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师妹被高冷仙门团宠了》 第1章 家已不是家 北境的冬季,自小雪后,鹅毛般的雪便纷纷扬扬,不曾停歇。 可这儿的天气最是诡谲。 就在一月前,霜华城竟落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滂沱大雨。 雨势如倾,仿佛天穹裂了口,将积压的寒意与不祥一并泼向人间。 也正是在那场冷雨里,温沅芷失去了她的一切。 雨夜凄迷,城门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嚎叫,紧接着便是慌乱的奔踏与嘶喊。 城门失守了。 混乱中,兄长将她一把推进祠堂最深处的内阁,嘱咐她好好呆着,直到没动静了再出来。 于是年纪尚小的她蜷在黑暗里,耳畔是越来越近的刀戟碰撞声,躯体倒地声。 还有……雨水混着血水,沿着石缝渗进来的、温热的腥气。 待一切沉寂,她推开阁门爬出来时,家已不是家。 四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暗红,亲人都静卧在血泊中再无声息。她跌跌撞撞向外奔去,穿过长廊,越过院门,直到长街映入眼帘—— 霜华城,毁了。 残垣断壁沉默地立在雨中,灯火尽灭,唯有寒风卷着湿冷的雨沫一阵阵扑在脸上。 谁也不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如何孤身踏过数十里来到另一座城镇的。 温云碣夫妇只记得那是个冷得连犬吠都冻住的夜晚。 义兄家最珍爱的小女儿就这样一身泥泞、瑟瑟发抖地敲响了他们的门。 得知霜华城的惨状与兄长的死讯后,夫妇俩在油灯下对坐到天明,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将温沅芷留了下来。 只是温云碣家本不宽裕,多一张嘴日子便更是紧巴。 按温氏的话说:“既住在这儿,便没有白吃白住的道理。” 于是,洗衣、烧灶、洒扫、喂鸡……种种活计便沉沉压上了少女单薄的肩。 在温氏看来,这无父无母的孩子,年纪小,挣不来钱,多出些力气,才算不白占这一席之地、一口粮食。 在这寄居的四年里,温沅芷的日子并不好过。每日只有三个硬冷的杂面馒头,她饿的实在难受了便会偷偷去后厨灌一瓢凉水。 桌上偶尔出现的菜蔬与荤腥也是她不能奢望的,那是自家人的份例。 于是,温沅芷原本圆润的脸颊日渐凹陷,身上的旧衣也越发空荡。 时间久了,连偶尔抬眼,接住的也常是堂兄妹不耐的白眼或是婶娘凉薄的打量。 “沅沅,洗了这么久的衣裳怎还泛着灰?你可知重洗一遍要多费多少柴多少水?” “沅沅,这蛋羹是给你小哥哥补身子的。姑娘家,清瘦些才秀气。喏,馒头在灶边,趁热吃吧。” “沅沅……” “沅沅……” 一声声小字唤得亲昵,可落在她耳中却如无形的绳索般一寸寸捆住她的手脚。 独属于孩童的活泼劲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被磨灭,街坊邻里只道温云碣家不知何时养了个样貌奇怪的脏小孩。 偶尔有相识的邻家女孩看不下去,拽着她到墙角,低声问:“你叔婶待你这般,为何不走反而在这受欺负?你家里人呢?” 她只是垂下眼笑了笑,并不答话。 为何不走? 她心里清楚,离了这里她便真的一无所有。 十四岁,还不够正经做工的年纪,离了这方屋檐,天地茫茫,她连该往哪儿去都不知道。 除了忍受,她别无选择。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她唯一的慰藉便是溜进街角的酒楼,挤在人群边角,听那说书人将一段段奇异的故事娓娓道来。 只有那时,她眼中才会亮起一点光,唇角会不自觉地跟着故事起伏,露出几分独属于孩童的天真神情。 可今日的故事,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了她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只见那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按,折扇“唰”地展开: “诸位可知,四年前北境那场骇人听闻的惨祸? 霜华重城,一夜倾覆,火光血海,几无活口。 就连城主温从茗大人一家……唉,满门忠烈,竟也无一幸免。” 他略作停顿,扇尖向下一压,语气愈发低沉: “听闻城破那夜,温城主率亲卫死守府门,直至力竭。 夫人与公子亦殉城……其后府邸焚毁,尸骨难辨。 可叹忠良之后,或许……霜华温氏已无人存于世间了。” 堂下众人闻言,俱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交头接耳,叹息与低语如潮水般漫开。 温沅芷僵在角落的阴影里,方才那点明亮的笑意彻底冻在了脸上。 她怔怔地望着说书人开合的嘴。 她的父亲,就叫温从茗。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猝然烙在心口。 温沅芷猛地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时隔数年,再次从旁人口中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那些被刻意深埋的思念与画面此刻就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内心屏障。 后面说书先生又讲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唯有那句悠长而苍凉的叹息,穿透所有嘈杂,清晰地钉进她的耳中: “真可谓是……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啊。” 温沅芷的脑子浑浑噩噩的,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酒楼的,又是如何走回那条熟悉巷口的。 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站在叔父家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她只想躲回那个属于她的小柴间,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可手还未触到门板,屋内却骤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说什么?温云碣,你疯了是不是!”婶娘黄莺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我们家是有什么金山银山吗?!送温沅芷去学堂?你想都别想!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在她身上多花一个铜板,我们立刻就和离!” “黄莺,你、你小声些……”叔父温云碣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疲弱与恳求。 “沅沅她……毕竟是我大哥留下的唯一骨血。大哥生前没少帮衬我们,于情于理,我们也不能……” “帮衬?是,他是帮衬过!”黄莺的冷笑打断了他。 “你大哥早早就当上城主。在他风光无限的时候,你呢?你混成了什么? 你现在就一个穷教书的!一个月都挣不了几个子儿。 当年你怎么跟我爹娘保证的?你说要让我过好日子,一辈子安心快乐! 可现在呢?所谓的好日子就是日日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多一张嘴,多一个累赘?!”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字字如刀,穿透薄薄的门板: “我当初就说了,别管她别管她! 等年龄到了,找户差不多的人家嫁出去,我们还能得份彩礼! 说句难听的,温沅芷就是个臭逃灾的!她把我们家当什么了?灾民棚吗? 我们收留她,给她一口饭吃,她就该感恩戴德,做牛做马报答一辈子! 整天大哥大哥的,温云碣,你大哥早就死了! 要不是我们发善心,他女儿早不知道烂在哪个角落了! 你看看她,哪点像正常人?头发白得像鬼,眼睛颜色怪里怪气,粉不粉紫不紫的,谁知道是不是带了什么晦气病!” “黄莺……” “闭嘴,这事没得谈!” 温沅芷僵在门外,指尖冰凉。 那些话语连同酒楼里那句“一宵冷雨葬名花”在她脑中反复绞缠,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 她缓缓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那扇破旧的门慢慢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不知在门外僵坐了多久,那扇木门终于被“哐当”一声推开。 叶黄莺带着一身未散的怨气跨出来,一眼看见蜷在门槛边的温沅芷,先是一愣,随即嫌恶地皱紧眉头,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既然回来了,你还赖在这儿干什么?进去煮饭!” 至于这丫头听见了多少,叶黄莺根本懒得琢磨。 听见了又如何?一个爹娘都没了的孩子,离了他们这屋檐怕是连口冷饭都讨不着。 第2章 她被一个仙人捡回去了 温沅芷是怎么挪进屋的,她自己全然不知。 晚饭时,她像个被抽走魂儿的木偶,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冷硬的馒头。 直到手中空了她才梦游似地站起身,拖着步子挪回那间堆满柴禾的偏房。 夜深了。 温沅芷忽然从薄薄的草垫上坐起,眨了眨干涩发疼的眼睛。 一个念头像破土的嫩芽般顶开了压在心口的石头:走吧。离开这里。 于是她爬了起来,就着窗隙漏进的微光开始收拾那点可怜的家当。 来叔婶家四年,属于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 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衫,还有一枚月牙形的玉佩。 她先将玉佩贴肉揣好,再把旧衣服卷成一个小包袱,紧紧抱在胸前。 四下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狗吠。 温沅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这座她呆一年的院落。 她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往后山的方向跑去。 霜华城,那个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的方向似乎隔着两座莽莽苍苍的大山。 她早已忘记路有多远,山有多高,但现在的她只想回去看看。 夜风拂过她凌乱的发梢,露水打湿了单薄的裤脚。 温沅芷在入山的小道前停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身后沉在黑暗里的村落,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踏进了更深更浓的夜色之中 山道崎岖,她不得不时常伸手抓住路旁的枯枝灌木借力。干硬的枝条划过她的掌心,留下道道细小的血痕。 可她显然低估了北境天气的诡谲。 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空居然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片,转眼间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雪幕,簌簌落下,很快就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将她踉跄的脚印无声掩埋。 越往高处,寒气越是刺骨,林木也越发稀疏。 原先还能望见的松树渐渐被低矮的灌丛取代,到后来,连灌丛也消失了,只剩裸露的灰黑色岩石沉默地矗立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猛,温沅芷的身子几乎冻得失去知觉。 她的发丝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每次眨眼都伴随着刺痛感。 可温沅芷不敢停下,她知晓要是自己就这样停下的话很快便会被冻死的。 一路上,她累了便瘫坐在雪地里喘口气,饿了就掏出怀里那偷拿的一个馒头,用牙齿一点点磨。 馒头早已冻得像石头,她只能用口水慢慢润湿,艰难地啃下一点碎屑。 可她终究年纪太小,身子也太弱,勉强撑到半山腰时,双腿便像灌了铅般再也抬不起来。 温沅芷重重跌倒在雪地里,她急促地呼吸着,只觉冰冷的空气正割着自己的喉咙,视线也开始阵阵发黑。 她就这样仰躺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已被落雪掩埋。嘴唇冻得发紫,四肢僵硬得连蜷缩的力气都已失去。 雪花不断落在她脸上,刚融成水珠,便又在寒风中凝成薄冰。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摇晃着模糊起来。 温沅芷半睁着眼,视野里白光阵阵,身体却泛起一阵诡异的暖意。 或许,就要这样死去了吧。 也好,至少能下去和亲人团聚了。 这么想着,独自躺在雪地里等死的绝望与孤寂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却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被风吹飞的羽毛。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父亲温暖的怀抱里,耳边似乎轻轻响起了母亲哼唱的、轻柔的歌谣……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黑暗时,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身旁簌簌落下的雪花似乎凭空凝滞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一缕清冽幽远的香气隐约飘来,似雪后初绽的寒梅。与此同时,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如利刃划开凝固的夜幕。 那声音在她身前戛然而止。 有什么东西,停住了。 “还活着吗。” 那声音清冷得像山涧里结冰的泉水,不带一丝温度。 温沅芷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恍惚间觉得这声音仿佛穿透了死亡的边界,给她注入了一丝生气。 她想回应,但干裂的唇瓣却只得呼出一缕白雾,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卡在冻僵的喉咙里。 微生渝霜垂眸看着躺在雪地里的身影。 那小小的身躯只裹着简单的衣衫,就像只被风雪打落的雏鸟。 他眉峰微蹙,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他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拂开女孩脸颊上的积雪,将人揽入怀中。指尖轻触她眉心,一缕莹白的灵力如月光般流淌而入。 温沅芷只觉周身被香气所包围,那香气像是能驱散所有寒意,从眉心流向四肢百骸。冻僵的血液开始复苏,身上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终于完全睁开双眼。 纷纷扬扬的雪幕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雪,眸似寒潭映月。 只这一眼,便成了她往后岁月里再也走不出的梦境。 温沅芷怔怔地望着眼前人,目光呆滞,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圆睁的猫眼里映着那张清冷如谪仙的面容,小嘴微微张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超出认知的东西。 微生渝霜指尖的灵力仍在流淌,却在探查她体内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的经脉澄澈如冰,灵力流转间竟无半分阻滞,纯净得像是天生为修道而生的躯体—— 烬霜道体。 他眸色微沉,心中已有定论。这种体质百年难遇,而他所知晓的拥有者,唯有一人。 温从茗的女儿。 目光掠过她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还有眉宇间那抹熟悉的影子……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更不必说道骨上那道熟悉的禁制,那是温从茗独有的封印手法。 看来,旧友已遭不测,而他的血脉,却阴差阳错地落在了自己手中。 微生渝霜垂眸,指尖轻轻一收,灵力随之消散。 他俯身,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抱起,随即解下自己的狐毛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雪白的绒毛衬着她苍白的脸,更显得她小小一只,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别怕,”他低声道,嗓音依旧清冷,却比先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我带你走。” 温沅芷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四周的景物在眼前飞速模糊,凛冽的寒风仍在呼啸,却再也不能侵入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她下意识攥紧了那人的衣襟,仰头望去,正对上那双清绝眼眸。 雪粒在两人之间飞舞,模糊了视线,却愈发衬得眼前之人不似凡尘。 她恍惚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风雪织就的梦境,正随着这个神秘的仙人,飘向一个连命运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第3章 愿以与余生为契 温沅芷是在一片舒服的香气中醒来的。 她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水里的羽毛,正缓缓向上漂浮着,轻盈而恍惚。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她感觉身下是柔软到不可思议的织物,仿佛躺在云端一般,每一寸肌肤都被妥帖地承托。 身上盖着的被子轻若无物却透着融融暖意,将最后一点残留的寒气也熨帖地驱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如水般流淌的月白色帐顶。 帐外,光线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被切割成一道道朦胧而静谧的光柱,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冷香气,丝丝缕缕,沁入呼吸。 这不是自己那四面漏风的房间,不是茫茫无边的雪原,更不是记忆中那片已成焦土的北境故城。 温沅芷撑着有些绵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素白柔软的寝衣随着动作滑过肌肤,她低头,发现自己全身已被仔细打理过。 她打量了一下房间,只见房间内极为宽敞,陈设却异常简洁,甚至透着一丝空寂。 除了身下这张宽大的床榻,便只有一桌、一椅、一架书。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窗外缓缓流过的云影以及室内这寥寥几样物事的轮廓。 温沅芷赤着脚,无声地走到窗边。 推开那扇雕花木窗的刹那,她的呼吸一滞。 眼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云海。 无数雪白的云絮在脚下翻涌、流淌,静默而磅礴。 更远处山峰的峰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皑皑如银,在澄澈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冷冽的金芒。 而这一切的中央,一座巍峨的宫殿静静悬浮于云海之上,飞檐如翼,斗拱层叠,琉璃瓦流淌着七彩的华光,仿佛吸纳了日辉的精魄。 不时有仙鹤悠然掠过,那翅尖仿佛衔着霞光,清越的鸣叫声穿透澄明的空气,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久久不散。 寒风、硝烟、焦土……记忆中那些冰冷沉重的画面,在这浩渺得近乎虚幻的仙景冲击下骤然褪色,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那些画面只是前世一场惊悸的梦魇。 她扶着冰凉窗棂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被巨大静谧与陌生场景所淹没的、近乎眩晕的茫然。 这里……究竟是何处。 而那个在无尽雪夜中,将她从冰冷尘埃里抱起、容颜清绝恍如谪仙的人……又究竟是谁。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从身后传来。 温沅芷倏然回身望去。 门口,一道身影正逆光而立。 白衣胜雪,身姿挺拔如孤松。 依旧是那张令人屏息的容颜,只是此刻在明澈的天光映照下少了几分雪夜里的朦胧神性,显出一种更为真切、也更为疏离的清冷。 他手中端着一只白玉碗,碗中药汤色泽澄净,正袅袅升起温热的白气,清苦的药香随之在空气中淡淡弥漫开来。 “醒了。” 微生渝霜步入室内,声音清冽。 他将玉碗轻置于桌案之上,“寒气深侵肺腑,你的经脉亦有损滞,需服药调理。” 温沅芷怔怔地望向他,目光又落在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深色药汁上,唇瓣微微翕动,却未能成言。 无数纷乱的疑问堵在喉间,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喉间一丝微弱的气音。 她缓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足尖,极轻极缓地应了一声:“……嗯。” 微生渝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温沅芷觉得那双漂亮的眼眸仿佛能洞悉自己所有无声的惶惑与不安。 不过微生渝霜并未多言,只是转身徐步走至那排檀木书架前,抬手取下一卷青灰色的帛书,随即在桌边的玉凳上安然落座。 “此处,乃是天衍宗断尘峰。” 他缓缓开口,嗓音在空旷而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本尊名微生渝霜,执掌天衍宗,亦是此断尘峰之主。” 天衍宗。 即便温沅芷年幼,但也曾从父亲口中无数次听闻这个名字。 天下第一修仙宗门,正道之砥柱,万法归源之圣地。 凡人与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也只能仰望的传说之境。 而她,此刻竟身处其间的断尘峰? 眼前之人,竟是这巍巍仙宗的宗主...... 巨大的信息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身旁冰凉的窗沿,指尖微微发白。 微生渝霜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父亲温从茗与我曾有旧谊。霜华城之事,我已知晓。” “父亲……” 听到那熟悉的名讳,温沅芷猛地抬起头,一双浅粉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素白衣角。 “你身份特殊,流落民间必遭各方争夺。” 他抬眼,目光如静水深潭,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我欲收你为徒,入我门下修行大道。你,可愿意?” 他的话语落下,室内重归寂静。 收徒? 温沅芷彻底怔住了。 从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孤女,到天下第一仙宗掌门的亲传弟子…… 这其间的云泥之别巨大得让她恍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仍沉陷在一场过于美好的梦境里。 她望向微生渝霜。他神情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似乎又蕴着一丝她无法读懂、极淡却复杂的神色。 愿意吗? 她……还有别的选择么? 回到那片吞噬了故城与亲族的雪原?回叔婶家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待年纪到了便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蹉跎一生?还是作为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陌生而险恶的尘世间挣扎求存直至力竭? 父亲温暖的手掌仿佛又落在发顶。 “沅沅,若有机会……你定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走出一条你自己的路。” 如今,这条路就在眼前。 纵然前路云雾缭绕,看不清尽头通往何方,但至少,这是一条生路。 一条或许能让她不再任人宰割、或许能让她积蓄力量、或许……能有朝一日报仇雪恨的路。 温沅芷缓缓走到他面前,依着记忆里母亲曾教导过的礼节,动作虽带着久未温习的笨拙,却异常认真而郑重地屈膝跪了下来。 前额轻轻触上冰凉的地面,那冷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神骤然一凛,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抬起头,望向端坐于前的白衣身影,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再开口时,声音虽仍带着病中的沙哑,但却字字清晰。 “弟子温沅芷,愿以余生为契,拜入师尊门下。 从此,此身此心,尽付大道。 前尘过往,皆为序章。 唯愿师尊......不弃。” 最后二字落下,她再次深深叩首。 发丝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颤抖的眼睫,也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里有绝境逢生的悸动,有前路未卜的惶然,更有将过往一切连同那个天真软弱的自己一同埋葬于此的决心。 第4章 断尘峰首徒殷岁寒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后,面前的人起身,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将她稳稳扶起。 “师礼已成,我已知你的决心,起来吧,将外袍披上,我带你去见见门中其余弟子。” 温沅芷借着那沉稳的力道起身,将一早备在床旁的外袍仔细穿好,温暖厚重的外袍裹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她默默跟在微生渝霜身后半步,出了院门后发现门外早已有人静候。 那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先向微生渝霜行了一个标准而利落的弟子礼,声音清冽。 “师尊。” 礼毕,他的视线才缓缓移向跟在后面的温沅芷。 他早已听闻,八日前师尊带回一个身世堪怜的小姑娘。 此刻亲眼见到才知传言不虚。 太瘦了。 单是立在这儿就像是快要晕过去一般,干瘪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面颊微微凹陷,还带着久病的苍白,看着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站在师尊后面乖顺的垂眸敛目,姿态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小心与瑟缩。 只是…… 殷岁寒眸色微深。 身世凄惨并非懈怠的理由,若日后修炼偷奸耍滑或心思不纯,他必要第一个挺身请师尊将人退去外门。 温沅芷此时也在悄然打量眼前之人。 这男子身量很高,抱剑而立,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广袖长袍,墨发长及腰际,丝缕垂在肩前,衬得鸦睫下的眼尾泛着点淡绯。 不得不说,真的长得很漂亮。 见师尊并无多言之意,那弟子会意,上前一步。 “殷岁寒。”他开口,“十九,冰灵根,主修寂灭剑心诀,金丹大圆满。” “温沅芷,十四岁。” 温沅芷小心的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殷岁寒报出修为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一般。 可“金丹大圆满”四字落在温沅芷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十九岁……金丹大圆满? 在她所知的北境,那些仙门弟子穷尽一生能至筑基圆满已属不易,金丹期修士更是足以称霸一方的存在。 而眼前这人……她心中震动,先前对天衍宗的敬畏感此刻化作了更为具体的认知。 这便是真正的天骄么?外间所谓的天才恐怕连触及他们衣角的资格都没有。 温沅芷敛去眼底的惊异,一个念头在心底无比清晰地浮现—— 抱大腿。 对,就是抱大腿。 师尊既肯收她,她自身天赋想必不差。 可修行路上天赋并非全部。 若他日仇敌寻来,一个两个尚可应对,若是三个、四个……乃至一群呢? 天衍宗内门弟子皆是立于修真界金字塔尖的人物,与这般人物交好,总归没有坏处。 殷岁寒看着眼前报完年纪姓名就陷入沉默、只呆呆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心下微顿。 这新来的小师妹……看起来似乎不太灵光。 不过他的视线只停留一瞬便移开了,只是沉默地退至一旁,与温沅芷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一路无人言语。 只有脚步声在石径上轻轻回响,衬得周遭寂静愈发深重。 温沅芷却只觉浑身不自在,难受得几乎想寻条地缝钻进去。 终于走出幽静小径,眼前豁然出现一方石碑。 碑上“练剑坪”三字铁画银钩,气势磅礴。微生渝霜抬手轻拂,一缕灵力没入前方雾气,原本朦胧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踏入其中才发现此地异常开阔,不过人影却稀落得很。 算上殷岁寒、师尊与自己,场内不过五人。 只见一个男弟子正围着一位练剑的女弟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那女弟子却恍若未闻,剑势丝毫不乱。 另一处树荫下还有个男弟子懒洋洋地躺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 见微生渝霜到来,那三人神色一肃,瞬间收了散漫姿态,迅速上前,齐声行礼: “师尊。” 微生渝霜略一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嗯,你们新入门的师妹,温沅芷。” 他侧身将身后纤瘦的身影轻轻带到前方,简单吩咐道。 “多关照些。若有招式不通,可指点一二。” 话音方落,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再抬眼时,师尊的身影已杳然无踪。 师尊的气息一消散,那三人便一个个围了上来。 最活泼的那个男修率先上前,笑容明朗: “我叫沈烨霖,排行第二,叫我二师兄就好。 十九岁,金丹中期,火灵根,修的是焚天剑诀。” 他语速轻快,带着天然的亲和,“师妹往后若有不懂或不清楚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温沅芷抬眸望去,恰好对上他的视线。 只见他一身玄衣,衣上用暗线绣着大朵墨色牡丹,领口随意敞着半截,露出颈间叠戴的叶片状银链。 外披一件红绒领的狐裘大氅,耳侧银饰坠着细链,随动作轻晃至下颌。 几缕碎发垂在眼尾,衬得那双丹凤眼浸了点漫不经心的艳色。 他的容貌与殷岁寒恰成对比,一者如炽焰张扬,一者似寒潭冷寂,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 接着上前的是那位女修。 她墨发未束,几缕青丝垂落肩头,一身月白广袖长衣,襟口绣着淡雅云纹,腰间系细银带,坠下的碎玉流苏直至膝弯,行动间漾开泠泠清响。 她生得十分英气,眉目清隽,瞳色偏深,唇线薄而淡,侧脸轮廓清冽分明。 那女修低声开口,音色如溪流漱石: “项闻溪,主修沧浪剑诀。行三,十八岁,金丹初期。”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沅芷身上,“修行上若有晦涩难懂之处,尽管来找我。” 项闻溪说完便退开了,但温沅芷能感受到这位三师姐的温和是沉静而真切的,就如流水般包容。 最后上前的男修一副懒散模样。 他抬着那柄银扇,扇面半遮眉眼只露出一点微弯的唇线,噙着一缕漫不经心的笑意。 耳侧银饰坠链随他指尖轻晃的动作蹭过下颌,露出一截的手腕白得像块好的羊脂玉。 他生得一副清冷样貌,眼尾却泛着天然的红,与绿眸相互映衬着,晕开几分妖冶的意味,气质在冷淡与勾人之间微妙地平衡着。 “姬无隅,十六,金丹初期。” 他并未多言,连介绍都带着懒倦的调子,而后便转身走了,似乎并未将这位新来的小师妹放在心上。 待众人皆已见过,一直静立一旁的殷岁寒方才开口: “我带你去器物堂取佩剑和测灵根。跟上。” 离开练剑坪,温沅芷跟在殷岁寒身后走着,她只觉得路径七拐八绕,绕得人有些头晕。 断尘峰实在广阔,她跟着走了许久才终于踏出峰门。 穿过大门外的结界还需沿长长的石阶向下才算是真正到了外门地界。 这一路走得温沅芷气息微喘,额角沁出薄汗,殷岁寒却步履平稳,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直到周遭经过的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他才不着痕迹地放缓了脚步与温沅芷并肩而行。 就在这时,一些细碎的议论声由远及近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那就是掌门新收的弟子?身上灵气稀薄得可怜,看着真够弱的。” “一副短命样啊……走后门进来的? 切,等宗门大比她就知道自己和那些怪物的差距了。 不过,能在天衍宗走通门路,她家背景得硬成什么样?” “谁知道怎么进来的,不过说的也是,到时候还保不保得住内门弟子的身份都难说呢。” 随即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轻蔑低笑。 修行之人五感敏锐,更别说殷岁寒这个金丹圆满的修士。 那些话语,从头到尾,一字不落,想必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沅芷感觉到殷岁寒的目光落向自己。 她便默默垂下眼帘,眼眶迅速泛红,微微咬住下唇。 摆出了一副“我没事,我可以忍”的委屈模样。 殷岁寒脚步一顿,微微俯身嘱咐道: “在此处等我。” 说罢,他转身径直朝后方那两个仍在窃窃私语的外门弟子走去。 那两人正说得兴起时忽觉领口一紧。 打眼一看,竟是被人一手一个的拎着后领直接提了起来。 他们下意识挣扎怒斥:“谁如此无礼——!” 话音戛然而止。 扭过头,不满的眼神忽的对上殷岁寒冷寂如深潭的眸子。 两人瞬间如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缩起肩膀,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常年稳坐宗门大比魁首的断尘峰首徒殷岁寒……他们怎会不认得? 第5章 你即是我师妹,这天下便没什么可怕的 见是殷岁寒,那两名弟子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浸湿了鬓角。 四周原本嘈杂的声响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整个广场忽的陷入一片死寂。 以殷岁寒为中心,方圆数丈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无人敢靠近。 但远处围观的弟子却越聚越多,目光各异,却都屏息凝神。 殷岁寒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你们的教习长老是谁。” 那两名弟子浑身一颤,忙不迭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是……明燃危,明长老……” 殷岁寒神色未变,只平静道: “家里未曾教你们礼义廉耻,难道连长老也未教么?” 二人顿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敢悄悄抬起眼,偷觑殷岁寒的脸色。 依照殷岁寒一贯的性子,他绝不会滥用修为动手打压同门。 可此刻,那两名弟子只觉周遭空气都凝滞了,虽看殷岁寒面色如常,却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殷师兄分明是动了怒的。 沉默又蔓延片刻,殷岁寒已失了耐心。 他指尖微抬,一张符箓无声亮起浅金色的流光。 不过数息,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便自远处快步赶来。 见明长老匆匆赶来,那两名弟子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去。 他们心知此番定是逃不过责罚了。 明燃止朝殷岁寒端正一礼: “师叔。” 殷岁寒略一颔首,并未多言。 明燃止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两个瑟缩如鹌鹑的弟子,随即转向殷岁寒,语气恭敬地询问道: “敢问师叔,这二人是犯了何事?” 殷岁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明燃止与那两名弟子耳中: “妄议同门,口出恶言,辱及师长清誉。 天衍宗门规第七条:同门相敬,不得妄加非议,更不可谤及师长。 你们入门时,应当背过。” 明燃止闻言,目光如刀般剐了那二人一眼。 随即伸手,重重在两人头顶各敲了一记。 “今日起,你们便去万灵谷当值一月好好磨磨心性。” 万灵谷三字入耳,那两名弟子浑身一颤,脸色霎时灰败如土。 明燃止却不再多看。 他知晓八峰中只有断尘峰的峰主最为护短。 若因护着这两个不知轻重的蠢材被叫去问责,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明燃止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拎起那两名面无人色的弟子转身便走。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围观的弟子见无戏可看也迅速散去。 广场上很快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景象,仿佛方才的事件从未发生。 殷岁寒转身走回温沅芷面前。 见她仍站在原地低着头,手里正攥着他给的那方帕子,看样子还沉浸在情绪之中。 殷岁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发顶,但说出的却并非安慰之语: “把头抬起来。记住,若再有人欺你辱你,我不想见你只会懦弱垂泪。”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敲在人心上。 “可以流泪,但眼泪洗不尽屈辱。 唯有你自己站直了,旁人才能看见你的脊梁。 骂也好打也好,直接反击回去就是。有仇,当场便报。”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的小师妹,语气里透出一丝属于断尘峰首徒的傲然: “你既是我殷岁寒的师妹,这天底下便没什么可怕的。” 温沅芷怔怔地望着殷岁寒,那些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她脑子一空,下意识地、带着点懵懂地脱口而出: “那......我要是打不过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殷岁寒则是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方才快了一些: “尽管来找我。” 话音落下,他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烫到一般,忽地加快了脚步径直向前走去。 只是那转身的刹那,温沅芷瞥见他玉白的耳垂竟悄然漫开了一层薄红。 去器物堂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殷岁寒步履沉稳,温沅芷则安静地跟在半步之后。 这段路并不长,不多时,那座巍峨建筑便撞入了眼帘。 器物堂。 三个以朱砂混合金粉写就的大字高悬于门额之上。 笔力遒劲,光华内敛,在日光下流转着沉静而威严的辉芒。 整座堂阁依山势而建,拔地参天,飞檐斗拱层层叠叠,直入云霄。 堂阁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节奏向上延伸。 仿佛巨木生长一般,兼具建筑的雄浑与某种玄妙的道韵。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墙壁。 无论是外部的青灰色巨岩还是内部隐约可见的玉白色石壁,皆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流淌、明灭闪烁。 时而汇聚如星河,时而散落如碎金,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立体空间阵法,将整座器物堂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防护之中。 殷岁寒对此奇景恍若未见,径直走向紧闭的大门。 门前并非寻常石兽,而是两尊以整块灵玉雕琢而成的玉狮,瞳仁处镶嵌着幽蓝的宝石,灵光湛湛。 他上前一步,将手中代表身份的令牌置于左侧玉狮微微张开的口中。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 令牌与玉狮内的阵法产生共鸣。 刹那间,门楣上数枚巨大的符文同时亮起,沉重无比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深邃的通道。 殷岁寒收回令牌,侧身对温沅芷简短道:“跟上。” 随即,他便率先步入了幽深之中。 温沅芷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中的震撼与好奇紧随其后,身影没入器物堂庞大的阴影与内部流转的金色光河之间。 器物堂一层异常空旷,唯有中央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双目微阖,气息绵长,辨不清是沉眠还是入定。 殷岁寒脚步放轻,行至座前,恭敬地执弟子礼:“燕师叔。” 身后的温沅芷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轻声唤道:“燕师叔。” 老者闻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带着与其年岁不甚相符的清澈,目光落在殷岁寒身上时带着惯常的温和。 随即目光转向他身后的温沅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是岁寒啊。”他声音舒缓如古松摇叶,“后面这位,便是霜儿新收入门的小徒弟吧?” 他边说边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拂过。 “随我来吧。你们师尊早已传讯于我,第一桩事便是测灵根。” 二人随在燕元易身后,穿过数重静谧的廊道来到一扇石门前。 门上刻满繁复深奥的花纹。燕师叔并未推门,只抬手凌空轻轻一拂。 刹那间,那些沉寂的花纹自中心一点亮起,金光如活水般顺着纹路迅速蔓延、流淌,直至点亮整扇门扉。 光华大盛之后,厚重的石门竟如雾气般消散在眼前了无痕迹。 门后并非寻常屋室,而是一个极为高旷的奇异空间。向上望去竟不见穹顶,唯有氤氲的灵雾缭绕。 四根需数人合抱的盘龙巨柱分立四方撑起这方天地。 柱身金龙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柱腾空。 更令人目眩的是,高处竟悬浮着数个大小不一、光影流转的房间或平台,它们的位置与形态正在无规律地变换。 四周不时有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自行汇聚化作缕缕乳白色的云雾。 雾气悠然飘过时呼吸间尽是清灵之气。 空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块约两人高的巨型晶石。晶石通体透明澄澈却又隐隐有光华在内里无声流转。 而晶石底部连接着一个由无数精密线条与古老符号构成的复杂阵法。 那阵法深深镌刻在地面玄玉之上,此刻正随着灵气的汇聚而泛起微光...... 第6章 仙途坦荡 燕师叔引导温沅芷走至晶石前,示意她站到阵法中央: “孩子,站上去,闭目凝神。 莫要刻意驱使,只需放松心神,去感受周遭天地灵气的流动,尝试让自身气息与之自然交融。” 温沅芷依言踏上阵法中心,闭目凝神。 起初只觉一片寂静,渐渐地,皮肤仿佛感受到细微的、清凉的触碰,似有若无的气流开始环绕周身。 她尝试放松,将心神沉静下来,那些气流便愈发清晰,如同温柔的水波般轻轻包裹住她。 燕师叔见状便缓步退至殷岁寒身旁。 老者目光温和地打量着身侧的青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岁寒啊,近来宗门事务繁重,可有好生用饭?师叔瞧着你像是清瘦了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师尊性子冷,待你们......可还周全?” 殷岁寒身姿挺拔如松,闻言微微垂首恭敬答道: “劳师叔挂心,弟子一切安好,饮食起居并无亏欠。师尊虽严,却处处为我等着想。” 他稍作停顿,似在斟酌,“许是近日修行不敢懈怠,故而显得清瘦了些。” 燕元易将他那一闪而过的紧绷看在眼里,不由捋须轻笑,眼中透着了然: “可是在担心这小丫头天赋不足,将来道途艰难?” 殷岁寒默然不语,目光投向阵法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默认了这份隐忧。 燕元易摇头,语气舒缓却笃定。 “先天灵根固然重要。然道途漫漫,后天心性、机缘、毅力,乃至宗门扶持,皆可补其不足。 你且宽心,你师尊的眼光何时出过错?这小姑娘身上,依老夫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嗡—— 阵法中心传来低沉而清晰的震鸣,那声音并非来自脚下,更像是直接响彻在神魂深处。 紧接着,镌刻于地面的古老阵纹逐一亮起。 光芒如苏醒的星河,沿着玄奥的轨迹急速流淌,最终尽数汇入中央那块巨大的透明晶石之中。 晶石内部骤然沸腾! 炽烈霸道的火焰之力与纯净凛冽的寒冰之气同时自晶石底部轰然爆发。 这两股属性截然相反、本该彼此湮灭的力量,此刻却以一种狂暴而诡异的姿态交织在一起。 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龙,在透明的牢笼中疯狂撕咬、纠缠、碰撞。 赤炎欲焚尽蓝芒,蓝芒意图冻结赤炎,彼此攻伐,寸步不让。竟在晶石内形成了某种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 红蓝光芒激烈对冲将整个测灵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灵气的剧烈波动甚至引动高空中那些悬浮的平台都微微震颤。 “了不得……” 燕师叔抚须的手顿住,眼底精光闪烁,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红蓝争锋的奇景,喃喃道: “如此纯粹而狂暴的双属性灵根世所罕见。 更难得的是,二者相生相克,彼此制衡竟达至如此微妙的境地......” 他未尽的话语已在这惊天动地的灵根显现中得到了最震撼的诠释。 殷岁寒凝视着晶石中那抹在冰火交织中的身影,向来沉静的眼眸里也翻涌起复杂的波澜。 不一会,光芒渐渐敛去,温沅芷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微光。 方才她只觉周身一暖,意识便被拖入识海深处,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可一睁眼,看见燕师叔脸上的神情,她便立刻明白自己的天赋绝不寻常。 只见燕元易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随后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温和而赞许的笑容。 “天品冰火双灵根,真是后生可畏啊。你这天赋,与你殷师兄当年不相上下,往后仙途定然一片坦荡。” 温沅芷听出了话中深意,不由转头看向一旁的殷岁寒。 他正静静立在一旁,对上她的目光,极轻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该去剑阁取剑了。”燕元易收起册子,开口说道。 他在前方引路,温沅芷与殷岁寒便安静地跟在身后。 三人并未离开大堂,而是走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燕师叔袍袖轻拂,角落的地面随即浮现出一座流转着微光的精密阵法。 他示意二人站入阵中。燕元易原本只打算带这新入门的姑娘前往剑阁一至四层,那是普通弟子选取佩剑之处。 然而,方才鉴定的结果忽的掠过心头,他目光在温沅芷身上停留一瞬,心下已然改了主意。 此等天赋,或该去那顶层一试。 阵纹流转,光华渐盛,不一会便将三人身形吞没。 温沅芷只觉脚下微震,眼前景象如水中倒影般晃动、消散,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 清冽的金属气息混着岁月沉淀的凛然剑意扑面而来。 她站稳身形,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座难以望见穹顶的巨塔内部。 塔身仿佛由整块玄色金属铸成,壁上嵌着无数星子般的灵石。 幽光映照下,可见一柄柄形制各异的剑器以一种无声的威压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燕元易的声音在空旷的剑阁内响起,带着些许回音: “剑阁共九层。 下四层之剑,锋锐但未生灵韵,可助弟子筑基砺心。 中四层之剑,已生灵韵。 非心志坚毅、天赋卓然者不可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隐没在幽暗与零星灵光中的最高处。 “而这第九层……存放的大多是宗门历代先贤大能之佩剑或天地自生的灵剑。 它们沉寂多年,择人之严,更甚人择剑。” 他看向温沅芷,神色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按照门规,新入门的弟子本无资格入顶层。但你的天赋极高,可破例特许入九层寻找机缘。 切记,顶层之剑,非你寻它,而是它认你。若无机缘,不可强求。明白么?” 温沅芷深吸一口空气,郑重颔首:“弟子明白。” 燕元易不再多言,抬手捏诀。 一道柔和的灵力光芒自他手中蔓延而出缠绕上温沅芷的手腕。 “莫抵抗,随我来。” 话音落下,光带轻引。 温沅芷便觉身体一轻,随着燕师叔向上飘然而起。殷岁寒亦无声无息地跟随在后。 掠过层层环廊,越往上,剑器的数量越少,但每一柄所散发出的气息却越发独特。不少剑身周围甚至自行演化出细微的异象。 终于,他们踏上了第九层的地面。 这里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空旷,灵石的光芒更加稀薄幽冷,仿佛亘古不变的夜色。不过这层的剑意却不再肆意张扬,反而内敛到极致。 放眼望去,只有寥寥十余个形态各异的石台,大部分石台上都静静置着一柄剑,只有两个石台是空着的。 石台上放着的剑样式都不大相同,有的剑身布满锈迹、有的通体晶莹如冰,有的则朴实无华如同凡铁....... “去吧,”燕元易将声音压得很低。 “静心凝神,释放你自身的灵气慢慢走过它们之间。若有剑与你共鸣,你直接上前取走便是。” 温沅芷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悸动一步步向前走去。 这些剑都绝非凡品,但当她一个个走过时除了感受到它们内敛而磅礴的力量外并未有其他的特殊感应。 就在她走过大半区域,心中渐生忐忑之际,脚步忽地一顿。 在角落一处最不起眼、几乎被幽暗完全笼罩的石台上,斜倚着一柄剑。 它的剑身狭直,色泽温润,比寻常长剑更显纤细。它被置于最深的角落,在周围诸多灵剑之间显得格外沉寂,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就在温沅芷目光触及它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力自心底升起。 她的目光仿佛被无形之物粘在了那柄剑上,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温沅芷了然,并非她选择了这把剑,而是这把剑选择了她。 在石台前停下微微俯身,她看清了剑柄上以古朴字体镌刻的两个小字: “蝶魄”。 蝶魄……这便是它的名字。 温沅芷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剑柄,随即轻轻握住。 没有想象中的抗拒,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蝶魄就这样安静地、顺从地被她拿起,仿佛只是物归原主般自然。 她握着蝶魄,转身走回光亮处。 燕元易原本还有些担忧。 顶层之剑眼光极高,过往空手而归的弟子不在少数。 此刻,见那纤细的身影自幽暗中重新浮现,手中并非空空如也,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真好啊,又有一柄沉寂在过去的剑等到了它的新生。 第7章 好好修炼 温沅芷刚走出器物堂不远身后便传来燕元易的声音: “沅芷,且慢。” 她闻声忙转身跑了回去,只见燕师叔正站在堂前阶上,手中托着一物。 “燕师叔,是还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燕元易微微一笑,将手中之物递了过来。 “瞧我这记性,方才竟忘了将剑鞘给你。 蝶魄原本的剑鞘早已损毁,出阁后长久无鞘于剑身终究不妥。 更何况适合它的剑鞘需特别打造,所以我便提前请器堂师傅备下了。” 温沅芷双手接过。 只见那剑鞘入手温润,通体呈柔和的浅粉色。 鞘身雕琢着繁复而精致的玉莲花纹,其间错落点缀着莹润的珍珠与数颗切割精巧的灵石,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精美。 甚至带着几分不属于兵器的绮丽。 “这……”她有些讶异于剑鞘的华美。 燕元易的目光落在蝶魄黯淡的剑身上,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之色。 “蝶魄的剑灵我许多年前曾有幸见过一面,是个很灵秀可爱的小姑娘,最是喜爱这些漂亮精巧的事物。”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许。 “它的前主人原是我宗一位惊才绝艳的弟子。 可惜啊,他在一次大战中道消身陨…… 自那以后,蝶魄便沉寂于剑阁顶层,数百年间再未择主。 我本以为……它的剑灵或许早已在漫长孤寂中消散了。” 他的目光转向温沅芷,眼中带着欣慰与嘱托。 “如今它既选了你,便是难得的缘分。好好待它,也好好修炼。 师叔盼着三年后的宗门大比上能听到你夺得魁首的消息。” 温沅芷神色复杂地看着已安然置于精美剑鞘中的蝶魄。 指尖轻轻拂过鞘身温润的纹路,抬头时目光已转为坚定。 “夺得魁首......我会的。 师叔且看着,我定会做到让蝶魄重现往日锋芒。” “有此决心便好。” 燕元易眼中笑意更深,随即又染上几分长辈特有的絮叨与牵挂。 “此番上山,再下来便不知是何时了。 师叔是宗里的老人,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师尊。 他将宗门看得太重,日夜操劳,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常事。 你莫要因此觉得师尊不喜你,他只是太忙了。 虽说他修为高深,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养心之道。太过孤僻并非好事。 你得空时,不妨多去寻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陪他坐坐也好。 渝霜那孩子,讲话或许不中听,内心却最是柔软,是个好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不远处静立等候的殷岁寒,声音放得更缓。 “还有你的师兄师姐们,他们性子在门中或许不算好,但却都是好孩子...... 你殷师兄是我看着长大的,别看他面上不近人情,实则是不知道如何表达。 岁寒的心性纯良,重情重义。若是不小心惹恼了他……” 燕师叔嘴角微扬,透出一丝笑意。 “便送他一碗莲子羹吧,他最爱喝那个。” 听着燕师叔这般如家中长辈般的细细叮嘱,温沅芷眼眶微微发热。 师叔嘴里的字字句句,关切皆落在峰中人的身上。 从前爷爷也总爱这般念叨,那时她总嫌絮烦,未曾想自那日一别,自己便再也听不到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郑重颔首: “弟子知晓了。我会多留意也多陪伴大家。” 燕元易欣慰地看着眼前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小姑娘,温声道:“如此便好。” 他抬眼望了望不远处耐心等候的殷岁寒,笑了笑,抬手轻轻抚了抚温沅芷雪白的发顶。 “师叔就不多说了。” 他将温沅芷轻轻往殷岁寒的方向推了推,笑道,“再说下去,你殷师兄该等急了。” “嗯,师叔再见。” 温沅芷告别后便转身向殷岁寒的方向小跑而去。 “回来了?”殷岁寒见她走近,目光在她腰间佩剑上停留一瞬,平淡问道。 “燕师叔与你说了什么?” 器物堂外的阵法隔绝内外声响,他并未听见方才的交谈。 温沅芷腼腆地笑了笑:“师叔给蝶魄定做了剑鞘,方才让我去取,又叮嘱了我一番。” “嗯。”殷岁寒只应了一声便转身引着她往回路走去。 他其实大抵能猜到燕师叔叮嘱了些什么。 每逢新弟子入门,师叔总会这般将人拉到一旁细细嘱咐,内容无非是关心师尊、体恤同门。 只是修行之路本就漫长繁忙,师尊性子冷淡孤僻,常日埋首宗门事务与自身修行,无暇也无意过多照拂弟子,言语更是直接,算不得动听。 至于那些性格各异的同门…… 在殷岁寒看来,他们与牛鬼蛇神也无甚区别,尤其是沈烨霖。 遇见他们,自己能避则避已是上策。 他侧目瞥了一眼身旁尚带着纯真的小师妹,心中并无多言。 他想,在这断尘峰待得久了她自然便会知晓此间的“生存之道”。 抵达断尘峰时,天色已全然暗下。 殷岁寒估算时辰,正是晚修之际,便顺路领着温沅芷前往修习的静室。 往后日日皆需至此,早些认路也好。 步入那间灯火通明的静室,殷岁寒示意她进去。 温沅芷踏入室内只见主位之上坐着的并非师尊微生渝霜,而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却自带仙风道骨的老者。 老者见殷岁寒进来,先笑着颔首致意,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略显局促的温沅芷身上,眼中顿时泛起惊喜的光彩。 他起身迎上前来,语气和煦: “哎呦,这位便是沅芷吧?老朽名为晏之玉,你唤我晏长老便好。” 说罢,他竟像观摩什么稀世珍宝般,围着温沅芷缓缓转了两圈,边转边捋着长须,口中啧啧有声。 “了不得,了不得!渝霜这回可真是捡着宝了。 老夫观你根骨清正,神光内蕴,确是修行的好苗子。 往后跟着老夫好好用功,莫要跟你那二师兄学些不着调的,保准你日后能赶超你大师兄!” 望着眼前这新入门、瞧着又乖顺又踏实的小姑娘,晏长老几乎要感动得老泪纵横。 在这断尘峰,他这晚修长老之职着实有些形同虚设。 平日静室之中,唯有项温溪与殷岁寒能始终沉心打坐,这两人悟性极高,无需他多费唇舌。 要是渝霜不在,那么剩下的沈烨霖与姬无隅简直是混世魔王。 沈烨霖这人聒噪不休,不是用灵力点火玩便是与佩剑喃喃自语,让他静坐片刻犹如要了他性命。 三个时辰的晚修,他能自顾自说不休两个时辰。 剩下一个时辰则用来研究如何以灵力点燃各种东西。 姬无隅虽稍省心些,却也是来此点个卯便倒头酣睡。 若醒着,必定在摆弄他那些稀奇古怪的虫子,晏长老自己还时常不慎被其爱宠咬到…… 如今峰内总算来了个乖巧伶俐的,听燕元易说天赋亦是上佳。 晏长老心中不由振奋:莫非自己这晚修长老的职责,终于要得以真正施展了? 思及此,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语气愈发慈和。 “来来来,跟你大师兄一路过来想必也累了。先在这蒲团上坐下歇歇,待你其余几位师兄师姐到了,老夫便教你如何引气入体。” 温沅芷点点头,依言选了个离晏长老较近的蒲团,乖巧地盘膝坐下。 殷岁寒则默默在她右侧落座,已然阖目凝神。 不过片刻,伴随着晏长老微沉的脸色,外头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嚷。 “三师妹你走这般快作甚?等等师兄嘛,咱们一道进去呀!诶诶——” “师弟师弟,今日又带了什么新奇的虫?给师兄瞧瞧可好?” “滚开。” “师弟别这般凶嘛,师兄保证不用灵火烧它们了......” 那声音喋喋不休,片刻间又絮叨了许多。 殷岁寒眉头微蹙,面上早已浮起一丝不耐,抬手便封了自身听觉闭目入定去了。 外头的声音似乎顿了顿,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低语。 “怎的都不理我.......师兄就这般讨人嫌么.......” 紧接着,一缕清雅恬淡的香气悄然飘入室内。 温沅芷转头望去,只见项闻溪正缓步踏入。 她周身似萦绕着山岚晨露般的气息,令人闻之心神一宁。 温沅芷朝她微微一笑,项闻溪亦颔首回礼,姿态娴静。 跟在项闻溪身后进来的便是姬无隅与沈烨霖。 姬无隅面色沉沉,周身仿佛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而沈烨霖则一边拍打着身后衣袍,一边不满地嘟囔着什么,看那情形,多半是挨了一脚。 第8章 引气初闻道 至于这一脚出自谁人之手,温沅芷便不得而知了。 沈烨霖踏入静室时一眼瞧见新入门的小师妹也在,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温师妹,你今日便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会来晚修呢。” 似是没想到会有人主动与她打招呼,温沅芷缩了缩脖子,而后转头腼腆笑了笑。 “是,大师兄顺路带我过来先熟悉一下。” “这样啊。” 沈烨霖闻言瞥向殷岁寒,果然见对方已封了听觉,正襟危坐,俨然入定。 他撇了撇嘴,顿觉无趣。 “好了好了,都各自寻位置坐下吧,莫要再喧哗。” 晏长老摆了摆手,出声打断。 沈烨霖听了,径直走到温沅芷身后的蒲团坐下。 许是想给这位小师妹留个好印象,他今日竟难得地老实盘膝,摆出了打坐的姿势。 晏长老目光扫过室内诸人。 殷岁寒闭目凝神,姿态如松。 项闻溪气息绵长,已渐入佳境。 姬无隅则早在靠后的位置趴伏在案几上,封了听觉,俨然睡去...... 他暗自摇头,踱步至温沅芷身前,指着殷岁寒道。 “沅芷,你看你大师兄。 打坐之要,首在形正神凝,脊背须直而松,如悬丝垂钟。 肩肘自然下沉,掌心向上轻置膝头,此乃天地桥之势。 双目垂帘,舌抵上腭,呼吸渐缓渐深,似有似无。 如此,天地间流散的灵气方能循经脉自然汇入丹田,化为你修为的根基。” “长老长老。”身后忽然传来沈烨霖压低的呼唤。 晏长老恍若未闻,又引温沅芷看向项闻溪。 “你再观你三师姐。 她每一次吸气皆深及丹田,呼气时浊气尽吐,周天循环隐隐自成。 此乃内息调和、心神俱安的征兆,是打坐入定的上佳状态。” “长老~”那声音又不依不饶地响起。 晏长老额角青筋微跳,耐着性子转头:“何事?” 沈烨霖赶紧挺直腰板,眼含期待。 “长老,那我的姿势呢?您看看我的!” 晏长老沉默地端详他片刻,缓缓道。 “你……且看你二师兄。 一看便是平日闲散惯了,不肯踏实修行便罢,连打坐的姿势也全然不成体统。 歪斜松散,神浮气躁,是为反面教材,万万学不得。” 见沈烨霖眼神倏地黯了下去,晏长老终究有些不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 “不过你三师兄如今已是金丹初期修为。 他能以此般姿态增进修为,实是因天赋极高,虽看似不着调,却自有一套契合己身的修行路数。 但你根基尚浅,长老还是劝你莫要学他。” 沈烨霖听到天赋极高四字眼睛霎时又亮了起来,喜滋滋地放松了姿态,掏出自己的佩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起来。 晏长老看他那副模样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唉,痴儿啊。” 他转回身,温声对温沅芷道。 “你也且试试看。需知并非所有人初次引气入体便能成功。 修行之路漫漫,你大可静心体会,循序渐进。” 温沅芷依言,学着方才所见的样子,端正姿势,闭目凝神。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也过去了…… 她并未寻回测灵根时那种与天地灵气隐约共鸣的感觉。 反倒因迟迟捕捉不到灵气踪迹,心底渐渐生出一丝无端的焦躁。 晏长老在一旁察其状态,缓声道。 “心浮则气散。莫要强求感受,先忘掉引气之念。 你且想象自己如山间一石、林间一叶,只是安然存在,呼吸便是风过隙、水漫沙,自然而然。” 温沅芷依循指点,慢慢去除心中那份浮躁。 渐渐地,周遭的声响与存在感淡去了,她只觉自身仿佛变得极轻,飘浮在一片朦胧之中。 四周确有丝丝缕缕、泛着微光的温润气息正悠悠环绕着她流转。 她尝试随着呼吸的韵律将那些气息引向自身。 不过,那些灵气虽可见,但却如游鱼般滑溜难以捕捉,她几番尝试皆徒劳无功。 “小师妹,呼吸乱啦。” 沈烨霖那带着几分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忽然穿透灵识。 温沅芷蓦然惊醒,才察觉自己方才急于求成,气息已然紊乱。 她连忙定下心神,重新调整。 这一次,她不再刻意牵引,只是维持着那种松静自然的状态。 奇妙的是,那些丝丝缕缕的灵气竟不再躲闪,就如归巢之鸟,自发地、轻柔地自她头顶百会穴渗入。 引气成功的那一刻,她只觉一股清润温和的暖流自顶门缓缓灌入,如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涤荡四肢百骸。 长久以来因凡尘琐事积存的疲惫与沉浊仿佛被悄然洗去,耳目为之一清,神思明澈,通体舒泰,有一种焕然一新之感。 她缓缓睁开眼,正对上晏长老含笑的满意目光。 “很好,你已初窥门径,学会引气入体了。” 晏长老捋须颔首,眼中尽是赞许。 “不必与你那些师兄师姐比较。于初涉道途的弟子而言,不到半个时辰便能成功引气,已是天资聪颖,后生可畏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温沅芷便一直沉浸在这种玄妙的修行状态中。 每当她气息微乱或心神浮动时,沈烨霖那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传音便会适时响起,三言两语的点拨总能让她豁然开朗。 得益于此,她进步神速。 晚修结束的钟磬声悠悠响起时,沈烨霖第一个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哇哦,小师妹了不得啊!仅仅用了两个时辰就直接从炼体期蹿到了炼气期,这速度可比师兄当年强多了~” 温沅芷收功睁眼,朝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多亏师兄指点啦。” 这句听着甜滋滋的感谢让沈烨霖听得浑身舒坦,平日里他多是招人嫌弃的份,何曾听过这般诚恳的夸赞。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连头发丝儿都透着高兴: “小事一桩啦!往后还有什么想学的,只要师兄会的,保管倾囊相授!” “那以后有不懂的,我可就来找沈师兄了。”温沅芷应道。 寥寥数语间,静室内已人去屋空。 殷岁寒原本打算领她回去。 起身时瞥见沈烨霖那厮正围着温沅芷说笑,这让他顿时没了心情,指诀一掐便径自化作流光离去。 只是…… 温沅芷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压根不知道自己住处具体在峰内何处。 本来想让沈烨霖带路,但是自己却连个方位都描述不出......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无奈之下,只得试探着开口:“沈师兄,你……可知我住在哪里?” “啊?”沈烨霖被她问得一懵,什么叫他知道她住哪儿? 哦,刚入门不认得路也正常。可他怎么会知道,他也没去过啊。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师妹,半晌只挤出一个:“啊?” 看来沈师兄是指望不上了。 温沅芷正思忖着该去哪儿寻大师兄,却见沈烨霖腰间的玉牌忽然亮了起来。 “喂喂,是大师兄嘛~” 他拿起玉佩,里头清晰的传来殷岁寒的声音。 “送小师妹回清露轩。 别忘了今日你当值,记得去。 还有,莫要带她乱跑,玩火、烤灵薯和去找姬无隅玩那些虫子也不可以。” 听着殷岁寒如同老母亲般的嘱托,沈烨霖笑着摆摆手。 “保证安全送到!哎呀放心,不带她瞎逛。 对了,我明儿想下山逛逛,你要不要吃糖炒栗子?” 只见玉牌对面沉默了一瞬,光芒倏地熄灭了。 沈烨霖又“喂”了几声,发现对方已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联系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转头面对温沅芷时,他脸上又扬起了灿烂的笑容。 “走吧小师妹,师兄带你回去! 对了,明天大师兄要出任务,三师妹也得闭关。 所以嘛……接下来就由你天赋极高的二师兄我来照看你啦!开不开心?” 看着他高兴得仿佛周身都在飘小花儿的模样,温沅芷也忍不住弯起了眼睛。 “嗯,很高兴哦。” 第9章 要不要下山逛逛? 沈烨霖收起玉牌,冲温沅芷眨了眨眼。 “大师兄就是那样,别介意,他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每天都记挂着大家呢。 走吧,清露轩不远,穿过前面那片竹林就到了。” 他转身引路,衣摆轻轻扫过石阶。 温沅芷跟在他身侧,目光偶尔飘向廊外。 沈烨霖忽然侧过脸来,竹叶的碎影在他鼻梁上轻轻跳跃,“你今天去测灵根了吧?结果如何?” “燕师叔说是冰火双灵根。” 温沅芷抬起眼朝他浅浅一笑。 沈烨霖抬手抵住下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冰火双灵根啊......这两种灵根属性相克,难怪初见你时总觉得你的体质似乎弱些.......” “相克?”温沅芷微微一怔,她确实未曾听过这样的说法。 见小师妹面露茫然,沈烨霖笑了笑说道: “哎呀,别担心!既然你能平安长到这么大,说明这灵根于你并无大碍。只不过——” 他语气缓了几分,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这类双灵根前期修炼往往进境颇快。 可等到灵根之力逐渐壮大就会彼此牵制,弊端就显现了。 往后的修炼速度恐怕会慢下来,小师妹,心里要有个准备才好。” “原来如此......多谢师兄提点。” 温沅芷认真点了点头。 “对了对了!”沈烨霖忽然想起什么,眉眼一弯,透着几分好奇。 “你今天不是还去了剑阁吗?我听说你直接上了九层,带了什么剑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始终固定在腰间的长剑解下,递到温沅芷眼前晃了晃。 “怎么样,那儿的剑是不是都闷闷的没什么生气? 你师兄我这把寂言也是从九层带出来的哦,不错吧。” 温沅芷望向那柄长剑。 朱红剑鞘古朴漂亮,剑身则光泽沉静,透着一股沉肃之气。 寂言......这名字,倒与他主人明亮跳脱的性子全然不同。 她有些想不明白,这样一柄沉静的剑为何会选择沈烨霖为主。 见状,温沅芷也顺手将自己腰间的佩剑取下,递到沈烨霖面前。 “它叫蝶魄。” 沈烨霖的目光落在眼前华丽的剑鞘上,眉毛轻轻一挑。 “蝶魄啊……剑鞘真不错,哪儿做的?我也想给我家寂言定一个同款。” 话音未落,原本安安静静的寂言剑身猛地一震,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嗡鸣,仿佛在激烈抗议。 两人猝不及防,忙不迭捂住耳朵。 待那恼人的声响终于消散,沈烨霖才讪讪地笑了笑,安抚般拍了拍剑柄。 “哎呦,寂言脾气有点大。”他对着温沅芷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虽说它是个小男孩,但打扮得漂亮些也没什么不好嘛……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寂言听到这句话后在他掌下又轻微地嗡了一声,似是在表达自身的不满。 温沅芷笑了笑,看着寂言说道: “师兄你就别打趣它了,这剑鞘是燕师叔特意请师傅定制的。 具体是哪位师傅的手艺我也不太清楚。你若真想知道,改日不妨去问问燕师叔。” “知道啦知道啦。” 沈烨霖闻言不甚在意地点点头,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要不要我带你去膳堂吃点?这个时辰,夜宵应该还有供应。” 温沅芷点了点头,“好。” 她今日确实只喝过一碗药,奇怪的是直到此刻饥饿感才姗姗来迟。 二人意见统一后便调转方向径直往膳堂走去,去晚了怕是没得吃了。 就在即将踏入膳堂时,里面忽的传来小童带着为难的稚嫩声音: “师兄,不是我们不做炸酥肉。 只是峰内规矩严,炸物一月只供应两次…… 这月已经供过两回了,今日实在是没有了。” “我要吃。”里面传来了姬无隅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师兄,我们今日只备了面和肉饼……炸酥肉真得等下月了。” “我要吃。” “师兄……” “所以呢。” 那小童解释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姬无隅打断了。 “我要吃。” “我要吃。” “我要吃。” 里面不断传出他那毫无起伏、近乎机械的重复声调,耍赖得有些孩子气。 温沅芷还在门外愣神,沈烨霖却已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明朗笑意: “四师弟!师兄来啦——!” 门开的瞬间,温沅芷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姬无隅抬起的眼。 那双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点波动只是错觉。 沈烨霖见温沅芷还站在门口,转身便将她拉了进去。 “师弟你看,我把小师妹带来用饭啦。 你刚才说要吃什么来着?炸酥肉是吧?等着,师兄去后厨给你做!” 说着,沈烨霖便要往后厨钻去。 姬无隅闻言,只冷冷地哼了一声,并未理会沈烨霖这过于热情的提议。 既然没有合意的吃食,他便打算回去睡觉了。 “诶,师弟你别走啊,留下来陪我们吃点嘛!” 沈烨霖赶忙出声挽留。 然而姬无隅只留给两人一个毫不迟疑、甚至带着点拒绝意味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那小童感激的目光不时投来,在盛面时特意给二人的碗里添了足量的面条。 “二位师兄师姐,要浇什么卤子?”他指着墙上的木牌问道。 温沅芷抬眼看去,木牌上工整地写着四种卤子: 肉末茄子、茄汁虾仁鸡蛋、红烧牛肉、甜椒鸡丁。 沈烨霖想也不想便道:“我要茄汁虾仁鸡蛋和肉末茄子双拼,再拿个肉饼,麻烦啦。” 温沅芷略一思忖,“我也要茄汁虾仁鸡蛋的,谢谢。” 小童应了声,动作麻利地舀起浓稠的卤汁,均匀地浇在面上,又将烤得微焦的肉饼放在餐盘一侧。 温沅芷正欲伸手去端,沈烨霖却已抢先一步,稳稳托起两个餐盘,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将碗筷摆好,便朝温沅芷招手:“小师妹,快来。” 温沅芷在他对面落座。 浇了茄汁虾仁鸡蛋卤的面条色泽红亮润泽,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虾仁饱满,蛋花滑嫩,分量给得十分实在。 她挑起一筷送入口中,眼睛亮了亮便开始急急吃起来。 温沅芷只觉这面的滋味鲜香开胃,她好久都没吃过正经饭了,原本不甚明显的饥饿感顿时被勾了起来。 吃到一半时,沈烨霖放下筷子,开口道: “师妹,明日要不要随我下山逛逛?正好带你熟悉熟悉周边的街市。” “好啊,那就麻烦师兄了。”温沅芷边吃面边点头应下。 沈烨霖摆摆手,笑道: “哎呦,这有什么麻烦的。 对了,你的衣裳是不是也没几件?明日我带你去挑几身新的。 还有零嘴蜜饯,师兄都带你去买。 穿得鲜亮些才好看,总是一身白,未免太素淡了。” “可是师兄,”温沅芷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身上......并无银钱。” “这有什么要紧!”沈烨霖语气轻松。 “天衍宗内门弟子一年可领一万中品灵石的份例。 你下山只管挑,跟掌柜说记在宗门账上便是。 若是觉得身上不带灵石不踏实,师兄先给你些也无妨。不过嘛——” 他眨眨眼,露出几分俏皮神色。 “既说了是我带你去逛,哪有让师妹付钱的道理? 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小师妹的灵石自己留着才好,你说是不是?” 沈烨霖见她点头,便兴致勃勃地继续规划起来: “那便说定了!明日辰时,我在你院门等你。 咱们先去东市的云锦阁,他家的料子好,样式也时新。 接着去西街,那儿吃食玩意儿最多,王记的糖炒栗子、李记的酥油饼…… 保准你尝过就忘不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些香甜气息已萦绕鼻尖。 温沅芷安静听着,碗里温热的面氤氲着淡淡白气,将她眼底映得有些朦胧。 许久未曾有人这般细致地为她打算过日常琐事了...... 第10章 云下邑半日游 “对了。”沈烨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赤红锦囊递了过来,“这个你先拿着。” 温沅芷疑惑接过,入手轻巧,锦囊口用同色丝绳系着,绣着简单的流云纹。 “里头是一些银钱。明日若想买什么小物件用着也方便。” 他语气寻常,仿佛给的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初来乍到,女孩子身上总得备些钱,不够再同我说哦。” 锦囊还带着他怀里的些许暖意。 温沅芷握在掌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细密的绣纹,低声道:“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 沈烨霖咧嘴一笑,转而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满足地叹了口气,“膳堂这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呀。”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时辰不早,我送你回住处?明日还得早起呢。” 温沅芷也放下竹筷,碗中已空。 那酸甜的茄汁卤子似乎还留在唇齿间,连带心里也暖融融的。 她跟着起身,两人并肩走出膳堂。 夜色里的山道格外安静,只闻虫鸣与风声。 沈烨霖走在前头半步,不时侧身提醒她注意石阶。 寂言在他腰间随着步伐轻晃,朱红剑鞘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师兄的剑,”温沅芷忽然轻声开口,“本来就叫寂言吗?” 沈烨霖脚步微顿,抬手抚过剑鞘,笑了笑: “不是啦,这把剑是天地孕育的灵剑,没有名字的。 在剑阁拿到后是师父帮忙赐的名,他嫌我话太多,须得有个寂言来镇一镇。” 他的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却也没再多说。 温沅芷便也不再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看见她住处那熟悉的小院门扉。 “就送到这儿吧。” 她在阶前停下,转身道,“明日辰时,我会准时出来的。” “好。”沈烨霖站在几步外,月光将他明朗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那师妹早些休息,我去巡逻啦。” 他挥挥手,转身步入夜色。 温沅芷立在门前,望着那哼着小曲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被蜿蜒的山道与沉沉的树影吞没。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个赤红锦囊,指尖轻轻摩挲过细密的纹路,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低头傻傻地笑了起来。 夜风拂过,院角的树沙沙作响,像是应和着远处隐约的虫鸣。 她将锦囊仔细收进怀里贴身的衣袋,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未点灯,唯有月光透过窗棂,筛下满地清冷如水的银辉。 温沅芷在窗边静立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与远山淡墨似的轮廓,最后落回屋内。 蝶魄静静倚在桌边,剑鞘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她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鞘身,握住剑柄,轻轻一抽。 清越的嗡鸣在寂静中短暂响起,剑身映着月色,如一泓凝冻的寒泉。 她从柜中取出柔软的细布,开始擦拭剑身,动作轻缓而专注,一遍,又一遍。 布帛与金属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次擦拭,剑身上的微光似乎便更澄澈一分,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 她越发期待在这里的生活了...... 天衍宗位于中州昆仑墟之巅的云海中,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超然物外。 下方则是宗门庇佑的城池,名为云下邑,终日笼罩在昆仑灵气之下,繁华鼎盛,人烟稠密。 居住于此的凡人受宗门庇护,得以免受战火侵扰,又因此地常年浸润灵气,多能颐养天年,长寿安康。 一早,沈烨霖便等在了清露轩外。 他巡逻了一夜,笑眯眯地逮了好些个偷溜出来夜游的外门弟子。 虽未合眼,此刻却依旧神采奕奕,不见半分倦色。 温沅芷推开院门,便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眉眼一弯,声音清甜: “师兄早安。” 沈烨霖闻声转头,脸上早已绽开笑容: “师妹早~很准时嘛!走走走,带你去山下好好玩玩。” 远处忽的传来悠远的晨钟声,温沅芷侧耳听了听,有些好奇:“师兄,今日没有早修么?” 沈烨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解释道: “这几日都没有啦。负责晏长老临时有事离山,断尘峰的早修便暂时取消了。 不过于你我倒无碍,晚修照旧便是。今日先玩个尽兴,回来我再带你去修炼。” “好。”温沅芷乖乖点头。 沈烨霖领着她穿过一重又一重宗门大阵。 沿途不时有弟子向他招呼致意,他也一一含笑回应。 只是那些目光落在温沅芷身上时,总不免多停留片刻,其中大多含着好奇与探究的意味。 那日殷岁寒“冲冠一怒为红颜”一事都传开了,很多人都想看看温沅芷到底是什么样的。 行至外门边缘一处传送阵前,沈烨霖抬手捏诀,灵力注入。 阵法纹路次第亮起,光华流转间,二人身影倏忽消失,眨眼便已置身于巍峨的城门之外。 一进城,声浪与生气便扑面而来。 长街非常宽阔,以青石铺地,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商铺旗幡迎风招展,卖灵草的、售法器的、制符箓的、沽酒烹茶的......各色招牌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御物低空缓行的修士,亦有牵马挑担的凡人。 喧哗笑语、叫卖讨价之声交织成一片旺盛的市井烟火气,其繁华热闹,远非寻常人间城池可比。 沈烨霖与她并肩而行,一路走一路兴致勃勃地指点介绍,丝毫不见疲态。 路上遇见相识的店家或修士,皆会含笑与他们招呼见礼。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城中最为繁华的东市。 此处景象又与主街不同。 街道更为宽敞整洁,两旁店铺门面气派非凡,陈列之物光晕隐隐,宝气氤氲,显然非是凡品。 往来之人衣饰也更显华美精致,步履从容,谈笑间皆是与修炼、交易相关的话题,灵气波动都比别处浓郁几分。 果如昨日所言,沈烨霖率先带着她朝一家一看便知不俗的衣饰铺子走去。 上方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云锦阁”三字,墨迹酣畅,隐有灵光流转。 一进门,便有清雅的熏香与织物特有的柔软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陈设雅致,各色衣料、成衣整齐陈列着。 一名眼尖的伙计认出沈烨霖,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转身便匆匆往楼上跑去。 “哎呦!贵客呀,这不是沈公子嘛,今日怎的得空来我这小店光顾了~” 人未至,声先到。那嗓音明亮爽利,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自楼梯上传来。 只见一位女子款步而下,正是云锦阁的掌柜阮红袖。 她生得明艳动人,肌肤胜雪,额心一点嫣红花钿,唇上只薄施口脂却已衬得气色极好。 青丝如瀑,部分挽成精致的发髻,簪着数支做工繁复却不显沉重的金钗步摇。 余下的长发则柔顺地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晃动。 身上则穿着一袭红紫相间的齐胸襦裙,色彩浓烈夺目,外罩一层同色系的轻纱大袖衫,行走间纱罗飘拂,流光溢彩。 这红紫配色本易流于艳俗,但穿在阮红袖身上,却只让人觉浓淡相宜,华贵天成。 仿佛这颜色生来便是为了衬托她的明媚张扬。 温沅芷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词—— 天资绝色。 阮红袖给她的感觉就如同春日最盛时恣意绽放的牡丹。 带着饱满的生命力与灼目的光彩,自信、热烈,且理所当然地占据着观者全部的视线。 第11章 好玩吧? 阮红袖步下楼梯时,目光便立刻被沈烨霖身旁的温沅芷吸引了去。 只见那小姑娘生得一副玉骨雪容,一头银发如月华流瀑般垂落肩头。 一双猫儿似的眸子是罕见的浅粉色,清澈柔软,看得她心尖都跟着一颤。 望着温沅芷的模样,阮红袖眼底光芒微闪,心中已飞快勾勒出好几套契合她气质的衣饰图样。 她笑盈盈地迎上前,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双手轻轻捧起温沅芷的脸颊。 那用凤仙花汁染就的鲜红指甲衬得掌中肌肤愈发白皙剔透,宛如上好的暖玉。 “哎呦呦,沈公子,”她指尖极轻地揉了揉温沅芷的脸,笑意愈发明艳。 “这就是你那位新入门的小师妹吧?生得可真标致。” 沈烨霖含笑应和: “可不是么?我这师妹天赋好,模样也出挑,就是衣裳首饰少了些。今日特地带她来添置些。” 温沅芷只觉周身被一股馥郁却不浓烈的玫瑰香气温柔包裹。 那香气暖融融的,熏得她有些晕乎乎的,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热。 “衣裳首饰姐姐这儿多得是!包在我身上,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阮红袖爽利地一摆手,候在一旁的伙计立刻会意,上前将沈烨霖与温沅芷引至店内一侧的雅座。 那里摆着舒适的座椅与小几。伙计手脚麻利地奉上几碟精巧茶点,沏好清茶,这才躬身退下,转去前头帮忙了。 温沅芷坐在雅座里,小口啜着清茶,目光却忍不住追随着阮红袖的身影。 只见她如同蝴蝶般在琳琅满目的衣料与成衣间穿梭。 时而驻足凝思,时而眉眼舒展,口中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阮红袖从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对着光看了看,唇角便漾开笑意。 “这底色极净,正好。” 随即又转身从另一侧抽出一卷水碧色的薄纱,轻轻覆在软烟罗之上比了比,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对了,这颜色能衬得人清灵又不失娇嫩。” 她动作轻快,不多时,臂弯里便搭了好几匹不同质地、不同颜色的料子。 走回雅座前,她将料子一一展开给温沅芷看,声音温软: “妹妹瞧瞧,喜欢哪种颜色?哪种料子?” 温沅芷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一片,只觉眼花缭乱,下意识地望向沈烨霖。 沈烨霖正拈着一块杏仁酥,见状笑道: “阮姐姐的眼光向来是极好的,你只管挑喜欢的,其他的交给她便是。” 阮红袖掩唇一笑: “沈公子这话我爱听。” 她转向温沅芷,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番,语气愈发柔和: “妹妹肤色白,气质又干净,这月白、水碧、藕荷、还有樱粉这几种颜色都极衬你。 料子嘛,软烟罗轻盈,适合做夏衫,这云纹绡垂顺,做外罩或长裙都好,纱衣则最是凉爽透气……” 她一边说,一边将料子轻轻贴在温沅芷手背上,让她感受那细腻的触感。 温沅芷只觉得那些布料滑过肌肤时带来一阵阵微凉柔软的舒适,心里那点无措渐渐被新奇与期待取代。 “我给你挑了两套,去后面试试看合不合身。” 阮红袖将衣物放入温沅芷怀中,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伸手指向店内设的试衣厢房,眼里满是期待。 温沅芷抱着一怀柔软馨香的衣物,抬头看向师兄。 沈烨霖笑着冲她点点头:“去吧去吧,师兄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抿唇一笑,抱着衣服,跟着一名侍女往试衣的厢房走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帘栊轻响,她略有些拘谨地走了出来。 先换上的是身以嫩黄与月白为主的衣裙。 这一身将她银发粉瞳的特质衬得愈发柔和,就像春日枝头初绽的、带着茸茸暖意的花苞。 裙裾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漾开柔和的涟漪。 阮红袖满意地点点头,又递上一个打开的锦盒: “配这身,用这个正好。” 盒中是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簪头雕成含苞待放的梨花模样,旁有两片小小的叶子。 形态生动,玉质通透,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温沅芷在侍女的帮助下将长发松松绾起,簪上玉簪。 镜中的少女顿时添了几分亭亭之姿,嫩黄与月白愈发显得她肤色皎洁。 那一点莹莹玉色,恰到好处地提亮了周身气韵,显得她清新脱俗,又不失灵动。 “再试试下一套。” 阮红袖眼中笑意更盛,显然对自己的搭配十分自得。 第二套则是以粉白二色为主的衣裙。 这一套比之第一套多了几分娇嫩。 粉白配色的衣裙将她精致的五官衬托得愈发楚楚动人,长袖轻拂间自有股灵秀之气。 那粉色极淡,恍若桃花初绽时最外层的那一抹薄红,并不喧宾夺主,反而更显气质纯净。 沈烨霖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渐浓。 阮红袖更是抚掌笑道: “好极了!这颜色果然最衬你。平日里穿嫩黄那套鲜亮活泼,这套粉白的,稍正式些的场合也尽可去得。” 阮红袖看向沈烨霖,笑道:“沈公子,如何?可还满意?” 沈烨霖颔首: “阮掌柜费心了。这两套衣裳并配饰我都要了。 另外,再为她添置几套日常换洗和换季穿的衣裳,料子务必舒适。 款式……就按阮掌柜的眼光来定。” “好!”阮红袖笑容满面。 “我这就去挑料子,再让绣娘赶制几身合体的。明日便差人送到山上去。” 沈烨霖付了定金,又陪着温沅芷将新衣换回。 走出云锦阁时温沅芷身上已换上了那套嫩黄月白的衣裙,发间簪着那支梨花玉簪。 她整个人焕然一新,走在街上引来不少目光。 温沅芷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袖。 沈烨霖却笑着安抚道:“害羞什么?很好看哦。” 在逛的途中,温沅芷越发的放松。 她一路东张西望,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都要凑上前瞧个仔细。 沈烨霖跟在她身后,见她目光在哪件小玩意儿上多停驻片刻,便不问价钱,直接买下递到她手里。 不一会儿,她怀里就抱了一堆彩绘的泥人、叮咚作响的风铃、还有好几包油纸裹着的蜜饯。 见她这般雀跃,沈烨霖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嘴角不自觉地扬着笑。 “云下邑怎么样?好玩吧?” 他抬手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 发丝柔软,手感甚好,他便又顺势多揉了两下。 温沅芷连连点头,怀里的小玩意儿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眼里闪着光:“好玩!有好多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那以后有空,师兄就常带你下来转转。” 他笑着应下,见她抱着东西有些不便,便很自然地接过她怀里大半的物件放进芥子袋。 只留了一小包蜜饯让她拿着,领她拐进一家饮子铺。 刚掀帘进去,一股清甜的香气便迎面扑来。 温沅芷好奇地张望:“师兄,你要买喝的?” 沈烨霖一挑眉:“给你买的。逛了这么久,不渴吗?” 说罢朝柜台招了招手,“掌柜,要一瓶冰镇的梨汁牛乳。” 不多时,一只白瓷瓶便被伙计端了上来,瓶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沈烨霖接过,塞进温沅芷手里:“尝尝看。” 她小心地啜了一口。 牛乳醇厚,梨汁清润,冰丝丝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凉到心里。 温沅芷满足地眯起眼,颊边漾开浅浅的梨窝。 沈烨霖看着她那模样,眼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第12章 算了,人各有所好 街上行人渐密,熙熙攘攘地擦肩而过。 他目光扫过身旁专注捧着瓷瓶的小师妹,很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 轻轻一带,与她换了个位置,让自己走在外侧,将她护在里侧。 “看路,当心摔着。”他低声嘱咐,语气如常。 温沅芷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仰脸冲他笑了笑: “知道啦。” 手心里传来的温度踏实而温和,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梨汁牛乳。 又逛了一会儿,沈烨霖忽然开口说要去书店看看。 温沅芷点点头,便跟着他拐进一条稍静的街巷。 那书店名叫墨韵斋,是云下邑最大的一家书店,门面开阔,里头层层叠叠的书架几乎要顶到梁上。 进去时,掌柜正懒洋洋地歪在摇椅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对来客恍若未觉。 沈烨霖却似熟门熟路,径直带着温沅芷穿过前堂,走向后方那几排书架。 温沅芷抬头望见架顶的标识,心里不禁浮起一丝疑惑。 她悄悄瞥了一眼门口最显眼处的木牌。 上面分明写着“奇闻异谈·话本专区”。 师兄莫不是走错了,怎么直奔话本子这儿来了? 是没瞧见牌子么? 可再偷眼看去,沈烨霖面上神情专注,甚至带了几分肃然,仿佛在斟酌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嗯,应当没走错。 只见沈烨霖在书架前驻足片刻,伸手利落地抽出好几册,又侧头问她可有想看的书? 温沅芷摇摇头,他便抱着那一摞书走向柜台。 掌柜被惊醒,眯着眼算账。 温沅芷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眼前那本书的封面。 整个人忽的怔住了,连手里捧着的牛乳都忘了喝。 她觉得那些书名正排着队挨个儿敲打她的脑袋。 《霸道魔尊爱上我》、《仙门第一赘婿》、《夺舍恶毒大师姐后我成了仙门团宠》...... 这、这都是些什么呀......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正一脸正经付钱的师兄,欲到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罢了,她想,人各有所好,自己实在不必大惊小怪。 只是......师兄的爱好,还真是别致啊。 “沈仙长,怎的有几本书重复了,是拿错了吗?” 掌柜忽然疑惑出声。 沈烨霖笑着摸了摸后脑: “哎呀,之前买的那些被家中长辈无意当垃圾丢掉了,我还没看完,这才回来重新买。” 其实并非无意。 那日,微生渝霜一时兴起想去看看沈烨霖修炼的进展。 悄步走进房中时,却见他正伏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书。 微生渝霜只当是心法古籍,便无声凑近。 目光落下时只见书页上赫然印着几行字: “他猩红的眼眸锁住她颤抖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深情的笑: ‘这天下与本尊何干?本尊要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 微生渝霜只觉得额角青筋一跳,气血猛地上涌。 他伸手便将摊在桌面的话本抽了出来。 正看到虐心处、眼眶有些泛红的沈烨霖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射起身。 见是师尊,又立刻像只鹌鹑般缩着脖子老实站好。 空气凝滞了许久。 最终,微生渝霜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难登大雅之堂。” 不一会儿,殷岁寒便收到传音赶了过来。 见屋内师尊面色沉郁、师弟还正揪着衣角低头罚站。 他不由得一怔,师尊鲜少动怒,这是怎么了? 只见微生渝霜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将他房内所有话本,全都翻出来。” 那天,沈烨霖流的眼泪比他过去十九年加起来还要多。 不仅是因为被师尊罚去关了三个时辰的禁闭。 更是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藏的许多绝版话本被大师兄从床底、柜顶、砖缝里一一搜出在屋外堆成小山,再由师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火苗蹿起时,他仿佛听见心碎的声音。 里头好些故事他还没来得及看,如今连结局是什么都永不得知了。 现在想来,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他不怨师尊,只怨自己为何不更谨慎些,偏要在白日里看得入神...... 思绪回笼,掌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共五十下品灵石。” 沈烨霖利落地付了钱,将新得的话本仔细收进芥子袋中。 抬头瞧了瞧天色,他轻轻呀了一声,连忙拉起温沅芷的手腕: “快走,再晚王记的炒栗子该卖完了!” 两人赶到王记炒货铺时,铺子前已排起不长不短的队伍。 油亮的栗子在硕大的铁锅里沙沙翻滚,混着糖砂的焦甜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沈烨霖伸长脖子望了望,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温沅芷站在他身侧。她悄悄抬眼看向师兄的侧脸。 沈烨霖正专注地盯着锅里起伏的栗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仿佛锅里的栗子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方才在墨韵斋里那点关于话本的微妙难言的印象忽然就被这烟火气冲淡了。 “师兄很喜欢吃栗子吗?”她问。 “嗯?”沈烨霖回过神,眉眼弯了弯。 “是啊。这家的糖炒栗子火候和甜味都正好,壳也好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雀跃。 “师尊......其实也喜欢吃的哦,只是他从不好意思自己来买。” “真的吗?” 温沅芷有些讶异。她很难想象那位清冷如霜雪的仙尊坐在那里剥栗子吃的模样。 “看不出来吧?” 沈烨霖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笑意更深。 “有一次我带回去一包放在他院子的桌上,想着让他老人家沾沾烟火气。 本来以为师尊不会吃的,但到第二天再去,纸包空了,壳儿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说着,眼里闪着柔软的光,“所以后来每次下山,只要来得及,我都会捎上一包。” 队伍缓缓前移。 轮到他们时,沈烨霖要了四大包,热乎乎的油纸包被递到手里,沉甸甸的,暖意直透掌心。 他将其中一包递给温沅芷: “尝尝,小心烫。” 温沅芷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捏开一颗。 栗子肉金黄饱满,入口粉糯香甜,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糖气息。 她忍不住又剥了一颗。 “好吃吧?” 沈烨霖自己也剥着,动作熟练。 “嗯!” 她用力点头,嘴角不经意沾上一点细碎的栗子屑。 沈烨霖很自然地伸手,用指腹替她轻轻擦去,顺手将剥好的栗子肉又塞到她嘴里。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亲昵,温沅芷愣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低头专心对付手里的栗子。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青石板路上。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沈烨霖一手提着给师尊的那包栗子,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又轻轻牵住了温沅芷空着的那只手。 “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体修课长老见不到人可是要发飙的。” 他望着远处山门方向依稀可见的云雾,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下次再带你去城南吃豆花好不好?那家店傍晚才出摊,味道也是一绝。” 温沅芷任由他牵着,手里捧着温暖的栗子,心里也像是被这市井的暖意填满了。 “好。” 她轻声应着,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第13章 新年番外1:要新年啦 新年特别番外,大概4~5篇,是正文时间线的一年后哦,与主线不相干,会出现目前还没写到的一些角色! 新的一年,祝大家岁岁平安,年年胜意!要天天开心哦OVO~ —————————————— 温沅芷来到天衍宗不知不觉已经快有半年了。 她对时间不是特别敏感,但眼看着宗门里和云下邑越来越热闹、装饰越发红火,迟钝如她也知道要过节了。 温沅芷回去翻了翻日历,才发觉明晚过去便是新的一年,她要十五岁了。 往年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呢? 一般都是啃着干冷的馒头,躲在柴房里像个老鼠一样窥探外面炸开的炫丽烟花…… 那些糟糕的记忆像蒙了尘的旧窗纸,一碰就簌簌掉灰。 她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正想着要给大家送什么礼物呢,窗外忽然传来了“嗒嗒”的轻响。 温沅芷起身开窗,一只羽翼泛着淡青光泽的灵鸟正歪着头看她,喙里叼着一封素笺。 她接过信,灵鸟蹭了蹭她的指尖,振翅消失在暮色里。 信笺上是一行飘逸的字迹: ——断尘峰五弟子温沅芷亲启 她将信纸展开,查看着信里面的内容。 【天衍宗掌门微生渝霜致诸位内宗弟子书 诸位弟子: 岁序更替,华章日新。 又是一年将尽时,见宗门内外红装渐染,烟火气暖,本尊心甚慰之。 过去一年,尔等勤修不辍,或于晨光熹微中吐纳练气,或于星夜霜寒下砥砺剑锋,天衍宗之清誉,赖诸位以心血共铸。 在此,本座谨向全内门弟子,致以诚挚问候与新春之贺。 明日便是元正佳节,宗门依例将于巳时于外门广场举行年节大比。 此番大比,非止为切磋较技,更为彰我门人一年来之进益,显我宗门蓬勃之气象。 望诸位弟子准时莅临观礼,为同门助威,亦从中观摩体悟。 比试之后,宗门将于未时在膳堂设年宴,灵肴佳酿,聊表心意,与众共庆新岁。 佳节欢庆,亦需谨守规矩,持心明性。 特此叮嘱数事: 一者,宗门内外,严禁私自斗法、燃放未经许可之爆裂符箓,以免惊扰清修、酿成祸患。 二者,云下邑虽热闹,入夜后亦需结伴而行,戌时前务必归山,不得延误。 三者,年节期间,护山大阵将全时开启,若有亲友来访,需提前至执事堂报备名录,方可引入。望诸位弟子恪守门规,勿因嬉乐而忘形。 旧岁已展千重锦,新年再进百尺竿。 愿诸位弟子在新的一年里,道心愈发澄明,修为更上层楼,于大道之途上,步履坚实,前程似锦。 天衍宗,是尔等之根基,亦是尔等之倚仗。望珍之,重之,共护之。 顺颂 春祺 微生渝霜 腊月三十】 看来明日有年节大比,还有聚餐...... 温沅芷心里便像被暖融融的烛火烘着般,泛起一阵轻盈的喜悦。 这是她在天衍宗过的第一个年节,明日对她来说会是非常特别的日子。 既然有聚餐,那就意味着平日里各自闭关、下山历练、难得一见的师兄师姐们都能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了。 她脑海里忽的浮现出大家围坐一堂、笑语喧哗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么想着,温沅芷再也坐不住了。 礼物!得赶紧去云下邑把礼物备齐才行。 推开房门,外头正窸窸窣窣地飘着细雪,像是给大地撒下一层晶莹的糖霜。 她转身回屋,特意换了身白色的交领襦裙,领口袖边镶着一圈蓬松柔软的雪狐毛,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 又取出一件崭新的正红色斗篷披上,系带在颈前打了个灵巧的结。 对镜一照,镜中人明眸皓齿,红白相映,在这素净的雪天里,显得格外鲜活明亮,生气勃勃。 她满意地笑了笑,将蝶魄别在腰间,揣好荷包,便脚步轻快地踏入了纷扬的雪幕之中,朝着山下那灯火渐次亮起的云下邑走去。 下山的青石阶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 温沅芷步履轻快,红斗篷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像雪地里跃动的一小簇火苗。 没走多远,她便瞧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同样朝着云下邑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人身姿高挑,穿着一身利落的苍青色劲装,外罩挡雪的白袍,正是三师姐项闻溪。 温沅芷今日心情格外雀跃,见是同门师姐,便主动加快了脚步,清脆地唤了一声:“项师姐!” 走在前方的项闻溪闻声停下,转过身来。 帽檐下露出一张清隽中带着几分英气的脸,见到是自家小师妹,她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嗯?沅沅。” 她目光在温沅芷那身鲜亮的红白装扮上停了停,笑意更深。 “今日怎么打扮得这么精神?瞧着就让人欢喜。” 温沅芷几步走到她跟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师姐也要去云下邑吗?” “是啊。” 项闻溪抬手拂去肩头刚落下的雪粒。 “奉了执事堂的令,去采买些明日装饰擂台用的彩绸、符灯之类。你这欢天喜地的,又是去做什么?” “我去给师兄师姐们买新年礼物!” 温沅芷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师姐,反正同路,我们结伴走吧?我一个人正嫌路上闷呢。” 项闻溪看着她充满期盼的眼神,心中哪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她伸手轻轻揉了揉温沅芷毛茸茸的发顶,顺手将温沅芷斗篷的兜帽为她拢了拢,遮住飘落的雪粒: “好啊,有沅沅作伴,这趟差事想必有趣得多。走吧,路上当心滑。” 两人并肩沿着蜿蜒的山道下行。 雪渐渐停了,天色是一种将暮未暮的灰蓝色,云下邑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晕,隐约已有零星的爆竹声随风传来。 “给师兄师姐们买礼物?” 项闻溪侧头看她,灰蓝色的眸子里透着柔软: “可有想好买什么?需不需要师姐帮你参详参详?” 温沅芷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给其他峰的人送什么我心里已经有数啦。至于给咱们断尘峰送什么,我正想请教师姐呢。” 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始细数: “我想给师尊和大师兄都亲手做个剑穗。 二师兄总爱偷看话本子,我打听到墨韵斋新进了一批,打算挑几本有趣的送他。 至于四师兄嘛……” 她顿了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有些不好意思: “我还没想好。四师兄他……好像什么都挺喜欢,又好像什么都不太放在心上,送什么才能让他觉得有意思呢?” 项闻溪听得认真,听到最后不由轻笑,打趣道: “无隅啊,他不是总爱捣鼓他那些宝贝蛇虫么,你或许可以给他的宝贝宠物们缝几件过冬的小衣裳?” 温沅芷先是一愣,粉润的眼睛缓缓睁大,眸子里闪过“原来如此”的恍然神色。 甚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虽离谱,却莫名贴合四师兄那难以捉摸的性子。 “师姐你这主意……好像也不是不行?” 温沅芷歪着头,竟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了。 项闻溪顿了顿,语气随意地问。 “那……可有师姐我的份?” “当然有!” 温沅芷立刻答道,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现在不能告诉师姐,明日才能揭晓哦!” “还卖起关子了。” 项闻溪笑着摇头,也不追问,只是心中起了些许期待之色。 说说笑笑间,云下邑的轮廓愈发清晰。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檐下已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红灯笼,映着积雪,一派喜庆。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爆竹燃放后淡淡的硝石味道,浓浓的年节气息扑面而来。 “到了。” 项闻溪在一家专营庆典用品的店铺前停下。 “我得进去采买了。沅沅,你自己去逛可要当心,人多手杂,荷包可要揣好了。 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邑口的老茶棚碰头再一同回山,可好?” “好!师姐放心!” 温沅芷挥挥手,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披着红斗篷的身影在灯火阑珊中忽隐忽现,像一尾活泼漂亮的锦鲤,轻快地游入了温暖的年节烟火里。 项闻溪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身踏入店铺。 只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街角的阴影里,两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温沅芷远去的方向,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人群。 第14章 新年番外2:当然要买礼物! 温沅芷脚步轻快地来到了云下邑最负盛名的云锦阁。 这几日铺子里外早已装扮一新,檐下悬着精巧的走马灯,门楣窗棂上点缀着绒布制成的大红牡丹,在素白雪色与暖黄灯光的映衬下,格外富丽喜庆。 她刚踏进铺子,一股混合着熏香与织品特有的温暖气息便扑面而来。 掌柜阮红袖正站在凳子上,亲自指挥伙计贴最后一对福字窗花,一袭石榴红的长裙,明艳动人。 “左边,再高一点……哎,对啦!” 阮红袖话音未落,余光瞥见门口那抹鲜亮的红,立刻转过头,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哟!这不是温妹妹嘛!” 她利落地从凳子上跳下,裙摆旋开一朵花,几步就小跑到温沅芷面前,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今日这身可真俊!瞧瞧,多衬你!阮姐姐我的眼光不错吧?” 温沅芷身上这套襦裙配红斗篷,从款式到料子,尽是阮红袖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 温沅芷眉眼弯弯,诚心赞道: “又舒服又好看,阮姐姐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 阮红袖被她夸得心花怒放,以袖掩口,发出一串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就你嘴甜!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想买什么?要不要在姐姐这儿住一晚,明儿个再上山?” 温沅芷摇摇头: “多谢姐姐好意,不过三师姐还在等我呢。我今日来,是想劳烦姐姐两件事。” 她稍作停顿,接着说: “一是想为师叔选一套现成的、料子上乘的衣服。 二是想挑些最好的料子丝线和小巧精致的配饰玉珠,我想在这亲手做两个剑穗。” 阮红袖一听,眼中闪过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与热络,笑容更深: “这你可算找对人啦!来来来,这边请,姐姐把压箱底的好料子、好样式都给你拿出来瞧瞧!” 说着,阮红袖便亲昵地挽起温沅芷的胳膊,将她引向里间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暖阁。 阁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温沅芷刚在铺着软垫的椅上坐定,阮红袖便风风火火地领着两个伙计进来了。 伙计们手中捧着好几套叠放整齐、光华隐隐的成衣,阮红袖自己则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大盒子,轻轻放在温沅芷手边的茶几上。 “妹妹先瞧瞧这些。” 阮红袖示意伙计将衣裳一一展开。 顿时,雅室内流光溢彩。 有靛蓝底绣银色云纹的广袖深衣,庄重内敛。 有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圆领袍,华贵喜庆。 有鹅黄提花暗刻竹叶纹的直裰,清雅温润。 还有石青色绣松鹤同春图样的道袍,飘逸出尘…… 款式、绣样、料子各有千秋,无一不是精工细作。 温沅芷的目光细细掠过这些华服,思绪却飘到了守一峰上那位几乎不下山的闻景晔师叔身上。 她想起这位掌管宗门大阵的峰主。 他物欲淡薄,常年居于峰中,与星辰阵图为伴,下山的机会寥寥无几。 平日衣物多是杂役弟子按旧例在山下采买送上,款式难免单调重复。 看着眼前这些或华美、或雅致、或挺括的衣裳,温沅芷心头忽然一动。 像闻师叔那样的人物,年节时就应该穿得鲜亮些、多样些......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了。 她原本只想挑一套最合适的,此刻却觉得,或许……可以多买几套让闻师叔也试试不同的颜色与款式。 她抬起头,看向阮红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小姑娘置办年礼的豪气与欢欣: “阮姐姐,这十套我瞧着都很好,我全都要了!麻烦姐姐帮我包得好看些哦。” “好嘞!” 阮红袖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利落地应下,示意伙计们小心将衣裳收好打包。 她做生意多年,最是喜欢这般爽快又贴心的客人。 接着,她将手边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咔哒”一声打开。 盒内分成数格,铺着柔软的黑色绒布。 里面盛放的并非衣料,而是琳琅满目的各色丝线、细绳、流苏、以及各式各样小巧精致的玉珠、金银配件、编织工具。 丝线从光泽莹润的冰蚕丝到色彩鲜艳的棉线、绒线一应俱全。 颜色更是齐全,光是白色就有雪白、月白、象牙白、珍珠白等细微差别。 配件则有雕刻成各种祥瑞图案的羊脂白玉、青玉、墨玉小珠,还有打磨光滑的银扣、金环,甚至有几簇蓬松柔软的兔毛球和染成淡色的绒毛。 “妹妹瞧瞧,这些都是做剑穗、扇坠、玉佩络子的上等材料。” 阮红袖如数家珍。 “不知妹妹想做个什么样式?” 温沅芷俯身细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材料,心中早有计较。 她先挑出一束光泽柔和如月华的银白色冰蚕丝线,又选了几颗雕成如意云头状的羊脂白玉珠和两枚小巧的银质莲蓬扣。 这些给师尊做剑穗。 她想,师尊的佩剑流云断水配这颜色和玉质正好。 接着,她的目光被那几簇雪白的兔毛球吸引,嘴角忍不住弯起。 大师兄殷岁寒外表冷峻,却对毛茸茸的小东西毫无抵抗力,峰上那几只兔子都被他喂得圆滚滚的。 她挑出最蓬松柔软的一簇兔毛,又选了靛蓝色的丝线,以及两颗圆润的红色琉璃珠。 她眼里带着笑意,想道。 做个毛茸茸的兔子款式,师兄一定会喜欢。 阮红袖看着她的选择,会心一笑: “妹妹好心思。可需姐姐教你些特别的编法?这兔毛球要固定得牢靠又灵动,这可得费点功夫。” “要的,劳烦姐姐指点。” 温沅芷欣然应允。两人便在暖融融的雅室里坐下,阮红袖取出几根基础丝线,手指翻飞,灵巧地演示起来。 温沅芷看得认真,不时上手尝试。 她先将靛蓝丝线用复杂的盘长结编出结实又富有弹性的主体,预留出悬挂玉珠和流苏的位置,然后在顶端巧妙地用同色细线将兔毛球层层缠绕固定,既要藏住线头,又要让兔毛蓬松自然。 过程中,她不时调整兔毛的朝向和饱满度,务求做出一个憨态可掬又不易散乱的小兔子。 给师尊的剑穗则更注重雅致与稳固,她采用简洁大方的双联结与平结组合,将白玉珠与银扣错落有致地编织进去,最后收尾处留出长长的冰蚕丝流苏,飘逸如谪仙拂尘。 阁内寂静,灯火通明,只听得见丝线穿梭的细微声响与偶尔的低声交流。 温沅芷神情专注,指尖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 那两份承载着心意的剑穗,也在她手中一点点成型。 衣服挑好了,剑穗也做好了。 将东西收到芥子袋里后,温沅芷正打算往下一个地方去。 正走着呢,路旁的巷子里忽然伸出一双手,不由分说便将她拉了进去。 温沅芷被吓了一跳,挣开后下意识就要拔剑。 但却在此时,她的鼻尖嗅到了一缕熟悉的乌木香气。 一抬头,眼前果然是那两张熟悉的脸。 ——江孤月与江纤尘。 只见江孤月手里提着一盏精巧的猫儿灯,暖黄的光映着他含笑的眼。 他微微倾身靠近温沅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哟,瞧瞧这是谁?” 一旁的江纤尘抱着手臂,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哼,不知道啊。也不知道是谁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人影了。” 第15章 新年番外3:还是少看这些为好 温沅芷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最近实在有些忙……师尊每日盯着我练剑,真不是故意不来找你们玩的。” 江孤月似乎没在听她解释,只将手里那盏精巧的猫儿灯塞进她掌心,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唇角弯起。 ——嗯,小猫灯笼和小猫倒是很相配。 一旁的江纤尘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压着不满: “忙?忙到连一封信都看不了?我和月给你寄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回。” 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温沅芷,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再这样……我真不理你了。” 温沅芷握着灯笼柄,求助般看向江孤月,却只对上他一副看好戏的含笑神情。 她心里哀叹一声,忽然格外想念三师姐,自己不是故意不回信的。 温沅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信她其实都收到了,就收在木匣里,一封一封,整整齐齐。 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点起灯,铺开信纸想写回信。 可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了一个又一个圆点,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只言片语。 该写什么呢?写练剑时虎口磨出的水泡、写背不出心法时的崩溃。 还是写独自望着窗外月亮时,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这些琐碎的、不成样子的心事,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又怎么好意思写给他们看...... 说到底,温沅芷还是有些不自信,总怕自己给在意的人带去坏情绪。 “我……” 温沅芷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细竹篾编成的骨架。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而且你们平时出任务也忙,我怕贸然去找,反而会打扰到你们。” 巷子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巷内却忽然安静下来。 江纤尘依旧别着脸,肩膀的线条却微微松了些。 江孤月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 “总是偷偷想这么多,笨。” 他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反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谁要你写什么正儿八经的回信了?知道你拧巴,在断尘峰压力大。 但你哪怕就写个已阅呢?我和纤尘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温沅芷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见她这副模样,江孤月和江纤尘顿时有些难受起来。 他们只是气没收到回信,但却从没想过要把她弄哭。 江孤月叹了口气,张开双臂: “怎么还掉金豆子了?明天就是新年了,该开心点才是。 我和纤尘没怪你,要不要抱抱?” 温沅芷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上前轻轻环住了两人的腰。 片刻后,江孤月将温沅芷单手抱了起来,朝巷子外走去。 江纤尘跟在一旁,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 “还有什么没买?我和月陪你一起去,一个人总归不太安全。” 温沅芷趴在江孤月肩头,想了想说: “还要去墨韵斋买几本书,别的就没了。” 于是,三人便去了墨韵斋。 温沅芷一落地便“哒哒哒”地跑向话本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好几排新出的话本。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小手一挥,将新上架的整整一排全都抱进了怀里。 平日里她没什么花销,师兄师姐又总爱塞些灵石给她,不知不觉竟攒下不少,此刻花起来半点不心疼。 但结账时,江纤尘让温沅芷再挑点,待她走远后便抢先一步上前准备付款,他不想让温沅芷花钱。 结果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摞话本的书脊,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专心对付糖葫芦的江孤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 “我的天……月,小蘑菇怕不是被人带坏了,怎么买这种书回去?” 江孤月停下与糖葫芦的“搏斗”,顺着江纤尘示意的方向看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书名,低声念了出来: “《在路边捡到魔尊后》、《魔尊的掌心玩物》、《被挖金丹后我重生了》……” 还有几本更直白、更炸裂的书名,江孤月没好意思念出口。 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烫,更没想到温沅芷平日看的竟是……这种话本子。 他转过头,与同样表情微妙的江纤尘对视一眼,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这些……都是什么东西?” 江孤月看了看还在书架间穿梭的温沅芷,又瞥了眼身旁眼神清澈中透着茫然的弟弟,压低声音道: “这种书……墨韵斋是怎么同意上架的?魔族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顿了顿。 “纤尘,先把钱付了,等她回来再问问。” 温沅芷在书架间又转了几圈,发现剩下的书沈师兄似乎都已收藏,便没再拿新的。 等她回到前台时,却发现那摞话本已不见踪影。 只见那掌柜笑呵呵地告诉她,书钱已被方才那两位公子付清了,他们正在门口等她。 温沅芷小跑着出了店门,只见江孤月与江纤尘一左一右立在门边,神色都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师兄怎么先帮我把钱付了?” 她仰起脸。 “多少钱?我给你们。” 见她伸手要去掏储物袋,江孤月轻轻摇了摇头。 他斟酌着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小猫,这几本书……你很喜欢?” 温沅芷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呀。这些是打算卖给沈师兄的,没想到你们先把钱付了。” 江孤月与江纤尘对视一眼。 哦,给沈烨霖的。 那没事了。 江孤月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沈烨霖这家伙……” 他顿了顿,转向温沅芷,语气放柔了些。 “你年纪尚小,自己平日若要看话本,还是挑些别的为好。” 温沅芷乖乖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知道啦,我平时连修炼都忙不过来,没什么时间看话本的。” 正说着,远处天际“砰”地一声炸开一簇绚烂的烟花,流光四溢,映亮了渐深的夜空。 紧接着,更多姹紫嫣红的色彩接连绽放,将整条街市笼罩在梦幻般的光影里。 江纤尘抬眼望去,眸中映着流转的华彩,轻声感慨: “还真是热闹啊,过年。” 温沅芷被这景象吸引,看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转过身自然地牵起两人的手,仰起脸,声音里带着甜甜的期待: “我刚刚逛的时候,听好多人说河边有放花灯的活动,二位师兄可以陪我去放吗?” “当然。” 江孤月答得毫不犹豫,反手轻轻握住了她。 江纤尘也随即点头,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可以。” 于是,三人便随着人流,朝河边走去。 河边早已聚了不少人,粼粼水面上已漂浮着许多点亮的灯盏,宛若星河坠落人间。 卖花灯的小摊前样式繁多,有兔子、仙鹤、锦鲤…… 但三人不约而同的选了最朴素却也最经典的荷花灯。 接着便是在灯内的小小纸片上写下心愿,点燃中心的烛火。 再亲手将花灯送入水中,看它载着微光与祈愿,缓缓漂向远方。 三人写愿望时都默契地背过身去,仿佛那是独属于自己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温沅芷用毛笔蘸了蘸墨,在纸片上工工整整地写下: 愿我所在意的人,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她将纸片仔细折好,放入灯中,又小心地点燃烛芯。 暖黄的光晕立刻透过薄薄的灯纸散发出来,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她蹲下身,将荷花灯轻轻推入水中。江孤月和江纤尘也几乎同时放好了自己的灯。 三盏一模一样的荷花灯并排着,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然后缓缓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漂去。 他们并肩站在岸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三点微光逐渐融入远处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河之中。 就仿佛自己的心愿也随之汇入了某种温暖而宏大的祝愿里。 夜色渐深,河风带来些许凉意。 江孤月和江纤尘本想送温沅芷回去,但她却说早已和项闻溪约好一同返回。 两人便不再坚持,一路将她送到了约定的茶铺门口。 不多时,项闻溪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温沅芷朝她挥了挥手,又转过身,对江孤月和江纤尘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明天见啦,孤月师兄,纤尘师兄!” “明天见。” 两人也笑着挥手,目送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身影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道尽头。 这才转身,踏着满地的碎光与喧嚣,朝巡逻处走去。 第16章 新年番外4:年节大比 第二日巳时,温沅芷准时来到了外门广场。 大比擂台早已装点一新,朱红的绸缎与鎏金的彩饰交织悬挂,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喜庆夺目。 擂台正上方的高座上,各峰峰主、执事与长老们已然到齐,正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气氛庄重而热闹。 温沅芷一眼便望见了自家师尊与闻师叔。 微生渝霜独自坐在属于宗主的位置上,并未参与周围的寒暄。 他一手随意地支着额角,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神情是惯常的疏淡,带着几分无聊。 仿佛察觉到那道热切的视线。 微生渝霜微微抬眸,目光便直直落入了台下那双清亮柔软的粉眸中。 是沅沅啊。 闻景晔正笑吟吟地与邻座的几位峰主寒暄,温沅芷的身影刚出现在广场边缘,他便已留意到。 目光掠过她今日格外鲜亮的装扮,他眼中笑意更深,也顺势朝她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温沅芷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齐胸襦裙,裙摆用银线细细绣着层叠绽放的桃花,行走间,裙角绣的花瓣也仿佛随风轻颤。 裙裾边缘缀着细密的金络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月白鲛绡披帛,更衬得她肌肤莹白,在晨光与周遭大多深色服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俏灵动。 宛若一枝初绽的春桃。 见师尊和闻师叔都望了过来,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眉眼弯弯,颊边漾开浅浅的梨涡。 她用力朝高台方向挥了挥手,随即悄悄比着口型,一字一顿,生怕他们看不清: 【师尊!闻师叔!早上好!今天真的超级热闹呢!我一定会拿第一给你们看的!】 微生渝霜已经许久未见小徒弟这般毫无保留的雀跃与兴奋,眼底那层惯常覆盖的薄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泄出些许真实的暖意。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随即对着她点了点头。 闻景晔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她那郑重其事又充满活力的模样彻底逗乐了,忍不住用手虚掩着唇,低低笑了几声。 他同样朝着温沅芷的方向,比划着清晰的口型,眉眼间满是鼓励与温和的笑意: 【师叔相信你,加油哦~】 得到师尊和师叔的回应,温沅芷心满意足,眼眸弯成了月牙。 她不再耽搁,开始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其他熟悉的身影。 “沅沅!!我们在这里——!” 一道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声,猛地划破广场上嗡嗡的嘈杂人声,直直朝着温沅芷的方向传来。 是沈烨霖。 他正站在断尘峰弟子聚集的区域,身边站着殷岁寒、项闻溪和姬无隅三人。 大约是见她张望,他干脆扬起手臂,用力挥动,生怕她看不见。 这一嗓子实在过于洪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不加掩饰的热情,竟让原本喧闹的广场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讶、好奇、或忍俊不禁,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声音的来源。 若是常人,被这满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怕是早已尴尬得手足无措。 但这可是沈烨霖。 他非但不觉窘迫,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挥动的手臂更加带劲,胸脯也挺得更高,脸上那灿烂的笑容里甚至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的得意。 活像一只成功吸引了所有人注意、正在耀武扬威的活泼大狗。 温沅芷对此倒不觉得有什么。 旁人对她是好奇张望还是窃窃私语,她向来不甚在意。 因为她心里装着的,从来都只是自己在意的那寥寥数人。 见沈烨霖如此,她不由莞尔,同样抬起手臂,朝着断尘峰众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 随即提起裙摆,像一只轻盈的粉蝶,穿过人群,小跑着朝他们而去。 “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四师兄!” 她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挨个儿脆生生地打招呼。 大家都一一笑着回应了她。 项闻溪今日未着裙装,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劲装,长发高束,腰间佩剑,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利落,英气逼人。 若不细看那精致柔美的五官轮廓,乍一眼还真会误以为是位气质冷峻、容貌昳丽的少年郎。 这副装扮,不仅引得不少外门男弟子侧目,更让许多女弟子悄悄红了脸颊,目光流连。 内门弟子中容貌出众者比比皆是,但大多气质清冷,修为高深,对寻常弟子而言总有些遥不可及。 甚至被私下里议论“性格差”、“不好接近”。 唯有项闻溪,虽同样天资卓绝,却从不摆架子,对前来请教剑招的师弟师妹总是耐心指点,语气温和。 因此,她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宗门内“最想与之结为道侣”的人选之一,人气极高。 “三师姐今天这身真好看!” 温沅芷凑到项闻溪身边,由衷地赞叹道。 “特别帅气精神!” 项闻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唇角微扬: “今日大比,自然要穿得利落些。你这一身也很漂亮。” “我呢我呢?!” 沈烨霖忽地凑近,一张俊朗的脸庞几乎要贴到温沅芷眼前,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温沅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逗得眉眼弯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三位师兄身上转了一圈,才笑眯眯地端水道: “很帅气!还有大师兄、四师兄,大家今天全都很帅气!” 几人正说着话,高台之上传来三声清越悠长的钟鸣,声浪层层荡开,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这钟声仿佛带着某种肃穆的力量,预示着一年一度的年节大比即将正式开始。 广场上的喧闹声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最终归于一片庄重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期待、紧张还是好奇,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座装饰得喜庆而威严的擂台中央。 高座之上,微生渝霜缓缓起身。 他一袭繁重袍服,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清冷,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无需刻意扬声,那清冽如冰泉的声音便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年节大比,现在开始。 本届大比,依旧沿用抽签制。 稍后,参赛弟子依序上前,于签筒中抽取一枚玉签,签上刻有数字编号,同数字者,即为首轮对手。 比试以修为境界为界,同境相争,以示公允。 抽签后,请诸位弟子前往擂台等候。 大比规矩与往年相同: 一、比试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及同门性命,违者严惩。 二、玉令损坏、跌落擂台、主动认输、或失去战力者判负。 三、不可使用超出自身境界的符箓、法器或丹药,违者取消资格。 四、比试过程中,不得有外人插手干预。 望诸位弟子谨记门规,切磋技艺,印证所学,彰显我宗门风骨。” 他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片整齐的应和: “谨遵宗主之命!”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热烈,弟子们眼中燃起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数名执事捧着数个光华流转的签筒,稳步走向擂台前方,准备开始抽签。 第17章 新年番外5:温沅芷胜 年节大比不设内外门之别,凡是修为已达筑基期的弟子皆可自愿选择参与。 内门弟子之上,更有镇派弟子之列。 能跻身此列的,修为多在元婴之上。 内门之中虽以筑基与金丹期弟子为主。 但能进入内门的,无不是天资、心性、实力俱佳的佼佼者。 至于外门,筑基弟子虽多如繁星,可能踏入内门者,终究是凤毛麟角。 此次年节大比。 一为增添佳节喜庆,二则让各峰峰主先行留意,提前观察。 以便在两年后的宗门大比时,择选最合意的弟子收入门下。 抽签之时,许多外门弟子暗自祈祷,只盼莫要遇上实力强劲的对手,尤其是那些内门弟子。 他们不求大胜,只望不输得太难看。 拿到参赛便可得的八百八十八枚中品灵石便已心满意足。 另有些怀揣野心的外门弟子,则暗暗期盼能遇上实力稍逊的内门弟子,好在大比中一展锋芒,引得各峰峰主注目。 就在这般忐忑交织的氛围中,温沅芷拿过玉令,伸手探入签桶,取出一枚玉签。 签上赫然刻着一个字—— “一”。 看来,她要第一个上场了。 一个时辰后,所有玉签皆已抽毕。 长老燕元易手持显现的名单,朗声宣读: “第一场,筑基中期,断尘峰温沅芷,对千劫峰岳央。 玉令损坏、跌落擂台、主动认输、或失去战力者判负。” 温沅芷指尖轻抚腰间蝶魄,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地落于擂台之上。 岳央却迟迟未现身影。 她正抬眼四顾,便见人群中央缓缓分开一条通道。 一名身形魁梧、肌肉虬结的男子自人潮中稳步走出,正是岳央。 只见他并未携带任何兵器,因为千劫峰最负盛名的,本就是肉身强度。 岳央早闻温沅芷之名,不过他却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在他眼中,温沅芷倒更像是断尘峰摆着好看的吉祥物。 也罢,终究是个女子。 他心想,待稍后交手时,便不让她输得太难看好了。 台上二人,一者柔美纤巧,看似连剑都难以提起。 另一者魁梧如山,仿佛一拳便能将对手击溃。 场下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锁擂台,有不少人为温沅芷暗暗捏了把汗。 只见岳央对着温沅芷憨厚一笑,抱拳道: “温师妹放心,师兄我下手自有分寸,定不会让师妹丢了颜面。” 温沅芷闻言,心底悄然窜起一丝怒火。 轻视对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但她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微微偏首,绽开一抹甜笑: “那便……多谢师兄了。” 开场锣响—— 岳央刚摆开架势,眼前那道嫩粉身影已骤然模糊。 他凝神戒备,环顾四周,竟不见温沅芷踪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警觉。 是了,毕竟是微生宗主的亲传弟子,自己岂能轻敌…… 电光石火间,那道如蝶般轻盈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岳央身后。 蝶魄出鞘,寒光在日光下凛冽一闪,直取他腰间令牌—— 岳央似有所觉,周身金光骤然震荡,将即将触及令牌的剑锋震开。 温沅芷并未硬抗,顺势松卸力道,借势翩然后撤。 金光震荡的余波尚未散尽,温沅芷已借力旋身,衣袂翩跹如蝶翼舒展。 她足尖在擂台边缘轻轻一点,身形再度隐入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淡粉残影。 岳央神色凝重,双拳紧握,古铜色的肌肤下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 这是灵力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他不再托大,周身气机如磐石般稳固,神识如网铺开,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左边! 岳央猛然转身,一拳轰出。 拳风刚猛,竟带起隐隐风雷之声。 然而那一拳却落了空,只击碎了温沅芷的一道虚影。 “判断错了哦,师兄。” 轻柔的嗓音自右侧传来。 岳央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回防,便觉腰间令牌微微一震—— 蝶魄的剑尖,不知何时已点在了令牌边缘。 只差半分,便能将其挑飞。 “好快的身法......” 台下有弟子惊呼。 岳央额角渗出细汗。 他低喝一声,周身金光再盛三分,硬生生将剑尖震开寸许。 与此同时,他左腿如钢鞭般横扫,直取温沅芷下盘。 温沅芷却不退反进,身形如游鱼般贴着他横扫的腿侧滑过。 蝶魄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锋一转,直刺他肋下空门。 “叮——” 剑尖刺中金光,发出金石交击之声。 岳央闷哼一声,虽未受伤,却也被那股刁钻的力道震得气血翻涌。 他心中骇然: 这师妹看似柔弱,身法却难以琢磨,剑法中蕴含的穿透力也如此惊人! “师兄,承让了。” 温沅芷轻笑,手中剑势却愈发凌厉。 蝶魄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剑光如织,时如细雨绵绵,时如惊鸿掠影,总能在岳央防御的间隙寻到破绽。 岳央越打越是心惊。 他引以为傲的肉身防御,在对方那看似轻灵、实则暗藏锋芒的剑法面前竟有些捉襟见肘。 更让他不安的是,温沅芷的身法太过轻盈诡异。 每每以为抓住温沅芷踪迹时,她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脱身,并还以更刁钻的攻击。 “不能这样下去……” 岳央心念电转,忽然暴喝一声,双拳齐出! 拳风如怒涛狂涌,竟隐隐凝成金色虚影砸向温沅芷。 这一击范围极大,几乎笼罩了半个擂台,显然是要以力破巧,逼她硬接。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这一拳的威势,已远超普通筑基中期修士的极限! 温沅芷眼眸微眯,却不见慌乱。 她手中蝶魄轻颤,剑身泛起淡淡蓝芒。 面对那扑面而来的狂暴拳劲,她竟不闪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她疯了?!” 有弟子失声喊道。 就在拳劲即将临身的刹那,温沅芷唇角的笑意骤然加深,眸中兴奋之色几乎要满溢而出。 她眼瞳暗芒一闪,四周忽起白雾。 接着,以足尖为起点,霜白色的坚冰如活物般瞬间蔓延。 那狂暴的金色拳影竟在触及冰雾的刹那凝滞、冻结,化作一尊狰狞的冰雕。 而冰痕未停,眨眼间已攀上岳央的双腿,将他膝盖以下牢牢封入寒冰之中。 岳央只觉双腿一沉,刺骨的寒意自脚踝急速上窜,经脉中的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他心中大骇,暴喝一声,周身金光再度暴涨,试图震碎腿上的坚冰。 “咔嚓——” 冰层表面绽开裂纹,却未完全崩碎。 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温沅芷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 她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着一缕极寒灵气,直点岳央胸口膻中穴。 这一指看似轻飘飘毫无力道,岳央却本能地感到致命威胁。 若被点中,体内灵力恐怕会瞬间冻结! 重要关头,岳央双目赤红,竟不再试图震碎腿冰,反而将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双拳。 他放弃了一切防御,直接使用双拳轰向温沅芷面门与心口。 台下惊呼四起。 谁都看得出岳央这是被逼到绝境了。 温沅芷眼中兴奋之色更浓。 她点向膻中的手指倏然收回,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后飘退,同时右手持蝶魄卸势—— “叮!叮!” 两声清脆如冰裂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声,蝶魄的剑尖精准点在岳央右拳拳锋最薄弱处。 那狂暴的拳劲竟被这一剑带偏三分,擦着温沅芷鬓角掠过,带起几缕断发。 第二声,剑身横拍,如灵蛇般缠上岳央左拳手腕。 一牵一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前踉跄。 冰雾重新汇集将他冻住,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 而此刻,温沅芷已退至擂台边缘。 她足尖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归燕般折返,蝶魄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岳央双拳落空,前冲之势未止,又觉全身寒意刺骨,心中一片冰凉。 动不了了。 岳央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温沅芷的攻势骤然停止,轻飘飘落在他身前。 蝶魄早已归鞘,她用剑柄轻点岳央额心。 温沅芷的声音依旧甜软,笑眼弯弯,双颊显出浅浅的梨涡,满是少女的娇憨明媚。 这与方才那近乎疯狂的兴奋模样判若两人。 “师兄……动不了的话,要认输吗?” 岳央看着眼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知道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像谁了。 殷岁寒。 当年,那个尚且稚嫩的殷岁寒也是这样。 身形如鬼魅飘忽,剑术却精湛可怕,轻描淡写地就击败了自家师姐。 风水轮流转啊,自己竟败在了他的师妹手下。 岳央恍惚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嗯……我,认输。” 话音落下的瞬间,禁锢他的坚冰悄然消融,化作缕缕寒气散去。 紧接着,燕元易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 “第一场,断尘峰,温沅芷胜!” 第18章 新年番外6:新年快乐 全场响起如雷般的掌声与喝彩。 沈烨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为自家小师妹呐喊。 高台之上,几位峰主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微生师兄,你这徒弟……藏得可够深的。” 千劫峰峰主沈妄摸着下巴,语气复杂。 微生渝霜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过是些小把戏罢了。” 他淡淡道。 “让诸位见笑了。” 话虽如此,任谁都听得出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骄傲。 温沅芷翩然下台,所过之处,弟子们纷纷让开道路。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对强者由衷的敬畏与钦佩。 “沅沅你刚刚真的超帅的!!” 沈烨霖第一个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高高举起。 温沅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举起,脸颊微微泛红,轻轻拍了拍师兄的手臂示意他放下。 “是师兄师姐们教导得好。” 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周围的同门,那乖巧又真诚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不错。” 殷岁寒简短开口,眼底有淡淡赞许。 项闻溪走过来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肯定道: “很厉害!” 姬无隅也轻轻颔首: “没丢断尘峰的面子。” 其他峰相熟的好友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一时间祝贺与夸赞之声此起彼伏。 于是广场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只见温沅芷被围在中央,笑语嫣然、光华夺目。 而内门众多天骄则如众星拱月般聚在四周为她道喜。 这般景象看得许多弟子内心既羡慕又酸气,但却又不得不佩服场中少女方才展现出的惊人实力。 此次大比,各修为境界分设前五席位。 殷岁寒在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中,毫无悬念地摘下了金丹后期组的魁首。 温沅芷亦不负众望,夺得筑基中期组魁首。 断尘峰此番战绩斐然,门下弟子非一即二,尽显强势。 唯有一桩憾事,姬无隅在金丹中期的对决中遇上了守一峰的江纤尘。 若论体术近战,姬无隅本可稳稳压制对方,甚至能将江纤尘吊起来转着圈揍。 奈何江纤尘乃符道奇才,手中符箓层出不穷,仿若取之不尽。 姬无隅不好在师尊面前拿出他那些蛊虫作战。 所以二人缠斗竟达一个时辰之久。 最终江纤尘凭借符海战术,硬生生将姬无隅逼至擂台边缘,险胜。 直至天色渐暗,年节大比才在漫天霞光中圆满落幕。 领完奖励后,温沅芷揉着略感酸疼的肩膀,随师兄师姐们一同前往主峰膳堂等候年宴开席。 主峰膳堂气象与其余八峰截然不同,更像一座恢弘的宴会厅。 暖黄色的灯光如流水般倾泻,映照着四处装点的新年饰物。 朱红绸带、鎏金福字、玲珑宫灯,处处洋溢着喜庆。 厅堂极为开阔,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着长条形桌案,每张桌上皆摆有名牌标明入座弟子姓名。 正前方设有八个主座,下方依次排列着十位长老的席位。 此刻,桌上已摆满灵肴佳酿与时令鲜果,灵气氤氲,色泽诱人,令人目不暇接。 温沅芷并未急着入座,而是如一只欢快的灵雀,在席间轻盈穿梭,为众人分发早早备好的新年礼物。 她捧出一个亲手缝制的小兔子剑穗,递给殷岁寒。 大师兄素来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当即解下佩剑惊鸿,将那毛茸茸的剑穗仔细系上。 送给沈烨霖的是时下最新的话本子。 给项闻溪的,是一支她早早就精心雕琢的山茶花玉簪。 至于姬无隅,她先是给了几个小小的用毛线织的东西,在对方疑惑的眼神里,温沅芷又掏出一把铁扇。 她留意到他先前与项闻溪比试时铁扇边缘不慎刮损,便特地寻来一柄新扇。 玄铁为骨,素白扇面上绘着盛放的赤色牡丹,艳丽又风雅。 送给江孤月与江纤尘的是一对憨态可掬的瓷制动物摆件。 江孤月的那只是眯眼笑着的小狐狸,狡黠灵动。 江纤尘的则是一只正吐着舌头的小黑猫,憨萌可爱。 怜玉骨得了一支狼毫新笔,宿云微收到一枚嵌着红宝石的耳钉,霁聆叙则获赠一支音色清越的竹笛…… 她怀里仿佛揣着个百宝囊,将一份份承载着心意的礼物送到每一位好友手中。 而后,她先是依次向燕长老和晏长老奉上礼物,随后才走上主座,来到师尊面前。 温沅芷面上笑意盈盈,又带着几分腼腆,从芥子袋中取出了另一枚剑穗。 这剑穗以莹润玉珠与精巧银扣为饰,双联结与平结交错编织,中央系着一枚雕成蓝雪花的蓝水翡翠。 清雅别致,光华内蕴。 “师尊,这是我亲手给您做的剑穗,希望……希望您能喜欢。” 她脸颊微红,有些羞怯,声音也轻了几分。 与师兄师姐不同,眼前之人是她的师尊。 更是予她新生、引她入道之人。 不过师尊好似似什么都不缺,送这亲手所制之物,不知他是否会觉得简陋…… 温沅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微生渝霜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掌心那枚精致的剑穗上。 就在温沅芷以为师尊不会收下时,他却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将那剑穗接了过去。 “多谢。” 他声音中似融了一丝暖意。 “我很喜欢。” 温沅芷惊讶地抬眼,正撞入他那双含了浅淡笑意的冰蓝色眼眸中。 微生渝霜素日冷淡如霜,莫说展颜,便是稍大些的情绪波动也未曾有过。 此刻这一笑,宛如冰湖初融,春雪乍霁,漂亮的令人屏息。 温沅芷看得有些晕眩。 还未回神,便见师尊已亲手将那枚蓝雪花剑穗系在了本命灵剑流云断水的剑柄之上。 最后,她走向坐在一旁始终含笑注视着她的闻景晔,从芥子袋中取出了十个包装精美严实的锦盒。 那些盒子叠起来足有半个温沅芷高,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闻景晔的桌案左侧。 闻景晔轻轻抬了抬眉,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似乎未曾料到礼物竟有如此之多。 “原来我也有份呀,还这么多,沅沅真是费心了。” 他抬手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笑容比往日更加明亮温暖。 “闻师叔,这是我去云锦阁为您挑选的十套衣裳,我觉得样式都很衬您,便都买来了……” 温沅芷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试试,不能辜负你这份心意。” 闻景晔笑意更深,随即站起取了最上面的一件。 “我先去换上一套,很快回来。” 不多时,当他再度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已换上了一身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圆领袍。 外罩同色毛领披风,额间系着一条红色抹额。鲜艳的红色将他肤色衬得愈发白皙,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温柔潋滟,翡翠般的绿眸清澈动人。 乌发高束以金冠固定,整个人与平日素雅的装扮截然不同。 明艳夺目,光华流转,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好看吗?” 闻景晔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轻轻转了个圈,衣袂翩然,金纹流转。 “师叔穿上定是再合适不过了!” 温沅芷笑着应道。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师尊与师叔之间,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与二人轻声谈笑。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传来悠远钟声回荡在山峦之间。 闻景晔温声开口: “时辰差不多了,先回席吧,宴席就要开始了。结束后若得空,再来寻师叔玩。” 温沅芷点点头,起身向二人行礼告别: “那师尊、师叔,沅芷先回去了。” 微生渝霜微微颔首,闻景晔则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席间,正与别峰弟子闲聊的沈烨霖见师妹归来立刻凑上前来。 “沅沅你可算回来啦!师兄我都快闷坏了,大师兄他们都不爱说话……” 他故作委屈地抱怨道。 温沅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这才想起除了二师兄,断尘峰上下大多喜静,确实没人能陪他这般天南地北地闲聊。 二人正说着话,只见主座之上微生渝霜缓缓起身,殿中瞬间寂静无比。 他执起面前玉杯,声音虽不高昂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今夕良辰,共贺新岁。 愿我宗门昌盛,道运绵长,诸弟子勤修不辍,早证大道。 新年快乐。” 他话音落下,举杯示意,随后将杯中灵酒一饮而尽。 “新年快乐!” 殿中众人齐齐举杯相和,一时间贺声四起,笑语盈堂,年宴在温暖而庄重的气氛中正式开席。 第19章 师兄疼你还来不及呢 沈烨霖感觉到她回握的力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踏着斑驳的树影,走在回山的路上。 周遭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沈烨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 “以前在山上,总觉得修行便是全部。清规戒律,晨钟暮鼓,日复一日。 但有一次偶然师尊带我下山,我才得以看见烟火人间,听见市井吆喝,才发觉......这世间原来还有这样生动的活法。” 温沅芷侧头看他,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轻声问: “师兄在那以前没下过山吗?” 沈烨霖摇了摇头。 “并没有哦,我也是被师尊在偶然间捡回来的。 刚入门时与峰中人不甚熟悉,又因为火灵根暴烈难以控制,疼的整夜整夜睡不着,天黑了便常常怕的四处找师尊。 找到就粘着,怎么也甩不开,所以师尊有时候会带着我四处跑......”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话音渐低,沉吟片刻才转开话头: “你呢?今日觉得山下如何?” “很热闹,很......踏实。” 温沅芷敛去复杂神色,想了想,诚实地说,“衣服好看,饮品好喝,栗子好吃,豆花听着也馋人。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若没有你领着,我大概只会觉得人多嘈杂,匆匆看几眼便想回去了。” 这话里不自觉透出的依赖,让沈烨霖心头微微一暖。 他其实本不擅与人亲近。 愿意带着小师妹下山......起初不过是觉得她刚入门时那份局促与不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让他莫名觉得怜惜。 可这短短几个时辰相处下来,他却不得不承认,虽然温沅芷一路上话不算多,但她真的很乖。 害羞的时候像山间悄然绽放的桃蕊般可爱,笑起来时眼底有着细碎的光。 剥栗子时会小心地吹凉,再递给他一颗最饱满的...... 他莫名觉得温沅芷给他的感觉与他遇见的其他人都不同。 忽然,沈烨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 那双漂亮的淡金色的瞳孔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映着湛蓝的天空和他自己的面庞。 “沅沅。” 他亲昵的唤着她的小字,神色比平时郑重些。 “以后若还想下山看看,或是......心里觉得闷了不开心了,或是受委屈了,都可以来找我,师兄一直都在。” 这不是承诺,却比承诺更让人心动。 温沅芷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涌了上来。 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依旧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山门已在眼前,云雾缭绕,将尘世的喧嚣隔绝在外。 沈烨霖松开了手,指尖却似乎还残留着那份温暖。 “走吧。” 他恢复了平日那种吊儿郎当的语调,只是眼神依旧温和,“长老该等急了。” 体修课是和千劫峰的几位师兄师姐们一起上,因为本峰中只剩温沅芷与沈烨霖二人。 至于姬无隅,他早已被特许不用上这种课程。 体修课的教习是位姓秦的魁梧长老。 一身虬结肌肉将灰色短打撑得紧绷,正负手立在场地中央,声如洪钟地讲解着今日的课业。 “都给我听好了!” 秦长老目光扫过在场数十名弟子。 “莽牛劲重意不重形,讲究的是以气催力,以力锻骨。莽牛劲是所有功法的根本。 你们别觉得已经学会了就开始放松了!也别想着一步登天,把架势给我扎稳了!” 温沅芷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努力模仿着前方师兄师姐的动作。 她身形消瘦,与周遭那些常年锤炼体魄的体修师兄师姐们相比显得格外单薄。 站在其中一时半会都注意不到她,就像个小鸡崽似的。 莽牛劲那几个简单的起手式温沅芷做起来却总觉得滞涩,手臂抬起时微微发颤,下盘更是虚浮不稳。 “手腕下沉!肩肘放松!一直抖抖抖,你是在打饭吗?!” 秦长老的喝声如同炸雷惊得温沅芷手一抖,动作更显僵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温沅芷试图再次调整姿势时,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地挪到了她身侧。 “别慌。” 沈烨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他并未看她,目光仍落在前方秦长老的演示上,自己却已摆出了标准的起手式,动作流畅而沉稳。 “记住,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指尖。 你的注意力太放在手臂上了,试试感受脚掌抓地的感觉。”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温沅芷深吸一口气,依言将注意力下移,尝试感受足底与地面的接触。 说来也怪,当她不再紧绷着上肢,那股虚浮感果然减轻了些许,虽然动作依旧生涩,却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 “对,就这样。” 沈烨霖眼角余光瞥见她的变化,瞳孔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秦长老只是嗓门大,脾气爆了些,但是心却不坏。 多错几次其实也并无大碍,这样他才记得住你哪里不会,后面也会教得更仔细。” 接下来的练习中,沈烨霖并未再贴身指导。 只是在她明显出错或气馁时,会看似随意地在她附近将正确动作慢速演练一遍,或简短提点一两句关键。 他做起来举重若轻,拳风隐隐带着灼热的火焰,那是他火灵根无意识的外显,这景象引得附近几位弟子侧目。 中场休息时,温沅芷已是大汗淋漓,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走到场边树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正想寻水喝,一个瓷瓶便递到了眼前。 “喝点水。” 沈烨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额发微湿,被他随意撩向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他神色如常,依旧是那副散漫从容的模样,仿佛方才的练习未曾让他感到半分疲惫。 “体修入门都是如此,熬过最初这几日筋骨酸痛便好了。” 温沅芷接过他递来的瓷瓶,小口饮下微甜的泉水。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间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与疲惫。 她抬起眼,朝他轻轻笑了笑:“多谢师兄。” 沈烨霖摆摆手,在她身旁的石墩上随意坐下,目光投向场上仍在挥汗如雨的其余弟子。 “这有什么可谢的。”他嘴角弯起一点自嘲的弧度。 “当年我刚开始练的时候可比你狼狈多了。协调差得被秦长老训了整整一个月。 和大师兄对练时不是用力过猛就是后劲不足,闹了不少笑话。” 温沅芷听着,试着将眼前这个游刃有余的师兄与记忆中那个被训得灰头土脸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听他这样坦然说起过往的糗事,她心头那点紧张倒是小了几分。 “休息够了?” 沈烨霖站起身,随手拂了拂衣摆。 “下半场是对练熟悉招式。我来陪你过两招吗?” 温沅芷一怔,随即有些忐忑的尴尬笑笑: “我练得不好,怕是要被师兄按在地上打了。” 沈烨霖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几步已走到场中一片空处,回头望她。 夕阳恰好掠过他的眼角,映出一抹暖融融的光晕。 “怎么可能。” 他语气里带着笑,声音却温柔得紧。 “师兄疼你还来不及呢。 别怕,切磋重在体会。你只管攻过来,我只用和你相当的力道。” 第20章 今日便早些休息吧 对练开始。 温沅芷起初十分拘谨,出拳绵软,步伐也略显凌乱。 沈烨霖却极有耐心,只守不攻,一次次格开她的拳势,同时开口提点。 “左肩沉了,再抬起来些。” “步子迈得太大后续会难以回旋哦。” “师兄知道自己的手好看,但也别光盯着手呀,也多留意留意我的肩膀与腰胯嘛。” 在他半是认真半是调笑的引导下,温沅芷渐渐放开手脚,尝试将方才所学的要点运用出来。 虽然依旧破绽不少,但拳脚间总算有了些章法。 中途她鼓起勇气,按沈烨霖所说的力从地起,拧腰转肩,将力气一拳送出,竟隐隐带起细微的风声。 沈烨霖抬手稳稳架住这一击,眼中笑意漾开: “这一下便有点意思了,有进步哦~” 他那句认可,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温沅芷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对练结束时,秦长老负手巡查点评。 行至他们这边,粗犷的目光在温沅芷身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哼出一声: “力道虽弱,但劲路倒没走歪。继续练。” 随即又瞥向沈烨霖,语气听不出褒贬: “你小子,平日没个正形,带起师妹来倒还算用心。” 沈烨霖闻言,下巴微扬,语气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那是自然,师妹厉害了,我脸上不也有光么?” 散课后,夕阳已将天边浸染成一片金红。 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去,偌大的演武场渐渐空旷下来。 温沅芷一边慢慢活动着酸胀的手臂,一边与沈烨霖并肩往回走。 晚风拂过,带走周身残留的热意,捎来山林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沈烨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喟叹一声: “唉,这体修课真是累死人呐。回回都弄得一身汗,我最烦这个了!还是上晏长老的课舒坦些。” 温沅芷听着,不由得想道。 晏长老若是听见这话定然会板起脸骂他“痴儿”。 想着那画面,她忽地抿唇笑了出来。 “嗯?”沈烨霖侧过头,好奇地瞧着她突然绽开的笑意。 “想到什么了,笑得这般开心?” “自然是想到好笑的事啦。” 温沅芷眉眼弯弯,颊边漾开浅浅的梨涡,瞧着格外灵俏。 “哼,有好笑的事竟不告诉师兄。” 沈烨霖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我可要生气了!” “生气便生气。” 温沅芷难得起了玩心,学着他平日那副散漫调子,脚步轻快地往前快走了几步。 “师兄自己猜去。” 沈烨霖一愣,随即失笑,三两步追上去抬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好啊,才刚入门就敢戏弄师兄了?” 温沅芷笑着偏头躲开,二人就这样嬉嬉笑笑地各自回了住所。 回到居所,温沅芷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敛去。 今日大半时光都耗在了山下游玩上,修炼一事确是疏忽了。 想到同门师兄师姐们大多已至金丹境界,唯独自己还停留在炼气期,说出去总归是不大光彩的。 她轻轻将今日新得的蝶魄置于案上,那剔透的剑鞘在室内微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煞是好看。 但此刻她无心欣赏,只径直走到床边,拂衣坐下。 窗外的天光已彻底暗沉下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 温沅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心头那点因对比而产生的浮躁以及白日里残留的喧嚣暖意,都暂且摒除。 她双手置于膝上,意识逐渐沉入体内。 灵气如溪流自四方缓缓汇聚而来,顺着功法指引的路径,在经脉中艰难却执着地运行。 炼气期的修为灵力尚弱,运行起来总有滞涩之感,远不如沈烨霖他们那般圆转自如。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那团微弱的气旋正缓慢旋转着吸纳着周身的灵气。 气旋每壮大一丝都需耗费不少功夫。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温沅芷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知道急不得,修行本就是滴水穿石的功夫,最忌心浮气躁。 不知过了多久,温沅芷将最后一丝游离的灵气纳入丹田,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 她刚睁开眼,便是一怔。 不知何时,微生渝霜已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月色如水,流淌在他墨色的发丝与素净的衣袍上。 周身仿佛萦绕着朦胧的清辉,不似尘世中人。 他一手随意搭在椅臂,另一手支着额角,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不知已看了多久。 “师尊。” 温沅芷连忙起身,恭敬行礼。 微生渝霜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响起: “灵气运转圆融。不错。” 得到肯定后温沅芷心中有些高兴,却又因师尊的突然到来而有些奇怪。 “师尊今日怎么有空来弟子这里?” “途径附近,便顺道来看看。” 微生渝霜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目光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又落回温沅芷身上,顿了顿,似是不经意般问道: “入宗门已有两日,一切可还习惯?” “习惯的。” 温沅芷点头,想起这两日的种种,她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些。 “大家都待我很好,教会了我很多东西。” 微生渝霜静静听着,待温沅芷说完略一颔首: “习惯便好。既入道途,专心修炼方是根本。” “是,弟子明白。”温沅芷垂首应道。 “三月后,昆仑山有一处小秘境开启。” 微生渝霜话锋微转,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此秘境乃衍天老祖所留,专为锤炼宗门弟子。 仅能容纳筑基至金丹境修士进入。 峰内有五个名额,你师兄师姐届时皆会前往。 你现在是炼气初期,接下来便需在三月内筑基,可能做到?” 温沅芷虽初入宗门,却也隐约知晓秘境机缘的珍贵。 外门数万弟子争夺区区一百五十个名额,其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而内宗各峰皆有固定名额,入内更多是为历练与互助,格局自不相同。 三月筑基。 这要求若被寻常弟子听闻只怕要骇然失色并视作天方夜谭。 宗门有史以来最快筑基的记录便是殷岁寒所创,但也用了五月之久。 普通弟子,快则数年,慢则数十年乃至终生无望者比比皆是。 然而温沅芷初来乍到,对此中艰难并无清晰概念。 她只知师尊既提出要求自己便当竭力达成。 心中并无畏难,反倒因这明确的目标而生出一股劲头。 “弟子定当努力,三月内必成功筑基。” 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郑重应下。 微生渝霜注视着她,见她答应得飞快,便继续道: “此外,三月之内,你尚需修习十二种基础阵法原理,并掌握十五种常用符箓的绘制之法。 我已传信于守一峰、敕明峰二位峰主,届时由你师兄师姐轮流带你前往学习。 秘境开启前夜,我会亲自查验你是否达到要求。” 他其实心知肚明,以温沅芷的天资根骨三月筑基并非难事。 真正的考验在于阵法与符箓的修习。 学懂二者需耗费大量心神领悟练习,其难度远胜于境界的单纯提升。 秘境之中虽机缘颇多,但亦不乏凶险。 其余四位弟子固然有能力护她周全。 但他更希望自己的徒弟能早日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而非永远倚仗他人庇护。 “阵法与符箓之道,关乎你日后行走修真界的立身之本,务必用心。”微生渝霜又叮嘱了一句。 温沅芷将师尊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中,郑重颔首:“弟子谨遵师命,必不负师尊期望。” 微生渝霜不再多言,只抬手递过一物。 那是一块玉牌,触手温润,似由上好的灵玉雕琢而成,边缘流转着极淡的莹光。 牌面正中端端正正刻着“温沅芷”三字,笔锋清隽。 “弟子令。”他解释道。 “平日随身佩戴,莫要轻易取下。此乃你内宗弟子身份的象征。 若遇险境,注入灵力即可向我传讯。亦可凭此与同门联络。” “多谢师尊。” 温沅芷上前双手接过玉牌。 这玉牌入手沉甸甸的,玉质细腻如脂,在掌心散发着恒定而温和的暖意。 见该给的东西都给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微生渝霜不再多言,起身欲走。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阵清冽的梅香。 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勤勉修习自是应当,但修行之道也讲求张弛有度。今日……便早些歇息吧。” 话音落下,人影已如雾气般消散在门外月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1章 顺手拉一把好了 第二日,温沅芷推门而出时,晨雾尚未散尽,叶子上凝着薄薄的露水。 殷岁寒看样子早早就等在门外那株老槐树下。 他今日穿了身白色劲装,衣料挺括。 腰间束着一条朱红腰带,将那劲瘦腰身勒得分明,更衬得肩宽腿长。 佩剑惊鸿斜挂在腰侧,乌木剑鞘古朴沉敛,与那一抹灼眼的红形成鲜明对照。 殷岁寒半阖着眼倚在树干上,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晨风拂过,几缕未束妥的黑发掠过他线条明晰的侧脸。 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倦怠,像是累极了勉强站在这里,连周身凛冽的气息都淡去了几分。 昨日殷岁寒领着三名外门弟子前往百里外的北山除魔。 探查时原以为只是寻常作祟的精怪,到了地方才发觉那魔物几乎到了元婴期,凶戾之气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同去的弟子修为尚浅,面对如此威压,仓促间连护身阵法都未能结成。 情势危急,殷岁寒一步踏前,横剑拦在了所有人与魔物之间。 那一战从深夜持续到天光微熹。 月色下,他黑衣翻飞如鹤。 殷岁寒既要分神护住身后惊惶的师弟师妹又要与那癫狂的魔物周旋缠斗。 剑光与魔气交织碰撞,震得山石崩裂。 好几次险象环生,凌厉的爪风擦过他颈侧留下血痕,但他却半步不肯退。 直至东方既白,殷岁寒灵力几近枯竭,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但他还是将剑握得很紧。 援兵赶到时只见殷岁寒独自立在废墟中央。 最后一剑斩落,魔物便哀嚎着消散了。 他归来时已是清晨。 殷岁寒沐浴更衣后并未倒头就睡,反而强撑着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便又出现在温沅芷门外。 像是感知到温沅芷的目光,殷岁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亮锐利的银色眸此刻像是蒙着层薄雾。 他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可以动身了。” 温沅芷脚步微顿,眼里流露出几分担忧。 她知晓殷岁寒昨日出了任务,却未料到再见面他的状态会这样差。 此刻见殷岁寒虽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挺拔姿态,但也掩不住他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因为自己的事情牺牲掉师兄宝贵的休息时间,温沅芷总归是有些愧疚的。 “师兄要是实在疲惫,可以先回去休息......这样总归对身体不好。” 殷岁寒已然站直身子,摇了摇头,抬手将额前那缕散发随意拨到耳后。 “无妨。” 答应师尊的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于是二人先去膳堂简单用了些吃食便径直往守一峰去了。 守一峰专精阵法之道。 宗门山门大阵的维系、重要场所的防护布置、乃至对敌阵禁制的推演破解,皆出于此峰之手。 每逢大型法事,亦需守一峰弟子协同布阵。 故而欲入此峰者,非但需具备超群的推演计算之能,更须对天地元气流转有着深刻的领悟。 刚到守一峰山脚下,便远远望见一道水蓝身影候在峰角石阶旁。 那人墨发如瀑,一半松松垂落腰际,一半编作细辫,发间缀着莹白珍珠与银质流苏头饰。 流苏垂至下颌,随着微侧的头颅轻轻晃悠,漾出细碎的银光。 见二人走近,那人笑着挥了挥手。 “哟,殷师兄这是昨夜做贼去了?憔悴成这样。” 殷岁寒恍若未闻,只微微侧身,向温沅芷低声介绍: “霁聆叙。守一峰内除峰主外,他是阵法一道最为精通之人。” 温沅芷闻言乖乖点头,朝眼前这位笑容和煦如春风的男子执礼问好: “霁师兄好,我叫温沅芷。” 霁聆叙含笑应下,目光转向殷岁寒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关切: “行了,你师妹既已送到便回去歇着吧。 又不是铁打的人,这般硬撑给谁看? 我自会好好带着温师妹修习,你晚修之前来接她便是。” 殷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倦色难掩,脸色也确实算不上好看。 连日耗神,还受了些伤,他实在是累极了。 “好。”他颔首,声音有些低哑,“那便有劳你……好好照看她。” 说罢,他又看了温沅芷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待殷岁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霁聆叙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先前那份温和悄然收敛,只余下几分疏淡的平静。 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温沅芷,语气平淡: “跟上。” 上山的路上,温沅芷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霁聆叙身后。 守一峰的山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迷阵与障眼法,雾气如丝如缕,在石阶与松影间游移缠绕。 稍一分神,眼前的路便似水墨般晕开,再难辨清方向。 她不敢多看两旁,只将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道青衫背影上。 霁聆叙的衣摆拂过石阶边的苍苔,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信步,仿佛周遭变幻的阵法与他毫不相干。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走丢,霁聆叙绝不会回头寻她。 这预感并非空想。 因为霁聆叙确实是如此想的。 若是这新来的师妹连人都跟不紧,还在阵法中迷失后亦迟迟寻不到出路,那他便不会再费心。 届时只需传讯给峰中杂役,让人将她找出送回去便是。 用他的话来说,既无天赋看懂阵法,又不费心跟紧引路人,这般愚钝之辈,不值得师尊耗费心神去教。 快到山门时,雾气越发浓重,几乎要将整条山径吞没。 霁聆叙放缓了脚步,百无聊赖地瞥向温沅芷的发顶。 他心中不免浮起几分玩味。 这师妹看着乖巧,怎么性子和殷岁寒差不多,一样的不爱讲话。 前几日殷岁寒为温沅芷出头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他还以为会她是个伶俐活泼的姑娘,没想到竟这般沉默。 殷岁寒难道喜欢和这种性子的相处吗?真是看不透他。 这般想着,他忽然开了口,声音穿过雾气落进她耳里: “温师妹,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沅芷闻声抬头,嘴唇微张,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她该怎么说呢。 自私、胆小、心机深重、懦弱不堪? 这些词似乎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影子。 可若真说出口,眼前这位师兄会怎么看她...... 她这辈子唯一称得上勇敢的大概就是那个夜晚。 什么准备也没做,只是带着那轻得可怜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叔婶家。 除此之外,她前十年的日子已在脑海渐渐模糊,往后数四年人生仿佛只剩下蜷缩与忍耐。 她呆呆地望着霁聆叙线条分明的下颌,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知。” 霁聆叙听到答案,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也好。”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人总是复杂的。若是能三言两语便精准剖白自己,师兄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框骗我呢。” 这答案,和当年他问殷岁寒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月色清朗,少年抱剑倚在树下,眉宇间尽是属于那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而此刻山雾迷蒙,眼前这姑娘缩着肩膀,像只淋湿了羽毛、不敢振翅的鸟。 霁聆叙对人的情绪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初见温沅芷第一眼,他便看到了那股好似浸入骨髓般的怯懦。 就像长期被压制、被否定后留下的痕迹,以往过得是什么日子,便不必多想了。 可他也未曾忽略在她偶尔抬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野心。 内心受过重创的人,道心易生裂痕,更易滋养心魔。 霁聆叙漫不经心地想,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做了这引路人,相识一场,顺手拉一把也无妨。 第22章 竟然回来了 这般想着,霁聆叙状似无意地踢开了脚边的几块石子。 温沅芷只觉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浓,不过片刻,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已模糊难辨。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睁开时,霁聆叙竟已消失不见。 她心头一跳,呼吸霎时乱了。 但很快,她便压下了那阵慌乱,强迫自己定下神来。 “霁师兄?”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在浓雾中荡开,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温沅芷停下脚步,不敢再贸然移动。 迷阵之中,最忌胡乱行走,一旦失了方位,恐怕真要困死在此处。 正思考着,四周的雾气却开始缓缓消散。 一点冰凉忽然落在她额间,接着是脸颊、肩头,竟是细碎的雪。 她怔了怔,抬眼望去,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这哪里还有什么守一峰的竹林与山道? 眼前分明是低矮的院墙、掉漆的木门,檐下还挂着那串她再熟悉不过的旧风铃。 这是……叔婶家的院子。 她竟然回来了。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温沅芷猛地低头看向腰间,直到看见蝶魄依旧安然悬在那里,她才终于喘过一口气。 霁聆叙其实并未走远,他就静立在几步之外看着温沅芷茫然四顾的模样。 迷天阵已起,阵中之人所见皆为心念所化,温沅芷自然看不见他的身影。 这迷天阵与问道阶上的幻阵同源,能映照出人心中最深处的恐惧与执念。 能否破阵,全看道心是否澄明,能否斩断虚妄。 就在温沅芷心神震动之际,面前那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叶黄莺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神色如常,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温沅芷身上。 却又像是穿过了她,只看见了从前那个瑟缩在门边、衣衫破旧的小姑娘。 “回来了?”叶黄莺语气平淡,“去烧火吧。” 温沅芷浑身一僵,身体比思绪更先反应。 她垂下眼,脚步已不由自主地迈过门槛朝着灶房走去。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柴灰与陈旧油垢的气味涌上来,一瞬间将她拖回无数个昏暗压抑的日夜。 温沅芷虽心中翻涌着抗拒,但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对这家人的顺从仿佛已经刻入骨髓。 她对叶黄莺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呢? 恨吗?怨吗? 可当年若不是这一扇门打开,她或许早已死在外面。 是这一家人给了她一口饭、一个住的地方,却也给了她四年里数不清的冷眼、呵斥与劳碌。 恩与怨缠成一团乱麻,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再度站在这方狭小的院落里,她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去面对这些曾经主宰她全部命运的人。 温沅芷坐在灶台边,手里机械地添着柴火。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一双失神的眼睛。 她心里反复盘算着,天衍宗远在中州,与北境相隔千山万水,但凭她如今这点微末修为如何回得去。 又或者……是在守一峰时触动了什么阵法?可这阵眼在何处,她又该如何破解呢。 正思忖间,院门处传来响动。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跨进门来,正是叶黄莺的亲生儿子温敛。 他样貌至多称得上清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不经掩饰的高傲。 叶黄莺紧跟着他身后进来,脸上堆满了温沅芷从未见过的,近乎殷切的笑容。 与方才吩咐她时那副平淡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乖乖,今日学堂里怎么样?小测可有把握?” 她一边替温敛拍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柔声道,“娘晓得你今天刚考完,特意买了排骨,正炖着呢。” 叶黄莺对温敛的偏爱近乎一种执念。 这执念源于多年前,还小的温敛被一个偶然路过修士随口夸了句“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修行的料”。 或许说者无心,但听者却就此扎根了望子成龙的梦。 叶黄莺从那时起就总盼着温敛有朝一日能走出这贫寒之地,拜入仙门。 从此一家翻身,再不必过这般紧巴巴的日子。 可她哪里知道,若温敛真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当年那修士早会将他带走。 一句客套的赞许却被夫妻二人当作金科玉律,他们每日省吃俭用攒着钱,只盼来年北境各宗门联合招生时能送温敛去试一试。 已至炼气期的温沅芷如今再看向温敛时,眼中所见已与往日不同。 他年岁已不算小,修仙之途最重根基,十二岁前引气入体方为最佳。 而且温敛周身经脉隐隐有滞涩之象。 稀薄的灵气游走其侧,却如避污秽般缠绕不入,这与世间绝大多数无缘仙道的凡人并无二致。 资质可谓平庸。至于更深处的根骨与灵根究竟如何,倒还需仔细探查才知。 温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扭头看了过来。 他像过去一样,见是温沅芷便立刻皱起眉,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 “看什么看?”他语气冰冷,带着惯有的不耐,“恶心。” 叶黄莺见儿子面露不快,连忙上前温声哄道: “娘一会儿就说她,你别为这个生气。先进屋歇歇,饭马上就好。” 见母亲转身去斥责温沅芷,温敛冷哼一声这才转身回了房。 温敛靠在门内,听着外间传来母亲对温沅芷的斥责声,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心底总埋着一股没来由的倨傲,觉得自己生来就该与众不同,将来注定要踏上仙途、扬名立万。 在他眼里,那些碌碌无为的凡人与地上爬行的虫蚁并无分别,多看一眼都嫌脏。 至于为何独独厌恶温沅芷,或许是从小听多了父母争吵时反复提起的她那个富裕的家庭。 每每争吵后便是无尽的埋怨与摔打,将本就清贫的日子搅得鸡犬不宁。 又或许是看着她那副总是低眉顺眼、瑟缩怯懦的模样。 那与他想象中本该意气风发、骄傲明媚的城主之女相差太远。 久而久之,那种混杂着烦躁、不屑与隐隐妒忌的情绪便在他心里扎了根。 讨厌温沅芷,对温敛来说早已成了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他早就忘了温沅芷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一旁的温沅芷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听着叶黄莺的训斥。 那些侮辱人的话翻来覆去无非就是“白吃饭”、“没眼色”、“丧门星”,与过去四年里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灶膛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底,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过奇怪的是,此刻温沅芷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若在从前,这般辱骂足以让她缩紧肩膀,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可如今,她只是静静听着。 甚至能分神去想,这幻境竟如此真实,连叶黄莺骂人时那点习惯性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还杵着做什么?没听见你哥哥要吃饭了?把菜端出去!” 叶黄莺见温沅芷没什么反应,顿时也觉得没劲,骂够了便一挥手,像是驱赶什么碍眼的东西。 温沅芷默默起身,端起那碗炖得软烂的排骨和米饭,一步步的朝温敛的房间走去。 第23章 温沅芷,你疯了?! 温敛素来自视甚高,平日只往返于学堂与自己的房间,连吃饭也不愿与家人同席。 他的饭菜向来是单独送进屋里的。 “叩、叩。” 敲门声响起,接着是温沅芷平静无波的声音: “温敛,吃饭。” 屋内传来窸窣的响动。 门被拉开,温敛皱着眉,那句习惯性的斥骂已到了嘴边,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硬生生卡住了。 那双眼太平静了。 没有记忆里惯有的闪躲、讨好或恐惧。 只是像一口无波的古井,静默地映出他此刻有些错愕的脸。 这种平静,比任何顶撞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被冒犯的烦躁。 “你……” 温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见温沅芷递过碗后便转身欲走,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有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 从小到大,何曾有人敢这样无视他? 怒火灼烧着理智。 他将碗往桌上一撂,转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温沅芷披散着的头发,狠狠将她拽了回来,拖进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的脚踢上。 门锁不锁都无所谓,他知道即便弄出再大的动静父母也只会充耳不闻。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温沅芷猝不及防的被这股蛮力拽得踉跄倒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疼痛瞬间炸开,无数被温敛拳脚相加的记忆在此刻涌了上来。 生理性的恐惧先于理智复苏,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 温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胸膛因怒气而起伏,眼神里满是厌恶与一种扭曲的掌控欲。 “温沅芷。”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对我摆出这副样子。” 霁聆叙隐在虚无处,拳头无意识的紧握着。 他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身影。 看着她大颗滚落的泪珠、看着那眼中濒临崩溃的恐惧...... 一股陌生尖锐的涩意猛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霁聆叙莫名有些后悔了。 他本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可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浮现。 温沅芷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蜷缩在这里露出这样绝望的神色的。 太可怜了。 可怜到霁聆叙想几乎违背所有规则,直接破阵将温沅芷拉出。 可他不能。 他的存在本身对这方由温沅芷心念构筑的幻境而言就是最大的异常。 强行介入非但无益,更可能震伤她的神魂,破阵之机则会彻底湮灭。 他只能静静的看着这个女孩独自面对内心最深的恐惧与疮疤。 一旁温沅芷的理智在恐惧的浪潮中寸寸碎裂。 眼前温敛狰狞的脸与记忆中无数个重叠的暴虐身影合而为一。 她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软得如同烂泥,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看着那只拳头裹挟着风声砸落。 就在拳风触及她额前碎发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她神魂深处炸响!如九天惊雷般瞬间劈开重重混沌与恐惧! 她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 几乎在同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侧旁翻滚。 “砰!” 温敛的拳头擦着她的耳廓重重砸在她方才躺倒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温敛一拳落空,身体因惯性微微前倾,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向来只会瑟缩承受的堂妹竟敢躲开。 “你居然敢躲?!” 错愕迅速被更汹涌的怒火取代,他眼神阴鸷再度逼近,伸手就要去抓温沅芷的衣领。 温沅芷急促地喘息着。 就在温敛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她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力气狠狠挥开了他的手!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 温敛彻底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迅速浮现的红痕。 他简直不敢相信。 温沅芷……竟然反抗了?还打了他? “你……” 温敛的声音因惊怒而扭曲,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 “你居然敢打我?!” 暴怒彻底吞噬了理智,他低吼一声,再次扑上来。 这次动作更狠,抬脚便朝着温沅芷的腹部踹去。 虽毫无章法,但却带着十足的蛮力。 温沅芷眼神一凛,侧身滑步,那凶狠的一脚擦着她的衣摆掠过。 看着温敛因用力过猛而微微踉跄的身影。 她脑海中倏地闪过千劫峰的体术课上沈烨霖演示过的近身反击步法。 沉肩,拧腰,将全身的爆发力集中于一点。 没有犹豫。 在温敛试图稳住身形的刹那,温沅芷已然踏前一步,右拳自下而上,精准而狠厉地击中了温敛的下颌! “呃啊——!” 一声闷响伴随着痛苦的嚎叫,温敛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重重撞在床沿,又滑坐到地上。 他捂住瞬间肿起的下巴,眼前发黑,剧痛和眩晕让他几乎呕吐,只能发出含糊的哀鸣。 看着温敛捂脸蜷缩,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畅快感猛地窜过温沅芷的脊背。 门外忽的传来叶黄莺脚步与尖厉的叫骂。 她笑了笑,不再看温敛,直接转身利落地将房门从内锁死。 温沅芷走回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排骨,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将它撒在地上。 然后,她拿起了那只厚重的粗陶空碗。 温敛刚从下颌的剧痛中缓过一丝神智。 模糊的视线里,只看见温沅芷逆着光的身影和她手中高高举起的陶碗轮廓。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躲,想求饶,但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砰——哗啦!” 陶碗在温敛额头上炸开,碎裂声沉闷而刺耳。 温热的液体混着尖锐的碎片和黏腻的残渣顺着他瞬间破开的额角淌下,迅速染红了半张脸。 温敛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便在剧痛与恐惧中瘫软在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门外隐约的喧嚣和温沅芷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温敛瘫软在地,额角的血混着油污缓缓淌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透过另一只眼的缝隙,他看见温沅芷一步步走近。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此刻却好似笼罩着一层陌生的、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仿佛从内到外换了一个人。 温沅芷喘着气,头发散乱,衣衫沾满灰尘与污渍,手肘处磕破的伤口渗出血丝,模样狼狈不堪。 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挨打后都要凄惨。 可她的背脊,却一点点,极其缓慢而坚定地挺直了。 就像一株被巨石压弯了许久的野草,终于挣开裂隙,探向天空。 她垂眸,看着脚下这个曾经让她恐惧到骨髓里的人,看着他因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抬起脚,稳稳地、重重地踩在了温敛的胸膛上。 “呃!” 温敛痛苦的闷哼一声。 这还不够。 积压了太久的怨愤与屈辱,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温沅芷脚下用力碾了碾,在温敛痛苦的呻吟中又狠狠补了几脚。 紧接着清脆的耳光声接连响起,每一下都重的让温敛的脸偏过去。 温沅芷瘦弱的身躯里此刻却爆发出近乎凶狠的力量。 她那双浅粉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好似冒着幽光,看得温敛心底发毛。 “你……温沅芷!你疯了!你敢打我!” 温敛终于从剧痛和惊骇中找回一丝声音,却依旧是色厉内荏的威胁,带着哭腔。 “我娘……我娘一定不会放过你! 你等着!我明日就让娘把你卖给西街那个瘸腿的老鳏夫! 我让你生不如死!!” 第24章 这里,再也困不住我了 温沅芷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口不择言的少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几声低低的、带着沙哑的嗤笑从她喉间溢出,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嘲讽。 然后,她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始终悬在腰侧的蝶魄。 “锃——” 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嗡鸣响起。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温沅芷手中。 她脚下用力一踹,将瘫在墙边的温敛踹到屋子中央。 温敛的脸朝下趴伏在地,动弹不得,如同一条濒死的狗。 随即冰凉的剑锋轻轻抵上了温敛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后颈。 那寒意穿透皮肉,直刺骨髓。 温敛浑身一僵,连颤抖都停滞了。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用那只未被血污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不知从何处出现的长剑,瞳孔骤缩。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 但温敛心底那点可悲的,惯性的认知仍在挣扎。 温沅芷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她怎么敢的,她绝对没有杀人的胆子! “温……温沅芷。”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在试图用往日的威吓支撑自己。 “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把……把这东西拿开!” 温沅芷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喊与紧绷而沙哑不堪,却异常清晰。 “疯?” 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的,而是如裹挟着积压了无数日夜的冰冷怒火,一字一句,从胸腔深处硬生生碾磨出来的。 “温敛。” 剑锋微微下压,刺破了他后颈的皮肤,沁出一线血珠。 “你看清楚。”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昏暗、破败、充满腌臜气味的屋子。 伴随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叶黄莺的尖刻叫骂。 “这里。” 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淬了冰一般。 “再也困不住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沅芷空着的左手猛地探出,精准而粗暴地捏住了温敛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温敛被迫张开嘴,发出“嗬嗬”的惊恐气音,眼中最后那点强撑的凶悍彻底被无边的恐惧取代。 剑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蝶魄的锋刃探进温敛嘴里切入划过,一截软肉伴随着温敛喉咙里爆发出的被剧痛和恐惧扭曲的闷嚎滚落在地。 温沅芷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她只是松开了钳制温敛的手,任由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翻滚。 然后,她双手握紧了剑柄...... 整整四年。 寄人篱下的卑微,无端的责打辱骂,刻骨的寒冷饥饿,被当作货物般随意议价买卖的恐惧与屈辱…… 所有被强行咽下的苦涩,所有在深夜独自咀嚼的绝望,所有被践踏的尊严,此刻都化作了剑锋上凝聚的寒芒。 落下的第一剑狠狠刺入他的肩胛,穿透皮肉,钉入地板。 温敛的身体猛地一弹。 紧接着是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温沅芷眼神阴鸷得骇人,但握剑的手却很稳。 就这样反复穿刺着,直到地上的人彻底没了声息,不再动弹。 温沅芷才紧紧握着蝶魄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温沅芷的双眼通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冲淡了脸上沾染的血污和灰尘。 可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起初只是细微的颤抖,继而变成低低的、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笑声。 那笑声嘶哑、破碎,混合着哽咽,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而悲凉。 就在这悲喜难辨的声音中,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脚下的实感消失,光线弥散。 浓重得化不开的白色山雾重新包裹而来。 冰凉湿润的空气涌入鼻腔,取代了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眼前,已然是那条熟悉而寂静的山道。 霁聆叙就站在她面前几步之遥的地方,只是神色复杂难辨,正静静地看着她。 幻境……散了。 所有激烈到几乎将她撕裂的情绪,所有真实无比的痛楚与触感,都随着那消散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了她那剧烈搏动的心脏。 “你方才陷入了幻境,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挣脱出来。” 霁聆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修为已至炼气后期,不错。” 温沅芷低低喘了几口气,待翻涌的气血稍平,便撑着站起身。 方才幻境中的种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隔开,她的依旧语气平淡如常: “多谢师兄夸赞。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正席卷着怎样的浪潮。 亲手杀死温敛的触感太过真实。 剑刃破开皮肉时那瞬间的滞涩,血液喷溅在脸颊上灼人的温热……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无比。 真实到几乎快让她确信自己真的亲手终结了那个纠缠四年的梦魇。 不过当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时,她清晰地感知到有些东西确确实实不同了。 那份曾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心魂的恐惧竟随着幻境中温敛身躯的倒下悄然淡去。 仿佛一块经年累月压在胸口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 境界的提升是实打实的,而心境的这一丝松动或许比修为的进益更为珍贵。 她眼波微转,余光瞥向一旁静立的霁聆叙。 这幻境……大抵是他有意为之的吧。 不过那句几乎涌到唇边的感谢在齿间流转片刻,忽然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温沅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霁聆叙竟是一声招呼未打便将她推入了那般凶险的幻境。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恼意。 倘若方才的自己在最后关头依旧对温敛下不去手,被心魔反噬的话,她是否就真的困死其中了...... 温沅芷自然明白霁聆叙断不会真坐视她沉沦。 可这般近乎蛮横的助力终究让她心绪难平。 想到这里,她索性微微侧过脸,避开霁聆叙可能投来的视线,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侧影。 ……暂且不理他好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就五分钟。 守一峰峰主闻景晔,乃是整个天衍宗内阵法造诣最为精深之人。 他不仅是宗门护山大阵的主要构建者与维护者,更以推演计算之能闻名天下。 在天衍宗诸位峰主中,闻景晔堪称最为忙碌的一位。 维护诸峰大阵、研习改良阵法、教授门下弟子、推演天机变化……诸般事务皆需他劳心费神。 正因如此,自修为臻至洞虚期后,他便将更多心力投注于阵法之道,在此境界中潜心钻研已逾百年。 初见之前,温沅芷曾暗自揣测。 这位年近三百岁的峰主大抵与她见过的其他长老一般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直至霁聆叙引她穿过松林来到后山。 只见疏影横斜的亭中坐着一位白衣仙客。 霜雪般的银发半挽轻垂,衬出清隽温润的侧脸线条。 一袭淡青纱罗袍随风微动,颈间悬着墨色珠串。 指尖轻拢袖摆,周身萦绕着山泽灵秀般的清寂之气,恍若山泽间修行千年的灵仙,不惹人间烟火。 察觉到脚步声响,闻景晔从满桌推演图纸间抬起头来。 那双含笑的眼眸是温柔的淡绿色,目光落向二人时恍若春溪初融。 “来了啊。” 他的嗓音如玉石轻叩,清润柔和。 “孩子们,快过来坐下。” 第25章 太犯规了 方才山道上的动静自然未能逃过闻景晔的感知。 待二人在他身侧落座,他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敲了敲霁聆叙的额角,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责备: “怎能随意布下迷天阵让师妹直面心魔?为师传你阵法之道可不是让你这般对着同门用的。” 霁聆叙此刻全无在温沅芷面前那副淡然模样。 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向温沅芷认错: “师妹,抱歉。是师兄过于自以为是令你身陷险境…… 师尊,弟子绝无伤害师妹之意。” 温沅芷本就没有真正动怒。 毕竟她已破阵而出,修为亦得精进。 见他如此,只得轻声道: “无妨,我明白师兄本意是好的。” 即便霁聆叙已至金丹境,确实有护她周全的把握。 可在闻景晔眼中,两人终究都还是需要看顾的孩子。 这般举动,便如同自家孩童将利刃递予旁人玩耍,纵有十成把握,亦属不该。 闻景晔轻叹一声,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下不为例,先回去修炼吧。 今日晚膳之前你将《星象推演基础》全书背予我听。 若错一处,全书抄五遍。” 霁聆叙闻言点头应下,随即便起身离去。 亭中静了下来。 闻景晔转过脸,目光温和地落在温沅芷身上,眸中含着浅浅的笑意,显得眼角的泪痣格外显眼。 那眼神清澈澄明,没有丝毫审视或算计,只有纯粹的欣赏与长辈般的慈爱。 “你叫温沅芷,对吗?” 他声音放得轻缓: “我唤你沅沅可好?你做得很好哦。 十四岁的年纪便能直面心魔并破障而出,很是难得。 聆叙的做法太过莽撞,我代他再向你赔个不是。” 他的目光太过温柔直白,看得温沅芷心头莫名一虚,耳根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变小,带着点磕绊: “没……没关系的。霁师兄的本意是好的,我……我不怪他。” 温沅芷向来吃软不吃硬。 面对闻景晔这般如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心中那点残余的郁闷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丝无措。 忽然,她感到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落在发顶,极缓地抚了抚。 温沅芷讶然抬眼,正对上闻景晔含笑的眸子。 “乖,好孩子。” 他嗓音柔和,像在哄着幼童一般: “沅沅的头发和眼睛都很漂亮呢,不要总是低着头。要更自信些才好。” 闻景晔的心性一如他的容貌,温润而宽和。 他素来喜爱猫,此刻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莫名想起百年前曾养过的一只白猫。 初见时也是这般瘦怯,眼神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戒备与柔软。 这份相似,让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这怜惜并非将她视作什么替代,只是纯粹的心疼。 心疼这孩子身上,似乎少了些十四岁年纪该有的朝气与任性。 经历方才那般凶险的幻境,纵使修为有所精进,她也大可委屈地向他、或是向她的师尊哭诉,要求严惩那唐突行事的“罪魁祸首”。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轻飘飘地就将一切揭过。 这般想着,闻景晔心念微动。 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传音便落入了正在背书的霁聆叙耳中: “聆叙,迷天阵一事不可随意再犯。 自明日起,接下来一年,峰中巡夜之职便由你代劳吧。” 霁聆叙:“......” 听着闻景晔这般夸赞,温沅芷只觉得脸上发烫,耳根连着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红晕。 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要冒出热气来。 没办法,闻师叔这样的性子,配上这样一张脸…… 实在太犯规了。 就像……就像记忆里娘亲一样。 温暖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有些让人不知所措。 “多谢闻师叔夸赞。” 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闻景晔却依旧含笑望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不耐。 接着,他自芥子袋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书册,递到温沅芷面前。 “这是师叔早年写下的手记,里面记了些阵法布置与推演的小窍门,虽不成体系,但愿日后能对你有些助益。” 他语气温和,如闲话家常: “这便当作今日之事的赔礼,可好?” 温沅芷一怔。 如此珍贵的心得竟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赠予了她? 一股暖意混着欣喜悄悄漫上心头。 她没有故作推辞,而是郑重地双手接过。 这可是天下第一阵法师的亲笔手记,这让她如何拒绝。 “多谢师叔!” 她抬起头,眼底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光,声音也亮了几分。 “我一定会好好研习的。” “真乖。” 闻景晔笑意更深,又轻轻顺了顺她的发丝。 “师叔相信,你日后定会比师叔更厉害。” 闻景晔话锋一转,问道: “来守一峰之前,可曾接触过阵法之道?” 温沅芷诚实地摇摇头。 脑后那支沈烨霖所赠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响。 闻景晔见状,执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轻轻一点。 “无妨,那我们便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示意温沅芷靠近些,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勾勒出简洁而蕴意深远的纹路。 “阵法之基,首重五行生克。 金、木、水、火、土,并非孤立之物,其间相生相化,相制相衡……” 他周身被暖香包裹,声音不疾不徐,如溪流漫过青石。 笔下则行云流水,每一划都清晰分明。 “五行流转,乃天地运转之理,亦是阵法运转之枢。 布阵之时,需顺应五行之势,借其力,导其气。 若违背此理,轻则阵效不显,重则反噬自身。” 他抬眼看向温沅芷,目光沉静而专注。 “所以,明悟五行,是踏进阵法之门的第一步,也是最要紧的一步。” 闻景晔将笔尖在砚边轻轻一拭,墨色匀净。 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先望向温沅芷,目光温和,带着引导的意味。 “阵法一道,看似繁复,实则有其筋骨脉络。今日,我们先识其骨。” 他手腕微沉,笔尖触纸,一道圆融而稳固的弧线随之浮现。 “此为基础阵纹之一,谓之‘承’。 它不主攻伐,亦不司变化,其用在于‘定’,在于‘纳’。 如同屋宇之基,江河之床,为后续一切变化提供依凭。”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落在温沅芷耳中。 笔锋流转,在那条纹之上,又添了几笔灵动的勾连。 “阵纹需以灵力灌注才能激活。而灵力流转自有其路。 这勾连之笔便是‘导’,引导灵力如溪流归渠,顺畅无阻。 下笔时,心要静,意要专。气息需均匀绵长且不可断触。” 他稍作停顿,让温沅芷看清笔画的走向与衔接,才继续道: “单一纹路效力有限。故而需组合、嵌套、呼应。” 说话间,纸上已出现了数个相似又略有差异的纹路。 它们彼此独立,却又通过纤细的灵力引导线隐隐相连,构成一个虽简单却已具雏形的整体。 “这便是最基础的聚灵阵纹组合。” 他笔尖虚点两纹交汇之处。 “此处是关键节点,灵力在此汇聚转化。这里的阵纹就如同身体中的关节般,稍有偏差则会全身不畅。” 闻景晔放下笔,指尖泛起一点温润的乳白色灵光。 他轻轻将指尖按在方才绘制的核心阵纹上,那灵光便如活水般,顺着墨迹勾勒的路径缓缓流淌开来。 所过之处,墨迹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泛起一层极淡的莹润光泽。 几个原本独立的阵纹瞬间被点亮,气息隐隐相连,开始缓慢的吞噬周围的灵气。 “看,这便是激活了。” 他收回手指,那道莹润光泽缓缓内敛,但阵纹间那股隐隐的联系感并未完全消失。 “绘制是赋予其形,激活是赋予其神。形神兼备时阵法方成。 你初学之时,不必追求复杂,但每一笔,都需力求精准,每一次灵力灌注,都需心念合一。” 他将那张墨迹已干的纸轻轻推到温沅芷面前。 “今日便先识得这‘承’、‘导’二纹,以及这最基础的聚灵阵组合。 回去后,可先以清水代墨,在石板上练习勾勒,直至笔画流畅,结构了然于心。 待手感纯熟,再尝试注入微薄灵力感受其‘势’。 切记,贪多嚼不烂,根基稳固,日后方能筑起万丈高楼。” 他的教导细致而系统,没有高深莫测的术语堆砌,而是将复杂的道理拆解成最直观的笔画与感受。 如同一位耐心的匠人,手把手地引领学徒触摸这门古老技艺最初的门槛。 第26章 才不是笨小孩 闻景晔将那张绘有基础阵纹的纸轻轻移开,又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方才说了阵纹为形,灵力为神。”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温沅芷身上,眼神沉静而专注。 “而五行,便是阵法之魂,是调和骨血,沟通天地的枢机。” 他执笔,在纸的正中央,稳稳落下一个圆点,墨色浑圆。 “此为中宫,象征布阵者所处,亦为阵法之‘我’。” 接着,他以中宫为心,在上下左右及斜角四方均匀点出八个墨点,围成一圈。 “此为八方,代表周天方位,阵法影响所及之范围。” 做完这些基础定位,闻景晔才蘸取稍浓的墨,笔走龙蛇。 他在正东方的点位旁,写下了一个苍劲有力的“木”字。 “东方属木,应春,主生发、舒展。若阵法欲催发草木,滋养灵植,或助人疗愈生机,则需借重东方木气。” 他的笔尖牵引着,从“木”字延伸出几道柔和向上的弧线,象征生长的态势。 笔锋一转,移至正南方。 “南方属火,应夏,主光明、炽烈、变革。凡涉及炼器、驱邪、爆发性攻伐,或需剧烈转化能量之阵,南方火位不可或缺。” 笔尖移至西方。 “西方属金,应秋,主肃杀、收敛、坚固。擅于攻伐破甲,稳固防御,亦主分离与精炼。” 而后移至北方。 “北方属水,应冬,主寒凉、浸润、流动。常用于隐匿、困缚、滋养,或与神识、幻术相关之阵。” 最后停到中央。 “中央属土,应四季,主承载、融合、化育。调和四方,稳固阵基,诸多复合阵法皆以土行为中轴。” 他并未停止,而是以笔尖轻巧地连接起不同的方位。 “五行绝非孤立,看。” 他在木与火之间划了一道阵纹,“木生火,故东方木气旺盛,可助长南方火势。” 又在火与土之间连线,“火生土,炽烈之后归于沉淀。” 接着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一个完整的相生循环在纸上清晰呈现。 “当然,有生必有克。” 他的笔锋变得略微峻急,划出另一组连线: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相克并非坏事,乃是制衡与调控之道。 若一阵法中火气过旺,有失控之虞,便需引北方水气稍加抑制。 若金气太锐,恐伤阵基,则以南方火气调和。” 闻景晔放下笔,指尖再次凝聚灵光。 这一次,他并未直接注入阵图,而是分别虚点“木”、“火”二方。 只见“木”字方位泛起淡淡青绿光泽,生机盎然;而“火”字方位则跃动起微弱的赤芒。 当他将两股灵光以“木生火”的轨迹引导相连时,那赤芒明显明亮稳定了许多。 “感受到了么?” 闻景晔温声道。 “五行并非空洞之言,而是真实不虚的天地之气。 布阵者,便是以阵纹为渠,灵力为引,调动、平衡这周身无处不在的五行之气。 使之按己心意运转,从而产生种种妙用。” 他轻轻拂过纸面,灵光散去。 “今日你无需立刻掌握所有变化。 只需牢记五行方位、生克之理,日后观摩或尝试绘制任何阵法时,皆可先从辨识其五行布局入手。 譬如一个最简单的防护阵,其阵纹可能偏重‘金’之坚固与‘土’之承载。 而一个聚灵阵,则可能需调和‘木’之生发与‘水’之浸润,以滋养一方灵气。” “阵法之妙,存乎一心,但这一心,需建立在明悟天地运行法则的基础之上。五行,便是你理解这法则的第一把钥匙。” 闻景晔的话语如潺潺溪流,将宏大的道理化为可触可感的点滴认知,缓缓注入温沅芷的脑海。 然而,道理虽听得明白,真正理解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与精微的平衡却让她觉得如同在迷雾中穿行,阵法之道果然艰深异常。 温沅芷想,既是师尊交付的任务,她便没有退缩的余地,即便再难也要咬着牙学会,她绝不能辜负那份信任。 于是,在闻景晔温和而专注的目光下,温沅芷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笔,开始尝试绘制最基础的聚灵阵纹。 聚灵阵是万千阵法的基石,看似简单,却最考验根基的扎实。 起初,温沅芷的的笔触生涩而犹疑,墨迹不是太浓滞涩了灵路就是太轻断了气韵。 常常刚勾勒几笔闻景晔便会轻轻抬手示意停下,指正总是及时而具体,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 因为闻景晔深知学习如同育苗般自有其节律。 画错、记错都不过是必经之路,只要耐心修正,假以时日总能步入正轨。 比起当催折幼苗的急风,他更愿做那润物无声的春雨。 而对温沅芷而言,这过程却实打实地艰难且耗神。 别看闻景晔边讲边画时那般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然而到了她自己手下才知每一笔都需凝聚全部心神,容不得半点杂念。 笔尖仿佛重若千钧,灵力的细微控制更是难以把握,稍一分心,线条便失了准头,气韵全无。 自晨光初露到暮色四合,亭内的石桌上已堆积了厚厚一叠废弃的宣纸,不下数百张。 温沅芷的手腕酸胀,指尖染墨,精神更是疲惫不堪。 直到天际最后一缕霞光即将隐没,温沅芷屏住呼吸,落下最后一笔,小心翼翼地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 纸面上的阵纹轻轻一亮,虽光芒微弱,却稳定而圆融地连接成了一个整体,隐隐有极淡的灵气开始向中心汇聚。 成功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看到闻景晔眼中流露出赞许的笑意...... 那一刻,积累了一整日的疲惫、挫败和紧张骤然化作汹涌的酸涩冲上眼眶,她差点真的哭出来。 画阵法,真的好难好难。 可是,每当她因受挫而抬头,撞进闻景晔始终凝注在自己笔端的沉静目光里。 那份想要放弃的念头便烟消云散了。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与烦闷,只有全然的关注与等待。 温沅芷想,费心费神的又不止她一人。 这位天下顶尖的阵法师,此刻正如此耐心地将自己的时间与心力倾注在她这个笨拙的初学者身上。 若在此刻言弃,岂不是太过辜负师傅与师叔了......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将那汹涌的泪意强压下去。 抬起有些泛红的眼睛望向闻景晔,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师叔,我画成了。我是不是……太笨了?用了这么久的时间……” 话未说完,一只温暖的手已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随即,她被揽入一个带着清浅草木气息的怀抱。 闻景晔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含着些许的笑意: “怎么还把自己画哭了呢?” 他抬手随意一挥,一道无形的隔音屏障与迷踪阵便悄然笼罩了这小亭。 亭外天色黑沉,亭内却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毕竟小孩子也是要面子的嘛。 见温沅芷将脸埋着不肯出声,只是细微的抽噎着。 闻景晔便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 “怎么会呢,沅沅一点也不笨哦。” 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暖。 “只要能坚持、愿意学就不是笨小孩...... 阵法之道,本就最考验心性与毅力。 许多人初学时,耗费三五日乃至旬月也未必能独立绘成一个完整的小聚灵阵,更别提同时领悟五行生克之基理。”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力量沉淀下去: “可我们沅沅只用了一日就会了,非常了不起呢。” 几声“沅沅”叫得自然又亲昵,仿佛早已唤过千百遍。 句句鼓励与安慰更是如同一道暖流,径直撞进温沅芷酸涩的心口。 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压抑,抓紧了闻景晔的衣袖,将脸埋得更深。 任由积累了无数日的委屈化作滚烫的泪水。 第27章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或许是因为闻景晔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他所吐出的话语中那无限的肯定与包容...... 温沅芷心底那扇紧闭的门,轻易的就被闻景晔撬开了 内心一直强压着的苦涩与不安如同找到了出口的泉水,再也遏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温沅芷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是……可是师叔,我觉得我就是个笨小孩。 我学得慢,悟得也慢,但是好多人对我的期望都好高……我怕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大家, 我怕……怕师尊会觉得我不堪造就,慢慢的就对我寒心……” 她攥着闻景晔衣袖的手指微微发抖: “是师尊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着徒弟这份关系才拥有的,师兄师姐也对我很好...... 我什么都可以不怕,唯独……唯独受不了大家对我失望。” 泪水滚落得更急,混杂着更深的自怯: “断尘峰的每个人都那么厉害,光芒那么耀眼。 只有我……只有我这么普通,这么弱小,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不拖后腿……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配得上站在这里……” 长久以来积压的彷徨、对自身差距的清醒认知、以及对辜负期望的恐惧在这一刻交织成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像是终于撑到了极限,将额头抵在闻景晔肩头,哽咽着吐出最深的迷茫: “师叔……我到底……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闻景晔轻轻叹了口气。 “沅沅。”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柔和。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为何总觉得自己不配呢?” 他顿了顿: “你既已被微生师兄选中,踏入这断尘峰。 那么于这天地、于我们而言,你便是最应当、也最配拥有这一切的人。 这本身就是你值得的证明。” 他扶着温沅芷的肩膀,让她稍稍退开些。 然后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待拭净泪痕,他才再次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 “退一万步讲。” 他的声音低缓,字字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即便你真是个在修行上毫无寸进的笨蛋徒弟。大家难道就会因此厌弃你、不再关心你么?” 闻景晔摇了摇头。 “不会的。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认真对待每一天,快快乐乐地活在这世上。 于我、于微生师兄、于这宗中所有牵挂你的人而言,这便是最大的欣慰与骄傲了。” 他感觉到怀中的女孩哭声渐弱,便继续温声道: “其实,我早就在燕长老和晏长老那里听过你的名字了。 他们总说,微生师兄收了个极好的小徒弟,叫温沅芷。 人乖巧,心性纯善,天赋亦是难得。 这次知道你要来随我学习,两位长老更是接连寄了好几封信。 千叮万嘱,要我务必悉心教导,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许笑意: “就连微生师兄也特意同我说,‘景晔,沅芷她便拜托你多看顾些了。’ 你看,有这么多人记挂你、认可你、喜欢你。 这样好的沅沅,怎么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待温沅芷的抽噎声渐渐平息,闻景晔才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微生师兄只同我说,你是在雪地里被他寻见的。” 他声音放得极缓,问道: “他也未曾提过你家中旧事。沅沅,若你愿意……可否同师叔说说?” 他问得直接,并无刺探之意,只是关切与好奇使然。 温沅芷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 “我原本住在霜华城。十岁前的日子,大多已记不清了,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件事我忘不掉。” 她顿了顿。 “那日是个雨天。那年北境一直打仗,人心惶惶。 那天夜里,前线败了,城门破了。 爹和娘把哥哥和我叫到跟前,让哥哥把我藏好,说他们要出去看看。 然后,哥哥把我塞进祠堂供桌下的暗格里,嘱咐我无论如何别出声。 然后……他也跑了出去。” “我在暗格里,又冷又怕,一动不敢动。 外面很吵,有喊杀声,有哭叫声,后来……渐渐就没了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实在饿得受不住,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了,才敢爬出来。” “城里……已经没什么活人了。 到处都是烧焦的、冻僵的尸首,死相全都凄惨无比。 我躲躲藏藏,等到天黑才敢偷偷往城外跑。” 说到这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抑制不住的战栗: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爹、娘,还有哥哥,他们被吊在城门楼上。 三个……三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屈辱地死了。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记得爹娘说过,还有叔婶住在附近的镇上。 我就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翻了好几座山,找到了他们。” 闻景晔只是垂着眼,一直静静地听着未曾打断。 温沅芷的声音再次响起: “后来……叔婶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口吃的,一个能挡风的地方。 一开始,我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她顿了顿: “只是这四年里,我从没真正吃饱过。 三个野菜混着麸皮的馒头便是每日的饭食。 若敢多瞧一眼旁的,迎来的便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劈柴、挑水、洗衣、清扫…… 有一次饿得眼前发黑,晕倒在洗衣盆边。婶婶过来第一句是嫌我弄脏了要洗衣裳的水。” 她的叙述没有太多起伏,却字字透着冷意。 “我晚上就睡在柴房,身下垫些干草便是一张床。 实在饿得受不住时,就半夜偷偷溜去厨房,舀一瓢凉水灌下去…… 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把水缸打满。若是被发现水少了,又是一顿打骂。” “他们的儿子比我大几岁,心情好些时,便会随手给我几巴掌取乐。 心情糟了,拳头和脚便没轻没重地落下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挨着。又痛,又累,根本看不到头。” “直到有一天,我回去的时候听见叔婶在屋里吵架。 婶婶骂叔叔没本事,嚷着说再养我几年就给我找个肯出彩礼的嫁出去。” 话音至此,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她的声音里透出溺水般的绝望: “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那一瞬间,我只想爹娘,想哥哥…… 我想回去,回霜华城去看看,哪怕那里什么也不剩了。” “然后,我就偷跑了出来。 方向早就忘了,只是凭着一点模糊的记忆往北走。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 最后,我一点力气也没了,倒在雪地里,冷得骨头都像要裂开。 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 温沅芷吸了吸鼻子: “然后,师尊就突然出现了。 他把我从雪里抱起来,重新给了我一条命。” 说到这,闻景晔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深埋在这孩子眼底的不安从何而来。 明白了她为何总觉得自己不配,为何将每一份善意都视若珍宝,又为何在获得时如此惶恐。 一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无忧无虑长大的女孩,竟被命运与人心蹉跎至此。 一股迟来的钝痛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甚至生出一丝悔意。 或许不该问的,不该让她亲手撕开这些尚未结痂的伤疤。 这与他截然不同。 闻景晔出身修仙世家,族中虽重规矩,但父母鹣鲽情深,对他更是宠爱。 他是含着金匙,浸在爱里长大的。 所以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尝过匮乏的滋味。 灵石法宝、珍馐美馔,凡他所需所求,无有不允。 更重要的是,那份丰盈而无条件的爱。 父母的支持,族人的期许,都稳稳地托举着他。 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的道,钻研挚爱的阵法。 正是这样美满安稳、充满善意的生长之土才滋养出他如今这般温润平和的性子。 闻景晔美满的幼时让他习惯于看见世间的美好,并自然地将这份暖意传递给他人。 此刻,怀中女孩轻描淡写却字字泣血的过往,与他被阳光铺满的成长轨迹,形成了刺目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那以及随之涌起的、更为深沉复杂的痛惜与歉然。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那些关于压力和配得的安慰,在此等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轻飘。 第28章 没什么可怕的 慢慢的,温沅芷便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安心睡去了。 那怀抱太过温暖,太过安心,让疲惫的她忍不住沉入梦乡。 意识朦胧间,她最后一个念头仍是: 师叔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好温暖...... 闻景晔静静听完温沅芷的经历,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活了三百八十年,虽见过不少可怜人,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这般身世带来的重量。 身为宗门最重要的长老,他日复一日地镇守护宗大阵,寸步不离这巍峨仙宗。 三百多年的岁月,大多在阵法符文与闭关清修中流转,所见所闻,终究隔着一层云雾。 就像久居深闺的姑娘,虽知世间有疾苦,却从未亲手触碰过那些伤痕。 这是他第一次,与这样的弟子如此靠近。 说不在意是假的,说心中毫无波澜更是自欺。 那孩子轻声叙述的过往,一字一句,仿佛细小的针般轻轻扎在他沉寂已久的心上。 原来,这仙山之外的人间,真有这般风雪,能吹透一个人的半生。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少女安静的睡颜,那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闻景晔不自觉地收拢了手臂,将她护得更妥帖些,仿佛这样便能替她挡去所有过往的风雨。 就这样在亭中静静相拥了半个时辰,闻景晔腰间的令牌忽然泛起微光。 他抬手将令牌拿起,里面传来殷岁寒的声音: “闻师叔,我来接师妹回去了,你们教习完了吗?” 闻景晔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熟睡的少女,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嗯,教完了。沅沅学得很快。” 他顿了顿,又道: “我一会儿便带她下山,岁寒你稍等片刻。” “好。” 切断传音后,闻景晔垂眸凝视着温沅芷恬静的睡颜,指尖轻抬,一道柔和的暖光便悄然笼罩在她周身。 随后,他动作极轻地用手穿过她的腿弯,稳稳地将她横抱起来。 站起身时,手只是轻轻一挥,二人便已出现在山门处。 殷岁寒经过了一上午的休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此刻正抱着剑靠在山门边。 听见身后动静,他转身正要行礼问好,却见师叔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殷岁寒这才看清,自家小师妹竟在师叔怀中睡得正沉。 刻在骨子里的礼数让殷岁寒顿时有些赧然,他连忙躬身,压低声音道: “抱歉师叔,师妹有些失礼了。” 闻景晔只是微微摇头,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笑意,示意他不必在意。 山风拂过,闻景晔轻轻将熟睡的温沅芷安置在殷岁寒背上。 他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温声道: “天色不早了,你们二人都要好好休息,下次再来。” 殷岁寒颔首,便背着温沅芷转身离去。 他步履又快又稳,像是怕被其他弟子瞧见于师妹名声有碍,还特意择了条清静的小径。 温沅芷在朦胧中,只觉自己从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移到了另一个宽厚踏实的背上。 行至断尘峰的山道时,她忽地从梦中惊醒。 不知怎的,方才竟坠入一段短暂而慌乱的梦境...... 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 殷岁寒知道她醒了,却并未开口让她下来,只是将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蝉鸣细细,夜风微凉,头顶星河静静流淌。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温沅芷趴在背上静静地听着那一声声有力而沉稳的心跳。 她环在殷岁寒颈间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半晌,才轻轻开口: “师兄……你累不累?我自己下来走吧。” 殷岁寒呼吸平稳,神色如常。 “无碍。” 温沅芷的体重对他来说实在太轻了,背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反倒有些硌人,全是骨头。 他默默地想,即便她再重上十倍百倍,自己也能稳稳地将她背起。 而后,二人又归于沉默。 山道蜿蜒,只有脚步声与风声交织,在夜色里轻轻回响。 温沅芷将脸轻轻贴在殷岁寒的肩胛处,能感觉到他行走时肌肉平稳的起伏。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气,偶尔有萤火虫从路边草丛里飘起,又悠悠地隐入更深的黑暗。 “今天都学了些什么?” 殷岁寒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温沅芷想了想,而后一一道来: “闻师叔教了我许多。阵法的基础理论、阵纹的画法,认识五行之气……我还学会了画聚灵阵。” “很厉害。” 殷岁寒的语调平稳。 “若有不太明白的,我可以教你。” “师兄也精通这些吗?” 温沅芷有些惊讶。 “嗯,宗门每半年都有小测,考的就是阵法、符箓、药理这些基础。” 殷岁寒的声音在夜色里缓缓流淌,像山涧溪流般动听。 “况且,刚入峰时师尊就要求我们每人都要去各峰修习一段时日。 像守一峰、敕明峰、抱朴峰……那里的弟子,也大多不止精通一门。”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 “譬如守一峰的霁聆叙,他的剑术便与我不相上下。”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松涛声。 殷岁寒微微侧首,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许多弟子都是通过外门层层考验才进的内门。 在外门修习时,长老们对诸般技艺都有要求,只是如今大家主修不同,才显得侧重各异罢了。” 温沅芷静静听着,轻声道: “大家都很努力呢。” 殷岁寒微微颔首,片刻后问道: “闻师叔待你如何?” 温沅芷将脸颊轻轻贴回他背上,声音里带着暖意: “闻师叔人很好很好。教我时极细致,一遍遍示范,从不嫌我学得慢。 见我累了,还会鼓励我,或者问我要不要歇息……待我,是真的很好。” 夜风似乎也柔和了些。 殷岁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便好。” “师兄。” 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又轻又软。 “你会做噩梦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会。”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梦总会醒的不是吗。” 殷岁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似乎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没什么可害怕的。” 温沅芷便没有再问。 她只是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安定的力量。 殷岁寒感受到她的动作,背脊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守夜的弟子在敲更。 一下,两下。 悠长而沉稳,在群山间回荡。 “快到了。” 殷岁寒说。 温沅芷抬起头,已经能看见断尘峰弟子居所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 她忽然有些不舍这段路就这样走完。 在这寂静的夜里,在师兄宽厚的背上...... 殷岁寒的脚步渐渐放缓,最终停在清露轩前。 院中一株老梅树探出墙头,在月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 他微微屈身,好让温沅芷能稳稳落地。 她的脚触到青石板时,身上还残留着在他背上时的暖意。 “殷师兄,谢谢。” 她轻声说,抬起头看他。 殷岁寒在月光下的面容显得比平日柔和些。 他点了点头,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发顶,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替她拂去了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去休息吧。”他说,“明日去敕明峰时莫要迟了。” 温沅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身。 她站在院门前,看着殷岁寒的身影重新没入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与风声融为一体。 夜风吹过,老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了望天,星河依旧璀璨。 第29章 敕明峰双生子 清晨,温沅芷穿戴整齐推开院门时,微微一愣。 站在外面等她的不是殷岁寒,而是姬无隅。 晨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几分慵懒的轮廓。 姬无隅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常服,袖口随意挽着,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断尘峰近来事务繁多,殷岁寒与沈烨霖天未亮便下山执行任务去了,项闻溪仍在闭关。 所以峰中能抽身的,竟只剩这位最不情愿早起的四师兄。 姬无隅原本打算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奈何辰时将至,师尊的传音便不容拒绝地在他枕边响起。 他只得揉着惺忪睡眼,不情不愿地挪到温沅芷院门前。 此刻他斜倚着门柱,面色平静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直到听见开门声,他才缓缓转过头。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 温沅芷点点头,轻声道:“姬师兄早。” 一路无言。 姬无隅算是最不喜与人交际的那类人。 对不相熟者,除却必要之事,他从不主动开口。 他不像沈烨霖那个缺爱又胆小的蠢货,只要旁人稍露一丝好脸色便会忙不迭贴上去。 相反,他对结交朋友或是谈情说爱一类的事向来兴致缺缺。 朋友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偶然添上的调味。 终究是无人能一直陪自己就这样走完一辈子的。 况且,他早已有自己的毒蛇蛊虫作伴。 像他这般性情古怪、行事诡谲之人,或许本就只适合与蛇虫为友。 到地方时,温沅芷发现敕明峰与别处不大相同。 断尘峰或是守一峰,总是天朗气清、日光和煦。 可眼前的敕明峰,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峰外地界阳光明媚,往前踏一步,竟是漫天雨幕。 阴雨连绵,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间隐隐轰鸣,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种沉郁的湿气里。 “师兄。”温沅芷开口。 “嗯?”姬无隅正低头在芥子袋里翻找雨伞,闻言侧过脸来。 他其实不太擅长隔开雨幕这类的这些日常术法。 当年姬无隅在外门时便不怎么认真听讲,如今除了辅助攻击的咒诀,生活类的术法只会最简单的逐污咒。 为此殷岁寒和师尊没少找他谈话,叮嘱他多少学些实用的法门。 姬无隅嘴上总是答应得爽快,一转身却忘得干净。 在他看来,只要能御敌制胜便够了,这些琐碎小事,还不如雇个杂役打理。 省下的时间,多睡一觉不好么? 嗯,姬无隅是纯然的武修路子,于生活一道堪称一窍不通。 他终于在袋底摸到了伞柄,抽出来时伞面上还沾着不知哪年留下的灰尘。 姬无隅随手便将伞塞进温沅芷怀里。 “啊……谢谢师兄。” 温沅芷接过伞撑开,雨珠立刻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 她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好奇道: “师兄,为什么敕明峰会下雨呀?” “这个啊。” 姬无隅抬手抹去溅到额前的雨丝,想了想才道。 “他们主修的心法是《神霄玉府引雷正法》,日常修炼需引天雷淬体、画符。 日日施法唤雨太麻烦,秦峰主便请闻峰主布了个阵法,让这雨常年不歇。” “这样啊……” 温沅芷眨了眨眼,“那我也需要学这个吗?” “你学这个做什么?” 姬无隅侧过头,古怪地瞥了眼身旁看起来呆呆的小师妹。 “这心法只有敕明峰弟子才能修习。况且——” 他顿了顿。 “就算让你学,稍有不慎便会被雷劈着。 敕明峰里都是些引雷锻体、以血画符的疯子。 像你这样傻的,还是别碰为好。” 雨声渐密,远处一道电光撕裂云层,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当心被电成智障了。” 姬无隅又补了一句。 温沅芷自然的将‘像你这样傻的’屏蔽掉,只当姬无隅在关心自己。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垫着脚努力将伞举得更高些,好让雨水不至于淋到姬无隅肩上。 “我知道了,师兄。” 姬无隅站在伞下,目光扫过阴沉的天际。 丝毫没有察觉、或说是毫不在意的让矮他半个头的小师妹费力撑伞有何不妥。 他完全忽略了温沅芷微微踮脚伸直手臂的吃力模样。 见时辰将至,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 姬无隅可不想和敕明峰那两位二货碰面。 “嗯,那师兄先走了。” 姬无隅说着便要从伞下退出去,“有事用令牌……”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变,就仿佛吞了只苍蝇般,神情瞬间僵住。 温沅芷正要开口问他是否需要送一程,却见姬无隅已顾不上漫天大雨,转身便快步朝来路走去。 “诶,师兄……” 温沅芷举着伞愣在原地。 雨丝斜斜,打湿了她的袖口。 远处雷声隐隐,姬无隅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中。 忽然,温沅芷觉得周身的光线暗了些。 仿佛有两道高大的身影自身后笼罩下来,挡住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紧接着,她感到腋下一紧,整个人竟被凭空托举起来。 有人从身后将她轻轻提起,像拎起一只懵懂的小动物。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手中的伞就被拿走随意扔到一边, 紧接着,一把朱红油纸伞已倾斜着移到了她头顶。 伞面下,一张脸倏然凑近。 那是个长相极妖冶的男子。 他的长发并未束起,只虚虚拢在胸前。 一身玄红劲装紧裹着挺拔的身姿,腰间悬一柄红鞘长剑。 颈间垂着暗红珠串,透出一股烈烈的艳色。 而眼睛一只是冷冽的银灰,另一只却是如血般的暗红。 温沅芷怔怔地垂眸看着那男子。 只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他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断尘峰的温沅芷?” 不等温沅芷应答,那异瞳男子又抬头,朝身前唤了一声。 “月,她好像个蘑菇噢。” 温沅芷:“?” 被唤作“月”的男子在背后轻笑出声,嗓音里浸着明晃晃的愉悦。 “确实呢~” 话音刚落,温沅芷便被轻轻转了个方向,双脚重新落回地面。 月蹲下身来与她平视,那双瞳色似淬血琉璃般的眼睛里漾开一片戏谑。 “长得倒是可爱。” 他歪了歪头,指尖虚虚点了点她的鼻尖。 “不过更像只湿漉漉的小猫呢。” 那个叫月的墨发披散,一身玄红劲装,颈间红珠璎珞垂坠,发间金饰映着冷白肤色,灼灼生光。 眼尾勾着淡淡红痕,背上交叉负着两柄长刀,眉间一点朱砂,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最令人惊异的是。 这两人除了眸色、佩饰与气质些微不同,面容竟生得一模一样。 第30章 我砸死你个冒牌货! 但温沅芷只觉得眼前这两人实在有些恶劣。 说出的话也不中听,什么叫自己像蘑菇和猫?奇奇怪怪的。 正暗自腹诽,方才戳她脸颊的男子已笑吟吟开了口: “我叫江无纤。”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身侧抬了抬下巴。 “边上这个比我丑的是我哥哥,江孤月。” 江孤月接得自然,仿佛一点没生气,语调里仍带着那股散漫的笑意: “嗯嗯,我是敕明峰大师兄。 旁边这个看着不成器而且蠢的是二师兄哦~” 江无纤一听这话,立刻气鼓鼓地瞪向江孤月,手已不自觉搭上剑柄: “江孤月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成器哪里蠢了?!” 江孤月慢悠悠翻了个白眼,语调懒洋洋的: “怎么?想跟你哥动手?” 他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你哪里成器哪里不蠢了? 刚刚你说我眼睛丑的时候我可没急眼噢~” 江无纤更气了,一把将手中红伞塞进温沅芷手里,转身就和自家哥哥吵了起来。 当然,两人身上早已施了避雨咒,撑伞不过是为了衬那身衣袍,他们向来很在意形貌。 “你的眼睛就是没我好看!” 江无纤指着自己的瞳眸,声音扬高。 “我这异瞳多威风啊!哼,也不知道娘多生你一个做什么,不然我早就是大师兄了。” 江孤月听完,轻轻“呵”了一声。 温沅芷甚至觉得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气。 “我才是先出来的那个。”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什么叫眼睛没你好看?就你那眼珠子,下山一趟能吓哭三村小孩。 还大师兄呢,你连宿云微和怜玉骨都打不过。 小时候哪次不是被欺负了就躲我身后让我揍他们?” 江无纤面上丝毫不惧,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沓符纸,指尖灵光隐隐: “打不过又怎样,你们三个画符都画不过我!不过是仗着体术剑术比我有天赋罢了!” 他越说越气,符纸在指间簌簌作响: “你肯定不是我哥!你肯定是魔物变的! 哪有哥哥天天损弟弟的,看我用符砸死你这个冒牌货!” 江孤月身后双刀“噌”地出鞘,寒光一闪间,身姿半侧。 他忽然将目光投向温沅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还弄死你个复制人呢。行啊,想打架是吧?” 他声音轻快,眼底却凝着冷光。 “小猫,躲远点。 哥哥马上就解决哦~” 温沅芷心知不妙,连忙举着伞小跑着退到远处,将空地留给这对兄弟。 ‘打起来打起来!’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想着,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一个使双刀一个用剑。 这对生得一模一样却性子迥异的双生子打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只见江无纤指尖一抖,符纸脱手飞出,在半空骤然化作一条赤红火龙,嘶吼着直扑江孤月。 即便相隔甚远,温沅芷也能感到热浪扑面,两人周身的雨幕竟被蒸腾成一片白雾。 江孤月神色未变,身形压低,如离弦之箭疾冲向前。 暗红灵光缭绕周身,他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跃起—— 手中双刀交错斩落,竟将那火龙轻易劈碎。 见江孤月逼近,江无纤指间连弹,四张符箓齐出。 五雷荡魔真符引动紫电嘶鸣,真炎符再化烈焰翻腾,玄冰符凝出霜寒气劲,金刚符绽开护体金光。 四符齐发,威势骇人。 江无纤趁机拔剑出鞘,周身笼罩在金刚符的金芒之中。 火龙自符中再生,裹挟着暴烈雷光与刺骨寒气,铺天盖地朝江孤月压去! 江孤月面色丝毫未变,唇边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手中双刀骤然泛起赤红流光,身形如鬼魅般一闪。 他竟在漫天雷火与冰霜的夹击中寻到一线空隙,轻巧避过火龙扑噬。 下一瞬,他已腾空而起,衣袂在蒸腾的雨雾中划出一道凛冽弧线,倏然出现在江无纤眼前。 刀锋未至,那淬血般的瞳仁已近在咫尺。 “你要输了哦~” 江孤月游刃有余的声音清晰响起,一字一句。 “我、亲、爱、的、弟、弟。” 刀锋映着他的眸子,寒意已贴上江无纤的颈侧。 江无纤咬牙格开刀势,剑身流转紫光。 “我可是跟殷师兄学了不少新招,谁赢还不一定!” 话音未落,两人身形已再度交缠。 红芒与紫芒如两道疾电撕裂雨幕,刀剑相击之声密如骤雨。 温沅芷睁大了眼,却只能捕捉到模糊的残影与迸溅的火星。 他们的动作太快,快到视线几乎无法追随。 玄红与深紫在雾气中飞旋、碰撞、分离又再度绞杀。 二人就像两簇截然不同的火焰,在滂沱大雨中燃烧出炫目的轨迹。 忽的,江无纤剑势陡然一变。 他的剑锋不再硬撼,反而灵活的贴着双刀滑开。 手腕轻抖间,三道紫色剑影自刁钻角度同时刺向江孤月肋下。 江孤月眉梢微挑,双刀在掌心疾旋成两道赤红圆轮。 随着‘铛铛铛’的三声脆响,剑影尽碎。 他借势旋身,左刀格剑,右刀已如毒蛇吐信般探向江无纤咽喉。 “学得不错。” 刀尖在喉前半寸骤停,江孤月眼中笑意更深。 “可惜——” 话音未落,江无纤竟不退反进。 脖颈后仰的瞬间,左手早已扣住的符纸“啪”地贴地炸开。 “岩突!” 地面轰然隆起尖锐石刺。 江孤月足尖急点后撤,石刺却如活物般追咬不休。 趁这间隙,江无纤挽了个剑花,九道剑光如莲花绽放,封死了江孤月的所有退路。 “莲华九绽?殷岁寒连这个都教你啊。” 江孤月终于轻啧一声。 双刀骤然交叠胸前,赤红灵焰轰然爆发! 石刺与剑光在焰浪中崩碎,他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剑光缝隙,刀背重重拍在江无纤腕上。 ‘哐啷!’ 长剑脱手,插入三丈外的地面。 江无纤踉跄后退,却被一股柔劲托住后背。 江孤月收刀归鞘,顺手弹了下弟弟的额头: “笨呢。看来没学会要领,我回头就和殷岁寒说哦。” 白雾渐散,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只见江无纤揉着发红的手腕,不甘心地嘀咕: “等着,等殷师兄回来我找他学更狠的剑招,下次我一定会赢......” 而江孤月已弯腰捡起那把剑,指尖拂过剑身沾染的泥水,轻轻笑了笑。 “行哦。” 他说。 “哥哥等着~” 第31章 她果然还是应付不来 山上,宿云微正伴着淅沥雨声在讲堂里打瞌睡,忽地被一声巨响惊醒。 ‘砰——!’ 他吓得一个激灵,揉着额角转身问旁边正画符的怜玉骨: “怜,什么东西炸了?该不会是师傅画符画炸了吧?” 怜玉骨头也不抬,笔尖仍稳稳勾着符纹。 明明是在画极需凝神的小周天护体符,他却还能分心答话,语气平淡。 “噢。” 他笔下朱砂流转,声音清凌凌的。 “师傅今天去混元无极殿开会了,不在峰里。 应该是江孤月和江无纤又打起来了。” 宿云微“啊”了一声,语气里掺着被扰清梦的不满。 “他们不是去接那位叫温沅芷的师妹了吗?这都能打起来……”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趴回桌上。 “这对兄弟真是的,天天打来打去的,不腻吗。” 怜玉骨笔锋轻收,将画好的符纸敛入袖中。 他单手托腮,望向窗外的雨幕: “谁知道呢。动静倒是不小—— 不过江孤月下手有分寸,不然江无纤早被打死了。” 另一头山道上,两人已整好衣衫朝温沅芷走来。 江无纤率先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喘息: “小蘑菇,今日师傅不在,所以由我来教你画符哦。” 温沅芷举着红伞,认真纠正: “江师兄,我叫温沅芷。” 江孤月轻笑一声,忽然弯腰凑近她。 他的发梢还沾着未干的水汽,那双漂亮的红眸映着温沅芷的脸蛋。 “小猫~” 江孤月尾音拖得绵长,带着逗弄的意味。 “你方才那声‘江师兄’…… 是在叫我呢,还是叫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呀?” 温沅芷:“……” 江无纤瞬间炸毛: “废话!当然是叫我!” 他气鼓鼓地瞪向兄长。 “谁稀罕和你一个姓了?我明日就去找师尊改姓,我要跟娘姓褚!” 江孤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慢悠悠道: “褚无纤?哼——幼、稚。” 他不再理会跳脚的弟弟,转而俯身,单手就将温沅芷稳稳抱了起来。 “走了小猫。” 他迈开步子,声音里漾着懒洋洋的笑意。 “时候不早了。画符而已,我也可以教你啊。” “月!师尊明明是让我教她的!” “是是——” 山径蜿蜒,两人拌嘴声不绝于耳。 江无纤话密如连珠,江孤月却总能用三言两语就撩得他跳脚。 温沅芷缩在江孤月怀里一声不吭,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吵得她脑仁发疼。 她果然还是应付不来这般鲜活吵闹的人。 ......除了沈烨霖。 有几次江无纤气得几乎要扑上来动手,江孤月便轻巧地将温沅芷往身前一挡。 这是把温沅芷当盾牌了。 江无纤举起的拳头硬生生僵在半空。 打中兄长倒无所谓,反正他早就金丹后期了,皮糙肉厚的。 可这师妹细胳膊细腿的,怕是不小心一拳下去就得倒地吐血。 到时候殷师兄追究起来不得拿着剑追着砍自己…… 他打了个寒颤,悻悻收手。 后半程只气鼓鼓地走在一边,再也不理江孤月。 江孤月乐得清静,这蠢弟弟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晾他片刻就是,反正待会儿又会自己巴巴凑过来找他聊天。 温沅芷被江孤月抱进讲堂时,屋外的雨势非但未歇,反而愈发滂沱。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汇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宿云微还趴在临窗的案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睡得有些凌乱的乌发。 听见门轴转动和脚步声,他极其缓慢地掀开一边眼皮,眸子里蒙着一层浓重的睡意,目光涣散地扫过进来的人影。 “哟……带回来了?” 他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尾音拖得老长。 说完又像是耗尽力气般,眼皮重重耷拉下去。 脑袋往臂弯深处蹭了蹭,只留下一个精致的侧脸对着众人。 怜玉骨已换了张新的符纸在画。 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如松,与旁边瘫成一团的宿云微形成鲜明对比。 闻言,他执笔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被江孤月放下的温沅芷。 少女身量未足,裹在略有些宽大的纱裙里更显纤细。 发梢还沾着从外面带进来的细碎水珠,脸颊被山间的寒雨激得微微泛红。 浅粉的眸子里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好奇 怜玉骨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嗯,生得倒是灵秀干净,只是不知绘符天赋如何。 他在心里淡淡的想。 但怜玉骨未置一词,目光已然收回,注意力重新落回自己笔下的符纹上。 朱砂笔尖在符纸上稳稳游走,勾勒出流畅而蕴含灵韵的线条,仿佛外界的嘈杂与他全然无关。 温沅芷的目光首先被那静坐绘符的黑发男子攫住了。 他像是从一卷古旧工笔中裁下的人物,周身笼着一层与喧嚣尘世隔绝的薄雾。 墨色长发并未全然束起,只松松挽了部分,余下几缕随意垂落肩头。 一支样式简洁却极精巧的金质发饰斜斜簪着,随着他极细微的动作在乌发间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流光。 他身上那袭黑袍的料子瞧着便非凡品,而且剪裁得异常宽绰,如流云般披覆周身。 外层还罩着一层半透明的墨色轻纱。 这装束非但不显臃肿,反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清癯,于矜贵中透出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的那条纱质缎带。 水色的薄纱虚虚掩过鼻梁,将他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虚虚遮住,缎带在脑后系了个松结,几缕发丝缠绕其间。 明明看不见眸中神色,温沅芷却无端觉得,那缎带之下的完整面容定是昳丽至极,乃至带上了一丝非人般的精致。 她将视线移开,落在另一个趴在桌上、与这沉静画面格格不入的男子身上。 只一眼,她莫名想起了总是打盹的姬无隅。 但这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他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一头乌发被编成一根松散的长辫妥帖地搭在胸前。 露出的眉骨清俊,线条干净。 许是刚被吵醒,他慢吞吞掀起眼皮望过来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睡意。 湿漉漉的,像蒙着山间晨雾。 少了几分姬无隅那种万事不入心的漠然,倒显出几分不设防的、近乎天真的慵懒。 他穿着一身织有细密云纹的淡黄色锦袍,色泽柔和。 颈间一条项链颇为别致。 红玛瑙的炽烈与珍珠的温润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垂落在襟前。 看着倦意盎然,却奇异地不显颓唐。 反有种被娇养着的、漫不经心的贵气。 第32章 不是故意的 “坐这儿。” 江孤月将她领到靠窗的案前,自己撩袍在她身侧坐下,动作自然。 他身形高大,一落座便将温沅芷身侧的光线遮去些许。 江无纤几乎同时从另一边挤了过来,硬生生在温沅芷和案几边缘之间塞进了自己,还示威般朝兄长扬了扬下巴。 “我来教我来教!” 他声音清亮,带着急于表现的雀跃,立刻从怀里摸出一叠空白的符纸。 “先从最基础的真炎符开始——” “胡闹,你连原理都不与她说吗?” 江孤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带着些许嘲意。 “也不怕她画出来的符火控制不住,把这讲堂点了。” 话音未落,他抬手曲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江无纤凑过来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哎哟!” 江无纤捂住额头,瞪圆了眼。 “我正要讲呢!” 江孤月不再理他,指尖随意一勾。 案上一张空白符纸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般轻飘飘飞至他身前,平整铺开。 他并未直接教温沅芷画,反而抛出一个问题: “沅芷,你觉得这薄薄一张纸,一点朱砂,为何能引火、御雷、甚至护身保命?” 温沅芷想了想,迟疑道: “因为……注入了灵力催动?” “对了一半。” 江孤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点在符纸上,但纸张毫无变化。 “看,灵力直接注入,纸张不过只是变的更韧了些。” 他收回手指,转而执起朱砂笔。 “关键在于符纹。天地间灵气无处不在,但散乱无形,如同满山雾气。” 他快速勾勒出一个比真炎符更复杂的符文。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符文微微一亮,随即隐去,符纸却隐隐散发出一种稳固的气息。 “这是金刚符,里面的符纹就像在山中开凿出特定的沟渠河道。 不同的符文,便是不同的样式的河道。 符纹的作用便是引导灵气以特定的方式汇聚、运行、最终释放出想要的效果。” “这朱砂也非寻常。” 怜玉骨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停下了笔,加入了讲解。 “朱砂性阳,通灵。 它能更好地与绘制者的灵力结合,将符纹烙印在符纸这最基础的载体上。 符纸本身亦需特殊炼制,通常以灵植纤维或妖兽皮鞣制。 方能承受灵气流转,不至轻易损毁。” 江无纤揉着被敲的额头,没安分多久又忍不住凑了过来,几乎要挤到温沅芷身前。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点“师兄”的架势: “所以画符啊,可不是照着描就行的。” 他伸出食指,在空白的符纸上虚虚比划。 “你得把自己的灵力,顺着笔尖混着朱砂,一点点填进这符纹的沟沟壑壑里。 灵力不够符纹就失效了,让符成了一张废纸。 符纹里的灵力运转不畅,轻则失效,重则反噬自身,可疼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忘了刚才被敲头的事,甚至带上了一点炫耀: “我刚刚本来想直接教你怎么画的。 因为我刚学的时候,师傅演示一遍,我照猫画虎没几下就会了。 我对画符特有天赋,所以……咳,忘了这茬。” 他挺了挺胸。 “像我,画五雷荡魔真符就特别顺手~ 因为我是雷灵根嘛,灵力属性契合!” 江孤月一直支着下颌,不紧不慢地瞥了江无纤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又开始了”。 他转回头,对温沅芷道: “他不是正常人,天赋异禀,不用在意。” 随即,他神色微正,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更上乘的符箓,还讲究意与势。 符纹是骨架,灵力是血液,意便是神魂。 这点和绘制阵法的核心理念很像。 所以下笔时心念需得纯粹、专注,所思所想即所绘之形,所绘之形即欲成之事。 如此,符成之时,便会自然带上绘制者赋予的独特之势,威力倍增,甚至能超越符纹本身的品阶限制。”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至于高阶符师......比如我们这几个,全都能以指代笔,凌空虚画。 这便是跳脱了纸墨载体的束缚,将符纹直接构筑于天地流转的灵气之中,瞬息成符,威力莫测。 当然,那需要对天地法则有极深的感悟,自身修为亦需达到相应境界,非一日之功。” 他执起朱砂笔,笔尖未落,已有灵光微泛。 “看好了。” 他下笔极稳,朱砂游走如行云流水,符文脉络在纸上渐次亮起,隐有热意浮动。 温沅芷看得专注,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看懂了吗?” 江孤月画完最后一笔,侧头问她。 他靠得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 温沅芷神色未变,老实摇头。 “没有。” 江孤月低笑,将笔塞进她手里。 “我带你画一遍。” 她的手很小,握笔时有些笨拙。 随即江孤月的手便覆了上来,带着她缓缓运笔。 他的掌心很烫,指节分明,完全的包裹住她的手背。 “这里要轻提……对,手腕别僵。” 江无纤在一旁瞪着眼,腮帮子鼓了又鼓,像只憋气的河豚。 他眼睁睁看着温沅芷在兄长引导下,笔下的符文灵光渐聚。 眼看就要一气呵成,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拽温沅芷握笔那只手的胳膊: “下一个我来教!我教得肯定比他好!” 他动作突然,温沅芷毫无防备,手腕被猛地一扯—— 笔尖一歪,饱满的朱砂在即将完成的符纸上斜斜拖出一道刺目难看的红痕。 ‘嗤……’ 原本已隐隐流转、趋于稳定的符文灵光瞬间溃散,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消散在空气中。 符纸上,那歪扭的红痕破坏了所有结构,成了一张灵气全无的废纸。 讲堂里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江孤月慢慢抬起眼,看向还拽着温沅芷胳膊的弟弟。 他脸上甚至还残留着方才指导时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可那双赤红的眼眸里温度却一点点褪去。 “江无纤。” 他慢条斯理地松开握着温沅芷手腕引导的手,站起身。 动作并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身高的优势与骤然释放的压迫感让原本就不宽敞的案前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你做什么?” 江无纤被他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松开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我就是……” 他支支吾吾,试图辩解,眼神却心虚地飘开。 话音未落,江孤月已抬手,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处的衣领。 那动作快得温沅芷几乎没看清,江无纤就像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一下子被拎了起来。 “月!你放手——!哎呦!我真不是故意捣乱的!” 第33章 这张归我了 江无纤徒劳地挣扎,手脚并用,但却完全无法撼动兄长铁钳般的手。 江孤月一言不发,拎着不断扑腾的弟弟,转身就朝讲堂门口走去。 江无纤的吵嚷声、衣料摩擦声、还有他试图扒住门框又被无情拖走的动静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更喧嚣的雨声中。 讲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宿云微连头都没抬,只是被打扰了清梦般,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继续他的酣眠。 怜玉骨刚好画完手中符箓的最后一笔,灵光完美收束。 他放下笔,将符纸轻轻一抖,那繁复的符文便彻底隐入纸中,光华内敛。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刚刚注意到这场小风波的结果。 抬眼看向还捏着朱砂笔、望着桌上废符有些发愣的温沅芷。 他神色平淡,淡淡道: “习惯就好。” 温沅芷轻轻摇了摇头: “我重新画好了......” 窗外适时传来几声闷响,像是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钝音,夹杂着江无纤断断续续的痛呼。 温沅芷默默低下头,不再去听,她深吸一口气,将废符纸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崭新的黄符纸。 指尖抚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定了定神然后执起朱砂笔。 笔尖悬于纸上,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方才江孤月带着她运笔时,那股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再顺笔尖注入符纹的微妙感觉。 再睁眼时,她眸中已沉静下去。 笔尖落下,朱砂在符纸上缓缓蜿蜒。 起初几笔尚显生涩迟疑,但很快,她找到了某种节奏,手腕渐稳。 线条虽不如江孤月引导时那般流畅圆融,却一笔一划,清晰坚定,渐渐勾勒出真炎符的雏形。 最后一笔收尾。 笔尖提起的刹那,符纸微微一颤,纸面上朱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闪过一丝微弱的灵光。 紧接着一簇橘红色的小火苗竟真的从符纸中心窜起,跃动了一瞬,映亮了温沅芷专注的眼眸。 只是那火苗实在微弱,只坚持了不到一息便悄然熄灭,在符纸上留下一小点几乎看不见的焦痕灰迹。 温沅芷盯着那点灰迹,眨了眨眼。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在她嘴角漾开。 好像……比当初绘制那个让她耗尽心神才勉强成功的聚灵阵,要简单那么一点。 “不错。” 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怜玉骨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自己的笔,走到了她的案边。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那张成功引火的符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第一次画,无人从旁持续引导,能独立引火已算难得。” 他客观地评价道,随即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符纸,放在温沅芷的桌角。 那符纸质地似乎更为细腻,符文繁复而优美,隐隐有灵光流转,与温沅芷刚刚画出的真炎符截然不同。 “我叫怜玉骨。”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依旧趴在桌上、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宿云微抬了抬下巴。 “那个趴着的,叫宿云微。” 介绍简洁得近乎敷衍。 “这张护体符送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当是见面礼。” 她拿起那张符纸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稳定而内敛的灵力波动,远非她刚才那簇小火苗可比。 是张极好的符。 温沅芷抬起头,望向怜玉骨。 虽然他双眼覆着缎带,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她眉眼弯起,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声音清脆: “谢谢怜师兄~” 怜玉骨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回座。 不多时,讲堂的门被推开,江孤月拎着蔫头耷脑的江无纤回来了。 江无纤额头上明显肿了个不大不小的包,眼眶也红了一圈。 瞧着有些可怜。 但他一进门,目光就偷偷往温沅芷这边瞟。 还试图朝她挤眉弄眼,传递某种“我没事”的讯号。 江无纤心里其实有点懊恼。 他真不是故意要捣乱毁掉那张符的,只是当时脑子一热,手就比想法快了。 他知道自己那么一扯肯定会坏事,可就是……忍不住。 看着月那么耐心地教温沅芷,温沅芷也那么认真地学。 他就莫名地、急切地也想参与进去,甚至想证明自己教得更好。 现在冷静下来,想到月难得这么用心指导,自己还在边上添乱...... 也不知道温沅芷会不会因此难过或者泄气。 江孤月将他按在离温沅芷稍远一点的座位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自己则又施施然坐回温沅芷身侧,仿佛刚才拎人出去教育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目光扫过案几,一眼就看到了温沅芷画成的那张符,上面还有一小点焦痕。 他眉梢微挑,伸手将符纸捡了起来,指尖轻轻拂过那尚且稚嫩,笔触青涩的符纹。 “哟。” 他发出一声短促中带着点讶异的轻叹,赤瞳里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挺厉害啊,没人看着自己鼓捣出来了。” 他端详片刻,竟顺手将那张符纸仔细折好,然后—— 塞进了自己怀里。 “这张归我了。” 他宣布道,语气理所当然。 “沅芷第一张画成功的符,多有纪念意义。” “可是……” 温沅芷愣了愣,看着自己第一份成果被没收,忍不住小声抗议。 “我想自己拿着玩……” “可是我也想拿着玩啊。” 江孤月侧过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容里带着点孩子气的无赖,又有点哄人的意味。 “送给师兄好不好,师兄拿自己的符给你换,如何~?” 温沅芷被他这笑容晃了一下,抗议的话莫名堵在喉咙里。 “好吧,送你了。” 江孤月见好就收,塞了些符给温沅芷后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符纸。 他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纸面,抬了抬下颚: “来,再画一张我看看。” 温沅芷点点头,重新执笔。 下笔依旧生疏,线条也不够流畅圆润。 但她的眼神格外专注,长睫微垂,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笔尖与符纸之间那方寸之地。 她努力回忆着江孤月所说的意与势,尝试着在勾勒符纹、注入灵力的同时将自己的心念也融入其中。 笔下的朱砂纹路似乎比刚才纸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气,虽稚嫩却不再死板。 江孤月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鼻尖因专注而沁出一点细小的汗珠,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声打扰,也没有伸手引导。 只是静静地看着,赤瞳中映着少女执笔的身影,眸光深邃。 江无纤在一旁看看神色温和专注的兄长,又看看心无旁骛的温沅芷,只是烦躁的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怕再坏事儿。 江无纤撇撇嘴,也只好老老实实铺开自己的符纸。 顺手拿起笔,嘴里不服气地小声嘟囔着: “哼,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要画张更厉害的……” 第34章 你做的很好 三个月以来,温沅芷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在符道与阵法的研习之中。 十二种基础阵法原理、十五种常用符箓的绘制之法,她虽不敢说炉火纯青,却也掌握得七七八八,算是初步入了门。 每日除了听课、练习,便是反复背诵那些繁复的符文结构与灵力运转要诀。 即便偶有滞涩处,她也会执笔记下,待到夜深人静时再独自琢磨。 修行亦未落下,在这样紧凑的安排下她依旧坚持每日打坐调息,吸纳天地灵气。 三个月下来,修为也稳步提升,成功突破至筑基初期,算是勉强完成了师尊交代的初步任务。 回想这九十余日唯有最初两日尚算轻松。 之后课业日渐加深,要记要练的内容堆积如山,她几乎从早到晚不得空闲。 画符画到手腕发酸、推演阵法推得头晕目眩都是常事。 偶有间隙,她便立刻闭目凝神,运转周天,生怕耽误了修行进度。 不过,这般忙碌之中,她与众人反倒熟络起来。 旁人若被如此沉重的课业压着难免心浮气躁。 不过温沅芷却始终温言细语、勤恳好学。 她常在课后向敕明峰众人请教符笔走势的细节与绘制技巧,或与闻景晔一同核对阵法方位推演。 日子久了,大家也愿意更加关照这位勤奋又刻苦的小师妹。 明日便是师尊抽查之期了...... 夜色渐深,温沅芷结束今日最后的调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中难免有些忐忑,索性直接不睡了。 又将闻景晔赠的那本手记取出,就着灯盏微光一页一页仔细温习起来。 第二日亥时,微生渝霜如约而至,悄然立于屋外。 察觉师尊气息,温沅芷连忙起身将案上散乱的符纸、阵图与笔记快速收整。 随即端正行礼。 “师尊。” 微生渝霜微微颔首,方才神识一扫已探知她气息平稳,筑基初期的修为虽略显虚浮,却也算扎实。 能在如此繁重的课业中兼顾修行已属不易。 只是突破稍快,根基尚需锤炼…… 他心中暗忖,下次破境时须得替她压一压,好好稳固一番。 微生渝霜并未多言,只随手移过一张木凳在案前坐下: “尚可。先绘符,再与我背诵阵法原理罢。” 温沅芷应声坐下。 取笔蘸墨,凝神静气,于符纸上缓缓落笔。 一个时辰悄然流逝。 十五道基础符箓在她笔下逐一成形。 虽运笔间犹带几分生涩,起承转合亦欠圆融,但每一笔皆沉稳专注,符文结构清晰,灵光隐现。 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微生渝霜静坐一旁,目光随着她的笔尖移动,眼中渐渐浮起一丝赞许。 心性坚韧,耐得住寂寞,于符道亦颇有悟性…… 自己当日果然未曾看错人。 待十五张符箓一一绘毕,微生渝霜将其轻轻拢起,收入袖中。 毕竟是自家小徒儿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正式绘制的符。 虽笔法尚且稚嫩,却满是她这三月来的心血与专注。 他已决定好生收存。 温沅芷稍作停顿,饮了半盏清茶,便端正神色开始背诵那十二种基础阵法原理。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 从阵眼定位到灵力流转,从五行相生到方位推演,不仅一字不差,更不时融入自己练习时的体悟与理解。 微生渝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仍带些许倦色却神情专注的脸上。 真是辛苦她了...... 这三月来,景晔不时传讯于他。 字里行间皆是夸赞这孩子如何刻苦,如何虚心请教,如何于细节处反复琢磨。 寄来的信件,他也都一一读过。 如今亲眼得见,方知景晔所言非虚。 失去至亲的孩子,心里总藏着一股不肯低头、不肯服输的劲儿。 微生渝霜想。 温沅芷如此、殷岁寒如此、沈烨霖亦是如此。 他们都是被命运夺走了庇护的孩子,骨子里都带着相似的倔强与孤勇。 倘若温从茗还在……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微生渝霜的心中便升起刺痛。 那位素来护短又爽朗的大师兄若是见到宝贝女儿如今这般日夜苦修,恐怕早就按捺不住要指着自己的鼻子斥责了。 他定要怪自己将人逼得太紧、太累,不懂得心疼孩子。 可若真见到温沅芷如今的成长,第一个红了眼眶的恐怕也是他。 念及故人昔日美满光景,如今却只剩这孤零零的小女儿,微生渝霜心头蓦地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 他望着温沅芷低眉专注的侧脸,望着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熟悉神采。 这令他不由自主地想: 自己是否该对她再好一些,再多照拂几分。 或者再多几分耐心与温和,以此填补那份永远无法被真正填补的缺憾? 记忆中那位意气风发、宁折不弯的大师兄啊…… 若早知踏入红尘会是这般结局,若早知那场奋不顾身的奔赴最终只换来天人永隔、稚子伶仃。 当年,你是否还会那般决绝,为心中所爱执意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 待温沅芷背诵完毕,室内重归寂静。 微生渝霜半阖着眼,将翻涌的思绪尽数敛于睫羽之下,轻轻的颔首。 “合格。”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明日秘境,你便随师兄师姐们同去吧。万事当心。” 这本该是一句令人欣喜的准许,意味着合格,也意味着认可。 可温沅芷却怔了一下。 她自幼感知敏锐,此刻更是清晰地察觉到师尊那平静无波的话语之下,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哀伤的气息。 这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为什么呢?是她……是她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是师尊对她此行另有忧虑? 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绕心间。 温沅芷终究没忍住,抬起眼,轻声问了出来: “师尊……为何不开心?是沅芷哪里做得不好,让师尊失望了么?” 微生渝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思总是这般细腻剔透...... 他早已习惯将万千情绪敛于心底,方才片刻的失神竟被她捕捉了去。 微生渝霜摇了摇头,唇角勉强的牵起一丝弧度,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 少女的发丝柔软,带着些许暖意。 “莫要多想,你做得很好。” 他声音温和,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只是宗门事务繁杂,近日略感疲乏罢了。” 第35章 哪怕是万丈深渊 微生渝霜没有说实话。 他只是在宣布她合格、准她远行的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被不经意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一些泛黄的、属于遥远过去的画面翻涌上来。 也曾有人这样对他殷殷叮嘱,也曾有同伴与他并肩笑闹着奔赴未知的秘境。 只不过那些鲜活的面容与笑声,如今早已散落在时光长河之中,寻不见踪影。 久得……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忘却了。 罢了。 他收回手,袖袍垂下,也将眼底那一瞬间的恍惚与追忆彻底敛去。 往事如烟,不可再追,亦不必再提。 都过去了。 微生渝霜接着站起身,似是要走。 “……” 温沅芷呆呆的垂下眼帘,心中却泛起一阵清晰的钝痛。 ......师尊分明就是在难过啊。 那层看似刻意平静的疏离之下藏着一种她无法触及却真实存在的哀伤。 这认知让她胸口发闷。 温沅芷忽然不想再隔着这案几、隔着师徒的礼数去揣测那份心思。 于是她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微生渝霜未来得及掩饰的、微讶的目光中。 她绕过案边,没有犹豫的直直地扑进了对方怀里。 霎时间,清冽而熟悉的梅香将她温柔包裹。 温沅芷把脸轻轻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 “沅芷不知道师尊在为什么事情难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您。” 她顿了顿,手臂小心地环住他。 “如果言语无用……那这样,可以吗? 就一会儿……请原谅弟子此刻的逾矩。” 微生渝霜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少女突如其来的体温和依赖,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他早已习惯冰封的心湖。 他的双手依旧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终究没有抬起。 微生渝霜的目光低垂,落在她雪白的发顶。 那眼神复杂,仿佛万千情绪在其中无声翻涌。 所有的话语在他的喉间辗转,最终却只凝结成一声低哑的,近乎叹息的轻斥: “……放肆。” 这声音里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阻拦。 温沅芷没有松手,只是将身前清瘦的身躯环得更紧了些。 因为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若此刻不将眼前之人牢牢抓住,往后恐怕都要被他刻意疏远。 她不愿这样。 温沅芷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声音里已浸染上潮湿的哽咽: “那就……请师尊容许沅芷,放肆这么一小会儿。” 寂静在梅香中蔓延。 微生渝霜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那样站着,就像一座终于迎来春雪消融,却不知该如何应对涓涓细流的孤山。 这个怀抱带着无尽的依赖与温暖,谁也不知道是谁先松开的。 二人只是出了屋子并肩坐在了廊下。 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细雨,如丝如雾,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一片朦胧的黛色。 温沅芷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先开了口: “师尊,你好像……一直都不开心。” 微生渝霜微微一怔。 “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雨幕深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我未曾注意过。” 作为天下第一大宗的宗主,微生渝霜早已习惯了被事务填满的每一寸光阴。 看不完的玉简奏折、开不完的宗门会议、处理不完的内外事。 还有那些必须亲自奔赴、以定人心的四方之地。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这些,便是微生渝霜生活的全部轮廓。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无形的法则之链,将他牢牢锁在宗主之位上。 自他接过那枚象征权柄与责任的宗主印信起,这便是要注定背负一生的。 他不再仅仅是他自己。 他是“天衍宗主”,是宗门意志的化身,是万千目光汇聚的焦点。 他随意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神色,都可能被无数人揣摩、放大,甚至掀起意想不到的风波。 于是,他习惯地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妥帖地收敛、对人疏离,将真实的自我深深藏匿于那副波澜不惊的表象之下。 一旁的温沅芷轻轻点了点头。 她总觉得,师尊虽然看起来无悲无喜。 甚至当初救下她时,那姿态也如同悲天悯人的菩萨一般疏离而遥远。 但师尊好似和自己一样,内心始终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作为弟子,她本该恪守本分,不该多问。 可她还是忍不住。 师尊是不同的。 自那日被他从雪地中拉起,温沅芷便在心底暗暗立誓。 这条命,从此便是师尊的了。 往后她为自己而活、为逝去的家人而活,更是为师尊而活。 温沅芷知道这个念头很傻。 “为别人而活”,这种话说出去不知要惹来多少嗤笑。 可当一个人在无边绝望中沉溺时,被那样一双安稳的手稳稳捞起时所感受到的温暖,足以烧穿所有理智与矜持。 哪怕飞蛾扑火,哪怕万丈深渊...... 二人都不再说话,只余细雨落下时那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们都不太会聊天,一种奇特的静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就像雨丝织成的薄纱,轻柔却分明地隔在中间。 微生渝霜终是不忍心。 他伸出手,轻轻将温沅芷揽过,让她枕在自己膝上。 “休息会吧……很晚了。” 温沅芷就这样放松地躺着,鼻尖萦绕着师尊衣料上清冽又安稳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了燕长老那日的嘱托。 有句话在心底盘旋了许久,此刻终于寻到一丝缝隙,轻轻探出头来。 “师尊。” 她说。 “以后您要是得空……沅芷可以过来陪陪你吗?” 微生渝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廊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些,敲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少女。 温沅芷闭着眼,雪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这不是一个弟子该对师尊说的话,太过亲近。 太过……私人。 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自己已为她破了许多例...... 罢了,再多一个也无妨。 就这样想着,他轻轻应了声。 “嗯。若你想来……便来吧。” 温沅芷没有睁眼,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只是更放松地枕着。 听着雨声,也听着头顶上方师尊平稳的呼吸。 过了许久,久到温沅芷几乎要在这片安宁中睡去,微生渝霜才又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救你,是因为你值得被救,仅此而已。” 温沅芷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她听懂了师尊话里未竟的意思。 不必将这份恩情当作枷锁,不必将余生都系于报恩...... 可有些东西,一旦认定了,便是认定了。 “我明白的,师尊。” 她轻声回应,却没有承诺会改变什么。 微生渝霜不再多言。 他知道有些东西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解开。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犹豫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安抚的揉了揉。 雨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变得稀疏。 夜色更深。 廊下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暖黄的光晕,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地上,依偎成一团。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宗门内巡夜的弟子在报时辰。 微生渝霜知道,该让她回去休息了,自己也还有未看完的玉简。 可膝上的重量如此安宁,这片刻的美好竟让他生出些许贪恋。 再一会儿吧。 他对自己说。 就一会儿。 第36章 原来这个叫后援会啊 温沅芷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微生渝霜早已不在屋内。 今日便是秘境开启之日,她不敢耽搁。 匆匆收拾妥当便带上蝶魄便推门而出。 院门外,峰中众人已等候多时。 这三月以来,她只见过项闻溪一两次,对方大多时间都在闭关。 反倒是沈烨霖和姬无隅这两个闲人与她相处最多。 如今再见,项闻溪似乎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周身气息沉凝,修为显然更加稳固。 温沅芷依次向四人行礼问好。 殷岁寒朝她微微颔首,开口道: “时辰差不多了。此次秘境由闻人峰主带队,危险程度应当不大。”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温沅芷身上,语气温和了些许: “进入秘境后,记得第一时间告知我们你的位置。 先与大家汇合,其余的事之后再说,明白吗?” 温沅芷仰起脸,眉眼弯弯地应道: “知道啦殷师兄~” 若不是因为温沅芷,殷岁寒本不会叮嘱这么多。 旁人如何闹腾他并不在意,只要不惹出大乱子便随他们去。 可温沅芷不同。 她虽完成了师尊定下的目标,修为也已达标,但放眼整个师门,她仍是最易受欺的那一个。 外门之中眼红她位置、暗中不服者比比皆是。 秘境之内人多事杂,难免遇上不对付的弟子。 倘若落单时受了委屈总归不妥。 这么一想,他便不由得多交代了几句。 这时,沈烨霖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 “沅沅,秘境里可有意思了! 最重要的是——在里头打架可不挨罚!” 他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一副“万事有我”的模样: “到时候你看谁不顺眼,尽管告诉师兄。 除了殷师兄我打不过,其他人嘛……师兄我都敢碰一碰。” 温沅芷听完,嘴角不由得轻轻一抽。 ……哈哈,倒也不必如此。 她默默将话了回去。 而殷岁寒则沉默地瞥了正嘻嘻哈哈的沈烨霖一眼。 拳头硬了...... 念头刚起,他已抬手给了还在试图带坏温沅芷的沈烨霖一记爆栗。 ‘砰!’ “哎哟!大师兄!” 沈烨霖吃痛地捂住脑袋,委屈地哼唧起来。 殷岁寒却看也没多看他,只转身走在最前,语气平淡地丢下一句: “别总想着带坏沅芷。更不许仗着修为随意欺压同门。” “……知道啦。” 一行人就这样向着山下走去。 姬无隅在一旁看完这场小闹剧,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这世上能让沈烨霖乖乖吃瘪的恐怕也只有师尊和殷岁寒了。 遥想当年他那副不服管教的恶劣模样不知让多少人头疼。 如今嘛……倒是收敛多了。 抵达广场时,弟子们已大致分为两片区域。 人数最密集的那一侧是外门弟子,而三五成群、各自聚拢的则是内门弟子。 断尘峰众人一出现,便与其他几峰弟子一样引来了不少议论。 “那个拿银扇子的生得可真好看,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姑娘……” “那是姬无隅啊!就是那个上上届外门大比的魁首。 听说他阵法理论次次满分,真不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师兄今天看起来格外俊朗啊,我要是女子定要试试追求他。” “得了吧!我可烦他了!我夜游被抓三次,次次都是他! 这人表面笑嘻嘻的,背地里可阴了!而且他扣分比殷师兄还狠!” “......真的假的?” “中间那个白发的就是温沅芷?不知她实力如何……” “看着好弱,该不会才筑基吧……怎么进的内门?” “想什么呢,能进内门的哪个是省油的灯?不把你按在地上打都算客气了,你还看不起人家?” “能厉害到哪儿去?我看她也没其他人那种气势啊。” “你用什么看?光看脸吗?我估计这温沅芷一剑下去你同窗就得跪下来求你别死……” “诶诶,说起来,内宗弟子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看?” “问他们爸妈去,我哪里知道?” “……” 而当殷岁寒与项闻溪现身时,人群中甚至响起了浪潮般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殷师兄好帅!!” “我的天!他们俩今天也来秘境试炼!!” “不羡春风软,独敬岁寒枝!殷岁寒!我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你!!” “别管了!我就是殷岁寒的颜狗!” “项师姐好帅!!” “风过林梢闻溪声,心向项氏少年行!项师姐尽管向前冲!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每个人都呼喊的十分卖力,因为他们都希望自己心中所喜之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听着这些令人脸红的应援声,沈烨霖早已悄悄缩到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不知情的怕是会以为敕明峰的弟子引了天雷劈他。 温沅芷抬眼看了看身前那两位强作镇定、耳尖却已泛红的师兄师姐,又轻轻戳了戳身旁摇扇看戏的姬无隅。 接着开口问出了她人生中最困惑的问题之一: “姬师兄,那些人为什么要喊这样的……嗯……就是这种口号呀?” 姬无隅以扇掩唇,看了眼呆愣愣的温沅芷,随即低低笑了几声: “因为喜欢你大师兄和三师姐的人可不少呢~这叫什么来着?” 他用扇柄轻抵下颌,略作思索,恍然道: “哦——他们管这叫‘后援会’。若是人多起来,场面可比现在还要热闹呐。” 说着,他眼中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场面: “有一回宗门大比,晏长老刚宣布大师兄获胜,那欢呼声……啧啧,简直要震破人耳朵。” 沈烨霖听见二人交谈,也忙不迭挤了过来,边笑边用力点头: “没错没错!还记得上回你被欺负惹得大师兄动怒那件事吗? 虽说门规严禁内斗,但那两名弟子之后可是日日收到问候信和冷眼。 吓得他们专程跑去向殷师兄和你赔罪呢。” 温沅芷回想了一下,似乎确有此事。 只是她当时正忙着背书,并未亲自见他们,只托江纤尘带话说了原谅。 “还有啊。” 沈烨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笑意。 “闻溪其实对外门弟子很照顾。我们平日光修炼就忙得不可开交,能顾好自己已是不易。 但她却常抽空去外门指点那些弟子,有时一些女弟子还将她错认成男子。 有时候闻溪一天能收好几封情书,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嗓子不舒服……. 这吓得她第二天就换上裙装去演武场了。不过嘛,至今还是有不少女弟子倾慕她就是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话音是否会飘到前面两人的耳中。 “听说这个叫应援会的一开始就是闻溪的倾慕者创办的呢。 诶诶!沅沅你感兴趣不,师兄要不要也给你创一个后援会? 连口号我都想好了,‘沅沅出鞘锋芒露,此生为你擂战鼓’! 如何如何,帅不帅?” “?!啊......那......那倒不用哈哈......” 温沅芷尴尬笑着,只觉世界观又一次被刷新。 “沈、烨、霖……” 一路上未曾开口的项闻溪听到此忽然幽幽出声。 “你又在胡说什么?不许带坏小师妹啊你这人渣!!” 话音未落,项闻溪带着恼意的拳头已带着风声落下。 看得出她并未留手,但沈烨霖除了龇牙咧嘴喊疼之外似乎并无大碍。 温沅芷在一旁观察着,心中恍然: 豁,沈师兄还挺耐揍的啊。 第37章 我带你去看花 几人正嬉闹着,温沅芷又一次被突然凌空抱了起来。 不必回头,单凭这熟悉的托举姿势和气息她便知道是谁了。 “孤月师兄!快放我下来——” 温沅芷吓了一跳。 话音未落,耳畔却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哼: “猜错啦,月在我后面哦~” 是江纤尘。 他话音才落,一旁的沈烨霖顿时顾不上头疼了。 眼见自家小师妹被敕明峰的人抱着,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喂,江纤尘。” 他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悦。 “放我师妹下来。” 可江纤尘这人,最大的特点便是那一身反骨。 旁人越是不许,他便越要为之。 在这方面,他兄长江孤月只怕比他更甚。 江纤尘嘴角一扬。 转身便将温沅芷轻轻一抛,稳稳丢进身后江孤月的怀里,再回头朝沈烨霖扮了个鬼脸。 “才不要!她好歹也算半个敕明峰的人,自然也是我的师妹~” 沈烨霖听到这歪理不免有些惊讶: “这算什么道理!你小心我在秘境里揍你奥,老实点!” 江纤尘轻哼一声,仰着下巴道: “那我让月帮我揍你,我打不过你我哥还打不过你吗?” ....... 那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 这边温沅芷却已在江孤月臂弯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转头与敕明峰其余几人闲聊起来。 今日日头颇盛,怜玉骨换了条纯白的丝绸覆眼,腰间还别了一柄横刀,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温沅芷歪了歪头。 她与怜玉骨虽相识不久,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关系已亲近不少。 温沅芷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怜师兄,你为何总要用东西遮着眼睛呢?” 她平日见怜玉骨画符、走路皆从容自若,并不似有眼疾的模样,心中好奇便藏不住了。 怜玉骨并未觉得她唐突。 有些好奇再正常不过,他并不在意。 “从前受过些伤,眼睛受不得强光。”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一旁的宿云微伸了个懒腰,瞥了怜玉骨一眼,语气里莫名带了些烦闷: “还不是你当年非要救那家白眼狼。 要我说,你当初就不该管。 如今倒好,为着几个不值当的人落下这旧伤...... 哼,如今治也治不好,还不如瞎了算了。” “......” 怜玉骨轻轻叹了口气,似是忆起了旧事。 那日他救下一个即将落入魔物口中的孩童,躲避攻击时却不料反被那对惊慌失措的父母推了一把。 他一时未及防备,后脑被魔物重击,神识震荡。 幸好宿云微及时赶来将他救走。 经过闻人长老的医治下,自己的性命是保住了,但双眼自此视物模糊,连色彩也一并褪去。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只剩深浅不一的灰影。 不过修仙之人总有不绝的希望。 虽目不能视,但他尚有神识可倚。 如今数十里内,一草一木的轮廓皆在他心念间清晰映现,平日修炼起居倒也并无大碍。 温沅芷心下一沉,知道自己失言了。 这无异于将别人的旧伤疤又生生揭开一次。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下去: “抱歉,怜师兄,沅芷说错话了。” 怜玉骨摇了摇头,覆眼的绸带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无碍。这双眼……于我而言,只是有些遗憾罢了,我并不为此气恼。” 江孤月抬手,安抚般顺了顺温沅芷的头发,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怜,你这眼睛……我听师尊提过。 闻人峰主原本有法可医,只是当年寻得的玉髓芝年份不足。 此次秘境开启,我与纤尘会多替你留意的。” “……多谢。” 怜玉骨轻轻颔首,却并未抱太大期望。 玉髓芝,亦称石髓芝。 因其形似灵芝,内里色泽瑰丽、质地莹润如玉髓而得名。 又因疏风清热、解毒明目的功效极佳,往往未及足年便被采撷一空。 况且此物只在至寒之境中凝生,温度稍高或稍有破损药性便会尽失。 故而年份足够、品相完整的玉髓芝,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敕明峰上下,连同峰主秦亦歌在内,这些年皆在暗中多方搜寻却始终未得佳音。 此番秘境之行,虽说是碰碰运气,秦亦歌却早已与各峰峰主私下打过招呼。 若有弟子寻得足年份的玉髓芝,他必有重谢。 于秦亦歌而言怜玉骨便如自己的孩子一般。 当年那般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因眼疾只能退居二线,日渐寡言。 终日不是画符便是修炼,连门都少出。 身为其师,他又怎能不痛心、不愧疚? 每每见到怜玉骨覆眼独坐的模样,秦亦歌心中便如针刺。 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该强令他独自下山执行那趟任务。 这孩子自幼离了父母来到敕明峰。 这些年都是他一手带大、悉心教导的。 可如今的怜玉骨却落得这般境地。 “怜儿啊,是为师对不住你……” 这句话,秦亦歌不知在口中说了多少回,但他却从未在怜玉骨面前换得半分怨怼或哀色。 怜玉骨总是淡淡摇头说一句无事。 他也只能说无事。 事已至此,再如何追悔都已枉然。 师尊为了医治他早已力排众议,破格动用了寻常弟子想都不敢想的医疗资源与门路。 他又怎能再露出丝毫难过或愤懑,徒增师尊愧疚? 都过去了...... 思绪缓缓收拢。 怜玉骨虽目不能视,却能察觉到温沅芷正用一双担忧的眼眸望着自己。 “怜师兄,我也会帮你多留意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认真。 他虽知希望不大,但还总会被大家感动到。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怜玉骨覆眼的绸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怜玉骨微微侧过头,开口道: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目不能视,心反而更静。 画符时,笔尖流转的每一分灵力都清晰可辨。 走路时,风过草叶的颤动、虫蚁爬过的痕迹…… 这些细微之处,从前反而容易忽略。”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苦涩,倒有几分勘破后的释然。 “世间色彩固然绚烂,但黑白之间亦有万千层次。况且——”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的横刀。 “我又不是武功尽废。” 宿云微原本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 “你就嘴硬吧。当年也不知道谁哭着和我说自己看不见了......” 怜玉骨失笑,摇了摇头,没接这话。 温沅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忽然就从江孤月臂弯里跳下来,跑到怜玉骨身边,仰起脸很认真地说: “怜师兄,等你眼睛好了我就带你去看花! 我知道断尘后山有一片山谷。 听沈师兄说春天的时候,里面会开满淡紫色的二月兰。 风一吹,那二月兰就像流动的霞雾一般,很是好看。 还有秋天,那的枫叶红得像火,能一层一层染到天边去......” 温沅芷描述得有些笨拙,却异常生动。 水润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带着怜玉骨看见了那些色彩。 怜玉骨站在一边静静地听着。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好。” 他说。 “那便说定了。” 江孤月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怜玉骨看似平静的侧脸上,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怜玉骨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师尊心中的那块石头便压得越沉。 这次秘境,无论如何,总要寻到一丝希望才是。 第38章 真是两个大麻烦 沈烨霖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看这情形,江纤尘大抵是没能吵过他。 他站定,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微微一转。 扫过敕明峰众人,目光在触及怜玉骨与宿云微时不着痕迹地顿了顿。 怜玉骨……和宿云微? 他们竟也来了这次秘境试炼? 沈烨霖面上笑意未减,心中却暗自嘀咕: 真是来了两个大麻烦。 怜玉骨虽目不能视,可手中那柄横刀却是出了名的难缠。 至于宿云微,平日里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可那杆长枪一旦出手便如潜龙出渊,绝非等闲之辈。 往日的试炼,多是江家兄弟出面,极少见这二人同行。 今日倒是稀奇。 心中念头转过,沈烨霖面上却未露分毫异色。 沈烨霖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十分自然地将温沅芷抱了起来。 “哟,都在呢。秘境快开了,我先带我家沅沅回去啦,下次再一起玩~” 说罢,他便抱着温沅芷转身离去,步履轻快,仿佛只是来打了个再寻常不过的招呼。 江纤尘在后面有些蔫蔫的,他没想到沈烨霖比预想中还要难缠。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憋屈得很。 他讨厌沈烨霖!! 于是,江纤尘一反常态凑到江孤月身边。 他拽住江孤月的胳膊,捏着嗓子拖长了调子: “哥~哥~” “?” 江孤月听得一阵恶寒,汗毛倒竖。 这混账东西,准没憋好屁。 “放开。” 他黑着脸,将被拽住的衣袖用力抽了回来。 “你给我正常点。” 江纤尘对手指,扭捏作态,期期艾艾道: “月……就是,那个沈烨霖他欺负我…… 等进了秘境,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揍他一顿?” “哈?” 江孤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揍沈烨霖啊? 他吗? 这蠢弟弟怕不是忘了殷岁寒护短是出了名的。 万一打到一半沈烨霖扯嗓子把人家喊来了怎么办? 虽说单论揍一个沈烨霖对江孤月而言并非难事,可若对上殷岁寒他心里便没了底。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才不干呢。 “你要打自己去打。” 江孤月轻哼一声,转过身去,摆明了不想再理会。 “别拉上我。” 他自动屏蔽了身后江纤尘那夸张的哀嚎与抱怨。 不多时,高台上传来悠长浑厚的钟声。 宗门内各峰峰主与长老已陆续到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肃静下来。 峰主席位间,一位女子缓缓起身。 她生了一头如燃着的晚霞般的赤发,发间簪着白绒花与银流苏。 碎坠顺着绒花垂落,衬得那张脸白得像落雪。 一身素白交领衫子,银线暗绣着繁复纹路,襟口覆着一层薄纱。 月白外袍由腰间一束红绸妥帖固定,耳畔银饰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她的眉目清淡,眼瞳是浸了月色般的霜白,唇色则像薄霜轻覆的梅瓣。 垂眸时眼睫投下软影,娇艳万分,偏偏一身气度清寂如谪仙,给人一种疏离之感。 那正是抱朴峰峰主闻人绯泠。 真是一位极其漂亮的女子啊,温沅芷不禁的想。 钟声余韵未绝,闻人绯泠已行至高台前沿。 霜白的眸子淡淡扫过台下众弟子。 “此次秘境试炼,于昆仑虚小洞天内进行。 为期七日。其间规矩,尔等听好。 其一,秘境之中不禁争斗,但点到为止。 凡蓄意致同门重伤、残废,或危及性命者——” 她语气未变,却让人无端感到一股寒意。 “宗门严惩不贷。” “其二,秘境所得,无论灵草、矿石、法器残片,抑或机缘传承,皆归寻获者所有,此乃宗门惯例。 其三,秘境虽经探查,仍存未知险地。量力而行,勿要贪进。” 闻人绯泠说的话言简意赅,并无赘语。 “时辰已到。” 她素手轻抬,一道清辉自她袖中飞出,于半空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光球。 “试炼者请随此引路桥前往昆仑虚入口。” 她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顿,似在温沅芷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去吧。” 话音落下,那个光球骤然放大,化作一道横跨天际的虹桥,遥遥指向西方云雾深处。 众弟子腰间玉符纷纷亮起微光。 试炼,正式开始。 各峰弟子各显其能,纷纷动身。 先是断尘峰。 殷岁寒转身牵起温沅芷的手。 他指尖灵光微闪,腰间佩剑惊鸿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应声出鞘。 剑身离鞘的刹那,一股凛冽剑气无声荡开,迫得近处几名弟子下意识后退半步。 殷岁寒面色未改,足尖轻点,已携着温沅芷稳稳立于剑身之上。 紧接着,只听一声锐利破空之音,浅蓝色灵光乍然迸发,裹挟着两人化作一道疾影,直冲虹桥而去。 原地只余一阵未散的强烈气流,和远处天际迅速缩小的光点。 “师妹!大师兄!!等等我啊!” 沈烨霖见二人连影子都快看不到了,赶忙踏出一步。 他并指一引,腰间佩剑寂言铿然出鞘,剑身赤红,隐有焰纹流动。 炽热的火灵之气随剑意升腾。 他纵身一跃,稳稳立于剑上,长发与衣袂在热浪中飞扬,化作一道灼目的红光追着殷岁寒二人身影。 紧随其后的是项闻溪。 她神色沉静,素手轻抬,一柄通体湛蓝、如凝秋水的长剑寒漪悬于身前。 水汽氤氲,在她周身形成淡淡薄雾。 她轻盈踏上剑身,蓝光流转,不疾不徐地追随着前方的赤色轨迹。 姬无隅则显得更为利落。 他并未过多花哨动作,只并指成剑诀,一柄剑便带着锋锐无匹的庚金之气破空而至。 他足尖一点,人随剑走,金光乍现即隐,速度极快,直如一道劈开空气的锐芒。 剩下最显眼的便是江孤月。 只见他双臂微展,两柄刀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并未御器,而是将双刃分别持于身侧。 身形骤然模糊,化作一道飘忽难测的暗红残影贴着虹桥边缘疾驰,轨迹诡谲难辨。 各色光华、各式手段,交织成一片绚烂的洪流,涌向那云雾深处的昆仑虚秘境入口。 第39章 哟,撞大运了 温沅芷与殷岁寒率先抵达秘境入口,立于那层流转着朦胧光华的结界前等候峰内其余同门。 待众人到齐,殷岁寒转向温沅芷,再次叮嘱: “进去后,立刻用弟子令与我们联系。先汇合,这是最要紧的。” 温沅芷连忙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还有。” 殷岁寒不容置疑的说。 “若有人欺负你,要是应对不了便直接跑,安全了马上来找我。” 说罢,他深深看了温沅芷一眼,转身便径直没入了结界之中。 其余几人亦纷纷上前,话语间皆是关切,意思大抵相同。 受了委屈便说,师兄师姐自会替你出头。 若他们也解决不了便一起去请动师尊,因为这宗内没一个是打得过师尊的!! 其中尤以沈烨霖反应最为热烈。 “沅沅!!” 他一脸郑重,语气里满是老父亲般的忧心。 “师兄知道你这是头一回参加试炼,也是头一回离开我们单独行动。别怕啊,师兄保证第一个找到你!” 说着,竟双手握住温沅芷的肩膀,一副依依不舍、不愿撒手的模样,温沅芷怎么拉都拉不开。 不一会周围聚集的弟子便越来越多,温沅芷脸颊飞红,窘迫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项闻溪简直要被沈烨霖气笑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黏糊? 于是她抬脚便不轻不重地踹了沈烨霖一下,说道: “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大男人家家,赶紧把师妹放开。” 姬无隅也无奈地用手中折扇敲了敲沈烨霖的手背: “行了行了,又不是往后见不着了。再说下去师妹的脸都要烧着了。” 沈烨霖这才悻悻然松开手,眼巴巴看着温沅芷转身步入了那片光华之中。 再睁眼,温沅芷已置身于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 眼前是无垠的草原,辽阔得仿佛与天际相接。 风过时,草浪温柔起伏发出沙沙的轻响。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漫山遍野的月见草。 嫩粉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像是天边最柔软的云霞坠落人间 风稍大些时,成片的花瓣便簌簌摇曳,如潮汐般涌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清甜微凉的草木香气。 温沅芷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蝶魄。 因为这四周无比空旷,除了这无边无际的花海与风声竟再无他物。 广场上的诸位峰主早已移步至主峰深处的混元无极殿。 大殿中央,一面巨大的水镜悬浮于半空,镜面波光流转,清晰地映照出秘境中各处弟子的实时景象。 殷岁寒的身影出现在秘境最边缘的极寒之地,冰原茫茫,雪色皑皑,倒是正合他修行之意,便于探索。 沈烨霖身处秘境中央的茂密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 项闻溪则在邻近的沼泽区域,水汽氤氲,雾气弥漫。 姬无隅则立于一道飞瀑之畔,水声轰鸣,激流勇进。 当水镜的视角转向温沅芷时,画面中呈现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嫩粉色花海。 风过时,花浪如潮,簌簌轻响。 闻景晔见状,不由讶然出声: “这孩子……竟被传到了月见花海?” 一旁的闻人绯泠闻言,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 “哟,这是撞大运了啊~ 那花海看似绚烂,实则形同迷宫,内里又无甚机缘宝物。 她怕是要在里面绕上好几日才能寻得出路了。” 水镜中的画面微微荡漾,映出温沅芷略显茫然的身影。 她正尝试着朝一个方向走去,可四周皆是相似的粉浪起伏,就仿佛在原地打转一般。 “倒也未必是坏事。” 端坐于上首的微生渝霜缓声道。 “月见花海虽无凶兽险地,却最能磨炼心性与方向感。 且此花香气有宁神静心之效,于她这般初次入秘境的弟子而言,未尝不是一段平和的适应之机。” 闻人绯泠轻哼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却未离开水镜中那道纤细的身影。 殿内其他峰主也低声议论起来。 敕明峰峰主秦亦歌则更关注江孤月那诡谲难测的身法,只见那道暗红残影在嶙峋石林间穿梭自如。 偶尔出手,刀光一闪便有潜伏的毒虫毙命,他不由微微颔首。 “说起来。” 同契峰主谈青渡的目光扫过水镜中分散各处的弟子们,若有所思。 “此次秘境似乎比往年更活跃也更狂躁些。 你们看那极寒之地的冰之灵力,森林中的木之灵力...... 还有花海深处的灵力流向,隐约都有些异常。”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凝。 几位峰主凝神细观,果然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寻常的灵力涟漪,正在秘境各处悄然滋生。 “莫非……” 无相峰峰主古慈浓眉一挑,正欲说些什么。 “且看下去。” 闻景晔制止了话头。 “机缘往往伴风险而生。是福是祸,只能看这些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水镜光华流转,将秘境中众生百态一一呈现。 有人稳步探索,有人遭遇险阻,有人迷茫徘徊。 也有人……即将触及那悄然变化的源头。 而此刻的温沅芷,在又一次绕过一丛格外茂盛的月见草后,终于发现脚下的土地似乎有了细微的坡度。 她握紧蝶魄,心中一定,朝着那水汽传来的方向坚定地迈开了脚步。 温沅芷稳步走着,但眼前无边无际的花海层层叠叠,粉浪翻涌,虽美不胜收,却也实实在在地阻碍着她的视线与去路。 她眸光微凝,忽地想起临行前殷岁寒曾教过她的一个小法术。 于是温沅芷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压下。 右手稳稳握住蝶魄剑柄,缓缓将其抽出。 剑身出鞘的刹那,仿佛与她体内的灵力产生了共鸣。 温沅芷屏息凝神,阖上双眼,依照记忆中的心法运转灵力。 丹田处冰蓝色的灵光悄然流转,顺着经脉徐徐上行,最终尽数汇聚于持剑的右臂,再缓缓渡入蝶魄剑身之中。 剑刃上随之泛起一层晶莹剔透的寒芒。 接着以她为中心,四周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脚下的月见草最先覆上一层剔透的白霜,随即那霜色迅速蔓延,草叶与花瓣在极寒中凝固,保持着被风吹拂的最后一瞬姿态。 灵力蓄至顶峰,温沅芷倏然睁眼,眼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她持剑的手腕轻转,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冰封。” 随着她一声轻叱,积蓄已久的冰灵之力沛然爆发! 以她立足之处为原点,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光环骤然扩散开来。 光环所过之处,粉色的花海瞬间被夺去所有色彩与生机。、 怒放的花朵、摇曳的草茎、甚至空中飘飞的花瓣,都在刹那间被永恒封存于寒冰之中,在透过云层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迷离的光晕。 这一冻,便是足足二十丈方圆。 紧接着,温沅芷心念微动,灌注于剑中的灵力再次轻轻一荡。 那层覆盖万物的坚冰表面,骤然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的裂痕。 下一刻,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咔嚓”声,被冰封的月见草与野花在一瞬间悄然崩解,化为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粉末,簌簌落下,仿佛一场无声的细雪。 放眼望去,原本阻碍视线的繁花茂草已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平坦、微微覆盖着霜色冰晶的空地,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温沅芷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被自己亲手开辟出的天地,心中稍定。 她收剑回鞘,定了定神,踏着脚下光洁微凉的冰面,继续朝那水汽愈发清晰的方向行去。 第40章 她绝对不能受伤 然而,表面看似平静的温沅芷,内心实则正掀起一阵雀跃。 这效果……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方才灵力流转时那种圆融贯通、如臂使指的感觉前所未有。 况且释放出的冰寒之力竟如此纯粹而磅礴。 这恐怕是她自修习术法以来,完成得最完美、最酣畅淋漓的一次! 虽然……嗯,破坏力似乎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但又转念一想方才自己凝神聚气、挥剑成冰的瞬间的画面...... 啊啊啊一定超帅的!! 可惜没有人看见...... 要是大家看见了一定会很捧场的夸自己的。 这个念头像只欢快的小鸟一般在她心里扑棱棱地转了一圈。 温沅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过反应过来后她赶紧抿了抿唇,压下那点小小的得意,努力让步伐显得更沉稳些。 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眸里,依旧闪烁着几分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神采。 混元无极殿内,水镜前的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同契峰峰主谈青渡被这点不自觉地雀跃逗得笑了起来。 她轻摇团扇,语带赞赏: “不愧是天品灵根,这冰封的范围少说也有二十丈了。 才筑基初期便能将灵力控制得如此精纯凝练。微生师兄,你这小徒弟,悟性着实不错。” 微生渝霜的目光始终未离开镜中那道身影,闻言只是轻轻颔首: “尚可。不过是些基础法门的应用,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他眼中那抹细微的笑意却并未逃过几位相熟峰主的眼睛。 另一头的温沅芷对此浑然不觉。 她沿着冰面又行了一段,脚下地势渐高,眼前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断崖。 她停下脚步,眯起眼朝崖下望去。 崖底雾气氤氲,隐约传来潺潺水声,清越悦耳。 透过朦胧的水汽,可见一道银白的水练自更高处垂落,在下方激起阵阵水雾与粼粼波光。 似乎是一道瀑布。 闻人绯泠看着水镜中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月见花海边缘的地形她并非没有提前探查过。 记忆中,此处应是平缓的谷地,绝无这样的悬崖存在。 真是古怪…… 莫非是秘境自身临时衍化出的小洞天? 她心中疑虑渐生,目光不由更专注了几分。 水镜内,温沅芷站在崖边。 她探头望了望那被浓厚水雾笼罩的崖下,没有过多犹豫,只深吸一口气便纵身一跃。 温沅芷的身影就如一只轻灵的蝴蝶般,径直投向那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耳边风声猎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她纱衣翻飞,发丝飞扬。 然而她脸上并无半分畏惧之色,反而有种极致的平静。 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既已身处试炼秘境,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或许会失了出去的良机。 这举动看似冲动,但却并非温沅芷本身莽撞。 就在方才,她已暗中尝试用令牌分别联系了几位师兄师姐。 然而所有传讯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温沅芷所处的这片花海,仿佛与秘境主体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连通讯都被切断了。 她不想浪费时间。既然无法求援,也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简单来说,就是温沅芷也没招了。 若是师兄师姐们在侧,她或许还会顺势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意与依赖。 毕竟人都偏爱看似柔弱无害的存在,适当的示弱有时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但此刻,只有她自己。 温沅芷眸光微凝,下落途中调整身形,灵力暗自流转,随时准备应对未知的境况。 就在穿过那层潮湿的水汽后,温沅芷瞳孔骤然一缩。 瀑布声忽的消失了...... 而且这崖底竟然没有地面。 下方并非预想中的水潭或实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幽暗的水域。 水面距离她坠落的方位尚有数十丈之遥,不知深浅,更不知水下藏着何物。 电光石火间,她心念急转,催动体内灵力。 周身尚未散去的水汽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般,迅速向她脚下汇聚、凝结。 眨眼之间,那些水汽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块巴掌大小的浮冰 温沅芷足尖轻点,精准踏在那块浮冰之上。 冰面承住她的重量,微微向下一沉,却并未碎裂。 她不敢停顿,灵力持续运转,每向下落一步,脚下便有新的水汽凝结成冰,化作短暂借力的垫脚石。 一步一凝,一步一落,仿佛像在虚空之中铺设了一道转瞬即逝的阶梯。 她就这样慢慢向下行走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崖底景象逐渐清晰。 目之所及,尽是幽深无垠的墨绿水面。 那绿色浓稠的似乎化不开,几乎看不到丝毫波澜。 水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形态怪异的水生植物。 有的宽大如席,有的细长如蛇,皆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舒展,透着一股死寂般的诡异。 空气异常沉闷潮湿,弥漫着水生植物腐烂与淤泥混合的浑浊气息。 光线被上方厚重如云层的水汽隔绝大半。 仅有些许惨淡的微光艰难透入,将这片水域笼罩在一种朦胧而压抑的昏暗中。 光是看着便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温沅芷早已将蝶魄拔了出来紧握手中。 剑身泛起幽幽蓝光,在这昏暗的世界中成为了唯一清晰的光源。 她屏住呼吸,全神戒备,每一寸皮肤都感知着周围细微的波动。 殿内,闻景晔眉头渐渐锁紧。 目光紧锁着面前悬浮的水镜画面,神色间流露出些许冷意。 早在温沅芷开始行动前,那面巨大的主水镜便已被分化为八块略小的镜面,分别悬浮于各位峰主面前。 镜中景象流转极快,几乎瞬息万变,只有画面中出现较为特殊的情况时负责盯守的峰主才会凝神细看。 众弟子的视角被随机分配至各峰主处。 此举不为评判,首要目的乃是确保弟子性命无虞,不至在秘境中遭遇不测或陷入无法挽回的危局。 此刻,闻景晔忽地抬手,将自己面前那面正显示着幽暗水域景象的水镜凌空推向大殿中央,将其放大至清晰可见。 他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 “月见花海一带,先前是哪位负责探查的?” 闻人绯泠闻言,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应道: “是我。有何不妥?” “师妹。” 闻景晔示意闻人绯泠抬头。 他指向镜中那墨绿无垠、光线晦暗的水域。 “你去探查时,可曾见过这般景象?” “……并未。” 闻人绯泠的声音落下,殿内气氛为之一凝。 众峰主闻言,目光皆投向中央那面水镜。 镜中幽暗诡谲的水域景象,让几位见多识广的峰主也不禁神色微变,流露出几分凝重与诧异。 漱心峰峰主晏玦玉凝视画面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冷声道: “此地气息有异……并非寻常精怪,水底深处,恐藏有大妖。” 闻人绯泠闻言霍然起身,袖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去将她带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自心底涌起。 她厌恶这种脱离掌控超出预料的感觉。 温沅芷绝不能受伤,她必须立刻将人带离那片诡异的水域。 坐在她身旁的谈青渡察觉到她周身骤然绷紧的气息,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角。 声音温和却带着劝阻的力道: “阿泠,莫急……” 第41章 实在是太冒险了! 闻人绯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转而看向端坐主位的微生渝霜。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仿佛只要对方一点头,她便会立刻撕裂空间,闯入秘境将人带出。 然而微生渝霜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声音淡然而沉稳: “师妹,不必太过急躁。我方才已用神识探查过那处水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中央水镜中那片幽暗景象,继续道: “附近确有大妖气息,但其本体已陷入沉眠,暂时不会苏醒。 目前在其中活动的,不过是一条即将结丹的蛇妖……” “可她才不过筑基初期!” 闻人绯泠未等他说完便骤然打断。 声音因急切而抬高了几分,眼中是罕见的失态与焦灼: “微生师兄!这不过是一个小秘境,何须让她以身犯险?! 以我如今的地位,温沅芷想要什么我不能给她?何须她自己去搏命!”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她此刻的言行已明显逾越了分寸。 微生渝霜不仅是她的师兄,更是统御一宗的宗主。 晏玦玉叹了口气,怀中古琴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清越弦音。 一道柔和的灵光随之荡出,轻缓地拂向闻人绯泠,带着警示之意: “闻人,你越界了。” 闻人绯泠下意识抬手格挡,灵光在她掌心悄然消散。 一旁的谈青渡与秦亦歌也同时起身,一左一右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阿泠,我知那孩子于你意义非凡。” 谈青渡声音轻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但此事,或许不必如此着急。” 秦亦歌连忙跟着劝道: “是啊小泠,渝霜他定然留有后手。 沅芷毕竟是他亲传弟子,他岂会真让她涉足绝境?你且冷静些。” “可她毕竟是……” 谈青渡未等她说完,便手上稍一用力便将闻人绯泠按回座椅之中。 “阿泠,你需得明白,她首先是微生师兄的徒弟。” 谈青渡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孩子的天赋与心性,你我皆有目共睹,莫要总将她视作易碎的琉璃。 雏鹰终须离巢,弟子也需历经风雨方能真正成长。 况且,有我等在此坐镇,难道还怕在她真遇险时来不及施以援手么?” 闻人绯泠胸口微微起伏,闭了闭眼,再次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躁意强行压下。 她转向主位,微微低头: “抱歉。” 然而,她旋即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话锋也随之转回: “但若温沅芷当真遭遇无法应对之危——”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决意: “我必会第一个出手。” 微生渝霜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闻人绯泠的致歉与表态。 “既如此,便由景晔继续盯着吧。” 他目光转向闻景晔。 “若有异状,及时示警。” 闻景晔抬手揉了揉额心,点头应下: “嗯,我会仔细看着的。” 不过他略一迟疑,开口道: “只是我原本负责盯守的其他几名弟子……” 一直沉默旁观的千劫峰峰主沈妄此时开口道,声音低沉平缓: “闻师兄那边的弟子,暂由我代为看顾吧。” 闻景晔闻言朝他点头致意: “有劳沈师弟了。” 随后便收敛心神,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到面前水镜上,专注观察温沅芷接下来的举动。 至于宗主微生渝霜为何不亲自盯守自己的徒弟,因为他正一心四用呢...... 微生渝霜面前悬浮的并非单一水镜,而是数面流光闪烁的镜影,分别映照着秘境各处关键节点。 与此同时,他还要分出一缕心神默默推演着秘境天机,以防不测。 而在他身侧的玉案上还堆叠着一大堆未曾批阅的文书玉简与各方传来的讯息折子。 ...... 另一边的水域中,温沅芷已将附近区域大致探查了一遍。 所见景象大同小异,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光线微弱的墨绿色水域以及那些形态诡谲的静默植物。 万籁俱寂,连水流都仿佛凝滞,可偏偏就是这份过分的死寂,让她心头那股怪异的不安感越来越浓。 她停在原地,一时有些踌躇。 不知该继续深入,还是该原路返回。 就在此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钻入了她的耳朵。 是水声,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划开沉重的水体。 紧接着,另一种声音混杂进来。 是一种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滑动声,仿佛有湿滑的躯体正贴着水底或岩壁蜿蜒而行。 温沅芷的脊背瞬间绷紧。 她几乎立刻联想到了蛇。 平日里与姬无隅厮混得多了,没少见他那条名叫天仙的爱宠。 那是一条通体湛蓝、异常美丽的竹叶青,据说是罕见的变异灵种。 天仙就总爱悄无声息地在梁柱、草丛乃至案几上游走,发出的正是类似这种黏滑的摩擦声。 但此刻传入耳中的声音,远比天仙弄出的动静要……沉重得多。 水流被搅动的幅度,鳞片或躯体摩擦的质感,都暗示着那东西的体型绝非小巧。 温沅芷轻吸了口气,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蛇这类生物。 除了颜色格外鲜艳夺目的品种,其他大多数蛇在她看来都过于滑腻冰冷,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眼下,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片幽暗水域的灵气浓度远超上方,傻子都知道此地非同寻常,极可能藏着不小的机缘。 而那条隐匿在水下的蛇或许正是获取机缘契机。 反正身上带的护身法宝不少,若真遇险情,脱身应当不难…… 温沅芷定了定神,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斩断。 她指尖掐诀,一道微光掠过唇鼻,水下呼吸的法术悄然生效。 随即,她身形如游鱼般轻巧滑入水中,未激起半点波澜,朝着那窸窣声响的源头,谨慎地潜行而去。 水下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绿藻吞噬,即便以修仙者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周身十米左右的光景。 视野浑浊模糊,脚下更是幽暗无光,仿佛直通地狱。 她小心地控制着身形,缓缓下潜。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更深的暗处似有一道墨绿色的影子倏然掠过。 温沅芷心头一紧,调整姿态,悄然向下探去。 越往深处,水流越是滞重,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嶙峋的岩石不知从何处突兀耸起,形态诡谲,如同蛰伏的鬼爪,将本就浑浊的水流搅得更加迷离。 就在她凝神观察之际,一个庞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自前方昏暗的水体中缓缓浮现。 那并非纯粹的蛇类。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接近二十米长的、令人悚然的身影。 那东西上半身依稀有着类人的轮廓,而下半身,却是一条粗壮布满鳞片的蛇尾...... 第42章 受不了了 那蛇形类人生物正伏在一块湿滑的岩石上,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在幽暗的水中无声飘荡。 它的双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向前探出,僵硬如冻裂的枯枝,又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肢节。 指尖深深抠进岩缝,正缓慢而机械地向前摸索,每一次挪动都带起细碎的石砾与沉积的淤泥。 指节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仿佛血肉早已被水流淘尽,只剩下嶙峋的骨骼与一层紧贴的皮。 它的口中不时溢出一串串扭曲的气泡,无声地破裂在寂静的深水里。 下半身粗壮的蛇尾正慢慢向前蠕动着,足有两三个水桶般粗细。 附着的碧绿的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泽,其间却不规则地夹杂着大片深黑色的斑纹,如同在潮湿中蔓延腐烂的苔藓。 这生物整体笼罩着一种诡异的感觉,动作机械而缺乏目的。 仿佛一具被蛇类本能驱动的空壳,没有丝毫属于鲜活生命的灵动与温度。 温沅芷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张非人的面孔上,双眼的位置只剩下两片覆盖着半透明薄膜的凹陷。 好似在永恒黑暗的水底,它的视觉似乎早已退化殆尽,前行全然依赖那双在岩石间盲目摸索的灰白手掌。 在这庞然而丑陋的蛇妖面前,温沅芷显得如此渺小。 但真正让她脊背发寒、肌肤泛起细密疙瘩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怪异。 是一种扭曲生命形态所带来的生理性抵触...... 仿佛多看一眼,那湿滑、苍白、布满斑驳鳞片的躯体就会黏附在身上。 温沅芷闭了闭眼,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 算了,还是离开吧……她有点遭不住。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水流被极轻微地扰动了一下。 蛇类是依靠热源感知的活物。 那蛇妖仿佛瞬间捕捉到了什么,原本僵直的上半身猛地向上探起,头颅左右缓慢转动,鼻孔微微翕张,似乎在嗅探着什么。 那双灰白的手臂也开始朝她所在的方向挥舞 距离在迅速缩短……温沅芷奋力划水,但在这幽暗的深水之中,她的速度远不及蛇妖。 不过几个呼吸,身后那股阴冷的压迫感便如影随形,几乎贴上了她的背脊。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寒意便如针般刺透骨髓,惊骇扼住了她的呼吸。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蛇妖身上所有细节都狰狞地扑面而来。 半透明薄膜下空洞的凹陷,苍白皮肤上湿滑粘腻的质感,鳞片间深黑腐败的斑痕,以及那不断迫近的腥臭气息。 恐惧与那种黏稠的、几乎令人作呕的强烈恶心感瞬间攫住了她。 “!!” 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被它触碰到!太恶心了! 温沅芷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险险与上方探来的灰白手掌擦身而过。 冰冷的指尖几乎贴着她的额发掠过。 借着这瞬息拉开的距离,她清晰地感应到对方身上散开的灵力波动。 厚重、粘稠,像沉在深潭底部的淤泥,带着筑基巅峰特有的压迫感。 居然已经筑基巅峰了……自己能敌得过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粗壮的蛇尾已挟着暗流再度逼近,根本容不得她细想。 水波被蛮横地撕开,那道灰影在眼前急速放大。 温沅芷本能地催动体内灵力,一股凛冽的寒意自丹田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遭的水温骤降,几缕冰晶自她指尖逸散,又在激流中碎成细芒。 她握紧蝶魄,顺势向上斜掠挥出。 锋刃划过蛇妖的手臂,并未遇到想象中的坚硬阻力,反而像切入某种浸饱了水的腐革。 “嗤”的一声轻响,皮肤应声绽裂。 浓稠如墨的血液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在水中晕染开来,迅速扩散成一片污浊的黑色雾障。 腥锈的气味透过护体灵气钻入鼻腔,本就昏暗的水底能见度顿时降至更低。 温沅芷心中一凛,借着黑色血雾的掩护,足尖轻点一块沉石,身形向后急退。 但那蛇妖似乎并未因受伤而迟缓,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一声尖啸忽的透过水流传来,那条粗壮的蛇尾猛地一摆。 那庞大的身躯竟以不可思议的灵活度穿透污浊,直扑温沅芷而来。 蛇妖那两只灰白的手臂大张,好似要将她抱住一般。 温沅芷将灵力灌注双腿,足尖在下方一块岩石上重重一点。 顿时,她整个人就如离弦之箭般斜射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蛇妖合抱而来的双臂。 那灰白的手臂挥空砸在岩石上,五根漆黑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石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坚硬的岩石表面竟被抓出数道深可见底的沟壑。 蛇妖一击不中,头颅猛地转向温沅芷的方向,覆盖着灰白薄膜的眼窝似乎锁定了她。 它下颌夸张地张开,喉咙深处再次发出尖啸。 声波裹挟着无数细密的气泡汹涌喷出,所过之处,水纹剧烈扭曲。 那刺耳的高频震荡直透识海,几乎要将耳膜与神魂一同撕裂。 温沅芷眉头紧锁,强忍不适,单手急速掐诀。 周身的水流应召而来,在她身前急速旋转、压缩,瞬间凝结成数尺厚的坚固冰墙。 声波与气泡狠狠撞在冰墙上,冰屑四溅,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不过支撑片刻,冰墙便轰然碎裂,但终究化解了大部分冲击。 温沅芷只觉脑中嗡鸣,一阵眩晕袭来。 就在冰墙崩碎的刹那,蛇妖那张溃烂的脸竟从纷飞的气泡与冰渣中猛然探出,几乎要与温沅芷面贴面! 距离近得温沅芷能清晰看见那张大嘴中交错尖牙上附着的暗红污垢、能闻到那股混合了血腥与腐殖质的恶臭…… 虽然她的冰灵根让她在水中行动自如,甚至能借水凝冰,但眼前这妖物显然对水流的掌控显然更胜一筹。 温沅芷与蛇妖的缠斗看似有来有回,但水流的无形阻力不断迟滞着她的动作,消耗着她的体力。 到了后面,只要她闪避的稍微慢了些便会被那利爪擦过。 手臂、肩头不时传来火辣辣的痛楚,丝丝鲜血渗出,在水中晕开淡红的痕迹。 那血腥味仿佛刺激了蛇妖,它心中翻涌起兴奋之意,攻势愈发癫狂。 不过负伤加上灵力的持续消耗使温沅芷的气息开始紊乱。 她的动作也不复最初的灵动迅捷,闪避之间已显吃力。 第43章 好像有毒 她在脑中飞速权衡着对策,僵持下去定对自己不利。 电光石火间,她毫不犹豫,抬手挥动蝶魄在身前划出一道湛蓝凛冽的弧光。 周遭水流急速汇聚、冻结,一面厚实晶莹的冰墙瞬间在她前方凝结成型。 蛇妖追击之势太猛,一时不察,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击在冰壁之上! “轰!”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水体传来,冰壁剧烈震颤,表面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痕,细密的碎裂声不绝于耳,冰屑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 蛇妖撞击后,身体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刹那的僵直与迟滞。 温沅芷眼中寒光乍现,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即将崩溃的冰壁边缘疾冲而上。 蝶魄在她手中嗡鸣震颤。 她将灵力疯狂灌入刃中。 压缩、凝练,最终化为一道薄如蝉翼却锋锐无匹的月牙形锋刃。 这一击,直取蛇妖那与庞大身躯相比显得异常纤细的脖颈! 蛇妖似乎感应到了那凛冽刺骨的致命威胁,粗壮的蛇尾疯狂摆动想要向侧方闪避,同时双臂下意识回护格挡。 但温沅芷这一击蓄势已久,角度刁钻狠辣,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嗤啦——!” 冰刃划过,带起一溜浓稠的黑血和几片破碎的鳞甲。 蛇妖回护的一只手臂被齐肘斩开大半。 仅剩一点皮肉与筋腱相连,创口处黑血汩汩涌出。 “嘶——!!” 剧痛让蛇妖瞬间发出一阵扭曲刺耳的尖叫,声波在水中炸开,震得周围岩石碎裂。 然而,筑基巅峰妖物的生命力远超想象。 受此重创,蛇妖非但没有退缩,凶性反而被彻底激发! 它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朝温沅芷噬咬过来,大张的巨口中腥风扑面。 与此同时,那粗壮的蛇尾更是猛地一卷,搅动起一个巨大的漩涡。 强劲的吸力试图将温沅芷拖入其中,使其彻底封锁她的退路。 温沅芷气息微乱,连续施展强横术法对她消耗不小。 丹田内的灵力已去了大半,经脉也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她一边凭借身法灵活地穿梭在蛇尾扫荡的间隙,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对手。 这蛇妖防御惊人,力量巨大。 但攻击方式直接而缺乏变化,灵智似乎并不高…… 好像更多是依靠本能与强横的肉体在战斗。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蛇妖的眼窝,又瞥了一眼它正努力嗅探的鼻翼。 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脑海。 蛇类……多是依靠热感与嗅觉来锁定猎物。 再看它此刻略显焦躁、不断试图捕捉气味的模样…… 想到此,温沅芷心念急转,将自身散发出的所有气息与灵力波动全都隐去。 同时疯狂催动冰灵根的特性,将体表温度迅速降低,低到几乎与周围冰冷的湖水融为一体。 刹那间,她仿佛从蛇妖的感知中消失了。 那正狂乱攻击的蛇妖明显愣了一下,庞大身躯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与茫然。 它的头颅左右转动,灰白眼膜下的猩红光芒闪烁不定,鼻孔急促开合。 但它却再也捕捉不到那个清晰的目标,仿佛猎物凭空蒸发一样。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破绽出现时,温沅芷动了。 她没有激起一丝灵力涟漪。 仅凭肉身力量与对水流的精妙控制,如同一条真正的游鱼般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蛇妖庞大身躯的侧后方,因为腰身与蛇尾连接的脆弱部位鳞甲相对稀疏。 温沅芷将所有的灵力在这一刻尽数灌注于蝶魄剑尖,化作一道凝练的剑气向前挥去。 轻响过后,剑气直接没入目标。 紧接着,压抑已久的冰寒灵力在蛇妖体内轰然爆发! 蛇妖庞大的身躯骤然僵直,发出一声扭曲变调的惨叫。 随后便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翻滚,搅得湖水泥沙翻涌。 以伤口为中心,惨白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所过之处,血肉冻结,经脉凝滞,甚至连喷涌而出的黑血都被瞬间封住化作诡异的黑色冰棱。 它那粗壮的蛇尾此刻只无力地拍打了几下便带着僵硬的躯体缓缓向湖底沉去。 终于……死掉了…… 温沅芷如释重负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随之而来的是精神上的疲惫与周身伤口的刺痛。 然而,就在她心神稍懈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蛇妖正在下沉的尸身猛然迸发出一阵刺目的灰白光芒。 一颗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蕴含着惊人能量的漆黑小球自其破碎的腰腹处激射而出。 速度快得令人难以反应,直直朝着温沅芷的胸口没入! “唔!” 内丹入体的瞬间,一股庞大而精纯却又带着森冷邪异气息的灵力洪流在她体内轰然炸开! 温沅芷闷哼一声,只觉经脉鼓胀,丹田剧震。 原本消耗殆尽的灵力被瞬间填满,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奔腾冲撞,壁垒在洪流冲击下应声而破。 她竟在这诡异的情况下,从筑基初期直接突破到了筑基中期! 境界提升带来的灵力暴涨尚未平息,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 蛇妖尸体落到底时,湖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一个比之前蛇尾制造出的漩涡庞大数倍的巨大漩涡骤然成型。 毫无预兆地将正处于突破后短暂虚弱与灵力紊乱状态的温沅芷猛地吞噬了进去。 天旋地转,光影扭曲。 再睁眼时,刺目的天光取代了湖底的昏暗,馥郁的花香冲散了血腥与腐臭。 温沅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跌坐在松软的土地上。 正是那片熟悉的此刻已重新生长出繁茂花草的月见花海。 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尚未退去,周身伤口传来的剧痛便将她拉回现实。 温沅芷衣衫湿透,多处伤口仍在渗着鲜血。 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粘在身上,模样可谓是无比凄惨。 就在这时,腰间悬挂的弟子令牌突然急促地震动嗡鸣起来。 温沅芷费力地抬起相对完好的左手,颤抖地拿起令牌,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接通。 里面顿时传来了沈烨霖那熟悉、却带着明显焦急与担忧的声音,语速极快: “沅沅!我的天你终于接通了! 你现在在哪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大家都给你传了好多通讯可你一个都没接!有没有受伤?你现在安全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了过来。 温沅芷张了张嘴,却觉得喉咙干涩发紧。 灵力缭乱的不适感阵阵袭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痛。 更糟糕的是,她想起自己在湖底混乱中似乎呛进了好几口混着蛇妖黑血的湖水…… 啊……那东西的血,好像……有毒。 第44章 必须赶快到她边 温沅芷的头晕晕沉沉,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却还是强撑着回应道: “咳咳……没事,就是感觉有点死了。” 她咳嗽了几声,接着抬头看了看头顶明净的天空,又环顾四周,才继续道: “我在南边的一处花海里,边上全是月见草。” 温沅芷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忽然出现的大树,有些迟缓的说道: “等等,我这里……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你们过来时应该能看到……” 听到温沅芷那气若游丝、仿佛命不久矣的声音,令牌那头的沈烨霖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沅沅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不要害怕,你就在原地呆着千万不要动,保存体力! 我和大师兄立刻就来找你!你坚持住啊!” 二师兄和大师兄汇合了啊…… 她有些迟缓地想,混乱的思绪里划过一丝模糊的庆幸。 刚刚在水底被那蛇妖疯狂追击、灵力几近枯竭的时候,温沅芷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冰冷的湖水围绕着自己的身躯,死亡的阴影仿佛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但是,她不想死。 她还想看到师父,还想和师兄师姐们一起修炼、一起说笑,还想走遍这大千世界…… 正是凭着这股带着不甘的强烈的求生意志,她才硬生生撑了下来与那怪物周旋到底。 此刻,再次听到内心在意之人那焦急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委屈、身体的剧痛、以及独自面对恐怖后的脆弱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温沅芷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她对着还未挂断的令牌卸下了强撑的冷静,带着哭腔小声道: “师兄。我身上好多血,好痛……身上哪里都痛……” 站在一旁的殷岁寒近乎是在听到温沅芷那带着哭腔的虚弱声音的瞬间,周身气压骤降。 他二话不说,一把拎起旁边还在对着令牌焦急喊话的沈烨霖的后领。 脚下剑光暴起,朝着南边方向便疾射而去! 狂暴而凌冽的剑气自殷岁寒身上迸发。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将前方阻碍视线的树木枝叶、甚至空中飞过的鸟雀尽数绞碎清空,硬生生开辟出一条笔直的通路。 他紧紧皱着眉,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伸手直接将沈烨霖手中的令牌拿了过来。 清冷好听的声音伴随着高速御剑时猎猎作响的狂风声透过令牌清晰地传了过去: “别哭,我们马上到。稳住心神,我在你芥子袋里放了几瓶丹药,你先吃着,看看有没有用。” 可温沅芷早就将芥子袋里所有能治伤、补充灵力的丹药都试了一遍。 不知为何,那些往日颇有奇效的丹药此刻服下去却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甚至压不住体内那股自中毒后不断蔓延的阴寒与麻痹感。 “没有用……大师兄,那些丹药我都试过了……” 少女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透着无助与茫然。 她在最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轻轻说。 “……你们什么时候才到啊,我有些想你们了。” 温沅芷很少这样直白地说‘想’,她定是受了极大委屈。 这念头如同针扎般刺进殷岁寒心里。 越想心越烦乱焦灼,素来冷静自持的眸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不再多言,直接无视了身侧沈烨霖试图让他冷静点的呼喊。 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脚下飞剑。 “哇啊啊啊啊啊!!师兄你这超速了啊! 绕一下绕一下!要撞山了!前面!前面有山啊!!” 沈烨霖的惊呼被狂风撕扯得破碎。 飞剑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以近乎搏命的速度,撕裂长空,直扑南方。 正在前方一处溪谷边漫无目的瞎逛的姬无隅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气流刮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也是一个踉跄。 “啧!” 他稳住身形,正有些不满地蹙起眉。 正想看看是哪个杀千刀的御剑如此嚣张,却在感受到那熟悉而此刻却异常狂暴的灵力波动时,整个人怔住了。 是殷岁寒?他什么时候这么莽撞了......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令牌忽的亮起。 接起后,项闻溪那混着凛冽风声的急促声音传来,言简意赅: “南边,师妹重伤遇险,她现在在月见花海的一棵古树附近。 具体位置不明,危险系数未知。别瞎玩了,赶紧去。” 温沅芷受伤了…… 姬无隅眸色瞬间沉了下去,脸上惯有的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闪便化作一道暗影,顺着殷岁寒残留的气息朝着南方疾掠而去。 秘境之中本就妖物横行,危机四伏。 温沅芷此刻负伤,血腥气极易引来不速之客。 若是现在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几个不长眼的妖兽,或者更糟,碰上些心怀叵测的人……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赶到她身边。 疾风在耳畔呼啸,姬无隅的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 他眼底寒光凛冽,平日慵懒散漫的姿态尽数收敛。 每耽搁一瞬,她的危险便多一分。 快点......要在快点...... 温沅芷的意识在剧痛与眩晕中浮沉。 她蜷缩在那棵巨大的古树下,月见草的柔软花瓣蹭着她的脸颊,但却带不来丝毫慰藉。 体内那股阴寒的毒性正随着血液流动,缓慢地侵蚀着她的经脉,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冰冷和逐渐加重的麻痹感。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保持清醒,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静谧的花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丛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温沅芷心脏猛地一缩,用尽力气握紧了手边的蝶魄剑柄。 不对劲……不是师兄师姐的气息。 他们的速度再快也不该从这个方向来,气息更不会如此贪婪。 果然,几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从茂密的花草阴影中缓缓浮现。 那是五只形似豺狼却浑身覆盖着暗色鳞片的妖兽。 蛇女已死,月见花海那能使人迷失方向的阵法消散,这些潜伏在秘境暗处的掠食者便循迹而来。 此刻,它们显然是被温沅芷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和紊乱的灵力波动吸引而来。 涎水从咧开的嘴角滴落,幽绿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树下那道虚弱的身影。 那几只妖兽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咕噜声呈扇形慢慢围拢过来。 尖利的爪牙在透过花叶的阳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温沅芷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如今她识海刺痛,甚至连抬剑都觉得重若千斤。 若强行催动灵力,恐怕未等反击,自己便要先行爆体而亡。 刚出蛇口,又入狼窝…… 温沅芷望着步步紧逼的幽绿兽瞳,绝望之余,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这运气,当真是……” 什么倒霉事都能精准地砸到她头上,自己简直像是被这秘境格外眷顾一般。 该死的老天爷,该死的命运。 第45章 妖玉 就在为首的妖兽后腿微屈,即将扑出的刹那—— 周围的气压骤然沉重。 那几只妖兽仿佛被某种极其危险的存在锁定了,连浑身的毛都忍不住的炸了起来。 “咻!” 忽然,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裹挟着刺骨冰寒自高空悍然斩落,精准地劈在那几只妖兽身上。 “轰!” 泥土翻飞,草屑四溅,妖兽连哀嚎都未及发出便化为碎块四散。 一道深深的沟壑在温沅芷身前裂开,凛冽的剑气余波却在靠近她时骤然消散,化作一缕清风。 一道月白身影如陨星般坠地,稳稳落在温沅芷身前,带起清冽如雪松的气息。 殷岁寒手持长剑,面如寒霜,周身散发的威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温沅芷恍惚地想: 师兄……比死亡先一步到了。 他未曾瞥一眼那已成臊子的妖兽,只是收剑入鞘,俯身小心翼翼地探向温沅芷。 “没事了。” 他声音低沉,动作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话音刚落,另一道身影伴着咋咋呼呼的喊声与剑光落下: “沅沅!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吓死我了!” 沈烨霖几乎是扑过来的,在看到温沅芷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时眼圈瞬间红了,手忙脚乱地翻找丹药: “别怕别怕师兄在这儿,药管够!咱们先止血……” 温沅芷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两道身影。 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随之消散。 她软软地靠在殷岁寒怀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师兄……” 殷岁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丝毫不在意她满身的血污。 他两指并拢,轻轻搭上温沅芷的腕脉,一丝温和的灵力谨慎探入。 片刻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蛇毒,混着妖力。寻常丹药难以化解。” 他声音沉冷,迅速做出判断,抬眼看向一旁正手忙脚乱翻找丹药的沈烨霖。 “给她服护心丹,先护住心脉,延缓毒性蔓延。” 沈烨霖闻言,立刻从那堆瓶瓶罐罐中精准地找出一个白玉小瓶。 随后倒出一枚赤红丹药,小心翼翼地喂到温沅芷唇边: “沅沅,张嘴,慢慢咽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迅速自丹田化开,如同无形的屏障般暂时抵住了那股正疯狂侵蚀心脉的阴寒。 温沅芷只觉脑中沉重的眩晕感稍稍减轻。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戏谑却掩不住关切的声音忽地从树冠上传来: “哟,看来我和三师姐来晚了?小师妹这造型倒是挺别致。” 姬无隅斜倚在高处的树枝上,指尖闲闲转着一片青叶。 但目光却早已越过枝叶精准地落在温沅芷苍白的脸颊与染血的衣衫上。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散漫笑意淡了几分,眸底深处似有寒芒无声掠过。 几乎同时,另一道身影轻盈落地,衣袂微乱,带着匆匆赶至的风尘气息。 是项闻溪。 她快步上前,视线迅速扫过温沅芷周身,眉心微蹙,声音里透出些许焦急: “师妹,伤得重不重?现在感觉如何?” 温沅芷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师姐关心,我不是很难受了。” 一旁的殷岁寒并未理会姬无隅的调侃,只沉声开口: “伤势暂且稳住了。此地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 沅芷经脉有损,需寻一处安稳所在仔细调理。” 沈烨霖忙不迭点头道: “要快点走了,方才我察觉不少妖兽正在靠近,再待下去可不妙。” 姬无隅落地,衣摆未惊尘埃。 他行至近前,目光扫过沈烨霖手中已空的丹瓶,眉梢微挑: “连九阳护心丹都用上了?看来情况比我想的还要棘手些。” 他面上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彻底敛去,语气转为沉肃: “东面有一隐蔽岩洞,我不久前探查过,洞口有藤蔓遮掩,里头尚算干爽。” 殷岁寒闻言颔首,将温沅芷稳稳抱起: “带路。” 五人不再多言。 姬无隅身形一动率先掠出。 殷岁寒怀抱温沅芷紧随其后,沈烨霖与项闻溪一左一右护持侧翼,几人化作几道迅疾流光消失在原地。 几位峰主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底。 晏玦玉眉头微蹙,指尖轻叩座椅扶手: “那蛇妖修为浅薄,按理不该凝出内丹才是。” 一旁的闻景晔缓缓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思量: “并非内丹。若我所观不差,那物应是妖玉。”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疑惑。 “只是妖玉怎会主动择主入体……此事着实蹊跷。” 妖玉与妖丹确有不同。 妖丹需妖兽修炼至堪比人族金丹之境方能凝结。 而妖玉则更为特殊。 它并非修为所化,而是妖物一身精魄与本源所聚,承载着其最纯粹精神印记。 此物异常难得。 因为在妖物身死道消之际,妖玉大多会随之溃散,重归天地。 极少出现这般主动融入人族修士体内的异状。 谈青渡用手撑着下巴,沉吟片刻后缓声道: “妖玉……确实蹊跷,先不说其中封存着妖物的精神印记。 妖这种生物无比高傲,是宁愿形神俱灭也断不愿自身精魄落入人族之手的。” 她指尖轻点桌面,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依我看,这或许并非偶然。 那妖玉主动进入她体内......也许是开启某种传承的契机?” 同契峰最善御兽通灵,身为峰主的谈青渡此言一出众人神色皆肃。 虽无实证,但眼下,这确是最能解释这反常一幕的推断了。 不过谈青渡话风一转: “只是如此阴邪诡谲的妖物倒是少见。 形貌狰狞至此,智力也与寻常修炼有成的精怪相差甚远…… 倒颇有几分兰天阙那一脉的手笔。” 秦亦歌闻言面露讶色: “怎会?那老东西不是已经自封南海四五年未曾现世了吗?” 闻人绯泠听到此,神色骤然冷冽,如覆寒霜: “能将妖兽扭曲至此等模样的,除却南海那些专行诡道之人再无其他可能,看来宗门之内已混进了南海的老鼠。” 谈青渡眼底倏然一暗。 她毕生奉行与妖兽平等共生、心意相通之道,最是厌憎奴役摧折生灵之举。 而南海的部分修士却恰恰相反—— 他们将活捉的深海巨妖生生投入熔炉,以血肉魂魄锻造凶兵。 更有甚者,将整座岛屿改造成蜂巢般的灵兽豢养场,以秘法催逼改造、繁育变异。 那一脉的根基,本就是踏着万千妖兽的尸骨与哀鸣垒砌而成的...... 沈妄眉头紧锁: “秘境未启时便有结界封锁,按说绝无可能让外物悄无声息潜入。 兰天阙的手……当真能伸得这般长,直入我宗门腹地不成?” 许久未曾开口的古慈缓缓抚须,声音沉缓: “依老衲之见,那蛇妖或许本就是秘境所生。 当年老祖设下试炼时应是安排了蛇妖一关。 只是不知后来受了何种邪法侵蚀才异变成这般模样。 如今难处在于,施法之人、施法时机乃至所用术法,我们皆一无所知。 要寻其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 第46章 那微生渝霜呢? 讨论至此,殿内众人皆抬首望向主座上的微生渝霜,静待他的决断。 微生渝霜将手中批阅的笔轻轻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 “诸位皆知,四年前温师兄为守霜华城战死了。 他当年选择离宗远赴北境大婚定居,有部分原因是为镇守寒渊之眼......” 声音忽然停了。 一声轻叹落下,他又继续道: “如今温师兄已经逝去,寒渊之眼也不知所踪,五域已经开始动荡了。 我门下的温沅芷便是他的遗孤。诸位于此,或许早也猜到了她的身世。 这正是我将她带回宗门的缘由,温师兄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秘密。” 微生渝霜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语气凝重: “此次蛇妖之事,恐怕是有人已经注意到她了......” 在微生渝霜提及温从茗之名时,殿内众人神色皆是一黯。 不过大家心里对此事的痛惜之中更掺杂着难以消解的怨与恨。 这其中的怨与恨便要追溯几百年前了。 ...... 当年魔族大战过后,各宗元气大伤。 天衍宗尤甚,数十万弟子仅余数万。 老宗主座下有六名弟子,其中四位皆已战死。 唯余温从茗与微生渝霜二人。 老宗主最后也只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宗门。 他在临终前留下口谕,命大弟子温从茗接任宗主之位。 那段时间是天衍宗最晦暗的岁月。 所有人在修复宗门的同时,都期盼着那位素来沉稳可靠的大师兄温从茗能带领宗门重振往日荣光。 可就在传位大典前夜,他却带着聂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温从茗只给微生渝霜留下一封书信。 信中只短短写道,他要遁入红尘,远赴北境与聂皎成婚。 谁也不明白为何温从茗要为那个名为聂皎的女子做到如此地步。 那一夜。 温从茗抛下了宗门、抛下了同门、抛下了一切。 只为奔赴一场结局早已注定悲凉的爱情。 于是,这份本属于他的重担从此落在了二师弟微生渝霜的肩上。 说来可笑,温从茗不愿接任宗主之位竟是为了聂皎。 宗主之位事务繁冗,若他坐上那个位置那么目光便不能再只为一人停留。 他往后需顾忌的太多太多...... 这对聂皎不公平,温从茗不仅一次这么想。 那他那个从小到大待的宗门呢? 又或者......微生渝霜呢? 那个自入门起便被他处处照拂、百般宠爱的小师弟呢? 他可曾问过师弟是否愿意坐上宗主之位? 可曾想过他抛弃的那个尚且及笄的师弟往后将要背负多沉的重担? 这一切的一切,对宗门、亦或是对微生渝霜来说,到底公平吗? 没有人问过微生渝霜愿不愿意。 也没有人为那时孤身一人的微生渝霜考虑过。 不过幸好......那时的他并未让人失望。 他不仅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宗门,更是将天衍宗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自那以后,温从茗与聂皎这两个名字在宗门内便与过街老鼠无异。 岁月倥偬。 当年幸存的门人大多因修为停滞,寿元耗尽而相继逝去。 如今还记得这两人的,也只剩殿内这八人了…… 其中最为厌恶温从茗的,当属闻人绯泠。 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恨。 听到此处,她低低冷笑了几声,语气里再无半分对昔日师兄的敬意: “温从茗他这个贱人早该料到会有今日的。 当年若不是受他蛊惑,我的皎皎又怎会随他而去……” 一旁的谈青渡深吸一口气,吐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 “阿泠,够了……往事不必再提,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温沅芷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此话一出,殿内骤然陷入沉寂。 众人仿佛都被勾起了旧日回忆,一时竟无人再开口。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闻景晔。 他面上仍挂着那挑不出错处的浅笑。 只是此刻看来,多少有些勉强: “好了,诸位,试炼要紧。此事……待试炼结束后再议也不迟。” 这话算是给了众人一个台阶。 虽无人应声,但目光都已转向面前的水镜。 殿内现在只余下微生渝霜批阅玉简时笔尖划过表面的沙沙轻响。 ...... 山洞之中,温沅芷接连服下数枚丹药。 静坐调息片刻身上的伤势便已好了七八分。 只是经脉仍有些滞涩不畅,待到试炼结束,去抱朴峰寻医修调理一番便无大碍。 如今再与人交手已不成问题。 若不看那身破损的衣衫,她几乎已恢复了初入秘境时的神采。 沈烨霖见师妹伤势好转,连忙凑近了些,好奇问道: “沅沅,你在月见花海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温沅芷摸了摸鼻尖,神情有些赧然: “就是......我刚进秘境的时候发现月见花海有结界阻隔,传讯发不出去。 我寻不到出路,便沿着水汽流动的方向走,到了一处断崖边。” 她顿了顿,便继续道: “崖下传来瀑布轰鸣,周遭灵力也异常充沛。 我以为下面或许别有洞天,就跳下去探看。 然后就撞上了一头筑基巅峰的蛇妖......” 姬无隅此时也挤了过来,发出了阴阳怪气的三连问: “哟,平时不是挺胆小的么,怎的就突然敢跳崖了? 莫不是以为崖下藏着什么老爷爷等着你下去传你绝世功法? 怎么?跟沈烨霖玩久了,人也变的和他一样蠢了是不是?” “诶诶诶!师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烨霖闻言顿时炸毛,梗着脖子瞪向姬无隅。 一旁坐着的项闻溪轻叹一声,伸手将沈烨霖的脑袋推了回去,转而向温沅芷问道: “那蛇妖如今还在吗?师姐现在替你报仇去。” 见项闻溪起身欲走,温沅芷赶忙拉住了她。 她摇摇头,朝着项闻溪展颜一笑: “不用啦师姐,那蛇妖已被我独自斩杀了。” 项闻溪闻言,伸手轻轻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温声道: “好,沅沅能独自斩杀修为高于自己的对手,真的非常厉害呢。” 温沅芷嫩粉的猫瞳下意识的眯了眯,坦然收下了这份夸赞。 她开心的享受着项闻溪的摸头服务,就像只被顺毛抚慰的小动物。 第47章 那还是算了 温沅芷享受了片刻师姐的抚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猫瞳微微睁大。 “对了……我差点忘了,那湖底好像长着些凝露草。 看年份,少说也有五十年以上了。只是当时情况太急,我没来得及采。” 凝露草。 其根茎与叶片若配以几味辅药便能炼制上好的玉髓明目丹。 而这丹药,正是医治怜玉骨眼疾所需之物。 五十年药龄的凝露草正是药力最醇厚的时候。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巧合。 温沅芷声音温软,眼睛亮晶晶的,正期待的看着大家。 “我在医书上读过的,凝露草是炼制玉髓明目丹的一味草药吧? 怜师兄有眼疾,这丹药或许对他有用。我们能不能折回去采来? 就当是备着,或许将来用得上,应该不会耽搁太久的。” 然而四周却是一片沉默。 月见花海的结界已然消散。 就在他们休整的这段时间里,不知已有多少妖物或修士潜入其中探查。 前路未知,变数太多。 更何况温沅芷身上的伤尚未痊愈。 在众人心中,温沅芷的安危远比怜玉骨的需求更为重要。 怜玉骨自有其师门为他寻药炼丹,何须让温沅芷再去涉险? 不过是几株凝露草罢了。 若怜玉骨当真需要,他的师门难道还会寻不到么?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 见众人都没有应声,只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自己。 温沅芷心里不由得有些难过。 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过任性了? 但这念头只浮现了一瞬,她便重新振作起来。 温沅芷决定使出绝招了。 那就是——撒娇大法! 她心里清楚,殷岁寒的话在几人中最有分量。 因此,她第一个要攻克的目标,就是他。 被偏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 当然,这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被纵容的底气。 殷岁寒外表看似冷淡孤傲不近人情,但温沅芷知道,他其实比谁都好说话。 他最是心软了。 这么想着,温沅芷便行动起来。 她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立在洞穴口的殷岁寒,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少年劲瘦的腰身线条流畅,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紧实的力量。 殷岁寒虽是冰灵根,身上却依旧透着暖意。 温沅芷撒娇般地摇了摇他,全然无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软声央求道: “师兄师兄,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真的想要那几株凝露草,求求你了。” 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模样可怜得让人心软。 寻常人见了她这副神情,只怕恨不得摘下星星月亮递到她手里。 可殷岁寒却好似铁石心肠。 他抬手轻轻抵住温沅芷的额头,语气有些无奈: “不可。怜玉骨自有师门为他寻药,你伤势未愈,此时折返太过冒险。” 于是,温沅芷将目光转向了沈烨霖。 可那小子竟直接抬手捂住了眼睛,一副“我不看就不会心软”的模样。 不过,沈烨霖到底不如殷岁寒那般定力十足。 没过多久,他便败下阵来。 他站起身,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架势走向二人。 沈烨霖心想,就算温沅芷此刻要的是晏长老那顶宝贝假发他也认了。 于是他对着殷岁寒,故意把语气放凶了几分: “不就是一株凝露草嘛!以我们现在的修为,难道还护不住沅沅?” 他顿了顿,像是要放出什么狠话: “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 话音未落,他直接耍赖似的抱紧了殷岁寒的胳膊,和温沅芷一左一右,齐齐朝殷岁寒发射星星眼攻势。 “——只能求求你了!师兄师兄,我知道你对我们最好了,同意嘛同意嘛~” 殷岁寒无奈地望了望天。 还以为沈烨霖这回能硬气一点,自己甚至做好了和他打一架的准备…… 结果还是这副孩子气的模样。 “行了,放开吧。” 他叹了口气。 “我同意了。” 殷岁寒实在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被沈烨霖以这副模样缠着。 虽然自己的底线被突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师兄妹二人见计划得逞,立刻开心地击掌。 “耶!我就知道大师兄会同意!” 沈烨霖欢呼道。 剩下的姬无隅和项闻溪对视一眼,也只得无奈地点头。 毕竟他们谁也不想被沈烨霖那样抱着胳膊软磨硬泡。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浑身不适。 沈烨霖如今正是狗都嫌的时候。 若是不同意,只怕他会学着小师妹的模样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来。 小师妹撒娇固然可爱,但换作沈烨霖…… 那还是算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这位二师兄究竟何时才能长大些。 一行人再次来到月见花海。 温沅芷凭着那股熟悉的水汽,很快寻便到了那处断崖。 姬无隅探头向下望了望,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师妹,这么高的地方你当时一个人就敢往下跳?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大胆啊。” 温沅芷闻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笑道: “当时也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了嘛……好啦好啦,我们快下去吧。” 见她作势又要上前直接跃下。 沈烨霖顿时眼前一黑,赶紧伸手将人拦住。 “我的小祖宗诶,怎么又要直接跳?哪有这样办事的。”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语气里透着莫名的兴奋。 “诶,让师兄带你下去呗!其实我御剑技术可好了,除了闻溪还没带过别人呢,我跟你说……” 项闻溪听到此眉头一皱。 抬手就朝沈烨霖后脑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直接将他打断了。 “你屁股和脑袋长反了是吧?还敢提这事啊。” 她的语气凉凉,带着些许幽怨。 “上次你带我赶路,寂言拖出的灵火直接把我衣服烧了好几个窟窿。 现在还有脸说要带沅芷下去,你是嫌她活太久了还是嫌她衣裳太少了?” 项闻溪性子向来温和,极少有这样嘴毒的时候。 当然,这本事多半也是从沈烨霖那儿耳濡目染学来的。 前些年沈烨霖话又多又冲,直到近一年才收敛了些。 那时的他简直就是每时每刻都在喷毒液,关键是能教训他的就没几个人。 方才听到他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御剑技术好时项闻溪实在没忍住。 她清清楚楚记得,半年前两人一同出任务。 在赶路的时候沈烨霖软磨硬泡,非要让她体验一下自己的御剑技术,项闻溪实在是拗不过就同意了。 起初还算平稳,但飞着飞着,沈烨霖便彻底嗨皮了,浑身灵力像不要钱似的往脚下灵剑猛灌。 那天项闻溪恰好穿了件带拖尾的衣裙...... 结局便是裙摆被灵火烧出好几个焦黑的洞。 若非她自己及时引水护身,恐怕整个人都要遭殃。 事后微生渝霜知晓此事,甚至气得那如清冷如雪的仙尊直接抄起寂言就追着沈烨霖满院子打。 沈烨霖哪儿都好,唯独对灵力的控制总欠些精细。 一旦情绪高涨,灵力便容易不受约束地外溢。 更何况他身负的本就是所有灵根中最为狂猛暴烈的火灵根。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的灵力仿佛取之不尽,如江河奔涌。 要是与他交手那可真真是遭了老罪了。 第48章 你为什么就不能自私一点 争执到最后,还是殷岁寒伸手将二人隔开。 他并未多言,只是俯身将温沅芷稳稳抱起,转身便向崖底掠去。 沈烨霖见状,立刻收了声,也顾不上再与项闻溪斗嘴,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项闻溪与姬无隅对视一眼,也只得无奈摇头,相继御剑而下。 崖底水汽氤氲,熟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温沅芷在殷岁寒怀中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手指向水域中颜色格外幽深的一处,说道: “就在那下面,师兄,我们下去吧。” 殷岁寒回头望了望陆续跟上来的众人,微微颔首,抬手为所有人施了避水诀,随后便带着温沅芷率先潜入水中。 他紧紧牵着在前方小心引路的温沅芷,神识外放,警惕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动。 待到湖底,原本还在后面拌嘴吵闹的沈烨霖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蛇妖庞大的尸体静静横陈在湖底泥沙之上,不远处,一小片凝露草正散发着莹莹柔光。 那蛇妖蛇身粗长,目测竟有近二十米,腰腹处被数根狰狞的黑色冰凌贯穿,景象骇人。 其形貌更是丑陋可怖,沈烨霖下意识地将温沅芷与这巨物比较。 恐怕得要十三个温沅芷叠起来,才堪堪与这蛇妖等高。 她当时究竟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敢向这筑基巅峰的妖兽挥剑? 各峰峰主虽能通过水镜关注弟子状况,确保温沅芷性命无虞。 但那般直面妖物的冲击,极有可能在心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甚至令人胆气尽丧。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逃生后除了最初因后怕与疼痛哭了几声,之后便再无异状。 沈烨霖望着那狰狞的蛇尸,心中对师妹的钦佩与疼惜又深了几分。 她是真的勇敢。 众人神色各异,显然都未料到这湖底蛰伏的妖兽竟如此庞大骇人。 但温沅芷似乎并未留意师兄师姐们复杂的表情。 她盯着蛇妖,甚至还有余心思考起别的事来: “这蛇妖有什么用处吗?我们要不要带回去给需要的人? 我好像听怜师兄提过,有些符箓是用妖兽皮毛制作的,这种蛇妖的皮能用吗?” 姬无隅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你这笨蛋,怎么总先想着别人?依我看,整条带回去给你自己用才是正理。 这蛇妖长成这副模样,一看就不是寻常妖兽。等回去我带你去问问谈峰主看看它有什么用。” 沈烨霖游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 “就是。内宗那么多人,又不是除了咱们峰的其余都是叉烧。 他们若真需要的话自己不会去争取吗?凭什么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还回去? 愿意对你好的人多了去了,你就不能稍微自私一点吗?” 他说着,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温沅芷的额头。 一边戳一边低声嘀咕: “笨蛋、笨蛋……”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家师妹的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水。 在修仙界过分的善良绝非良事。 有些人你越是退让、越是付出,他们便越会得寸进尺。 这一点,沈烨霖可是深有体会。 他暗自决定回去就得找大师兄好好聊聊。 肯定是平日里对小师妹的教导太过偏重实战修行,疏忽了心性方面的引导才把她养成了这般性子。 温沅芷捂着被戳的额头,听着两位师兄的教诲,赶忙点头应道: “知道啦知道啦,那这个我就自己收着嘛。” 虽对此事感到无奈,但项闻溪还是想温沅芷不要这样单纯才好,她道: “沅芷,你以后万不可再有这般想法。无论是我们,是师尊,还是其他待你很好的人……” 她的话语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仿佛想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往事。 “听师姐的,无论何时你都要将自己放在第一位。人心易变,世事难料。 时间久了,那些曾受你恩惠的人或许会将你视若珍宝。 也或许……他们会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想要榨干你身上最后一点价值。” ...... 在温沅芷来到断尘峰之前,峰上本有五位弟子。 那时,殷岁寒还是二弟子,他上头曾有一位大师姐。 四年前,那位不过二十三岁,天资卓绝的大师姐莫名爱上了一名外宗弟子。 那人年近三十,修为却堪堪筑基,相貌仅算清秀,人也算不得勤勉。 但却终日将“莫欺少年穷”挂在嘴边,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 谁知,这梦竟真叫他做成了。 自大师姐倾心于他,灵石、法宝、珍稀丹药等贵重物品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送入他那简陋的弟子居。 大师姐的日常也彻底变了样。 课业荒废,修行停滞,宗门任务一概不理。 她终日只伏案写着书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对那弟子滚烫直白的相思情意。 其实这也没什么,师尊对男女情事向来看得开。 只要不伤天害理不闹到他眼前,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问题在于,那时的大师姐已是半步元婴的修为。 一年过去,她的修为不仅毫无寸进,反而隐隐有倒退之象。 更糟的是,她与那弟子竟联手做下不少令普通弟子怨声载道之事。 在秘境中强夺资源、无故欺压同门、闹着让长老将那弟子划入内门选拔的名单…… 诸般丑闻,最终连师尊与众位同门都知晓了。 众人不解,堂堂内宗天骄,一个前途无量的苗子,为何会痴迷于这样一个修为、样貌、心性皆无出众之处的男子。 那段时间,师尊忧心忡忡,他带着大师姐几乎踏穿了八峰。 师尊请遍了各个峰主探查,只疑心她是中了邪术或是得了什么古怪的癔症。 可所有探查的结果都一般无二: 灵台清明,经脉无恙,身体康健,并无异常。 最后,师尊实在无计可施,直接将大师姐送至无相峰清修。 他只能盼着那日夜不绝的悠远佛音能涤荡她心中的迷障,唤回几分清醒。 千算万算,师尊终究没能算到大师姐会自杀。 三月清修期满,大师姐在师尊面前表现得异常平静。 她声称自己已然想通,不再执着于那段情愫,师尊便允她离开无相峰。 表面上,她似乎真的恢复了。 可暗地里,她仍与那名弟子私下相会。 仅仅一周之后,大师姐的尸体在外门一处密林中被发现。 周围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亦无挣扎打斗的迹象。 查出凶手并未耗费太多时间。 师尊盛怒之下,挥手便以回溯之术重现了当晚的情景。 前一晚,大师姐如常赴约。 然而,经年累月的索取早已让那名弟子的胃口变得贪婪无度。 那夜的私会实则是又一次变本加厉的索取,而他所求之物已非寻常。 不知从何处他得知守一峰首席弟子霁聆叙在秘境中获得了一把稀世灵剑。 他想,大师姐既是内宗弟子中的佼佼者,不过是一把剑,替他要来又有何难? 但大师姐却第一次拒绝了他。 第49章 聂皎? 霁聆叙是守一峰首席,而且大师姐与他关系本就说不上好,他的东西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 于是这次拒绝成了一切的导火索。 激烈的争吵瞬间爆发。 大师姐痛心质问对方是否只因资源才与她在一起。 而那弟子则反唇相讥,指责大师姐爱他爱得不够。 不过是一把剑罢了,为何要推三阻四?莫非她心中真正在爱的是霁聆叙? 念头既起,恶语便脱口而出。 大师姐彻底崩溃了。 悲愤交加之下,她竟决绝道: “既然你如此疑我,我便以死明志!” 于是,那位曾光芒万丈的断尘峰首席就这样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件事荒唐,戏剧,但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后来的霁聆叙得知此事只觉荒谬至极,他纯属无妄之灾。 至于那名弟子…… 他最终被微生渝霜一剑穿心,神魂俱灭。 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项闻溪抬眼便对上了温沅芷写满担忧的眸子。 “师姐……”温沅芷轻声唤道。 项闻溪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抹安抚的浅笑,将眼底残留的哀伤悄然掩去。 一旁的沈烨霖适时地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他凑到殷岁寒身边,戳了戳对方的手臂,全然不顾自家师兄投来的不善目光,笑嘻嘻地开口: “师兄师兄!你看这蛇妖这么大,我们的芥子袋可都没你的能装。所以嘛……嘿嘿嘿……” 殷岁寒闻言沉默地看向那具腥气扑鼻的巨大尸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但转念想到,这毕竟是小师妹第一次凭自己之力斩获的战利品…… 罢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点了点头。 随即抬手施了个洁净隔离的术法便将那庞大的蛇妖尸身收进了自己的芥子袋中。 一旁的温沅芷与姬无隅则是被项闻溪拉着去了凝露草边。 三人小心地将一株株泛着莹润光泽的灵草采下堆在一起。 就在温沅芷专注于指尖动作时,那块她贴身佩戴的月牙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发起烫来。 她被烫了个激灵,尚未低头查看周遭的景象便已开始模糊扭曲。 周遭的声音也在一瞬间消失。 下一瞬,天旋地转。 待温沅芷勉强稳住身形,压下喉间的眩晕感后。 她这才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全然陌生的所在。 怎么又是这样?不久前才从蛇口脱险,此刻竟又落入这般莫名境地! 温沅芷立刻意识到是那枚玉佩作祟。 她连忙将它从颈间扯出摊在掌心细看。 只见玉佩依旧温润,形状并无变化,滚烫的热度也已褪去,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错觉。 唯一能确认的异常是和之前陷入月见花海时一样。 她试图传出的讯息皆石沉大海,这里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隔绝了。 温沅芷叹了口气,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但她却也只能认命地打起精神开始观察四周。 只见脚下并非实在的土地,眼前也无真正的山石草木。 目之所及,一切皆由流动的光晕构成。 天空是一片变幻不定的淡金色薄雾。 脚下所踏则是如水波般微微荡漾的银色地面。 远处有巍峨的轮廓,似山非山,更像是投影。 这里好像是一个纯粹由精神力量构筑而成的封闭天地。 而在这片空灵奇异的景象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建筑。 一座极其华丽,甚至堪称梦幻的殿阁。 它通体由琉璃与暖玉雕琢而成,流光溢彩,檐角飞扬,点缀着似真似幻的繁花与蔓草纹样。 殿阁周围萦绕着淡淡的粉色云雾,让它看起来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幔,显得有些不真实。 不过在这方天地里,眼前这个华丽的殿阁显得有些突兀。 此刻,那两扇雕琢精美的殿门正敞开着,仿佛一道无声的邀请。 那温沅芷真是没招了。 能悄无声息的将她拉进这方天地的人能是什么弱者。 出又出不去,打也打不过,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温沅芷甚至有些乐观的想,万一里面有老爷爷传授她绝世功法呢? 就在她踏入殿内的瞬间,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沉重闷响。 殿门毫无征兆地自行关闭,外界那淡金色的天光被彻底隔绝。 脚下的地毯异常柔软厚实,仿佛踩在了一朵厚实的云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造型别致的油灯镶嵌在廊柱之上。 豆大的火苗安静燃烧,投下摇曳而有限的光晕,反而让广阔的空间沉在了阴影里。 温沅芷指尖微动,低声念咒。 一点柔和的荧光自她掌心亮起缓缓升到半空,驱散了附近的黑暗。 随着视野逐渐清晰,温沅芷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神情活脱脱就像一个自幼生长于清贫山野的村姑,有生以来头一遭踏入了传说中堆金砌玉、流光溢彩的天宫宝阙。 简称农村人进城。 因为殿内的装饰远比外观更加令人震撼。 目光所及,尽是璀璨夺目。 墙壁上镶嵌着大块大块未经雕琢却流光溢彩的宝石,梁柱包裹着暗纹繁复的金纹。 柱上垂落的纱幔以金丝银线绣出迷离的花鸟图,边缘缀满了细小的珍珠与晶石。 案几、矮榻、乃至角落的香炉,无不以美玉、珊瑚、玳瑁等珍奇之物装饰,在荧光映照下流转着耀眼的光芒。 就在温沅芷踌躇着是否要再向前探去时,她的腰间忽的传来细微触感。 温沅芷低头一看,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浅粉丝带已无声缠上她的腰际。 那丝带泛着粼粼波光,似有流水在其中浮动,异常好看。 乍看只是轻轻系着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挣脱。 可无论温沅芷如何挣动,那丝带始终柔韧地贴附腰间。 下一瞬,丝带另一端传来一股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 温沅芷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已凌空而起朝着幽暗深处翩然飞去。 所经之处,壁上灯盏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如涟漪般寸寸漾开,将沉寂的殿宇缓缓唤醒。 待腰间牵引之力渐缓,她已悬停在大殿深处。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金制吊篮,篮身缀满细密珠宝,在柔光下流转着朦胧光晕。 篮内铺着层层叠叠的软垫,却都被朦胧的纱帐虚虚笼罩,让人看不真切。 纱帐深处,依稀可见一道身影慵卧其间。 而腰间的丝带,正是从这纱帐深处延伸而出的。 “哟,聂皎?稀客啊~” 帐中忽地传出一道声音。 那声音甜如蜜糖却又带着几分慵懒,听的人耳根酥麻。 “不对……你不是聂皎。” 那声音顿了顿,随后传来了动物般细细嗅闻的声音,似是在细细辨认。 “这身气味……你是聂皎的后人吗?” 温沅芷身体颤抖着,未发一言。 因为就在那人开口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潮水般笼罩而下。 在这威压之下她几乎喘不过气,四肢沉如灌铅。 若非丝带仍虚悬着她,只怕自己早已狼狈伏地。 见温沅芷久未应声,那女子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恍然与歉意: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儿太久没人来了…… 一觉睡得舒坦,灵力便不自觉地溢出来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周身重压倏然消散。 温沅芷轻轻喘了口气,稳住声音答道: “是......我娘就叫聂皎……阁下为何会认得她?” 第50章 情丝寄于明月 那女子轻轻笑了笑,声音依旧甜如浸蜜,语气里却漫上几分怀念的暖意。 “她呀……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小朋友,你娘亲……如今可还安好?” 温沅芷眸光微微一暗,声音里不自觉地渗入一丝涩意: “我也不知为何会来到此处,至于我娘……她四年前便已不在了。” “这样啊……” 那声音静了片刻,听不出太多悲伤,反倒低声嘟囔着: “人类果然是太过脆弱了……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她关在我这儿,让她老死在我身边好了。” 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她又轻轻笑起来,带着写狡黠的意味。 “啊呀,这么说来——你娘亲欠我的东西,恐怕得由你来还了哦。” 温沅芷被轻轻放置在地上,腰间丝带随之一紧—— 纱帐深处,一道身影翩然飞出。 只见那女子唇色嫣红,唇角噙着一抹漂亮的弧度,周身缀满精巧首饰,乌发如瀑垂落。 她身罩一件月白软烟罗纱衫,内里是绛红与珊瑚色交叠的齐胸纱裙。 裙上绣着大片盛放的山茶,花间穿插数只灵动小雀,愈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眼尾微挑,一双红棕色的眸子似揉碎了金箔般流转着细碎的光。 而最令人屏息的是她身后那九条丰茸摇曳的雪白尾巴与发间一双柔软的狐耳。 好漂亮的狐妖,温沅芷呆呆的想。 骆情将温沅芷腰间的丝带轻轻收回,弯下腰来,细细端详着眼前这张与故友有八分相似的脸庞。 “嗯……确实很像她呢。” 她伸手,指尖细细摩挲着温沅芷柔软的脸颊,柔声说: “我叫骆情。这名字还是聂皎给我取的呢,好听吗~” 骆情的眼中莫名漾起一丝怀念的光。 “她还给我写过一首诗……叫什么来着?我找给你看。” 说着,骆情便转身小跑到一旁弯腰翻找了片刻。 不一会便轻快地“呀”了一声,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走了回来。 只见盒中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书信,因年月久远又未施术法保护,纸页已微微泛黄。 骆情兴致勃勃地从中挑拣出一张,递给温沅芷,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 “虽然我不太懂这诗的意思,但这是聂皎亲手写给我的哦~写得很好吧?” 温沅芷接过那张薄纸,垂眸细看。 纸上字迹清秀,墨色已淡,却仍能辨出内容: 【赠别骆情 聂皎 霜路催行色,临歧泪暗垂。 骆影踏霜去,情丝绕客衣。 别来风送远,望断雁归期。 相思何所寄,明月与君知。】 温沅芷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泛黄的边缘,那墨迹里的情意几乎要透纸而出。 ——不舍、牵挂、深长的惦念…… 娘亲与骆情竟这般要好吗? 她抬眼看向骆情,对方正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她,眸中碎金般的微光轻轻晃动,异常漂亮。 骆情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我再次睡醒人间已过了好几十年,可惜......没在聂皎死前见她最后一面。” 她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温沅芷手中的信纸。 “这诗是她最后一次来见我时写的。 她说……‘骆情,不要在睡这么久啦,下次见’。” 骆情顿了顿,忽然又笑起来,但那笑意有些飘忽。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了。” 记忆中那活泼如山雀的身影渐渐清晰,心中的酸涩也忽然变重。 但身为妖的骆情并不懂人类的情感,她只当是今日有些不舒服。 “不过呢~” 骆情直起身,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着,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狡黠。 “聂皎欠我的,可不是寻常金银哦。” 她凑近了些,用那红棕色的兽瞳凝视着温沅芷的胸口。 “聂皎答应过我的……在死之前,她会把自己的心脏送给我的。” “现在她失约了。” “你既然来了——不如,就替她给我吧?” ...... 骆情是天狐一族,虽受天道眷顾天生九尾,却独独看不见颜色。 它们眼中的世界只有深浅不一的灰,唯一能见的色彩只有人类心脏的颜色。 骆情已记不清初见聂皎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那是个初春。 那时的聂皎就像现在的温沅芷一样,小小的一个,发色雪白,模样玉雪可爱。 只是那时的聂皎很爱哭,许是迷了路,蹲在桃树下抽抽噎噎。 身为妖的骆情本不该与人族修士有牵扯。 但骆情那时对什么都好奇,心想不过是个小孩儿,对她来说并无威胁。 于是,那天蹲在桃林里哭泣的聂皎遇见了一个如神妃仙子般漂亮的人。 走上前的骆情愣住了。 ——只因那女孩的胸口里,正跳动着几百年来骆情所见过最漂亮、最艳丽的心脏。 那鲜活的红色随着呼吸起伏、随着情绪明暗,就像一团被生命滋养的火焰—— 骆情指尖微动,妖力已在掌心无声凝聚。 她垂眸望着树下那团小小的身影,杀意如薄雾升起。 取一颗人类孩童的心脏对自己来说不过是瞬息之事。 她见过太多人类临死前惊恐的神色,相对的,他们心脏的颜色会因恐惧比原先更加浓重。 这颗心脏……应当会变的更加漂亮吧? “呜……我、我找不到路了……” 细弱的呜咽打断她的思绪。 聂皎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发梢沾着草叶,鼻尖哭得通红。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骆情脸上时,哭声却忽然停了。 “仙子姐姐……” 聂皎抽了抽鼻子,竟忘了难过,只是将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你好漂亮啊。” 骆情指尖的寒芒微微一滞。 那孩子说着,竟伸出沾着泥渍的小手轻轻攥住了她雪白的袖角。 那孩子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亲近,就像只刚睁眼的雏鸟。 这人类幼崽感觉怎么呆呆的,那有仙子是长她这样的? 骆情歪着头想,九条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晃了晃,像被风吹乱的云。 杀意悄无声息地散了。 “......” 算了,这颗心脏太小了,还不够自己塞牙缝的,等成熟点再取好了。 骆情暗暗的想着。 反正妖的寿命近乎无穷无尽,等一颗心成熟也不过弹指。 可她现在又实在喜欢得紧。 于是骆情蹲下身,与聂皎平视。 “小孩儿,迷路了是吗?” 她声音里带着魅意。 接着骆情伸手,指尖虚虚点在女孩心口的位置,那里正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温热而规律的跳动。 “我可以带你出去哦......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聂皎懵懂地点头,手还攥着她的袖子。 “你每天都要来这和我呆一会,并且等你死了以后......” 骆情红棕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就像一只盯住珍宝的贪婪野兽。 “就把这里面的东西——送给我,好不好?” 聂皎似懂非懂,却用力“嗯”了一声。 然后她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 “那……在我死之前,可以和仙女姐姐当朋友吗?” 桃花簌簌而落,沾在两人发间肩头。 骆情望着那双映满自己身影、全然信任的银灰眼瞳,忽然轻轻笑了。 “朋友?” 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某种新鲜的滋味。 “好啊。” 春风穿过桃林,拂起她雪白的衣袂与身后蓬松的狐尾,有几瓣桃花恰好俏皮落在聂皎翘起的发梢。 那一刻,骆情第一次在漫长的生命里尝到了期待的滋味。 等待一颗心慢慢成长好像远比直接夺取要有趣得多...... 她想,往后的岁月,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第51章 我改变想法了 骆情缓缓回神,目光落在温沅芷的胸口。 这颗心脏与记忆里的那颗如出一辙的鲜活漂亮。 “不过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聂皎那家伙定是不喜欢我这样直接取人性命的,更何况你还是她的骨肉。” 若聂皎在天有灵,看到自己对她女儿这样做定会在天上急的团团转。 想想就会觉得很可爱...... “算啦算啦。”骆情摆了摆手。 随即她话锋一转,眼中流转起明媚的光彩,声音也重新变得轻快甜腻: “不过呢——你这颗心,我实在是喜欢得紧。” 骆情微微倾身,气息拂过温沅芷的耳畔,激起一阵麻意。 “不如,你就在姐姐这儿住上一辈子? 这里什么都有,没有危险,也没有烦忧…… 等你快要死去的时候我再取走它,如何?” 温沅芷闻言抬眸,直直对上骆情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她的目光里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光: “抱歉......恕我不能留下,因为我还有许多事情未做。 爹娘的仇未报、师尊的恩未还、师兄师姐还在等我回去,这天地山海我也还未看够。 这颗心……不能,也不该被禁锢在这方天地里。” 骆情静静地听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激赏。 “你果然很像她啊......” 她忽然轻笑。 像是对眼前的温沅芷说,又像是对着那个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说。 “知道为什么我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时没有直接把你的心取走吗?” 骆情向前一步。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想活下去。你想用力地爱、用力地恨、用力地经历与追寻…… 比起现在这颗尚且稚嫩的心。 你未来的那颗浸透了人间烟火、淬炼过悲欢离合、承载过岁月山河的心才更让我期待啊。” 温沅芷一怔。 “所以呢,我改变想法啦~ 我不要你现在就放弃一切。” 骆情的吐出的话带着一种诱惑感。 “恰恰相反,我要你去活,去尽情地活。去报仇雪恨,去快意恩仇,去爱你想爱的人,看遍你想看的风景,直至耗尽你此生所有的热情与力气。” “所以,来签订契约吧......” 骆情指尖光华微聚,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忽地在温沅芷面前展开。 流光溢彩的纹路如藤蔓般迅速延伸,转瞬间便将二人笼罩其中。 温沅芷心中巨震,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魂契,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古老契约,一旦展开便再无拒绝的可能。 “我,骆情,愿以神魂为凭,在此后成为对方应对前路风波之依仗。” “作为交换……” 骆情目光落向温沅芷心口。 “她须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后将此心留予我。” 她的话音落下后法阵光芒大胜,契约之力开始收束,光华流转加速,眼看就要彻底成型。 “且慢!” 温沅芷急声开口。 “契约须加一条,在我生命未终之前,您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涉或加速我的死亡,亦不能伤害我身边亲近之人!” 骆情凝视她片刻。 “合理的要求。” 话音落下,她指尖轻点,一道新的纹路融入阵法核心。 光纹流转,最终定格。 磅礴而温和的力量一分为二,分别落入二人眉心。 契约,成立。 温沅芷能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识海里涌入了一股磅礴而强大的气息,但却又在转瞬间悄然隐没。 她复杂地望着骆情,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要加上成为我的依仗这个条件?你明明可以直接……” 直接定下更简单、更冷酷的契约,只取所需,不必给予。 骆情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头,好奇地端详着温沅芷的神情。 “不好吗?有这个条件你应当高兴才对啊。” 她语气里带着些困惑。 “可你却在难过……为什么呢?” 骆情确实不明白。 在她看来,这是再合理不过的条款。 保护契约的另一方,以此确保收获后的品质,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可眼前这个孩子眼中的情绪实在是复杂,这有些让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温沅芷只是默默垂下眼睫,将那些翻涌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瞬间涌上心头的究竟是什么。 骆情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开口: “硬要说的话,你娘……聂皎当年没有与我立下任何契约,所以当聂皎逝去时我什么也没能留下。” 她顿了顿,将娘亲这个称呼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回了最初的名字。 因为在骆情的心里,聂皎永远是那个需要她照看、会拽着她衣袖问东问西的天真女孩。 岁月可以改变身份,却抹不去最初的模样。 聂皎只能是聂皎。 “你很像她,却又不像她……” 像的是那熟悉的眉眼轮廓,不像的是在那相似的面容之下过早沉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而且啊。” 骆情的声音轻了下来,她望向温沅芷心口的方向。 “聂皎当年没有与我履行完的约定……我想和你,一起履行。” “这颗心,我想要它好好地跳动,跳得久一些,跳得更欢快一些。 你往后将要经历的爱恨、离别、追寻与领悟,都会成为滋养它最好的养料……” 骆情顿了顿,最终没有说出那句“更因为我也想像珍惜聂皎一样,珍惜她的孩子”。 她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无奈,也有漫长孤寂岁月沉淀出的淡然: “所以,我和你签订契约是不想你死得太潦草。 不然将来你的后辈也想现在一样突然捧着讣告过来告诉我你已经不在了的消息,我可是会生气的哦。” 温沅芷抬起眼,对上骆情那双漂亮的眼眸,心头那点纷乱的思绪忽然沉淀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承诺般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活着的。” 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骆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眼忽的舒展开来,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对了,聊了这么久,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温沅芷一怔,这才恍然意识到她们聊了这么久,竟连最基础的名字都未曾交换。 “啊……哦。” 她脸上浮起一丝赧然,轻声答道。 “我叫温沅芷。” “沅芷……” 骆情在唇齿间轻轻重复了一遍。 “好,我记住了。” 第52章 没有小师妹我就好不了啦 “好啦好啦,聊了这么久,你也该出去啦。” 骆情轻笑一声,将另一只手轻轻抬起。 只见雾粉色的灵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烟似霞。 那些灵力在掌心缓缓聚拢凝结,最终化作一颗玲珑剔透的光球,静静悬浮在骆情手中。 她指尖轻点,那光球便如有所感般轻盈飘向温沅芷的眉心,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这方天地今后便寄于你的识海之中了。” 骆情眉眼弯弯。 “只要你静心凝神,便能随时回到这儿来。 这里的灵气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对你往后的修行也大有助益。” “可要记得常来看我呀!”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些许俏皮。 “我看好你哦,你的人生,一定会非常、非常精彩。”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沅芷只觉天地倒转。 再定神时,周身已是微凉的湖水与摇曳的水草。 她回到了湖底。 温沅芷轻轻晃了晃仍有些晕眩的脑袋,抬眼望去,便见沈烨霖几人仍在身旁说笑打闹着采着凝露草。 时间好像只过去了几秒。 温沅芷神色微敛,并未多言,只默默同众人一道采起草来。 不多时,这一小片凝露草便已尽数收妥。 她将草药仔细收好,抬眸问道: “师兄师姐,接下来我们去何处?” 沈烨霖闻言摸了摸下巴,略作沉吟。 “嗯……不如去寻寻这秘境里藏着的宝贝?” 他眼里浮起几分跃跃欲试。 “既然来了,总要带点什么回去才不算白跑一趟!” 姬无隅问道: “那具体去哪儿?沈烨霖,你可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这个嘛……” 就在众人以为沈烨霖要说出什么秘境宝地时,却见他摸了摸后脑,嘿嘿一笑: “当然——没有啦!咱们就上去随便走走呗,遇到顺眼的就收着。 其实我这一路还真没碰上什么稀罕东西,那些年份浅的灵草我也没采。” 他摊了摊手,神色坦荡: “我想着外门的师弟师妹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所以嘛……师兄我现在身上可是空空如也哦~” 姬无隅听罢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 “也好也好,反正此处的凝露草已采得差不多了。 这湖底又暗又冷,待久了怪难受,我们不如先上去再说。” 见姬无隅这么说,一行人便先离了湖水回到上方那片朦胧的月见花海之中,开始重新商议起来。 “要不……我们去北边那处极寒之地看看?” 项闻溪忽然开口提议。 沈烨霖闻言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想去那里,随即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师妹啊,那边天寒地冻的,你师兄我身负火灵根,去那儿可是要遭罪的呀~” 一旁的姬无隅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遭什么罪?就凭你那比牛妖还扛揍的身板,我真想不出哪儿能让你受苦。” 项闻溪也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咳咳,说偏了。” 她清了清嗓子,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师尊不是交代过我们要多留意灵髓芝吗?我记得那灵髓芝只生于极寒之地。 既然眼下暂无他事,不如就往北边探一探,说不定能有所发现。” 听着师弟师妹这般打趣自己,沈烨霖有些不满地小声嘟囔: “什么嘛……哪有这样编排师兄的。” 他随即转过头望向一旁站着的殷岁寒: “对了,大师兄不是刚从北边过来吗? 师兄,你在那边可曾见到灵髓芝的踪迹?” “嗯?” 正神游天外的殷岁寒像是听见有人唤自己。 他缓缓回过神来看向众人,眼中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疑惑。 沈烨霖觉得有趣,便伸手在殷岁寒眼前轻轻晃了晃。 自己还是头一回见到大师兄走神的模样,还怪好玩的。 “回神啦师兄,”他笑道,“我们方才在说灵髓芝的事。你在北边时可曾留意到?” 殷岁寒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我在那边并未久留,不曾特意探查。况且灵髓芝多生于岩穴深处,我只在地表匆匆略过,未曾深入细看。” “这样啊......那去呗” 沈烨霖叹了口气,只得作罢,而且是师尊交代的事情,那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目光一转,瞧见小师妹温沅芷只安静地站在一旁,这么久了连一句话都没说。 于是沈烨霖便故意拖长了调子,软绵绵地往她身上一靠。 温沅芷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前踉跄了两步。 只听靠在身上的沈烨霖拖腔拖调地哀嚎起来: “哎哟——师兄我真是命苦啊,不仅当牛做马还要被师弟师妹嫌弃…… 呜呜呜我好难过好伤心,我不想走了,小师妹你就这么拖着着师兄走吧——” 温沅芷艰难的支撑着沈烨霖的重量,但也没恼。 她只是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二师兄,你这般模样若让旁人瞧见,怕是要笑话我们断尘峰没个正形了。” “笑话便笑话。” 沈烨霖在她肩头蹭了蹭,一副耍赖到底的模样。 “反正师兄我今日是没有小师妹的安慰就好不了了......” 见沈烨霖干嚎了半天眼角却不见半点湿意,一旁的殷岁寒终于看不下去,伸手便要拎他后领: “起来。” “诶诶诶——别拽别拽!” 沈烨霖滑溜得像条泥鳅,身子一扭便躲到另一侧,顺势将温沅芷搂得更紧了些。 项闻溪瞧着这出闹剧,忍俊不禁地摇头: “二师兄,你若真走不动,不如让大师兄御剑载你一程?” 瞥见殷岁寒闻此似有拔剑之意,沈烨霖忽的想着不久前自己的惨状,于是立刻站直身子干笑了两声: “那、那倒不必劳烦大师兄了……诶师兄你说奇不奇怪,我忽然觉得浑身又充满力气了!” 他接着理了理衣襟,转眼便恢复了平日那副潇洒姿态。 姬无隅在一旁抱臂,语带戏谑: “方才不是没了小师妹安慰就好不了么?怎的转眼就活蹦乱跳了?” 沈烨霖听后直接冲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什么东西一般: “去去去,这你就别管了。” 温沅芷见此无奈地轻叹。 她怎么觉得这位二师兄有时比她自己更像个小孩子呢? 就是实在有点沉。 见沈烨霖总算安分下来,殷岁寒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终落向温沅芷: “北边严寒,灵力消耗颇巨。诸位趁此修整,检查随身之物,半炷香后启程。” 说罢,他便独自走到一旁,阖目调息。 第53章 不过是一朵聚灵花 待一切收拾妥当,众人便起身准备出发了。 温沅芷已换上了一身新装走在众人中间。 幸好她自己随身带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否则便要穿着先前那身破损的衣衫在秘境里行动了。 此刻温沅芷身上的这条长裙格外引人注目,裙身以石青、豆绿、朱红三色锦缎巧妙拼接,既明艳又不失雅致。 最为亮眼的是垂在身前的朱红蔽膝,其上以绣着栩栩如生的青鸾衔珠图案。 阳光洒落时衣纹间仿佛有光华隐隐流动,竟衬得她宛如自云间翩然而下的仙子,清丽中带着几分出尘之气。 一旁的沈烨霖觉得这身显得温沅芷精神多了。 平日温沅芷多着浅色衣衫。 虽清雅,但看久了却难免觉得素淡。 眼前这一身倒显得她整个人都明丽鲜活了起来。 沈烨霖心下暗想。 待此次试炼结束定要去云锦阁为小师妹多订几件这般明媚的衣裳,她本就应该该这样漂漂亮亮地站在阳光下嘛~ ...... 说是前往极寒之地,但一行人却并不急着赶路,而是直接在秘境里闲逛起来,慢悠悠的往北边挪。 更何况有沈烨霖与姬无隅这两个爱凑热闹的在,所以大家就是哪里有人声喧哗便往哪里去。 因为身为内门弟子,众人平日修炼资源本就丰足。 更何况这等小秘境中的大多东西在内门弟子眼中都并不算稀罕,他们大多只是看看便罢。 这些资源,留给外门弟子取用也好,任其留在秘境中也罢,反正也对自己没啥大用处,带回去也是白白浪费。 温沅芷正觉路途有些乏味,正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同伴闲聊着呢。 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有热闹沈烨霖等人能不凑吗? 更何况人这种物种生来便有些爱看热闹的天性。 于是,就在争执声响起的瞬间,断尘峰的几人已不约而同地围了过去。 争吵声是从不远处林子里传来的。 似乎是两拨人正为一株灵药争得面红耳赤。 天衍宗的内门弟子服饰向来不固定。 虽有统一的内门弟子服,但大多数人更偏爱私服,肯老老实实穿那素白底子门服的人寥寥无几。 例如姬无隅,这弟子服落在姬无隅眼里便是格外不顺眼。 他向来喜好鲜艳的东西,而且姬无隅在外门时就总嫌弃这弟子服不好看,觉得这衣服穿久了就跟奔丧似的。 但又因外门对衣着管束严格,所以姬无隅三天两头就被扣分然后被罚抄书,那段时间姬无隅简直是成为了藏书阁的固定NPC...... 时间久了他就开始烦了,于是这人便索性一鼓作气直接冲进了内门进了断尘峰。 是的,这个姬性男子天赋极高,就是非常的懒! 所以,眼下光看衣着便能断定林子里那两拨人都是外门弟子。 既如此,断尘峰几人更无顾忌。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随后便悄然敛去气息,一个个轻巧地跃上枝头。 大家或蹲或倚,但全都兴致勃勃地朝下张望。 就连素来冷淡的殷岁寒也在其中。 殷岁寒表面确不像爱凑热闹之人,可实际上他却很乐意和沈烨霖还有姬无隅待在一处下棋八卦。 只是他多半只会在旁默默听着,并不会多加评判。 此刻,殷岁寒也隐在树影间,目光淡淡投向林中那场愈演愈烈的争执。 只见那群弟子中有个脸圆乎乎、扎着双髻的女弟子。 那个女弟子气得满脸通红,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声音也带了哽咽,但仍寸步不让。 “你们简直不讲道理!这株聚灵花明明是我先发现的,凭什么要让给你们?” 项闻溪目光微凝,认出了这姑娘。 是罗郁。 那个时常来找自己请教剑招、练起功来不要命的小弟子。 她总是腼腆又认真,项闻溪还是头一回见她气成这样…… 只见罗郁对面站着四人,一女三男。 那三个男弟子如众星捧月般将那名女弟子护在中间,就仿佛生怕罗郁冲撞了她似的。 为首那名男弟子开口道: “罗师妹,聚灵花虽是你先发现的,可没有真正在你手里的话,那终究还是无主之物。况且在外历练,哪有先来后到的道理?” 他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泫然欲泣的女弟子,语气软了几分: “况且……蓁蓁眼下正需这株聚灵花突破。 她毕竟也是你师妹,你就让让她吧。身为师姐,你就大度一些可好?” 罗郁听完这番理直气壮的话几乎要气笑出声。 “彭之炎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你自己听着不好笑吗? 她年纪哪里小了?!崔蓁蓁都快十六了!你告诉我她哪里小? 我不过比她入门早些,所以她叫我师姐,但实际上我甚至还比她小两个月! 她难道是巨婴吗?她想要这些东西不会自己去找吗???凭什么每次都躲你们在后面装可怜装委屈? 还有崔蓁蓁你有完没完,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一路上光逮着我薅是什么意思?!你有病啊!” 那名唤崔蓁蓁的女弟子闻言肩膀轻轻一颤,眼圈顿时更红。 她微微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如蚊蚋,带着哽咽。 “罗师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是我不好,不该和你要这株聚灵花的。 可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我卡在练气中期已经三年了。” 崔蓁蓁轻轻扯了扯彭之炎的衣袖。 抬起头时,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她声音哽咽,带着颤抖的哭腔: “彭师兄,你别怪师姐……是蓁蓁不好,是蓁蓁太不懂事了。” 崔蓁蓁抽泣着,目光怯怯地飘向罗郁,又迅速垂下。 “师姐入门早,天资又好,如今都已筑基了……这聚灵花对师姐而言不过锦上添花。 可我……我若再无法突破,便要被遣送下山了……” 她越说越伤心,几乎泣不成声。 “我不想走……我不想离开宗门,更舍不得师兄们……” 这番话听得三名男弟子心头发紧,看向崔蓁蓁的眼神愈发怜惜。 他们非但不觉得她索取聚灵花有何不妥,反而对咄咄逼人的罗郁更生不满,眼中隐隐透出几分冷意。 就在这时,崔蓁蓁忽然转向罗郁,双膝一屈竟是要跪下。 “师姐,你若实在是气不过就打我骂我吧,只要你愿意把聚灵花给我,我就算是给你做牛做马也可以。” 她抬起泪眼,神情哀切,带着一丝倔强。 “只求师姐……莫要在师兄们面前这般辱我。 蓁蓁从未想过歪曲什么,我只是……只是想留下来啊……” 第54章 谁都不许欺负老实人! 罗郁听完崔蓁蓁那番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她怒极反笑,声音里淬着冰碴。 “行,演,你就接着演。崔蓁蓁,你这身本事不去戏班子真是可惜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子般剜过崔蓁蓁惨白的脸。 “三年了还卡在炼气中期,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不害臊吗? 宗门里谁不知道你前几日又去库房把后头这三位师兄的归元丹领走了?” 她每说一句,语气就更重一分。 “怎么,这三年吞下去的归元丹都是糖豆吗?修为不见长做人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今日这一路你从我这儿明抢暗讨了多少东西?把我当傻子玩很有意思是不是?!” 若换作旁人,或许早被崔蓁蓁那套说辞架住,急着自证清白。 可罗郁没有,因为她已经被气疯了。 她自己本就修炼资源紧缺,今日好不容易攒足勇气进一次秘境竟还要被这伙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薅走辛苦所得。 他们不就是看自己性格好,觉得自己好拿捏吗? 好啊……真是人善被人欺。 靠嫩娘!谁也不准欺负老实人!!!! “要跪?那你跪啊!就算你今天跪折了腿,这株花也休想拿到手! 离不离开宗门和我有什么关系?你的事恐怕也只有你这几位好师兄会在乎了!” 扶着崔蓁蓁的彭之炎闻言脸色骤然阴沉。 他将哭泣的师妹往身后护了护,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偏袒: “罗郁,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蓁蓁再怎么说也是你师妹,不过一株聚灵花,你何至于把场面闹得如此难看?” 他拧着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身为师姐就该有师姐的度量。你这般对师妹恶语相向,传出去成何体统?!” 罗郁怔怔望着眼前彭之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莫名的感觉心口就像被冰水浸透一般凉,他何时变成了这样? 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地断了。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是啊,跟这群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己居然还试图和他们讲道理...... 罗郁已经不想和这一群智障瞎叽歪了,既然自己得不到,那他们也别想得到。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转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一脚狠狠踩在那株聚灵花上。 “......” 彭之炎低头看见那摊狼藉,瞳孔骤缩,双目瞬间赤红,他吼道。 “够了!罗郁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行啊,比谁声音大是吧。 罗郁扯了扯嘴角,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知道像什么话那就别像话了!!! 这劳什子师姐你以为我想当吗?!我真是受够你们这些神经病了!!!” ...... 崔蓁蓁身后那两名男弟子一个叫袁默,一个叫程决。 程决自始至终都沉着脸,见此情形,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他猛地踏前几步,周身灵气翻涌,声音里压着戾气: “彭之炎,你还跟这疯子废什么话?就早该直接替蓁蓁抢过来!” 他目光如毒蛇般锁住罗郁,一字一顿: “既然她敢毁花——那就得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程决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不过瞬息,他手中长剑已携着寒光直劈罗郁面门! 罗郁瞳孔骤缩,几乎凭着本能侧身急闪。 剑锋擦着她的脖颈掠过。 方才若是慢上半分,此刻她怕是早已血溅当场。 程决是真的要杀她。 罗郁心头一寒,反手抽出长剑,转身便与程决缠斗在一处。 起初她剑势凌厉,稳稳压着程决。 可不过数招,一旁的彭之炎与袁默对视一眼竟同时欺身攻上。 三人合围,招招狠辣。 罗郁咬紧牙关勉力支撑,但余光却瞥见不远处那几个原本同行的弟子头也不回地逃远了,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就好似生怕被牵连。 不过最烦人的是崔蓁蓁。 因为她始终缩在战圈外一副受惊模样,但却总在罗郁格挡的间隙冷不丁刺来一剑。 每一次偷袭得手,还要带着哭腔颤声说“我、我是怕罗师姐伤到师兄们……” 罗郁气得几乎呕血。 大姐,你师兄都快把我捅穿了,你还在这怕来怕去?! 罗郁的呼吸越发急促,格挡的力道也一次弱过一次。 对面三人的攻势却愈发狠戾,招招直取要害。 就在程决的剑尖再度逼至她喉前,冰冷的锋刃刺破肌肤的刹那—— 一柄长剑如流光般横掠而至,稳稳格挡在罗郁颈侧。 紧接着,剑气轰然爆开! 澎湃的气浪如怒潮奔涌,将围攻的四人狠狠震飞出去。 见此情形,罗郁怔怔抬头。 直至那抹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 罗郁顿时落下泪来,几乎脱口而出。 “项师姐?!” 方才,一直隐在树梢静静观望的项闻溪本不打算插手。 她原以为罗郁身后那几名同门多少会出手相助,断不至于落入绝境。 可就在她与身旁的温沅芷低声交谈的间隙,却见那几人竟头也不回地逃了。 而程决等人的招式也越发阴毒,他们深谙罗郁剑路。 于是一人佯攻引她格挡,另一人便趁她门户洞开的瞬间,直刺防御薄弱之处。 不过几次来回,罗郁身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连腰间的弟子令牌也不知何时被挑飞,滚落草丛。 若她再晚出手一瞬,那柄剑便会割开罗郁的颈脉。 项闻溪眸光骤冷。 真是……欺人太甚。 断尘峰其余几人也已赶到项闻溪身侧。 温沅芷一眼看见罗郁浑身是血的模样,眉头不由蹙紧。 她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尚未启封的灵丹,直接塞进罗郁手里。 “别哭,”她轻声的说,“先吃。” 温沅芷素来怕生,面对不熟悉的人她憋了半天也就憋出来这四个字...... 可对此时的罗郁而言,这短短四字却比什么安慰都来得有力。 她怔怔握着那枚犹带体温的丹药,又看着眼前这群忽然出现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一直强撑的心防终于彻底崩塌。 罗郁忽然反手紧紧抓住温沅芷的手,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呜哇哇哇——我还以为、以为真要死了……项师姐又救了我一次啊呜呜…… 那群杀千刀的,我这一路上对他们这么好,结果关键的时候又只剩我一个人了,呜呜呜我再也不可怜人了.....” 她一边哭,一边却又捏着那枚丹药往温沅芷手里塞,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这个好贵的啊……你给我吃了自己怎么办……我不能要呜呜呜……” 第55章 你咋这么好 见罗郁越哭越凶,身上的伤口也随着抽泣不断渗出血来,温沅芷有些着急了。 她轻轻挣开罗郁的手。 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指尖一送,便将那枚丹药直接投入她口中。 幸好丹药入口即化,否则温沅芷毫不怀疑罗郁真会把它吐出来。 而且罗郁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吐出来。 倒不是怀疑什么,只是她认得那丹药。 那是上品回春丹,光是这一颗就要三百中品灵石。 她可是要做十几个门令才能攒够这些钱啊!! 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竟就这样毫不犹豫地给她吃了...... 咋能这样好啊。 这个念头一起,罗郁鼻尖又是一酸,眼泪眼看着就要再次决堤。 见她这副模样,一旁还有些发懵的温沅芷也顾不得她身上血迹斑斑了。 温沅芷直接伸出手,将罗郁轻轻的揽进了自己怀里。 她虽比罗郁矮了半个头,但这姿势却正好让罗郁能倚靠在她肩头。 温沅芷轻轻地拍着罗郁的后背,声音柔软得像在哄小孩。 “好啦好啦……先不哭了,伤口会疼的。” 她身旁的沈烨霖、姬无隅与项闻溪则三人径直走向那倒地不起的四人。 殷岁寒却如门神般守在温沅芷身侧一步未动。 他连瞥一眼那几人的兴致都欠奉,沈烨霖方才问他时,他也只淡淡摇了摇头。 另一边,沈烨霖已弯下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因痛楚而蜷缩扭动的四人。 他忽然伸手指向其中动静最大的彭之炎,扭头对姬无隅笑道: “你看他扭得这般起劲,是不是有点像你养的那条蛇?” 姬无隅闻言瞥去一眼,随即轻嗤: “你眼睛怕是出了毛病。我家天仙的身姿那是这等丑态能比的?” 一旁的项闻溪却无半分说笑的心思。 她面沉如水,目光冷冷扫过地上几人,寒声向身旁两位不靠谱的师兄弟问道: “蓄意谋杀同门,按宗门律令该如何惩处?” 沈烨霖闻言神色一怔,他其实已有许久未曾遇到这般蠢笨之人了。 本以为宗门规矩森严,寻常弟子绝无这般胆量,却不料真有如此不知死活之辈。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略作思索道: “唔……这一块不归我管,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先押入地牢,再领五百鞭刑吧。” 一旁的姬无隅闻此摇了摇头,想了想说道。 “怎么可能啊,你这个不是用在恶性造成宗门损失上的处罚吗? 蓄意谋杀同门我记着应该是要把修为废掉,然后放入毒池泡几天再捞出来用鬼藤抽吧。” 听到鬼藤这两个字的时候沈烨霖打了个寒战。 鬼藤这东西他在出任务的时候遇见过,是这玩意浑身都是细密的毒刺。 而且刺上的毒素非但不令人麻痹,反而会数倍放大痛觉。 只要稍稍碰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刺便会死死扎进皮肉里,带来的痛感犹如被利剑贯穿。 所以他可烦鬼藤了,一遇见就放火烧。 沈烨霖想到此处不禁皱了皱鼻子,叹道。 “那可真是遭老罪了。诶,行刑的弟子里不是有江家那两兄弟吗?万一他俩失手抽到自己身上咋整?” “还能怎么弄?直接痛死呗。”姬无隅随口接道。 他随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项闻溪,饶有兴致地问。 “师姐,反正他们迟早也要进毒池的,我能不能先拿这几人试试我刚孵出来的蛊虫?” 项闻溪听姬无隅这么说还真认真的想了想,不过却还是摇头。 “算了吧,动用私刑回头怕是要被师尊罚抄书。 你还不如直接打他们一顿,留口气就行,反正在这儿动手也不算什么大事。” 姬无隅闻言有些失望。 “偷偷的也不行么?唉……算了,我对打架也没什么兴致。” 沈烨霖见他那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你也就对这些虫子最上心。” ...... 见话题从该用何种刑罚一路说到私刑是否可行,躺在地上的四人再也装不下去。 彭之炎等人显然认得沈烨霖他们的,所以未得允许前,谁也不敢贸然起身。 但崔蓁蓁却直接第一个站起来了。 她一动,三人的目光便齐齐落了过来。 只见崔蓁蓁挺直了脊背,微微偏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日光斜照,她眼睫轻颤,颊边还沾着未拭净的尘土,模样看着脆弱可怜。 “师兄师姐......” 她开口唤道,随即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莫大勇气。 “今日之事……确是我们有错在先。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怂恿彭师兄他们来争这聚灵花。 更不该……在诸位师兄与罗师姐交手时,只在一旁看着……” 崔蓁蓁说得慢慢的,每个音节都裹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卑微。 她的眼角有泪光隐隐浮动,在将落未落之时便抬起手背迅速抹去。 那动作轻得像是怕被人察觉,偏偏又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想着……罗师姐天资卓绝,这聚灵花于她或许并无大用,这才斗胆开口讨要…… 是我痴心妄想了,可这花对我实在紧要。 我卡在瓶颈已久,只差这一步……却不想罗师姐宁可毁了它,也不愿让予旁人。” 语至此,崔蓁蓁轻轻回头望向仍倒在地上的三人,声线愈发柔软,却字字句句都将风向引向罗郁。 “彭师兄他们向来敬重罗师姐,只是性子急了些…… 今日许是、许是被罗师姐毁花的举动伤了颜面,这才一时冲动。 又因罗师姐剑术高超,师兄们应对时不得不全力出手,这才险些酿成大祸。” 言毕,她深深低下头去,肩头微微发颤,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 “蓁蓁知道……此事已犯门规,所以不敢求饶。 无论师兄师姐如何责罚,蓁蓁都甘心领受。” 她忽的屈膝跪下,裙摆随意的铺散在地。 “只求……只求师兄师姐们能网开一面,饶过彭师兄他们……一切过错,蓁蓁愿一人承担。” 崔蓁蓁每个字都透着精心拿捏的哀切。 她不哭喊,不纠缠,只将一身柔弱与懂事捧到人前。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这副容貌在外门中是何等惹眼,现在也更该好好用它。 崔蓁蓁深信人心总是偏向柔软懂事那一方的。 以往只要她对人摆出这般姿态,多半能换来对方几分心软几缕宽容。 第56章 行凶呢 崔蓁蓁虽不知断尘峰这几人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但她仍想赌一把。 万一他们并未见得全程呢? 所以她将缘由说得朦胧,将冲突描得模糊,将过错揽得诚恳...... 唯独将罗郁的咄咄逼人与不留余地轻轻点进字里行间。 只可惜,她到底还是将断尘峰的人想得简单了。 待崔蓁蓁将这番话说完,她身后的三位师兄早就已经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什么,当即一个挺身从地上跃起,急急围到崔蓁蓁身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安慰起来。 沈烨霖却眉头直皱,因为他觉得崔蓁蓁讲话太过弯弯绕绕了,虚伪得有些令人不耐。 刚刚罗郁都快被他们砍死了,到她嘴里竟成了不过下手重了些,真当别人瞎了不成。 还说什么愿一人承担。 搞笑呢,就算他沈烨霖答应门规宗法也不会答应啊。 姬无隅将这场面尽收眼底,直接将崔蓁蓁说的话忽视了,只是轻飘飘地开口。 “哟,总算肯起来了?” 那三人闻言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彭之炎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道。 “清师兄师姐明鉴,分明是罗郁毁花在先!蓁蓁年纪尚小,心性单纯,绝非有意触犯门规。 宗门刑罚严酷,她怎能承受得住?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他每说一字,项闻溪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是非不分、颠倒黑白、残害同门…… 这四人当初究竟是如何通过宗门考核的? 见项闻溪神色不对,沈烨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师妹何必动气。” 他语气随意,脸上虽是笑着的,但看向这抱着团的四人时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若实在不痛快,师兄就帮你将他们捆了,你再亲手揍一顿出出气,如何?” 但项闻溪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她语气平淡。 “我没兴致动手。受他们伤害最深的是罗郁,你将他们绑了带去沅芷那儿,让罗郁亲手处置便是。” 姬无隅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有兴致啊!真的不能让他们试试我的小宝贝们吗?” “……随你。” 项闻溪瞥他一眼。 “反正到时候被罚抄书别来找我帮忙。” “啊......好吧。” 姬无隅肩膀一垮,满脸遗憾。 沈烨霖听到师妹的请求自是欣然同意的。 他也懒得再听崔蓁蓁多言,索性从芥子袋中取出几截粗麻绳,利落地将几人一一捆紧,又排作一串,这才顺手提起。 另一边,罗郁的哭声终于渐渐止住。 温沅芷暗自松了口气。 殷岁寒见温沅芷得空了,于是将又蹭得脏兮兮的小师妹拉到身边,往她身上施了一道逐污咒。 见她重新变得干净整齐,殷岁寒这才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罗郁呆呆的望着师兄妹二人这般自然的亲昵动作。 她感觉心头莫名有些涩意,只是垂下眼掩去神情。 因为自己又想起了那几个趁乱逃走的弟子...... 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你们这是做什么?沈师弟怎么还绑上人了?” 一道清越的嗓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温沅芷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讶然抬头。 “纤尘师兄?!” 江无纤不知何时来到这的,只见他斜倚在树枝间眯着眼打量了下方的阵仗,神色直到目光落到温沅芷身上时才舒展开来。 他轻巧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嗯哼,是我呀~” 他笑着蹦跳过来,嘴角扬起明快的弧度,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江无纤一到这边就伸手就捧住温沅芷的脸开心地揉了揉。 “真聪明真聪明~沅沅怎么一听就知道是我?莫非是心有灵犀不成?” 他手劲不小,揉得温沅芷脑袋跟着左右轻晃。 温沅芷心下无奈,江无纤嗓音的辨识度多高他自己心里难道就没点数吗…… 她抬手拍了拍师兄作乱的手,声音被揉得含糊。 “唔……师兄别揉啦!” “好好好~” 江无纤依言停手,转而抬眼看向殷岁寒,朗声招呼道。 “殷师兄也在呀!你上回教我那招可太管用了,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赢过我哥了!” 他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些,语气雀跃。 “师兄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学更厉害的招式!” 殷岁寒略一思忖,答道。 “出去后我尚有事务在身,待此次秘境事了我再传讯于你,约莫两三日后。” “好吧好吧~” 江无纤听此也不纠缠,爽快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还没告诉我呢。” 江无纤眨了眨眼,好奇道。 “沈烨霖为啥要绑那几个人啊?” “哦,此事说来话长。” 温沅芷解释道。 “大概就是他们想杀人夺宝然后被我们撞见了。” “嗯?可是他们很弱啊,这种修为还敢出来害人啊。” 江无纤眉梢微挑。 方才他已探过那四人修为,一个炼气中期,一个筑基初期,两个炼气后期。 还未结丹就敢起这歹念了?真是让自己开了眼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嘛~” 温沅芷抬手,指尖轻轻指向他身后。 “受害人就在那儿哦,她叫罗郁。” 江无纤闻言顺着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一直静立在后方的少女。 只见她眼眶红肿,弟子袍上血迹斑斑,还有多处破损裂口,一看就是被欺负惨了。 哎呦,自己方才光顾着看沈烨霖捆人了竟没留意到她,还怪尴尬的哈哈哈…… 罗郁见他望来,低声问好。 “师兄好。” 江无纤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此时,沈烨霖几人也走了过来。 他将手中麻绳一松那四人便踉跄跌坐在地。 别看这几人刚刚说的比唱的好听,但真到被沈烨霖捆的时候却是拼了命地扑腾。 他甩了甩手腕抱怨道。 “哎,早知该让殷师兄你来搭把手的,闻溪和无隅两个就在旁边看热闹!这四个人比年猪都难按,累死我了......” “嗯?江纤尘?”沈烨霖一抬头,这才瞧见站在温沅芷身旁看热闹的江无纤。 这小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跟着他哥在一起? 沈烨霖向来直接,想到便直接问了。 “你跑这儿来干嘛?你哥呢?” 江无纤双手环胸,有些好笑地看向他。 “我哥先去北边寻东西了,我嫌跟着无聊就自己随便逛逛。这不,老远就瞧见你在这儿行凶呢。” 第57章 苍天饶过谁 “什么叫行凶?!” 沈烨霖立刻不满地反驳。 “这分明是替天行道!你嘴里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果然,江无纤这家伙狗嘴里就放不出什么好屁! “好啦好啦,不跟你争这个。” 江无纤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这几个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总不能接下来六天都带着吧?” 姬无隅闻言皱了皱眉,嫌弃地瞥了眼地上仍在挣扎的几人。 “谁要一直带着?聒噪无用,长得还碍眼。” 他语气冷淡,直接给出方案。 “直接让罗郁把他们打一顿再传讯给师尊,让师尊派人将他们押出去关进地牢就好了。” 在听到地牢二字时崔蓁蓁才终于彻底慌了神,她急忙开口。 “等等!你们误会了,我们真的没有要害罗师姐的意思,我们只是……” 话音未落,一道禁音咒倏地弹来,牢牢封住了四人的嘴。 姬无隅收回手,眉眼间尽是不耐。 他已经懒得再听这些虚伪的辩白了,翻来覆去都在明里暗里说罗郁的不是,吵的人脑子疼。 眼看那四人被禁言咒封了口,只能瞪着眼睛发出呜呜的闷响,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江无纤饶有兴致地蹲下身戳了戳彭之炎,抬头笑道。 “无隅这禁言咒下得倒是干脆啊。不过接下来呢?真让罗师妹打一顿出气?”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投向了罗郁。 罗郁一听,顿时连伤心都忘了,直接乐颠颠地跑了过来。 “打!当然要打!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我恨不得把他们挫骨扬灰!” 沈烨霖听到此满意地点点头。 “我同意!修为低微也就罢了,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 按门规,现在废了他们的修为都不为过。罗师妹你尽管动手,打死了算我的!” “沈烨霖。” 殷岁寒忽然开口,目光淡淡地扫向他。 沈烨霖只觉得后背莫名一凉。 大师兄虽然只是唤了自己名字,但自己却已听出来他是在警告自己别瞎讲话。 ……还怪吓人的。 沈烨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干嘛,我就随口一说嘛……” 项闻溪则走到罗郁身旁,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罗师妹,这四个人随你处置,不必顾忌。留条性命即可,师姐替你撑腰。” “好——!” 罗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身上隐隐作痛的伤也顾不上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慢慢朝那四个面露惊恐的人走去。 “桀桀桀……” 苍天饶过谁啊,狗东西,刚才不是还挺嚣张的么? 她将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收敛神色,回头对众人说道: “那个……师兄师姐,今天真的多谢你们。 我先把他们带到远些的空地再动手,省得碍你们的眼。” 说完,罗郁便牵着绳子将那四人拖向前方的空地。 众人无事可做,便三三两两坐在树下闲聊起来。 江无纤率先开口问道。 “你们接下来是要往北边去么?” 温沅芷抱膝坐在树下,闻言点了点头。 “是呀,我们要去那儿寻药材。” 江无纤了然,手托着下巴,语气里带了些抱怨。 “玉髓芝是不是?唉,那东西可难找了,通常只在溶洞深处才生着,麻烦得很。 要不是为了治怜的病,我和月才懒得这样东奔西跑……” 沈烨霖素来与江无纤不太对付,听了便翻了个白眼,话里透出几分阴阳怪气。 “那你还在这儿闲逛让江孤月一个人奔波卖力?你倒是会享福哦~” 江无纤皮笑肉不笑地顶了回去 “少管我,沈烨霖,你嘴巴闲可以去舔恭桶。” 他这话说得可谓是很难听了,但沈烨霖却不恼,只是斜睨他一眼,想也不想的回敬道。 “有这功夫还不如和你哥多搜几个地方找找玉髓芝。就你这性子,怕到时候连恭桶都舔不上热乎的。” “......” 江无纤真是没招了。 每回自己和他斗嘴,无论自己话说得多难听,沈烨霖总能面不改色地接住,再原样怼回来。 沈烨霖是不是有病啊?嘴怎么能毒成这样? 真够烦人的,果然全天下和自己最不对付的就是他了!!!! 眼见气氛越发紧绷,温沅芷生怕这两人真动起手来,连忙出声打圆场。 “好啦好啦,都是同门,和和气气的多好呀。” 说着,她便低头去翻自己的芥子袋。 不一会儿就取出了方才寻到的凝露草。 “对了,我们刚采到些凝露草,年份挺足的,对眼睛特别好。你带回去给怜师兄吧~” 温沅芷将凝露草轻轻放进江无纤手里,示意他收好。 江无纤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直直看着手中灵气氤氲的药草,有些惊讶道。 “这凝露草……得有五十年了吧?沅沅,你们从哪儿找到的?” 温沅芷闻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 她可不敢说出自己是单挑筑基巅峰的蛇妖重伤之后才在湖底找到这一小片凝露草的...... 要是这话要是和江无纤说了他准会转头就告诉敕明峰那几位的。 她自己已经被自家师兄师姐念叨得够呛了,再加上敕明峰的人……她怕是当场就要被超度了。 于是温沅芷干巴巴地笑了笑,含糊道。 “就、就在一个湖底偶然发现的……哎呀师兄你别问那么细嘛,收着就好啦!” 一旁的姬无隅却显然有些不满。 因为他始终无法接受小师妹将几乎拼了性命才寻来的珍贵草药就这样轻飘飘地送了出去。 还是送给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男人。 “是啊。” 姬无隅语气微凉,意有所指道。 “为了这几株偶然发现的草和蛇妖决斗,最后差点连命都搭上,真不知怜师兄日后该拿什么来谢这份心意......” 江无纤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倏地起身,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温沅芷,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江无纤灵力探去时只觉温沅芷体内灵力微乱,不过裸露在外的肌肤倒不见明显伤痕。 他稍稍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强硬的挽起了温沅芷的衣袖。 这一看让他整个心都揪了起来。 只见那截原本白皙柔软的手臂上此刻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血痂新结,狰狞交错,触目惊心...... 江无纤指尖一颤,眼底瞬间涌上浓浓的心疼。 第58章 原来我很重要吗? 见江无纤忽然沉默,温沅芷便也垂下了眼试图将手臂从他掌心抽回。 察觉到她的动作,江无纤不敢握紧,怕弄疼她。 指尖一松那截衣袖便轻轻滑了出去。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江无纤心头,堵在喉间,又漫进声音里。 为什么要对怜玉骨这样好?好到连性命都能不顾……明明相识不过数日。 “为什么……”他低声问,语调里藏不住的委屈,“怜玉骨究竟有什么特别,值得你为他这样冒险?” 江无纤现在就像只蔫巴巴的小猫。 温沅芷见状其实有些心虚。 这凝露草本是她与蛇妖缠斗时偶然发现的,但不知怎的,众人都误解成她是为了取草才豁出性命去搏斗。 “其实不是那样……” 温沅芷试图解释,声音里有些急促。 “这凝露草是当时……” 话未说完,便被江无纤轻声打断了。 他将那株凝露草重新放回温沅芷怀中。 “这草……还是你亲手交给怜更妥当。” 江无纤移开视线,声音低低的。 “我去送,不合适。” 温沅芷低头看着怀中的药草,再抬眼时,正对上江无纤那双湿漉漉的异色眼眸。 心口莫名一软,那些解释的话忽然就消散在唇边。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发顶,直到指尖传来柔软触感才恍然回神。 只见江无纤微微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难过呢?” 温沅芷轻声问。 “若是你的眼睛受了伤,我也会这样不留余力地为你寻药的。” 说着,她浅浅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晨光里漾开,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至于为什么……或许只能说,你们每个人在我心里,都占着特别重要的位置吧。” 算啦算啦不解释啦,这样就挺好。 至于这凝露草的来龙去脉本就是一桩小事,到手了后谁会深究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毕竟温沅芷始终记得自己初入宗门时的念头——提升大家好感然后抱大腿! ...... 原来……自己在她心中,也占着很重要的位置么? 江无纤依旧垂着眼,唇线抿得有些紧,瞧着仍是不太开心的模样。 只是那白玉似的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因为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早在温沅芷说出“占着特别重要的位置”时便已悄然散了大半。 先前那些关于她是否爱慕怜玉骨的胡乱揣测此刻也被他自己轻飘飘地抛去了九霄云外。 现在盘桓在江无纤心头的是另一桩更没道理的事。 明明沅元年纪尚小,身量也未完全长开,可方才笑起来时......怎么会,这样好看呢? “好啦,别不开心了。” 温沅芷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眉眼舒展,带着安抚的笑意。 “我早就服了丹药,身上的伤早就不疼啦,不必担心。” 说着,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重新并肩坐下。 温沅芷也开始与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无纤却忽然变得异常沉默。 沈烨霖用余光瞥了他好几次,心头莫名有些不适应。 这家伙怎么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该不会是……听了无隅那番话后暗自吃味了? 沈烨霖撇了撇嘴,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可恶,这事而明明自己这个正牌师兄都还没说什么呢。 “江无纤。”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怜玉骨和宿云微那两人呢?” 江无纤闻声微微回神,眼睫轻颤了一下。 反常的是,他并未如往常那般与沈烨霖呛声,只是语调平静地答道。 “他们二人不久前也跟着去北边了。” 沈烨霖一时语塞。 “……哦。” 他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忽然觉得这对话有些索然无味。 一旁的姬无隅简直要无聊透了。 他百无聊赖地转了转眼珠,索性将偷偷带进来的天仙光明正大地托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盘弄起来。 “罗师妹还没好么?” 他拖长了调子问,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那冰凉滑腻的鳞片。 项闻溪侧耳听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痛呼声笑着摇了摇头。 “听动静,应当快……” 她话未说完,笑意却在瞥见姬无隅手中之物时骤然凝固。 “无隅。” 项闻溪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紧紧锁住了对方手中那抹幽蓝。 “你何时把蛇带进来的,晏长老不是叮嘱过你不要带的吗?” 仿佛听懂了这问责之意,盘踞在姬无隅掌心的天仙倏地昂起头,细长的身躯灵巧地一旋便紧紧缠上了他的小臂。 它回转脑袋,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盯向项闻溪,吞吐着猩红的信子,那身湛蓝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异而炫目的光泽。 “你说天仙啊?” 姬无隅眨眨眼,神色无辜极了,甚至还用手指亲昵地蹭了蹭小蛇的三角脑袋。 “哎呦,这小家伙自己偷偷躲进我衣领里跟来的嘛,我也是进了秘境才发觉。” 他神色虽满是无奈,但语气实在说不上是诚恳。 但也实在不怪项闻溪反应如此之大。 因为她在小时候被蛇咬过,所以直到现在都不喜欢蛇。 当然项闻溪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所以作为天仙主人的姬无隅并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姬无隅至少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拿出来盘。 项闻溪随后只是默不作声地向旁边挪远了些,不再转头去看。 姬无隅只当师姐是不喜蛇类,并未多想,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臂上的幽蓝小蛇。 不多时,罗郁便带着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四人回来了。 她步履轻快,眉眼间那股郁气消散殆尽,整个人瞧着精神焕发。 “师兄师姐我解决完啦!只是要麻烦你们帮忙联系人将他们带出去了!” 温沅芷目光闻言扫过地上进气少出气多的四人,又重新落在罗郁身上,带着些关切的说。 “等他们被带走后你想作何打算?要与我们一同走么?” 听到这邀请,罗郁眼睛亮了一瞬,有些感激的看着温沅芷。 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明艳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豁达与释然 “不用啦,多谢师姐好意。只是我丹田受损,须得回宗门好生调理才能恢复。再跟着你们走下去也只会是个累赘……” 她顺脚踢了踢边上瘫软的人影,语气轻快。 “况且能亲手教训这四人,我已经心满意足没什么遗憾了。” 第59章 极寒之地 项闻溪此时站起身朝着罗郁走去。 见自己爱慕之人一步步走近,罗郁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绯红。 罗郁脑中开始飞快地闪过自己从见面以来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她生怕自己无意中曾有半分失态损了她在师姐心中的印象。 “项、项师姐……”她眼神微微躲闪,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紧,“是……是有什么事情吗?” 项闻溪抬手轻轻拍了拍罗郁的发顶,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家师妹。 “你的东西,被他们抢去了不少吧?” 她眨眨眼,目光随意扫过地上那四个瘫软的身影。 “将他们的芥子袋都取走好了。 里面除了你的物件,应当还有些别的好东西。”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 “这便当作是你给自己的对此番未能完整试炼的补偿吧~”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不过罗郁嘴上虽是说着不好意思,但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 她直接利落地俯身去摘那几人腰间的芥子袋。 没过多久,殷岁寒已联系好了接应的人,只需要罗郁在原地等一会就可以了。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准备重新出发。 看着罗郁独自站在原地,浑身狼狈的模样,温沅芷心中仍是放不下,便与项闻溪一同走了过去。 两人不由分说的往她手里塞了好些疗伤丹药、干净衣裳,还有几样小巧的护身宝物。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罗郁鼻尖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临走前,温沅芷回头望了望那个眼眶红红的少女,笑着挥了挥手。 “下次见,照顾好自己。” ...... 经过这一番波折,时间已近傍晚。 众人略作商议,决定不再四处瞎逛,而是径直往极寒之地出发。 “那边寒气极重,沅沅,你可带了那件白狐斗篷?若没带,师兄这件给你披上。” 沈烨霖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抖开他那件色泽如火的红狐斗篷便要往温沅芷肩上披。 不过温沅芷却侧身轻轻避开了。 她没忘记沈烨霖先前说过自己最是畏寒,要是自己穿了他穿什么? 于是温沅芷摇了摇头。 “不必了师兄,我带了的。你不是怕冷么?这斗篷还是你自己穿好些,莫要着凉。” 沈烨霖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在此时成了回旋镖直直的插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可谓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一边的姬无隅和江无纤则是厮混在一块儿了,两人瞧着这边的动静,正压低声音嘀嘀咕咕,嘴角还挂着看热闹的笑意,似是在嘲笑沈烨霖。 ……这两人,真是碍眼得很。 沈烨霖气鼓鼓的想。 殷岁寒却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旁若无人地将温沅芷带到一旁。 “前方寒气极重,你如今的修为尚不足以抵御。” 他朝着温院子芷说。 只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显得这副关心有点诡异。 “现在便把御寒的衣物穿好。待会儿御剑疾行,便不便再添衣了。” 温沅芷乖乖点头,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雪白蓬松的毛绒斗篷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那斗篷格外宽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其中,只露出一颗圆润的脑袋。 殷岁寒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温沅芷的头发整理好,抬手将斗篷后宽大的兜帽轻轻拉起罩在她头上,又俯身细致地将帽檐两侧缀着毛球的系带整理好,打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做完这些,殷岁寒便跃上长剑,载着裹成一团的温沅芷率先破空而去。 余下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御起法器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极寒之地温沅芷便越感到一种刺入骨髓的冷。 这与北境的严寒截然不同。 北境的风雪虽烈,却尚存一丝喘息的余地,多穿点衣服就能温暖起来。 而此地的寒意却仿佛能冻结呼吸,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楚。 寒气穿透厚重的斗篷直往骨头缝里钻,温沅芷甚至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冷的僵硬麻木了。 殷岁寒似是察觉到身后小师妹正微微发颤,于是他御剑的速度悄然缓下几分又向温沅芷身上施了几道保温咒。 倒并非温沅芷娇气。 实在是这极寒之地近年灵力日益狂躁,空气中无处充斥着暴烈紊乱的冰灵力。 据估测,此地的体感温度早已跌破零下三百度,绝非是寻常修士可轻易承受的。 眼见已接近极寒之地的外围区域,殷岁寒便操控飞剑缓缓下降。 再往深处去便不可行了。 里边风雪蔽天,视野极差,加之灵力场混乱扭曲,御剑飞行极易迷失方向。 而且殷岁寒最怕一个不注意撞到山。 温沅芷自剑上跳了下来,她举目四望,天地间唯余莽莽雪白,唯有不远处竟还生着些树木。 虽被积雪浅浅覆着,不过枝干却依旧挺拔苍劲,在这绝寒之境中透出惊人的生命力。 这里的树都不会被冻死的吗?温元芷想。 她都感觉自己快被冻透了。 要不是有大师兄的那几个保温咒,自己早在天上的时候就成冰雕了。 “我的天,这里怎么这么冷的。” 沈烨霖此时已裹上了那件原本要递给温沅芷的红狐斗篷,鲜艳的颜色在雪白天地间格外扎眼。 他嘴上虽不住抱怨,行动却不见多少瑟缩,甚至还有余力追着江无纤跑闹了一圈。 几番跑动下来,沈烨霖周身竟蒸腾起薄薄的热气。 他索性将斗篷一解随手搭在臂弯里,一副浑不畏寒的模样。 姬无隅都有些无语了。 刚刚光属沈烨霖和江无纤喊冷喊的最大声,现在下地又开始瞎跑了。 他们是小孩子吗?这俩货真是神人。 温沅芷见状也试着在原地轻轻踱步,想着让身子暖和一些。 忽然,她脚尖踢到了雪下某个硬物。 她蹲下身,只见眼前是一截深褐色、状似根茎的东西。 ……这是什么? 温沅芷稍稍凑近了些,隐约嗅到一丝清冽的香气。 她的好奇心起来了,莫名的想将它挖出来细看。 可是在是冷,自己又实在不愿将手从暖和的袖中伸出。 正巧沈烨霖溜达着经过,头顶还蒸腾着跑闹后未散的热气。 温沅芷抬头眨了眨眼。 嘿嘿...... 第60章 咋这么大 “沈师兄,沈师兄!” 温沅芷轻轻唤了两声。 沈烨霖闻声便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怎么啦小师妹?找师兄有事?” 温沅芷示意他蹲在自己边上,朝雪地里那截凸起的根茎抬了抬下巴。 “沈师兄,我想要那个,你帮我挖可以吗?” “嗯?当然可以呀,这啥东西?” 沈烨霖眯起眼打量了几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不过既是小师妹开口,他便干脆地挽起袖子。 “管它呢,你要咱就挖!” 温沅芷蹲在一旁,看着他徒手刨着雪,老实答道。 “我不知道诶。” 殷岁寒去前方探路了。 余下几人没什么事,只见沈烨霖和温沅芷凑在雪地里埋头刨着什么,所以不由好奇的围拢了过来。 “你们蹲在这儿挖什么呢?” 姬无隅领着项闻溪与江无纤在对面蹲下,好奇地探头。 “不知道。” 沈烨霖头也不抬,积雪在他手下簌簌松动。 “小师妹想要我就挖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几人闻言都露出了然的神色,没觉得有啥不对。 江无纤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那截露出的根茎,歪着头问。 “沅沅原来喜欢这样的东西吗?”看着可真像块老树根。 项闻溪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却想。 若是温沅芷当真喜欢这类物件,待会儿自己也去附近寻寻看好了。 不一会儿,根茎周围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冻得坚硬的土层。 沈烨霖握住那截根茎,稍一用力,便将它从冻土中拔了出来。 只见那根茎下面吊着个红色的不规则果实,看有沈烨霖头那么大了。 “豁。” 温沅芷看着那东西不受控制的诧异了一下,因为是在是有些丑。 项闻溪盯着眼前的东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接连抛疑问。 “这是地藤啊?这里怎么会有地藤??地藤能长到这么大的吗???” 在她的印象里地藤的果实最大也不过半个手掌大小,可眼前这个竟足足有头颅那么大。 变异了??? 沈烨霖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反问。 “啊?我不知道啊?地藤不是在寒冷的地方活不了吗?” 一旁的温沅芷同样满脸困惑,她眨了眨眼问道。 “这个东西很好吗?” 地藤是什么她也没听过啊,值钱吗? 江无纤默默挪了过来,拍着温沅芷的肩膀认真的说。 “师妹,苟富贵,勿相忘。” 姬无隅看着江无纤这副样子直接抬手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随即向着温沅芷解释道。 “地藤的果实很珍贵的,是治疗经脉断裂的主药之一,市价大约一两值二十枚上品灵石。 眼前这个……看着恐怕得有两三斤重了。这里差不多600上品灵石,师妹,你要发财了。” “六、六百上品灵石?!” 温沅芷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颗上品灵石就值一万中品灵石了,她身上一套衣服首饰下来才不过四百多中品灵石。 “真……真的值这么多?” 她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了,脑子里飞快地换算着这笔横财能买多少丹药多少符箓还有多少衣服。 沈烨霖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地藤果。 他掂量了一下,咂舌道。 “好家伙,真够金贵的。” 姬无隅肯定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颗异常硕大的果实上,也带着几分惊奇。 “寻常地藤果不过鸽卵大小。而且这里温度冷的能冻死人,地藤怎么会长这里呢?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项闻溪凑的更近了些,她仔细端详着果实与根茎的连接处,又看了看被沈烨霖刨开的冻土,眉头微蹙。 “无隅说得对。地藤喜温,多生于灵气充沛的林地。 而这里冰封万丈,土硬如铁,绝非其生长之地。而且你们看这根系。” 她指了指那截粗壮的根茎。 “深入冻土,抓握极牢,倒像是在此地扎根了许久,甚至适应了严寒。” 江无纤的关注点则更实际一些。 “不过这东西怎么处理?直接整个卖掉还是找炼丹师处理? 这么大一颗,药效会不会也特别猛?会不会有人不信这是地藤果啊?” 沈烨霖挠了挠头,认真琢磨起来。 “这玩意儿……直接拿出去卖,怕是没人信吧?个头太离谱了,搞不好被当成造假骗人的。” 他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果实,转向温沅芷。 “要不……咱们拿去抱朴峰?请丹堂的人帮忙炼成地藤液?精炼后的药液更纯粹,也更好出手,说不定价钱还能往上抬抬。”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温沅芷。 “沅沅,你觉得呢?” 一连串的提议砸下来,让还懵着的温沅芷更加不知所措。 她起初只是对雪地里那截凸起有些好奇,顺口请师兄帮忙挖一下,哪能想到竟挖出这么个烫手又金贵的大宝贝。 “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下意识地光在沈烨霖和对面三人之间游移,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和茫然。 “师兄师姐,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 沈烨霖被她这么一看,刚冒出来的那点主意又缩了回去。 他擅长动手,挖坑刨土不在话下,可处理这种牵扯到巨大利益和潜在风险的东西就有些抓瞎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又挠了挠头,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个……确实得好好合计合计,要不等大师兄回来问问?他脑子好点。” 说曹操曹操到。 几人正围着地藤果七嘴八舌,一道清冷的声音便从侧后方传来。 “……你们聚在此处做什么?” 殷岁寒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他已悄然返回。 他的目光扫过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最后定格在沈烨霖手中那抹醒目的暗红上。 “哪来的这么大的地藤果,你们抢劫去了?” 殷岁寒眉峰微挑,显然也有些意外。 沈烨霖立刻挺直腰板,指向地面,又指了指身旁的温沅芷,声音洪亮。 “地上挖的!是沅沅发现的,大师兄你快给掌掌眼,这真是地藤果吗?我们正愁不知该如何处置呢!” 地上挖的?地藤能长在这极寒之地?殷岁寒还以为那坑是沈烨霖闲的没事干挖着玩的。 想到此,他正了正神色缓步走近,并未伸手触碰,只是凝神细看。 “这东西是地藤果无疑,而且年份极久,药力磅礴。” 殷岁寒示意几人起身退至自己身后,随即手腕轻转,惊鸿无声出鞘。 剑锋并未触及地面,只凌空轻轻一划。 霎时间,以他为中心,一股磅礴的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方圆十丈内的积雪尽数拂去,露出底下坚硬如铁的冻土地表。 “看地面。” 殷岁寒收剑入鞘,声音平静。 众人依言低头细察。 只见被清理出的地面上,以先前挖掘点为核心显露出一片明显的暗沉区域,色泽近黑,与周围灰白的冻土截然不同。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片暗色冻土表面,布满了近乎与土石融为一体的螺旋状纹路,层层叠叠着向四周蔓延。 第61章 石头剪刀布 “这是……地藤的根须网络?” 项闻溪讶然。 殷岁寒蹲下身,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轻轻点在那暗色冻土上。 “此地寒气虽重,但地下深处应有一缕极微弱的地脉暖流经过,且灵气异常精纯。 这株地藤应该是不知多少年前机缘巧合落在此处,为了生存所以拼命向下探伸并以此为基,顽强存活下来。 年深日久,它不断吸纳那精纯灵气与地脉暖意以此抵抗地表严寒,最终自身发生了异变,不仅体型远超同类,其属性恐怕也……” 他顿了顿,看向那颗硕大的果实。 “寻常地藤果性温平。此果历经极寒与地暖淬炼,又吸纳特殊灵气,药性可能变得极为奇特,或许寒热交融,或许另有神效。 但最大的可能是蕴含着未知风险,直接服用或用寻常炼丹之法炼化应该不行。” 一番话让众人恍然大悟。 温沅芷看着那颗果实,兴奋渐渐冷却。 她想了想,抬头对殷岁寒道。 “殷师兄,那依你看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殷岁寒略一沉吟,道。 “此物罕见而且药性不明,贸然出售易惹祸端,也难估其真正价值。 你回去之后交给师尊,让师尊交由闻人峰主鉴定处理最为稳妥。 处理完后闻人峰主会重新交付到你手上的,不会让你吃亏。” 他看向温沅芷。 “当然,这是你的东西,结果由你决定。” 几人闻言都赞同的点头。 江无纤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不能立刻换成亮晶晶的灵石,但也知道殷岁寒说得在理。 温沅芷心中一定,有了决断。 她对着殷岁寒认真点头。 “嗯,我听师兄的,回去就拿去给师尊处理。” 虽然六百上品灵石的冲击很大,但师兄师姐们和殷师兄的考量更周全。 宝物虽好,也得有命享用才行。 “那我们现在先把它收起来吧”温沅芷说。 殷岁寒颔首,取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玉匣。 “此乃寒玉匣,可保灵物气息不泄,药力不散。暂且封存于此比较好。” 沈烨霖经过温沅芷同意后才小心地将地藤果放入玉匣中。 殷岁寒合上盖子,打上几道封印符箓,然后递给温沅芷。 “收好。” 温沅芷郑重接过,将玉匣放在芥子袋里。 插曲过后,众人心神稍定。殷岁寒这才说起正事。 “江孤月刚刚与我通讯,约三十里外有一处背风冰谷有天然洞穴,他们就在那里修整。 不过途中需经过一片冰隙地带,御剑去的时候记得小心点。” “是,殷师兄。” 几人齐声应道。 队伍再次启程。 温沅芷跟在沈烨霖身边,忍不住又摸了摸储物袋。 沈烨霖见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怎么啦小师妹,还想着那宝贝呢?这有什么的,等回去师兄给你个更好更值钱的!” 温沅芷被他逗笑,点头笑道。 “嗯!谢谢沈师兄帮我挖出来。” “跟师兄客气什么~” 沈烨霖大手一挥,随即又兴致勃勃的看着温沅芷。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肯定是会有好多好东西的。 沅沅,你等会儿再瞅瞅说不定还有呢。” “嗯!” 温沅芷兴奋点点头。 ...... 一行人很快便寻到了江孤月所说的洞穴。 但洞内却空无一人,不过在地上熄灭的篝火余烬旁正静静躺着一张格外显眼的小纸条。 江无纤上前拾起。 只见纸上几行字迹飘逸,末尾还画着一只眯眼笑的狐狸。 【你们来得太慢啦,我和怜还有云微先下去探路喽~】 “哦,我哥他们先下去了。” 江无纤读完,回头说道。 殷岁寒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幽深的洞穴深处,开口道。 “江孤月先前传讯同我说前方有三处分叉路口。 为求稳妥,接下来我们需两两一组,分头探查……” 话音未落,沈烨霖已迫不及待地举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殷岁寒。 “大师兄!我想和沅沅一组!” 江无纤哪里肯依。 他正想着这洞穴里万一藏着些地缚灵,怨魂之类的阴秽之物什么的。 那这岂不就成了他大显身手、展现男子气概的绝佳机会的嘛~ 到时候大显身手后护得师妹周全,好感度还不得噌噌往上涨?江无纤连摆什么姿势都想好了。 所以他立刻不甘示弱地凑上前说道。 “我也要和沅沅一组!你天天没个正经能顶什么用?” 沈烨霖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没好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 “切,臭画符的,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过我再说这话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眼瞅着那熟悉的斗嘴氛围要升级成撸袖子比划,马上就要掐起来了。 殷岁寒见状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及时出声打断。 “够了,莫要耽搁。既如此,还是按老规矩,猜拳定组。” 殷岁寒话音落下,沈烨霖和江无纤立刻像两只斗鸡般面对面站定,互相瞪了一眼,同时将手背到了身后。 “石头、剪刀、布!” 经过两轮的猜拳,结果立马出来了。 “啊?”沈烨霖傻眼了。 江无纤也愣住了,没想到两轮过后竟是这个局面。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小声嘀咕着。 “运气真背……” 最终分组落定:姬无隅与温沅芷一组,沈烨霖与项闻溪一组,殷岁寒则与江无纤一组。 沈烨霖和江无纤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几分悻然。 虽未得偿所愿,但这结果……似乎也不算最坏。 至少对方也没能如愿和温沅芷一组!!! “好了,既已分出胜负,便如此定下。” 殷岁寒一锤定音,阻止了可能再起的口舌。 姬无隅主动走到了温沅芷的身边,眉眼弯弯,显得那双绿眸异常漂亮。 “师妹,接下来就请多多指教了哦。” 温沅芷笑着点点头。 “好,那就要请师兄多多费神照顾我了。” 见众人都在自己搭档边上站定了,殷岁寒不再多言,只最后叮嘱一句。 “各自小心,保持联络。若遇无法应对之情况,即刻退回或传讯求援。出发。” 指令既下,几组人便不再耽搁,走到分叉口处时选了个顺眼的就进去了。 第62章 菌丝 姬无隅与温沅芷选了最左侧那条岔路。 一进入,外面的光线便被彻底吞噬,四周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岔路里没有外面那般寒冷刺骨。 姬无隅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盏古旧的油灯,指尖轻弹,豆大的火苗便安稳地亮起晕开一团昏黄温暖的光域,勉强照亮了脚下丈许之地。 两人便借着这微弱光芒一前一后,小心地向深处探去。 这条通道是天然形成的,并无人工开凿痕迹,触目所及皆是粗糙冰冷的岩壁,除了他们的呼吸与脚步就没有别的声响了。 温沅芷很怕黑,光是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道路她就开始起鸡皮疙瘩,所以她控制不住的就想贴着姬无隅走。 姬无隅察觉到了身后那点动静。 于是他脚步不着痕迹地慢了下来,待到温沅芷几乎与他并肩才侧过头借着灯光看向她有些紧绷的侧脸。 “怎么了,害怕吗?” 温沅芷闻声抬头,对上师兄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那点强撑的镇定便散了。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嗯,师兄我怕黑。” 温沅芷没有逞强,就这样坦率地承认了。 姬无隅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还以为这小师妹会硬撑着说不怕呢。 于是姬无隅自然而然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向上,语气带着点安抚的调侃。 “那要不要牵着师兄的手走?” 话音刚落,一只冰凉便飞快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姬无隅又是一愣,他本是半开玩笑的。 他没想到师妹答应得如此干脆,动作更是毫不客气。 不过但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和那份依赖让姬无隅心头微软。 他只得无奈地低笑了一声,反手将那冰凉的小手稳妥地包拢。 “手怎么这样凉?” 他微微蹙眉。 “可是还冷?要不要再加件衣裳?” “不用了师兄,我体质就这样。” 温沅芷摇了摇头,问道。 “我们来这里是找灵髓芝的对吧?” 姬无隅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他有些想回自己的院子睡觉了。 “对啊,顺便找一下江孤月他们,只不过这里灵气也不重啊。 走这么久连根毛都没有,不知师兄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正走着,温沅芷脚下忽然一软。 “啪嗒——” 水声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甚至荡开一点回音。 她低头看去,靴尖已没入一片湿漉漉的凹陷中,深色水渍正缓缓渗进石缝。 温沅芷皱了皱眉,没急着把脚抽出来,反而借着壁上微光仔细打量那处水坑。 坑不大,边缘却异常清晰,像刚被人泼了一碗水,可四周石面干燥粗糙,半点水痕也无。 “这么干燥的洞穴怎么会凭空出现个水坑?” 姬无隅没接话,只将手虚按在她身侧,阖目凝神。 灵识如水波般无声铺开,拂过石壁、地面、头顶垂落的钟乳...... 但一切如常。 没有阵法波动的痕迹,没有妖气残留,就仿佛这水是从石头里自己沁出来的一样。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话音未落,整条地道骤然震动起来。 虽不知变故从何而起,但此时已深处其中,进退皆难。 姬无隅反应极快,一把将温沅芷揽入怀中紧紧护住,同时左手疾挥,两道金刚符已落在二人身上。 符光刚亮,脚下石道便轰然开裂。 二人就这样直直向下坠去。 温沅芷被姬无隅牢牢护在怀中,脸颊紧贴着他胸膛,眼前一片昏暗,只听得碎石簌簌滚落,风声在耳畔呼啸不止。 她心中不安,忍不住出声问道。 “师兄你还好吗?” 不过片刻,姬无隅平稳的嗓音便自头顶传来。 “怕什么?没事,快到底了,抱紧我。” 话音方落,黑暗中忽传来“咔哒”一声机关转动之响。 紧接着,二人身形一顿,已稳稳落在地面。 姬无隅松开手臂,将温沅芷轻轻放下。 她抬眼向四周望去,只见景象已然大变。 此处是一个比上方那条狭窄小道开阔不知多少的洞穴。 一株由莹润玉石雕琢而成的巨树矗立在空间中央,树冠上方悬着一个圆盘,想必便是方才触发开合的机关。 洞穴四周空旷,唯见脚下地面覆着一层白茫茫的东西,似雪非雪,绵密如絮。 温沅芷心中好奇,蹲下身便想伸手去触。 不过指尖还未碰到,整个人就被姬无隅一把提溜了起来。 “师兄?” 温沅芷有些懵的喊道。 只听姬无隅带着几分好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好奇乱碰哦,这些应该是菌丝,不知道有没有毒呢。” 温沅芷一听立刻老实了,乖乖不再乱动。 姬无隅见她安分下来,便将她重新放回地面。 他本打算将温沅芷一路抱着走的。 小师妹身上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揽在怀中确实舒服。 可转念一想,若真遇上什么危险,抱着师妹反而难以施展身手。 于是姬无隅改为牵起她的手。 “我们顺着菌丝去看看尽头长着什么。可别再乱摸了,万一菌丝顺着爬到你身上,师兄可没法子救你。” 他朝温沅芷眨了眨眼,随即牵着她往菌丝最密处走去。 “菌丝爬到身上会怎样呀?” 温沅芷仰起脸,眼里满是好奇。 姬无隅瞧她那模样,忽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便故意摆出为难的神色。 “会从你身上长出小蘑菇来哦。到那时候……师兄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温沅芷把这话当了真,神色不由凝重了几分,悄悄朝姬无隅身边又靠近了些。 不多时,二人便走到了菌丝最密处。 只见那里生着一丛大大小小的蘑菇,个个莹润漂亮,将昏暗的角落映得幽幽发亮。 小的不过手掌般大,大的却几乎有温沅芷的脸庞那样大。 温沅芷望着那簇蘑菇,心中好奇,并未留意姬无隅的神情变化,只抬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师兄,这是什么蘑菇呀?有用吗,我们能带走一些吗?” 姬无隅望着眼前这片温润光华,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什么好东西都能被他们撞见? 这般想着,他怔怔地低声开口: “笨蛋,这哪里是蘑菇,这是石髓芝啊……” 第63章 看到江孤月了吗 “噢噢,石髓芝啊……啊?” 温沅芷先是一愣,随即也懵了。 这不是怜师兄治眼疾正急需的药材吗?竟就这样被他们遇上了?? “那、那年份够不够呀?”她连忙追问。 姬无隅蹲下身细细察看,点了点头。 “够的。这里最小的也有五十年,最大的怕是二百余年都有了。 治怜玉骨的眼疾,五十年的石髓芝便已足够。” 温沅芷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蹲到姬无隅身边,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片温润的光华。 但她没有直接伸手采,因为姬无隅刚刚说过菌丝会爬人的身上...... “师兄,我们可以采嘛?” 姬无隅闻言笑了笑,随即从芥子袋里掏出了两把小刀,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呢,像这种比较小的就不要动了,挑大的采,小的就让它们继续长吧。” 于是,二人便蹲在莹莹微光里割着石髓芝,不一会儿,几株足年份的石髓芝便稳妥地被割了下来。 温沅芷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望着手边莹润的芝体,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起怜师兄之前赠她的那张小周天护体符。 温沅芷之前私下问过项师姐后才知道那符箓珍贵,甚至几百上品灵石也未必能求到,更遑论有价无市。 这份人情她一直记在心里,总想着如何回报。如今眼前这些石髓芝不正是对怜师兄最好的礼物么? 一共割下来十棵石髓芝,姬无隅直接将这十株平分了。 只是他将其中年份最足、成色最好的几株都分给了温沅芷。 “沅沅,这些你仔细收好。以后万一有需要的你就拿出来应急。” 说罢,他指向岩壁间那些尚未采撷仍在幽幽发光的石髓芝说道。 “给怜玉骨的你自己随便在这里挑个顺眼的采下来给他好了,大的太贵了。” 温沅芷点头应下,但内心还是想怜玉骨能快些恢复好。 于是她只是随便挑了几个放芥子袋里,准备等回去后再给怜玉骨好的。 要是直接说出来自己的想法姬师兄应该会不开心,所以温沅芷就没说了。 可她这点小心思又怎能逃过姬无隅的眼睛。 他只得轻轻一叹。 能怎么办?毕竟是自己的师妹嘛,只能宠着不是。 总不能让她在旁人那儿吃了亏。 于是姬无隅不动声色的从自己的石髓芝中取出一株悄悄放入了温沅芷的芥子袋中。 接着他拍了拍温沅芷的头。 “好啦,采完了我们就该回去找大师兄他们了。 我去边上转转找下出路,你拿令牌传讯给他们好不好?” 温沅芷闻言乖乖点头。 “好,师兄注意安全哦,快点回来。” 姬无隅笑眯眯地应下,顺手在温沅芷身上施了几道防护术法,这才转身朝前探去。 温沅芷随即取出传讯令牌向大师兄发出传讯。 令牌闪烁数下,很快被接通。 对面先是传来江无纤闹哄哄的声响,可紧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随后,殷岁寒清润的嗓音透过令牌传来。 “怎么了?” “大师兄,你们在哪儿?我和姬师兄找到石髓芝了,什么时候汇合呀?” 听着温沅芷甜甜的声音,殷岁寒被江无纤吵得微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我与江无纤被传入了一处小天地,很快便能出来。 怜玉骨和宿云微都在此处。你们可曾见到江孤月?” 温沅芷老实答道。 “没有呢,姬师兄探路去了,这儿就我一人。” “嗯,务必小心。稍后在你们采到地藤的地方汇合。若有需要,随时传讯。” “好~大师兄再见。” 温沅芷正要掐断传讯,却见那头传来了江无纤兴致勃勃的插话。 “沅沅!我刚摘了好多灵果,又甜又香! 等见面全给你当零嘴~待会儿见哦!” 温沅芷听着江无纤这精神头十足的声音不免笑了笑,随即谢道。 “那就先谢谢无纤师兄啦,一会儿见!” “回见!” 紧接着,温沅芷又向沈烨霖传去讯息。 这一次,接通的时间却比方才联系殷岁寒时稍长了些。 “嗯?是沅沅吗?” 沈烨霖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喘息,背景里风声呼啸,夹杂着刀剑相击与野兽嘶吼的杂音。 “怎么啦,想师兄了是不是?” 一听就知道沈烨霖在战斗,但他还有闲心接传讯逗温沅芷。 话音未落,那头传来利刃没入皮肉的闷响,随即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温沅芷这才敢轻声开口。 “师兄,你们那边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沈烨霖随手拔出长剑,语气轻松。 “没事儿,就是被传进了一处小天地。 我和闻溪找到了金银血藤,碰上了守护兽,虽是金丹期的妖兽,不过嘛……” 他轻笑一声,背景里传来剑风破空的锐响。 “还是弱了些。闻溪一个人就能应付,我嫌她动作太慢就顺手帮了帮忙。” “怎么啦,找师兄有事?” 温沅芷这才松了口气,轻声应道。 “我和姬师兄找到石髓芝了。大师兄说让大家在之前挖到地藤的地方汇合。” 沈烨霖闻言笑了。 “你们俩运气倒是不错。行,我知道了。我再和闻溪转两圈就过去找你们。”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又补了一句。 “师兄这儿也得了不少好东西,回头分你些~” 温沅芷忽然想起大师兄先前的询问,便又向沈烨霖问道. “对了师兄,你和项师姐有没有见到孤月师兄?” “江孤月?” 沈烨霖语气里透出几分好奇。 “没看见呀,怎么了?” “方才大师兄也问我们有没有见到他,我们这边也没瞧见,所以顺道问问你。” 温沅芷答道。 “嗯嗯,知道啦。” 沈烨霖爽快应下。 “我和闻溪会留意的,要是找到了就传讯给你。 照顾好自己哦,我要去帮闻溪挖血藤啦。” “好,师兄再见。” “嗯,拜拜~” 另一边,项闻溪正俯身采挖金银血藤,见沈烨霖晃悠回来,便抬头问道。 “方才小师妹传讯过来说了什么?” 沈烨霖舒展了下手臂,答道。 “说找到了石髓芝,说过会在挖到地藤的地方汇合。 还问我们有没有见到江孤月,我说会留意。” 说着,他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只早已气绝的妖兽。 “话又说回来,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来头?倒是凶悍,皮也厚实。要不要带回去?” 项闻溪转头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太脏了。你若想带就收进自己的芥子袋里,我不帮忙。” 沈烨霖闻言顿时摆出一副“你好无情”的神情,拖长了语调。 “师妹,方才你有难师兄我可是奋不顾身就冲上去了......现在居然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吗?” 项闻溪一听,脸色更沉。 “那你怎么不说这‘难’是怎么来的? 若不是你手欠去招惹,它能一头撞过来?我不打你就不错了。” 沈烨霖听完讪讪一笑,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我看那样子因为会很温顺呢,就是想逗逗...... 哎哟,别计较这些嘛,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第64章 知道啦我抱你 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前去探路的姬无隅便折返回来。见师妹仍乖乖待在原处,他不由扬起嘴角,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大师兄和沈烨霖那边怎么说?” 温沅芷闻声抬起头,眉眼舒展,朝他轻轻一笑。 “大师兄让我们去之前挖到地藤的地方会合。他们眼下都在小天地里,还需等一会儿才能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怜师兄和宿师兄也都在大师兄那儿,只是……孤月师兄至今还未寻到踪迹。” 姬无隅偏了偏头,语气了然。 “知道啦知道啦,就是让我们也留意一下江孤月的下落,对吧?” 温沅芷点了点头,声音温软。 “对呀对呀。” 姬无隅朝温沅芷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随即指向那处机关,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现在可能不能原路反回哦,上面的机关已经被碎石堵死了,所以要另找出路,回去可能没有那么快。” 温沅芷抬头看看机关,又偏头看看姬无隅,开口问。 “可是这里好像没有别的出路了,要不要我上去用剑把这个机关劈开?” 姬无隅看了温沅芷几眼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敲了敲她额头。 “笨,要是能劈开师兄还需要你出手?那个机关不知道是用什么铁做的,可硬了。要是大师兄在我们就能直接上去喽。” 温沅芷捂着额头哼唧了几声,声音有些闷。 “噢......这样啊,那我们怎么出去呀。” 姬无隅拉着温沅芷向着那颗玉树走去,指了指说。 “看见那棵树了么?我方才察看过了,树上刻有阵法,需冰灵根之力方能催动。你不是冰火双灵根嘛,去试试。” 温沅芷顺着姬无隅所指的方向望去,那株玉树在幽暗的洞窟中散发着柔和的莹白光泽,树身流转着淡淡的寒气,靠近时能感到丝丝凉意沁入肌肤。 她凝神细看,果然在树干上发现了若隐若现的阵纹,那些纹路如同冰晶凝结而成,在微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星芒。 温沅芷走近几步,伸手轻触树干,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屏息凝神,缓缓催动体内冰系灵力,朝着玉树深处注去。 霎时间,玉树光华大盛,莹白的光芒如潮水般奔涌而出,顷刻间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同白昼,将二人完全包裹住。 二人只觉眼前光影一瞬扭曲,再定睛时,周遭景象已全然不同。 依旧是白茫茫一片天地,但比起方才幽暗的洞穴,此处虽风雪弥漫,视野却开阔明朗了许多,连空气都显得清冽通透。 只是雪越下越急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而落,地上积雪已深及温沅芷腰间,每挪一步都格外艰难。 她试着抬腿,却像陷在绵软而沉重的云絮里,几乎动弹不得。 姬无隅不知何时已撑起一柄素色纸伞,闲闲立在雪中,衣袂随风轻扬,倒有几分赏雪的悠然。 温沅芷仰起脸,眼巴巴望向他,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 “师兄。” 那声音裹着雪气,清凌凌又软绵绵的。 姬无隅闻声低头,瞧见她半身陷在雪里,发梢肩头皆落满银白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拖长了语调。 “嗯?” 温沅芷眨眨眼,眸光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走不动了。” 姬无隅终是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他收起伞,俯身伸手,却不是拉她,而是径直将她从雪堆里稳稳拔了出来,顺势揽入臂弯。 “知道啦,师兄抱你。” 温沅芷轻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衣襟,待回过神,整个人已被他抱起。 她原只想让师兄搭把手,未料他直接省了她走路的功夫。 温沅芷悄悄弯起眼睛,内心有些雀跃。 也不推脱,只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姬无隅肩头,安心缩进这片温暖里。 ——— QVQ我这几天因为一直熬大夜所以生病啦,非常难受所以可能这两三天都只能一天一更啦,先在这里道个歉哦...... 真的谢谢一直看我书并且催更的读者,还有写超长评论的那个读者宝宝,我都看完了而且很感动!无论是几个催更评论和推荐票,只要有我就很有动力!!! 感谢大家支持,我之后一定会加油码字写出更好的剧情的!!!大家的好评催更和推荐都是我写书的动力!!! 第65章 救他 姬无隅轻功卓绝,踏雪无痕,即便在这茫茫雪原之上亦是来去自如。 但是温沅芷现在还没有学过,所以要是姬无隅不带着她的话速度可要慢非常多。 幸亏师妹并不惧怕天仙,所以姬无隅索性将人抱起,足尖一点便掠了出去。 温沅芷乖顺地倚在他肩头,顺手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灵玉锻造的罗盘。 这罗盘不仅能辨方位,更可显影定位,是极难得的法器。 她在守一峰时便常与这类器物打交道,此刻查看位置可谓是毫不费力。 温沅芷将罗盘拿近看了看,心中不免一沉。 现在这个位置可是离入口那边很远的,几乎跨了大半个极寒之地。 眼下二人所处的地方怕是已经在腹地深处了。 收好罗盘,温沅芷抬眼四顾。 周遭天地一色,尽是苍茫雪白,难辨究竟。 她收回目光,转而逗弄起藏在姬无隅衣领间的小蛇来。 此地寒意刺骨,天仙却似未受太大影响,只是动作较平日略显迟缓。 那条通体幽蓝的小蛇如一条围巾般盘绕在姬无隅颈间,竖瞳一眨不眨地望向温沅芷,信子不时轻吐。 温沅芷见状轻轻笑了笑,索性伸出手指,在那颗精巧的三角脑袋上一下下轻点起来。 素来脾气暴躁的天仙此刻竟未着恼。 它反而顺着温沅芷的手指缓缓游上她的手臂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懒洋洋地盘住不动了,一副寻到宝地的惬意模样。 姬无隅瞥了它一眼,嘴角不由弯起。 “哟,天仙,这是嫌我身上不够暖和?” 不过语气里并无多少责备,倒透出几分无可奈何。 天仙闻声只懒懒掀开眼皮扫了主人一眼,随即又合上,一副置若罔闻的姿态。 温沅芷瞧着这一人一蛇的互动,也不禁抿唇轻笑。 正行路间,不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命!有没有人!!!!” 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温沅芷抬眼看向姬无隅,并未出声,只以眼神示意,显然是全然交由他定夺的意思。 听到声音,姬无隅看热闹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顿时也不觉得困了。 他想着去瞧瞧也费不了多少工夫,便挑眉笑道。 “要不要去看看,万一能帮上忙呢?” 见他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神情,温沅芷便知他所谓的“帮忙”大抵是假,凑热闹才是真。 于是温沅芷便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又望了望暮色渐沉的天际,轻声道。 “好,但师兄别耽搁太久。天色一黑怕是会更冷,很容易生病的。” 调转了个方向的姬无隅闻言轻快的点了点头。 “知道啦~师兄心里有数,定不会让师妹累到冷到的。” 话又说回来,极寒之地的危险程度本就极高。 更何况此处的温度低得骇人,若是没有实力足够强的人护着,寻常修士只怕撑不了多久。 不是被活活冻僵就是趁还软和就葬身于妖兽之口。 因此,能深入腹地活动的弟子绝非等闲之辈。 更何况眼前传来的还是求救之声。 姬无隅虽爱凑热闹,但他也不傻。 一路行来,他早已将自身与师妹的气息尽数遮掩,行动间悄无声息。 抵达附近后,姬无隅揽着温沅芷轻身一跃就藏身于一株覆雪的巨树之上。 二人借着枝杈掩住身形朝下方望去。 只见茫茫雪地中,一名外门弟子正浑身发抖地跪坐着,怀中紧紧搂着一个人。 怀中的人身形蜷缩,面容被积雪与散乱的长发遮掩,难以辨认。 那弟子则是满脸惊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头浑身覆着冰霜的巨熊妖兽,口中不住地嘶喊求救,声音已近乎绝望。 陈子曜其实早已不抱希望。 入秘境前,所有弟子皆立下生死状,宗门虽严禁弟子相残,却从未禁止妖兽伤人。 他腰间的保命令牌虽能护主,可其中蕴含的护身灵盾已被那熊妖一掌接一掌地拍碎了两层。 如今他灵力枯竭,丹药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反击之力? 但陈子曜不想死,更不愿眼睁睁看着怀中的妹妹与自己一同被这妖兽撕碎。 即便令牌最终能保住性命,可若二人缺胳膊少腿那回到宗门又与废人何异? 绝望如冰水浸透骨髓,他只能嘶哑地一遍遍呼喊,盼着真有同门经过能救他们一命。 哪怕只是一线渺茫的希望。 温沅芷在树上看得眉头紧锁,忍不住的侧头看向身旁的姬无隅。 只见他目光淡淡落在雪地中那对兄妹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有些摸不准师兄的心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师兄,我们要救那两个人吗?” 姬无隅闻言转过头,目光霎时间落在了温沅芷紧蹙的眉心上。 他居然竟还有闲心伸手用指节轻轻抚了抚她的眉间。 “嗯?怎么突然这么问。” 姬无隅语气依旧松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们死不了的,令牌还在呢。” 温沅芷自然知道令牌能保命。 但眼看那巨熊已人立而起,厚重的熊掌裹挟着寒风即将朝那二人拍下。 她呼吸微紧,终究还是难以坐视不理。 毕竟是同门,若真在此处重伤致残,那二人往后道途该如何走下去? 宗门考核严苛,身有残缺者几乎注定无法通过。 他们难道就要这样黯然离开断送了数十年的修道之路吗? 或许是温沅芷圣母心发作,又或许是温沅芷自知尚有一战之力。 所以她垂下眼睫,右手默默搭上了剑柄,周身灵力隐隐流转,衣袂无风自动。 眼看她已准备纵身跃下,一旁的姬无隅轻轻啧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早有所料。 于是在温沅芷起身的刹那,他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轻轻一带重新揽回臂弯里,顺便将那把伞撑开塞进温沅芷的手里。 “伞撑好,抱稳。” 话音未落,他左手环着她,右手长剑已然出鞘。 雪亮的剑光划破寒风,二人如鹤坠青云般落了下去。 陈子濯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在睁眼时那只可怖的妖兽就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第66章 我们不需要 陈子曜现在也顾不得其他。 他只颤抖着手一遍遍轻拍怀中人冰凉的脸颊,生怕她在这刺骨严寒中彻底失去声息。 另一边,姬无隅已将长剑归鞘,抬手轻轻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 “下次别这么冲动了,就你这小身板还想去跟那熊妖比划比划?”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怎么,是身上的伤口好全了,还是觉得自己现在天下无敌了所以来散发这不值钱的善心了?” 温沅芷握紧了手中的伞柄,闻言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没有......我就是觉得那二人被那妖兽活生生啃食未免太过残忍。” 姬无隅听了温沅芷的理由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才是正理啊,我都不想骂你...... 算啦,念在你也是好心,这事情我就不和大师兄说了。” 唉。心软也好,善良也罢,温沅芷总归是他的师妹,这份善良天真自有他和师门上下护着。 往后若真有人敢欺她这份善心,大不了就像方才斩了那熊妖一样一剑将其劈成两半便是。 想到此处,他脸上那点不悦也散去了。 反正力也出了,人也救了,倒不如想想这熊妖身上还有什么可用之处。 于是姬无隅抱着温沅芷走上前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庞大的妖兽尸身上。 只见这熊妖毛色油亮,是少见的栗棕色,皮毛厚实丰密,一看便知平日没少吞食灵物滋养自身。 只是…… 姬无隅瞥见那熊的胃部破裂处有几截尚未消化完全的人类指骨混着暗红血污与浊黄的胃液淌出,在雪地上洇开了一片污迹。 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同门的手被吃了。 姬无隅皱了皱眉。 幸而这污物未曾沾染到皮毛上。 而后他又蹲下身探手摸了摸那栗色长毛,触手温厚柔软,寒意不侵,于是姬无隅心下便有了计较。 这皮毛厚实,硝制好了给自己和师妹做副手套正合适。 再给师妹多添顶兜帽,等过几个月断尘峰上真的冷起来时她戴着也能暖和些。 当姬无隅用灵力将熊皮完整剥下收入芥子袋时,陈子曜终于从惊惶中缓过神抬首望向救命恩人。 只见眼前立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 他生着一双罕见的碧色眼眸,眼尾微挑面容绝艳,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脑后的柔顺的粉发虚虚绑着,正随风飘荡。 腰间则佩着一柄做工极好的长剑,一身蓝白相间的锦袍质地考究,袖口衣襟皆绣着暗纹,通身透着清贵之气。 而那男子臂弯中揽着的撑伞少女则是一头银白长发。 她的眼眸是浅浅的粉润色泽,身形纤细娇小。 全身裹在一件雪白镶毛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张瓷白精致的脸,眉眼温软,唇色浅淡,正安静地偎在男子怀中。 就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人,教人望之便心生怜惜。 陈子曜怔了怔,他莫名想起妹妹幼时最珍爱的那对瓷娃娃。 只是眼前这少女远比那瓷偶更剔透漂亮。 但眼下也不是犯花痴的时候了,陈子曜回神,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妹妹,竟是用膝盖在雪地中一点点向前挪去。 直至离姬无隅尚有五六步远,他再不敢僭越。 于是陈子曜直接将整个脊背深深弯下,额头重重磕进冰冷的雪里,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重复道。 “求师兄师姐救救我妹妹……求求你们,救救她……” 这般跪地叩首于修士而言本是极失颜面之事,可他已顾不上了。 眼看妹妹浑身冰凉,气息越来越弱,再拖下去,即便不死,一身根基怕也要被这酷寒毁尽。 眼前这两人已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他必须牢牢抓住。 姬无隅看着不停叩首的陈子曜眉头微蹙。 但他并未立刻取出丹药,只抬手朝那兄妹二人遥遥一点施了道保温的咒诀,暂且维持住了他们的体温。 “行了,别磕了,这般大礼我受不起。” 他目光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问道。 “你们是如何深入这腹地的?又怎会招惹上那熊妖?” 陈子曜闻言,动作僵住,连忙抬起头,哑声回答。 “回师兄,我们是在密林误里触了一个小型传送阵才被传到此地,谁曾想刚落地就撞见了这妖兽。” 说着,他竟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芥子袋扯下,把里面所有东西尽数倒在雪地上。 几十株灵草和几块矿石散落开来,在雪光下显得非常单薄。 陈子曜看也不看那些辛苦寻得的资源,只仰着脸,眼眶通红,声音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这、这些是我们全部所得了……或许入不得师兄师姐的眼,但求求你们,赏一颗丹药,救救我妹妹……” 他抱着陈沁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淌下。 “我不能没有她……我只有她了。” 温沅芷望着眼前这幕,不由有些失神。 陈子曜的那副模样让她脑海中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家的碎片又零零星星地浮现出来。 曾几何时,自己也被兄长这般珍重地护着当作眼珠子般疼惜…… 看这情形,这兄妹俩怕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 人心总是肉长的,温沅芷终究不忍再看下去。 她没再多言,径直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莹润的丹药,轻轻抛入陈子曜怀中。 “药给你。这些东西你自己收好,我们不需要。” 温沅芷生来心软,又易共情。 见此情景,她的心头不免漫上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 见陈子曜手忙脚乱地将丹药喂给妹妹,温沅芷就默默转了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姬无隅肩颈处,极轻地吁出一口气。 心头涩涩的,像被什么攥住了,温沅芷想。 一旁看着的姬无隅忽觉颈侧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转头看着温沅芷毛绒绒的后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了。 ……这是哭了。 关于温沅芷的身世姬无隅也曾从师尊口中听过一二。 此刻想来,大约眼前这相依为命的场景勾起了她心底旧事。 姬无隅虽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他本就不擅安慰人。 事实上,这般情景于姬无隅而言早已激不起太多波澜。 宗门任务出入多年,可怜人他见得不少,被可怜人背刺的经历也并非没有。 久而久之他难免生出几分麻木,遇事总习惯先往深处想一层。 可此刻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与颈侧的湿意,这让他心头莫名跟着一沉。 姬无隅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 他只是清晰地觉得温沅芷的悲伤莫名让自己也开始难受起来。 第67章 东北来的 姬无隅抱着她朝后走了几步,直到那兄妹听不见声响的距离才将温沅芷转过来。 那张瓷白的脸此刻闷得有些泛红,眼眶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水光,瞧得人心头发软。 姬无隅这人最缺的就是耐心,况且耐心这东西他对自己都吝于给予。 他讨厌浪费时间,讨厌无意义的纠缠,讨厌应付复杂的人情,更讨厌善良到近乎天真,总轻易将软肋示人的性子。 若是旁人这般靠在他肩上哭,他大抵会毫不客气地将人推开。 可不知为何遇上温沅芷时,他那些惯常的界限总是一退再退。 许是因为她温吞平和的性子,许是因为她那份笨拙却赤诚的真心,又许是因为眼前这副漂亮得惊人的容貌...... 总而言之,虽然他平日厌烦的那些特质温沅芷身上似乎也沾了几分,可自己却从未觉得她讨厌。 或许上辈子他们两个是亲人吧,不然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解释了。 姬无隅摇摇头,不再深想,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有些生疏的擦着温沅芷的眼角与面颊。 “别哭了。”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脸都哭花了。这冰天雪地的,冻伤了可不好看。” 温沅芷摇摇头,有些拧巴的不想吭声。 姬无隅看出来了,他知道逼不想说话的人吱声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于是他也没强求,只是伸手将她被蹭歪的兜帽重新理好,指尖拂过绒毛时,轻轻笑了笑。 “好了,再哭下去,若是被其他师兄师姐瞧见怕是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他声音放得很缓。 “想家了?” 温沅芷闻言沉默地点了点头。 眼眶一热,豆大的泪珠眼看又要滚下来,却见姬无隅已先一步用指腹轻轻拭去。 姬无隅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师妹的心结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正有些无措时,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既然如此……” 姬无隅斟酌着开口,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 “沅沅,若你不觉得师兄接下来的话唐突,我便说了?” 他顿了顿,留意着温沅芷的神色,见她并无抵触才继续轻声说道。 “断尘峰后山有一处僻静之地,是峰内立衣冠冢的地方。” “师兄想着……你若愿意,等出了秘境,我便去寻大师兄说明。 再请大师兄一同禀明师尊,问问能否将你家人的碑立在那儿。” 姬无隅将目光落在她湿润的眼睫上。 “这样,往后你若想他们了也有个能见着面的地方……总归要有个念想不是?” 温沅芷听得有些发怔,她抬起湿漉漉的眼,问。 “可是……峰内可以立非宗门之人的墓碑吗?” 姬无隅点了点头。 “可以呀。师尊说过修道之人虽求超脱,却不必断尽尘缘,心中有念,方能守心。后山那处地方本就是留给弟子们安置的。” 姬无隅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耐心解释道。 “断尘峰这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和话本里写的无情道不是一回事。虽说真正的无情道也并非全然绝情……咳,扯远了。” 他清了清嗓子,神色认真起来。 “咱们峰的‘断’,断的不是凡尘亲情,而是心中杂念与邪念;‘尘’字,则喻的是蒙蔽剑心的尘埃。” “所以明白了吧?” 姬无隅语气稍缓,带了些宽慰。 “若修仙者都像话本里那般动不动就要斩亲绝爱、杀妻证道,那天下还不得乱套了? 神仙尚有七情六欲,若真修得那般冰冷无心,那又与与顽石何异?至于那些为求所谓大道便对至亲至爱下手的——” 姬无隅冷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不过是些道心不正,本性凉薄的懦夫罢了。借大道之名行卑劣之实,连做人的根本都丢了还修什么仙?能做出这等行径的就该被天雷劈死。” “以往为修大道试图对至亲至爱下手的人下场可是很凄惨的。” “所以啊,少和沈烨霖看那些话本子,小心把脑子看坏了~” 姬无隅说完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温沅芷则对着这扯到天际的话题听得入神,方才的难过也不知不觉被这番话冲散了些。 她只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认真模样回道。 “我记住了,师兄,我一定不会走上歪路的。” 姬无隅闻言欣慰的点点头。 “嗯嗯,师兄相信你哦~” 这边师兄妹二人刚说完话,另一头的兄妹俩也差不多调息完毕了。 陈沁原以为这回他俩怕是要栽在这儿了,昏迷前连出了宗门后要干啥都想好了。 没成想一睁眼,人还囫囵个儿地躺原地呢,就是身上挂了点彩,打坐调息一阵倒也没啥大碍。 她腾地站起来,转了两圈,乐得抬手就给她哥后背结结实实来了一巴掌。 “豁!哥你行啊!咱俩胳膊腿儿居然都还在!” 没错,这兄妹俩是从东北来的。 陈子曜瞅瞅那边一片温言细语,连模样都乖乖巧巧的温沅芷。 再回头看看自家这劲儿贼大,张嘴一股子苞米碴子味儿的老妹,心里顿时有点不是滋味儿。 陈子曜揉着还发疼的肩膀,用那双还肿着的眼睛瞪向陈沁,一脸不乐意。 “刚醒就捶我啊?小没良心的,刚才你哥我为了护住你啥都顾不上了,连面子都豁出去了,就差没请保家仙上身了!” 陈沁闻言嘿嘿一笑,安抚的拍拍他肩膀。 “害~你这不是我老哥嘛,应该的应该的!现在咱俩都全须全尾的多好! 真要出事缺胳膊少腿儿了咱就下山开包子铺去呗,反正人生处处是出路嘛,更何况我还挺想开包子铺的。” 陈子曜听完,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陈沁。 “咋的,非得缺胳膊少腿儿你才踏实啊?妹儿啊,你可长点儿心吧! 咱既然都进了天下第一大宗了,好好修炼才是正道,可别白瞎了长老们一片苦心!” 他朝远处正说话的姬无隅二人努了努嘴,压低嗓门。 “瞅见没?那俩就是咱的救命恩人。那个师兄使剑老厉害了,还有药是那个师姐给的! 等会儿人过来了你记着把咱那大碴子味儿收收,好好道个谢,文静点儿啊,别整得跟咱屯儿里唠嗑似的。” 陈沁顺着方向望过去,小脸一绷,郑重其事地朝她哥点了点头。 “哥你放心!我指定文文静静的好好道谢!” 第68章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见温沅芷情绪平稳下来,姬无隅便打算带她去找大师兄他们汇合,毕竟师妹脚还伤着呢。 只是刚要动身,他又顿住脚步,这才想起来刚刚救下的那对兄妹。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两人,心里浮起一丝犹豫。 要不要好人做到底干脆将他们送出去? 毕竟若放任不管,万一他们再遇上什么妖兽邪祟,自己刚刚不就白救了? 真是麻烦。 姬无隅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他最厌烦的便是半途横生的枝节,扰人心绪又耗人时辰。 若不是师妹心软,自己哪会愿意陪着折腾这一趟嘛...... 温沅芷在一旁将他眉宇间那缕几不可察的不耐收进眼底,心中了然。 她知道自己这般行事多少有些任性。 可就在见到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的第一眼,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便悄然漫上心头。 那寄人篱下的四年光阴仿佛隔着那兄妹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温沅芷看着那弟子低声下气只为求一颗丹药的样子,就仿佛又看见了曾经那个在他人屋檐下小心活着的自己。 温沅芷说不清这种共情究竟是对是错。 可那些深埋于记忆里的酸涩与孤独让她莫名对眼前这对兄妹生出一份隐秘的疼惜。 他们与自己就像是散落在人间不同角落的同类,只是这兄妹算是幸运,因为他们至少风雨之中尚有彼此可以紧紧依偎。 正因如此,望着眼前这一幕,温沅芷心底那一点“可耻”的柔软终究无法抑制地蔓延开来。 如今她已站在了当年不敢奢望的明亮处,也有了些力量能够去多少帮助一些人。 所以啊,温沅芷还是希望自己......至少现在不要成为一个被生活磋磨到只讲利弊的人。 想到此,她垂了垂眼,轻声开口。 “师兄,是我任性让你为难了。就这一次,下次我都听你的。” 姬无隅闻言微微一怔,有些疑惑地看向温沅芷。 他并不明白小师妹为何突然道歉,帮助这对兄妹于他而言至多只是多些琐碎麻烦,远谈不上什么为难。 况且他从未因此生气,温沅芷也完全不必为她那份柔软的内心而歉疚。 莫非……是自己方才习惯性蹙眉的神情让师妹多想了? 姬无隅默然回想自己片刻前的神态,越琢磨便越觉得定是如此。 于是他挑了挑眉,伸手轻轻捏了捏温沅芷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道什么歉?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哪次没陪你折腾? 我只是嫌麻烦,他俩若留在这儿万一再被妖兽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袭击,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姬无隅习惯将心中所想坦率道出。 他不喜欢内耗,总觉得话憋在心里只会徒生误会,对彼此都无益处。与其反复揣测,不如直言相告。 所以呢,拧巴内耗的温沅芷正好遇见了一个有话直说从不内耗的姬无隅。 听着姬无隅毫无责怪之意的话语,温沅芷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师兄……” 她唇瓣轻启,最终却还是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 不过姬无隅并未深究她要说什么,只是转身径直朝那对兄妹走去。 见救命恩人走近,陈子曜与陈沁立刻端正了神色。 被兄长用手肘怼了两下后陈沁连忙回神,收敛了看向温沅芷时那火热的目光,正色道。 “多谢师兄师姐搭救之恩,此等恩情无以为报,小女子唯有对师姐以身相——” “呜!” 陈子曜还没听完就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捂住了自家妹妹的嘴。 他自然知晓妹妹的性取向,并且始终是一种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态度。 可刚刚这话也未免太过直白莽撞了啊!没看到人家师兄脸色都不对了吗?!! 陈子曜只得干干的赔笑两声,急忙打圆场。 “咳,那什么,实在唐突了。舍妹……舍妹惯爱说笑,还请二位莫要介意。” 姬无隅眯了眯眼,目光扫过面色微红的陈沁,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戏谑。 “令妹这‘玩笑’倒是有几分逼真。不过嘛,我家师妹年纪尚小,谈婚论嫁还早得很。眼下还是专心修炼为好。” 陈沁被她哥牢牢捂着嘴,半句话也没听清,只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直直望向温沅芷,这看的人家背后有些发毛。 她向来最喜爱模样可爱的人,尤其是温沅芷这般面容稚嫩软糯,神情却偏透着清冷疏离的这种。 话本里怎么形容来着?哦对对对,叫冷脸萌。 她再想不出比温沅芷更贴切这词的人了。 更何况还是白发粉瞳!这当真不是从哪本话本里翩然走出的角色吗?怎会有人尚未完全长开就已经这么漂亮的?? 陈沁只觉得能被这样一个人所救这辈子简直了!!!! 但姬无隅显然没那么多耐心陪二人在这耗着,于是他目光在这对兄妹身上扫了个来回,直接了当地开口道。 “你们俩接下来作何打算?是想离开这里,还是随我们一同在秘境中行走,又或者是现在就寻路出去?” 未等陈子曜斟酌开口,陈沁已猛地挣脱哥哥的手,抢着喊道。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 “???什么。” 陈子曜有些懵逼。 他本意是想尽快离开这危机四伏的秘境,因为自己身上伤势未愈还在隐隐作痛,与其在此冒险,不如尽早回宗门疗养。 可他眼神刚望过去,便对上了自家妹妹那双写满哀恳与闪闪发光的眼睛。 “……我也一样。”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自家妹妹终究是拗不过的。 姬无隅听罢,只一点头,转身便道。 “行,跟上。” 话音未落,他已抱着温沅芷踏雪掠出数丈。 陈子曜与陈沁见状连忙催动身法跟上。 一路雪影飞驰,陈沁的目光却总不时飘向温沅芷,双颊浮着可疑的红晕。 温沅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踌躇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你们叫什么名字?” 可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这问题既突兀又生硬,更显得尴尬而不合时宜。 然而一旁的陈沁却并不在意,反而眼睛一亮,雀跃地凑近了些: “师姐我叫陈沁!边上的是我哥哥,他叫陈子曜。” 温沅芷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轻轻的。 “我叫温沅芷……” 第69章 嘴毒脾气臭 陈沁点了点头,微微喘着气,眼中却漾开笑意,轻声赞叹道。 “师姐名叫温沅芷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温沅芷浅浅一笑,又侧身指向姬无隅,介绍道。 “这位是我师兄,姬无隅。” “姬无隅?这位师兄就是姬无隅?!” 陈沁闻言倏然睁大了眼,与身旁的陈子曜迅速对视一瞬,两人脸上俱是掩不住的惊诧。 温沅芷见他们如此反应,不由疑惑: “怎么了?” 陈沁转过头来,语气里仍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温师姐你有所不知,姬师兄在外门的名声可是响亮得很。” 一旁的姬无隅本已兴致缺缺,闻言倒是眉梢微挑,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哦?我怎么不知自己在外面还有这等名声?你且说说看。” 陈沁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她在外门时常听师兄师姐们将内门八峰中的弟子传得神乎其神,而其中又以断尘峰弟子最为具体。 毕竟八峰之中属断尘峰外出任务最勤,与寻常弟子接触也最多,或许他们本人并不知晓,可那些事迹早已在外门流传开来。 陈沁眼睛发亮,语速都快了几分。 “师兄可还记得两月前救下的夏时雨夏师姐?那日之后您的事迹在外门可都传遍了。” “如今大家都说,断尘峰的姬无隅修为深不可测,剑意凛然。但嘴毒脾气臭,实在不好接近。” 只不过在性格这里陈沁说的还比较委婉。 因为人家的原话是:姬无隅嘴毒的舔一口自己的嘴唇就能原地去世,脾气也臭的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虽然带队很负责吧,但大家都没少挨骂...... 陈沁顿了顿。 “不过啊,大家私下议论最多的还是师兄的样貌。说您一身风华,皎如明月,清极艳极……好些见过你本人的师兄师姐都感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姬无隅听至此处,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没接话,只将目光淡淡移开了。 他对自己修为与容貌如何心中自然有数,因此听到这些称不上新鲜的赞誉倒也并无波澜。 只是“嘴毒脾气臭”?他何时这般过?分明是嘴甜心善、温良恭俭才对。 外门这些传言当真是一派胡言!若让他知道是哪个弟子在背后这般编排…… 姬无隅心中冷哼一声,那便莫怪他夜间巡值时格外关照一番了!必须扣大分!!! 至于夏时雨……他出过的任务太多,救下的人连自己都记不清,自然毫无印象。 旁人见他神色平淡只当他对这些夸赞早已习以为常故而无动于衷。 毕竟从姬无隅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真的看不出他的内心已经在记小本本了。 陈子曜又悄悄打量了姬无隅几眼,目光谨慎而克制,不敢过分放肆。 他心中暗忖,外门师兄师姐所言果真不虚。 这位姬师兄不仅修为高深,容貌更是出众。方才现身时随手一剑便斩杀了那头令他苦战不下的熊妖。 自第一眼见到姬无隅起,陈子曜心头便莫名浮现出一个念头。 这人就像一头蛰伏的猛虎。这感觉来得突兀,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至于脾气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自己现在也尚不敢断定,毕竟没有相处多久。 不过他却能看出这位师兄对自家师妹颇为照拂。 只是先前自己跪地求药时姬无隅扫来的那道目光实在令人脊背生寒。那双本该碧如春水,温柔含情的眸子在那一刻只剩一片凉薄。 若非温师姐在场,陈子曜觉得自己怕是根本拿不到那颗丹药的。 呜呜呜......温师姐也好好噢。 接下来的路程雪势渐大,天色沉得几乎辨不清前路。 几人奔波整日,此时皆已疲乏,于是便商议着寻一处洞穴暂作歇息。 恰在此时,姬无隅神识微动,探得附近确有一处山洞,只是里头已有了人。 感知到洞内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姬无隅唇角无声一勾,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运气……还真是背得可以,竟撞上个最难缠的。 温沅芷靠在姬无隅胸前,见他神色有异正有些懵逼呢,只不过在踏入山洞的瞬间便明白了。 因为他们寻了大半日的江孤月此刻正坐在洞中,只见他身前燃着一簇火堆,周身也挂了不少彩,显然伤得不轻。 姬无隅向来与江家兄弟不对付,平日唯有在欺负沈烨霖时才会难得地与这两人凑在一处琢磨些阴招。 可眼下情形再不愿碰面也由不得他。 毕竟身后还跟着两个没好全的伤患呢,若再冒雪赶路只怕这兄妹二人要撑不住嘎嘣一下躺地上。 这般想着,姬无隅索性心一横抱着温沅芷就走了进去。 洞内江孤月正低头处理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火光正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看样子有些烦躁。 在听见洞口动静他倏然抬眼,不过眨眼间五指已按上刀柄,凛冽威压伴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扑面而来。 后面跟着陈子曜与陈沁被这气势吓得呼吸一窒,直接倒退了半步。 不过江孤月在看清来人后,周身戾气便骤然一松,按刀的手也缓缓垂落了下去。 “你们怎么会找来这儿?” 他脸上转眼已换作一副笑眯眯的神情,目光径直投向温沅芷与姬无隅。 见江孤月这般狼狈模样,温沅芷不由蹙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姬无隅的手臂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不过落地时脚踝仍有些吃痛,她便被姬无隅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朝江孤月走去。 “孤月师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伤得这样重?” 江孤月闻言挑了挑眉,随手便从身后拎起一颗硕大的兽首。那竟然是一只野猪的头颅,非常的大,而且獠牙竟有江孤月小臂般长。 不过他的语气却颇为随意。 “哦,这个啊。寻东西时撞上一头金丹期野猪,一时轻敌就被它背上的鬃毛刮了几下,不碍事。” 说着,江孤月便眯起那双红宝石似的眸子将温沅芷上下打量了一番,话音里带了几分戏谑。 “倒是你,脚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像只企鹅。” 第70章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温沅芷被他这么一问,莫名有些心虚,垂着眼帘含糊道。 “就是……走路时没留神,不小心扭到了。” 江孤月闻言,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一瞬,才轻轻“哦”了一声。 “那也太不小心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惜我没带跌打损伤的药呢~先过来坐下吧。” 于是温沅芷便走过去在江孤月身旁坐下了。 姬无隅也紧挨着她坐了下来,陈家兄妹则默默寻了个稍远些的角落坐下。 他们两个也不怎么吱声了,看样子是被江孤月刚刚那副样子吓到了。 所以众人落座后一时无人言语,洞穴里只余江孤月包扎伤口时衣料与绷带摩擦的窸窣轻响。 但过了有十来分钟姬无隅便坐不住了,于是便径自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形似窝巢的软垫铺在地上便躺了下去。 他阖眼之前还偏头问了温沅芷一句。 “还有一个,要躺下睡么?” 但温沅芷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无睡意,因为她自己身上结着痂的伤口正传来阵阵刺痒,还有几处较深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若是躺下难免会压到,会很难受。 于是她便坐在原处顺手帮江孤月递些包扎用的东西。 江孤月也未推拒,不过见眼下只剩他与温沅芷还醒着,江孤月便将嗓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怎么不睡呢?不舒服么?小孩子若不早些休息可是会长不高的哦~” 温沅芷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轻声道。 “睡不着……身上不太舒服。” 火光融融,映在温沅芷柔和的侧脸上,仿佛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暖橙,就恍若自焰心诞生的精怪。 江孤月此时已包扎妥当正施完一道逐污咒,闻言他便抬手将温沅芷轻轻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了自己肩侧。 “哪里不舒服?我这儿有止疼的丹药,你先吃一颗。” 温沅芷点了点头。 她其实已经很困很困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睡不着,所以此刻整个人都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于是就着江孤月的手便将丹药咽了下去。 接着她轻声道。 “伤口还没好透……有些难受。” 江孤月闻言托起她的手臂将袖口往上挽了些许,因为其他地方不方便看,于是他想看看手臂上有没有。 果然,只见映入眼帘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大片擦伤与几道明显的割伤已结起深色的痂就这样纵横盘踞在温沅芷纤细的手臂上。 “......” 江孤月看着忽然沉默了下来。 “是刚进秘境时受的伤?” 温沅芷慢悠悠点了点头,声音里透出一点小小的自豪。 “嗯,遇见一条筑基圆满的蛇妖,我一个人就把它解决了。” 江孤月记得温沅芷好像筑基不过才几日,今日初入秘境,竟能独自斩杀一只临近圆满的蛇妖,很厉害了。 于是他抬手揉了揉温沅芷的发顶,语气里带着赞许。 “很厉害哦。” 温沅芷舒服地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 “那是,我可厉害啦~” “你啊……一夸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 江孤月见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正在被顺毛的温沅芷却忽然想起什么,直接仰起脸问道。 “孤月师兄,你是在找灵髓芝对吧。” 江孤月闻言点了点头道。 “对啊。怎么啦,难道你俩找到了吗?” 温沅芷闻言眼睛亮了亮,低头就在芥子袋里摸索起来,很快捧出一株品相极佳的灵髓芝轻轻放进江孤月怀里。 “对啊,我和师兄不久前找到的。给你,回去之后拿给怜师兄做药吧。” “啊?” 江孤月有些没反应过来,回神后连忙低头细看......果然是灵髓芝。 可恶,自己找了一整天了还受了不少伤,洞穴也没少钻,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可师妹却直接找到了,天呢这就是命吗...... “对了。” 温沅芷又从芥子袋里取出几株凝露草一并放进江孤月怀中。 “这个我也找到了,都给你。” 连凝露草都找到了...... 江孤月愣愣的望着怀中那几株灵气盎然的珍贵药材,又抬眼看向温沅芷,终究还是轻轻推了回去。 他笑了笑,说出口的话竟与江无纤如出一辙。 “这些太过贵重,还是由你亲手交给怜师兄更为妥当。” 温沅芷看着被重新放回芥子袋的草药,有些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这兄弟俩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孤月顿了顿,又问。 “你们可曾遇见无纤他们?” 温沅芷点点头。 “无纤师兄他们正和大师兄在一处,只是眼下天色已晚,恐怕要等明日才能汇合了。” 江孤月闻言轻轻颔首。 “也好。” 对话至此便停了。 江孤月只俯身往那簇将熄未熄的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不过一会篝火便重新明亮起来,暖融融的光映着石壁。 他这才侧过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温沅芷。 丹药似乎起了效,温沅芷眉间那点因疼痛而起的细微褶皱已然舒展。 眼帘现在安静地垂着,长睫在火光中投下浅浅的影。呼吸声均匀绵长,先前那点蔫蔫的疲态被些许睡意取代。 江孤月没有动,只静静坐着,任由她的重量安稳地倚靠着自己。 洞外,秘境的长夜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辨不清来源的兽鸣,悠长而模糊,反而更衬得洞内这一隅格外安宁。 姬无隅早在边上睡熟,陈家兄妹也互相倚靠着入了梦乡,四下里唯有柴火燃烧时细微的“毕剥”声正规律地响着。 他望着眼前跃动的火焰,橙红的光在眸中明明灭灭,思绪也随之飘远。 灵髓芝既已寻得,怜玉骨的药便有了着落,心头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只是…… 江孤月目光掠过温沅芷包扎过的手臂,那些交错的伤痕在脑中挥之不去。 这伤也不知会不会留疤,待回去后,得拿些上好的祛疤灵药给她送去才好。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不解。 她为何要对与自己并无太多渊源的事如此上心?满打满算,温沅芷和大家相识也不过三月有余。 入秘境前的那些字字句句就连怜玉骨都只当是哄人开心的漂亮话。 谁知温沅芷竟真的一片赤诚,就算受伤也要将灵药寻来。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们只是流露出些许善意,她便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呢? 她就不怕自己拿了这些药材回去径自揽了功劳么。 为什么……要这般毫无保留地相信自己呢? 正思忖间,肩头忽地一沉。 温沅芷不知何时已彻底睡熟了,脑袋正完全倚靠在他肩上,几缕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睡得极沉,连先前那点隐约的不安也消散无踪,面容在跃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恬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 唉。 第71章 兄妹感情真好呢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温沅芷是被热醒的。 她记不清昨夜是如何睡去的,但今早一睁眼便发现自己正陷在江孤月的怀里,甚至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 低头一看则发现身上除了那件厚实的斗篷竟还多了严严实实压着三件宽大的外袍,每一件都沉甸甸的,怕是足有五六斤重。 再加上江孤月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温沅芷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就像裹在蒸笼里一般。 额角、鬓边此刻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连里衣都有些潮乎乎的黏在背上。 “……” 她艰难地从那堆衣物中挣出一只手,刚将最上头那件掀开些许透了口气便直接对上了江孤月那一双含笑的眸子。 “沅沅醒啦?” 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微哑,语气却雀跃得很。 “是不是还冷?要不要师兄再给你盖点?唉,都怪我,出门时没想着带床被子。” 温沅芷脸颊热得绯红,几缕发丝被汗沾湿贴在额际。 她闻言忙不迭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 “不用了师兄……已经、已经很暖和了,我可以起来了。” 何止是暖和,简直快要被闷熟了! 她在心里小声嚷道,孤月师兄难道瞧不见她满头的汗么...... 姬无隅被这边的动静扰醒,撑身坐起时朦胧的视线里只见江孤月怀中拢着一大团鼓鼓囊囊的东西。 “?” 他睡意未消,神思尚钝,有些愣愣地眨了眨眼。 “江孤月。”他哑声问,“你抱着个什么?” 江孤月闻声转过头,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 他双臂一托,将那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成了个“茧”的温沅芷举高了些,像献宝似的晃了晃。 “是小师妹哦~” “……” 随即姬无隅的目光便落在了温沅芷那双目无神的眼睛上。 他彻底醒了,额角隐隐一跳。 “你眼睛是摆设吗?” 姬无隅只觉的江孤月脑子不正常。 “没看见师妹都快被闷熟了?赶紧给她松开!” 江孤月闻言“啊”了一声,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温沅芷转过来仔细端详。 只见少女脸颊绯红,额发濡湿,气息微促,确实是一副热极了的模样。 江孤月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也难怪,因为他天生感知不到冷热。 昨夜温沅芷发起低烧,不过在他喂药时却探知师妹体内已积了不少药力,不能再喂药了,再喂要出事的。 情急之下,江孤月只从记忆深处翻出个捂汗的法子,于是便将她裹成了这般模样,为防万一,他还彻夜未断地给温沅芷输送灵力,生怕这法子出了岔子。 见师妹浑身是汗他还以为是效果太好了呢。 “我是在给她发汗。” 江孤月解释道,手上却已开始利落地解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外袍。 “昨天沅沅她发烧了,丹药不能再吃了所以我才这样干的......” 另一边不知醒了多久的陈沁与陈子曜早已将那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昨夜江孤月凶悍的形象此刻在他们心中已悄然崩塌了些许。 陈沁见状悄悄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自家兄长,憋着笑,声音压得极低, “噗,裹这么厚,温师姐要是后背痒了怕是要拿佩剑捅才行。” “……” 陈子曜闻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飞快瞥了已经看过来的江孤月一眼,又看向身旁浑然不觉危险,憋笑憋得肩膀都在轻颤的妹妹。 他只觉眼前一黑,于是便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了陈沁的嘴,接着朝着江孤月与温沅芷的方向连连赔笑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师兄师姐千万别往心里去哈。” 江孤月闻言,眉梢轻挑,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致。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模样活脱脱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透着股不怀好意的狡黠。 “哦?拿温师姐的剑来挠痒,只怕有些大材小用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陈沁兄妹身上打了个转。 “我看你俩这修为,倒不如等回宗后,我单独给你们指点指点?” 话音刚落,原本还在陈子曜边上扭来扭去的陈沁瞬间僵住,下一秒便如老僧入定般端坐得笔直。 昨日江孤月随手散发的威压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那股如山岳般的压迫感仿佛还萦绕在身侧。 再看看师兄这副似笑非笑的德行,陈沁就是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这家伙准没憋什么好屁。 哪里是指点剑法,分明就是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揍自己和哥哥一顿!!! 念及此,陈沁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将身旁的兄长往前猛推了一把,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没少干这种事。 “不不不!不敢劳烦师兄!那什么,师兄您看,我回宗门还有要事处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倒是我兄长,他天资比较愚钝,急需高人点拨,还是让他来受教吧,哈哈。” “诶?!!哪有这样的??” 陈子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了出去,听完这番话他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他猛地瞪向陈沁,气急败坏地伸手扯住她的脸颊往外一拉,满脸的不敢置信与愤愤不平。 “陈沁!你怎么可以这样卖你亲哥啊!我的天资才不愚钝呢!!我那叫大智若愚!” 一旁的温沅芷见这兄妹俩当真要掐起来了,连忙笑着上前打圆场,语气里满是调侃。 “瞧兄妹感情真好呢~” “一点都不好!!” “一点都不好!!!” 听见这句话后两道声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炸响,陈沁与陈子曜异口同声地反驳,甚至连瞪向对方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一旁的温沅芷看着这一幕则是眉眼弯弯,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意,反倒像是在看两只斗架的小兽,语气里透着几分莫名的宠溺。 “好啦好啦,都消消气。我们过会就要出发啦,至于指点的事情,等回宗门再说吧。” 此时,姬无隅也已利落地将周边的杂物收拾妥当。 他几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温沅芷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最后轻声问道。 “脚还痛吗?接下来的路要不要师兄继续抱你?” 温沅芷闻言试探性地扭动了一下脚踝,虽然已不似昨日那般钻心剧痛,但活动间仍隐隐作痛。 她本想逞强说能自己走的。 可温沅芷这人素来有个毛病。 旁人待她越是体贴她便越想恃宠而骄,更是恨不得让对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再说了,自己才十四岁,顶多就是个小孩儿。 现在这个年纪想多和师兄亲近亲近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嘛~ 念及此,温沅芷仰起头对着姬无隅露出了一个软乎乎的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脚还痛呢,要师兄抱。” 第72章 不可以玩赖! 然而姬无隅的手还没来得及伸过去江孤月便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将温沅芷稳稳捞起,大步流星地跨出了洞穴。 那懒洋洋的语调顺着风飘了进来,透着股理所当然的欠揍劲儿。 “姬师弟昨天抱了一天怪辛苦的。今天就由师兄来代劳吧,走啦走啦,赶紧跟上。” 姬无隅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眉头一跳,只能迈步追了上去,没好气地骂道。 “???江孤月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走在前头的江孤月闻言微微侧首,脸上竟真带着几分无辜与好奇。 “师弟何出此言?” 因为你总跟个傻子似的呲着牙抱着师妹到处乱跑呗还能因为什么! 但这话姬无隅只敢在心里疯狂咆哮。 他深知江孤月那恶劣的性子,若是真敢说出口,只怕下一秒自己就要被江孤月的双刀拍成牛肉丸了。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姬无隅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没什么啊,就是觉得你和精神病挺像的。” 说完,他也不看江孤月是什么反应,只是回过头去盯着身后那对还在互扯皮的兄妹,生怕这俩货跟丢了。 “师弟怎么能这样说师兄……这养师兄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江孤月抬手在眼角抹了抹,仿佛真有泪光闪烁,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演得比真的还真。 姬无隅见状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底暗暗啐了一口。江孤月敢不敢再装得假一点啊!这演技浮夸得简直没眼看。 而趴在江孤月怀里的温沅芷此刻却像只慵懒的猫般乖乖地缩在他宽阔的胸膛前,将外头那些斗嘴忽略了个彻底。 江孤月虽不过十七岁年纪,身板却生得极好,肌肉线条紧实流畅,比起姬无隅还要更壮实几分。 这人壮实的好处在此刻便显露无疑,那宽厚的肩臂恰好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还怪暖和的。 温沅芷懒洋洋地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眼皮子竟有些发沉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半迷糊半清醒间,她的心底涌起一股有些难以言喻的暖流。 能现在遇见这群对自己好到没话说的人,她自己大概是上辈子积攒了天大的功德,才换来今生的这份幸运吧…… 再睁开眼时周遭的景色已然变了。 断尘峰与敕明峰的两拨人马此刻正聚在一处,原本清静的山林显得格外喧闹。 温沅芷下意识地动了动,这才发现自己的脚踝不知何时已被妥善包扎好了。 层层叠叠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肿起了一大块,活像个刚出锅的粽子。 她刚迷迷瞪瞪地掀开眼帘头顶便传来了江孤月清朗的声音。 “醒啦?你脚上的伤被项师妹包扎好了,感觉怎么样?” 温沅芷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软声道。 “嗯,不痛了。孤月师兄,大家在干什么呢?” 江孤月此时正抱着她坐在附近一棵枯树下的石头上,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漫不经心地答道。 “哦这个啊。因为这两天东西都找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正凑一块儿讨论接下来的时间要怎么打发呢。” 温沅芷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成了两派。 左边的人以最靠谱的殷岁寒为首,只见他正一脸严肃的正与项闻溪、怜玉骨还有宿云微低声商讨着什么。 而右边则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沈烨霖正和陈家兄妹还有姬无隅、江无纤四人玩打雪仗玩疯了,只见雪球漫天飞舞,笑声闹声连成一片。 说来也巧,沈烨霖与陈家兄妹当真是一见如故。 这三人遇见凑到一块儿闲聊时才发现大家原来全都痴迷于那些话本子。 所以沈烨霖就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兴致勃勃地和那兄妹俩聊剧情得热火朝天,这会儿更是玩到了一块儿去。 至于姬无隅和江无纤……这俩人平日里虽然不太对付,见面就掐。 但在二人整沈烨霖这件事上却出奇地达成了统一战线,配合得那是相当默契。 这不,这雪仗才打了没半个时辰,沈烨霖身上就已经裹了厚厚一层雪。 而且江无纤为了报之前沈烨霖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仇下手那是相当黑。 他团雪球的时候会偷摸往雪球里塞了小石子然后专挑沈烨霖身上砸去。 只不过沈烨霖这人太过皮实,被砸中了竟没喊痛,这让江无纤颇感挫败。 不知什么时候事态便陡然升级了。 虽说沈烨霖这边是三打二,人数占优,奈何对面那两人实在太不讲武德。 姬无隅身法诡谲,滑溜得像条泥鳅,在雪地里穿梭自如,雪球根本沾不到他的衣角。 江无纤虽说身手一般,但他可是玩符的一把好手。 眼见躲不过去,人家索性往身上“啪啪啪”连贴了好几张神行符,身形瞬间快如闪电。 于是乎,沈烨霖三人的下场便极为凄惨,直接被这对作弊二人组联手埋进了雪堆里。 “怎么可以玩赖!!!还有江无纤,你往雪球里包石子砸我就算了,居然还用神行符加速!我要和大师兄告状!!!” 沈烨霖从雪堆里探出头,一边愤愤不平地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扯着嗓子嚷嚷道。 “就是就是!!” “不可以这样玩赖!!!” 陈沁正在一旁费劲地试图把她哥从雪地里拔出来。 二人闻言也连忙应声,试图用言语反抗二人这惨无人道的作弊行径。 江无纤听完非但没有半点收敛,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兴致。 他拉着姬无隅凑在一块儿笑得那叫一个贼眉鼠眼,有些贱兮兮的。 江无纤甚至还竖起一根手指对着沈烨霖挑衅地勾了勾,满脸的不屑。 “哼哼,打不过就直说嘛,沈烨霖,看来你也不行啊~” 见江无纤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沈烨霖当场就炸毛了。 这是几个意思??还挑衅上自己了?!!好好好,看来不动点真格的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沈烨霖想到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沉声道。 “你当沈师兄我是花架子?江无纤,我可是要动真格的了,等下被打哭别去找你哥告状!!!” 话音未落,他双手齐动,霎时间漫天的雪球如同连珠炮一般疯狂倾泻而出。 那速度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只不过为了追求极致的火力压制,沈烨霖根本来不及瞄准目标,完全就是无差别攻击。 于是,遭殃的就不止是江无纤和姬无隅了,就连站在一旁原本在看戏的殷岁寒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雪球砸了个正着,接连中了好几招。 还好江孤月机灵,他早在自家弟弟开始挑衅的时候就带着温沅芷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 不然这会儿他俩估计也要和殷岁寒他们一样吃雪球吃饱喽~ 第73章 帮我找一样东西 殷岁寒反应过来,身形微侧,连着避开了几枚呼啸而来的雪球。 紧接着,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骤然变得模糊,竟如鬼魅般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正兴高采烈捏着雪球的沈烨霖只觉脚下一绊,整个人忽然毫无防备地扑倒在厚厚的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 殷岁寒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 只见他微微蹙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雪地上狼狈不堪的师弟,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责备。 “胡闹。” 沈烨霖闻言从雪堆里抬起头,满脸都是委屈,揉了揉手肘才瓮声瓮气地告状。 “大师兄……这不能怪我,是江无纤那家伙先往雪球里包石子砸我的……” 江无纤一听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抱着师妹看戏的哥哥,似乎想寻求庇护。 但又瞥见背对着自己的殷岁寒,心里顿时又有些发虚。 但他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依旧梗着脖子冲着地上的沈烨霖嚷道。 “谁让你天天跟我作对在先!沈烨霖你别就知道装可怜,明明是你自己技不如人,下次……下次我不跟你玩了!” 殷岁寒看着眼前这两个冤家斗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不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深陷雪堆的沈烨霖扶了起来,顺手帮他拍去肩头的落雪,沉声道。 “行了,你们两个算是扯平了。别再这样瞎胡闹了,万一伤着了怎么办?” 一边是挚友的亲弟弟,一边是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师弟,殷岁寒夹在中间确实有些左右为难。 但在细想之下,他又觉得这毕竟只是小打小闹。 沈烨霖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多半也是为了好玩,并非真的受了什么委屈,自己实在没必要太过当真。 殷岁寒转念又想,这两人从小便是一对不折不扣的冤家,互相祸害早已是家常便饭,这点小摩擦对他们而言甚至算是增进感情了。 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也就只能出面稍微阻止一下闹剧,以免将局面扩大。 至于沈烨霖刚才那句告状......他就权当没听见吧。 不远处,正与江孤月凑在一旁低声耳语的温沅芷瞧见这滑稽的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弯弯。 然而,那抹笑意还未从眼底散去,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魅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幽幽响起。 “哎呦,人可真多呢~” 那声音透着几分没睡醒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听得人耳根酥麻。 温沅芷身子猛地一僵,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如常,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昨日骆情似乎是将那方天地融入了她的识海之中。 还没等温沅芷在心中做出回应,那声音便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温沅芷,对吧?” “本来我也懒得醒,但这周围涌动的力量……实在是太令我熟悉了。” “那种味道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所以不得不醒来看看呢。” 声音末尾伴随着一声低低的轻笑,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温沅芷听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按捺住心头的惊疑,在识海中问道: “骆情前辈,您说的是什么力量?” 骆情的声音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才有些迟疑地答道。 “唔……我也很难确切地描述。那种力量就像一块腐败生蛆的肉,有着一股恶臭,还透着刺骨的凉意。不过其中蕴含的能量却十分磅礴。” “啊?” 温沅芷听完这番形容,一时有些茫然。 尽管如此,她还是依言试着按照骆情的描述去感知周围的气息,可探查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现。 骆情似是察觉到了温沅芷徒劳的探查,忍不住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这样瞎摸是找不到的啦~等会儿我指引你过去,就在地下,离这儿不算远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诱哄。 “哎呀,其实也不算危险。不过里面可是藏了不少好东西,你进去后看上什么尽管拿,随便挑。 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帮我寻回一样东西。” 听说有好东西拿,温沅芷顿时来了精神,闻言欣然应允,好奇地在心中问道。 “要拿什么东西呢?” 此刻,在温沅芷问完这句话后,躺在吊篮里的骆情像是仿佛陷入了某些并不愉快的往事之中。 她的脸上此刻有些辨不清神色,眼睫只低垂着,声音也没那么欢快了。 “……是我与聂皎的一件旧物。” 她的声音染上了一丝沧桑。 “当年我是居住在这方秘境之中的。可随着修为越发强大,我开始触碰到了衍天老祖设下的结界禁忌。 所以他是断不允许我留下的,无奈之下我被迫剥离了一半妖力创造出一方独立的小天地栖身其中。 仓促之间,那件旧物便遗落在外未能带回。正好你来了,便帮我这个忙吧。” 骆情顿了顿,又道。 “其实这地下封印着许多地缚灵,它们在秘境创建前便已存在。 当年它们与我的旧物一同被封印进了地下,所以你们下去后务必小心。” 地缚灵?温沅芷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不由得有些迟疑。 不知道会不会对大家有威胁......这般想着,她便试探着问道。 “骆情前辈,这一趟下去会很危险吗?” 骆情对此感到有些奇怪,她有些不明白温沅芷为何会有此一问,但还是漫不经心地答道。 “为什么要这么问?嗯……倒也不算太危险吧。” 话音未落,她的意念似乎牵引着温沅芷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正在劝架的殷岁寒,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就比如那个小家伙……哟,这心脏长得还挺漂亮呢。” 没办法,骆情一见到自己喜欢的事,思绪便容易像脱缰的野马般跑偏。 待她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连忙干咳了几声,试图掩饰那份尴尬。 “咳咳,那个,说岔了。” 她重新正色道。 “看见那个漂亮的男生了没?只他一个人就能轻松超度十来只只特别厉害的地缚灵。而且我看你们这一群人里,除了那对傻瓜兄妹,其他身手都很厉害呢。” 至于骆情为何要在心里给那两人冠上傻瓜兄妹的名号倒也并非心血来潮,这是因为她闲来无事时会偷偷借着温沅芷的视角窥探外界。 这一看不要紧,人家正好将这兄妹俩平日里那些鸡飞狗跳的相处模式看了个精光,所以才这样恶趣味的取了这个当事人不知道的外号。 第74章 狐狸 傻瓜兄妹……噗,这形容倒是意外地贴切。 温沅芷忍不住在心底偷笑,脑海里浮现出陈家兄妹平日里那副呆样。 笑归笑,正事可不能忘。 见那边殷岁寒已经把两人劝好了,场面暂时安稳下来,温沅芷便打算让骆情带路去那处地下看看。 只是她心里多少有些顾虑,就这样不打招呼就把大伙儿带过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顾虑,骆情在识海中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怕什么?若是跟他们明说,你打算找个什么理由?难道要告诉他们这是你脑子里的狐妖告诉你的?” “况且姐姐我可没心思害你们。我留在里面的那些宝贝,足够你们这一行人赚得盆满钵满了。” 温沅芷闻言仔细琢磨了一番,觉得骆情这话虽然直接却确实言之有理。 于是她不再犹豫的在心中请骆情指引方向。 不过骆情却让她稍等片刻,说是自己要化个形出来。 温沅芷下意识地以为骆情既然是大妖,化形定然是化作更加完整更加威严的人身模样。 既然还要等待的话她也不急。 正好脚踝上敷着的灵药时间也差不多了,温沅芷便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江孤月,低声说自己去边上处理一下伤口。 见江孤月欣然点头,她便独自走向后方的一处隐蔽灌木丛。 于是温沅芷便一边蹲下身解开绷带一边在识海中与骆情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不过几分钟光景,骆情那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我好啦~” 话音刚落,温沅芷便察觉到一股熟悉的馥郁花香从眼前的草丛中幽幽飘散开来。 这香气虽不及先前那般浓烈,却依旧沁人心脾,只是淡淡的。 正当她以为骆情要施展什么术法,要将自己的身形隐蔽时,忽见草叶微动,一道赤影“嗖”地一下窜了出来。 她定睛细看,竟是一只皮毛水滑油亮的小狐狸。 这狐狸体型极小,大约只有寻常狐狸的三分之一,像只幼崽,不过浑身毛发却蓬松得过分。 它就这样静静地蹲在那里,宛如雪地里骤然燃起的一团赤橙火焰,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骆情……前辈?” 温沅芷愣了愣,有些迟疑地在识海中试探着唤道。 眼前的赤狐微微颔首,上下打量了温沅芷一番,随即那熟悉的声音便在她识海中俏皮地响起。 “嗯哼,是我哦。这副模样怎么样?” 还没等温沅芷开口,那团赤影便如流光般径直扑进了她的怀里。 “哎呀我不管啦,反正我都好久没出来逛逛了,你一定要把我带回去。” 骆情像是个耍赖的小孩,两只前爪紧紧扒着温沅芷的斗篷不放。 眼见着这两天温沅芷的生活如此丰富多彩,孤寂了上百年的她实在是有些待不住了,那颗向往外界的心早已按捺不住。 满打满算,骆情今年才刚满二百三十岁,在天狐一族中也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小辈,向往外面的世界实属寻常。 毕竟谁也不愿在这封闭的秘境里蹉跎一生。 况且,她如今既与温沅芷签订了契约,自身的气息也能借此得到更好的遮掩。 在这种形态下她身上的气味足以瞒天过海不被结界觉察。 若是化为人形,恐怕刚一踏出这片区域就要被结界的威压绞成血雾了。 温沅芷也没料到骆情会来这一出,不由得有些迟疑,低声道。 “这……我不知道回去之后师尊会不会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很危险?” 骆情闻言得意地甩了甩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嘛,微生渝霜他看不出来的,放心啦放心啦。” “……好吧。” 温沅芷沉默了须臾,最终还是妥协了。 骆情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顺势在温沅芷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催促道。 “好啦,快走回去吧~我教你怎么找到那个地方。” 温沅芷依言走了回去。 第一个察觉到她的是江孤月,他敏锐地捕捉到师妹靠近的气息便笑眯眯地转过身,刚想开口询问,目光却凝滞在了她的怀里。 那里竟抱着一只赤色的小狐狸。 “沅沅,这是哪里来的狐狸?” 他好奇地问道。 温沅芷冲着江孤月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双手托着骆情将其举高了些,解释道。 “这是我刚刚在草丛里捡到的。” 然而这副略显局促的笑容落在江孤月眼中却变了另一番意味。 在他看来,这分明是乖巧的小师妹捡了只小动物,正眼巴巴地观察着自己的反应。 眼神还亮晶晶的,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能不能带回去养。 既然小师妹都这般期待,他自然不能扫兴。 养个灵宠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江孤月招手示意温沅芷走近些,不动声色地放出神识将那狐狸探查了一遍,发现它身上毫无灵力波动构不成丝毫威胁,这才放下心来。 他笑着说道。 “还挺漂亮的,有没有取名字?我看叫来福怎么样?还挺适合它的。” 窝在温沅芷怀里的骆情瞬间就不乐意了。 虽然表面上它还维持着那副乖巧老实的模样还在安安静静地缩着。 可在温沅芷的识海里她早就炸了毛,咆哮声震耳欲聋。 “什么意思这小鬼?!居然给我取这么老土的名字!来福那是乡下看门大黄狗才叫的名字! 他懂不懂审美?懂不懂尊重长辈?!太过分了!简直欺狐太甚!沅芷,你快上去打他!给我狠狠地揍!” 温沅芷闻言眼角忍不住狠狠跳了一下。 啊?她去打江孤月??? 这根本不用想就能知道后果吧…… 估计刚动手的下一秒就会被师兄按在地上摩擦了。 于是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伸手,安抚地顺着怀里那团正在气头上的小狐狸。 一边在识海里好言安抚,一边抬头冲江孤月露出一抹笑容,婉言拒绝道: “师兄,名字我已经取好啦。叫小情,怎么样?” 江孤月看着那只乖巧趴在师妹怀里的赤狐,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情……这名字倒挺适合这只小狐狸的。不错,果然还是师妹取的名字好听呢~” 第75章 走走走 另一边的骚动平息,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聚焦到了刚刚过来,正与江孤月说话的温沅芷身上。 见她醒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大伙儿便立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 沈烨霖最为夸张,他身形一晃便冲至近前直接蹲下身将温沅芷紧紧拥入怀中。 也不管旁人怎么看,沈烨霖只管用脸颊亲昵地蹭着温沅芷的脸颊,嘴里还念念有词。 “沅沅你终于醒了!才离开这一日怎么瞧着都瘦了一圈?呜呜呜,师兄心疼得都要碎了。” 趴着怀里的骆情见状嫌弃地扫视了一圈。 除了温沅芷,在场的人她一个都看不上眼,更不想被挤来挤去。 于是众人只见一道红影闪过,一只狐狸就这样稳稳当当地趴在了温沅芷的头顶。 “唔……二师兄,别蹭了,好凉。” 温沅芷有些无奈地伸手抵住沈烨霖的脑门往外推。 这家伙身上还带着薄雪,冰凉凉地贴在身上实在有些冻人。 他闻言动作一滞,顺势抬起头,正想辩解几句,目光却猛地一顿。 沈烨霖这才看清,自家师妹的头顶上竟趴着一只毛色火红的狐狸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他伸手指了指,有些惊讶地问道。 “沅沅,你什么时候养了只狐狸?” 温沅芷闻言下意识地抬手往头顶摸了摸,触手是一片柔软温热,她这才轻声笑道。 “我刚刚在草丛里发现的哦~” 沈烨霖盯着这狐狸看了两眼,觉得它模样颇为灵动,心里刚生出几分想要亲近的念头便笑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谁知这狐狸脾气不太好。 就在沈烨霖的手即将伸到的瞬间,它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挥起爪子。 只听“啪”的一声,骆情就这样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了沈烨霖的手背上。 “嘶——!” 沈烨霖猛地缩回手,捂着手背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只火红的狐狸,委屈地嚷嚷道。 “沅沅你看!这狐狸好凶,竟然打我!” 那罪魁祸首骆情却是一脸的傲娇与不屑。 它非但没有丝毫伤人后的愧疚,反而还嫌弃地甩了甩刚才挥出的爪子,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甚至还居高临下地睨了沈烨霖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像人类冷哼的嗤声。 见眼前小孩想触碰自己的心思消失了,骆情便随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眯起眼睛,舒舒服服地趴回了温沅芷的头顶。 温沅芷看着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她是真没想到骆情前辈脾气这般火爆,说动手就动手。 这下糟了,大家伙儿亲眼见识了前辈的攻击性还会同意让她留下来吗?这要是被赶走可怎么办? 她僵立当场,脑子里飞速运转,拼命思索着应对之策。 站在一旁的江无纤似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温沅芷的不安。 他神色淡淡,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对沈烨霖道。 “它大概是认生吧?沈烨霖,堂堂男子汉你跟一只狐狸计较什么? 况且人家这一巴掌下来连你的护体灵力都没破就在这装可怜,丢不丢人?” “江无纤!你就知道和我作对!!” 沈烨霖愤愤不平地抬头,只见那只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狐狸此刻在师妹头顶乖巧得像只温顺的绵羊。 这种对比反而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委屈感瞬间加倍涌上心头。 沈烨霖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像朵霜打的茄子,哀怨地控诉道。 “太过分了,师兄我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被一只狐狸给打了……”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姬无隅实在懒得听沈烨霖在那儿瞎嚎,直接上前一步,打断了师兄的表演,转而朝温沅芷问道。 “对了师妹,你给这狐狸起了什么名字?” 见大家似乎都没把刚才那点小插曲放在心上,温沅芷暗自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闻言伸手将骆情从自己头顶抱了下来,像献宝似的高高举起,笑盈盈地说道。 “叫小情哦。” “小情?名字不错。” 姬无隅见状摸着下巴打量着温沅芷怀里那只火红的小东西。 嘴上虽肯定了师妹的品味,心里却忍不住暗自嘀咕: 虽然这狐狸看着是挺机灵,但比起天仙来说还是差了点火候。毕竟小蛇不掉毛,干净。 接着,温沅芷便像展示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双手托着骆情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 见状大家不仅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养狐狸的琐事来。 从狐狸窝该用什么灵木铺到该喂食几阶的灵兽肉,大家众说纷纭,好不热闹。 只是这群人养狐狸的经验实在有限讨论了半天也没个定论,最后只好一致决定等回去了去同契峰翻翻典籍,或者问问懂行的长老。 待在温沅芷怀里的骆情听着这群人越扯越远早就有些不耐烦了,她眼珠子一转便在识海里催促温沅芷。 “沅芷,走走走。趁现在他们正热火朝天注意力不在咱们这儿赶紧先溜去前面,偷偷的啊。” 温沅芷闻言暗自点点头,猫着腰不动声色地抱着骆情试图悄悄地溜出人群。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在座众人的耳目。 除了陈家兄妹修为尚浅,其余师兄师姐皆已步入金丹之境,五感敏锐。 温沅芷那点拙劣的隐匿手段在他们眼里简直是非常显眼了。 不过众人并未起疑,只觉得师妹那鬼鬼祟祟的模样颇为有趣,便极有默契地装作没发现,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假模假样地讨论着狐狸的饮食起居。 实则一道道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发了出去如影随形地暗暗跟随着温沅芷。因为大家都有些好奇,想看看她神神秘秘地带着那只狐狸到底意欲何为。 只见已经溜得有些远的温沅芷抱着骆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一路小跑回了刚才打雪仗的那片空地。 到了地方,她便弯腰将怀里的小狐狸放了下来。 那小狐狸一落地四只爪子便踩进了松软的雪里,兴奋地在雪地上撒欢乱蹦,溅起一簇簇雪粉。 温沅芷则蹲在一旁,笑眯眯地搓起了雪球。 通过神识看到这一幕众人只觉得心头软软的。 原来师妹神神秘秘地跑出来不过是嫌无聊,于是便偷偷带着狐狸跑到一边玩雪去了。 第76章 封印 当然骆情早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群小辈的神识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为了掩人耳目,她立刻让温沅芷做出一副正在陪自己嬉戏玩耍的模样好以此打消众人的疑虑。 而她自己则借着在雪地里乱蹦的动作于厚厚的积雪下仔细搜寻着那处封印的所在。 随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愈发浓烈,骆情那双红棕色的兽瞳骤然亮了起来,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要找到了!沅芷,打起精神来,我要解开封印喽~” 温沅芷闻言神色一敛,虽然她闻不到骆情口中那股子怪味,但内心对这位契约伙伴却是深信不疑的。 毕竟既已签下契约,骆情实在没有理由来害自己。 “嗯嗯,待会儿掉下去的时候,记得表现得慌张点尖叫着喊师兄师姐哦,不然演得太假反倒会露馅。” 骆情狡黠地眨了眨眼,朝着温沅芷叮嘱道。 “好。” 温沅芷心领神会,欣然应下,暗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状态。 骆情见时机成熟,眯了眯眼,后腿猛地发力,朝着积雪下的某处重重一跃。 “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古老机关被触动,大地剧烈震颤,那声音骤然炸响在众人的耳侧,令人心惊。 刹那间,以骆情落点为中心,一道耀眼的紫光冲天而起,刺破了漫天飞雪。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平整的地面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幽深漆黑的巨大洞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众人吓了一跳。 在他们的神识感知中,前一刻师妹还正和小狐狸玩得开心,谁知下一秒那狐狸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紫光乍现,阴冷的鬼气随之喷涌而出,一人一狐瞬间便被那塌陷的地面吞没。 殷岁寒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变故发生的瞬间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 然而,温沅芷下坠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 他的指尖只是堪堪擦过师妹的衣袖,却终究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惊慌的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耳边只留下一声凄厉而慌乱的尖叫回荡在寒风里。 “师兄师姐——!!!” 殷岁寒伫立在那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寒风灌入衣袖,却抵不过心底泛起的彻骨寒意。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几日师妹身上的遭遇实在太过坎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厄运死死缠绕着她。 殷岁寒心中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针对温沅芷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 但此刻并非纠结于此的时候。 洞穴下涌出的鬼气阴冷浓重,透着令人心悸压迫感。 每一息的拖延都可能让师妹多一分危险,自己说过会保护好她的...... 想到此,殷岁寒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等众人赶到便直接纵身跃入那漆黑的深渊。 “沅沅!!大师兄!!!” 沈烨霖急急冲到洞边,正好目睹殷岁寒跳下去的背影。 他心急如焚,眼见着便要跟着往下跳,但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了后领。 “松开!” 沈烨霖猛地回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 待看清拦他的人是怜玉骨后,他眼中的怒火更是毫不掩饰地喷涌而出,声音危险。 “别让我说第二次,给我松手!” 向来嬉皮笑脸的沈烨霖极少露出这般神色,显然已是气急。 毕竟前不久他还在和师妹欢声笑语地打闹,下一刻那鲜活的人儿便坠入深渊生死未卜。 这巨大的落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沈烨霖比谁都清楚下方的危险。 温沅芷不过筑基修为,在那般浓重的鬼气中多待一刻就算保住能性命也要元气大伤。 必须救她,无论如何都要救她…… 他脑子混乱的想。 面对几近失控的沈烨霖,怜玉骨的神色反而愈发沉稳冷静。 他手上力道未松分毫,喝道。 “别冲动,殷师兄实力强悍定能护住自己。但眼下下方情况不明,那鬼气如此浓重诡异,你一个人贸然下去太过冒险。我们也一样着急,但只有一起下去才能更好应对。” 此时,项闻溪见沈烨霖周身灵力愈发暴动,当即一步上前,紧紧握住了他的肩膀。 眼见还未下去救人便自先乱了阵脚,这绝对不行。 她看着沈烨霖的双眼,语气中带着安抚的力量。 “沈烨霖,冷静点。” 沈烨霖听见项闻溪的声音稍微镇定了些。 抬眼见项闻溪那强压镇定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气,问道。 “你们打算怎么做?” 宿云微手中灵光一闪,言简意赅地道。 “绑引链。” 引链乃是修真界用于险地探秘的特殊法宝。 系于众人腰间可自动隐形,能感应彼此方位,防止在迷雾或黑暗中走散。 沈烨霖闻言点头不再废话,看着正在施法布链的宿云微,道。 “好。” 另一边,有惊无险落地的一人一狐迅速调整姿态,警惕地向四周探查起来。 温沅芷眉头紧锁,只觉四周阴风阵阵,耳边充斥着无数冤魂凄厉的嘶吼与惨叫,仿佛有无数利齿在啃噬着耳膜,令人毛骨悚然。 借着幽暗的光线,温沅芷见到穴底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祭坛。 只见祭坛之上正供奉着一尊诡异的巨大石像,因年代久远,神像的面部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那并非善面,甚至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狰狞与扭曲,根本看不出是何方神圣。 “怎么,好奇?” 骆情敏锐地察觉到了温沅芷的目光,轻巧地跳上一块碎石,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指向那尊神像,绘声绘色地介绍起来。 “我跟你说哦,这秘境在远古时期是有土著居住的。不过他们不信道,反而信奉了一位邪神,不过我没了解过祂的名字。诺,你眼前这尊便是。”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那帮土著为了讨好邪神,上百年来都在抓捕活人进行祭祀,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剥皮抽筋、挖心剔骨,怎么恶心怎么来。日积月累这里便积攒了无数的怨气与冤魂,就连衍天那家伙都度化不完,最后只能无奈选择封印。” 温沅芷盯着那座面目模糊的神像,只觉得一股阴冷的不适感爬上脊背,连忙移开了视线,疑惑地问道。 “那为什么衍天老祖会将前辈你一起封印了?” 第77章 她回来了 骆情闻言,原本蓬松的大尾巴瞬间如受惊般炸开了毛,整个狐气鼓鼓地嚷道。 “这还不都是怪衍天那家伙小气!那时候我年纪尚小,懵懂不懂事。见那供台上常有新鲜温热的心脏,嘴馋了便总忍不住偷着去拿。” “再加上天狐一族修炼速度本就极快,我贪嘴之余有时还会顺手汲取些许属于那邪神的念力。” 她愤愤地狠狠跺了跺脚下的石头,似是越想越委屈,继续说道。 “我本来在布下结界那天是有机会走的。可衍天觉得我修为太高,又老偷心脏和念力,说我的身上已经沾染了邪神的力量。 他怕我出去以后受影响开始作恶,所以就专门抓着我不放,还威胁我说只要我敢踏出结界半步他就杀了我。” 说到这,她神色稍缓,带着几分庆幸道。 “多亏当时我身上带着聂皎的玉牌,机灵地偷藏了一缕气息留在了上面送了出去。不然我们现在肯定是见不到面的。” 别看骆情如今不过二百余岁,但她确确实实曾亲眼见过衍天老祖这位屹立于人族巅峰的绝世强者。 忆往昔,那邪神肆虐,吞噬生灵不下三万,滔天怨气致使方圆百里寸草不生,整片区域宛如人间炼狱。 彼时,修仙界中厉害的修士在那场浩劫中几乎折损殆尽。放眼天下,竟已无人能解此困局。 万般无奈之下,众人只能将早已重伤闭关的衍天老祖请出山。 那时的骆情不过百岁出头,正值稚嫩年岁。 然而,她因贪嘴吞食了几颗心脏再潜心修炼了一段时日,修为竟隐隐有了压过那邪神的势头,一跃成为名震一方的大妖。 众人皆传言此妖睥睨八荒,有只手遮天之能。 这般恐怖的进境足以窥见天狐一族那令人咋舌的天赋,或许这族类本就是受天道格外眷顾的存在。 放眼如今,骆情身上的修为虽在那些古老大妖眼中或许离成仙登天尚有一线之隔,但若是换作人族修士,这等境界恐怕早已飞升仙界不知凡几了。 况且在百年前弱肉强食,妖族食人本是再寻常不过的生存法则。 人族血肉对妖族而言是大补之物,能助其精进修为。相对的,在人族眼中妖族亦是行走的宝藏。 妖兽的血液、皮毛、利爪、獠牙乃至骨骼,无一不可炼制为法器。世间诸多妖族之所以灭绝往往便是因遭人族觊觎宝材从而被赶尽杀绝。 后来解决完邪神一事后,衍天老祖之所以狠心出手封印骆情也并非针对,实则是担忧她沾染了邪神的力量后会因食人上瘾而迷失本性,恐难克制滥杀无辜的欲望。 毕竟那场大战太过惨烈,衍天老祖在陨落前为了人族安危,他宁可错杀也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祸端。 温沅芷则在震惊于骆情曾亲眼见过衍天老祖之余,内心更受触动的却是她竟然能从一位伪神手中硬生生夺走念力。 这得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实力啊…… 骆情轻盈地从岩石上跃下,重新挂回了温沅芷身上。 “好啦好啦,别傻愣愣地杵在这儿了。” 随后,她抬头望向幽暗的洞穴顶端,四周漆黑如墨,也不知那微弱的光线究竟源自何处。 她却只是眯起那双兽瞳,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再待下去,你那位师兄可是要找过来了哦~” 温沅芷闻言点了点头。 “好。” 骆情对此颇为满意,轻晃着狐尾慵懒地窝在温沅芷怀中,抬爪为她指引前路。 温沅芷之所以能在这怨气冲天的洞穴内安然无恙全赖怀中这位大妖坐镇。 那些原本躁动的怨灵一察觉到这股熟悉而恐怖的气息重新浮现顿时被吓得避之不及,躲得比谁都快。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殷岁寒可就没这般悠闲了。 他一入洞便觉五感仿佛被一层厚重的阴霾强行蒙蔽,温沅芷的气息更是在刹那间彻底断绝,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能感知脚踏实底,但周遭漆黑一片,视线所及皆是混沌。 唯有耳边充斥着密密麻麻几近疯狂的嘶吼声。 无数怨灵簇拥在他身侧凄厉地哭喊着求他超度。 “……” 殷岁寒眉头紧锁,这些怨灵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竟已严重干扰了他的神识。 也没别的办法了。 殷岁寒轻叹一声。 下一瞬,只听“噌”的一声清越龙吟,佩剑惊鸿骤然出鞘。 凛冽寒芒如电光乍现,瞬间横扫四方,周遭的怨灵顷刻间便消散了大半。 然而,令人心惊的是那些魂飞魄散的怨灵脸上竟无半分痛苦之色。 它们反倒齐齐勾起嘴角,只余下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清理这些怨灵对殷岁寒而言并非难事,难的是这源源不断的数量。 它们就宛如一群杀之不尽的虫蚁,刚砍散一堆,转眼又涌上来一堆。 随着挥剑次数的增多,殷岁寒的神色越发凝重。 他并未听闻秘境中有过死伤,这铺天盖地的怨灵究竟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另一边的沈烨霖等人此刻也陷入了苦战,正奋力斩杀着四周的怨灵。 江无纤早已不耐烦,一手捂着耳朵以隔绝那刺耳的尖啸一手提剑挥砍,大声吼道。 “我的天,这里到底是死了多少人啊?!!!这些怨灵根本砍不完啊!” 沈烨霖闻言手中剑势未停,同样大声回道。 “不知道啊!这里吵死了啊!!!别废话了,快点砍吧,不然我估摸着要在这磨蹭好久!” 项闻溪眉头紧蹙,她只觉耳膜都要被震裂了,仿佛下一秒便会失聪。 沈烨霖与江无纤方才喊了什么她根本未能听清分毫。 此刻充斥在她耳中的唯有那些怨灵凄厉至极的尖啸。 那声音嘈杂混乱,千篇一律地哀嚎着“解脱我吧”、“放过我吧”、“让我去死吧”。 然而,在这片求死的哀嚎声中项闻溪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她并未忽略那个面容格外惊惶的怨灵。 凝神细听,项闻溪能分辨出那并非求救,而是极度恐惧下的喃喃自语,好像在说着。 “她回来了……她回来了!都要死!!!都要死!!!” 项闻溪心头微惑。 什么回来了?都要死是什么意思?这个怨灵见到什么了恐惧至此……? 第78章 元衍天 随着温沅芷不断深入,周遭那股阴森凛冽的刺骨寒意竟反而变得稀薄起来。 她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两侧刻画着古老壁画的石墙。 温沅芷依稀能辨认出画中大概描绘了什么场景,但那线条与构图却极度扭曲怪诞,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她本能地感到不适,直觉告诉自己这些绝非善物。 只因那画中的人物无一例外全都面容狰狞,哀泣与惊恐之状溢于言表,直叫人看得心神不宁。 尤其令温沅芷心惊的是每一块壁画上都反复刻画着一个熟悉的样式。 正是方才祭坛上供奉的那位邪神。 仅仅是多看几眼温沅芷便觉脑中阵阵刺痛,仿佛神智都要被那诡异的图象强行侵蚀。 念及此,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强忍着不适移开视线,不再去瞧那些足以乱人心智的壁画,只是一心一意地朝着骆情指引的方向前行。 见温沅芷这般老实巴交的模样,早已习惯了肆意妄为的骆情反倒有些看不惯。 她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家伙,怎么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难道没有什么想问姐姐我的吗?” 温沅芷闻言还当真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她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 “……其实没什么想问的。我们既已签订了契约,为何还要特意问这些?我相信前辈。” “……” 骆情虽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但还是觉得索然无味。 眼见离自己藏东西的地方还远着呢,她可不想就这样无聊地呆着,自己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透透气呢。 于是,骆情张口轻轻咬了咬温沅芷的袖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与任性。 “我管你那么多,反正你要问我!快问!” 温沅芷有些疑惑地低头看着怀中那只气鼓鼓的骆情,心中只觉有些疑惑。 ……奇怪的要求。 但她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与骆情闹别扭,于是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 “好吧,那我便问前辈,在您眼中,那衍天老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骆情听见这问题倒觉得颇为新奇。 她原以为温沅芷会追问关于聂皎的事呢,没成想却是问起了元衍天。 骆情微微仰头,回忆了一番,缓缓道。 “嗯……很漂亮。长得极美,既不显阳刚,也不带阴柔,就是一种很干净、很纯粹的漂亮。 而且,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发色如墨,左边面颊上还有一颗小痣,平日里喜欢穿黑金色的衣袍……” “还有……”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他给我的感觉,和聂皎是一样的。” 温沅芷闻言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有些无奈。 她问的是老祖的为人,这怎么变成外貌描述了…… “不是样貌啦前辈,我问的是老祖为人如何。” “哦~” 骆情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却也并未深究,随口便回了五个字。 “嗯……就,挺好的。” 挺好的。 这便是骆情对元衍天最直观的评价。 她先识聂皎,后遇元衍天。 不过骆情始终搞不懂人族为何要称呼这般漂亮之人为“老祖”,明明瞧着年纪也不大啊…… 至于为人......在元衍天对她出手的那一刻自己便知晓了。 此人虽强横无匹,但心肠却意外地软。 若非如此,在初见之时她怕早已化作肉末。 尽管嘴上会同温沅芷念叨元衍天的不是,但骆情心底对他其实是…… 感激?亦或是喜欢?似乎都不太贴切啊。 骆情摇了摇头,不再去细想。 思绪飘回往昔。 记得那时的她尚且年幼,刚学会化作人形,元衍天找过来时自己正笑眯眯地躺在祭坛之上准备睡觉。 只是四周堆满了残肢断臂与人体器官,殷红的鲜血蜿蜒流了一地,景象惊悚至极,实在说不上是一个能安心睡觉的地方。 不过元衍天一眼便知这满地狼藉并非骆情所为。 所以他只是站在不远处淡淡地朝骆情招了招手。 目光虽在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上停留了一瞬,但神情却依旧是那般冷淡疏离。 骆情乖巧地小跑过去,好奇地仰起头望着眼前之人。 正欲开口却只听元衍天冷冽问道。 “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 骆情被这两声问得心头一颤。 因为在她的灵视中元衍天此刻的形象称得上是千疮百孔,甚至连元神都残破不堪,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碎裂消散。 可即便如此,那具残破的躯壳上依旧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她头顶那对原本竖立的狐耳瞬间被吓得耷拉了下来,有些蔫哒哒地贴着发顶,委屈道。 “我……我就偷吃了五颗心脏。” 元衍天闻言,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并未泛起丝毫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狐狸。 “......” 良久,只见他并未降下惩罚,反而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骆情的额间。 “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骆情怔在原地,完全没料到会是这般结局。待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竟已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元衍天提出的条件并不苛刻: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骆情需随他一同镇压邪神,不得踏出这神庙半步。若一年期满,她能戒除食人之欲、潜心修炼,自己便放她自由。 不过是不吃人而已,况且有人陪自己也挺好的。骆情这般想着也没有很难过,反而还挺有兴趣的。 随着朝夕相处,骆情与他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一日,她百无聊赖地趴在元衍天的膝头,手指缠绕着他那如墨的长发把玩。 灵视不经意间再次扫过元衍天的身躯,只见那原本破碎的灵体如今更是千疮百孔,骆情不由得有些困惑。 “衍天,你的身体越来越破了诶。要不要休息一下呀?你都已经好久好久没睡过觉了。” 元衍天闻言,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神色依旧冷若寒冰,波澜不惊。 “不必。若我倒下,这天下苍生又该何去何从。” “哼,死倔驴。” “……” 骆情听不懂这些关乎天下的大道理,她只觉得既生气又奇怪。 明明元衍天看起来已经很不舒服了,但他却非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哪有人破成这样还能如此淡定的?神经病是不是? 难道人族的修士都是这般模样的吗? 唔......人类真是个奇怪又难懂的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