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死人同行[福尔摩斯]》
1. 001
维尔玛在奔跑。
她一边奔跑,一边解开印着饭店名字的围裙。当她奔跑时,她脏金色的发丝被甩在身后,露出那双之前总是藏在刘海后的橄榄色眼睛。
快到了。
就快到了!
她脸色从苍白到因为运动而冒出红晕,真是奇怪,她在超负荷运动的时候似乎才能呈现出和别人一样健康的面色。围裙被她团吧团吧收进了腰间的包里,随后她在直路上跑了好几个曲线,才气喘吁吁地到达了目的地——
一家普普通通的杂货铺。
杂货铺的门被她推开,门沿自然剐蹭到门铃,声响让原本还弯着腰在柜台里看杂志的老板抬起头来:“每次都踩点——今天后面仓库有货要理!”他的话语听起来似乎满是埋怨,但眼中实际更多的是揶揄。
“抱歉威尔斯,你知道今天周六餐厅很忙……我真的尽力从后厨赶过来了!”维尔玛一边说,一边把包放在柜台后,她摘去挂在发丝上的菜叶子,又麻利地戴上理货用的袖套,推开了仓库的门。
杂货铺的仓库里有一股混乱浑浊的味道,维尔玛走得越靠近货架,就越能闻到这些气味:金属的罐头、腐败的食物、沾水变软的纸箱……如果她没猜错,大概在这附近还有老鼠的痕迹。
粉尘让维尔玛不受控制地咳嗽了一声,她打开了仓库里昏黄的灯。最近伦敦的电压不稳,仓库潮湿,也可能是哪里的电线被老鼠咬了,以至于灯光一闪一闪的,还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她没有在意,只是走向仓库尽头去理货。
新运来的货物从后门进,被摆在后门旁,上面印着商品的标签文字。这次进货,主要进的是一些罐头食品。
一些豆子罐头和西红柿罐头被维尔玛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在货架上,同时她筛选快要过期的同类商品放在一边,晚点拿去前面特价卖掉。
这已经是维尔玛在这家杂货店工作的第二年。
在这之前,她干过很多活。
她去送过报纸,去餐厅做服务员,去后厨洗碗,还去过酒店打扫卫生……现在她需要一天打三份工,中午她要去餐厅帮忙,下午来杂货店,晚上还要去附近的酒吧调酒。
按通常情况下,她赚的这些钱完全已经足够让她过上个不错的日子。不幸的是,她有一笔不可推脱的债务——她需要上缴足够的资本转移税
维尔玛·希尔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只可惜她目前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人。18岁时,维尔玛的母亲意外身亡,希尔家族的整体流动资产不多,但这栋位于伦敦紧俏地段的房子十分昂贵。
要想继承,绝对要缴纳不少金额。
只有缴纳资本转移税,她才能回到自己的家里。
希尔老宅现在被上着封条,维尔玛有家不能回,只能另外在伦敦租个小房间。
杂货店的老板威尔斯是个好人,虽然刚刚嘴上在责怪,但对维尔玛很好,会允许维尔玛把一些过期但是没有坏的食物带走,给了维尔玛很多帮助。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维尔玛理货找到的过期食物,她都可以带回家。
西红柿罐头上印着的图画很好看,红色和绿色交织在一起,鲜亮的花体字配上图画看着让人心情很好,可原本应该很快就被维尔玛放回去的寻常罐头,这次被她抓在手心时,却让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气。
维尔玛呼出一口气。
又来了。
她能感觉到昏暗仓库里的货架在此时正缓慢靠近她,空间压缩起来,黑色的影子慢慢逼近,一直到笼罩她的整个身躯——
罐头上西红柿绿色的茎叶在此时慢慢顺着维尔玛的手攀爬上来,野蛮生长,好像要把维尔玛拉入未知的深渊。
但维尔玛很镇静,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
她从小就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鬼魂,并且会时不时出现这种情况——突然被拉进某个鬼魂的视角当中,用它们的眼睛看世界。
再回过神来,维尔玛看见了一片树林。
她的右边是一棵缠着藤蔓的大树,地上是茂密的杂草,左边是一条对维尔玛来说有些陌生的公路,没有路牌,也没有其他具有标志性的建筑,只是树和路。
她在此时也没有想要探究这是什么地方,毕竟鬼魂们的行踪飘忽不定,有时候她甚至会穿越到别人家的客厅,看房屋现在的主人因为琐事争吵。
这次来到的地方并不有趣,也没有多么美丽,维尔玛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只希望这个鬼魂能快点放她回去。
可下一秒,她突然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哭嚎。
维尔玛听出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可就在她想进一步探究时,这哭嚎瞬间消失了——一定是有人捂住了她的嘴巴。
强烈的不安感爬上了维尔玛的脊梁骨,她想要回头看,可这视角并不是她能控制的。
这和她之前无数次被拉进鬼魂视角的情况完全不同。
不是或普通或绮丽的风景、不是家庭中无意义的争吵、而是充满危险信号的尖叫。
而维尔玛至今,只遇到过一次类似的情况。
恐惧中,维尔玛只能努力捕捉空气中的声音,搞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呻-吟和呜咽声混着衣服布料的摩擦声,让维尔玛感到难以忍受,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此时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她怕自己在还没“看见”重要的信息就离开。
很快,维尔玛就通过声音大致猜出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祈求这个鬼魂能转过身来,好让自己看见罪犯的脸。
可这视角一动不动,和以往维尔玛附身时鬼魂的状态完全不同。
拜托,动一动……哪怕是眼球转动一下!
维尔玛此刻抵触的情绪被急切的愤怒占领,她忍不住往最坏的结果去想,越是想得多,就越是想要帮助这位受害者。
不知道是不是鬼魂听见了维尔玛的祈求,它的视角十分轻微地移动了一些,可很快就又回到了原来的角度。
这个鬼魂不敢看。
维尔玛的脑中划过这个解释。
四周似乎起风了,树叶掉落飞向维尔玛视野的正前方随后慢慢飘落,刹那空气中蔓延开了丝丝铁锈和腥味。
是鲜血的味道。
维尔玛熟悉这个味道,当她母亲死在小巷里,她闯进警戒线闻到的就是这样的气味,让她作呕,让她生理性的腿软,打寒颤。
煎熬让时间感知变得模糊。好似过了很久,空气里的呜咽声消失,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和摩擦的声音。
不需要猜测什么,事情已经明了。
方才还能发出呜咽声的女人已经死了。
这也让维尔玛更加聚精会神——她期望这凶手能走到自己的面前。
可惜没有,背后很快响起了汽车门被拉开并关闭的声音,然后是发动声。
但让她惊喜的是,车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紧接着,一个蓝色的车头出现在了维尔玛的侧向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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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随后慢慢变大,变近……维尔玛认出那是一辆雪佛兰C/K 30,是现在英国十分火爆的双后轮皮卡。
就在维尔玛脑中得到信息后,她的视野骤然变得狭窄。
四周的树也抖动起来,树叶如雨点般落下。
下一秒——
维尔玛回到了杂货铺的仓库,手里还捏着那只番茄罐头。
-
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探长正为最近伦敦发生的多起杀人案件头疼无比。他一只手拿着一杯咖啡,身子前倾,看着面前贴着案件信息的白板。
他身材高大,体型壮硕,有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像是个黑色的丝瓜络。
而从他眼下的乌青来看,他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了。
雷斯垂德不敢休息。
这几年,英国犯罪率飙升,苏格兰场人手严重不足,从乡下调来的小警员一个比一个不专业,破案率急速下降,再加上无良记者的报道,甚至都影响到了公信力。
他喝了口咖啡,叹了口气。
这白板上写的东西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更新了,毫无进展,毫无头绪,一个劲盯着看也不是事,必须得有个突破口。
一筹莫展间,雷斯垂德看向了今天的报纸。
标题上写:《要抓住罪犯,得先理解罪犯的心理》
内容大概是:美国FBI的行为科学部正在靠着和连环杀手聊天,来了解杀手心理,进而找到这些罪犯的行为逻辑,以此作为破案的突破口。
乱七八糟,不知所谓。
那种精神病变态恶魔,人一旦理解了它们,自己不也成精神病了吗?
雷斯垂德皱着脸翻了个页。
第二页没有什么理解不理解连环杀手的了,只写了波士顿警方刚破了个大案子,波士顿警局局长表示这次解决案件,离不开案件顾问的帮助。
废物,怎么还找起门外汉了?
美国佬现在就是这么办案的?
看到这,雷斯垂德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毫无进展的案件卷宗和很久没有更新的白板,方才心里的火焰一下就被浇灭,升起一缕冰冷的烟来。
门外汉又怎么样?
自己这个门内的不还是破不了案子?
就在这时,不久前刚从乡下调来的实习警员珀西急匆匆走到了雷斯垂德的面前,说:“探长!有位女士说有一处地方发生了命案!”
“让她去登记,找警员去她说的地点查明是否属——”雷斯垂德话才说了一半,一转头,发现有个陌生的青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的案件白板前面,正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嘿!干什么呢!他怎么进来的?”雷斯垂德愤怒地快步上前夺下陌生青年手里的记号笔,“你这是妨碍公务!”
雷斯垂德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这人破坏了什么。
他发现上面有一条线被擦掉,换了连接对象,而这一换,雷斯垂德居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虽然这两具尸体死法相近,但并不是一个凶手所做,探长。”男子说,“你们在看着错误的题干,又怎么能做出正确的答案?”
雷斯垂德皱眉,方才的怒火也少了不少,“你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我是你刚刚看的那份报纸上写的那位案件顾问。”男子微微一笑,然后又转过头看向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珀西,说,“以及我认为,门外那位等待的女子,就是你们案件的突破口。”
2. 002
维尔玛几乎是冲出的杂货铺,她只来得及和威尔斯先生说自己去一趟警局,就拦下了恰好路过门口的一辆出租车。
等到坐在车后座报出伦敦警局,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还捏着那只番茄罐头。
刚刚听见的一切仍旧萦绕在耳边,维尔玛的后背冒出冷汗,手臂上淡金色的汗毛竖了起来,呕吐的感觉翻搅她的胃。
司机从后视镜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担心:“小姐,你不会晕车吧?如果你想呕吐请让我停车。”
“我没事,你开吧!”维尔玛说。
可没想到,这时候通往苏格兰场的那条公路发生了大堵车,通过不远处警笛的声音,司机判断是前面出了事故,问维尔玛要不要提前下车。
于是维尔玛付钱后下车再次开始奔跑,这次她甚至顾不上在她视野里挡路游荡的黑影,一路跑得都是直线,番茄罐头被她死死攥在手心,捏得维尔玛指节泛白。
就在下一个转弯口,维尔玛没有来得及刹车,意外撞到了一个身材高大瘦削的男人,她慌忙地说了声“抱歉”,就继续跑向苏格兰场。
最后,她被小警员珀西拦在了门口。
“有个女孩被杀了,拜托,你们必须得帮帮她……”她的神色急切惊慌,让警员珀西毫不质疑她的话。
“慢点,慢点女士,我去问问我们的探长,你先在这等一会。”珀西领着维尔玛坐在了警局大厅的等待处,而后自己去了办公室。
维尔玛坐在长椅上,她不安地看着四周。
这里不是她第一次来了,上次她来到伦敦警局,也是因为这种事情。
没过太久,警员珀西推开了内部侧门,领着维尔玛走进了警员办公室,站在了雷斯垂德和那位案件顾问的面前。
雷斯垂德见到是她,皱起了眉:“维尔玛·希尔。”
“你们认识?”珀西一头雾水,看看雷斯垂德又看看维尔玛。他心里还怕自己办错了事,他刚被调来,真怕不懂人情世故让探长难堪,最后把自己赶回乡下。
雷斯垂德,是当年负责维尔玛母亲意外身亡事件的警官,且当年看见她母亲死在小巷里并报案的不是别人,正是维尔玛自己。
“你这次又看见了命案?”在尴尬的气氛当中,雷斯垂德的语气僵硬。他原本真的信了这个福尔摩斯,觉得自己真的要迎来案件的突破口,可维尔玛·希尔?
她只是个奇怪的,有臆想症的女孩。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骗子,探长,但万一是真的呢?”维尔玛说,“我看见了凶手的车子型号,听见了那受害者的挣扎声!”
“在哪?”
就在雷斯垂德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想要让警员把她轰出去的时候,一旁的夏洛克·福尔摩斯出声了。
听到声音,维尔玛僵硬地转过头。
这时,维尔玛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雷斯垂德侧后方的陌生男人。
他身材看上去瘦削、高大,还穿着看着就价格不菲的定制风衣,衣领上还用丝线缝制了花体字母。头发微长,看上去有精心打理过,一双如鹰隼的灰色眼睛直直看着自己,眼里是克制的探究。
刚刚维尔玛没有注意他,是有原因的。
为了在生活中不显得奇怪,常年下来自己的潜意识会忽略鬼魂,而这位男士,几乎是被鬼魂包围了。
那些黑色的半透明人形影子围着他,没有仇恨,满是期待,这密集的情绪甚至在无形中影响了维尔玛,安抚了她犯恶心的胃部和战栗汗毛。
“在一个临近公路的树林,那有一棵大树缠绕着绿色的藤蔓。”维尔玛看着这个陌生男人,回答道,“应该很偏僻,很少有人经过,因为凶手是在路边行凶的,他根本不怕有人会路过看见他。”
“你并没有回答地点,既然你看见了,那你应该知道案发的地点,不是吗?”夏洛克问。
“我……”维尔玛不知道能怎么说。
“别再浪费时间在她身上了!”雷斯垂德把手中的咖啡杯用力放在了桌子上,惯性让杯子溅出了几滴咖啡,“希尔小姐,我知道你母亲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不能因为之前的巧合就觉得你自己真的有什么特异功能。”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
反正听见这句话的夏洛克忍不住挑起了一边的眉梢,并挺直了腰板。很容易的,他就能从这句话得知雷斯垂德和这个希尔是为何相识。
并且他也看得出来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女子,一直靠着打工来生活,或许背负着某种巨额债务。
而她母亲的死,或许是债务产生的原因。
或许是资产转移税,又或者是母亲留下的借款?
如此,干扰警局办案,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夏洛克也不认为她有某种精神疾病。
“你知道那条路的朝向吗?”在得知以上信息后,夏洛克认为维尔玛没有撒谎的动机。
维尔玛看着对面认真询问自己细节的陌生男子,在发现对方是看着自己说话时,才意识到对方真的是在问自己,且眼神毫无轻蔑怀疑之意。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番茄罐头,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蓦然听到了树叶的沙沙声。
“那树叶——”她恍然抬起头看向夏洛克,“那树叶被吹动的朝向,是顺着道路的。”
“今天伦敦的风是西南方向的。”珀西说完,见大家都看着他,只得缩着头解释,“我……刚刚好有关注天气电台。”
尽管不想相信维尔玛的证言,雷斯垂德也还是无奈地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从旁边的纸篓里抽出了一张公路地图。
他也不愧是伦敦警局的探长,对本市熟悉的他很快就标出了朝西南方向的相对偏僻的靠林公路。
很快,地图上只剩下了五条嫌疑道路,但这些都分散在伦敦的不同角落,彼此之间路途十分遥远,他们不可能都去一遍。
“你之前说你看见了一棵缠绕着藤蔓的大树,是什么样的?”在一片沉默中,夏洛克主动向维尔玛发问。
“大树没什么特别的,但那藤蔓似乎是络石藤。”维尔玛回忆,“长得很好,茎叶很粗壮。”
闻言,夏洛克沉思几秒,又用笔划去了几个地点:“络石藤无法忍受积水,伦敦降水量又大,这意味着这地方一定地势相对较高……如此,我们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地点——”
他的手指指向了地图上的一条公路,这里距离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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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有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雷斯垂德在得到地点后火速拿起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让珀西跟上,他们两个人先去探探虚实。
夏洛克刚上前一步也想跟着去,就听雷斯垂德说:“我感谢你的付出,福尔摩斯先生,但你不是我们的案件顾问,我更不能冒险带你去犯罪现场,按照规定,你和希尔小姐得在这等待。”
一阵风似的,雷斯垂德推开门,和珀西一起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当中。
“忘记介绍了,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一名私家侦探。”夏洛克这时候才向一脸担忧的维尔玛介绍自己,“虽然很好奇你是怎么看见的这些,但这不重要——我得去犯罪现场看看。”
“可雷斯垂德探长说我们得在这等。”维尔玛说。
“路口出现了大事故,一辆超长半挂卡车正横在马路中间,我不认为他们能比我们更快到达犯罪现场。”夏洛克走到窗户边,用手指轻轻撩开百叶窗的一片,看向窗外的路况,“他们不出十分钟就会堵在路口,寸步难行。”
维尔玛捕捉到了一个词语。
“我们?”
“你不想去吗?”夏洛克问,“你不想去看看你帮助了谁吗?”
“我没有帮助她什么,她已经死了。”
“你为她尽可能快的保护了现场。要知道犯罪现场越早发现,破案的几率就越高,这处公路没几天就会长出茂密的杂草,飞驰而过的汽车根本不会注意草丛里是躺了个人还是被丢了件衣服,等到警方找到她,犯罪证据可能早就被冲刷干净了。”
夏洛克用他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维尔玛,目光温和,“我们坐地铁,路上你还可以和我说说你看见的其他线索。”
伦敦地铁上的气味很难描述,烟草味混着霉菌和隐隐约约的尿骚味让维尔玛皱眉。
她几乎不坐地铁,虽然便宜,但她工作的地点跑步已经够用。
夏洛克也在此时观察她的行为细节。
从她对气味的敏感和对地铁的熟悉程度看,她并不是从小穷到大的。
这让之前的推断只剩下唯一一个答案——资产转移税。
她是个因为母亲的死而需要缴纳巨额遗产转移税的人,她没有信托能支付这些,或许意味着她们家并没有很多的可支配财产,但在这个情况下仍旧让她需要打工,说明这是个不动产——昂贵的不动产。
一栋地段绝好的房子,或许是个古老的家族世世代代留下的。
希尔。
即便夏洛克没有去特意记忆伦敦的家族姓氏,也觉得希尔这个姓氏有些熟悉。
很罕见的,他居然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知道的这个姓氏。
两人坐了列车从地下通过拥堵的地段,随后打了辆车到达了那条公路。
没多久,维尔玛就看见了那棵缠绕着藤蔓的大树。在那棵树的旁边,她看见了一个站立在原地的鬼魂黑影,以及一具尸体。
这个鬼魂,就站在距离尸体不到一米的地方,呆呆的,看着这条路的尽头。
一股悲伤在刹那涌入了维尔玛的心脏,让她落下了一滴泪来。
下一秒,她直直朝着那草丛走去。
3. 003
“慢。”还没等她走过去,夏洛克就让她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不大,但就是这普通的提醒却让维尔玛有一种乍然感,吓了一跳,好似刚刚走过去的行为是她无意识做出的。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定定站在原地,回头看夏洛克。
“以防破坏现场,还是不要靠近了。”他脱下了自己身上的风衣,披在维尔玛的身上,“你在打寒颤,先披着吧!”
他的风衣上有一股轻微的茶梗香气,领口处萦绕着淡淡的须后水味——似乎是馥奇调的——木质香很浑厚。
维尔玛没说话,因为她知道夏洛克给她衣服是由于他看出了自己的不适,所以她也就没有扭捏,拉着宽大的领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这块的空气散发着潮湿泥土和血腥的气味,对于没见识过血腥场面的人来说,有些像是公厕的臭味。
此刻,夏洛克的风衣倒是给维尔玛设下了一个结界,以阻挡外界的恶臭。
褪去风衣的夏洛克现在上身只穿着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他熟练地撸起袖子,又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来套上,走到了最靠近尸体的马路边。
这是一具女尸。她此时正孤独地仰面躺在草丛中,嘴唇微张,一双眼睛直直看着上空,瞳孔放大,眼神中是空洞的绝望。
血迹从她的下巴一直蔓延到胸口,淡粉色的上衣被鲜血浸透,干涸的血液让她的衣服像是一副脆弱的盔甲,稍稍一碰就会掉下碎渣。
女尸秀丽惨白的脖颈上是一条约莫十公分的刀伤,血肉翻起,露出其中的皮肉组织和淡白色的软骨。
凶手靠着划开她的颈动脉和喉管,剥夺她呼吸的权力,与此同时血液也在瞬间涌入她的气管,让她嘴边留下中心为空的点点血沫,说明了她的死因——
她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
除此之外,尸体下半身的衣物被褪到了脚踝,小腿和脚后跟是破损的皮肤,证明了这位受害者在临死前一定有在用尽全力挣扎。
杀害她的凶器不在现场,凶手一定是带走了。剩下的其他伤痕,还得等法医的鉴定,部分伤害挣扎痕迹也得等过一段时间才会显现出来。
所以夏洛克主要观察的是环境。
很快,他注意到了两处脚印。看不清鞋底的图案,凶手或许有意识地破坏过,但在一处轻微凹陷的泥土上,夏洛克注意到了一点和这里泥土不太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已经干涸的石灰粉,或许是巧合,凶手只是路过了某块正在装修的地段,但也有可能这位凶手就从事建筑行业。
结合希尔小姐所“看见”的车辆型号,这个猜测也能对的上。在英国,虽然雪佛兰C/K 30分布较为普遍,但这类车辆的运用场景却比较集中,多在农场、建筑等需要运输的领域,家用用途不多。
但是夏洛克没过早地下结论,而是继续观察。
夏洛克在那观察时,维尔玛也缓了过来。她好了很多,体温回来了一些,面色仍旧苍白但汗毛已经不再立起。于是她继续发挥自己的作用——观察鬼魂。
大约是感觉到了维尔玛的视线,那鬼魂虽然仍站立在原地,但此时它不再看着公路,而是终于转过了头来,看着维尔玛。
它孤零零站在那,好像一尊雕像。
维尔玛抓紧了身上宽大的风衣,稍稍走近了一些,站在了鬼魂的面前不远处。
再走过去,就得站在泥土上了。
它站在这一动不动一定有原因。
这么想着,维尔玛蹲了下来。蹲下时,她还不忘提起福尔摩斯先生的风衣。
她看向了鬼魂“踩”着的地面——
但那不是地面,是一块小小的石头。
而在石头的边缘,维尔玛看见了卡在地面和石头中间的一条淡蓝色的尼龙绳纤维。
这个鬼魂不敢离开,是因为它害怕自己一走,这细细的尼龙绳纤维就会随风飘散,和其他秘密一样消失在这里。
夏洛克刚把视线从尸体周围转移出来环顾四周,就见到维尔玛正莫名蹲在路边,看着草地里的什么东西。
“希尔小姐——”他站起身靠近她。
听到他呼唤的维尔玛转过头来,眉头紧紧皱起。这无疑让夏洛克更加疑惑,于是他走上前,弯下腰看向维尔玛面前的石头。
当夏洛克看见那石头缝里的尼龙纤维时,心一沉。
这又是一个可以推断出凶手和建筑行业相关的线索。
-
雷斯垂德和珀西两人开着车子刚转过一个弯,就看见了站在马路边上的两个熟悉的人影。
珀西开着车,只听得雷斯垂德骂了一声,叫他刹车。
车堪堪停稳,雷斯垂德就打开车门,朝着那俩人大骂:“我**的说什么来着?叫你们在警局呆着!你们这样我可有充分的理由把你们当作是嫌疑犯关局里!”
他看上去要气死了,那张脸因为怒吼涨得通红,唾沫飞溅,再往前走两步都能喷到俩人的脸上。
而“罪魁祸首”夏洛克只是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说:“我们注意到了你们的堵车,所以提前来保护现场,警官,我们保证没有破坏作案现场。”
刚想继续骂的雷斯垂德在听见“作案现场”一词后脸色一变,他环顾四周,很快就看见了两人侧后方的尸体。
珀西刚把车子停好下来,就见自己的上司面色凝重地看向自己,指挥道:“呼叫增援。”
手忙脚乱地爬回驾驶位按下无线对讲机的按钮呼叫增援后,珀西回到了雷斯垂德的身边。他一看见那具尸体,就立刻脸色煞白,歪头避开,不敢再看。
雷斯垂德蹲在了马路边,他的眉头拧起,长叹一口气。
“是他。”雷斯垂德说,“这是他犯下的第四起谋杀罪行了。”
只用看受害者的尸体一眼,雷斯垂德就能看出这是谁犯下的。因为他已经盯了这个凶手盯了整整五个月了。
从尸体死亡的方式和被抛尸的地点来看,这凶手无疑就是现在还被写在苏格兰场白板上的那位——
“僻路杀手。”
五个月里,加上这一位受害者,他已经杀害了四个人。
受害者皆为年轻的女性,二十出头的妓-女和十来岁离家出走的少女,被他强-奸,划烂脖子……凶手让其窒息而亡,并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或者是河里。
所有的现场都是第一现场,没有移动尸体,没有任何目击者,更没有有用的线索。
因为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尸体被发现时要么已经被动物啃食殆尽,要么已经腐烂得不成人样了
但这次因为维尔玛·希尔,情况变得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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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场的法医从尸体状态判断死亡时间不过四个小时,现场没有被破坏过,没有下雨,没有动物,为破案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想到这,雷斯垂德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警车边的维尔玛。
维尔玛还披着福尔摩斯身上的风衣,脸色苍白,藏金色的发丝随风飘动,她的眼睛盯着尸体那边,但时不时会分个心看向莫名的空气。
或许她真的能看见东西。
或许真的不是巧合。
但是雷斯垂德更愿意相信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因为如果不是,那么这孩子当年看见的关于她母亲的死的一切,也是真的。
自己可能草率地结了个谋杀案,让这个孩子和她死去的母亲得不到应该得到的正义。
羞愧感在此时如蚂蚁爬上了他的心脏,又疼又痒。
又是一阵风吹来,一片叶子吹到了不远处夏洛克的头发上。他正站在尸体不远处,看着专业的法医对尸体做出进一步的评估。其余警员在寻找线索,拍摄照片,留取样本,一切都井井有条。
为了让自己不被羞愧感吞噬,雷斯垂德主动走向了夏洛克,问:“有什么想法吗?”
“这取决于你愿不愿意相信维尔玛·希尔的目击证词。”夏洛克说。
雷斯垂德让他继续说。
“维尔玛·希尔声称她看见凶手开着的车是一辆雪佛兰C/K 30,这是一辆双后轮皮卡车,应用场景多为建筑和农场运输。我还在尸体旁边被销毁的脚印里发现了少量石灰粉,然后,希尔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缝里发现了一条淡蓝色的尼龙绳。”
夏洛克说,“全部整合起来,我觉得你们下一步的方向可以去追查有哪位建筑工人开着这辆车,并且会使用淡蓝色尼龙绳。”
“谢谢。”雷斯垂德说。
“不应该谢我。”夏洛克微微仰头,用下巴微指不远处的维尔玛,“没有她,以上的所有证据都不一定能存在。石灰粉会被雨水冲刷,尼龙绳会被风吹走,没有希尔,你们遇见的将会是又一个死胡同。”
雷斯垂德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心跳声犹如擂鼓。
“我知道。”雷斯垂德挪动了他沉重的脚步。
这位身心疲惫的探长最后走到了维尔玛的面前,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说了:“我很抱歉我一味的否认你,孩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会向上申请重启你母亲被害一案。”
这对维尔玛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
但距离18岁她母亲过世,已经过去了四年,四年里伦敦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至少母亲死去的那条小巷里,现在已经满是涂鸦和垃圾了。
要翻起陈年旧案——还是早就结案的这种案子,要破比登天还难。
“就算重启,你们还有别的证据吗?”她一针见血道。
雷斯垂德愣住,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个子对女孩来说很高,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那双橄榄色的眼睛在黑夜呈现出幽深的棕色,就那么目光炯炯看着自己。
“没有。”雷斯垂德后退两步,好像要摔倒,“我真的很抱歉。”
“我原谅你,探长。”维尔玛语气僵硬但坚定,“只是我不会再让苏格兰场再解决我母亲的案子了。”
4. 004
伦敦夜晚的风很冷,冷到吹在维尔玛的脸上时,她会觉得腮帮子酸胀,皮肤生疼,冻得她面部泛出淡淡的紫色。
可面前听到她话语的雷斯垂德,脸色却比她更加苍白发青。
维尔玛知道自己这句话伤到了他,但她不后悔。
“好的,我知道了。”半晌,雷斯垂德点头,表情空白。
得知自己在几年前确实伤害了一家人,且现在做什么都无法弥补的雷斯垂德,只能回到警员堆里。
他决心拿出十二分精神确保自己这次不要再让凶手逃脱。
“受害者死亡时间不过五个小时,探长。”在场的法医安格尔说,“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这来着?”
“一个多小时之前。”雷斯垂德回答。
“那你们真是十分幸运了,不过三小时之前死亡的尸体,完好的现场,就连上帝都在帮你们抓住这个杀人犯。”
安格尔取下一些样本装进证物袋,然后压低声音问雷斯垂德:“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说的当然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雷斯垂德回头看了一眼夏洛克,回答:“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第三页讲美国波士顿探案结果的,他就是那个案子的案件顾问。”
安格尔和雷斯垂德是十余年的好友了,他清楚雷斯垂德的脾气,知道他一直不喜欢警局探案有“外人”介入,因此试探询问:
“这个案子……有他的帮助?”
“还有维尔玛·希尔。”
听到这个名字,安格尔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也变得空白起来。
“哎……”安格尔摇头。
留了一部分警员在现场维护现场,剩下的人员就要陆续回到苏格兰场。
维尔玛和夏洛克这次老老实实坐在了警车里,要回苏格兰场再做个笔录。
毕竟两人这也算是案件的第一发现人。
知道还有程序要走的维尔玛坐不住了,她频频看向手腕上的手表,显然还有事情要做。
敏锐的夏洛克直接就伸出手拍了一下副驾驶位置的雷斯垂德,说:“录笔录的事情,能不能改到明天?明天我会和希尔小姐一起去苏格兰场协助调查。”
雷斯垂德没有回头,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语气僵硬:“可以,但得保证我随时能联系到你们。”
开车的珀西热心肠地问:“你俩要去哪?如果顺路,我可以把你们丢下。”
维尔玛爆出了自己晚上工作的酒吧地址,可没想到到了目的地,夏洛克·福尔摩斯也跟着下了车。
“你……”维尔玛不会认为夏洛克是坏人,但即便不会往坏处想,也会疑惑对方为什么和自己的目的地相同。
“啊——我新租的公寓也在这。”他指了指东边,“贝克街221B公寓。”
维尔玛知道那,因为她之前离开酒吧下班时,有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见招租告示。
“如此,那就明天苏格兰场见了,先生。”维尔玛说完,刚要走,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还给人家,赶忙脱下来递给夏洛克,道谢后匆匆离去。
而夏洛克,衣服刮在小臂上,见维尔玛的身影消失在酒吧侧边的员工通道,才抖了抖衣服——
一边明显的重量让夏洛克动作一顿。
他伸出手摸了摸风衣的侧口袋,金属的触感冰了一下手指。
是维尔玛·希尔之前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只番茄罐头。
-
第二天,维尔玛提早去了杂货铺。昨天的货没有理完就离开,老板不至于生气,但出于责任感,维尔玛还是得把事情做完。
可还没等她打开店门,透过窗户,就见老板威尔斯正和一个高高的瘦削男人聊着天,看起来心情相当好。
他的胡子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不知道这男人和他说了什么话,都让威尔斯直不起腰来了。
维尔玛推开门,看见了来人。
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维尔玛!这位先生说是来找你的!”威尔斯先生笑着招呼,“你怎么不早点和我介绍他?这孩子可真讨喜噢!愿意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天,还懂得很多事情哩!”
“我也愿意陪您聊天的,先生。”维尔玛露出笑颜,“我今天早点来理货,很抱歉昨天突然离开。”
威尔斯先生闻言则是摆摆手:“不用啦!你朋友都帮你弄好了!他说你们还有事情要干,让我把你借他几个小时,你们去办事吧!”
都弄好了?
维尔玛愣住。
她转头看向夏洛克,眼中充满了疑惑。
然后,她看见了夏洛克袖子上的灰尘。
“来吧,希尔小姐。”夏洛克说,“我们得走了,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他说着,提起了放在他脚边的一捆麻袋:“好心的威尔斯先生说这些过期没坏的罐头我们可以带走。”
这位福尔摩斯先生还是穿着那身定制的风衣,穿着名贵服饰的他就这么提着一捆麻袋。
这场景实在是违和到到维尔玛看不下去,赶忙接了过来:“我来吧!你打个车?”
几十斤的东西,看似纤细的维尔玛提起来却丝毫不费劲,这倒是让夏洛克有些惊喜。
他答应下来,又问:“你在酒吧是干的调酒吗?”
“你怎么知道?”维尔玛问。
“你的茧子和你的动作——”
夏洛克站在路边,伸出手拦车,“食指中指的那道痕,是你经常用手指按住器皿的边缘盖子的痕迹,你接过麻袋手腕的动作,说明你的手腕腱鞘炎让你无法向内大角度弯折,结合你昨天下车的地点,要推测出你是调酒师不难。”
他的一连串推理过程,让维尔玛忍不住惊叹。她没想到只靠看,就能得到这么多的信息。
这就是侦探的能力吗?
如果自己能有这么厉害,那是不是就能从母亲死亡的那场景,知道更多关于凶手的信息?
于是刹那,维尔玛惊叹的眼神就发生了改变。那双橄榄色的眼睛此刻闪闪发光,其中满是求知和探究真相的渴望。
“教我。”她说,“我可以付给你酬劳。”
闻言,夏洛克笑了一下。还未说话,此时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在了二人面前。
他伸出手拉开车门,让维尔玛先进去。
也是。
等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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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坐在自己身旁,维尔玛又瞥了一眼他风衣上的绣线。
他也不缺钱。
希望的火苗再次熄灭,让维尔玛沮丧起来。可还没等她的肩膀彻底塌陷,身旁的福尔摩斯先生说话了。
“我教你我的基本演绎法,你和我分享你那超自然的小秘密。”夏洛克说,“等价交换,也不亏,不是吗?”
“好!”维尔玛绽开笑颜,她一下就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盼头。好似只要学会了夏洛克的这个什么基本演绎法,就能立刻抓到杀死母亲的凶手。
很快,二人到了苏格兰场。
警员珀西刚刚好在门口抽烟,见两人从出租车上下来,就掐灭了烟头,带两人进去做笔录。
“还有一个消息。”推门时,珀西刚想继续说就被迎面而来的雷斯垂德打断,“——探长!”
雷斯垂德手里抓着两份协议书,在夏洛克和维尔玛进入办公室时,递给了二位:“顾问委托书,签吧。”
夏洛克对此并不陌生,只是没想到隔天就能出来这么一份委托书来。许久没回英国接触苏格兰场,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佩服起他们的效率来。
而维尔玛,对此一头雾水。她茫然地看向夏洛克,然后又看向雷斯垂德:“我也要签吗?可我不是什么顾问……”
“我说你是,那你就是。”雷斯垂德开头语气强硬,可后半段又软了下来,“我知道这耽误了你不少工作,所以我向上面申请了——签了这个协议二位都可以因为提供情报而获得报酬。”
报酬。
维尔玛迅速在协议中捕捉到了数字信息。
上面写着维尔玛将作为临时案件顾问,获得一个月70英镑的报酬,此协议将终止到此案件破获结束,后续可以进行续约。
70英镑,对于非全职的维尔玛已经非常之多。毕竟在伦敦,普通警员一个月全职工资也就200英镑。
“这……”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得抬头看向雷斯垂德。
这当然是雷斯垂德用尽全力争取来的,愧疚让他做出了这些补偿,可他也明白这些金钱也弥补不了自己的过错。
于是雷斯垂德道:“别这么看着我,这是你应得的。签完,我们就可以来讨论一下案件进展了。”
那张白板上此刻已经大变样:之前满板的照片被替换,死者信息被放在了旁边,中心被着重展示第四具尸体的案件细节。
雷斯垂德显然昨天加班了。
他的眼袋更重了,丝瓜络的头发此时都泛着油光,眼白部分的血丝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憔悴。
但他的精神是激昂的。
雷斯垂德一站在白板前,就说:“今天上午,我们已经进行了排查。既从事建筑行业,又开蓝色双后轮雪佛兰的,我们在市内找到了三个嫌疑人。”
警局里有人激动地发出了欢呼声。
大家都难掩激动的心情,毕竟在今天之前,这个案子他们的线索是零,而现在都有了三个嫌疑人了!
当然,雷斯垂德的嘴角也忍不住勾起,说:“我们在比对了在现场找到的尼龙绳纤维后,锁定了一个嫌疑犯——他已经在被带来警局问话的路上了。”
5. 005
目前“僻路杀手”唯一的嫌疑人,名叫麦克·温斯顿,他就职于伦敦小型装修公司——“闪亮”公司,在里面担任砌筑工,平时需要搭建架子、测量水平高度等。
而淡蓝色尼龙绳,就是他所在公司统一配备的建材工具。
当警方找到他时,他正在建筑工地里帮助货车司机倒车。
这导致温斯顿进入苏格兰场时还穿着工作服,他身上满是白色的石灰粉和油漆,就连头发上都是白色的粉末。
很快,他被带进了审讯室。
审讯他的人是雷斯垂德,珀西在一旁负责审讯记录。
单面镜子外,站着夏洛克和维尔玛。
“你能从他坐在这的状态看出什么?”夏洛克冷不丁的提出了问题。
她愣了一下,知道这是开始教学后,就立马进入状态,观察起这位嫌疑犯来。
麦克·温斯顿有着一个建筑工人应该有的样子:
皮肤黝黑、身材壮硕,面部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和长期接触建筑材料而无比粗糙、干裂。
他此时正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东张西望,双手搭在审讯室金属的桌面上,指甲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带颜色的墙泥。
维尔玛觉得他似乎丝毫不害怕被当作嫌疑犯进行审问。
他有些太放松了。
把以上的信息说给夏洛克听后,这位年轻的侦探认可地点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会观察,希尔小姐。”
被夸赞的维尔玛有些开心。
她当然有一定的观察能力。
毕竟在酒吧当调酒师,她需要及时了解顾客的需求,有时还要察觉酒吧中可能发生的危险并想出对策。
“但还不够。”
后半句,夏洛克就让她的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确实看见了他的东张西望,但你忽略了他手始终放在台面上传递出的细节信号。”夏洛克轻扬下巴说,“他的手指在细微地敲动桌板,这意味着他在思考。”
“他在观察环境,思考对策?”维尔玛试着推理。
夏洛克点头,让她继续看。
审讯室里的雷斯垂德见温斯顿东张西望,立刻就切入了正题,问:“你昨天下午三点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上班,至于在哪……”温斯顿眼球转了转,“我不记得了,警官,那时间我在帮公司运送一小车油漆桶——我哪知道三点在哪条路上?”
“从哪运到哪你总知道吧?”雷斯垂德眯起眼,刚刚的对话让他很快就看出来——这个温斯顿是个不好审的老油条。
于是雷斯垂德的语气更凶狠了一些,他从一旁拿出一张市区地图和笔来,“画出你的运输路线!”
温斯顿拿起笔,看着地图想了想,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上面的路线,距离尸体发现的那条林间小路,不过三公里十分钟的路程。
“他表现得太游刃有余了。”维尔玛对此感到不安,“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被抓。”
是的,游刃有余。
一般人在面对雷斯垂德的审讯第一反应一定是紧张,随后是被指认为犯罪嫌疑人的恐惧。
人们就算真的没有做坏事,也会因为对司法的不信任而害怕自己成了别人的替死鬼。
但是这位温斯顿,他丝毫没有以上反应。
“你知道你为何而来吗,温斯顿?”雷斯垂德对他说。
“你觉得我是个罪犯。”温斯顿甚至在此时微微一笑,“我不是傻子,人只有犯事了才会被你们抓来。”
雷斯垂德冷哼一声,打开了一份档案,并把里面几张他“精心挑选”的受害者照片甩在了温斯顿的面前。
照片里,是受害者被发现时已经遭野生动物啃食得惨不忍睹的尸体。
温斯顿只是瞥了一眼,就别开了脑袋。
“没有呕吐,没有害怕,甚至不好奇。”维尔玛继续说自己观察到的内容,“他好像压根不在乎。”
“是的。”夏洛克点头,“如此,你可以再结合此案件嫌疑人的信息进行判断。”
“僻路杀手”和其他杀手完全不同的,就是其十分随意的抛尸手法。
如同丢弃垃圾一样把受害者随意丢弃在路边的他,在看见垃圾被拍了张照片时,或许也是和温斯顿一样满不在乎的态度。
“知道这是什么吗,温斯顿?”另外一头,雷斯垂德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金属的桌子在他的动作下发出轰鸣。
他身子前倾,目光死死盯着温斯顿的眼睛,眼里是赤裸裸的厌恶。
“看起来,雷斯垂德探长已经确定就是他了。”维尔玛说。
她说完,发现身旁的夏洛克并没有回应,于是转过头看向身侧,才发现夏洛克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审讯室的门口。
年轻的侦探敲了敲门,隔着门上的一小块玻璃,对着唯一看向这里的珀西招了招手。
很快,珀西和雷斯垂德走了出来,并关上了门。
审讯被打断,雷斯垂德气愤,但不至于会认为夏洛克毫无目的,于是他揉着眉心,问:“你有何指示啊?”
他这句话阴阳怪气,但夏洛克并不在意,只是说:“让我来试试。”
“什么?”雷斯垂德觉得他在说梦话。
“他就是凶手,探长,这一点你一定也知道了。”夏洛克,“恕我直言——你照过镜子吗,探长?作为凶手的他,在看见苏格兰场的探长因为自己焦头烂额如此愤怒,非但不会感到恐惧,甚至反而会生出快感。”
闻言,雷斯垂德转过头,透过单面镜看此刻一个人在审讯室的温斯顿。
他的姿态此刻更加放松了,甚至摇头晃脑起来。
于是,雷斯垂德叹了口气,向侧边让出了一步:“试试吧,孩子。”说着,他就拿起桌子上的一杯咖啡,一仰头和喝酒般灌进了肚里。
随后,夏洛克·福尔摩斯和珀西走进了审讯室。
维尔玛只见夏洛克就这么以一种笔温斯顿更加放松的姿态走了进来。夏洛克坐下时,甚至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
夏洛克:“马克·温斯顿对吧?探长临时有事,所以我来审你。”
“是麦克。”珀西小声提醒。
“噢,麦克。”夏洛克也不道歉,只是伸手挠了挠后脖颈,而后随手翻了翻刚刚雷斯垂德放在这的档案和照片,头也不抬地问,“行,你昨天下午三点在哪?”
温斯顿对夏洛克的态度十分不爽,说:“我已经和你们探长说了一遍了,我当时在送货,不记得在哪。”
“不记得,那就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夏洛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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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觉得我没读过书,警官。”温斯顿露出一个傲慢的笑容来,“你们抓人是要讲作案证据的,没有证据证明是我杀的人,你们就没有权把我关在这。”
“哦?”夏洛克在此刻才终于抬眼看向温斯顿。
他把档案放在了桌子上,双手交叠,反问:“你又怎么肯定我们没有?”
一旁的珀西瞪大了双眼,不禁看向了身旁的夏洛克。
什么证据?
我怎么不知道?
但紧接着,夏洛克的手就清点档案,说:“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快就找到你呢?
你被带过来,应该也没看见苏格兰场里有除你之外的犯人吧?”
夏洛克所言不假,温斯顿进入审讯室,一路上确实没有其他嫌疑犯。
闻言,温斯顿第一次仔细看起了桌上的照片。
有一张是昨天的尸体照片。
尸体没有腐烂、啃食,新鲜到他几乎能回忆起这个女人的哭泣声。
审讯室外的维尔玛注意到了温斯顿微妙的表情,当意识到这男人是在回味时,维尔玛厌恶地皱起了眉。
她移开视线,赫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那明亮的审讯室角落,多了一道黑灰色的影子。
那影子阴森森地站立在那,好似空气中变质的霉点。
维尔玛一下就看出这鬼魂的状态和其他鬼魂完全不同。
因为只是看一眼,维尔玛就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与不安。
她试图分辨这鬼魂在做什么,可那鬼魂一动不动,只是死板地、呆滞地站立在那。
维尔玛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股寒意爬上了她的脊梁骨,让她被恐惧笼罩。
审讯室的灯光闪烁两下,维尔玛眼见着那黑影的身躯逐渐脱离了人形。
四周的阴影攀上了它,让它的四肢变得长而扭曲,俨然已经完全不符合人类的比例。
灯光再次闪烁,尖细的手指伸出停在了温斯顿的脖颈之后——
就是他!
就是他!
……
四周的黑暗开始低语,极小但密的气音充斥维尔玛的耳膜。
慢慢的,这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维尔玛四周的空气都震颤起来。
审讯室的单面镜子也在此刻轰然炸裂!锋利的碎片在此刻汇聚一团,齐齐扎向房内的温斯顿!
“是他杀了我!”
一个尖锐刺耳的女声在维尔玛的耳后炸起。
可当愤怒的尾音消失后,四周的一切也跟着消失了。
维尔玛恍然回到了现实——
没有尖叫,没有碎镜子,温斯顿也还好好坐在椅子上,耳边只有通过机器传出的审讯室里夏洛克的声音:
“你杀死了她们,对吧?”
提出这个问题时,那鬼魂就站立在温斯顿的身后。
那团黑色的雾气不似刚才的可怖,但却在此时紧紧贴着温斯顿,它细长的手臂扼着温斯顿的喉咙,爆发出的强烈憎恨让外面的维尔玛手指痉挛。
答案已经揭晓——
这个麦克·温斯顿就是凶手。
而把自己拉进这个案件中的,不是别人,正是这罪犯杀害的四个女尸中的一个。
这是来自死去被害者的控诉。
6. 006
温斯顿听到夏洛克的话,只是抬起头。
不知为何,在抬头时温斯顿觉得自己后脖颈有一丝隐约的刺痛,就好似是被木刺扎进了手指。
“你在说什么,警官,我怎么听不明白?”温斯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他两手一摊,说,“我是个守法公民。”
可即便温斯顿笑得再怎么温和、淳朴,在维尔玛的眼里,都只是恶心至极的伪装。
强烈的厌恶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维尔玛都想冲进审讯室,扼住他的喉咙大声质问他。
黑影仍旧贴着温斯顿。
它的情绪只会比维尔玛更加强烈。
“你是不是守法公民,我心里有数。”
夏洛克眯起眼来,转头看向差点就想翻白眼的珀西,说:“能给我倒杯咖啡吗?”
珀西张着嘴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等他离开审讯室,夏洛克就走近了温斯顿,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密闭的审讯室内,四周的墙壁被白炽灯照得雪白,只有中间这么一套桌椅能够给被审讯人一丝倚靠。而此刻就连这桌椅也成了施加压力的工具。
夏洛克用一种俯视的视角看向温斯顿,坐在桌子上的高低差给了温斯顿一种自然的压迫感。
“你觉得你非常了不起,你没有用多少心思就把警察耍得团团转。”夏洛克一改刚刚的随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双灰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斯顿,好似已经洞悉了一切。
温斯顿在这陌生的警官的视线下,有一种赤裸感。
但那又如何,警察们必然是不会有证据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斯顿依旧是那副模样。
“你肯定我们没有证据,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凶手,你也会在法庭上逃脱指控。”有读心能力似的,夏洛克直接道出了温斯顿的心声。
外面的维尔玛摒住了呼吸,她攥着拳,希望温斯顿能直接在这审讯室里坦白一切。
可期望的并没有发生。
温斯顿非但没有坦白,甚至直接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就那么抬头瞧着夏洛克,说:
“我可以接受测谎。”
1977年,测谎仪虽然已经在美国的司法体系中投入使用,但在英国并没有那么成熟。
这仪器从被发明开始就被媒体各种夸大宣传,闹得英国司法系统也在加速研究这项技术,但始终没有什么突破。
长时间的研究过后,倒是研究出这一测谎技术容易受被测人情绪影响,无法准确得出结论,不具有绝对性。
所以在现在,测谎仪这项技术并未运用到英国的司法体系当中来,也无法作为犯罪案件的决定性证据进入审理。
可无法作为决定性证据,并不代表不会影响陪审团的判断。
夏洛克之前在美国的日子里,见识过一些高度自信的罪犯能轻易逃过测谎仪的勘测。
而这个麦克·温斯顿,能主动提出这一要求,想必就是有把握骗过测谎仪。
夏洛克不能冒险把刀递给敌人。
可在监控室看着这幕的雷斯垂德坐不住了。
因为恰巧就在最近,苏格兰场作为英国目前最先进、资金最充裕的警局,被上级选中作为测谎仪测试点。
——他们还真有这个条件来进行谎言测试。
雷斯垂德知道:如果今天审这个温斯顿审不出来什么结果,那么就只能把他放了。
毕竟仅仅靠着尼龙绳,和一个都不在现场的“目击证人”是抓不了温斯顿的。
只要想到“僻路杀手”可能会被放走,雷斯垂德就想要选择孤注一掷。
但就在他想要转动审讯室的门把手时,只见里面的夏洛克有感应似的,视线穿过门上的那一小块玻璃,对他摇了摇头。
为什么?
雷斯垂德不明白。
他后退一步,想要回到镜子前看看夏洛克还想要做什么,却被迎面走来拿着咖啡的珀西撞到。
温热的咖啡被撞得淋了雷斯垂德一身,褐色的液体顺着胸口的衣服一直流到裤子。
“对不起探长!”珀西知道自己闯祸,赶忙道歉,又慌忙地拿自己的袖子去擦雷斯垂德的衣服。
“别动了!”雷斯垂德气急,“我去换衣服。”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审讯室,不甘地再次离开了这片空间。
审讯室里,夏洛克此时从桌子上下来,站在了温斯顿的身旁:“你很有把握能通过测谎仪,对吧?你是个相当聪明的人,你或许在知道有这项技术的时候,就开始天天摸着自己的心跳训练自己,幻想自己能骗过所有人。”
温斯顿的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但不好意思,我不会给你施展的机会。”夏洛克此时表现得随意且带有嘲讽,“你白练了,马克·温斯顿。”
“我叫*的麦克!”再次被叫错名字的温斯顿终于被激怒,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一下审讯室的桌子。
轰鸣声回荡在房内,但面前的夏洛克仍不为所动。
“马克、麦克、米科……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夏洛克如此说。
他在故意激怒温斯顿。
维尔玛在此刻才明白夏洛克进入审讯室的目的。
激怒温斯顿,最好让他动手打人,这样警局就有理由继续关押他。
可温斯顿比想象中还要聪明,在发觉自己变得暴躁,手心拍桌子拍得发麻时,他冷静了下来。
“随你。”温斯顿重新坐在椅子上,闷闷道,“我只是个守法公民,我什么也没有干,你问我什么我也都不知道。”
案件再次陷入了僵局。
还是更让人感到无力的僵局。
无奈之下,夏洛克只得离开了审讯室,并重新站在了维尔玛的身边。
“我又看见了鬼魂。”维尔玛主动说,“它就在温斯顿的身后,告诉我就是温斯顿杀了它。”
一口气从夏洛克的鼻腔中呼出来:“现在我们是知道罪犯就在眼前,却没有办法将他绳之以法。”
两人陷入沉默,维尔玛继续看向审讯室。
只见温斯顿在此时主动伸出手去扒拉了一下档案,从里面抽出了那张最新的照片。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维尔玛的脑中浮现。
“我有个点子,但恐怕你会觉得我疯了。”维尔玛说。
不用她说,夏洛克就猜出了她的想法:
“你想要当诱饵。”
“只要苏格兰场当场抓住他,他就没有抵赖的机会。”维尔玛坚定道,“我之前和人学过点拳脚功夫,不会被轻易制服的。”
对此夏洛克不以为然。
毕竟再怎么会点拳脚功夫,麦克·温斯顿也是个建筑工人。
他平时就是靠着力气和巧劲赚钱的,而维尔玛只是个调酒师,力气虽然对比其他干文职的女孩大不少,但在温斯顿面前仍旧体力悬殊。
就在夏洛克在思考这个办法可不可行时,雷斯垂德换上一套衣服走了进来。见审讯室只剩下温斯顿一个,赶忙问夏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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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了?他招了吗?”
夏洛克在他期盼的眼神中摇头:“他很聪明。”
“那上测谎啊!”雷斯垂德仍在怕错过测谎仪这一机会。
夏洛克还是摇头:“我在美国见识过太多罪犯骗过测谎仪的案例。探长,相信我,你不会想要给温斯顿一个脱罪的证据的。”
门再次被打开,珀西端着另外两杯咖啡走了进来。
“咖啡……还要吗?”他垂着头,不敢看雷斯垂德的眼睛。
雷斯垂德叹气,接过珀西手里的咖啡又是一仰头——
烫!
滚烫的咖啡一下到了嘴里,烫得雷斯垂德直跺脚。但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吐出来。
因为这已经是他留在警局唯一一套干净的衣服了。
硬咽下咖啡,舌头发麻的雷斯垂德都懒得再骂珀西,只是大着舌头对夏洛克说:“那我们只能放他走?”
“目前来说,只能这样。”夏洛克回答,“我刚刚在审讯室内试图激怒他,可还是没有让他做出攻击我的动作。不然,他现在可以以伤害未遂罪再被关两天了。”
“我可——”维尔玛刚想说什么,就被夏洛克拉了一下衣摆止住了。
“以温斯顿的自大,他一定没多久就会继续犯下案子,你们的人得盯紧他。”夏洛克继续说。
雷斯垂德:“苏格兰场人手不够,要盯梢一个人,得最起码三组。”
一组是两个警员。
六个警员不干别的,只出外勤,恐怕警局内部的运转都支撑不了。
更何况,他们都不知道盯几天才是个头。
维尔玛闻言,在此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屋内的温斯顿。
温斯顿不再盯着那张照片了,干脆把脚翘在了桌子上,身子后仰,眯起觉来。
黑色的影子则是歪着头站在桌子边,大概是在听他们这的动静。
维尔玛突然想:
如果这个鬼魂是为了抓住凶手而把自己拉进视野的,那么它愿不愿意继续盯着温斯顿呢?
四周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因为三个人都发现维尔玛突然盯着里面的温斯顿出神。
但仔细循着视线,看着的似乎又不是温斯顿。
雷斯垂德和珀西对视了一眼。
夏洛克则是主动问:“你想到什么新点子了吗,希尔小姐?”
维尔玛艰难地把自己的视线从鬼魂的身上移开,看向三人,最后看向夏洛克,回答:“你们只能关他几小时对吗?”
“我们可以为你争取时间,你要做什么?”夏洛克问。
“确认一件事。”维尔玛说,“你们让我一个人在这个房间呆会,行吗?”
“可以。”雷斯垂德没有犹豫,“一个小时够吗?”
“应该够了——希望我的点子有用。”
三人离开,维尔玛独自呆在了监控房。
因为单面镜子的原理,这里没有灯光,纯靠审讯室里的白炽灯照明。如此,两个房间倒成了一间屋子。
而光,是传播的媒介。
温斯顿仍旧眯着眼,鬼魂则不再歪头,只是和维尔玛对视。
维尔玛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深到把她的肺部全部灌满,让她的肌肉为之抖动、发疼。
“你是谁?”
维尔玛屏住呼吸,张开嘴,发出了疑问。
如果有人在她的身边,会发现她只是站在那,张开嘴,但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可鬼魂却听见了。
它动了。
7. 007
莉莉丝·萨尼特今年19岁,来自肯特郡。
她的家乡满是田地,用以种植大麦和蔬菜。而在萨尼特家,主要种植西红柿。
他们一家每天的日常,就是维护自家的西红柿地。他们浇水、施肥、保暖、除虫……
每一步都做到位,才能收获一颗颗饱满的西红柿来。随后这西红柿卖相好的直接进入市场贩卖,卖相不好的,就被送入食品加工厂,变成一个个酸甜实惠的西红柿罐头。
他们一家傍着土地生活,英国的雨水和气候决定他们最后的收获情况。
小女儿莉莉丝是个心怀理想向往自由的人。她从小倔强,不甘和她的父母一样一辈子种植西红柿,所以她决定走出农村,去大城市看看。
她一个人来到了伦敦。
却阴差阳错坐上了麦克·温斯顿的车,成为了湖中的一具尸体。
尸体腐烂、被水泡得发白肿胀,皮肉被鱼和野生动物啃食得面目全非,最后被一名徒步者发现。
腐烂的臭味萦绕,维尔玛恍惚回神,才发觉这是鬼魂对她问题的回应,而自己这是进入了这位莉莉丝的记忆中。
记忆里的莉莉丝鲜活,对来到大城市后的一切满是期待。
可当维尔玛眼睁睁意识到这个本应该有着无限可能的女孩,此时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时,维尔玛的心里满是悲哀与愤怒。
温斯顿应该被绳之以法。
他必须要被绳之以法。
“莉莉丝,你得帮我个忙。”
-
没多久,夏洛克和雷斯垂德一行人就见维尔玛急匆匆走出监控室,快步走向了警员办公室角落的一只麻袋。
“这是干什么?”雷斯垂德问,“你那办法成功了吗?”
维尔玛在那麻袋里翻了半天,才想起来什么,猛地站起身转头问夏洛克:“你看到我的西红柿罐头了吗,先生?”
“你那一麻袋不都是西红柿罐头吗?”珀西不解。
就在众人都不明白维尔玛想要干什么的时候,夏洛克·福尔摩斯伸出一根手指,让维尔玛稍等,随后从自己的风衣内袋里拿出了那个罐头。
上面的西红柿还是鲜艳的,只是罐头没有那么冰冷了。
维尔玛松了一口气,她走上前,拿过罐头,说:“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
她把罐头翻过来,看向上面的图画,手指在此刻感受到了异样的酥麻。
就是这个。
维尔玛捏紧了一些。
“我能帮你们节省一些成本,但一些时间还是得由警员来盯。”维尔玛对雷斯垂德说道,“毕竟你们也知道,我看见的并不能成为你们的证据。”
夏洛克站在维尔玛的身后,看着她。他不知道维尔玛的能力具体是如何使用的,但自从接触维尔玛后,他就在自己的公寓中研究通灵等巫术相关的历史。
他得到的有用信息并不多——毕竟编纂者的参考多为传言。
但这西红柿罐头,夏洛克在昨夜已经得到了一些头绪。
“僻路杀手”的其中一位受害者——莉莉丝·萨尼特,来自肯特郡的维特斯特布尔,这地方同时也是维尔玛那天手里捏着的西红柿罐头的产地。
就夏洛克现在看到的关于通灵术和巫术的资料来看:除去宗教对鬼怪的影响力这种共通点,剩下的是媒介。
媒介在各个文化中以不同的形态出现。
虽然没有固定的物件指代,但其中最常见的,就是与死者相关的物品。
而这西红柿罐头,来自受害者的家乡,说不定还可能是由受害者亲手采摘的果实制成。
所以,夏洛克将其随身带着,以防丢弃。
而为了验证这一推理,他提前去了维尔玛工作的杂货铺,了解她是不是在接触罐头时“看见”的凶案现场。
威尔斯的原话是:“她刚进仓库理货没多久,就跑出来说有急事咧!”
如此,得到自己猜想又一证明的夏洛克,也就顺理成章去了仓库,勘察了一下现场后,顺便把货也理了。
这样,才有了维尔玛今天傍晚来到杂货铺看见的一幕。
现在,维尔玛在和鬼魂沟通后,又急匆匆跑出来找罐头,让夏洛克的一切推理完成了闭环。
听到维尔玛的话,雷斯垂德点头,说:“我知道,我会尽量找人手的。只是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温斯顿放了。”
此话一出,四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通往审讯室的大门。
温斯顿被放走时,夏洛克和维尔玛已经离开了。
两人坐在出租车里,一个要回家,一个要去上班。
出租车里的空气浑浊,司机的车窗只开了一条缝抽着香烟,让维尔玛微微皱眉。
夏洛克摇下了车窗,主动开口:“温斯顿短时间内不会动手,他知道自己会被盯着。所以我们有相对充分的时间准备。”
维尔玛转头看向他。
“我会想办法让计划万无一失。”夏洛克说。
“她们会感谢你的,先生。”维尔玛微微一笑。
如果是过去,夏洛克听见这类言语只会摇摇头。但现在,他的反应成了叹息。
到达贝克街,两人分别从左右两边下车。维尔玛关闭车门,在出租车开走后,和夏洛克对视,问:“要不要去酒吧喝一杯?我请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维尔玛和夏洛克俩人是从员工通道进的,他们一路穿过拥挤的厨房,路过员工换衣间,最后才到达了酒吧的吧台旁。
很快,维尔玛套上刚刚从换衣间拿的工作服,化身调酒师站在了吧台后,问目前吧台上唯一的一名客人:“想喝点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随意。”夏洛克笑笑,坐在了吧台边的椅子上,观察起四周来。
这是考她呢!
维尔玛轻轻挑起了一边的眉梢,大脑飞速运转。
她知道福尔摩斯的家境富裕,对酒水的评鉴能力必然不会差。而作为侦探的他,想来也要时刻保持自己头脑的清醒,易醉的烈酒自然不在他的选择范围内。
如此,维尔玛有了答案。
于是她弯下腰,在柜台里翻出了一瓶夏布利白葡萄酒,在确认醒酒完成后,缓缓倒入了酒杯中。
夏洛克闻了闻杯中的酒,笑着道:“夏布利的口感清爽,确实是我最爱的葡萄酒之一。”
这就说明选对了。
闻言,维尔玛的嘴角上扬,却回:“但你在一位手艺极好的调酒师面前,认可了一杯只经过醒酒工序的勃艮第,先生,这是不是不太礼貌?”
“是不太礼貌!”一个男人在此时顺势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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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了夏洛克的身旁,侧身对着维尔玛,“希尔小姐是‘响铃’酒吧最好的调酒师,怎么能只点一杯无处发挥的葡萄酒呢?你说是——”
男人的后半句话,在看见身旁男人是谁时,一下卡在了喉咙口,好久才惊讶道:“夏洛克·福尔摩斯?”
“小斯坦福先生,”夏洛克对他举杯,“听起来你是希尔小姐的常客。”
“你什么时候回的英国?”小斯坦福先生无比惊讶,上下打量了夏洛克一番,“怎么也没通知我一声?”
“你们认识?”维尔玛问。
“小斯坦福先生和我是校友,我们同在剑桥大学读化学专业。”夏洛克解释。
维尔玛露出了然的表情。
她一边问,手里也没有闲着。在见到小斯坦福的那一刻,维尔玛就快速地拿起雪克杯放在一边,随后又拿起各种材料,在其中加入酒水,混合、摇晃……
几套动作下来,维尔玛把那杯酒水推到了小斯坦福先生的面前,说:“您的最爱,今天我请你的,斯坦福先生。”
小斯坦福哪里会不知道自己这是沾了谁的光,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离,问:“你俩怎么认识的?”
维尔玛刚想开口,只见小斯坦福捂住了耳朵,说:“算了!别告诉我了!我猜肯定和什么案子有关系!”
维尔玛忍俊不禁。
夏洛克也是顺势岔开话题,对小斯坦福说:“既然你在这,我也省得另外去找你了——我有件事想要请你帮个忙。”
“你说。”小斯坦福立刻正色起来。
“我刚回伦敦,现在在贝克街221B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价格高昂,需要一名合适的室友。”夏洛克说,“对方得能接受我的一些习惯,房租分摊方面可以再谈。”
小斯坦福先生点点头,答应道:“行!交给我!只是这事你着不着急?”
“不着急,你慢慢找。”夏洛克温和回答,“合适最重要。”
“你的什么习惯?”维尔玛好奇询问。
“因为探案不太规则的生活习惯。”夏洛克回答,“还有就是我可能会在公寓拉小提琴。”
小提琴?
维尔玛没想到这位侦探是拉小提琴的那类人。
“我以为你更像是个弹钢琴的。”维尔玛说。
听到维尔玛的话,夏洛克干脆摊开他的左手,开始教学:“那么你看——这是按弦乐器的老茧。”
他的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让维尔玛得以看见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和指腹上的一层发白的茧子。
“倘若你在一个人的手上看见这类的茧子或者是死皮,那么就可以推理出这人会弹奏弦乐器。至于是哪类弦乐器,得结合另外一只手的茧子来看……”
维尔玛凑上前,聚精会神地观察。
如此仔细看,倒是还能在上面隐约看见一道道划痕似的线。
“你可以上手摸一下,理解茧子的形状和厚度。”夏洛克说。
而小斯坦福就这么眼睁睁看维尔玛真就伸手捏起了夏洛克的手指。
等一下。
他端起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心不在焉到杯壁都撞到了门牙。
这俩到底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
为什么自己觉得这幕发生在夏洛克·福尔摩斯身上如此诡异?
8. 008
就在小斯坦福瞪着眼睛,杯子里的酒水被嘬得慢慢见底时,维尔玛的视线从夏洛克的手指上移开了。
原因是酒吧的人变得多了起来,开始有人走向吧台要酒喝。
维尔玛的左手已经握住了一边倒扣的杯子,随时准备进入繁忙的工作状态。
“酒吧是锻炼基本演绎法的一个好地方。”夏洛克稍稍侧头,看着从入口进来的人说,“观察他们,从穿着打扮到动作中了解他们的故事。我敢说即便你不当侦探,学会了基本演绎法后你也能当上顶好的酒保。”
维尔玛手里的杯子翻飞,活动时手臂的肌肉若隐若现。听到夏洛克的话,她笑道:“你听起来像是个卖课的销售。”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维尔玛深以为然。倘若她能在一个人进入视线时,就能推测出对方的职业、喜好和生活习惯,那么必然可以多卖几杯酒,还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夏洛克自然知道她是在调侃,非但不生气,甚至还接着茬说:“我确实在销售——基本演绎法很好用,我经常会在报纸上刊登它在日常中的使用好处。我不收费,我只分享。如果有人想要学,我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授。”
闻言,小斯坦福点点头,替夏洛克做担保:“他说的是真的。”
维尔玛笑了,在她这样笑起来时,她鼻子上的那颗痣就格外生动。
这生动的模样让小斯坦福看直了眼,喝了一口手里的酒水后想起自己这杯酒免费的原因,就又歪头看了一眼夏洛克。
可恰巧,一位女士在此刻倚靠在了吧台边,夹在小斯坦福和夏洛克的中间,阻挡了小斯坦福的视线。
只见女人敲了敲桌子,点单:“一杯威士忌加冰。”
维尔玛拿出杯子,敲开冰块,把威士忌倒入杯中。
小斯坦福被阻挡视线,只得再次把视线对准站着的维尔玛。
维尔玛的身姿纤长,个子很高,大概得有一米七。
她苍白的面容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健康了一些,如此让小斯坦福惊讶自己先前居然从未注意过,这位调酒手艺极佳的女孩,相貌其实还长得不错。
小斯坦福有时候会在白天碰见她,中午时她会在不远处的“德凯”餐厅当服务员,伦敦那灰白色天空的衬托下让维尔玛·希尔显得更加病态和苍白,一点也不会让人注意到她的容貌如何。
如此,这才让小斯坦福对维尔玛的印象就一直停留在了“手艺不错的调酒人”这个标签之上。
点单的女人拿走了那杯威士忌,身子前倾,把零钱塞进了一边的小费桶,随后笑着小跑向了她的伴侣。
不知道为什么,小斯坦福居然觉得自己此时问些什么,还需要鼓起勇气。
他咽了口唾沫,问夏洛克:“所以……你在教希尔小姐你的基本演绎法?”
夏洛克点头:“我认为她很有天赋。”
“哦……”小斯坦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俩毕业的时候,他们的那个学院还没招女学生,所以他倒是真没见过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女人有这么好的关系过。
气氛有些古怪,导致他想离开酒吧。于是小斯坦福在喝完手里的酒后,就施施然站起身,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夏洛克,我会帮你找到室友的,只是我后面怎么联系你?”
“直接去贝克街221B。”夏洛克说,“如果我不在,你留个便条给房东太太就好。那的电话坏了,房东太太又用不上,我已经另外叫电话公司的人来修了,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给你电话号码。”
小斯坦福答应,匆匆离开了。
过一会,夏洛克杯中的夏布利也见了底。
他也不再多留,站起身说:“你先忙,我就先回去了。”
维尔玛赶忙叫住他,说:“先生,如果你有事找我,中午我会在荷默大街的‘德凯’餐厅,到傍晚我会在杂货铺。至于早晨……你打这个电话,说你找希尔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旁边拿起张纸巾,把电话号码写在上面,递给夏洛克。
夏洛克郑重接过纸巾,并当着维尔玛的面把它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内侧口袋,这才点头表示知晓,离开了酒吧。
而维尔玛,在夏洛克离开后,也彻底陷入了忙碌的调酒状态中。只是今天,她一边调酒,还不忘观察这里的客人。
-
第二天,夏洛克·福尔摩斯一大早就出了门。
清晨的伦敦因为湿度飘着薄雾,还有些凉意,草地上和墙壁上的爬山虎还带着露水。
但这么早,夏洛克可不是唯一一个出门的。
没走几步,他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车铃声。随后只见一捆厚厚的报纸飞了过来,“啪”的一下砸在了一户门口的地砖上。
一位看着只有十岁的小男孩此时正用力蹬着自行车,沿着街道送报纸。他皮肤黝黑,戴着个灰色的帽子,穿着长袜,熟练地从车篓里拿出一捆捆报纸,朝着一户户人家丢过去。
就在他快要从夏洛克身旁飞驰过去时,夏洛克健步而上拦住了他:“等等!”
“我不卖报纸,先生,你要看得找人订。”送报男孩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拦下了,说完公式的话就要继续工作。
“我有别的事情想问你。”夏洛克干脆握住了他的车把,并从口袋掏出几枚硬币,“你先停下。”
见到硬币,男孩才终于让自己的脚离开踏板,落在地上。他从夏洛克的手里接过便士,妥协道:“好吧,你想问什么?”
夏洛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他弯下腰,从而让自己的视线和男孩的齐平。
“你叫什么,小先生?”他灰色的眼眸里闪着让人信任的光,“我叫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私家侦探。”
男孩听见自己被呼作“小先生”,一下被戴了高帽,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姿态,抬头挺胸道:“威金斯,先生。”
“威金斯先生,作为一名侦探。你知道的——我需要一些眼线和探子。”夏洛克说,“如果你有认识的其他孩子,我愿意付给你们工钱。”
“如果你有意向,或者你有朋友愿意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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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来贝克街221B找我。”夏洛克掏出一张早已被他写好名字和地址的纸递给威金斯。
威金斯接住那张简易名片,有些警惕:“你不是什么恋-童癖一类的人吧?”
“我明白你的顾虑,小先生——你是送报纸的,如果你看了前天的《泰晤士报》,你应该有在其中一页上看见我的名字。那篇报道写的是美国波士顿的一起凶案的结案结果。”夏洛克说,“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去苏格兰场打听打听。”
威金斯显然不是个会主动去看《泰晤士报》的孩子,但出于对金钱的尊重,他还是耸耸肩,说:“知道啦,我会去看看的,没事我走啦?”
在得到夏洛克的点头后,威金斯才再次跨上了自行车,继续朝着不远处丢报纸。
夏洛克看着威金斯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离开,他没有回家。
因为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
维尔玛醒过来时,眼皮都是肿的。
昨天的夜班在侦探走后变得异常忙碌,让她脚不沾地不说,手臂都疼了起来。
但她还是得起来,因为快到餐馆营业的时间了。
“德凯”是一家还算高档的餐厅,主要卖法国菜。
维尔玛在餐厅当服务员,但如果后厨繁忙还得去后厨帮忙处理一下食材。
当她匆匆到达“德凯”,并准备从泔水桶侧边的员工通道走入餐厅后厨时,维尔玛在街角看见了一辆熟悉的卡车——
那是一辆装着纸箱的雪佛兰C/K 30。
在视线触摸到那车的瞬间,维尔玛的四周忽地蒙上了一层黑雾。她的视野逐渐变窄,延申、延申——直到穿过紧闭的车窗进入这辆车的内部。
麦克·温斯顿正坐在车里。
他胡子拉碴,面部又黑了几度,满是白色涂料和粗糙到起皮的手指抓在方向盘上,用力捏着,指节泛白。
温斯顿的嘴唇在嗫嚅着,维尔玛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能依稀听见几个脏话。
他摇下车窗,突然伸手在口袋摸索,却摸了个空,只得又打开了驾驶座的储物箱。
并从一个针管旁边拿起了一包烟。
针管。
维尔玛感到自己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这是莉莉丝想要给自己传达的信息吗?
着针管是用来做什么的?是温斯顿有着某种疾病?还是他是个瘾君子?
又或者……这是他的作案工具?
就在维尔玛想要仔细看看细节时,那储物箱已经被关上了。温斯顿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再吐出烟雾。
那浓烈的烟草味道让维尔玛难以呼吸。
她身不由己地盯住眼前的一切,看着烟雾在空气中旋转、翻涌,最后飘散。烟雾散开让视野清晰,她才注意到烟雾背后车子正对的视角。
夏洛克·福尔摩斯正坐在街道上的椅子上看报纸。
他翘着二郎腿,神态悠闲而随意,甚至还不知道从哪拿来的一只木制烟斗,叼在嘴边,有一下没一下地嘬着。
9. 009
这并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平时的神态。
至少以维尔玛的观察来看,福尔摩斯先生在公众场合阅读也定会保持一个“得体”的形象,绝对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他甚至在抖腿。
刚刚还在担心的维尔玛在注意到这一细节后放下了心。
这意味着福尔摩斯先生是在扮演那个在审讯室里惹恼温斯顿的警察。
温斯顿再次吐出一口烟,但这股烟格外的大,大到完全覆盖了维尔玛的视野,让她的面前成为一片灰色。
维尔玛回到了小巷里。
她站在员工通道的门口,突然忍不住咳嗽出声。
就好像自己把温斯顿的浓烈烟草味带到了这里,喉咙发热发痒,止不住的呛咳让她不得不捂住嘴,弯下腰才稍微好一些。
员工通道被打开,主厨见是她,想要发威的眼神瞬间软了下来,关切问:“你还好吗?”
维尔玛干呕止住咳嗽,喘着气,说:“没事,就是被呛到了。”
“你确定吗?如果你生病,是不能工作的。”主厨说。
“我确定。”维尔玛面色苍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来,“我都干这么久了,先生…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隐患?真的就是跑太急被呛到了!”
如此,主厨才放下心来,撑着门让维尔玛进来。
员工通道的门厚重无比,以至于在关闭时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这声响让温斯顿反射性地看了这里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他就重新转过头去盯着坐在那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温斯顿已经盯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大半天了。不知道他是在休假还是什么,他好像不用和其他小警员一样去警局报道上班,只是在四处游走,看报纸,喝咖啡。
这让温斯顿更加坚信他是个警探。
或许比那个雷斯垂德还要高上一级。
夏洛克的脸被报纸遮住,他的余光能看见不远处那辆车子的一半车灯和轮胎。
温斯顿是个谨慎的人,但他不知道自己被抓的关键证据不是他的相貌、职业或者是尼龙绳,而是他的车子。
当然了,就算他避免使用这辆雪佛兰,单凭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反侦察技能,很快也能发觉温斯顿的跟踪监视。
在发现温斯顿的跟踪后,夏洛克也就将计就计,演起戏来。他无所事事地在附近闲逛两圈,再每隔一会停留一下,然后再去苏格兰场假装上班。
在这一通操作里,夏洛克也并非浪费时间。他在顺便摸透这里的街区结构,人们之间的关系,去苏格兰场也是去看看档案理清思绪。
这场跟踪持续到傍晚,温斯顿被一个电话支走,夏洛克也回到了贝克街,只是没想到还没打开门,就听见了门内传来哈德森太太欢快的笑声。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子里的笑声也随之戛然而止,让夏洛克挑起了眉。
“哦你终于回来了——福尔摩斯先生!这位希尔小姐是来找你的!”房东哈德森太太找这手说,“希尔小姐真是个可爱温和的孩子,还愿意和我这个老太太闲聊呢!”
“我也没有拒绝过你的闲聊,哈德森太太。”夏洛克脱下外套,刮在门口的衣架上,语气带着一丝埋怨。
维尔玛在夏洛克回来时的瞬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礼貌性地迎接,并道明来意:“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先生。”
“那就去我的公寓说吧,希尔小姐,”夏洛克稍稍摆手侧身,“跟我来。”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公寓位于二楼,老旧的木制楼梯再两人同时踩上去时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走上楼梯,在尽头转过身,就能看见一扇门。
夏洛克掏出钥匙开门,又伸出手打开灯,才让维尔玛进来。
“这里以后会是我的侦探事务所——还有些乱,请注意脚下。”
在他说最后那句话的瞬间,维尔玛就险些被地上的书籍绊倒。
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公寓确实有些乱,他刚回到伦敦就忙着办案,能快速找到一间不错的公寓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还要整理自己的东西了。
这间公寓宽敞,带壁炉和一个巨大的窗户,采光和通风绝佳,还自带家具,也怪不得他宁愿找个室友也要租下这套公寓。
维尔玛绕开一本《无机化学》,随后看见了一些堆在墙角的纸箱子。
想来侦探先生把这些书堆在地上,也是为了探案。至于那些解决案子用不上的,也就一直放在角落,连封条胶带都没拆。
“坐这。”夏洛克把沙发上的书和报纸挪开,又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维尔玛坐下,定了定神,说:“我今天看见你了。温斯顿在跟踪你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车子储物箱里有一支针管。
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的作案工具?”
夏洛克的面色在刹那变得凝重起来,他的身形一顿,刚刚本想接着坐下的动作停下,转而走向了一边的桌子。
桌子上是一些剪报,想来是关于“僻路杀手”的一切报道和案件细节。
他翻了几页,就把一份剪报拿来递给了维尔玛。
维尔玛接过来,发现上面是一篇讣告:
《讣告:兽医温斯顿在今日凌晨去世》
“兽医?”维尔玛不解,并且她看向上面的日期,上面是1968年,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是麦克·温斯顿的父亲,老麦克。”夏洛克说,“我一直都在思考,麦克·温斯顿是如何不留下马脚的。据警方的调查报告看,他的车上毫无挣扎痕迹,一切挣扎痕迹都在作案现场。”
“女性独自出门坐陌生人的车时已经足够警惕,当司机开往偏僻路段时想必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惊慌了。在这种情况下,跳车我都认为是个合理的自救行为。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就好像所有人都是在温斯顿让她们下车时,才发觉不对劲。”
听见夏洛克的这些话,维尔玛也皱起了眉头:“如此,结合我看见的针筒,温斯顿可能是利用某种药物迷晕被害人,在到僻静路段行凶的?可药物难道不会在尸检时被检测出来吗?”
“并不是所有的都能被检测出来。”夏洛克说,“要满足昏迷麻醉的特性,且药效短暂而快速,代谢快,不容易被检测出,这个药物只有一个——M99,也就是埃托啡。”
化学药理触及了维尔玛的知识盲区,但她也知道这类药物必然是管制药物。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讣告,反应过来:“难道温斯顿是在用父亲的身份购买兽药?”
夏洛克点头:“两人同名,在有兽医执照的情况下不严格检查很难被发现。埃托啡是兽用麻醉剂,多用来迷晕大型动物,药效极快,只要很小的剂量就能在瞬间放倒一名大象。温斯顿能安全且无痕迹地使用埃托啡,想来他对药理也有所了解。”
如此,他们的诱饵计划就危险了。
维尔玛抿唇,问:“那这样,我们应该怎么办?”
夏洛克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思考了一会,抬头说:“你先和我打一架。”
维尔玛:?
啊?
她还在疑惑时,夏洛克就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弯着腰开始搬开地上散落的物件,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区域来。
“我得先对你的‘拳脚功夫’有个大致的了解,希尔小姐。”夏洛克说,“如果我无法确定你的绝对安全,这个诱饵将会是我,而不是你。”
他说这话时站在巨大的窗户前,傍晚的天慢慢变得灰暗,门外刚刚好对着的路灯也亮了起来,给夏洛克的身躯打上了一个亮边。
年轻的侦探身姿挺拔,上半身的衬衫和马甲熨烫讲究、裁剪优秀,摆出如此的架势,维尔玛才发觉他身上的训练痕迹并不少。
初次见面那瘦削的印象此刻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个,隔着衬衫马甲都能看见肌肉线条的精壮男士。
维尔玛愣神,随后只见夏洛克的双腿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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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开,做出了一个准备的姿势。
“尽你的全力,希尔小姐。把我当成世界上最十恶不赦的人,又或者是你最仇恨的人。”
最仇恨的人。
维尔玛的脑中回忆起看见自己的母亲雪莉躺在小巷中的场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本快要模糊甚至被时间篡改的记忆在此刻陡然变得清晰。
但这凶手没有脸。
只是一片黑雾。
路灯在此刻闪烁了一下,让夏洛克的身影变得黝黑、高大,一辆车从下面的街道驶过,拉长了夏洛克的影子。
维尔玛咬着牙挥拳而去——
几年来积攒的怒气和悲伤在此刻化作拳风,朝着夏洛克的面部打去。夏洛克没想到维尔玛的出拳速度能如此的快,他堪堪闪身,利用巴顿术的巧劲撬开维尔玛的拳头。
可维尔玛还没结束,她不认为夏洛克只想要看她挥动一次拳头,以此来测试自己的力气。
侦探想要看她能反击到什么程度。
于是她努力调动记忆,回忆自己在青少年时期学习的一切。
维尔玛思考着,上身也不断出拳,并在夏洛克又一个侧身回来时伸出了腿用力踢出去——
就在维尔玛快要踢到要害时,她的腿被夏洛克抓住了。
“我承认你的拳脚功夫不错,希尔小姐。”夏洛克无奈地笑,“以你的力量,如果当真踢中了男人的要害,恐怕接下来几天的计划我都得搁置了。”
他说完,松开了维尔玛的腿。
维尔玛回归站姿,目光却满是求知的欲望:“您刚刚那撬开我拳头的招数能教我吗?——我很抱歉刚刚差点踢到要害,但这是您说的:把你当成我最恨的人。”
“那是巴顿术,当对付力量悬殊的敌人时很有用,且能保存体力。”夏洛克说,“我当然可以教你,希尔小姐,只是你有三个班要上,有时间和精力再学习这些吗?”
“雷斯垂德有给我申请顾问费用,我相信很快我就能把其中一个工作辞去了。”维尔玛相对乐观,随后话锋一转:“所以您觉得我可以应付温斯顿吗?”
“这得我去试探一下温斯顿才知道。”夏洛克对着维尔玛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试探?
维尔玛疑惑了一瞬,可在看见夏洛克的表情后很快反应过来,问:“您要去激怒他吗?”
“对。”夏洛克兴致冲冲地走到了一堆还未开封的纸箱子旁边,从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维尔玛就眼见着他从那平平无奇写着“请勿倒置”的箱子里拿出了一堆东西:
一个装着不明膏体的罐头、一些彩笔、一些颜料和一团有着各类颜色的毛发。
“这是……”
“化装术。”夏洛克说,“我是会去激怒温斯顿,但不能以我自己的相貌去。”
倘若以夏洛克自己的容貌去,那温斯顿之前在审讯室隐忍的行为算是多此一举了。
夏洛克说着他又从里面翻出一顶红色的假发:“一个红头发的醉汉怎么样?”
维尔玛看向那假发,毛毛躁躁的,但她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头发顶在夏洛克脑袋上的模样。
看出维尔玛的想法,夏洛克微微一笑,说:“我还得改变我的容貌。”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和他本人完全相同的石膏头像,立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这石膏头和夏洛克的容貌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头发。
这显然是夏洛克专门用来化装使用的工具,只是维尔玛没想到这类伪装术还有如此成熟的系统和工具,以至于此刻的她瞠目结舌。
“这是我托我一位当雕塑家的朋友制作的,当时要让他照着我的脑袋一比一复刻,我贿赂了他我家酒窖里的不少好酒,还送了他一幅我姨祖母绘制的油画。”夏洛克说,“现在想来我当时也是欠考虑了,其实给一幅画就行。”
听到他的解释,维尔玛抿唇,半天又憋出来一句:“这个……我也想学。”
10. 010
维尔玛刚把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对着夏洛克·福尔摩斯,什么都想学。现在她想要学基本演绎法,要学巴顿术,现在还想把人家的化装术都学去,哪有这么压榨人的?
但维尔玛的求知欲也不是偶然。
她从小就是个好学的孩子,大概是遗传自她那据说也十分好学的父亲。据母亲雪莉所说,维尔玛的父亲诺曼就是个对什么都充满探究欲望的人。
他的探究欲望浓烈到,母亲雪莉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在希尔家附近的坟地里。当时的诺曼正在逐个统计墓碑上的名字和时间,并把这些和伦敦的年报数据相匹配。
引用雪莉的话来说,就是:“如果伦敦有吸血鬼,第一个想要除掉的就是诺曼·沙利文。”
这种在别人看来堪称无意义的无聊探究行为,却让诺曼一路查到了希尔家族的身上,知道了她们有着通灵能力的秘密。
只是最后这探究到偏执的性格,也导致沙利文死在了一次洞穴坍塌事件中。
当时的雪莉怀孕31周,在沙利文死亡当天早产生下了女儿维尔玛·希尔。
就此,维尔玛在她有着对世界的感知后,开始了属于她的探究之旅,并一直延续到现在……
听到维尔玛的话,夏洛克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看着面前这纤细却爆发力强大的女孩,看着她那双充满求知欲望,却因为觉得自己要求太多而有些尴尬的眼睛和表情。
回答道:“可以,但这可能意味着你得再放弃你一个职业了,希尔小姐。”
“……我这样占用你太多时间了,福尔摩斯先生。”维尔玛有些不好意思,但也绝没有就此放弃算了的意图,只是说出了补偿的提议,“我可以交课时费。”
“不用,小姐。我说过,如果有人想要学,我自然会倾囊相授。”夏洛克敏锐捕捉到维尔玛的情绪,又顺带说,“但如果你实在是过意不去,大可来当我之后侦探社的助手,你学习的东西就当是我培训员工了,如何?”
“这……”维尔玛面对这馈赠,有些不知道怎么好。她想学是真的,学习需要花费双方的时间和精力是真的,现在福尔摩斯先生愿意免费让她学是好,但欠下的人情恐怕是有些太多了。
单靠之后当他的助手,真的足够偿还吗?
片刻犹豫后,维尔玛选择不压抑自己的欲望,坚定道:“先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全力学好,之后为你的侦探社创造更多的收益,我……”
夏洛克听见这车轱辘话一般的应聘话术,彻底明白了为什么维尔玛能获得三份薪资不错的工作。忍俊不禁的同时赶忙叫停,说:“这种话在我这不管用,小姐,如果我觉得你做不到,我压根就不会答应。”
也是。
于是,维尔玛的肩膀塌陷下去,不再客气。
“对了——”夏洛克突然说,“你当时是被鬼魂拉进温斯顿的车子内部了,对吧?”
“是的,我能感觉我就坐在副驾驶。”维尔玛回答,并在此时回忆起了那难闻的烟草味。
“所以鬼魂有智慧,能变通,能听你的指挥。”夏洛克说的是陈述句,并继续说自己的推断,“它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用,所以让你得以窥见。你是在温斯顿打开储物箱之前就存在的,所以它一定是已经了解了温斯顿的行为规律,这才能让你刚刚好看见那只针管。”
“多么神奇!”
夏洛克·福尔摩斯激动地拍起手来,看着维尔玛,继续说:“你在被拉入时完全就像是就在现场,你的五感被完全置入其中……上帝!希尔小姐,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在了解到你都能做些什么后的心情。”
我也没法形容。
维尔玛咽了口唾沫。
在此案件之前,维尔玛都没有真的成功操纵自己的这一能力。
至少她没有成功找到看见母亲雪莉被杀的那个鬼魂。
这次与鬼魂的合作如此顺利,也是因为这鬼魂和他们的目的一致。
所以维尔玛说:“但这都是因为这鬼魂刚刚好就是温斯顿的受害人。莉莉丝想要将温斯顿绳之以法,所以我们才能达成合作。”
“是的,是的。”夏洛克走近了一些,他面向窗户思考了几秒,又转过身来对着维尔玛,问:
“可如果你看见的一切都不是偶然呢?”
他的问题在此刻像是一记重锤击打在维尔玛的胸口,让她忘记呼吸,呆立在原地。
夏洛克·福尔摩斯还站在那,他目光如炬,敢于质疑一切解决一切的眼睛看着维尔玛,彻底感染了她。
“我得找到答案。”半晌,维尔玛才喃喃,“你说得对,先生。如果鬼魂们有着如此高的智慧,那么它们把我拉入它们的视角一定有着目的。”
“只是在寻找这些答案之前,我们得先解决温斯顿。”
-
几天后,维尔玛正在酒吧上班时,一名身材高大服装邋遢的红发酒鬼被保安拦在了门口。
他穿着灰扑扑的夹克,乱糟糟的红色卷发和胡子连在一起,只露出他那红彤彤的酒槽鼻。
站在吧台之后,维尔玛看见的角度有限,这人的绝大多数身子都被保安这株,但即便是这样,维尔玛也感到了怪异。
等等。
红发醉汉?
在意识到这人是谁后,维尔玛就立刻打开了吧台侧边的小门,走到门口,对保安说:“抱歉,杰克森,我认识他,先让他进来吧!”
“你认识他?”
杰克森皱着眉再次打量眼前这平平无奇甚至惹人厌的醉汉,又看看维尔玛,最后让开身子对她说:“如果出事了你负责。”
“醉汉”显然不能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呆在吧台边,于是维尔玛带他去了最角落的一个卡座。离吧台最近,但因为也离厕所最近基本没人愿意坐那。
“你有什么进展了吗,先生?”还没等“醉汉”坐下,维尔玛就迫不及待问道。
“温斯顿只有一身蛮力,希尔小姐。倘若你不被他彻底钳制住,是可以逃脱的。”伪装成醉汉的夏洛克呼出一口气,边说边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不久前,为了试探温斯顿,夏洛克不得已用手臂挡了一酒瓶。没伤到骨头,但恐怕过几天这里得红肿带有淤青了。
维尔玛见状,去吧台后装了一袋冰给他。
“所以现在我们需要解决的只有那个埃托啡的问题了。”
“我们需要找办法得到纳洛酮。”夏洛克说,“这是目前较为安全且能提前服用预防的阿片受体拮抗剂。”
但纳洛酮从上市以来在任何国家就一直是被严格管制的处方药。即便是夏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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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也无法在合法的情况下获得,只能动用一些非法的手段。
比如黑市购买或者是私人合成。
剑桥的化学实验室他倒是可以使用,但原材料从哪里来又是一个新的难点。
即便把获取纳洛酮这件事简单化,夏洛克也得有一份阿片类上瘾的处方和病例。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命运却向他们伸出了一只援助的手。
第二天,小斯坦福先生带着一位陌生男人进入了维尔玛工作的酒吧。
“我打了贝克街的电话,你的房东说你在这。”小斯坦福径直走向吧台,侧着身问维尔玛要了杯酒后,就转头来对夏洛克说道,“我给你物色了一位室友——”
维尔玛先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观察起小斯坦福带来的这位陌生男人:
男人中等身材,蓄着胡子,栗棕色的头发打着卷,五官端正,瞧着十分温和亲切。在他走进来时,维尔玛就注意到他的左腿似乎受过伤,走路明显吃不住劲。
“——约翰·华生。”小斯坦福向着夏洛克介绍,“华生,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呃、希尔小姐。”
后知后觉,小斯坦福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希尔名什么。
“你们好。”华生有些紧张,抬起手喝了一口刚刚维尔玛放在桌上的水。
在来这酒吧之前,小斯坦福就和他打过预防针,说这位福尔摩斯是个生活习惯和思想都较为古怪的人,要当室友得有点容忍的能力。
但等真的看见这位福尔摩斯,华生倒也没觉得这人有多么难相处。
“哈!”
就在华生紧绷的肌肉即将放松下来时,只见这位刚刚还很正常的福尔摩斯突然从椅子上跳下来。
“你是个军医,对吗?”他的眼里满是激动,转为站姿后比华生高了半个头,让毫无防备的华生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了几步,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是个军医的?
华生看向一旁的小斯坦福,怀疑是他提前透露给了这位福尔摩斯先生。
小斯坦福接收到目光,只是耸耸肩,撇清道:“我没告诉他。”
“我是,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华生的紧张转为了不安,不安中又带着好奇。
“希尔小姐,你能帮我回答这个问题吗?”夏洛克闻言,突然丢给了维尔玛一个随堂测验。
突然被点的维尔玛脑子飞速运转,整理着信息:“呃,因为你的体态。”
维尔玛其实没有直接就看出华生的职业,此时也只是对着答案想过程,“受过训练的军人体态比寻常人要更加挺拔,还有你刚刚拿起杯子时我注意到你的食指和拇指有着指腹老茧,说明你不仅仅是个军人,还是个医生。”
“哇哦——”小斯坦福有些惊讶,“学习成果显著啊!”
“什么?”华生眨眼,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指。
两位门外汉被刚刚维尔玛的发言唬住了,可夏洛克对维尔玛的回答并不完全满意。
只见他敲敲桌面,重新坐回椅子上,说:“你只说对了医生的那一半,希尔小姐。军人的部分,体态微牵强,受伤也可能是各类意外,唯一决定性证明华生是个军人的,是他挂在腰带上的便携指南针。”
“医生,你是在北爱尔兰冲突中受的伤,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