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封建大爹的假皇子》
1. 第 1 章
睁开眼。
面前晃着老虎头和龙脑袋,圆滚滚毛茸茸,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姬钰脑袋还有些晕,疑心自己加班加出幻觉了,他晃了晃手,忽略这些只会出现在博物馆的古代精致布偶玩具,想关上电脑。
等等,电脑呢?
他刚刚做好的文档呢?
不仅电脑不见了,密集得像鸡笼的办公室格子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恢宏庄严的穹顶,镶金镂玉,就跟在故宫看到的差不多。
这是穿书了?
姬钰恍惚想起了昏迷前在电脑角落看见的小说推文广告——
主角是假皇子,骄纵任性,顺风顺水活了十几年,被皇帝发现真相,凌迟处死。
全文完。
他当时疲惫至极,随手把广告叉掉,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他现在穿成了假皇子,今晚的加班费拿不到手了……
不对,那可是凌迟啊!
躺在襁褓中的姬钰挥了挥小手,急得满地乱爬,被宫人抱了起来。
“陛下,小皇子可真亲近您。”
姬钰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和皇帝对上了视线,对方极其漂亮庄严,头上带着冕旒,漆黑的琉玉垂落成帘,神姿端严。
姬钰第一眼就被震住了,呆呆地望着皇帝,仔细一看才发现皇帝其实年纪不大,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只是太过庄严,以至于他刚才忽略了年纪。
他打量皇帝时,皇帝也在审视他,眉眼间带着封建社会上位者独有的威严,神色恹厌,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姬钰一眼。
冰冷淡漠,看不出一丝喜欢。
一点也不像是喜当爹该有的表情。
冷淡扫了他一眼后,皇帝转身就走,毫不停留。
姬钰懵了,尚未开始发育的大脑努力地运转。
咦?
原著是这么写的吗?
他十几年备受宠爱,骄奢淫逸的生活呢?
他伸出小手,极力地抓住皇帝的衣摆,十五岁的皇帝转过身,少年稚气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透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冷漠,冷淡地看着那只揪着他衣摆的小手。
抱着小皇子的宫人慌乱了一瞬,勉强笑着:“陛下,小皇子天生喜欢您,奴婢……”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拉回姬钰的小手,姬钰死都不放,死死地揪着皇帝的衣摆。
他才出生几个月,小小的脑袋大大的混乱,只剩下骄奢淫逸,皇帝这两个词,皇帝等于骄奢淫逸,骄奢淫逸等于皇帝。
所以!他是绝对不会放任他的美好生活溜走的!
皇帝静静地看了半响,目光很淡,五官上还透着青春期少年的青涩,气度神情已经和电视剧上老谋深算的权谋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更加冰冷锋利。
看着看着,他伸出手,接过这孩子。
姬钰再度和皇帝对视,这次的距离拉得更近,他牢牢地抓住皇帝的衣摆,另一只小手好奇地拨弄冕旒,将珠子拨动哗哗响动。
宫人哗啦啦跪了满殿,不敢抬头看。
虽说这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皇子,血脉珍贵,但出身不是很光彩。
陛下在清河行宫留宿时醉酒临幸了行宫的粗使宫女,那宫女怀了龙嗣,瞒着所有人偷偷生下来,遮遮掩掩藏了几个月,生了重病暴毙身亡,病死前才将这孩子的身世宣之于口。
陛下三岁登基,如今年方十五,还未选秀,后宫空置,宫里安排的侍寝宫女还没来得及送到御前,便莫名其妙得了一个皇长子。
皇长子姬钰趴在皇帝的胸口上,双手扒拉着他的颈项,俨然是树袋熊耙树——死都不下去,嘴巴咿咿呀呀地说着婴语,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皇帝审视地看着他,几个月大的婴儿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白皙得像块玉,白里透红,眼眸黑亮,嘀嘀咕咕的,好像在和他说话,看上去还挺着急的。
少年皇帝思索了一会儿,很快得出结论:“他饿了。”
几个乳娘连忙站起身,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来接小殿下,姬钰在皇帝怀里躺得好好的,突然被几只柔软的手扒拉,皱起脸,不太高兴,小手抓住皇帝的衣领,鼓足了劲,哇哇大哭。
他一嚎,乳娘惊慌失措地收回手,好端端,这孩子怎么哭起来了?难不成是药效过了?
打从小殿下从清河行宫送到宫里,呆了好几个月,陛下都没有来看过他。她们一开始诚惶诚恐,后来发觉陛下并不在意这个出身卑微的皇长子,也就放松下来,胆子也大了。
知道陛下要来,为了不让小殿下哭闹,她们特意下了点药,确保这孩子睡得香香的,谁知他竟然掐着时候醒了,又扒拉着陛下哭。
活像是她们怠慢了小殿下似的。
皇帝抱着小殿下,淡淡地乜了她们一眼,吓得乳娘宫女都跪了下来,一个接一个地磕头,有机灵的战战兢兢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父子血脉相连,骨肉相爱,小殿下天生喜欢陛下,是大晟之福。”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姬钰干嚎了两声,发现自己还好好地待在少年怀里,也不嚎了,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他们说话。
皇帝冷淡的目光从宫人身上掠过,宫人松了一口气,陛下又不在意这个小皇子,肯定不会发现小皇子被下了药,勉强糊弄过去了——
宫人正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冰凉的少年音蓦然在头顶响起,“拖下去杖毙。”
宫人浑身一颤,顿时心如死灰。
他们怎么忘了,陛下三岁登基,当了十二年的皇帝,手段一等一地狠戻果决,纵使不在意这个皇子,到底也是他的血脉,岂容旁人在他面前耍手段。
姬钰只看见皇帝薄唇开合了两下,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身边骤然一寂,安静得让人想睡觉。
他打了个哈欠,软软地依偎在皇帝胸前,揣着小手,安安静静的。
柔软,鲜活的幼崽靠在他怀里,毫无保留、全然信任地闭上眼眸,张着小嘴一呼一吸,马上要睡着了。
皇帝盯着自己的崽看了看,表情严肃,伸出手,用两指捏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用嘴巴呼吸。
幼崽:“……”
姬钰在梦中吸了吸鼻子,开始用鼻子呼吸,一吸气,小小的胸膛就往上拱一拱,一呼气,胸膛又降了下去。
小小的一团,轻轻的呼吸着。
皇帝顺带捏住了他的鼻子。
幼崽的脸色慢慢红了,腮帮子微微鼓起,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呼的一下朝他吐了一口气。
温温热热的气流掠过掌心,带着一股淡淡的幼崽味。
有洁癖的皇帝:“……”
他眉心跳了跳,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出现一丝波澜,抬手招来新的乳娘,将孩子丢给她。
“照顾好他。”皇帝冷漠地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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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亲眼目睹原先的宫人被拖出去的惨状,提心吊胆,小心地接过睡熟的小殿下,轻声细语哄着。
宫里都说陛下不喜欢小殿下,现在看来,都是以讹传讹。
姬钰朦朦胧胧被接到一个柔软丰腴的怀抱,意识骤然清醒,皇帝这是长出来了?不对,他爹去哪了?
骄奢淫逸,爹。
刚睡熟的幼崽又开始嚎。
即将走出殿门的皇帝:“……”
魔音贯耳。
乳娘新官上任、手慢脚乱地哄着小殿下,小祖宗行行好,别再哭了。
她哄得无比慌乱,眼前却有一道阴影覆盖下来,一抬头,皇帝走了回来。
许是闻到熟悉的味道,小殿下不嚎也不哭了,乖乖地躺着,破涕为笑,笑声咯咯的,像小鸡崽。
皇帝冷冷地看着小鸡崽,解下外袍,反过来,用里面那层柔软的布料披在小鸡崽身上。
姬钰抓住外袍一角,攥成两个小拳头,在外袍里蜷缩着甜甜地睡下。
乳娘道:“小殿下当真喜欢陛下呢。”
血脉至亲,骨肉相亲。
短短半个时辰,他听了多少句这样的话?
皇帝眸色幽深冰凉,“把他迁到明光殿。”
他倒要看看,太后将这个孩子送到他面前,究竟要做什么。
乳娘率先跪下谢恩,后知后觉地震惊,陛下竟然说,要把小殿下迁到明光殿?
明光殿是什么地方,是最靠近乾清宫的宫殿,陛下这是要把人接到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让他出一丝差错。
小殿下当真有福气。
皇帝走后,有福气的姬钰在明光殿里倒头就睡,睡着睡着,面前突然飘来一股饭菜的香气,很香,像是有钩子在勾他的胃。
姬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更加恢宏巍峨的穹顶,更高更远,金黄花绿,隐约可见盘踞在穹顶上的游龙。
姬钰:“?”
想起来了,他现在是假皇子,皇帝是他爹,他爹是皇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高兴地晃了晃手脚,“爹!”
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咿呀!”
想到陛下就在前殿用膳,乳娘连忙弯下腰,抱起小殿下,轻轻拍着小殿下的背,哼着故乡的童谣。
姬钰乖乖听了一会儿,礼貌地等到乳娘停下,这才挥挥小手,攥住皇帝留下的金龙外袍,继续咿呀了一声。
乳娘百思不得其解,解下衣裳,“殿下是不是饿了?”
姬钰:“……”
他的脸慢慢红了,扭过头去,不肯看乳娘,男女授受不亲,他已经……
呃,已经六个月大了,可以开始吃饭了。
想到皇宫里的各种美食,姬钰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叽里咕噜,大声点菜。
乳娘和宫人团团围拢过来,望着咿呀叫唤的小殿下头疼不已,万一被陛下听见,扰了陛下的清静。
想起前不久有宫人在明光殿行走时,误入了陛下的书房,被拖下去处死……
众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把小殿下放回摇篮中,轻轻哄着。
也不知是不是小殿下太过吵闹,惊动了陛下——
“陛下口谕,让小殿下到前殿来。”
御前的宦官立在殿门前,背花盘领窄袖衫,三山冠,红牙牌,手持拂尘,温和带笑。
2. 第 2 章
这是御前最得宠的大宦官,叫做郝敕,宫人连忙上前行礼,“郝敕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竖着耳朵偷听的姬钰眨了眨眼,好吃大人?他伸出小手,学着宫人的样子叫了一声:“好吃大人?”
小殿下突然又咿咿呀呀起来,宫人急忙抱起小殿下,一群人浩浩荡荡,规行矩步地跟着郝敕往乾清宫前殿去。
比起小殿下所居的明光殿,乾清宫前殿更加肃静端穆,安静得可怕,除了从朱红高墙外吹落的风声,什么也听不见。
在前殿行走的宫人们宛如鬼魅,低眉垂首,脚步声轻得难以捕捉。
姬钰躺在暖乎乎的襁褓里,四面都被柔软鲜红的绸缎裹住,睁着黑亮的大眼睛,透过襁褓的花边朝外张望。
朱红穹顶上镶满了宝石美玉,美轮美奂,华贵而不艳俗,不管看多少遍都会被惊艳,直看得人张大口,惊叹地哇哇叫。
姬钰张大了嘴巴,哇了一声。
“小殿下别急,等见过了陛下,奴婢再侍候您。”乳娘轻声安抚姬钰。
姬钰如临大敌,极力别过脸去,背对着乳娘。
乳娘只当他活泼爱闹,无声地笑了一下,越靠近前殿,越小心地抱住姬钰,连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声。
郝敕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皇长子表现得很是恭敬,一路行得很慢。
慢得姬钰几乎都要睡着了,嗅到那股越来越近的饭菜香,他精神为之一振——宫廷御膳我来了!
话说回来,古代皇帝用膳真的有一百零八道吗?
那他先吃哪一道好?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六个月的婴儿来说还是太难了,姬钰陷入了深思,直到宫人小心揭开襁褓花边,将他的小脸露出来——姬钰三度和皇帝对上了视线。
他一觉睡醒,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皇帝换了一身简袍,比之前那件金黄龙袍简单一点,尽管如此做工依旧很复杂,华丽贵重的金色。
别人穿这种大金色,稍有不慎看起来就会像一块大金子,偏偏皇帝身形挺拔清癯,比校园偶像剧里的男主角还要出挑数倍,硬生生穿成了稳重庄严,喜怒不形于色的权谋家。
皇帝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没有抱他,而是慢条斯理地用膳。
姬钰懵了,广告都是骗人的,皇帝一点也不喜欢孩子。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不管他爹喜不喜欢他,他都要吃饭。
“爹!我要吃饭!”姬钰十分努力地呼喊皇帝,试图唤起对方疑似并不存在的父爱。
小殿下又开始咿咿呀呀了,也不知是不是睡饱了格外有力气,小嘴巴一张一合停不下来。
如临大敌的人变成了乳娘,诚惶诚恐地抱紧小殿下,生怕小殿下的唾沫溅到陛下身上。
众所周知,陛下喜怒无常,万一小殿下触怒了陛下,那可就完了。
皇帝神色冷淡,非但没有让人把嗷嗷叫唤的小皇子抱远,反而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香甜的樱桃煎。
姬钰期待地看着他,圆圆的大眼睛霎时间变得更圆。
当着幼崽满怀期待的目光,皇帝慢条斯理地咽下樱桃煎。
姬钰:“……”
爹,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我留一口啊!
他伸长了小手,极力地去抓皇帝面前那碟樱桃煎,香香,想吃。
抓了半天,只抓了一团空气。
皇帝没带冕旒,少年的面庞展露无遗,仪范伟丽,日角开阔,年纪轻轻便有了震慑天下的帝王之相,当着小婴儿的面,又夹起一块樱桃煎——
姬钰再次期待地睁大了眼,张开了小小的嘴巴,嗷呜。
皇帝这次似乎真的想要喂他,将筷子递了过来。
姬钰的眼眸越来越亮,满心满眼都是期待。
筷子一转,皇帝转而将樱桃煎送入了自己口中,姬钰眼睛一下暗了,瘪了瘪嘴。
坏爹,他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了。
皇帝轻笑了一下。
周围侍奉的宫人微微一惊,陛下这是……笑了?
陛下自小不言苟笑,甚少展露过笑颜,一向都是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模样,今儿竟然对小殿下笑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爱?
姬钰呆呆地望着皇帝一闪而逝的微笑,恍惚中看出了一丝恶趣味,爹这是叛逆期到了?逮着他捉弄。
他瘪着嘴,正要放声大哭。
皇帝却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任由姬钰在襁褓里哇哇大哭,毫不理会,自顾自地用膳。
“呜呜呜……”
姬钰嚎了两声,睁开眼睛悄摸摸地看向皇帝,却发现对方根本不搭理自己,弱弱地嚎了两下,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只剩一点微弱的抽噎。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皇帝用膳,长长的古朴桌子上满是香气四溢,色泽鲜亮的菜肴点心,看得姬钰口水都要流下来。
皇帝简单用了几口,随后便命人把菜撤下去,只留下一碟樱桃煎。
真是暴殄天物!浪费粮食!
姬钰在心里狠狠地控诉他,脑袋里闪过很多个骂人的词,一开口,只剩下咿呀咿呀。
小殿下很是闹腾,他一被抱进来,偌大的殿宇中满是他软软的嗓音。
乳娘担忧这孩子挨饿,有意要先将他抱到偏殿,正想开口——
姬钰有所预判,使出浑身的劲朝皇帝爬去,爬了半天,也没从襁褓里钻出来,他急得满头大汗:“爹!救命!”
满殿宫人微微一惊,乳娘尤为惊喜,低声道:“陛下,小殿下会说话了。”
会喊爹了,至于后面那两个字,应该是一句……啾咪?
准备起身离开的皇帝淡淡垂眸,审视地盯着爹爹爹叫个不停的婴儿,伸出手,乳娘连忙将小殿下递给他。
一递一接,姬钰又落在了少年的怀里,少年身形清癯,胸膛单薄有力,皮肉下是疏朗的骨骼,有一点点硌人。
姬钰拱了拱,调整了一下睡姿,小手环抱着爹的胸膛,张着嘴巴努力地说话,“鹅!”
鹅?
宫中可没有鹅。
“饿?”皇帝听懂了他的话,伸手戳了戳他柔软的肚子,小婴儿软软的,像一团温温热热的软玉。
乳娘连忙上前,准备抱着小殿下去偏殿,免得叨扰了陛下。
姬钰察觉到乳娘的动作,下意识揪住了皇帝的衣领,想要往里钻,皇帝抱着他,用玉勺子勺了一小块樱桃煎,递到他嘴边。
香香!
姬钰蓦然睁大了眼睛,眼珠子随着香香红红的樱桃煎转动,樱桃煎转到右边,他就看到右边,樱桃煎转到左边,他就看到左边。
眼珠子跟着转了两圈,姬钰猛然醒悟,皇帝一直在溜他玩,从始至终根本没想着给他吃。
他愤怒地挥了挥小手,控诉道:“爹坏!”
这回说话倒是很清晰。
少年盯着气得嗷嗷叫的崽,漆黑眸底似有笑意一掠而过,也不再逗他,将勺子探到他嘴边。
乳娘又惊又喜,想不到素有少年暴君之名的皇帝竟然会亲手喂小殿下,惊喜之余,又有些担心,“陛下,小殿下还小,不知能不能用樱桃煎……”
皇帝没有看她,也没有顾忌六个月的婴儿能不能吃樱桃煎,随手喂了姬钰一口。
姬钰一咬住樱桃煎,骤然愣住,眼睛肉眼可见地变圆变亮,好好吃!甜滋滋的,带着一点樱桃轻盈的清香,外脆里糯,薄薄的汁水融融化开,像吃了一口脆脆的冰淇淋。
不过真的好少,一口就没了。
姬钰可怜兮兮地望着皇帝,扒拉他胸前的布料,睁着大眼睛试图卖萌。
爹,我还想吃!
皇帝又喂了他一口,与其说是一口,倒不如说是勺子边缘沾了一点汁水,姬钰吃得不过瘾,嗷嗷叫爹。
皇帝随手放下勺子,捏了捏他圆圆的腮帮子,软软的,捏起来很解压。
他的力气不算重,对一个婴儿来说却是不可承受之重,姬钰双腮上浮现一点红红的指印,摇着脑袋左右躲闪,不让皇帝碰他。
逗着他玩了一会儿,皇帝将他还给乳娘,姬钰牢牢地扒着少年的衣袖,像一只猫挂在上面,怎么都不肯离开,不断地重复着:“还香次!”
还想吃?
皇帝示意乳娘抱他去偏殿,姬钰摇头晃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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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将小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在乳娘怀里爬来爬去,试图爬出乳娘的怀抱。
“他年纪也不小了。”皇帝看着脑袋上胎毛还没长齐的小婴儿道。
郝敕察言观色,“陛下所言甚是,小殿下也到了断乳的时候。”
简单两句话,便把姬钰安排得明明白白,姬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在外人看来,陛下这么早就让小殿下断乳,此举很明显是不喜欢他,京城里皇亲贵族的子嗣哪个不是等到三四岁精心择了良辰吉日才断乳。
陛下喜怒无常,一时一个样,小殿下生母死了,乳娘也被派走,当真可怜。
乳娘新官上任不过一日,又面临卸任,正要将小殿下交给宫人,皇帝却朝她招了招手 ,乳娘诚惶诚恐,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姬钰交给皇帝。
皇帝一手抱着姬钰,一手朝郝敕示意,郝敕怔了一下,忽而福至心灵,将温好的奶瓶交给皇帝。
目睹了一切的众人:“……”
敢情陛下撤了乳娘,是要亲自给小殿下喂奶?这哪是什么不得圣宠,分明是皇恩浩荡!
姬姬小小一只,躺在皇帝怀里,喝着甜甜的羊奶,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仅仅只用了一天便接受了自己的婴儿身份,当个小婴儿真的太舒服了,想睡就睡,睡醒了就吃,吃饱了就睡。
想起上辈子当社畜的苦逼生活,姬钰甚至有点庆幸自己穿书了,可以享受十几年的好日子,至于未来会不会被凌迟处死……
未来未来,那不是还没来吗?
有什么可慌的。
他吃饱了,贴着皇帝的心口蜷缩成小虾米呼呼大睡,身上裹的是真丝睡毯,柔软轻盈,暖和得不得了。
皇帝举着空空的奶瓶,望着怀里的小婴儿,冕旒下神色晦暗不明。
……
正值夏末。
殿外蝉鸣如雷,送风的水车汩汩地往下流水,流水上飘着莲花,摇动转轮带起长风,吹得门下的风帘轻轻晃动,上面绣着保平安的神兽像,五彩斑斓的图绣泛着粼粼的光泽。
小婴儿在摇篮里呼呼大睡,宫人围坐在一旁看着,从斜侧面轻轻缓缓地扇着蒲扇,免得正面将小殿下吹着凉。
“小殿下生得真好看,”一个宫人用气音说道。
另一个宫人仔细看了几眼,“好看是好看,只是……”她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来。
只是和陛下生得不怎么像,陛下五官锋利,立体鲜明,蜂准长眸,面容冷峻,小殿下眼睛圆圆的,小脸像是鹅蛋,粉雕玉琢,五官上没有半分陛下的锋锐,软乎乎的。
许是年纪太小,还未长开。
姬钰这一觉睡得很沉,意识朦朦胧胧,隐约感觉到一点光线,还以为天亮了,想到还要早起倒三班高铁通勤一个半小时去上班打卡,不打卡两百块全勤就没有了!
他踢着小手小脚,挣扎着从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坐起身,准备跳下床,却被摇篮四面的围栏挡住,脑袋懵了一下,再度想起穿书的事——
再也不用上班了!再也不用当牛马了!
姬钰狠狠松了一口气,从所未有地放松,往后倒去。
这一幕落在宫人眼里,小殿下突然坐起身,又突然倒下去,难不成是梦魇了?
这么小的孩子也会梦魇吗。
宫人连忙抱起姬钰,轻声讲故事哄着,声音柔美婉转,听得姬钰昏昏欲睡。
大殿内古木的熏香恬淡轻盈,烛光昏暗,跳动在茫茫夜色中,将案几和楹柱照得半明半暗,不比现代的白炽灯明亮刺眼,却有一股独特的静谧柔和。
姬钰安安静静地听着,睁着大眼睛,不哭也不闹,他上辈子是个孤儿,没人给他讲过故事,更没人哄他入睡。
见他喜欢,抱着他的宫人继续给他讲故事,其他宫人拿来拨浪鼓和小巧的蝴蝶纸鸢逗他玩。
“纸鸢飞到天上了,遇见了小蝴蝶和小雀儿……”宫人一面拿着纸鸢飞舞,一面柔声哄道。
好幼稚,他才不喜欢。
自觉是个成年人的姬钰一眨不眨地看着,忍不住伸出小手,去够那只蝴蝶纸鸢,嗓音软糯:“胡蝶!”
3. 第 3 章
宫人将蝴蝶纸鸢递给他,姬钰拿到手里,爱不释手地玩着。
他上辈子从小到大都没有玩过玩具,小时候没有钱只能眼巴巴看着,长大了更加没空去玩。
姬钰逗弄着精致漂亮的蝴蝶纸鸢,想象着它在天上飞的模样,飞得高高的,一直不落下来。
看见小殿下高兴地玩着纸鸢,将蝴蝶纸鸢拿来的小宫女得意一笑,剩下的宫人不甘示弱,团团围坐,双手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试图吸引小殿下的注意力。
小兔子小老虎小狐狸,还有小团扇小金鼓小蚱蜢……
姬钰看得眼花缭乱,抓了这个去抓那个,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抓住一只胖乎乎的金色小老虎,捧在手里,便不再去碰其他的了。
宫人们有些诧异,“看来殿下最喜欢小老虎。”
姬钰举起小老虎,软软糯糯道:“送给爹。”爹是金色的,小老虎也是金色的。
他还没忘记现在的金主老板是谁,是他十五岁的皇帝爹。
“小殿下这是挂念陛下呢,”宫人有些惊讶,小殿下真是天赋异禀,这么小就会说话了,甚至还知道亲近陛下。
只是陛下日理万机,只怕没空来看小殿下,小殿下又没有生母做依仗,没法去找陛下。
想到此处,宫人更加怜惜姬钰,宽慰道:“陛下有空就会来看小殿下,小殿下别着急。”
姬钰不爱给人添麻烦,闻言收起小老虎,乖乖地等着,一连等了好几天,他足足睡了好多场觉,睡得昏天地暗,几乎是一次性把上辈子没睡好的觉都补了回来。
又一次睡醒后,姬钰打着哈欠,小小的一只,乖乖地坐在大大的黄花梨矮塌上,任由小宫女给他梳头发——脑袋上两簇柔软的胎毛。
小宫女心灵手巧,三下两下便梳好了一只朝天的小揪揪,项圈上挂着小铃铛,姬钰稍微一动,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
他摸了摸小揪揪,看向宫人递来的铜镜,与里面呆萌的小婴儿对上了视线,眼眸圆溜溜的,小脸白里透红,像是年画上的福娃娃,只不过比福娃娃要白上一些,清透柔软。
“爹怎么还不来看鹅。”穿书穿了好几天,姬钰的语言水平突飞猛进,至少别人能听明白他的意思了。
宫人犹豫了一下,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摸了摸姬钰脑袋上的小铃铛,“陛下很快就来了。”
姬钰满心期待,就连玩玩具时都有点魂不守舍,时不时朝殿外看上几眼,直到太阳落下山,皇帝也没来。
他遗憾地瘪了瘪嘴,乖乖地洗手洗脸,捧着小老虎准备睡觉。
宫人夸他:“奴婢照顾过不少孩子,没有一个像殿下这般好相与。”别的孩子大多夜里闹腾,白日睡觉——还得费尽心思哄着,才能勉强哄睡一阵,过不了多久又要哭叫闹腾。
哪像殿下,说吃就吃,说睡就睡,从来不闹腾,一吃就能吃一大碗羊奶,一睡能睡到大中午。
“是啊,小殿下当真是聪慧绝伦,乖巧听话。”宫人此起彼伏地夸姬钰。
姬钰被一群漂亮姐姐围在一起哄着,小小的脸蛋腾的一下红了,又不好直接躲进被窝里,这样不礼貌,只好乖乖坐着。
“在说什么呢?”少年的声音平静淡然,透着慑人的威严。
宫人转头哗啦啦跪了一地,唯独姬钰还坐在摇篮里,像一尊小佛像,小手小脚叠放在一起,很拘谨的样子。
穿过一道道低伏的脊梁,可以看见少年挺拔颀长的身影,是爹来啦!
“爹!”姬钰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想到眼前这个少年是他美好生活的来源,姬钰很有打工人的自觉,自觉地给爹提供情绪价值。
他高高地举起手中的金色大老虎,“你快看!”
众人自觉地分开一条路,皇帝走到他面前,目光淡淡地扫过姬钰手里的老虎布偶,头顶的小揪揪,以及身上的五色肚兜。
十几日不见,似乎比之前胖了一些,只是并不明显,还是小小的一只。
——瘦弱得像一只小猫。
皇帝很少想起几岁时的回忆,毕竟受人掣肘的日子并不美好,但是此刻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一段往事。
他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这是黑暗的日子里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一只小白猫,小小软软的,还没有巴掌大,会蜷着他的掌心里亲昵地蹭他,被他藏起来,一日日地长大,长成了圆乎乎的一团。
最后被人摔死的时候,碎成了一摊,红通通,在眼睛里朦朦胧胧。
姬钰挥了挥小老虎,他毕竟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婴儿,拥有成年人的记忆,很快就察觉到小皇帝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他扒拉着摇篮试图爬出去,手里还拿着那只小老虎,短手短脚,爬得十分艰难。
宫人低头跪着,不敢去扶小殿下,只是在心里着急,生怕小殿下摔了下去。
皇帝平静地注视着小婴儿,他名义上的皇长子,努力地从摇篮里爬出来,试图爬到他身边。
摇篮这么高,他这么小,很容易就摔死了。
姬钰急得满头大汗,爬出摇篮对一个婴儿来说难度莫过于攀岩,就在他铆足了劲,一手抓小老虎,一手抓栏杆使劲往外爬时,眼前骤然覆盖下一阵阴影。
他懵懂地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掰开他的小手,将他推回了栏杆里。
爬到一半的姬钰:“……?”
他被推得坐回摇篮里,抱着小老虎,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望着皇帝,举起小老虎,“爹?”
少年皇帝目光幽幽,伸出修长的手指。
姬钰努力地举高小老虎,期期艾艾。
“叮铃。”
皇帝拨了拨小揪揪上面的小铃铛,姬钰跟着抬起了头,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你摸我铃铛干嘛?
“脑虎,送给爹。”姬钰晃了晃小老虎,试图提醒皇帝注意小老虎。
迫于幼崽几番明示,皇帝勉为其难地用双指拎起小老虎,冷淡地看了一眼,绣得花里胡哨,软绵绵的一团,也不知是老虎还是猫。
“送给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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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钰稚声稚气地重复了一遍:“送给爹!”
皇帝随手将老虎放回摇篮,“寡人收下了,先放在你这里。”
看着被放回原位的小老虎,姬钰愣了愣,所以他这算是成功献上小老虎讨好老板兼皇帝了吗?
小崽子藏不住心思,所有的想法都在脸上,皇帝眸光微冷,“谁教这孩子讨好寡人的?”
少年声音不大,甚至听不出怒意,平静淡然,明光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一变,满殿宫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的目光一一梭巡过大殿,带着上位者冰凉的审视,龙袍的衣摆骤然被扯了扯,他低下头,看见姬钰爬在摇篮边上,伸手扒拉他的衣摆。
“爹,”姬钰朝他拱手,像只招财猫,“不要生气了。”他还没长乳牙,声音含含糊糊的,说不清生气两个字,只好做了个瞪眼咧嘴的表情。
皇帝:“……”
他无情地伸手,再次将姬钰推进摇篮里,“把摇篮再做高些,别让这孩子爬出去。”
成功转移话题,姬钰心里很得意,很快爬起来,伸着两只小手要抱,“爹。”
皇帝垂眸,冷淡地抱起姬钰,姬钰靠在他肩膀上,用两只小手环住他的颈项,像鸡崽一样咯咯叫:“爹爹爹。”
聒噪,烦人,寡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小东西。
皇帝冷冷地想着,戳了戳姬钰的小脸,捏了捏他的腮肉,又拨了拨他的小揪揪。
姬钰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拨开冕旒下的琉玉流苏,用小手戳皇帝的脸,腕上的红玉钏下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几乎要晃到他眼前。
皇帝:“……”
冒犯天威,罪不可赦。
他冷着脸要把崽子发配回摇篮,姬钰却靠了过来,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软声软气地喊道:“爹。”
一天天爹个没完。
皇帝心里愈发嫌弃这个小麻烦,勉为其难抱着他在殿内溜达了一圈,姬钰坐在皇帝的臂弯里看见了宫殿的朱墙,很高很阔,光华明丽,就连楹柱都在闪闪发光。
姬钰惊叹不已,又有点害怕,紧紧抱住皇帝的脖子,老实地一动不动。
皇帝将老实了不少的崽崽放回摇篮里,准备离开,衣摆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姬钰又拉住他的衣袂。
“爹,你以后要来看鹅。”小崽子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他敢说一个不字,他就要哇哇大哭的可能。
皇帝随手揉乱他脑袋上的小揪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一个没什么威胁、弱小不堪的小玩意,闲来无事逗一逗倒也并无不可。
姬钰本应在半个时辰之前入睡,兢兢业业地陪皇帝玩了一会儿,此刻也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冒出泪花,扒着摇篮目送着皇帝走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他才躺了下来,伸出小手,自己给自己盖上被衾。
明光殿的宫人松了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身,连忙去看摇篮里的小殿下,看见小殿下已经乖乖躺下,也不好吵醒他,轻轻给他捻了捻被角。
4. 第 4 章
当婴儿的日子很无聊,吃了就玩,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吃。
姬钰很喜欢这种无聊的生活,这是他上辈子梦寐以求、总觉得实现财富自由才能过上的美好生活。
他乖乖躺在摇篮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宫人用勺子盛来的热羊乳,香香甜甜的,吃得他嘴巴都变得香香的。
吃完午膳,宫人小心翼翼给姬钰擦干净小脸,取了一颗熬得软软的流心蜜饯给姬钰吃。
蜜饯小小的一颗,剥掉了大部分的皮肉,只留下最柔软最甜的一瓣,薄薄的,带着清甜,流心是雪白的乳酪,熬得化开。
姬钰一吃进嘴里,好吃得瞪大了眼睛,试图撒娇让宫人再给他一个,宫人笑了笑:“小殿下还没长牙呢,不能多吃。”
姬钰瘪了瘪嘴,开始思索婴儿什么时候长牙,他上辈子上班多年,早就把生物学抛之脑后,更不可能记得婴儿几个月长牙。
他只能摸摸自己的嘴巴,想象着一觉睡醒就能拥有人生的第一颗牙,好多吃一颗流心蜜饯。
就连皇帝来看他的时候,姬钰也在想这件事,“爹,牙牙。”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想问皇帝牙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
皇帝瞥了一眼,随手揉了揉他的小揪揪,“会长的。”
好敷衍。
姬钰灵机一动,试图仗势欺人,让皇帝帮他要蜜饯,他高兴地呼唤皇帝:“爹,糖糖。”
皇帝动作一顿,声音微凉:“你们给他吃糖了?”
宫人战战兢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姬钰手疾眼快地拉住皇帝的指尖,一本正经:“是鹅偷吃的。”
是他偷吃的,和旁人没有关系。
皇帝冷笑,转而审问起姬钰,“你是怎么偷吃的?半夜偷偷爬下床,偷偷爬上柜子?”
姬钰连忙点头,一脸真诚:“对!”
皇帝道:“再偷一遍给寡人看看。”
姬钰睁大眼睛,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哼哧哼哧爬上加高了不少的摇篮,企图当皇帝的面表演偷糖。
他脑袋上,手上脚上的小铃铛都在叮叮当当地急响,那簇小揪揪晃来晃去,摇成了波浪。
皇帝冷眼看了一阵,俯身将姬钰抱进怀里,“不许再吃糖了。”
他声音平静,仿佛下一刻就要发号施令把宫人拖出去杀了,说出口的却是:“你再吃糖,牙牙就会掉光光。”
还没长出来就掉光光,明知是皇帝的恶趣味,姬钰还是配合地装出被吓到的模样,搂紧皇帝的脖子,把脑袋埋进少年的颈窝,瑟瑟发抖。
皇帝拍了拍幼崽的背,第一下没收住力气,险些把姬钰拍得窒息,第二下放轻了力度,不太习惯地轻轻拍着,动作生涩而轻柔。
幼崽满身都是羊奶味,香香甜甜,格外的陌生,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感到厌恶。
……这就是太后的居心吗?
想要他对这个野种心软,留他一命,然后像从前扶持他登基当傀儡一样,扶持这个野种登基,好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皇帝望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幼崽,眸光冰凉森冷。
姬钰一无所知,抱住皇帝的指尖吭哧吭哧地咬,假装自己已经长出了又长又尖的牙,可以一口气吃好多糖。
“糖糖,爹爹……”姬钰满脑子都是糖。
看着把自己手指当糖啃的小崽子,皇帝眉心跳了跳,忍住把他丢下去的冲动,缓缓将姬钰放回摇篮。
姬钰一点也不配合,屁股沾到一点摇篮柔软的垫子,手脚还扒拉着皇帝。
皇帝低声威胁:“寡人把你拖出去砍了。”
这招百试百灵,只要说出这句话,那群叽叽喳喳满脑子鬼主意的大臣就会跪下来痛哭涕流,不敢再和他对着干。
姬钰只是睁着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一脸懵懂,“爹?”
他年纪太小,还不知道砍头是什么意思。
皇帝微微一怔,发觉自己竟然如此幼稚,和一个几个月的孩子对话,还企图通过威胁让这孩子就范——乖乖从他怀里下来。
刚满十五岁的皇帝自觉年长,决定不和这个小不点计较,俯下身将他放下,耐心地剥开他挂在衣摆上的手指。
姬钰吃饱了犯困,准备睡午觉了,于是乖乖松开手,坐成小小一团,准备像之前目送皇帝离开——像员工目送老板离开。
皇帝一回头,看见他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像是极其舍不得。
这么小的孩子,会有这么好的演技和心机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
姬钰吃饱后有点犯困,半眯着眼,准备随时躺倒入眠,眼前骤然覆盖下一片阴影,一抬头,皇帝又走了回来。
他迷迷糊糊问道:“爹爹?”
皇帝国务繁忙,能抽空来看这小野种一眼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留下来等这孩子睡着。
皇帝抬脚准备离开,犹豫了一下,站在摇篮边,最终还是没有抬脚,轻声道:“睡吧。”
一旁的宫人深感不可思议,陛下这是在哄小殿下入睡吗?想不到向来性情暴戾的陛下,竟然也有柔情的一面。
姬钰啪叽一下躺下,双手合十,还不忘拉上被子,睁着眼睛对皇帝道:“爹,我睡啦。”
“嗯。”
皇帝看着他。
姬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悄悄睁开一只眼,想要偷看皇帝究竟走了没,刚睁开一条缝,便看见金黄色的龙袍一角,再往上,不言苟笑的少年静静地注视着他。
姬钰:“……”
皇帝要留下来看着他睡觉吗?好紧张,有种被老板盯着工作的错觉。
小崽子嗖的一下闭上眼睛,肉眼可见地拘束起来,板板正正地躺着,怀里抱着小老虎,小老虎压在他的肚子上面,在被子底下鼓起一个小包。
皇帝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姬钰撑不住,顾不上紧张呼呼大睡起来,小手小脚都摊开了,露在殷红的被子外面。
皇帝伸手替他捻了捻被角,垂眸,看向明光殿的掌殿宫人。
宫人战战兢兢,头一次直面圣颜,恐惧得无以交加,生怕皇帝随口命人把他们出去处死。
皇帝放轻声音,叮嘱道:“他还小,不可再给他吃糖了。”
宫人如蒙大赦,心想,托了小殿下的福,陛下当了父亲果然不一样,竟然也有几分慈爱和良善。
不知是穿书的第几日。
姬钰闲着没事摸了摸嘴巴,惊喜地摸到一个小尖尖,他长牙啦!
恰好皇帝下午朝后前来明光殿用膳,宫人流水似地忙着布膳,皇帝随手逗弄摇篮里的姬钰。
姬钰一心想要给皇帝一个惊喜,把嘴巴闭得紧紧,怎么都不肯笑,眼见皇帝眉眼间似有疑窦,终于咯咯笑起来,小手指了指自己新长出来的小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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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炫耀似地让皇帝看。
他虽然有上辈子的记忆,毕竟只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到底是小孩子心性。
皇帝盯着那截小小的乳牙看了一眼,小孩子长的牙都这么小吗?看起来随时都会崩掉,掉到地上找不着。
他盯着那颗小小的乳牙皱了皱眉,宫人鉴貌辨色,心下栗栗,不知陛下究竟想到了什么。
姬钰可不管那么多,扒拉着皇帝的衣角,认认真真道:“牙牙,要吃糖。”他长牙啦,要光明正大地吃糖。
皇帝笑了一下,“牙还这么小,不怕被糖崩坏?”
姬钰瘪了瘪嘴,假装自己听不懂皇帝的话,眨巴眨巴眼睛,期期艾艾地望着皇帝。
皇帝视若无睹,反而再次提醒宫人:“你们不许给他吃糖。”
明光殿的宫人连声称是,表示绝对不会再让小殿下吃糖。
姬钰:“……”
你们不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残忍的话好不好?
他偏过头,扯了被衾盖在头上,不肯再理会皇帝,良久都没有听见皇帝说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走了。
姬钰悄悄地从底下掀开被衾一个小角,小脑袋偷偷摸摸地看向外面。
没有看见熟悉的金黄色龙袍衣摆,姬钰莫名有些失落,皇帝已经走了呀。
他索性直接掀开被衾,一抬头,刹那间便对上了少年皇帝漆黑的眸光,姬钰愣了一愣,嗖地一下钻进被衾里。
爹不给他吃糖,爹坏!
姬钰脑袋埋在被子里,身子还露在外面,小小的一团,只留给了皇帝一个圆滚滚的背影。
皇帝:“……”
姬钰眼前忽然变亮,罩住身上的被衾不知何时变高了,他疑惑地抬头,看见薄薄的被子被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拎了起来。
——皇帝把他的被子拎走了。
姬钰不理他,依旧拿后脑勺对着皇帝,许是社畜的生活离得越来越远,他逐渐开始不把皇帝当成老板了,更别提诚惶诚恐地讨好他。
“不想看见寡人?”身后传来皇帝平静的声音,独属于少年的声调清朗平和,听不出情绪。
姬钰年纪太小,早就把刚才的事情给抛之脑后,只是不太好意思直接转过去,所以只好继续背对着皇帝,实际上已经快要忍不住回头。
皇帝没再说话,一阵寂静之后,脚步声骤然响起,显然他要走了。
姬钰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小声地叫了一声:“爹。”
皇帝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宫人端上蜜饯,神色冷漠,“你牙掉了可别跟寡人说。”
姬钰胆大包天,当着皇帝的面挑了一只最大的蜜饯,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神色越发冷漠。
姬钰伸长小手,将那颗精心挑选的蜜饯递给皇帝,“爹吃。”
他美滋滋地想着,这颗大的给爹,剩下的都给自己。
皇帝望着蜜饯有一瞬间的出神,他三岁登基,自有记忆开始,太后对他管教甚是严厉,宫里有上千个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太后不会给他吃蜜饯,底下也没有人胆敢给他吃蜜饯。
他掌权后,没有人敢妄自揣测他的心意,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的,生怕触怒他。
这个太后找来替代他的小皇子,反而是第一个给他递蜜饯的人。
姬钰歪了歪头,“爹,怎么不吃?”
你不吃,那我可就吃了噢。
5. 第 5 章
皇帝盯着姬钰手里的蜜饯看了看,一旁的郝敕正要接过来用银针试毒,虽说小殿下的膳食绝不会有差错,但是事关皇帝,不得不小心谨慎些。
郝敕刚伸出手,还没触碰到小殿下手里的蜜饯,皇帝已经先他一步取走了蜜饯。
郝敕震惊地看了皇帝一眼,旋即快速垂下眼睫,陛下明知这不是他的孩子,还不加防备,难道是被激起父爱了?
皇帝咬了一口蜜饯,点评道:“太甜了。”
这种甜津津的东西,也只有小孩子会喜欢吃。
皇帝低下头,看见了姬钰亮晶晶的眼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吃完了整颗蜜饯。
姬钰:“……”
爹吃完啦!轮到我啦!
他趁着皇帝不注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在皇帝看过来的时候急忙闭上了嘴巴,抿着唇,很严肃的样子。
皇帝:“……”
皇帝装作没有看见他的小动作,吩咐道:“以后每日只许给他吃一颗蜜饯,不许多吃。”
说完这话,他自己倒是先怔了一怔,这小崽子吃不吃蜜饯,乳牙会不会掉,关他什么事?他为何会对这个混淆皇室血脉的小东西上心?
姬钰一把抱住了皇帝的大腿,两只小手揪住了一角龙袍,含着蜜饯含含糊糊道:“爹!真好!”他年纪太小,只识得几个字,喊得铿锵有力。
皇帝垂眸,看见裹在大红绸缎里的雪团子一双大眼睛明亮璀璨,满怀感激地望着他,眼睛里盛着他的身影,也只有他的身影。
皇帝心头微微一动,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被猫崽子蹭了一下手心,新奇之余,又有些无措。
他年纪那么小,给他吃一颗蜜饯,他就会感恩戴德,充满信赖。
真是孱弱,天真的小东西。
姬钰一边和皇帝对视,一边鬼鬼祟祟地做小动作,袖子里的小手又偷偷摸摸抓了一颗蜜饯。
皇帝挑眉,捉住他的小手,从里面取出那颗蜜饯,“寡人允许你吃了吗?”
姬钰灵机一动,道:“我今天没有吃糖。”好长的一段话,他磕磕绊绊说了好一会儿,又指了指被皇帝收缴那颗蜜饯,道:“这是第一颗。”
父皇说他一天可以吃一颗蜜饯,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颗蜜饯。
皇帝冷笑一声,道:“撒谎。”他伸手用帕子擦去姬钰嘴巴上的糖津,给姬钰看,道:“这是什么?”
姬钰有点心虚,眼珠子往下看,不敢看皇帝,皇帝看小团子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知怎么突然有点想笑,唇角刚刚上扬便压了下去,抻成一道冷淡的直线。
“太后娘娘驾到——”守在殿外的宫人通传道。
姬钰好奇地看去,自从穿书以后,除了皇帝和宫人,他还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呢!
太后是皇帝他妈,也是他名义上的奶奶,只要没有发现他的身份,应该不会对他太差。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太后浩浩荡荡地进殿,和姬钰想象的慈爱老奶奶不同,太后是一个充满威严的中年妇人,看着不过三四十岁。
皇帝站在摇篮边,淡淡地看了太后一眼,不冷不淡道:“母后。”
太后态度倒是热切得多,“珩儿,你到明光殿里看钰儿?”
皇帝没有接话,摇篮里的姬钰扒拉住皇帝的衣摆,躲在他背后探头探脑地看太后。
他怎么觉得皇帝和太后有点不对付?早知道穿书前点进去把广告看完好了,一朝穿书,除了知道自己是假皇子,荣华富贵十几年后会被凌迟,其他全都两眼一抹黑。
太后看向摇篮里的姬钰,示意身后随行的嬷嬷抱起姬钰,“钰儿长得可真像陛下,陛下小时候也是这般粉雕玉琢。”
嬷嬷朝姬钰走来,伸手就要抱他,姬钰攥紧了皇帝的衣摆,伸手扒拉着皇帝腰间的蹀躞带,小脑袋止不住地往后藏,不愿意让她抱。
皇帝掰开姬钰的小手,弯腰抱起姬钰,免得腰间的蹀躞带被他扯掉,“母后年事已高,还是回慈宁宫好好修养为佳。”
嬷嬷伸手抱了个空,低眉垂首退回太后身后,太后盯着皇帝怀里的小皇子看了又看,“陛下登基多年,终于得了一个皇子,哀家心里高兴,今日来看看钰儿,有何不妥?”
皇帝年纪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听话,这几年更是扶持了不少新势力,在朝堂上和太后党对着干,再这样下去,没过几年她这个摄政太后就不得不还权给他。
再加上皇帝是宫女所出,并非她亲生,太后恨不得换掉皇帝,换成不知事的稚子,好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皇帝冷淡道:“姬钰认生,不劳母后费心。”
姬钰缩在皇帝怀里,时不时偷摸着瞅一眼太后,他奶奶看上去好强硬,难道皇帝不是她亲生的?
太后不肯让步,毕竟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得来一个皇长子,尽管有几分破绽,好歹也是皇位继承人,如今在皇帝的未央宫里养着,万一神不知鬼不觉死了这么办?
故技重施再制造一个皇子吗?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哀家昨夜梦见先帝托梦,要哀家亲自抚养皇长子,哀家不能违背先帝所托。”太后说着,便要带走姬钰。
皇帝抱着怀里的姬钰,神色是不符少年人的平静,道:“姬钰年纪太小,贸然换了地方,恐怕只会——”他没有说完剩下的话,但是太后明白他的意思,皇帝是说,这孩子到了慈宁宫,恐怕只会死得更快。
他还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杀了姬钰不成?
太后揪住先帝托梦一事不放,一心想要带走姬钰,皇帝却不再搭话,低头给姬钰拢紧了襁褓,搁下一句“时辰不早,寡人要去上晚朝了。”便抱着姬钰径直走出明光殿。
一群近侍和朝臣簇拥在皇帝身边,个个气势平静,宛如阎罗,衬着中间的皇帝威仪凛然。
太后闭了闭眼,心里后悔没在皇长子进宫的第一时间就把他抱到慈宁宫,如今人落入了皇帝手中,随时都有可能死于各种意外。
这么小的孩子,甚至都用不着刻意去害他,但凡照顾起来不那么上心,很容易就会夭折。
本朝崇尚孝道,她方才用先帝托梦来压皇帝,本以为十拿九稳,哪成想皇帝根本不接话。
姬钰乖乖地躺在皇帝怀里,仰头看着皇帝的下颌,知道皇帝刚才和太后闹了矛盾,忍不住安慰皇帝:“爹爹,我留着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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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不走,留在皇帝身边至少还能过十几年好日子。
皇帝面无表情地抱着姬钰踏入养心殿,听到这话,没有说话,招手命人将姬钰抱到一旁的摇篮里,自顾自地坐下处理政事。
他方才说要上晚朝,并非是诓骗太后,他当了十二年的皇帝,自三岁起,早朝午朝晚朝一次也不曾落下。
眼下虽然时辰未到,朝臣还未前来,但他已经开始着手处理奏折。
养心殿里很安静,除了奏折被翻阅的轻响外没有别的声音,姬钰从摇篮里探出小脑袋,看着皇帝批奏折。
看了好一阵,皇帝依旧维持原样,姬钰却有几分无聊,趁着皇帝和宫人不注意,他哼哧哼哧地爬出摇篮,啪叽一下掉到地毯上。
养心殿内的宫人大惊,抢上去就要抱起姬钰,姬钰小手扶着摇篮,自己站了起来,迈着小手小脚朝皇帝走了过去。
——他已经会走路啦!
宫人见状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阻拦姬钰,皇帝朝这边看了过来,眯起眼睛,道:“让他自己过来。”
宫人连忙听命,跟随在姬钰身边,随时准备上去扶他。
姬钰朝宫人摆了摆手,他自己会走路哦!不需要帮忙。
养心殿地方好大,他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皇帝脚下,伸手拉了拉皇帝的衣摆,道:“爹,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他总觉得皇帝和太后有点不对付,似乎两个人都想争他的抚养权。
皇帝放下狼豪,一开始没有看见人,低头看向脚下,这才看见了小小一只姬钰。
他下意识抱起姬钰,让他坐在自己怀里,道:“寡人没有生气。”
太后要带走姬钰,无非是怕他对姬钰下手。她想得没错,除掉姬钰,对他来说才是最稳妥的法子。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后来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皇帝自己也想不明白,他捏了捏姬钰的小脸,低声道:“你这么小,很容易就死了。”
就算再养一会儿,也还是很脆弱,绝无可能和他抗衡。所以,养多一阵也没什么区别。
姬钰听懂了皇帝的话,他知道皇帝喜欢他,所以怕他死掉,他安慰皇帝:“我不死,我会留下来陪你。”
他还有十几年的好日子没有过完呢!才不会轻易死掉。
皇帝哑然失笑,轻轻弹了弹姬钰的额头,眸底笑意散去,化作一片深沉,这孩子年纪太小,太过天真,根本不知道这座皇宫里谁最危险。
他从来没想过要孩子,姬钰是一个被人精心算计的意外。
清河行宫那个晚上,他冬猎时受了伤,行动不便,身边的人被太后支走,那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进殿,催情香发作,他以手支剑,吓得宫女远远跪在一旁,不敢靠近,在殿内只呆了不到半刻钟。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那个宫女,又何来的子嗣?
皇帝望着姬钰,神色渐渐冷淡,他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不该留下祸患——
颈项上一重,两只小手搭了上来,姬钰搂住皇帝的脖子,努力伸长小手,轻轻拍他的背,笨拙地安慰:“珩儿,不怕不怕,我会陪你的。”
皇帝微微眯起眼,珩儿?
6. 第 6 章
谁准他这么叫他了?
真是胆大包天,以下犯上。
皇帝冷笑一声,提起姬钰,将他放在龙案上,道:“谁准你这么唤寡人?”
珩儿,这么做作的称呼,听起来就令人厌恶。
姬钰脑袋朝着皇帝,四脚朝天地趴在龙案上,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叉腰,稚声稚气地问:“爹你不生气啦?”
生气?
他怎么会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生气?
皇帝伸手轻轻将他推到角落,示意宫人抱走姬钰,随后便自顾自地批奏折。
姬钰不肯走,一屁股坐下,学着皇帝的样子认真地举起一卷奏折,装模装样地看了起来。
看了片刻,姬钰表情逐渐凝重,他一个字也没看懂,叽里咕噜地写什么呢?
皇帝取过他手里的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随意写了一个字,便随手放到一边。
姬钰闲着无聊,又不敢回明光殿,怕被太后抓走,只能乖乖地坐在龙案上,看着皇帝批奏折。
龙案很长,东西南北四个角上都有奏折堆成的小山,堆得高高的,头戴冕旒的少年坐在其中,四座小山几乎要淹到他的肩膀上。
姬钰几乎都有点心疼他了,他伸出小手,不死心地帮皇帝分忧,看来看去这些奏折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没有一个是他能看懂的。
忽然间,姬钰眼睛一亮,他看见了一沓厚厚的画卷,堆在角落里,上面都是漂亮的画像。
姬钰走到画卷边,拿起一卷,好奇地翻看起来。
一旁的郝敕一直在留意姬钰,看见小殿下拿起选秀秀女的画像,不由微微一惊,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选秀,事关紧要,岂容小殿下玩闹?
皇帝垂眸朝姬钰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姬钰看得专心,也没察觉到。
皇帝淡淡道:“谁把这些画像送来的?撤了。”
郝敕又是一惊,陛下登基后初次选秀,宫里宫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陛下这意思是不选秀了?
他不敢问出声,小心翼翼地从姬钰手里取走画像,命人撤下。
姬钰手上一空,呆了一下,瘪了瘪嘴,也不哭,自己给自己找活干,爬到砚台边,举起墨锭,哼哧哼哧地磨磨。
墨锭比他的小手还要大,姬钰牢牢握住,小手和小脸都沾满了墨迹。
皇帝随手用狼豪蘸了蘸墨迹,刚在奏折上落笔,骤然察觉到异样,抬眸朝姬钰看去,没看见白白净净的姬钰,反而看见了一只灰头土脸的大花猫。
他不怒反笑,道:“姬钰,谁让你在这里捣乱?”
姬钰理直气壮:“爹,我在帮你!”
皇帝挥了挥手,实在拿他没办法,道:“把他抱到寡人看不见的地方。”
姬钰瘪嘴,在宫人赶来前,一把抱住皇帝的手臂,小手小脸上的墨汁蹭了皇帝一袖子。
皇帝:“……”
他眉心跳了跳,头一次有些后悔把这个崽子带到身边养着,他就应该早一点处理掉他。
姬钰紧紧地抱住皇帝的手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自认为已经看透了皇帝,皇帝看着冷漠,实际上面冷心软,很好欺负,是外皮脆脆的软柿子。
总而言之,皇帝等于他骄奢淫逸的好日子。
皇帝把兔崽子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亲自把他放进摇篮里,还特意命人用好几个绢孩儿将姬钰围了起来。
姬钰试图爬出摇篮,哪知一山比一山高,宫人直接抬起摇篮,将他抬到了养心殿内殿,逐渐离开了皇帝的视野。
姬钰被抬走后,皇帝微微弯了弯唇,对付一个粘人的小崽子,他多的是办法。
下一刻,他意识到方才的想法太过幼稚,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漠然,面无表情地处理政务。
……
下了晚朝后,朝臣战战兢兢地离开养心殿,陛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吓人,手段雷厉风行,寸步不让。
最让他们心里打鼓的是,陛下甚至还取消了今年的选秀,无论是皇帝党,还是太后党,谁也不能企图通过后宫左右皇帝。
后宫空置,陛下膝下除了一个出身卑贱、来历不明的皇长子,再无子嗣。
难不成,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皇长子姬钰?
有消息灵通的,更是打听到皇帝亲自抱着小殿下进了养心殿,小殿下碰了选秀的画像,皇帝立即下旨取消选秀。
这明摆着是给小殿下铺路,防着后妃对小殿下下手,所以干脆连后妃也不选了。
宫里宫外众说纷纭,各个派系的臣子暗自揣测,无论他们如何揣测,大多一致认为皇长子对皇帝这个幼年登基的政治怪物来说,是非同一般的存在。
从穿书那天起,已经一连过了好几个月,姬钰逐渐习惯了宫里的生活,他虽然还不满一岁,但是已经可以走路,慢吞吞,晃晃悠悠地溜达皇宫。
往往这个时候,四面八方就会围上来一群宫人,伸着手臂,像老鹰捉小鸡似地围着他,生怕姬钰摔了。
自从学会走路,姬钰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皇帝的养心殿,他偷偷摸摸地从养心殿角门钻了进去,还不忘回头提醒身后一大堆宫人:“你们不要跟着我了,我要进去找爹爹。”
宫人连连点头,表示绝不会出卖姬钰,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郝敕。
郝敕望着伏案理政的皇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告诉皇帝。
皇帝连眼帘都没有抬,淡声道:“不许把姬钰放进来。”
下一刻。
哒哒哒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咫尺之间,姬钰灵活地穿过长案底下,一把抱住皇帝的小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父皇!”
守殿的侍卫紧随其后,立在殿外不敢进来。
养心殿守卫森严,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悍将,但是他们生怕伤了小殿下,谁也不敢使劲去捉他,以至于姬钰钻进了养心殿。
皇帝动作不停,依然在一目十行地批阅奏章,还不忘一手将姬钰抱起,放在身侧的摇篮上。
摇篮很高,姬钰的视线一下子和皇帝齐平,他伸出小手,扒拉着摇篮边缘,探着脑袋看皇帝。
几天不见,皇帝怎么好像长黑眼圈了?
姬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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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心都是疑惑,试图睁大眼睛看清皇帝的面容。
一旁的郝敕有些心疼皇帝,这段时间太后一党利用先帝托梦为由,指责陛下不守孝道,以此败坏陛下的名声。
陛下虽然不在意名声,却不得不抽出时间应对朝堂上纷至而来的麻烦。
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忙了好几个日夜,除了在金銮殿上早朝,从早到晚几乎都没有离开过养心殿。
姬钰伸出小手,试图触碰皇帝的面颊,期期艾艾问道:“父皇,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皇帝随手放好奏章,垂眸随意看了姬钰一眼。
玩?自从他继位开始,这个词就与他无关。
他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带来难以言喻的影响。
见皇帝不说话,俨然是拒绝了他,姬钰瘪瘪嘴,抱起摇篮里的绢孩儿,自顾自地玩起来。
他玩得不亦乐乎,旁人却只看见他对着绢孩儿说话,看起来可怜极了。
皇帝眉心微蹙,这宫里有这么多人,难不成还找不到人陪姬钰玩?
郝敕适当道:“陛下,今个儿暖和,御花园的景色不错。”
陛下和小殿下出去走走,散散心,也好过总是在养心殿里闷头理政。
皇帝犹豫了一下,瞥见姬钰拉着绢孩儿的小手,小声地嘀咕:“父皇不陪我们玩,我们自己玩。”
他声音很小,但是养心殿过于寂静,以至于所有人都能听见姬钰说的话。
皇帝站起身,抱起姬钰,神色冷淡,道:“我们出去走走。”
姬钰立刻把绢孩儿抛之脑后,高兴地搂住皇帝,“父皇!我们去放风筝。”
他年纪还这么小,不满一岁,皇帝怎么可能放心让他放风筝,万一风筝飞得太高,把他带到天上怎么办。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姬钰只当他答应了,高兴地挥了挥小手。
皇帝抱着他来到御花园,此地的景色确实不错,正值春日,暖阳高悬,处处花团锦簇。
日光照在黄罗盖伞下,将阴影和暖阳切割得片片分明,姬钰躺在皇帝怀里,伸手去抓细碎的光影。
小孩子记性不好,见一个忘一个,走到御花园,他已经把放风筝忘了个一干二净。
随从收了御伞,皇帝抱着姬钰走进凉亭下,姬钰眼前没了伞影,多了一道道摇曳的花枝疏影,是凉亭周围的奇花异草。
他好奇地伸出小手,花影静静地躺在小小的掌心,合上掌心,花影又跑到外面了。
皇帝安静地看着他玩,伸出手给姬钰看,他手上也躺着一片片花影,忽而合掌为拳,慢慢将拳头伸高。
姬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早就看见花影跑掉了,皇帝一张开手,里面肯定什么也没有。
果不其然,皇帝张开手,掌心空空如也,尽管如此,姬钰还是配合地鼓掌,两只小手还没拍出响,忽然呆住了。
皇帝收回手,没了遮挡,澄澈的苍穹上都是飘飞的风筝,在日头下漂亮而耀眼。
姬钰张大口,啪啪鼓掌,止不住地吹捧:“父皇好厉害!”
7. 第 7 章
皇帝望着天上的风筝,目光幽幽,视线随着风筝停留了一刹那,随即落在姬钰身上。
他伸手捏了捏姬钰圆润的小脸,姬钰还在目不转睛地看风筝,一边看一边伸手指,道:“父皇!你看,有老鹰,还有狮。子!”他自信满满道:“狮子飞高高!”
皇帝淡淡道:“老鹰飞得更高。”老鹰风筝有翅膀,必然比老虎风筝飞得更高。
他说得没错,果然是老鹰飞得更高,姬钰眼见自己猜错了,讪讪道:“看来父皇你比我聪明一点点欸。”
皇帝觉得好笑,他何必和一个小孩子争执两只风筝谁飞得更高?自从姬钰出现在他身边,他总感觉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幼稚了。
他恢复了平素不言苟笑的模样,严肃地抱着姬钰看完了风筝,又抱着玩困的姬钰回了明光殿。
没过多久便是姬钰的周岁生辰。
这日姬钰睡醒后,睡眼朦胧地抱着小被子,正犹豫今天要玩什么,却看见明光殿里里外外挂满了红彤彤的小灯笼,还挂上了红色的长幅,热闹又喜庆。
这么快过年了?
姬钰懵懵懂懂地想。
哪知殿外陆续进来了不少大臣,个个身着朱紫,华衣高冠,姬钰有点懵了,还没想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便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抱上了紫檀雕龙纹案。
四周围被放上了十二件什物,有翡翠算盘、鎏金小弓、官印、论语、钱币等等,姬钰坐在中间,终于意识到今日是他的周岁生辰。
皇帝站在案前,等着看姬钰抓周,直到此刻他才察觉,他竟然放任这个小东西在他身边活了大半年。
姬钰越长越大,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他的威胁。
不过,这个小东西就算长到十岁,二十岁,他也能牢牢控制住他。
留他一命,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仅此而已。
皇帝冷淡地想。
坐在长案中间的姬钰顶着所有人期待的目光,终于动了起来,他慢慢朝皇帝附近的官印靠近,太后以及朝臣都以为姬钰要抓住官印,心里翻起无数个念头。
姬钰的小手离官印越来越近,众人盯着他的动作,谁知下一刻他竟然伸出双手,抱住了皇帝。
众人:“……”
小殿下抓周抓中了皇帝,这意味着什么?
皇帝盯着姬钰抓住自己的小手,目光晦暗不明,这座皇宫之中,这孩子最信赖的人竟是自己。
他一只手抱起姬钰,另一只手依次拿起抓周的十二件什物,首先拿起象征权势的官印,姬钰盯着金灿灿的官印摇了摇头,抱紧了皇帝。
按照原书来说,皇帝才是他骄奢生活的来源。
所以他只要抱住皇帝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十一件什物,姬钰也都摇头,皇帝放下手上最后一件什物,凝视着姬钰,不知在想什么。
有朝臣道:“陛下,不如重新让小殿下抓周。”如果不让小殿下重新抓周,他日史书上就会记载,小殿下抓周抓中了父皇,岂不贻笑大方。
姬钰抱住父皇,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皇帝一手定住他的脑袋,道:“不必了。”
自有记忆开始,他见过的算计和利用数不胜数,或许,养着一个全心全意都是他的小东西,也是一种乐趣。
皇帝漫不经心地想。
姬钰只是隐隐感觉到剧情似乎开始回到正轨了,原先对他有点口是心非、爱搭不理的皇帝,慢慢开始变成原著中宠溺皇子的父皇。
虽然变化好像不是很大,但是姬钰已经心满意足。
抓周结束后,皇帝在乾清宫给他举行了周岁生辰。
少年皇帝坐在龙椅上,姬钰坐在一旁的摇篮上,摇篮前面的护栏做得较为低矮,姬钰可以清楚地看见大殿里的众人。
满朝臣子,朱衣紫衣,华贵非常,看起来很是庄严。
那些臣子看姬钰的目光都很恭敬,恭敬中透着复杂的情绪,还有几个颇有地位的朝臣站起身朝姬钰敬茶,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只是词措太过文雅晦涩,姬钰一点也听不懂,只能朝他们礼貌地笑了笑。
朝臣们受宠若惊,坐下来忍不住朝同僚炫耀,小殿下朝他笑了。
同僚呵呵一笑,心想,这大殿里这么多人,谁知道小殿下究竟是朝你笑的,还是朝我笑的。
姬钰全然不知生辰宴上的暗流涌动,高高兴兴地吃了许多好吃的,就连平日皇帝不让他吃的蜜饯,他也一口气吃了整整三颗。
太后望着皇帝身侧粉雕玉琢的姬钰,一时间想不明白皇帝究竟是什么意思,非但不杀姬钰,还留着他,甚至还似乎把他当成了亲生子嗣般宠爱。
难不成那天晚上皇帝神志不清,误把姬钰认成了自己的亲生子嗣?
不过,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这般冷心冷情的性子,哪怕是对待亲生子嗣,恐怕也没有这般好脾性。
太后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眼下这种局面她乐见其成,只要宫里有年幼的皇子,一旦皇帝出现什么意外,她便可以重演一次扶持幼子登基的戏码,继续当她的摄政太后。
她看姬钰的目光也柔和许多,想到今日是姬钰的周岁宴,便一口气赏赐了姬钰许多礼物。
到了夜里,宫人把礼物清点入库,精挑细选了一些新巧玩具给小殿下解闷。
姬钰玩得起兴,他认真地挑出了一些最好玩的,等着明日给皇帝送去。
说曹操曹操到,姬钰正低着头,眼前赫然出现了一抹金黄色的衣摆,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皇帝。
“父皇!”
姬钰兴高采烈地举起玩具,高兴地给皇帝看。
是一只带着滑轮的青铜虎,口中含着陶丸,摇头摆尾,叮叮当当地响。
拨一拨后面的机关,它便会滑动起来。
姬钰给皇帝演示了一遍,小手推着青铜虎飞出去小一段距离,只是他力气太小,青铜虎很快就停下不动了。
郝敕正要把青铜虎捡起来,还给小殿下。
皇帝已经俯下身,拾起那只青铜虎,放在姬钰面前,随手一拨机关,青铜虎飞掠而去,飞了足足半丈距离。
姬钰看得眼睛都呆了,连连拍手,道:“父皇教我!”
皇帝示意郝敕将青铜虎取回,郝敕犹豫了一下,拨动机关,将青铜虎飞了回来。
下一刻,他微微一惊,为自己唐突的动作感到后怕,万一陛下觉得他太过孩子气,行事妄为,那可如何是好。
姬钰替他拍手叫好,道:“郝敕也厉害!”
郝敕的年纪和皇帝一般无二,都是十五六岁上下,他自小跟随皇帝长大,身处权势中枢,自然和寻常人家的少年不同,旁人这个年纪都是爱玩爱闹的时候,他们却不动声色,平静内敛,比官场上的老狐狸还要沉稳。
郝敕本以为皇帝会见罪于他,谁知皇帝竟然微微颔首,道:“不错。”
郝敕瞬间受宠若惊,没想到竟然会得到陛下的赞赏,想来是陛下爱屋及乌,见小殿下夸赞他,有意附和小殿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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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钰刚过了周岁生辰,正是兴奋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拉着皇帝和郝敕,三个人一起玩玩具。
皇帝从小到大都没有玩过寻常孩子玩的玩具,起先动作略显生涩,后来渐渐熟练了不少。
陪着姬钰玩了半个时辰,皇帝还要赶回去上晚朝,姬钰也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哈欠,眼角冒出了点点泪花。
皇帝俯身抱起姬钰,将人放回摇篮,替他盖上小被子,低声道:“睡吧。”
临走前,皇帝想了想,吩咐郝敕:“把今天抓周那十二件东西,全部挂在小殿下摇篮上。”
郝敕微微一怔,连忙称是。
方才那些朝臣还私下议论小殿下抓周什么也没抓着,一转眼陛下就把东西全部送到小殿下面前了。
外头都说小殿下对陛下来说非同一般,这哪是非同一般,分明是将小殿下放在心上,宠爱有加。
姬钰一觉醒来便看见了摇篮上的东西,十二件抓周的东西悬挂在摇篮上,在窗光下熠熠生辉。
他伸手拨弄了一下,这些东西便转了起来。
姬钰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他只对吃什么,玩什么有兴趣。
自从他的周岁生辰之后,姬钰发觉皇帝肉眼可见地对他好了许多,比如默许他出现在养心殿。
皇帝一天要上三次朝,早朝,午朝,晚朝,除了早朝在金銮殿上,午朝和晚朝都在养心殿内举行。
姬钰偷偷摸摸地来到养心殿,不巧撞上了晚朝,一众臣子正战战兢兢地坐在皇帝身边,围绕着龙椅,分列左右。
内阁的朝臣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触怒了皇帝。
皇帝虽然年少,但是性情却心狠手辣,杀伐果断。
不知说到何处,一个朝臣骤然面色发白,扑通跪在地上,哀声道:“陛下,微臣从未贪墨一毫一厘,至于卖官鬻爵,兼并土地,更是无稽之谈,还望陛下明鉴。”
另一个朝臣拿出证据,桩桩件件,无不证明他确实犯下种种罪过。
那朝臣神色灰败,不再说话。
从始至终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的皇帝冷淡道:“交由大理寺处理。”
大理寺是何等地方,刑名严苛,一旦进了那里,纵使不死也得残废。
那朝臣更是面如死灰,内阁其余臣子亦是胆战心惊,这位可是太后一党的重要人物,作威作福多年,权势根深蒂固,难以动摇,如今却被皇帝一举扳倒。
皇帝忽而垂眸看了一眼龙案底下,神色依旧平静,难以捉摸,却比方才少了一丝冷意。
内阁臣子无不暗中察言观色,揣测上意,见此情形,皆感诧异,陛下这是看见什么了?
“蹲着不累么?”只见皇帝轻声问道。
龙案底下冒出一个小脑袋,姬钰站起身,抱住皇帝的手臂,稚声稚气道:“父皇。”
皇帝“嗯”了一声,将他抱到摇篮上,似乎终于想起此刻还未下朝,对内阁的朝臣道:“继续。”
内阁的朝臣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置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议政。
姬钰坐在摇篮里,小脑袋靠着父皇的手臂,好奇地听着他们说话。
朝臣出乎意料地发现,有小殿下在这里,陛下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
皇帝静静地听着他们议论国事,并不说话,眼睛看着摇篮里的小殿下。
小殿下出身不算光彩,血脉也有作伪的可能,但是到底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又受尽帝宠,朝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心下有了思量。
8. 第 8 章
散朝后,朝臣们恭恭敬敬地拜别了皇帝和小殿下,姬钰礼貌地朝他们挥了挥手,稚声稚气地让他们早点回家。
内阁的朝臣们一愣,小殿下果然天赋异禀,刚满一岁就能说出这种话,一群老狐狸对着姬钰大夸特夸,夸得花团锦簇。
姬钰:O.o
难不成他真是天才?
皇帝冷淡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朝郝敕看了一眼。
郝敕将朝臣们送出养心殿,又吩咐宫中太仆驾车将各位大人送回府邸,皇宫御驾,这可是天大的殊荣。
朝臣们一日上三次朝,皇宫附近不能驾车,他们只能靠着脚力从千秋门走到乾清宫,本以为还要走回去,哪成想竟然得了陛下的关怀,他们相顾一眼,感动得老泪纵横。
郝敕没再多说,言简意赅:“小殿下让诸位大人早些回府休息,陛下特意开恩,诸位大人请上车吧。”
朝臣们一听,原来是小殿下的功劳,陛下当了父亲之后,果然仁慈许多。
他们身为内阁臣子,是举朝上下官位最高的一群人,对于小殿下的来历多少有几分了解,可以说小殿下的存在是对陛下的威胁,只盼小殿下可以在陛下身边活久一点。
“哈啾!”
姬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是谁在念叨他?
眼下是夏末时节,即将入秋,皇帝下意识蹙眉,伸手摸了摸姬钰的额头,不必他开口,郝敕已经察言观色,命人请来了太医令。
彼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将近亥时,当值的太医令急匆匆地赶来,生怕皇帝出了什么岔子。
虽说皇帝一向身体健康,从小到大都没有生过病,从前就算有什么小病小痛,太后下令让他饿一饿也就好了。
但是毕竟今日不同往日,皇权逐步回归到皇帝手里,事关天子龙体,他们绝不敢马虎。
几位太医令心里打着鼓,惴惴不安,一踏进养心殿,当即就要给皇帝看诊。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看向姬钰,太医令连忙给姬钰把脉观色,万一小殿下有个好歹,估计他们也得……
怀着不安给姬钰检查完后,太医令陷入沉思,磕磕绊绊道:“小殿下平安无事,只是可能受了风,这才会咳嗽哈欠。”
从前给小时候的皇帝检查时,若非极其严重的情况,太后绝不会请他们来,尽管如此,太后还是能不用药就不用药,能让皇帝自己熬过去的,绝不会让他们干预。
如今陛下有了皇子,作风倒是和太后完全不同,小殿下稍稍打了一个哈欠,他都要兴师动众地请太医院来。
姬钰擦了擦小脸,拉着皇帝的手指,略带困意道:“父皇,这么晚了,你干嘛叫他们来呀?他们晚上要睡觉的。”
皇帝把姬钰抱到怀里,这孩子对他来说很轻,轻飘飘的,还没有一张弓弩重。
他毕竟已经养了几个月,总不能看着他死了。
皇帝道:“你们给他开点温补的药膳,治未病。”
太医令犹豫片刻,一群人眼神在半空中触碰,其中一人道:“小殿下年纪还小,不宜过补,每隔十几日吃一回比较合适。”
皇帝微微颔首,又有一个老太医道:“小殿下若是有疾,遵行旧例,不妨节食疗愈。”
姬钰还没听明白,头顶便传来了皇帝淡淡的冷笑声。
这招节食疗愈,皇帝小时候颇有感触,他深知那种浑身发寒,腹中饥饿的感受,当时没有一个人肯给他东西吃,不仅如此,太后还吩咐了,他身边伺候的人也得跟着他一起挨饿,直到他病愈为止。
皇帝冷冷地看了那位太医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话。
身为皇帝,他什么也不必说,那位太医随即被侍卫拖了下去。
姬钰呆了一下,问道:“父皇,那个白胡子伯伯去了哪里?”
皇帝淡声道:“他年迈致仕了。”
天子一言,驷马难追,皇帝既然开口了,那么那位太医最惨的下场也不过是领着朝廷的俸禄致仕,回家颐养天年。
姬钰“哦”了一声,抱着皇帝的手臂,脑袋困得一点一点的,其余的太医见状,连忙写了温补的方子,告退离去。
皇帝抱起姬钰,将他送回明光殿休息。
皇帝临走前,姬钰拉住他的手指不肯放手,道:“父皇,你也要乖乖睡觉哦。”
自从扳倒了太后党那位大臣后,皇帝这段时间越来越忙碌,忙得几乎昼夜无眠,他怔了一下,道:“嗯。”
姬钰还是不放心,道:“父皇,我要看着你睡觉。”
他担心皇帝老是不睡觉,最后像他上辈子一样猝死。
皇帝虽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是也能看出姬钰对这件事很在意,他略有些困惑,不知道姬钰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放轻声音道:“寡人知道了。”
姬钰一看就知道他不肯听话,背后肯定会偷偷阳奉阴违,撅起小嘴,道:“我就要看父皇睡觉,不然——”他绞尽脑汁试图威胁皇帝,道:“不然我就不吃药膳,什么都不吃!”
皇帝静静地望着他,姬钰仰着小脑袋,不肯偏开视线。
皇帝淡淡道:“不吃就不吃,你以为寡人会怕这个吗?”
姬钰要是饿死了,对他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姬钰:QAQ
为什么皇帝三十六度的嘴,竟然会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威胁失败,姬钰低下头,赌气般不看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但是他的影子至始至终都没有离去,始终罩住姬钰的头顶。
眼见姬钰低头坐着,也不睡觉,大有一坐坐到天荒地老的架势,坐着坐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皇帝只好伸手抱起姬钰,声音冷淡:“烦人。”
皇帝不能留在明光殿,只能带姬钰到乾清宫。
姬钰才不和他计较呢,熟练地搂住他的颈项,缩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还不忘道:“要把被子和枕头拿过去哦。”
皇帝命人拿起姬钰的枕头和被子,命人把姬钰睡惯的摇篮也抬了过去。
片刻后,皇帝抱着姬钰来到乾清宫内殿,将姬钰放在摇篮里,习惯性地想要回到龙案前理政,姬钰连忙叫住他:“父皇!”
皇帝停下脚步,若无其事地转身,来到龙床上,道:“寡人要睡了,别吵。”
姬钰乖乖地点了点头,盖上小被子,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乾清宫睡觉呢!还有点紧张。
皇帝难得早睡,反而还有些不适应,脑海里回想着朝局上的波澜诡谲,又想到姬钰,也不知这孩子睡了没有?
他睁开眼,朝不远处的摇篮看去,摇篮距离龙床有一定的距离,有几个年轻的宫娥在微弱的烛火下照看姬钰。
宫娥们正全神贯注地守着小殿下,此地不比别处,这可是陛下的乾清宫,陛下就睡在不远处,她们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推过来。”
一道低哑的少年声音突然响起。
宫娥们险些吓了一跳,意识到是皇帝在说话,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摇篮推了过去。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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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看向摇篮,里面的姬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乌黑柔软,生得粉雕玉琢。
他将摇篮拉到龙床边,定定看了几眼,替姬钰仔细盖好了小被子。
姬钰睡得香甜,睡梦中无意识地哼唧了一声,皇帝的动作一顿,等到姬钰没了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姬钰睡眠极好,几乎倒头就睡,一觉能睡到天亮。
次日一早,他睡眼朦胧地睁开眼,在摇篮里坐起身,盯着四周发了一会儿呆,咦,这里好像不是他的宫殿?
过了刹那,姬钰才想起昨天的事情,这是皇帝的宫殿,他昨晚来陪皇帝睡觉了。
他下意识开始寻找起皇帝,宫娥察觉到小殿下醒了,连忙围过去,替姬钰梳洗。
“父皇呢?”姬钰问道。
宫娥低声道:“殿下,陛下在金銮殿上早朝呢。”
姬钰道:“哦。”
他想要跳下摇篮,忽而发觉摇篮的位置和昨晚好像不太一样了,好像比之前更加靠近龙床了。
姬钰挠了挠头,只当摇篮不小心滑到龙床边,他一蹦一跳地走到地面,地上新铺了柔软的地衣,毛绒绒的,雪白一片。
宫人俯身抱姬钰到檀木案上用早膳,随着姬钰逐渐长大,他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御膳房时常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姬钰一边吃,还没忘了皇帝,问道:“父皇什么时候下朝?”
他吃了一小碟酥酪,忽然想到要等皇帝回来用膳,连忙放下调羹,乖乖地等着皇帝下朝。
宫人道:“陛下寅时正上朝,应当巳时初回来。”又道:“现在是辰时三刻,时辰差不多了。”
姬钰掰着手指算了一下,从寅时正到巳时初,将近四个时辰,皇帝也太辛苦了,换算到现代的时间,相当于四三点就要上早朝,一直到九点才下朝。
他忍不住偷偷吃完了酥酪,擦了擦嘴巴上的奶渍,叠着小手,乖乖地等着皇帝回来。
巳时左右,皇帝终于回到寝殿,一踏进殿内,他便看见了乖乖坐在檀木案边的姬钰。
檀木案很长,姬钰圆乎乎的一只,雪白一团,像庙宇里一座小小的白玉童子。
“在等寡人?”皇帝在众人簇拥下净了手,坐下陪姬钰用膳。
姬钰小脸上满是严肃,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父皇,你上早朝前有吃东西吗?”
皇帝一怔,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姬钰认真道:“不吃东西会饿肚子的,父皇不要饿肚子。”他很严肃地强调:“父皇,你还在长身体呢,不能不吃东西”
皇帝哑然失笑,点了点姬钰的小脑袋,道:“你这是把寡人当小孩了?”
姬钰一脸认真,皇帝才十五六岁,放在现代,明明就是一个小屁孩。
皇帝看他一脸认真,半是好笑,半是无奈,他打从继位开始,便没有人会把他当成孩童看待了。
这孩子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脉,这般古灵精怪。
皇帝从前不在乎姬钰究竟是谁的血脉,他只知道姬钰绝无可能是他的血脉,如今他倒是有点好奇,姬钰的父母究竟是谁。
以太后的谨慎程度,恐怕姬钰的父母早已被灭了口。
皇帝向来冷情,对姬钰父母已死这件事并不在意,姬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稍微有点新奇的东西,他留着姬钰一命,已经是皇恩浩荡。
皇帝这样想着,伸手给姬钰夹了一道菜。
这孩子还太小,早膳必须要吃饱。
9. 第 9 章
皇帝事务繁忙,所以他用膳一向很快,一般不到半刻钟便能吃完早膳。
他用膳的动作快,一旁的姬钰有样学样,也跟着加快动作,一开始用调羹一勺勺地舀起羊奶,后来发现还是太慢了,索性仰头端起小碗呼呼喝羊奶。
“咳咳。”姬钰险些呛到,小脸上沾上了一片奶渍。
皇帝:“……”
他轻轻蹙眉,取了帕子,俯身帮姬钰擦干净小脸,叮嘱道:“慢点吃。”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帕子,用小手擦脸,语气认真:“父皇也要慢点吃噢。”
吃饭太快是会得胃病的,他不想看见皇帝将来也得胃病。
皇帝神色淡淡,看上去对小崽子的关心并不在意,手下的动作却放慢了许多,慢条斯理,赏心悦目。
姬钰已经吃饱了,为了等皇帝,用调羹假装舀起羊奶,每次只喝一点点。
皇帝当做没看见,陪着小崽子慢慢用完早膳,这才起身去处理政务。
目睹了一切的郝敕感动得热泪盈眶,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慢悠悠地用膳了。
自从在朝堂上和太后分庭抗礼后,陛下越来越忙碌,忙起来甚至忘了用膳,更别提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吃早膳了。
皇帝就近去正殿理政,姬钰一个崽无聊地待在乾清宫里。
乾清宫是皇帝的住所,比起姬钰居住的明光殿更加庄严,内外的宫人面无表情,不说话也不笑,悄无声息地各司其职。
就连姬钰的贴身宫人来到乾清宫后,也变得拘谨小心,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谈笑。
皇宫很大,即便姬钰所居的明光殿是距离乾清宫最近的宫殿,但是他来的次数也不多,一个手都能数过来。
姬钰有点好奇地打量乾清宫,养心殿比明光殿大了不少,这个地方又比养心殿大了不少,据他所知,皇帝有时候会歇在养心殿,有时候会歇在乾清宫。
他后知后觉地感受了天家的实力,整座皇宫都是皇帝的,皇帝想在哪里休息,就在哪里休息。
只要他想,每一座宫殿都是他的寝殿。
皇帝有的,他也要!
姬钰哼哧哼哧地布置起自己在乾清宫的角落——一只小小的摇篮,这还是他昨晚从明光殿带来的。
他兴致勃勃地往摇篮里放了许多新玩具,这些玩具大部分都是上次过周岁时得来的,有些是王公大臣进贡的,有些是皇帝和太后赏的,还有些是内务府赶制的,加起来几乎堆成了小山。
姬钰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摇篮犯了难,灵机一动,将玩具在地面摆放,围出了一大块地方。
这里都是属于他的地盘哦!
他一抬头,不经意间看见皇帝的龙床上空空荡荡,除了被衾别无二物。
姬钰想了想,顺手把皇帝的龙床也摆上了玩具。
——崽崽有的,皇帝也要有。
姬钰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皇帝的床这么大,崽崽的床这么小,似乎不太公平。
崽崽长这么大,还没有睡过龙床呢!
他沉思片刻,迈着小手小脚,偷偷爬了上去。
崽崽就看看,崽崽不会弄乱的。
满殿的宫人:“……”
他们迟疑半响,试图哄姬钰下来,但是姬钰方才忙活了一通,累得倒头就睡。
他身子太小,小小一团,缩在龙床上,几乎看不见痕迹。
宫人试图抱姬钰下来,但是又怕惊醒了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别碰他。”
宫人惊讶地回头看去,皇帝站在殿门前,头戴冕旒,身姿挺拔,身后一群人簇拥着他。
他方才正在处理政事,鬼使神差想起了姬钰,也不知这个小崽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会不会捣乱,正殿和寝殿的距离也不远,索性回来看他一眼。
皇帝走进殿内,一踏进殿门,便看见满地的狼藉——地上围着摇篮摆放的玩具,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颇有一种划地为界的意味。
他看向龙床,上面也摆满了玩具,这是把龙床也划进他的地盘了?
皇帝一哂,走到龙床前,盯着上面的小小人影看,姬钰缩成一团,睡在龙床边缘,小脸白里透红,像一块璞玉。
他个子小,显得龙床格外得大,仿佛稍不留神,他便会被龙床淹没了去。
皇帝俯身越过姬钰,轻轻地掀起被衾,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姬钰抱到里面,为他盖上被衾。
明黄色的龙纹被衾一盖上,姬钰浑身上下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脑袋微微垂着,柔软的黑发散落在边缘。
他刚刚睡着,睡眠尚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皇帝,瓫声瓫气道:“父皇?”
动作很轻,却依旧吵醒了姬钰的皇帝一时间竟有些无措,轻声“嗯”了一句。
姬钰懵懵懂懂地爬起身,脑袋还有点迷糊,还不忘高高兴兴指着龙床上的玩具给皇帝看,道:“父皇!这是我给你的玩具。”
说完这句话,姬钰期待地看向皇帝,等着他道谢。
皇帝望着满床的小老虎小狮子:“……”
他沉默一瞬,低声道:“姬钰,寡人不需要——”话说到一半,皇帝望着难过起来的姬钰,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大殿内一时寂阒。
少年低哑的声音缓慢而生涩:“……多谢。”
得到认可,姬钰兴高采烈道:“我还有很多呢!都可以给父皇!”说着,他就要爬下床去找玩具。
为免姬钰用玩具霸占他的龙床,皇帝及时转移话题,低声质问:“你怎么爬上寡人的龙床?”
姬钰下意识揣手手,有点紧张,小声道:“父皇也可以睡我的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摇篮。
小小的摇篮静静立在原地,上面堆满了布偶玩具,看上去很是拥挤。
皇帝:“……”
天子卧榻,岂容他人酣睡?
就算姬钰把他的摇篮让出来交换,也不可以。
他俯下身,轻轻点了点姬钰的额头,点得姬钰脑袋往后晃了晃。
皇帝下意识扶住他的小脑袋,低声警告:“不许再上寡人的龙床。”
姬钰:QAQ
真的不可以吗?
他期期艾艾地牵起皇帝的袍裾,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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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声道:“父皇。”甚至还拖长了尾音,试图说动皇帝。
皇帝眉心一跳,这孩子是在和他撒娇吗?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坏习惯?
他留下姬钰一命,已经是不可思议了,又怎么可能被他只言片语说动——
“你觉得摇篮睡得不舒服么?”皇帝轻声问道。
许是摇篮太小了,姬钰睡觉不舒坦。
皇帝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摇篮,又看向姬钰,发现摇篮确实不大,但是姬钰似乎更小,一个摇篮足以睡下两只姬钰。
姬钰摇摇头,他喜欢睡摇篮,一摇一摇的,特别好玩,但他也喜欢睡又长又阔的龙床,可以摊开手脚,不停地翻来翻去,像睡在一片柔软的海里。
“我都喜欢,父皇。”姬钰眨巴眨巴大眼睛,两只漆黑明亮的眸瞳满怀期待地望着皇帝。
孩童的眼睛干净而清澈,皇帝被他看得一怔,忍不住揉了揉姬钰的脑袋。
区区一张床而已,姬钰想要,给他造一张新的也无所谓。
皇帝冷淡道:“寡人让内务府给你造一张新的。”
姬钰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抱住皇帝的手臂,“父皇你真好!”
皇帝措不及防被抱住,身体一时间有些僵硬,很快放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难辨喜怒,“嗯”
内务府接到命令后,所有人面面相觑,龙床是天子的象征,陛下竟然要他们给小殿下打造一张龙床,难不成是属意将来让小殿下继位?
他们不敢置喙,连夜赶制了一张适合小殿下的龙床,四面安装了高高的护栏,以免小殿下睡觉掉下去。
龙床造好了,要送往何处,内务府一时又犯了难。
按理来说,小殿下的寝殿在明光殿,理应送到明光殿,但是听说这几日小殿下都是在乾清宫就寝的,究竟该送到哪座宫殿?
内务府一群人凑在一起挠头,幸好乾清宫很快就派人将龙床抬走了——他们要把龙床送到乾清宫去。
属于姬钰的龙床在皇帝的龙床不远处安置了下来,一大一小两张床,几乎紧紧挨在一起。
小小龙床的床框上面同样雕龙画凤,只是雕的并非九爪金龙,而是四爪的蟒纹。
姬钰一开始觉得新鲜,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小龙床,不远处,皇帝就睡在大龙床上。
皇帝望着小龙床,以及床上的姬钰,想起心腹的劝告:“陛下何必对他这般好,他毕竟不是陛下的血脉。”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姬钰不是值得宠溺的皇子,而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那又如何?
他想做什么,从不遵循常理和规矩。
他想对姬钰好,就对他好,哪日他不想对姬钰好了,便随手处理掉。
只不过一件小事,何须瞻前顾后?
在对姬钰失去兴趣,处理掉他之前,皇帝遇上了一件头疼的难事——小孩子太喜新厌旧,姬钰在小龙床上睡了一个晚上,便失去了兴趣,翌日晚上抱着被子偷偷爬上他的龙床。
“父皇,你睡了吗?我来陪你啦。”姬钰鬼鬼祟祟地贴着皇帝的耳朵问道。
10. 第 10 章
皇帝:“……”
他假装睡着了,不理姬钰,想看他会不会知难而退。
姬钰伸出小手,轻轻地戳了戳皇帝的手臂,发觉对方一点毫无反应,眉眼弯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龙床。
他也不贪心,悄悄地在边缘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缩成一团,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察觉到姬钰安静下来,皇帝睁开眼,垂眸望着角落里的姬钰。
这孩子先是搬到了距离乾清宫最近的明光殿,踏足了养心殿,又搬进了乾清宫,从摇篮到小龙床,最后又鬼鬼祟祟爬上他的龙床。
——与他距离越来越近。
像一只小猫,人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换了旁人,胆敢靠近他一步,皇帝立即会命人将那人拖下去处死。
但是对于小小一只姬钰,他惊讶地发现,他似乎并不讨厌这孩子的靠近。
……为什么呢?
皇帝依旧想不明白。
罢了,就当养一只小猫。
一只毫无攻击性,脆弱不堪,只能依附他的小猫。
他坐起身,抱起姬钰,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里侧,自己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低声命令宫人看好姬钰,便准备转身去别处。
皇帝正要抬脚,余光一晃,龙床上冷不丁冒出一个小脑袋,脑袋上翘着一簇呆毛,姬钰睁着眼睛,声音软软的,“父皇?你要去哪里呀?”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霸占了皇帝的龙床,导致皇帝不得不去别处歇息,小脸顿时红了,连忙迈着小手小脚爬下床。
“父皇,我不睡了。”
皇帝不知怎么,看着姬钰这副模样,竟有一丝心软,他转身抱起姬钰,让他在龙床上坐好。
“你喜欢寡人这张床?”
姬钰破天荒地安静下来,纤长眼睫轻轻扇动,没敢看皇帝。
皇帝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还是说,你喜欢跟着寡人?”整日像一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这还用说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他这个父皇也太笨了!
姬钰扁了扁嘴,一把抱住皇帝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就喜欢跟着父皇。”
皇帝:“……”
这孩子也太厚脸皮了,像块年糕一样黏人,到底是谁惯的?
他低声警告:“不许再偷偷上床,寡人夜里翻身,会压扁你。”说到最后几个字,皇帝声音越发低沉可怖。
姬钰乖乖地等他说完,配合着露出害怕的表情,双手双脚抱住皇帝,“父皇,可怕!”
皇帝:“……”
他怎么觉得姬钰装得有点假?
他低下头,看见小小的孩子双手双脚挂在他身上,小脸软软的,贴着他的胸膛,大眼睛望着他。
不知为何,皇帝心底蓦然一软,他再度伸手抱起姬钰,姬钰满怀期待——
下一刻。
皇帝将姬钰放回了摇篮里。
姬钰坐在摇篮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姬钰:“O.o”
为免姬钰偷偷爬出来,皇帝立在摇篮边,俯视着里面的小崽子,命令道:“睡觉。”
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姬钰乖乖地准备入睡,伸手在摇篮里摸了摸,骤然一怔。
坏了,他似乎把小老虎落在皇帝的龙床上了。
姬钰没有小老虎睡不着觉,但是有皇帝看着,他只好假装睡觉,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睛还在偷偷摸摸地看皇帝。
皇帝沉默半响,转身走开。
姬钰蠢蠢欲动,随时准备爬起身,悄悄拿回小老虎。
眼前忽而一晃,皇帝不知何时转了回来,姬钰连忙闭上眼睛假寐。
“啪嗒。”
轻轻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摇篮里,姬钰闭着眼睛将那东西摸到怀里,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是他的小老虎!
他抱紧了小老虎,渐渐放松下来,就要坠入梦乡时,睁开眼睛,对皇帝说了一句:“晚安,父皇。”随后便摊开四肢,呼呼大睡起来。
皇帝站在摇篮边,安静地盯着姬钰入睡,直到确认这孩子终于睡熟了,这才回到龙床上。
此后只要皇帝晚上有空,他都会盯着姬钰入睡,以至于姬钰完全找不到机会爬上龙床,只好悻悻放弃。
时间一晃而过,皇帝的十六岁生辰到了。
天子寿诞,皇宫着实热闹了一阵,乾清宫张灯结彩,朝臣百官从各地赶来贺寿,规模比上次姬钰过周岁生辰还要辉煌数倍。
姬钰依旧坐在小摇篮里,扒拉着摇篮的栏杆,隔着垂帷朝外张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又举办宴席。
各地的朝臣和异国的来使不停地进贡贺礼,还有各种各样的表演,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姬钰看得眼花缭乱,扒着摇篮站了起来。
皇帝高坐龙椅,兴致缺缺,冷淡地俯视着满殿的权贵,视线一转,看见不远处的姬钰在摇篮里站了起来,眉心微微一蹙。
宫人心领神会,连忙将摇篮抬到龙椅附近。
姬钰措不及防被抬到了皇帝面前,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声父皇,就要爬出摇篮奔向皇帝。
皇帝有点不耐烦,啧了一声,俯下身,从摇篮里抱出姬钰,姬钰才一岁出头,重量很轻,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龙椅位于乾清宫正殿的最高处,在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宫殿,姬钰躺在皇帝怀里,好奇地朝外张望,不时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惊叹。
底下的朝臣们自然也看见了皇帝将姬钰抱在怀里,谁都不敢出声置喙,只是暗自在心底感叹,陛下对小殿下未免也太好了。
太后望着这一幕,不由思忖,皇帝对小皇子这么好,难不成是真的如传闻那般,被激起了所谓的父爱?
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天家之中,哪有什么所谓的爱。
太后更相信皇帝是想要借小皇子引得她主动出手,再用弑君的罪名来扳倒她。
这确实是她的计划,但是如今皇帝势大,她不得不徐徐图之,以备万全。
姬钰年纪太小,看了一会儿便犯起困来,下意识搂住皇帝的颈项,小脑袋一点点的,显然又困了。
他年纪太小,小孩子心智,甚至没法理解前世的记忆,只知道一味地粘着他十五岁的皇帝。
皇帝抱着狗皮膏药一样的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歌舞宴席,席间不少大臣提议让皇帝纳妃,说是后宫空置,子嗣稀少,不利于国祚绵延。
又说先帝在皇帝这个年纪,后宫已经有了几十位妃嫔,膝下有了好几个皇子皇女。
皇帝冷淡地听着,不置一词。
倒是太后微微侧目,眼底露出一丝冷笑,先帝确实多情,别的不说,皇帝的生母李氏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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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宫里的女官,被先帝一时兴起临幸,收入后宫。
值得庆幸的是,先帝多情,却也无情,对李氏和年幼的皇帝毫不在意,李氏母子无宠,只能任她揉捏,生死都掌控在她手里。
只可惜,现在不比当初了,李氏死了,皇帝却是羽翼渐丰。
朝臣还在不遗余力地劝谏,姬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竖起耳朵仔细停了一会儿,听不懂这些大臣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他拉了拉皇帝的衣襟,“父皇,睡觉。”
他要睡觉啦!
皇帝淡淡垂眸看了他一眼,将他交给宫人,示意宫人带姬钰回去睡觉。
没了皇帝的陪伴,姬钰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他回到乾清宫内殿,隔得老远,隐隐还能听见前殿传来的推杯换盏的说笑声。
姬钰坐在摇篮里,愣愣地想着,今天似乎是皇帝的生辰?
他掰着手指数了好几遍,一,二,三……皇帝似乎十六岁了?
姬钰慢吞吞地思索了一会儿,思考该怎么给皇帝庆祝生辰,他坐起身,正准备找点东西付诸行动,脑袋一歪,睡着了。
宴席结束后,皇帝一如往年来到了奉先殿,他静静地立在满殿的牌位下,在幢幢火光下望着其中一尊渺小的牌位。
——这是他的生母。
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自从三岁那年,娘亲暴毙,他在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他,所有人都想着算计他。
郝敕知道,陛下每年生辰都会待在奉先殿,静静地守着牌位,彻夜不眠。
他犹豫半响,终究不忍心看陛下这般落寞,低声道:“不知这个时辰,小殿下睡着了没有……”
皇帝的身影依旧静止不动,良久,他终于转过身。
……
乾清宫。
皇帝走进内殿,示意迎上来行礼的宫人噤声退下,低眉看了一眼摇篮,看见小崽子屁股坐着,脑袋歪着靠在摇篮上,翘着呆毛,嘴巴微微张开,还在流口水。
皇帝:“……”
这是什么睡姿?
他心底的冷意渐渐散了不少,正要随手摆正姬钰,姬钰朦朦胧胧睁开一点点眼睛,慢慢地转了转脑袋,看向皇帝,先是呆了一会儿,随后喊道:“父皇!生辰快乐!”
小孩子咬字本来就不够清晰,半睡不醒的,声音更是迷迷糊糊,难以辨认。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姬钰,显然,他没听懂姬钰在说什么。
姬钰满怀期待。
皇帝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姬钰叽里咕噜重新说了一遍,皇帝继续沉默,并且伸手用帕子擦掉了姬钰小脸上的口水。
姬钰小脸一红,掰着手指数给皇帝看,他把十个手指数了一遍,继续数第二遍,数着数着,突然忘记自己数到几了,忍不住挠了挠头。
皇帝看了片刻,握住他的小手,慢慢地教他数着数,数到十六停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道:“生辰快乐?”
姬钰兴高采烈地鼓掌,拍着小手道:“父皇!快乐!”
稚声稚气的四个字撞进皇帝耳中,他花了一息的时间才辨认出孩童的话音,他垂下长睫,头一次感觉心底生出了一丝异样。
姬钰视他为父亲,完全地信赖他,爱他。
或许,这是他在世上第二个亲人。
11. 第 11 章
皇帝忽略了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生在天家,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亲人,他可以有解闷的宠物,但是不必拥有亲人。
他抱起姬钰,将他放正,盖上小被子,看着他入睡。
自从皇帝生辰过后,太后便愈发急促起来,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姬钰握在手里。
姬钰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乾清宫吃喝玩乐,他年纪太小,玩也玩不了什么,大多数时间都在呼呼睡大觉。
除了睡觉,他最喜欢的就是收集亮闪闪的玩具,比如黄金,比如白玉。
伺候的宫人变着戏法似地拿出黄金,说是太后送给他的,姬钰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把黄金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他抱了一会儿,有点害怕黄金丢了,想了想,把被窝里的小老虎挪出来,把黄金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姬钰郑重地拍了拍被窝里的黄金,趴在被子上面倒头就睡。
小老虎静静躺在一边,四脚朝天,肚皮朝上翻着,看上去很是可怜。
皇帝下朝回来,习惯性地抬脚朝摇篮走去,越靠近摇篮,脑海里不由想起生辰那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亲人……
这孩子虽然和他毫无血缘,但是仰慕他,信赖他,说不定此时还扒着摇篮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走到摇篮前,少年的目光骤然顿住,隔着冕旒,他看见那只翻着肚皮的小老虎,以及压着小被子睡觉的姬钰。
小被子鼓起一团,也不知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脑虎,送给爹!”
孩童稚声稚气的声音犹在耳畔。
皇帝收回视线,没再看那只四脚朝天的小老虎,他让宫人抱起姬钰,掀起被子,去看底下的东西。
——是一块雕镂精致的黄金。
宫人察觉出异样,连忙跪下,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太后娘娘派人送来的,小殿下看了喜欢,特意收在摇篮里……”
皇帝淡淡看了熟睡的姬钰一眼,伸出手,取走了黄金和小老虎,他倒要看看,这两件东西哪一个对姬钰更重要。
姬钰一觉睡醒,下意识掀开被窝看了看,他记得自己藏了一块重要的东西在里面……
咦?
不见了。
姬钰愣了一下,在摇篮里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有,他呆了呆,忍不住放声大哭。
孩子的哭声第一次响彻整座乾清宫,比皇宫走水时示警的唿哨还要尖锐,宫人焦头烂额,试图哄好小殿下。
姬钰嗷嗷地哭,哭到最后,眼泪都没有了,只剩下干嚎,一双大眼睛肿肿的,小脸也红通通的。
他一看见皇帝,便着急忙慌地从摇篮里爬出来,扑腾着小手小脚,跌跌撞撞地抱住皇帝的小腿。
“父皇……呜呜呜……”姬钰哭着抱怨:“不见了……”
他的黄金,那么大一块黄金,不见了。
皇帝静静地俯视着他,拎起他的后颈,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放回摇篮里,“什么不见了?”
姬钰抽抽噎噎地比划,道:“金子……”
皇帝问道:“还有呢?”
姬钰呆了呆,他满脑子都是漂亮的金子不见了,一时间根本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呜呜哭着,伸手抱住皇帝的大腿,把眼泪鼻涕蹭到他衣摆上。
皇帝:“……”
他撇开小崽子的手,后退一步,重新问了一遍:“你确定没有了?”
姬钰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红的,还挂着鼻涕泡,呆呆地望着他。
皇帝让宫人把两件东西端上来,第一件是黄金,姬钰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破涕为笑,伸手就要去抱黄金。
皇帝冷眼看着,很快,宫人便将第二件东西呈了上来,是一只平躺的小老虎。
姬钰一怔,一只手去扒拉黄金,另一只手去够小老虎,皇帝挡在他面前,道:“你只能选一个。”
作为他的宠物,姬钰应当全心全意地信赖他,依附他,而非旁人给他什么好东西,他就转头屁颠屁颠地跟着旁人跑了。
姬钰犹豫了一下,伸手抱紧了黄金,作为一个孩子,他显然毫无自制力可言,也听不太懂皇帝说的话,怀里抱着黄金,还不忘伸手去抱小老虎。
皇帝冷笑一声,对他来说,姬钰已经做出了选择,尽管姬钰还是个牙没长齐的孩子,但是一次不忠,百次不容,他绝对不会继续在这个孩子上面浪费时间——
皇帝没再看那只小老虎一眼,也没看姬钰,转身便走,声音平静淡漠:“把他送回明光殿。”
宫人们战战兢兢,都说陛下喜怒无常,他们可算见识到了,前阵子还把小殿下宠上天,今个儿就要把人送走。
姬钰已经抓住了小老虎,他一手抱着黄金,一手抱着小老虎,疑惑地看着皇帝朝外走,这是怎么了?
皇帝怎么突然生气了?
他一点也不明白少年的心思,但是不妨碍他爬出摇篮,屁颠屁颠地追上去,“父皇!父皇!”
小不点抱着满怀的东西,跌跌撞撞地跑向皇帝,他人小腿短,走得慢,压根追不上皇帝。
望着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姬钰扑通一下摔在地上,摔了个脸朝地,怀里的东西也掉了。
幸好在姬钰搬进来的第一天,乾清宫的地上便铺了毛茸茸的地衣,姬钰小脸朝地,险些吃了一嘴的绒毛,他趴在地上,也不起来,眼睛又红了,再次放声大哭。
皇帝偷走了他的小老虎和黄金,故意欺负他。
小孩子的哭声很吵,吵得皇帝忍不住停下脚步,正要转身看姬钰,脚步又是一顿,冷声道:“快把他抱走。”
宫人连忙抱起姬钰,姬钰哇哇大哭,小手揪着地衣上的绒毛,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带着哭腔抱怨:“父皇欺负人……”
欺负人?
皇帝低垂长睫,俯身看向他,小崽子狼狈地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小手揪着地衣,看上去很可怜。
看见这一幕,皇帝忽然冷静了下来,一个小崽子而已,他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他淡淡看了宫人一眼,两个宫人连忙抱起姬钰,重新把他装进摇篮里,准备带回明光殿。
姬钰稀里糊涂被装进摇篮,紧接着掉在地上的黄金和小老虎被宫人拾起来,放进摇篮。
姬钰顺手抱着小老虎大声哭嚎,还不停地骂着皇帝:“……父皇坏!”
小孩子哭起来不讲道理,吵得人脑袋嗡嗡的,他越哭越大声,像是要活活把自己哭断气。
皇帝第一次见到这惊天动地的架势,心底有一瞬间的犹豫,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他只不过是见到黄金漂亮,收起来放在被窝里,反观他自己,竟然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和姬钰生气。
在他犹豫时,姬钰已经开始边哭边打嗝,抽抽噎噎的,几乎喘不上气。
宫人手足无措,试图安慰姬钰,却无从下手。
皇帝终于抬脚,走到摇篮面前,抬手捏住姬钰泛红的双腮,严肃道:“不许哭。”
姬钰哭得一抽一抽的,恶狠狠地控诉他,“父皇大坏蛋!”他抱起黄金和小老虎,道:“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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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都是他的,他才不要二选一。
姬钰说着,脏兮兮的小脸主动在皇帝的衣袍上蹭了蹭,皇帝浑身一僵,掌心按住他的小脑袋,将他定住,低声问道:“太后对你好,你就喜欢她了?”
姬钰的喜欢和信赖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谁对姬钰好,姬钰就喜欢谁。
这孩子的喜欢是真挚的,不参杂一丝瑕疵,也是轻浮的,不稳定的。
姬钰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完全无法理解帝王的猜忌疑心以及少年的敏感,只觉得皇帝很莫名其妙,突然要他二选一,又要把他送走,真的很奇怪!
他想了想,也不哭了,认真地指了指黄金:“我的。”又指了指小老虎:“我的。”最后揪住皇帝的衣摆,道:“我的。”
黄金,小老虎,皇帝,都是他的!
他才不要做选择!
少年和崽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通,皇帝终于意识到把疑心和猜忌用在一个幼崽身上极其可笑,因为姬钰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根本无法理解他方才的行为。
姬钰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眼睛已经肿成小核桃,小手还揪着皇帝的衣摆,再次强调:“父皇,坏蛋,我的!”
父皇就算是坏蛋,那也是他的。
皇帝看着小崽子红肿的眼睛,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举起那块黄金,道:“喜欢这个?”
姬钰点点头,重复道:“我的!”
皇帝没说话,拍拍手,郝敕察言观色,连忙端上数个玉案,上面放满了黄金。
姬钰眼睛一亮,瞬间将皇帝手里的黄金抛之脑后,眼巴巴地看着玉案上面的黄金。
小小年纪,这么贪财。
皇帝随手撇下那块太后送来的黄金,思索了一下,道:“给他换成金摇篮。”
姬钰正忙着左拥右抱,抱抱这块黄金,又抱抱那块黄金,挑挑拣拣一番,挑出个头最大的,双手双脚一起出力,吃力地推给皇帝。
小孩的声音还带着残存的哭腔,软软糯糯的,透着认真:“父皇的!”
皇帝低头看向他,心一下子又软了,这孩子虽然贪财,却记得把最好的留给他——虽然这些都是他给的。
一旁的宫人为难道:“陛下,还要不要……”将小殿下带回明光殿?
摇篮还没出乾清宫内殿,陛下似乎又改变主意了。
皇帝还没说话,姬钰已经开始摇头,“不要!”他才不要走。
他方才哭得太久,嗓子都有些哑了,声音就像一只小鸭子在叫唤。
皇帝拧着眉看他,直到方才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似乎对姬钰在意过了头,如果是养一只宠物,又何必如此在意他。
姬钰感觉到皇帝似乎在迟疑,尽管他也不知道皇帝在迟疑什么,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小手,嘎嘎叫唤:“父皇。”
皇帝拿出帕子擦掉他脸上斑驳的泪痕,擦了几下,姬钰的小脸反而更红了,甚至还有些破皮的迹象。
姬钰被擦得小脸隐隐泛疼,嗷呜张口咬住帕子,不让皇帝继续擦。
皇帝停下动作,犹豫了一下,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姬钰脸上的眼泪,下一刻终于反应过来,干帕子擦脸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太粗糙,得用湿帕子。
想到这孩子哭的缘由,他有些不自然地捧着姬钰泛红的小脸,抽出帕子,接过宫人递来的奶瓶,一把塞进姬钰嘴里,语气有些生硬:“吃吧。”
皇帝从小到大没有被人哄过,三岁前和生母相处的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以至于他压根不会哄人。
12. 第 12 章
姬钰还想再哭,一下被奶瓶堵住了嘴,轻轻抽噎着,乖乖地喝奶。
皇帝松了一口气,他总觉得养姬钰已经不是养一只宠物那么简单,至少,他不会给一只宠物打造纯金的摇篮。
没过几日,姬钰便在明光殿见到了那只金光灿灿的摇篮,上面还雕镂着各色宝石,耀眼夺目。
他惊叹地张大嘴巴,慢腾腾地爬上摇篮,探出脑袋,好奇地抠摇篮外面的宝石。
不仅如此,上面挂在摇篮上面的东西也全部都是黄金制成的,镶嵌各种美玉珐琅,漂亮得不可思议。
姬钰仰着脑袋,摸摸上面的小铃铛,试着咬了一口,铃铛上留下了一只小小的牙印,是真的黄金耶!
姬钰一把抱住摇篮,只是这摇篮比他大得多,他伸开双手也只能抱住其中一角。
崽崽睡在黄金上面哦!
嘿嘿!
姬钰的兴奋一直维持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临睡前,他给左边的小老虎盖上被子,给右边的黄金小老虎也盖上被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姬钰躺下来,闭上眼睛,那股少了点什么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他腾地坐起身,少了皇帝!
姬钰终于反应过来,他把皇帝忘在乾清宫了!不对,明明是皇帝把他丢在明光殿了!
他顶着困意爬起身,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地翻下摇篮,一旁盯着的宫人连忙上前阻止:“小殿下,您别乱跑,时辰太晚了,明日再去找陛下吧……”
姬钰小小一只,身形倒是很灵活,绕过宫人,朝外面跑去,一面跑一面喊:“父皇!父皇!”
父皇在哪里?!
明光殿的烛火骤然大亮,宫人一拥而上,一把抱住姬钰,姬钰眼睛一红,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仰头哭号:“父皇!酒窝!”
宫人一开始没听明白小殿下在说什么,意识到小殿下说的是“父皇,救我。”,忍不住啼笑皆非,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陪着小殿下。
明光殿几乎闹腾了一宿,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姬钰抵不住困意,在地上昏沉沉地睡去。
这件小事谁也没有告诉皇帝,包括郝敕,作为皇帝身边的心腹,他明显感觉到皇帝开始回避小殿下,不是之前的淡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感情。
究竟是什么,郝敕也说不清楚。
皇帝不想见姬钰,姬钰使尽浑身解数也没法见到他。
他努力了好几天,试图偷偷跑出明光殿寻找父皇,跑倒是能跑出来,只是每次去养心殿和乾清宫找父皇,父皇都恰好不在。
姬钰又一次跑空,只能原路返回,呆呆地躺在宫人怀里,一行人走到朱红的回廊下。
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慈宁宫的宫人,就这样,姬钰被带到了慈宁宫里。
慈宁宫很大,寂寥清冷,处处萦绕着佛香,太后正在礼佛。
姬钰被放在临窗的矮榻上,捧着奶瓶,怅然若失,他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疏远了自己,难不成是真的很忙,忙到没有空见他。
太后难得近距离接触姬钰,目光深沉,打量着这粉雕玉琢的小孩,这孩子确实生得可爱,也难怪皇帝之前会如此宠爱他。
至于现在为何疏远了他,以皇帝阴晴不定,猜忌多疑的性子,早该如此。
太后笑吟吟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姬钰的小脑袋,姬钰不哭不闹,乖乖地坐着,任由她摸。
太后心道,难不成这孩子是个傻子?
姬钰乖乖坐着,一口一个太后娘娘,把太后哄得眯眼笑,一挥手,将库房里的珍宝通通赏赐给姬钰。
乾清宫。
皇帝提笔批阅奏折,动作忽而一顿,不经意问道:“他回去了?”
方才姬钰来找他,他听到了,但是没有理会。
如今渐渐入冬,天气愈发冷,倘若姬钰还傻傻在外头等着,只怕会着凉。
郝敕犹豫片刻,低声道:“小殿下回去的路上撞见了慈宁宫的人,被带到慈宁宫去了。”
皇帝手一抖,笔尖晕开墨迹,道:“怎么不早告诉寡人?”
郝敕弱弱道:“是您不让提起小殿下……”有陛下发话在先,他们哪敢主动提及小殿下。
皇帝掷下狼毫,站起身,“摆驾慈宁宫。”
姬钰是太后千辛万苦算计得来的皇子,是她心心念念的棋子,她必定不会伤害姬钰……
从乾清宫到慈宁宫的路上,许多个念头在皇帝脑海里翻涌,他一手支颐,思索自己这段时间为何会疏远姬钰。
他太忙了,姬钰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假皇子,一个黏人的小麻烦,他无暇理会姬钰。
脑海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反驳,不是这样的,他之所以疏远姬钰,是因为他不想这孩子在他心里占据过多的地位。
——那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皇帝闭了闭眼,忽略所有情绪,抬脚踏进慈宁宫,自从他开始亲政,已经许久没有主动踏进慈宁宫。
正值未时,日光温熙,洒在临窗的矮榻上,姬钰怀里捧着一堆金灿灿的东西,咯咯直笑。
皇帝骤然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姬钰也看见了他,他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下矮榻,怀里的东西叮铃当啷地掉了一地,一摇一摆地朝他跑来:“父皇!”
姬钰气喘吁吁地跑到皇帝脚下,拉着他的衣摆,兴高采烈,“父皇!我在这里!”
皇帝没有理会他,淡淡地看向太后,端坐在矮榻上的太后眉眼含笑,道:“皇儿来了。”
太后的贴身嬷嬷笑道:“小皇孙殿下冰雪可爱,娘娘看了喜欢,一起说了好些话呢。”
姬钰见皇帝不理他,便绕着皇帝转圈圈,小手扯着皇帝的袍裾,小嘴叭叭个不停:“父皇!父皇!”又叫道:“抱我!”
皇帝对太后道:“我带姬钰回去。”说罢,他让郝敕抱起姬钰。
郝敕怔了一下,连忙上前,弯下腰准备抱起小殿下。
姬钰噔噔噔地绕开他,一头钻进皇帝的衣摆里,抱住他的小腿不放,龙袍的衣摆下传出他闷闷的声音:“父皇!抱!”
皇帝:“……”
太后:“……”
郝敕:“……”他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如此冒犯天威,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姬钰这般胆大包天了。
皇帝忍无可忍,只能从衣摆底下揪出姬钰,面无表情地将他抱在怀里。
太后几乎有些想笑,几时看见皇帝这般吃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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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钰熟练地搂住皇帝的颈项,一手指了指掉在地上的东西,道:“父皇,我的。”他想了想,怕皇帝听不懂,又道:“带走。”
这些都是他的,要带走。
皇帝沉默了一瞬,姬钰已经把小脸贴在他面颊上,柔软的黑发落进他领襟里,有点刺挠,痒痒的。
“父皇!”小崽子催命似地叫唤。
皇帝只能微微颔首,命人带走这些东西。
回去的路上,皇帝坐在帝舆里不说话,把姬钰从身上解开,任由他在地上爬来爬去。
帝舆里铺满了柔软的地毯,姬钰坐在地毯上,抱着皇帝的小腿,质问他:“父皇,消失,崽崽,找不到。”
颠来倒去的一句话,皇帝奇异地听懂了,姬钰这是说他这段时间消失了,找不到人,他冷淡地“嗯”了一声,没解释。
姬钰开始顺着他的衣摆往上爬,小手用力地拽着他腰间的蹀躞带,一直爬到他膝盖上。
蹀躞带被拽得松松垮垮的皇帝:“……”
他握住姬钰的小手,不让他乱动,姬钰张口咬了他一口,这个年纪的幼崽正在长牙,最喜欢找东西磨牙。
皇帝措不及防被咬住手腕,痒中带痛的触感传到他身上,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这孩子的口水都蹭到他手上了。
皇帝浑身一僵,手忙脚乱地扯下姬钰,这哪是什么解闷的宠物,分明就是一只爱咬人的小野兽。
少年彻底被惹毛了,冷着脸俯视姬钰,准备把他丢下去。
幼崽乖乖地坐在地毯上,一脸无辜地看着他,眼睛率先红了,委屈地控诉他:“父皇,生气,不见我。”
他知道父皇故意不见他的。
皇帝还没来得及反应,姬钰小嘴一瘪,哇哇大哭。
刺耳的哭声传遍了宫道,皇帝顾不上生气,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抱起嗷嗷大哭的小野兽,让他坐在腿上。
姬钰不依不饶,继续大哭,下一刻嘴巴被奶瓶堵住,嚎不出声音,眼睛一下变圆,小脸上透着懵懂,咦?
帝舆停下,侍卫和宫人战战兢兢地在乾清宫外等候,小心翼翼迎上前,不经意向上看了一眼,视线骤然收缩。
一向威严可怖的皇帝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手里握着奶瓶,怀里抱着小殿下,浑身上下透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似是察觉到视线,皇帝神色变得冰冷,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那名宫人心生恐惧,连忙跪下,不敢多看。
姬钰一边喝奶,一边玩弄皇帝散落的头发,破涕为笑。
他的动作没轻没重,险些扯疼皇帝的头发,皇帝深深地凝视着他,感觉这孩子就是来讨债的,他就应该早点处理掉——
小讨债鬼突然推开奶瓶,贴在他的面庞,重重地亲了他一下,淡淡的奶香萦在鼻尖,挥之不去。
皇帝一怔,心底忽而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陌生而柔软,一个奇异的念头骤然浮现在脑海中——这是他的孩子啊。
尽管没有任何血缘,这也是他的孩子。
他沉浸在这个念头里,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低下头,姬钰在亲他的头发。
不对,他在咬头发。
皇帝:“……”
13. 第 13 章
姬钰咬着皇帝的发尾,嚼了嚼,觉得难吃,又吐了出来。
皇帝面无表情,用帕子擦干净发尾,自从姬钰出现,他不得不常备帕子。
经此一事,皇帝已经见识到了姬钰的难缠,坐在乾清宫处理政务时,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有小崽子在身边爬来爬去,他的世界终于清净了。
议政时,朝臣们明显感觉到今日的皇帝格外的仁慈,他们在心里热泪盈眶,能有今时今日的陛下,这都是托了小殿下的福。
然而,姬钰开始倒霉了。
一觉睡醒,他望着一群围在摇篮边的学士,懵懂地睁大眼睛。
O.o?
好多人啊。
姬钰坐在金摇篮捧着奶瓶喝奶,学士轮流上阵,叽里咕噜地讲课,时不时严肃地问姬钰,姬钰挠挠头,索性也跟着叽里咕噜说了两句。
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学士拍了拍手,夸赞姬钰:“小殿下真厉害。”
姬钰被夸得眼睛亮晶晶,乖乖地听了一会儿课,随后捧着奶瓶倒头就睡。
睡醒后又看见面前围着一群学士的姬钰:“……”
眼见他们又要开始叽里咕噜,姬钰一头钻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们一只圆滚滚的背影。
崽崽才不要上课!
姬钰把头埋在被子里,无声地强烈抗议。
皇帝本以为有了这群学士给姬钰上课,小崽子就没有时间来缠着他了,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想那般,姬钰被这群学士缠得抽不出身,整日躲在摇篮里睡大觉。
他原本一天只睡六个时辰,现在都能睡上七八个时辰,睡不着也赖在摇篮上,不敢下来,生怕被抓着听课。
没了姬钰在身边烦着,皇帝觉得清净的同时,心里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他合上奏折,决定去看看姬钰的上课情况。
这么小的孩子恐怕听不懂学士说话,皇帝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小崽子坐在摇篮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
意识到自己在笑,皇帝压下情绪,再度恢复了面无表情。
情况比皇帝想象得更糟——
姬钰一连睡了好几天,已经睡得精神抖擞,无聊至极,他开始反过来和学士们说话。
学士们不听他的,他就放声大哭,眼泪还没掉下来,对方就乖乖认怂。
姬钰露出小坏蛋的笑容,逼着学士们和他玩游戏,皇帝来的时候他们正在玩老鹰捉小鸡,姬钰是老鹰,迈着小短腿慢腾腾地追人。
“小殿下,微臣在这里!快来追我!”年轻的学士轻手轻脚地跑开,还不忘出声提醒姬钰。
姬钰咯咯直笑,踉踉跄跄朝那个学士追去,他还差几步就能追上那人,周遭忽而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唯有姬钰长得矮,没看见来人,还在乐呵呵地当老鹰抓人,面前蓦然覆盖下一道阴影,姬钰没注意,一不留神撞了上去。
“砰。”一声轻响。
姬钰捂着撞疼的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抬起头,眼泪一下收住,原来他方才撞上了皇帝的膝盖。
哈哈,好巧。
姬钰尴尬地朝皇帝笑了笑,恶崽先告状:“父皇!撞我,坏蛋。”
皇帝:“……”
他拎起姬钰,凝视着他心虚得直打转的眼睛,“你不是在上课么?”
姬钰假装听不懂,顺势抱住皇帝的手臂,小脑袋靠在皇帝胸口,“父皇!我想你!”
皇帝冷笑一声,想寡人?想寡人也没用。
他抱着姬钰坐下,俯视着跪了一殿的宫学博士,道:“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教姬钰的?”
陪着他玩,陪着他闹,哪有上课的样子?
学士们不敢吭声,平时小殿下都在呼呼睡大觉,能抽出空陪他们玩,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一群人默不作声,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想要狡辩却无从开口。
一片寂静中,姬钰摇了摇头,刚长到耳边的漆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晃,不轻不重地扫到皇帝脸上。
“不是哦!”姬钰替学士正名,他认真解释道:“宝宝平时睡觉!”
他平时在睡觉,没有玩游戏哦!
皇帝沉默了,他望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坦诚而清澈,头一次感觉到了无语。
姬钰眨了眨眼睛,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个小小的乳牙,小手揪住皇帝束在头冠里的头发,张口又要咬。
皇帝手疾眼快地伸出手,用虎口卡住小野兽张开的嘴巴,被卡住的姬钰发现咬不到头发,索性去咬他的虎口。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作为一个成熟的皇帝,他是不会和一个爱咬人的臭崽子计较的。
他发现姬钰不知何时似乎有了咬人这个习惯,而且从来不咬别人,只咬他。
皇帝陷入了深深的怀疑,难不成这孩子真是来找他讨债的?不然怎么越养越放肆了?
郝敕看出了皇帝的怀疑,特意去了解了一番,告诉皇帝:“小孩子长牙都喜欢磨牙,他们会对喜欢的人磨牙。”
喜欢的人……
皇帝咂摸了一下这四个字,也对,姬钰是他的皇子,由他一手带大,理应喜欢他。
因此,皇帝默许了姬钰的咬人行为,姬钰爬上来咬他的头发,他也只是皱皱眉,把湿漉漉的发尾抽出来。
直到他发现姬钰的黄金小摇篮上面也布满了牙印,小小的两颗凹陷,只有长着两颗乳牙的姬钰才能咬出来。
他意识到在自己和黄金摇篮之间,姬钰或许更喜欢黄金摇篮。
不仅乱咬人,还贪财的小野兽。
皇帝很厌恶这种贪财的行为,贪财的朝臣对他来说是一种麻烦,贪财的姬钰对他来说,是一个更大的麻烦。
“父皇!父皇!你在哪里?”
姬钰抱着小枕头,屁颠屁颠地从自己的小龙床上爬下来,试图爬到皇帝的大龙床上。
分明他最喜欢的黄金小摇篮就在明光殿,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跑来乾清宫,高高兴兴地蹭皇帝的龙床。
皇帝坐在龙床上,隔着几重垂帷,望着那道朝自己跑过来的小小身影,默不作声,伸出手,拉住了垂帷。
他倒要看看姬钰从哪里爬进来。
姬钰在垂帷外面扒拉了几下,没发现皇帝的小动作,一直在试图钻进来,小脸贴在垂帷上,小手还在不停地划船,试图划进来。
皇帝猛然松开了手,姬钰小脸朝床,扑通倒了进来。
他小脑袋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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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子里好一会儿,头发都乱了,像一只小小的黑色蘑菇,好半天才抬起头,也不生气,兴高采烈地爬进被子里。
皇帝注视着他,看着被子拱起小鼓包,小野兽在里面爬。
被子上的鼓包转了又转,终于转到他面前,姬钰一把掀开被子,得意洋洋地冒了出来,“父皇!我来啦!”
被子掀起带起一股风,吹得皇帝及腰的漆发微微朝后,一身亵衣、准备入睡的少年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摁住他的小脑袋,敷衍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伪装的惊讶太过敷衍,偏生姬钰信以为真,鬼鬼祟祟地拉着他钻进被子里,一大一小两个人都被罩在被子底下。
姬钰在被子里得意地大笑,向皇帝示范如何悄无声息地爬来爬去
皇帝:“……”
他掀开被子,姬钰被头顶乍亮的光照得微微眯起眼,也不笑了,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加乱,将被子盖在小崽子的胸口,轻声道:“睡吧。”
——他最终还是默许了姬钰和他同床共枕。
这是皇帝第一次将姬钰留下来同眠。
姬钰此刻已经两岁多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皇子了,但是一想到身边就躺着父皇,他就激动得睡不着觉,像条小毛毛虫在皇帝身边拱来拱去。
皇帝直直地躺着,闭着眼,仿佛已经沉睡。
姬钰还在爬来爬去,他白日睡够了,晚上有无限的精力闹腾,他爬到皇帝身边,隔着被子爬上少年的胸口。
皇帝睁开眼,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沉着声,冷冷道:“再不睡,寡人等会儿把你丢出去。”
他拎起枕头旁边的小老虎,作势要丢出去。
盖着被子四脚朝天躺着的小老虎措不及防被揪出被窝,什么也没说。
姬钰着急忙慌,站起来去够皇帝手里的小老虎,老实巴交地承诺:“宝宝睡觉!”
小崽子原本就趴在皇帝的胸口,这一站不要紧,险些踩得少年喘不上气,他压着气,一时间甚至有点怀疑姬钰是伪装的刺客,潜伏在他身边想要谋杀他。
皇帝正要生气,小崽子已经抱住小老虎滚了下来,黏黏糊糊地钻进被窝里,抱着他的手臂,小声地哄他:“父皇,睡觉啦。”
罢了。
先睡觉,看他睡醒怎么收拾这个臭崽子。
皇帝闭上眼,小崽子滚进他的怀里,小脸贴着他的胸膛,睡着了。
柔软的,脆弱的幼崽就躺在他怀里酣睡,皇帝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这种感觉就像从前他第一次抱起姬钰一样。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一个念头冷不丁在脑海里闪过,他不会睡着睡着,把这孩子压扁吧?
下一刻。
皇帝又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姬钰看了良久,最终伸手替他擦掉了口水。
这一夜姬钰睡得很香,醒来后看见父皇眼下淡淡的黑眼圈,姬钰挠了挠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对皇帝道:“父皇,黑黑。”
皇帝顶着黑眼圈淡淡地看他一眼,没说话,转头就走。
姬钰:QnQ?
父皇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