩震带着三十人从暗处冲出,“大小姐,您带人先撤!我们断后!” “不行!”守芳咬牙,“你们带这些百姓走!我留下!” “大小姐!” “执行命令!”守芳拔出勃朗宁,“砰”一枪打翻一个冲过来的日本兵,“王石头,你带十个弟兄,护送所有人往北撤!赵铁柱,你带剩下的人跟我挡着!” 生死关头,没人再争。王石头红着眼,一把抱起那个三岁孩子:“走!都跟老子走!” 三十四个被救的百姓,跌跌撞撞跟着往北跑。戴明德回头看了一眼,老泪纵横:“大小姐……” “走!”守芳头也不回。 现在她面前,只剩下四十个弟兄,而对面的关东军,已经增加到近百人! 机枪架好了,“哒哒哒”的子弹扫过来,打得墙砖碎屑乱飞! “找掩体!”守芳滚到一辆废弃的板车后,抬手两枪,机枪手应声倒地。但第二个机枪手立刻补上,子弹像泼水般倾泻! “大小姐!这么打不行!”韩震躲在她旁边,“咱们子弹不够!” 守芳脑子飞快地转。她看向监狱东侧——那里堆着十几个油桶,是给探照灯发电机用的柴油。 “韩震,”她眼睛亮了,“带五个人,绕到东侧,把油桶推过来!其他人,火力掩护!” “明白!” 韩震带人猫腰冲出去。守芳换了个弹夹,探身连开三枪,又放倒两个日本兵。子弹擦着她头皮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脸生疼。 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她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住,继续射击。 勃朗宁只剩最后两发子弹了。 就在这时,韩震那边传来喊声:“大小姐!推过来了!” 守芳抬眼,看见五个油桶正顺着斜坡滚下来,直冲关东军阵型! “打油桶!”她嘶吼。 所有还能开枪的弟兄同时开火!子弹打在铁皮桶上,火花四溅! 第一个油桶炸了! “轰——!!!” 冲天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七八个日本兵!惨叫声撕心裂肺! 第二个、第三个油桶接连爆炸!监狱门前成了一片火海!关东军阵型大乱! “撤!”守芳抓住机会,“往北撤!跟上王石头他们!” 四十个人且战且退。但日本兵很快重整旗鼓,从两翼包抄过来! 守芳边跑边回头射击,勃朗宁子弹打光了,她捡起地上的一把日本三八式步枪,拉栓上膛的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 “砰!”一个追兵倒下。 但更多的人追上来。 距离北面的树林还有两百步,可弟兄们已经倒下一半。韩震背上挨了一刀,血染红半边身子,还在咬牙坚持。 守芳知道,这样跑不掉了。 “韩震,”她忽然停下,转身举枪,“你带剩下的人走。” “大小姐!您……” “这是命令!”守芳眼睛血红,“回去告诉父亲,就说……就说女儿不孝。” 她说完,迎着追兵冲了上去! 一个人,一把枪,单薄的身影在火光中像支燃烧的箭! “大小姐——!”韩震的嘶吼被枪声淹没。 守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前世的战斗本能。翻滚、瞄准、射击、再翻滚……每一个动作都是肌肉记忆。三八式步枪打空了,她捡起地上的武士刀,反手劈开一个日本兵的喉咙。 血溅了一脸,热的,腥的。 又有三个日本兵围上来。守芳喘着粗气,刀横在胸前。左臂已经疼得麻木了,眼前开始发黑。 到此为止了吗? 她想笑。穿越一场,改变了一些事,救了一些人,可终究…… 就在刀锋劈下的瞬间,侧面突然冲出一道人影! “铛——!” 武士刀被架住!韩震满脸是血地挡在她身前:“大小姐!要走一起走!” “你……” “少废话!”韩震一刀逼退敌人,抓住她的手,“那边!跟我来!” 两人且战且退,钻进一条小巷。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子弹打在墙上噗噗作响。 守芳已经跑不动了,全凭韩震拖着。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突然,前方巷口传来马蹄声! 是奉军的马队!领头的是孙副官! “大小姐!这边!” 守芳最后的意识里,看见孙副官带人冲过来,和追兵打在一起。韩震把她抱上马背,自己翻身上另一匹马。 马蹄声急,风声呼啸。 她伏在马背上,恍惚间看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望夫山营地,当第一缕晨光照进议事厅时,戴氏“扑通”跪在地上,朝着奉天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厅里挤满了人。三十四个被救的百姓,或坐或躺,王石头正带人给他们处理伤口。那个三岁的孩子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块破布。 戴明德的一条腿被重新包扎,戴文才和两个堂兄虽然遍体鳞伤,但都活着。 “爹……”戴氏扑到老父跟前,哭得说不出话。 戴明德摸着女儿的头,老泪纵横:“闺女……爹这条命,是大小姐捡回来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蹄声。 所有人都冲出去。 孙副官和韩震扶着守芳下马。她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绷带全被血浸透,衣裳破烂,脸上全是烟灰血污。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大小姐……”戴氏又要跪下。 守芳摆摆手,声音虚弱:“人……都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都救回来了!”王石头红着眼,“三十四个,一个不少!” 守芳点点头,身子晃了晃。韩震赶紧扶住:“大小姐,您得歇着……” “不忙。”守芳看向那些被救的人,“各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站出来,深深鞠躬:“恩人,在下刘世明,原是奉天师范学堂的教员。日本人抓我,是因为我在课堂上讲岳飞抗金。今日蒙恩人相救,这条命就是恩人的。愿追随恩人,抗日救国!” “还有我!”一个工人打扮的汉子站出来,“我叫赵铁蛋,铁路工人。日本人抓我,是因为我带头抗议他们克扣工钱。我也愿意跟着恩人干!” 一个接一个,三十四个人,除了那个三岁的孩子和两个实在伤重的老人,全都站了出来。 守芳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这一夜,她丢了半条命。 可换来的,不止是戴家四条命。 是三十四颗种子。 抗日救国的种子。 “好。”她深吸一口气,“愿意留下的,望夫山有饭吃,有地方住。但有一条——从今往后,你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是这片土地的。” 她转身,对韩震说:“安排住处,准备吃食。重伤的,去请钱老。” “是!” 守芳被扶进屋里。已经有人提前准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钱老也被连夜请上了山。 处理伤口时,钱老手都在抖:“丫头……你这伤口再深半分,胳膊就废了……” 守芳靠在炕上,闭着眼:“废不了。我还要用它拿枪呢。” 钱老叹气,不再说话,专心包扎。 屋外,朝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望夫山上,洒在营地里,洒在那些劫后余生的人脸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奉天城里,关东军司令部已经炸了锅。 松井石根看着监狱的损失报告,脸黑得像炭:阵亡二十三人,重伤十一人,三十四名重犯被劫…… 最重要的是,那三岁的孩子——那是他们从吉林抓来的抗联首领的独子,本打算用来要挟的筹码——也被救走了。 “张……守……芳……”松井把报告撕得粉碎。 他走到窗前,看着大帅府的方向,眼神阴毒得像毒蛇。 这次,他不会再玩阴的了。 有些账,该用血来算了。 而望夫山上,守芳沉沉睡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一战,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了。 她得快点好起来。 快点,再快点。 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