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回落魄剑圣后》
1. 第一章
落照流光,暮霭氤氲,青砖黛瓦的窗户中升起袅袅炊烟,迷蒙腾升后又溶于了霞光之中。
沈恬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站在杂货铺门口,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街上,对门张琳家的幺女正举着个小风车在街上跑来跑去,小风车呼啦呼啦地转着,小丫头咯咯咯地笑着。
张琳端了框刚洗好的蕨菜出来对着小丫头关心道:“跑慢些,莫摔了。”一转眼见到沈恬,立刻扬声道:“小恬啊,我家今日采了些蕨菜,明日煎好了蕨菜饼让我家丫头送一些给你家尝尝。”
“好嘞,谢谢张婶!”
沈恬欢快应下,刚转身欲要回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玉鸾峰顶,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紫光从山上往下的方向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她的眼睛出现了错觉。
她摇了摇头,心想可能是周围的修士在练习法术,没多理会。
恰在此时,隔壁柳秀秀从窗口探了头道:“小恬啊,你等等……”
沈恬顿住脚步问:“怎么了柳姨?”
只听柳秀秀家的门很快被“吱呀”一声打了开,她抱着一个胖乎乎冒着热气的油纸包跑至她面前,不由分说便将油纸包塞进了她的手中,“前日冉儿摔断了腿,多亏你给的灵丹妙药才治好,我家也没什么可报答的,今日做了点包子,这些你拿着。”
冉儿是柳秀秀的女儿,也是她的好友。
柳姨一家去年刚搬来此地,可三个月前,她的丈夫说是要去修仙,当晚便携了家中所有钱财不知去向,徒留娘两互相扶持种地过日子。
为了生计,柳姨只得四处接些杂事讨生活,屋漏偏逢连夜雨,前一阵子柳秀秀染了风寒,紧接着冉儿又摔断了腿。
油纸包沉甸甸的,摸着还有些烫手,还未打开,猪肉的香味便裹着面点的香气从油纸包内钻了出来。
竟是肉包子!
这个世道虽说不至于吃糠咽菜,但寻常人家想吃一顿猪肉还是要掂量掂量日子的。
这份礼,对柳秀秀来说着实不轻。
“柳姨、这我不能收,冉儿是我的好友,这丹药得来也不麻烦,你不必这般客气。”
沈恬想将油纸包还给她,可柳秀秀却摇头。
“小恬,今日我有个重要的活计,若不是你给的丹药治好了冉儿,我断然是完不成的。”
看着柳秀秀真挚的目光,沈恬知晓若是自己不收,依照柳姨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干休的。
她不做推辞,只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上的篮子中取了一张符纸出了门笑道:“这是今日一位道长给画的符纸,说是能保一年安康,你们娘两这些日子不太平,你拿着更有用些。咱们邻里邻居的,以后莫要这么见外了。”
说罢,沈恬将符纸塞进了柳秀秀手中。
柳秀秀看着手中符纸,微红了眼眶,好一会儿,她才颤着声道:“小恬,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
沈恬笑着轻拍了她一下,“谢什么,快回去吃饭吧,包子还是得趁热吃才好吃。”
“嗯。”
柳秀秀笑着点点头,又感激地向沈恬鞠了一礼,这才将符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回了家。
沈恬见柳秀秀进了门才安下了心,抱着热乎乎的包子转身进了杂货铺。
将手中的油纸包暂置在柜台上,沈恬赶忙借着斜阳的余韵将杂货铺中被客人稍稍翻乱的物品一一归位整齐,内心一片安宁祥和。
算起来,她胎穿到这个修仙的世界已经有十八个年头了。
前世,她因着领导的PUA熬夜修改标书结果加班猝死,再一睁眼,自己已经穿越成了无峰村沈家一名嗷嗷待哺的女婴。
来到一个陌生世界的惶恐在母亲温和的笑意、父亲笨拙的怀抱和全村人送来的百家被中渐渐消散,前世那颗越来越冰冷的心也缓缓被大家的温暖善意所融化。
这里孩子八岁时便要测五行灵根,可到了沈恬处却出了怪事。一般人多少有些灵根可探,可那道长探了沈恬半晌,才缓缓摇头,叹息着孩子无缘仙途。
在所有人都想修仙的世界中,没有灵根无疑是一件极为丢脸之事。
沈恬觉着沈父沈母即便不责怪她,接受事实可能都需要至少好几日的时间,毕竟前世,任何一次让父母丢人之事都要被说道很久。
可当天傍晚,沈父沈母却烧了一桌子的好饭好菜,反倒是安慰她道:“小恬,没有灵根也无妨。修仙同咱家开杂货铺一样,都是人生的一种选择,若你以后喜欢,继承铺子也好、出去做别的事也罢,爹娘都支持你,只要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我们便放心了。”
那天晚上,沈恬趴在被窝里偷偷哭了很久,她不知自己哭得究竟是自己完全没有修仙的天赋、还是父母所说的那番话,亦或者,两者都有。
在那之后,她便开始慢慢学习接手杂货铺。
无峰村是山坳处的一块平地,而周围巍峨灵山上,多有修仙门派矗于山顶云雾之间,因此,经常会有修士来到无峰村采买一些物资。
她的父亲沈明河会上山采集药草灵木、捡些奇石异宝,母亲李岚意则在家制作些诸如低阶的空白符纸、画阵用的灵木灰等物品,而沈恬因着没有灵根的缘故,只能负责在店中做掌柜。
在杂货铺中,她经常能听见修士们互相讨论着宗门的不公、秘境的险恶、仙门的争斗,那些修士们面上的焦虑与不忿之色总让她想到前世卷天卷地却什么也没得到的自己。
看着天上御剑而行的修士,沈恬虽偶有羡慕和惋惜,可大多时候,她觉着作为一名普通人挺好的。
至少现在,她的生活悠闲而幸福。
整理完了所有货架,李岚意温柔的声音也从后院传来:“小恬,吃饭了。”
“哎!”
沈恬应着,赶忙从柜台上取了油纸包匆匆走进了后屋。
刚踏进屋子,一股猪油伴着轻微的焦香气息扑面而来,沈恬兴奋地跑进厨房,果见母亲正铲着猪油菜饭锅底的锅巴。
去年的时候,她突然想吃煲仔饭,可这里的人哪会做什么煲仔饭,只听得她说有味道饭底的锅巴好吃,于是每次做猪油菜饭便会将底部的米饭做焦了给沈恬吃。
沈明河正端着一盆菌菇汤往屋里走,见到她笑道:“小恬啊,快洗手去。”
沈恬应了声好,将油纸包放在灶头上道:“娘,柳姨为了答谢我给她的丹药治好了冉儿送的肉包子,还热着,你看看你和爹要吃几个,我吃一个便行。”
“肉包子?”
“嗯,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
李岚意有些诧异,她麻利地将锅子里的菜饭盛进碗中,而后展开了油纸包,瞬间,八个白胖松软的肉包子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这可如何使得?小柳家日子也不好过……”李岚意转身翻着装菜的筐子,“要不再给小柳家送些白蘑菇过去?你父亲上午刚从山上采回来的。”
沈恬连忙摆手,“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柳姨那性子,别人帮了她她定是要还人情的。你若今日又特意给她送了东西,明日她指不定又给你还什么来。”
李岚意闻言,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地落在那些包子上,“倒也是。小柳这人,总是这般要强。赶明儿我做一些白糖糕,分给周围几个孩子甜甜嘴,周围人都得了,小柳也就不必特意还了。”
“是是是,还是娘亲想得周到。”沈恬连忙拍着马屁。
李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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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恋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轻笑,“还不快去洗手吃饭,等下不是还要同你的爹爹一起去山上采灯灵草吗?”
沈恬鼻尖被捏得痒痒的,“好啦娘亲,我这就去。”
饭桌上的煤油灯被沈明河点亮,暖光将一家人融融吃饭的身影皎然地映在墙上。
猪油菜饭油润咸香,锅巴嚼起来脆生作响。
沈恬呷了一勺鲜美的菌菇汤咽下,又咬了一口松软可口、汁水丰盈的肉包,不禁惬意地眯起眼睛。
“对了,今日我下山之时,看到隔壁玉鸾峰顶乌云密布,雷声阵阵,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明河咽下最后一口肉包,仍心有余悸道:“那黑云中布着紫光,就在快要散去之时我听见好大一道声音,像金铁断裂似的,从那么远的山巅传下来都震得我心口直发慌。”
李岚意闻言,放下筷子紧张道:“莫不是仙门之间有争斗?”
沈明河摇摇头,“应当只是有修仙人士在渡劫,只是看这情景……”
剩下的话沈明河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知晓,怕是凶多吉少了。
沈恬想起傍晚那抹似有若无的紫光,心下莫名一凛,连忙喝了口汤压压惊。
玉鸾峰顶上矗立的是玄宗,听闻是仙门中最强的宗门之一,实力如此强悍,那里面的修士应当也是极为厉害的。
即便是前世不爱看修真文的她也知晓,渡雷劫是一件极其凶险之事。
可对于她这个凡人而言,除了卖些东西给修仙之人,其它的什么法术啊、修为啊、秘境啊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东西。
修仙者,他们穷尽一切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隐入山谷,星辰在夜幕中熠熠生辉。
村内炊烟散尽,灯火被次第点亮。
父女两背着小箩筐,打着火把走在玉鸾山脚下。
今夜的玉鸾山格外的寂静,就连一丝一毫的风声都不曾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父女两人的脚步声在山脚处显得格外清晰。
分明是春日,沈恬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小恬啊,灯灵草只有这几日才会出现,且非常隐蔽,其本身虽会发光,但光亮微弱,要仔细观察。”沈明河蹲下身子,手指轻擿,两片隐隐发着蓝光的小叶子便落在他掌心之中,“记得不能连根拔起,不然日后可就生不出来了。”
“好的爹爹。”
沈恬低下头,打着火把学着沈明河在地上细细地寻着。
这一片地内未找到,她抬起头想要换一块地方,却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东西隐隐泛着光。
她心头一喜,三两步跑了过去,可眼前的一幕却叫她骇得屏住呼吸楞在了原地。
只见朦胧月色下,一名年轻男子蜷缩于杂草碎石之间。
男子衣着质地精贵,一眼便知非寻常人家可得,只是当下这衣物却破烂不堪,处处渗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的面上满是尘污血水,已辨不清原先容貌,更为可怖的,是他心口处极深的剑伤,血已半凝,可向伤口里头瞧去,隐约能见森白的肋骨。
而那男子的怀中,却紧紧抱着半截已断的剑身,剩余半截不知去向。
不知为何,明明月色通明、火光煌煌,可这剑身丝毫未反半丝光芒,黯淡得仿佛死物一般。
反倒是剑柄下方束着一块方形玉佩,流转着幽幽紫光,只是那荧光忽明忽暗,恍若不知何时便要消逝。
而方才她看到的浅光,正是那玉佩濒死般的点点星火。
沈恬心猛地一跳,努力压下心头恐惧,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地探向男子鼻下。
一丝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气息拂过她冰凉的指节。
还活着!
2. 第二章
“爹!爹!”
沈恬连忙将沈明河叫来。
沈明河听见女儿急切地呼唤,连忙三两步跑了过来,见到躺在地上的陌生男子,亦是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镇定之后,他蹲下身子,伸长手摸了摸男子的颈脉道:“脉搏虚弱,快、快带回家去。”
沈恬点点头。
人心都是肉做的,当下若这男子死了也就罢了,可人还活着,见死不救,日后定要良心不安。
沈明河欲要背受伤男子回家,奈何男子的手死死环着剑柄,无论沈恬怎么生拉硬拽都无法取下。
真是块硬骨头,伤得如此严重,潜意识里竟还不愿将剑丢下。
沈恬无奈对沈明河道:“爹,我在这守着,你回去将王叔叫来一起抬人。”
王叔是张琳的丈夫,与她家一直交好。
眼见着确实并无他法,沈明河点头道:“好,你小心些,我快去快回。”说罢,便急匆匆地往村子方向跑去。
将火把棍插入土中,沈恬累得一屁股坐下,默默看着眼前男子。
细细瞧了,她才发觉男子的眉间紧锁着,形成了三道难看的纹路。
火光的暖意笼在男子面上,却似乎化不开他面上的忧愁。
他是谁,到底为何会伤成这般模样。
忽地,她想到了今日见到的紫光,父亲提起的玉鸾峰顶的雷劫及金铁断裂之音。
既在玉鸾山下,又有断剑,怕就是那位渡劫失败之人。
可被雷劈之人不应当浑身发黑,像被烧焦一般吗,可这人……
沈恬又忍不住朝他心口处的伤口看去。
这人反倒不像被雷劈过,更像是——被他手中的断剑所伤。
看他如此护着这把剑,应当是极为珍惜,为何会这般……
真是古怪。
沈恬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两个身影举着火把越靠越近,沈恬连忙朝着二人挥手。
沈明河带着王全气喘吁吁地赶到,尚来不及歇息一下,两人便张开了一块长布,三人合力将男子抬到了布上带回了沈家。
李岚意已将杂货铺中的所有灯烛点亮。
杂货铺里头的侧面有间小室,本是用来堆些杂物的,后来因着沈父沈母心疼女儿中午趴在柜台上休息,便将里头的杂物清理干净放了一张竹榻供沈恬午休。
几人将男子转移至竹榻上,这才松了口气。
李岚意倒了水递给三人,“快喝口水歇歇。”而后又去瞧了瞧受伤的男子,骇得捂住口鼻惊呼出声,“怎么伤得这么重!”
王全将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道:“这小子修为极高,只可惜雷劫抗到一半出岔劈了。”
王全曾经也拜过师门修过仙,只可惜灵根不高,在炼气三层后便再上不去,无奈回了村子做了个木匠安稳度日。
“那意思便是这孩子是抗住了雷劫,却在别的地方出了问题?”沈明河喝了两口水,抬起头问。
王全点点头,啧啧道:“具体原因呐,估计要等这小子自己醒了才能知道了。”
沈恬边听着二人聊天,边咕嘟咕嘟把水喝完,喝完之后她将杯子甩干,带着杯子来到杂货铺的柜台处。
因着杂货铺童叟无欺,故此有不少修仙人士的常客,有时候沈恬也会顺手帮他们照顾一下灵兽、看管一下物件,作为回报,有些人会给她一些凡人也能用的丹药,也有些人会画一些转运灵符之类的小玩意儿赠予她。
给柳姨的东西便是这般而来。
她把杯子置于一旁,打开柜台上的药匣,取出最底层的青绿色瓷瓶和一旁放着的小本子。
与凡人黑黢黢的药丸不同,修士的丹药多是颜色各异,即便偶有相同色泽,因着修为不同,丹药的大小形态也略有差异。
每次有人给她丹药,她便就会在小本子上记录下丹药外观与那人介绍的丹药效果。
她打开本子扫了一眼,将所有与人有益的丹药都取了出来放进杯中。
看着杯中的二十多颗丹药,毕竟是攒了许多年的东西,说不肉疼是假,可想起男子露出的森森白骨,沈恬横了横心,将杯子带至了侧间。
“王叔,需要麻烦您将这些丹药送进这位修士体内。”
沈父沈母虽有灵根,但二人皆未踏上过修道之路,眼下能催动灵气将药物送进男子体内的,也只有王全。
王全看了眼沈恬杯中的丹药,忍不住惊讶道:“小恬丫头,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这么些年慢慢攒的。”沈恬又看了眼床上的男人有些迟疑,“不过也不知道对这种高阶修士有没有用。”
李岚意摸了摸沈恬的头宽慰道:“尽人事、听天命。就按小恬说得话做吧,毕竟我们凡人的医术对这位修士更是无用。”
王全点点头,神情凝重了几分,他接过杯子走至竹塌旁,双指并拢,好一会儿后,一丝极为微弱的灵气自他打着颤的指尖溢出,他小心用灵气从杯中牵引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缓缓送至了男子的唇边。
丹药穿过了嘴唇,却卡在了牙关处,不论王全如何用力都突破不了。
沈明河立刻用双手尝试掰开男子齿间,谁知这男子即便昏迷成这般模样,牙关依旧咬得死紧。
这样下去可不行。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男子的玉佩竟迸发出了一道紫气,紫气在男子身上柔和晕开,男子紧咬的牙关却微微松了开。
“就现在!”王全立刻抓住机会,操控手中丹药送进男子口中,催动灵气让丹药化在男子喉间。
紧接着,王全趁热打铁,将杯中一粒粒丹药都喂给了男子。
随着最后一颗丹药化在了男子口中,王全已是满头大汗,气力不济,一屁股坐在竹塌边上喘着粗气,可目光却不忘盯向男子。
一刻钟后,男子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就连紧锁的眉间都似乎舒展了一些。
“有效了、有效了!”王全欣喜地站起身子,其余三人也都面露喜色。
王全又探了一遍男子体内气息,捏了捏眉心叹息道:“这小子体内经脉具断,金丹也有破碎迹象,幸而方才不知是哪颗仙丹护住了他的心脉,至少命是肯定能保住了。”
沈恬不解,命保住了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何王叔却如此愁眉不展。
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沈明河拍了拍她肩膀温柔解释:“对于修士来说,金丹破碎,那就意味着境界跌落,也就代表着可能几百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在沈恬的认知中,人类能活九十岁都算是长寿的,几百年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星辰。
杂货铺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响,张琳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老王,我带了盆桃木露过来,不知道能用上不。”
王全立刻回:“能用上、能用上,拿来吧。”
不一会儿,张琳带着一个木盆出现在众人眼前。
“以前给我女儿测灵根的道长说我们家那颗桃树极其有灵,于修道有益,让我每日收集晨露,我已经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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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缸了,先带一盆过来看看有没有……”
张琳刚笑着放下水盆便见到了床上的男子,话说至一半便捂住嘴转身出了房间开始干呕。
王全立刻跑出去安抚张琳,李岚意则是速度去了厨房,用小碗取了几颗腌渍的青梅递给了张琳。
沈恬也跟着出了去,扶住张琳坐在柜台的椅子上歇息。
张琳含住梅子、又深吸了两口气才冷静下来,缓缓道:“用那桃木露,给他擦擦身子,多少也能补些灵力。”
而后又含泪看向王全,“咱家的大闺女不会也要经历这一劫吧……”
王全将妻子揽在怀中笨拙安慰道:“怎么会,咱家大姑娘啊整日好吃懒做,去宗门里也就一享福的命,哪里能有这般高的境界可以跌落。”
“瞎讲,大姑娘哪有你说的这般好吃懒做。”张琳锤了一下王全,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眸中的担忧却在王全的话语中消散了许多,“修仙得道都不重要,好好活着就行。”
李岚意看向沈恬,心中庆幸不已。若是自己的女儿也在宗门修仙,她见到今日那男子的反应恐怕也同张琳一样后怕。
为人父母,自是希望孩子能有出息些,可在生死面前,出息又能有何用?
沈恬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亥时。
“张婶、王叔,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还有孩子要照顾,先回去好生歇息。”
王全点点头,搀着张琳起了身道:“小恬,要有事情再喊你王叔。”
“好。”
送走了王叔张婶,沈恬取了块软布回了侧间。
沈明河见到女儿手上的东西立刻接了过来道:“你们娘两先去休息,今日夜里我来照顾他。”
“爹、娘。”沈恬摇摇头道:“爹,明日您还要去玉鸾山采药,兴许会有人来寻他。娘也是,今日您先休息,明日我休息,铺子里还需麻烦您看着。”
沈父沈母知晓沈恬有主意的时候拗不过她,便只能关切了两句回了房。
小小的侧间重归于寂静。
沈恬搬了张矮凳坐下,拧干了软布靠近竹塌,烛光下,男子面上的血污更显狰狞。
深吸了一口气,沈恬从男子的额间开始擦拭。
一瞬间,方才在她手上还毫无生机的桃木露,在接触到男子皮肤的刹那,稀薄的灵气骤然涌现,又消融于他的肌理之中。
仿佛干涸许久的土地下了场绵绵微雨。
软布拂过他的眉骨、额心、鼻尖,划过颧骨、下颚、唇角,渐渐露出了男子白皙的皮肤。
面部被擦干净后,沈恬的手微顿。
即便重伤未醒、即便眉宇间仍有褶皱,可男子的面容依旧透着夺人心魄的英挺。
这是一张极为年轻好看的面庞。
只可惜……
沈恬向他胸前的伤口看去。
本应是年少有为,如今却境界跌落、生命垂危。
兴许百年修为一朝散尽。
仙途缥缈,不知是劫大于益,还是益大于劫。
沈恬在盆中搓了搓软布,伸手去擦拭他胸前的伤口的污渍,软布刚落下的瞬间,榻上的男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极为轻微的闷哼。
随即,那紧握着剑柄、连昏迷时都未曾松开的手,竟猛地一下、直直地抓住了沈恬的手腕。
冰凉的指节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像是一个将要沉入深海之人,在无边的黑暗中抓住了那块唯一能感知到的、温热的浮木。
3. 第三章
猝不及防的动作令沈恬僵了住,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中布满的剑茧。
可疼痛很快使她回过了神,沈恬下意识地便要去掰开他紧握在她腕间的大掌。
真是好心喂了驴肝肺,自己这般努力的想要救他,他这力道反倒像是将她当成了什么仇敌一般。
赶明儿等人醒了便送走得了。
就在沈恬努力与男子的大手掰扯时,一道极为沙哑暗沉的声音在悄寂的房内响起。
“别……走。”
沈恬瞬间停止了手中动作,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榻上男子。
只见男子眼睫微颤,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着,干裂的双唇正艰难地吐着破碎的字节。
“……爹、娘……”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可他依旧在梦中急于努力地向谁解释着什么。
“我……不、是……”
“废、物……”
“我……会……”
“……努……力……”
旋即,一滴清泪自男子的眼角溢出,那滴泪顺着颧骨的弧线,缓缓跌落至竹榻上,又在竹间的细纹中碎裂成了两瓣。
烛光摇曳,映着他那双紧紧闭合的眸子,照着那两瓣尚未蒸发的泪珠。
那两道英挺的眉死死搅在一起,眉心间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丝的纹路当下却又更深了几分。
他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带起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刚刚已擦净的额角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恬捏紧了手中的软布。
原来……
他不是将她当做了敌人。
他只是……在害怕。
沈恬轻抿双唇,想起了前世某个深夜,自己一遍遍修改着被领导驳回的了六遍的PPT,那天办公楼电路检修,笔记本电脑的白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眼睛生疼。她因为害怕被淘汰,所以一直在努力,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她想着,只要再努力一些,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世间上的很多事情并非努力就可以解决的。
沈恬手腕上的骨头被捏得已有些胀痛,但她还是缓缓地松开了那只去掰他的手。
她低头看着榻上的人。
他是那么焦躁、那么不安,像极了前世的自己。
沈恬的手指微颤,紧接着,她用那只自由的手,轻轻地、极尽温柔地覆住了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
她柔了声道:“你很努力,你也……不是废物。”
她在安慰他,也仿佛是在安慰前世的自己。
不知是她的安慰起了作用,还是男子的噩梦戛然而止,那只紧箍着她腕上的手渐渐舒缓了力道。
疼痛感慢慢消失,可男子的那只手却也未曾放开。
方才是他的剑,现在是她的腕,他好像总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王叔说他的修为极高,可这般厉害的人为什么却让人感觉如此脆弱。
沈恬忍不住看向了剑柄上束着的那枚玉佩,它依旧断断续续地发着微弱的紫光。
“你好像也很想救他。”
她抬起覆在男子手上的手,食指轻点了下玉佩。似是回应她一般,在她点完的刹那,玉佩的紫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沈恬轻轻笑了,眉眼弯弯。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困意渐渐袭来,沈恬又尝试着抽了抽手,可惜再次失败了。
就先如此吧。
沈恬不再挣脱,只就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用另一只手臂垫在榻沿上,将头倚了上去。
烛火燃到了杂质,噼啪地跳了一下,二人的影子一高一低的在墙上跟着变形了一瞬,而后,又交融在了一起。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也一点点地向下坠着。
她看向自己被握着的手腕,边缘已经略略泛了些红。
目光不自觉的又移至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肤色白皙,奈何能见之处却布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疤痕,虎口有着常年练剑之人才有的厚茧。
是剑修吗?
沈恬对修仙的那些事情一知半解。
可在前世之时,那些爽文小说中执剑的少年们总是逆天改命、剑指苍天、欲破雷霆浩瀚。
但眼前这个少年,修为高到能到了渡雷劫这一步,最后却落得金丹破碎、经脉尽断,在昏迷中还需抓着一个凡人的手腕,流着泪说他不是废物。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飞升……
底下的人永远在追求着上面更高的境界,仿佛永无止境。
沈恬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
玉鸾山、玄宗、剑峰。
“峰主!”
众弟子面面相觑,报剑行礼,不知这么晚峰主唤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白发老者捋了捋胡须,难掩神情失落,“师祖有令,剑修裴安荀,即日起革除玄宗道籍,阖宗上下,严禁寻访、接济、私通革除弟子,违者视同共犯,一并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议论纷纷。
“这是为何?裴师兄不是师祖的次子吗?”
“是渡劫失败让师祖丢人了么。”
“真可惜啊,裴师兄明明马上都要飞升了。”
“师祖这也太狠了,不能私通,就是我们都不能和裴师兄联系了……”
“渡劫失败,可能命都没了,哪里还能联系。”
白发老者清了两声嗓子,一瞬间,整个大殿又恢复了安静。
虽是闭了嘴,可众人的眼神中却都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师祖言,裴安荀妄念过重,心境不及兄长万一,此番渡劫失败,活,乃其造化,死,亦是天命,我们、不得干涉。”老者摇了摇头,眼中亦是存满了不舍,可依旧厉了声道:“尔等记住,吾等修道之人,需澄神静虑,一心不生,万境归空。”
“是,弟子谨遵峰主教诲。”
剑修弟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着。
白发老者瞧着众人点了点头,声音柔下许多道:“记着今天的话,都回吧。”
“是。”
众人拜了礼,陆续离开。
空荡荡的大殿之中只余老者一人。
他寻了大殿中央的椅子坐下,深深地阖上悲痛的双眸。
裴安荀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虽然话不多,可乖巧听话、努力勤奋,短短三百多年境界已经是化神期大圆满。
此番渡劫,他本以为剑峰将要出现近百年来第一位飞升的弟子,可谁知……那声撼天动地的剑断之音,应当是裴安荀的本命剑清平断裂之声。
本命剑断、剑修金丹定碎。
渡劫失败,又碎金丹,怕是凶多吉少。
他也曾向师祖求情,奈何师祖心意已决,言若其心障未泯,则永绝玄宗之门。
心魔。
为何安荀这样乖巧的孩子竟有心魔?
安荀,你的心魔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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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过了许久,老者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起身走至窗前,金光带起翻腾的云海,远处的山巅被如火般的朝阳勾勒出了一道道赤色的轮廓。
天、已经亮了。
可安荀,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同一缕晨光,跃过了玉鸾山巅,穿过了重重云海,温柔地照进了无峰村的千家万户之中。
鸡叫声、鸟鸣声、开门声、泼水声、洒扫声、谈笑声。
这是无峰村每个清晨的日常,也是每个凡人的日常。
与渡劫无关、与金丹无关、与几百年的修为无关,只与柴米油盐、朝露晨炊有关。
沈恬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门外隐约的交谈声唤醒的。
“一共五十颗碎灵。”
是杂货铺里李岚意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想来是怕吵醒自己,母亲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沈恬揉了揉眼睛,发现窗外天光大亮。烛台上的火苗早已燃尽,留下一小滩已凝的红色蜡油。
手臂被自己枕得发麻,脖子也因着别扭的睡姿僵硬得很,沈恬有些艰难地起了身,准备活动活动身子骨。
刚准备转一转手腕她才惊觉,自己的手……自由了。
总算是知道要松开了。
她看向自己被抓了一晚上的那只手,手腕上已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暗紫色淤青,应当是昨晚男子太过用力时留下的。
沈恬小心翼翼地转了圈手腕,还好,只伤及皮肉、未动筋骨。
她长舒了口气,看向竹榻上的男子。
朦胧日光下,男子的脸显得更为俊美,而昨夜那只紧抓着她不放的手,此刻正微垂在竹榻边缘。
他的呼吸绵长平稳,胸口处的伤口虽还可怖骇人,但已瞧不见里头的那抹白骨。
沈恬有些高兴。
昨日的救治对他这般体质的修士来说,也许不过就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但眼下看来,只要是今日能比昨日好些,那便是好事情。
侧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岚意端着一个新的水盆和软帕悄悄走了进来,见沈恬醒了,忙愧疚道:“是不是娘刚刚说话声大了些,把你给吵醒了?”
沈恬连忙摇头道:“不是的娘,我自己睡醒的。”
“那便好。”李岚意将水盆放在了地上,又将昨夜用过的脏水盆拿起,撇眼却瞧见了沈恬手上的伤,连忙放下水盆小心捧起她的手心疼道:“这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那修士抓的,疼不疼?娘现在去取跌打的药膏来。”
“娘~”沈恬立刻拉住了李岚意,扬起笑容道:“我没什么事情,也不怎么疼,这伤是昨夜他做了噩梦不小心弄的。”
李岚意轻叹了口气,温和道:“你这孩子,这哪里能不痛?都紫了。”
“擦擦膏药一周便好了,放心吧娘~”沈恬宽慰着。
李岚意知道沈恬不想让自己操心,只能转了话题道:“好,那你先去洗漱吃饭,这人娘来照顾。刚刚张婶家的小丫头送了几张蕨菜饼,锅里还有给你留的白糖糕,昨日小柳做的肉包子我也热了两个。”
“好,白糖糕需要我给他们送去吗?”
“你爹已经送过了再上山的,放心吧,这次说了各家都有,小柳也不会还东西过来了。”
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口传来一道可爱清亮的声音:“小恬、小恬,我听王叔说你家捡了个很厉害的男修士,我来瞧瞧长得怎么样。”
4. 第四章
李岚意听到门外人的动静,掩着嘴笑,“那娘先去把这水倒了,你和冉儿玩吧,带冉儿看完人要记得吃饭。”说罢,便从侧间走了出来。
“李姨好,小恬在里头吗?”
来的是柳秀秀的女儿柳冉,这小丫头见到李岚意立刻上前打了个招呼。
“在呢。”
李岚意刚回答完,沈恬便从侧间探出头朝着她招了招手。
“小恬!”小丫头见到沈恬立刻欢欢喜喜地快步走了过去,“啊呀你不知道,上次你给我的丹药可灵了,我的断腿一天之内骨头就都接好了,不过我娘还是关了我几天禁闭,今日吃了午饭才刚放我出去。”
柳冉生了一张娃娃脸和一双可爱的杏眼,以前随着柳姨的夫家姓俞,后头那男人跑了之后便跟了柳姨姓柳,与沈恬同岁。
“你呀,柳姨这不也是想让你长长记性吗。”沈恬点了点柳冉的额头。
“啊呀,长了长了。”柳冉咂了咂嘴,“我娘做的肉包子,你娘做的白糖糕,张婶做的蕨菜饼真是太好吃了。”
沈恬噗嗤一笑,“感情断腿的痛一点也没记着,都记得断腿后吃上的好吃的了。”
说到此处,柳冉却忽然正色抓起沈恬的手道:“小恬,真的多谢你了,那天我娘接了个富商的活计,给的钱虽不多,但也够我们娘俩生活上一段日子,若是留在家中照顾我定然什么也没了。”
“谢什么,四个月前,我在山上被野猪围住,不也是你路过把我救了吗?”沈恬轻笑,“也多亏那次的事情,让我们成为好友了。”
柳冉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沈恬手腕处的伤,着急道:“小恬,你这里是怎么了!”
说着,迅速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扶住沈恬受伤的手后打开盖子挖了一块青色的膏体给她轻轻地涂抹着,边涂边解释:“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我做事急,经常容易磕着碰着,我娘就让我随身带一瓶,没想到竟在你身上用上了。”
药膏是青草味的,柳冉涂药膏时的动作非常轻,并没有什么疼痛感,涂上皮肤后有淡淡的凉意,缓解了腕上的酸胀。
“照顾那修士时,他半夜做了噩梦,抓了我一下,还好只是皮外伤。”沈恬边感受着手腕上药膏带来的舒适边回着。
“什么人呐!”柳冉愤愤,“抓了一下力道便这么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五大三粗的臭男人!”
她将药膏收好,又给沈恬整理了下袖子,才转身看向竹榻上的男子,只第一眼,柳冉便换了副态度,讶异道:“是、是这俊俏的小公子抓的?”
沈恬被柳冉的话语给逗乐了,“上次村口老李头的儿子你喊人家那男的,今日倒是学文雅了,还喊人家公子。”
柳冉抓了抓小脑袋,尴尬一笑道:“嘿嘿,那、那不一样。老李头儿子黑黢黢地又瘦又矮,可这位公子……”她又凑近竹榻打量了两眼道:“面如冠玉,衣料不凡,虽身负重伤,却也能看出不是寻常修士。”
“不过!”柳冉义愤填膺道:“就算生得好看也不能伤害我家小恬!待他醒了,定要让他帮你做半年的粗活~”
沈恬打量了下男子的伤口,叹息道:“伤得这般重,都不知何时能醒来呢。”
如今,且不谈让这男子清醒帮忙干活,现在就连男子是谁、来自哪里都是个未知。
“他怀中抱着的,是他的本命剑吧,现在看着倒像是剑断护主,我以前听那谁说过,这可是剑心纯粹的剑修才能做到的呢。现在本命剑断了,能保住命就是不错的了。”柳冉颇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
“那谁”是柳冉的爹。
曾听柳姨说过,其实柳冉是双灵根资质,奈何柳冉的爹非说柳冉是个女儿家,找个好男人嫁了便是,犯不着去修仙得道,也因此断了柳冉幼时拜入师门的可能。
后面又因着柳冉的爹卷着钱跑了,柳冉便不得不和柳姨一起抗下家中重担,柳姨在外做活,柳冉操持家事。
忽而,柳冉笑道:“不过,这种样貌的男子,要是以后留在我们无峰村也不错,看着都养眼。”
沈恬哭笑不得,只道:“他这般厉害,若他以后真留在此处,让他做你师父,这样你既能天天瞧着,又可做个散修。”
“不了不了。”柳冉连忙摆手笑,“我看他们修仙都要闭关什么的,我可舍不得将我娘一个人留着。”
可柳冉说完后眼底的那抹失落还是叫沈恬瞧了去。
沈恬轻轻拉起柳冉的手笑道:“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还没吃饭,你要不陪我一同吃饭去?”
“没问题,走走走。”
二人手拉着手刚要出门,便见到李岚意抱着条被子、手中还捏着块干净的软帕走了进来。
柳冉和李岚意道:“李姨,我陪小恬去吃饭了。”
李岚意将被子置于竹榻一旁,又麻利地打湿了软帕拧了干笑道:“你们去吧,这里和杂货铺我来看着便是。”
说罢开始为男子擦拭昨日沈恬因着手被握住未完成的部分,水碰到男子依旧散发出了稀薄的灵气,应当是张婶上午新送过来的桃木露。
沈恬瞧着竹榻上的被子,想至男子昨日梦里痛苦的呢喃,转身对李岚意道:“娘,那柄剑,对他很重要,不用取下。”
“好,娘知道了。”李岚意点点头,朝着二人挥挥手,“快去吃饭吧。”
沈恬应了声好,和柳冉离开了侧间。
暖阳透过窗棂倾洒在男子深邃的眉眼上,微不可查的,男子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沈恬去厨房取了吃食坐在餐桌上用饭。
包子咸香,白糖糕甜糯。
张婶煎的蕨菜饼金黄焦香,蕨菜的清香在油炸的香气之中被放大,而其本身的微苦却巧妙的被面食的麦香所化解,只剩满口的酥脆可口。
柳冉趴在桌上,双眼呆愣愣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没来由地突然冒出了一句:“小恬,你觉得修士会娶凡人女子吗?”
“嗯……”沈恬咽下蕨菜饼,想了想道:“倒是听杂货铺内的客人说过,低阶修士会娶凡人为妻,但是高阶修士,似乎都讲究道侣、修为什么的,应当是不会同我们凡人在一起的吧,就算在一起,年龄也是个问题……”
一转头,沈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人给你做媒了?”
“嗯。”柳冉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继续道:“是啊,老李头说自己有个侄子,为人老实家境也殷实,目前还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只是修道太苦想回家好好过日子,若是我能嫁过去,母女俩可过得舒服些。”
沈恬喝了两口茶才问:“那柳姨怎么说?”
“我娘说让我嫁人前还是需好好考量一番,最好两人相识相知再说以后,可……”柳冉直起了身子,“可我也不想娘过得这么辛苦。”
柳姨不想让自己女儿再受自己这般的苦楚,而柳冉也希望自己的母亲能更早地过上好日子。
沈恬将杯子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道:“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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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柳姨明显是不想让你步她的后尘,嫁人也不是唯一的法子,而去赌男人的心更是不可取。”
柳冉生得娇俏,若是柳秀秀是可贪图安逸的,早就将自个儿女儿卖了换钱,犯不着一个劲在外找活做。
“嗯,我知道。”柳冉努了努嘴道:“谁知他日后又是怎么想的,若是哪天得了什么机遇,杀妻证道也说不定!”
沈恬轻抿双唇,想起自己倒是在杂货铺中听过相关事宜,有些高阶修士为了证道会去杀害自己的发妻,当真让人心惊胆寒。
视线忍不住便向侧间瞟了一眼。
高阶修士,都是这般无情之人吗……
“诶,小恬,你说床上那人,若他伤好了,恢复修为了,还会记得你救过他吗?还是会觉得……我们只是蝼蚁?”柳冉忍不住好奇问着。
沈恬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她抬起了清亮的眼眸笑道:“他如何看待我们是他的事情,但我们这些人救他,是因着大家的善意而为之,我们凡人也有属于凡人自己的道。”
话音落下,屋内恢复寂静。
柳冉刚想说些什么,只听从杂货铺侧间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呛咳,那道声音极为短促、干涩,而后,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再无动静。
“他醒了?”柳冉疑惑地看向侧间方向。
“应当不是。”沈恬凝神听了听道:“若醒了,定然会有更大的动静才是。”
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直觉,他好像是能听见她们说话似的。
见侧间没了什么事,柳冉起了身,眼里也多了些神采。
“小恬你说的是。我也该选择自己的道,而不是想着依附他人改命。听说前村张大夫年纪大了缺个帮手,明个儿我就去看看他收不收我。若能在他那打下手,既能赚些工钱得些学识,也能每日回家顾上家里。”
“嗯。”沈恬欣慰一笑,取了筷子夹了最后一块白糖糕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娘做白糖糕的手艺真是一等一的好。
用完了饭,柳冉说要回家准备明日去张大夫处事宜,而沈恬也继续张罗着杂货铺内的事情。
不知不觉也忙到了夕阳西下,沈恬见没了客人,关了铺子,去里头坐下同父母一起用饭。
饭前她又去瞧了瞧男子,男子依旧在榻上安静睡着,玉佩紫光忽明忽暗,犹如暮景残光。
“爹,今日玉鸾山附近可有人在寻人?”沈恬咽下一口青菜问道。
沈明河摇摇头,“今日我特意晚了些时间下山,莫说是来寻来问了,连个来的人都没有。”
李岚意不解,朝侧间方向瞧了一眼叹息道:“上次南边山门方向的宗门走丢了头灵兽,还不等半日呢,至少都有五六个人来我们铺子问了……”
大家都没说话,沉默着吃了几口饭菜。
杂货铺的大门突然被扣响,沈明河刚要起身,沈恬却拦了住,“爹,我去看看。”
说罢,沈恬走向杂货铺,拉开了门栓,却见外头立着一名着了披风带着斗笠的男子。
虽披风将他的衣料掩了大半,但从未遮住的部分仍可依稀看出,男子身上的衣着与躺在床上的男子出自同一门派。
她心头一跳,刚要开口询问,可男子瞬间便闪身进了杂货铺,反手掩上门栓。
“姑娘莫慌。”男子取下斗笠,清俊的面容略显急切,“在下顾旻,是玄宗药阁弟子,我师兄裴安荀……是否在此?”
5. 第五章
裴安荀?
沈恬未曾想到方才还在谈论床上男子无人来找,不一会儿便来了个寻人之人。
只是现正直春季,眼前的顾旻却穿戴斗笠披风,不像是冷,反倒像是怕被别人瞧见自己了一般。
虽心中古怪,但沈恬见顾旻眸中当真有担忧焦急之色,不像是什么坏人,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随我来吧。”
顾旻点点头,抱着斗笠同沈恬一起走进了侧间。
侧间里,竹榻上的男子仍毫无动静地躺着,可沈恬身旁地顾旻见到他却忍不住惊呼:“裴师兄!”
看来,这男子便是他方才口中要找的裴安荀了。
顾旻将斗笠扔在地上,急切地走至裴安荀榻边,运气施展了什么法诀,用手探上了裴安荀的颈部,不一会儿,顾旻满面灰色,一把掀开了盖在裴安荀身上的被褥。
被褥下方,裴安荀依旧抱着断剑,伤口处虽已有所好转,但看着仍旧是血肉外翻的模样,饶是看了这么多次,沈恬还是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顾旻一边细细看着,一边喃喃自语:“原来如此,是清平救你一命……”
沈恬不知顾旻所言是什么意思,只问道:“这裴、裴安荀是你们玄宗的弟子吗?”
顾旻嗯了一声,反手便去掏自己腰间的一个袋子。
见顾旻应了,沈恬心头的重担瞬间放下,“寻到人了那便好,你们裴师兄好似是渡劫失败、金丹破碎,你们宗门寻到他了带回去也好治伤,放我们这边还不知何时能醒。”
顾旻腰间那小袋子一直泛着琉璃色泽,看着小小一只,但是他却在里头翻找了许久,应当是什么空间法宝之流。
最后,一个透明的小药瓶被顾旻从袋子中取出,药瓶中装着一颗红色的丹药,那丹药周身都散着一圈浅浅的赤色光晕,将外头的透明药瓶折射得嫣红透亮。
与先前王全艰难喂药不同,顾旻不过略一施力,那丹药便在空中直接化为了一道红色的灵气,直直地从裴安荀的鼻内渡了进去。
丹药进入裴安荀体内没过多久,胸前的伤口之间竟瞬间生成了一道道细细的灵气红线,血肉逐渐被灵气收紧缝合。
沈明河与李岚意见女儿迟迟不归也找了过来,在侧间里头见到了这一幕,惊得张大了嘴巴。
沈恬也被眼前的景象惊愕住。
若是说这世上真有灵丹妙药的话,便也就是如此模样了吧。
只见顾旻捻指轻弹,一道金色的灵气被打入正在缝合伤口的丝线间,丝线受到灵力加持,愈发加快了伤口愈合的速度。
沈明河不禁夸赞道:“这位道长可以手聚气,当真是厉害。”
顾旻摇了摇头,“我的功力不及裴师兄半成。”
他的语气并非谦卑,而是简易的在陈述某种事实……裴安荀,曾经极为厉害。
沈恬看向榻上的裴安荀,他的面色略有缓和,胸前的伤口也已愈合了大半,狰狞的伤口总算是温和了许多。
顾旻收回手,小心地替裴安荀重新盖好被子,也盖上了那截断剑。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着三人郑重地报了一礼。
“多谢三位救命之恩。”他的目光落到了沈恬青紫的手腕上,“也多谢姑娘对裴师兄的照拂。”
沈恬一怔,将手朝着袖中缩了缩,不知这顾旻是如何瞧出自己照顾过裴安荀的。
似是看出了沈恬的疑虑,顾旻解释道:“这是裴师兄多年的习性,他不安之时便会抓紧某样东西,直至觉得安心时,才会放开。”
言下之意很明确,裴安荀现未抓着剑,说明曾抓住过其它东西。
沈恬想到昨日他用力后又渐渐放松的大掌,本以为噩梦戛然而止或是偶然,不曾想还有着这般缘故。
“道长不必言谢,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如今你们门派来了人,我们也可放心了。”沈恬温声道。
沈明河与李岚意也点头附和。
可沈恬再次看向顾旻之时,却发觉他的面上竟有些难以启齿之色。
沈恬自觉不妙,抿了抿唇问:“道长,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旻神色复杂,几次欲要启齿又咽了回去,转头看了裴安荀好几眼,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缓缓道:“裴师兄此番渡劫失败,玄宗……已将他除名。”
!!!
“为什么?这孩子犯了什么错,为何只是失败了一次便要除名!”李岚意不解,她身为母亲,看着样貌只比沈恬大上一些的裴安荀,不能理解宗门此番举动,只是心疼眼前这孩子。
沈明河也说:“玄宗乃是修仙大派,这孩子伤得这么重,竟然在这个时候除名,未免太不人道。”
“三位有所不知,裴师兄乃剑修,此番渡劫却被心魔缠身……”顾旻声音平静,可眼中却有藏不住的痛意,“理应金丹破碎而亡,奈何裴师兄的本命剑清平自断刺向他,致使心魔未能完全侵蚀裴师兄神志,捡回了一条命来。”
“可。”顾旻顿了顿声又继续道:“可裴师兄乃玄宗宗主次子,是裴师兄父亲亲自下的令,言其心障未泯,妄念过重,此番劫难乃咎由自取。阖宗上下,不得寻访、接济、私通。我此番前来,是因着裴师兄曾经的恩情,他给过我一道符,我才知晓他的位置。”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沈恬没想到这玄宗宗主竟做得如此狠绝,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落难之时,都能这般无情地逐出宗门,这同那些杀妻证道之人又有何区别。
“可我听闻,只有剑心纯粹之人才会有本命剑相护,他的心魔兴许定有解法不是吗,宗主连这个机会都不愿给吗?”沈恬的指节在袖内虚掩成拳。
顾旻轻叹一声摇头道:“若之后裴师兄心魔除去,宗主兴许会再做打算。可偏生,裴师兄有个极为优秀的兄长,而裴师兄的灵根资质却平平,而今更是险些走火入魔,宗主只觉……丢人吧。”
资质平平却硬是靠着努力到了这般高的修为,换来的不是父母的赞许,而是……丢人?
沈恬看向竹榻上的男子,心中一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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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些酸楚。
李岚意忍不住啐道:“自己的孩子,哪里有什么丢人的,本以为你们修仙的更懂些道义,不想还不如我们凡人有情义些。”
顾旻被说得不言,只低头沉默。
“那你此番前来,也是违背师门之命了,回去可要挨罚?”沈恬看向顾旻。
“我下山一个时辰,应当不会被发觉。”顾旻回过神来,从小袋中掏出了三瓶丹药道:“这都是些滋补的丹药,等裴师兄清醒后,每日一颗服下,只是金丹破碎,能否恢复都只看造化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家三人朴素的衣着,又看向了竹榻上的裴安荀,忽而朝着三人深深鞠躬恳切道:“顾某知晓自己的请求有些无礼,可……裴师兄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不知三位恩人能否暂时先收留师兄住下?”
沈明河与李岚意对视一眼,而后看向了沈恬。
沈恬揉揉眉心,既然人都已经住下了,如今她还能赶别人走不成?
“人我们既然救下了,就不会不管。”沈恬淡淡道。
“多谢三位恩人。”顾旻的腰弯了许久才直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两颗上品灵石放在床边,“这权当是这段时日师兄在此的开销,我不能久留,若是被发现了,我亦不得好下场,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的。”
说罢顾旻拿起斗笠带上,又回头认真看了一眼榻上的裴安荀,对着沈恬道:“裴师兄他寡言少语,心性高寒,若清醒后知晓自己处境,只怕……”
他说至一半却并未往下说,沈恬点点头,“我们知道了。”
“麻烦三位了。”
顾旻打开门栓,掩了披风,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今夜的月色被半掩在了云层之间,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叫人瞧不真切。
三人回了堂屋,饭菜已经凉了许多,好在也能吃。
用完了饭,沈明河洗碗刷锅,李岚意给沈恬烧着洗澡水,而沈恬则是来到了侧间,看着床上沉睡着的男子。
剑柄上的玉佩斜斜地倚在男子左颈处,明明饭前还是忽明忽暗的紫光,现下却稳固了下来,就连紫光的亮度也变强了不少。
她小心掀开男子上半身的被角,胸口处已愈合了八九成,本来外翻的伤口此刻变成了淡粉色的皮肉。
顾旻真不愧是药阁之人,所用之药却非普通丹药可比拟。
渡劫失败、金丹破碎、宗门弃子。
“身上的伤还有如此神丹妙药可治愈,可你心理的伤该如何是好。”沈恬不禁自言自语着,“顾旻说,你的金丹要看你造化,不知日后,你的修为还能否恢复。”
至少现在他的身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醒来也就是时间问题了,晚上便也不必守着。
将被角重新掖好,沈恬吹灭了侧间房内的烛火,狭小昏黑的房间内瞬间弥漫了一股燃烧后淡淡的焦味。
“算了,既然你那做掌门的爹不认你,你便暂且在我家住着吧。”
那玉佩上的紫光闪烁了一下,似在认真听她说话。
6. 第六章
“诶,你可知道,听闻高阶修士的神识玄妙得很,即便昏迷时也能自行捕捉外界一公里内的动静,醒来后便能知晓一切。”
“是吗?这般厉害呢。”
沈恬数了十张空白符纸递给眼前的修士道:“道长,您的符纸。”
“好,二十颗碎灵,给。”
“谢谢道长,以后常来。”
将碎灵放入钱匣中,沈恬忍不住回想起方才两位修士的对话。
神识吗?倒是方便,这样如果自己昏迷的时候别人说自己的坏话都能记得清清楚楚了。
想着这般厉害的东西自己竟只能想到这个用途,沈恬不禁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午时仙盟好像有什么宗门大比,因此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想起今天还未去侧间瞧裴安荀,沈恬将身后披散的头发用发带简单拢起,端着早上张婶送来的桃木露,带着块软帕哼着曲儿推门进了侧间。
本以为裴安荀还在床上躺着,可进门的一瞬间,沈恬便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睁了眼才发现,他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那本该潋滟多情的双眸中如今却只剩下过分的沉静,甚至沉静得有些可怕。
没有身负重伤的恐慌,没有大病初愈的恍惚,也没有捡回性命的欣喜。
沉静的眼底之下,满是寒霜。
如腊月寒冬、雪窖冰天。
仿佛随意触碰,便会冻上一层薄冰。
而那把他昏迷时视若珍宝的断剑,此时却落在竹榻底下的阴影处,玉佩上的紫光在暗处忽闪着,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可怜。
沈恬迈入侧间的脚步一顿。
可很快,便回过神来。
她走至榻边,将水盆置于地面上,又将断剑拾起放在竹榻上,再把软布打湿了拧干后递给他道:“你既醒了便自己擦擦吧,这桃木露灵气虽薄,也可助你恢复,等下我去拿你顾师弟给你送来的丹药。”
裴安荀没有动。
他没有去接沈恬手上拧干的软布,也没有看向刚刚捡起来的那把断剑。
他只是将目光越过沈恬,定定地落在她身后的那面白墙上,又或者他看向的是某处虚无。
日光灼灼地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却丝毫点不亮他眼中的任何希冀,满眼尽是空洞与死寂。
那张好看的脸上毫无生机,分明没有表情,可正是这般的模样,却让沈恬觉得比任何表情都要骇人。
早上两个修士的对话倏然进入她的脑海。
“听闻高阶修士的神识玄妙得很,即便昏迷时也能自行捕捉外界一公里内的动静,醒来后便能知晓一切。”
沈恬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安荀,忍不住脱口而出问:“你都知道了?”
难怪昨日顾旻说他清醒后如何如何,从未提及要他们三人将几人的对话告诉裴安荀。
原来他知道,裴安荀清醒之后自会明白。
从他渡劫失败,到救他回家,到他梦呓抓她手,到顾旻带来宗门的消息,甚至她与柳冉在堂屋的对话,他应当都能知晓……
听到沈恬的话,裴安荀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而后,再无其它动静。
房间内默默无声,仿佛一粒尘埃落地的声响都能被听见。
许久,裴安荀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药杵空磨着药臼一般。
“何必……”
两个字,轻得如同浮毛般略过眼前,重得又如千钧般压垮人心。
别人听不听得明白她不知道,可她沈恬是听明白了。
他在说,何必救他、何必说那些话、何必去做这一切。
呵,何必?
虽心中不爽利,可沈恬依旧认真回了道:“哪有什么何必,见死不救,良心不安。”说罢语气又淡漠了几分,“这是我们凡人的道理,兴许你们修仙的不会懂。”
将手中的软布丢回水盆中,沈恬想去外头取顾旻昨日送来的丹药。
可她起身时却发觉裴安荀的唇角轻轻弯了弯。
那并不是高兴的笑容,而是一种自嘲般的笑意。
“凡人的道理……”他轻轻地复述着这几个字,带着唇角些许的嘲弄。
他的眼底深处,渐渐地涌起了些不一样的情绪,是自卑、是难堪、是屈辱、甚至带着一些骨子里的清高被践踏在脚下的愤怒……
“顾旻说的你都知晓了,如今你的处境你也清楚了,我不管你心中是如何想我们的,但是你受了重伤,我们不会赶你走,除非你找到了新的去处执意要离开。”
沉默了一会儿后,裴安荀抬头看她,语气没有半点温度,“这是怜悯吗?”
沈恬被他的问话气笑。
可沈恬没有反驳他的话,只冷了声道:“你若觉得是怜悯,那便是好了。反正我们的怜悯中都带了良心,总比你们宗门在你渡劫失败后将你弃之敝履要强。”
这句话仿佛一把锋利地剑,深深地刺入了裴安荀才修复好的伤口,也刺穿了他平静的伪装。
他的指尖微微轻颤着,无意识地抓紧了手边的薄被,已经恢复了血色的指尖又因着他的施力而犯了白。
沈恬看到了他的举动。
他在不安。
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沈恬坐在床榻边沿,与他平等对视道:“裴安荀,你的爹娘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你们宗门摒弃了你也已是事实,既然你师弟将你交给了我们,在我们无峰村、在我们沈家,命捡回来了,就得好好活着。”
女子的目光太过直白而纯粹,刺得裴安荀闭上了眼睛。
仿佛只要闭上眼,就能隔绝面前的女子,回到那个只有剑与道、只有境界与修为的世界。
可……
他已经回不去了。
兴许……
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金丹破碎、境界跌落、本命剑断。
就连宗门都将他除了名。
没有意义了。
他努力了三百多年的修为都付之一炬。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那个修道的世界,已经对他关上了大门。
父亲说的对,他这辈子也比不上他的兄长。
“好好活着……”他的口中喃喃地摩挲着这四个字睁开了眼,修长的指尖却更陷进了被子几分,“何为……好好活着。”
沈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坦然,“这个答案没有标准,每个人都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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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活着的方法,所以,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自己去找。
裴安荀环顾四周,看着这片狭小的空间。
粗糙的土墙,简陋的竹榻,窗纸上贴着一只剪得样貌有些奇怪的兔子窗花,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的青砖上投下兔子怪异的光影。
三百余年的苦修,化神大圆满境界,离飞升只有一步之遥。
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了这么久,如今却需要凡人的悉心照料才能苟活下来,只能在这不足方寸的地方去寻找生的含义。
活着……
突兀间,这两个字如一股巨大的空洞般席卷了他,那空洞仿佛能吸尽一切,把他的灵魂、心智、思维都一并吞噬,将他变成了一个行尸走肉般的无用的躯体。
他是个废人了。
无用之人,为何还要活着。
裴安荀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因着重伤才好的缘故有些缓慢。
握在薄被上的手陡然松开,他探出手,去拿起方才沈恬捡上来的断剑。
只见裴安荀双手轻轻捧起清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柔意。他郑重地用掌心抚摸了一遍那半截剑身,像是在与好友做着最后的告别。
紧接着,他的眼神中瞬间布满了复杂的情绪,痛惜、不舍,甚至还一丝带着解脱般的释然。
那名为清平的本命剑上的玉佩,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烁烁地拼命闪着光。
然后,他将断剑横在自己的颈边。
因着身子虚弱,他的身形竟还有些微晃。
沈恬的呼吸一滞,脑海中的弦紧紧崩了住。
她知道他从那般高的地方跌下,定会有失意,定会一时不可接受,甚至定会对这个世界充满怨恨。在她昨日答应顾旻把他留在这的时候,她知道待裴安荀醒后定会需要很长的时间来调理,她也做好了这段时日宽慰的准备。
可她未曾想到,他会以这般决绝而简单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情。
一分一秒都仿佛过得极为漫长。
沈恬甚至可以看到裴安荀纤长的睫毛正缓缓垂下,盖住他那最后满含歉意的眼眸。
他在愧疚……
因为剑吗?
剑身剧烈的抖动着,不是因着裴安荀的手在抖,而是那玉佩上的紫气冲了出来,布满了已经断裂死去的剑身,用自己最后一丝的灵力在反抗着自己主人的动作。
正如他走火入魔之时,清平自断刺向他,只为留他神识不被心魔所侵。
沈恬突然意识到了,这块玉中,应当就是清平最后的魂魄。
她没有时间去夺剑,更没有时间去说劝阻的话,就在那断刃即将压向皮肉的瞬间,沈恬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起身,对着眼前之人的面颊挥下了掌心。
“啪!”
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响亮地打在裴安荀的脸上。
沈恬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力道之大,竟将裴安荀的脸打得偏至了一侧。
握在颈间的剑柄上的手因着突如其来的冲击而脱了力,清平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世间万物仿佛都在一瞬间静止。
7. 第七章
裴安荀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僵在原地,白皙的脸上很快浮现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在阳光的照射下触目惊心。
在这三百多年里,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
他经脉具断、金丹破碎,和这些疼痛相比,脸上的痛楚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好似是心中的痛。
可这个痛,也不是父亲用鄙夷的目光看向他时心中涌起的酸涩痛意。
他极为缓慢地转头,看向眼前的女子。
女子容颜清丽,站得笔直。
因着方才的用力过度,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胸腔不断起伏,就连束发的发带也落在了地上,散了满肩的青丝。
她的眸光因着愤怒而灼烧着,眼里的那股炽热仿佛要将他烫得体无完肤。
“裴安荀!”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看看你手里的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便看向自己手中,手里已经空了,方才握着的清平正落在地面的青砖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剑!是你身为剑修的命!”她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可却因着情绪激动而哑了嗓子,“你渡劫之时,它宁可自断也要救你,你渡劫失败,是它在黑夜里拼劲全力发出荧光让我注意到你,是它哪怕已经只剩最后一缕魂魄也要护着你,就是这般护你的这把剑,你竟用它来抹脖子?!”
他沉默着,甚至有些不敢看向眼前的女子。
“我们这些救你的人……”她指向门外,手都还在发抖,“我爹和王叔两人加一起快百岁了,连夜将你带回来。王叔就炼气期的修为,耗尽了体内大半灵力给你喂药。不过两日时间,张婶就将她攒了半年的灵木水送过来只为给让你多吸收些灵气好早些恢复!”
她的眼圈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你的师弟顾旻冒着被宗门除名的风险留下丹药来看你。我娘是那般心疼你,嘴上一直念叨着待你恢复了定要好好让你吃上一顿好饭。柳姨家日子这么难,她今个儿早上还跑来问我你还需要什么帮助!”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还留有浓重的青紫,“你在昏迷不安之时还知道要抓住什么东西,如今清醒了,反倒不想活了?!”
“觉得被我们凡人救了屈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沈恬上前一步,贴近他的身侧,“那你更应该活着!活着才能将失去的东西一点点找回来!你觉得我们凡人配不上你,那你就去修复金丹,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山顶,如果你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那就用捡回的这条烂命好好活出个样子来!”
她指着地上断剑,声音铿锵有力,“这才对得起你的清平剑,对得起你背负着的剑修这二字!”
裴安荀面色煞白,想躲过沈恬的目光,可他发觉自己做不到,沈恬的眼眸如两道利刃,狠狠地剖开了他自欺欺人的伪装。
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直击他的命门。
凡人的善意、清平的自断、剑修的骄傲,这些他昏迷时曾被迫纳入神识,清醒后却不愿面对的话题,都被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口。
然而更令他无法面对的,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失望。
那不是对他修为跌落的愤怒、亦不是对他渡劫失败的失望。
她只是在愤怒地质问,你为何要这样伤害自己?
这愤怒太过陌生……
三百年来,他活在剑圣这个虚名之下,也活在永远比不上兄长的阴影之中。
父亲总是严厉,他看待他的目光永远带着审视,衡量着他与兄长、与同门间的差异,父亲不爱笑,就连他每次修为突破时,换来的也不过是父亲严厉的一声本该如此。
母亲一直软弱,她的关怀总是小心翼翼,在父亲的目光下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安荀,学学你兄长”,她的爱也许有,可永远抵不过对父亲的依附和对兄长的喜爱。
而同门的敬意、后辈的仰望,也无不建立在他的修为与剑术之上。
在他三百多年的认知里,他接触过的所有愤怒和失望都只是因为他还不够厉害、还不够强。
可眼前这个女子……
裴安荀的瞳孔缩了缩。
她的愤怒和失望中没有任何的功利、没有权衡,只是纯粹地关心着他作为一个人的本身。
这个被雷劫劈碎金丹、被宗门抛弃、握着一截断剑的、狼狈不堪的裴安荀。
他知道他的心为何痛了。
他让一个只在乎裴安荀是否活着的人,伤心了。
这个认知像那日的雷劫一般狠狠劈开了他三百多年的思绪。
这一刻,什么道心、什么境界、什么飞升,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
只有女子赤红的眼眶、颤抖的声音是如此的近、如此的真实。
她只是想让他这个人活着。
这个认知太过沉重,重到他几乎身形不稳。
裴安荀身子一晃,倒在了身后土墙上,土墙凹凸不平,粗粝的石子磕着他的脊柱,墙面冰凉,寒意隔着破碎的衣料渗入皮肤,这里的房间与修仙之人的洞府比起来,可谓是云泥之别,偏偏就是这方简陋的天地,眼前这个秀丽的女子,却让他感受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地方。
沈恬不再看他,只转身蹲下,捡起地上的清平。
紫色的魂魄又住进了玉佩之中,只是光亮减弱了许多。
沈恬用手轻轻擦拭了剑身落在地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拂过剑柄上的每一道纹路。
而后她走至裴安荀面前,将那断剑郑重地递了过去。
“拿好你出生入死的老朋友。”
她的说法很奇特。
不是法器,不是宝物,不是本命剑,不是修仙界的任何说法,她说,这是他的老朋友。
老朋友吗……
裴安荀慢慢抬起双手,接过那把他熟悉得再不能熟悉的清平剑,剑身落至他手上的时候,半截剑身的重量竟让他的手向下沉了沉。
沈恬见他瞧着剑也不打扰,只转身出了门,从昨日顾旻带来的三瓶丹药中各倒了一颗出来,用纸包好后又想到了什么,从厨房打了碗水才又去了侧间。
她将纸包与碗放在了一旁的小凳上,声音变得异常平静,“这是你顾师弟昨日送来的药,若你想活,就好好吃了。若你想死,将清平留下,门口有柴刀,你自己寻个清净地方自尽。”
说罢,沈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侧间,合上了房门。
日头不知何时已转到了正空,一束光柱打在了清平剑上,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剑上缓慢移动着,照亮了剑上每一条他闭着眼都能背出的深刻纹路。
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与清平朝夕相伴,他一遍遍地擦拭它,直到自己突破了元婴,与其心念合一。
他以气化剑,与清平共振共鸣。
现在,剑断了,共振没了,只留下玉佩中的一缕剑魂。
裴安荀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他垂眸,视线越过手中的清平,最终定格在沈恬遗落在地的那根发带上。
那是一条极为简易的湛蓝色粗布条,布条边缘针脚粗糙,被水洗得已经褪色。和仙门之中女弟子头上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宝头饰比起来,它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面上被她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那片指痕。
很疼。
但,那是一个凡人女子,在他身上用尽全力留下的印记。
只是为了告诉他,他还活着。
裴安荀的呼吸渐渐急促,他的经脉已经被顾旻带来的丹药修复,可金丹碎裂的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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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还会发作。
他抬手运气,却发觉自己的修为已跌落至筑基大圆满,莫说要恢复自己曾经的修为,就连金丹都不知是否能修复。
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裴安荀忍不住蹙了蹙眉。
尽管有些狼狈,可疼痛却提醒着他……
他还活着。
而活着,就得面对。
面对自己的失败、面对既定的事实、面对未知的一切。
裴安荀撑住床沿,将清平置于身侧,压住腹部的疼痛尽力地弯下腰去,指尖轻捻那抹湛蓝,慢慢拾起那根发带。
发带上似还留有女子发间的余温。
他轻握着发带,忍受着金丹碎裂所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额上汗水涔涔。
直至日影偏了西,他才方觉得好受了些。
小心将发带叠好,置于清平之上。
“那是你的本命剑!是你身为剑修的命!”
脑海中回荡着女子颤抖的声音。
他看向清平,轻触上剑的断口,寒凉的触感瞬间布满指尖,仿佛在提醒他这柄剑为他承受了什么。
清平的剑魂还在玉佩中微弱地闪烁,像一份不肯散去、等待着主人归来的执念。
剑魂是因着自己的剑意和道心而生,若他就此放弃,那这柄陪他走过三百年风雨、最后为他而断的剑,它的牺牲又算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清平都不如。
剑尚且知道护主,而他却只想着逃避。
一股羞耻感猛地窜上了心头。
裴安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至少……”他的声音干哑,“得先活到能想办法重铸你的时候。”
他睁开眼,缓缓抬起头,看着一旁小凳上的纸包和水碗。
裴安荀伸手拿起纸包,动作有些僵硬地打了开,里头是三颗丹药,他认得,这些都是药阁的高阶修士三十年来才能炼上一颗的修复丹药。
顾旻为他,亦是煞费苦心。
他抬手,刚想用灵力将丹药给自己渡进去,可拿起丹药的一瞬,他却想到了一旁的水碗。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熙熙攘攘的叫卖和几声短促的犬吠。
这里是凡人的村落。
裴安荀端起水碗,那水碗边缘还有个细小的豁口,他将水碗转了个方向,像凡人一般的,用清凉的井水,将三颗丹药一颗一颗地送服至了体内。
丹药融化后瞬间如春水般滋润了丹田与全身经脉。
虽金丹处仍有微微钝痛,但已好上不知多少。
他将水碗放在了一旁,扶床起身。
他该像她道歉。
双腿垂于地面时有一瞬的虚浮,他撑住一旁的墙面,稳住了身形。
他迈出了一步,两步……
脚踏实地的感觉令他心安。
他走至门边,顿了顿动作,而后轻轻用力。
门被从内推开。
沈恬站在柜台后方的位置,正将手中的小药罐拧开,她听见动静,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裴安荀的面上依旧带着白日留下的红印,因着虚弱,他半倚在门框上,但仍旧努力地站直身子。
沈恬不想见他,背过身去,盯着手中的药罐。
一时之间,气氛有点诡异。
片刻之后,他淡淡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像个乖孩子一般地向她汇报着。
“药。”
“我吃了。”
而后,他又补了两句话,极轻,但吐字清晰。
“抱歉。”
“谢谢你……”
他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感谢和道歉是这样困难又令人无措的事。
8. 第八章
沈恬愣了住,捏着药罐的手微微收紧。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剑修,现在仿佛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一般站在她的身后。
方才看见他时,他的面上依旧红肿,可眼中有了些焦点,不再是先前那般的空洞。
他吃药了,也站了起来,还说了抱歉和谢谢你。
虽然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都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于一个方才想要寻死之人而言,已经算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至少现在。
他想活。
嘴角不经意地轻轻扬起,沈恬转过身去,认真点了点头回应他:“嗯,我知道了。”
她的反应很平淡,很温和,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烈火灼灼的愤怒,她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接受着他的叙述、歉意和道谢。
裴安荀绷紧的心口陡然一松。
他不曾在父母的膝下承欢,也不曾与谁亲密地相处,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别人的关切问候,幸而眼前的女子的反应,恰在他所能应对的范畴之内。
“你……”沈恬未将药罐合上,眼神略过他面上依旧红肿的印记,“上个药吧。”
她举了举手中的小药罐,手腕上青紫的淤痕清晰可见,话语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人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站着。
他背着光,她面着光。
二人的身上都存着对方留下的痕迹,在夕阳的暖光下却构成了某种暧昧的联结。
那些痕迹又痛又不好看,却切切实实地证明着二人见证过的那些狼狈时刻。
裴安荀的目光落在她手腕那圈青紫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扶着门框侧过身子,让出了一条道来,低声道:“你腕上……也该上药。”
沈恬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侧着脸站在阴影中,有些辨不清他面容上的表情,可耳廓处隐隐的红意却暴露了他此时的紧张。
也许,顾旻口中这个寡言少语、心性高寒的裴师兄,也没有这般的难以相处。
“好~”
沈恬轻笑着应了声,拿着药罐走进了侧间。
裴安荀跟在她身后,轻轻将门带上。
沈恬寻了竹榻上得了光的位置坐下,又拍了拍身侧,“坐这吧,看得清楚些。”
裴安荀看着女子边上紧挨着的位置,顿了许久,直到面前的女子催促着,“快些,马上都要吃饭了。”他才依她的话坐下。
两人挨得很近,仅隔了一臂的距离,裴安荀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膝头。
药罐已经被沈恬打了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从药罐中散发出来。
她用指尖轻挑起一些碧色的膏药,抬眼看他,“脸再过来些。”
裴安荀依旧不敢看她,只将红肿的侧脸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沈恬瞧着他紧绷的下颌,明白他有些紧张。
“有点凉,忍着些。”她柔了声调,将指尖上的那抹凉意轻轻触上了他的脸颊。
裴安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了母亲,他从未接受过女子这般近距离的触碰,他也不喜别人随便触碰于他。
一旦别人近距离的靠近,他的神识便会瞬间警惕起来。
虽金丹破碎,可神识还在,但身旁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能绕过他神识的警戒,轻易地走至他的身旁。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几分温热,这份暖意融化着她手中药膏,让那份寒凉在皮肤上不是那么真切。
裴安荀僵着身子,任由她动作。
他可以感受到她指尖每一次慎之又慎地移动,甚至能闻见沈恬身上淡淡的,混着药草气息的皂角味。
这种感觉有一些……陌生。
可他、并不讨厌。
“好了。”沈恬收回手,又细细瞧了瞧裴安荀面上,确保所有地方都涂到位了才道:“应当过两日便能消了。”
她的手移开的时候,面上的红印骤然起了凉意,盖过了红肿的疼痛。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是他对她造成的伤害。
修道之人,有错必改,有伤必偿。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一瞬,又迅速移开,耳廓微微发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药。”
沈恬眨了两下眼,没太明白。
裴安荀垂了垂眼睫,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罐上,又飞快地扫过她的手腕。
“药……可以给我。”
沈恬随即才明白过来他是想给自己涂药。
她将小药罐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本就小小的一只药瓶子,在他的手上更是显得小巧玲珑,像个玩具似的。
“手。”
见她发呆,他出声提醒。
沈恬反应过来,连忙伸出手,将袖管往上提了提。露出了手腕的伤处。
看着自己昏迷时所抓的痕迹,裴安荀敛了眸,用食指指尖取了一块药膏出来。
“会有点疼。”他淡淡开口。
沈恬轻笑,“没事的,昨日冉儿替我上过药,不怎么疼。”
忽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尴尬提问:“你那神识……我和冉儿说的话,也都能听见?”
裴安荀点了点头,“昏迷之时,我无法控制,它会自己记下。”
沈恬抿唇紧闭双眸,一股羞涩与尴尬油然而生。
没想到闺中密话都能叫他听了去。
想起她们二人讨论过他会不会觉得凡人是蝼蚁,也玩笑般的提过修士婚娶、杀妻证道这些话题,可当时只以为是私聊,哪想正主竟一字不落的都听了去。
他不会觉得,她对他有不好的揣测吧……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挥了去,她当时不过就是为了宽慰好友,没有恶意,裴安荀又不是个笨傻的,不会记仇。
就在沈恬想要说些什么时,裴安荀却认真开了口。
“我会做半年粗活。”
听着裴安荀的话,沈恬连忙睁眼摇头,“那都是冉儿随口说说的,你不必照做。”
“不。”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她,满脸认真。
“我想看看,你口中,凡人的道。”
“我想在这里,找到好好活着的理由。”
他的目光坦然,神情专注。
夕阳透过窗纸,将他那双桃花眼映得妍丽夺目。
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得全是真挚。
他不是在戏谑、不是在嘲弄,他像个乖巧的学生,眼中粹满了对新认知的向往。
他是真的想知道……凡人的道。
他是真的想找到……好好活着的理由。
沈恬一时语塞。
在那之前,她与柳冉对修士的理解,在他面前,好像都落了空。
腕间传来凉意。
沈恬回过神,发觉裴安荀已在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裴安荀的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摩在她光洁的手腕上,有些酥麻。
饶是裴安荀已尽力克制了自己的力道,可打圈融药之时,不过是微微施了些劲,沈恬还是皱了眉头,“哎呀,痛,你轻点。”
似是撒娇似的抱怨。
柔柔的、痒痒的。
裴安荀觉得耳根有些热,连带着抹药的指尖都开始发烫。
“抱歉。”
他道了歉,又放轻了些力道,那指尖几乎是轻贴着她的皮肤表面动作着。
这圈瘀痕是他犯的错,理应他来弥补。
屋里很安静。
裴安荀涂得很慢、很认真。
沈恬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他已经在渐渐参悟凡人的道。
凡人不同于修仙者,凡人的寿命是有限的。
未知生,焉知死。
凡人活在当下,践行此生。
就像他这般笨拙而温柔的举动,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具体的道,但她知晓,这个、就叫做——当下。
之后,直至他上完了药,沈恬也再不觉一丝痛意。
他将小药罐递还给她,沈恬将盖子盖好,收进袖口中。
“好了,药都上好了,我也该去干活了,你自己好好休息。”
沈恬站起身,看到地上那盆桃木露,又转头看向裴安荀问:“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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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修士,需要洗澡沐浴吗?还是说,可以念个什么法术,就可以把自己弄干净呀?”
“有净尘诀。”
还真有!
沈恬忍不住羡慕着。
多方便啊,喊句口号身上就干净了。
哪像她们凡人又要砍柴又要打水又要烧热的。
“那,你们这个什么净尘诀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吗?”
“不能。”
沈恬有些失望,“好可惜……”可惜完,她指着地上的水盆道:“这桃木露别浪费,还是擦擦再倒吧。你那师弟送来的丹药应当都是好东西,我等下同张婶说桃木露不用送了。”
“嗯。”
见要说的话说完了,沈恬转身刚想走,却听得裴安荀道:“等等。”
沈恬顿了脚步,转回身去。
“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间是那条叠得整齐的湛蓝色发带。
沈恬笑着接过,眉眼弯弯,“谢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侧间大门被再次打开而后关了上。
裴安荀看着那扇木门出神,久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
身旁突然空落落的。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上药的位置。
那抹温热仿佛还留在面上。
他想,也许有点模糊,但是他好像稍微触摸到了些什么。
并非功法、境界与修为这些刻板的东西,而是更笼统些的,像刚才那样,胸口被一些陌生的、温暖的东西所充盈。
心,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的柔软和平静。
在他未曾注意的角落,清平剑玉佩上的紫光,竟不再闪烁,那抹紫气在玉佩中变得浑厚而平稳。
残阳渐移。
沈恬记完了账,揉了揉太阳穴,合上账本准备去张婶家,不想一抬头,柳冉笑脸盈盈地出现在铺子门口。
看这死丫头的表情,沈恬便知定是张大夫将她给收了。
她打趣柳冉道:“刚拜的师父,不去好好学习,来我这铺子上做什么?”
“这不是来照顾你生意的吗~”柳冉三两步跑至了沈恬面前。
“好~要买什么?”沈恬笑问。
柳冉并未直接告知要买的东西,反而压低声音八卦道:“欸,他醒了没?”
沈恬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你这哪里是来买东西的,是来打探消息的吧。”
“嘿嘿。”柳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毕竟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修士吗……”
沈恬睨了她一眼笑道:“醒了,身子也好些了,你要去看看吗?”
“不了不了。”柳冉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也就嘴上说说,真让我和陌生人单独相处一室,我不得尴尬死。”
“这有何尴尬的。”沈恬笑笑,想起了方才与裴安荀的相处,补充着,“其实他人应当不错。”
“怎么不尴尬……”柳冉刚想说什么,突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沈恬,“噢~~~看来你们二人相处挺融洽呀,还人应当不错~~~”
沈恬被她的的眼神盯得发毛,赶紧岔开了话题道:“不是说要照顾我生意吗,到底买不买?”
“买买买!”柳冉的面上还带着坏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小纸条递给沈恬,“喏,帮张大夫买的,共三样东西。”
沈恬接过纸条,照着纸条上的要求把东西取了放在柜台上算了算道:“一共九十二颗碎灵,快买完回去,莫叫张大夫等急了。”
柳冉掏着钱袋子,沈恬则是仔细将东西都包好。
钱货两清时,柳冉抱着纸包,忽然凑近沈恬暧昧道:“你说说,他人哪里不错……”
话音刚落,侧间的门突然被“吱呀”一声打了开,打断了二人对话。
两人同时转头。
裴安荀站在门口,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衣衫,面上有些湿漉漉的。
他的手中端着木盆,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停在沈恬身上。
“这个,放哪里?”
沈恬面上被柳冉打趣出来的薄红还未褪去,对上裴安荀平静的目光,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9. 第九章
沈恬面上被柳冉打趣出来的薄红还未褪去,她低下头轻咳了两声,平复了心绪,而后抬头道:“你放房门口吧,我等下将水倒了把木盆还给张婶。”
“嗯。”裴安荀极为听话,顺从地弯腰将木盆放下。
柳冉的杏眼瞪得溜圆,吃瓜般的眼神在二人之间转来转去。
她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容道:“这位公子好~我是柳冉,小恬的好友!”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下沈恬,“是不是啊,小恬?”
沈恬看着柳冉不怀好意的笑意,只能顺着她的话道:“裴公子,这位是柳冉,冉儿,这位是裴安荀裴公子。”
沈恬说完,裴安荀的目光看向沈恬边上的柳冉,轻轻颔首示意。
“柳姑娘好。”
而柳冉还以为沈恬没有说完,静静等了片刻,才发觉沈恬确实已经介绍完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沈恬。
这就完啦?
她还想再问,却见沈恬轻轻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具体的事情日后再说。
柳冉会意,立刻抱起纸包笑道:“张大夫还等着我呢,小恬我先走啦~裴公子再见!”
她小跑着转身,却不想跑出去之时撞倒了门边的一旁筐中的红薯,顿时,红薯散了一地。
“呀,不好意思。”
柳冉立刻蹲下身开始捡红薯,沈恬也走上前去帮忙,可就在沈恬将要捡最靠边的一个红薯时,另一只手却伸了过来。
裴安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他蹲下身子,沉默地捡着地上一个个滚落的红薯,放进一旁的筐里。
沈恬继续捡着红薯,而柳冉看到裴安荀的举动时则呆了住。
直至最后一颗红薯被放进了筐内,柳冉才回过神,对着二人道:“谢谢小恬,谢谢……裴公子。”说罢,她飞也似地抱着纸包窜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店里重归了平静。
沈恬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冉儿这丫头,怕是没想过裴安荀会主动帮忙这些。
想至还要还张婶木盆,她走至侧间门口将木盆端至后院把水泼了,又用井水润洗了几遍后才回到了铺子里对裴安荀道:“我去张婶家还盆。”
她转身要走,裴安荀却走至了她的身侧。
“我也去。”
嗯?
他也要去吗?
沈恬微微一怔,随即想到他跟着去,大概是……想要当面和王叔张婶道声谢。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身上褴褛的衣衫。
即便衣料再好,也顶不住这一股子的狼狈劲。
衣衫周身都是破洞也就罢了,身上不少地方都存了洗不去的暗红血渍,看着触目惊心。
这样貌不得把张婶再吓上一回了。
“你……”她迟疑片刻,“等我一下。”
说罢,沈恬放下木盆,快步走进了后面的屋子,不一会儿,与李岚意一同走了出来,李岚意的手中还拿着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裋褐。
“裴公子。”李岚意满面笑意,“午时小恬就和我说你醒了,衣服呀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是我之前给他爹做的一套,他爹穿说是大了,后面就一直没穿过,崭新的,正好你试试。”
走得近了,李岚意惊呼:“啊呀,这孩子,脸怎么成了这样。”
沈恬在一旁有些尴尬,轻声和李岚意解释:“娘,那是我不小心……弄的。”
李岚意看了眼女儿的神情,又看了眼裴安荀脸上已经略微消肿的红印,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将手中的衣物递给裴安荀,“换身干净衣裳吧,虽不及你们宗门里的衣裳布料好,可干净衣裳穿着总是舒服些的。”
裴安荀看着这套叠的整齐的布衣。
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衣衫,与仙门的直裰法衣相去甚远,可似乎却有着那些衣服所没有的温度。
他顿了顿,伸出双手,郑重地从李岚意手中接过。
“多谢。”
李岚意温和地笑道:“谢什么,快去侧间换了吧。”
裴安荀颔首,带着衣服去了侧间,不一会儿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岚意瞧了瞧天色,“这么晚了,娘先去煮饭了,你到时候看看这衣服合不合他的身,不合适娘再想办法。”
“好的娘。”
待李岚意走后不久,侧间的门被打开,裴安荀走了出来。
即便是在沈明河身上偏大的衣裳,穿在裴安荀的身上还是明显短了一截。
特别是袖子处,本来应是到手腕的袖口,在他身上却露出了半截紧实利落的小臂。
最为奇特的是他的腰带,腰间的布带被他系得颇有些粽子上“五花大绑”的意味来。
沈恬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之前见他腰间用的是蹀躞带,想来裴安荀应当是不怎么习惯系布带的。
裴安荀不知沈恬为何发笑,只看向沈恬刚刚看向的位置,是他的腰带。
笑够了,沈恬将盆放下,指了指他的腰间的打结处道:“系得圈数有些多,一弯腰会勒到肚子的,要这样……”她用手在自己的腰间比划着绕圈、打结,示意给裴安荀看。
裴安荀认真看着沈恬的动作,眼中的茫然渐渐消退,他仔细看了下沈恬腰带上那个规整的绳结,又看向了自己的。
沈恬只示范了一遍。
可还不等她说上第二句,就看见裴安荀的手动了起来。
他的手指搭上自己腰间那团乱麻,动作起初还有些生疏迟疑,但下一刻——
松、绕、抽、系。
四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瞬间完成。
甚至连打结的位置和精度都与沈恬身上的别无二出。
沈恬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安荀倒是神色如常,他又对照了沈恬腰间的模样,似是在完成什么课业一般的认真道:“好了。”
沈恬的目光在他腰间那个堪称“完美复刻”的系法上停留了一瞬,眨了眨眼。
这就是……化神期剑修的学习能力和观察能力吗?
裴安荀见她出神,误以为自己哪里仍有错误,又低头确认,才抬起眼看向她问:“可还有误?”
“没有。”
沈恬笑着回过神,目光从腰带移至他的脸上,这才发觉他的头发已重新梳过,身上也清爽了许多,应当是掐了净尘诀。
实话说,捡回他那日,他的头发虽已杂乱,但却用玉冠高高束起,尚带着几分仙门贵气,而今他将发丝用布条半扎,额前几缕碎发,倒更显了些属于凡尘的俊秀。
意识到自己看得久了,她忙收回视线,“衣裳好像有些短,可要再换一件?”
裴安荀摇头,“这件,挺好。”
“那便好,我们走吧。”
沈恬刚想拿起木盆,可裴安荀却先她一步将东西拿起,“我来。”
“嗯。”
二人一左一右地走出铺子。
沈恬在前,裴安荀默默跟在她身旁。
许是因着常年练剑的挺拔身姿和步态,这裋褐被他穿着都仿佛有下摆般生了风。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沈恬,水冘沈,恬静的恬,我爹娘希望我以后平和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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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于本心,所以起了这个名字。”
“很好的寓意。”裴安荀声音淡淡,从身旁传来。
沈恬侧头看他,那他呢?为何要叫安荀。
他是玄宗宗主之子,仙门起名应当更是有所缘由。
可他与其父母的关系……
沈恬想到那晚他流下的泪,想到玄宗宗主的决绝。
他的母亲和兄长也在宗门吗?为什么竟没有人劝劝他爹呢?
毕竟是亲生的孩子,也能这般残忍。
这么一想,现在的他应当不会喜欢谈论自己的名字吧。
如她所料,裴安荀评价完她名字之后,便不再出声。
也许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未来有一天,等到他足够信任她时,会同她讲他名字的由来。
沈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张婶家就在街对面,很快便走到了。
到了张婶家门口,沈恬拍了拍门,不消片刻便有人开了门。
开门的是王全,见是沈恬,立马咧嘴笑道:“小恬来了啊,我家饭正好烧好了,来我家吃点饭再回去。”
说罢,一股饭菜的香气从房间内飘了出来。
不待沈恬回答,王全看到了沈恬身旁之人,瞪大了眼睛惊讶道:“嗨呀,你、你、你是那日救回来的道友?!怎么会……”
王全走出来对着裴安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不可置信道:“怎么这么快就恢复成这个样子了!”
沈恬被王叔的模样逗笑,回答道:“王叔,是裴公子曾经帮助了一位道长,那道长为了报恩给了粒丹药才能这般快好起来的。”
她没有说出玄宗和顾旻的名字。
“啧啧啧。”王全边摇头边感叹道:“还好道友你积德,这种丹药给二十颗上品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得上呢!”
听到门口动静,张婶也走了过来,看到裴安荀已经恢复大半时也是一脸震惊。
沈恬将木盆递还给了张婶,给裴安荀和二人介绍着:“裴公子,这是王叔,那日晚上就是他同我爹一起帮你带回来的,这是张婶,桃木露便是她送的。王叔、张婶,这位是裴安荀裴公子。”
裴安荀低头抱拳,“多谢二位道友相救。”
王全立刻摆了摆手道:“都是道友,大恩不言谢。对了,我家大闺女也在灵秀宗修道,今日宗门大比你不在,若是在也能瞧见我大闺女,她呀,可厉害了……”
张婶立刻捅了捅王全,对着沈恬和裴安荀笑道:“你王叔就这样,逢人就夸兰英。”
沈恬笑道:“兰英姐英姿飒爽,是该夸。对了张婶,之前裴公子救的道友给了他一些滋补的丹药,桃木露便不用送了。”
“好~”张婶点点头,又忍不住看向了裴安荀,“我听闻裴道友是剑修,我们家兰英也是剑修,目前是筑基初级的修为,下次兰英回来,可否请裴道友指点一二。”
裴安荀极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了。
二人见裴安荀应下,高兴得不行,又要拉着沈恬和裴安荀去家里吃饭,沈恬好容易推脱掉与裴安荀二人一同回了铺子。
沈恬将铺子关了门,见裴安荀眉间似有疑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裴安荀沉默片刻,蜷了蜷手指,低声开口:“筑基初期,为何王道友会赞其厉害?”
这句话若是旁人说起来,多少带点嘲讽的意味了。
可裴安荀的问话中却丝毫没有恶意,有的仅是纯粹的困惑。
沈恬笑了笑,很自然地答道:“自家的孩子,都是爹娘的骄傲啊,哪里有什么缘由。”
可话说完,她就立刻噤了声。
10. 第十章
糟了,她怎会这般随口的便说出了。
顾旻先前说过,裴安荀有个优秀的兄长,而裴安荀资质平平,甚至现在还可能还遭了自己父亲的厌弃。
沈恬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偷偷瞄着裴安荀。
可裴安荀的反应,却并非她预想中那般的失意或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他的眸中先是一片迷茫,而迷茫之后,又是一阵专注,他似乎在认真思考着她说的话。
“孩子,就是骄傲……”
裴安荀轻轻低语,仔细地、郑重地咀嚼着这句话。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不因着孩子的修为高低、天资强弱作为衡量厉害的标准。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仅因为这是自己的孩子这一条理由,可以无条件的去赞许、去珍视这个人。
这与他之前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
最后一缕暖阳透过窗纸,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之上,照在他臂上旧日练剑留下的,已经淡化的交错疤痕上。
裴安荀抬手,想要握住这抹属于山下的、属于凡间的暖意。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自己掌心的温度。
他放下手,目光却透过那道光,看到了一旁的沈恬。
她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她、为何要担忧?
仿佛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池水之中,荡起层层涟漪。
在宗门里,父亲担忧他资质平平、母亲担忧他修为不涨、峰主担忧他剑走偏锋……
可眼前的女子那份担忧里,没有那些更深层的东西,只是干干净净的。
她好像……只是在担忧他本身。
一丝轻微的自嘲掠过心底。
曾经化神期的剑修,在人间已是巅峰的修为,却还需要一个小小的凡人女子来担忧。
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此时,他应该说些自己无事的话来宽慰眼前的女子。
可最终,他口中说出的却是。
“我明白了,多谢。”
沈恬一愣,不明白裴安荀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裴安荀为什么要谢她。
裴安荀没有解释,沈恬也不便再问。
没等她想明白,厨房的方向便传来李岚意带着笑意的声音,“小恬,来端菜,准备开饭了!你爹今日要采草药,会晚些回来,我们先吃~”
“哦,好的!”
沈恬转头看向裴安荀,她记得修仙之人好似都会辟谷。
思忖半刻,沈恬还是开口问道:“裴公子,你可要一起用些饭?”
用饭这两个字对于裴安荀来说,已经极为陌生。
他沉默地站着,沉默到就在沈恬以为他定要拒绝之时,他却轻轻地点了下头说:“好。”
这下倒是轮到沈恬愣住了。
李岚意见人一直不进来,端着热气腾腾地辣子鸡出来笑道:“都站在那做什么?小恬、裴公子都进来坐下呀。”
沈恬回过神来,看到自己娘亲招呼裴安荀熟络得仿佛是自家人一般,到饭点了理应上桌了,反观自己方才的顾虑倒是显得有些生分。
“走吧。”沈恬掀开至后屋的帘子,招呼着裴安荀。
裴安荀顿了下脚步,很快跟上。
桌上摆着的是两荤一素还有一盆汤。
一份刚从油锅里捞出炸至金黄的辣子鸡、一份酱色浓郁的糖醋小排、一份碧绿油油的时蔬和一盆色泽乳白的玉米排骨汤。
锅气混着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沈恬忍不住感慨,“今日吃这么好!”
李岚意分了碗筷,又盛了一大碗米饭递至裴安荀面前,“不是说好了,裴公子醒了的时候要吃上一顿好饭吗~”
沈恬看着那一大碗叠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米饭忍不住说:“娘,这也太多了些,裴公子伤才刚好。”
“裴公子是剑修,吃得多些好些才有力道挥剑。”
说罢,李岚意将筷子也递了过去,裴安荀都默默接下了。
瞧着裴安荀的举动,沈恬只当他是不好意思拒绝,偷偷靠近他道:“吃不掉就现在分我些,别硬吃。反正今日的菜好,我能多吃一碗。”
许是那些仙门对仪态都有些规矩,裴安荀持着碗筷却仍旧坐得端正,与这略显破旧的长凳反倒形成了反差。
他轻轻摇头,“无妨,我吃得下。”
沈恬突然就有了些好奇道:“那你……多久没有吃过饭了?”
裴安荀细细想了一会儿,答:“两百余年了。”
两百多年不吃饭!!!
不饿吗?!
不馋吗?!
难怪他资质平平却能练就快要飞升的修为,裴安荀,你有这般的毅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对于上辈子减肥都困难的沈恬来说,此刻的裴安荀看着就和个仙人一样。
她默默夹了一颗花生咀嚼着想,也对,他本来差一点就要成仙了。
神仙啊。
上辈子这个词汇仅存在于文学作品和人类的精神信仰中。
而这辈子……
沈恬看向身边吃相极为文雅的男子。
他用夹菜之时,仅用了筷子极为前面一点的位置,夹取着适量的菜品,而用饭之时,他没有大口大口的扒饭,只是用筷子取了一小撮米饭慢慢送进口中。
这辈子,差点成仙的男子此时此刻就坐在她身旁,和她在同一张桌上用饭。
他吃着普通的米粮,听着她母亲诉说着最平凡的小事。
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划过心坎。
仿佛仙与凡的边界,在这张小桌上变得氤氲而模糊。
李岚意说着今日的气候,明日要做的事情,沈恬时不时地附和,好奇,而裴安荀则是在一旁垂着眸吃饭,认真听着。
裴安荀的碗见了底,李岚意见到,替他盛了一碗汤,温和笑道:“裴公子,趁热喝点汤补补身子,凉了味道就变了。”
有些强制,却是一份来自凡间的母亲最朴素的关心和爱意。
沈恬悄悄观察裴安荀,怕这份汤会成为他的负担。
好在,裴安荀看着碗中的乳白只是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捧起碗,依言喝了。
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
沈恬松了口气。
她转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沉,可这夜色她却不觉沉闷,反倒有股踏实的安宁。
三人用完了饭,沈恬收拾碗筷,李岚意将剩下的饭菜在锅里热着,方便等下沈明河回家吃上热饭。
裴安荀走至沈恬身后,“碗,我来洗。”
沈恬轻笑,伸出食指手在空中比划着,“那你是不是可以用灵力直接操纵碗筷,让它们漂浮在空中,然后落进水里自己洗呀~”
这对曾经的裴安荀来说,确实是极为容易做到之事。
只是现在,他金丹破碎,虽是筑基期修为,但还未调息完毕,能做到的很少。
他摇了摇头。
“没事~那就用手洗。”沈恬并未露出失望的神色,她知晓裴安荀大病初愈,状况大不如前。
二人到了水井旁边。
她将丝瓜络递给裴安荀,“那就交给你了。”
裴安荀接过,一声不吭地开始洗碗。
沈恬在旁边站着,想着看看这个两百多年都没洗过碗的人是怎么洗的。
起初,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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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为笨拙,甚至擦碗的时候都有些紧张,那截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着,线条分明。
只是他适应得极快,只两个碗的功夫,那些紧绷着的肌肉便松弛下来,甚至动作都变得利落干脆,瞧着竟有些解压和赏心悦目来。
水珠从他手上分明的骨节处滑落,滴到正在清洗的碗中,那双曾经握着剑的手,如今却浸着油渍,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化神期修士,现在却握着丝瓜络,体会着凡人的柴米油盐。
他没有过多的话语,却用着行动在告诉她,他裴安荀是个说到做到之人。
尽了凡人事,才能悟了凡人道。
这是他活下来的目的,也是他留下来的理由。
沈恬看着他洗过擦干的碗忍不住赞道:“洗得很干净。”
裴安荀淡淡应了声嗯,继续做着手中的事务。
李岚意从厨房出来,见到裴安荀正在擦碗,先是一愣,随后脸上露出了欣慰又带有些疼惜的笑意。
她低声对沈恬道:“这般懂事的孩子,那当爹是怎么狠心赶出来的。”
沈恬微微摇头。
是资质平平吗,还是心魔缠身。
可从上次裴安荀昏迷的梦话中,似乎那心魔……就是与他的父母有关。
还有当时那解不开的眉宇……
不待沈恬思索一会儿,裴安荀却出了声。
“洗完了。”
他端着一盆干净的碗筷走了过来,李岚意赶紧接过道:“剩下的我来吧,你这身子刚恢复些,快去休息。”
裴安荀微微颔首,见到李岚意要走的背影,出声道:“饭菜……很好。”
李岚意露出了慈爱的笑意,“若喜欢,以后天天都能吃上,你们两个快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到了堂屋。
沈恬泡了壶清茶,取了两个茶杯,给裴安荀也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修仙之人虽辟谷,但喝水总是要喝的吧。
这次裴安荀没有任何的停顿,极为顺其自然的接下了。
“不是什么好茶,肯定不及你们仙门喝的那些琼浆玉露,但也不错。”沈恬笑笑。
裴安荀看着杯子中浅绿色的茶汤,轻轻饮了一口。
入口苦涩,有一点泥土味,回甘亦是不足,和玄宗那边的茶比起来,确实差了许多。
可……
裴安荀又饮了一口。
这茶中却有着玄宗所没有的一丝暖意。
窗外,夜色正浓,月明星稀,屋内,暖意融融,对影成双。
晚上,沈明河归家,用了饭,看望了一下裴安荀。
众人各自洗漱回房。
裴安荀回了侧间,用法力点燃房内烛火。
清平安静地躺在床上,玉佩中剑魂的紫光醇厚而温和。
裴安荀微微蹙眉。
为何剑魂这般快便稳定了下来……
是因着自己内心平和的缘故吗?
他轻轻托起剑,伸手触上那块玉佩,玉佩中的剑魂感受到主人的触碰,瞬间激切地鼓动起来。
裴安荀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脑海中想起沈恬今日赤红的双目。
若不是她,他今日险些犯下大错。
他对清平柔声道:“老朋友,多谢。”
剑魂闪烁了一下。
剑断了,就重铸。
修为落了,就重炼。
人没了,就什么也没了。
他一转身,在床上入定,将清平置于身旁,抬手运行周天,巩固筑基大圆满修为。
既已决定要重铸清平,这破碎的金丹……便不能一直这样碎下去。
至少,得先让它不再这么疼。
11. 第十一章
月落星沉、晨光熹微。
村口的狗莫名地汪汪叫着。
沈恬被犬吠吵醒,揉了揉眼睛,脑海中迷迷瞪瞪,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会儿,可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古代不比现代,睡不着还能躺床上玩会儿手机刷会儿剧,要是睡不着那便就是瞧着天花板干瞪眼。
沈恬无奈,又蛄蛹了几下起了床。
洗漱完后,看了眼天边拂晓,沈恬忍不住嘀咕:“这也太早了吧,鸡都还没叫。”
她走至杂货铺,却发觉侧间的门未关。
裴安荀也醒了吗?
沈恬好奇,探头进去,却发觉裴安荀正在叠被子,他手臂几个起落,那方薄薄的被褥就被他叠得如豆腐块一样平整。
“你也这么早醒了?”沈恬抬腿走进侧间。
裴安荀轻轻摇头,“我不用睡觉。”
……
只用昏迷不用睡觉是吧。
沈恬有些无语,但是裴安荀能两百年不吃饭,想必定也能两百年不睡觉。
他资质平平却能到那般高的修为……
沈恬的眼神没忍住,又看向了裴安荀小臂上那交错的疤痕。
这两日在她家,裴安荀当真是个行动大于言语之人,这般的人在修道路上,怕是不知吃了多少苦。
“不一会儿要吃早饭了,一起吃吧。”
这次,沈恬没有再小心翼翼地询问,而是极为顺口的提了一嘴。
“嗯。”
裴安荀转过身来,淡淡应了。
他面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仅留下了一些赤色痕迹,在白皙的面庞上,像白纸蹭上了胭脂,显得有些碍眼。
就在沈恬还在打量他脸上的痕迹时,裴安荀却突然开了口。
“今日,我能做什么。”
他言语间神色端肃,恰如书斋里等候夫子布置任务的学生。
沈恬被她的模样逗笑了。
他个子高,身形结实,面上也不爱笑,之前还是个高高在上的高阶修士,而偏生是这样的男人,却在此处,等着她一个凡人女子的安排。
沈恬轻笑,“好,等用完饭了,你随我一起去盘库,我也给你介绍一下铺子里的东西。”
四人用完了饭,沈明河背着箩筐拿着斧头去了山上,李岚意拿上沈恬破了的衣服回院子中补着,沈恬带着裴安荀来到杂货铺中。
一般来说铺子打烊后是需要盘货的,可沈恬嫌晚上点灯数数麻烦,就把这事儿安排在了每日早上开店前。
她拿上账本,同裴安荀到一排排木质货架前。
其实沈恬接手杂货铺之前的时候,杂货铺更像是问询的方式在经营,客人上来问自己需要的,店家答自己是否有。
而沈恬接手了之后,她便拜托王全打了几排木质货架,将售卖之物和其价格都放在货架中展示给客人。
这样,客人便能一目了然货物和标价,有时只想买一样的客人,在看到别的东西时也会顺手带一件。
已经习惯了问询的客人,她就替客人从货架拿了至柜台算账,有些客人喜爱自己看的,她也不打扰,就静静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将账本递给裴安荀,“你可以先看看账本,我先点货。”
裴安荀将东西接过,打开账本,眼中略有迷茫,他前后翻了几页,仔细查看着,很快眼中的迷茫便化为了了然。
沈恬心中忍不住夸赞,倒是挺聪明。
“这是朱砂,共八包,账本上数量可对?”
“是。”
“这是百年的桃树根,还剩两块。
“是。”
“这是雷击木,有五块。”
“是。”
“这是……”
沈恬对着一块绿色发着光的石头愣住,这是前日沈明河从山上捡来的,全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看着不是凡物,本来打算问问王叔,倒是给忙忘了。
“碧莹石,炼器时加入,可提升低阶法器品质。”
裴安荀淡淡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其实这杂货铺的很多东西,我和爹娘都不知晓那些修士买来做什么,只知道他们拿去有用,这下便明白了。”
沈恬拿起那颗碧莹石瞧了瞧,转头对着裴安荀笑意盈盈。
“裴公子,还好有你在。”
晨光落入门扉,映在女子柔和的笑意上,她眼中的星芒被日光点得很亮。
裴公子,还好有你在。
这份自然而坦诚的肯定,于他而言,太过生疏。
年少宗门大比时,他力竭倒在擂台上,拼死撑着手中的残剑而起获胜时,他的父亲才略一点头,说了句尚可,算是肯定了他的努力。
而今,她却因着他识得一块石头,便将这份肯定如此轻易地赠予了他。
毫无道理。
也……
毫无……逻辑。
“裴安荀?”
女子的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她的嗓音很温柔,却又带着一些鲜活的生命力。
心中某块柔软的地方似是被触动了一下。
裴安荀看着眼前的女子,不明白这股情绪是什么。
兴许、是感激。
是她救下了他、照拂了他、收留了他,他理应感激的。
裴安荀微怔,垂下眼眸掩去了心底异样的情绪,“抱歉,继续。”
“嗯。”
二人就这般核对着,她报她答,极为默契,快速完成了杂货铺库存的盘点,很顺利。
沈恬将账本放在柜台上,“杂货铺内的东西比较多,慢慢记也就记住了。”
裴安荀点点头,“我已经记住了。”
???
沈恬微微睁大双眸看着他,“全部?”
“嗯。”裴安荀应道。
说罢,他便指着一个个货架开始“报菜名”。
一长串名词之后,沈恬没吭声,只默默给他输了个大拇指。
这么聪明的脑子,偏生被什么资质灵根这些玄乎的东西困住了脚步。
在一个人人修真的世界,仿佛只有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其它的能力好像都被忘却了。
“对了。”沈恬一拍掌心,从柜台抽屉中掏出了一个算盘,“裴公子,这算盘你可会用?晚上盘账要用。”
“会。”
裴安荀接过算盘置于柜台上,将算珠复位,打开账本,把昨日的账用算盘打了一遍给沈恬看。
沈恬赞许地点点头,略有些惊讶:“没想到仙门也会教这些呀。”
“经史文书、医算天武,都要学。”裴安荀如实回答。
沈恬将账本与算盘放好问:“如果是你的话,一定门门功课的成绩都很好吧。”
裴安荀沉默些许,才道:“我是宗主之子,理应如此。”
这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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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理应?
听他话中含义,裴安荀的学识在宗门中定是是名列前茅,可却不是他自己愿意如此的。
裴安荀说出的话,总是让人觉得他好似除了这条路别无选择。
沈恬看着裴安荀,心中莫名起了些怜意。
本以为生活在富足的修仙大族应当是乐以忘忧、备受宠爱的,谁曾想,竟是还有裴安荀活得这般憋屈的。
沈恬没有再继续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她走至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想要驱散这抹压抑。
“好啦,裴公子,我们该开店了。”她语气轻快,言毕拉开了门栓打开大门。
一瞬间,晨露打湿草木的清新气息瞬间涌了进来。
紧接着,便是热闹的街道。
扁担的吱呀声、砍柴的劈木声、路人的交谈声,货郎的叫卖声都随着木门的打开更为清晰地传入耳中。
“小恬早啊。”
“早啊,柳姨,今日是要去哪里呀?”
“去前村,看看冉儿那丫头有没有给张大夫添麻烦。对了,我做了些芝麻糖带给张大夫,你也拿些。”
“不了不了。”
“诶呀拿着!”
柳秀秀抓了把糖用干净的帕子包着就往沈恬手上放,而后目光瞧见了屋里裴安荀,“这是醒了?”
沈恬点点头,“醒了。”
柳姨笑着打量了裴安荀一眼,“冉儿说得不错,是个俊俏的。好了,我先走了。”
“柳姨再见。”
沈恬拿着装有芝麻糖的手帕回了铺子。
沈恬打开帕子,芝麻的香气瞬间冲上鼻尖。
她拿起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浓郁炒芝麻的焦香便溢满口腔,咬了一口下去,饴糖香甜,瞬间驱散了一早被吵醒的不快。
今个儿还没挣上钱倒是先尝到了个甜头。
她一手拿着咬剩下的半块糖,一手将帕子推到裴安荀面前,“吃不吃?可好吃了。”
裴安荀本就不怎么喜甜,看向那裹满芝麻的饴糖更是毫无兴趣,可他转眼,看到沈恬那一脸幸福的模样,却迟疑了一下。
兴许,可以尝试。
他刚欲伸手去拿,却不想后方传来“哐当”一声。
二人转头,却见三名名修士如见了鬼似地看向裴安荀,而最左边的修士手上拿着的斧子正落在地面的石板上。
方才的哐当声便由此而来。
“裴、裴、裴前辈?”最左边的修士眼睛瞪得极大。
而中间的那名修士上前了两步,不敢置信地盯着裴安荀道:“是裴剑圣吗?”
剑圣?
沈恬转头看向裴安荀,她只知晓裴安荀的修为渡劫失败前很厉害,可剑圣这个词汇,即便是凡人的她也知道,这个称号并非一般剑修可得。
那至少也得有天下第一剑的水准才配得上。
可裴安荀的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反感。
裴安荀并未回复那两人的招呼,无论是裴道友还是剑圣,他都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三人惊愕的脸上做过多的停留,他只是敛眸收回目光,落到了那几块芝麻糖上,仿佛眼前朴素的芝麻糖比曾经的剑圣更值得关注。
可他的沉默,却恰恰就是回答本身。
他——就是裴安荀。
那个最强宗门之一的玄宗,已经除名的,渡劫失败的剑修裴安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