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 第一章 任意糟践 惠安三年的盛京城,长兴巷。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太阳炙烤着大地,绿油油的树叶越发油亮,阳光灼灼之下,人们走路都快了几分。 在路过一棵大槐树的时候,大家的脚步倒是不约而同慢下来,探究的目光看向大槐树下那个三进院子,门户上贴着大红的“囍”字,台阶上满是残余的鞭炮碎屑,一切都彰显着这里昨晚办了一场喜事。 一个紫衣丫鬟穿过庭院到后院,打起湘妃帘,快步进去。里面家具陈设一应精致典雅、讲究繁丽,那是底蕴深厚的官宦人家才能有的,和这阔朗简单的院子显得格格不入。 丫鬟见自家姑娘已经醒来,一面挽起轻纱蚊帐,一面说道:“姑娘,方才紫雀来了,她告诉婢子,常山侯很快会上府里提亲,他会求娶二姑娘……” 常山侯胡廷翼,原本是她家姑娘的未婚夫。 二姑娘,是她家姑娘同父异母的妹妹。 花瓣繁丽的重重纱帐下,静静躺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容貌秾艳,肤色若雪,眉目若画,乌发如云。可那双眼睛却如同清幽幽的深潭,一丝波澜也没有,冰冷,幽深,泛着不明的光芒。 红衣女子对丫鬟紫鹃的话似乎没什么反应,沙哑着声音自问自答:“我嫁的人是,明迟君?” 姑娘她前脚被常山侯胡廷翼退亲,后脚就被继母赵氏做主,将她低嫁给了明迟君。 常山侯是掌握实权的堂堂二品侯爷,明迟君只是个外室子,身份卑贱,地位低下,这两个人的差别何啻千万。 最可笑的是,明迟君并不在京城,五年前就去了北庭战场,千里之外,万里之遥。对于这门亲事,明迟君估计现在都还不知道。 这样的屈辱和践踏,谁能受得住? 红衣女子却对这等屈辱毫不在意,恍惚笑了一下,接着又像是自言自语:“明迟君是不是胡家那个外室子?跟着他母亲在府外讨生活,非要跟着他母亲姓明,死也不肯姓胡的那个?” 紫鹃早已将胡廷翼和赵氏恨到骨子里,“就是他。姑娘,胡廷翼和赵氏都该死!姑娘你和明迟君的身份差异这么大,他们怎能将姑娘嫁给明迟君?!” 对于紫鹃的愤怒,红衣女子毫无反应,倒是慢慢道:“明迟君是胡家的外室子,胡廷翼是胡家的嫡子,这么说来,明迟君和胡廷翼是叔侄了。” 明迟君是胡老侯爷的外室子,但明迟君的母亲誓死不与胡家往来,而且从来不接受胡老侯爷的钱财。她独自艰难地拉扯明迟君长大,几年前病逝。 这二十年中,明迟君从未叫胡老侯爷一声父亲。但在别人看来,明迟君始终是胡家的人。 这个明迟君母子,骨头倒是挺硬呢。 红衣女子忽然笑了起来,明明是精致纯净的面容,笑容也很是从容,却将这狭窄凌乱的房子照出了几分森然。 紫鹃不满道:“胡廷翼就是个小人,他既然想娶二姑娘,不想和姑娘成亲,退亲就退亲,干什么又要让赵氏把姑娘你许给明迟君?他若是阻止,胡老夫人和赵氏也不敢将姑娘你许给明迟君。这等阴险小人,往日里真是看错了他!” 红衣女子慢慢坐了起来,又下了床,因为身子虚弱,晃了两晃才站稳,紫鹃忙上前扶好她。 红衣女子缓缓开了口,“二姑娘的姨母,是当今的夜妃?” “是啊,姑娘。唉,今儿听说,夜妃要封为皇后了!姑娘,光看赵氏那做派就知道了,姐姐都是这样,夜妃这个亲妹妹能是什么好货色?满嘴仁义道德,实则男娼女盗。婢子虽然愚笨却也知道,秦皇后和太子爷死得蹊跷,秦大将军府满门灭门更是冤魂无数,肯定是夜妃在捣鬼!就这等货色也能当皇后?天下女人都死光了吗?我呸!” 第二章 草包嫡女 紫鹃只顾自己说着,却没顾上去看红衣女子的脸色。 随着紫鹃每说一句话,红衣女子的脸色就冰冷一分,透过窗棱的阳光半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模糊不清。 好在紫鹃说着说着已经将红衣女子扶在绣凳上坐下,又出去给她倒热水了,并未注意到异常。 紫鹃走后,红衣女子的目光这才投向铜镜。 这明明不是她自己的脸。 虽然是第一次看到这张脸,红衣女子却没有丝毫意外。 她从昨夜重生到这个叫做秦双双的姑娘身上后,接收了秦双双的记忆,自然也就知道了这难以理解的一切。 秦双双在昨夜成亲的混乱中被人推倒,又被人踩在胸口,心疾发作死去。这才便宜了缥缈在空中无所依靠的一缕冤魂,秦蓁。 她用手轻轻拂过脸庞,喃喃自语道:“秦双双啊,你死得不甘,我也死得惨,我们俩的仇,就由我一个人来报。你放心吧,那些害你的人,一个都逃不脱。” 是了,从今以后,这世间再也没有秦蓁,也就是紫鹃口中的秦皇后。 秦皇后怀里抱着太子的尸体,纵火自杀死在了后宫。 为什么要纵火自杀?因为太子并非惠安帝的儿子,而是秦皇后与人通.奸所生。 秦皇后,无颜面见天下人,故而自杀。 秦皇后死了,秦双双再生。 秦双双是秦府嫡出小姐,正儿八经的官宦千金,她祖父官至从三品,她爹秦宜峰是工部从五品,她生母文氏也是官宦千金。 文氏去世后,秦宜峰无心再娶,原本的妾室赵姨娘就成了后宅实际上的女主人。 赵氏生有一对龙凤胎,今年十六岁。女儿秦黛罗长得千娇百媚,娇俏可人;儿子秦宇孝顺听话,一心读书。 三年前,秦老爷子去世,秦双双诚心为祖父守孝,一天不少守足了二十七个月。 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秦黛罗救了胡廷翼。 秦双双除孝后,已经成了大龄姑娘,立刻就要十八岁。按说,这个时候该是胡廷翼和秦双双成亲的时候了,但胡廷翼此时早已和秦黛罗郎情妾意,难分难舍。所以,就发生了胡廷翼上门退亲之事。 当年,秦老爷子救了当时还是常山侯的胡老侯爷一命,胡老侯爷许下了胡廷翼和秦双双的亲事。 胡廷翼的父亲早逝,胡老侯爷因病卧床后,直接将常山侯的爵位传给了胡廷翼。胡廷翼很争气,文武双全,相貌堂堂,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儿郎。 秦双双是官宦千金,秦府嫡长女;胡廷翼是常山侯,文武双全。这是一对门当户对的亲事,也是一对璧人佳偶。 然而这桩婚事在胡老夫人和赵氏看来,却无比刺眼。 胡老夫人唯一的儿子死得早,就将全部希望放在胡廷翼身上。胡廷翼这样出色,胡老夫人觉得他尚主都绰绰有余,再不济也应该是朝中重臣的嫡女。秦双双也就是她祖父说起来好听点是个从三品,但他已经老了,后来又死了。 况且,秦双双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呀? 疾病缠身,清高傲气。琴棋书画一概不会,听说只爱关起门来读闲书。 那就是个大草包! 胡老夫人一想到这样的人要做自己的孙媳妇,火气就忍不住飙升。 至于赵氏,那当然就更不用提她多怄气。都是孙女,秦双双为什么就能攀上这样的好亲事? 不过,她现在不用怄气了。新皇惠安帝登基,后宫空虚,仅有皇后、二妃及几位美人。二妃之一的夜妃就是赵氏的亲妹妹。 就在一个多月前,皇后秦蓁死了,夜妃是惠安帝最宠爱的妃子,还生了惠安帝唯一的儿子,接下来必定就要立为皇后。 第三章 关心夫君 这种情况下,秦宜峰恰好又没有妻子,赵姨娘还能是个姨娘吗? 当然就成了赵夫人。 虽然秦宜峰并未将此事上宗祠,但京城里会看眼色的贵富人们早就将赵氏“秦夫人”长,“秦夫人”短地叫起来了。 眼看着秦宜峰就要从南边回来了,就是专程回来给秦双双和胡廷翼办婚事的。黛罗可怎么办? 赵氏先是设计让胡廷翼和秦黛罗生米煮成了熟饭,又和胡老夫人一合谋,前脚退了秦双双和胡廷翼的婚事,后脚就将秦双双许配给了明迟君。 胡廷翼并不喜欢秦双双。 因此,明知道胡老夫人和赵氏的盘算,胡廷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 赵氏现在是当家夫人,自然能做秦双双的主,想把她许配给谁就许配给谁。她倒是想把秦双双许配给一个糟老头子,但终究还是要点脸面,而且秦宜峰终归要回京的,她做得太过了在秦宜峰那里交代不过去。 胡老夫人正好就送了个现成人选过来,明迟君。 这明迟君就是胡老夫人心头的一根刺,好不容易等到胡老侯爷去世,孝期也过了,她一刻也不能等,要立刻给这根刺添个堵才能顺口气。 认了这门亲事吧,秦双双向来清高傲气,定然和明迟君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过不到一处去;不认这门亲事吧,那就更好了,夫妻俩闹个鸡飞狗跳才好。 至于秦宜峰回来如何交代? 明迟君现在也大小得了个武官品阶,所以将秦双双嫁给明迟君,别人就算觉得秦双双低嫁了,也说不出太多来。 毕竟大小是个官儿不是。 私下里,胡老夫人信誓旦旦告诉赵氏,明迟君实则是个断袖。二十岁不成亲,又从不亲近女人,身边倒是不缺漂亮男子。 …… 院子里凌乱放着一些家具,这都是秦蓁的陪嫁,是秦老爷子亲自为秦蓁打造的,端的都用了心,每一样都是精品。 因为成亲得太急,赵氏的人又不用心,家具抬进来后就胡乱放着。 这个院子虽然也不小,但总归简陋粗鄙,只是寻常人家的设置,和这些精致家具根本不匹配。 紫鹃就问秦双双:“姑娘,这院子里如何拾掇是好?” 秦双双身着一身月白色罗裙,梳了朝仙髻,整个人看着清爽昳丽。她原本就长得极为秾艳,身材高挑,现在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只一身简单的罗裙就将她衬得十分颜色。 若不是脸色还有些苍白,那就更比花娇。 秦双双只略扫了一眼,说道:“去巧匠铺,雇人来修缮屋宇,将祖父给我的嫁妆一一安置。” 紫鹃很是高兴,“姑娘打小锦衣玉食,哪样不是精品?这个院子太过寒酸,婢子这就去巧匠铺,一定要将房子修缮得漂漂亮亮。” 紫鹃出门办事去了,秦双双就在院子里走动。 院子的空地上原本就空空如也,连一棵草也没有,只在墙角胡乱生长着一些花,鸢尾、蔷薇以及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野花……红的、蓝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开得热闹,倒也生机勃勃。 院子太空,没啥可看的,秦双双驻足在花丛边。 小厮远远站着,挠了挠头,上来见礼:“夫人,小的天赐,是十三爷留下看院子的,见过夫人。” 天赐长得眉清目秀,笑容憨憨,很是讨人喜欢。 秦双双容色如远山,“你既是十三爷留下的人,宅子里的事情,以后就有劳你了。” 明明只是淡淡几句话,天赐却听出一股命令的味道。 他忙说:“夫人见外了,这都是小的分内之事。” 秦双双看着墙头那繁复的蔷薇,平静的双眸都染上了一些红的、粉的颜色,明明是那样跳跃的颜色,在她眸中却偏偏显得无比沉静。 “十三爷远在千里,北庭寒凉,你去紫鹃那里取些银钱,买些棉衣鞋袜捎给十三爷吧。” 天赐张大嘴巴,半晌合不拢。 秦双双踱着步子走了。 已婚身份比起未嫁身份行事便宜得多,且明迟君又在千里之外,这京城的事情还不就由得自己做主? 明迟君之妻秦娘子,这身份当真是合时宜。 因此,得适当关心她的夫君明迟君。 第四章 挑起事端 安排好宅子的事情,秦双双次日就带着紫鹃上山上香。 至于成亲的第三天不回娘家就去上香合不合礼数,或者将偌大的宅子扔给天赐他能不能管过来,秦双双并不放在心上。 走之前,她对天赐说:“半个月后我回来,要看到宅子按照我的设计成形。如果你做不到,无需告知十三爷,就请你离开。” 紫鹃留给天赐一箱银子,天赐抱着箱子站在原地发呆,直至秦双双的马车走得看不见影儿了,他才不敢置信地揉着眼睛,“夫人,你,你就不怕我抱着箱子跑了?” 秦双双要去的寺庙叫做云应寺。 这是京城里三大名寺之一,烟火旺盛,来客纷纷。尤其得女客的青睐,因为这里的景色比起其他两寺更加幽静、清雅,斋菜尤其可口清淡。 秦双双从前为祖父守孝的时候,就在寺里长住过,一住就是好几个月。秦双双为祖父和母亲都供奉了香火,时常来添置油钱,因此与这里的人都还熟识。 她像往常一样选了个僻静精巧的小院子住下,这里同住的也有几个女眷。有的是来礼佛的,有的是来散心的,有的是来听经的,有的是来祭拜的,不一而足。 秦双双白天会去听听经,或者礼佛,或者在寺里闲步。她梳了夫人髻,高挑艳丽,但形容冷淡,亦不太与人亲近。 秦双双的本事紫鹃知晓,所以并不担心她,因此自己去熬粥洗衣时,秦双双就独自在寺里来去。 她沿着花园长长的甬道一路走,到了寺院更深处的一个院子下,那里有一棵大树,亭亭如盖,树荫葱茏。 这里是身份更为高贵的女眷所居之所,能进来的人也寥寥无几。一个身着杏黄衫子的贵族少女正在树下作画,她旁站着一个婢女侍奉。 不多时,贵族少女道:“我有些渴了,去将方才湃的瓜匀些来罢。” 婢女应声而去,才走出贵族少女的视线,她身后的树下忽然想起一个莺啼一般的声音:“好姐姐,常山侯缘何要这样做?” 贵族少女乍然闻得人声吓了一下,刚要恼怒地斥责,听到常山侯三个字,蓦然愣住了。 另外一个较尖细的声音说道:“常山侯此人最爱才情斐然的女子,听说那个秦黛罗就是这样,比起她那嫡姐秦双双草包可要强得多。” 莺啼嗓音问道:“秦黛罗再好,能有太后娘娘家的薛三姑娘好吗?那才是名副其实的才女,仪礼自不必说了,琴棋书画哪样不是数一数二的?” “你算是说对了,薛三姑娘才名远播,秦黛罗怎能和薛三姑娘比?听说呀,常山侯在护卫薛家进京的时候就对薛三姑娘十分爱慕,但那时候常山侯有婚约在身呀。” 莺啼嗓音叹息:“真是可惜呀!常山侯和薛三姑娘才是郎才女貌,秦黛罗只是个姨娘养的,给江南书香世家的薛三姑娘提鞋也不配啊!姐姐,薛三姑娘如今十七,放眼京城,还有谁配得上她?要说起来也只有常山侯。如此的美人才女,竟然只能配个无才无名的小子,着实可惜了!” “其实,只要太后娘娘下懿旨,薛三小姐就可以嫁给常山侯了!” 莺啼嗓音不解:“可是,现在京城的人都在传,常山侯要向秦府提亲呀!” “这不还没提吗?常山侯是青年才俊,薛三小姐才情无双,这才叫做郎才女貌!” 莺啼嗓音问道:“那秦黛罗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嫡姐都能被她娘强硬塞给一个武夫,这样失德之事,谁不议论?再说了,她虽说现在是嫡女,但那其实也改不了她是庶女的真实身份呀!” 第五章 搅乱婚事 莺啼嗓音又问:“但薛太后和夜妃是有圈禁时候情谊在的,若是薛太后将薛三小姐指婚给了常山侯,岂不是坏了和夜妃的情分吗?”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秦皇后薨逝,秦家灭门,外戚就属薛家和赵家最大。夜妃的父亲在南边治水患立了大功,很快就被提为工部尚书。她的兄弟无才无德,有的被封为三品大员,有的提拔重用,赵家可多么嚣张。那秦大小姐和常山侯明明有婚约,却被夜妃的亲姐姐强行解除。这还不是赵家借着夜妃的势!” 莺啼嗓音叹息:“谁叫赵家如今势大呢!” “可是你再看薛太后娘家,先帝贵妃之乱,足足二十年,薛太后娘家人几乎死绝,只剩她嫁出去的妹妹留下两根独苗苗,也就是薛三小姐和她弟弟。薛三小姐弟弟还小,能撑得住事情的只有薛三小姐。如今薛三小姐若是嫁给了常山侯,那可不就是给薛家撑起来了?” 莺啼嗓音赞道:“姐姐你说得是。我听爹爹说,薛太后当年可是江南名门望族出身啊,薛家门生满天下。薛太后当年进宫的时候,谁不说先帝得薛家就是得天下呢?可惜先帝贵妃乱政,薛太后娘家遭了殃……” 两人说着就远去了,声音渐不可闻。 那黄衫贵族少女听着听着,人竟呆立在了原地,久久也回不过神来。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少年朝气蓬勃的面容来,他挺拔高大,笑容和煦,抱拳对自己说:“薛三小姐,在下常山侯胡廷翼,奉太后懿旨,特来接姑娘回京!” 从江南到京城的路程,时而水路,时而马车,足足走了二十多天。 这二十多天,他妥善地安排路途上的饮食、休息,虽然路途遥远,但她并不觉得坎坷难捱。 他经常会出现在她面前,问询她可需要什么吃食,或者书籍,或者服饰。 只要自己提到的,常山侯都会想尽办法弄来。 那二十天,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她出生的时候,薛家已经败落,从小她就过得很艰难,也没见过母亲笑过。直到惠文帝登基,姨祖母成为太后,日子才好起来。 但是,她谨慎惯了,虽然身份随着薛太后而水涨船高,可她还是不敢做出什么太过的举动。 常山侯打小就有婚约,这件事并不是秘密。 但是,她也难以遏制心底对他的好感。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他们偶尔也会在宫廷的宴会上相见。常山侯对她仍旧彬彬有礼,会笑着问候,他笑起来的时候阳光灿烂、和煦温暖,她会为他寝食难安。 这两年中,她的姨祖母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薛太后,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薛太后的亲妹妹就是她的亲祖母。 但是,挑来挑去,薛太后也没挑出合适的人选。 先帝贵妃乱政,皇亲贵族已经凋零得差不多了,新贵中有才干的青年男子少之又少。薛三小姐薛俪娘是薛太后唯一的血亲,薛太后必定要选个权贵子弟嫁过去。 常山侯文武双全,如今又退了婚,就是最佳人选。 第六章 天才少女 秦双双回到屋子的时候,紫鹃正好端了绿豆汤进来,“姑娘,你刚才出去了吗?大热天的,当心中暑。汤好了,凉凉就能喝。” 秦双双倚在椅子里,没有说话。 秦双双罕言寡语,向来如此,紫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因此等不到自家姑娘的回答,她也不觉得怪,又转身出去,“婢子去洗衣服,姑娘你好生歇着。” 秦双双闭上眼睛,静静躺着。 山风徐徐吹来,房屋之外是鸟儿的啾啾声,鼻子里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花香味儿。仲夏的午后,静谧的环境,很适合人小憩呢。 蓦然,秦双双睁开了双眼,眸中带着一股阴狠的笑意。 薛三小姐薛俪娘中意常山侯,秦皇后是知晓的。但薛俪娘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而且常山侯有婚约,所以那时候秦皇后就算知道也当做不知道。 但现在呢? 常山侯现在解除了和秦双双的婚约,所以他想娶谁,那是常山侯自己的自由。 至于薛俐娘,此时嫁给常山侯也不违背任何人.伦道德。 不是吗? 秦双双缓缓坐起,到了镜子跟前。铜镜中,一个面目秾艳的女子端坐着,双眸冰冷不含一丝感情,她慢慢梳妆,十分悠闲。 若是紫鹃在此就会发现,自家姑娘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些粉黛,姑娘平时不太用这些的。秦双双熟稔地在脸上一番涂抹,那些粉黛就消失不见了。 这一切都做得飞快,秦双双的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真是没想到啊,这个盛京城传言清高冷淡、寡言罕语的秦双双大小姐,竟然身怀数门绝技。原来,她足不出户,轻易不见外人,安静地住在偏僻的小院子里,就是在捣鼓这些。 她有巧夺天工的易容术,只需一支笔一盒粉,就能在顷刻之间将自己易容成另外一个人;她还懂得用嘴巴模仿各种发声,能同时模仿好几个人说话;她有着惊人的制毒天赋,天生的心思敏锐,能从花花草草中轻易提取出相生相克的东西,制成致命毒物…… 她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学得好。 但她却有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患有心疾,一年里有多半的时间要静养。若是养护不当,轻则昏倒,重则丧命。 若不是她自己精通医术,只怕早早就夭折了。 秦双双很小的时候,就被祖父发现了她的天资过人。但孙女性子和旁人不一样,身体又是那样虚弱,他亲自带在身边细心照料着。 秦双双性情淡泊,不喜欢应酬,也不喜欢表现自己,所以,这才坐实了外界的传言,秦双双是个大草包。 秦老爷子去世后的三年,秦双双不是在寺庙,就是在庄子上。一则是为祖父守孝,二则也是避开赵氏的手段。 因为秦老爷子曾经找高僧为她算过命,高僧批命道是,如果能捱过十八岁,从今以后的人生必定开阔辉煌,命贵难言。 只是可惜,就在她还差几天满十八岁的时候,她还是未能避开赵氏的阴谋,被推倒踩死。 这才便宜了秦蓁这一缕冤魂。 第七章 秦府来人 次日,秦双双又去到后院,打听了一番,就知道那个黄衫少女薛俪娘昨晚已经悄悄离开了云应寺了。 秦双双勾唇一笑。 知道薛俪娘住在这处院子的人并不多,秦皇后就是其中之一。 薛俪娘时常到这里小住,虽然薛太后有心抬举她,但薛俪娘懂得藏拙和低调,因此来去都是静悄悄的。 秦双双沿着石头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越是走到高处,视野越是开阔。那连绵不绝的山峦起伏,让人心中蓦然生出几分豪气。山风阵阵,凉爽舒适,秦双双驻足。 “姑娘!”紫鹃气喘吁吁跑了上来,“府里来人了,要请姑娘回去呢!” “来人是谁?” “是赵氏身边的李婆子。” 李婆子是赵氏身边得力的婆子,自然也不喜欢秦双双。能让她亲自到云应寺来,那应当不算是小事了。 秦双双说道:“这里风景甚好,难得出来一趟,我还要赏玩一番。” 紫鹃眼睛一亮,恭恭敬敬站在一边。 哼!叫李婆子等着去!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秦双双很满意紫鹃。这个丫头忠心泼辣,但又懂得规矩,不会过多打扰秦双双。 许是从前的秦双双干了太多惊世骇俗的事情,对现在的秦双双各种不合常理的行径,紫鹃都不会质疑。 仲夏时节,山中时有灿烂的花儿闯入视野中,秦双双会驻足欣赏,细思片刻,就知晓了这些花草的用处,于是采摘一些放在篮子里。 紫鹃百无聊赖跟在后边,闻闻花儿,嗅嗅树叶,很是欢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双双的篮子终于满了,这才让紫鹃提着,两人慢慢朝回走。 甫进院子,李婆子就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个下马威:“大姑奶奶,奴婢人微言轻,在这里足足等了大姑奶奶一个时辰,奴婢也不能说什么。但大姑奶奶却让夫人久等,这可是不妥。” 院子里原本的几个女眷顿时吃惊地看着秦双双。 秦双双的面容原本就冷冷淡淡,现在更是一丝表情也无,越过李婆子,看也不看她,径直就朝屋檐下走去。 李婆子被足足晾了半个时辰,早已气得发疯,现在被秦双双如此无视,几乎跳起来。秦双双一向冷淡,对赵氏这个姨娘的态度自然也没什么敬重。但她是嫡女,赵氏只是姨娘,嫡女对姨娘的态度这已经不算差了,所以她们只能受着。 现在可没那么多顾忌了,赵氏的亲妹妹就是惠文帝最宠爱的夜妃,还生了惠文帝如今在世唯一的儿子,赵家如今如同鲜花着锦,李婆子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何再受得秦双双的冷淡? “大姑奶奶!你这番做派,知道的说是大姑奶奶不敬长辈,不知道的只怕会说大姑奶奶轻浮,整日里在外闲逛!” 紫鹃气得大骂:“放肆!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满嘴喷粪!” 李婆子方才是气急了,被紫鹃这样一骂,自然也知道自己这话僭越了。 但她仗着赵氏如今得脸,秦双双被下嫁这辈子也起不来了,便是知道自己错了也断然不会低头,更是讥讽道:“大姑奶奶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八品参将的妻子,你还当是从前的秦府大姑娘吗?” 紫鹃伶牙俐齿反驳:“我们姑爷就算是九品,姑娘也是堂堂正正的嫡妻,断然比一个姨娘高贵!夫人夫人,不过一个姨娘也敢自称夫人,真是好大的脸!” 听到紫鹃的话,秦双双竟然笑了一下。 这个丫鬟她喜欢。 她本就长得艳丽高挑,平时都是冷淡的,这么一笑,雪肤乌发,花容月貌,整个人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第八章 反唇相讥 李婆子从前就知道紫鹃是个泼辣的,但紫鹃这三年跟着秦双双不太回府,故而也没怎么打交道,所以一时间忽视了。 今儿这么一两句话就被紫鹃呛得要死,厉色斥责:“放肆!夫人就是夫人,你满嘴胡说什么!” 紫鹃更是不服气了,“也就是你们自己给自己贴金!老爷还在南边没回来,赵氏明明一个姨娘怎么就成夫人了?她是谁家的夫人?是张家夫人吗?李家夫人吗?” 有个几个女眷忍不住笑出声。 紫鹃这话说得不甚分明,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秦宜峰既然没回来,赵氏成为了夫人,难不成是另嫁他人了?或者,有了私情? 李婆子气急,“你,你……来人,这个小蹄子竟然敢非议夜妃娘娘的亲姐姐,掌嘴!” 看热闹的女眷一听,顿时吓住了,夜妃娘娘? 看热闹看大了…… 同时,李婆子带来的几个家丁冲了上来,一人张开手臂要打紫鹃。紫鹃自然不会傻乎乎站在原地,但着实也吓了一跳。 她迅速转身躲避,秦双双站到了紫鹃身前。 “谁敢打她?” 秦双双明明只是语气平平的一句话,却教那家丁愣在了原地。她收敛了笑容,秾艳到极致的面容上笼罩着寒霜,清凌凌的双眸犹若冰棱子,又美又危险,令人心生不安。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上位者的威严,一时间那家丁也不知道是看呆了还是吓呆了。 她站在屋檐下,又将目光缓缓投向李婆子,一字一句说道:“你为何要打紫鹃?” 李婆子如今根本不惧秦双双,高声道:“大姑奶奶,这个小蹄子胡乱编排夜妃娘娘的亲姐姐,这是不争的事实,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她放肆!” 秦双双冷声问:“她是如何编排的?我怎的不知?” “她明里暗里讽刺夫人不守妇道,与他人不清不白……” 秦双双定定看着李婆子,那目光中满含讥讽和嘲笑,李婆子这才只觉上了秦双双的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赵氏不检点。 顿时恼羞成怒:“奴婢只道紫鹃这个小蹄子如此放肆,不知礼数,原来都是大姑奶奶纵容的!” 作为奴仆,李婆子对秦双双如此不敬,这已经相当过分。 但秦双双看起来并不恼怒,就那么冷冷看着李婆子。 紫鹃气愤地反唇相讥:“你不过一个奴仆,赵姨娘竟然纵容你对嫡出的姑奶奶不敬,原来李婆子你这么放肆都是赵姨娘纵容的!” 李婆子待要再反驳,秦双双出声对紫鹃道:“紫鹃,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赵姨娘好歹是夜妃娘娘的亲妹妹,难道礼数还能差了去?李婆子编排赵姨娘,又对我不敬,自然有赵姨娘回头罚她,你倒是说说,秦府对不敬主子的奴仆,是如何的规矩?” 紫鹃说:“对主子不敬,自然要打三十大板!” 秦双双道:“这便是了,李婆子好歹是秦府的老人,在场这么多人看着,李婆子这顿板子是少不了了。赵姨娘管家赏罚严明,便是为着夜妃娘娘的名声,也必须要好好杀杀这些不懂规矩婆子的气焰,否则因着李婆子一个低贱的奴仆便坏了夜妃娘娘的名声,赵姨娘只怕是交代不过去。” 李婆子惊呆了,待要分辨,秦双双已经转身上了秦府等候在外的轿子。 李婆子气得七窍生烟,对上在场人员奇异的目光,她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必定要当场找回来,因而大声道:“大姑奶奶,我没有编排夫人!” 秦双双怎会理她?轿子的帘子纹风不动。 紫鹃站在轿子前,说道:“李婆子,大姑奶奶可是我们秦府嫡出的大姑娘,能教导你一回已经不容易,你既不听,难道还和你争长短?那岂不是自我降份?回了府,自有赵姨娘说话,自有老爷说话!” 李婆子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一咬牙恨恨跟上去。 她就不信了,夫人还能罚自己! 院子里这才安静下来。不过,这些女眷们低头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第九章 公子无双 院子外的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后,走出两个男子。 其中一人身着红白相间的衣袍,个子高大挺拔,眉目深邃。他有着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乌黑明亮,深邃悠远,带着天然的清朗高远之感。 这一身红衣服红艳到了极致,一般女子都压不住。但穿在他身上,却越发显得他俊俏无双,清雅潇洒,疏朗高远。 他漫不经心看着秦双双远去的方向:“你带我来,就是来看秦双双的?” 另外一个男子一身骚包的花衣裳,也是个美男子,但有红衣男子这么一衬,他那俊俏的样子就显得有几分娘,不过,却丝毫不损他的俊逸淘气。 花衣男子笑嘻嘻道:“十三爷,这是你媳妇儿,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有点仪式感好不好。” 这被称为十三爷的就是明迟君了。 至于为何叫十三爷,这其中很有些故事,只不过不为外人道。 明迟君淡淡一笑,只笑得那身后的鲜花都失去了颜色,越发显得公子无双,清贵矜傲,“不过是一场算计,从你嘴里说出来,怎的还变得风花雪月起来。” 花衣男子笑道,“十三爷,我当然知道秦双双是胡柳氏强塞给你的。但我真心看不透这个秦双双,所以才带你来看她。常山侯退亲她不哭不闹乖宝宝,把她强行塞给你她还是不哭不闹乖宝宝。但你看她刚才的举止,她可不是个善茬。那么,她为什么会逆来顺受呢?” 面对常山侯的退亲和被强行嫁给明迟君,秦双双自始至终表现得很柔顺。 红衣男子眸如点漆,轻轻颔首,“你既然知道这些,必定也就知道她身子不好,大约是禁不起折腾。想来,她也是如此想的,与其折腾得命都没了,不如嫁给我这样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或者我战死北庭,她倒是无拘无束,还能逍遥一生。” 花衣男子一拍手掌:“原来十三爷很关心她嘛!” 面对花衣男子的打趣,明迟君淡淡笑道:“毕竟因为有了我,才让她一朝从云端跌落尘土,我对她有所了解乃是人之常情。” “非也!非也!秦双双这是命好,若没有十三爷,她还指不定要被嫁给什么样的纨绔泼皮呢,能嫁给十三爷,这才是天大的福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他日相见,秦双双就会知道命运的神奇了。” 明迟君不置可否,淡淡道:“你又取笑我。” “这怎么会是取笑呢?十三爷美貌,秦双双许是冲着你的脸来的。毕竟,这世间的女子,谁又能逃得了十三爷的这张脸?当然,如果她们知道十三爷还是一个义薄云天、重情重义的人,那就更加趋之若鹜了。为着你的未来着想,我也不能让她们知道你的真实情况,只能往死里抹黑你。比如好男风,好比粗暴,好比冷酷……” 明迟君少年时就很有些名气,实在是长得太招摇。一张脸如同神仙般绝俗,明明眼睛还是那眼睛,鼻子还是那鼻子,可长在他脸上就是显得脱俗。 五年过去,他在北庭风吹日晒,非但没有成糙汉子,反而越发举手投足间都是缕缕仙气,出尘脱俗,如同神祇。 听闻花衣男子的话,明迟君不置可否,仿佛这些不好的名声都无关紧要。 花衣男子对明迟君的态度也很习惯,明迟君这人啊,对名声这种事情向来看得淡。 “从简,这些事情就有劳你费神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手中也不知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来,一个闪挪驣跳,人就到了几丈之外。花衣男子再要叫他,明迟君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了。 密密麻麻的茅草,挤挤挨挨的灌木,迎风摇曳的枝条,灿烂明艳的野花,一起掩藏了明迟君的行踪。 花衣男子站在原地,长吁短叹,“哎!既然你不把她当做妻子,又何必劳烦我去费神呢?明十三啊明十三,你就是太好心了!” 当然,明迟君如果不是那么好心的一个人,这世上也就没有廖从简这条命。 想当初,他穿过来的时候,可是一头扎在泥沼里,旁边还有一头虎视眈眈的大狗熊!若不是被泥沼吞了,就是被狗熊吃了。 幸好,天降明迟君啊。 而且这个明迟君还是个好心肠公子。 第十章 赵家女人 秦府。 秦双双到了芝兰院,却丫鬟被告知赵氏昨夜睡得不安稳,今儿有些头疼,好不容易睡着了,让她在院子里等等。 秦双双闻言,抬脚就往芝兰院外面走去,这是不愿等待要走了。 赵氏的贴身丫鬟可馨顿时急了,“大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去?” 秦双双道:“既然姨娘不便见人,我再打扰岂非失礼?” 她从前就算不是秦皇后,也是大将军家的嫡长女,从来没有等别人的时候,都是别人等她。一个小小姨娘,不过仗着赵夜晴的势,也想拿捏她? 可馨啊呀一声,心里将秦双双骂了十几遍,却是皮笑肉不笑说道,“大姑奶奶,看婢子这个记性,这都是昨儿的事情了,夫人正在里面等大姑奶奶呢,快随婢子进来吧!” 秦双双看也不看可馨一眼,莲步轻移,上了台阶,径直从可馨身边进去了。 屋子里,四角都放着冰鉴,因此并不炎热。这冰鉴可是好东西,一般的人家根本用不起。从前的秦府也是没有的,这还是惠文帝登基后,赵夜晴被封为夜妃,赵家跟着水涨船高,连赵氏一个姨娘也用起了冰鉴。 赵氏当然没有休息,而是端坐在椅子里喝茶。 秦宜峰少年的时候就长得非常英俊,当时还未出阁的赵氏与秦宜峰偶遇,就对秦宜峰情根深种。但秦宜峰那时候已经成亲,娶了秦双双的母亲文氏。 赵家当时已经败落,赵氏为了秦宜峰竟然自己将自己卖到秦府,当了丫鬟。她一心奔着秦宜峰去的,秦宜峰毫无防备,就被赵氏使出腌臜手段上了秦宜峰的床。 文氏是个贤良的妻子,秦宜峰和她成亲多年也没有妾室通房,既然赵氏已经被秦宜峰破了身子,文氏就抬了赵氏为姨娘。 后来,文氏去世,秦宜峰悲痛不已,成日里用酒来麻醉自己。那时候的秦双双尚在襁褓中,秦老爷子在外当差,家中除了赵氏一个女人,竟然再也没有女人能照顾她。 赵氏表现得非常好,对秦双双很是上心,秦宜峰渐渐就接受了赵氏。后来,赵氏就怀了孕,生了一对双胞胎。 赵氏一心爱慕秦宜峰,这么多年,两人过得也还算相敬如宾。 如果不是最终没忍住撕下虚伪的面具,将秦双双迫不及待嫁给明迟君,赵氏这个温柔贤惠的形象还是可以演到死的那天。 平心而论,赵氏长得很美。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樱桃小嘴,肤若凝脂,乌发如云。她笑盈盈看着秦双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温良柔顺。 秦双双的眼睛就是一跳! 虽然她在记忆中知道赵氏和夜妃赵夜晴长得有几分相似,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赵氏的时候,那止不住的恨意还是顷刻将她的神智淹没。 她永远也忘不了,夜妃挑着一双丹凤眼,吃吃掩嘴而笑,“我的皇后娘娘好姐姐,太子殿下已经被杖毙了,你是不是很难过呀?” 太子殿下,也就是她的儿子阿远。 依稀间,她又看到了她的阿远那稚嫩的身影,却是鲜血淋漓,血腥的味道是那么浓烈,那么绝望,那么刺痛心扉,令人夜夜都在地狱里嘶吼发狂。 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厅堂,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却始终带着从容的笑。 那种恨,那种绝望,那种痛,已经映入了骨头,渗入了血液,所以,她已经麻木,已经没有了感觉。 不是吗? 秦双双在椅子里坐了下来,赵氏旁边一个美貌惊人的少女软软糯糯开了口:“大姐姐,你可回来了,母亲一直念叨你,缘何三日回门的时候没回呢。后来又得知你去了云应寺,母亲十分担忧,想要亲自上山的,但你知道母亲最受不得风,这不稍微着了些风就犯了头疼,所以才让李妈妈去请大姐姐回来。” 这就是秦黛罗了。 她比秦双双小两岁,今年正是十六岁,花朵一般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更有一口好嗓子,软糯黏人,胡廷翼最爱她这小鸟依人,娇俏温柔的范儿。 同时,这也是赵夜晴的范儿,是惠文帝宋帆最喜欢的女人。 第十一章 往日悲剧 赵家的这些女人,大约都是如此。非但个个长得花容月貌,而且弱柳扶风,更有一把好嗓子,软糯甜腻,叫人一听就去了三魂。 赵夜晴就是在秦蓁入宫服侍先帝贵妃的时候,做了当时三皇子宋帆的女人。 秦蓁为了宋帆而讨好乔贵妃、讨好先帝。那时候,阿远才一岁啊,就不得不跟着自己进宫,给乔贵妃倒夜香,服侍乔贵妃沐浴,亲手为乔贵妃捶腿。 秦蓁瘦得脱了形,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而赵夜晴和宋帆呢? 他们在圈禁所你侬我侬,夜夜恩爱,誓死同心。 亏得秦蓁用尽心思打消先帝和乔贵妃的疑虑,足足三年时间啊!三年后,秦蓁回到圈禁所,和薛太后、宋帆、赵夜晴住在一起,她觉得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男人身边了,却没想到,那个时候,宋帆已经不属于她了。 也许,从一开始,宋帆就不属于秦蓁。 又是三年,先帝殡天,宋帆登基,册封秦蓁为后。同时,宋帆迫不及待就立了赵夜晴为夜妃。 那时候,秦蓁还以为宋帆心中是敬重自己的。却万万没想到,宋帆敬重的只是秦家的兵权而已。 因此,等到秦蓁的父亲病故,宋帆就迫不及待卸下了秦家的所有权力。然后,一夕之间,秦家竟然有了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 随后,就是秦皇后畏罪自戕。 …… 这些事情过去还不到两个月啊,宋帆意欲册封赵夜晴为后的事情,已经朝野俱闻,势在必行。 秦双双扫过秦黛罗,唇瓣绽放一个柔和的笑容。 “二妹妹,多日不见,二妹妹如今出落得越发动人了。夫人说,二妹妹和夜妃娘娘相貌有几分相似,果真如此吗?” 长得像夜妃,嗓音也如同夜妃一般婉转娇憨,想来,宋帆一定也会喜欢的吧? 这可是夜妃的嫡亲外甥女。 先朝就有姑侄同侍皇帝的美传,姨甥同侍皇帝,将来一定也会是一番美传罢! 无论是从前的秦皇后,还是如今的秦双双,都是一个挺会替人打算的好女子呢。 秦黛罗一时间没跟上秦双双的话,这个嫡姐向来都性情冷淡,不喜与自己说话,今天这说的是什么? 莫不是被迫嫁给明迟君后,失心疯了? “大姐姐,我也就是相貌和夜妃娘娘又几分相似罢了,不能和夜妃娘娘相提。倒是大姐姐,妹妹看你眼眶比往日白皙一些,不似往日那样发青,敢情身体也好了些许。” 秦双双说道:“妹妹有心了。” 秦双双患有心疾,眼眶周围平时是有些发青,但她见人的时候会做一番修饰,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 自从秦蓁接管了这具身体后,秦双双的心疾存在感变得很低,所以眼眶周围也不再泛青了。 没想到,秦黛罗竟然这么有心,观察得这么仔细。 赵氏笑盈盈道:“你们姐妹互相关心就好,我也就放心了。大姑奶奶,老爷就要回来了,若是看到你嫁到了明家,我就怕老爷发急。哎!当时都是请了高僧来的,也批了那么多八字,为了解除大姑娘的厄运,这才将大姑娘嫁给明迟君。知道的说我这个后娘为了大姑奶奶你呕心沥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在坏大姑奶奶的姻缘。老爷回来了,我可没处说理去呀!” 第十二章 赵氏算盘 不错,赵氏心系秦宜峰,就算将秦双双强行塞给明迟君,也早就做了各种打算。 这就是她之前做的一系列铺垫。 无非就是说明迟君有血灾,为了避开厄运,唯一的解法就是将她嫁给一个八字相匹配的人。于是,赵氏当时搞的动静可大了,又是高僧,又是作法,又是批八字。 当然,聪明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障眼法,但既然她肯做这一套,也就没人会去冒着得罪夜妃的风险来揭穿。 “大姑奶奶,老爷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的品阶,夜妃娘娘说,老爷勤勉有为,这一回来就能擢升为工部侍郎,这可是大好的事情啊!这时候,若是被人参一把,说是治家不严,这大好前程可就全毁了。大姑奶奶,你说是不是?” 从五品一跃成为正四品,这跳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怪不得这么急急忙忙把自己叫回来呢,怕就是掐着秦宜峰要回来的时间。 秦双双从容接过赵氏目光中的威胁,甚至轻轻笑了笑,“这是好事情,父亲回来了,我会亲自上门来恭喜父亲。” 赵氏不敢置信地看着秦双双。这是愿意为自己开脱? 赵氏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敲打秦双双的,可秦双双竟然就这样答应了? 秦黛罗也不可置信,试探地问道:“大姐姐,你当真……” 秦双双似笑非笑:“夫人都是为了父亲好,只有父亲好了,我们大家都才能好。为了父亲好,我自然是什么都愿意做的。妹妹以为如何呢?” 秦黛罗和赵氏面面相觑,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秦双双果然现在识时务多了。当然,秦双双平时虽然性情冷淡桀骜,也不是不识时务的。 比如说,胡廷翼来退亲的时候,秦双双就当了鹌鹑不吭声。把她强行嫁给明迟君,秦双双还是柔顺地接受了这一切。 赵氏有些懊恼。 这十多年,秦双双罕言寡语淡漠清高,又有秦老爷子罩着,赵氏其实一直对秦双双有些忌惮。 若早知道秦双双不过是只纸老虎,光是看着锋利,实际上这样好拿捏,她就不会设计让胡廷翼和秦黛罗有了夫妻之实,从而逼得胡廷翼不得不娶秦黛罗。 虽然总归都是娶秦黛罗,但婚前失贞,到底不是什么好事。赵氏也怕秦黛罗以后因此被胡廷翼看轻了。 可若不抓住胡廷翼,赵氏也是不甘心的。 因为先帝贵妃之乱,满京城适婚好儿郎也挑不出几个好的。 皇家自不必说了,今上惠文帝的儿子还是幼儿。惠文帝只有一个老皇叔,远离政.治中心。惠文帝还有个弟弟,七王爷宋预,但这位是和惠文帝夺嫡的人选,肯定不能把黛罗嫁七王爷家去。 至于还有几个郡王,那都是远在他乡。 皇室如此,权贵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先帝贵妃得宠足足二十年,因此,这二十年中得以重用的权贵全是贵妃和先帝的人。随着惠文帝登基,这些人被清洗了一批,剩下的不敢再蹦跶。 因此,能出挑的新贵竟然没几个人。而且,能得宠的,谁不是老油条?因此,竟然多数都是年龄大了,有妻室了。 胡廷翼就显得格外出挑。 他的祖母胡老夫人胡柳氏和薛太后从前有旧,胡老侯爷又护驾有功,胡廷翼自己这几年颇得惠文帝赏识,俨然已经是新贵中的头雁。 因此,京中人家给胡廷翼塞美人的可不少。 胡廷翼本来就和秦黛罗有了感情,放着这样的好人家不嫁,岂不是愚蠢? 第十三章 姐妹之间 赵氏白皙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容,“大姑奶奶,怪不得老爷子在生的时候说,大姑奶奶聪慧过人,非常人所及。” 赵氏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了。 李婆子回来说,紫鹃根本不承认她这个夫人。可秦双双一上来就是夫人长夫人短,又肯在秦宜峰跟前为自己说话,这可省去多少麻烦事儿呢。 可不是聪明,识时务。 赵氏还有些得意。秦双双这样好说话,还不是如今嫁了个八品小武官,从今以后只能巴着娘家过活,不得不低头。 想到这里,赵氏的笑意愈发深了。她如今可谓是万事如意,没有一样不顺心的。 她深爱的男子,她得到了。 她的女儿,也将嫁给天子新宠。 她的儿子,学而有为,有夜妃娘娘在,宇儿将来的前提自然不可限量。 她原本生怕因为秦双双的婚事,秦宜峰回来怒斥自己,和自己生分。如今看来,这也不是什么事情了。 秦双双迎上赵氏那张虚伪的面容,淡淡一笑,再不言语。 赵氏早已习惯了秦双双的言简意赅和冷淡清高,母女俩也不觉得有异。 “大姐姐,既然回来了,也到了晚饭时间,用了晚饭再走吧?” 面对秦黛罗的邀请,秦双双答应下来。 赵氏吩咐人摆饭,又说:“这天气着实热,咱们就在水榭里用饭。那里凉快,别有一番趣味呢。” 丫鬟婆子去摆饭,赵氏领着秦双双和秦黛罗,一面走一面闲话,都是赵氏母女在说,秦双双并不回答也不接话。 到了水榭,饭菜也摆好了。满桌佳肴,色香味俱全。 秦双双纤纤素手轻扬,指甲盖里就飘出一些粉末。众人忙忙碌碌,没人注意到这些。 她坐了下来,秦黛罗的丫鬟可云给她装了一碗汤,“大姑奶奶,这是二姑娘亲手熬的鸡汤,说大姑奶奶清减了,要补补才好。” 秦双双眸子清亮,“二妹妹有心了。” 秦黛罗掩唇而笑,纤柔的身子显得娇弱不堪,眉目越发柔美,“可云,不过一碗鸡汤而已,这也值得你拿出来说。” 可云说道:“大姑奶奶,不是奴婢多嘴,我们二姑娘就是敬重大姑奶奶,有什么好事儿都念着大姑奶奶。但凡大姑奶奶一丁点儿不高兴,二姑娘就寝食难安。” 秦双双一言不发,倒是看她们睁着眼说瞎话要怎样。 秦黛罗道是:“大姐姐,可云这丫头倒是说对了一件事,大姐姐只要不高兴,妹妹我就寝食难安。我想和大姐姐说,可大姐姐知道我愚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赵氏道:“你们可是亲姐妹,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你且说说,大姑奶奶必定会懂得你的难处。” 秦双双缓缓道:“是啊,二妹妹不说,我要如何知道呢?” 秦黛罗犹豫再三,终究是长叹一声,问道:“大姐姐,廷翼哥哥退了你和他的亲事,你可怨恨他?” 秦双双凝眸含笑,并不答话,倒是端起了鸡汤碗,细细打量着那精致的青瓷盏儿,“这汤一看就是极好的,二妹妹不如一边喝,一边说?” 她的话语里带着十分的暗示,似乎秦黛罗不喝鸡汤,她就不答话似地。秦黛罗只得端起了鸡汤,浅浅啜饮了几口,双目紧含期待地等着秦双双回答。 第十四章 水榭落水 秦双双将那盏儿把玩了好一番,这才道:“不怨恨他。” 秦黛罗没想到秦双双会是这样的回答,一丁点婉转曲折都没有。这答语虽然不在她的意料中,但接下来她的话才是重头戏,又问:“廷翼哥哥会求娶我,大姐姐恨我吗?” 秦双双想也不想,干脆爽快地答道:“不恨。” 这也太爽快了…… 秦黛罗脸颊上立刻就挂上了泪珠,“大姐姐,你这是恨极了我,所以才这样说?大姐姐,我和廷翼哥哥真心相爱,请你不要怪他,要怪就都怪我吧!都是我情不自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是我没有把握住自己。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受煎熬,每天都再折磨自己,仿佛这样多折磨自己一点,就能减轻自己的罪孽一分。可我知道,不管我怎么做,大姐姐都不会原谅我……” 秦黛罗的大丫鬟可云忙将要给秦双双跪下的秦黛罗抱住,“二姑娘,可怜的二姑娘!你不用说了,奴婢们都看在眼里,你已经煎熬得脱了形,你不要再这样摧残自己了……” 秦双双眼角瞥到不远处屏风后面的人影,她站了起来,“二妹妹,你这是何苦呢?” 秦黛罗哭泣道:“大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如果你不能原谅我,我以死谢罪,我以死谢罪……只要大姐姐高兴……” 说着话,秦黛罗竟然就到了水榭的边上,然后就是一声“扑通”声。 秦黛罗落水了! 秦双双看着自己几步之遥的水榭栏杆,眉头轻轻挑起。 随后,可云大声喊起来:“二姑娘!快来人,二姑娘被大姑奶奶推到水里去了!快来人啊……” 赵氏一声惊叫,“大姑奶奶,你为什么要把二姑娘推到水里!” 很快,可云就奋不顾身跳向水中,同时一个男子风一般卷过来,也跳入了水中。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湖中,湖水并不是很深,只到成年人的胸口部位,根本淹不死人。 那个男子生得很是高大,跳入水中就救起了秦黛罗,秦黛罗呛了水,咳得天昏地暗,都要将肺咳出来了。 男子将秦黛罗抱在怀里,剑眉入鬓,怒气冲冲,“秦双双!我和你的婚事已经退了,这是你和我的事情,你有怨气怒气冲我来,凭什么这样对待黛罗?!” 这就是常山侯胡廷翼了。 秦双双美眸瞧着胡廷翼。 她还是秦皇后的时候,就认识胡廷翼,毕竟这是惠文帝宋帆的得力干将,胡廷翼时常进宫觐见皇帝。 她还是秦皇后的时候,虽然并不十分认同胡廷翼的才干,但也不觉得他是个草包。现在看来,他非但是个草包,而且还是个提线木偶。 秦双双连和他说话的兴致都没有,倒是稍稍整理了一下方才被可云拉扯得有些凌乱的衣裳,月白色的裙子容易脏,她得好生爱惜才是。 胡廷翼小的时候和秦双双曾经还是有着很不错的情谊,但后来她就变了,变得清冷高傲。 她现在仍旧是这样,冷冷清清,不知所谓。黛罗被她推入水里,受了惊吓,可秦双双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竟然还是这样一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胡廷翼怒吼:“秦双双,你若是对退亲有怨恨,就冲我来好了,别把黛罗想得像你那样不堪!” 赵氏想要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但她到底是秦黛罗的母亲,鼓起勇气劝道:“大姑奶奶,这都是妾身的不是,你要怪就怪妾身吧!黛罗她,她,都是妾身没有教好……” 此时,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大姐姐,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平时和廷翼哥哥走得近,廷翼哥哥才有机会见到二姐姐。” 第十五章 故意激怒 这就是秦黛罗的双生弟弟,秦宇了。 也是生得一幅好皮囊,读书也读得很好呢。 可馨却是道:“大姑奶奶,你要怪就怪,但也不能这样做啊,将二姑娘推到水里,这可使不得呀!今儿有常山侯在此能救二姑娘,他日你还这样做,谁能救二姑娘?” 秦双双一言不发,紫鹃哪里肯受这鸟气,叉腰怒道:“明明是二姑娘自己掉下去的,我们姑娘动都没动她,你们这是倒打一耙!” “廷翼哥哥……” 胡廷翼怀里的秦黛罗弱弱开了口,娇滴滴的声音越发显得不胜凉风。 “廷翼哥哥,刚才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你们都别怪大姐姐了。” 她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胡廷翼越发怒气冲冠,“黛罗,亏得你还为她辩解,你看她都是怎么对你的?秦双双,你做人真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若是有黛罗半点好处,我也不会退亲!” 胡廷翼长得高大挺拔,五官周正,平心而论是个美男子。就算这样大声斥责秦双双,也丝毫不损他的威风和英俊。 但秦双双在他的怒气中却笑了笑,云淡风轻,从容淡定。 她的淡定让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场面也为之一静。 秦双双这才慢条斯理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显得漫不经心,“常山侯你误会了,我对退亲没有任何怨言。常山侯是新贵,我的父亲不过区区从五品,所以秦府的姑娘肯定高攀不起常山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我不会不知道。” 胡廷翼和秦黛罗都听出秦双双话语中的一些不对劲来,胡廷翼皱着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双双整好了衣裳,看向浑身湿漉漉的秦黛罗,“二妹妹,方才你问,胡廷翼要娶你,我恨不恨你,我说我不恨。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黛罗柔弱得仿佛暴风里的一朵小白花,“祖父从来都说姐姐聪慧,无人可及,我愚笨不堪,我怎会知道姐姐的原因呢?” 秦双双也不去辩解这些话语中的机锋,迎上胡廷翼的怒目,她浅浅笑了笑,说:“很简单,因为身份悬殊,你肯定嫁不成他。” 说罢,她对赵氏盈盈一笑,“李婆子今天在云应寺当着众多女眷的面,编排夫人不守妇道,还暗示都是夜妃娘娘之意。我想,夫人一定会好生用秦府的规矩来惩治李婆子,好教外人都知晓,秦府不是没有规矩的人家,夜妃娘娘的美名并非空穴来风。” 随后,也不管胡廷翼如何发怒,秦黛罗和赵氏如何惊疑不定,带着紫鹃袅然而去。 紫鹃可不是个愿意受委屈的,走之前还捏着嗓子怪声怪气道:“秦双双~~~你做人真的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若是有黛罗半点好处~~~我也不会退亲~~~” 怪腔怪调的,听着别提多别扭了。 大家都听得出这其中的讽刺,胡廷翼忍不住怒骂:“秦双双!管好你的丫鬟!” 秦双双自然不理会,紫鹃却忍不住回头哼了一声。 看着秦双双远去的背影,秦黛罗莫名生出几分不安和不祥的预感,她抬头看向胡廷翼,软糯的声音轻声问:“廷翼哥哥,大姐姐说你不会娶我,这是真的吗?” 胡廷翼哼道:“本侯已经寻到了一对活的良品大雁,明儿就差官媒来提亲!” 秦黛罗低低惊呼,感动得热泪盈眶,“廷翼哥哥,你对我真好!” 良品大雁,这可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啊!她虽然知道胡廷翼这段时间在为提亲的事情做准备,但也没想到他会这样用心,竟然在找良品大雁。 要知道,活的良品大雁太不好找了。 而且还是一对呢! 这可是定亲礼上极其贵重的礼物,而且预示着吉兆。 可就在秦黛罗高兴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忽然,她的肚子猛然一疼,随着一声刺耳的“噗——” 一阵臭味和稀里哗啦的声音弥漫开来…… 秦黛罗竟然现场腹泻了! 污秽沿着胡廷翼的手臂往下淌,几个挨得近的丫鬟都不由自主往后退开,胡廷翼想也不想,就将秦黛罗扔到了地上。 第十六章 黛罗出丑 好在他还有残存的理智,一只胳膊还虚虚扶着秦黛罗,不至于让她跌伤。 秦黛罗慌乱震惊地滚在地上,身上倒是不疼,可心里已经起了惊涛骇浪,她怎么会…… 赵氏更是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反应倒是也快,“……快,二姑娘着了凉,快扶二姑娘去换洗!” 胡廷翼不动声色避开了两步,“黛罗,你着凉了,快去换衣裳。” 秦黛罗又羞又气,满眼都是胡廷翼那威武的身躯和俊朗的容颜,可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宜久留,她眼眸里凝聚着泪水,“侯爷,黛罗失礼了,侯爷恕罪。” 说罢,肚子又是一阵绞痛,她再也不敢逗留,立刻扶着丫鬟的手臂而去。刚没走三步远,又是一阵刺耳的“噗——” 胡廷翼:…… 赵氏觑着胡廷翼不悦的神色,心中大惊,脑子一转,叹息道:“侯爷,对不住了,都是妾身教导无方,没有好好教养大姑奶奶,她推黛罗落水,这才惊扰了侯爷。唉,大姑奶奶也不是不知道黛罗体弱,还下此狠手,妾身得寻个大夫来好好看看。对了,侯爷若不嫌弃,就跟着去宇儿的房子,换下这一身湿衣服吧。” 胡廷翼却是没心情了,摆手道:“本侯还有事,先走一步。” 秦宇忙跟上:“我送送侯爷。” 赵氏看着儿子随胡廷翼离去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勾起来。 黛罗之前和自己合谋这一出戏的时候,赵氏还有些犹豫。赵氏想得简单,以为这样只不过是让胡廷翼越发厌恶秦双双,从而彻底和秦双双断绝关系。反正秦双双已经嫁给了明迟君,实在没必要再画蛇添足。 秦黛罗却道,何止这些呢。正好借着秦双双的手,让胡廷翼对自己多一些怜惜,顺便将婚事往前催一催。 虽说胡廷翼表明了态度要娶秦黛罗,但他一日不上门提亲,秦黛罗就一日不得安心。 毕竟,这京城里盯着胡廷翼的人可不在少数呀。 现在,终于得到了胡廷翼的表态,这下可真就万事无忧了。 只要过了今天,到了明天,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候,才是她秦黛罗显本事的时候。 离开秦府,紫鹃疑惑地问道:“姑娘,婢子愚笨,可也看得出来,姑娘方才是故意说胡廷翼不可能娶二姑娘。胡廷翼厌恶姑娘,听得这话,估计只会越发坚定娶二姑娘。姑娘,你这是为何呢?” 为何? 因为只有秦黛罗高兴了,她才能当众出丑。这个药,真是稀奇。若是心情平静,吃了也不会拉稀。 这可真是极好极好的药物啊! 天才之作! 秦双双掀起帘子看着车外的行人,露出几分阑珊之意,“紫鹃都看得出来,胡廷翼会看不出来吗?” 紫鹃拧着眉头,不解。 “他看出来又如何?他还是受不得我的气,所以,我就推他一把。” 紫鹃还是不太懂,不过,姑娘天资聪颖,自己不懂才是正常的。 秦双双的目光追随着半空中低飞的几只蜻蜓,看来,要下雨了呢。 她幼时听祖父说开铺子可以赚钱,就来了兴趣,开起了茶叶铺子、文房四宝、药材等铺子。 也并没有刻意要开什么,只是见祖父爱喝茶、爱作画写诗,自己又天天要用药,故而就做了这几样生意。 秦老爷子对秦双双有求必应,秦双双说什么就是什么,就由着六岁的秦双双做生意。哪知道,她竟然把铺子越做越大,五六年之后已经收益颇丰。 秦老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别人做生意谁不是绞尽脑汁,偏生他这个孙女就是随便开个铺子都能赚个盆满钵满。 秦双双有了钱就买宅子,买庄子,因此,她手里的财产这一辈子都花不完用不尽。秦园就是京城中不太引人注目的一处宅子,紫鹃从前也跟着自家姑娘来过。 进了秦园,紫鹃就熟门熟路扶着秦双双往里面走去。明家还没修缮好,自然不能去住的。山里也不用去了,就住秦园最好。 秦园是秦双双过了明路的私产,秦宜峰和赵氏都是知道的。 此时,月华初上,朦朦胧胧的月色下,雅致的闺房内,秦双双端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梳理着长发。 铜镜内,那个面目朦胧的女子,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想到秦黛罗的丑态,秦双双微微一叹。 她这个人啊,从前贤良大度,温柔大方。也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之后,心胸就格外狭隘呢,便是一丁点算计都不肯忍受了。 第十七章 大将军府 次日。 秦双双带了紫鹃去巡视铺子,现在成了亲,凡事都自己做主,出门越发方便了,这就是秦双双本尊对这桩婚事并不抗拒的最大原因。 在秦双双本尊留下的记忆中,对这桩婚事的打算大致如下:若是明迟君还好,就留他一条命;若是明迟君胆敢胡来,就一剂毒药送他上西天,秦双双以寡妇的身份居盛京城。 其实她对胡廷翼的打算和明迟君是一样的,待自己尚好就留着,若是不好就毒死。至于胡廷翼退婚自己去反抗?那又何必,反正她的身子弱,嫁给谁不是一样。 梳理着秦双双留下的记忆,女子白皙的面庞上露出欣赏的表情。这样美好奇特的女子,胡廷翼不懂得欣赏,秦皇后也无缘得见,当真是憾事。 马车之外,小商小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大秦国立国百余年,天子勤勉,国运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若不是乔贵妃乱政,如今的民间还要更加富庶。 六月份的天气,说变就变,明明刚才还是阳光灿烂,却在一阵阴风之后,天色快速暗了下来,眼见着就有一场大雨要下。 “秦时明月”是秦双双名下的茶馆之一。 茶馆分为两层,附带庭院,设有雅间,既卖茶,也品茶。茶叶都是市场上常见的,并没有特别珍贵之处,但寻常百姓喝不起这里的茶,来往客人最多的是那些一般官宦之家,或者富商乡绅。 茶馆清幽雅致,更是三五好友同僚畅谈极佳去处。 她们在临窗处坐下,看着那雨幕呼啦一声扯开,唇瓣轻轻绽放出一个笑容。 大雨瓢泼,路面上还没来得及撤退的行人飞快地在雨中奔跑,转瞬间就只听得见大雨打在地面上的噼里啪啦声。 紫鹃眼尖,指着雨中一行车马说道:“姑娘,你看,那是不是皇家的人?” 对街的屋檐下,一行车马在躲雨,为首的是个身着红衣的男子,余者皆着青衣。红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正是薛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常喜武。 秦双双隔着袅袅茶雾看着常喜武,纤细如莹玉的手指轻轻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赞赏道:“好紫鹃,你这眼力不错。” 紫鹃靠在窗前,疑惑道:“他们这是干什么去呢?” “行色匆匆,必定是急事。而且,是好事。” “好事?” “这条路通向常山侯府,常山侯可是朝中新贵,他们去常山侯府自然会是好事了。” 可不是好事么?炎炎夏日,一场及时雨冲刷了灰尘,也带来了清爽。树叶越发绿油油了,青草吸足了雨水,便要茁壮成长。 不多时,暴雨势头大减,细雨朦胧中,那队人马已经不见了。 很快,太阳从乌云后探出头来,大地上又是阳光灿烂。雨水还未晒干,一些坑坑洼洼的地方积了水,将这街上的一片瓦、一根椽都照得清清楚楚。 秦双双和紫鹃漫步走在大街上,紫鹃兴高采烈地买了一些胭脂水粉,“姑娘,果然还是嫁人了好,出来游玩光明正大。从前就算出来,也要小心翼翼。” 毕竟,那时候还是个大姑娘,这世道,对未出阁的姑娘家规矩总是多。 主仆俩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座大宅子前,秦双双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紫鹃已经将买的东西都给了后面赶马车的车夫,此时手中只捏着一根糖人儿,指着那大宅子道:“姑娘,威武大将军府!” 往日威严肃穆的大将军府现在门庭大锁,高大的树木从高墙里探出来,肆意的红黄木香花垂落墙头。大门上,有刀斧砍过的痕迹,凌乱狠戾,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了一场厮杀。 浓烈的血腥味还在空中飘荡,数月都无法消散。 凄厉的哭喊声夜夜回响,附近的人们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就是秦皇后的娘家,威武大将军府。 紫鹃打量着威武大将军府,啧啧叹道:“哎!真是可惜了!秦大将军六代武将,保家卫国,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教人好生寒心!” 秦双双站在原地,脚就像被钉子定在了地上,举步维艰,浑身发冷。 秦皇后死在宫中,死前并未回到威武大将军府。所以,也就没见到那么惨烈的情况。 树影轻轻摇曳,微风吹过,送来一阵阵血腥的气味。 第十八章 前尘往事 她仿佛透过时光看到,十五年前,秦蓁出嫁的那天。那一天,威武大将军府满府都是大红的颜色,红灯笼高高挂,红色囍字随处可见,彰显着这里的热闹与尊贵。 其实,秦将军和秦夫人对秦蓁的婚事并不同意。但是,秦蓁自从见过宋帆后,就被宋帆的温文尔雅和俊雅不凡吸引,秦蓁对宋帆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当时,先帝的儿子们中,三皇子宋帆的身份最高贵。宋帆的生母是薛妃,薛妃的父亲官至太子太傅,是先帝的老师,不但门生满天下,而且薛家底蕴极为深厚,是江南文臣三大世家之一。 那时候,太子已经在巫蛊案中死去,太子府满门灭绝。先皇后受不住沉重打击,到了寺庙静修,后来还疯了。 先帝的几个儿子中,要么身份不高,要么年幼,要么能力上欠缺一些,宋帆是其中最耀目的皇子。 他温文尔雅,恭谦向学,已经做出了一些不错的成绩。 但这一切在乔贵妃得宠后,都变得不值一文。 先帝贵妃乔己身份敏感,她原本是崇明太子的侧妃,但因和先帝勾搭上,先帝夺了自己的儿媳妇进宫。 先帝对乔己极为宠爱,可谓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可是,这样的感情注定不会被世人容纳祝福。 皇后宁氏第一个不答应。 宁皇后身为皇后,自己的丈夫夺了儿子的侧妃,宁皇后这口气怎么咽得下? 因此,宁皇后在很多个场合都没给乔己好脸色看。谁能想到,没多久,就出了那样的事情,太子被查牵涉巫蛊。 太子太子妃连同他们的儿子全都死去,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的手段。不久,宁皇后也疯了。 没几天,薛妃也被先帝斥责,被关进了冷宫。 这下,原本身份高贵的皇子们,一个个都变得如同烫手山芋。 三皇子宋帆,十九岁了还娶不上一个门庭高贵的媳妇儿。别人都避之不及,秦蓁却送上门去。 秦将军夫妻不愿看女儿吃苦,但女儿非要嫁给宋帆,夫妻俩只能用全部力气去护着女儿。 宋帆冒犯了乔贵妃,先帝将他流放西北三千里。因为秦将军的恳求,先帝没有连累秦蓁。 可秦蓁想到宋帆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她哪里舍得?竟然拖着孕躯跟着去了西北,一路坎坷,孩子未能保住。 在那寒凉贫瘠之地,秦蓁足足陪宋帆过了七年,因为身体虚弱,生病也得不到医治,秦蓁又小产了两次。直到生下阿远,她的身子伤了,已经不能再生孩子。 回到京城后,薛妃、宋帆都被圈禁。这一次,先帝仍旧是看在秦将军的份上,没有连累秦蓁,准许秦蓁带着阿远回三皇子府居住。 可是,秦蓁一心想要讨好先帝和乔贵妃,因为只有这样,宋帆才能活下来。 那时候,乔贵妃入宫十年小产过几次,已经被判定不可能再生育。乔贵妃的性子因此越发阴狠、古怪,先帝的儿子们一个个都遭了殃。 在宋帆被流放的几年中,先帝的皇子们死的死,被贬的被贬,京城只剩下三皇子宋帆,四皇子和七皇子。 秦蓁知道,这个时候无处可退,必须唤起先帝对宋帆仅存的那一丝父子之情。否则,说不定哪天宋帆都会无缘无故就死了。 她爱宋帆,而且她的阿远不能没有父亲呀。 所以,她主动请求入宫伺候乔贵妃。 她带着阿远进宫,目的就是让阿远经常在先帝跟前露面。 这一去就是足足六年! 阿远聪慧,先帝很喜欢阿远,还经常带着阿远读书识字。 而秦蓁呢,给乔贵妃倒夜香,捶腿,伺候一日三餐……堂堂皇妃,做这一切都做得那么自然,连乔贵妃都喜欢秦蓁呀。 不为别的,因为秦蓁做什么都用心。 难道她真的愿意伺候别人吗? 她身份尊贵,打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出嫁前的秦蓁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都是为了宋帆! 第十九章 好人的脸 六年后,先帝薨逝,乔贵妃死了。先帝遗诏,宋帆登基。 宋帆被流放七年,在圈禁所圈禁六年,什么事都没做过,就这样登基成为大秦皇帝。 后来,宋帆否定秦蓁的时候说,他之所以能登基,是因为他流着先帝的血,并不是因为秦蓁使得先帝改变了想法。 可他有没有想过,如果秦蓁没有为他争取那么些时间,他能不能活到先帝去世的那天? 先帝十个儿子,太子在巫蛊案中暴毙,二皇子马上摔死,四皇子成了瘸子,五皇子水里淹死,六皇子犯事被流放,七皇子宋预活到现在,八皇子病亡,九皇子犯事被流放,十皇子意外跌死…… 这全部死在乔贵妃入宫之后,这其中的缘故、这其中的凶险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只因为,他登基之后不需要秦蓁了。 甚至,连亲生儿子阿远也成了他的绊脚石!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但他把这些心思都藏着掖着,他欺骗了秦蓁,骗着秦蓁靠着这六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和手段,帮他稳固了朝政。 而他,则在暗处偷窥着,看起来宽容大度,仁慈宽和,实则早已对秦蓁恨极。他暗暗学着秦蓁的手段,暗暗策动秦蓁人脉关系皈依自己,暗暗做下秦蓁出轨的“证据”…… 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扫除秦蓁这个障碍身上了。 在那熊熊燃烧的宫殿中,宋帆斥责秦蓁牝鸡司晨,不配为后,干涉朝政,狂妄自大,心狠手辣,粗俗野蛮,愚蠢狡诈,一无是处…… 连同这往日里风骨倔强的威武大将军府,一同被宋帆拆掉吃入了腹中! 踏着秦家的尸骨,宋帆登上九五之尊。 踏着秦蓁的鲜血,宋帆成为大秦的一国之尊。 这一夜又一夜,他可睡得安稳? “姑娘,秦皇后死得好惨,连累秦大将军一门,可真是惨烈啊!” 紫鹃犹自沉浸在慨叹中。 秦双双平静了气息,冷冷道:“她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与其怪别人,不如怪自己眼瞎心盲。” 所以,其实宋帆说得不错,她就是愚蠢无知,一无是处。 紫鹃抬头看着门前那巍峨的大狮子,摩挲着下巴,“那个乔贵妃吧,到底是什么狐狸精,竟然能迷惑先帝二十年?先帝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 秦双双没有回答。 秦皇后和乔贵妃朝夕相处六年,乔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秦皇后很清楚。 乔贵妃自然有过人之处,但问题总归还是出在先帝身上。他若是脑子清醒,意志坚定,乔贵妃则不可能猖狂二十年。 “姑娘,那是什么人啊?穿的好……怪!” 秦双双正在回忆往事,紫鹃扯了扯她的手。 循着紫鹃的视线看去,一个身着花袍子的青年男子映入眼帘。他摇着一把纸扇子,一身翠绿的花袍子将他衬得犹如一只大绿虫。 平心而论,这青年长得很是美丽,笑起来也蛮好看的。 宣平伯府家的三儿子? 秦双双眉头微蹙。 宣平伯夫人从前没少进宫,她年纪大,又喜欢唠家常,因此自家那不成器的三儿子倒是经常被她挂在嘴上。 盛京城的贵女、公子也会举办一些春宴之类的活动,宣平伯夫人一心想给儿子找媳妇儿,因此经常拉着儿子参加这些宴会,一众贵夫人们也就认识了宣平伯三公子。 “嫂……小娘子,请问去长安巷怎么走?” 廖从简摇着扇子,笑眯眯问秦双双。 他朝着秦双双抛了个媚眼。 秦双双方才悲伤沉痛的心情,顿时像是被染了十七八种颜色,别提多灿烂了。她想起了宣平伯夫人评价自家儿子的那句,“眼睛像抽风”。 “不知道。” 说罢,秦双双转身朝着马车走去,这是要上车了。 “嗳嗳嗳,小娘子别走呀……” 紫鹃凶巴巴拦住廖从简,“都说了不知道了,你听不懂吗?” 廖从简委屈:“可我的话还没问完呀!长安巷不知道,长兴巷知道不?” “长兴巷?就算知道也不告诉你。” “为什么呀?” “你一看就不是好人。” “……” 廖从简:十三哥哥,快来治一治你媳妇儿,的丫鬟! “我为什么看起来不是好人?” 紫鹃:“好人就不长你这种脸!” 廖从简的脸…… 第二十章 公子之说 眼睁睁看着他嫂子的马车“哒哒哒”消失在巷子口,廖从简愣是没找到再次搭讪的机会。 “怎么?搭讪失败了?” 廖从简惊魂未定回过头,就看到明迟君那张人神共愤的面容。 他仍旧一身红衣,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夺目,就像一朵红艳艳的太阳花,招摇又刺目。 “十三爷,这小辣椒,呛得人鼻子疼啊!啊哟哟,你刚才可看到她那张脸?冰冷刺骨,寒风凛冽!这必须得十三爷你亲自上手。” 明迟君一笑,只当笑话听了。 “十三爷,虽说你所向披靡,但我看,你也搞不定她。” “嗯?” “秦双双狡猾,心狠。方才你可知道她是如何评价秦皇后的?” 明迟君的神色微顿,看向廖从简。 “她说,秦皇后死这么惨,都怪秦皇后识人不清,怨不得别人。与其怪别人,不如怪秦皇后自己眼瞎心盲。” 明迟君神色微变,“她真是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瞧瞧,这是普通女子敢说的话么?第一,谁敢到这里来?第二,谁敢嘲讽那一位?” 廖从简说着指着天空,意指惠文帝。 “第三,她倒是不怪那一位,却是怪秦皇后自己识人不清。” 明迟君负手而立,明明是轻松自在的站姿,却分明透出几分坚韧彻骨的味道。 廖从简娓娓道来:“那一位太心急了,一心想学先帝,却没看清先帝当年是什么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当年,先帝登基十多年,朝政稳定,国泰民安。而现在呢?先帝多年不理朝政,民间疾苦不闻不问,根基早就松动了。他现在却想学先帝来个宠爱夜妃,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若是聪明人,依着威武大将军府的势,边疆无虞。现在,秦将军满门被灭,早就寒了天下人的心,谁还敢去卖命?这不,你明十三都回京城了么!” 廖从简这一番话说出来,明迟君竟然毫无惊讶之色。显然,廖从简并非宣平伯夫人以为的那样精致的淘气,只不过他不喜仕途,更爱玩耍罢了。 廖从简总结道:“所以,她说得丝毫不错,秦皇后就是死在了她自己识人不清之下。” 这对惠文帝的指责和不满已经十分明显,胆子真是奇大。 明迟君默立片刻,忽而一笑:“天下人都看得到的事,只要那一位不改,那错的就只能是天下人。所以,她也不过是说了大家都想说的话而已。” 廖从简摇着扇子,哼哼道:“不厉害?你就等着看,她是怎样不费吹灰之力,破掉胡廷翼和秦黛罗亲事的吧!” “你传信叫我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的?” “可不是。这还真是巧了,没想到顺便调戏一下嫂夫人。” “嫂夫人?呵呵,称呼倒是变得挺快。秦……双双破掉胡廷翼和秦黛罗的亲事?” “我只知道,嫂夫人去了云应寺,到山上溜达了一圈,薛俪娘就急急忙赶回宫了。就今天,这会子,常喜武已经带人在常山侯府宣读太后懿旨,薛太后赐婚薛俪娘和胡廷翼!” 明迟君脸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嫂夫人如此聪慧,见识不同于常人。所以,她去云应寺只是上香?明迟君,这个理由只怕是你也不会相信。” 大槐树的投影在明迟君身上投下一阵一阵光晕,让他看起来似梦似幻,显得非常不真实。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平静无波,目光渐渐聚焦在廖从简脸上,听廖从简说道:“所以,十三爷,嫂夫人如此有趣,你是真的不想了解一下吗?” 但见明迟君脸色难辨,良久,他说:“薛俪娘嫁给常山侯,这倒真是个极好极好的主意。” 第二十一章 婚事之谋 常山侯府。 直到宣旨的人走了,胡廷翼还是懵的。 更懵的人是胡柳氏,胡廷翼嫡亲的祖母。 这这这…… 比起薛俪娘,胡柳氏更中意的孙媳妇是秦黛罗。很简单,秦黛罗的娘舅家得势呀。 薛家? 就剩一个薛俪娘的弟弟,还未入仕,常山侯府得反过来去扶持他,哪能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 可她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 胡廷翼和秦黛罗两情相悦的事情,这些年也没瞒着胡柳氏。因此,胡柳氏就问胡廷翼:“侯爷,你是怎么想的?” 胡廷翼沉声答道:“祖母,太后懿旨,当然要遵旨了。” “那,黛罗呢?” “黛罗?孙儿也会娶进门,作为良妾。” “夜妃只怕不会同意。” 毕竟这是她亲姐姐的女儿,夜妃如今得势,连她那不成器的兄长都能官居三品,怎能忍下亲外甥女为人妾室的事情? 胡廷翼道:“本朝没有平妻之说,只能委屈黛罗了。黛罗她心地善良,深明大义,必定能够理解的。” 胡廷翼并没想太多,秦黛罗的身子都是自己的了,不给自己做妾,还能怎样。 胡柳氏却是心中一哂。 她自己也是女人,最清楚女人的心思。只是,孙儿是男人,秦黛罗是女人,总归吃亏也不可能是胡廷翼,她也就不点破了。 “这事儿,你还得亲自上门安抚才是。” “这是当然,祖母放心。” 胡廷翼对此事信心满满,从胡柳氏这里出去后,就去了外院换衣裳,随后径直去了宫中谢恩。至于秦黛罗?胡廷翼坚信秦黛罗会理解自己,会从容等待自己成亲后再纳她入门。黛罗,她向来都深明大义,善良宽容。 至于昨夜说的上门提亲的事情……对了,那对大雁昨夜死了一只。他原本正叫人去再寻一只大雁来的,所以今儿还没来得及去秦府提亲。 看来,一切因缘都有天注定。 所以,他就更不必自寻烦恼了。 秦府。 赵氏被婆子传来的消息震得茶杯掉地上都没发觉,太后赐婚胡廷翼?! 黛罗怎么办? 不行,她得进宫去找夜妃娘娘! 她得进宫去找夜妃娘娘! “来人,快来人,给我梳妆!我要进宫见娘娘!” 赵氏一时间心神大乱,慌里慌张叫起来。 李婆子挨了一顿打,不能在赵氏跟前伺候,现在在赵氏跟前的就是可馨。赵氏倒是想放过李婆子,但秦宇说了,秦府如今不同往时,规矩还是都立起来得好。 可馨一时间摸不着北,在屋子里胡乱转圈圈,“夫人,夫人……” 忽然,她就想起昨夜秦双双的话,二姑娘嫁不成胡廷翼,嫁不成。可馨的后背忽然就有些凉,有些僵。 就在上房乱糟糟的时候,秦黛罗跌跌撞撞进了来,“母亲,母亲,这都是真的吗?宫里去常山侯府赐婚了?” 赵氏慌得整个人都是抖的,也说不出话,就这么看着秦黛罗。 “不可能!廷翼哥哥昨晚说了,今天要来提亲的!来人,快来人,去大门看看,廷翼哥哥来了没有!” 可馨慌里慌张就朝门外跑去,可云也忙跟着跑向大门的方向。 赵氏母女对坐着,秦黛罗死死忍着眼泪,她不相信,也不甘心。这些年,为了胡廷翼,她付出了很多,好不容易将胡廷翼从嫡姐手中抢走,她如何会甘心现在竟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薛俪娘? 秦黛罗深深吸口气。那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过是薛太后给几分脸面,她还真当自己是世家之女、贵族之女吗? 她秦黛罗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可馨和可云还没返回,秦宇倒是进来了,他步履匆匆,显然也是听到了消息,“母亲,姐姐,我在外面听说,宫里给常山侯赐婚薛俪娘了。” 秦宇的话彻底将两人的希望之光灭掉,赵氏立刻起身来:“我要进宫!” 秦宇却是道:“母亲,万万不可!” 秦宇有秦宜峰和赵氏这样的父母,自然外貌也是十分出众的。他长得高大挺拔,眉目俊朗,气质卓然,读书也读得好,还有了夜妃这样的靠山,如今正是京城里最受夫人们待见的儿郎。 赵氏不解,“宇儿,为何不可?常山侯明明说了,今儿来提亲的!” 秦宇和赵氏母女不同,他时常在外行走,对时局自然比赵氏母女清楚得多。他说道:“太后懿旨,断然没有更改的道理。夜妃娘娘再得宠,她也不能和太后娘娘对着干。” 秦黛罗现在也慢慢镇定下来了,她说:“母亲,宇儿说得对。这件事,我们只能认了。不过,这事儿还没完,母亲先不要着急。” 赵氏只是刚才太着急了,听儿子女儿都这样说,她也清醒过来,儿子女儿说的都对。 秦宇看向秦黛罗:“姐姐,常山侯府,你还是要去的,对不对?” 秦黛罗点头:“这三年时间,不能就这样白白算了。” 显然,秦宇对秦黛罗这三年挖秦双双墙角这件事,也是心知肚明的。他说:“自然。所以,如何进入常山侯府,此事要从长计较。” 秦黛罗缓缓道:“薛俪娘虽然有薛太后撑腰,但她根基太浅。况且,薛太后为何突然会赐婚?这件事不简单。” 秦宇赞赏地颔首:“姐姐,你向来都最聪明,这么快就能静下心来分析,我就不担心了。的确,薛太后为何会突然这么紧急赐婚?这事儿透着古怪。” 赵氏见儿子女儿能这么快就谋划事情,十分得意:“宇儿,黛罗,你们这么聪明,为娘就放心了。从前也是你们自己谋划的,将秦双双那个不详之女赶走。今后,你们也肯定能胜过薛俪娘。” 秦宇掀起衣袍坐下,他自然向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对秦双双那个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的姐姐哪会有感情。 至于秦双双被迫嫁给明迟君后会怎么样,这都不是他关心的。 赵氏亲自给秦宇斟茶,“宇儿,你们学院的教授都说你天资聪颖,才十六岁已经得了秀才功名,乃是学院的佼佼者。有你在,你父亲回来我就不怕了,你姐姐的事情也就不用担心了。” 秦宇傲然一笑,将赵氏的话全部收下。 他打小就聪明,连祖父也赞赏过他。 当然,祖父赞赏更多的还是秦双双。 现在,秦双双被嫁给一个卑贱的外室子,没有资格出入任何上流阶层汇集之处,只能永远地在地下匍匐着仰望自己。 现在的北庭,失去了秦大将军这个龙头,群龙无首,人心寒凉,北庭将士一片混乱,只怕禁不起北莽族的进攻。再等几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明迟君战亡的消息。 那时候,秦双双成了寡妇,就越发低到尘埃去了。 不消自己发话,自然有人收拾她。 第二十二章 紫金翰园 晨色微熹,秦双双已经在院子里打拳。打完后,天色大亮,旭日东升,将院子照射得纤毫毕现,红光日头,十分灿烂。 紫鹃拿出一个烫金请帖,说道:“姑娘,这是方才大一早门房收到的请帖,姑娘请过目。” 这个紫金翰园在京城名声不小,专门承办各种宴会。譬如春日宴,秋日赏菊宴,夏日马球宴,冬日赏雪宴;还有各种生日宴,洗三宴等等。 为了满足贵人们的需求,不但可以在紫金翰园办,还能去贵族府上承办,很多花样,能满足贵族们的各种爱好,是以在京城很是出名。 “姑娘,婢子见你的身子现在好得多,反正也没事,去瞧瞧热闹吧。老爷子在生的时候说过,姑娘就该多瞧瞧热闹。” 秦双双居于深闺,虽然从前也会偶尔受到一些帖子,但基本上很少去。要么是那些宴会不对她的胃口,要么是她身子虚弱不能去。 怕自家姑娘顾虑过多,紫鹃又补充道:“姑娘,这帖子婢子也听说过一二。紫金翰园举办宴会的时候,会经过主办方同意,将帖子送至那些关系不大的官宦人家、富豪人家。一则为了扩大影响,好教人知晓紫金翰园的能耐,今后也去紫金翰园办宴。二则为了凑人气,人越多,越热闹,办得越好。” 所以,自家的帖子就是这么来的? 乔贵妃这二十年来,喜欢搞排场,皇宫夜夜笙歌,皇城外紫醉金迷。因此,几年前,这个紫金翰园也就应时而起,将这副平安富贵的做派发挥到了极致,深得达官贵人的喜爱。 看着紫鹃期盼的眼神,秦双双失笑:“那就遂了你的愿,去准备吧。” 紫鹃欢呼一声,乐呵呵准备去了。 紫金翰园占地极大,其中的湖水清澈,山峦秀美,百花争艳,亭台楼阁交错。因为湖中有十亩荷花,此时开得正艳,仲夏时节选在这里办游湖宴,的确是个好主意。 到了门外,早有人上来接手马车、安置车夫,还有人引着秦双双主仆一路进去。 就这一点来说,紫金翰园主家的确很有一套手段,能让所有人来到这里都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无论你身份高低,来者即是客。 紫鹃兴奋得喳喳不停:“姑娘,方才那个姐姐真是好涵养,好气度呀。我问什么,她都轻言细语回答。婢子斗胆猜测,就是皇宫大族里的婢女,也未必能比刚才那个姐姐好到哪里去吧。” 一个个都精心训练出来的,能不让紫鹃产生好感吗? 秦双双淡淡含笑,莲步轻移,进了园子。 紫鹃犹自兴奋不已,“姑娘,婢子刚才打问,今儿是紫金翰园自办的游湖宴。说是往年年年有这个传统,到了秋日还会自办赏菊宴。姑娘,这下我们可有得好去处了。哎呀,姑娘,你看,那个糖人儿可真是精致!” 原来,紫鹃看到了好几个摊子,一溜儿排开都是卖糖人儿的。 再往远处看去,卖各种小吃的,玩儿的,胭脂水粉头油的……不一而足。原来,这个紫金翰园办这些宴会,还将商贩招来,大家一块儿赚钱,这真是个好办法。 秦双双和紫鹃驻足在糖人儿摊子前,紫鹃喜滋滋买了两串糖人儿,秦双双却是不吃的,就都便宜了紫鹃。 紫鹃正在掏铜板,秦双双一扭头就看到了廖从简,他脸露喜色迎上来,作揖道:“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真是有缘啊!” 秦双双凝眸瞧着廖从简,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这么熟络。 紫鹃戒备地横在秦双双前面,“这位公子,你可是有什么事情?” 廖从简忙摇头:“非也!非也!不过是觉得人海茫茫中能两次遇见,十分有幸,有幸啊!” 他身边跟了个公子哥儿,十七八岁的年纪,衣着锦缎,生得潇洒。见到秦双双,目露诧异,但并未出声。 紫鹃嘟嘴道:“姑娘,这人好生无礼,我们不要搭理。” 秦双双对宣平伯夫人并无恶感,故而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就和紫鹃离开了。 廖从简哟呵一声,啧啧道:“小娘子……” 那公子哥小声问:“廖三,这就是秦双双?” 廖从简:“可不是。哦,现在你应该改口,称她为嫂夫人才合适。” 这公子哥名叫罗新牛,生得倒是十分美貌,起的名字却是大煞风景。 “嫂夫人?十三爷怎么说?” 廖从简:“十三爷就是个神仙,你指望他能说啥?” 罗新牛若有所思,“看来十三爷并不厌恶秦双双。” “你以为今天的宴会帖子是谁送去的?十三爷不同意,我能送吗?” “廖三,嫂夫人不说是那老太太安排的吗?嫂夫人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应该是很有问题。” “那你还将十三爷和她一堆凑?” “十三爷不近美色这也不行啊!再说了,他们凑一堆,十三爷又不吃亏,你着急什么。” “十三爷在北庭杀敌,那老女人在京城给十三爷塞女人。要不是我晚回来一天,哪还有这秦双双什么事。” “别着急,十三爷自己心里有数。再说了,这秦双双可不是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仔细看,仔细看。” 罗新牛:“你是说她对付赵氏和秦黛罗的事情?她既然安安分分接受了嫁给十三爷的事情,现在又这样做,这到底演的哪一出?” “你问我,我问谁去。” …… 秦双双和紫鹃闲庭胜步,湖中的游湖已经开始了。一些青年男子乘坐游船,在船上或吟诗作对,或饮酒作乐,端的是潇洒快活。 园中景色优美,人们三五成群,看起来倒是热闹平和。 大秦朝对女子的约束不如前朝那么严格,男子女子虽然也有七岁不同席的礼节,但在一些大型宴会上,大家也是可以见面的。 春日踏青,夏日游湖,秋日登高,冬日赏雪,男女青年互相欣赏,胆大的甚至互相表露。夫人们更是会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赶紧来给自家闺女儿子相看一番。 好多佳缘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促成,因此,今日的游湖宴虽然不说游人如织,那到处是语笑喧阗的景象,一派和乐融融。 秦双双这么多年实在难得出来,因此倒也有几分兴致,再加上紫鹃叽叽喳喳,这兴致又真实了几分。 两人正在赏玩绿树下的一丛荷花,就听到一个女子软糯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不解:“姐姐,你怎么也会来湖宴?” 第二十三章 有妹来助 不用看,这嗓门的主人就是秦黛罗。 紫鹃不客气道:“二姑娘,你这是什么话,这里写着字儿,说了我家姑娘不能来吗?哪门子规矩规定的?常山侯订了亲,二姑娘你都能来,我们姑娘更是能来了。” 被紫鹃这么一讽刺,秦黛罗像是受了惊吓,怯生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好奇,也为姐姐担心。” 秦双双看了紫鹃一眼,紫鹃立刻退了下去。 她现在对紫鹃是越来越满意,紫鹃总是把分寸拿捏得极好。 秦双双漫不经心问:“有什么好奇担心的,妹妹不妨说说。” 秦黛罗很是讨厌秦双双的漫不经心,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显得她无比清冷高傲,从来不将任何事情放在眼里。 想到那天晚上秦双双漫不经心的话,按捺住心头的气愤,秦黛罗叹口气,娓娓道来:“姐姐,这几年姐姐不太出来,大约是不知晓游湖宴的规矩。但凡进来的女子,都得吟诗一首,或者作画一幅,不一而足。姐姐于吟诗作画一窍不通,到时候如何出得园子?若是出不去,岂不是惹人笑话吗?” 秦双双秀眉轻蹙,还有这规矩?她倒是不知道。 “若只是吟诗作画,其实也不难,大不了提前准备。但是,紫金翰园的游湖宴这一项可都是临时的,由紫金翰园自己出题,且不得抄袭。前年呀,有个富商家的女儿倒是也聪明,提前背了一些诗词,所以出园子的时候恰好就有应题的一首,于是她就默写了下来。谁知道,紫金翰园里有人才哩,一下子就戳穿了她的把戏。这下,那姑娘羞愧难当,落荒而逃,再也不敢来了。” 秦双双听得认真,这主意倒是挺好呀,这就将紫金翰园的身份提高了。还有,还可以从中甄别人才,若是紫金翰园的主人是个有野心的,就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拉拢其中的翘楚。 今儿是吟诗作画,明儿是辩论策论…… 秦双双沉吟中,又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表姐,秦双双就是个草包,满京城谁不知晓?你还和她说什么?岂不是浪费口舌!” 另外一个女子也说:“就是!你看她,什么都不会,一看就是傻乎乎闯进来的。” 秦双双将面前的两个女子打量了一番,回想了一下从前秦黛罗炫耀朋友的历史,将她们对上了号。 一个叫做赵思梅,赵思梅是赵氏娘家侄女,比秦黛罗小一岁。刚才前头的话就是她说的。 一个叫做苗倩娘,是秦黛罗打小的手帕交,如今秦府水涨船高,苗倩娘这几年越发来秦府来得勤快了。 赵思梅见秦双双打量自己,越发嘲笑道:“秦双双,你今儿注定丢人,还不快求求表姐,帮你写首诗蒙混过关,否则你连大门都出不去了。” 秦双双目若点漆,眉若青柳,明媚骄傲,疏淡冷清,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虽然很简单,但却并未让她看起来娇柔,反而是越发有种清冷孤高的出尘气质。 赵思梅继承了赵家女子的美貌,自然也生得非常美。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莫名其妙嫉妒秦双双的明艳、高冷、傲然。 “秦双双,你傲什么傲呀,只能嫁给没用的小武官,你以为你还是秦家嫡长女?哼!” 秦双双淡淡一笑,对秦黛罗说道:“妹妹,怪不得夫人经常说,思梅表妹骄纵蛮横,不懂礼数,一到外面就管不住自己的嘴,说的话上不了台面,给夜妃娘娘丢人。夫人就是暗示也全然无用。” 秦黛罗:“……” 赵思梅:“……” 秦黛罗:“姐姐,母亲从来没有……” 秦双双:“夫人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她这是为思梅表妹着想,表妹可不要恼了夫人。思梅表妹,我就是嫁给小武官,也是嫡妻,是良民,不用向你行礼呀。你这一上来就对着我吆喝,外面的人看的还不是夜妃娘娘娘家的笑话,说你不懂礼数。” 赵思梅肺都气炸了,她和秦黛罗不同。三年前,宋帆尚未登基,夜妃夹着尾巴做人,夜妃的娘家人自然也是如此。 那时候,秦家就在京城,秦黛罗自然也一直小心谨慎。但赵思梅不同,赵家在南边,虽然不能高调,但过寻常的日子却是没问题,因此,赵思梅虽然被拘着在内宅,但性格可不是那种小心谨慎的。 因此,怒道:“表姐,大姑怎的能这样说我?我这还不是为你出气吗?!你们竟然还这样编排我!” 秦黛罗知道赵思梅的性子,此时她既然发了脾气,就断然难以将她安抚下来,事后再安抚才行。 赵思梅瞪完了秦黛罗,又瞪秦双双,“你……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爹,把明迟君的功名撸了!我看你连个武官娘子都做不成,你还横什么横!” 秦双双凉凉一笑,“那也无碍,我还是秦府的嫡女,是黛罗的嫡亲姐姐。妹妹,父亲就要回来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能说不是吗? 母亲叫秦双双回来,就是要安抚她的,秦双双若在父亲面前不要编排母亲,已经是极好了。但秦黛罗也不想让秦双双就这么顺利,故而沉吟着。 秦双双又说了:“毕竟,我和黛罗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秦家的女儿。思梅表妹你作践我,可不就是在作践黛罗?所以,夫人这样说你,委实不是为我,是为黛罗呢。” 赵思梅已经恼了,“表姐,好,好!” 气愤交加之下,赵思梅扭头而去。 秦黛罗:“表妹!你等等我,听我解释!” 赵思梅心气极高,哪里会理会。秦黛罗和这个表么相处久了,也知道赵思梅的性子,因此也就罢了,回头好好说道便是。 倒是秦双双,这一番挑拨离间的手段委实用得顺溜,因此她得先将秦双双安抚,父亲明日归来,好教她不要在父亲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便柔声道:“姐姐,你放心,我总归不能让你丢人。我会作首诗,回头差人送来给你,你也就能名正言顺出得大门了。姐姐,我真心为你着想,姐姐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了。” 秦双双不以为然,正在此时,一道阴沉的声音响起:“黛罗,你何必对她这样好呢?” 第二十四章 锋芒毕露 竟是胡廷翼来了,他一身常服,更显得身材高大挺拔,面容俊朗无暇。 秦双双刚好看到他目中那一抹阴鸷的眼神,“黛罗,你的好也要用到肯承情的人身上,用在她身上就是浪费。” 秦黛罗较弱得仿佛一只风中摇摆的小白花,眼睛里都蓄满了盈盈泪水,“廷翼哥哥,我欠姐姐的,只要姐姐过得好,我是什么都愿意去做。” 胡廷翼心疼得将秦黛罗的手握住,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胡廷翼必定要拥秦黛罗入怀。 “黛罗,你这是何苦,你做再多,她也不会领情。好了,既然你都说了,我也不阻拦你,你等会写首诗给她就好了,我们走吧。” “嗯。姐姐,我们先走了,我一会差人送过来。” 等到秦黛罗等人走了,紫鹃忍不住跺脚:“姑娘,你别拦着我,我能骂到他们红白交加!真是太不要脸了!” 秦双双凉凉一笑:“紫鹃,你骂到她们红白交加,总归还是于事无损。如果你能让她们真正红白交加,那才叫本事。” 紫鹃一脸惊喜:“姑娘,你要干啥?你快说!是不是,要毒死她们?” “毒死做什么?她们用处还大着呢。再说了,姑娘我心地善良,温柔贞静,怎么会做这么残忍的事情?” 紫鹃:姑娘你温柔个锤子! 秦双双和紫鹃漫无目的闲逛,有时候也会驻足在桥上,眺望那湖中的小舟。波光粼粼,小船荡漾,荷香四溢,美景如画,夏风吹来,让秦双双生出一些迷茫之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不是自己。 湖中的船中,也有贵女游湖,也有文人士子游湖,也有达官贵人游湖,也有富商乡绅游湖的…… 正在这当口,有人奔走相告:“来啦来啦!游湖诗会来啦!今儿来的可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薛三小姐,还有常山侯胡廷翼,还有公府侯府的贵人们,端的是精彩万分!还不赶紧去看!” 人们纷纷涌向一处高高的阁楼,但见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紫鹃拉住了一个小娘子问询,那小娘子眉飞色舞道:“这可真是难得一见,若是能拔得头筹就可以扬名了。紫金翰园满园子的人必定都去看了,你们还等什么?” 这样的诗会,自然不会杂乱无章,高高的阁楼四周都有贵人的座位,没有座位的才站在阁楼下细看那场中的场景。 紫金翰园依照发出去的帖子给了座位,难得的是秦双双竟然也有座位,虽然处在偏僻的角落,但视线却还不差。 说是诗会,其实是有人拿着一个鼓在敲击,一根狼毫在众人中传递,鼓停下的时候,狼毫在谁手中,就由谁来吟诵。十多年没参加过,但也还记忆犹新。 这说起来也简单,春日踏青的时候就有此习俗。这些年,在乔贵妃的提倡下,越发兴盛起来了。 不多时,那狼毫就停在了一个男子手中,男子吟诵了一首荷花咏,中规中矩,倒也得宜。 随后,又到了薛俐娘手中,薛俐娘不亏有才女之名,不假思索就是一首游湖初晴七绝,动静相宜,晴雨交加,远近相彰,一看就功底不烦、才思敏捷。 秦双双懒懒传着狼毫,忽然耳边的击鼓声停止了,狼毫竟然传到了自己手中。 很多人并不认识秦双双,大家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询问着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因为秦双双现在梳了妇人髻,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已经嫁人。 秦双双拿着那狼毫,缓缓起身来。 蓦然,她看到了人群最后一个青年男子,那个男子长得高大挺拔,面容冷峻。因为距离远,更仔细的看不分明,可就是这样一瞥,秦双双却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她恍然一怔。 这是秦蓁的记忆觉得他熟悉,还是秦双双的记忆觉得他熟悉? 秦双双迷惑中极力回想。 就算这么远,也可以肯定男子必定是人中龙凤,非同一般。 可他到底是谁呢? 秦双双发怔的片刻,秦黛罗善解人意地说道:“大家都不要逼我姐姐了,我姐姐不善诗词书画。我在这里向大家赔罪,由我来代替姐姐吟诗一首吧。” 说罢,秦黛罗轻启红唇,“护城寺外三月深……” “慢着!”秦双双打断了秦黛罗的话。 秦黛罗扬起小脸,双眼雾蒙蒙一片,“姐姐,你向来不善诗词,嫡亲妹妹代劳也说得过去,无人会追究的。” 胡廷翼一看秦双双那冷淡高傲的样子就来气,阴沉沉道:“黛……秦二小姐,她不承情,你勿要再……” 秦双双再次毫不客气打断胡廷翼的话,“常山侯,在这园子哩,你已经两次说我不承情了,我倒是要请教一番,我怎的不承情了?谁给我情了,我需要承什么情?” 秦双双一反往常冷清孤傲的姿态,显得咄咄逼人,目光凌厉,身上隐隐发出一股威压的气势。 胡廷翼和秦双双认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幅架势。秦双双向来就不多话,性格冷清孤傲,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这样锋芒毕露。 “秦双双,你对我退婚不满,你可以冲我来。你老是对黛……秦二小姐这样咄咄逼人,可是什么道理?” 秦双双莞尔一笑,目光投向了薛俐娘,随后,盈盈一笑,道:“我却不知道常山侯这是什么意思,你我婚约作罢,我们秦府和你再无关系。所以,现在是我和妹妹之间的事情,用得着常山侯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吗?” 胡廷翼:“你……” 秦双双又不容置疑打断他的话,“常山侯,我若是对你的未婚妻薛三小姐咄咄逼人,你指责我那才叫身份合适,情有可原。现在,你并不是我们秦府的女婿,你拿什么身份来对我们秦府的家事指手画脚?莫非是,常山侯对什么事情不满,赞了一肚子气,故而才撒到我身上?” 顿时,现场鸦雀无声。 常山侯和秦黛罗的事情,可谓是满京城的人都知晓。但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现在被秦双双这样一说,大家的脸色可就古怪极了。 不满? 他对什么不满? 对薛太后赐婚不满? 第二十五章 诗书双绝 胡廷翼脸色铁青,秦双双此番胆大妄为出乎他的意料。 “放肆!”常山侯大怒,手掌击桌,“我是朝廷钦封二品侯爷,竟敢在本侯面前大放厥词!” 秦双双却根本不惧,就那么笑盈盈看着常山侯。 明明笑意满面,并无嘲讽,却非让胡廷翼看出了嘲讽和薄凉。 秦黛罗对胡廷翼也比较了解了,知道胡廷翼这是真的怒了。 对薛太后赐婚不满? 就算秦黛罗希望胡廷翼这样想,但她也知道胡廷翼不能这样做。 现在,就是她挺身而出的时候了! 秦黛罗立刻转移话题,泪眼朦胧看着秦双双:“姐姐,你,你不承情就罢了,我们自家姐妹的事情,回去再说罢?” 秦双双可不想回去再说,凉凉道:“我需要承你什么情?作诗吗?那就听好了!” 话题被转移,胡廷翼怜惜秦黛罗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冷笑道:“秦双双,有你妹妹为你求情,我就饶过你。我倒是想听听,看你作的什么诗!” 秦双双不假思索,口齿清晰地吟道:“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作者是抄袭狗,顶锅盖走……) 秦双双吟完诗,现场立刻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赞赏声不绝于耳。毕竟,这首诗的优点太明显,想说写得不好都不行。 秦黛罗能被人赞一句才女,自然也有点真才实学,一听就知道秦双双的诗不得不说是好诗,心中的嫉妒不甘浓烈升起。 随即,她泪眼朦胧道:“姐姐,我是妹妹,本不想说你,可是,这是祖父留下的诗,你今儿拿出来,这可是对祖父的不孝啊!”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顿时,现场的讥笑声和讽刺声不绝于耳。 “天下竟然有这种女子,竟然盗用祖父的诗作!” “秦大人只怕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这个秦娘子当真是不孝之极!这等事情也做得出来!” “怪不得常山侯要退亲了,这等女子谁敢娶?” …… 面对众人的指责,秦双双却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面色平静地傲然而立。 秦黛罗心中暗爽,脸上却是一脸的抱歉,对周边的人说道:“这也怪不得姐姐,她身子弱,一直养在深闺,不宜过于劳神,作诗写字这种事情太费神,祖父也就随着她懒怠了。” 同在此时,人群远处的地方,那个器宇轩昂的男子叫来了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下人应命而去。 这一切都无人注意,除了廖从简。 他在人群中摇着扇子,摇了摇头:“十三爷啊,你还是这么好心。就见不得自家娘子被人欺负么?且看你有什么手段。” 这边,见秦双双并不分辨,秦黛罗又添油加醋,大伙儿的议论越来越过分。 “这个秦娘子啊,一看就是不安分的,而且脑子也蠢笨。” “听说她大字不识几个,幸好常山侯退了亲,否则这娶回去,胡家列祖列宗都要死不瞑目。” “可不是!怪不得胡老夫人从来不喜欢她。” …… 听到大家的纷纷议论,胡廷翼心中升起一股浓烈的嘲弄,指着秦双双,“秦双双,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就那么难吗?” 秦双双微微一笑,走到场中,那里摆放着笔墨纸砚,就是为有些即兴而发的人准备的。 她手执狼毫,不假思索就在纸上挥毫而作,“刷刷刷”几下,诗就写完了。 随后,她掷下狼毫,昂首而立。她高挑纤细,浅色的衣裙却难掩她的浓艳娇媚。 紫鹃击掌大笑:“姑娘!婢子虽然不懂诗,但也知道这是绝世好诗!朗朗上口,念起来真得劲!泉眼无声惜细流,绿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紫金翰园里的管事举起那幅字,摇头晃脑念道:“泉眼无声惜细流,绿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好诗,好字!好诗!好字!来人,快,裱起来,裱起来!二百两银子,不,没有五百两银子铁定不卖!” 听到此言,远处那个男子眉头微皱,不是说了二百两吗? 又跑来一个小厮,更是夸张,大呼小叫:“秦娘子,秦娘子!好,好!小的们这个月的奖金全赖秦娘子了!” 那管事喜不自胜,大笑着叫人快去装裱。 有好几个书生忍不住凑拢了看,立刻,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好”的惊呼声。 紫金翰园这么大的排场,自然有他生财门路,才能维持这么大的开支。其中的一条财路就是,凡是来参加这里人留下的墨宝,一律归紫金翰园。 因此,紫金翰园靠着这些也是很不错的一笔收入。 五百两银子,这可是一笔非常高的费用了。寻常人家,一年二十两银子也就够嚼用。买个三进的院子,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 紫金翰园开园这么些年,鲜有能卖出五百两银子的墨宝。无他,书画大家还没有形成到处留墨宝的习惯。 秦黛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刚才的诗她听见了,墨宝也经过这么多人认可,秦双双的才华着实是不容置疑了。 秦双双的墨宝都值当五百两银子,这自然不可能也是祖父留下的罢?因此,什么草包的说法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而秦双双更是一气呵成,又来一首好诗,这就两厢印证秦双双诗书双绝,绝不是抄袭他人的。就算是秦老爷子在世,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吟出这么两首好诗,只怕是一首也难。 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叫他们任何一个人,短时间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好诗。才情俱佳才会有这种好诗,可得而不可求。 因此,场上一时之间沸腾起来,大声惊叹者有之,抚掌狂笑者有之,赏玩吟诵者有之。 不少文人大呼:“今天是来对了!秦娘子诗书双绝,便是男子也多不及也!” “说什么秦娘子是草包,她那庶出的妹妹才情卓绝,这可真是打脸!” “泉眼无声惜细流,绿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好!妙!” “兄台,你我细品,前头这一首,这真叫一个好……” “诗书双绝!” “诗书双绝!” 第二十六章 侯爷护短 在大家品诗的纷杂声中,秦双双站在原地,放眼看去,满园子的荷花熙熙攘攘,争奇斗艳,千娇百媚。 她想起了十多年前,威武大将军府里的荷塘。 她打小就爱荷花,秦将军为了满足她,就在府邸里造了一个大荷塘。不出几年,荷花就开满了荷塘。 秦蓁年少时候被秦将军夫妻宠得娇憨活泼,比起诗书,她更爱舞刀弄枪,而且性子爽利,有什么说什么。因此,也不知道谁散布的风声,在京城里有了骄纵的名声。 偶然间,她听宋帆说起,“秦将军家的千金,性子爽利,不喜做作,更不会一肚子酸味,可谓是女子中的一股清流。” 从此,她就努力去做宋帆喜欢类型的女子,直到最后失去自我,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咏荷诗,有她从前读书的底蕴以及攒下的心思,还有秦双双的洒脱随性,要临时作几首诗,也不是太难。 蓦然,紫鹃的大声问询打断了她的思绪,“二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姑娘不会作诗,还抄袭老爷子的诗,存心诋毁姑娘的名声,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秦黛罗没想到,真的从没想到,秦双双竟然如此厉害! 从前,秦老爷子总是说秦双双聪慧,秦宜峰也不无赞叹,她和秦宇向来不服气,以为那是他们偏心。因为,秦双双从来没有写过字画过画作过诗,换句话说,她虽然作过这些,但是从未被秦黛罗见到过。 秦宜峰总说:“双双对那副画不满意,烧掉了。”“双双对那首诗不满意,烧掉了。” 因此,在秦黛罗姐弟看来,实际上那就是秦双双的东西根本拿不出手,秦宜峰不过是在掩耳盗铃。 听到紫鹃的话,秦黛罗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反驳,嘤嘤道:“姐姐她平时从来不吟诗写字,原来都是欺骗我的。好姐姐,你为何要这样?这样哄骗与我……” 紫鹃才不买账,大声打断她的话,“我家姑娘何时曾经骗过你?是你问过姑娘,姑娘回答说是不会吟诗吗?姑娘说过吗?是你故意歪曲姑娘的名声,好在外面诋毁姑娘!好教别人都觉得你聪明,姑娘愚笨!” 秦黛罗越发哭哭啼啼,显得柔弱不堪,胡廷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大胆奴婢!来人,拖下去!” 秦双双挡在紫鹃身前,“敢问常山侯,承认自己比别人差,就那么难吗?” 胡廷翼脸色涨红,但他最近一两年在天子面前得势,早已非当初少年,岂能被秦双双问住。在场这么多人,就他的地位最高,纵然别人对他有微词,也没人敢开口。 胡廷翼脸色一沉,“秦双双,你的丫鬟毫无尊卑,不懂规矩,作为主子,你不懂调教她,就由我来代为调教!” “我的丫鬟如果做错了事情,我自然会管教。倒是常山侯,冲冠一怒为红颜,当真是一桩美谈。” 秦双双说罢,示意紫鹃跟随自己走。 主仆俩刚走了几步,一个男子大笑着走进来,“常山侯,冲冠一怒为红颜!好!好!” 此人正是廖从简,他一身绿色袍子,行走间倒也潇洒,“秦娘子,好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可知后面还有下句?” 秦双双:“常山侯为了我二妹妹,那可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随口而来的一句话,后面的却是不想再续了。再续的话,常山侯的名声就更大了。尔等有兴趣,倒是不妨续一续。若是续得好的,紫金翰园还可以有奖。” “好主意!好主意!” 常山侯简直气得发抖! 他堂堂侯爷,是被人如此挂在嘴上嘲笑的吗? 可恨的是,那些酸儒们竟然还对这句“冲冠一怒为红颜”津津乐道,大赞秦双双才思敏捷,随口一句都是精粹。 胡廷翼怒吼:“廖从简!” 廖从简嘻嘻一笑,“侯爷别生气呀!堂堂侯爷为了秦二小姐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可是一桩美谈,谁不盛赞侯爷怜惜美人儿?” 怜惜美人儿其实不止这一位侯爷,还有那位藏在后面的十三爷。 廖从简和胡廷翼同岁,是宣平伯府的纨绔嫡幼子。他身上没有必须出人头地的担子,成天里走鸡斗狗,前头还有个宣平伯及两位兄长担着,又有他亲娘宣平伯夫人宠着,可谓是无法无天。 宣平伯并不是没落的贵族,宣平伯官至正三品,廖从简的兄长一个是地方要员,一个是六部侍郎,虽说不及胡廷翼这么简在帝心,但也都是手握实权的人物。 因此,面对廖从简,胡廷翼也不能为所欲为。 胡廷翼皱了皱眉,“廖从简,这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 廖从简不以为然,“侯爷,你这话就说错了,怎能没有我的事情呢?紫金翰园我也是得了帖子的!秦娘子作诗作得好,不是都说秦二小姐比秦娘子更厉害吗?依我看,秦娘子都写了两首半,也该是秦二小姐出来露一手的时候了。” 罗新牛:“就是!露一手!” 廖从简:“秦二小姐,来来来,出来写两首,让大伙儿都瞧瞧!既然你比秦娘子更厉害,也不要写多了,就三首吧!” 立时,紫金翰园的人就将笔墨纸砚呈了上去,差点就要架着秦黛罗的胳膊往纸上写字了。 廖从简:“大伙儿说说,秦二小姐必定写得更好,大伙儿说是不是呀?” “是!” “是!” 顿时,议论声此起彼伏,明明都说“是”,可谁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嘲讽和戏弄。 也不怪他们嘲讽,秦双双的两首诗实在惊才绝艳,在座有才的人并不少,他们个个自愧不如,秦黛罗就真的能比秦双双更厉害? 必定不可能。 秦双双从前从来没有诗作传出来,秦黛罗可是有的,闺阁少女们经常在一起吟诗做成集子,被奉为雅事,诗集也有刊印了流传的。 给她一个“才女”的名头也勉强,可比秦双双更好却绝对不可能。 况且,刚才秦黛罗是如何挖坑陷害秦双双,众人眼睛都是雪亮的,明白着呢! 胡廷翼自然也看出了这其中的问题,脸色铁青,一时间都忘记秦黛罗还在哭泣了。 第二十七章 毫无畏惧 秦黛罗被廖从简挤兑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有备而来,作几首诗不成问题,但真的比不上秦双双的那两首。 事到如今,还能让人看了笑话? 秦黛罗只得将原就想好的两首诗写上去,略微一琢磨,又再写了一首。 紫金翰园的人立刻把诗摆出来,摇头晃耳念了念,撇撇嘴,“就这一手的字还能看,一两银子起卖!” 旁边的小厮立刻大声重复,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一两银子起卖!” 秦黛罗的脸顿时红透了,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苗倩娘气得大叫:“兀那管事,你有眼不识金镶玉,黛罗的诗比秦双双的可好太多了。你知不知道黛罗是谁?她可是夜妃娘娘的亲外甥女!她写的诗能比秦双双的差吗?” 那管事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一本正经问:“这位姑娘,在下不才。你的意思是,即便秦黛罗写得比秦双双差,也要昧着良心说她比秦双双写得好吗?” 苗倩娘气炸了,“秦黛罗肯定比秦双双写得好啊!怎么可能差?” 这也不是她故意的,她从小就和秦黛罗在一处,一直佩服秦黛罗的才艺。在苗倩娘眼中,秦黛罗就是才华横溢,京城没几个女子能及,更别说秦双双了。 那管事如何会理会他,充耳不闻,一路去了。 苗倩娘气得就要去拦那管事,却被人截住了去路,廖从简笑嘻嘻道:“苗小姐,既然你看不上秦娘子的诗,想来你写得更好了,我们都想观瞻一番哩!” 苗倩娘将自己的诗作甩出来,“我自然写得比秦双双好,也就是紫金翰园这些不识货的瞎子才说秦双双写得好!真是一堆蠢物!” 廖从简不恼不怒,“紫金翰园的人是不是蠢物倒也容易分辨出来,这些墨宝挂上去,如果有人出重金买下,或者得到传世大家的品评,好坏优劣一眼就能分辨了。” “哼!紫金翰园不识货,忒没趣,以后再也不来了!” 秦黛罗弱弱扯了扯苗倩娘的袖子,闭口不提自己和苗倩娘的诗作比不上秦双双的话,“倩娘,都依了你,以后再也不来了。” 这就是变相承认紫金翰园不识货了。 胡廷翼脸色阴沉,一双阴鸷的眼睛不时扫过秦双双,这个蠢妇!以为出个风头他就能被她吸引了吗?平淡无奇的诗作而已,能治国平天下吗? 他的黛罗胸中有丘壑,诗作不过是玩票,黛罗真正的能耐在于策论! 秦双双就是作诗再好,也只能把玩,哪堪重用? 黛罗被秦双双落了面子,可怜兮兮在一边,也不和长姐争执,这样的隐忍和良善才是女子所为,秦双双这样咄咄逼人实在不堪! 如果自己再不为黛罗正名,还有谁能看到黛罗的美好? 胡廷翼现时就要把场子找回来,故而沉声道:“秦娘子你跟在秦大人身边长大,秦大人可是当年的状元郎,有他亲自指点,秦娘子比旁人多写两首诗,何足挂齿?” 有人不赞同地撇撇嘴。 只怕是秦大人自己,也不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作出这样的两首诗来罢! “所以,既然秦娘子自视甚高,不如为朝廷分忧,当前南坪水患,秦娘子可有良策?” 先让她好好表现,随后黛罗将那良策献出,自然就有高下之分。 一些读书人窃窃私语起来。 常山侯果然爱美心切,竟然这等话也说出来了。秦娘子不过一个小娘子,她就算做出锦绣策论又如何?难道还要入仕不成? 朝中又没有女官。 面对胡廷翼的气势,秦双双淡然道:“常山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心情,在座各位都能理解。为了替二妹妹出气,常山侯竟然会有这等奇思妙想。不过,民妇不过一介弱女子,自己的亲事被毁都无可奈何,南坪水患这样的大事,民妇如何会有良策?” 说罢,竟然看也不看胡廷翼一眼,举步就朝着台下而去。 胡廷翼:“秦双双!” 秦双双走到尽头,莞尔一笑,“对了,侯爷足智多谋,这样的大事对侯爷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民妇在此替南坪人提前谢过侯爷了,还南坪一片民安。” 胡廷翼脸色铁青,“此乃本侯之本分,何须你一介女子提醒!” “原来这是侯爷的本分,想来侯爷早就胸有成竹,经过多方谋划。既然侯爷都需如此,民妇不过一介草民,侯爷一开口就要民妇当场作策论,这不是故意欺负人吗?民妇也想问问侯爷,侯爷想退亲就退亲,想欺负民妇作策论就作策论,如此欺负民妇,却是何等道理?难道,这就是我们大秦国之栋梁、天子肱骨之臣该做的事情吗?” 胡廷翼:“……秦双双!你给本侯好生……” 秦双双竟然充耳不闻,去得远了。 胡廷翼气得脸色阴沉,秦黛罗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沉寂下来,不敢吭声。 胡廷翼满腔怒气无从发泄,越发将秦双双恨死。但秦双双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胡廷翼竟然发现自己对秦双双这种人无从下嘴。 除非,杀了她! 廖从简抚掌大笑,“哈哈哈!好一个秦娘子!自己的亲事被毁都无可奈何,南坪水患这样的大事,民妇如何会有良策?” 在场的人俱都会意一笑,可不是吗? 胡廷翼哪能看不出他人的嘲讽不屑,只觉一顿气闷,大手一挥,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走!” 廖从简:“侯爷别走啊!冲冠一怒为红颜……哈哈哈!” 胡廷翼的身形忽然有些僵硬。 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现在的怒,是为哪个红颜? 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和秦双双的恩怨过往。 胡廷翼和秦双双打小有婚约,因此打小就认识,在两人祖父的安排下,时常在一处相聚玩耍。 那时候的胡廷翼,并不讨厌秦双双。 秦双双从小就性子清冷高傲,但也古怪精灵,聪慧无双。这样的女孩儿,胡廷翼没有理由不喜欢。 到了胡廷翼十四岁,他听从老侯爷的安排去了边疆作战,一去两年,算是和秦双双暂时告别。 回来后,他已经十六岁,秦双双也十四岁了,胡老侯爷就提起给两人完婚。 第二十八章 越走越远 但是胡老夫人不愿意,说是秦双双身子太弱。 秦老爷子知道胡老夫人的心思,不想孙女嫁过去受胡老夫人的磋磨,因此也就说再等等。他的想法是,能等到秦双双十八岁最好。 胡廷翼对此并无异议,反正他要娶秦双双的,就算秦双双身子不好,那就纳妾生子,再养在秦双双膝下。 这时候的胡廷翼进入朝堂,正是先帝病重、贵妃当政之时,朝廷上一派动荡不安,胡廷翼小心翼翼当差,也没有更多精力花在终身大事上。 婚事就这样拖了下来,加上秦双双这时候身子极为不好,胡廷翼和秦双双见面越发少了。 不久,胡老侯爷和秦老爷子去世,两人都要守孝。 秦双双到了寺里为祖父守孝,听说极为悲伤,拒见任何人。后来,她心情略平静后,又去了自己的庄子上静养。 随后,胡廷翼被人追杀,醒后发现竟然是秦黛罗救了他。 秦黛罗是和秦双双完全不同性子的女孩儿,她打开了胡廷翼心中的另一扇窗。 如果说秦双双是雪山上的雪莲花,冰清玉洁,不染尘埃,那么,秦黛罗就是那娇媚鲜艳的美人蕉,娇柔袅娜,惹人怜爱。 但是渐渐地,胡廷翼发现秦双双并不是雪莲花,而是那食人恶魔。 有好几次,秦黛罗思念姐姐,邀胡廷翼一起去庄子上看望秦双双,秦双双都避而不见。但是,胡廷翼闲逛的时候,却分明看到秦双双欺负秦黛罗,更过分的是竟然将秦黛罗推到水里。 秦黛罗却道,姐姐性子怪异孤僻,且不要再追究,更不许胡廷翼对秦双双出言不逊。 这个蛇蝎女子,怎能配得上常山侯夫人之位? 相反,倒是黛罗心地善良,阳光灿烂,明艳娇媚,见之忘俗。 秦黛罗对胡廷翼是满心满眼的崇拜和爱慕,但秦黛罗考虑到胡廷翼是秦双双的未婚夫,因此极力躲避胡廷翼。 胡廷翼看出了秦黛罗的纠结无奈,也看到了秦双双对秦黛罗毫不客气的指责。胡廷翼愤怒难奈,当着秦双双的面指责她不应当那样冷落荼毒秦黛罗。 每次,秦双双都并不辩解,只是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胡廷翼,胡廷翼读懂了她目光中的失望和厌倦。 她做错了事情还不许自己说吗? 胡廷翼越发狂怒,不再去见秦双双。 这时候,贵妃之乱平息,胡廷翼立下了功劳,得到重用。处在上升期的胡廷翼,热血沸腾,朝气蓬勃,秦双双这样一个冰冷冷的姑娘越发无法让他停驻。 只有秦黛罗,她的温柔善良,她的热情柔弱,让胡廷翼深陷其中。两人经常在一处,就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些,被秦双双撞到过一次。 可是,秦双双竟然无动于衷。只是那么淡淡一瞥,随后就云淡风轻走了。 胡廷翼在退亲前找过秦双双一次,提出:“我既然和黛罗有了夫妻之实,总不能这样辜负了黛罗。这样吧,我们成亲后,黛罗进府为妾。” “我不同意。” 说完这四个字,秦双双就谢客而去。 善妒、狭隘、愚蠢、孤僻、怪异…… 胡廷翼恼恨,于是上门退亲。他还想好了,万一秦双双不同意退亲,他就采取其他手段非要逼得秦双双同意。 但没想到,秦双双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随后,胡老夫人和赵氏商量把秦双双嫁给明迟君,胡廷翼是知道的,可他没有阻止。他想,秦双双应当会来求自己吧。 毕竟,明迟君啊,那是一个卑微低贱的外室子。 别说和自己比较了,就是和一般人相比,身份上也差得太远。 秦双双,她肯定会来求自己收回退亲的决定,求自己阻止胡老夫人和赵氏的谋算,从而再续前缘。 可是,秦双双并没有来求他,而是安安静静待嫁。 她的清高冷傲顽固,出乎了胡廷翼的意料。 于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胡廷翼从未后悔过。 秦双双这样的女子,失去也就失去了。无论是秦黛罗,或者薛俐娘,都比秦双双更适合坐在侯夫人的位置上。 应该后悔的是秦双双吧,她失去了自己这样年轻有为的男子。 秦双双小时候虽然聪慧,但也很少吟诗写字,甚至还说这些都没趣得紧。所以,胡廷翼一直以为秦双双并不善于这些才艺。 现在看来,秦双双不但善于吟诗写字,而且还是其中的翘楚,放眼京城,竟然没几个比得上? 所以,是他错了吗? 可他胡廷翼,十四岁上阵杀敌,十六岁入朝当差,十九岁就是天子近臣,如今二十岁更是炙手可热的权臣,纵观古今,有几个人能这样? 所以,常山侯胡廷翼,怎么可能会错呢? 错的是秦双双。 自以为是,眼高于顶,薄情寡义,顽固自封…… …… 胡廷翼竟然不管自己就走了,秦黛罗呆了呆才认清这个事实。可当着这么多人,她也不能喊住胡廷翼。 好不容易等这诗会结束,秦黛罗迫不及待去寻找胡廷翼。经过打听,这才知道胡廷翼去了紫金翰园最高处的山亭。 秦黛罗气喘吁吁赶到那儿,却发现这里已经被胡廷翼的侍卫围住了,这是不欲外人干扰胡廷翼的架势。 那侍卫长于禁也是认识秦黛罗的,经常为胡廷翼和秦黛罗私会守护,往常必定会笑对秦黛罗,此时却面有难色,“秦二姑娘,侯爷有要事,请你稍候。” 秦黛罗心中不悦,脸上却显得十分通情达理的样子,“既然侯爷有要事,我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坐了一会,可云上去与于禁攀谈,“于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家姑娘身子较弱,你看着风呀,吹得……” 可云意味深长地打住了话题,这个于禁最是个通透人儿,必定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侯爷最是心疼自家姑娘,自家姑娘坐在这山风里吹得久了,侯爷也心疼不是。 于禁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在此时,山亭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 秦黛罗几乎没按捺住就要跳起来,怎么会是女子?而且还是青年女子! 第二十九章 姐弟之谋 但她当然不会跳起来,而是柔柔弱弱说道:“可云啊,我这吹了风,头有点儿疼呢。” 说着话,手却放在了腹部。 可云紧张起来,“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于大哥,我们姑娘的头疼又犯了,耽误了可不得了,还请于大哥去告知侯爷吧。” 于禁心底划过一丝不屑,却不敢耽误。毕竟,他可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 于禁进去通报,很快就出来了,“侯爷请姑娘过去说话。” 秦黛罗这才扶着头,袅袅娜娜过去了。 那山亭中,赫然坐着薛俐娘。 方才的笑声,就是薛俐娘无疑了。 秦黛罗心中暗恨,方才秦双双指责嘲笑自己的时候,薛俐娘稳稳当当坐着一言不发,当真是好耐性。 秦黛罗秀眉微扬,“我就说了,远远就听到姐姐的笑声,原来是姐姐呀。” 薛俐娘笑盈盈道:“秦二姑娘来了,还请这边坐。环儿,我听说秦二姑娘喜欢花茶,你且吩咐人给秦二姑娘沏一壶茉莉花茶。秦二姑娘,这里简陋,只有茉莉花茶,只得委屈姑娘了。” 秦黛罗掩嘴而笑,“姐姐的花茶,岂是常人能喝到?我今儿是走了运才能有此等口福。” “秦二姑娘既然不嫌弃,那自然是最好了。” 胡廷翼很是满意,薛俐娘落落大方,端庄温柔;秦黛罗娇媚甜腻,红袖添香。一个为妻,一个为妾,这才是男子正常的生活。 且看二人相处也极为相宜。 至于秦双双,见她的鬼去吧! 胡廷翼在诗会上受了秦双双的嘲弄,心情正是烦闷的时候,薛俐娘却跟了上来,她原本就极为聪明,又刻意讨好,胡廷翼的心情也随之纾解了很多。 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胡廷翼也没记起秦黛罗。 现在看到二人相谈甚欢,因为秦双双带来的那些气闷也随之消弭不见了。 …… 待从山亭下来,送别胡廷翼和薛俐娘,秦黛罗的脸上还是温柔的笑意。 等到帘子完全落下,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马车内的情形,秦黛罗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换而是满面阴沉之色。 “姑娘,这个薛俐娘当真是不知廉耻,这还没成亲呢,就一副女主人的架势,招待起姑娘来。侯爷就在那里,侯爷不会知道姑娘爱吃什么吗?非得她来显摆!” 秦黛罗忽然一巴掌甩在可云脸上,“连你也讽刺我是不是?!” 可云惊呆了! 但她知道轻重,忙跪了下来,“都是婢子的错!请姑娘责罚!” “责罚?为什么要责罚你?你说的哪句话不对?!” “婢子,婢子……” 素来机灵的可云此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哼!一个个都想看我笑话是不是?就算薛俐娘是妻,我是妾,那又如何?秦皇后还不是妻,姨母还不是妾?可如今呢?秦蓁尸骨无存,姨母就要凤冠加身!所以说,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 可云忙点头:“姑娘说得是!姑娘说得是!” “别忙着拍马屁了,你要是有那个紫鹃一星半点,我也不会丢这么大的人!紫鹃嘲讽我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可云嗫嚅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当时那么多达官显贵,常山侯大怒之下,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仆,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 秦黛罗发了一通脾气,好容易才收敛了怒气,闭上眼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她可不是那起子没见过世面没城府的小女孩,知道什么才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的。 等她回到芝兰院,看到气定神闲的赵氏时,秦黛罗越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赵氏笑意盈盈,柔美的面容显得娇媚羞怯,“黛罗,刚才得了信,你父亲明早就能进京了,我呀,这得好好准备你父亲爱吃的饭菜。你来帮母亲看看菜单,这些可都好?” 秦黛罗微笑着接过菜单,仔细看了起来。 薛俐娘是妻又如何?她秦黛罗也不是没有嫡母的,嫡母又能在自己母亲手下走几招呢? 嫡母死了,秦双双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就算今天她大放异彩又如何?难不成还能入朝为官吗?殊不知,女子越是才名显赫,如若没有娘家或者夫家的庇护,这样的女子命运越是悲戚。 那个什么明迟君自然靠不住的,不过区区八品小官,有赵家在,他就永远别想再进一步。 至于秦家,也就是父亲对秦双双有舐犊之情,可若是父亲远在他乡为官呢?谁又来庇护秦双双? 秦双双生得美,才名远博,若是被某个有心人喜欢上,明迟君将秦双双送给那人,藏于深宅亵玩,那才叫好! 想到这个算盘,秦黛罗的笑容越发深了。 宇儿说过,先帝还有个堂叔南齐王,今年有六十多岁了,就特别喜欢秦双双这类清冷美人,尤其是还身怀绝技的。 这个南齐王,也不知道玩死了多少个舞姬、歌女。想来,如今舞姬歌女也玩腻了,现在玩秦双双这种诗书双绝的才更有意思。 父亲回京了,她得说服父亲去外地为官才是正理。 母女俩将菜单拟好,秦宇进来了,先给赵氏见礼,随后闲话了几句,姐弟俩便像往常那样退了出去。 走道路上,秦宇一个眼色,可云退到了一边,独留秦黛罗姐弟说话。 “姐姐,你有话与我说?” “宇儿,你就是会察言观色。” “今儿紫金翰园的事情传遍了京城学子,我不想知道也难。” “宇儿,你说,秦双双平时都是装的?” 秦宇冷然道:“她何时装过?祖父和父亲不都说她聪慧吗?是我们不愿相信。” “可她从来没有作过诗,没有正儿八经写过字。她的笔迹我见过几次,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听说今天她一手好柳体,她往常也是簪花小字。这说明,她不但写得好,而且能写好几种字体。姐姐,她再这方面的天赋已经不容人置疑。我们当前要做的,就是不要被她掩盖了去。” 话语之间,难掩嫉妒,可是也说明秦宇不想承认也得承认,秦双双的确天资聪颖,是他难以企及的。 “哼!掩盖又如何?我可不像你,还要进仕。” 秦宇也不恼,“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的光芒太明,父亲只会越发怜惜她。” 提到这个,秦黛罗也沉默了。 很快,她恨恨道:“南齐王,必定会很喜欢她的!宇儿,一切都靠你了。” “姐姐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第三十章 嫡庶之分 秦宜峰到得秦府大门前,抬首将那龙飞凤舞的“明德惟馨”四个大字凝视片刻,这才走进了大门。 大门上的人看到他都是一惊,老爷不是送了信来,说是今日下午才进府吗?为此还特意去给大姑奶奶送信,让大姑奶奶下午回府。 怎的,这才上午就回来了? 秦宜峰一路走到芝兰院,因见得秦宜峰根本没有久别回京的喜色,反而是一脸阴沉,原本有受了赵氏好处的人想去通风报信,也不敢多此一举了。 因此,等到秦宜峰掀起帘子走进房子,赵氏和秦黛罗方才议论如何使得秦双双进入南齐王彀中的话题还没结束。 “那时候,好教她知道,得罪我们该是什么样的下场!” 话刚落音,赵氏就对上秦宜峰那阴沉愤怒的目光,吓得就是一个激灵,手里的帕子掉到地上,双腿一软,“老爷!” 秦宜峰一言不发,死死盯着赵氏。 纵然赵氏对秦宜峰可能的怒火设想了一千遍,也演练了无数遍面对他的怒火时该怎么做,但事到临头,她还是发现自己的所有准备都毫无用处。 “赵氏,双双如何会嫁给明迟君,你给我一个解释,如果这个解释无法说服我,我只能将你送到寺庙去。” 秦宜峰一掀衣袍,坐在了堂屋上首,对秦黛罗和秦宇递过来的亲近之深色浑然不顾。 秦宇和秦黛罗闻言大惊失色,他们万万没想到秦宜峰一上来就是这样的话! 送去寺庙? 祈福? 静修? 可赵氏如今已经在京城的圈子里站稳脚跟了,她的亲妹妹又是夜妃啊。就在这当口去寺里,那不就等于告诉天下人,赵氏做错事情了吗? 赵氏泪珠子顿时一串一串滚落到地上,让她那原本就十分出色的颜色更加凄美,赵氏泣不成声,“老爷,这,这……” 秦宇急忙为赵氏开脱:“父亲,母亲……” 蓦然,秦宜峰盯着秦宇,目光锋利冰冷。 秦宇这才发觉,秦宜峰不在京城的这几年,自己平时称赵氏为母亲称习惯了,方才情急之下竟然忘了改口。 他的父亲,秦宇最是了解了。 刚正不阿,肃正古板。 “姨,姨娘,她,她一心为了秦家,苦苦盼望着父亲能够平安顺遂,家宅兴旺,还望父亲念在姨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网开一面。” 秦宜峰冷冷道:“家宅兴旺?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我是个傻子?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你们做的事情,连南方人都知晓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以为胡乱编个理由就能哄人了?这天底下,能人有多少?你们见过多少人?你走过多少路?如果你读书读出来的只是这些,以后入仕又能做出什么东西来?不过是天下之蠹虫罢了!” 秦宇脸色瞬时惨败一片,冷汗涔涔,忙跪在地上:“父亲!都是儿子的错处,都是儿子什么都不懂,还望父亲教导儿子!” 秦宜峰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我就不该把你放给赵氏照看的!你看你都学了些什么?君子光明磊落,可你只学会了赵家的阴谋诡计、阴险狡诈!以为凭借着一个夜妃你们就能为所欲为了么?那夜妃是个什么东西?连秦皇后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你们也敢借势为所欲为!看看赵家的人都做了些什么,还会什么?!” 这一连声愤怒的质问,将赵氏和秦黛罗都吓傻了,三人愣愣看着秦宜峰怒声斥责赵家,发泄着心底的不满。 赵氏当年就是看中了秦宜峰的书生意气,光明磊落,君子之风。 可这股光明磊落落在她娘家人的头上,赵氏总归不是滋味。 但她也不敢劝,秦宜峰正在气头上。 “赵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打算。你是想把黛罗代替双双嫁给胡廷翼?双双能嫁给明迟君,黛罗是庶女,她就只能嫁给平民百姓!既然嫡女只能嫁明迟君,庶女当然不可能比嫡女嫁得好,那样就乱了宗法礼法!” 赵氏嚅嗫:“可是,可是,黛罗她也是老爷你的女儿啊!” 秦宜峰冷笑道:“黛罗是秦家的女儿不错。但是,赵氏,你莫不是忘了,你只是个姨娘吧!你有什么立场来替黛罗打算?这件事不用再说,我已经写了信,明儿就送信去通州,请伯母过来主持府里的事情!” 说罢,秦宜峰甩袖而去。 赵氏和秦黛罗顿时瘫软在地上。 秦黛罗百般算计,就是没算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会这样狠心! 她虽然是庶女,但也是从小承欢膝下啊,父亲也是疼爱她的,到了终身大事这里,父亲为何只记得一个秦双双,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 而赵氏,则完全吓傻了。 老爷真是好狠的心! 这么多年了,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可是,他心心念念还是文氏那个死人。 这么多年,伺候他一日三餐的人,那可都是自己啊! 良久,秦黛罗说道:“母亲,别哭了,我们还是想想该怎么办吧!” 赵氏一惊,“黛罗,不要再这样称呼,你父亲……” 秦黛罗站了起来,凄然道:“事已如此,母亲可认为,父亲还会原谅你吗?” 还会吗? 望着那斑驳的光影在墙上变换出各种图形,许是外间那青葱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晃的缘故。 秦黛罗又说:“父亲可是说了呢,已经写信,明儿就去请伯祖母了!” 秦宜峰提到的伯母秦林氏,他是秦宜峰的嫡亲伯母,生活在秦家本家,也就是通州。通州离盛京不远,也就是两天的路程。 秦林氏是通州秦家族长之妻,秦家这一支的事情都是他们做主。 秦宜峰的意思是,要请秦林氏到盛京来,主持秦府里内宅之事。这就是明显将赵氏撇开,更是要趁着秦林氏在盛京的时候,将秦黛罗的亲事定下了。 说不得,连秦宇的亲事也要由秦林氏来定。 赵氏怎么也想不到秦宜峰竟然会来一招这么狠的,“秦林氏?这,这……这万万不可!那个老太婆,就是她死死阻挡,我才一直不能扶正!宇儿,黛罗,你们说说,现在该怎么办?我,我这就进宫去见夜妃娘娘!” 第三十一章 父女相谈 秦宇和秦黛罗毕竟也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一想到秦林氏那张板正严肃的面容,顿时就感到头上压了一座大山。 再无更好的办法,立刻着人去递牌子进宫。 夜妃如今独大,宫里听说是夜妃的嫡亲姐姐,很快就将事情报到夜妃这里了。因此,赵氏赶在午饭时分进了宫。 夜妃听说此事,那还了得,这边留赵氏用午饭,那边就让身边的公公去请秦宜峰进宫。 ## 秦宜峰除了秦府后,到了秦园,看到了秦双双。 待要上前,秦宜峰却艰难止步,他未能保护好女儿。 “父亲?” 秦双双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总归是做不出原主那样的小女儿娇憨之态来了。 秦宜峰双眼一热,女儿终究还是会怨自己吧。如果是从前,那笑容是何等孺慕情深。虽然双儿身子不好,但在自己面前的娇憨活泼却和别人家的女儿是一样的。 在看清女儿的妇人发髻后,秦宜峰板直的腰身瞬间佝偻了下来,“双双,父亲对不起你。双双,父亲不在京城,这桩婚事作不得数,你放心,父亲必定要为你讨回你该有的。” 秦双双淡然道:“父亲,无需为女儿不平,女儿觉得嫁给明迟君并不比嫁给胡廷翼差。” 秦宜峰吃惊:“双双,你……” “父亲,明迟君他为了家国在北庭杀敌,女儿就算和他的姻缘是错的,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弃他而去。一切,等明迟君回来了再说。” 她的神色自若,目光坚毅。 “祖父说过,人无信不立。我既然和明迟君已经过了官府明路,我就是他的妻子。父亲,我心意已决,父亲无需多言。” 这番话让秦宜峰哑口无言。 良久,秦宜峰说道:“双双,明日是你十八岁生辰。你想要什么?” 提到这个,秦宜峰心中涩意难掩。 父亲去世前再三交代自己,一定要好生护着双双满十八岁。只要她满了十八岁一切就都好了。可是他…… 秦宜峰紧紧捏住拳头。 作为儿子,父亲过世,他丁忧是正常事儿,因此他当时离开了工部,在家丁忧。可是,半年后,南方水患,皇帝亲自下诏夺情,他不得不去。 这放在别人身上,再正常不过。但他还有双双需要照顾,父亲的嘱咐犹在耳畔。 当时,赵氏信誓旦旦发誓一定照顾好双双,双双也说能照顾好她自己。宫里也来人催,秦宜峰不得不离开京城。 秦宜峰一去两年,倒是给赵家挣下了好大一份功劳,自己也从从前的六品熬到了从五品。 也就是这么两年,秦宜峰对赵家人当真是厌恶到了极点。 他原本就是清风明月一般的性子,赵家也就是看中他做事情认真负责,又不喜欢拐弯抹角,秦宜峰可是干活儿的好手。所以,赵家故意在惠文帝那里把正在丁忧的秦宜峰夺情,弄到南边去治水。 秦宜峰兢兢业业,夙兴夜寐,果然将棘手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再无半点瑕疵。然而,这些功劳却全都被赵家算在赵家头上。 赵家还说,回京了请夜妃娘娘在皇帝那里说几句好话,好把秦宜峰提上去。 这种操作在别人那里都很正常,有了夜妃和赵家作靠山,秦宜峰今后的好处还能少吗?只不过暂时让赵家压住自己的风头,这有什么紧要。 但秦宜峰性子不同。 面对秦宜峰的提问,秦双双说:“父亲,你此番治水,必定有很多心得。父亲可有手札?” 秦宜峰眸子一亮,一扫刚才的颓废痛苦,“有!有!有!你等着,为父这就去取来给你看!” 秦双双也不阻止秦宜峰的风风火火,双眸含笑看他而去。 南方治水功成,秦宜峰收获甚丰,将手札都带了回来,因此忙回到秦府取。 东西还在书房,没有他的发话,没人敢动这些。因此倒也便宜,他将这一筐子东西已原封不动地搬到了秦园。 秦双双将秦宜峰的手札摊开来,一样一样问询秦宜峰,秦宜峰温和地和秦双双对谈。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竟然悄然而过。 秦宜峰甚慰,若双双是个男子,那该多好啊! 她的聪慧,秦宜峰至今未见出其右者。 治水这种事情,双双一个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己不过寥寥数语,她竟然也能懂得其中的关窍。 可越是这样,秦宜峰越是难受。 父亲在生的时候就偏爱双双,说双双有巾帼不让须眉,风度更是绝佳,若是男儿,必定可以将秦家发扬光大。 可惜,双双身体欠佳,这么多年缠绵病榻。只差那么一丢丢,她就十八岁,就能摆脱这一切了,却被赵氏推入了火坑。 赵氏这个毒妇! 父女俩说得正是投机,秦府来人请秦宜峰回府,说是宫里来了人,请秦宜峰进宫。 秦宜峰闻言,方才那和蔼温和的情形立刻变了,但他不想秦双双过多担忧,故而才忍耐着颜色,“我知道了,这便回。” 又装作若无其事一般叮嘱秦双双一番,这才回了秦府。 宫里来的公公正是夜妃身边的刘公公,他阴阳怪气道:“秦主簿,娘娘知晓秦主簿南边归来,都是一家人,特请进宫说话。” 一个宫妃竟然敢请臣子进宫说话? 陛下莫不是疯了! 秦宜峰怒火愈炽,不假辞色道:“公公说笑了,夜妃是后妃,本官乃天子门生,岂有见夜妃的道理?还请公公回宫回禀,祖宗礼法不改,本官万万不敢见夜妃。” 刘公公没想到秦宜峰竟然是个硬茬,眯起了眼睛,威胁道:“秦主簿,咱家好心提醒您一句,夜妃娘娘说话,秦主簿还是掂量掂量比较好。” 秦宜峰却是朗然一笑,“公公是夜妃身边的红人,夜妃离不开公公,本官不敢多留。来人,送客!” 刘公公恼羞成怒,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秦宜峰目送刘公公而去,身子倒是笔直起来,沉郁的脸色也舒朗了许多。 赵家,竟然还想威胁他秦宜峰! 秦家的事情,岂由他人插手! 伯母最是公正肃穆,有她老人家在,一定能给黛罗和宇儿寻个好亲事,才能将秦家的家风延续下去。 第三十二章 父亲之死 秦黛罗和秦宇并未跟随赵氏进宫,她们远远看到秦宜峰三言两语就将刘公公打发,秦黛罗顿时花容失色,秦宇也是六神无主。 秦宜峰转身回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也不知道他在干啥。 到了晚上,赵氏还是没有回来,被留在了宫中。 秦宜峰知道,这是夜妃生气了,故意将赵氏留下。 秦黛罗这些年跟着赵氏管家,赵氏不在,她倒也将家里指挥得井井有条,让人按照秦宜峰的喜好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菜,和秦宇亲自到书房去请秦宜峰。 “父亲,您多日奔波,就算恼恨姨娘,也该爱惜身体。女儿准备了饭菜,父亲略用些罢。” 秦宜峰并不是不喜欢秦黛罗,见她又这样,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和一双儿女用了晚饭。用餐时,想到若是秦双双未曾出嫁,此时的饭桌上也就有她一双筷子,心头又是黯然许多。 秦宇也引着他说一些南边的见闻,父子俩还喝了几盅酒。 饭后,秦宜峰坚持去书房歇着,姐弟俩只能依了他。 半夜时分,秦府却忽然火光冲天,竟是秦宜峰的书房着了火。 秦宇姐弟惊慌失措,仆从们拼命救火,然而秦宜峰却在书房里睡死了过去,外面的喧闹声并未吵醒他,大火熊熊之下,等到火势稍减,仆从们涌进去,只看到秦宜峰伏案,早已被火烧死了。 噩耗传到秦园,已是天光大亮。 混乱之中,也没人去秦园告知秦双双,还是秦园的人起早买菜从街上听来的。 秦双双霍然起身,秀眉紧蹙,她这才稍稍从秦宜峰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他这名义上的父亲就这么死了? 秦宜峰是个很板正的人,也是个不屑与人同流合污的人,有着文人的风骨,也有着能臣的抱负和胸怀。 若她还是秦皇后,她一定会重用秦宜峰。 从昨天与他的一番交谈中,秦双双发现,秦宜峰能和赵家人在一起治水,更多的是遵从他内省悲天悯人的情怀,因为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南边的百姓被水患所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赵家人把他弄到南边去,虽然他一百个不情愿,但为了百姓不再受苦,他还是忍下了赵家一切荒唐的行径。 “快备车!” 秦双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秦府,进入院子,就看到秦黛罗哭得像个泪人儿,“父亲!父亲!你怎能就这样去了……父亲……” 秦宇站在一边,形色颓废,在看到秦双双的时候,他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低下了头,不时擦擦眼泪。 秦双双深深吸口气,拨开人群,迅速走到了秦宜峰的尸身边。 秦宜峰被人放在了一块木板上,脸上已经被烧毁容了,倒也还能辨认出此人确实是秦宜峰。秦双双认真地查看秦宜峰的尸体,仆从们都觉得秦双双不可思议,虽然这是她的父亲,但究竟死得这样惨,她竟然也敢查看尸体。 秦双双查看了片刻,霍然转身,走向被丫鬟扶着站都站不住的秦黛罗,秦黛罗梨花带雨,哭得已经成了泪人儿,“姐姐,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秦双双遥遥望着秦宜峰那僵硬的尸身,胸腔里的怒火几乎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火,真是个好东西啊! 秦皇后,也是火烧死的。 它能将一切都烧毁,再也无迹可寻。 半晌,秦双双对犹自哭泣的秦黛罗道:“黛罗啊,父亲这么一去,可就是苦了你了。” 秦黛罗一怔,紧张地问:“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黛罗你可就有孝在身,不能出嫁了呀!三年后,黛罗你可就十九岁,那时候,还能嫁给谁呢?” 秦黛罗完全愣住了,忘记了哭泣。 秦双双眼底没有一滴泪,竟然还轻轻笑了起来,那眸子里的亮光闪烁,“而且,父亲一死,赵氏就永远也无法扶正了,妹妹你就永远只能是庶女。我的好妹妹,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秦黛罗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呆呆看着秦双双,下意识反驳:“不,父亲昨日里说要给母亲扶正的……” 秦双双嫣然一笑,显得诡异又神秘,“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件事呀。对不对?” 秦黛罗的面容显得惊怒交加,明明可以呵斥秦双双,斥责她在父亲去世的时候为什么不伤心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但她却什么都没说。 “老爷!老爷!” 不多时,赵氏哭喊着扑进了院子,待看清那尸体确实是秦宜峰后,赵氏一头昏了过去。 因为报了官,经过验查,秦宜峰乃是喝多了酒,失手打翻了烛台,导致书房被烧,他在沉睡中未能醒来,故而被火焚烧。 赵氏经手不住这个打击,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每日里眼睛都哭得红肿。 秦宜峰的尸体在秦府停了七天,第八天就该发丧了。 这些天,秦双双每天都会去灵堂守灵,她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不说也不笑,安静得像是不存在一般。到了晚上,她回到秦园。 晚上的秦园,十分安静。 漆黑的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草丛中的虫子唧唧,更给这深沉的夜里带来了几分安宁。 秦双双坐在黑暗之中,整个人都像是融入了暗黑中。 紫鹃难过地守在远处,最后一个对姑娘好的人也走了,姑娘她从今以后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姑娘的难过、悲伤,并不会通过痛苦、哭泣表露。可越是这样,紫鹃越是担心。 也不知道秦双双在暗黑中坐了多久,直到紫鹃都忍不住靠着墙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中听到秦双双低低道:“紫鹃,我们睡去吧。” 声音低黯,空洞沉闷。 紫鹃忙服侍秦双双进屋睡觉。 良久,天色微晞,有人从房顶上一跃而下,无声无息落在了地上。若是眼力好的人仔细辨认,约莫能辨得出那是个高大挺拔的男子。 他伫立了片刻,久久凝望着秦双双的寝室,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喔喔喔……” 一声鸡鸣远远传来,那黑衣男子如梦初醒,终是快步而去,很快消融在夜色中。 第三十三章 复仇之剑 等到秦宜峰的丧事完毕,秦双双回到了长兴巷的明宅。 天赐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像是眼睛花了,自家夫人好像是踩着冰霜而来?虽然她的面容平淡看不出悲喜,可天赐就是觉得自家夫人比起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加锋利了。 天赐果然没让秦双双失望,院子已经翻新,新建了几座屋子,家具一一摆好,院子里的花草都种起来,俨然一座精巧的宅子。 在围墙边建了一座阁楼,还可以登高远眺。 再过些时日,花草葱茏,树木青翠,也就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小院子。虽然不甚宽敞,但住两个主子,几个下人,倒也绰绰有余。 紫鹃跟在自家姑娘身后,从阁楼俯视自家的院子,又凭窗远眺,“姑娘,总算勉勉强强像个住的地方了。” 秦双双坐在阁楼中,慢慢研磨着手里的药粉,唇角微微勾起。 许久,紫鹃低低问:“姑娘,这些天你太悲伤了,婢子不敢惹姑娘伤心,不敢说,不敢问。姑娘,老爷的死是不是另有隐情?”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 紫鹃脸上立刻浮上愤懑,“姑娘!他们……” 秦双双妙目盈盈,幽幽注视着紫鹃。紫鹃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而且要说的话也不妥,立刻道:“姑娘,婢子会将你交代的事情办好。” “就凭我们俩,终究势单力薄,有些事情你就让天赐去做。” 紫鹃应了一声。 于是,天赐就以长兴巷明宅管家的身份到了秦府,先是客气地给赵氏说:“赵姨娘,大秦国律法,如无嫡子,嫡女可处置本家事务。我家夫人说了,念在赵姨娘为老爷生育庶出子女的份上,为赵姨娘留下了京郊宅子一栋,还请赵姨娘明日之前携二姑娘和公子搬去。秦府本宅,我家夫人写信给了通州本家,本家将接管本宅。” 赵姨娘如遭雷轰顶,秦宇冷然喝道:“大胆贱婢!此宅乃我父亲置办,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秦双双有何权处置?” 天赐想了想,背书一般将秦双双交代他的话复述一番:“公子无需与我生气,若赵姨娘不愿,我家夫人只能上府衙状告赵姨娘侵占秦府家财。盛京城百姓都喜欢看热闹,夜妃娘娘的娘家人如此行径,只怕这热闹着实好看。” 言罢,也不管秦宇如何斥责,竟然径直转身走了。 秦宇气得再也维持不了公子的温润风度,破口大骂,“这个贱人!先是在紫金御苑诋毁黛罗的名声,现在又如同疯妇!我就是不搬,我看她有何手段!” 他当然无所畏惧,秦双双不过孑然一人,他却有外祖父一家,还有宫中的夜妃娘娘。 秦黛罗幽幽道:“宇儿,大姐姐她呀,一个人住在那宅子里,又生得美貌,如今没有了父亲的庇佑,地头蛇啊谁不觊觎她的美貌和丰厚的嫁妆?你说……哎!” 秦宇看着秦黛罗,愣了愣,笑起来,“还是你们姐妹之间更心有灵犀,若不是你提醒,我都忘了,大姐姐她当真是命苦呢!” “其实也不尽然。她这样的美貌和诗书双绝,南齐王定然喜欢,这可不是她的福气么?” “哈哈哈哈!” 当夜,便有几个黑衣人将长兴巷的明宅团团围住。 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他心急难耐地从围墙上一跃而下,这个宅子里住着一个美貌少妇,而且家财甚丰。这个他当然早就知道了,他可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之前不过是碍于秦宜峰是朝廷命官,这小娘子还是夜妃娘娘的亲属,故而没有动其他心思。 今日那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还不相信,他可没那么大的狗胆去动夜妃娘娘的亲属。但那人仔细说了一番,黑脸大汉立刻就明白了。 这样的好事落在他头上,焉有不应之理? 因此,天色刚黑,他就急不可耐地到明宅来了。 宅子里静悄悄地,一点声响都没有。 黑脸大汉已经摸准了秦双双的寝室在何处,因此直奔而去。门栓着,但这难不倒他。他很快就使出手段推开了门,屋子里仍旧静悄悄的,香喷喷的。 黑脸大汉大喜,使劲吸了几口香气,这美貌少妇用的香当真好闻。 随后……他就软绵绵倒了下去。 …… 次日,一间茶馆的雅间里,秦宇见到了黑脸大汉。 秦宇本不可能来见黑脸大汉的,他才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昨日也是心腹秦大柱和黑脸大汉接头。但黑脸大汉对秦大柱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秦宇,说是秦双双有秦宜峰一封亲笔信。 秦宇这才来见黑脸大汉。 秦宇走进雅间,黑脸大汉抬起了头,就看清了秦宇的脸。 这张脸,好熟悉…… 刹那间,原本神色正常的黑脸大汉,脸色忽然变得有些怪异。他想说话,可嘴巴却变得十分僵硬,一张脸也变得僵硬起来。 “秦宇?” 这样问话有些怪异,一般人不会这样直直问话。正常情况下,黑脸大汉也该问:“秦公子?” 但秦宇没在意,他急于想得到秦宜峰的亲笔信,故而说:“我就是。” 黑脸大汉脸上的肌肉抖了抖,站了起来,“是你叫我去玷污秦娘子清白的?” 秦宇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可能承认,“放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黑脸大汉眼神空洞迷茫地看着秦宇,一字一句道:“秦宇,你叫我办的事情我去办了。现在,该是你该付代价的时候了。” 说罢,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手脚不自在地动来动去。 秦宇眉头越发皱起,秦大柱忙呵斥黑脸大汉:“你放什么屁!到底有没有事情,没事情就滚!” 黑脸大汉看着秦宇,脸上露出挣扎之色,再次唤道:“秦宇?” 秦宇眼神一厉,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茶馆的某个雅室里忽然传来笛声,一长两短。 黑脸大汉原本僵硬的身体忽然一挺,瞳孔微缩,蓦地,他朝着秦宇冲过去,挥手就是一拳。 “砰!” 毫无防备的秦宇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从二楼径直掉到了一楼的大厅里。 第三十四章 杀死秦宇 “杀人啦!” 茶馆顿时沸腾起来,茶客们四散奔逃,女眷尖声大叫。 秦大柱脑子空白了几秒钟,连滚带爬滚到了一楼大厅,看着秦宇后脑勺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只觉裤裆一热,一泡尿尽数淌了出来。 “公子!”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秦宇这是活不成了。 秦大柱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连回秦府报信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黑脸大汉站在原地,懵懂地四顾片刻,在这嘈杂纷乱中,他竟然又听到了几声极为尖利的笛声。 黑脸大汉仔细辨认了片刻,僵硬地走到大厅,秦大柱看见他,指着黑脸大汉鬼叫:“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黑脸大汉扭了扭脖子,只听见他的脖子“嘎吱嘎吱”响了几声,粗嘎着嗓音,一字一句说:“秦宇、秦黛罗烧死了我,这对不孝子女,死不足惜!我杀了秦宇,还要去杀秦黛罗!” 说罢,黑脸大汉甩着膀子,大踏步朝前走,转眼就出了大门。 秦大柱哆嗦着手脚,总算剩几分理智,“快!来人啊,曹五杀了秦府的大公子秦宇,快来个人去秦府报信,秦大公子是夜妃娘娘的外甥……” 就在众人乱糟糟的时候,茶馆二楼的一间雅座中,一个曼妙的身影扶着屏风,咳嗽了两声。 秦双双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水湿透,随后软绵绵软了下去。 紫鹃大惊,忙扶住秦双双。 “姑娘!” 秦双双在软塌上躺下,使了个眼色,紫鹃会意,只身出了雅座。 秦双双闭上眼睛,这一场催眠术太消耗心神了。她现在浑身酸软,动一下都没力气。 也不知道父亲说的那个高僧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当真有如此神奇之事,她过了十八岁生日后,心疾杳然无踪,身体完全恢复如常人。 本尊秦双双天资聪颖,竟然还会催眠术。单纯会催眠术并不足以真正将人催眠,但秦双双会制药,配上她所制之药,催眠术才能真正有效。 她从前就会,可身体太差,根本无法实施。 十八岁生辰,也就是秦宜峰被烧死的那天,她的身体大好,然后,她就一直在尝试催眠术。 这东西,懂得是一回事,施展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她也是琢磨了好些天才弄透彻。 弄清楚之后,她就让天赐上秦府激怒秦宇母子。 至于秦宇母子会做什么,她并不知晓。但依着秦宇母子三人如今的现状,又仗着夜妃和赵家的势,势必不会绕过她秦双双。 果然,对方如此迫不及待。 黑脸大汉昨晚进入寝室后,先是被她特制的迷香迷倒,然后秦双双对他施展了催眠术。让他识别秦宇的画像,然后教会他如何杀害秦宇。 而那笛声,就是她下的命令。 现在,黑脸大汉心智全失,茫然走在大街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秦府杀秦黛罗。但是,如果真让他见到秦黛罗,秦双双不能在近处用笛声指挥黑脸大汉的话,其实黑脸大汉是不会杀秦黛罗的。 不过,这后面的事情已经不是她关心的了,她的计划已经成功。 杀了秦宇,这就是她的计划。 或者说,她就算今日想借黑脸大汉的手杀了秦黛罗,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耗神太多,根本无法操持后面的步骤。 秦双双在雅座里休息了好一阵,赶在官兵来之前,紫鹃扶着她下了楼,趁着混乱无人注意,主仆俩从后门出去,乘坐马车回长兴巷明宅。 傍晚时分,秦双双终于休息好了,精力恢复了七八成,上了阁楼,举目远眺。 天赐站在院子里,呆呆看着秦双双的身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夫人,她就这样,杀了秦宇? 十三爷昨日出了京,叮嘱他多加注意夫人的安危,他虽然答应了,可他心里还是有些纠结的。 夫人表面上看起来很关心十三爷,可实际上却寒意森森、心机深沉,并不是好女人。 从她威逼他登秦府的门去威胁赵姨娘母子,就能看出她着实不是个拖泥带水之人。不过,因着这赵氏也是在不是什么好鸟,所以天赐才听从秦双双的安排去做的。 再说了,十三爷交代他要听秦双双的命令,他当然要乖乖照做。 因此,昨夜明知道有黑衣人包围了明宅,甚至还有人进到了夫人的寝室,他一直按兵不动,想在夫人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再出手,好教夫人感激自己,从而感激十三爷。 十三爷这个人就是太好了,天赐觉得为十三爷做什么都不为过,自己受斥责、被发配也不算什么。 谁知道,那个黑脸大汉进去后就倒在了地上。 天赐一下子没厘清思绪,正在踟蹰该怎么办,秦双双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和紫鹃将黑脸大汉拖进了屋内。 天赐当时就怒了,难不成她要趁着十三爷不在,给十三爷戴绿帽子? 当真好极了! 那就让她好生戴,正好赶出门去! 但是,他在外偷听了一会,就发现秦双双又是让黑脸大汉看秦宇的画像,又是对着黑脸大汉吹笛子,说一些奇怪的话。 折腾了好长一段时间,竟然将黑脸大汉放走了。 黑脸大汉一走,带着围攻明宅的黑衣人都撤走,明宅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 然后,就是今天,秦时明月茶馆发生的命案。 天赐知道,这桩命案是秦双双一手炮制,炮制的时间就是昨晚,她的那一番奇怪举动。 可今天,秦双双看起来容色平静,毫无异常。 就在此时,秦双双转过了身子,低垂眼眸,看向天赐所在的方向。 明明隔得这么远,互相看不清表情,天赐却觉得他看见秦双双在笑,笑得云淡风轻,温柔至极。 天赐浑身一个激灵,忙举着扫把扫院子。 房子盖好后,秦双双只让紫鹃请了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做饭、浆洗,因此这明宅的洒扫还是得天赐来做。 天赐刚将院子扫干净,紫鹃就拿着一锭元宝给他:“我家姑娘说了,你办差办得极好,姑娘赏你的。” 捏着元宝,天赐茫然地看了半晌,然后莫名其妙咬了一口。 哎呀! 咯牙! 第三十五章 主动进府 秦宇的死太过蹊跷,尽管赵氏发疯一般进宫请夜妃来查,也只能查出黑脸大汉在大众广庭之下摔死了秦宇。 随后,黑脸大汉要去杀秦黛罗,被官兵擒获。 牢狱中的黑脸大汉,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秦宇、秦黛罗烧死了我,这对不孝子女,死不足惜!我杀了秦宇,还要去杀秦黛罗!” 此时闹得满城皆知,秦府大管家出来澄清,秦宜峰是自己烧死的,并不是秦宇和秦黛罗所为。 然而大家的看法却不一样。 黑脸大汉叫做曹五,是长兴巷那边一带的地头蛇,和秦府的人毫无牵扯,为何会说出这种话?而这口气,俨然是秦宜峰的口气! 莫不是秦宜峰死不瞑目,接着曹五的手来复仇? 缘何会死不瞑目呢? 因为秦宇和秦黛罗烧死了他! 否则,曹五无缘无故为何杀死秦宇? 关于秦宇和秦黛罗合伙烧死亲生父亲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席卷了盛京城。至于真假,那已经不重要。 …… 秦府。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府却到处亮通通的,火把灯笼照亮了宅子。 赵氏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时而昏迷,时而醒来大喊大叫。秦宇的尸体停放在秦府,赵家两兄弟全在秦府主持事情。 秦黛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自从今日秦宇死后,那个传言很快就进了秦府,到了她的耳中。巴掌大的小脸苍白极了,纤细的身子越发显得可怜不堪。 想了又想,秦黛罗安排李婆子:“李妈妈,你快向宫里递牌子,我要进宫!” 李婆子同样一直在发抖,秦宜峰死的那晚,她最是清楚不过了,听到秦黛罗的话,李婆子精神一振,“好,好,奴婢这就去……” 一个少女打起帘子急急忙忙走了进来,不管不顾就问,“表姐,外面都在说,是你和表哥烧死了姑父,这是真的吗?” 秦黛罗“啊”地一声,拔高了声调,尖声反驳:“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赵思梅有些烦躁,原本来的路上,她是想和表姐和好的,毕竟表哥去世了,表姐肯定很难过。至于紫金翰园的事情,就算了吧。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踏入秦府的大门后,她碰到了秦双双,和秦双双说了两句话,她就变得烦躁不安起来。 赵思梅怒道:“表姐,我这可是关心你,你怎么能不识好人心呢?” 秦黛罗气急交加,“思梅,你……” 她的话还没出口,秦双双跟在赵思梅后面走了进来,“二妹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你看看,如此苍白,难道你生病了?” 秦黛罗倒吸了一口冷气,就又听到秦双双说:“可云,你还不赶紧去请大夫来给二妹妹看看身子!你看,二妹妹脸色苍白成什么样儿了?” 可云的身体抖起来,下意识看向秦黛罗,秦黛罗摇了摇头,“不要紧……” 秦双双打断她的话,皱眉道:“二妹妹,现在这个样子,你若是病倒了,岂不是雪上加霜?你还是不要让赵家和夜妃娘娘担心了,思梅表妹,你说是不是?” 赵思梅无意识重复道:“表姐,现在这个样子,你若是病倒了,岂不是雪上加霜?你还是不要让赵家和夜妃娘娘担心了。” 秦双双朝可云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表小姐的话吗?黛罗若是有什么意外,你一个奴婢担当得起吗?” 可云吓得就是一哆嗦,忙不迭走出去了。门外,紫鹃说:“可云,我刚才看到给赵姨娘看病的大夫正在前堂休息,现在请来倒是刚好。” 可云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就跟着紫鹃去了前堂。 那个大夫正是赵家带来给赵氏看病的,听说秦黛罗身体也不好,赵家的人立刻支了大夫过来给秦黛罗看病。 秦黛罗原是不肯,但自从秦宜峰死了,她整个人的精神就不太好,现在越发迷迷糊糊不得劲,大夫就给她号了脉。 那大夫号着号着,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赵思梅和秦双双都在场,赵思梅烦躁地走来走去,秦双双关心地问道:“大夫,二妹妹一向身子虚弱,例事不准,思虑过多。父亲刚去世,秦宇又亡,二妹妹已经接连多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大夫,二妹妹可是要紧?” 大夫凝眉想了半天,方才说道:“并无大碍。二小姐多加休息,切莫过于思虑。” 说罢,大夫就站了起来。 秦双双忙送他出去:“大夫,劳烦你了。二妹妹,你可是听清了,凡事放宽心,好生将养,慢慢就好起来了。” 秦黛罗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不甚清醒。这些时日以来,她一直思虑过甚,睡不好,吃不好,因此脑子的确会经常不太清醒。 不多时,赵家如今的当家夫人赵罗氏匆匆赶来了,她是赵思梅的继母。 赵思梅的生母是赵家大爷赵勤良的嫡妻,生赵思梅兄妹这对双胞胎的时候大出血而死。后来,赵勤良娶了赵罗氏。 娶赵罗氏时,赵家正是最困苦之时,乔贵妃当红,夜妃都还没到宋帆身边。不过是娶个继室,故而赵勤良只能选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为妻。 赵罗氏是商人女,家资甚丰,带来了不少嫁妆。 但赵罗氏从小就跟着父兄经商,脑子可是不差,把赵家打点得井井有条,行事果断泼辣,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赵思梅的亲哥哥被赵罗氏养成了一个纨绔性子,赵思梅也不懂人情世故,性子张扬又胸无点墨。 倒是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教养得不错,只头疼的一点是,自己的嫡亲儿子不喜欢读书,只喜欢做生意。 赵罗氏一进门,快步走到榻前,将秦黛罗一把拥入怀中,垂泪道:“黛罗,我的儿,你受罪了!到底是那个天杀的,竟然在外面胡言乱语!你莫要害怕,你舅舅必定要为你讨回公道,定然叫那起子嚼舌根的蹲大牢!还有,宇儿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就死了,必定要叫那背后主使者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日子以来,秦黛罗心里藏了太多的心事,唯一能够分担的秦宇又死得这样凄惨,这半天积累起来的恐惧不安和愤怒,终于被赵罗氏三言两语瓦解。 秦黛罗心下大定,哭了出来:“舅母!” 这一哭,直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实在太害怕了! “你放心,舅母刚从宫中过来,见过了娘娘,还没有谁能欺负到我们赵家头上来!” 说罢,赵罗氏不善的目光就逡巡到了秦双双身上。 第三十六章 为人不善 秦双双对上赵罗氏的眼神,若有若无笑了笑,随即道:“赵大夫人说得甚是,还没人敢欺负赵家。” 可这语气,一点也不真诚。 赵罗氏眼神一厉,“大姑奶奶,秦大柱交代,昨夜那曹五去过明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秦双双眼眸中尽是柔和之色,“曹五去过明宅?我怎的不知?难道他是去明宅偷盗?可明宅也没丢什么东西呀!” 赵罗氏冷笑,“大姑奶奶倒是伶俐,可你不要忘了,这事儿容不得你抵赖。他为什么去明宅,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秦双双的手指缓缓缩回,赵罗氏和秦黛罗、赵思梅不同,她阅人无数,历经风浪,不是一点药粉就能迷惑其心志的。 “赵大夫人此言差矣。既然赵大夫人说此事乃秦大柱交代,秦大柱和那曹五是什么关系?” 赵罗氏十分强势,冷冷道:“他们是什么关系,轮不到你来问。大姑奶奶只要好生回答我的问题就行。” 这三年来,赵罗氏的手段越发厉害,行事越发果断,是赵勤良最得力的臂膀。 秦双双掩嘴一笑,“那如果我说,我不知道呢?” 赵罗氏冷笑,仿佛在笑秦双双在自不量力。 “来人!将大姑奶奶押下去,关到牢狱里去!她竟敢伙同曹五杀害秦府公子,其罪当诛!” 秦黛罗吃惊地看着秦双双,本能地不敢相信,可她知道赵罗氏肯定不会无的放矢,故而沉默而疑惑地盯着秦双双。 赵思梅则不可思议地问:“母亲,这是真的吗?会不会弄错了?” 怎么看,秦双双这种高冷的美人也不可能杀人啊。 赵罗氏不理会赵思梅的问题,冷冷道:“这事不难知道,曹五身边还有几个人可以作证。娘娘得知此事,着我立刻回来盘问大姑奶奶。大姑奶奶,你若是识相,就应该实话实说。” 秦双双却道:“父亲是秦宇纵火烧死的,大约是被曹五看到了,秦宇为了杀人灭口就去杀曹五。谁知道,曹五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不但将秦宇当众杀害,还受了刺激,见人就说父亲是秦宇和黛罗纵火烧死的。黛罗,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秦黛罗头疼欲裂,尖叫一声,扑到了赵罗氏怀里,“舅母!” 赵罗氏眼神一厉,“来人!” 很快,就上来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将大姑奶奶押下去!好生伺候!” 两个婆子凶狠地推搡着秦双双,将秦双双绑住。 秦双双并不挣扎,神态自若道:“赵大夫人无需多此一举,这样实在不好看。父亲给我说过,南边治水都是父亲所为,父亲的治水手札也由我保管。父亲还说,赵家和秦家是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父亲是不会让别人知道,赵大人根本不懂治水这件事。非但如此,因为赵大人的一意孤行,还造成了一个村的百姓都被水冲走,这事儿被御史知道了,赵大人可就麻烦了。” 赵罗氏目光犹如冰刀,狠狠投射在秦双双脸上。 秦双双一身素白的衣裳,明媚鲜艳的容颜,从容淡雅,和煦如风。 偏偏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柄尖刀一般刺在赵罗氏心上,“哦,对了,罗大人当真是年轻有为,借着皇商之名,却大行谋逆之事,与北庭商人结盟,将我大秦的兵器藏于药草之中,卖给北庭军#队。不过,念在秦家和赵家、罗家都是姻亲的份上,我自然也是不会说与别人知道。不过,如果赵大夫人不放我回去,我家的小厮会不会将我写的信送到御史手中,这个我可就不敢确定了。” 赵罗氏气血上涌,秦双双说的罗大人是赵罗氏的嫡亲弟弟,也是罗家唯一的嫡子,罗勋。 惠文帝登基后,赵家被抬举,罗家也跟着水涨船高。罗勋作为罗家的当家人,看到与北庭的生意火爆,当然立刻参进去。 罗勋很有眼光,做的几笔生意都十分得利。当然,其中也难免做些不法勾当。 “放肆!满嘴胡言乱语!” 赵罗氏厉声斥责,自己的弟弟她是知道的,不法勾当会有些,但走.私.军.火却肯定不可能。但是…… 秦双双笑了笑,“夫人信不信不打紧,只要大理寺的人相信就行了。” 赵罗氏脸皮一紧。 大理寺是秦皇后在生时倚重的部门之一,那里的人也多数是忠于秦皇后的。虽然秦皇后已经死了两个月,大理寺也被惠文帝血洗了一遍,但谁知道那些人之中还有多少是秦皇后的人。 此外,非但大理寺,还有御史台也是如此。 或者说,虽然如今夜妃得宠,可朝中看不上夜妃的人还很多。 若非如此,夜妃立后之事就不会这样艰难。 惠文帝一心要立夜妃,可除了赵家这一派系,朝臣们基本上无人赞同。 赵家出身不低,但那些年败落了,所以如今也就听着好听,实际上早已算不上上流家族。 朝中比赵家地位高的人家多的是,谁家没有个年岁相当的女儿,或者女眷?送进宫给惠文帝不好吗,为何要拍赵家的马屁呢? 惠文帝才三十多岁,身体一直很好,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宋家的遗传就是高寿,当皇帝的基本上都能活到五六十岁,所以,朝臣们坚信,宋帆还能再生一大堆儿子。 赵家也就是秦皇后娘家倒台之后才崛起,从前也是被秦家压制住不敢出头的。 现在,赵勤良升为工部三品尚书,赵勤俭升为兵部正四品参事,掌南城兵权。而赵家老爷成了赵太师,虽无实权,可却是着着实实的一品,这份荣耀就不可小觑。 短短两个月之内而已。 虽然彰显了惠文帝对赵家的重视,可也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不满。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既然秦皇后能倒台,夜妃何以见得就不能倒台? 这些时日,朝堂之上始终纷争不断。 只奈何,赵勤良在南方治水功绩着实卓著,赵勤良升迁之事无法阻挡。至于赵太师,前几年就参与朝政,所以如今在朝中也有一番势力。赵勤俭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因此,这赵家还着实让他们在盛京站稳了脚跟。 这也就是赵罗氏的底气所在,不过,秦双双很快就让赵罗氏的底气变得轻飘飘。 第三十七章 起了杀心 秦双双轻描淡写道:“赵大人在乌衣巷的宅子里,那个女人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赵大夫人,你难道一点也不好奇,那对孩子是男还是女吗?是更会读书,还是更会做生意吗?” 赵罗氏心头一紧,“秦双双!” “比起赵大夫人,那女子身份可就高多了。她呀,那可是当年的蓝竹郡主呢!” 蓝竹郡主,其母亲可是先帝的公主呀。 公主出嫁后,郡马得罪了乔贵妃,郡马一族尽诛,公主抑郁寡欢,不久也死了。因蓝竹郡主到底是皇室血脉,就这样活了下来。 然而,却没人敢领养她。 蓝竹郡主在宗人府长大,几年前,也不知道怎么就遇上了赵勤良,成了赵勤良的外室。 那时候,先帝还在,赵勤良也不敢让她公开身份。而现在,只要蓝竹郡主想,赵勤良肯定很乐意公开她的身份。 赵罗氏也是这两年才知道此事,但她知道她不能闹,也就装作不知道。 至于秦双双是如何知晓的,这事儿一点不难办。秦皇后虽然深爱宋帆,从前也不太将夜妃看在眼里,但她并不傻,养了一批很能为她办事的人。 这些人就会把一些事情告诉她,只不过,她还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就是这种以前她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今天也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秦双双盈盈含笑,眉目明艳,气定神闲。 赵罗氏气血翻涌,片刻之后,她对婆子说:“给大姑奶奶松绑!” 秦双双淡淡一笑,将绑缚住的胳膊伸出,“赵大夫人,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误会解除了才好。赵大夫人,你一定会保证不会有人再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吧?” 赵罗氏气得胸口疼,可她却还偏生不敢说,皮笑肉不笑道:“大姑奶奶可真是个明事儿理的人!怪不得秦主簿说大姑奶奶聪慧!” “赵大夫人过奖了!” 赵罗氏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就将秦双双胳膊上的绳子去掉了。 秦双双揉了揉胳膊,“哎!父亲他呀,可把我养得细皮嫩.肉的,这么稍稍一绑,真是好疼啊!哎,我真是好想念父亲。” 赵罗氏目光阴沉,脸色铁青。 秦双双温柔一笑,对秦黛罗道:“二妹妹,你看,这一切都是误会。二妹妹身子弱,脸色苍白,还是好生休息吧。说起来常山侯也是无情,只顾着大婚的事情,都不来看望二妹妹,此人当真是不能依靠。二妹妹,你看,夜妃娘娘就聪明多了,知道选择最好的依靠,只有这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赵大夫人,你说我说得对吗?” 赵罗氏发现,她竟然无从反驳。 或者说,此时的她脑子里很是混乱,理不清思绪。她倒是想把秦双双关起来,然后慢慢想,可是秦双双此番作为,着实超出了她的想象。 秦双双既然聪明,肯定就能知道,她既然掌握了赵家这么多秘密,赵家怎么可能还让她活着?那么,她嚣张地将这些都说出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既然你们姐妹情深,就在此聊聊。” 说罢,赵罗氏又安慰了秦黛罗几句,很快就走出去了。 她去找赵勤良。 将刚才的事情对赵勤良说了,隐去了关于蓝竹郡主一事。 赵勤良怒道:“这个秦双双,真是好大的胆子!不行,她既然知晓这么多,就断不能再活着。此事你无需再操心,也不用再管,我自有主张。” 赵罗氏知道,丈夫这是起了杀秦双双的心思,而且会亲自出手。 本来,这事儿很清楚。 秦宇想弄死秦双双,于是派曹五去杀秦双双。却不知道秦双双用了什么招数,曹五竟然反水,回头杀了秦宇。 当然,也可能是别人拿秦双双做挡箭牌,暗地里指使曹五杀了秦宇,然后将黑锅扣在秦双双头上。 但是,即便如此,赵勤良也不会饶了秦双双。至于那后面的人,秦双双要么不肯说,要么就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缘故,赵勤良都不想让秦双双再活着。 赵罗氏听懂了赵勤良的话。 秦黛罗的房间里,赵思梅呆呆看着秦双双发愣,她实在很难想象,秦双双竟然会知道那么多,而且面对赵罗氏的时候谈笑风生,毫不畏惧。 秦双双巧笑嫣然对秦黛罗说:“黛罗,姐姐都是为你好。你瞧瞧啊,你身子这么虚弱,常山侯只是送些补品来,打发人来问候而已。这样的人,真的靠不住。如今父亲去了,妹妹你永远都不能成为嫡女,就算进了侯府,有薛俪娘在,你永远出不了头。你何不进宫去陪夜妃娘娘呢?娘娘可为你另择一门好亲事,你说是不是?要找靠山,就找个最好的靠山。” 秦黛罗今晚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因此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双双。 秦双双莫不是疯了吧! 秦双双却根本不在意自己今晚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依旧耐心劝导:“二妹妹,你说,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靠山是谁呢?二妹妹,你这么聪明,肯定知道吧!就算现在想不明白,等你进了宫,有皇上为你主持公道,你就能想明白了。” 秦黛罗迷惑地看着秦双双。 秦双双笑得特别美,在她耳边低低道:“二妹妹,皇上,会为你主持公道的。那些想害你的,想越过你的人,人人都比你身份高,你只不过是个庶女,任何靠山都靠不住呀。可是,如果皇上他要为你主持公道呢?身份还是障碍吗?” 秦黛罗只觉得大脑越发迷迷糊糊了,听见一个非常好听的声音轻轻告诉她:“二妹妹,皇上,他会是你最大的靠山。” “二妹妹,你病了,应该进宫。皇上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二妹妹,秦宇死了,父亲还会附身在别人身上来杀你。皇宫才能庇佑你……” “二妹妹……皇上……” 秦黛罗像是踩在云端,举目四望,皆是茫茫白云,看不清前面的路。 她害怕极了。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红色衣裳的男子走了过来。 他长得真好看,朝着她笑。 他说:“我是皇上,黛罗,你需要我为你主持公道吗?” 第三十八章 杀人掠货 秦双双安抚秦黛罗睡着后,也到了前堂。她是秦家的大姑奶奶,秦府的人都认得她,赵家虽然也派了不少人过来,但见秦府的人都认识她,因此也无人阻挡她。 她到了灵堂,那里停放着秦宇的棺材。 赵勤良和赵勤俭正在灵堂外,一面接待吊唁的人,间或商议事情。 遭此大变,秦府上上下下都十分混乱,还有些胆小的奴仆悄悄溜走了,深怕秦宜峰找上他。因此,好些事情管事吩咐下去了,却是也无人做。 深深的庭院中,秦双双站在回廊下,望着赵家兄弟的方向,伫立了许久。直到赵家兄弟的长相、身高、行动习惯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廊下,因秦宜峰丧事挂上的白色灯笼还没撤下,此时倒是省了一笔花销。 秦宜峰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看到秦宜峰尸身的那一刹,秦双双就明白了。 秦皇后就是被人强行摁住,身上倒上了酒,火苗“嗤”地翻腾上去,一刹那而已,她就成了一个大火球。 那种痛,那种绝望…… 最可怖的是,她的身体明明死了,可她的灵魂还在空中飘荡,还带着疼痛在挣扎、呼喊。 秦宜峰明明就是被人浇上酒之后,纵火烧死的! 至于为什么烧死秦宜峰? 是谁做的这件事? 秦双双根本不想问! …… 秦双双回到了长兴巷明宅。 夜色暗沉下来。 虫子仍旧在不知疲倦地低声吟唱,白天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坐在庭院里乘凉也是一件极好的消遣。 不过,明宅的庭院里静悄悄的。 子夜时分,这种安静倒还不是那么明显了,因为天赐的房子里传出了他打呼噜的声音。秦双双的寝室中,有人翻了个身,床上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会儿。 就在此时,夜色中有人动了起来。 今天的夜色比起前几天要稀一点,毕竟已经望月之日了,再过一些天就是月圆之夜。因此,借着依稀的月光,视力好的人倒是可以看清,那一共有四个黑衣人。 他们行动利索,每人一个方向,差不多同一时间跃上了明宅的墙头,然后直奔秦双双的寝室。 到了寝室之外,两人看守院子,两人一前一后打开大门,走了进去。 训练有素,分工有序,这四个人不是普通人。 然而,外面的两个人等了片刻,只听见寝室内一阵普通声,后面就再也没有了响动。外面两人等得不耐烦,一人放风,一人走了进去。 但是,过了好一会,仍旧无声无息。 第四人只觉不太好,还不等他想清楚下一步怎么做,他就软绵绵倒了下去。 过了许久,第四人悠悠醒转,但见一个木呆呆的小厮茫然地俯视着自己,然后就是受了惊吓一般,跳开了去:“夫,夫人!他醒了!” 一个女子淡淡道:“唔。” 小厮手里操着一把刀,对着第四人凶狠地比了比:“不要动!再动就杀了你!” 第四人不知道经历过多少这样的厮杀,因此一眼就看出这小厮外强中干,实在不甚要紧。自己的身上绳子倒是绑得紧紧的,不过,这小厮憨憨的,哄一哄他将绳子松开,后面要死要活还不是由得自己。 “小兄弟,这是哪里?你将我的绳子松开好不好?” 天赐看向那人身后的秦双双,秦双双手里拿着一幅画,侧头看了看,问天赐:“天赐,你看这幅画像不像?” 天赐盯着看了一瞬,点头:“像。” 第四人很觉怪异,这说话的女子,应该就是雇主说的那个必须杀掉的女子了吧?她没死吗?怎么还好好儿的? 对了,和自己一起来的那三个人呢?这屋子里怎么那么浓郁的血腥味儿? 不容他多想,秦双双就走了出来,对着第四人一笑。 这一笑,第四人只觉得像是看到了最美的花,美得令人每个毛孔都打开了,吸入了世界上最香最香的气味,然后这些气味沿着血管渗透进身体的每个部位。 同时,天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天真起来,甚至他的声音都显得很乖巧,“夫人,你画得真像。” 秦双双嫣然一笑,能不像么? 为了画真切,她今天下午可是冒着被赵罗氏捆起来的危险,先是出言顶撞赵罗氏,后来又亲自到了前堂,看到了赵勤良。 她越是笑,第四人越是恍惚。 紫鹃推门而入,端给秦双双一碗汤,秦双双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姿态优雅,仪态从容,笑容甜美,温柔恭顺。 第四人呆呆看着天赐举着的那副画,脑子里只有这幅画像。而天赐也晕乎乎的,难道自己喝了酒,所以老是飘飘欲仙? 紫鹃的嘴鼻都被毛巾绑得严严实实,担忧地扶着秦双双,“姑娘……” 秦双双忍住胸中强烈的呕吐和不适感,安抚紫鹃:“无碍。照计划进行吧。” 紫鹃深深吸口气,恭敬答道:“是。” 事已至此,姑娘已经付出这样的代价,若是不能继续下去,最后遭到反噬的就是她们主仆。所以,她只能帮姑娘走下去。 至于两刻钟之前看到的那一幕,紫鹃狠狠压抑下去,不要去想,不要……姑娘说了,不要记住,不要去想。 …… 次日清晨。 赵勤俭很是奇怪,自己都来秦府了,大哥怎么还没起床? 他们兄弟昨天商量的是,轮流住秦府,一面主持秦宇之事,一面追查背后之事。昨夜是赵勤良住秦府,他就回到了自己家。 今天一大早他就过来了,刚才也和管事打过照面,管事的说未见赵勤良起床。 又等了一会,还不见赵勤良出来,赵勤俭眉头一皱,推开了赵勤良住的客房大门。 蓦然,他的眼睛瞪大了,瞪得极大极大! 赵勤良被砍死,一个黑衣人则自己剖腹而亡! 在墙上,有几个血红大字——“秦宜峰复仇”。 而地上,滚落着赵勤良的头颅,他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鲜血浸透了床单被子,整个屋子像是地狱里的血池。 赵勤俭脑子里“轰”地一声,眼珠子几乎要滚出眼眶。 “来——人——!” 愤怒惊恐的吼声响彻了整个秦府,惊飞了一群飞鸟,扑棱扑棱的声音让人怀疑,那鸟儿是不是要扑棱到人的脸上来。 虽然只是小鸟,冷不防被扑棱一下大约也是极疼的。 第三十九章 认错恩人 辰时末,明宅出来了一辆马车,从那装饰的花样儿上看,定是女眷的马车。 马车直奔常山侯府。 不过,因着明宅和常山侯府之间的距离着实不短,所以也花费了两刻钟才到。 这马车刚到常山侯府,秦双双踏入常山侯府不久,赵勤俭就亲自带人包围了明宅,气势汹汹,恶意满满。 宅子里,只有一个迷迷茫茫的小厮,天赐。 天赐被这一队人马弄得迷惑极了,“大人,你是问我们家夫人?夫人三天前得了常山侯府老夫人的信,今早就去了常山侯府。” 赵勤俭气得一脚踹翻了明宅门口的小狮子,“去常山侯府!” 常山侯府。 秦双双目不斜视地跟着常山侯府的婆子一路进了府,径直到了胡柳氏的院子里。 胡柳氏身边的婆子道:“老夫人昨夜没睡好,此时补觉,娘子先在这里稍候吧。” 秦双双知道这是给她的下马威,不过她却是十分安静地接受了这个待遇,站在院子里等候。 胡柳氏的丫鬟婆子尽数鄙夷地看待秦双双,还有的在角落里悄悄议论她。 不过,秦双双丝毫不觉窘迫,挺直了腰杆在院子里,也会随意走几步。 此时,胡廷翼刚从外面回来,准备去给胡柳氏请安。 他在兵部领职,虚衔二品,实衔可是兵部大司马,从二品的职务。他昨夜从西郊大营回来后,就先去看了秦黛罗,回到家已经深夜。 今早刚下朝,他已经在前院换了常服,准备先来给胡柳氏请安,随后去秦府。 秦双双看到了胡廷翼,并不见礼,声音挺大的,“侯爷!” 胡廷翼诧异地看着秦双双,“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双双道:“三年前我救你,舍尽了祖父留给我的珍贵药材,为你炮制那药粉。如今大家两厢厌弃,还请侯爷将药材的钱还给我。在侯爷眼中,那些药材不值钱,可对我来说却是一大笔财富。因此,我今日可是特地来贵府讨要药钱的。” 胡廷翼皱眉:“什么?你说什么?怎么会是你救了我?” “那药材之中有一味极其难找的五方子,是祖父寻来为我治心疾的。我见侯爷生命垂危,这才给侯爷入了药。当时,那三个红巾人以为你死了,听到鹧鸪叫,他们怀疑有诈,匆匆撤离,这才让我有了可趁之机。侯爷,当时我对你说了一句话,叫你不要睡着,你莫是忘了?可侯爷那时候神智还很清醒,无论如何不可能忘记的,所以侯爷这是要赖账吗?”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秦双双一开口就是咄咄逼人,胡廷翼却第一次生不出斥责她的念头。 秦双双见胡廷翼不说话,冷冷哼道:“侯爷不想还钱?这可不行,虽然我的好心都喂了狗,但钱不能喂狗。侯爷不想给,我就问老夫人要去。” 说罢,秦双双举步向前,朝着正房走去,廊下的婆子却拦住了她,“秦娘子,老夫人还在休息,你不可以进去。” 秦双双似笑非笑地转身来,看着胡廷翼,目光里充满了讽刺。“侯爷,我好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侯府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这话儿传出去可不怎么好听。” 胡廷翼回过神来,“秦双双,你,你说三年前我被刺杀,是你救的我?” 秦双双冷笑道:“侯爷,难道你认为是别人救的你吗?” 她冷眼看着胡廷翼的表情,忽然一笑:“原来侯爷真的以为是别人救的你?那么,刚才这些事情,你可问过对方?对方可曾正面回答过你?” “……” 胡廷翼想起来,当他醒后发现秦黛罗的时候,以为是秦黛罗救了他。 而秦黛罗,惊恐地说:“廷翼哥哥,你的伤势好重啊!我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浑身是血的人,若不是认识你,我早就怕得跑掉了。” 那之后呢? 他后来好像也问过当时的情形,但秦黛罗吓得瑟瑟发抖,“太可怕了,廷翼哥哥!太可怕了……” 他怎么舍得让自己的救命恩人再去回忆那血.腥恐.怖的一幕? 是以,从来没有对质过。 秦双双笑得温婉起来,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侯爷,祖父救了老侯爷,老侯爷和祖父结成好友。我救了你,也别说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但你把药材的钱还给我,这个总不过分吧!如果侯爷还是不相信,那我告诉你,我给你用的药粉里的成分如下,五方子三钱、夜来香三钱、八步茅两钱、猴头根一钱等,一共十二味药材。” 忽然,秦双双走近了一步,“侯爷,这些药粉你肯定也找人看过,可是找到能配方的人了?” 胡廷翼目瞪口呆看着她。 不错,那些药粉配得实在是手段极高,至今他也没有找到能原汁原味炮制出这种药效的名医。 当时,秦黛罗说:“廷翼哥哥,我小时候救过一个神秘人,他为了报答我,留给我这瓶药粉。但是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你伤得这样重,我就将他留下的药粉给你用了。” 秦双双打断他的回忆,说:“当时的药材有些少,所以配的药粉不多,侯爷还没根治,药粉已经用光。而且,后来侯爷那样对我,我便是知晓侯爷需要用药,当然也不肯给了。侯爷喜欢把你自己当傻子,可我不喜欢被别人当傻子。” 胡廷翼看着秦双双,她说的傻子,是说这几年那些事情吗? “若是侯爷肯出高价,并且寻来五方子,我倒是不介意再次配药。不过,这次的价钱可不便宜,侯爷须得万金。侯爷如今经常右臂发疼,就是还没根治好的原因。时日一久,只怕侯爷再也无法使动大刀。侯爷,可舍得千金购药?” 胡廷翼武艺不低,他最趁手的武器就是大刀。 作为武将,如果不能使用大刀,那无疑是十分遗憾的。 “无论侯爷是否舍得千金购药,这都是后话。今日,我是来讨要三年前那药材费的。我这药粉价格可不便宜,侯爷还是先准备好为妙。” 说罢,秦双双嫣然一笑,裙摆一动,倩影离去。 第四十章 十分蔑视 胡廷翼呆愣愣看着秦双双消失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脑海中仍旧是她方才的笑容,鲜艳明媚,狡黠灵动。 胡他恍惚记起来,曾经的秦双双其实并不冷傲,曾经的她狡黠聪慧,会捣鼓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弄得秦老爷子指着她:“淘气!淘气!” 她从小就身子弱,不禁风雨,有一次淋了雨,病倒在床上,秦老爷子徘徊在屋子外,他和祖父去秦府,秦老爷子居然涕泗横流,抱着祖父大哭。 “双双啊!为什么老天爷要让她受这么多罪?这么聪明善良的孩子,到哪里去找啊!老天爷,你怎么忍心……” 遥远的记忆,忽然猝不及防闯入心底。 带着祖父的温暖,秦老爷子的爽朗大笑,以及秦双双促狭灵动的表情。 院子里,有一颗青枣不知道什么缘故,“砰”地掉在地上,打断了胡廷翼的思绪。 “侯爷,赵参事在外求见!” 胡廷翼回过神,“赵参事?他有何事?” 于禁道:“赵参事想要秦娘子。” “秦娘子?什么秦娘子?” 于禁想了想,“就是明迟君新过门的夫人,秦家大小姐。” 过门才刚二十天,可不就是新过门的么。 胡廷翼:“……” 忽然,胡廷翼心底没来由一缩。 胡廷翼在前院书房见到了赵勤俭。 听完赵勤俭的来意,胡廷翼一口否决:“赵参事,我不能把秦双双交给你。” 赵勤俭很是惊讶。 赵氏和秦黛罗的小手段,赵勤俭都略知几分,所以,他对胡廷翼和秦双双的关系当然很清楚。 胡廷翼不喜欢秦双双。 现在,为何他却不肯把秦双双交给自己? 胡廷翼道:“秦双双设计杀死赵尚书,这只是你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你把她带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赵参事,此事不妥。” 胡廷翼比赵勤俭高好几个级别,既然胡廷翼如此坚决,赵勤俭不敢再说什么。但他不甘心,就算秦双双不是杀死兄长的人,她也绝对和凶手脱不了关系。 两批杀手去杀秦双双都落得反噬的下场,秦双双肯定有鬼。 胡廷翼觉察到了赵勤俭的不甘,“赵参事,本官言尽于此。赵尚书惨死,赵参事必定很忙,本官就不送了。” 赵勤俭心中一个咯噔,忙说:“侯爷,黛罗被流言蜚语弄得神思不属,所受惊吓不小,下官实在担心她,这就告辞。” 胡廷翼负手而立。 赵勤俭走了,胡廷翼脸色不太好看。 秦宜峰死后,胡廷翼担心秦黛罗,去秦府吊唁后,专程去看望过秦黛罗,好生安慰了她。 昨日上午,秦宇惨死,胡廷翼正好领了事情去了京郊大营,等到回京已经深夜了,但他还是不辞辛苦去看望了秦黛罗。 今早,他原本计划是等会去看望秦黛罗的。 赵勤俭这是指责自己昨夜没有陪秦黛罗吗? 在他心中,秦黛罗虽然柔弱,可最是善良,会为他人着想。因此,中午时分再去探视秦黛罗,她必定会体谅自己。 赵勤俭又凭什么来指责自己?! 而且,刚才秦双双带来的信息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弄错了,救他的不是秦黛罗,而是秦双双? 那么,黛罗为何要冒领救命之功呢? 胡廷翼到了胡柳氏的院子,胡柳氏正在和秦双双说话。 “十三家的,刚才我的教诲你可都听明白了?今后,要按时来请安。明迟君虽然不认祖宗,但老侯爷可是对他仁至义尽。你既然嫁给了他,就要为他打算,不能坏了他的名声,不能让他背负不敬老侯爷的名声。” 胡柳氏那略带高亢和骄傲的语气,这是在训秦双双。 胡廷翼快步走进去,秦双双正说话,语气显得十分随意,“老夫人不嫌弃我愚钝鄙陋,我就常来陪老夫人说话。” 胡柳氏目露诧异,这个秦双双,方才她训了半天话,秦双双都一声不吭。终于等来了一句话,却这样恭顺。 随后,胡廷翼走了进来。 胡柳氏若有所思。 秦双双又道:“老夫人,亲兄弟还明算账,侯府自然规矩更多。刚才我在院子里也说了,大家都听见了。三年前是我救了侯爷,当时我用的药材十分珍贵,所以今天还请侯府将药材钱给我。” 胡柳氏目光一深,“我记得,当时救侯爷的人是你二妹妹。十三家的,诚实乃是为人之本,你如此欺骗与人,可不是女子该有的德行。” 这顶帽子真是扣得好大。 胡柳氏是为贵夫人几十载,原在闺中的时候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这一辈子都未曾如此言语赤.裸,任何时候说话都是说三分,藏七分。 却如此不给秦双双脸面。 究其原因只有两个字:蔑视。 胡柳氏只生了一个嫡子,文武双全,却早早去了。儿子只留下胡廷翼一根独苗苗,胡廷翼当然就成了她的掌心宝。 胡廷翼如此金贵,却被胡老侯爷定了一门寒酸亲事,秦双双。 因此,胡柳氏从来就不喜欢秦双双。 胡老侯爷有两个妾,总共生了一儿一女。作为侯爷,有妾实在太正常,胡柳氏虽然不喜,贤妻良母的样子总归也不难做。 但胡老侯爷竟然避着自己,在外还养了个外室,而那外室还有儿子。侯爷有外室,其实也不算多奇怪,有外室的京官不知几何。 可这外室死活不肯进侯府来受胡柳氏的磋磨,胡柳氏如何能容忍。 因此,作为那外室的儿子明迟君,自然要承受胡柳氏的怨气。既然秦双双嫁给了明迟君,明迟君远在北庭,这番怨气必定就落在了秦双双头上。 因此,如果问胡柳氏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是谁,那肯定就是秦双双了。 秦双双刚成亲,胡柳氏原就想把秦双双叫回来磋磨,但秦双双第二天就去了云应寺,胡柳氏的人在明宅扑了个空。 等到秦双双从云应寺回来,却又去了秦园。胡柳氏的人再追去秦园,传出去究竟不好听,因此就耽搁下来。 总算等到秦宜峰的丧事办完,胡柳氏立刻急不可耐派人提前给秦双双下帖子。 免得秦双双又不知道跑哪儿去找不到。 第四十一章 针尖麦芒 总算把秦双双等到,可以大肆磋磨她了! 胡柳氏不会浪费一点空间和时间,因此,秦双双进入侯府后,先让秦双双在院子里等着,胡柳氏的计划是等上一个时辰。 秦双双被人晾了一会儿,胡廷翼就来了。胡廷翼被于禁叫走之后,秦双双在院子里又等了一刻钟。 在这一刻钟时间里,胡柳氏当然知道了胡廷翼和秦双双方才的对话内容。 她不禁冷笑。 当年到底是谁救的胡廷翼,胡柳氏心中是有数的。光靠一个秦黛罗漏洞百出的谎话,未必能骗过胡廷翼。 但是,有胡柳氏在一边相助,那就不同了。 因此,面对秦双双方才讨要药费的话,胡柳氏自然不会客气。此言一罢,接着又说:“十三家的,作为长辈,我不得不告诫你……” 秦双双蓦然打断胡柳氏的话,“老夫人,我不叫十三家的。老夫人若是懂得礼数,就请称呼我为明夫人,或者秦娘子。毕竟,我也没有叫老夫人老二家的。” 屋子里瞬间一静! 胡柳氏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随即,就是胡柳氏的暴怒:“你,你……我原就知道你不懂规矩,不懂礼数,粗鄙不堪,胸无点墨,念想着老侯爷定下的亲事,我就吃了这个亏,娶进门之后再好生调教,总归要你能够出门见人,不至于让人笑话了。没想到,你竟如此冥顽不灵,不懂礼数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愚蠢!” 胡廷翼眉头一皱,祖母这话说得不好听。不过,方才秦双双的话的确也有失婉转。 胡柳氏好容易逮住机会,哪能放过秦双双,“还张口就是你救了侯爷,当真是吹牛也不怕吹破了天。你是什么个东西?你懂什么?你拿什么去就侯爷?长辈好心好意教导你,你竟然还……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说罢,喘不过气来了,刚才真是气死她了。 老二家的?! 这么多年没吵架,她竟然都不会吵了,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秦双双,你是什么东西?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肖想侯爷!” 可始作俑者却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有被她的怒火波及,甚至还无事一般笑了笑。 胡柳氏顿时被气得越发喘不过气了,“你,你……” 她忽然发现,秦双双竟然成了那个光脚的,自己竟然拿她毫无办法。 秦双双唇瓣绽放一丝笑容,慢慢说道:“老夫人,你真应该拿个镜子照照你这张脸。颠三倒四,状若疯癫,满屋子的人只看到一个疯婆子胡言乱语,哪有什么诰命夫人的优雅大度。” 胡柳氏:“你,你……” “我?我说话都是有根有据的,不会胡言乱语,更不会疯疯癫癫,跟街上市井泼妇一般。” 胡柳氏几乎气晕了,脱口而出:“请家法,打死这个不要脸的货!” 秦双双笑出声来:“老夫人,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吧?我和你们胡家有什么关系?你请的哪门子的家法?我的夫君他姓明,我叫明夫人,或者秦娘子。” 胡柳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双双,“我今天就是要让你走不出胡家!” 说着,头晕得就是一个趔趄。 胡廷翼扶住胡柳氏,斥责秦双双:“秦双双,你不要太过分了!祖母都是一番好意,你不听也就罢了,如此刺激祖母,你安的是什么心?” 秦双双一扫衣裙,面对胡廷翼:“常山侯,今日你们的行径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面对恩人,不懂感恩也就罢了,还想给恩人乱扣帽子,污蔑恩人。我不过是来取区区一百两药费银子,得不到银子也就罢了,还要受污蔑欺侮?常山侯,这是什么道理?!” 言罢,她的柳眉轻蹙,目光却凌厉若刀锋。虽然身影纤细,可那股气势却犹若雷霆之气。 胡廷翼有些诧异,秦双双如今越来越叫他看不懂。 也不知道她这周身的气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面对如此的秦双双,胡廷翼说话也斟酌了几分,“秦双双,你救我的事情,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还当不得准。因此,说什么恩人不恩人,还为时过早。如果你囊中羞涩,我先借你一百两银子应急,也未尝不可。” 一直跟在秦双双身后沉默的紫鹃,再也忍不住了,“常山侯,这种事情是不是一面之词,其实非常好验证。只是,常山侯,你敢验证吗?你敢揭开你们的良心,看看是黑还是红吗?” 胡廷翼沉默着。 在秦双双说出红巾人那段话的时候,其实他心里一直坚信的那个事实已经动摇了。 紫鹃气急而笑:“常山侯,你是不是亲眼看到我们姑娘欺负二小姐?那你有没有查验过,在你看到这件事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因为你厌恶我们小姐,你就一厢情愿认为那些事情都是小姐的错。” “可是,姑娘质问二小姐为何要冒领救侯爷功劳的时候,你知道二小姐是怎么说的吗?她说,她都和侯爷有了肌肤之亲,求我们姑娘成就她和常山侯的感情,不要破坏你们俩的感情。常山侯,若是我告诉你,你如今的未婚妻和别的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你该当如何?难道你依旧笑脸相迎吗?常山侯,被人戴绿帽子的感觉很畅快吗?” “至于二姑娘落水……呵呵呵,常山侯,枉你也上过战场杀过敌,难道你每次都是由着你的下属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吗?你没动过脑子吗?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不需要分辨事情的真伪轻重吗?” “你和二姑娘情深义重,嫌我们姑娘碍事儿,我们姑娘愿意成就你们,她接受退亲了,这还不够吗?为什么你连她的钱都要欠钱不还?” “常山侯,这世间,我们姑娘不欠你,是你欠我们姑娘的!” 胡柳氏没想到一个小小丫鬟竟然也敢在侯府大放厥词,拍着桌子呵斥:“反了!反了!一个贱婢也敢在侯府大呼小叫!来人啊,将这贱婢拖下去打死!” 秦双双她奈何不得,一个奴婢,贱籍,就是打死也没人追究! 第四十二章 双方之意 紫鹃却嘲讽地笑起来:“胡老夫人,你还是好好照照自己这张恼羞成怒的老脸吧!我是良民,并非奴仆,我看谁敢打死我!” 胡廷翼诧异地看向秦双双。 秦双双嫣然一笑:“紫鹃的卖身契我已经给她销了,她现在可是良民。” 她要走的这条路太惊险,紫鹃跟着自己,说不定哪天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秦双双几天前给她销了贱民户籍。 这事儿办起来没这么快,不过秦双双塞了一大笔钱,今早刚办好。 良民和贱民之间的差别太大了。 贱民卖身之后,主人打死也就打死了,官府不会过问。良民可就不同,任谁打死也是不行的。 胡柳氏气了个倒仰,“侯爷!你就眼看着这两个贱皮子欺负祖母吗?还不赶快给我打死!” 胡廷翼也头疼不已,祖母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可也不能当真众目睽睽之下,打死秦双双和紫鹃。 “祖母,你消消气,我会好好处罚她们的。” 可秦双双却不配合,对胡廷翼说道:“常山侯,你如今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想来是因为未能在夫人面前受教导的缘故。我幼时得过夫人照顾,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见过夫人。如今,我身子大好,想见见夫人,一叙旧情,不知道可允?” 秦双双说的夫人就是胡廷翼的母亲,她自从胡廷翼分父亲去世后,就一直躲在佛堂里,吃斋念佛,不问世事。 这完全没把胡柳氏放在眼里了,胡柳氏怎能容忍。 “侯爷,你若是让这个贱人去见你母亲,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胡廷翼越发头疼,“祖母,你放心,我不会带她去的。” 秦双双笑了笑,“罢了,常山侯府不肯还钱,也不愿让我见故人,外面人家笑话的也只是常山侯府不懂礼数,并不会笑话我秦双双。所以,我也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今日打扰,还望海涵。如果侯爷不缺那一百两银子的话,侯爷还是早早还我比较好。” 言毕,秦双双和紫鹃转身而去。 “你给我站住!” 胡柳氏哪能就这样放秦双双离开,她今天非但没有磋磨到秦双双,反而被摆了一道,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秦双双诧异转身,“难道老夫人这是想通了?想还钱?” “痴心妄想!秦双双,你以为今天出了这口气,以后就能好过了吗?呵呵呵呵,秦双双,你太高看自己了,我且看你张狂到几时!” 秦双双不甚在意,“老夫人,你这种狠话吓不住我。不过,我却有个合作想送给侯爷。侯爷,你可还记得那三个红巾人?其中一人惯使左手,侯爷不察才被他伤了。若非他,侯爷也不会受伤那般严重。若是我说,我可以找出那个人,侯爷觉得,这趟合作划算不划算呢?” 胡廷翼的目光豁然一深。 他的救命恩人是秦双双! 这一点再无疑义。 他的确是因为那个惯使左手的人而受伤。 胡柳氏大怒:“侯爷!这秦双双奸诈多计,侯爷不可中计!救侯爷的人就是秦黛罗,秦双双说不得是红巾人的帮手!” 胡廷翼略微一犹豫,胡柳氏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胡廷翼这么多年都没找出红巾人,秦双双一个深闺女子,竟然能知道红巾人的下落,这明摆着太不可思议。 秦双双一笑:“若我是红巾人的帮手,我就不会留着侯爷的性命,直接杀死岂不快哉?何必留你到今天?” 她眉目若画,笑起来更是明眸流珠,美得惊心动魄。 “更何况……” 更何况宋帆这些年一直在找红巾人,苦于没有进展。 “侯爷,抓住红巾人,其实也可以立功的,不是吗?” 胡廷翼仍旧沉吟不语。 “侯爷也应该知道,如今我需要什么。若是侯爷能助我,我也不要那千金了,过几日,药粉可以奉上。老夫人看来身子不太好,侯爷就莫要送我了。告辞!” 也不管胡柳氏如何发疯,秦双双带着紫鹃扬长而去。 然而,一进入马车,秦双双就晕倒了。 紫鹃眼疾手快地将秦双双抱住,不敢叫出声,只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姑娘,刚才在侯府站了半晌,你歇歇吧,胡柳氏真是太过分了。” 马车慢悠悠朝着明宅而去。 赵勤俭的人很快就出现在马车后面,尾随而至。 但不多时,于禁也跟了过来,赵勤俭的人也是认得于禁的,于禁说明了胡廷翼的意思,赵勤俭的人不敢再对秦双双下手。 马车回到了明宅,秦双双悠悠醒转,紫鹃扶着进院子里去了。 回到屋子里,秦双双再也支撑不住,又晕了过去。 秦双双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是她和秦老爷子在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秦老爷子辞去了他乡的官职,回到了京城,安心做学问,养孙女。 秦双双特别聪明,秦老爷子不忍这么聪明的孙女因为身体弱,就不能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他搜肠刮肚,竭尽所能,将能找到的书都找回来。 甚至于机械啊、奇谈啊、医术、占卜、农学……无所不包。 秦双双天资聪颖,这些书记到了她的手中,不需要任何人引导,她就能读懂。 时光静好,秦老爷子沉浸在养天才孙女的巨大喜悦中。哪怕是在京城只能当个没什么实权的官员,他也甘之如饴。 只可惜……秦老爷子死的时候是真是死不瞑目啊。 未能看到孙女迈过十八岁那道坎,未能送孙女出嫁,未能看到孙女生子。 秦老爷子喜爱秦双双,对秦宇和秦黛罗就难免忽略几分,况且双胞胎有亲爹亲娘。等到他发觉这对双胞胎不对劲,双胞胎的性子已经被赵氏养歪了。 秦老爷子气急败坏,急忙把孙子带到身边教导,可秦宇满心眼里都是赵氏教给的小家子气,哪里听得进秦老爷子的教诲。 表面上恭恭敬敬,实则对秦老爷子的教导不以为然。秦老爷子未曾察觉,仍旧兢兢业业,勤勤勉勉。 秦双双经常偷偷去看望祖父,秦宇的把戏被她一眼就能看穿,但那时候的秦宇毕竟年岁也不大,秦双双不喜多事,故而从未告诉祖父。 第四十三章 那人是谁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 曾经的美好生活一去不返,书阁里的书也在秦双双去庄子后,被秦宇和秦黛罗霸占。但秦宇看不起那些农书、医术、商书、奇谈怪论,所以凌乱地被遗弃在了书阁。 …… “姑娘。” 秦双双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叫她。 她睁开了眼睛,恍恍惚惚,迷迷糊糊,有种今夕不知何夕的感觉。 “姑娘,十三爷回来了。” 秦双双迷茫地盯着紫鹃看,一时间没弄明白紫鹃这话是什么意思,亦没有起身的意思。 紫鹃的神色十分奇怪,想了想,说:“十三爷,他……” 却仿佛不知道后面的话该怎么说。 顿了顿,紫鹃道:“姑娘,你昏睡了三天三夜。赵勤俭让人来看姑娘,胡廷翼挡了。昨天,夜妃派人借故来看姑娘,胡廷翼的人不敢挡,正好十三爷回来,被十三爷挡了去。” 秦双双深深吸口气,脑子里还是有些乱,那天先是使用催眠术催那个杀手去杀赵勤良,后来又硬撑着去常山侯府避灾,身子到底吃不消,昏睡三天原也在计划中。 但是没想到,现在就算睡醒了,身子还是很弱,整个人也有些昏。 催眠术虽然强大,却不是那么好用的。也是她历经了死亡,又心志坚定,怒火愤懑占据了胸腔,无法被其他人的意志动摇,否则遭到反噬的就是她。 紫鹃扶着秦双双坐起来,端了水给她喝,“姑娘,十三爷在书房。” 秦双双沉默着点头,心头五味杂陈。 她醒转后,就没做过见明迟君的打算。这世间人多庸庸碌碌,明迟君给了她一个身份上的庇护,她会报答。但紫鹃刚才虽然只有一句话,秦双双却不敢确定了,明迟君到底是不是一个庸碌之人。 能将夜妃的人挡回去,他…… 紫鹃若有所思地伺候秦双双,洗漱完毕,哑婆婆端了粥上来,秦双双用过一些,觉得身体无碍了,方道:“请十三爷过来说话罢。” 紫鹃答应了,退了出去。 秦双双移步正房,眼看着门上的珠翠帘子来来回回摇晃,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 此时天气仍很热,日头昏昏地照在西面的墙上,被树影摇动,照出斑驳的影子。 门外半阴半阳的日头里,突然出现了一双青色的鞋子,这鞋子看起来有些古怪,和平时见到的男人鞋子不太一样,不过看样子一定很透气舒适。 随后,那双鞋子就踏步走了进来。 明迟君就这样出现在秦双双的眼帘中。 他容色平淡,君子如玉,一步一步走过来,如青松劲竹,如春风秋阳。 秦双双端坐在椅子里,从最先的漫不经心,逐渐变得心头凛然。 明迟君? 为何有几分眼熟? 而他这份气度…… 明迟君一掀衣袍,与秦双双并排而坐,语气平和,态度随意,仿佛他和秦双双很是熟悉似地。 “夫人。” 秦双双微愣片刻,方才敛衽道:“十三爷?” “正是在下。” “……咳咳咳……” 秦双双忽然咳嗽了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及:“十三爷回京,北庭如今战事如何?” “我约在十日前接到侯府急信,便急急回京了。临行前,曹指挥使被杀,北线溃败。此时,接连大败的战报应当已经呈在御案。这也是我能在昨日说退宫中来人之故,他人不知,那人却未必不知。” 寥寥数语,秦双双就将所有事情都厘清了。 秦大将军死后,秦皇后的兄弟们除了几个族内堂兄,她的亲兄弟俱回京奔丧,将军府被血洗,秦家嫡系灭门。 那边,宋帆的亲信曹大董接管了西.北军的全线指挥权。 然而,不过区区两个月,曹大董就被杀死。但是,这样惊骇的消息竟然没有传到京城来,秦双双对此一无所知。显然,是宋帆压住了。 曹大董是他的人,曹大董之死,对宋帆掌权是个很大的变数。 同时,对京城的局势当然会引起极大的动荡。但是,能够取代曹大董的人几乎没有。所以,战报再瞒也瞒不了几天了。 “曹指挥使是被何人所杀?” 明迟君道:“曹指挥使惨死指挥所,凶手至今未知。或许,案情已经清楚,只是以我之身份,无权知晓。” 秦双双理了理衣袖,那凶手永远不要被找到才好。 宋帆以为灭了秦家满门,他的皇位就牢固不可摧了吗? “妾身被赵家人冤枉,害怕被赵家杀害,念及常山侯府乃是旧人,虽然婚约作罢,但祖父辈的面子情仍然存在,故而登门寻求庇佑。倒是未料,宫中来人如此跋扈,幸得十三爷及时赶回相救。十三爷,请受妾身一礼。” 说罢,秦双双盈盈施礼感谢。 明迟君侧身避过,“既是夫妻,何来谢字,休得再提。” 秦双双抬眸看他,对上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心中一跳,忙垂眸。 但明迟君也仅限于此,并未再多说话。 虽然是夫妻,但这婚成得太奇怪,说了这两句话,所以两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秦双双说道:“十三爷,妾身既然嫁进了明家,就是明家的儿媳妇。不过,若是十三爷另有良人,妾身自当退出,大家各自安好。不知十三爷意下如何?” 明迟君这才侧目看她。 秦双双是个美人,美得张扬明艳,娇媚热烈。 但明迟君如今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就知道她并不只是美丽,而且心狠手辣。 前天晚上,她眼睛一眨不眨就用化尸药粉将赵勤良派去的三个人黑衣人尸体给化成了齑粉。当时,天赐已经被她的迷药给迷得七荤八素、神志不清,可明迟君派去执勤的暗卫可在屋顶看得清清楚楚,差点没一跤跌下房。 以至于暗卫涂七在向明迟君报告的时候,舌头还打结:“公,公几,夫银,夫银她杀银了……” 而廖从简唯恐天下不乱,兴奋地大吼大叫:“明十三,快,快出马!该是你展现雄风的时候了!这么毒辣的小姐姐,一定要搞定!” 第四十四章 神秘少年 廖从简那小子的话哪能当回事。 不过,现在,也是他出现的时候,所以他就回到了明宅。 “夫人与我既然有缘结为夫妻,这就是天意,顺应天意就好。只是,我身份卑微,夫人嫁与我,要遭受别人的非议。若非我,夫人也不必在常山侯府受胡柳氏的磋磨,这却是我对不住夫人。某虽不才,却会铭记夫人这份恩情,从今以后,必将夫人放在心上。” 秦双双又想咳嗽。 她的嗓子大约是出毛病了。 天气太热就会这样吧。 “公子,夫人,宫里又来人了。” 正在此时,天赐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瞪眼的紫鹃。 秦双双端坐着,既然现在明迟君已经回来,有他来处理就好。 明迟君不疾不徐问:“何事惊慌?” 天赐看着明迟君那张人神共愤的脸,心里是吐不完的槽点,公子你这么美,可这秦双双竟然没有被你迷倒,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咳咳,公子,赵家那个秦黛罗进宫了,今儿被封为才人,遣了人送信来给夫人,说是,说是要夫人进宫去见她。” 明迟君道:“秦黛罗?她不是要进常山侯府的么?” “正是,公子。公子你不在京城有所不知,这秦黛罗,咳咳,那个什么,和胡廷翼那个,所以夫人才嫁给公子……错了,错了,公子我说错话了。那个,反正秦黛罗进宫了,今儿被封为才人。小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双双慢慢啜了一口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才怪。 除了稀里糊涂被我迷药迷倒,就是想把你家夫人往火坑里推。 “你去回话,夫人因岳父过世,悲伤不能自已,不能进宫。” 秦双双有些惊讶,明迟君就这样替她决定了? 天赐眼巴巴看着明迟君,决心告状告到底,公子如此风姿绝顶,夫人那般毒辣,必定要让公子知道夫人的狠毒。 他就神差鬼使地说道:“可夫人她这不好好地么,前儿还杀了几个人。” 紫鹃瞅准就牵住了他的耳朵,“你胡咧咧什么呢!” “哎哟哟!” 天赐如梦初醒,“我胡说的,我脑子进水了!” “你可不就是脑子进水了,赶紧回话去!” 天赐被紫鹃牵走了。 房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几只飞虫在屋子里煽动翅膀飞舞,让这安静平添了几分寂寥和慵懒。 片刻后,明迟君道:“天赐在我回来后就说过这事儿,我想着,这都是夫人自己的事情。你从前的人生我未曾参与过,不予置评。往后——” 他略一停顿,“夫人若信得过我,可与我商量。” 秦双双默然。 杀人这种事情,有人当帮手自然好。但是明迟君,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如今在提刑使司任职,为盛京使司经历,明天就要去提刑使司报道。因此,短期内,我会在京城落脚。但初初上任,事务繁杂,如对夫人有忽略之处,夫人多多包涵。” 秦双双震惊地看着明迟君。 盛京使司经历,这官职虽然不高,只有从五品,可是实打实的实权在握。 蓦然,她想起一件事情来,问道:“十三爷?我琢磨过,你在胡家的排序并非十三,可天赐叫你十三爷。难道,你就是五年前,连破十三个案子的神秘少年?” 当年,盛京城有个少年郎,一举破获陈年积案十三桩,明明赫赫威名,名字却不让别人知道。 秦皇后在的时候,与大理寺的人熟识,故而对这件事也曾经查过。但是,那少年郎早已隐去踪迹,所以并不知晓就是明迟君。 明迟君淡淡道:“夫人过奖。不过是些末微技,不足挂齿。” 实在不是明迟君故意这样说,若不是廖从简相助,他也很难那么快就破案。 廖从简的脑子天生与别人不一样,能想到的办法也千奇百怪。 至于十三爷这个词,就是廖从简搞出来的。 秦双双却不敢因为明迟君的谦虚就小视他,同时对他也产生了几分警惕之心。 那时候的他不过十五岁,就能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能是一个寻常之人吗?可是,为何那时候他却不肯踏入仕途,今日才踏入仕途? 而且,他如此身份,甫一踏入盛京就是从五品,这样的起点又有几个人能达到?若说他背后无人相助,鬼都不会相信。 秦双双这几天做的事情,原本就没打算瞒着天赐。因为,她实在太缺人手。 秦皇后虽然培养了一些亲信,但那些亲信几乎全军覆没,宋帆岂能容忍她们活着。 朝中也有一些朝臣敬重秦皇后,但他们现在是怎么想的,谁能知晓?再说了,人心易变,谁还会为一个死去的人执着于某件事呢? 况且,谁也不是光杆司令,都有一家老小,秦双双已经尝尽满族诛灭的痛苦,并不愿将别人也拖进这场黑暗的屠.杀中。 她观察过天赐,发现这个小厮虽然有些懵懂,却很忠心。当然,他忠心的对象是明迟君,而不是秦双双。 看在她是明迟君妻子的份上,他暂时不会向赵家或者其他人告密,这才没有完全避开他。 那么,其实她所作所为,如今的明迟君已经从天赐那里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呃……其实这是废话吧,因为刚才天赐已经当着她的面告状了。 明迟君怎么说来着? “天赐在我回来后就说过这事儿,我想着,这都是夫人自己的事情。你从前的人生我未曾参与过,不予置评。往后——夫人若信得过我,可与我商量。” 音犹在耳。 所以,这是不予追究? 但是,往后却不许她这样明晃晃杀人了? 秦双双心神有些恍惚。 她说道:“十三爷,既然你如此义气豁达,我秦双双也不是那等扭捏之人。往后余生,十三爷多多指教。” 既然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拍马屁抱大腿。 至于明迟君如此对她到底有何目的,以后再好生查访。如今的秦双双,一无所长,也没有什么可图的。 明迟君并不赶她走,也没有将她缉拿归案,他所图的东西,总有一天能搞清楚。 在这之前,将他拉上贼.船才是正经。 第四十五章 哄他上船 至于信任不信任,这种事情无需执着。 只要大家的利益一致,在这期间目标一致,就能办成事。 那之后呢? ……想那么长远岂不是自寻烦恼。 明迟君微微颔首:“夫人不嫌我愚钝迂腐就好。” 一点都看不出你迂腐啊! 秦双双腹诽。 “十三爷过谦了。十三爷数日奔波辛劳,妾身这就去为你安排诸事。这头一日去提刑使司,须得东西不在少数,早早准备是正经。” 说罢,秦双双袅娜而去。 明迟君默然端坐,容色平静,纤尘不染的衣袍将他那恍如谪仙一般的容颜衬得越发清隽无暇。 不多时,廖从简的折扇掀起珠翠帘子,探进了头,笑嘻嘻道:“十三爷,你和嫂夫人是不是郎才女才,郎貌女貌?天生一对!” 明迟君一笑,“从简,你又淘气了。” “哟哟哟!这是不好意思了!” 廖从简惊骇不已,原地转了好几圈。 “害羞了!十三爷害羞了!” 明迟君仍旧如同往日那样像是看孩子一样看廖从简,然后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可耳朵却有些古怪地发热。 “十三爷,嫂夫人毒死你大约是不会的,毕竟我们十三爷如此风姿神采。嫂夫人还如此手段,何不赶紧收为己用呢?” 面对廖从简的挤眉弄眼,明迟君愣是从“收为己用”几个字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莫名其妙地,他的耳朵更热了。 “从简,不要淘气!” 廖从简兴高采烈地自己倒茶喝了一口,“天气太热了,喝喝嫂夫人的茶。” 茶还没咽下去,就听见一声娇叱:“你个登徒子,竟然登门入室!十三爷,这个登徒子不是好人,快将他抓起来!” 廖从简差点被噎死,转身就看到紫鹃端着茶盘,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紫鹃身后是秦双双,她妙目盈盈,看了他一眼后,又看向了明迟君。 明迟君悠然而坐,眉目淡然。秦双双便道:“紫鹃,休得无礼,这位公子是十三爷的客人。” 紫鹃倒吸一口冷气,忿忿向明迟君告状,“十三爷,他不是好人,他觊觎我家姑娘。” 廖从简喝的第二口茶水顿时喷了出去,好在他反应快,才没喷到众人身上。 “咳咳咳咳……” 紫鹃才不管,“否则,为什么你一次两次地要跟着我们姑娘?你那眼神就不对劲!” “我……我要怎样的眼神才对劲?” 紫鹃正待再说,秦双双摇摇头,“紫鹃。” 紫鹃才将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廖公子,紫鹃口无遮拦,廖公子还请多多包涵。” 廖从简瞪大了眼睛:“你认识我?” 秦双双略一愣,道:“公子明目张胆跟在我们身后,我们自然要小心,所以就打听了一番。” 紫鹃听着这话不对劲,姑娘可是从未叫她打听这什么廖公子。 廖从简却是信了,“嫂夫人,我可不是你这婢女说的那般无耻,我是关心十三爷。十三爷远在北庭,他娶了妻,我不关心谁关心。你说是吧?” 说是关心,实则是考察。 秦双双也不点破,含笑道:“多谢廖公子。公子请坐罢。紫鹃,给廖公子斟茶。” 紫鹃将刚才的泼辣劲收起来,给廖从简倒了一杯茶,客客气气道:“廖公子,方才都是婢子不对,廖公子多多海涵。” 廖从简“唰”地打开了折扇,“好说,好说。” 明迟君看完了这场戏,介绍道:“夫人,这位是昌平伯府的廖公子,他也是我的好友。为人热心仗义,精灵古怪,最是各种奇思妙想、顽劣淘气,夫人且将他当弟弟看待即可。” 廖从简:…… 秦双双颔首:“却是我的福气了,能多一个弟弟。” 廖从简:“嫂,嫂,嫂,嫂夫人,今后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秦双双笑得更开心,“自当从命。” 就这样,廖从简将自己卖了还帮秦双双数钱。 天赐提着茶壶贼眉鼠眼地看着眼前的一锤子买卖,心想,我好歹还抱过夫人的银锭匣子,廖公子你啥都没有就把自己卖了。 顿时,天赐觉得自己比廖从简聪明多了。 因此,中午这顿饭倒是十分殷实,也是明宅前所未有的热闹。 当晚,明迟君说是有事情外出,秦双双自个安歇,无需等他。随后,便和廖从简走了。 明迟君一走,秦双双松懈了下来。 若明迟君非要安歇在她的寝室里,她该是拒绝还是怎么办? 其实,她想得很明白了。若明迟君非要留下,她也只能服侍。她是妻,服侍明迟君天经地义。 其实主要吧,明迟君现在用处大着呢,一碗药给毒死太不划算了。 至于贞洁…… 那是个什么东西,值钱几何。 但是,既然他不留下,这样更好。 次日一大早,秦双双起来后,紫鹃便来说,十三爷径直从书房取了秦双双为他准备的东西上衙去了。中午、晚上都不用等他。 这一整天,明迟君都没有回来。秦双双的身子还有些虚,趁这机会好好歇了一天。 紫鹃和天赐也没闲着,跑到外面去打探消息,可曾听说北庭有战事。 明迟君如今多了个叫做涂七的小厮,天赐就被留下给秦双双用。 “夫人,侯府来人了,老夫人请夫人过去说话。” 天赐看着秦双双慢条斯理地捣鼓着瓶瓶罐罐,心里有些发憷,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秦双双的眼睛还在瓶子上,“唔。” 天赐不得其解,挠挠头,“夫人,小的该怎么回答他?” 紫鹃眼睛一瞪:“你真是好没颜色,夫人正忙着呢,叫那人等着去!” 天赐如梦初醒般:“是,是。” 十三爷没回来之前,夫人在侯府都吃不了亏,现今就更别说了。更何况,十三爷如今可是领着正经差事的,胡柳氏再想像从前那样,也是不能够。 于是,天赐到了大门,趾高气扬对常山侯府的婆子说:“我家夫人前儿从侯府回来后,受了惊吓,今儿还不得好。等夫人身子大好,自会登门。” 那婆子简直不敢相信,秦双双竟然敢拒绝老夫人的邀请。 第四十六章 去求她吧 她也惯是抬下巴看人的,扭头就走了,回去到胡柳氏跟前学话:“老夫人,那秦双双说是不愿来侯府。” 胡柳氏顿时大怒,“放肆!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过区区从五品,就敢眼高于顶!” 胡廷翼回来就看到祖母在大发雷霆,很快就明白了她生气的缘故,有些头疼。 “祖母,她既然不来就罢了,我去见她。” “你敢!” 胡柳氏气得七窍生烟。 “祖母,现在是我有求于人。” 听到这句话,胡柳氏更加愤怒了,“哼!这天底下良医无数,名医几何,谁不比她厉害?一个从未治过病的人,也敢妄称自己能治好你的手疾,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胡廷翼越发头疼。 那天,秦双双从侯府走后,他立刻去找秦黛罗问清楚,可秦黛罗竟然进了宫。 他心急如焚地等待,等来的却是秦黛罗被封为才人的消息。 一时间,胡廷翼心乱如麻。 秦黛罗可是他的女人,皇上他…… 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他给皇上戴过绿帽子,这…… 因此,这几天胡廷翼很不好过。 昨晚,他得知曹指挥使被杀的消息,他立刻就知道,机会来了。他主动请缨去北庭,既远离了皇上的怀疑,又能在北庭拥有自己的势力。 当然,这个想法是个双刃剑。 如果皇上知道他给皇上戴过绿帽子,皇上认为他是故意到北庭去拥有势力,目的就是谋.逆,这可就是抄家灭祖的事情。 但是,如果他不远走,留在盛京城,皇上若是生了疑心,那岂不是瓮中捉鳖?一捉一个准! 曹大董一死,能去北庭领兵的,几乎是没有人。 胡廷翼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但那也是几年前在北庭练过手,有过几次小功劳,说若是带领几十万大军,从前是官职不够高,如今是资历不够老。 如今北庭之所以还没有乱到群龙无首,不过是曹大董手下还有两个得力干将。 但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如果,秦家没有被灭族,这事儿就不会那么麻烦。秦老将军去世了,但他还有两个儿子,都是人中龙凤,骁勇善战,北庭有他们在,盛京无虞。 皇上这是自毁长城…… 收起这些诛心的心思,胡廷翼道:“祖母,现在是我有求于人。这几年,我看过不少良医,他们的意思都是将养着便是,无法根除。” 胡柳氏不痛快地说:“这些个庸医,说话都是只说七分,既然他们说将养着,其实意思就是能养好,侯爷不必忧心。” 伺候的下人们都被胡廷翼摈退了,所以此时他说话也就不藏着,“祖母,北庭战败,盛京城平安不了几天了。” 胡柳氏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怎么会?” 胡廷翼将昨晚得知的事情告诉了胡柳氏,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番,“祖母,我的胳膊不能劳累,也举不动我的大刀了。这些年,我借口回到盛京无需带兵,所以不在旁人面前让人发现我已经举刀无力。实则,孙儿已经举不动了。” 胡柳氏顿时又将秦双双恨上,“还不是秦双双那个贱人!她和红巾人勾结,伤了你!” 胡廷翼无奈,语气里也带上了愤怒,“祖母,就事论事,孙儿的个胳膊到底还要不要治好呢?” 胡柳氏这才正视胡廷翼的问题,“除了求秦双双,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胡廷翼见胡柳氏自始至终如此顽固,这些天积攒的火气也窜了上来,硬邦邦地说:“祖母若是有,孙儿便等着祖母吧。” 说罢,拂袖而去。 胡柳氏又气又心疼胡廷翼,咬牙切齿将秦双双又骂了一顿,这才叫人进来问:“外面说是北庭战败,街上可有传闻了?” 婆子进来道:“老夫人,北庭战败的事儿其实早些天就有传闻,但宫里没发话,还逮捕了几个散布消息的人,所以也没人敢说。不过,私下里,都悄悄儿议论。” 胡柳氏心头忿忿,将秦黛罗暗暗骂了一顿。 如果不是这个狐狸精进宫去勾引皇上,哪有这么多事情,侯爷何须去北庭。不用去北庭,又哪用去求秦双双? 事到如今,胡柳氏还是认为,胡廷翼不过将养就能慢慢养好。 只不过现在要上北庭,提前治好,才有利于他自保。 那婆子是胡柳氏的心腹,对秦黛罗和胡廷翼的事情知道一些,悄悄问道:“老夫人,秦二姑娘被封为才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柳氏揉了揉头,“这事儿还得你多打听。侯爷和秦才人的事情,满城皆知,都是赵氏那个蠢货闹出来的,为的就是将传言坐实,好逼秦双双退亲。但是,侯爷和秦才人之间清清白白。如果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你须得处理,还得告诉我,这事儿不能由着别人坏了侯爷名声。” 婆子自然应是,又道:“这秦才人对侯爷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既然如此,她为何要进宫去做那劳什子才人呢?” 提到这个,胡柳氏冷笑起来,“不就跟她那姨母一样么?都是离了男人不能活的货色!前车之鉴放在那里,那女人能将秦皇后害死,秦黛罗可保不准会对侯爷生出其他心思!我们得小心提防!” 婆子自然应下不提。 胡廷翼回到了前院,就让人备车去秦府。 坐在车上,胡廷翼觉得十分讽刺。 费尽心机将婚约解除,最后却还要去求秦双双。 满心怜爱秦黛罗,她却入宫为了妃。 如果她不愿意,有夜妃在,皇上也不可能强迫她。 只能说,秦黛罗对此并不抗拒。 事到如今,他虽然没有去查从前的事情,但是他又不是个蠢的,只是这么多年感情蒙蔽了双眼。 现在,只要略想想,很多事情便透着重重疑点。 别的不说,端是他和秦双双退亲如此顺利,就透着诡异怪异。 赵氏选择在秦宜峰不在盛京城之时退亲,这本身就不正常。从前他喜爱秦黛罗,觉得这事儿选在秦宜峰不在时办了最好,省得那么多麻烦。 但现在看来,分明就是赵氏和秦黛罗有鬼。 第四十七章 晴天霹雳 那时候,他并不是不知道赵氏母女的打算,但他实在厌恶秦双双,故而乐见其成。 现在想来…… 胡廷翼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是秦黛罗娇俏的模样和甜美的嗓音。 黛罗她那么聪慧善良的女子,事事为人着想,也许是被逼的吧。 …… 不多久,胡廷翼就到了秦府。 赵勤良被杀,赵家的人自然都回赵府去了。 秦宇的灵堂已经撤掉,大管家秦力亲自带人将秦宇的棺椁送回他通州去下葬。通州那边也派了人过来接管秦家,这人自然是秦双双送信回通州请来的。 此人乃是通州族长之子,秦运。 得知是常山侯来访,秦运恭敬迎了进去。胡廷翼说明要见赵氏,秦运将他带到了芝兰院。 胡廷翼屏退了众人,只带着于禁走了进去。 李婆子正伺候赵氏喝药,“夫人,你可要好生养着身子,姑娘被封为才人,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往后,有夫人的好日子过呢。秦双双那个贱人,早晚会得到报应。” 赵氏恨恨道:“黛罗说过,好歹要让那贱人尝尝南齐王的滋味!” 李婆子道:“是啊,夫人。你可要亲眼看着那贱人如何在南齐王身子下求饶,这才得尝雪恨。” 赵氏咳嗽了几声,喝了药。 李婆子将药碗放下,回过头,就看到胡廷翼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 也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李婆子想到刚才的话,吓得就是腿一软,跪了下去:“侯爷!” 胡廷翼面色如冰,“于禁,将这婆子带下去!” 于禁立刻进来,一伸手就将李婆子的嘴巴捂住,拖了出去。 李婆子吓得一抖,“夫人……” 于禁岂能容她多话,捏着就拖走了。 赵氏还没觉察到什么,咳嗽了一阵才发现胡廷翼,带着几分喜色道:“侯爷,你来了?” 想到刚才她们提到的话,胡廷翼心头闪过不虞。 赵氏竟然安了这样的心思! 默然片刻,胡廷翼问:“我是来问个问题的。” 赵氏只当胡廷翼脸上的凝重是因为悲伤,“什么问题?侯爷只管问。” “三年前,救我的人是不是秦双双?” 赵氏手一抖,帕子掉了下去,随即却大哭起来:“侯爷!明明是黛罗救了侯爷,如今见黛罗进宫了,侯爷就这样说,侯爷你不能这样无情啊!” 胡廷翼到底和赵氏打过好几年的交道,也积攒了几分感情,见她如此悲伤欲绝,倒也不好再追问。 但秦双双的那番话实在证据确凿,胡廷翼内心还是摇动的。 赵氏哭得天昏地暗,“侯爷啊!宇儿尸骨未寒,我兄弟就遭此大难,都是秦双双那个贱人害的!黛罗害怕,生怕性命不保,这才进宫去求夜妃娘娘处避祸,谁能想到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侯爷啊,谁都能怀疑黛罗,侯爷您不能啊。黛罗她,黛罗她,腹中已经有了侯爷的骨肉!” 胡廷翼顿时脸色煞白。 皇帝的妃子有了他常山侯的骨肉! 胡廷翼摇摇欲坠,“怎么可能!” 赵氏哭得口齿不清,“侯爷!这等事儿,怎能胡说?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我本来彷徨无措,见到你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侯爷现在却怀疑黛罗,这不是把我们娘儿俩往火坑里推么?侯爷,你要救救黛罗,救救那孩子啊!” 胡廷翼忽然觉得,今日来见赵氏就是个错。 他几乎逃一般离开了秦府。 “轰隆隆!” 忽然,天空传来雷声,抬头一看,这才发现,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团团乌云笼罩,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天色阴沉,气压沉闷,压得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 胡廷翼举步走下台阶,一辆马车“吁”地停在了他面前。 随即,紫鹃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看到是他,紫鹃哼了一声:“欠债不还的。” 胡廷翼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 紫鹃转头打着帘子,秦双双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上戴着一朵白花,但这白花也掩藏不了她那明媚的容色。这是和秦黛罗完全不同的一种美,美得如同那最明艳绚烂的花朵,让人无法忽视。 胡廷翼的心头蓦然一悸,凝视着她。 见到胡廷翼,秦双双有些诧异,“侯爷。” 紫鹃不高兴地嘟囔:“夫人,这就是个欠债不还的,我们不理他。” 秦双双斥责道:“紫鹃,休得无礼。” 说罢,已经走到了和胡廷翼同一级台阶上。 “侯爷,感谢你那一日将赵勤俭驱走,保全我之性命。如今十三爷已经回来,我亦无需侯爷相助。不过,我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说过的话就会算数。紫鹃,将那药粉给侯爷。” 紫鹃不情不愿:“夫人,这药粉可是千金难求,这天底下独此一瓶,夫人胸怀宽广,不计较他这个白眼狼。可婢子却为夫人鸣不平,不想给他。” 秦双双叹道:“紫鹃,我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进去。” “婢子才不懂什么以德报怨。婢子只知道,就是他识人不清,昏聩,耳根子软,赵氏母女有了他这个大靠山,不知道借着他的手,多少次欺负夫人。败坏夫人的名声也就罢了,说夫人是个大草包,一窍不通,反正夫人也不喜欢这等虚名,败坏了也就败坏了。但是,一次次想害死夫人,这却不能容忍。” “好了,紫鹃,都过去了,秦宇已经受到了老天爷的惩罚。” “秦宇受到了惩罚,可赵氏那个老奸巨猾的还活得好好的,肯定又在算计姑娘!还有秦黛罗,怀着常山侯的孩子进宫,肯定会说这孩子是皇上的,到时候……” 紫鹃忽然像是发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忙掩住了嘴巴,惊恐地四顾看了看。 幸好,除了她们三个,再无第四个人。 胡廷翼的脸色从阴沉到凝重,再到惊恐,已经没有词语能够形容他。 他向前一步,拧住紫鹃的衣领:“你说什么?” 秦双双向前一步,喝道:“胡廷翼,你放开手!” 胡廷翼深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压低了声音,怒气却散了开来,“你们说什么?!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第四十八章 揭开伤疤 紫鹃吓傻了,下意识道:“是二姑娘自己说的。她说她和你有了肌肤之亲,怀了孩子。我家夫人岂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儿无名无分,于是就答应退亲。” 胡廷翼审视着紫鹃,似乎在辨认她话语中的真伪。 紫鹃又道:“否则,你以为我家夫人为什么二话不说就退亲吗?还不是念及骨肉之情!” 胡廷翼胸腔里被堵得厉害。 秦双双冷冷道:“胡廷翼,这是你和黛罗做下的事情,赵氏、秦宇和赵家人都知道,你难道以为杀了紫鹃就没人知晓了吗?还不快放手!” 说着话,秦双双的手就来拉扯紫鹃。 纤纤玉手,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挨得近了,她如兰的气息吐在他脸上,幽香盈盈。 随后,又对上她那火烈一样的眼睛,明明只是怒气,却仿佛盛满了嘲讽和讥笑。 “胡廷翼,我只是个弱女子,退亲都能爽快利索,不问前尘。你一个堂堂侯爷,这点度量都没有吗?” 胡廷翼颓然松开手,紫鹃忙不迭退开好几步。 秦双双护着紫鹃后退了几步,“胡廷翼,这事儿我们不会说的,但你要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家的人,赵氏会不会说。所以,你与其杀了我们,不如想想如何将这件事圆过去。你手下养那么多人,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出个主意吗?” 胡廷翼整个脑子都要炸了,他能给手下人说这种事情吗? “紫鹃,将药粉给他。” 紫鹃再不情愿,终究是把药粉递到了胡廷翼手中。 “胡廷翼,我救你一命,你前儿救我一命,这算是扯平。我知晓你的秘密,用这药粉来赌,希望能赌赢。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至于那红巾人,就当我放了个屁吧。” 说罢,提起白色裙子,踏步上了台阶,很快就消失在大门内。 胡廷翼怔怔望着秦双双的背影。 其实,秦双双也是那样纤细柔弱呀。 她祖父去世了,父亲远去他乡,在这盛京城,那时候,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吧?可是,自己那时候在干什么呢?在和秦黛罗你侬我侬。 …… 秦运在门内,因此秦双双畅通无阻直达芝兰院。 赵氏刚送走胡廷翼,转眼却不见了李婆子,可馨也不在眼前,正训斥丫鬟伺候得不周到,忽然间发现屋子里竟然多了个人。 “秦双双!” 赵氏着实吓了一跳。 秦宇死后,她气急攻心,晕了过去。等到赵勤良出事,她才醒过来。 醒过来就知道赵勤良也惨死,于是又晕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很快就醒了。 秦宇发丧后,秦黛罗和赵氏谈了很久。因此,赵氏对于秦双双就是杀害秦宇、赵勤良之凶手一事,坚信不疑。 虽然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很扯蛋。 秦双双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驱使人去杀害秦宇和赵勤良。尤其是赵勤良,他老于算计,心狠手辣,秦双双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但根据赵勤俭的说法,就是秦双双杀的,因此,赵氏就将满腔怨恨都投在了秦双双身上。 秦双双对那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听说了这些天的传闻,对秦双双很是害怕,忙不迭跑了。 因此,这屋子里现在就只有秦双双和紫鹃。 “姨娘,你终于醒了。既然如此,我们也该说说府里的事情了。” 赵氏惊恐地盯着秦双双,“你,你不要过来!” 秦双双温柔地笑了,“姨娘,父亲惨死府里,姨娘难道就一点就不害怕吗?不害怕父亲半夜来找你算账吗?” 赵氏尖叫道:“我怎么会怕?我天天都盼着他来找我,他就是不来!他心心念念都是文氏那个短命鬼,他好狠的心!这么多年,就是石头也焐热了,他竟然说不可能将我扶正,要黛罗和宇儿永远是庶出的子女!” “我天天等他,要和他论一论,可他不来!不来!好了,我不论了,我认了,我不要扶正,你活过来,我一辈子都不要扶正,可以吗?可以吗?你到是给我活着啊,活着啊!” 赵氏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秦双双淡然听着,缓缓在屋内走动,打量着屋子里的情形。 “老爷,老爷……” 赵氏哭得情真意切,伤心欲绝。 她是真的爱秦宜峰,所以少年时代不惜名声给他做了妾。那时候的赵家虽然已经败落,但也小康自足,比起平头百姓好得多。 平头百姓家的女儿尚且不愿给富贵人家做妾,何况是赵氏这样一个美貌少女。 这么多年,她费尽心思讨好秦宜峰,是真心真意爱秦宜峰的。 尊严、体面、身份……她全都放弃了,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可他还是那么狠心。 等到赵氏哭得声音都嘶哑了,秦双双慢悠悠道:“姨娘,看来姨娘深爱父亲。既然如此,姨娘何不为父亲报仇,将那杀害父亲的凶手揪出来呢?” 赵氏朦胧着泪眼,“衙门里的人早就来说了呀,老爷他是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烛台,火烧起来出事的。” “姨娘相信这个说法吗?” 赵氏一时发懵。 “姨娘,你应该听说过,秦宇是被那个人杀死的,那个人可明明白白说了,他是父亲魂魄附体。这样说来,秦宇就是父亲的杀人凶手。” 赵氏的泪眼中,秦双双诡异地笑着,无比恐怖。 “你,你,你胡说!” 秦双双摇摇头,不认可地说道:“姨娘,看来你方才哭哭啼啼都是假的呢。杀人凶手就在眼前,你却想护着。” “不是,不是!” “不过,这也不要紧。父亲已经将秦宇绳之以法。现在,还有秦黛罗逍遥法外,姨娘就不想杀了她替父亲报仇吗?” 赵氏惊恐地大叫,“滚!给我滚!黛罗没有杀人!” “是不是这回事,李婆子、可云、可馨应该都知道的。你就没问过?” 赵氏挥舞着双手,试图拍打秦双双,“滚!你给我滚出去!” 秦双双站在床沿之外,自然不能被她打到,只笑吟吟看着她,“姨娘,你没发现,可馨早就不见了吗?” 第四十九章 挑拨进宫 赵氏惊恐地四望,她醒来后就是李婆子伺候她,另外还有丫鬟,往日熟悉的好几个人都没看到。 李婆子说,府里男主人接连诡异去世,那些人害怕,所以没来当差。 赵氏当时不疑有他,现在想想,果然没见可馨。 “因为,她已经被赵勤俭杀了。为什么杀她,你应该知道的。谁叫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哦,对了,还有那个叫可云的。” “既然秦黛罗入了宫,那就不能有人知道她从前的事情。所以,可云必须死。现在呢,只剩那个李婆子了,不过,李婆子是姨娘的得力干将,若是将她也杀了,姨娘没人伺候也不好。但是,等到姨娘好了,赵家的人腾开手,李婆子自然也性命堪忧。” 随后,听到紫鹃的声音问:“李妈妈,你说是不是呀?” 李婆子浑身都在打颤。 她刚刚被于禁拿去拷问,她对那晚的事情只是怀疑,以及从少爷和小姐的神色中猜测几分,并没有真正看到什么。 这才是赵勤俭没有杀她的原因。 可于禁问的不是这个,于禁问的是,当年救侯爷的到底是大姑娘还是二姑娘。 此事,李婆子也并不是实打实清楚,因为她并不在现场啊。 但是,从赵氏和秦黛罗的言语中,她也不难猜出,那是二姑娘李代桃僵了。 李婆子知道不能说,可于禁很有些手段,李婆子就只能照猜测的去说。 于禁问清楚了,就将她放了。 她刚回到芝兰院,就又遇到秦双双这个煞星。 李婆子此时神智大乱,心惊胆战,也知道只能死咬不松口,“大姑奶奶,话可不能胡说。” “我对胡说没有兴趣,我只对杀人有兴趣。” 赵氏和李婆子都吓得浑身发抖。 原本她们何惧秦双双,但秦宇和赵勤良先后惨死,纵然她们不相信秦双双真的是凶手,可连日恐惧和猜疑已经让她们无从理智地分辨。 秦双双笑得美极了,美得像是那暗夜里开出的罂.粟,妖娆又充满蛊惑。 “姨娘,父亲去世,秦宇也去世了,这个家,做主的人就是我。你看,你是现在就搬到庄子上去,还是晚上再搬?搬得晚了,说不得,明儿秦黛罗就要从宫中出来给你收尸了。” 她一句一喟叹,语气温柔,语调平缓。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肝胆都在发颤。 “哎!父兄刚亡,秦黛罗进宫,已经背负了天底下所有的骂名。可若是姨娘你也死了,秦黛罗也就不用活了,宫里女人们的唾沫就能将她淹死。从前啊,还有夜妃护着她,现如今,她竟然敢和夜妃抢男人,你说,夜妃是巴不得她去死呢,还是继续将她当做外甥女?” “哦,还有赵家人,他们是站在秦黛罗这边呢,还是站在夜妃娘娘那边?” 赵氏在秦黛罗被封为才人后,就一直在惊恐不安中。 一方面,她明明知道,如今宫中皇上独宠夜妃,夜妃并没有其他竞争者,黛罗被封才人,夜妃肯定怨恨黛罗。 另一方面,她却不停安慰自己,夜妃是黛罗的亲姨母,必定会好生待黛罗的。黛罗得宠,就意味着夜妃在宫中多一份助力。 在惊恐不安中,她更多的是疑问。 黛罗进宫,是去寻求夜妃庇护的,为什么最后却成了皇上的女人? 这里面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现在,被秦双双这样无情地挑出事情的真相,赵氏简直要疯了。 可是,最疯的还不是刚才的话,接下来的话才叫赵氏真的要疯。 “姨娘,你虽然已经三十多岁,可是你很美很美,你知道吗?” 秦双双拿了一面镜子过来照着她,“你看看,你这肌肤吹弹可破,眼眸似水,身段如柳条,便是二八芳华的女子,也比不上你呢。何况,她们又哪里有姨娘你的风韵和妩媚呢?” “可是,这样的女人,就要被赶到庄子上去自生自灭,这多么可惜啊!若是夜妃恼恨了秦黛罗,你说,赵家的人会不会将你禁锢起来?” “那么,这天底下,现在还有谁能庇佑姨娘呢?前朝武帝的故事,姨娘应该听说过吧?最后,谁能想到,竟然是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当上了皇后,成为一代传奇。” “姨娘当年爱慕父亲,就得到了父亲。现在,姨娘想得到什么,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姨娘比起夜妃来,姨娘更胜一筹,难道姨娘不觉得吗?夜妃只是选在了好时机,宋帆落难,她才得以一飞冲天。现在,宋帆需要的正是姨娘这样的女人,给他足够的安全感,给他足够的征服感。” “与其这样青灯过一生,姨娘,你还有大好前程呢!” 赵氏被秦双双说得心惊肉跳,神智都有些混乱了。 “秦双双!你在胡说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双双好整以暇地整整衣裳,“姨娘,我这一番好心,你可以不领情,却不能不去想啊。你到底是想做个活死人呢,还是成为那万人之上的人?” “哼!你的心思以为我不知道,不过是让我去和夜妃斗!” “那又怎样?你觉得,如今的夜妃还是你的妹妹吗?秦黛罗肚子里有孩子,秦黛罗敢说吗?她不敢说的话,再过些日子,查出身孕来了,夜妃还能将她当做亲人吗?” “你,你怎么知道?!” “非但我知道,赵家的人也知道秦黛罗怀孕了。那天,赵家的大夫来了,可是给秦黛罗诊脉了。” 赵氏忽然间福至心灵,“这就好了!这样一来,娘娘也就知道了。所以,只要将那孩子打了,就威胁不到娘娘。” “姨娘,秦黛罗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呀,打孩子的风险你不会不知道吧,你就不怕她一尸两命?” 赵氏想到了这个主意,心下大定,嗤道:“不过打个孩子而已,这有什么的,你也太小看宫中秘药了。” “那若是打了孩子后,皇上又要她侍寝呢?” 赵氏:…… “若皇上有的新的宠妃,打了孩子之后,秦黛罗就不用受苦了。姨娘,你说是吧?这可是去救你的亲生女儿呀。” 第五十章 纷纷乱乱 赵氏被她鼓动得心烦意乱,“你不要挑拨离间,我是不会中计的!黛罗的事情,自然有法子解决,不需要你操心。” 秦双双咯咯直笑,“姨娘这话就说错了,秦家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操心呢?既然姨娘不想听我说这个,那我们就说点别的吧。姨娘,依你的身份,你如今可是住不得这里了,今晚就请搬走吧。” 赵氏:“你敢!” 秦双双笑得更美了,“姨娘,我连人都敢杀,不过赶你走而已,有什么不敢的?” 赵氏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和这条美人蛇说了半天话。 蛇蝎美人! 赵氏瑟缩着退回了帐子里,秦双双只是瞥了她一眼,并未再进一步,“姨娘,你就这么点胆子,还是早点找个靠得住的靠山要紧啊。毕竟,我可不是每天都这么好脾气的。” “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姨娘可要记得,今晚搬走。否则,秦黛罗是死是活,我可就不能保证了。毕竟,父亲是秦黛罗杀的,姨娘却一力庇护秦黛罗,父亲如何容得下姨娘还住在秦府呢?” “秦黛罗住进皇宫,寻得庇佑,方可安然无虞。姨娘,你是不是也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呢?或者,有不有又如何,姨娘没试过,又怎么知道?” 赵氏怀疑地说:“你有这么好心,给我指条好路?” “我这可不是什么好路啊,要做皇上的女人,哪能那么容易?而且你一旦得势,我又没有好处。只不过……姨娘,你就不想吗?” 秦双双的双眸如同古井,幽幽深深,让人看着像是沉浸到了一种极致的欢乐中,短暂间竟然忘记了周边的一切。 许久,秦双双方才吃吃一笑,掀起帘子而去。 许久,赵氏回过神来,确认一般问李婆子,“李妈妈,方才,秦双双可是来过?” 李婆子早已被秦双双那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弄得精神都要错乱了,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会茫然地点头。 “这个妖女!” 赵氏深深吸气,那么,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她可万万不能被秦双双蛊惑了,她万万不会进宫的。 皇上,那也是她一个半老徐娘敢肖想的吗? 但秦双双的话,她也不敢不当回事。 赵勤良死了,赵勤俭一面在操办丧事,一面仍旧虎视眈眈盯着秦双双,可秦双双有胡廷翼护着,如今还有明迟君归来,虽然明迟君势力薄弱,可他如今是京官,而且还是提刑使司的经历,这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罪的人物。 赵氏深恨,为何未能在明迟君回来之前将秦双双杀了。 当时,赵勤俭考虑的是,胡廷翼既然发话了,不给面子肯定不行。那么,就按照往常的手段,先把秦双双逮到监狱里,折磨一番再说。不死也能教她掉一层皮。 换言之,就算她无罪,但在监牢中受罪甚至因为意外而亡,这也是难以预料的。 可惜,赵勤良惨死,赵勤良的外室蓝竹郡主不知道又发了什么疯,跑出来闹,甚至都惊动了薛太后,赵勤俭这才不得不先放下秦双双的事情。 然而,这才一两天时间,北庭战败的信息传到京城,作为兵部官员,深夜见驾,赵勤俭连赵勤良的丧事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有时间去管秦双双。 于是,秦双双无所忌惮地在赵氏面前晃悠,威胁也好,利诱也罢,赵氏如今不搬出去,已经由不得她。 秦双双坐在马车里,悠悠回明宅。 就在半路上,马车却被于禁拦下来了。 于禁在马车外抱拳道:“秦娘子,侯爷请秦娘子上茶馆一叙。” 秦双双掀起窗帘子,道:“于大人,这却是对不住了。十三爷今儿晌午回家,小妇人要赶回去操持饭食,无暇见侯爷。侯爷若是有要事非得此时相商,可来明宅见十三爷,明宅定扫榻相待。” 于禁一愣,“秦娘子,侯爷有要事与你商量,还请秦娘子移步。” 紫鹃不悦道:“能有什么要事?有要事从前的十八年没说清楚,现在一言两语就能说清楚了?我们家公子回来了,夫人回去为公子准备饭食,比起你那常山侯可重要多了。天赐,不要管他,我们回家。” 秦双双微点头致歉,放下帘子。 于禁眼睁睁看着秦双双的马车走了,随后一抬头,就看到胡廷翼站在二楼的窗前,目光深深追随秦双双的马车。 于禁心里五味杂陈。 哎,今天审问那李婆子,果然当年救侯爷的是秦双双,而不是秦黛罗。 也不知道现在侯爷心里是什么滋味。 希望侯爷赶紧成亲,成了亲,过去的这些事情全都成为往日云烟,侯爷的心思放在薛俐娘身上,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于禁没听到秦黛罗怀孕的那段话,否则,他就不会这样乐观。 马车回到明宅,秦双双步向厨房的方向。 紫鹃一怔,“夫人,你当真要去厨房?” “你叫我什么?” “夫人……” “从姑娘到夫人,为何要这样变化呢?” 紫鹃想了想,说:“十三爷回来了,姑娘就不再是姑娘,而是夫人了。” “所以,我也不再是从前的秦双双,而是如今的明夫人。那么,为十三爷洗手作羹汤,不是天经地义么?” 理是这个理,但夫人你也不需要亲手做呀。再买两个丫鬟婆子回来,有她们操持,夫人指点一下也就很过得去了。 带着疑问,紫鹃跟到了厨房。 哑婆婆已经洗好了蔬菜、肉类,正在淘米。 见到秦双双,哑婆婆笑着迎上来,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她正在做饭。 秦双双让紫鹃给她换上便服,亲手取了鸡蛋、葱蒜等物,先是将鸡蛋蒸熟,随后剥开,然后切成四份,再用葱蒜爆香、炒制。 然后,她往锅里放了一些粉末、汁液。 这两样东西是紫鹃按照她的吩咐从阁楼取来的,见她放进去,大惊失色:“夫人!” 秦双双见她惊恐的样子,解释道:“你我都吃。” 紫鹃拍了拍胸口,吓死她了,还以为要下毒毒死十三爷呢! 那么好看的十三爷,怎么舍得毒死? 夫人留着暖床,不是挺好么! 京城首屈一指的美男子,这称号是走不了。 第五十一章 没有羞涩 明迟君回来,涂七将他的东西拿去书房,明迟君直接到了餐室。 看到满桌的佳肴,秦双双素手执箸布菜,明迟君诧异:“夫人这是亲自下厨了?” “十三爷明察秋毫,实在佩服。妾身自认为已经隐去了厨房踪迹,十三爷如何知晓?” “夫人虽然换过了衣裳,但绣花鞋上却有油渍。” 秦双双低头一看,果然绣花鞋上有一点儿油渍,其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明迟君的眼睛是怎么长的,竟然如此锐利。 “并且,夫人手上有蒜味。” 秦双双闻了闻,没闻到啊。 明迟君落座,含笑道:“夫人精心洗过,自然闻不到,其实是我猜的。” 秦双双好奇,“为何要这样猜呢?” “我一猜,夫人就去闻了,所以,这不就更加坐实夫人掌勺了么?” 这是在诈人了。 “十三爷好生厉害。”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夫人才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刚听说夫人在盛京城已经有了诗书双绝的名头,又能见识夫人一手好菜,实在是某之幸。” “都是些虚名,当不得真。十三爷,天赐说你口味丰富,妾身做的这几样菜也不知道是否合口味。若是哪里做得不好的,妾身回头就改过来。” 明迟君尝了一筷子鱼肉,蓦然双眼发亮,“滑嫩可口,麻辣鲜香,甚是美味。” 秦双双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十三爷喜欢就好。” 秦皇后在西北那些年,生活潦倒,很多事情都要自己亲手做,洗衣做饭不在话下。但她毕竟从小就锦衣玉食,并不懂多少做菜的花样。 得到秦双双本尊的记忆后,这个缺口就不存在了。秦双双看的书杂,记忆又好,脑子里不知道藏了多少稀奇古怪的菜谱。 从前,她也会给秦老爷子做一些好吃的,但因为身体之故,多数是下人们操持,她只在一边点拨。 如今,有明迟君这个大腿可以抱,秦双双努力去讨好他。故而亲手来做,正好也能试试自己的手段,因此倒是十分得宜。 不过,做饭这些琐碎的事情太多,凡事自己操持太费精力,她方才已经决定从秦园再拨个厨娘过来。 一顿饭吃得甚是欢愉。 午休后,大街小巷便都传出大秦在北庭连吃败仗的消息来。如今,朝堂之上为着谁能领兵去北庭争吵不休。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一时间,盛京城局势紧张,人人自危。 不过,这些事和提刑使司没什么关系,因此,明宅也一片安宁。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秦双双坐在阁楼里,捯饬着她的瓶瓶罐罐。 阁楼上东西很不少,还有火炉、小锅、铲子之类的东西。 天赐来禀报,赵氏连夜搬走了。 天赐挠挠头问道:“夫人,赵氏搬走了,京城的人会不会说夫人太过刻薄?没有肚量?” 秦双双全神贯注看着火炉里的火,小心翼翼翻转着手里的小锅,顾不上回答天赐的问题。 紫鹃不满道:“天赐,是谁在乱嚼舌根?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为北庭之战忧心,她那是吃饱了撑的吗?管那么多闲事?有那功夫管别人家的闲事,怎的不去北庭杀个敌,给我们大秦子民换几天平安日子!” 天赐嘟囔道:“我这不是怕连累了十三爷么!” “十三爷多么明事理的一个人,怎的会觉得夫人做得不对?” 天赐顿时被堵得没话说了,讪讪而去。 等到秦双双终于将一罐子药汁做好,松了口气,擦了一把汗,说:“其实天赐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估计满京城的贵夫人都要议论我。不过,那又如何。” 从前的秦皇后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感受,最终找不到自己。 惨死之后,那些一直盛赞她贤良大度的人呢?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个屁都不敢放。 甚至,她们还会觉得秦皇后做得不好。 既然如此,别人的眼光和感受,还需要在意吗? “我只依照我的性子来,我高兴,别人才能高兴。我不高兴,别人休想安生。” 虽然只是一身白衣,可她眸中发出的光彩几乎能将这忽明忽暗的阁楼都照亮。 但那亮光,却带着森森寒意。 秦双双缓缓下到院子里来,步履从容,姿态挺拔。 明迟君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她背后的灯光明亮,秦双双含笑站在灯光中,整个人散发出温柔又坚定的气场,让人移不开眼睛。 “夫人。” 明迟君踱步走来。 他穿的是差服。 深蓝色的圆领服,腰身紧扎,云履从容。猿臂蜂腰,高大挺拔,这样的男子走到哪都是焦点。 更何况,他还生得那样好。 秦双双的脑海里忽然冒出山阴公主男宠之绝色…… 明迟君就有那绝色之容。 他不仅仅是绝色,他还气度雍容,举止优雅,不缺阳刚之气,凛然之态。 甚好。 人生当及时行乐。 秦双双笑容更美了,“相公,天色甚好,妾身备了小酒,陪相公喝一杯。” 明迟君比秦双双高一个头,闻言不禁低头看向她,就对上一双星云流转的双眸。 眸中有邀请。 明迟君的脚步稍稍一滞,答道:“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后院的亭下,早已备好一桌酒菜。 天赐和紫鹃正在小声争执什么,见到夫妻二人并肩而来,两人顿时都看呆了。 天赐手中的蒲扇“啪”地掉在了地上。 这样美得绝俗的一对佳人,任是谁看了都转不动眼珠子。 他们仿佛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子,不染纤尘,容貌绝俗。一举一动,皆是风景。 “相公,这是祖父亲手埋下的女儿红,埋在秦府后院十八年。今儿,妾身让人去起了出来。相公尝尝,味道可还在。” 说罢,亲手给明迟君倒了一杯清香四溢的酒。 明迟君浅啜一口,评价道:“清淡香醇。” 秦双双坐在他对面,盈盈一笑,“总算不辜负祖父的一番心意。” 她明艳动人,笑容娇嗔,眼波流转,落落大方。 可又手段狠辣,该无情的时候绝对无情,不会被俗世眼光束缚。 什么都好,是个好妻子。 这样的妻子,祖母必定也喜欢。 可她,唯独没有羞涩。 明迟君的手轻轻摩挲着酒杯,垂下了眸子。 第五十二章 缱绻旖旎 这一夜,秦双双很主动,很温柔。 只要想通了,什么都不难做到。 何况,明迟君这样美,这样努力,她很快乐。 甚至是,从宋帆身上永远得不到的快乐。 既然决定了,秦双双就不拘束着,一切都要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满足。而明迟君做得很好,远远超出秦双双的预期。 因此,次日等她醒来后,已经日上三竿。 秦双双有些羞赧,更羞赧的是,明迟君竟然没去当差,而是正撑着下巴看她。 “你……” 秦双双的脸上顿时红了,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 但这天气太热,只有薄薄的一层毯子。便是往常,毯子都只是胡乱搭在腰间的。 因此,此时的秦双双无处可躲,手忙脚乱将毯子扯了半晌,才发现随着自己的动作,越发让明迟君看了个清楚。 明迟君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娘子不用再躲了。” 随着这一声“娘子”,秦双双鼻子蓦然一酸。 她差点掉下了眼泪来。 怕被发现什么,干脆歪在了明迟君怀里,“相公,不要取笑人家。” 明迟君的呼吸声顿时清晰无比,急促热烈。 因此,又闹了一顿,两人才起床来。 该是午饭时间了。 秦园昨日来了两个妈妈,都是秦双双从前亲自挑选的人手,一个管厨房,一个管后院。 陆妈妈是管后院的,听到秦双双唤人,走了进去,满脸喜色,一叠声恭喜:“恭喜夫人。” 紫鹃则怪异地瞅着秦双双,满脸都是疑惑。 陆妈妈见紫鹃还是这样傻,便说道:“夫人和公子恩爱,明家很快就会添丁进口,这是大喜事。” 紫鹃这才恍然点头,可她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从今以后,夫人就不是她紫鹃一个人的了。 看来,暖床什么的当真是要不得。 昨夜,她听见夫人奇怪的叫,差点就要冲进门去,陆妈妈死死拉住她。而陆妈妈不停烧热水,更是将紫鹃弄得不知所以然。 更怪的是,夫人要了三次热水,也不知道要那么多热水干什么。 紫鹃替秦双双梳妆了,陆妈妈又亲自端了饭食进来:“夫人,公子前院有事办差去,吩咐奴婢先伺候夫人用餐,夫人再好好睡一觉。” 紫鹃道:“夫人刚刚起床,怎的又要睡觉?公子莫不是记错了。” 陆妈妈嗔她一眼,紫鹃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好在秦双双只是低头笑,也不说什么。 秦双双实在累极,略用了些饭菜就又睡着了。 紫鹃撑着下巴坐在台阶下,看着天上飞过的鸟雀,十分不解。 廖从简摇着扇子进来,看到紫鹃如此茫然,他跟着她的视线看向天空,一无所获。 “紫鹃,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难为的事情,说来听听。” 紫鹃吓了一跳,忙起身行礼。 廖从简又问:“紫鹃,今日我见十三爷了,为何他笑得那样傻?你家夫人呢?” “夫人刚吃了午饭在睡觉呢。” “这才几点钟……午时初,睡什么觉?” 紫鹃无力地又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我哪知。” “怎的?你家昨晚闹贼了?你也无精打采?” “贼没闹,是夫人……登徒子,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廖从简瞪着眼睛,想了半天,说:“他们两人,那啥了?” 紫鹃精神一震,“你快走,我要给夫人看好门。” 廖从简直起身,被紫鹃赶走了,“怪不得十三爷今天傻兮兮地,走路都不会走了。” 不会走路的明迟君今日坐在衙门里也是心神不安,毕竟,那是他人生第一次,他的脑子里总是会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然后耳根发热,脸上也不太自然。 他一面后悔昨晚太过放.纵,害怕把秦双双伤着了,一面又觉得没有把秦双双宠够。 然而,此时的他,脑海里竟然又生出几分旖旎思绪,恨不得立刻下衙回到家,将秦双双宠爱一番…… 直至上司胡大人神色肃然地过来,“明经历,曹大人府上出了杀人案,即时前往曹府。” “曹大人?” “曹大董。” 明迟君收起心头的缱绻,立即起身,带着几个人去曹府。 曹大董已经死在北庭,尸身早已腐败不堪,因此倒是火化了,这几日即将进京。 作为宋帆的心腹,曹大董骨灰进京,自然是声势浩大。 而他的家人们,自收到消息后,就浑身缟素,女眷们更是彻夜啼哭,尤其是曹大董的亲娘已经六十多岁,已经哭晕了两次。 今早,就发现曹大董的妻子被人捂死在房中。 原本就混乱的曹府,越发混乱,未出阁的姑娘们惊慌不已,男人们焦头烂额。 不过,曹家是惠文帝一力扶持起来的,虽然不是底蕴深厚的人家,但也枝叶甚广,惠文帝还派了大太监过去主持事情,因此这才不至于乱成一锅粥。 提刑使司进入曹府,听说当年连破十三桩陈年积案的明十三爷就是本次主事,曹府的人渐渐心安下来。 可在看清所谓的明十三爷只是一个长相绝美的青年男子时,曹府现今当家人,曹大董的嫡长子曹燕目中带了疑惑之色。 然而,明迟君气度淡定,眉眼锐利,一改在秦双双面前的样子。 他话不多,却每个问题都在点子上,只消几句,曹燕就打消了轻视之心,仔细回忆起这两天所有的事情来。 因着曹府的姑娘们和曹大董的妻子每天相处时间最多,因而也逐一在屏风后被明迟君问询。 不出一天,明迟君就将案子破了。 原来是曹府之中混入了一个下人,她从前受过秦家的恩典,一直对秦家怀有感恩之心。 秦家灭族那天,就是曹大董大人进府去抓人的,因此这个下人一直恨着曹家。 这天,得知曹大董在北庭被人杀死,曹大董的妻子悲伤过度晕厥过去,曹府的下人们惊惶中混乱,她就趁机去到曹大董妻子的寝室里,将她捂死。 案子破了,明迟君的名气顿时在盛京城一炮打响。 人们早已忘记几年前的十三爷,但是,现在又开始争相传闻十三爷起来。 原来,十三爷不但断案神速,而且长相绝美,风度翩翩。 是盛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第五十三章 宋帆之故 因着秦宜峰之死,作为女婿,明迟君一改往日的红衣明艳,而是一身白衣翩翩。 就算一直白衣素服,也丝毫不损明迟君绝世佳公子的风度气质。 紫鹃出门了几次,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家大门口经常有人探头探脑,对着大门指指点点。一问,才知道他们在等明迟君上下衙。 不过就是图个美色,想看看明迟君长什么样子。 据说,提刑使司的大门也时常被人围观,那些人的目的就是来看明迟君的。 似乎,有了明迟君这样的绝色佳公子,连北庭战败的事情都可以不管了。 紫鹃是极为同情他们的,想当初,十三爷刚从北庭回来,她不过只见了十三爷一眼,就心甘情愿将口口声声的“姑娘”改成了“夫人”。 虽然姑娘聪明绝世无双,但不得不说,也只有十三爷这样风度的男子才配得上姑娘。 至于那个什么胡廷翼,就是个绣花枕头。 又是一夜。 秦双双从浴桶里慵懒起身,浑身无力。 明迟君将她抱至床榻上,俯身下去,气息喷在秦双双脸上,她不由自主伸出玉.臂环上他的脖子。 “娘子,为夫可还让你满意?” 秦双双老脸一红,不敢看他,亦不敢回答。 明迟君每日索要无度,极尽缱绻,待她极为温柔体贴。 她每天就是做自己的药膏药粉,指点厨房做点饭菜,然后就是明迟君归来后,无穷无尽的纠缠。 她是迷茫的,因为她发现她一点也不抗拒明迟君的无休止纠缠,相反却还很期待。明迟君在生涩中逐渐摸索,越来越让秦双双沉浸其中。 他这样的男人,让秦双双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沉迷在他的温柔中,忘记了家仇国恨,忘记了阿远的小身体,忘记了那狰狞的痛苦和嘶吼的绝望。 一旦等她完全陷入他编织的情.爱陷阱,他若是像宋帆那样调转矛头对着她,那她就再也无法超身。 而明迟君,他会不会是第二个宋帆呢? 谁能知晓? “相公,你少年时就名声显赫,多少小媳妇小娘子盼着十三爷一笑。想来,你最是知晓妾身满不满意的。” “娘子,你这是吃醋了?” “妾身岂敢,这岂不是有违妇德。” “娘子,为夫也会吃醋呀。你从前可是胡廷翼的未婚妻。” 秦双双被他拨弄得气息不稳,“妾身可没和他眉来眼去。” “为夫也没有和别人眉来眼去啊,好娘子,可怜可怜我则个。” 不消说,这一晚上又是没完没了。 次日,秦双双扶着腰从床上起来,看着外头红红的日头,一转身又躺了下去。 已经没脸见明宅的下人们了,干脆就这样了吧。 紫鹃听到屋子里的响动,端着水盆进来,说:“夫人,十三爷说今儿一整天都回不来了,夫人自便。” 秦双双懒懒躺着不动弹。 经过陆妈妈的几番暗示,紫鹃也知晓一些了,便道:“夫人,你再多睡睡,婢子替你把衣服选好。” 秦双双还是躺着。 紫鹃一面整理衣裳,一面说:“夫人,你的气色看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哩。往常虽然美艳,但总是感觉像是没下雨的绿叶。十三爷一回来,夫人你的气色就滋润多了,像是,像是雨水冲洗过的绿叶,越发莹润。” 秦双双“咳咳咳”咳了起来。 该是给紫鹃找个人嫁了。 朝堂之上还没商量清楚,到底是战还是和。但是,北庭已经等不及了,北翼族乘机推进,直将大秦打得连连战败。 朝堂之上争吵不休,以赵勤俭为首的主和派占了上风,惠文帝派出以胡廷翼为首谈判队伍,带着密令前往北庭谈判。 盛京城暂时陷入了古怪的沉默之中。 在谈判结果出来之前,老百姓们都关起门来过日子。 在这沉闷的空气中,盛京城渐渐有个传言在民间流传开来。 传言道,秦皇后之死根本就是惠文帝和夜妃一手导演的好戏,因为惠文帝太过无能,不能容忍秦皇后和秦家。 现在,秦皇后死了,威武大将军秦姓灭族,惠文帝的无能根本就撑不起大秦天下。 天下要变了! 流言传得很快,不几日便人人知晓,一种惊慌惊恐的气氛在人群中传染开去。 因此,惠文帝封夜妃为后的事情迟迟未能如愿,一则有一些家中有适龄女儿的大臣不愿意,二则北庭战败打乱了惠文帝的计划,三则流言也传到了宫中。 然而,还没等惠文帝暴怒,又一个消息不胫而走。 说是一个多月前,秦府接连发生怪事,秦才人的姨娘赵氏请了高僧来查验,就发现秦府嫡女秦双双命格怪异,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出嫁,否则会有飞来横祸,触头惨死。 当时,赵氏只能赶紧给秦双双找个人嫁了。 因着既然都请了高僧来,赵氏也顺便让那高僧给府里的公子姑娘都批命。 那高僧指着秦黛罗的生辰八字道:“此女命格奇异,得之者可光宗耀祖,可满门灭绝。全在一念之间。” 秦双双已经嫁出去了,如今也活得好好的,不但得了“诗书双绝”的风头,还嫁了个盛京城的大红人明十三爷,那高僧的话实在很准。 因此,大家将她议论一番也就罢了。 如今,众人议论最多的则是秦黛罗,如今的秦才人。 “得之者可光宗耀祖,可满门灭绝”。 如今她在宫中,那么…… 这样的流言其实是很难传到惠文帝耳中的,但架不住有人有心,而且这几天实在传得太厉害了。 惠文帝并不相信这种话,他自己就曾经经历了先帝贵妃乱政时的重重风波,知道这种话总是有心人用来达到目的编造的。 但是,夜妃却不会不当回事。 秦皇后都死了两个多月,她的皇后梦还没成功。 这和书里写的不一样啊! 难道,是她弄错了? 她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看了一本,说的就是惠文帝的故事。 在书中,宋帆是落难王子,人生最低谷时候,身份高贵的秦蓁嫁给了她。 秦蓁为了宋帆吃了很多苦。 但宋帆登基后,秦皇后的光芒盖过了惠文帝宋帆。 第五十四章 夜妃手段 北庭来袭,是威武大将军带着秦家君抗住了侵袭,保住了大秦江山稳固。 南疆混乱,是秦蓁设计让其头领臣服,不出一兵一卒拓宽了大秦版图。 东边天灾,是秦蓁亲自陪着宋帆去安抚贫困之民,争取了时间,未能造成流民之乱。 西面大水,是秦蓁慧眼识珠,提拔秦宜峰为工部尚书,采用他的治水方法,造出了有利后代的水利工程。 …… 皇后的名声在民间显赫,惠文帝在登基五年后,找了个理由将秦皇后关在冷宫之中。 但是,秦皇后的兄长还在,太子也长大了,惠文帝左右为难。 几年后,太子成亲,惠文帝只能又将秦皇后放出来。 不过,这一次,秦皇后学乖了,再也不问朝政。但是,夫妻间的关系已经回不到从前。 又过了几年,惠文帝去世,太子登基,秦皇后贵为太后没几年也去世了。 可以说,惠文帝这一辈子都过得十分不舒心,前半辈子在乔贵妃的阴影下生活,后半辈子在秦皇后的阴影下生活。 他对秦皇后是既爱又恨。 因此,当赵夜晴穿进书里的时候,就突然想,如果没有秦皇后,换成她赵夜晴来当皇后,这样才是正解。 惠文帝这种男人,自身能力有限,可他并不是个坏男人。 他和秦皇后之间的感情纠葛,一言两语说不清楚。 所以,如果能取代秦皇后成为皇后,依照惠文帝的性子,必定会善待她,她可以风光一生。 于是,她先是想法子接近宋帆,成为他的侧妃。 那时候,赵家人都认为赵夜晴疯了,宋帆被圈禁,一无所有,别人都避之不及,赵夜晴竟然自己送上门去。 但几年后,他们就发现赵夜晴才是对的,宋帆登基,赵夜晴一夜之间成为皇帝最宠信的妃子。 随后,赵夜晴想办法干掉了秦皇后。 以后几十年的大事她都知道,她辅助惠文帝将大秦治理蒸蒸日上,那是指日可待。 赵夜晴生出满满豪情。 然而,事态的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秦皇后是彻底消失了,可宋帆在立她为后这件事情上,却连连碰壁。 甚至,她的亲外甥女进宫后,竟然和宋帆鬼.混到了一起。 在那本书里,宋帆可是只有少数的几个女人。这也是赵夜晴一开始就将目光瞄准宋帆之故,宋帆其实是一个很长情的人。 更糟糕的是,原本边疆无虞,现在却北线失守,一败再败。 现在,宫外对于秦黛罗的传言无疑传递着一个信息:秦黛罗才可能是将来的皇后之人。 赵夜晴怎能看着自己精心经营的一切付诸流水? 皇家本就没有骨肉亲情可言。 而且,赵罗氏进宫,告诉她,秦黛罗腹中已经有了胡廷翼的骨肉。 赵夜晴先是一喜,这不正好可以劝着秦黛罗将那孩子打下来,趁机给她下药让她以后再也怀不了孕。 可就在这个当口,盛京城盛传那条批命,赵夜晴惊怒之下,慎重考虑起来。 这天,赵罗氏进宫来了。 “娘娘,那个秦双双当真留不得了,娘娘可有法子?” 赵罗氏眼睛红肿,消瘦了一圈。 赵勤良刚下葬,赵勤俭去了北庭,赵太师病倒,赵家的二郎们年岁都小,赵家如今就靠着她撑着。 可那个蓝竹郡主实在可恶,也不想做那个外室了,亲自求了宋帆,宋帆赐了郡主府,如今她就领着那两个认祖归宗的孩子住在郡主府。 满族的事情都指望着她,但她却还在蓝竹郡主面前挺不起腰,赵罗氏委屈得几乎想将这所有的事情都抛下。 而这一切都是秦双双这个妖女掀起的。 赵勤良之死,被鉴定是那黑衣人所杀,但赵罗氏知道其中的细节,而且那黑衣人自己都死了,冤有头债有主,那债主就是秦双双。 赵罗氏现在满心的愤怒没人可以撒。 赵夜晴生得极美,又加上她会保养,越发美得惊人心魄。听赵罗氏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赵夜晴心里有些不耐烦,但她并未表露。 “我们都知道秦双双诡异,可却没有证据,依照本宫如今的身份,也不能堂而皇之将她如何。” 赵夜晴的嗓音和秦黛罗简直一模一样,甜腻软糯,令人听之忘俗。 “不过,她现今既然是明十三的妻子,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躲在宅子里不见人,到时候,自然有人可以让她知晓厉害,且容她再多蹦跶几日。” 这意思是,她会安排人到时候给秦双双厉害看了。 赵罗氏安下心来,又说了几句才走。 刚走得不远,有个小太监在路边候着,“赵夫人,我们家娘娘有请。” 赵罗氏也不问这位娘娘是谁——还能有谁呢? 赵罗氏有些慌张地四望了一下,确信无人看到自己和这小太监说话,才提着心跟这小太监走。 到了秦黛罗的偏殿里,赵罗氏看到秦黛罗坐在榻上吃水果,竟是广南那边的新鲜荔枝,快马加鞭运过来的,这样的水果金贵得只有宫中的人才吃得到。 “舅母!” 秦黛罗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扔了荔枝就迎了上来。 赵罗氏心里却各种情绪闪过。 “娘娘。” 她不敢轻视,忙施了一礼。 这外甥女头一天还在她怀里害怕得瑟瑟发抖,第二日就进宫成了皇上的女人。若说这也不算什么,焉知道是不是皇上看上了她。 可怕的是,她竟然能被皇上封为才人。 要知道,现在的赵家可不是赵勤良死之前的赵家。 赵勤良为着惠文帝登基有功,也是惠文帝的得力臂膀,如果赵勤良没有死,惠文帝此举可以说是给赵家面子。 但赵勤良死了,赵勤俭虽然也深得惠文帝信任,但毕竟已经不及赵勤良在世时那般呀。 赵家如今和京城其他的人家没什么区别了。 可若说是看在夜妃的面子上,那岂不是更加扯淡。 夜妃岂能喜欢自己的外甥女和自己抢男人? 赵罗氏不懂惠文帝,也不懂秦黛罗。 秦黛罗挽着她的胳膊:“舅母!你怎么还跟我客气来了?” 这声音,和夜妃一模一样。 甜腻软糯,听了都让人魂去了三分。 第五十五章 黛罗权衡 从前的赵罗氏也不觉得怪异,今天却忽然身子抖了一抖。 “娘娘,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臣妇岂能托大?” 秦黛罗笑道:“舅母,这荔枝可好吃了,从前我只是听父亲说过,没想到还真能有吃上的一天。舅母尝尝。” 说着,将一颗荔枝肉递到了赵罗氏手中。 赵罗氏只能将荔枝肉吃了。 她并不是第一次吃这个,毕竟以前她跟着父兄在南边,家里富裕,吃这个不算什么。 只不过换成盛京城,这玩意就不一般了。盛京城离广南太远,快马加鞭也得三天三夜。 秦黛罗问道:“舅母,味道可好?” “汁水甜极了,好吃。娘娘,这东西可金贵了,你自个留着吃,臣妇托娘娘的福气,能吃上一颗已是有幸。” “舅母又和我客气。” 秦黛罗嗔笑着。 然后,又和赵罗氏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这才放赵罗氏走。 赵罗氏走出偏殿,心里还不得其解。 这是她在赵勤良死后第一次进宫,也是秦黛罗进宫后第一次见到亲人,她就没有别的什么要问吗? 而赵罗氏走后,秦黛罗对宫女说她要休息,就独自躺在了贵妃榻上,闭目养神。 可云悄无声息消失了,从前伺候自己的人也不见了,秦黛罗知道是什么缘故,这一切都是二舅舅做的。 因此,进宫后,她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 现在这几个人都是夜妃派来伺候秦黛罗的,可秦黛罗并不信任她们。 赵勤良事发的那天早上,她就进宫了。 进宫的原意,她是要找姨母的。 她实在太害怕了,害怕秦宜峰的鬼魂来找她报仇。 那天晚上,她和秦宇只不过是去找父亲,请求父亲不要那么绝情。可是,父亲顽固不化,非说她就是个庶女,就要认清庶女的身份。 说到激动之处,父亲打翻了烛台,火烧了起来。 偏生父亲回到书房后独自喝酒,许是不小心打翻了酒,身上有酒渍,趁着火势,父亲的衣服也着火了。 她和秦宇忙去帮着扑火,可扑着扑着,桌子上的酒再次打翻,浇在父亲身上。 父亲大喊,她想上前帮忙灭火,可秦宇忽然拉住了她。 片刻的犹豫后,她和秦宇离开了书房。 悄悄关上了房门。 …… 火是父亲自己烧起来的,酒是他自己倒在身上的,能怪她和秦宇吗? 父亲为什么不能看清自己的错处,非要借着别人之手,杀了秦宇? 要知道,没有了秦宇,秦黛罗在秦府就什么都不是了呀。 好狠的父亲,好狠的心。 秦黛罗伤透了心,也是在怕极了,进宫去找夜妃,姨母会帮她的。 她将自己的害怕担忧告诉了夜妃,可是夜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有人匆匆来禀报,说是大舅舅出事了。 夜妃在前殿与人商谈,安排,布置事情。 而她,就在后花园里毫无目标地转悠着。 随后,她就见到了惠文帝。 惠文帝当时步履匆忙,像是要去做什么,在看到她之后,惠文帝愣怔着像是不敢相信。 那时候,秦黛罗的脑海里忽然就闪出一个念头来,她要找个更可靠的靠山。 惠文帝问了几句话,秦黛罗一一答了。 她仰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惠文帝,那凄美无助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惠文帝脑海中。 惠文帝就在后花园的一间屋子里将秦黛罗宠幸了。 随后,惠文帝安抚了她一番,就将她丢在了那偏僻凄冷的房子里。 秦黛罗这些年对豪门之中的规矩了解不少,因此,当遭到惠文帝如此潦草的对待后,她知道,她必须为自己争取。 事已至此,秦黛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回到夜妃的寝宫,当着众多宫女的面,哭哭啼啼地求夜妃为她做主。 夜妃当时刚知道赵勤良之死,正盛怒之下,怒火还没灭,就被秦黛罗捅了一刀。 若秦黛罗只是私下里告诉她,她还能好受些。可秦黛罗选择当着众多人的面捅出来,这分明是防备夜妃。 夜妃急怒攻心,可秦黛罗不是其他人,不能像其他女人那样简单处理。同时也为了试探惠文帝,夜妃将此事公开了。 惠文帝在临幸秦黛罗之后就后悔了,只看秦黛罗那容貌和嗓音,就是夜妃的亲人。思来想去,也就是夜妃的外甥女和侄女应当是这个年岁。 夜妃跟着他吃了很多苦,他怎么能在这时候给夜妃添堵?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 他厌恶秦皇后,夜妃看出来了。所以,后来有了秦皇后与人私.通生下阿远之事,然后秦皇后自己烧死自己。 随后,又在威武大将军府搜出物证,证明秦家人通敌。然后,曹大董带人抄了威武大将军府,将秦家人杀绝。 但是,秦皇后和秦家人死绝后,他却并不觉得轻松,他经常做噩梦。 他亟需一件大事来转移注意力,来告诉他,他做的没错。 他要立夜妃为后。 可朝中那些顽固的大臣们不允许,他们想让自己的女儿进宫。 惠文帝就和大臣们杠上了。 他们不让步,他也就不让步,不让其他女人进宫。 可是,宫中的女人实在太少,顾及夜妃的面子,惠文帝也很克制,并没有临幸什么宫女。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想要别的女人。 秦皇后还在的时候,他顾及秦皇后,没有大肆宠爱其他女人。 秦皇后死了,还要顾及夜妃的感受,他仍旧没有享受到皇权带来的痛快。 他可是皇上啊! 在乍一看到秦黛罗的时候,惠文帝那久渴的心思就疯狂地涨了起来。 秦黛罗那么柔美凄美,和当初的赵夜晴几乎一模一样。特别是她的嗓音,在柔柔叫出“皇上,请皇上为民女做主”的时候,惠文帝的心都揪紧。 秦黛罗彷徨无依,孤苦可怜,仰望着惠文帝,充满了崇敬之色。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秦黛罗欲拒还迎,娇羞生涩,惠文帝享受到了很多年没有过的畅快淋漓。 因此,在夜妃请示他时,短暂的尴尬之后,他亲自下了赏封,封秦黛罗为五品才人。 第五十六章 姐妹情谊 “爱妃,黛罗是你的亲外甥女,她父兄俱亡,孤苦无依。爱妃在宫里,想要照顾她也鞭长莫及,刚好她进宫来和爱妃作伴,爱妃也就不用担心她再受欺负了。”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况且木已成舟,夜妃还能说什么? 往日的贤良大度只能继续装下去。 因此,她将宫中最好的人选都拨给了秦黛罗,又是赏赐,又是安慰,演尽了好姨母的一面。 秦黛罗可不是个小孩子,本来就心怀鬼胎,因此十分戒备。 在看过了宫中的繁华后,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秦黛罗的心思就完全变了。 惠文帝宠幸了她几回,秦黛罗飘飘然起来。 打量着夜妃那看着美貌,实则皱纹悄然的面庞,秦黛罗心里冒出了其他心思。 她原本就不是安于现状的人,短短三年就将胡廷翼从秦双双手里撬走,可谓是心思巧妙。 她得知道,赵家人对她是什么态度。 秦宇已死,秦府再无依仗。 赵家才是她如今唯一的选择。 可是,赵家会选择夜妃还是选择她呢? 或者,两者都想要? 因此,她就让太监将赵罗氏叫了过来,和赵罗氏说了一会儿话。 大舅母她…… 和从前不一样了呢。 从前对她的爱护虽然是出于私利,但那番热忱就算是做也做得让人心里舒坦。现在呢?对她却是小心翼翼,并且有些厌弃。 这也不难理解。 赵家从前只要一心讨好夜妃就行了,现在加了个秦黛罗,赵家被迫选择。 毕竟,如今宫中夜妃才是根深蒂固的那个人,秦黛罗只是一个新人,说不定哪天惠文帝就厌弃她了呢? 所以,赵罗氏疏远了她。 那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就是证明。 若真心为她秦黛罗打算,怎么也得像对待夜妃那样,将一些不能说的话都提点一二才是。 可赵罗氏什么都没说,只是陪着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 想明白了这些,秦黛罗揉了揉额头,说道:“也不知道大姐姐这些天都在忙什么?若是没什么事儿,请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多好。” 目前她身边的大宫女叫做紫燕,听得秦黛罗发话,进来答道:“娘娘,那一次去请明夫人,她身体不虞故而未进宫。奴婢这下里就去请进宫来,想来身子应是大好了。” ## 秦双双进宫了。 熟悉的宫殿,熟悉的风景,一切都是旧模样。 还不到三个月,她怎能忘记。 见过秦黛罗后,屏退左右,秦双双开口就是一句:“好妹妹,胡廷翼知道你怀有身孕,他不敢在京城逗留,故而主动请缨去了北庭。妹妹,你现今如何打算?是不是需要姐姐帮忙?” 秦黛罗差点将手中的金花盏打碎,花颜失色,“姐姐休得胡言乱语!” 秦双双不解道:“此事赵家人、夜妃娘娘都知晓了,姨娘还说要给夜妃娘娘捎信,将妹妹腹中的孩子打下来。怎的,夜妃娘娘没有给妹妹明说吗?” 夜妃…… 秦黛罗掐紧了衣袖,“姐姐,我好好的清白之身,何来这种流言蜚语?” “妹妹可记得那一晚,姐姐身子不好,赵家的大夫刚好在府里,顺便给妹妹把脉了。当时,我只道是妹妹过于悲伤所致,那大夫当时也只说妹妹需要静养,谁知道他回去就说是妹妹怀有身孕。原本这事情我也不知道,是姨娘听得赵家人说妹妹腹中有了孩子,就在我跟前说了一嘴。我怕姨娘说多错多,就借口姨娘思念父亲要礼佛,不让旁人打扰清净,将姨娘迁到庄子上去了。” 秦黛罗头昏眼花,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深深吸口气,说:“没有的事情,姐姐不要听了别人胡说。本宫今日见姐姐,是想问问姐姐,姐姐可还念及姐妹之情?” 秦双双极是自然地答道:“你我都是秦府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姐如今自然是盼着妹妹好的。” 秦黛罗不相信地看着秦双双。 秦双双干脆明说了:“父亲去了,秦府再没有人可以让我们姐妹庇护。那等可恶之人,为了让我们姐妹相残,竟然造谣说宇儿是姐姐我所杀。这样的心肠,无非就是好教妹妹你怨恨我,从而将怒气都迁在我身上,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宇儿若是我所杀,我为何要杀他?我又哪里来的本事去杀他?” 赵家关于秦宇是秦双双所杀之事,秦黛罗其实也不相信的。秦双双不过一个弱女子,她如何指使得了那个人去杀秦宇? 但秦双双之死与她无关,所以她乐得见秦双双倒霉,被赵家人和夜妃磋磨。 但现在,秦黛罗的心思变了。 秦双双道:“妹妹,赵家想要做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我不是凶手,他们追着我不放,我也是十分害怕。夜妃娘娘派人到明宅传唤我,我家相公此人,妹妹想是知道,他性子散漫,从前的常山侯老侯爷都拿他没办法。因此,他拒绝夜妃娘娘也不觉得害怕,可我知道,他此番已经得罪了夜妃娘娘。因此,那一会妹妹派人来,我亦不敢来。” “但老躲着也不是办法,今儿妹妹传我,我只能进宫,还望妹妹护着我。我实在,实在是怕夜妃娘娘。” 秦黛罗凌厉地盯着秦双双。 她今日叫秦双双进宫,有收拢秦双双为己所用的意思,但若是秦双双不能投靠自己,秦黛罗也不会让秦双双好过。 秦宇纵然不是秦双双杀的,但秦双双这么多年一直为秦黛罗不喜,所以秦黛罗不可能真心对待秦双双。 南齐王今天就在宫里,虽然前殿后后殿错得那么远,两人根本见不着面。可是,只要秦黛罗有心,南齐王怎会拒绝秦双双这样的美人? 秦双双像是看不懂秦黛罗目中的打量、探究和隐忍,只道:“妹妹,我们姐妹若是为着那无凭无据的事情争个你死我活,对谁都没有好处。妹妹,你说是吗?” 秦黛罗忽而一笑,当真是美艳。 她的嗓音也是极好听的甜腻,“姐姐,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姐姐既然说了你念及姐妹之情,姐姐也要做些事情来让本宫相信才是。” 第五十七章 你来我往 秦双双问:“不知道妹妹想要我做什么呢?” 秦黛罗却道:“姐姐,你怕是弄错了,是你自己想做什么。” 秦双双从来没有小看过秦黛罗,所以才会在那天晚上用迷惑心智的药物引发出秦黛罗心底最大的欲.望。 秦黛罗有野心,也有手段。 原本,秦黛罗可以和夜妃联手的,这样的两个女人联手起来,想要达到目标很简单。 可是,当夜妃知道秦黛罗怀孕之事后,这事儿就变得复杂起来。 秦黛罗有了身孕,这个孩子来得很是时候。 现在的后宫,只有两个妃子,几个美人而已。 孩子也只有夜妃夜妃所出的二皇子和淑妃所出的大公主。如果秦黛罗将孩子生下来,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子,都是千金之躯,贵不可言。 秦黛罗凭着生子之功,稳坐嫔位毫无疑义。 但夜妃岂能容忍? 可是,夜妃却不能明白指出要秦黛罗打掉孩子的话来。 先不说打掉孩子会被人发现有风险,若夜妃真这样做,秦黛罗首先就会怀疑夜妃的动机。 明明很简单的事情,可她们都心怀鬼胎,事情就变得复杂。 若宫里女人多,秦黛罗这个目标也不那么明显。 可宫里如今只有几个女人而已。 秦黛罗年轻貌美,将来越过夜妃…… 秦双双笑了笑,明明第一次进宫的人应该害怕这宫中的威仪,可秦双双却将这一切都不放在眼中,一颦一笑都显得从容自若。 “我的好妹妹,你放心,我必定会照顾好姨娘,好教妹妹没有后顾之忧。妹妹若有传召,我一定进宫来陪妹妹说话。” 秦黛罗两次召她进宫,目的很明显。 施压给秦双双,让秦双双为她所用。 若是秦双双不能听话,秦黛罗还有后招。 现在,还想让她主动献计,秦双双当然不会让她遂愿。 只刚才她说已经知晓秦黛罗怀孕的一番话,秦黛罗就不敢再对她做什么了。 若秦双双在宫中出了事,明迟君和紫鹃焉知不会做点什么,这好不容易得到的皇权富贵就打了水漂,秦黛罗如何愿意。 但要让她就这样放秦双双走,必定也是不甘心。 秦黛罗暗恨自己被惠文帝宠幸的时间太短。若是已有一个月,她倒是刚好可以服药,造成小产,然后将这黑锅扣在秦双双头上。 既然这个孩子被这么多人都知道了,就已经不是什么福音,反而是个祸害。她必须找机会将孩子打掉,才能消除后患。 她们休想再拿这个把柄来威胁她! “妹妹,说到说话,我倒是有个不算好主意的主意。姨娘她在庄子上也很是寂寞,姐姐不妨求求皇上,给姨娘赏赐个身份,好能进宫陪妹妹说话?” 秦黛罗眼睛就是一亮,但她知道赵氏的身份低微,故而道:“这如何使得。” “没什么使不得的。薛太后最是体恤孤苦无依的女子,妹妹可以去求求薛太后。” “薛太后?” “是啊。妹妹怕是听说过,薛太后出身高贵,可她的生母却只是个婢女,她是被正房抱养的。所以,她对姨娘的身份,定然会抱有同情心。妹妹若是用得好,薛太后一句话就可以解决此事。” 秦黛罗显然不相信。 秦双双诧异道:“胡老夫人和薛太后有旧,胡老夫人又素来喜欢妹妹,难道她没有将此事告知妹妹?” 这样的事情,就算胡老夫人知道,也绝不可能告诉秦黛罗。 何况,胡老夫人还并不知道哩。 要说起来,也是秦皇后才知晓。这事儿还是先帝乔贵妃亲口说的,薛太后仗着自己身份高给乔贵妃使绊子,乔贵妃揭了她的老底。 当然,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早都死光了,包括秦皇后。 秦黛罗的脸却涨红了几分,胡柳氏那是个什么样的心思,互相之间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利用秦黛罗,好挤兑秦双双而已。 说她有几分喜欢秦黛罗,那也不见得。 总归秦黛罗那时候有夜妃这个靠山,比起打小就被胡柳氏厌恶的秦双双来,自然要好上百倍。 秦双双又道:“这还是从前胡老夫人说给我听的,我当时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妹妹刚好用得上。” 秦黛罗眸光流转,心中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姐妹俩又说了一阵话,夜妃的人就到了,“明夫人,夜妃娘娘听闻夫人进宫,知道夫人能言善辩,请夫人过去说说话。” 秦双双自然不能不从,起身对那宫女应承着,又小声对秦黛罗道:“夜妃娘娘果然关心妹妹,我这进宫没一刻功夫,夜妃娘娘的人就到了。刚好掐着时间,让我把话给妹妹说明白。看来,这宫中的事情什么都瞒不过夜妃娘娘。” 她这番话说得很快,那宫女站得远一些,原本是听不清楚什么的,但秦双双这幅神态却告诉那宫女,秦双双就是在说悄悄话。 这宫女不高兴催促道:“明夫人,莫要让娘娘等急了。” 秦双双无声叹息一口,落在秦黛罗眼中,就是分明为难。 但她已经不能等待,随着那宫女而去。 “等等!” 秦黛罗忽然喊道,“本宫这会儿想娘娘了,也过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夜妃的椒华宫而去。 走在路上,秦双双和秦黛罗并肩,秦双双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说道:“妹妹,如今你可是万人之上,天底下多少女子要羡慕妹妹呢。方才我看到,妹妹头上插的,手上戴的,哪一样拿出来都是从前咱们府里不敢肖想的东西,若是姨娘亲眼看到,该是多么为妹妹骄傲。” “还有往常不长眼的,往日里奚落妹妹,如今见到妹妹该多惶恐。过些日子就八月十五了,北庭有常山侯和赵大人,应当也会无虞。届时,宫中,也应该将八月十五的宴会办起来,那时候才好教天下人都一睹妹妹风采呢。” 秦黛罗本来不是一个轻易能被他人说辞左右的人,她心中有主意,不太看得起别人的奉承。 不过,如今万人之上的生活,的确让她迷了心眼。 秦双双这番话,治愈了她这么多年的自卑。 第五十八章 再见夜妃 秦黛罗矜持地淡淡笑着,保持着宫妃的风采。 惠文帝登基前,那时候的秦府当家的是赵氏,赵氏为了和京城里的贵夫人们打上交道,也经常会带秦黛罗出去会客。 那些嫡女们都不太和她一起玩耍,只有苗倩娘一个人喜欢秦黛罗。 等到八月十五,她将那些嫡女们叫进宫来,那时候看她们匍匐在自己脚下,那滋味当是多畅快淋漓。 秦双双又问:“妹妹,若是夜妃娘娘要赏赐我,我该如何?” 秦黛罗才从幻想中回过神来。 秦双双这意思是,夜妃如果拉拢秦双双怎么办? 秦黛罗嗤之以鼻:“娘娘身份多么尊贵,赏赐你拿着就是了。” 这意思是,夜妃的赏赐不过是随手而已,秦双双不值得夜妃拉拢。 既然你不害怕夜妃拉拢秦双双,为何还要亲自巴巴儿跟着来呢? 不就是来监视的吗? 秦双双嫣然一笑,“妹妹,你是知道的,我手里握着赵勤良在南方治水时的把柄呢。那些功劳都是父亲的,但赵勤良却据为己用。那天,我给赵大夫人说的时候,妹妹应该没有忘记吗?所以,夜妃娘娘现在不会得罪我。” 秦黛罗虽然心思深沉毒辣,但毕竟没有宫斗的经验,对一些事情的重要性认识还不足,以至于将这件事早就忘记了。 现在听秦双双这样说来,不由道:“姐姐,你把这东西给本宫也瞧瞧?” “这有何难?下次我就带进宫来。” 秦黛罗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这个姐姐啊,自从嫁人后就识时务多了。 虽然在紫金翰园摆了她一道,但那天若不是自己出头,估计她也不会主动去表现她的才华。 秦宇死后,也会去秦府安慰她。虽然不安好心,但也幸亏她的点拨,自己才能想到进宫这件事,从而改变了命运。 说起来,她身边倒是需要秦双双这种人呢,嫉妒自己却又不得不仰望自己。 秦黛罗瞥了一眼落后自己一步的秦双双,心里很痛快。 嫡女又如何? 如今连走路都只能走在自己后面。 走不多久,就远远看到了椒华宫的飞檐走壁,在炎炎烈日下显得越发巍峨宏观,让人心生敬畏。 秦双双感叹道:“那宫殿可当真是气派啊!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巍峨肃穆的宫殿!” 秦黛罗如今只是个美人,住不得主殿,还住在偏殿中,如何能和椒华宫这样的宫殿相比? 听到秦双双的这句话,秦黛罗眉头微蹙。 “妹妹,父亲去世,妹妹须得守孝三年,常山侯府是进不去了,寻常人家也不能嫁。幸亏妹妹运气好,进了宫还得了封赏。如今民间流传,妹妹才是凤凰之身,看来妹妹这是天生贵命,旁人羡慕不来。” 秦黛罗一愣:“你说什么?” 秦双双惊讶道:“难道夜妃娘娘没有和你说么?如今民间流传,妹妹天生贵命,贵不可言。这事儿,盛京城的人没有人不知晓的。那些养女儿的人家,都拿妹妹来和杨贵妃做一处,说是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说是武惠妃死后,玄宗极为思念武惠妃,就去华清池散心,见到了武惠妃的儿媳妇杨玉环。杨玉环长得像武惠妃,玄宗见到她的时候想起了武惠妃,从而将杨玉环据为己有。至于杨玉环,后来冲冠六宫,成为贵妃,自然不必我说了。妹妹是夜妃娘娘的外甥女,这关系自然亲密无比,与武惠妃杨贵妃极为相似。妹妹也长得像夜妃娘娘,因此,民间就将杨贵妃的故事和妹妹联在一起了。” 秦黛罗心中受用,嘴里却说道:“姐姐慎言。” 秦双双低声道:“妹妹,玄宗此人英明果断,但是也是个长情的。他从前宠爱武惠妃,武惠妃善妒,杀了他三个儿子,他都能容忍武惠妃,待武惠妃的儿子瑁王更是众多儿子中的独一份。待他遇到杨贵妃,他却能从最喜爱的儿子手中抢儿媳妇,后来又专宠杨贵妃一人。” 秦黛罗脑海里回想着“武惠妃善妒,杀了他三个儿子,他都能容忍武惠妃”这句话。 眼看着,椒华宫到了眼前。 刘公公眼皮子一撩,对殿内一宫女道:“秦才人到!明夫人到!” 他这几年因着夜妃之故,走在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却独独在秦宜峰那个区区五品小官前吃了挂落,因此对秦宜峰的两个女儿都不喜欢。 秦黛罗此女胆大包天,竟然还敢进宫生事,摆了夜妃娘娘一道,刘公公自然越发厌恶她。 且又有前些时日夜妃派人去明宅堵秦双双,却被明迟君说退:“北庭战乱,群龙无首。南方水患,李代桃僵。夜妃娘娘却独独关注下官夫人,娘娘意欲如何?” 当时是夜妃的心腹陶姑姑亲自去的,听明迟君毫不客气提出这话,顿时吓了一身冷汗,因此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北庭战乱,群龙无首。南方水患,李代桃僵。 这几个字看似简单,却透露出一个信息,明迟君什么都知道。 北庭战乱,群龙无首,说的是曹大董被杀。 南方水患,李代桃僵,说的是赵家冒领治水之功。 因此,夜妃也不得不谨慎对待秦双双。 刘公公和陶姑姑作为夜妃的心腹,自然知道夜妃对秦双双的心态,因此哪里能喜欢秦双双。 秦双双和秦黛罗进了宫殿。 殿内,袅绕的香气环绕四周,精美的布置让人置身如同在天宫。 长长的垂帘从窗边倾泻而下,随处可见的鲜花看似随意却有深意,将这高大的宫殿衬得越发富丽堂皇,精致绝伦。 夜妃就坐在中间的贵妃椅中。 她云鬓如堆,眉目如画,乌发雪肤,身姿袅娜。 和秦黛罗有七分相似,却又比秦黛罗多了几分成熟妩媚,风韵入骨。 赵氏、赵夜晴、秦黛罗,三人的长相都极为相似,一看就是一家人。 却又各有千秋。 她们的共同点就是,美貌柔弱、令人怜惜,盈盈不堪、娇柔无力。 都是惠文帝喜欢的类型。 第五十九章 旧人相见 若是赵氏也进宫,惠文帝必定也会喜欢。 秦双双含笑直视夜妃,心中一丝波澜也无。 赵夜晴,又见面了,你可好啊? 我可是,将你想念得紧呢! 秦双双行礼道:“见过夜妃娘娘!” 她这礼行得很是规矩,虽然有些小的瑕疵,但总归是瑕不掩瑜。 夜妃缓缓喝着果汁,对秦双双视而不见,只是对秦黛罗道:“黛罗,你今早才来请过安,天气这样热,下午的不来也就罢了,何来走这一遭。瞧瞧你,额头上都是汗。” 语气亲昵,声调柔和,兼之嗓音甜腻,让人听之忘俗。 若不明白的人,都会认为这嗓音的主人必定是个温柔善良、体贴周到的女子。 秦双双保持着行礼的姿态,等待夜妃发话让她平身。 秦黛罗依在夜妃身边,显得十分娇憨天真,“娘娘,黛罗想娘娘得紧哩,只想从早到晚赖在娘娘这儿。可才来,娘娘就要赶我走,我却是不依的。” 夜妃点了点她的额头,“只管淘气,还不是知道本宫这里有好吃的,想蹭吃蹭喝。罢了,也不藏着掖着了,陶姑姑,你将那冰棍赏这猴儿一份,好教她不要老惦记着本宫。” “娘娘,这才是我的好娘娘嘛。” “不过这话可说在前头,这东西太凉了,吃多了会闹肚子,你莫要贪嘴,只一根就行了。” “知道啦知道啦,就娘娘将我当孩子,叮嘱个没完。” 夜妃将她拥在身边,语气亲密无间,“本宫是你姨母,不多看顾着你,谁看顾你。” 随即,夜妃的眉头一挑,看向了秦双双。 秦双双仍旧维持着方才屈膝的动作,这么一会儿工夫也不见晃动。 夜妃稍微满意了一些,见好就收,说道:“你看你,光顾着淘气,把明夫人晾在一遍了。夫人请起,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夜妃因为知道秦宜峰将会是将来的治水能臣,所以向赵家人推荐了秦宜峰跟去南边治水。 若不是赵勤良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夜妃也不会和赵勤良商量着先将秦宜峰的功劳抢去。 治水回来后,夜妃打定主意要在惠文帝跟前提携秦宜峰的。 谁知道他就那么死了,让夜妃少了一个可以立功的助手,当真惋惜不已。 秦双双道谢:“臣妇谢过夜妃娘娘。” 夜妃打量她一番,方才说道:“本宫听闻,明夫人诗书双绝,将本宫这个打小就聪慧的外甥女都比了下去,实在令本宫极为诧异,故而早早就想召夫人进宫来说说话。” “娘娘言重了,臣妇只不过碰巧会作两首诗,哪里比得上才人娘娘才华敏捷。” “黛罗她不过是些小孩子把戏,明夫人才是真正胸中有丘壑。” 秦双双便装作羞怯和不知所措,毕竟这种机关太深的话不好接。 “娘娘言重了。” 像是第一次进宫很紧张的样子。 “本宫听闻,明夫人非但诗书双绝,于治水上也是颇有心得,比起男子亦不差。本宫倒是十分好奇,明夫人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知晓治水之事?明夫人不妨说来听听,好让我们长长见识,开开眼界。” 夜妃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对后世一些有名的治水工程也是知晓的,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并不知晓那些工程到底是什么原理。 秦双双惶恐道:“娘娘,臣妇只听父亲说过治水之事,究竟如何治水,臣妇实在不懂。” 不过是想要秦宜峰的那本手札而已,却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夜妃眸中笑意渐散,“明夫人,你这是在推辞本宫吗?” 嗓音还是那么甜美,可语气却明显恼了。 “或者说,你认为本宫是吃饱了撑的?” 若是换个人,必定会被夜妃这番话吓得浑身发抖,可秦双双早已和赵夜晴相处过那么多年,并不惧她。 明白人就会说,我自己不懂治水,但父亲留下了治水的手札,我回去拿给娘娘看也是一样的。我太愚笨,看不懂,娘娘既然有兴趣,就送给娘娘了。 云云。 秦双双却只是一味惶恐:“娘娘,臣妇惶恐,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惹得娘娘生气。还望娘娘指点一二,教教臣妇。” 语气里很是惊慌,头也垂着,可人并不匍匐下去,身子也并不发抖,不知道惶恐在哪里。 夜妃却被秦双双这番话气炸了,好大的胆子! 陶姑姑走了出来,“明夫人,都说你是个聪明的,如今看来,你不过是借着聪明耍小聪明。敢把娘娘当耍子,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胆子!” 这样赤.裸.裸的训斥,任是谁家的夫人听了也会吓得惊慌失措,这就是权势的威力。 秦双双依旧不解,“陶姑姑,你这是何意?” 其他人都在生气,没人注意到秦双双不过第一次见陶姑姑就能叫出她的姓。 就算想到了,别人也只会认为,秦双双这是早早打听来的。 然而,掩藏在秦双双眼底下的嘲讽,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霜,只要有机会,就能解冻流成汹涌的波涛。 作为夜妃的帮凶,秦皇后的死,最直接的凶手就是陶姑姑。 陶姑姑的声音不缓不慢,却带着压迫:“外人都说明夫人不懂礼数,野蛮粗鲁,原本娘娘还为明夫人分辨,如今看来娘娘的真心爱护都喂了白眼狼。娘娘问话,只会一味推辞,不懂礼数,不懂尊卑。” 秦双双却含笑抬起了头,目光在陶姑姑脸上停留下来。 “陶姑姑,我听说宫中的姑姑们说话最是讲究了,今儿一听,果然是让人十分疑惑。野蛮粗鲁、白羊狼,不懂礼数和尊卑,这样的话,就是小门小户的人也不会说罢。不知道陶姑姑此次训斥我,是何道理?” 陶姑姑大怒:“放肆!果然是不懂礼数!” “所以,陶姑姑是要将刚才这番话告诉盛京城的贵夫人们,好教人们都厌弃我吗?看到我就退避三舍吗?” 陶姑姑大怒:“大胆!” “陶姑姑难道不知道有句话叫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吗?便是我粗鲁又如何?我如今又不指望着能嫁个达官勋贵,更没指望光宗耀祖。倒是陶姑姑……” 第六十章 怀疑种子 秦双双轻轻笑着。 真是对不起啊,秦双双能知道这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若是我出去说,陶姑姑背着夜妃娘娘在背后勾搭男人,狐假虎威,玩弄权术,为陶家人牟利,那才叫人笑话呢!” 陶姑姑自忖对夜妃忠心耿耿,可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生怕夜妃因此误会,倒是先急着为自己辩解:“娘娘,奴婢没有……” “你弟弟的官职是如何来的?你敢说不是你依仗宫中男人的势吗?你将夜妃娘娘置于何地!偷偷摸摸,不就是怕娘娘发现吗?” 陶姑姑脑海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男人是指惠文帝。 作为夜妃的心腹,陶姑姑自然有很多个机会独自向惠文帝回话,但是…… “陶姑姑,我只是听了一些流言,不一定能当真,陶姑姑如此着急是为何呢?若陶姑姑当真清清白白,就不必急着解释。” 陶姑姑气得胸口疼。 夜妃目光隐晦。 这真是个硬茬! 她在那个世界里,女子地位高,当众顶撞人、讽刺人,言语犀利,很是平常。 到了这个世界后,女子地位低,说话做事的规矩太多太多,而且都是说三分,藏七分。她曾经十分不适,但过了这么多年,就算从头学也学会了。 只不过,这么多年一直没碰到过那种言辞犀利的女子。 今天,猛然见到秦双双这样的女子,夜妃恼怒之余,竟然看呆了。 “娘娘!” 陶姑姑猛然跪在地上,打断了夜妃的思绪。 “明夫人无凭无据污蔑奴婢,还请娘娘为奴婢做主!” 秦双双淡然而立,明艳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夜妃秀眉微蹙,“明夫人,你怎么说?” “娘娘!陶姑姑掌管椒华宫,就应当以娘娘的安康为重。可她却私心甚重,不好好当差,倒是来打扰娘娘,她倒是好大脸面。” 夜妃这些年虽然依仗陶姑姑、刘公公这些阴狠之人,可心里其实也是防备的。 是人都有私心,这些人替自己办事,那么也要拿好处。只要是她允许的,她们拿到好处便是别人说破了天,夜妃也是会替她们撑腰。 但若是她不允许的,那就是欺上瞒下了,夜妃绝对不允许。 她在那个世界的时候,看过很多宫斗剧,知道这深宫里的人因为压抑,变态的人很多。而她身边的陶姑姑,已经三十多岁,正是很需要男人的年纪。 所以,秦双双刚才的那番话,对夜妃触动也不小。 宫里的男人? 宫里的男人还会有谁? 不就是惠文帝吗? 秦双双幽幽道:“娘娘,你最近是不是经常觉得头晕,后颈部疼?这就是了,明知道娘娘忧心,陶姑姑还拿自己的私事来惊扰娘娘,陶姑姑这当差可真是不走心。” 夜妃最近为着秦宜峰、秦宇、赵勤良和秦黛罗的事情,烦心得不得了,可以说是穿越过来之后最烦的时候。 那本书里,秦宜峰是将来的能臣,在史书上都有浓墨重彩的一笔。虽然那本书没有提及他的女眷,但想来也不会差。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秦宜峰死了,秦宇死了,秦黛罗进宫了…… 这完全脱离了夜妃的掌控,让她生出浓浓的怀疑:难道她改变历史做错了?引起了蝴蝶反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自己的将来在哪里呢? 会不会也会向秦宜峰一家人那样? 要么死了,要么前途未卜? 因此,这十余日,何曾睡过好觉? 故而头晕,忧思过重导致颈椎疼痛。 陶姑姑哪能让这么重的罪名落在自己身上,忙分辨:“我没有……” 秦双双又道:“陶姑姑,清者自清,何须辩解?说到底,陶姑姑是因为心里有鬼,才急于要撇清自己。陶姑姑,你敢对天发誓,你从来没有做亏心事么?若是做过,就让黄酒倒在身上,灯油点在酒上,活活烧死!” 陶姑姑脸色顿时苍白一片! 这是秦皇后死时的场面! 秦皇后那凄厉的惨叫声忽然像是在她耳边响起,“苍天为誓,我秦蓁化为厉鬼,也要讨回公道!” 陶姑姑原本是跪在地上的,此时脊背发直,冷汗涔涔,脑子里一片惊惧。 刘公公一直像个木头桩子一般站在角落里,此时却不动声色走过来,想将秦双双擒下。 夜妃纵然对陶姑姑起了不悦之心,可夜妃也是恼怒秦双双,刘公公将秦双双擒下后,才是为夜妃分忧。省得她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惹得娘娘气恼。 秦双双貌似无意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夜妃,站到了夜妃的一侧,这个方向,刘公公若是再要过来的话,就显得着了痕迹了。 “娘娘,幸好有妹妹平时来为娘娘开解,娘娘想来才会安心一些。妹妹,你说是不是?” 秦黛罗自始至终在一边冷眼旁观,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此时,方才说道,“姐姐,娘娘是本宫的亲姨母,本宫不为娘娘分忧,谁来为娘娘分忧呢!” 陶姑姑那样子不对劲,宫里的几个宫女也发现了。再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有个叫碧云的宫女站出来说道:“娘娘,莲子粥已经凉好了,娘娘可用些许?” 秦黛罗亲昵地挽着夜妃的胳膊:“娘娘,椒华宫的东西就是好吃,臣妾也想蹭一点呢。” 夜妃放下心头的怀疑和生气,拍了拍她的胳膊,笑道:“放心,有你的份。碧云,这莲子粥给陶姑姑也来一碗。本宫从前被拘在圈禁所,身子不好,也是陶姑姑挖空心思为本宫做些吃食。现今进了宫,姑姑的手艺倒是没处显了。陶姑姑,以后得空了还是要隔三差五给本宫显显身手才是,本宫怀念得紧呢。” 整个身子都像是被掏空的陶姑姑,听了这番话大喜,忙伏地磕头,声腔里带了哽咽:“娘娘,奴婢就知道娘娘明白奴婢的忠心!” 秦双双也不着急,夜妃不是个冲动的人,她善于隐忍,善于在阴暗处搞小动作。 今天要扳倒陶姑姑是不可能的,但是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终究有一天会发芽。 第六十一章 炉火纯青 “陶姑姑,你听听,娘娘是如何看重你?没有你,娘娘怎能统领后宫?所以,陶姑姑今后当差还是以娘娘的身体为要,别老是背着娘娘狐假虎威,玩弄权术,还想取而代之,替代娘娘做些什么事情。” 这句话的分量哪里是陶姑姑能承担得起的! 刚刚站起来的陶姑姑差点又要跪下去,急切地看着夜妃。 不过总算学乖了,知道在秦双双这种根本不惧怕夜妃的人面前,自己若是争辩是讨不了好的。故而一言不发,且看夜妃如何处置。 好在夜妃并没有被秦双双的挑拨弄得失了镇定,不慌不忙道:“明夫人,你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连个封诰都没有,这话可就是逾炬了,本宫的事情何时需要你来干涉?” 语气里带上了上位者的威严和鄙夷。 若是别人,自然被这话臊得满面通红,话都说不出来。 陶姑姑提在半空的心总算回到了肚子里。 虽然夜妃娘娘看来十分温柔和亲,可陶姑姑和她相处这么多年,却知道夜妃实则是个隐忍不发的性子,谁得罪了她,她是不会放过的。 现在,有了夜妃这句话,陶姑姑知道,自己有机会向夜妃陈情,这就好办了。 秦双双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丢人,仿佛没有封诰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竟然依旧淡然自若答道:“娘娘,臣妇都是关心娘娘,奴大欺主这种事儿可不少,臣妇也是怕娘娘太过宽厚仁慈,被那起子小人欺骗了。谁不说,夜妃娘娘温柔贤淑,宽厚仁慈,今日一见……哎!” 秦双双故意将后面的话咽下去。 这么多年,夜妃一直走的是白莲花路线,柔和、恭顺,仿佛那天上的白月光,美好得无暇似玉。 正因为如此,宋帆才会厌恶秦皇后的坚毅果敢,两个女人一比较,夜妃的温柔贤淑,识大体顾大局,岂是秦皇后的跋扈能比的? 今儿进了椒华宫,夜妃表露出来的却和往日形象有所不同,甚至没忍住亲口斥责了秦双双。这是急了,躁了…… 听了秦双双的话,夜妃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 她这么多年苦心经营这个形象,哪里容易。 今天被秦双双一而再再而三撩起,她的怒火再压抑,也控制不住了。 语气再次拔高了,“明夫人,本宫向来不计较别人怎么评论,凡事率性而为,只要对皇上好,对大秦好,本宫就是人人都说是个恶人,也无所谓。明夫人若是觉得本宫跋扈张扬,也全无问题。只不过,明夫人如此胆大妄为,肆意议论宫中嫔妃,却是大失体统,不配女德。来人,送明夫人回去,再送明夫人《女戒》十本,好好盯着明夫人抄完。明经历为我大秦鞠躬尽瘁,万不能让明夫人这样的品行给败坏了明经历的名声。” 秦双双简直要为夜妃鼓掌了。 这种软刀子,夜妃玩得炉火纯青。 明明已经怀疑陶姑姑,却能在旁人面前维护陶姑姑,还能借机将自己踩一脚。 这要真是让她抄十遍《女戒》,秦双双在京城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看来,秦皇后真的太大意了。只顾着在前面冲锋陷阵,为宋帆清除异己,稳固朝政,夜妃却躲在背后掌握后宫,练习如何当一个真正的妃子。 要知道,赵家败落了,对她的教养并不多,赵夜晴知道怎么玩弄权术、应对他人吗? 今天这番表现,秦双双直接给满分。 这也提醒她,她要对付夜妃,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秦双双像是着急了,“娘娘,你真的是误会臣妇了。臣妇自忖和娘娘嫡亲姐姐是一家人,这才不顾得罪陶姑姑提醒娘娘。毕竟,表面是姐妹,背后捅刀子的人,可是大有人在啊!” 夜妃顿时捏紧了贵妃榻的边沿。 表面是姐妹,背后捅刀子…… 她自己不就是这样对待秦皇后的吗? 秦双双决定为她再添把火:“娘娘,臣妇听姨娘说,二皇子经常夜惊,太医束手无策。娘娘,若不是贴身之人捣鬼,怎的连太医都治不好呢?” 夜妃猛然一拍贵妃榻,“你说什么?!” “娘娘,此事民间百姓多有议论,难道娘娘不知道么?他们说,是有人死不瞑目,誓要变成厉鬼复仇,驱使宫人……陶姑姑,你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你也知道什么?既然你也听说了,怎的不告诉娘娘?我就说你侍奉娘娘不尽心,藏了私心!” 陶姑姑忙磕头:“娘娘,并不是这样,都是明夫人胡说,奴婢并……” 是说民间议论纷纷是胡说,还是秦双双对陶姑姑的指控是胡说,这一下子却说不清了。 因为秦双双又抛了个炸弹出来:“陶姑姑,你自己也经常夜惊,不是吗?你到底是不是也是那个被驱使的人?” 陶姑姑惊悚得浑身冷汗淋漓,不错,她就是经常夜惊。 毕竟,亲手结果了秦皇后和太子,她每晚都能听见秦皇后那凄厉的喊叫声。 夜妃目光疑惑地看着陶姑姑,“姑姑……” “咳咳!” 刘公公咳嗽了两声,夜妃看向他,刘公公俯着身子,“娘娘,奴婢有句话想问问明夫人,不知可否。” 夜妃深深吸口气,“准。” 刘公公缓缓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看着秦双双,“明夫人,你方才说娘娘头晕,脖子疼,又说陶姑姑夜惊,不知道,明夫人是从何知道的呢?” 夜妃和陶姑姑都猛然盯紧秦双双。 是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这样的事情,夜妃是给太医说过,太医诊治过,若有人泄露了也还能理解。 可陶姑姑却没有向任何人说过。 二皇子夜惊,那就更加不可能被别人知道了。 至于民间议论,更不可能。 秦双双像是被问住了,默默无语。 刘公公阴笑着:“明夫人,咱家发现明夫人可生得好一张利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无中生有,颠倒黑白,挑拨离间……明夫人,你说,咱家说得对吗?” 他的语气凉飕飕的,宫里伺候的几个宫女脊背上无意中生了一层冷汗。 刘公公这表情,很熟悉。 第六十二章 再见宋帆 当宫里某个人做错了事情,需要被悄悄弄死,或者要施展酷刑的时候,刘公公就是这样。 宫女们看秦双双的眼神变了,仿佛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然而,秦双双却一幅担忧的表情,“刘公公,你有遗尿之症,每天晚上起来很多次解手,可每次都只有一点儿,每次都像是没解完,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刘公公的阴笑顿时卡在了半路。 这是他的隐疾,也不想让太医看,那些人虽然看起来对自己很是害怕,其实看不起他这种无根之人。 他也曾经悄悄在宫外找过医馆里的大夫看,但他又不想人别人知道他身体的特殊,故而每次也说得含含糊糊,每次也是拿点药回来煎着吃,却从来没看好过。 这既是隐疾,也是他最大的烦恼。 很多太监都有遗尿的毛病,但似他这样严重的却不多见。 但公公们有这种病,大家都心知肚明,刘公公顿时脸色变得铁青,“明娘子!宫中的内侍们个个都如此,明夫人这是笑话咱家么?” “刘公公,你的肘部、膝盖处有红斑鳞屑,是也不是?此外……” 刘公公怔住了。 秦双双缓缓踱步过来,离刘公公近了一些,“刘公公,你为何不去找太医看呢?” 刘公公顿时惊慌起来,“没有的事情!” “那么,刘公公敢将袖子挽起来让大家看看吗?红斑鳞屑,可是可以传染给别人的,刘公公竟然还敢在娘娘身边贴身侍奉,刘公公,我若是不怀疑你的动机,那我是傻子吗?或者,刘公公以为娘娘是傻子?” 刘公公立刻跪了下去:“娘娘!奴婢,也是最近才发现,但奴婢不懂……” “错!你们刘家遗传病,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明明是故意隐瞒娘娘!” 夜妃还想努力维持镇定,可她真的做不到了。 她来的那个世界,医学发达,对传染病都很难根治,这个世界的医学发展迟缓,只一个感冒都能将人的性命夺去。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什么红斑鳞屑是个什么病,但她本能地抗拒,忙站了起来,远离刘公公,“你,你……” 刘公公跪在地上,“娘娘,奴婢不是,不是……” 秦双双慢条斯理说道:“是与不是,叫太医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刘公公冷汗湿了后背,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出手,秦双双一句话就定了他的生死。 “这种病,刘公公你且是好的,只发在别人看不到地方。而有的人被传染后,发在头上、脸上,一块一块红斑,那还能看吗?尤其是女子,还有谁敢娶?你们几个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将他拉下去!要让娘娘也染上那病症吗?” 夜妃早已惊吓得躲到了远远的地方,大惊失色尖叫道:“快,快拉他下去!” 可宫女们听秦双双说得这样严重,居然没人敢上去,一个个躲避不及。 到底有两个内侍听到宫殿里的声音,觉察到不对劲跑了进来,看刘公公瘫倒在地,可他们却不明所以,将问询的目光投向夜妃。 秦双双却又喝道:“你们成天和刘公公在一起,谁知道有没有染病?快出去!” 内侍们面面相觑,夜妃听到这话,尖叫起来:“都出去!出去!” 椒华宫的一番动静惊动了薛太后,她听闻了情况匆匆赶来,路上又遇到了下朝来后宫的惠文帝。 于是,母子俩都来了椒华宫。 此时,已经有人将刘公公拖走,夜妃还惊魂未定,将椒华宫的人指挥得人仰马翻。 她让宫人们将她用的所有东西都烧水消毒,又让太医给每名侍奉的人都检查身体,至于刘公公,太医看后果然说是有病。 牛皮癣。 听到这个词,夜妃几乎要背过气去。 牛皮癣,她穿越之前的那个世界都不能根治,君不见排行榜前十的一个大富豪都治不好吗?这个大富豪发病在头发里,原本不为人所知,也是他后来出轨,其妻爆料了出来。 夜妃倒是没见过什么人发病在脸上,但她却知道有的人因为脸上长痘变丑的。 她的那个世界可以用化妆品涂抹遮盖,这个世界也是可以的,可那个世界的女人不需要单独靠脸吃饭啊,有个痘痘也没人觉得怎么样。 这个世界不行。 她若是满脸痘痘,惠文帝还会喜欢她吗? 同理,若是她被传染上牛皮癣,她…… 夜妃又去洗了个澡。 因为害怕,她洗的时间就有些长。 长到惠文帝和薛太后进来,她还没出浴桶。 秦黛罗舍不得这场好戏,打着关心的幌子一直在椒华宫等候。 秦双双,自然也要等在这里。 因此,惠文帝和薛太后进来的时候,秦双双远远就看到了。 是该愤怒的吧? 可是,秦双双没有。 充满戏谑和嘲讽的目光,一直盯着惠文帝。 她该从何处着手,让惠文帝出出血呢? 秦黛罗先是迎了上去,“见过太后,见过皇上!” 秦双双跟在她身后施礼。 薛太后身后竟然跟着薛俪娘,她现今处在备嫁阶段,按说不应时常外出,但薛太后说她要在宫中出嫁,专程接进了宫里来。 惠文帝并未注意到秦双双,而是问秦黛罗:“秦才人,夜妃呢?” 秦黛罗捏着帕子擦了擦眼睛,嗓音里满是担忧和惊惧,“皇上,真的是太可怕了,夜妃娘娘的椒华宫中竟然有人得了怪病,娘娘已经让太医看过了,那是会传染的。臣妾担忧娘娘,这才在这里等候。太后娘娘尊贵,皇上九龙至尊,还是不宜久留。” 一个太医院判也在这里,忙附和道:“太后娘娘,皇上,秦才人此言不假,还请太后和皇上移步。” 薛太后看着满宫忙得陀螺转的宫人们,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 惠文帝的语气里带了愠怒,“既然如此,方才怎的不说清?” 院判也很为难,其实这种病虽然可怕,但也不是说见见面就能传染上的。只要将那刘公公移走,将宫殿好生清洗消毒了就成。 可夜妃惊慌失措,大惊小怪,他难道说不重要吗? 那传话的太医估计也是把话没说清楚,薛太后和皇上才来了这里。 第六十三章 后宫之位 后宫之位置 惠文帝发怒之后又觉得有点不妥,毕竟夜妃是他的宠妃,夜妃也没有说要搬离椒华宫,看来这病情虽然会传染,但也不会太严重。 因此,站到了远处后,又补救地问院判道:“现在该怎么办?” 院判就说了一下该怎么办,无非就是用烈酒擦拭宫殿里的东西,多通风,再有刘公公用过的东西都给烧了。 至于其他人,都仔细检查身体,再用些药都提前避一避就行了。 惠文帝听说是这样,这才放下心来。 秦双双身份毕竟低,站得远,惠文帝虽然看到了她,但依着他的身份也不会问这女子是谁,总归是进宫来陪夜妃和秦才人说话的。 薛太后就不一样了,听了院判的话,确定自己进入椒华宫没什么不妥后,就有心情来说其他的,问秦黛罗道:“秦才人,这是……?” 秦黛罗回答:“太后娘娘,这是臣妾娘家姐姐,明夫人。臣妾思念家人,便叫了她进宫来陪臣妾说话。” 秦双双随即福了一福:“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但凡妃嫔召人进宫都是要先请示薛太后,因此,薛太后当然知道今天秦黛罗召了秦双双进宫来。 按照规矩,秦双双去见秦黛罗之前还去过薛太后的暖殿,但薛太后身份高贵,不会见一个小小官员的女眷,因此秦双双只是在殿前请了安就走了。 只不过,刚才看了一眼,薛太后就发现,这秦双双长得明艳动人,比起秦黛罗还胜一分,行事做派大气自然,故而才迟疑了那么一下。 毕竟,秦双双在她这里也是挂了名的。 胡老夫人不喜秦双双,胡廷翼亲自退亲,这桩桩件件都告诉薛太后,秦双双必定生得平淡,为人愚钝。 可刚才一进来,薛太后甚至先看到的不是秦黛罗,而是秦双双。 她站在秦黛罗身后,姿容绝俗,气度超俗,行礼也是一丝不苟,十分规矩,让人挑不出错误来。 薛太后盯着她看了两眼,原也想称赞一句,实在是秦双双的气度仪容着实出色,比起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女子都要多一分从容。 薛太后原就是江南世家女子出身,十分重视规矩礼仪,因此对这些是刻在骨子里的。 但想到胡老夫人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便只略点头,便不再理会秦双双。 秦双双依旧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秦黛罗身后,显得知礼又安静。 虽然那院判说了,椒华宫已经无碍,但秦黛罗却忽然提了个建议:“太后娘娘,皇上,臣妾担忧夜妃娘娘,不如搬个宫殿?万一……” 万一这什么毒没消干净,夜妃娘娘染了病怎么办? 院判心里觉得秦黛罗多事,他是太医,他还不知道会不会染病吗? 既然秦黛罗提了出来,他当然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万一这时候夜妃正好招了风,比如打了个喷嚏,或者挠了一下脊背,都能被人说成是和这里有关。 那时候,他就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因此,忙附和:“臣惶恐,还是才人娘娘想得周到。” 惠文帝想想也有道理,但是搬到哪个宫殿去呢? 薛太后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就将征询的目光看向惠文帝:“皇上,不如就搬到东裕殿吧?那里离皇上也近,皇上时常去看夜妃也方便。” 惠文帝却是犹豫了。 后宫最好的宫殿就是太后的暖阁,第二是皇后的凤仪宫,第三就是椒华宫。 虽然皇后住在后宫中轴线上,但皇帝的泰来殿却在西南面,因此椒华宫才是紧靠泰来殿最近的地方。 秦皇后是烧死在冷宫中,并不是凤仪宫,所以凤仪宫自然好好的。而且惠文帝有心封夜妃为后,这段时间对凤仪宫加以修葺、装饰,诸事已毕,只等主人入住。 可夜妃毕竟现在还没有封后,住进去不合时宜。 只是东裕殿,说是离泰来殿近,可里面曾经住过先帝一个妃子,那妃子是上吊死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但总归是死过人。 那时候,惠文帝已经成人,对那妃子之死的事情都还记得清楚。 其实西南面也还有个极好的宫殿,但那时乔贵妃住的,事情才过去三年多时间,他和薛太后在那宫殿里受羞辱的记忆还在,所以大家都不愿提起。 那宫殿的大门也是封了,如今里面有些破败,就是想住也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弄好的。 想了想,惠文帝道:“还是住心仪宫吧。” 虽然比起东裕殿远点儿,也就是多走会路的功夫罢了。 就图,这个名字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薛太后和惠文帝知道夜妃这洗了澡还得干头发,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因此惠文帝叮嘱了身边的大太监看着点,就离开了。 自始至终,惠文帝也没有对秦黛罗表露出特别的关心来。 秦黛罗送走了薛太后和惠文帝,也不等夜妃了,回去自己的宫殿。 秦双双一面走,感叹道:“妹妹,方才太后娘娘和皇上一问一答,我也琢磨出了几分来。想来,妹妹住的桑榆殿是离泰来殿最远的。这可不是个好位置,要见皇上一面不容易呢。是谁将妹妹安排在这里?” 秦黛罗其实何尝不恼恨。 自从她和惠文帝在花园里那么一出后,惠文帝其实对她只是淡淡的。外面说什么秦才人得宠,不过是后宫这些年进去的女子极少,而且封赏的也极少罢了。 秦黛罗知道,惠文帝是觉得对不起夜妃。 可是,既然觉得对不起夜妃,为什么又要给她一个才人的封赏。 虽然只是五品,可其实份位很高了。 须知道,多数的女子进宫后,都只是七品、八品。有的人终其一生也就才到五品,甚至生了皇子的也只能趴在五品这个位置等死。 而且,每次她在夜妃宫里遇到惠文帝的时候,惠文帝也只是对她很淡。 可是,当她提出要见亲人的时候,惠文帝却也不拒绝。 毕竟,她刚刚才入宫,一进宫就要见亲人,这个要求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虽然如今掌控后宫的人是薛太后,但提出将秦黛罗安置在桑榆殿的却是夜妃。 第六十四章 各种心思 薛太后才不会那么傻,主动将她安排得那么远。 反正争宠的是她们姨甥,薛太后乐得看她们斗。 ——虽然外面的人都说夜妃这在宫里有了秦黛罗这个亲人,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必定姨甥交好,互相扶持。 但都是女人,薛太后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纵然从前和夜妃在圈禁所有些共患难的交情,但此一时彼一时,薛太后和夜妃早已不是当时的心情。 因为夜妃会逢迎,而且赵家也还有些前途能帮到惠文帝,当然还有二皇子的加持,薛太后才能对封夜妃为后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纵然薛太后再不喜欢秦皇后,也不得不承认,夜妃争宠耍手段是高手,可是协助惠文帝治理天下处理朝政可就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一个是威武大将军家精心培育出来的嫡长女,一个是败落官宦之家养出来的小家碧玉,那份气度和见识,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当然,如今天下尽在惠文帝母子手中,秦皇后再厉害也不需要了。 至于夜妃…… 且看皇帝自己吧。 …… 因为秦双双的这个问题,秦黛罗的心情可不怎么好。 一直到秦双双离开后宫,秦黛罗都是满心抑郁。 抑郁的同时,秦黛罗对秦双双又多了一份疑惑,更想把她争取过来为自己所用。 她手里有秦宜峰的手札,她能将宫外的事情带进来告诉她,不过区区几句话,就将刘公公彻底打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这么看来,从前祖父说秦双双天资聪颖都是真的,祖父说过,秦双双身体不好,但那些吃药单子却还是她自己开的。 从前的秦黛罗根本不相信,既然那么聪明,为什么治不好自己的病呢? 今天看来都是真的,她真的会看病。 当然,秦黛罗还有更好的证据证明秦双双的确精通医术,那就是胡廷翼九死一生之时,救了胡廷翼。 原本也轮不到她去冒充救命恩人的,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会知道胡廷翼会被人杀得鲜血淋漓。 还是夜妃忽然在事发几天前传了个口信给赵氏,教赵氏带秦黛罗去那庄子附近,若是遇到一个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青年男子,就如何云云。 那时候,惠文帝已经登基,夜妃也被册封为妃了,赵氏对夜妃的话深信不疑,带着秦黛罗去了那庄子。 后面的事情,果然都在夜妃的计算之中。 秦黛罗的心情忽然有些起伏不定。 为什么夜妃娘娘知道这些? 难道那些派去刺杀胡廷翼的人,是她派出去的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和胡廷翼有仇?有仇还叫自己想方设法去挤掉秦双双,然后嫁给胡廷翼,她这不是利用自己吗? 可真的有仇,她为什么又要自己救胡廷翼?眼看着他死掉不是很好么? 如果不是这样,夜妃难道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吗?就好像她当年非要去圈禁所一样。 无论怎么样,从前的夜妃对自己是极好的。 可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她成为惠文帝的人是事实,夜妃恼了她也是事实。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想法,看到惠文帝的时候,调动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去吸引惠文帝。 虽然是夜妃的亲外甥女,但因为从前有秦皇后在,夜妃一力扮演贤惠低调的角色,因此并不怎么召身份低微的赵氏进宫。 是以,秦黛罗虽然跟着赵氏进过宫,却从未见过惠文帝。 她就算是惠文帝的人了,其实也不用对夜妃生出防备的,可是,当时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就糊里糊涂当着众多宫人的面,求夜妃做主。 那么一闹,很多事情都变了。 便是她后来再怎么弥补,再怎么在夜妃面前扮演好外甥的形象,改变了的事实就是改变了,再也回不到当初。 何况,这后来,惠文帝又宠幸了她几次。 宫外关于她命格贵不可言的传言,难道她真的会贵不可言?否则,为什么皇上会宠幸她好几次?因为,她真的不是普通人…… 秦双双回到了明宅。 明迟君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脸上的冷意还未来得及收去。 秦双双这一路上都在思索,因此进去刚看到他,略一怔,“相公?” 他这几日里办案,正是紧要关头,原应很忙才是,为何今天回来这样早? 明迟君沉默片刻,说道:“娘子,我们夫妻本是一体,若是有什么事情,我们应当商量着办,你说,是吗?” 秦双双微微一怔。 今天进宫的事情,明迟君当然是知道的。 可进宫之后的事情,他肯定是不会知道。 虽说明迟君之前就提出有事情好商量,可她所做的这些事,都是龌蹉事,她不想告诉别人。无关信任。 她只是觉得,龌龊。 便拐了个弯,“是。相公,今儿怎的回来这样早?是案子办完了,还是一时间没有眉目?可方便说来听听?” 明迟君又沉默了一会,方才道:“不算复杂的案子。一个女子家境殷实,父母都很疼爱她,但她的父兄被人陷害致死,家中境况顿时一落千丈。她跟着寡母为人洗衣裳过日子,可惜因为生得貌美,被一个小吏看上,强行将她占为己有,寡母悲伤,不久病亡。不久,女子竟然发现,这小吏就是当初陷害父兄的凶手之一。” 说到这里,明迟君停顿了一下。 秦双双已经坐了下来,紫鹃斟的茶也喝上了,今天在宫里实在很渴,但她不敢饮水,只因不敢在宫中方便。 是以,这杯茶一饮而尽,接话道:“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诸多为难,这女子落到如此田地,是不是展开了复仇?她又是如何复仇的?” 见明迟君看她的神色里带着几分复杂,秦双双忙将话圆回来,“既然相公是去查案子,那么,这肯定是凶杀案,必定和这女子脱不了关系。” 良久,却见明迟君摇摇头,说:“娘子说得不错,这女子的亲人可以说全是这个小吏害死的,她岂能独活于世?因此,她必定要复仇。但是——” 秦双双已经对那女子深深寄予了同情,也为那小吏的命运生出了几分痛快——那女子,一定想办法杀死了那个小吏吧? 然而——— 第六十五章 意味深长 明迟君缓缓说道:“那小吏圆滑世故,女子怎能与他相抗衡?小吏很快看出了女子的心思,就将她杀害了。” 秦双双不由得怔住。 “小吏杀人手法十分骇人,他将这女子的皮生生剥下来,女子疼痛而死。随后,又将女子的尸体尸解,将肉卖给了商贩,流入了市场。” 秦双双吃惊地望着明迟君。 “相公!那,那你们是怎么接到案子的?” “我们并没有接到案子。” “那……” 明迟君缓缓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后来的十几年中,这个小吏又通过类似手段,或是养外室,或是纳妾,随后将不听话的女子都如此残忍杀害。而最初的那个女子,这世上早已没有人记得他了,除了那个小吏。” 秦双双沉默着,她觉得明迟君这不紧不慢的语气里似乎藏着什么。 “而这个小吏,也一天天升官发财,做到了从五品,进到了京城,因此,他将老家的宅子托付给了一个老仆人照看,并再三叮嘱,老宅风水好,不可以动土,否则会破坏风水。老仆自然不疑,但老仆和别人闲谈的时候,引起了窃贼的注意,窃贼怀疑这老宅里其实藏着财宝。” “这个窃贼就在宅子里寻找,但总归找不到金银财宝。于是,他就怀疑是埋在地下。也是他厉害,竟然能从这宅子里树木的栽种来判断什么地方可能是移动过,就被他找到了一个地方。然而,挖出来后,却是七八具白骨!”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那小吏被捕后,非但不惊慌,反而十分兴奋。他说,他手段残忍,心思狡诈,看见尸体就兴奋,杀人的时候更是觉得痛快之极。可惜,他这样的人,在这世上竟然没有对手,活着也实在无趣至极。因此,他并不惧死。” 秦双双屏住了呼吸。 “娘子,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心不是正常人可以度之。从简说,这种人叫做变态。他们不会遵守道德规范,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对正常人的情感没有同知,也无所谓亲情父子。一旦有这种人,若无能力就应该远远避开,如有能力就要将他们杀死,死得不能再死才行。任何人都不应该仗着自己聪明,就去和这种人周旋。因为,他们已经无所谓生死,而正常人,却极有可能因为这个而失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秦双双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太确定。 明迟君意味深长地说:“因为这种人而失去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样的交易, 是划不来的。” 秦双双的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娘子,从简说的这些,你觉得有道理吗?” 秦双双挤出一个笑来,说:“挺有道理,故事挺好听,案情也曲折。相公,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这是我前几天看到的一个案例。” “相公真是好学。时间不早了,相公肯定也饿了,我去厨房看她们做菜,再加两个菜。相公好几天没有好生用饭,今天中午多用点。” 明迟君没有回答,看着秦双双的身影出去了。 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告诉他,刚才真的有人来过。 明迟君目光看着门外,灼热的太阳照在院子里,白花花一片。墙根处栽种的蔷薇和花儿,有些发蔫。 良久,他长长吁口气,涂七走了进来。 “公子,万幸夫人平安回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明迟君沉吟片刻,说:“以后,若无我的准许,拦着夫人不可进宫。” 涂七应了一声,随后又问:“公子,夫人是想为秦主簿复仇吗?她认为秦主簿是秦宇和秦黛罗所害?” 明迟君沉默不语。 “属下认为,此事很有可能。都怪属下无能,公子派属下照看夫人,属下却忘了秦主簿。” 明迟君道:“这不怪你,当时就你一人,能照看夫人就不错了。” 那几天,祖母那里有事情,他不得不去见祖母,离开了京城。 京城人手不多,留下了涂七一个。而且那时候一切都还平稳,谁也没料到秦宜峰会被火烧死。 涂七沉默了一瞬,“但是,赵勤良那夜并不在秦府,与秦主簿之死无关,为何夫人也要将他杀了?此外,夫人杀人如此简单,为何不在杀赵勤良的时候,将秦黛罗也杀了完事?” 明迟君也是不解,下意识道:“据天赐所言,她的那种杀人法子也是有限的,而且对她自身损伤很大。是以,她当时大约是杀不成秦黛罗了。” 涂七半信半疑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属下对夫人这种杀人法子好奇得紧,若是夫人将来能信得过属下,给属下解说一二,属下也学学就好了。” 两人虽然都见过很多古怪的事情,可秦双双这样轻而易举就杀人的法子,的确是没见过。 明迟君摇摇头:“天赐说,会这种法子,首先就要会制药,还要会绘画,更要懂得音律。当然,最重要的还有一门法子,可这究竟是什么,你我都说不上来。” 涂七赞叹道:“所以,属下才委实好奇。属下的父亲纵横江湖多年,大约也是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厉害手段。” 明迟君苦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涂七又说:“而夫人如今进宫,究竟所为何事呢?属下无状,公子还是小心为上。” 涂七觉得自己也只能点到这里了。 万一夫人进宫怀着其他的目的,公子就危险了。 可现在看来,公子对这秦双双竟然很是上心。 明知道她是胡柳氏塞过来的,公子还是正经将秦双双当做了夫人,生怕她进宫被人害了去。公子从来都那么好心,涂七不忍心他被秦双双戏耍哄骗。 如果秦双双真的那么做了,不管她多厉害,懂制药也好,懂音律也好,懂绘画也好,涂七总归是要杀了秦双双的。 明迟君沉吟不语。 良久,他才说:“不宜轻举妄动,一切先看看再说。” 语气里,带着难以觉察的失落。 过了一会,明迟君提醒道:“以后注意称呼。” 涂七忙道:“小的明白。” 随后,提着茶壶出去了。 第六十六章 北庭战事 次日。 秦双双醒来后,天色早已大亮,身边的明迟君也当差去了。 她仔细回忆昨天明迟君的那番话,只觉得他话中有话,却又不太明白。想了想,干脆将这些琢磨都抛到了一边。 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她现在借助明迟君的身份立身,明迟君有什么样的秘密,只要不干涉到她的事情,无论是什么都不要紧。 秦双双照旧在阁楼做药。 也亏得秦双双本尊日积月累,攒了那么多药物,而且还一样不落地带到了明宅。 只可惜,那种致幻的药物极其难得,须得亲手栽种,然后再提炼,最后也只能得到小小的一瓶子。 她已经为了秦宇、赵勤良和秦黛罗用了大多数,剩下的只有一点儿了,她可舍不得浪费掉。 这药物加上催眠术,效果实在惊人。 穷尽秦皇后一生,她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药物,还有这样的巧手能制出这种药物。 当真是太可惜啊,秦双双本尊这样聪明的女子竟然就那样去了。 秦双双本尊在自己买的庄子上种了一些,有半分地之多。这种子来得极为不易,经过她这些年的苦心培育,这才有了半分地。 开的花看起来和别的花儿区别不大,没人会注意到。只是现在还只是长茎的时候,离开花还有日子。 虽然她继承了秦双双的记忆,但制药的手法却有些生疏,到底是没有操演过。 因此,她现在只要有时间就在阁楼一遍一遍循着秦双双本尊的记忆,不停操演。先从简单的药物做起,一遍一遍,总归要做到最好。 这才能在那种花结果后,迅速制出最好的药物,也不浪费一丁点药材。 …… 曹大董的棺木进城了,有皇帝亲手写的“忠义报国”几个字,进京的声势极为浩大。兵马开路,白幡开道,神情凝重的士卒低声呜咽,他是以烈士之身回盛京城的。 有了这个身份,他的子女将来在仕途、婚嫁上都会顺坦得多。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去曹府吊唁,明迟君自然也去了。 从上下级关系上来说,明迟君从前也在北庭战场效力,曹大董就是最高指挥官。当然,明迟君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小校尉,根本见不到曹大董。 而且,北庭战场拉得极宽,并不是单指某一处。 北庭其实是大秦国以北的游牧之族,以前是很多零散部落,后来某个部落里出了一个杰出的首领,带领军队将游牧十五族组合到了一起,建立了一个国家,就叫做北庭。 北庭王朝彪悍、野蛮,自己不事生产,却老是老抢夺周边国家的东西。尤其是大秦,土地肥沃,百姓勤劳,善于种植畜牧,比起北庭严寒之地只靠天吃饭要好得多。 因此,北庭王朝就经常来掠夺。这种情况在先帝时期更为放肆,因为朝廷财政也一天比一天差,连军饷都拨不出来。 幸亏有威武大将军带着秦家的人在北边战线上死死抵抗。 人们就将和北庭相邻、经常遭受北庭骚扰的一线统称为北庭,也叫北庭战场。 统共而言,包括并州、鲁州、宋城、凉州城、奉贤城等九个州府。 明迟君所在的地方就是并州城。 北庭很不好守,威武大将军几代人守了几十年,也不过刚刚将北庭拒之门外。 乔贵妃乱政的时候,威武大将军为先帝之事气急交加,大病了一场,北庭趁机进攻,一下子就将战线往南边推了一百里。 先帝这才害怕起来,忙命人将宋帆和秦蓁接回京城。 看到先帝总算重视宋帆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也不用跟着宋帆在流放之地受罪,威武大将军打起精神,带着病躯上阵,将北庭兵马又退了回去。 然而,也就是这一战,威武大将军身子彻底垮掉,再也没有好起来。 其后的几年,遮遮掩掩,没有让外人知道他的身体真实情况。也亏得老将军性情豪爽,放开胸怀,才又多活了几年。 惠文帝几个月前抄了秦府,杀了秦家人,北庭战士哪有不寒心的。因此,曹大董接管北庭军队后,从头至尾就没有顺利过。 威武大将军在北庭战线几十年,就算全家死绝,其影响力也绝对不是曹大董可以抗衡的。 曹大董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将领,一下子军中噤若寒蝉。 可曹大董万万没想到,他自己的人头也会被人摘掉。 曹大董的心腹不敢声张,一则是不能让北庭知道大秦军队已经群龙无首,二则他们自己也害怕,害怕那凶手回头就将他们的人头也悄无声息摘掉。 亏得这几个心腹,颇有些手段,才将信息悄悄送回京城,又苦苦在北庭撑着。 但北庭王朝的人狡猾无比,威武大将军满门灭绝,已经给他们注入了兴奋剂,他们根本就不怕什么曹大董。 于是,不停偷袭。 袭击了好几次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大秦的军队,军令更改太快,而且一个地方和另外一个地方的军令不一样,这怕是—— 群龙无首! 这还了得? 北庭王朝顿时疯了一样攻来。 大夏天的,北庭的草原上正是天气极好的时候,马儿一赶出去就有吃有喝,随便一个地方就可以安营扎寨,简直是天助我也。 群龙无首、人心涣散的大秦军队哪里受得起这样的袭击? 顿时溃不成军! 这才有了胡廷翼和赵勤俭带人去谈判之事。 如今,曹大董的灵柩进城,胡廷翼和赵勤俭应该也和北庭王朝谈了好几个轮回了。 也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老百姓聚在路边,看着曹大董的灵柩队伍指指点点,一面议论纷纷。 “常山侯究竟和北庭谈得怎么样了?若是谈不好,北庭的人直杀进来,盛京城可是就在并州城之下啊,有好马,不过三天就能杀过来!” “并州城是肯定不能退让的,那可是盛京城的门户。当年,威武大将军就是一直驻扎在并州城和奉贤城,可想而知有多重要。” “你当我不知道那两个城池的重要?可现在无人可以守住啊!” 第六十七章 祸国殃民 “哎!若是威武大将军还在世,北庭蛮子怎敢如此嚣张?老将军尸骨未寒,北庭蛮子就打到门口来了!” “小声点!你不知道威武大将军是逆贼吗?你是想也得个同党的罪名吗?” “我呸!老百姓的眼睛又不是瞎的,谁是逆贼心里不清楚吗?” “那你也得小心点啊,你是不怕,可你家里还有老娘。” 这个年轻人就不吭声了,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此时,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少年人摇摇头道:“小哥,你说得没错,可我们老百姓也是在没法子。这段时间,到处都在传惠文帝治国无能,这话儿刚刚冒出来就被人掐了,现在看来,着实说得不错。” 年轻人顿时觉得找到了知音,说道:“可不是。” 关于这个传闻,几天前确实有一阵风。 这阵风极为奇怪。 是一群流浪狗,身上绑着一些布条,上面写着“宋帆无能,祸国殃民”八个字。 这些狗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夕之间就在大街小巷里乱窜。数量虽然不多,统共有十几只,最终下场是被人打死了事。 但查来查去都查不到到底是什么人将布条绑在狗身上的。 可越是查不到,就越是让人怀疑,很快,关于“宋帆无能,祸国殃民”的事情就传遍了盛京城。 惠文帝大怒,吩咐人彻查。但是此时的京城,早已是一锅沸腾的开水,人人都为北庭王朝随时可能袭来而忧心忡忡,好些富商已经携家带口往南边逃了。 是以,还有几个用心当差的? 不过也是借着查的借口,赶紧打探消息为要。 因此,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有查到。 可这“宋帆无能,祸国殃民”八个字,已经随着大秦在北庭的战败而像风一样刮遍了全国。 人们很容易比较。 威武大将军在的时候,边疆无虞。 威武大将军“谋逆”死后,边疆告急。 就算说曹大董是战死,也未能赢得更多百姓的尊敬。 ——若不是他亲自带人抄了威武大将军府,他何须送死? 可见都是报应! 因此,当这个消息递进宫中后,可见惠文帝是何等愤怒。 惠文帝已经连续愤怒了多日,就算那天夜妃搬宫殿,他也没有去看。 今天,曹大董回盛京城,他之前就叮嘱了要将百姓的议论告知他。 这夹道上的百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很多人都没有什么激动之色,只有嘲讽之意。若是北庭没有这么快逼近,活着曹大董没有亲自带人去查抄秦家,这些人估计也不会想那么多。 但是现在…… 听了杜公公的话,惠文帝坐在龙椅里,脸色正好在阴影下,看不出喜怒。 惠文帝说了,不许隐瞒一个字,否则就是欺君之罪,按罪当诛。 杜公公不敢隐瞒,当然,他也会有技巧地将那些话说出来。 毕竟,也不是每个百姓都会嘲讽,也还是有不明真相的人深信曹大董是为国捐躯了。 杜公公悄悄擦了一把汗,壮着胆子上前:“皇上息怒,都是无知之人的愚蠢之话,皇上莫要为无知之人伤了身子。” 惠文帝的身子动了一下,脸部从黑暗中挪了个方向,杜公公就看清了,惠文帝脸色铁青。 “朕……拿笔墨来!” 杜公公迅速取了笔墨,躬身递给惠文帝。 惠文帝捏着笔,落笔刷刷写了两笔,蓦然看向杜公公:“你说,朕现在立夜妃为后,他们会怎么办?” 杜公公暗暗叫苦。 惠文帝的声音一厉:“说!” 杜公公吓得就是“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疼得他身上冷汗涔涔。 “皇上,奴婢,奴婢,好歹现在朝中都看着常山侯和赵大人和谈之事。事有轻重缓急,皇上,皇上……” 惠文帝冷冷道:“你是说,立后之事没有和谈重要?” “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奴婢……” 怎么说都不对啊,可他还不能不说。无论怎么说,今天他的这条命是不成了,不成了……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报——” 长驱直入闯了进来。 这是前线战报,可以直接进宫,直接见皇帝的。 杜公公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目黧黑,脏不拉几,衣衫都是一股臭味,但他跪到地上后,迅速将胳膊上的袖子一掀,用力一扯,只见鲜血顿时流淌下来。 随后,那个年轻人吃力地吐出一个字:“报……” 然后,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死活。 紧跟年轻人进来的是十二卫指挥使徐麟,他跪在地上,扯开那年轻人的袖子,果然找打了一枚药丸。 只是这药丸是被裹在年轻人手臂肌肉中的,因此满是鲜血。 他立刻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张纸条。 徐麟将纸条举在头顶,恭敬献给惠文帝:“皇上,战报!” 惠文帝顾不得鲜血,接过了纸条,迅速看了一遍,随后将纸条递给了徐麟。 杜公公见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靠在墙根上,双腿都是软的,裤子里都湿了。他们这些做公公的,那地方经常遗尿,因此常绑了毛巾,因此方才小便失禁,倒是没有淌湿裤筒。 惠文帝从前有皇子府,还有众多伺候的人。但随着被流放,下人们也都走的走,散的散,诺大的皇子府空空如也。 流放的时候,倒是有个忠心的内侍跟着去,只可惜他后来患病死了。 回到京城后,被关在圈禁所,凡事都是自己动手,圈禁所也有内侍和宫女,但他们对宋帆母子都是避之不及。 因此,等他登基后,才选人在身边伺候。 杜公公在惠文帝身边满打满算也就三年,要说被惠文帝信任,其实还差一些距离。 因此,被惠文帝那么一呵斥,任他如何聪明,也满脑子都成了浆糊。好在,那战报来得及时啊,救了自己一命! 那年轻人是个小士兵,看样子只是力脱昏了过去。等会皇上和徐麟商议之后,他是要进去将人带出来的。 一定好好报答人家。 这一夜的皇宫,宫人们都觉得格外难熬。 因为,那个小士兵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 第六十八章 历史变轨 北庭王朝提出,除非割让并鲁十五城,再每年纳贡二十万两白银,否则不考虑退兵。 所谓的并鲁十五城,是指从并州到鲁州和北庭王朝相邻的那较为繁华的十五个州、城。这就相当于将大秦后门打开在北庭王朝面前,人家想进来就进来。 …… 夜妃烦躁地将手里的画笔扔下。 她在那个世界里也是小康之家的女儿,打小就学习舞蹈、画画、钢琴。到了这个世界后,凭借这些秘技,在惠文帝面前颇为得意。 尤其是她画的画,自成一派,能将人画得栩栩如生,面目可辨,和从前的画家们完全不同。因此,她时常会画几幅画。只可惜,这个世界的颜料不如她那个世界的丰富,因此很多画都画得不容易。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已经凭借这技艺立于画坛不败之地。 今天,她没什么心情再继续作画,很是烦躁。 割让并鲁十五城,再每年纳贡二十万两白银…… 就算她从前对历史不感兴趣,没背熟过几个割地赔款条约内容,也知道这是屈辱的条件。 这就好比一个人闯到你家里来将你家的东西抢了,还指着你鼻子说:“你要是不给个两百万给老子,老子明儿再来将你家的灶台打个稀巴烂!” 这如何使得? 她的脑海里冒出“宋帆无能,祸国殃民”八个字来。 关于“宋帆无能,祸国殃民”这八个字,她早已听到了风声。其实,宋帆本人就是没什么治理大国的能耐。 当个守成之君尚可,若是要大开大合,却是极难。 在圈禁所那些年,宋帆已经被消磨了意志。 薛太后尚且知道经常教二皇子读书识字,给二皇子讲道理,宋帆却沉迷在和赵夜晴的你侬我侬中。 夜妃为了让宋帆对自己死心塌地,也是使出了全身力气,甚至教会了宋帆学习她的西洋画。 因此,宋帆如今也画得一手好画。 那本书之中,真正挑起大秦大梁的是秦皇后的父兄,以及后来的秦皇后,再后来的太子也就是秦皇后之子。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啊,她赵夜晴知道历史上的大事,她可以帮助宋帆。 然而,秦皇后这死了才三个多月,北庭王朝的铁蹄都要踩到盛京城的城门上了。 虽然,夜妃知道,北庭王朝的皇帝即将驾崩,北庭王朝也将迎来内乱,几个皇子夺嫡。 这也是她信心满怀怂恿惠文帝将威武大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底气,威武大将军府的存在就是为了抵御北庭王朝,既然北庭王朝自己内部要垮掉了,还留着做什么呢? 当然,当时她怂恿惠文帝的时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也不是她自己亲自递话,她要做一个和秦皇后不一样的女人,首当其冲就是不能干政。 她让赵勤良联合了几个大臣向惠文帝进言。 “威武大将军其实可以一举击退北庭王朝,但为了显示秦家的重要,故意胜一场,败一场,好教皇上感谢他。实际上,他本可以战胜北庭,甚至灭了北庭王朝!” “威武大将军就是为了兵权,故意这样做。” “这三年,威武大将军不停向朝廷请求增加军饷,说是北庭战线上的战士们多少年没有发足军饷,没有足够高的御寒棉被,临战前吃饭都吃不饱,分明是欺负皇上宽和。先帝在的时候,他怎么没有如此急迫呢?” “一年的军饷到底用到了何处?微臣已经查明,这些都用来购置武器了,威武大将军到底意欲何为?” “威武大将军已死,秦武竟然以北庭来袭、守护北线为借口,拖着不回京城,分明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这分明是心虚,怕事情败露,回了京城后死无全尸!” “皇上!从威武大将军府搜出来的皇城防卫图!这必定是皇后和秦武联手,这事谋逆!” “皇上!从威武大将军府搜出来的黄袍,这是要谋逆!” “皇上!从威武大将军府搜出来的……” …… 桩桩件件,都是让威武大将军府满门抄斩的恶毒诡计。 她胸有成竹,威武大将军灭门后,派已经和赵家联手的曹大董去北庭战线,曹大董刚好捡现成的功劳。 北庭自己内乱,曹大董过去那可不是捡现成的便宜吗? 谁能料到,曹大董竟然是去送死的! 北庭王朝竟然打到了自家门口! 她倒是想告诉惠文帝,不要着急,北庭王朝立刻就会内乱,自顾不暇,只要再撑一撑,他们自己就会退兵。 可是,经历了这三个月的变化,夜妃却不敢那么肯定,北庭王朝的事情会不会也和那本书里写的一样。 所以,她现在无计可施,只能烦躁地在宫内走来走去。 “娘娘,秦才人来了。” 夜妃不耐烦地本想挥手让碧云将秦黛罗不要进来,但转念一想,打消了念头。 秦黛罗一进来就扑在夜妃身上,“娘娘!宫里的人都在传,北庭要打过来了,这如何是好?!黛罗好害怕!” 夜妃被秦黛罗这么一撞,撞得生疼。 她下意识就将秦黛罗一推,“当心点!” 秦黛罗被她推得猛然后退数步,然后“啊”地一声跌在地上。 夜妃怔了怔。 随即,秦黛罗忽然捂着小腹:“疼!疼!” 紫燕忙上来:“才人!你怎么了?” 秦黛罗捂着肚子,在地上缩成了一团,额头上迅速沁满了汗珠,“疼!疼死我了!” 然后,夜妃就看到秦黛罗月白色的罗裙后面,是鲜红的血渍。 夜妃骤然就清醒了过来,秦黛罗她…… 当真是无耻之极! 夜妃恨不得踹她几脚,再撕掉她脸上的假面具。 碧云也见势不妙,喊了起来:“来人,宣太医!宣太医!” 夜妃重重吸口气,立刻也惊慌地喊叫起来:“宣太医!” 秦黛罗真的疼得要死,忍不住大喊大叫又大哭:“姨娘!姨娘!救我,救我,救救我……” 真的好疼好疼啊! 可是,她也终将迎来新生。 她总算将肚子里的这个孽障弄掉了。 算算日子,她怀孕已经一个多月,进宫也即将一个月了。 她很想感谢北庭王朝,送来这么好的机会。 第六十九章 说动赵氏 秦黛罗小产的消息无声无息就过去了。 惠文帝都没顾得上安慰她,他先是和朝臣们商量了三天三夜,随后又颓废了多日。 等到他终于想起后宫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 刚刚踏进桑榆殿的大门,杜公公的徒弟就颤抖着声音尖叫着连滚带爬过来:“皇上!皇上!北庭王朝皇帝驾崩!驾崩!” 北庭王朝皇帝驾崩! 已经驾崩多日! 算算时间,也就是说,在双方激烈谈判的时候,北庭王朝皇帝已经死了。 刚好死在谈成的前一天。 只是,对方死死瞒住了消息。 惠文帝刚刚打起精神来准备好好理一理朝政,立刻就被这个消息击倒了,病倒在龙床上,两眼发直。 史书上,对他宋帆该如何评价! 千古奇耻! 耻辱! 无能、懦弱…… 这些将让他背负一辈子,甚至下辈子! …… 胡廷翼和赵勤俭跪在了长春殿前。 他们有辱使命! 胡廷翼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他不敢,也不能。 他和赵勤俭到了北庭战线,他主张继续打,可赵勤俭却极力主和。 他怀疑北庭既然武力强大,为何不继续乘胜追击,这其中是否有其他缘故,因此一边和谈,一边查找线索。 赵勤俭道:“常山侯,我们来的时候,皇上可是说好的,以和谈为主。常山侯到了北庭,不受君命了吗?” “军情一夕之间瞬息万变,如今情况不同,理当更改。我们若能反败为胜,难道皇上会降罪吗?” “常山侯,欺君罔上之事不可为。秦才人有孕的事情,本官不会外传。” 胡廷翼还敢说什么。 说起来,从前的赵家和胡家因为赵氏的缘故,关系也还好。怎么现在赵勤俭竟然会这样对待他? 是因为心疼外甥女秦黛罗? 这样的舅父当真是极好的舅父,可胡廷翼却总还觉得有什么地方隔了一层纱,自己没有摸到关键。 如果他们能再多坚持半天,就不用背负着割地赔款的沉重包袱回京。 然而,此时说什么也晚了。 …… 盛京城外的一条林荫小道上,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向城外的一个庄子。 秦双双凭窗远眺,金黄色的树叶已经将远山点缀得一片殷红,红色和绿色夹杂期间,甚是赏心悦目。 她名下庄子上的豆子也熟了,庄头前儿递了信,请秦双双去看看收成。 秦双双知道,这个庄子是种植那致幻药剂花果的庄子,因为秦双双本尊安排过此事,是以庄头不敢耽误。 秦双双先去看了那花果,果然颗颗饱满,约有半袋子收成。不过,现在还没到收取到时候。 将那庄头叮嘱过了,秦双双调转马车,驶向另外一个庄子。 赵氏见到秦双双,惊愕得连连后退,这个蛇蝎女子,怎的又来了! 赵氏这段时间虽然精神上很是煎熬,但想到女儿如今进宫被封为才人,心情就渐渐安定了下来。 她亲自登门去赵家,说是想念秦黛罗,看能不能安排进宫。 赵罗氏肩上挑了一箩筐的事务,每天都暴躁不已,也不耐烦应承,只说赵氏只是姨娘,身份不够,进不了宫。 赵氏还想住回娘家,赵罗氏越发头疼。 宫里的夜妃还在和秦黛罗打官司呢,她怎敢将赵氏留下? 只借口说,如今秦府当家的是秦双双,既然秦双双将她安排在庄子上,赵罗氏也没有奈何。这都是有规矩管着的,赵罗氏总不能违背规矩。虽然赵家势大,但赵家现在亟需在京城站稳,就要拿出章程来。 赵氏只好讪讪退去。 没过几日,赵氏忍不住又登门了,赵罗氏越发不敢了。 秦黛罗故意将腹中那孽种小产之事栽赃在夜妃身上,夜妃已经气炸了。赵罗氏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帮赵氏? 又过了几日,北庭王朝的事情传来,整个朝堂都战战兢兢的,没看到那些一品大员都闭门不出了吗?没听说皇上已经病倒连朝都不能上了吗?谁还敢进宫去递牌子? 因此,赵氏无奈地在庄子上度日如年。 秦双双径直坐下,笑盈盈道:“姨娘,看来姨娘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不甚好呢。” 赵氏不敢接话,不知道秦双双是什么意思。 “姨娘,我进宫见过二妹妹。” 闻言,赵氏立刻两眼放光,“真的?黛罗她,她还好吗?” “哎!二妹妹也真是可怜,腹中的孩子没了。” 赵氏顿时着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那她身子……” “被人推倒小产,姨娘认为,二妹妹的身子能好吗?” “谁这么恶毒?竟然敢下这样的黑手!” “姨娘,除了夜妃娘娘,你觉得还会有谁呢?” 赵氏立刻哑了。 夜妃毕竟是她的亲妹妹,这三年来,夜妃就是她最大的靠山啊。 秦双双也没指望她在自己面前说夜妃的不是,只引导她:“姨娘,二妹妹如今在宫中举步维艰,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二妹妹小产前,刚刚在薛太后那里得了承诺,可以召姨娘进宫说说话。只可惜,这些时间,朝堂上的事情太多,二妹妹也不敢惹薛太后和夜妃娘娘不高兴,故而才没有召姨娘进宫。现在,只要夜妃娘娘同意,二妹妹召姨娘进宫就没有问题了。” 赵氏还是不说话,她知道秦双双哪有那么好心帮助她。 “姨娘,二妹妹倒是见过我。姨娘,你怕不怕我在二妹妹跟前说一些不合适的话?” 赵氏睁圆了眼睛。 “姨娘,咱们都是一家人,你却不相信我,我也是没有法子的,只好多多宽慰二妹妹了。马上要八月十五了,紫鹃,将刚才带来的月饼给姨娘留下。” 紫鹃将一篮子包装精美的月饼放在了桌上。 赵氏到庄子上后,吃穿用度已经远远不能和之前相比,哪有那样的精细。 因此,看到这一篮子熟悉的月饼,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姨娘,八月十五我也不会来了,先祝姨娘过个平安祥和的节日。这是一番心意,姨娘请收下。八月十五那天,后宫妃嫔的女眷可以进宫。下次进宫,大约就要新年。” 第七十章 母女相见 赵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秦双双笑了笑,转身出了门。然而,马车刚走了几步,赵氏跟了上来,“大姑奶奶,大姑奶奶……” 秦双双掀起帘子,露出一个笑容:“姨娘这一身打扮就很好,当日就不用换了。” 说罢,放下帘子,并不听赵氏还想说什么,一路去了。 赵氏摸了摸自己头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实在不明白,这样怎能进宫? 她一头乌发随意地挽着髻,一身月白色衣裙十分简朴。赵氏认为,她实实在在在为秦宜峰守孝,故而穿着打扮都十分素淡。 可是,这样素淡进宫难道不会惹了禁忌吗? 赵氏想不明白。 不过,等她进了宫那天,她已经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 秦黛罗容色憔悴,身形瘦削,眼下还有一片乌青,显然身子不怎么好。 赵氏哭了起来:“黛罗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憔悴?小月子没坐好吗?伺候你的人呢?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样……还有,皇上呢?他有没有来看你?” 秦黛罗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小产已经半个月,还是这个死样子,她也不想,可是她没办法。 夜妃嘴里说着关心她的话,又是请太医,又是源源不断送来补品,可哪有真心盼着秦黛罗好起来的? 这里面不知道动了多少手脚。 秦黛罗还“无意间”听到了宫人的议论:“秦才人这样子,会不会不能再生育?” “吁——看破不说破,不要说了。” 伺候的人也渐渐变得漫不经心,看起来还恭恭敬敬,其实目光躲闪,显然怀着鬼胎。 秦黛罗疑心夜妃指使太医给她开的药有问题,自己拿着方子看了半天,却什么都看不懂。 又疑心煎药的宫女有问题,可端来的药喝还是不喝呢? 思虑过重之下,她睡觉也睡不着,吃饭也吃不下,越来越瘦,身子也没养好。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小鹿般的大眼睛,说不出的可怜。 “姨娘,姨娘!” 秦黛罗抱着赵氏,痛哭起来。 赵氏进宫,薛太后和夜妃自然都是知道的。薛太后自恃身份,当然不会见赵氏。 按道理,赵氏应该先去见夜妃,再来见秦黛罗。但是,夜妃只让她在宫殿外请了安,只说自己身子不好,也不愿见她。 赵氏最近一次见夜妃,还是秦宜峰死的那天。那时候的夜妃,还是赵氏最强大的支撑。可现在…… 夜妃对赵氏其实是没有感情的。 赵夜晴本来就比赵氏小八岁,穿书过来的时候已经十二岁,那时候赵氏早就进了秦府好几年,秦黛罗和秦宇都两岁了。准确来说,只有赵夜晴本尊和赵氏相处过,这个冒牌的赵夜晴根本和赵氏一天都未曾相处过。 真正见面,还是她被封为夜妃之后。但那个时候,夜妃一直低调、隐忍,并不常见赵氏,一年也就一两次而已。 满打满算,两个人见了十次面不到。 当然,她对秦黛罗当然也没什么感情。 现在,这对母子竟然敢挑战她的尊严,敢阻拦她实现宏伟大业,夜妃如何能宽宥。如果不是因为弄死秦黛罗会让赵家的人寒心,而且秦黛罗一进宫就死了惹起惠文帝的想法,她早就弄死秦黛罗了。 桑榆殿里的人都被支开了,母女俩哭哭啼啼,说了很多话。渐渐地,到了午饭时间。 紫燕来说,饭都摆好了。作为五品才人,这个份位不算低,留赵氏用饭还是可以的。 用了饭,母女俩又说了半天,还不走却是不合规矩了。 秦黛罗肝肠寸断,又是绝望又是悲愤。 她现在对身边的人一个都信不过,可她最近根本又见不上惠文帝,向内侍递话求见惠文帝,内侍如何敢传话? 惠文帝病倒后虽然经过太医们的极力调理,已经好了,但谁也不敢让他忧心啊,是不是? 没看到侍候惠文帝的杜公公都被杖刑三十吗? 还有好几个宫女都被发配到浣衣局做苦力去了。 就是因为惠文帝发脾气。 即便是夜妃去了,惠文帝也没什么好心情。 秦黛罗虽然心急如焚,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并不敢过分闹腾。她也知道,只怕她现在闹死了,惠文帝不来看她还是不会来。 方才赵氏也劝了她很多,现在只有惠文帝能帮助她,如果有天惠文帝来到桑榆殿,一定一定要打起所有的精神为惠文帝解忧。 只是,临走前,秦黛罗却给了赵氏一个晴天霹雳,她的身子还没好,根本无法侍奉惠文帝。 她的出路在哪里? 她该怎么办? 赵氏带着这个噩耗,浑浑噩噩地往前走,一步三回头,眼泪汪汪,凄苦满面。 “皇上驾到——” 内侍的一声尖叫让赵氏迷迷瞪瞪地站在了原地,泪眼朦胧地盯着惠文帝的身影,早已忘记该行礼的事情了。 原本她悲伤又痛苦,脑子昏昏沉沉,加上根本没想到惠文帝会到桑榆殿来,而且和秦黛罗见面后只顾着哭哭啼啼,秦黛罗也忘记了叮嘱她在宫中如何见驾,故而就那么傻愣愣站着。 直到接替杜公公的内侍张公公喝道:“见了皇上还不跪下!” 赵氏这才浑浑噩噩回过神,随后就是一个小内侍将她按住,赵氏跪了下去。 惠文帝也是这三年才习惯别人见到他都行礼的,从前还不是这样被人直视,甚至是鄙夷地直视。 他没有生气,缓缓走到赵氏面前,问秦黛罗:“秦才人,这是……?” 秦黛罗忙回答:“皇上,臣妾在太后娘娘那里讨了恩典,特许臣妾的姨娘进宫。今天是八月十五,臣妾的姨娘就进宫来了。” 惠文帝点点头,“既然是才人的姨娘,起身吧。” 秦黛罗忙谢恩:“多谢皇上!姨娘,快起来吧。” 赵氏摇摇摆摆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得十分简单,基本上是按照那天秦双双说的来做的。虽然她怀疑秦双双,明知道秦双双不怀好意,可不知道为什么,思来想去,她却听了秦双双的话。 第七十一章 留宿宫中 她和夜妃以瘦为美不同,赵氏略为丰腴一些。也因为这样,她的脸上一丝皱纹都没有,虽然比夜妃大了八岁,可看起来甚至比夜妃的气色还要红润,肌肤更加嫩滑。 这些年,她是秦府实际上的当家人,又万事顺心,一切好吃的好用的都不用省着,养得很是冰肌玉骨,莹润娇媚。 她又天生婀娜白皙,因此并不显得肥胖,倒是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摸一摸。 秦宜峰和秦宇的去世,让她眉间添加了几分愁绪,加上担忧秦黛罗,眉间更增一份凄婉,越发显得美艳又柔弱,娇媚又可怜。 尤其是看向惠文帝的时候,想到秦黛罗如今无法承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想起了秦双双的话,赵氏脸上竟然莫名其妙就红了,目光也有些躲闪。 被那一身素淡的衣服衬着,赵氏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掩藏不住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成熟风韵。 惠文帝被赵氏那样充满迷惑又满带羞涩的目光看得就是一愣。尤其是赵氏脸上还挂着泪珠,犹如梨花带雨,分外凄美。 “谢主隆恩!” 赵氏的脑海里忽然闪现这样一句戏台上的话,也不经思考就说了出来。 她的嗓音甜美,犹如莺啼,犹如清泉,让人听了十分舒服。 惠文帝又是一怔。 这嗓音和夜妃、秦黛罗都如出一辙。可赵氏的嗓音中更带了几分天然的娇媚,如同娃娃声。 惠文帝多问了一句,“秦才人,你们这是……为何哭了?” 秦黛罗大喜,忙答道:“皇上,姨娘是心疼臣妾失了腹中皇儿,又很久未见臣妾了,她舍不得臣妾。” 她不敢说自己的身体现在还没好,万一惠文帝要留宿,她就是身子不好也应当侍奉,先把人留下再说。只要惠文帝不去别处,那就行了。 这也就是她虽然恨夜妃,却没法告诉别人的缘故。夜妃这一招真是毒,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惠文帝听了这话,随口道:“既然舍不得,就留下来陪陪你。” 女眷一般不允许留宿宫中,但在大秦朝这种情况有所改变,皇后允许后,是可以留宿的。当然,不会很久就是了。 如今薛太后也将薛俐娘接进了宫中,皇帝既然发话了,后宫又没有皇后,赵氏留下来,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秦黛罗大喜:“谢皇上!” 惠文帝“嗯”了一声,脚步拐了个弯,往夜妃方向走了。 秦黛罗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这…… 原本是要在桑榆殿的,可因为赵氏留下,所以惠文帝就换了个地方去。 那么,赵氏留下到底是好是坏呢? 赵氏可没想那么多,喜色在脸上堆着,等到惠文帝一行人看不见了,立刻擦干眼泪,“黛罗,皇上真是仁慈。” 是啊…… 秦黛罗打起精神来,强笑着和赵氏进去了。 就这样,赵氏在桑榆殿留宿了一晚。 次日,就有宫女有意无意在一边议论,正好被赵氏听到:“皇上到底宠爱夜妃,昨晚就留在夜妃娘娘那边了。” 赵氏先是高兴,夜妃是她的妹妹呀。随即,她就有些忧心。妹妹是亲,可是女儿更亲。昨晚和秦黛罗聊了半晚,她才知道,原来秦双双在秦府威胁她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可是,明明黛罗是夜妃的亲外甥,夜妃娘娘为何要这样对待黛罗呢? 黛罗好了,就是夜妃的助力啊! 难道不是吗? 如果夜妃知道她的想法,必定会嗤之以鼻。 如今的宫中并没有后宫佳丽三千,就是将来,也不会有这种情况,夜妃根本不存在对手,所以她需要助力吗? 而且,她是那个世界来的人,那个世界的人都是一夫一妻,尽管也有很多小三小四和平共处的情况,但绝大多数的女人都不可能忍受这种情况。 恰好,她就是这种人。 更何况,秦黛罗还是算计了她赵夜晴才得到才人封号的。 若是从前,她还指望着用秦黛罗来讨好秦宜峰,以便将来秦宜峰为自己所用,那是个书呆子,并不怕他弄权。 但是现在,秦宜峰死了,秦宇也死了,秦黛罗身后附加的价值只有零蛋。 她弄个这样一无是处、毫无价值的人在宫里,除了给自己添堵,还能干啥? 秦黛罗的野心也不小,既能从秦双双手里夺走胡廷翼,又能从自己身边夺走惠文帝,这样的女孩子怎能小视之? 虽说她从前因为从书中知道胡廷翼会被追杀,怂恿秦黛罗去靠近胡廷翼,不过那也只是试试,毕竟要让一个侯爷对一个庶女倾心,根本没有什么可能。 …… 赵氏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有时间让她再多想。今天下午,她就得离开后宫。 看着秦黛罗蜡黄的脸色,她决定将秦双双说的那个惊骇的想法暗示秦黛罗。 赵氏将前朝那个什么皇后的事情说了一下,大致就是一个生了孩子的寡妇,回到娘家后,被娘家人塞进王府,结果被皇子看中,成了侧妃。后来皇子登基,这个寡妇竟然成了皇后。 秦黛罗以前也读过女戒,读过历代皇后传,当然知道这说的就是前朝武帝皇后的事情。 不过,她没听懂赵氏说个故事给她听是什么用意。 这也是,秦黛罗虽然野心大了点,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母亲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心思。当然,秦黛罗根本不会觉得有这个可能。 惠文帝是皇帝,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可能会和一个寡妇有干系。 而赵氏自己也说不出口,这教她如何可以明示? 可是,在刚才见过惠文帝之后,赵氏的一颗心竟然怦怦乱跳。 惠文帝温文尔雅、清隽如竹,自然是生得极好的,风度尤其翩然如佳公子。要不是这样,当初的秦皇后也不会一眼就倾心于他。 秦皇后是武将之女,一向崇拜武力,偏生对一个儒雅清隽之男倾心,那男子必定有非同寻常之魅力。 虽然年过三十岁,可惠文帝非但没有沧桑之感,反而是那种温文之气越发深刻。 不得不说,惠文帝正好是赵氏喜欢的类型。 秦宜峰就是这种类型的男子。 第七十二章 死寂沉闷 现在,赵氏心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几乎让她发狂。虽然说是为了女儿着想,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竟然…… 说完了这个故事,赵氏怀着愧疚和失望,怀着不安和期待,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皇宫。 八月十五就在沉闷和沉寂中悄无声息过去了。 街上一片死寂,没有张灯结彩,没有热闹喧嚣,没有载歌载舞……因着赵勤俭带队搞了这么一桩事情出来,夜妃封后的事情再也没人提了。 整个大秦像是被包裹进了巨大的箱子里,沉闷,无声。 但那白花花的银子却在提醒人们,今年一年的辛苦是白白辛苦了。 各地的官吏都在催收,粮食、绸缎、茶叶、盐铁……源源不断运向北庭。经过双方协商,最后的二十万两白银折算成了粮食、绸缎、茶叶、盐铁等物品。 朝堂寂静无声,民间一片哀嚎。 …… 秋风渐凉,秦双双坐在阁楼上的时间更多了。 明迟君很是忙碌,时常好几天不回家。回到家之后,脸色虽然平静,可秦双双却从中看到了迷茫。 不过,她是不会去问的。 说起来,他们晚上是热烈的伴侣,可在心中,却隔着万水千山。 他看她的眼神经常显得悠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明迟君会长久地注视秦双双。 “相公,今儿厨房做了锅子,鱼儿是庄子上新送来的,相公尝尝。” 秦双双的笑容恰到好处,给明迟君加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 秦双双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并不爱吃鱼。但薛太后是南方人,喜欢吃鱼,宋帆也就爱吃鱼。为了照顾好宋帆,秦皇后很是用心学习过鱼类烹制法子,因此做得一手好鱼。 虽然她现今仍旧不爱吃鱼,但细心料理一条美味的鱼,用鱼来奉承明迟君,她很是得心应手。 笑容也十分真诚温柔,在油灯中显得越发明艳照人。 明迟君吃了一口,鲜香麻辣,滑嫩爽口,的确很好吃。 秦双双又为他斟酒,照顾得无微不至,每天的衣服也是熨烫得整整齐齐,还时常送明迟君出家门去上衙。 晚上他若是回来得迟了,厨房里总归能送来各类汤水糕点,俱都精致爽口,务必要让明迟君不饿着。 她有丰盛的陪嫁,家里的花销都是秦双双掏,从没问过明迟君要一文钱。 对他的要求,她也是热烈回应,一丝一毫的勉强也没有,而且分明乐在其中。 …… 这样的妻子,他应当是满意的吧。 可是…… 明迟君有些疲惫地阖上眼睛。 ……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十一月,蟋蟀踪迹已经遍寻不着。 这个老态龙钟的冬天,让人无比惆怅,恨不得冬天赶紧过去。 京城里的一切庆典活动停歇了三个月之后,终于慢慢有了一点动静。 首先是庆国公府的老夫人八十大寿,请了亲朋好友去祝贺,虽然场面办得小,可到底是办起来了。 不过,人家那是世代功勋,旁人能比吗?照旧蛰着。 到了十二月,宫里传出喜讯,淑妃生下了三皇子。 惠文帝下诏,天下大庆。 这一下,朝堂和民间的活泛气终于是真正起来了。 日子还是要朝前看啊,活着不是为了死沉沉,不是为了悔恨痛苦。 因此,腊八节前夕,街上、庙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摩肩接踵。人们采办商品,要借着腊八的喜庆,冲冲晦气。 秦双双看着手中那一瓶子浅粉色的药粉,满意地笑了笑。 太好了,终于又提炼出一瓶子药剂。 三皇子出生,占了好彩头,眼看着腊八节来了,宫中也会让嫔妃们见一见女眷,赵氏进宫的好机会又来了呢。 于是,秦双双又让人送了东西给赵氏。 这段时间,秦双双虽然没有亲自去见赵氏,但会派人送东西过去,有鸡鸭鱼肉,有糕点服饰,也有经文,还有话本子。 今天,她送的是前朝武帝皇后传。 腊八节那天,赵氏果然进宫了。 这几个月,赵氏可谓是心情忐忑,七上八下,心急如焚。又是担心秦黛罗在宫里过得不好,又是担心夜妃对秦黛罗做点什么。 特别是三皇子出生后普天同庆,赵氏越发急得团团转。 淑妃都三十多岁了,竟然还能生孩子固宠,这三皇子一出生就占了好彩头,将来的富贵自不可言。可是黛罗小产伤了身子,若是以后生不出孩子,人老珠黄该怎么办? 见到秦黛罗后,秦黛罗的脸色越发印证了赵氏的担心。 “黛罗,你……” 赵氏未语泪先流,心疼极了。 秦黛罗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想要安慰赵氏。可这笑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生气,反而显得越发脸色蜡黄,精神不济。 紫燕在一边说:“赵娘子,才人这是因为小产后,一直悲伤难过,身子才没有恢复。只要才人放宽心,也就好了。奴婢说了,才人也不听,就是夜妃娘娘说了,才人依旧沉浸在悲伤中。赵娘子来了正好,多劝劝才人。” 赵氏只是个姨娘,不好称呼,紫燕就含含糊糊以“赵娘子”代替过去。 秦黛罗恹恹道:“紫燕,那就正好,本宫要和姨娘说说话。” 紫燕也不说什么,恭恭敬敬出去了。 赵氏看着紫燕的背影,低声问:“黛罗,她……” 秦黛罗摇摇头,“都是夜妃的人。不过,她知道我蹦跶不起来,所以我和姨娘说什么,都不要紧。” “黛罗,皇上没有宣太医给你诊治吗?你,你怎的……” “皇上?呵呵呵,夜妃娘娘做得那么好,何须皇上亲自过问呢?院正只给太后、皇上看病的,都让夜妃娘娘请来给我看病了,难道皇上还会认为夜妃娘娘对我照顾不周吗?” 赵氏心惊胆战,“那么,院正是怎么说的?” “呵呵。”秦黛罗冷笑,“院正说,我因为小产伤心过度,不远走出悲伤,所以……” 所以身体无论怎样都不可能调理好,所以原因都在于秦黛罗自己。 赵氏浑身像是掉入了冰窖,冷到了骨子里。 第七十三章 各方对峙 赵氏生过两个孩子,平常宅子里妇人生产的事情也懂,哪会看不出问题——黛罗这是被人害了! 此时此刻,她浑身冰冷骨髓里都是凉的,这才真真切切体会到秦双双说过的话。 在这深宫里,根本没有什么骨肉亲情。 有的只是,夜妃慢慢磋磨秦黛罗,然后秦黛罗悄无声息死去。 赵氏急急地问:“那,那皇上呢?皇上他怎么说?” “皇上他九五之尊,太医都说我病了,他难道还要来桑榆殿过病气吗?” “可是,可是……现在后宫只有夜妃娘娘、淑妃娘娘,还有充媛、婕妤娘娘,然后就是黛罗你了,难道你有,有什么,她不害怕吗?” 秦黛罗冷声嗤笑,“害怕?夜妃娘娘经常来看我呢,还亲手给我喂药。若不是夜妃娘娘相求,如今我已经在冷宫等死,怎么还可能留在桑榆殿养病。所以,我就是不识好歹,非要把自己的身子弄垮,死了也就是了,别人能说她什么?!” 赵氏一把捂住了秦黛罗的嘴巴,眼泪已经淌满了面庞。 秦黛罗嘲讽地摇摇头,“放心吧,我还没到油尽灯枯的那一步,所以她也不会如意。” 她也曾经大哭大闹过,可是她很快就发现她的哭闹无济于事。 前朝那么多事情,惠文帝每天都焦头烂额,很少到后宫来。 就算来了,也是去夜妃或者淑妃那边。 尤其淑妃有孕,惠文帝经常在那边留宿。 唯一的一次到桑榆殿留宿,她侍奉惠文帝后,身子却越发不爽利,还被太医诊治出有了妇人病。 既如此,怎还能侍奉惠文帝? 不过是夜妃求了,惠文帝也宽厚,才没将她打发到冷宫,而是继续留在桑榆殿养病。 赵氏彷徨无措,秦黛罗在她耳边低声道:“姨娘,我手里握着薛太后的把柄,可我现在没法将这个把柄用起来。” 赵氏差点叫出声来,就那么呆呆看着他。 “薛太后,她是婢生子,出身低贱,算什么高贵?我答应她,绝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别人,但你不是别人。” “那,那……” 既然你知道她的秘密,薛太后不会杀人灭口吗? “只有将知道这个秘密的所有人杀了,她才会安心。我若是死了,她肯定很高兴。但是,她又害怕我拿这个要挟她,或者告诉了别人,还有告诉我这个秘密的人她还没找到,所以她也派了人在桑榆殿里。现在,她的人和夜妃的人互相较劲,那么,我暂时还死不成。” 赵氏惊疑不安,心中七上八下。 “可你,可你的身子……” “不过就是生不了孩子了,这又有什么,只要命在,终究还能……”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相信地冷笑了起来。 赵氏拥着秦黛罗,心如刀割。 “黛罗,皇上他,在哪里?” …… 明宅。 秦双双依旧坐在阁楼里,她隔着琉璃窗,看着窗外那萧瑟的树木,轻轻哈了一口气在窗户上。立时,窗户就朦朦胧胧,窗外的一切都看得不够分明了。 这个游戏挺好玩的。 紫鹃急匆匆上到阁楼里,喘着气,“夫人,庄头来说,赵氏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回庄子了。赵家也派人去问了,并没有去赵家。” 秦双双轻轻嗤笑了一声,依旧一身素淡衣裳的她,双唇红艳,素衣红唇,美艳不可方物。 “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她去哪里了?” “在宫里。” 紫鹃:…… 半晌,她问道:“夫人,她这是死在宫里了?” “怎么会死?她一定会活得很好很好。” “很好?” 怎么可能?! “前朝武帝皇后,那本传记。” 紫鹃先是迷茫地凝眉思索,片刻之后,眼睛骤然瞪圆:“……” 秦双双坐了下来,找出一把刀子,将一根红色的条状物轻轻削着,这是一种风干的菌类。制幻作用也很是不错。 按照秦双双本尊读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书来说,宋帆有种什么情结来着? 恋母情结? 当然,发现他这种心理的是秦皇后,给这种心理起名的是秦双双。 若是夜妃知道她的这个想法,必定要双手赞成了。 那本书里的惠文帝,就是如此。他先是依赖秦皇后帮他稳固朝政,后又依赖秦皇后的兄长和太子。他总想做个好皇帝,可又瞻前顾后,懦弱无能,缺乏魄力。 夜妃就是不喜欢他这一点,但也正是看中这一点。 只要惠文帝对她情根深种,那就是妥妥拿捏在手中的。 大秦的皇帝都很长情,比如先帝,对乔贵妃独宠二十年。 紫鹃又问:“夫人,那赵氏……” 秦双双笑了笑,说:“赵氏可不傻呢,也就是遇到父亲那样的男人,否则,她这辈子必定会得偿所愿。” “如果她得意了,会不会报复夫人?” “现在她还没时间,忙着和夜妃斗法。” “若是她们联合起来呢?” “那就想法子让她们继续斗。” 紫鹃不解:“可这样,这样……” 紫鹃知道秦双双是为了秦宜峰复仇,从而报复秦黛罗母女,也是为了拔起这对母女身后的靠山夜妃。 可是这样一来,扰得后宫不安宁,皇上后宫本来就十分空虚,如此岂不是将皇上也扰得无法安心朝政? 作为大秦子民,紫鹃由衷希望皇上能将天下治理得好好的。 秦双双淡淡问:“可是什么?” 紫鹃嘴直心快,问了出来:“可是,皇上这样被干扰得,能好好治理朝政吗?婢子可盼着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秦双双漫不经心道:“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他就治不好天下,只能说,那个座位他坐不下,该换个人来坐了。” 紫鹃“呀”地捂住嘴巴。 这是要杀头的说辞啊,夫人她…… 刚在走到阁楼下方的明迟君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听力非常好,秦双双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所以明迟君将她的话听得很清楚。 “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治国,外不能退敌,内不能安民。偏听他人谗言,无能严明真相,这样的人,能给我大秦带来什么呢?并鲁十五州才是开始,等到北庭王朝安定下来,大秦的灾难才刚开始。” 第七十四章 生个孩子 尽管有了三皇子带来的喜庆,但是这个新年比起以往任何一个新年都要过得憋屈。 眨眼间,新年翻过,正月初一,命妇们进宫觐见太后,品阶高的妃嫔召见女眷。 明迟君的官职不够高,秦双双不能进宫,却得到了秦才人的召见。但是,紫燕到得明宅的时候,却被天赐告知,秦双双生病了,不能进宫。 紫燕回宫复命,紫鹃得知消息赶到大门,气恼地质问天赐:“天赐,夫人好好儿地,怎么就生病了?你胆子倒是大,竟然能做夫人的主!” 天赐觑着紫鹃,忙躲开:“紫鹃姑娘,这都是大人吩咐下来的,你要问就问大人去。” 涂七也刚好回来了,附和天赐:“正是如此。八月份那次夫人进宫,回来后大人就吩咐我们了,不信你问大人去。” 现在他们都改了口,将明迟君称为大人。 紫鹃看到外面有人探头探脑,知道这些人又是看明迟君来的,没好气吼道:“看什么看?有本事也嫁个我们家大人这样的人物,不就够你们看了!” 明知道涂七回来了,明迟君自然也不远矣,紫鹃意难平,大声说:“大人最疼惜夫人,肯定不是这样说的,必定是你们故意曲解了大人的意思!” 明迟君信步而来,一身浅蓝色的衣袍,人如清风,眉眼如墨,挺拔修长,却是笑了一下:“紫鹃,这的确是我所言。” 紫鹃疑惑问:“大人?这是为何?” 明迟君迈步走了进去,天赐将大门关了,和紫鹃、涂七跟在明迟君身后。 “夫人她是珍珠,何须去和瓦砾相碰呢?你一心盼着她好,却不知道宫中多么凶险。方才我得知,花青池前不久住进了一位主子,被封为虞夫人。虞夫人应当极得帝心,特命秦才人相伴。今天命妇们觐见,却没有虞夫人,只有秦才人。” 说毕,明迟君径直去书房了,留下紫鹃一人在原地发愣。 半晌,紫鹃赶紧去往后院,将明迟君的话一字不差告知了秦双双。 秦双双正在作画,画纸上,一幅人像惟妙惟肖,这就是本尊秦双双留下的技艺了。若是秦皇后,断没有这本事。 这幅画上的人,紫鹃根本没见过。 听了紫鹃的话,秦双双将画笔放下,手有点儿抖,宣纸被轻扫过,留下了一笔划痕。 “他这是何意?” 紫鹃打量着秦双双的脸色,“夫人,大人这是怕你进宫后,被人暗害了。” “我暗害不暗害,与他何关?” 这明显带着怒气的话,紫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是她再怎么粗线条,也从秦双双和明迟君相处中觉察出几分不同来。可要说怎么个不同,她也说不上来。 她只见过秦宜峰和赵氏的相处,大约也就是这样罢。秦宜峰一直不冷不热。但总归,赵氏对秦宜峰的热情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夫人她,看起来对大人很体贴周到,但总有些让人看不清楚的东西在中间隔着。 到底是紫鹃年岁也小,陆妈妈在内务照顾上很尽心,夫人其实也并不完全将一些事情让陆妈妈知道,所以紫鹃就是想问,也不知道该问谁。 秦双双发完了脾气,也似乎觉得自己的气来得莫名其妙,不由得怔了怔。 紫鹃忽然说:“夫人,你,你生气了?婢子伺候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生气呢。” 秦双双看着紫鹃那古怪的神色,一肚子气莫名其妙又散了,扑哧笑道:“就你见多识广!” 紫鹃一本正经道:“不过,夫人生气的样子还当真美得很。” 秦双双更是被她说得没脾气了,“瞧瞧你!” 紫鹃掩嘴一笑,说:“夫人,你若真的生气,为何不亲自告诉大人呢?夫人独自一人这样辛苦,依婢子看,大人真的是体贴夫人。” “他若真的体贴我,为何不帮我,反而要阻拦我?” “这……” 紫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话不是她一个婢子可以说的。 正在发愁,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明迟君走了进来,“让我来告诉你们夫人吧。” 紫鹃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明迟君玉身长立,身材修长,秦双双看了他一眼,就将头扭到了一边。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他,总归会有些不一样的心悸。 或许是,他对她某些时候太热情了? 他靠了过来,将她的脸庞轻轻扳过来,让秦双双看着他。 这样亲密的动作,床帏之间,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俱已熟稔到了吃饭喝水一般。可就算这样,每次被明迟君这样逗.弄,秦双双还是会觉得脸红心跳。 她咬着嘴唇,“你做什么,要你来充当好人!” 秦双双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甜腻。 明迟君轻笑出声,“娘子,你生气了?生气的样子果然美极了!” 声音醇厚,让人沉迷。 随后,他就覆了上来,秦双双被他吻得顿时软了。 他就是这样,用最温柔的话语,最亲密的动作,让她一步一步沦陷。可是,未来在哪里呢? 紧接而来的,明迟君将她抱上了床,不消说,后面的事情一如这几个月一般。 缠绵悱恻,抵死缠绵。 等到一切结束,秦双双躺在被窝里,鼻子里酸楚,心脏里痛苦。可她却一点也不想推开明迟君,任由明迟君的手仍旧在她身上游走。 屋子外,虽然没有下人们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可秦双双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们一定想,大人又在大白天宠爱夫人了。她们一定会认为,夫人银荡无耻,不知检点。 她就这样沉沦,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明迟君伏在她的秀发里,闻着她头发里的清香,真的很香,让他不想离开。 “娘子,我们生个孩子,好不好?” 秦双双蓦然睁开了眼睛,头脑清醒了几分。 “这你也看到了,这不是没怀上么。” 并非她不愿意生,对不对? 明迟君含糊不清地说道:“娘子,把药停了吧。” 秦双双顿住,心脏倏然紧缩。 第七十五章 母老虎矣 因着花青池住了个虞夫人,惠文帝在正月十五之后,就去了花青池,随行伴驾的有诸多大臣亲卫。 倒是有御史出来拦着,可惠文帝竟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力排众议,住在了花青池。 惠文帝都住花青池了,盛京城倒是松泛了些许。自从南齐王在正月二十好好办了一场五十寿宴后,其他勋贵人家家里的事情也慢慢办了起来。 于是,等到二月二龙抬头一过,原本拘着不敢出门的夫人、小姐们,俱都三三两两走出家门,或是上香,或是串门。 三月十一这天,秦双双接到了一个帖子,是提刑使崔珉的夫人使人送来的,原是她在家办了个梅花宴,请了一些亲朋好友家的女眷。 秦双双拿着帖子问明迟君,明迟君说:“崔大人很是赏识我,只因岳丈热孝时间,不能请娘子去坐坐。如今岳父去世已经九个月,娘子亦能出去走动,崔夫人便急忙要见见你了。” 秦双双不解:“为何说是急忙要见我?” 她从前在闺中,基本上足不出户,不认识什么人。这成婚快一年了,也没见过什么外人。崔夫人缘何要见她? 明迟君温煦地笑着,“只因他们都知道,明十三惧内,因此都想看看,夫人到底是何等模样的母老虎。” 秦双双莫名红了脸面,啐道:“谁才是老虎呢!将我约束在这小小院落里不让出去!” “娘子莫恼,宫中不是好去处,为夫要给你寻好去处,好教娘子过得自在才是。” 秦双双被他拥着,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只道:“你倒是好能干,让我平白得了个母老虎的名号。” 明迟君凝视着她,低低笑着,“娘子在床帏之间,可不是生猛如虎么?” “你……” 秦双双气得去锤他,明迟君却是不闪不避,由着她锤,还将脸送上来:“好娘子,莫要打了,打死就不能服侍娘子了。” 秦双双:…… 这厮看起来一本正经,明月清风的,实际上十分难缠。若非如此,秦双双也不能被他每天缠住不能出门。 回到家将事务在前院书房安排后,就是急急忙忙到闺房里和她厮混。甜言蜜语信手拈来,三言两语就要将她哄得吃不消。 好在他公务实在繁忙,十天里总有一半时间是不能回来的,有时候还要出去公干三五天。若非如此,秦双双实在应付不来他的厚颜无耻和旺盛精力。 因着这一顿胡言乱语,自然少不得又有纠缠。 明迟君前些天出去了五天,因此这一顿实在是将秦双双好一番折腾,秦双双的腿有些酸痛,慵懒地躺在床上不想起来。 明迟君却是要去当值的,自行穿戴整齐,又低低笑了秦双双一番,自去了。 秦双双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叹了口气,眼神微黯。 如果,她没有背负着血海深仇,就这样和明迟君举案齐眉,这样的婚姻也是一桩美谈。现在,秦宜峰死了,秦双双背后再无依靠,明迟君待她依然极好。 换言之,就算秦宜峰活着,能找到明迟君这样的夫君,谁能不说秦双双好福气呢? 这么些日子以来,他只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没有任何不良的习惯,只这一点就实在太难得。而且,年纪轻轻就是五品了,以后再升也不难。 紫鹃常将明迟君查过的案子报给秦双双听,那些案子的复杂,以及个别案子的厉害之处,秦双双一眼就能瞅出来。 虽然明迟君几次推说是廖从简帮忙,可他自己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比起胡廷翼,不过也就是出身差了点,其他方面,明迟君绝不会比他差。 然而,明迟君他没有说实话…… 旁人看不出来,秦双双能看出来啊。 当然,她秦双双也没有给实话…… 第三天。 秦双双带着紫鹃去崔府赴宴。 大门上,是崔夫人的大儿媳在迎宾,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洒金缠丝红衣裳,脸上有些圆,一双眼睛也极是灵活。 紫鹃自报了家门,崔少夫人立刻迎上来,笑道:“明夫人,早就听说你诗书双绝,今儿可见到你了。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明夫人这番气度,便是我再重生一世,也追赶不上来。” 她这一声惊叹里,貌似只是热情接待,但那番打量到底也掩饰不下来。只知道秦双双原是胡廷翼退亲了不要的,后来被强行塞给明迟君,别人都想看笑话,却没料到夫妻俩却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秦双双大大方方让她打量,也是笑道:“少夫人少不得把我夸飘飘然,连路也认不得了。” 两人说笑着就进了门,一路携手进去。 崔珉今年四十多岁,在使司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五年。先帝在的时候就是了,惠文帝登基后,崔珉表现也可圈可点,所以一直没有动。 提刑使司具私司法和监察职能,振扬风纪,惩治吏治,审核刑狱,其长官提刑使正三品,可以直面天子。 崔珉是盛京城人,崔家本家亦是枝叶繁茂。能在先帝贵妃之乱中保存实力,主要得益于崔家的老祖宗,崔老夫人。 崔老夫人是先帝的姑姑,也是正经的皇室公主,丰阳公主,但是只比先帝大了八九岁而已。 先帝登基经历了夺嫡之苦,当时助他登基的人之中就有丰阳公主。不过,丰阳公主帮助他,其实是看在先帝结发妻子宁氏的份上。 丰阳公主成亲后,四五年都没有怀孕,婆婆很是不高兴,送了两个妾室给崔老爷。 虽说她是公主,其实但她的生母不过是个宫女,而且早就死了。没人好生教导,丰阳公主性子软糯,胆子也很小。 崔家却是世家,因此,渐渐也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婆婆经常斥责她也就罢了,崔老爷也不是喜欢她,倒是对姨娘很是宠爱。 丰阳公主渐渐滋生了短见的念头,一次在山庙里上香之后,支开了侍女,投缳自尽了。 不过,她没有死成,而是被当时还未出嫁的宁氏救了下来。 第七十六章 丰阳公主 宁氏救了她,还看好了她的不孕之症。 次年,丰阳公主就生下了崔珉。后来,又接连生了两儿两女才罢休。 宁氏后来被指给先帝,成了皇子妃,丰阳公主和宁氏也成了亲戚。丰阳公主和宁氏关系极好,两人往来密切。 崔老爷见嫡妻生了三儿两女,渐渐就把心思放到了嫡妻身上。他原本就官至四品,待先帝夺嫡的时候,已经是掌管一方的大吏,说话做事都能影响一大批人了。 虽然刚成亲的那些年,夫妻俩有些隔阂,但后来丰阳公主越来越成熟,手段圆润,崔老爷也就渐渐尊重发妻,夫妻俩同心同德,共同将先帝扶上了皇位。 因此,先帝中年之后头脑发昏宠爱乔贵妃,倒也没有对崔家开刀,一则崔家从龙有功,二则丰阳公主到底是皇室仅存的几个成员之一。 崔少夫人将秦双双迎到了偏厅中,那正厅中正有人说笑,其时里面能就坐的都是身份更为高贵的老夫人、夫人和姑娘们。 如秦双双这般只是个从五品经历之妻,身份当然还不够坐到正厅里去。但是,既然来了,肯定要给丰阳公主请安,来一个就去一个那就叫做打扰公主了,因此,她们几个就先在偏厅里等着,等到时机合适了再一起进去。 后面又陆续来了一些人,也有老夫人,那不管身份高低都进了正厅。还有些夫人和带来的姑娘们,就先和秦双双一般等着。 秦双双听到正厅里的人说话声,期间就有常山侯老夫人胡柳氏。秦双双眼观鼻鼻观心,喝着茶,欣赏着厅内的几盆四叶梅。 不多时,一个丫鬟过来将诸人都请进正厅,大家齐刷刷给丰阳公主见礼,丰阳公主乐呵呵说:“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第一次来崔府的人,丰阳公主还让身边的贴身丫鬟给了见面礼。 丰阳公主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面容慈祥,和别人家的老封君没什么两样。只是,如今在京城能找出来的老封君实在不多了。 轮到秦双双的时候,她不卑不亢地丰阳公主行了礼。 丰阳公主一时间没有说话,方才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只将秦双双打量着。 秦双双一身湖蓝衫裙,头上簪着颜色淡淡的几朵珠花。虽然简单,可她乌发如云,不需那繁琐的点缀也衬得整张脸眉目若漆,朱唇不点而红。 她个子纤细高挑,裙衫合体,虽然不是十分名贵的料子,可穿在身上也显得端庄敦厚,温柔莹润。 在这一屋子的夫人姑娘们中,秦双双依旧是出挑的那个。 因为丰阳公主一改刚才对其他人的乐呵呵,看起来有几分凝重,所以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寂静。 虽然不说,但是大家都在心里猜测,丰阳公主对秦双双是个什么态度。毕竟,被常山侯退亲,光是这一件事,就足够将秦双双的名声彻底坏掉。 而且,她在紫金翰园的时候,对胡廷翼咄咄逼人,虽然取得了诗书双绝的名头,可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见她不是个性情柔顺的,这种女子,最让贵夫人们不喜。 赵罗氏虽然丈夫去了,但还有个三品诰命夫人在身上,因此也能在正厅里占据一个好的位次。 等到厅内的人都收起原本的笑语,转而打量秦双双时,赵罗氏忙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说道:“公主宽和,这孩子礼仪上有些差池,扰了公主了。” 又对秦双双道:“公主宽和不追究你一个失礼之罪,还不谢谢公主殿下。” 当真是有点亲戚关系,才能这样为秦双双打算了。 然而,秦双双根本没看她一眼,只是温柔含笑站在原地,任由丰阳公主打量。 光这份从容,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一般人站在这里良久,任由一群人围观,都难免会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况且还有丰阳公主那般威仪之下的压力。 “唔……” 丰阳公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声音,也没有理会赵罗氏,只是淡淡问道:“你就是明十三的……老夫人,什么名字来着?” 后面的问题是对胡柳氏说的。 胡柳氏是宾客中身份最高贵的老夫人,她就坐在丰阳公主身边,闻言道:“叫秦双双。” 胡柳氏纵然再厌恶秦双双,也知道现在不是踩秦双双的时候。况且,胡廷翼从北庭铩羽而归,回来之后精神一蹶不振,这几个月的精气神非常糟糕。 尽管二月份和薛俪娘成了亲,可胡柳氏还是看出胡廷翼情绪不佳。 胡柳氏也曾想过把秦双双叫过去立规矩撒气,可胡廷翼劝她不要再找秦双双麻烦,秦双双给他的药彻底治好了他的病。 但这并不意味着胡柳氏就会喜欢秦双双。 丰阳公主挑了挑眉,又问:“本宫听闻,秦双双原来是常山侯的未婚妻,是你们侯府提出退亲的?” 薛俪娘今天也跟着胡柳氏出席了。她身为侯夫人,身份高贵,坐的地方也离丰阳公主很近。 也就是丰阳公主这等身份的人,才敢当着胡廷翼被退亲的前未婚妻和现在的妻子提出这种问题。 一时间,薛俪娘倒还保持着温柔的笑容,秦双双也淡定,其他人却都一个个尴尬起来,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能听的话题。 胡柳氏含糊道:“结亲结缘,都是侯爷和她无缘。” 丰阳公主又将秦双双好一番打量,厅内寂静无声,人人都在心中琢磨,丰阳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随即,人们又听到丰阳公主抛出一个炸弹:“秦双双,如今你嫁给明迟君,你可觉得明迟君不如胡廷翼?” 顿时,厅内落针可闻。 就算是公主,也没有这样问话的吧。 夫人小姐们怀着激动忐忑的心,眼巴巴看着秦双双,等待她的回答。 她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说明迟君不如胡廷翼,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明迟君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成为二品侯爷不是。 但她如今是明迟君的妻子,如她这样回答了,又将明迟君置于何地? 丰阳公主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 第七十七章 大赞夫君 可是,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出来打圆场。 丰阳公主的目光放在秦双双身上,大家都看得明白,如果秦双双回答的不能让丰阳公主满意,那就要承受丰阳公主的怒火,从今以后在京城都抬不起头来。 在大家眼里看起来很漫长的时间,在秦双双这里却只是一瞬的功夫。 她彬彬有礼答道:“公主,夫君他比常山侯好。” 这话真心是秦双双的实话。 只不过,别人这样想,未必会这样答。不过就是说,明迟君是她的夫君,自然就是她的天了。 丰阳公主竟然穷追不舍:“为何?为何明迟君比常山侯好?” “夫君他谦谦君子,善为他人着想。他沉稳细致,学识渊博,坚韧不拔。常山侯容易被别人左右。是以,臣妇认为夫君比常山侯好。” 丰阳公主还是不放过她,又问:“明迟君沉稳细致在哪?学识渊博在哪?坚韧不拔又在哪?” 秦双双如数家珍:“夫君他自从担任提刑使司经历以来,共接杀人案件二十一件,其中十件在十二个时辰之内破案,三件在四十八个时辰之内破案,七件在五天之内破案,是以他沉稳细致。接到案子后,他能迅速分析,并且通过蛛丝马迹找到线索,这涉及到被害人的伤口、死因、场地状况、天气等种种状况,如若不懂解剖尸体,就无法从死者身上找出那么多线索;如果不懂圣人之学,就无法破三学子陈尸之案;如果不懂布匹染色技艺,就无法破除染坊伙计无头尸之案。以此类推,是以,夫君学识渊博。” “至于夫君坚韧不拔,他出身贫寒,却不失青云之志,立誓在刑狱上作出一番成绩。不骄不躁,刚正不阿,十数年如一日,能得今日之成绩,实在非一般人心志、毅力可及。” 秦双双说这些话,并不是站在妻子的角度上来说,而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在说,也是她对明迟君的一个客观看法。 丰阳公主颔首,笑容渐渐显了出来,又问:“常山侯容易被别人左右。这又是何解?” 秦双双不疾不徐道:“常山侯在紫金翰园偏听他人之言,认为臣妇胸无点墨,这就是容易被人左右。” 胡柳氏听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将胡廷翼的劝诫丢到了一边,冷冷说道:“秦双双,公主看得起你是公主虚怀若谷,你在这里大言不惭,也当真看得起自己。” 这还是胡柳氏极力控制自己,若是放在其他场合,胡柳氏的话只怕会更加难听。 秦双双只看着丰阳公主,施了一礼,“公主赎罪,臣妇是个直肠子,有一说一,并不是故意针对他人。” 胡柳氏越发恼火,可再多说就显得她自己刻薄,再说这话题是丰阳公主提起的,自己若是训斥秦双双,焉知丰阳公主不恼了自己? 因此,哼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了。 打定了主意,回去后一定要让人好好教训教训明迟君,一个小小从五品,使点小绊子实在不在话下。 那时候好教秦双双仔细看看,到底是明迟君好,还是胡廷翼好。 却不料丰阳公主笑呵呵道:“秦娘子,你就不怕你这番话给明迟君惹来麻烦?你方才也说,胡廷翼容易偏听偏信,若是胡老夫人回去告一状,胡廷翼给明迟君使个绊子,你岂不是害了明迟君?” 秦双双道:“回公主的话,这却也是不怕的。” 丰阳公主饶有兴趣,“哦?却是为何?” “夫君他冷静克制,聪明过人,常山侯不能拿夫君如何。” 丰阳公主蓦然瞪大了眼睛,然后就“哈哈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爽朗开怀,谁都能听出丰阳公主这是开心的笑。 崔夫人就说:“明夫人,还是你能干,公主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了。” 胡柳氏在一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敢说什么,当真是气也气死了。好容易等到丰阳公主停住了笑,向秦双双招手:“好孩子,过来说话。” 秦双双从善如流,走到了丰阳公主跟前。 丰阳公主顺手从手上抹下一个手镯下来,给她戴上,笑眯眯道:“好孩子,拿去顽,不值什么。” 秦双双惊愕极了,可是长者赐又不能辞,只能屈膝行礼受了:“谢公主。” 丰阳公主拉着秦双双的手,“都说你诗书双绝,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有你这样才气的女子。还将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庄子铺子个个都清清楚楚。明十三有你这个贤内助,他方能安安心心当差。老婆子我就是喜欢你这等爽利媳妇子,早就等着明十三带你来让我瞧瞧,明十三将你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看了你的好去。今儿一看,果然他藏着掖着才对!” 丰阳公主地位最尊,她说话的时候慢条斯理,也没人敢打断她。 因此,这一番话下来,算是彻底为秦双双正名了。 她并不是从前大家说的草包,也不是愚蠢的女人,而是一个才艺卓绝、管家能手,是别人求不来的好媳妇儿。 有她这番话,以后谁想要再说秦双双的不是,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说秦双双的不是,那不就是否认丰阳公主对秦双双的认可吗? 谁那么大的脸? 秦双双说着感谢的话,心里却觉得怪异非常。 她感觉,刚看到她的时候,丰阳公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的。后来又问出那几个问题,现在想来都是带着考验。 最后这番话,就是在向所有人宣告,秦双双是她丰阳公主看中的人,若是想给秦双双没脸,先来问问丰阳公主愿不愿意。 即便是胡柳氏、常山侯府,他们的脸,丰阳公主也说打就打了。打得干脆响亮,毫无顾忌。 那么,丰阳公主和自己非亲非故,为何要来这么一出? 难道是明迟君作为崔大人的下属,实在是襄助太多?帮崔大人解决了很多棘手问题?爱屋及乌,丰阳公主所以才这样抬举自己? 秦双双诚惶诚恐道:“臣妇也就是做点分内之事,当不起公主如此夸赞。” 第七十八章 诗书双绝 丰阳公主又是大笑,“哈哈哈!好一个分内之事,真是兰心蕙质。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让还心存疑虑的人彻底打消了疑虑,丰阳公主这是真心喜欢秦双双。 纵然有些人还糊里糊涂,不知道丰阳公主为何要这样做,但总归知道,有丰阳公主在的地方,不要开罪秦双双就是了。 丰阳公主身边的崔夫人、少夫人还有几个夫人也来凑趣,直将秦双双说得不好意思,才将她放开去。 后面又来了一些身份高贵的夫人,丰阳公主这才将注意力转向别人,不过在座的只要脑子清醒的人就都知道,丰阳公主喜欢秦双双,过来和秦双双说话只是没错的。 就算胡柳氏和赵罗氏再怎么不愿意,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那笑容,实在说不出的难看和僵硬。 众星捧月中,丰阳公主说说笑笑也有些乏了,就让崔少夫人领着年轻的媳妇子和姑娘们去逛园子看梅花,自己则和几个老姐妹坐在暖厅里赏梅。 既然是梅花宴,自然是赏梅花。可已经三月份了,实在是没有什么梅花的。不过,崔府却有种叫做四叶梅的,开得时间很迟,现在正是繁华茂盛的时候,颜色也丰富,白色的、黄颜色的、深红浅红的,层层叠叠,分外漂亮。 也正因为如此,想来崔家赏梅的实在不在少数。 丰阳公主自己却有公主府,只是当年丰阳公主不受宠,所以公主府并不宽阔,倒是崔府越是要宽阔得多。 这些四叶梅已经开了三十多年,丰阳公主在暖厅里的四叶梅种在花盆里,园子里的四叶梅则是簇拥在沿着一个人工湖泊边。 因着崔少夫人一直和秦双双走在一起,秦双双也没有被人冷落,倒是有几个和崔少夫人关系不错的夫人、小姐,过来和秦双双说话、凑趣。 其他一些不太熟的,也各自成群,三三两两,赏花游玩。 “咱们瞧瞧那处的大红梅花,开得真是好,就我这笨拙的嘴巴,只会说个好,至于怎么好,却是一个字也囫囵不出来。” 崔少夫人说话爽朗,引起其他人笑,一个年轻的媳妇儿笑道:“好你个卿少梅,你竟是要哄我们。明夫人,崔少夫人她这是诓你,且不能饶了她去。” 崔少夫人笑道:“我们总不能前面说明夫人诗书双绝,后面就都眼巴巴瞅着人家,盼着明夫人作诗画画吧,那也太着痕迹了。” 现场的几个少夫人笑做一团,“那你现在这样明晃晃诓人,可就是好了?” 有未出阁的姑娘大着胆子问秦双双:“明夫人,你的诗可是传遍盛京城了,早就盼着见你,今儿我们也作诗,你看成么?还求明夫人指点指点呢。” 这是礼部左侍郎的孙女儿,叫做孙如锦的小姑娘,大约十一二岁,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崇拜地望着秦双双。 秦双双被她看得一笑,“孙家家学渊源,孙姑娘自然诗书礼仪都是极好的,我何德何能,敢指点姑娘呢。姑娘若是不嫌弃,我们一处切磋。” 孙如锦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那可就说好了,我们去那边亭子里罢,刚刚得了一首,秦姐姐快快指点指点。” 一眨眼功夫就从明夫人变成秦姐姐了,秦双双也不由得好笑。 崔少夫人说道:“害得我又是诓骗,又是哄着,还不如孙姑娘一腔热血,这才叫做惺惺惜惺惺。我们是不行的,都跟明夫人一起去看看,长长见识,以后也有的吹了。” 几个少夫人又是一番笑,热热闹闹朝着湖边的亭子走去。 到得亭子里,早就有丫鬟准备好了笔墨纸砚,原来这赏花作诗作画,本就是赏花宴的老三样,自是早就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也已经有人在其中作诗作画了,各种手法的梅花画儿不一而足,张张都精致典雅,着实美不胜收。也有写诗的,大体都写得工整繁丽,也有情景交融、移步换景的,也有人景合一、以物喻志的。 孙如锦捡到一个空处,立刻就拈笔写起来,倒也一气呵成,写完之后,递给秦双双,巴巴儿问:“秦姐姐,我写诗的确用了心,但就是一股子匠气,想改也不知道从何改起。姐姐快教教我。” 秦双双将这首咏梅诗看了,沉吟道:“诗是极好的,对仗工整,用词典雅,挑不出错处。不过,姑娘对自己的诗作看得极透,想来姑娘也想过,为何会缺乏生动之气?” 孙如锦嘟着嘴,摇摇头:“祖父说我年岁尚幼,见识局限,胸中丘壑也无,故而无病呻吟。” “孙侍郎说得有道理。不过,依照我之愚见,姑娘还是胆子小,用词斟酌过于谨慎。其实妹妹用词,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可写出来又变了,不敢用。” 孙如锦眼睛里盛满了星星,“好姐姐,你如何知晓?” 如何知晓? 从前的秦皇后可不就是吗?怕这个,怕那个…… 自从做了秦双双,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话时常逾矩,做事狠辣无情,写诗也是信手拈来,不取悦任何人,只凭自己高兴与否。 倒是这样,人却轻松多了。 “你且试试,不要管,想写哪个词就用哪个词,那又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孙如锦得了这话,捧着诗作就坐到一边冥思苦想去了,将秦双双竟忘了个干净。 崔少夫人道:“明夫人,孙姑娘做事专注,得了你这一番点拨,我们且等着好诗悦耳。” 秦双双笑着,取了纸笔,说:“她先琢磨着,我刚好也得了一首诗,咱们写着玩儿。” 提笔写来,直看得崔少夫人一众暗暗惊心。她一手好字且罢了,难得的是字里行间的疏朗大气,以物喻人,托物言志,一股不甘媚俗、乐观豁达的精神。 崔少夫人能做崔家的当家少奶奶,在闺中的时候自然是精心教养的,不说腹有诗书、才气斐然,品评个诗作却是不难。 连连赞叹:“诗书双绝,诚不欺我。” 众人看向秦双双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第七十九章 有人挑事 从前盛京城里对秦双双的谈论和风言风语,大家也是知道,信以为真的人挺多。 后来有了紫金翰园那一出,秦双双名扬盛京城,但她随后就热孝在身不能出门,纵使有人不服气想和她切磋,总归是不能见面。 如今,再见她,亲眼看到她提笔捭阖,说不出的赏心悦目、行云流水,叹服不提。再加上方才丰阳公主赞叹秦双双,夫人姑娘们对她的那些流言也就多了几分猜疑。 崔少夫人少不得惊叹一番,让丫鬟将诗书好生晾干保管。那边有人来回事,崔少夫人只得告个罪,处理事情去了。 她这一走不一会,薛俪娘过来了。她如今是侯夫人,身份高贵,身边自然簇拥了好些人。 现场的夫人姑娘们之中,就数她身份最高,薛俪娘淡然含笑,由着众人向她行礼。其实都是在别人家做客,刚才在厅内又见了面,见了礼,这会儿很不必再行礼。 但薛俪娘没说这话,又有人带了头,薛俪娘也不阻止,其他人只能跟着一一行礼。 薛俪娘问一个丫鬟:“这是在吟诗作画吗?” 丫鬟答道:“正是呢,明夫人写了一首诗,夫人小姐们都在欣赏。” 薛俪娘目光温和,笑吟吟说:“那我也少不得要学学呢。” 一个媳妇子打扮的女子道:“要我说呀,诗书自然是好的,但我们又不需要凭此进仕,寻常内宅也用不着,就算不懂,委实也没什么。倒是若能画一手好画,日常画个花样子,也还用得着。我是个俗人,就爱看画儿,让人心情舒畅。” 这是太仆寺少卿的儿媳妇,是个续娶的填房。因着前头妻子过世后,留下了两个孩子,只能将这填房的标准降低,娶的是一个小官家的嫡女,李云氏。 李云氏从前在南方待过,和薛俪娘有过同桌之谊,加上进京之后的李家想依附常山侯府,所以李云氏跟薛俪娘跟得紧。 她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人长得很是漂亮,只是这眼光不怎么样,一身好衣裳穿在身上颜色并不怎么搭配,头上的珠钗繁杂,硬生生将一套好首饰弄得不伦不类。 好在她实在长得漂亮,身材也挺拔婀娜,才将这些压下去。只不过,这气度和美貌也就减了几分。 秦双双夹杂在众人中福了福身,李云氏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到她了,说:“明夫人,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啊?” 秦双双含笑不语,不想回答。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她又不是李云氏的奴仆。 只这态度就很明显了,可李云氏非揪着她刨根问底:“明夫人不回答,那就是默认我的想法了。” 秦双双也不争论,微微一笑,低头又去看孙如锦写诗。 李云氏气恼,秦双双不过一个从五品官,李云氏的丈夫却是个正五品,她公公还是正三品,无论如何都比秦双双身份高一些。 “明夫人,方才公主还说你是个好的,我也以为明夫人必定好呢。这一转眼就这样清高骄傲,连我说个话也不回答,这却是什么道理?” 崔少夫人不在场,没认出来打圆场。其他人没有个和秦双双有过交情,虽然看出一点苗头,但也搞不清究竟李云氏是什么意思,一时间亭子里无人出声。 秦双双这才看向李云氏,疑惑问道:“这是谁家夫人?” 她这话没有刻意问谁,只就那么随便一问,也有方才对秦双双产生好感的人介绍道:“这是太仆寺少卿左大人的大儿媳,左少夫人。” “我记得,左大人都几近花甲之年,左大人的儿子也应该有三十多岁了吧,怎么儿媳妇这等年轻?” 这是填房,可不年轻么。 只是这话就不怎么好说了,填房这个词,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词。娶回去做填房的,要么就是家世不好,要么就是父兄为了攀扯富贵,要么就是女儿大了嫁不出去……比起嫡妻,填房总归不是什么好的。尤其前头若是留下了儿女,填房去了之后就越是难为,就连填房生的孩子也低嫡妻所出的孩子一头。 李云氏倏然也想到了这个词,脸面顿时涨红了,同时也被秦双双激出一股子怒火来,“你又有什么看不起我的?你不也是被退亲的么?” 秦双双不疾不徐道:“我不过第一次见到夫人并不认识才问,夫人这话却是多想了。再说,常山侯夫人还在这里呢,你这话也太不讲究。我是退亲了,常山侯也是退了亲的,侯夫人也是被退了亲的男子娶回去,你这不是明白打侯夫人的脸?” 薛俐娘方才在认真看着面前的诗作,像是没听到两人的话一般。直到这里,才淡淡笑笑:“明夫人却是多想了。” 有的人揪着心,毕竟薛俐娘如今身份高贵,要是发作秦双双,秦双双难免要灰头土脸。但见薛俐娘说完了不再斥责,提着的心又放下几分。 也并不是为着秦双双,更是为着自己。若是薛俐娘真发作起来,其余人也不能落得个好就是。到时候到底帮哪边呢? 一个是常山侯夫人,一个刚得了丰阳公主的青眼…… 李云氏瞥了薛俐娘一眼,立刻嚷起来,“那怎能一样,侯爷那是男子!” “哦?那到底是有何不一样,左少夫人不妨给我们讲讲。” 这世道本来对男子就比对女子要宽容许多,女子被退亲名声就坏了,男子被退亲却是无妨的。秦双双连这个也不懂,还敢问自己? 因此,李云氏毫不客气说:“男子退亲,那都是因为女子不守妇德、品行不好。因此,既然退亲,错的肯定是女子。” 所以,常山侯是因为秦双双不守妇道、品行不好,才退亲的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普遍的观点,所以女子退亲后,自尽的、出家当姑子的不在少数。 秦双双面容平静,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看起来格外清澈,“这么说来,左少夫人认为都是因为我不守妇德、品行不好,常山侯才和我退亲的吗?” 第八十章 偷听说话 李云氏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毕竟刚才丰阳公主对秦双双的夸奖还在耳边。但话都说到这里了,难道她还能说是因为常山侯移情别恋才和你退亲的吗? 加上她实在也是机变不足,更看不得秦双双脸上那副笑容,因此就说:“那都是你做得不对,常山侯看不上你了。” 秦双双并没有李云氏意象之中的懊恼、羞愧,也没有生气,倒是笑了笑,“公主刚刚夸我兰心蕙质,左少夫人就在这里说我不守妇道、品行不好。看来,左少夫人对公主殿下的话心存疑虑。既然如此,方才当着公主的面你怎么不说?” 李云氏没成想秦双双给她戴了这么一定高帽子,忙否认:“我没有对公主的话心存疑虑……” “那么,公主方才有说我兰心蕙质吗?” 李云氏瞠目结舌,哪有这样不知廉耻,拿别人充场子的话拿来自夸的。 “所以,左少夫人你刚才说我不守妇道、品行不好究竟是何意思?” 秦双双依旧语气淡淡,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可这种淡然的气质,却让李云氏嗫嚅着回答不上来话了。 其余的人也都是十分震惊。 秦双双这,脸皮真的不是一般厚! 换做别人,被人拿退亲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掰扯,羞都羞死了。虽然大家都是女人,但刚才李云氏说得也正是现在世俗的观念。 男子退亲,那都是因为女子不守妇德、品行不好。因此,既然退亲,错的肯定是女子。 可秦双双呢?竟然丝毫不觉得自己错。 虽然那错的不一定真就是秦双双…… 秦双双问完了这话,将手中的笔递给李云氏:“其实,左少夫人说的话,我也是十分认同的,但左少夫人没有给我回答的时间。我也认为,作诗写字实在没什么意思,还是画画来得活泼有趣。不过,我作画是不行的。” 这是她的真心话,秦双双本尊以前没有才名,是真的不爱作诗写字。 李云氏不妨她又将话转回来,惊疑不定,好歹也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只要秦双双不要揪着自己问下去将事情闹大,就都算了吧。她这是一心想为薛俐娘出头,可薛俐娘看样子并不是很高兴。 秦双双说:“既然左少夫人画画儿好,不如给我们开开眼界吧?” 听到秦双双这句话,李云氏立刻说:“我作画是不成的,侯夫人才是个中翘楚。”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薛俐娘身上,薛俐娘摇摇头:“我画个花样子能行,要真说作画,却是不好。今儿既然赏梅,哪里就该我作画了呢?” 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冷然,李云氏却全然没听出来,说:“侯夫人的画,那是极好的,也就是我有幸见过。” 还少不得一番洋洋得意。要说起来,这么多人,也就她和薛俪娘亲近些,可不是得意吗?、自打进京后,薛俪娘先是为亲人守孝,长期住在寺里,赢得了极好的名声。后来虽然进了宫,但她以守拙为要,待刚要透露一些活泼的意思,又来了北庭割地赔款这一出,哪里还能出来应酬。 因此,京城里能相识的同龄女子,竟然少之又少。李云氏这个从前只在南边有过同桌坐席之谊的女子,竟然都能到她身边来了。 薛俪娘心中恼李云氏粗糙,可又不能表露出半分,可那李云氏却丝毫不动薛俪娘的意思,还以为薛俪娘只是谦让,不由得又好一番吹捧,薛俪娘再推让就显得不合时宜,只好做了一幅画。 当然,她做的画那自然是极好的。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自然又是一番赞叹,秦双双也夹在其中。李云氏刚才得了秦双双的一个教训,不敢再拉着她出头为薛俪娘抱不平,只好作罢了。 崔府的园子和公主府连在一起,中间开了道门,因此走过这道人工湖就是公主府。公主府里此时亦是一片欣欣向荣,迎春花已经开了,有些海棠花也被催着绽放出火红的花朵,为这还不甚绿的园子平添了几分生机。 公主府虽然比崔府小,但花园却比崔府的要大得多,其中的奇石也很不少,嶙峋突兀,显得充满奇趣。有人驻足欣赏,有人还在赏梅,有人作画,有人写诗,渐渐的,秦双双和紫鹃信步而行和别人拉开了距离。 紫鹃指着前面的一块石头说,“夫人,你看那石头,像不像一个母亲捧着孩子?母亲弯着腰,孩子蹬着腿,当真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秦双双认真一看,果然不错。 难得的那石头竟然是天然形成,后头虽然进行了一些雕琢,但总归是有九分天然之态。 主仆俩对那子母石欣赏了一番,又免不了靠近细看,更发现那石头下面连着山体,中间还有空隙,被一丛葱郁的松柏掩了,竟然是个天然的藏身之处,更是奇妙。 秦双双和紫鹃站在那里,发现这一处的视野极好,能看到一条潺潺溪水直接从脚下淌过,清澈见底的水流之下静静躺着五彩缤纷的鹅卵石,还有各种小鱼游来游去,水草摇摆,十分清浅。 两人正静静看一条游来的小鱼,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户部直言粮草已绝,难以为继,但有了山东之先例,要想征粮何其难!”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认真去听,竟然十分清晰。 秦双双和紫鹃面面相觑,这后花园如何有男子? 四处看了看,才发现原来这处假山离围墙已经不远,围墙绕过去就是一条门,从这条门可以进入到花园的另一处。但是现在那条门关闭着,大约是为了分开男宾和女宾了。 也就是说,男宾和女宾都在同一个花园,只不过互相之间隔着一道锁着的门。那人说的话大约也不是十分隐秘,故而那男子说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不过,既然有男子,当然要避开,秦双双和紫鹃只做不知,依然安安静静看那鱼儿。 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你可有办法?” 第八十一章 朝中大事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冷笑两声,道:“指挥使有的是办法,何须我等操劳。” 另外那个男子笑了两声,声音清越:“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依我看,曹大龙此人嚣张跋扈不假,结党营私不假,可北庭是大秦门户,大人你忧国忧民,我不信你真会放任不管。” 曹大龙就是曹大董死后的副将之一,后来被命为指挥使,总管北庭战线的兵务。说白了,就是接替了从前的威武大将军手下的兵,带兵镇守北庭。 曹大龙和曹大董是同族。 听这两个人的意思,现在是军粮吃紧,户部推三阻四,地方又征收不上来粮食,曹大龙急了。 第一个说话的男子又冷笑两声,“可我也不是千手观音,什么都能管得来!尽我所能而已,问心无愧罢了!” 第二人越发笑,“大人这就是了么,怎会不管呢?” “哼!威武大将军在的时候,不是说威武大将军光说假话么?谎报军饷拖欠,谎报军粮不足!现在,如何知道曹大龙说的就不是假话?” 这意思,明明是讽刺曹大龙从前排挤秦家,说秦家谎报。如今到了他自己,自食其果。 第二人长叹一声,“若是秦家还在,又哪里有曹大龙什么事?哎——” 良久,那第一个说话的人道:“老崔,你说,那位现在这样,我们到底何时是个头?” 被叫做老崔的人叹了口气,“不可说,不可说。” 那人有点急:“什么不可说!你家老祖宗不能劝劝?” “老祖宗能劝得住,秦家就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显然意思大家都懂。 紫鹃拿眼神示意秦双双,这老崔是不是崔大人?秦双双迟疑地点点头。 其实,她确定这个老崔就是崔珉,而第一个说话的男子,就是如今的户部左侍郎陶荫泉。从前威武大将军作战要粮食,户部尚书刘琨琢磨着惠文帝的心思,又和赵勤良一派勾结,一向告苦,说是户部粮食不足。 陶荫泉此人却不同,一条一条驳斥刘琨,直把刘琨驳得面色难看,却又无可奈何,因为那时候的陶荫泉有秦家做靠山。 秦皇后死后,陶荫泉虽然还在户部没来得及被换掉,但也是和刘琨不在同一条线上的。 从前刘琨是拿借口说户部没粮食,现在是真的没粮食了,曹大龙问他要粮食,他无奈出了个主意,向各省摊派。 结果,山东省巡抚直接陈折子,要粮没有,要命一条。 北庭要了那么多粮食去,现在各省春种的种子都没有了,还给你户部送粮食,你让今年还播种不播种?不播种的话,一年的粮食怎么办? 有了山东省开头,各省都跟着哭穷,刘琨这才急了,可曹大龙虽然以前和刘琨是一派的,但现在刘琨给他想不出办法来,曹大龙也是不饶了。 陶荫泉和崔珉说着话,一路走远了。 秦双双和紫鹃也从那松柏之后走了出来,慢慢走向那边赏梅的人群中去。 吃过午饭,秦双双和紫鹃打道回府。过了几天,又有人向秦双双送来了请帖,原来是东阳侯府二爷罗二牛娶媳妇儿。 原也不会请秦双双的,秦双双这么多年都没出过门,也不认得谁。 只那罗二牛和明迟君是朋友,按说只请了明迟君喝酒也行了,但罗二牛说必定要请明夫人也出来走动,热闹热闹。 秦双双住在明宅的这几个月来,罗二牛和廖从简都来过明宅,但罗二牛在北庭的时间多,也只来过明宅一次,秦双双也只认得他一张脸而已,不如对廖从简那么熟悉。 当然,廖从简这几个月其实也很少到明宅来,据说出游去了。 罗二牛这名字古怪,因为他的祖母是个农妇,名字是祖母起的。祖母后来去世了,他就带着这个名字进了侯府。 今天他娶的妻子是一个武官之女,叫做宋可念,十六岁,比罗二牛小了四岁。 罗二牛和明迟君一般,十五岁就去了北庭,如今已经是个小将军。只是去年北庭的那一战,罗二牛刚好回到了京城,侥幸没有被牵连。 现在他成亲后,说不得要继续回北庭去。 既然夫妻俩都被邀请,那天就一起出了门。坐在马车上,车内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设备也十分简单。 能得一辆马车已经是富贵人家,平时也都只是秦双双使用,明迟君从来不用的。他若有事,一般都是走路,或者外出公干就用提刑使司的马匹。 明迟君将马车里的陈设环顾一番,笑道:“娘子,这马车之内倒是做什么都便宜。” 秦双双不由得脸有些烧,“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我这是说正经的。” 说着,掏出一本书来,认真看了起来。秦双双噎住,凑拢了一看,是一本《沉冤录》。看了几行字,秦双双问道:“这是你写的?” 明迟君摇摇头:“并不是。这是从简和我一起整理、誊抄的。从简于刑狱很有一套,见地非同一般,加上我的经历,我俩合著了这套书。” “这是第几本?” “第三本。” 明迟君仍旧认真地看书,秦双双沉吟着。 车轱辘声有节奏地传来啊,秦双双余光瞥到明迟君那认真凝重的神情,又问:“相公,你会一辈子都做刑狱吗?” 明迟君翻书的手顿了顿,略作迟疑,道:“尚未可知。” “如果不做这个,你会做什么?” 明迟君缓缓合上书,低头看向秦双双。 他比秦双双高大半个头,这么低头看她的时候,秦双双需要稍稍抬起头。 今天的秦双双打扮得虽然不是从前那么素雅,但也并不艳丽,毕竟她还有孝在身。大秦朝守孝三年,可若是出嫁女,守孝一年足矣。这一年,多数情况下都按九个月来算。 因此,要按照习俗,她其实已经出孝了。 不过,她若诚心为父亲守孝守足十二个月,那也是使得的。 她头上戴着一柄羊脂玉钗,莹润通透;配上红色的宝石华胜,将白皙的肌肤越发映衬得娇嫩如雪。 “娘子——” 第八十二章 车中密语 耳畔是两滴泪珠般的红色果子耳环,随着马车一摇一晃,让人忍不住想捉住它们。明迟君就捉住了其中一只,“娘子,我做这个,一则因为兴趣,沉醉其间的时候,时光飞逝,十分有趣。二则因为将真相公之于众的时候,被人承认、肯定,这让人满足。满足之余,我就不会想其他的事情。如果我不做这件事了,那就代表我已经不满足。不满足的话……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 秦双双静静地注视着明迟君,“哦?” 明迟君的眸子沉静得仿佛九天之上的蓝天,无边无际的蓝,让人沉迷。 他轻轻叹口气,“沉稳细致、学识渊博、坚韧不拔……从前没人陪着的时候,这样子很简单,不外是多看几本书、多走几步路就行。当一旦习惯有人陪着,万一那人不愿陪了,就徒剩寂寞如雪,寂寥清冷。沉稳细致没有了,学识渊博不见了,坚韧不拔萎靡了,可真不是件好事。” 说得没头没尾的,和秦双双的问题根本不搭边,换个人怕是一句话都听不懂。 秦双双凝眉望着他,“不是一件好事?这种问题,会让你困惑吗?” “会呀。” 这么轻轻说着话,聊着天,明迟君语气轻柔,目光温柔,真的是个极好极好的夫君。他注视她的目光极其温柔,极其宠溺。 秦双双张了张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明迟君徐徐道:“这就好像一个游戏,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秦双双蓦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一抽,却是一个表情也做不出来,就那么木木看着明迟君。或许,她应该像往常那样,装作娇嗔的模样,靠在明迟君怀里,娇媚地说一句:“相公——” 可现在,她一点心情也没有。 只觉得疲惫和茫然。 明迟君仿佛什么都没有觉察到,摸了摸秦双双的头,敛眸一笑,“所以,我会尽量让自己,满足我现在所做的事情。” 说罢,他又将目光投放到了书本上,专心致志看了起来。 他的笑容明明那么温暖,他抚摸她头顶的时候,她清楚地感觉到明迟君手心的温度,平和、温柔。 秦双双轻轻掀开车帘子的一角,外面的路上,人们匆匆忙忙,都在为生计奔波。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逡巡着,犹如此时的心境…… 马车进入了东阳侯府,秦双双和明迟君分开了,分别到了后院和前院。 此时,外头的鞭炮声已经震天响,秦双双被迎到了女宾席面这边,和一众女宾们坐在一起。这些女宾有丫鬟们的介绍,大约也就知道,多数都是明迟君同僚们家的女眷。 大家互相见礼,热热闹闹坐下,崔少夫人正好也在,她就成了这一桌的主角。有她在,虽然有人打量秦双双,却没人说什么不合适的话,大家相安无事地等待开席。 很快,新娘迎入了大门,进入拜天地这个环节了。 宾客们有人离席过来看热闹的,鞭炮声中,新娘子顶着喜帕走到了堂前,人们说着恭喜的话,新郎罗二牛脸上喜气洋洋。 就在此时,忽然从人群中传来极为尖利的声音:“新娘子是假的——” 那声音凄凉尖利,声量太大,将现场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找那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身材瘦弱的小厮,瞪着惶恐的大眼睛,脸上蜡黄蜡黄的,身子瑟缩着。见人们都看向他,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还是鼓起勇气再次说:“新娘是假的!她不是宋可念!” 罗二牛呆在当场,东阳侯夫妻俩都坐在上面等着儿子儿媳拜他们呢,面面相觑。 出了这种事情,东阳侯夫人身边的婆子立刻走了过来,“哪里来的小乞儿,在这里胡言乱语,还不赶紧打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护院立刻就要去抓那个小厮,小厮脸色大变,大吼:“我才是宋可念,不要过来!” 随即,她立刻抱紧了身边的一个女子。被她抱住的女子吓得尖叫,若她被这小厮抱住,自己的名声还有吗? 正因为她抱着这个女子,护院们也就不敢来拉扯了,毕竟难免碰到这个女子身上。 自称宋念可的小厮大喊:“我才是宋可念,那个新娘是假的,她冒充我!” 东阳侯夫人气得眼前发花,当初她就说了,这门亲事不能作数!看看这些低贱的人,做的什么事! 她也拿不准谁真谁假,但无论真假,她总归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就是了。 当年,她生了老二后,婆婆给老二起了个名字叫做罗二牛。她那个气呀,这名字粗俗得怎能上族谱?可婆婆固执己见,说当年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不能不兑现承诺。 说什么承诺,不过就是老太太在乡下的时候,一家子遭了流民屠戮,却被一个姐妹救了一家五口人。老太太对着那个牛姐姐的坟,许诺将来把自己的儿子过继一个给牛姐姐做儿子,不至于她坟前清冷。 结果,老太太糊里糊涂由一个村妇成了老东阳侯的妻子,儿子也只生了一个,自然是不能过继给牛姐姐了,就到牛姐姐的坟前说,将来把孙子过继一个给她。 老东阳侯自然不会答应,侯府的孙子何其尊贵,怎能给一个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过继?因此,只答应将除嫡子之外的孙子冠牛姐姐之名。那姐妹姓牛,就加了个牛在名字中。 可这还不算完,她还给罗二牛定下了牛姐姐的外孙女为孙媳妇。牛姐姐没有生儿子,只生了个女儿,否则她是怕要将人家的孙女定给罗二牛才行。当然,若是牛姐姐有儿子,也就不存在罗二牛这个好名字了。 等到东阳侯夫人发现的时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无法更改。 好在宋家是小康之家,宋可念的父亲还做了个小小武官,虽然只是一个县城的小小从九品,后来经过东阳侯提携,如今也做到了从七品,总归也面子上看得过去了。 只是,宋父毕竟能耐有限,人又不太机灵,只在宋州做着官,未能进京来。 第八十三章 真假新娘 宋可念出嫁,这还是宋家早几个月将宋可念送到了京城的宅子里,张罗了好几个月才张罗完的。 哪曾想,大喜的日子,竟然出了这等事情。 宋家和东阳侯府虽然平时也有往来,但多数还是罗二牛去到宋家,其实东阳侯夫妻对宋家的人都不是很熟悉。 至于宋可念,东阳侯夫人不过见了几次而已,大约只要宋可念化个妆,东阳侯夫人都不认得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阳侯夫人怒气难以遏制,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手执红绸新娘身边的丫鬟。 新娘是假的,难道丫鬟发现不了吗? 可是那个丫鬟在看到做小厮打扮的女子时,竟然瞪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指着那小厮,“小,小姐……” 蓦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后退了几步,离那盯着头帕的新娘好几步远,惊恐不已。 “那她,她……” 小厮打扮的女子哭道:“白芷,我才是我呀!她是假的,假的!” 丫鬟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 小厮打扮的女子跺脚,“她打晕了我,冒充了我呀!你们快掀起她的盖头看看不就知道了吗?罗二哥,你看,我才是可念,你看看我呀!” 罗二牛自从她喊出那句话后,就一直盯着她看,显然也很疑惑,可又不能确定。 此时,堂前人们议论纷纷,而那个新娘子却自始至终稳稳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也没有掀起盖头。 “罗二哥,你问她,问她呀!” 小厮呜呜呜哭着,捂住了脸。 东阳侯重重咳嗽了两声,在场的叽叽喳喳声立刻减小了很多,东阳侯看向那个红盖头女子,问:“你究竟是不是宋可念?” 那红盖头女子身子微微发颤,随即说道:“千真万确,我就是宋可念。” “那么,她说她是宋可念,这又是怎么回事?” 红盖头女子道:“她是谁,我却不知。” 小厮打扮的女子恨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我?白芷能证明我就是我,陪嫁丫鬟也能证明我就是我,你有谁能证明?!” 红盖头女子沉默地站着。 罗二牛从前见过宋可念的,此时走近了那个小厮,将她打量了一番,对东阳侯说:“父亲,她,她……” 脸色古怪,东阳侯却是看懂了,罗二牛认为小厮打扮的女子就是宋可念。 “来人!将她拿下!” 东阳侯夫人也看懂了,立刻命令身边的丫鬟婆子。那红盖头女子并不反抗,由着人将她捆住,又掀起了她的盖头。 可等到她的面容露在众人面前时,大家齐刷刷吸了口冷气——这不是第二个小厮打扮的女子吗? 虽然她化了妆,但也看得出来眉目轮廓和那小厮打扮的女子有八分相似。 便是罗二牛,也惊得倒退了两三步。 新娘妆女子泪流满面,却是一声不吭。小厮妆女子惊讶得捂住了嘴巴,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都说自己才是宋可念,便是丫鬟,一时间也分不出谁是谁了。东阳侯夫人想了个办法,让丫鬟去给她们验身,不就清楚了么? 可等到她们验身出来,丫鬟们也是一脸茫然。虽然两人身上有些细微的差别,可丫鬟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谁才是真的。 于是,好好一场喜宴,竟然变成了一场官司。可这新娘子门都进了,这到底是成亲了还是没有呢? 东阳侯忽然想到:“明经历就在前院,快请他过来!” 同时,又让人去请宋家留在京城的人,宋父,以及宋可念的兄长。至于她的母亲,也就是老侯夫人的姐妹之女,早已过世了。 明迟君就到了前堂,他端详着真假宋可念,问了几个问题。现在,两人俱已清洗了面容,以便让人看得清楚。 明迟君刚问了几句话,东阳侯府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侯爷,夫人,宋老爷父子都不见了!” “什么!” 东阳侯腾地站了起来,岂有此理! “来人,快去各个城门查一查,看有没有出城。再派些人去宋宅,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查清楚!” 东阳侯府的人自去查不提,小厮抹了一把汗,“侯爷,宋家宅子还剩几个下人,小的都带来了。你们都上来,侯爷有话要问!” 护院们将几个下人打扮的推了过来,不过是一个汉子,两个婆子,以及三个丫鬟。 这汉子是宋家看门兼护院的,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倒是极其高大,脸上还有惴惴之色,只是一个劲说:“侯爷,老爷和少爷一直在宅子里,并没与外出。小的一直在收拾这些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其余几个人也是同样的答复,而且宋父俩又不是姑娘家,也不是权贵之人,身边并没有贴身伺候的,因此大家异口同声说是父子俩都在院内,至于两人在干什么却无人注意,毕竟大家都很忙。至于是否外出,都说并未外出。 在看到眼前两个宋可念时,众人也都齐刷刷吸了口冷气,只呆愣愣瞅着分不出真假。 宋可念不过是个边城来的姑娘家,平时的活动范围不过就是家里和亲戚家,以及上街买点小东西。到了京城之后,因为备嫁,基本上呆在宅子里足不出户。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女,谁会冒充她呢?冒充她能有什么好处?冒充的人就不怕被发现吗? 两个宋可念都说自己才是真的,对方是假的。更诡异的是,丫鬟问她们一些私下里说过的事情,两人都能答得上来。 白芷甚至吓哭了:“鬼!有一个是鬼!有鬼,有鬼!” 白芷也不是从小就伺候宋可念的,四年前宋可念的贴身丫鬟死了,就提了原先在书房伺候的白芷。白芷九岁进的宋家,在宋家好些年头,只是四年前才贴身伺候而已。 因此,白芷对宋可念其实是够熟悉的,可却分不清面前的两个人谁是真,谁是假。 现在,最关键的证人就是宋家父子,可这两人却凭空消失了。 秦双双缓缓走进了人群,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两个宋可念。 第八十四章 明辨真假 有人议论:“这个丫鬟是最清楚宋可念的人,可她却分不清楚真假,丫鬟肯定有问题。” “宋家父子消失得太奇怪了,这背后肯定有不为人所知的事情。” “这两个宋可念都很奇怪,你们看,吉时耽误了,她们俩却全都不着急。” “其中必定有一个是真的,难道她不怕这件婚事不作数了吗?” …… 明迟君低声向东阳侯耳语了几句,东阳侯听后,脸上闪而过一丝惊疑,对身边的小厮耳语了几句,那小厮立刻走了。 随后,东阳侯向众人说道:“今天的事情,实在对不住各位亲朋好友了。饭菜已经备好,请各位亲朋好友先用饭罢。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各位谅解。至于亲事——等我们寻到宋家人之后再说。” 东阳侯娶儿媳妇,今天到场的人自然非富即贵,谁也不少这顿饭,因此都借故纷纷告辞。 虽然,大家还是很想继续看看后续情况。 当然,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人就留了下来,准备给东阳侯府帮忙,这些人之中基本上都是男子,少有几个夫人,以及秦双双仍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罗二牛依旧穿着大红衣裳,胸前挂着大红绸子,之前的喜色荡然无存,神情凝重。 原本没有出席的廖从简此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站到了罗二牛身边,眯起了凤眸打量着两个宋可念。 廖从简今日依旧是一袭花袍子,就像一只花蝴蝶围着两个宋可念转了几圈,又向明迟君耳语了几句。 明迟君静静站着,间或颔首。 “明夫人,依你看,明经历何时能够区分真假?” 不知道什么时候,薛俐娘来到了秦双双身边。 常山侯府胡柳氏和东阳侯夫人是亲戚,因此今日常山侯府胡柳氏、胡廷翼和薛俐娘都来了。胡柳氏原本可以走了,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留了下来。既然她留下来,薛俐娘当然也要留下。 只不过,胡柳氏身份贵重,就坐在了廊下,薛俐娘踱步走了过来。跟在她身边的,仍有李云氏。 面对薛俪娘的提问,秦双双答道:“不出一个时辰。” 薛俐娘吃惊不已,“这是明夫人的推测,还是明经历告知夫人的?” “我的推测。” “这也……” 太快了不是吗?毕竟,所有人都对面前的情况束手无策。若是有对策,何必遣散亲朋好友呢?当然,若是用上重型,也许就会逼问出来。但那是要送到狱中去的,而且也不是现在就能问清楚,须得一套流程。 再说了,这两人之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新娘,若是送到狱中,真新娘还能嫁给罗二牛吗?必定是不成了。 “既然这么快,明经历何不建议东阳侯将亲朋好友留下,继续后面的婚礼?” 秦双双笑了笑,“等一会就知道缘故了。” 薛俐娘不做声,李云氏却是忍不住了:“我看你是根本不知道,胡乱猜测的吧!” 秦双双扬了扬眉,“左少夫人,谁是真,谁是假,不是很明显吗?需要胡乱猜测吗?” 李云氏:…… “那到底谁是真,谁是假?你倒是说出来啊!” 秦双双却只是将她扫了一眼,不再说话。 李云氏霎时火气上头,这是没把她李云氏放在眼里呀! “明夫人,我看你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谁是真,谁是假,故意这样说,不过是想显得你比别人聪明!” 秦双双只当没听见,不置一词。 李云氏的声音很大,明迟君也听到了,他看了过来。和往常秦双双见到的不同,明迟君此时的目光极是锐利,像一柄长剑刺向李云氏。 李云氏不妨对上明迟君的目光,倏地一惊,没来由一惧。 秦双双并没有注意明迟君,也没有发现明迟君那寒剑一般的目光,她只是思考,飞快地思索。甚至是李云氏嘟囔的一声也没听见。 倒是紫鹃对李云氏笑道:“左少夫人,你想多了。” 李云氏哼了一声,想要刺紫鹃一句,却畏惧明迟君那冰冷冷的目光,只得悻悻将话咽下去。 明明明迟君不过一个从五品小官,自家老爷根本不用在意明迟君怎么样,可李云氏却硬是觉得明迟君不好惹。 薛俪娘摇摇头,对紫鹃道:“你叫紫鹃是吧?按说也不该我来提,但终归我们侯府和明家关系匪浅,你对左少夫人不恭敬,不是给你们夫人惹麻烦吗?” 紫鹃却毫不在意笑笑:“难得侯夫人竟然记得我一个下人的名字,婢子谢过侯夫人了。” 随后,紫鹃对刚走到薛俪娘身后的胡廷翼福了福,算是见礼。 薛俪娘才发现胡廷翼来了,柔声解释:“侯爷。妾身想着明夫人到底也是和我们家关系不同,不忍看她被婢女牵连了名声,这才多说了一句。既然这婢女不愿领情,妾身以后也不再提了。” 胡廷翼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单看着那两个宋可念,“这两个女子,你可看出什么不同?” 薛俪娘缓缓道:“妾身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却还要再问问本人,才能断定。” 胡廷翼眸子骤然亮了几分,今天这件事的难办之处就是,那些对寻常人使用的手段都不能用。 东阳侯嫡子罗二牛的妻子,这身份可不低呀。 李云氏大喜:“侯夫人素来聪明过人,便是太后和皇上也时常称赞,自然能断定谁真谁假。侯爷,不如让侯夫人问问她们?” 秦双双仍旧只是凝神看着那两个宋可念,不知道是否听到了李云氏刻意放大的声音。 胡廷翼不经意瞥了一眼秦双双,但见秦双双不声不响,目光也只是从他脸上扫了一眼再无表情,他只觉得心头一阵憋闷,将一些念头都抛开了去,对薛俪娘道:“既然夫人能辨别真假,咱们帮帮东阳侯罢了。” 薛俪娘含笑点头:“这是自然。” 李云氏喜滋滋对东阳侯夫人道:“侯夫人,薛夫人有法子辨别二人真假,不过须得先问她们几个问题。” 东阳侯夫人大喜,随即又轻轻蹙眉,道:“方才明经历说还得半个时辰,难道薛夫人有比明经历更好的法子么?” 第八十五章 他对她笑 李云氏有心说点什么,但见明迟君就在跟前,高大的身形无疑中带来了某种压迫,更古怪的是她瞟了明迟君一眼后,就面红心跳个不停。 李云氏便将那话咽了下去,“且先听听薛夫人如何说?” 到底忍不住得意,瞥了秦双双一眼。秦双双却根本没注意她,只有紫鹃莫名含笑。 李云氏又慌忙瞟了明迟君一眼,但见他没有注意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种怪异的失落感袭上心头。 东阳侯夫人也是中意于女子来问话,虽然明迟君名声在外,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有了女子来问话,有些事情就好问得多。这样,真宋可念也就不用在名声上受损。 就算东阳侯夫人不喜欢儿媳妇,可宋可念毕竟也代表着侯府的声誉,能保全宋可念的名声自然要保全。 薛俪娘低声对东阳侯夫人身边的婆子说了几句,那婆子依言将两个宋可念分开,分别到了两个相隔甚远的屋子。 薛俪娘前后问了她们一些话,每个人问的话也不过一刻钟而已,时间加起来刚好半个时辰。问完之后,薛俪娘低声对东阳侯夫人说了一番话,东阳侯夫人听着听着眉头舒展,“薛夫人,果然聪明!侯爷,薛夫人已经辨明真伪了!” 东阳侯正在听管家说话,闻言转过头来:“当真?” 胡廷翼端坐在椅子中,面上露出几分喜色,问薛俪娘:“当真已经查验清楚了?” 薛俪娘点点头。 李云氏说道:“我就知道,夫人聪慧,肯定能查清楚。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秦双双此时已经站在了明迟君身边,她仿佛这时候才从一种迷茫沉思的状态中醒过神,将注意力放在了薛俪娘身上。 薛俪娘对李云氏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暗示表情,随后道:“虽然弄清了一些事情,但还是将两人都叫出来,听听对方都说了些什么比较好。” 于是,丫鬟又去请两人出来。 看到眼前的场景,廖从简则低低笑了一声,负手在明迟君前后没有目的地踱着步子,或是抬头看看屋顶,或是摸摸柱子窗户什么的。他这样肆意,但大家都忙着,也就没人去管他。 至于明迟君,他在这一众人之中,身份比较低,因此只有站着的份。不过,听到薛俪娘和东阳侯夫人的话,明迟君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就那么稳稳当当站着。 便是满堂权贵,前有东阳侯、常山侯,后有几个三品大员,甚至二品大员,明迟君的气度姿态都从容得无可挑剔。 秦双双想明白了事情,理清了思绪,将视线收回,侧目瞧了明迟君一眼,不由得暗暗心惊。 一个人的长相随了家族,可气度这东西呢? 难道也是随家族的? 那么,明迟君这股从容不迫的气度是随了老常山侯吗?可是老常山侯秦双双见过,并不是这样的气度。 如果不是随了老常山侯,那就是随了生母,但她生母身份低微,能有什么气度可言? 所以,他这周身行云流水般的气度,到底从何而来? 觉察到秦双双的注视,一直神色冷峭的明迟君低下了头,唇角一勾,笑了起来。他眉飞如剑,笑容温煦,目光灼热,秦双双心口一挑,脸上竟然莫名其妙热了,赶紧收回了视线。 随后,她骤然发现,在某个角落中,有好几道视线都胶着在明迟君身上,甚至堂内的丫鬟们,也有意无意将目光投向明迟君。 秦双双顿时哭笑不得,这个男人着实太惹眼了。然后,她又没好气瞪了明迟君一眼,明迟君一直在看她,收到她的瞪眼,又笑了。 那就像三月深涧里灿烂的桃花,明艳,灿烂。 秦双双干脆撇过了头,再也不看他。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将他屏蔽在余光能到的范围之外。 明迟君单手握拳,抵住嘴巴,像是笑了。 廖从简忽然靠近明迟君:“十三爷,不要眉来眼去,眉目传情,会走火的!” 明迟君虽然不懂走火是什么意思,但廖从简的话总是那么奇怪,他大约也能琢磨出一点味道,低低道:“淘气!” 唇边还若有若无挂着笑意。 廖从简无声笑了几声,“十三爷,红颜祸水,你懂不懂?你给嫂夫人树敌良多矣!” 明迟君摇摇头,不置可否。 “十三爷在外从来不苟言笑,对人也向来不假辞色,旁人只道你是个冰美人。如今只因嫂夫人在,你不但笑了,还笑得好骚。” 明迟君:…… 几个人这边说着悄悄话,那边两个宋可念已经走到了大堂中,一人仍旧是红衣裳,一人换了一套女子的绿色衫子。 一红一绿,分别站在两边,连表情都有些相似,都是那种心事重重、悲愁忧伤的样子。罗二牛就站在她们不远处,愁眉紧锁。 东阳侯夫人迫不及待问薛俪娘,“薛夫人,到底谁才是真的?” 薛俪娘道:“夫人,接下来我要问的问题男子不便在场,还请各位男子都退出去。” 东阳侯夫人颔首,对东阳侯说:“侯爷,你们都出去吧。” 于是,男人们退了个干净。 薛俪娘盈盈含笑,指着那红衣女子道:“她才是宋可念。” 红衣女子闻言缓缓抬头,眸中含泪,可也并不显得非常激动,点头说道:“我就是宋可念。” 而那绿衣女子,经过一番折腾,已经不似刚出现时的那般激动,此时只是苦笑:“薛夫人,你凭什么这样肯定?” 东阳侯夫人将问询的目光投向薛俪娘,薛俪娘对那绿衣女子道:“我刚才问过了,你的小日子是在三天前结束,白芷的小日子却是十天前结束,而她——” 薛俪娘指着红衣女子,“她的小日子和白芷是同一时间,只差了一两天。” 绿衣女子不解:“这能证明什么?” “女子的小日子时间若是不同,但若三两人长期相伴,日子却会渐渐改变到同一个时间。夫人,您不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薛俪娘这话是对东阳侯夫人说的。 第八十六章 谁真谁假 身边的贴身丫鬟低声对东阳侯夫人说:“夫人,薛夫人说得有点道理,我们几个的小日子时间都差不多。” 这丫鬟说的是随身伺候东阳侯夫人的四个贴身丫鬟,又将四人的小日子时间大约陈述了一遍,果然差不远。 李云氏琢磨了一下,也是大喜:“的确如此,我和身边的几个人,日子都差不太远。” 薛俪娘补充:“不过,这仅限于长期生活在一个屋子里的人,若是屋子外就不会这样,若是相处时间不长,也不会如此。” 绿衣女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嗫嚅着嘴,仿佛泄气了一般,喃喃自语道:“是这样吗?” 薛俪娘对绿衣女子道:“你和白芷的时间差得远,而她的时间和白芷一致。” 绿衣女子望着红衣女子,目中含泪。红衣女子轻轻别过头去,紧咬下唇。 李云氏说:“现在,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红衣女子是真的宋可念,而绿衣女子则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又别开目光。 红衣女子道:“我就是宋可念。” 东阳侯夫人皱了皱眉,她就是宋可念?这宋可念性子有点弱,而且也较为木讷。之前那绿衣女子在堂前那般胡闹,宋可念一点应变都没有。 绿衣女子不做声,李云氏问那绿衣女子:“你可承认自己是假的了?” 绿衣女子掩面轻泣,不否认,也不承认。落在众人眼里,这就坐定了事实。 东阳侯夫人大怒:“把她捆起来!竟然敢扰乱东阳侯的婚事,真是好大的胆子,将她送官!” 绿衣女子蓦然抬起了头,泪光闪烁。 红衣女子“噗通”一声跪下,“夫人,饶了她吧!大喜的日子,饶了她吧!” 东阳侯夫人冷冷道:“饶了她?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饶了她?!” 宋可念顿时哑然。 东阳侯夫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几个都是死的吗?还不快将这个冒牌货捆了!” 其实早有丫头婆子去捆那绿衣女子了,东阳侯夫人不过是生气,火气还不能直接发在宋可念头上,故而这样做。 外面的人听说真假已经辩出,东阳侯打头,其他男子都跟了进来。看到眼前被捆绑的绿衣女子,东阳侯问:“这就是那个假的?” 东阳侯夫人气哼哼道:“正是!” 看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宋可念,东阳侯又问:“她才是真的?” 东阳侯夫人没好气,“可不是!” 当真是气死她了,一个侯府嫡子,娶了个如此上不了台面的女人!一开始就一声不吭,现在只会哭哭哭…… 宋可念低头垂泪,也不知道是被东阳侯夫人吓的,还是怎么回事。白芷惊疑不定上来扶起她,宋可念摇摇欲坠站起来,却还要依着白芷才能站稳。 尽管如此,宋可念还是开口求情:“侯爷,求您,饶了她吧!” 东阳侯冷声问:“为什么?” 宋可念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侯爷,她,她……” 东阳侯又问:“你这么关心她,为何不见关心你的父兄?” 宋可念愣住了,“父亲和哥哥,他们,他们……” 东阳侯夫人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看看你祖母给你定的好媳妇儿!” 罗二牛脸上挂不住,却也无话可说。 东阳侯听到东阳侯夫人的抱怨,也是无奈,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又问宋可念:“你父兄去了哪里,你可是知道?” 宋可念摇摇头,目光有些呆滞,“他们,他们,我也不知道。” 绿衣女子虽然被捆住,嘴巴还能说话:“侯爷不用担忧他们,他们一定是早就走了。” “什么?!”东阳侯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走了?走哪去?” 绿衣女子道:“出城,回宋州了。” 东阳侯夫人气得一拍桌子:“那么,三日回门是让二爷去见谁呢?” 真真是见了鬼! 她还没嫌弃宋家没出息,人家倒是嫌弃侯府来了。刚把女儿塞进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是有多讨厌东阳侯府才会这么做! 东阳侯夫人指着之前叫来的那几个下人,“那你们这些人呢?都不要了吗?” 绿衣女子道:“他们是留下来的陪房。” “……” 东阳侯夫人都想骂人了,但总归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她瞪了宋可念一眼,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指着宋可念:“你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怎么什么都要她来回答?!” 宋可念依着白芷,脸色苍白,泪眼朦胧,像是悲伤得说不上话来。 薛俪娘向前一步说道:“夫人,她的确是宋可念不假,但她——” 薛俪娘指着绿衣女子,“她经常冒充宋可念,所以对宋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东阳侯夫人气得发昏,指着宋可念,“你,你,你……侯爷,这门亲事算了吧!我们侯府要不起这样的媳妇!” 宋可念双腿一软,眼皮一翻,瘫到了地上。 白芷用力也扶不起宋可念,东阳侯夫人身边的丫鬟想去扶起,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东阳侯夫人盛怒,因此谁也不敢向前。 秦双双对紫鹃耳语了一两句,紫鹃上去将宋可念扶了起来,又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宋可念徐徐醒转,泪如雨下,却是一句话也不辩驳。 东阳侯夫人气极,见东阳侯也是怒极,因此她也不做那恶人了,总归这桩亲事是东阳侯的好母亲定下,且让他自己去体会这亲事多荒唐吧。 “扶我进去吧!” 东阳侯夫人眼不见为净,只想离开这里。 “侯爷!”明迟君此时出声了,“方才给侯爷许下的一个时辰,如此时间已经差不多,下官此时已经辨明真假宋可念,现在可方便在下一述?” 东阳侯夫人一怔,真假不是都问清楚了吗? 胡廷翼方才一直在默默观看,不太高兴说:“真假已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明迟君淡淡道:“何来的已明?” 李云氏勇敢地站出来:“方才薛夫人已经问清楚,她们也都承认了。红衣服承认她是真的,绿衣服也没有否认。” 第八十七章 都是假的 明迟君脸色冷淡,目光平和,不置一词。 廖从简呵呵一笑:“原来她们说谁是真的就是真的,那一开始她们都说自己是真的,岂不也是真的?” 薛俪娘不赞同:“我们方才查验过,这其中还有些缘故,涉及女子名声,不足为男子道,此时也不便述说。” 廖从简却是无所谓耸耸肩,表示没什么兴趣。 倒是东阳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明迟君道:“明经历,你想说什么,请说罢。” 明迟君这才缓缓开口:“白芷。”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白芷身上。 白芷:“我,在呢,在呢。” “你还不说实话吗?” 白芷茫然道:“我,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薛夫人说了那番话,我才恍惚明白一点,这才是我家小姐。” “我?一个奴婢,你平时都是自称我吗?” 白芷的身子摇了摇,“小姐宽厚,家里规矩也不大,所以就这样,这样了……” “宋家规矩不大?是怎么个不大?” 白芷不语,随后摇摇头,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宋可念是要嫁到东阳侯府的,宋家没有给宋可念请过嬷嬷教导,将来如何在东阳侯府立足吗?” 白芷忙说:“有的。” “请的是哪里的嬷嬷?嬷嬷是怎么教导的?” “一个宋嬷嬷,哪里来的却是不知。就是教导小姐平时吃饭走路,人情往来,诸如此类。” “这么说来,宋家对这门亲事很重视了?” 白芷:“……这个自然。” “可是,宋可念不愿意?” 白芷脸色忽然变了脸色,呈现出一幅努力回想的模样。 红衣女子本来摇摇欲坠,此时挣扎着回答:“我,我是愿意的。” 秦双双端了一个杌子放在红衣女子后面,“宋姑娘既然身子弱,不如坐下吧。” 红衣女子仍只是半个身子都依在白芷身上,拒绝坐下,“多谢夫人。” 明迟君眉毛丝丝都不动一下,又问白芷:“宋可念不愿意这门亲事?” 白芷呆呆看着明迟君,目光迷离,半晌,她喃喃自语:“不愿意吗?” “哗!” 明迟君身后的廖从简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盆清水,从头将白芷淋了下去,白芷顿时成了落汤鸡。 当然,红衣女子身上也淋了水,衣服全湿了。 白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起来迷茫极了。 明迟君站到了红衣女子身边,只有两步的距离,冷清的凤眸看起来如同冰雪,“宋小姐,衣服都湿了,不去换一件吗?” 廖从简手里还拿着脸盆,得意地朝那红衣女子挤了挤眼睛。 李云氏啧啧大声说:“侯夫人,这两个人也太没规矩了!那可是罗二爷的新媳妇儿!” 所以,明迟君怎能这样不讲究,就那样盯着人家瞧? 东阳侯夫人皱起了眉头,不是都说红衣女子是宋可念了吗? 明迟君还这样轻佻,当真外室子就是上不得台面!身份低贱的贱人就是身份低贱,永远都休想做出得体的事情! 可是—— 就在这一霎,红衣女子和绿衣女子对视一眼,随后,红衣女子的手倏然朝着白芷的颈部抓去。 然而,就在快要抓住的一瞬,明迟君的手比她更快,一只手已经卡住了红衣女子的脖子,再将红衣女子举起,扔在了地上,伸脚一踹,红衣女子“咔擦”跪在地上,左腿骨头折了。 红衣女子并不罢休,手从腰间一抽,竟然多了一柄软鞭,朝着明迟君袭来。 明迟君身子一侧,堪堪躲过软鞭,右手一探,对准那红衣女子的肩膀袭去。红衣女子险险一闪,肩膀避过,胸部却对准明迟君。 若是君子,现场这么多人,明迟君必定不会取她胸口。 这些中原女子男子都爱讲究这些破规矩。 红衣女子料定如此。 谁料,明迟君却用力一戳,戳在了她的正中位置,红衣女子后退数步终究跌倒,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 与此同时,廖从简在罗二牛的协同下,也制住了那同时暴起的绿衣女子。 不过,廖从简的功夫不怎么行,忙得他气喘吁吁,差点被绿衣女子给一鞭子抽上了,等罗二牛将绿衣女子制服,廖从简拾起那软鞭,仔细检查后骂了一声:“我靠!这鞭子设计得好啊,看起来没什么名堂,里面全是倒刺,要是抽一下还不疼死小爷我!” 明迟君则目光冷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抹布,迅速塞住了那红衣女子的嘴巴,绿衣女子当然也不能幸免。 廖从简也想学依葫芦画瓢想给绿衣女子踹翻,可他愣是没法讲绿衣女子踹倒。 明迟君只好出脚相助,一脚踢在绿衣女子腿部的某个环节,绿衣女子“唔”地一声跪在了地上,骨折。 明迟君这样毫不留情的手段让堂内的夫人、丫鬟们胆战心惊,有胆小一点的已经“啊”地一声瑟瑟发抖。 再看向明迟君的时候,那些丫鬟们就不再只是花痴的眼神了,多了一种叫做害怕的内容。 明迟君对东阳侯道:“侯爷,在下建议将她们都绑起来。” 东阳侯府的管家见东阳侯点头了,立刻就将两人绑住了。 秦双双和紫鹃则到了白芷身边,秦双双用袖子擦去白芷脸上的水,白芷只闻到一阵清香,顿时神清气爽。 秦双双问:“宋小姐,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紧皱着眉头,扶着头,头痛欲裂。 秦双双对东阳侯说:“侯爷,她才是真正的宋小姐。看起来中了药,须得请大夫来看看。” 东阳侯将目光投向明迟君,明迟君缓缓点头:“侯爷,的确如此。” 胡廷翼的目光追随着秦双双,脸色冷凝。薛俪娘余光瞥到胡廷翼的表情,忙说:“明夫人,你说她才是宋可念?” 秦双双说道:“夫人不是说,她的时间和红衣女子的时间一样么?所以,那个红衣女子才是白芷。” 听了这话,众人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真真乱套了,丫鬟冒充新娘,而新娘却给丫鬟当了陪嫁的。 这也太过匪夷所思,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第八十八章 手起刀落 而且,这两个假新娘还会武功,刚才那一招一式都十分厉害。尤其是那个绿衣服女子,之前就被绑住了,竟然还能挣脱束缚,在别人毫无防备之下暴起。 随即,她们对明迟君将两人的腿都踹断有了理解,原来是怕她们逃跑! 能轻易挣脱束缚,再逃跑也就不是难事了吧?所以先踹断腿再说。 这个明迟君果然心思缜密,怪不得轻易就能破除各种案子。 当然,他也手段极为狠厉,手起刀落就是要人性命的招式。 李云氏围着绿衣女子转了两圈,啧啧道:“当真好生厉害!” 也有一个夫人指着宋可念问:“她才是宋可念?而那个是白芷?可是,罗二爷应该见过她们,她的长相明明不是罗二爷见过的那个呀!难道,她易容了?” 又盯着湿漉漉的少女仔细看,“可她明明未施粉黛,易容是如何易的呢?” “并没有易容。罗二爷曾经见到的宋可念,就是她。”秦双双指的是红衣女子,然后又指着绿衣女子:“或者是她。薛夫人说得很对,这两个人长相极为相似,经常互换身份。” 李云氏一头雾水,薛俪娘也拧起了眉头。 东阳侯夫人瞠目结舌站在原地,看看宋可念,又看看那跪在地上的红衣女子,再看看那绿衣女子,直到秦双双说:“侯夫人,宋小姐淋湿了,该换件衣裳。” 东阳侯夫人怀疑道:“她,她真的是宋可念?” 此时,冷得哆哆嗦嗦的少女眼神清明了几分,她忍着头疼,定了定神,对着东阳侯夫人盈盈施了一礼:“夫人,小女就是可念。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下了药,头好疼。” 东阳侯夫人愣了片刻,才让人带她去换衣服。 宋可念走了几步,秦双双冷不防开了口:“宋小姐,令尊和令兄,在何处?” 宋可念身子一震,噗通朝着东阳侯夫人跪了下去,“夫人,夫人,求您救救父亲和哥哥!” 东阳侯夫人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送嫁之后,父亲和哥哥已经没有了用处,他们必定会……” 蓦然,宋可念昏了过去。好在紫鹃在她身边,刚好扶住她。 东阳侯府的丫鬟扶着宋可念进屋去了,一直端坐不语的胡廷翼对东阳侯说:“侯爷,此事太过蹊跷,还是要慎重为上。三人都说自己才是宋小姐,到底谁才是,单凭个人片面之词难以定夺。如今北庭细作猖狂,宋州又在边疆,最怕有人借机做文章。” 东阳侯自然点头,胡廷翼这番话言之有理。 旁边的胡柳氏道:“也不见得谁说这个女子是宋可念就是了,侯爷还是要问清楚才好,不要被有心之人搅混了水。” 这话就说得意有所指,东阳侯也不好接话,对明迟君说:“明经历,这还得你给我们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迟君微微点头,并不看胡柳氏,也不分辨什么,径直走到那红衣女子身边,附身,抬手,干脆利落卸掉了那女子的下巴。将她嘴里的抹布取出,又在她下颌上用力一按,那红衣女子吐出一个东西。 明迟君用帕子包住那东西,呈现给东阳侯:“侯爷请看,这是毒丸。” 顺手就扔到了方才急急忙忙跑来的大夫跟前,大夫捏着闻了闻,大惊失色:“毒红丸!一粒足以毒死一头牛!” 满堂人脸色尽变。 这已经不是单单的替换新娘那么简单了。 随后,明迟君将那红衣女子的下巴装回去,冷然道:“如果你痛痛快快将事情始末告诉侯爷,侯爷也许会考虑向皇上求情,赐你个全尸。否则……” 明迟君不语,但那冷冷的眼神已经将不听命令的后果全部说清了。 红衣女子冷哼道:“既然落在了你们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 此时的气质表情,已经完完全全变了样子,和之前那番柔弱端庄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跟换了个人似地。 明迟君忽然嘴角微翘,那满门心思都在他身上的丫鬟们顿时心如小鹿乱撞,真的是说不出的激动。 明十三笑起来真是好看死了! 随后,她们就看到明迟君劈手一记手刀,劈在这女子的胳膊肘上,红衣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胳膊垂了下去,断了。 丫鬟们的小鹿顿时呆住了,不敢呼吸,不敢动。 明迟君对那红衣女子的惨叫视而不见,如此又将绿衣女子口中的毒药弄了出来,绿衣女子此时的眼光也是大变,恨恨道:“你是怎样识破我们身份的?” 明迟君轻轻一哂,“那白芷脸上全是喜色。” “小姐出嫁,还高嫁到了侯府,陪嫁丫鬟难道不高兴吗?” “若她一心为宋小姐,就应该感到忐忑、紧张;若她另存心思,就会时不时瞟一下新郎官,也会有羞怯。可这个白芷,她始终笑得开开心心,一点牵挂都没有。” 绿衣女子愣了愣,看向红衣女子,“我们,竟然是错在这里?” 明迟君请哂,不予作答。 红衣女子垂着那断掉的胳膊,冷冷道:“这下,你开心了吗?我早就说过,你不要胡乱插手!可是你呢?一向以为自己最聪明,最能干,谁也比不上你!” 绿衣女子勃然大怒:“你怪我?你凭什么怪我?!若不是你对宋可念产生了感情,我怎么会来?” “留她一条性命碍着你……事到如今,你还怪我,现在的结果你觉得高兴了吗?” 绿衣女子道:“就因为你妇人之仁,我们落得这样的下场,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 红衣女子待要争辩,伤口的刺痛让她吸了口冷气,又像是醒悟如今的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故而颓然道:“如今你我都是鱼肉,还说那么多干什么呢。” 然而,就是她们短短的几句争论,已经足够东阳侯等人色变。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胡廷翼首先问出来,“北庭细作?!” 两人不做声,俱都冷笑。 东阳侯将目光投向明迟君,明迟君点点头:“大约如是。” 第八十九章 是谁聪明 胡廷翼站了出来,对东阳侯道:“侯爷,我想问她们几个问题。” 东阳侯自然允诺。 胡廷翼俯视两人,目光锐利,然后将红衣女子一指:“你就是真的白芷?” 红衣女子疼得死死咬住下唇,不说话。 胡廷翼又到绿衣女子身边:“而你,就因为和她长相身高都差不多,所以有时候会冒充她,充作丫鬟呆在宋小姐身边?” 绿衣女子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问那么多干什么!” 李云氏嘀咕道:“一个真白芷,一个假白芷,这样来来去去干什么?宋家有什么可图的?” 绿衣女子也就是那个假白芷,闻言冷笑一声,瞥了真白芷一眼。表情之中的责备嘲笑不言而喻,真白芷想要说什么,终究还是叹口气没再开口。 胡廷翼对白芷道:“她们要你将宋小姐杀了,但你却对宋小姐下不了手?” 白芷低头不语,假白芷冷着脸,看样子胡廷翼说对了。 这时候,宋可念被大夫诊治过,也换了衣服,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时间匆忙,她的头发只是梳到了一起,扎了个简单的发髻。 她跪在东阳侯面前:“侯爷,求求侯爷救救父兄!” 东阳侯道:“你放心,已经派人过去了。” 宋可念浑身酸软无力,听见东阳侯这句话,心下一松,腿也软了,又向地上瘫下去。 大夫跟出来禀报:“侯爷,这位姑娘被人下药甚重,须得好生将养一些日子才能恢复。老朽开了药,这是药方。” 东阳侯接过看了一下,给到身边的管家,管家立刻打发人去抓药。 见宋可念虚弱,东阳侯发话:“让她坐下吧。” 东阳侯夫人便吩咐人给宋可念一把椅子坐下,表情上并不是太热络。 罗二牛就站在东阳侯夫人身边,离宋可念很近,两人打了个照面,宋可念将目光放到了别处,脸上浮现出几分苦笑。 罗二牛却是一眼就看了出来,她就是曾经两次他见宋可念时,跟在身边的那个丫鬟。 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罗二牛心中一叹。 怪不得,明迟君会问:“宋可念不愿意这门亲事?” 此时,被叫过来的那几个下人也都按照明迟君的吩咐,一人泼了一盆水,人人都清醒了几分,随后瞪着迷茫的双眼,看看地上的真假白芷,又看看宋可念。 然后,一个婆子迟疑道:“姑娘,这,这怎么会有两个白芷?” 宋可念长松一口气,对东阳侯说:“牛妈妈,你不要担心。侯爷,她们都是从宋城跟我进京的。进京之后这几个月,基本上都是白芷在我身边伺候。” 薛俪娘上前一步,站在了胡廷翼身边,继续方才胡廷翼的问话,“你们当真是北庭细作?” 白芷冷着脸,假白芷也不回答。 薛俪娘又问:“既然要冒充宋小姐,一个人冒充就够了,为什么又再弄这么一出?如果不是来个真假新娘,今天的拜堂就会礼成,而白芷,你就可以冒充宋小姐进入侯府了。不是吗?” 真假白芷仍旧不吭声。 李云氏忙站出来,“是啊,是啊。既然是细作,目的无非是混入侯府,好达成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再来一个新娘,目的也就达不成了呀。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廖从简插了一句:“错!” 李云氏奇道:“怎么错了?” “如果不是十三爷和明夫人说他俩都是假的,你们有谁看出她们是假的了吗?而这个白芷,不已经被你们确定为真的宋可念了吗?不是已经混进去了吗?” 李云氏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词。 李云氏看到薛俪娘脸上不自然的神色,急忙转动脑筋想要掰回一局:“可是,可是这个假的,她,她弄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这,这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好处?” 廖从简施施然道:“所以呢,你虚心一点请教十三爷或者明夫人,不就知道原因了吗?” 李云氏去着薛俪娘的脸色,说:“她们又不是神仙,什么都知道!” “十三爷不是说过,一个时辰准能知道真相,可有的人却说一个时辰都不用就能知道真相。到底,谁才是神仙呢?” 李云氏不服气道:“一个时辰?那也太慢了。” “但明夫人一个时辰前就说,真假宋可念已经一目了然,不是你在讽刺明夫人自视聪明吗?” 李云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胡廷翼听得心烦意乱,一抬手,止住廖从简的喋喋不休,“廖公子,我们还是先说正事。” 廖从简意味索然地嘟囔:“假正经,没意思!” 随后,他就懒洋洋靠在了明迟君身后,闭目养神起来。 胡廷翼对东阳侯道:“嘴里藏有毒红丸,她们的身份是跑不了了,侯爷看该怎么办?” 此时涉及到两国交战,胡廷翼身为兵部大臣,说这话是有立场的。但他有意无意却避开了明迟君,显然不想和明迟君商量。 也就是说,方才明迟君的一番功劳全都被他抹掉了。 明迟君自然觉察得到胡廷翼对他的不喜,但他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尴尬或者愤怒的表情,仍只是安安稳稳站着。 他目光清冷,玉身长立,丫鬟们又情不自禁看向了他。 十三爷好厉害呢! 东阳侯沉吟道:“护院去宋宅了,待看……” 话刚落音,护院已经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侯爷,侯爷,宋大人父子都找到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侯爷!” 一个身穿官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了进来,此人是五城兵马司南城副指挥使蔡江,他身后跟着几个行色匆匆的官吏。 “侯爷,宋大人父子俱已死亡……” 宋可念听到这句话,“啊”地一声,晕了过去。 堂内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大夫又跟着丫鬟婆子抬着宋可念去了别处。 经过这么一打扰,蔡江继续说:“宋大人父子死得很惨。” 事已至此,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太多,东阳侯也坐不住了,“来人,将这两个细作投狱!为宋大人父子报官!” 第九十章 暗自点破 顿时堂内忙成一团,蔡江、胡廷翼和东阳侯站在一起,三人低声说着话。 明迟君走向静静站在一边的秦双双,“夫人,我们回家吧。” “相公不去衙门吗?” 东阳侯为宋大人父子报了官,那就是提刑司有事情办了,作为现场见证人,明迟君当然要去的。 “先送你回家。” 明迟君语气温柔,目光柔和。 秦双双盈盈一笑,“那便有劳相公了。” 东阳侯府有些乱,明迟君走了也没人注意,等到东阳侯和胡廷翼、蔡江两人说完了话,东阳侯要找明迟君,发现人不见了,东阳侯道:“今天的事情全赖明经历点破,他走了怎能成?来人,快去请明经历!” 一时间,薛俪娘的脸上简直挂不住了,李云氏觑着薛俪娘的脸色,不知道该怎么办。 罗二牛阻止了东阳侯,“父亲,方才十三爷与儿子说过,待他送了他夫人回去,他会自行去提刑司。” “送他夫人?” “方才点破宋小姐身份的那位,就是十三爷夫人。” 东阳侯不作他想,随口道:“怪不得也那样厉害,原来是夫唱妇随,极是相配。” 顿时,胡廷翼的脸色更加冷凝了,胡柳氏原先看戏的时候还有些洋洋得意,腹诽这东阳侯夫人向来眼高于顶,现在娶的儿媳妇竟然是这般,比起自己当真差远了。 但在听到东阳侯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不过,她自然不会跟东阳侯说什么,而是安慰东阳侯夫人:“二娘,府里还忙,我也就不打扰了。你若有需要,只管差人来递话,我自然会派人来助你。” 胡柳氏娘家和东阳侯夫人娘家说起来还是亲戚关系,故而胡柳氏会这般叫东阳侯夫人的名字。 东阳侯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姐姐,你也看到,就不再留了。今日还亏廷翼相助,改日定然登门感谢。” “说什么客气话,都是一家人。” 胡柳氏和薛俪娘与东阳侯夫人告辞,坐了马车回家去。 东阳侯夫人低声在罗二牛跟前嘀咕:“这下,她可高兴着呢。” 罗二牛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不外是女人之间的那些小心思。 东阳侯夫人比胡柳氏小了好几岁,出嫁后却一直没有怀孕,好在东阳侯此人不好女色,东阳侯老夫人也没有逼东阳侯夫人,因此,直到婚后好几年她才生了嫡长子。 东阳侯夫人出身高贵,本来就看不起出身低的人。 若不是老夫人在她未生子的时间里从来没有给过她脸色看,她也断不会由着老夫人给罗二牛起这个这样的名字,又定下这样的亲事。 嫡长子生后又生了几个女儿,最后才生了罗二牛这个老来子。 不过,嫡长子如今外放在外已经做到了从四品,正是风华正茂、大有作为的时候。女儿们也都嫁得好,幼子罗二牛在北庭也得了小将军,因此,除了罗二牛的婚事不如意之外,东阳侯夫人竟是没有一件事不顺心。 从前最让她别扭的老夫人也在几年前去世,她就越发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了。 要说还有什么的话,那就是胡柳氏这个老姐姐会时不时在她跟前晃悠,将胡廷翼得到天恩的事情动辄拿来卖弄一番。 这也实在让东阳侯夫人有些气儿不顺,胡廷翼虽然承袭侯爷是荫恩,可他的功劳却是实打实的,二品大员的身份也是实打实,这由不得东阳侯夫人不眼红。 毕竟,东阳侯如今也还只是个正四品,嫡长子再能干也是个从四品,且年龄还比胡廷翼大了六七岁。 嘀咕完了,东阳侯夫人又加了一句:“明迟君的夫人不就是被胡廷翼退亲的那位吗?从前口口声声说人家愚蠢,胸无点墨。如今看来,不知道比那个薛俪娘能干多少呢!今儿不是人家秦双双,就薛俪娘那样,还不害死我们侯府!” 罗二牛听得一愣一愣。 “说到底,还不是看不起秦双双的父亲官儿太小?原先想攀上夜妃,将夜妃的亲外甥变作儿媳妇,谁知道人家还瞧不上你们门第低,飞到皇宫里去了。当真是,哼!” 罗二牛:亲娘,你自家儿媳妇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你…… 这边的东阳侯府忙忙碌碌,那边的简单马车里,明迟君在与秦双双说话。 “相公,这招棋,北庭下的时间挺长呀。” “如果没有意外,那个白芷替代宋可念嫁入侯府,是能做很多事情的。所以,就算时间长,也不亏。” “能养出一个侯府嫡系夫人,的确成绩不错了。” 明迟君淡淡一笑,“我见你今日事发之后,就一直在沉思,是在想什么?” “事发之后,妾身就发现了陪嫁丫鬟的不正常,她中了药。那几个下人也中了药,所以很快就判断出陪嫁丫鬟有问题。只是,那时候还不能肯定她就是宋小姐。所以,多想了一阵。” 明迟君说:“娘子英武,心思缜密。” 秦双双轻轻别他一眼,“相公认为,她为何非要来搅局呢?难道真的是因为两人意见不合?这无论如何不可能罢。” “宋家父子都在她们的掌控之中,这盘棋已经下到这地步了,怎么可能因为意见不合就功亏一篑?所以,她们必定有所图谋。” “相公以为,所图为何?” 明迟君沉吟道:“待我再去提刑司一趟,也许能琢磨出一二。” 秦双双轻轻依在明迟君身侧,“如果相公没有折断那假白芷的腿,你说她能不能在狱中来去自由呢?毕竟,她可是连绑缚她的绳索都能轻易逃脱。” 明迟君一愣,眉心微不可见地挑了起来。 秦双双又道:“白芷是真的可怜宋小姐吗?既然可怜她,杀了宋家父子,难道宋小姐还会感谢她只杀了她父兄,却没有杀她?会不会是见事情揭破了,故意来这么一出,取得宋小姐的怜悯,好求东阳侯放一马?但这也不对啊,此事涉及朝政,宋小姐一个女子,是没有置喙余地的。” 第九十一章 神采飞扬 秦双双回到秦府,明迟君又马不停蹄去了提刑司。 饭都还没吃呢,肚子早就了,紫鹃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只烧鹅,回去了厨房里又赶急热了些点心,两人草草填饱了肚子。 另外半只烧鹅,就让明迟君包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明迟君回到家,秦双双从床上惊醒,明迟君笑道:“夫人倒是好算计,一时间竟然将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呢,今后出去破案子,少不得要将夫人带在身边,你可是我的智多星。” 秦双双大喜:“莫非是我猜的都对了?” “可不是!” 明迟君喝了一口水,“说什么意外,都是假的。她们的目的是一箭双雕,白芷冒充宋小姐入侯府,假白芷被抓入狱,是要在狱中救人的。提刑司连夜审查了那些犯人的档案,发现其中有怪异。又将那假白芷全身翻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干脆将她拷上,准备了大刑。随后,我们的人故意借故离开了。一更时分,她从镣铐中逃脱了!” 秦双双惊诧,“莫非她习得哪门子邪门功夫?那镣铐何等牢固,她如何脱身?” “她竟然会缩骨功!若是当时在大堂之上被她得逞,她被送入狱中,当时大约只是将她锁在牢中而已。半夜之时,她就能缩骨从牢中悄悄出来,再寻摸到她要救的人身边,将那人放出去就是。” 秦双双听得惊讶,“好生厉害!” “再厉害,谁又有我家娘子厉害?!单单只看了几眼,就将事情看穿了,谁能在娘子面前遁形?” 说着,明迟君就俯身在秦双双眉心轻轻一啄。 他的气息系数洒在她身上,秦双双轻轻躲了躲,啐道:“说正经事呢。” “正经事?什么能比你我之间的事情更正经?” 说着,明迟君干脆欺身上前,双手乱放。 秦双双真是躲也不好,不躲也不行,“大早上的,我该起床了。” 明迟君笑道:“好了,不闹你了。这事儿是弄清楚了,可罗二牛为什么连宋可念也能认错,还是个问题,咱们得去东阳侯府。要是被我闹一闹,胡廷翼看到娘子你满脸春.色,还不知道要给我多少眼刀子。” 秦双双先是惊讶:“咱们去东阳侯府?” 随即又锤他:“什么我满脸春.色,胡廷翼给你眼刀子,满嘴胡言乱语!” 明迟君哈哈大笑,“胡廷翼后悔啦,将这么美貌聪明的娘子不要,扔给了我。错把鱼目当珍珠,错把珍珠当鱼目,这辈子有得他难受啊!” 秦双双见他笑得爽朗,心中暗暗叹息,谁家男子见自家娘子被人觊觎会高兴呢?这是对女子名声有损之事啊。 偏生他却毫不在意,甚至还洋洋得意。 胡廷翼那别扭奇怪的神情,自然也脱不掉秦双双的慧眼。 “不过,我还得感谢胡廷翼,要不是他退亲,我也得不到娘子!所以,胡廷翼是我的大恩人,我这辈子永远不会亏待他的!” 秦双双哭笑不得,“越是胡说了。” 明迟君美滋滋在秦双双脸上亲了亲,说:“现在孝期已满,娘子不用拘着,那就想去哪就去哪,今后,娘子多跟我出去罢。紫鹃!” 紫鹃应声进来,明迟君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拿着这些,夫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去吧。虽然不多,先打几样好首饰。” 紫鹃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大人,这么多!” 秦双双在明迟君叫紫鹃的时候已经下床,此时也好奇地凑过去,“一千两?” 紫鹃数了数,一共五张呢,也就是五千两银子。 秦双双虽然自己有铺子有田庄,一年的出息除掉开支,也就二千多两,这已经是满富足了。要知道,寻常人家一家四口,一年嚼用也就几十两银子而已。 从前在秦府的时候,紫鹃作为主子的贴身丫鬟,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月银。现在秦双双给她给得多,一月五两。 寻常人家,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便是东阳侯府,贴身丫鬟的月银也就二两左右。 “好好儿伺候夫人,这一张是你的。” 明迟君又拿出一张银票,二百两。 紫鹃捧着银票,激动得呵呵呵只笑,然后抱着出去寻匣子了。 秦双双有些不安,问道:“相公,你哪来这么多银子?” “长辈所赐。” 若是别人听到,只会以为是胡老侯爷给的。毕竟,明迟君也是他的儿子,偷偷留些财产给明迟君不奇怪。 秦双双没再问,给明迟君换了件衣袍穿上,昨儿那件有些污秽了。在这一点上,秦双双一向照顾得十分周到,明迟君的衣裳几乎是每天都要换洗熨烫,务必将明迟君打理得干干净净才让他出门。 又说:“相公先去歇会儿罢,妾身先去洗漱,待吃了早饭再走?” “如此甚好。” 他也是匆匆赶回来,于是便自行去净房了。 秦双双穿得简单,先去吩咐紫鹃今早的早餐,随后再回来换衣裳,穿的是一身简练利索的箭袖衣服。 她每天早上要打一阵拳法。 明迟君收拾妥当出来,坐在椅子里看秦双双打拳,嘴角含笑,看得十分满足。 等到秦双双一套拳法打完,明迟君笑了。 秦双双嗔道:“相公,笑话人家!虽然妾身这是花拳绣腿,比不上你昨日那般英姿飒爽。但妾身总归不会去人家姑娘家身上胡乱摸。” 明迟君越发笑得东倒西歪,“娘子,你又吃醋了?” “人家姑娘家是不是比妾身柔软?” 明迟君笑不可抑,“当真是胡乱吃醋,能取捷径,做甚要绕圈子?且那白芷所练之功极为古怪,命门之一就在那里,我自然不想多生事端。” 说着,已经走上来,将秦双双拥在怀里。 廖从简一进门就看到这卿卿我我的一幕,忙盖住眼睛,大惊小怪乱喊乱叫:“继续,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秦双双脸上一红,跺了跺脚,“都怪你!” 说着,从明迟君怀中挣脱,飞一般往屋子里去了。 第九十二章 再临侯府 东阳侯府坐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今天倒是有明迟君夫妻的座位了,不过自然是在下首。 明迟君夫妻携手进来的时候,胡廷翼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往两人的手上瞟。 因为,明迟君牵着秦双双。 昨天她们回去的时候也是这样,别人都没看到,正在和东阳侯议事的胡廷翼却注意到了。 此时,明迟君的此番举动引起了丫鬟们的目光追随。 昨天就有几个丫鬟发现秦双双是被明迟君牵走的,她们已经议论了半天,今天果然如此。当真是好羡慕秦双双呀! 虽然大家都知道秦双双是被胡廷翼退亲后,胡柳氏强行塞给明迟君的,可现在看来,人家夫妻俩过得那是相当好呢。 再看胡廷翼,似乎也并不比明迟君好。 首先,明迟君这番气度,就首屈一指。 当然,胡廷翼的气度也是贵不可言,但在明迟君面前,总少了那么一种叫做天生贵胄的感觉,少了一种叫做气度超群的感觉。 丫鬟们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明迟君走到哪里都绝对会是众人首先看到的那个。 当然,这和他绝美的长相和挺拔的身材不无关系。 再次,嫁给明迟君就能当家做主,可是胡廷翼呢?大家都是大宅门里伺候的,能看不出胡柳氏的难伺候吗? 没见她亲儿媳妇也就是胡廷翼的亲娘,都只能将自己关在佛堂里念经,哪有正经的夫人不出来主持中馈却关在佛堂念经的? 所以,要当胡廷翼的妻子,难度可想而知。 当然,其中的荣耀也不是别人可比的。要是放在从前,大家还觉得胡廷翼比明迟君仕途上好太多,但现在却有了其他看法。 胡廷翼在北庭铩羽而归,原先牵扯不清的秦黛罗又入宫为妃,处境实在有些尴尬。 明迟君就不同了,他已经破获很多奇案,稳稳当当走下去,将来一个大员是跑不掉的。 不过,丫鬟们此时此刻没那么多心思,她们只是喜欢看明迟君,因为他真的长得太好看了。 廖从简嘟囔道:“十三爷,你抢走了我所有的风光。” 明迟君听得身后廖从简的嘟嘟囔囔,失笑对秦双双摇了摇头。秦双双也失笑,廖从简实在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秦双双如此不守妇德的各种行径,在廖从简这里都不是什么事,当然在明迟君那里也不是什么事。 如果她当初嫁给胡廷翼,只怕如今都被胡柳氏骂惨了。秦双双的目光从薛俪娘身上扫过,薛俪娘端庄典雅,温柔含笑,大家闺秀的做派,标准媳妇儿的表情。 夫妻俩先是见过了东阳侯,随后落座。 至于胡廷翼这个侯爷,夫妻俩都选择了无视,胡廷翼也没说什么。 这笔账实在太难算,胡廷翼身份高贵不假,但明迟君却是胡廷翼的叔父,干脆啥也不说了,礼也不要了,大家含含糊糊对付着。 众人先简单讲昨日狱中的事情捋清,又将白芷说的事情捋了一遍,事情大致就和明迟君早上说的那般。 于是,话题就转移到了宋可念身上,东阳侯夫人道:“宋小姐用了药,昨日昏睡了半日,今早好得多。但是,大夫说了还需静养一些日子,故而今日让她休息了。” 秦双双注意到,她对宋可念用词是宋小姐。 东阳侯说:“宋家只留了她一人,她受不住打击。这孩子……哎。” 东阳侯夫人对罗二牛说:“小二,你且说说,当初见宋小姐好几次,都是什么情况,也好让大家参详参详,对这案子是否有所助益。” 罗二牛沉声道:“我记忆中,总归只见了她十余次罢。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见过她几次,那时候都还小,记得不太清楚了。后来长大,大家见面不方便,也是隔着屏风,就是离别的时候匆匆一见,她一直低着头,因此倒不记得她的长相。四年前,再见她,她就已经是白芷的样子。” “是白芷的样子后,一共见了三次。第一次是我刚去北庭,路过宋州,出于礼节,去宋府拜访。当时,宋叔父子招待我,也叫她来和我见面。她让人递话来,说母孝未满,不便出来,在花园里一见就是。我便去了,白芷就穿着小姐的衣裳,和我见了一面,说了两三句话,送了我一双棉鞋,嘱咐我北庭冬日寒冷,勿要冻着了。她身边带了个丫鬟,但我没注意长什么样子。” “第二次,就是我一次回京路上,再次路过宋州,我又去了。这次,还是在花园里单独见面,丫鬟在一边。最后一次是到了京城后,我在路边见过她一次。不过,那次她穿的什么衣裳并未注意。我只是,只是看见她了……” 丫鬟和小姐的衣裳打扮是完全不同的,故而罗二牛才会如此解释。 如此看来,白芷早就冒充宋可念了。只是不知道,宋可念是被迫的,还是有其他缘故。 此事昨晚提刑司也问过那白芷,白芷只是不回答,一心向死。明迟君怎能让一个犯人给要挟了,自然用了手段,白芷才说出了真相。 明迟君将那白芷所言复述道:“因顾虑两家地位相差甚远,宋小姐忧虑深重,对亲事忧心忡忡。这番心思被白芷识得,她建议冒充宋小姐见二牛,且看看二牛是何等想法。若是二牛心性坚定,她便嫁过来。若是二牛看不起宋家,宋小姐会想法子解除婚约。” 东阳侯大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得她胡来?” 言语中已经对宋可念颇有成见了,这样的女子在他心中不是什么好媳妇儿。 东阳侯夫人也不高兴,“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识?还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罗二牛皱了皱眉,“娘!” 东阳侯夫人越发不乐意,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也不再说什么。 明迟君继续道:“原先,白芷在宋小姐身边,是想以陪嫁丫鬟身份进入侯府。因为宋小姐的顾虑,白芷生出一个念头,代替宋小姐嫁入侯府。当然,这种想法宋小姐肯定不会同意,白芷就改变了计划,强行代替宋小姐嫁入侯府。” 第九十三章 表明态度 “但是,宋小姐在出嫁前觉察到了不对。她只是一介弱女子,终究还是被白芷他们得逞,宋小姐中了药。宋家父子也发现了不对,再考虑到三日回门时必定会被二牛识破真假宋小姐,他们干脆将宋家父子杀了,还营造出宋家父子出城的假象。” “宋宅的几个下人不打紧,只要宋家父子一死,三日回门时让白芷装作伤心欲绝不愿见人的样子,见不到宋小姐,这些人也就罢了。难的是出嫁当天,因此,下人们也被下了药。这些药有两三个时辰的药性,时间过去,人会慢慢清醒。只那药太霸道,醒得太早对身子有损伤。” 所以,廖从简默默等了一个时辰,才给宋可念泼了一盆清水。 罗二牛问:“如果他们计谋得逞,预备将宋……宋可念如何?” 也就是说,万一白芷假冒宋可念嫁入侯府,真宋可念作为陪嫁丫鬟也进入了侯府,几个时辰之后药也醒了,会怎么处理她? 明迟君道:“白芷牙缝里的毒红丸,约莫就赏给宋小姐了。” 罗二牛忍不住身子一震。 东阳侯夫人重重一拍桌子:“竟然将我们侯府当做自家后花园了!” 想杀人就杀人,想冒充就冒充,只当东阳侯府是自家花园。 “侯爷,这门亲事就这么作罢吧!小门小户,小里小气,真是上不得台面。若不是她产生那等心思,这个白芷怎会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罗二牛道:“娘,就算她没有那样的心思,白芷还是会作为陪嫁丫鬟进府来。” 东阳侯夫人怒道:“为什么选中她?还不是因为知道她要嫁到侯府吗?若是没有将她选为咱们家的儿媳妇,北庭又怎么会选中她下手?” 罗二牛:“娘……” “好了,不要说了!因为宋家在宋州,离北庭近,北庭的人好下手,好筹划。若是给你定的亲事是在南方,北庭的人就是想伸手也伸不过去。千错万错,就是错在宋家!” 这是连老夫人也埋怨上了,东阳侯自然也不悦,警告道:“夫人!” 东阳侯夫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哼了一声,撇过了头。 到底忍不住,又说了一句:“那个假白芷装成真的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她竟然没有发现。若是个男人装成女子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呢?她是不是也不能发现?如此愚钝之人,哪里还有什么清白可言!” 这话却是不假,东阳侯也沉默了。 这样的女子,就算已经弄清楚了身份,也是绝对不能再嫁给罗二牛了。 罗二牛忍不住叫了一声:“娘……” 东阳侯夫人狠狠剜他一眼,“不要说了,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她父兄俱亡,家中再无亲人,就当做侯府的表小姐走动吧,侯府给她备一份嫁妆,让她选个身份地位都门当户对的亲事,了却她的遗憾!” 这也的确是个很适合彼此的做法,东阳侯也赞同:“小二,你娘说的也对。” 罗二牛垂着头,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他人一时间也沉默了,东阳侯夫人说得对,罗二牛的犹豫也想得通,宋可念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正在此时,丫鬟扶着宋可念进来了。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比起昨日好得多,脸上还挂着礼貌的微笑,“伯父,伯母!” 东阳侯方才虽然对她有些不悦,但看到她一身缟素,心中的恻隐之心动了动,“你身子弱,多休息才是道理。你父兄的事情,都有……伯父。” 宋可念跪在地上,“谢过伯父伯母!” 东阳侯和东阳侯夫人已经下了决心,因此就安心受了她这句“伯父伯母”。 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哪怕侯府不退亲,宋可念也会想法子解除婚约了,昨天她喊的是侯爷、夫人,今天叫的是伯父伯母。 这是要彻底划清界限。 果然,宋可念说:“伯父伯母,原不该这个时候来提此事,伯父伯母为我劳心费力,侄女不能此时再让伯父母增忧。但是,正因为伯父伯母宽厚,侄女才不能不说。父兄亡故,侄女势单力薄,无法为父兄报仇,只能求伯父伯母为我宋家主持公道,惩治凶犯。但侄女却应为父亲守孝三年,故而亲事一事作罢。宋家再无男丁,侄女为自己做主。求伯父伯母念在侄女一片孝心的份上,成全侄女。这是定亲玉佩,归还于罗家。” 宋可念说得缓慢清晰,不哭也不怨,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伏跪在地上的肩头也在发颤。她递给东阳侯夫人身边贴身丫鬟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东阳侯夫人手中。 罗二牛出声道:“宋家妹妹,宋叔父刚刚去世,这件事不急……” “咳咳……” 东阳侯夫人咳嗽了两声,罗二牛却根本不理会,继续道:“你放心,宋叔父的丧事我会一力办到底。地上凉,你快起来罢。” 说着,对自己的丫鬟道:“快去将宋家妹妹扶起来!” 那丫鬟不敢看东阳侯夫人的脸色,也不敢说不去的话,只得硬着头皮去将宋可念扶起。 宋可念也不客气,站起身来,对罗二牛说:“谢过罗二哥,谢伯父伯母成全。宋家宅子在京城还能住,侄女要回宋家去为父亲举丧。宋家人少不懂京城的规矩,还请伯父拨几人相助。” 说着,又是一礼到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东阳侯也不再假惺惺,便道:“这是自然。昨日我已让人设置了灵堂,一应事情都办起来了,侄女多当心身体,勿要让她们在地下不安,担忧你。” 三言两语间,关系就明明白白,婚事也作罢了。 宋可念又对其他人行礼:“昨日之事,多赖各位大人、夫人做主,可念在这里替父兄谢过各位大人、夫人!” 众人受了礼,也说了一两句劝慰之言。 宋可念又对东阳侯夫妻拜别:“伯父伯母,侄女会扶灵归乡,只怕再无再见之时,望伯父伯母保重!侄女会抄经诵佛,为伯父伯母祈祷!” 话都说得这样清楚,东阳侯夫人再多的不满也没了,说了几句宽慰和客套话,大家就此分别。 第九十四章 他的往事 秦双双对那个毒红丸有点兴趣,便央求明迟君给她弄点来。 明明,她不该这样提的。明迟君,也不该给她弄来的。 但当初用药剂将人尸骨化为无形的事情都被明迟君知道了,秦双双也就不再遮掩。 经过了真假新娘这件事,她和明迟君之间的关系似乎又更深了一层。从前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对方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但还借着一日三餐嘘寒问暖遮掩,现在也不用遮掩了。 干脆挑明了来。 “娘子,这药丸虽是危险之物,但也比不上娘子的化尸水厉害,你还有何要琢磨的?” 明迟君将药丸包得严严实实,小心地放在秦双双的桌面上。 秦双双一笑,“什么化尸水,说得好像你真的见过一样。” “娘子欺瞒我。” “何曾欺瞒,是你弄错了。” 明迟君也不再追问了,又小心翼翼问:“娘子,你不会做个什么毒物让我给吃了吧?” 秦双双笑嘻嘻:“便是吃了又如何?我自然会为你解药。” 明迟君发愁道:“万一娘子生气,没来得及解药,那可如何是好?” “那就要看你犯的什么事了,惹恼了我,还能有甚好果子吃。” “那我就一直听娘子的话,不惹娘子生气。娘子说往东,我就不往西。总归,一切都听娘子的。” 他靠得近,呼吸都在她耳畔,秦双双只觉毛发都竖了起来,嗔道:“人家忙着呢,你干什么?唔——” 明迟君的唇就下来了,秦双双后面的话被他吞了下去。 紫鹃端着草药准备上阁楼,听到明迟君的声音,翻了白眼,又退了回去。大人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但凡在家,就要到阁楼里骚扰夫人。 夫人的药物出产是越来越少。 她刚下楼,就碰上了廖从简,“廖公子。” 廖从简指了指楼上:“那两个人,又在……” 说着,指了指嘴巴。 紫鹃白他:“廖公子好生没道理,人家夫妻的事情,你关心那么多干什么?” 廖从简嘻嘻一笑,打开了他的折扇,“人间四月天,真是好天。该是踏青的时候了,去准备吧,你们大人大约要带你们夫人出去踏青呢。” “去哪里?” “许愿寺。” “许愿寺?那不是……” 许愿寺在通州地界上,离盛京有将近两天的路程。那不是先帝皇后宁皇后清修之处吗? 惠文帝登基后,亲自去许愿寺请宁皇后回京,这时候已经称为宁太后了。宁太后还活着,薛太后就不能独称为太后,故而讲究一些的人家都会称惠文帝生母为薛太后。 毕竟,薛太后直到先帝死,也只是妃。皇后的名号,一直还在宁太后身上呢。更能名正言顺被称为太后的,其实还是宁太后。 但是,宁太后不愿归京,说是已经习惯了山寺之中的清净。 宁太后当年疯了,被先帝送到许愿寺中,说是清修,其实就是囚禁。这么多年过去,她的病情有所好转,现在也能认得人,只是不爱说话,当然也不会过问朝中之事。 当然,宁太后不愿归京,这对大家都是好事。因此,许愿寺对宁太后的囚禁解除了,各种侍奉加了等分,还有太医专门伺候宁太后。 不过,宁太后只潜心念佛,对其他的全都不关心,还遣散了太医和侍奉的宫女,只留了一些从前伺候的人。 说是不愿占用许愿寺这千年古寺为自己一人独用。若那么多人驻扎寺里,香客们上香如何能够方便? 秦皇后当时觉得有理,就将诸人都撤了,按照宁太后的心意留下了人手。 这四年来,许愿寺香客不断,游人络绎不绝。既是因为许愿寺千年古寺自然有人觉得灵验,也有人想去瞧瞧的,毕竟那里可住着当朝太后呢。 当然,从来没有香客在许愿寺遇到过宁太后。 无论如何,她是一国太后,安全很重要。若谁都能随随便便见到,万一被有心之人刺杀,惠文帝一个“故意”的猜忌是跑不掉的。 虽然宁太后儿子死了,宁家灭了,她已经六十多岁,死了也就死了,估计也没人会为她去讨个说法。但惠文帝在野史上若是留下这么一笔,那着实太难看。 也有人说宁太后其实并不在许愿寺,那不过是个假象,是为了迷惑外人。 宁太后其实住在通州的某个园林中。但是通州作为盛京城的后花园,皇亲贵戚、富豪乡绅在通州置办产业的何其多,到底哪里住着宁太后也很难说。 不考虑宁太后这个故事,许愿寺作为千年古寺,值得一游的地方实在太多,因此紫鹃很是高兴:“廖公子,那婢子就去准备了。廖公子觉得,还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呢?” “特别准备的?给你们夫人准备几套骑装吧。” “夫人不会骑马。” “有你们大人在,教教不就会了?” “好嘞!” 紫鹃高兴地答应了。 廖从简看着她无忧无虑的去了,悠悠叹口气:“帮了十三爷泡马子,还得帮嫂夫人讨长辈欢心,我容易吗我?别人穿越过来不是王爷就是女婿,左拥右抱,指点江山,发明改造,啥啥都是手到擒来。只有我,拉皮条,混日子……唉!” 然后他学昌平柏夫人的样子,提高了声音:“幺儿啊,你都二十一岁了,你还不娶媳妇儿,你这是要让你老娘死不瞑目吗?” “得,得,二十一岁还没娶媳妇就要死要活,你让我怎么活?到哪给你娶个媳妇儿去?当初,胡柳氏怎么就没做个好事,把嫂夫人这样的蛇蝎美人给我来一打?哎,苗警官,我是中了你的毒了,只喜欢你这种蛇蝎美人,你若泉下有知,也穿过来,咱俩凑做一对不是挺好……” “从简,你中什么毒了?” 廖从简吓得一个哆嗦,忙回头一看,是明迟君站在阁楼上俯视他。 “十三爷好,十三爷妙,十三爷亲完了?” 明迟君瞪他。 廖从简在心中补齐了方才的自言自语:苗警官,我只是个侦探爱好者,只是读了几本侦探记录而已,那真枪实弹的活儿还是您亲自出马吧!撒由那拉!该帮我带头大哥泡马子去了…… 第九十五章 四月出行 四月初二这天,天气极好,白云悠悠,天空湛蓝。明迟君携秦双双出游许愿寺,同行的还有廖从简。 廖从简与罗二牛关系甚好,但罗二牛执意帮宋可念扶灵归乡,此时大约已经快到宋州了。 廖从简道:“东阳侯夫人心里不乐意,但二牛执意如此,侯夫人也是没法子。” 紫鹃悄悄对秦双双说:“夫人,婢子看,罗二爷对宋可念心怀愧疚呢。” 也许吧。 秦双双笑了笑,没有评论。 无论别人怎样,那也是别人的生活。 廖从简没有出仕,每天里不是江湖南北闲逛,就是跟着明迟君身后转悠,因此他出城了自然优哉游哉。 明迟君勤勤勉勉快一年,克己奉公,成绩斐然,崔珉特许他十日之假。 一路走一路欣赏四月的美景,这一路大家轻松自在,极是快活。 明迟君和廖从简骑马,秦双双主仆则坐马车,马车帘子干脆打起,方便她们看外面。 这样的生活,就是从前秦皇后在闺中的时候才有,秦双双看着路边的新芽、鲜花,以及鸟儿的啾啾飞鸣,露出久违的笑容。 明迟君时常打马出现在她的车窗边,逗她说几句话。此时,他说道:“娘子,前面就有一口水井,井水甘甜清冽,我去给你打一壶来尝尝。” 秦双双含笑道:“太阳热,你也多喝点。” 明迟君笑着应答,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太阳的确热,一直打马也很热,他们骑马的几个人就都戴了斗笠。 这种斗笠和农人耕作时的不一样,比那更为轻盈透气,戴在头上也并不显得土气。配着窄袖衣裤,显得极为利索。 车停到了路边,明迟君亲自去到井边打水。 紫鹃、涂七和天赐都打了水,但明迟君非要自己打给秦双双喝,几个下人只好作罢。 “那边有一处树荫,这边有水井,我们在此歇息一阵刚好。中午呢,就做个锅,一块儿简单吃了罢。” 明迟君将众人任务一一分配,还有几个丫鬟婆子和车夫,则听从廖从简的总指挥。 廖从简说的简餐很简单,就是一个锅子,里面放了多种菜,烧开了锅子,围着锅子就能吃。 至于主食,一人一块干粮。 这比带铁锅造饭要简单一些,饭菜一汤就解决了,而且重点是菜的味道极好。味道好的缘故,自然是因为廖从简有独家配方。 这也是廖从简发明的,他因此开了店,南北都有,生意极好。 因此,他如今虽然没有出仕,但一年的收成红红火火,只是这些收成昌平伯夫人看着发愁,她的儿子怎能从商呢? 廖从简拎着一只兔子让厨娘去收拾,紫鹃吃惊地问:“廖公子,何处来的兔子?” 廖从简指了指树荫下哄老婆的明迟君,“你们家大人射中的,给他媳妇儿吃的。顺便,你,我,都喝口汤。” 语气说不出的寂寥。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觉得自己蛮幸运,竟然有明迟君这样一个豁达的朋友。两人相处多年,亦师亦友,破案杀敌,日子过得满逍遥的。 一直这样下去其实很不错,他又没什么大的理想,家里条件又好,这辈子逍遥自在,比起上辈子还要好。上辈子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族,二十七八岁了连套房子都买不起,还住在父母家。因为父母也只是工薪族,他不能完全啃老,得上班。上班上累了,不知道明天在何方,其实是茫然的。 而现在,他完全并不茫然,他有钱,父兄有权,这日子不要太爽。只是,缺少志同道合的朋友,无人接受他的天马行空,才是最大的烦恼。 他连家都不想回,只想每天黏着明迟君。因为,明迟君此人包容性极强,试想,连秦双双那种双手沾满鲜血的蛇蝎小姐姐都能接受,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 明迟君此人又很讲义气,为人宽厚,只要是他的朋友,他就会处心积虑为对方考虑。所以,廖从简赖定他了。 但是,现在人家一心在他老婆身上,简直让廖从简无语。 想了想,廖从简死皮赖脸凑上去了,“十三爷,嫂夫人要不要点辣的?” 说什么女子不见外男,见鬼去吧,小姐姐杀人不眨眼,见个外男有啥了。我就是要跟在十三爷屁股后面,谁也撵不走。 以小姐姐如此狠辣的心性,大约也不会将这破规矩放在心上。 果然,秦双双让紫鹃不要围那幕帐了,这是女眷出行时用来遮挡视线的,说白了就是女眷只能在这围着的幕帐之内活动,不要让旁人看了去。 若是被人多看几眼,那都是失节的事情,严重一点会被夫家休弃的。 秦双双闻言说:“从简,辣椒味道倒是不错呢,我现在也会吃些。” 这个辣椒,自然也是廖从简弄出来的东西。从前大秦是有,但没人吃,种植自然也极少。廖从简去了一趟南边,就搞了过来,如今他的锅子店里都有这种配料,但价格是相当贵。 廖从简一屁股坐在明迟君旁边的地上,和秦双双之间只隔了一个明迟君,“嫂嫂,这个辣椒做的好东西还有哩,只不过我手艺笨拙,只知道好吃,却做不出来。” 从前叫嫂夫人,为表亲切,他方才脱口而出一声嫂嫂。叫出口后觉得有点怪,仿佛看到明迟君头上有种颜色,叫做绿。 他可不要当武松,赶快地改个口,“嫂子,不知道你可知道一种叫做豆豉的东西?” 秦双双凝眉想了想,“我似乎在祖父搜来的游记里见过。” 廖从简大喜:“可记载了做法?” “没有。” “那真可惜。” 他想做辣椒酱,可首要的一点就是豆豉,但他做出来的豆豉永远都霉不好,不拉丝,跟干豆子似的。他是吃辣酱酱长大的,顿顿菜都要这玩意,没有这玩意感觉人生的灵魂都没了。 明迟君坐在那听两人闲聊,廖从简忽然觉得,若是此时有包烟就好了,明迟君可以抽着烟,不至于这么干坐着呀,对不。 咳咳咳……想什么呢。 “十三爷,那宋可念的案子是破了,我还有件事想不太明白,白芷他们的迷药是什么做的?为何那样厉害?” 第九十六章 草就是草 要说廖从简理论知识丰富,实际经验却没有多少。 他是苗警官的线人,自己也喜欢看侦探,所以大约是积累了一些理论和案例知识。但制药这种高大上的东西,他自然是不晓得咯。 这让他有种危机感,就是在这个世界里,会不会随时被人下药,然后给咔嚓了。同时,这也是他费心讨好秦双双的一个原因,讨好了秦双双就相当于讨好了一个医药学博士后,人家稍微指点一下,起码不会枉死。 当然,讨好秦双双需要技巧,不能上赶着去呀。毕竟,这世界对女人的约束太多,秦双双不可能像苗警官那样肆无忌惮。而且,到底秦双双是他带头大哥的媳妇。 这分寸,他知道的,他懂。 明迟君说:“你若是有兴趣,让你嫂子给你来一剂。” 廖从简吓得花容失色,嫂子太牛了,一瓶药水将人化得无影无踪,他哪敢上手。 “别,别,别……那啥,我还是去看兔子他们切好了没!” 说完,廖从简兔子一样溜了。 秦双双笑道:“你吓他作甚。” “不吓走,老在这里打扰我们说话。” “我们又没说什么。” “可我们会做点什么呀。” 说着,明迟君握住了秦双双的手。 他低头含笑看着她,目光温柔,笑容清浅,唇角微微勾起,都表示出他心情颇为愉悦。 秦双双脸红了,低声道:“这里虽然隐蔽,但他们也是看得见的,你别乱来!” 明迟君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下,手也有意无意从她身上扫过,“怎么会?” 声音低沉,充满磁性,秦双双的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嗔道:“相公,你……” 她和明迟君相处这么久,对他的一些情绪掌握也算清楚,知道他动了心思,不由得脸红心跳,推了他一把,“不和你坐一起了!” 说毕,赶紧站了起来。 这要是被他得逞了,她还有脸见人吗? 明迟君伸手去拉秦双双,秦双双立刻高声喊叫:“紫鹃!” 明迟君缩回了手,低声吃吃笑,“娘子,原来也有你怕的时候!” 秦双双又羞又恼,哼了一声,瞪他一眼,提着衣裙向紫鹃走去。 身后,传来明迟君低低的笑声。 秦双双理了理鬓发,确定并无异状,这才走了过去。但那边有男子,她也只是走到了另外一处没人的地方坐下,并不能出现在大家做饭的行列中。 明迟君路过她的时候,低头看她,灼热的目光犹如实质,烧得秦双双面红耳赤,别过了头不理他。 明迟君又哈哈低笑两声,这才去了廖从简那边。 他们都在忙,只有秦双双一个人没事儿可做,坐着发呆。 天上的白云悠悠,脚底的风景如画,那边高大俊逸的男子对她宠爱有加,这样的日子,其实是很美好的吧。 秦双双看着明迟君的身影。 他正和廖从简在做锅子,袖子捞了起来,袍子下摆扎在腰间,只是一个侧影,都让人心驰神往,都能让女子含羞带怯,希望能多得他一眼。 偶尔,他还朝她一笑。 那笑容灿烂清澈,干净温暖,让秦双双不由自主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察到自己情不自禁的笑容,愣了愣。 她似乎,自从明迟君闯入她的生活后,她的笑容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假笑、客气的笑,后来是带着防备的笑。现在,她却会不由自主地笑了。 秦双双的心一紧缩,低头看向了手中的一根草。 你看,草就是草,哪怕站在花的身边,它就是草,只是草。 所以,如果是草,就不要做花的梦。 秦双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来。 …… 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到了许愿寺。 明迟君已经遣人几天之前就来了寺里,定下了房屋。要到了一个小院子,秦双双夫妻居住,另配紫鹃随从。其他几个人,住在隔壁的大通铺。马夫车夫就住在了寺外的客栈里。 廖从简不想住大通铺,天赐那厮晚上打呼噜,吵死了。还有涂七,脚臭得满屋子憋死他。 但是房子已经没有了,他又不能住小院子里去,那毕竟有秦双双呢。 真的是破规矩,要在他的那个世界,他就住到院子里去了,那院子里明明还有一间房的。 大家洗漱住下,一夜无话。 次日,明迟君便陪着秦双双一个一个殿堂去看,廖从简跟在后面,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在说啥。 紫鹃忽然问:“廖公子,你来过许愿寺?” 廖从简吓了一跳,忙否认:“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看这些菩萨呢?” “啊?没有看吗?我看了啊……” “可婢子觉得你好像来过这里,对这里的路很熟。刚才那边的路婢子以为可以过去,本来想走过去的,但你却没有过去,婢子感觉你像是知道不能过去一样。” 廖从简吓了一跳,蛇蝎小姐姐身边的小蝎子都这么厉害? “哪有,我就是乱走而已。瞎猫撞死耗子,瞎猫撞上死耗子而已。”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来过就来过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吗?” “啥?!” 廖从简瞟了明迟君一眼,真是多说多错,他还是走远点吧。小蝎子眼睛太毒了,话太多! 于是,廖从简故意落后了很多,但总归是要走到一起的嘛,半个时辰后,大家又碰头了。 紫鹃奇道:“廖公子,婢子感觉你似乎在故意走得慢。” 廖从简:你不是爱看菩萨吗?你不看菩萨,老盯着我干什么! “你说,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廖从简不服气:“凭什么说我就有阴谋诡计?” “因为你就长着一张奸猾的脸。” “我……我的脸明明很帅的!” “帅?”紫鹃没在意这个她从未听过的词,继续审问他:“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廖从简:我……我那是在躲你吗?我…… “阿弥陀佛!” 一声唱佛打断了紫鹃的审问,一个小沙弥出现在众人面前。 “各位施主,前面的大殿正在维护,请各位施主止步。” 第九十七章 深山遇劫 众人转了个方向,继续烧香拜佛。 渐渐走入一处古木葱茏的山路,树荫遮天,树下干干净净,还有石凳、石桌。最大的一棵古树有三人抱那么粗,不远处还散落着几棵大树。 只这几棵树,占地就有好几亩,分散在不同高度的坡上,自称一个王国,极为清幽。 树下除了石桌石凳,还有木桌木椅,看来平时是有人来用的。非但这些,还有一些敬献香烛的地方,此时虽然没有燃香,但平时应当有的。 紫鹃见石桌上还有石棋,好奇地过去瞅。又见一处石桌后竟然有一泓清泉,潺潺水流,清浅干净,自那竹筒中缓缓流淌,禁不住用手为勺,接了一捧水:“甘甜清凉呐!” 秦双双打量着这里的环境,举目看那郁郁葱葱的树冠,道:“此处清幽,是个静修的好去处。” 明迟君之前自称是来过许愿寺的,此时介绍道:“那一年我来的时候,这树下还有僧人诵经。当时正值暑天,僧人们在此一念就是一天。游客们便在旁边走动,看他们念经,也有学的。到了初一,还会开坛讲法。” 这里当真是极佳的地方,只是现在一个人也没有。 众人欣赏了一番,继续朝着山中而去。 这样走走停停,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途中,也会遇到一些香客、游人,对秦双双和明迟君都会多看两眼。 到了半山一处山亭中,此时已经有人驻足,几人便不打算在此小驻,而是继续前行,前面还有平坦之地可以休息。 刚越过这一群人,那其中一个锦衣公子哥便开了口:“你们是干什么的?停下来,停下来!” 天赐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又瞅瞅其余几个根本装作没听见的人,也就不搭理了。 那锦衣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长得倒也俊俏,眼睛从秦双双的背影上收回,舔了舔嘴唇,“要走也行,将那小娘子留下!” 此言一出,他身边的五个锦衣大汉立刻出动,将明迟君、秦双双、廖从简、紫鹃、涂七和天赐团团围住。 天赐如今是管家,这等事情自然有他出马:“你们要干什么?” 带头的锦衣大汉黑着脸道:“干什么?没听我们家公子说得明明白白吗?将这小娘子留下!” “我看你疯了吧!” 天赐没好气,差点要翻白眼。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这么的大管家都要小心翼翼伺候着这位姑奶奶,生怕被毒死了,你们也不怕死了连片头发丝都不剩。 那公子哥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嘻嘻,盯着秦双双:“小娘子,你跟个小白脸有啥出息?还是跟着公子我,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每天都快活似神仙!” 明迟君摸着自己的脸,问秦双双:“娘子,我像小白脸吗?” 秦双双仔细瞧着他,左右看了看,说:“有那么点意思。” “能给娘子做小白脸,真是三生有幸。娘子,以后你就养着我罢。” “可以。” 廖从简恶了个心,“呕……” 那公子哥见这几个人竟然还能谈笑风生,指着锦衣大汉道:“其余人都杀了,只留这个小娘子!” 锦衣大汉变戏法一样变出刀子来,廖从简忙制止:“等下!等下!我有话说!” 公子哥“咦”了一声,“你要说什么?快点!” 廖从简:“难道依照我的颜值,不配被留下活口吗?” 公子哥哈哈大笑,“有意思!那就留下吧!” 廖从简:“等下,等下!” 公子哥:“你还要说什么?” “其他几个颜值都不错呀,难道不要留下吗?” 公子哥愣了愣。 廖从简指着自己几个人,又指指对方:“你们全都那么丑,你们才应该杀了。” 公子哥“嗯”——? 廖从简向明迟君讨主意:“十三爷,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明迟君颔首:“自然是极好的。” 锦衣大汉怒了:“小白脸!你说什么?给爷爷再说一遍!” 明迟君一手伸向涂七,涂七立刻将随身携带的佩剑递给了明迟君。这一众人中,只有涂七一人佩剑。 明迟君缓缓抽出那剑,唇角喊了一抹轻笑,白衣胜雪,姿容绝俗。山风吹起他乌黑的头发,公子无双,出尘绝俗,秦双双竟然看得呆了。 蓦然,明迟君绽放一个笑靥,“娘子,这些人敢对娘子不敬,为夫挖了他们的眼睛。” 秦双双只管看着他发呆,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公子哥等得不耐烦,“小白脸,你说什么?你们还等着干什么?先将那小白脸杀了!” 廖从简话最多:“等下等下!为什么要先杀他?” 公子哥插着腰:“他是这小娘子的相公,自然要先杀他呀!” “不是因为其他的?” “还能有什么其他的?” 廖从简:“不是因为他长得最好看?” 公子哥愣了愣,“再好看有爷爷我好看吗?杀了,杀了!” 廖从简这才袖手旁观,“杀吧,杀吧!” 锦衣大汉手中的刀子便朝着明迟君砍去,明迟君脚步飘移,手中的剑软软刺出,险险避过刀子。 公子哥看得一个嗤笑,“小白脸!” 当真是一点用也没有,死定了。 果然,他看到一抹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映着灼热的太阳,让这个公子哥的鲜血都沸腾了起来,他情不自禁舔了舔舌头。 随后,一个人踉跄了几步,倒在了地上。 同时掉在地上的,还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 公子哥定睛看了个仔细,还揉了揉眼睛。那倒在地上的人是自己的人,那眼睛在地上咕噜噜转着,还不瞑目。 而那小白脸,白衣飘飘,犹如即将飞升的仙子,他负剑而立,声音极是平和,“是我来挖你的眼睛,还是你自己挖?” 除了紫鹃没忍住捂着脸在呕吐,其他几个人都淡定地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 秦双双也只是微微蹙眉,不由自主朝明迟君靠近了一步。 明迟君握住她的手,低头安慰她,语气无比温柔:“别怕,娘子。有的人既然长着眼睛也没用,所以也就用不着了。” 第九十八章 南齐王子 秦双双靠紧明迟君,轻轻“嗯”了一声,明迟君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涂七自从明迟君将剑要走后,就一直紧张地看着明迟君手中的剑,仿佛那剑随时会飞走一般。看到明迟君将剑收起了,涂七鼓足勇气,对明迟君说:“大人,这剑,还是小的拿着罢。” 明迟君眸色清冷,瞄了他一眼。 这一眼,刀锋嗖嗖,涂七脖子一缩,立刻不敢再吭声了。 天赐使了个眼色,涂七皱了皱眉头。 公子哥看着眼前的场景,脸色大变,强笑道:“没看出来,倒是有把刷子。” 明迟君淡淡含笑,“再问一遍,是我来挖你的眼睛,还是你自己挖?” 廖从简也跟着嚷了一句,“快选一个!” 这种杀人见血的事情,他跟着明迟君虽然习惯了,但时至今日都还过不了心里那道关卡。一激动,声音就有点抖。 公子哥脸色一沉,剩下的几个锦衣大汉无需公子哥下令,四人同时出动,齐刷刷地指着明迟君,同时进攻。 廖从简立刻蹲了下去,抱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明迟君护着秦双双。 而天赐和涂七,在锦衣大汉出动的时候,也开始动了。他们手中并无任何武器,而是手脚并进,十几招下来,就将四个锦衣大汉全部打趴了下去。 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约昏了。 公子哥身边如今只剩两个锦衣大汉,他知道此时再打下去,自己是没有赢头。忙换上满面笑容,作揖道:“各位好汉,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各位好汉饶命!” 明迟君淡淡道:“饶命可以,眼睛挖掉。” 公子哥嘿嘿一笑,说:“都是误会,误会!兄台身手不凡,必定是响当当的人物,不知道兄台是哪一位呢?” 明迟君眸光清冷,不予回答。 廖从简说:“是你们自己挖眼睛,还是我们帮你们挖?快选一个!” 公子哥后退了几步,脸色变得阴狠:“公子我是皇亲国戚,你们好好摸摸自己的头,敢不敢得罪我?” 廖从简问:“什么皇亲国戚?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皇亲国戚?” 公子哥“哼”道:“我是……” 然而,话还没说完,只见一道剑光闪过,那公子哥“啊”地捂住脸,滚到了地上。 同时,地上还落下一对滴溜溜的眼睛,紫鹃“呕”地吐了出来,吐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剩下的两个锦衣大汉一个挡着明迟君的剑,一个忙将那公子哥抱起,“公子!公子!” 那公子哥只痛得声音都发不出来,痉挛着缩成一团,和之前那个晕倒的锦衣大汉全然不同。 明迟君却并不进攻,而是将剑扔给涂七,一哂:“走吧!” 一个锦衣大汉到底壮着胆子问:“你是什么人?” 他若是不问清楚,回去后王爷问起来一问三不知,当场就会杀了他。现在问一句,最多就是被眼前这个白衣人打晕。 他虽然是护卫,但也就是牛高马大吓唬人,还略懂些粗浅的拳脚功夫而已,哪里能挡住明迟君那样快的速度和厉害手段。 若他此时将这公子放下,扑上去和明迟君打一架,将自己打伤,也能说明他护主有功,总归比抱着公子哥回去要好。 只是稍一犹豫,就错过了机会,明迟君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被这一打扰,到底失了兴致。 秦双双担忧地问:“相公,此人看来非富即贵,总归能查出是相公所为。该如何应对?” 明迟君眸光清冷,“此人该死,我已经留了他一命,这格外开恩,若他不懂感谢,那条命迟早要取了来!” 这要人性命的话,被他这样缓缓道来,竟然丝毫不损他的绝俗风姿。挖眼睛、杀个人,仿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秦双双轻轻“嗯”一声,“相公若有计较,也好告诉妾身,省得妾身不知情,着了道。” “我省得了。” 秦双双好歹也是官宦女眷,那公子哥如此轻浮侮辱秦双双,这等行径本就不是好人所为。 “相公,依你看来,此人是什么人?” 明迟君轻哂,“南齐王的儿子。” “南齐王?!” 南齐王是惠文帝的皇叔,比先帝年岁要小,现在也就四五十岁的样子。他在先帝的时候就远离政.治中心,不管不问朝政。 秦皇后在的那些年,也是见过南齐王的。此人长得一表人才,却荒.淫无度,不知道残害了多少无辜女子。 他生了三儿三女,其中只有一个小儿子还没成亲,大约就是刚才的那个公子哥。 见到秦双双担忧的表情,明迟君安慰道:“宋林是南齐王庶妃所生,虽然是王府公子,可他想找我的麻烦,还远着呢。我没上门去告一状,这已经是给了面子!” 南齐王虽然荒.淫,却并不蠢,否则也不会在先帝贵妃乱政之中完好无缺地活下来。只是这种荒.淫被儿子耳濡目染学去了,却没学到他老子的聪明。 君不见他老子只招惹那些没什么背景的女子吗?就算他也玩.弄过官宦女眷,但那已经是对方失去势力之后的事情。 如宋林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就上来招惹秦双双的,连秦双双的身份都不知道就敢下手,不是蠢是什么。 “按礼制,南齐王有两个侧妃,两名庶妃,侍妾若干。这宋林的哥哥们都成家了,宋林又是老来子,难免多一些纵容。今日遇到我,是他的运气。若是别人,他的狗命就别想留着了!” 也是,若他招惹的是其他朝中大臣的女眷,对方能忍下来吗?女眷若是想不开自尽了,大臣能善罢甘休? 王爷之子又如何? 先帝其时,南齐王就没有职务和权力,惠文帝登基后,做了做样子请他出山,南齐王倒也聪明并未应邀,而是继续做他的逍遥王爷。 他的大儿子早已错失出仕机会,将来是要袭爵继承王府了。二儿子二十多岁也只是个童生身份,后来得了个小官,是在五成兵马司看守城门的小吏。小儿子更是纨绔中的纨绔。 第九十九章 祖孙夜话 廖从简补充道:“不过,南齐王经商有道,这几年更是不遮掩了,要请人杀人却是易如反掌。因此,我们还是要当心。” 明迟君轻轻一哼,神情中露出几分傲然。 涂七紧张地盯着明迟君,目不转睛地,连秦双双都发现了。 此时,日上正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好在这山上山风阵阵,倒也还不觉得太热。大家席地而坐,分享带来的干粮。 下午回到客房,大家依次歇下不表。 秦双双和明迟君歇在了小院子中,两人刚要休息,天赐在外敲门:“大人,崔大人使人传了信来。” 明迟君一愣,秦双双闻言,说道:“相公,你去罢,妾身先歇息了。” 明迟君好在刚只脱了外衣,此时将外衣披上,说:“你累了一天,先歇着,我就在外面,给崔大人回了信就来。” “嗯。” 秦双双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 明迟君披着外衣出去了。 他到了院子里,脸色微微变了变,一言不发和天赐出了院子。随后,这个小院子外就多了个黑影,静静站着。 明迟君看了那黑影一眼,随着天赐加快速度,一路疾行,到了廖从简歇息的房子。 天赐守住大门,廖从简也站到了院子中。 而这房子里,赫然坐着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只那挺直的脊背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向往,不由自主也会将自己的脊背挺直。她身边站了一个老妇人,同样也是白发苍苍。 “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 明老夫人虽然头发花白,但目光却很清澈,脸上也并没有很多皱纹,但从五官上看,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大美人,只这五官和明迟君却并不太相似。 “好些日子不见,祖母想你。” 她的嗓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都咬字清晰清脆。 明迟君笑了起来,“祖母是想见孙儿,还是想见孙媳妇?” 明老夫人和蔼地笑着,“是个处事不惊的孩子,光这份气度旁人就难及一二。” 旁边的明嬷嬷凑趣道:“老夫人说,少夫人长得也美。” 两人都笑盈盈看着明迟君,看得他脸红了,“祖母,那您是承认她了?” “我承认不承认有什么打紧,只要你们把日子过好。谁能料到,你不想成亲,胡柳氏却给你塞了个意中人呢,这真是天道轮回呀!” 明嬷嬷忙说:“老夫人啊,这是想起了当年胡夫人和胡将军的事情。” 明迟君了然。 胡将军就是胡廷翼的父亲,胡夫人自然就是他的母亲了。当年,胡将军也拖着不肯成亲,后来被指婚,娶了胡夫人。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胡柳氏还从中作梗,可谁又能想到胡将军夫妻竟然过得有滋有味,夫妻恩爱。胡将军死后,胡夫人在家清修,再也不问俗事。 明老夫人道:“我儿不是眼皮子浅的人,既然能中意秦氏,自然有你的道理。祖母只希望,你过得开心就好。” 明迟君鼻子有些发酸,低低呢喃:“祖母,孙儿会的。” “只这秦氏,并非等闲之辈。野心勃勃,心狠手辣。若不是她,你大约也不会入京为官。今日你还一时冲动为她刺伤了南齐王幼子。你如此受她的影响,祖母担忧。” 明迟君道:“祖母,孙儿有分寸的。” “祖母办不成的事情,她办成了。从这点来说,秦氏又是有功之臣。” “祖母!您的想法还没打消么?” “祖母从前是有心无力,现在有秦氏在,祖母也不用催你了。” 明迟君摇头:“她大约没有想那么多,她也不知道我……” “但她要给她父亲复仇,她的手已经伸到了宫中,你想阻止吗?” 明迟君叹了一口气,“祖母,孙儿不想她将来以为,孙儿是利用她。” “傻孩子,她那么聪明的人,什么看不透呢?由着她去吧。” 明迟君徐徐摇头,“祖母,这太危险。虽然她自己聪明,但危险从不会因为聪明就退让。” “这不是还有你吗?还有祖母吗?祖母老了,以后就全都交给你了。” 明迟君大惊:“祖母!这怎么行?” “本来就是给你的人,不过是祖母代为掌印这么些年。你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祖母已经告诉他们了。从今以后,他们就是你的人,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明老夫人的神情变得肃然了几分,“不过,要完全收服他们,你还需要费些功夫。要知道,他们都是奇人,不做无用的事,也不受平庸之人调遣。” 明迟君沉默着,表情里有几分固执和倔强。 明老夫人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悠悠道:“南齐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能,只靠你现在的人手,你对付不了他。他不能拿你怎么样,却有的是法子对付秦氏。君儿啊,祖母当年就是轻敌了,所以才万劫不复。我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悲天悯人的东西,往好了说是清贵、善良。往实里说,是自恃甚高、可怜可笑。你要赴祖母的后尘吗?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有再多聪明才智,那又有何用?” 明迟君沉默良久,方才哑着声音道:“孙儿接印。” 明老夫人缓缓点头,松了一口气,“这便好。” 随后,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双鱼玉佩来,“你,接印吧!” 明迟君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将那玉佩举过头顶。 随后,低低说了一长串话,带着肃穆庄严和虔诚的祈祷,只是说得挺快,声音也很低,就连那白发苍苍的嬷嬷也没听得太清楚。 明老夫人也低低念了几句话,最后将那玉佩亲自戴在明迟君脖子上。 明迟君站了起来,明老夫人道:“去吧,再去迟了,秦氏会疑心了。” “是。”明迟君又带着几分不舍看了明老夫人一眼。 明老夫人摇摇头:“傻孩子,去吧。” 明迟君这才推门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明老夫人看着门外昏暗的夜色,长长叹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嬷嬷说:“阿菊呀,你看看,以前我说了多少次,他是怎么样的?现在,为了一个秦氏,他就接了印。” 第一百章 往日往事 老嬷嬷道:“老夫人,您以前不是担心怎么也说不动他吗?现在说动了,你又有其他担心。公子大了,他有分寸着呢。” “有什么分寸?平白得罪一个南齐王,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老嬷嬷说:“南齐王得罪也就得罪了,本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哎……算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操不动心了。” “老夫人,您能这样想就好了。现在,公子娶妻,您就要抱上重孙子,这不好吗?” 明老夫人忽然笑了,“不知道若他有了孩子,长得像谁?” “公子和少夫人都是风姿绝俗之人,孩子必定长得漂亮,到时候,有您高兴的。” 明老夫人忽然又伤感,“都是我误了你,否则,你如今也是儿孙绕膝。” 老嬷嬷道:“老夫人,这世上的男子,又有谁值得托付呢?婢子能一辈子跟在老夫人身边,经历风风雨雨,这样的人生岂是被局限在后宅的女子能比?那样的情况,便是有了儿孙,婢子怕也无能为力……” 明老夫人长长舒口气,“是呀,我们,总算能平静面对这一切了。” 老嬷嬷和明老夫人都望着外面的夜色,一时间沉默不语,出了神。那些过往,那些痛苦,都消失在漫漫岁月长河中,撕心裂肺的感觉不再,如今剩下的都是唏嘘。 又过了片刻,老嬷嬷说道:“老夫人,夜深了,您该休息了。” 明老夫人回过神,点了点头。老嬷嬷就到了门口,击掌三下,院子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顶轿子,由两个黑衣人抬着。 明老夫人由老嬷嬷扶着手,一步一步走到了轿子跟前,和老嬷嬷都坐上了轿子。很快,轿子迅速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之中。 那边,明迟君回到了房子中,秦双双已经睡着。明迟君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上床,将秦双双在怀中揉了揉,不多时也进入了梦乡。 一刻钟后,秦双双在黑夜中睁开了熠熠生辉的眸子,闪烁着不明的光芒。 许愿寺,她并不是没有来过。 当年惠文帝来请宁太后时,秦皇后当然随行。那时候的秦皇后,站在惠文帝身边,什么事情对惠文帝有利她就去做什么。 她还记得,就在那几棵参天古树下,她们见到了宁太后。 宁太后其时身体刚刚好一些,不过不能劳累,就坐在椅子里,笑吟吟和她们夫妻相见。也问了宫中一些事情,问了一些老人的消息,是个挺和蔼的老太太。 她拒绝回宫,说:“哀家在这山里住习惯了,清净。这样住着,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换言之,要是回宫,那就会少活几年了。 既然这样,打着孝心的幌子来请宁太后的惠文帝,当然不能再说什么。 秦皇后不是不怜悯宁太后的。她出身世家,身份高贵,当年被指婚给先帝,后来贵为皇后,统帅六宫,母仪天下,气度眼光都是一等一的。 她生的儿子也气度翩翩,秦皇后见过先太子,那是一个明月清风一般的人物。太子有太子妃和侧妃、庶妃共四人。不过,太子和太子妃情谊最深。 后来,身为侧妃的乔己被先帝看上,据为己有。乔己进宫后,得到先帝的宠爱。宁太后如何能容忍如此龌龊之事,劝过先帝,后来又斥过先帝。 但是一切都不可挽回,太子莫名其妙被冠上了罪名,太子满门灭绝,宁太后发疯,宁家人先后被罢黜、杀害…… 宁太后,成了孤家寡人,发了疯。 漫长的二十多年,她浑浑噩噩活着,孤苦伶仃活着,虽然疯了,却靠着心中不灭的一口气活着。都是女人,秦皇后知道她心中的那口气是什么。 宁太后就是要活着,要比先帝和乔贵妃都活得长久,活得更好! 就是这口气,可怜可叹可悲复可敬。 所以,先帝死后,掌握了后宫的秦皇后,做了一件事情…… 想到那件事,秦双双悠悠长叹一口气,那是秦皇后唯一背着惠文帝做的一件事。此事,只有秦皇后和宁太后知道。而曾经帮秦皇后做这件事的人,也在秦皇后死后被惠文帝杀了。 秦皇后从来也想不到吧,她怜悯过宁太后,可没多久她就成了第二个宁太后。 惠文帝烧死了秦皇后和阿远。 先帝和惠文帝这对父子,真的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 次日一大早,大家穿着骑装,去山后的草原上来一次骑行、露营。 许愿寺建在山上,后山还有一大片不太规整的草原,不如真正的草原那么平缓无垠,但也是水草丰茂,地势开阔,进行小规模的骑猎完全没问题,旁边就有马场。 众人要了马,明迟君给秦双双挑的是一匹较为低矮的黑色母马,看起来性格温驯。 明迟君扶着秦双双上了马,秦双双并不表现得害怕。前生她本就是骑马好手,这一世也是坚强的性子,所以稳稳当当骑着马,让马儿慢慢溜。 明迟君护了一会,发现秦双双并不畏惧,他也就骑上了自己的马,和秦双双并肩慢行,欣赏草原上的风景,还给她解说一些骑马的诀窍。 涂七和天赐远远跟着,一路随行的还有当时跟来的马车夫和丫鬟婆子。许愿寺里住不下那么多人,他们昨夜就住在山下客栈。此时,倒是都跟了上山来。 紫鹃和廖从简各自骑着马,廖从简充当了紫鹃的解说员。不过,这个解说员显然不太好当,紫鹃听着听着就抬高了嗓音,两人也不知道嚷些什么,嘀嘀咕咕。 廖从简拍着马跑过来找明迟君,发牢骚:“女人果然是不能开……骑马的,脑子那根筋就是不同!” 发完了牢骚,又悻悻拍马回去找紫鹃,没见他大哥和嫂子正聊得火热么? 放眼四周,除了这个小蝎子紫鹃,他竟然没有可说话的人。涂七心思机敏但话太少,天赐心里亮堂却老是假装迷糊。 十三爷还有一些人手,不过现在不能跟在身边,所以他只能忍了涂七和天赐。 “小蝎子,跟你说了,上马的时候你不能太用力,你当是你家台阶啊。” 第一百零一章 宋林之死 紫鹃已经习惯了廖从简这一路叫她小蝎子,“不用力怎么上去?飞上去吗?你飞一个给婢子看看?哟!奇了怪了,那边真有个会飞的!” “满嘴婢子婢子,其实你比小爷我还牛……什么会飞的?在哪?” 廖从简循着紫鹃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那边山坡上一个白色影子飞快地向她们冲过来,因为是坡上下来的,速度又快,看起来可不就像是在飞。 其他人此时也发现了,都勒马看向那个方向。很快,那人影就越来越近,原来是一人骑着马,此人骑术极好,那样陡峭的山坡冲下来都能稳稳当当。 他很快就冲到了明迟君这边,涂七几人将明迟君护在中间,天赐大声道:“停下!停下!” 那人策马围着明迟君等人转了几圈,速度逐渐放慢,一脸怒容和审视的态度,看了半响。 天赐问:“什么人?” 那人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中等身材,一看便是练家子,此时遥遥拱手道:“在下是南齐王府宋具,敢问阁下可是明迟君明经历人?” 自从昨日宋林被带走,明迟君就做好了被南齐王府寻上来的准备,此时的天赐自然毫不意外,答道:“正是。” 南齐王府虽然在盛京城内,在通州地界上寻个递话到南齐王府的人自是不难。而那送信人到南齐王府之后,这宋具估计也是连夜快马加鞭赶来的。 不过宋林受了伤,大约是连夜到通州城治去了,一时间是不能回盛京城的。 昨日明迟君只将那五个锦衣大汉打晕,并未要他们性命,这些人醒来后,自然会将事情述说清楚,再到寺里问问,不难清楚昨日行凶之人乃是明迟君。 宋具道:“明经历,我们三公子虽然言语不当,但罪不至死,明经历也是掌刑之人,为何要将我们三公子杀而后快?” 天赐一愣,看了明迟君一眼,说:“我们大人并未杀宋公子。此话怎讲?” 宋具道:“在下刚从通州城赶过来,得知三公子已经在昨夜因伤势过重死亡。在下不敢做主,着人先去盛京城给王爷报信,王爷傍晚时分就会到达许愿寺。” 天赐道:“我们大人手下有轻重,绝对不可能伤重致人性命!许是他残害女子过多,得罪了别人,暗地里使了手段,将这样的事情嫁祸到我们大人身上!” 宋具其实也有些怀疑,因为明迟君自己就是掌管刑事的,能不知道其中的轻重吗?光天化日之下杀了王府公子,明迟君这是不想活了? 不过,他作为王府的人,自然不会听从天赐的推断,而是说:“明经历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众人有目共睹,推拖不得。在下已经报官,还请明经历跟着走一趟。” 天赐也是懂的,说:“你又不是官!” 宋具道:“在下骑速快,先来一步,通州城的衙役此时应该也快赶到了。” 话音未落,那边山坡上先后出现了几个小黑点,不过移动速度比较慢,大约就是宋具口中的衙役了。 说起来,这些人和明迟君都是一行的。 明迟君始终没有发声,静静听着宋具和天赐一问一答。秦双双担忧地看向明迟君:“相公,宋林怎么会死?” 明迟君缓缓摇头:“无碍,去了就知道。” 秦双双说:“王府怕是不会让你看,所以你不能知道真相。” 怕明迟君扰乱宋林死亡真相。 “从简虽然能干,但他没有官身,只怕也近身不得。再说了,王府铁定要将你坐实,哪怕不是你做的,也会让你脱三层皮。” 这是自然,毕竟人家一个儿子死了。就算明迟君不是致死的凶手,可挖掉人家眼睛却是事实。 明迟君将在场带来的人缓缓环视一圈,心中迅速有了决断,说:“南齐王此人阴狠,在他没来之前,我们还需要做点准备。涂七,天赐,你们护着夫人,决不能让夫人有丝毫闪失。从简,你速速返京,将此事告知崔大人。” 秦双双问:“相公,你是要跟她们走吗?” 明迟君轻轻点头,“不走也是不行了。” 涂七和天赐都紧张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涂七说:“大人,小的要跟着你。” 明迟君目光一厉,冷声道:“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吗?” 涂七壮着胆子,“大人,小的担心他们下黑手。” 明迟君眼睛微微眯起,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的。” 说着,轻轻点了点头。涂七看着明迟君,忽然想到了什么,没再开口。 秦双双担心地说:“相公,我这里有点药粉,你拿着。如果有谁对你图谋不轨,你使一点,能让对方昏迷不醒。” 说着,掏出两瓶药粉。这瓶子设计得极为巧妙,轻轻一按,粉末就能飘出去。 明迟君唇瓣轻勾,笑了起来:“这还是夫人第一次给我这好东西。” 秦双双轻轻叹口气:“宋林之死必有蹊跷,相公你要多加小心。你放心吧,妾身会保护好自己,你不要为妾身分心。” 廖从简听了这话,大为赞赏:“嫂子,你这看得清楚。十三爷厉害着呢,你且安心等着他回来。十三爷,我先走了,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得到明迟君的点头,廖从简将缰绳重重一提,“驾!”地一声,马儿撒开腿就跑起来了。 宋具见状大惊,“你也有嫌疑,休走!” 天赐哪能让他去追赶廖从简,自然打马上去拦截宋具。 宋具被天赐拦住,马儿在草原上拐了一个大大的弯,廖从简已经不见了踪迹。 宋具大怒:“明经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最是清楚,此时你们任何人都有嫌疑,一个人也不能走!” 明迟君淡然道:“你方才口口声声不是都说我才是杀人犯吗?既然如此,和别人有什么干系?怕什么,我跟你走就是。这是我的女眷,不便跟去,就在许愿寺,随时听审。” 这也说得过去,宋具不能再说什么,只能悻悻调转马头,紧跟在明迟君身后。而那些衙役们此时也赶到了,纷纷将明迟君围在了中间。 第一百零二章 蛇蝎女子 秦双双却似乎并没有被这件事干扰,带着众人,继续在草原上缓缓前行。 涂七不满地对天赐说:“大人都被带走了,夫人还有心思在这里游玩。” 语气里的抱怨不言而喻,天赐挠挠头,下意识为秦双双辩解道:“夫人她足智多谋,应该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那起码也该做点什么呀!就这样漫无目的东游西荡?” “那个,我也不知道。” 涂七就知道,天赐总是那么糊涂。大人将他留下看宅子,他就乖乖看宅子,还让秦双双堂而皇之住进了宅子,又乖乖听从秦双双的命令,马不停蹄地将房子翻修。叫他上门去给赵氏耍威风,就乖乖去耍威风。 虽然大人是这样吩咐的,但是天赐就不会耍点手段吗? 看如今,大人对夫人掏心掏肺,可夫人却还这么逍遥,根本没有将大人的安危放在心里。 想到这里,再想到明迟君独身一人,涂七越发烦躁不安,踟蹰了一阵,他到了秦双双面前:“夫人,小的不放心大人,想追去帮帮忙。” 秦双双此时骑马骑累了,在地上行走,手里的篮子里放了一些野花野草。这越发让涂七愤怒,秦双双她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采花! “你打算怎么帮他?” 涂七一愣,随即恼怒道:“小的不会别的,去搬兵救人总是能行。” “你准备搬谁?” “崔大人。” “从简不是去了吗?” “这……小的怕有意外,多个人去总是更有保障。” “那若是你离开后,我出了意外,你该怎么向大人交差呢?” 涂七怒火爆发,大声道:“大人一心想要保护夫人,才将小的留下来。夫人心里却全都是自己的安危,却根本不想想大人会不会遇到危险,夫人自问对得起大人的厚爱吗?” 秦双双冷冷一笑,“看来,你对你们大人是不服气的。” 涂七更生气了,“我没有!” “没有?你们大人明明吩咐你好好护着我,你却不听他的安排,你不是不服气是什么?” 涂七语塞。 天赐忙打圆场,“夫人,涂七他也是太担忧大人,失了分寸,夫人大人大量,不要和他计较。”说着,忙给涂七使眼色,“还不快向夫人赔罪!” 涂七倔强地一言不发,心里真是气急了。 这个女人身份低微,还是被人退亲的,根本就配不上公子。可公子不但宽容接纳了她,对她也是百般宠爱。 她做了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情,心如蛇蝎,挑拨离间,制造事端,还敢将手伸进宫中,根本就没想过这样会不会将公子至于危险之地。 放在别人家,早都被浸猪笼死了一百回了,可公子非但没有惩罚她,反而极力保护她。 他就不明白了,公子到底看中了她哪一点! 这样的蛇蝎女人,睡在枕边就不怕被她毒死吗? 涂七是恨不得将她杀了,公子就应该娶一个温柔贤惠、聪明贤淑的贵族女子,和和美美过日子。 可是,公子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他若是这样做,公子肯定会痛苦。 他再怎么讨厌秦双双,也看得出来,明迟君对秦双双完全一片真心。 公子这辈子太苦了,好容易看到他现在这么开心,涂七舍不得让公子难过。 想到这里,涂七眼中有隐隐的泪花,他是真的替明迟君不值,为明迟君心疼。 秦双双明锐地发现了涂七低落的情绪,语气也柔和了下来,“你只当我是在一边独善其身,你却不知道你若跟过去,对你们大人才是干扰。我若出了事,你们大人难免心神受到牵扯,对他有什么好处?只要崔大人来了,事情就好办。若是崔大人未能赶在南齐王之前到达通州,那时候才是我们行动的时候。” “你们大人现在去了,通州不会拿他怎么样,不过是在旁等待问询、勘察。真正危险的是南齐王来之后。所以,其实你们大人的打算是让你们将我偷偷送走。你跟在你们大人身边这么久,你们大人有什么打算你都看不出来,你是怎么当差的!” 涂七愕然:“大人没有说要将夫人送走啊!” “他说要你们护着我,不能让我有丝毫闪失。那你们想想,南齐王虽然没有势力,但究竟也是王爷,光是府上的护院、田庄的佃户就不知几何,若他真的要对付我,没有法子吗?而我,要怎样才能做到没有丝毫闪失呢?自然是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许愿寺安全吗?” 涂七不吭声了。 “所以,在南齐王到达之前,你们就要将我送走,送到一个南齐王找不到的地方,随后你们立刻赶回来助你们大人。” 涂七嗫嚅道:“可是,夫人你还在游玩,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哪只眼睛看到夫人在游玩了?”紫鹃忿忿不平,见其他人等都因为她们争执避远了,压低声音,“夫人手中采摘的花草都是制药的。你再扰乱夫人的事情,看不毒死你!” 天赐忙不迭后退几步,涂七也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那,那……” “那什么那,没见她们都在帮夫人采药吗?赶紧爬树上将那个果子采下来!” 涂七半信半疑,他平时都是跟明迟君在外,对秦双双设置为禁地的阁楼从未上去过,也并不知道秦双双每天在里面到底是什么操作。 天赐虽然没上去,但他每天奉命给秦双双采购药草,多少知道一些内幕,赶紧将涂七拉走,“夫人耐心给你解释了,也没让你道歉,你还要怎样?快干活去!” 涂七皱着眉头,天赐见他还是这样固执,低声道:“你当真是钻了牛角尖,公子多么聪明的人,他能不知道事情好歹?你还能比公子聪明不成?!依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服,太自大了,连公子的决定也敢质疑!” 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涂七的神智恢复了几分清明,忙提振精神,在紫鹃的虎视眈眈之下,窜树上摘那果子去了。 等到紫鹃将众人喊停,秦双双看着这些野花野草野果,满意地点点头,这些拿回去潜心制作,能用好些天了。 第一百零三章 公子失踪 带着这些东西,秦双双化了个妆,在涂七的护送下离开了许愿寺。当她说前往花青池时,涂七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秦双双淡淡分析道:“南齐王那是王爷,不是一个小官小吏。虽然不掌权,但他手中的势力仍不可低估。现在,还有什么地方比花青池更加安全?若是将我送回盛京城,只怕还没靠近盛京城就没命了。至于进城,那就更难。” 涂七虽然觉得她说得有理,可总还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应该是中计了。但是,终究是哪里中计了?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宋林之死,我们受到牵连是必然的。不过,无需太过担忧,你们大人有法子脱困。至于我,你们大人事情一了,就会来花青池接我。” 涂七在目送秦双双进入华清池后,才后知后觉,夫人太狡猾了! 她这到了花青池还能有什么好事?必定又是去搅动事端了! 她亲手将赵氏送进宫,那可是她的仇人,难不成她是盼着赵氏得宠吗?绝对不是。既然不是,那她送赵氏进宫是干什么呢? 复仇啊! 向谁复仇? 公子分析过,是向夜妃复仇。 为什么要向夜妃复仇?因为夜妃就是赵氏、赵家和秦黛罗的靠山,只有她倒台,其他人才会倒台。 当然,赵氏和秦黛罗这两个利欲熏心的女人,竟然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生生被秦双双利用了去对付夜妃。 若是这样,秦双双倒是安全。 可是,万一这两个蠢女人看清了,和夜妃联手起来对付秦双双怎么办? 秦双双再怎么制毒用毒厉害,也不可能在几步之外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用药。涂七亲眼看到她是怎么对黑衣人用药的,其实需要耗费很多精力,还需要在几步之内。 所以,秦双双是真的胆大包天啊! 公子对她的劝告,她竟然一点也没听进去,而是见缝插针,瞅着这个机会,骗自己送她过来。 涂七恨极,可秦双双已经进入了花青池,涂七再后悔也没用了。 同时,涂七也气坏了,秦双双此举将公子置于何地! 真真是气死他也! 花青池和许愿寺之间的距离不是太远,骑马也就两个时辰,因此等到涂七赶回许愿寺,悄悄摸上后山,天色也刚刚暗下去而已。 他在草场里找到了天赐,却见天赐一脸焦急:“通州衙门的人来说,大人途中失踪了!” “什么!” 涂七肠子都悔青了! 他就不该听那蛇蝎女人的话! 明知道她形如蛇蝎,心冷心硬,还是被她哄了! 天赐说:“如今,通州已经派衙役看住我们,我们已经出不去。不过你不要着急,大人看样子是自己走的,应该不会有事。” 涂七一掌拍在石头上,额头上青筋暴起,忽然想起了什么,怒气冲冲朝着紫鹃走去,压低声音:“你……” 却说不出话来。 假扮秦双双的紫鹃戴着幕篱,隔着白纱,“夫人自然有法子,你害怕什么!还说自己是跟着大人去过北庭杀过敌的,就这么点事情就沉不住气了!” 涂七哑然。 的确。 也是他今天太生气,才心神大乱。 紫鹃又说:“现在,就是我们几个镇场子的时候,自己就先乱了,你让夫人和大人怎么实施她们的计划?我真是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大人亲手培养出来的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涂七颓然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你不懂……哎!” 她怎么会懂,自己对公子的感情?又怎么懂,那些年,公子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样苦的日子,公子又是怎么对待自己这些人的? 算了,不过这个小蝎子也说得对,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事情,而是怎样将事情圆过去。 小蝎子? 想起廖从简给紫鹃起的诨号,涂七竟然笑了笑。 小蝎子开口了,“我们单坐在这里等待也不是一回事,所以我们该商量怎么办。” 这时候,那个假扮紫鹃叫秦圆的姑娘轻轻咳嗽了一声,紫鹃立刻转了语气:“这该怎么是好?大人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涂七就看到一个身穿差服的衙役走了过来,涂七忙后退数步,和紫鹃保持距离,“……小的,再打听打听!” 忙跟上那个当差的,“差大哥,我们家大人现在有信传来吗?” 那衙役素来敬仰明十三的厉害,知道这里是他的家眷,故而也还算客气。再说,南齐王的名声着实也不怎么样,这个衙役也没法和他共情。 他说道:“你们也不用太担心,明经历他和我们的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估计他是迷路了。” 并不说明迟君是逃脱了。 天赐忙上来,笑嘻嘻说:“我们大人最是遵纪守法,手里不知道过了多少案子,绝对不可能节外生枝。不过,我是怕南齐王府使那见不得人的法子,怕我们大人遇险。这里有点碎银子,是个心意,大人拿去喝酒。若是有我们大人的消息,还请及时告诉小的。” 那衙役眉开眼笑,这明经历不愧是个聪明人,连家眷都会做事。其实不光天赐这样想,衙役也是这样想的。 弄瞎了王府小公子,这个仇,南齐王能忍下吗? 说不得使出什么手段,将明经历半路弄走了。人家那是王爷,手中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没有。 明迟君再厉害,也不过一个从五品小官,南齐王这么多年攒下的人脉势力,岂能是明迟君能比的? 不单是他,其实其他衙役们也有这样议论的,只是私下里议论罢了,当差还是要按照上司安排的来做。 那衙役走开了,涂七看了秦圆一眼,紫鹃说:“小圆是夫人亲自选出来的,有话不用避她。” 天赐将秦圆也看了一眼。 这个秦圆,从前并不是秦园伺候的人。就是去年,秦宜峰死后,秦双双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了这个姑娘。一开始,一直在庄子上呆着,足足半年多。 两个月前,秦双双才将她调入明宅,在后院里做洒扫清洗,和紫鹃的待遇还是差别很大。她年岁比较小一点,只有十三四岁。不过,为人谨言少语,做事情也很细心。 第一百零四章 见虞夫人 天赐和涂七都是会武之人,看得出来,秦圆有武功在身。他们看得出来,大人当然也看得出,所以大人都不说什么,那就是不用他们多操心。 涂七问紫鹃:“你有什么好法子?” 紫鹃低低说了几句。 涂七听得眼睛一亮,总算多想了一下,问道:“这都是夫人安排的?” 所以,那个蛇蝎女人,其实也不是那么坏,甚至连他们几个下人的命运,她也考虑到了。 紫鹃也不回答他,说:“你站远一点。” 涂七只得站远了,谁叫紫鹃如今假扮夫人。 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天赐就拿着酒菜去陪那几个衙役喝酒,喝了一些,那被派来的四个衙役就不省人事,一个个都睡了过去。 涂七将这几个人的脸拍了拍,确信他们是真的一时半刻醒不来,再三向紫鹃求证:“真的没事?” “夫人的制药手段,你不相信?” 涂七早已服气得五体投地,哪会说不敢相信,也不再啰嗦,对天赐道:“你们在这里,我去通州城。” 天赐嘱咐:“多加小心。” 涂七郑重地点点头,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花青池。 秦双双是这样表明身份的:“我是虞夫人的故人,请将这个带给虞夫人,她见了自有安排。” 因此,那宫人将秦双双递给的一本薄薄册子呈给虞夫人后,很快就被逮到了虞夫人居住的青花殿。 青花殿并不是花青池的主殿,但也颇为宏伟气派,秦双双跟着宫人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这里绿树成荫,红花成林,流水涓涓,自然端的是一派好风景。 花青池是皇家园林,有着好几个天然温泉,依山傍水,登高远眺,是个极好的地方。只不过,离盛京城还是稍微有点远,马车轱辘要两天时间才能到。 当然,有那骑术极好的人,几个时辰也就到了,一天之间可以往返。 秦双双进入宫殿后,远远就看到一个雪肤花貌的女子坐在大大的贵妃椅里,云鬓花钿,身姿轻盈,极是引人注目。 秦双双盈盈施礼:“臣妇见过虞夫人。” 赵氏,不,如今是虞夫人了,她美眸含笑,对身边的宫人说:“快请明夫人起来,看座。” 虽然极力要表现得端庄大方,可到底她从前只是姨娘,要端出贵妇的架子,这学了几个月,也才堪堪有点儿样子。 说完了这话,虞夫人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秦双双落落大方:“早就该来恭喜夫人,只是臣妇有孝在身,怕冲撞了贵人,是以不敢。” 听到这话,虞夫人脸上有些僵硬,越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在秦府的时候说话做事都顺手,但现今成了惠文帝的宠妃,倒是束手束脚了。 惠文帝给她一个虞夫人的名头,可大秦朝并没有夫人这个后宫妃嫔品阶,是以身份尴尬。可是,惠文帝又为了她来到花青池,这可是夜妃也没有过的待遇。 她很怕宫人们议论她,看不起她,因此这几个月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所以并不如外人以为的那样,皇帝的宠妃肯定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虽说惠文帝只带了她和秦黛罗过来,可夜妃经常会差人过来问这问那,甚至还带着二皇子过来,也在花青池住了一些时间。 惠文帝再宠爱她,却更看重二皇子。 所以,这几个月的虞夫人过得十分曲折。 “夫人,方才那本故人所著册子,实在是故人所托,不敢耽误,还请夫人宽宥臣妇的莽撞。” 虞夫人的目光顿时闪烁了起来,警惕地看了看殿内伺候的人等,那些宫人内侍也都是有眼色的,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一个人也没有了,虞夫人长长舒口气,说:“你,你……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秦双双淡淡笑道:“姨娘,我早就说过,姨娘是有大造化之人。如今,姨娘还相信我吗?” 虞夫人警惕道:“秦双双,我知道你不安好心,你到底想干什么?” “姨娘,你难道只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夫人吗?你想不想要这天下的富贵?” 虞夫人抽了一口冷气,“秦双双,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不相信你有那么好心!” “姨娘,你难道没有发现吗,现在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若是好了,姨娘在宫外就多一份助力;姨娘若是好了,我就多一个靠山。所以,姨娘,你我都必须好好的。否则……” 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地插进来:“否则就什么?秦双双,你不会天真地认为,我们娘儿俩还真需要你吧?” 秦黛罗走了进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娇媚明艳,脸色看起来白里透着红,健康而美丽。 一身衣裳贵气逼人,脚步轻盈。 秦双双笑了笑,“妹妹,看来妹妹过得极是舒坦呢。” 母女共侍惠文帝,她们却并没有因此而羞愧,反而一个比一个养得白净、婀娜。所以,这对母女的底线,那是不存在的。 秦黛罗“哼”了一声,自顾自在椅子里落座了,“说罢,你今天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如果你想拉拢我们娘儿俩,那就明白告诉你,绝无可能。我们在宫中过得好好的,陛下宠爱,要什么没有?你有什么值得我们看重的?” 秦黛罗语气轻蔑,眼神也透出轻蔑和骄傲。 她今天总算将这个嫡女踩在了脚下! 秦双双也不恼,仿佛根本看不懂秦黛罗的炫耀和讽刺,“妹妹说得极是。既然如此,方才我给姨娘的那本册子,就还给我吧。” 虞夫人方才将那本子就放在了椅子里,此时下意识拿起了册子,神态露出抗拒之色。 秦黛罗不解,凑上去看了几眼,惊诧地叫出声:“父亲的治水册子!” 秦双双道:“妹妹上次不是说想看么,所以我带来了。既然妹妹不稀罕,我就送给夜妃娘娘,也是一桩功劳。赵大人治水有功,才得以封为尚书。虽然赵大人去世了,但他的手下肯定还在治水,夜妃娘娘只需点拨一下,那些人得到此书,必定会感谢夜妃娘娘。” 第一百零五章 她有身孕 虞夫人将信将疑,“一本小册子而已,有这等能耐?” 秦双双目光看着虞夫人,徐徐道:“姨娘,你不相信自己的眼光吗?” 这是说,她不相信秦宜峰是有才干的吗? 虞夫人的眼眶骤然有些红,胸腔蓦然涌起一阵心酸。秦双双静静瞧着她,虞夫人对秦宜峰有真感情不假。可是,她也并不拒绝富贵,也不会为了秦宜峰之死惩治凶手。 所以,那些感情就别再提了。 提了,显得矫情恶心。 “姨娘,治水这事儿,你们不懂,我倒是懂些。父亲回来后,我和父亲座谈了半天,谈的就是这本册子。父亲这本册子记载下来的治水法子,可以解决者江每年的洪水灾害问题。若是你们不信,大可找个信得过的人问问。” 者江水患严重,年年危及到盛京城周边几座卫城。最严重的时候,曾经有一年逼退了盛京城的老皇帝,搬到山上住着。 者江水患难治,多少年的治水臣子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也没人能彻底解决问题。 可是,者江又是一条生命之江,灌溉了沿河千万老百姓,衍生了一望无际的农田和巍峨山峦。而且,河水冲击形成的大平原,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人丁兴旺,风水极好,所以包括大秦朝在内的好几个王朝都选在这里建都。 这些事情,虞夫人从前就多少有所耳闻,因为秦宜峰多年都在潜心研究治水,偶尔会对她说一两句。 至于秦黛罗,从前不懂,现在也懂了。不说别的,夜妃极为重视此事,那就说明此事不简单。 最起码,赵勤良就是治水之功才坐上了尚书宝座。 秦黛罗将册子仔细翻看了一会,忽然发现了什么,问:“这本册子,似乎不全吧?” 秦双双坦然道:“肯定不会呀,我怎么会全部给你们呢?自然要留有后手。” “你——” 秦双双仿佛根本看不到秦黛罗的咬牙切齿,徐徐道:“姨娘,你们离盛京城远,宫里的事情怕是也很多不知道。淑妃娘娘的三皇子殿下啊,朝臣们的家眷都说他长得像陛下小时候呢,薛太后十分喜爱三皇子,见天就要抱去看看。” 秦黛罗的面色骤变,她最恨的就是,自从小产后,这都半年多了,一直未能再有身孕。药也吃了,什么秘方也使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虞夫人知道秦黛罗的心病,忙说:“淑妃娘娘是个有福之人,我们也替她高兴呢。” 秦双双笑了笑,虞夫人到底是虞夫人,后宅里的手段这不就慢慢使出来了吗。 “姨娘说得对,我也为淑妃娘娘高兴,这是我们大秦的福气。若是妹妹也能为陛下生个孩子,也就是我们秦家的福气呢。” 秦黛罗的脸色很不好看,秦双双又笑道:“妹妹,夜妃娘娘宫中的刘公公,你还记得吗?” 秦黛罗脸色又变了变。 “妹妹的记性想来也不会那么差,所以呢,姐姐一眼就看出来,妹妹这是中毒了,才一直怀不上孩子。” 虞夫人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不可能!” 秦双双耐心说:“姨娘,你可要稳住,你看看,妹妹都没有吃惊哟。” 虞夫人仔细打量着秦黛罗,果然见她只是脸色很冷,却并没有表现出非常吃惊的样子,她不由得问:“黛罗,你,你是知道什么?” 秦黛罗深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她实在不想被秦双双再次捏在手里! 秦双双莞尔一笑,又说:“我还看出来,姨娘已经怀孕了呢!” “什么!” 这次,虞夫人和秦黛罗全都惊得差点掉地上。 “刚刚一个月,刚刚好。” 说了“刚刚好”三个字,秦双双的笑容越发深刻了起来。要怎么说呢,她这用药拿捏时间的能耐就那么厉害。 想当初,想让秦黛罗几时在胡廷翼跟前出丑拉稀,就能几时;想让秦黛罗几时头脑发昏和惠文帝搅到一起,就能几时;不枉她好几次到庄子上去看望赵氏,给她送吃的用的,这不,刚好怀孕了吗? 她决定,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广开女学,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进学堂,学习医术、农学、水利等等,女子并不比男子差。 秦黛罗脑子里乱糟糟的,早已不知道做什么想。 面前这个娇柔媚态毕露的女人,既是自己的生母,现在又成了自己的……若她真的将孩子生下来,那,那…… 虞夫人则是在一阵惊恐之后,升起了本能的母爱之情,她带着几分欣喜问:“你确定我怀孕了吗?” 秦双双点头:“从前祖父说我聪明,姨娘不信。可是后来,姨娘不是信了吗?” 想到秦宇、赵勤良死因疑点重重,虞夫人忽然觉得秦双双的笑容诡异莫测,不由自主往后仰了仰身子。 秦双双说:“民间都传,陛下独宠虞夫人。如此看来,果真如此。恭喜姨娘,贺喜姨娘!” 虞夫人的脸上忽然多了一丝惶恐,余光瞥着秦黛罗,惴惴不安道:“可是,可是……” 可是,她虽然是惠文帝的女人,也是秦黛罗的母亲啊,这要真的生了孩子,这孩子和秦黛罗该怎么相处? “姨娘,陛下春秋鼎盛,可子嗣却并不多。若是姨娘能为陛下诞下龙子,姨娘得封一个九嫔之位毫无疑义。再进一步,则是妃位了。” 妃? 虞夫人的胸腔里涌起了一阵激动。 秦双双又说:“姨娘,虽说你们现在住在了花青池,可这里的人却并不是你们自己的人。姨娘是双身子,可不能有一星半点疏忽。如果姨娘和妹妹信得过我,不如我在外面找些人,就说是姨娘和妹妹从前用过的,送过来伺候姨娘?” “这……” 虞夫人已经有些意动了,犹豫了起来。 这青花殿的人都对她很恭敬,可虞夫人疑心生暗鬼,老觉得别人似乎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老在议论她。 她到这里之后,对外只说虞夫人,大家都知道虞夫人来历不明,但是又有谁敢问?不要命了吗? 加上方才秦双双说秦黛罗被下毒,虞夫人一下子就紧张了。 第一百零六章 为己所用 忽然,秦黛罗冷冷道:“姐姐,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刚才说的很清楚了呀,妹妹总是不相信姐姐。妹妹你这中毒已深,可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倒是红光满面,气色极好。实际上,妹妹经常有遗尿之症,总想小解。此外,胸口也时常隐隐作痛。是也不是?” 秦黛罗的脸色还是一片平静,心中却起了波澜。 秦双双说的都是事实! 秦双双觑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说中了。其实她是很聪明,但也不可能就这么看几眼就能诊断出来,毕竟她从未有任何诊断经验,不过是观察细微又读过几本书罢了。 那个刘公公吧,他遗尿乃是内侍的通病,而牛皮鲜则是因为他有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比如动不动抖一抖自己的胳膊。他不能去挠,可又不舒服,所以就情不自禁会抖一抖。 于是,秦双双就结合自己看过的书,推测了一下。其实,当时她说得也含含糊糊,不是吗?而且有的话当时也不能求证,不过拿捏住夜妃害怕传染的心态,刚好借着机会而已。 至于秦黛罗呢,她小产后没有调理好,就会有遗尿之症。加上一直忧心忡忡,虽然虞夫人得到宠爱后缓解了她的危机,可毕竟她娘也是在和她抢男人,所以她心中怎么会舒服,是以乳.房郁结疼痛。这两种情况,是不少女子都会有的症状,并不是秦黛罗独有。 可是秦黛罗又不能找人来验证,这宫里的太医都是男人,他们对皇帝的妃子生这种病都说得含含糊糊,不能直言。而且她这胸部,可不是只吃几剂药就能好的,还须得假以按摩。因此,要痊愈可不是十天半月的事情。 至于虞夫人怀孕,那就很好说了,她用药厉害呀。如果万一出现意外她没有怀孕,也不打紧,只需再编个谎言就好。 想到自己的神棍能耐,秦双双自己也忍不住笑,“好妹妹,人这一辈子活着就要朝前看。既然都走到宫中了,妹妹难道还相信良善和亲情吗?如能各取所需,你好我好,何乐而不为呢?我所图之,不过是姨娘和妹妹将来能帮我说说话,让我在宫外能横着走。姨娘和妹妹所图,也就是在宫中安安稳稳,不必仰人鼻息。” “可是现在,姨娘和妹妹身处危险而不自知,我好不容易帮你们走到这一步,若是就这样,你们被别人击败了,我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秦黛罗刚听着还觉得对劲,秦双双后面的话就让她愤怒起来,“秦双双,你倒是好大的脸,你帮我们?你怎么帮我们了?” 这个一直压在她头上的嫡女,她都进宫为妃了,还想压着她吗?! “妹妹就不想想,你为何会进宫吗?” 秦黛罗倒抽一口冷气,这是她至今都没有弄清楚的地方。她满脸惊诧地看着秦双双,目光中充满了迷惑不解。 刚进宫的时候她的确很自得,毕竟惠文帝不但是皇帝,而且风度翩然,后宫佳丽那么多他不要,非要了自己,说明自己的魅力无限大。 可进宫时间长了,她却品出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来。惠文帝对她的心思并不单纯,也许因为她声音像夜妃,也许惠文帝还有其他微妙的心思。 特别是虞夫人被宠爱后,秦黛罗就越发觉得是那么回事了。若是没能生下皇子,她今后的下场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既然这样,当初还不如就跟了胡廷翼,只要对付薛俐娘一个人就行了。扳倒薛俐娘,她就能凭借生子之功,借着夜妃的势力,牢牢坐稳侯夫人之位。 那时候,满京城还不是她秦黛罗横着走?隔三差五办个宴,赏个花,看个景,骑个马……多么逍遥自在。 哪会像在深宫中这般,每天都困在狭窄的一方天地中,闷闷不乐。外人只道宫中好,可宫中规矩太多,她就没少在薛太后那里被教训。 到了花青池,惠文帝其实也是半个月左右才到她的寝宫里一次,其余时间都是在忙着政务,或者带人出去狩猎,或者在虞夫人这边。 其余的时间,她的寂寞孤单,谁能体会? 秦双双笑盈盈道,“妹妹若是想知道,就不要拒绝姐姐的话,总有一天,姐姐会告诉你。上次姐姐进宫的时候,夜妃娘娘说要我手中的册子,为了妹妹,我愣是得罪了夜妃娘娘。妹妹,你可不能不信任我呀。” 秦黛罗深深吸口气,压制住心底的愤恨,秦双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她。 如果她们不帮秦双双,秦双双就会投靠到夜妃那边去。 可她偏偏还不能不接受她的威胁。 她进宫这么久,身边还是没有自己的人手,到花青池后,她没带紫燕来。可是,花青池的人,虽说现在有一两个通过了她的考验,但她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这种被人监视控制的感觉,只要想一想就让人窒息。 可是,从前伺候自己的可云已经被舅父灭口了,剩下的几个丫鬟也都被舅父处置掉了。 她连个能帮着办事的人都没有,手里又没钱收买人为她做事,所以向来只有挨夜妃挤兑的份儿,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不是虞夫人进宫得了惠文帝的宠幸,又说动惠文帝到了花青池,就她们娘儿俩留在盛京城,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秦双双环顾四周,又说道:“姨娘和妹妹如今朱环翠绕,只可惜这是御赐的东西,赏个人,也没人敢拿去用。宫里的排场不比外面,没有钱怎么行呢?我这里有些金果子,姨娘和妹妹拿来赏人最合适不过了。” 说着,掏出一袋子东西来,递到了秦黛罗跟前。 秦黛罗到底没忍住,打开看了看,脸上的欣喜顿时洋溢出来,这可是足足一袋子金果子! 做成了各种小巧可爱的样子,有苹果、梨子、香蕉、葡萄等各种形状,让人爱不释手。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姨娘和妹妹拿着用。不管怎么说,姨娘和妹妹在宫外现在能靠得住的人,也只有秦家人了。” 第一百零七章 祸国妖姬 虞夫人也看清了袋子里的东西,这足有一斤多金子呀,秦双双当真是有钱! 母女俩贪婪的眼神落入秦双双眼中,她轻哂。不知道等会自己走的时候,这对贵人会不会赏赐自己一星半点首饰珠宝。 虞夫人蓦然想到了什么,说:“大姑奶奶,我原来身边的人都去哪儿了?” 这么得宠,也没缠着惠文帝问问吗?有惠文帝出手,她原来的人就是掘地三尺也带回花青池了吧。 说到底,她还是不自信。并且,惠文帝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宠爱她。 不过是畸形的感情,大大满足了惠文帝变态的心理。至于惠文帝究竟是何变态心理,秦双双多少能琢磨出一二。 那个可馨早死了,李婆子却是跟着她去了庄子上的,当然李婆子得罪过秦双双,而且知道的太多,自然不会有好下场,没多久就掉水里淹死了。 尽管如此,庄子上还是有几个得虞夫人信任的丫鬟婆子。 “姨娘是说可月、可露吗?现在还在庄子上呢,方才我说找些人进来服侍姨娘,就想将她们一起送过来。” 虞夫人脸上露出喜色,“那就太好了。” 秦双双又说:“若是能得赵大夫人挑选一些得力的人送来……” 虞夫人立刻咳嗽了一声,“大哥去世,大嫂要管着一家老小,事情繁杂,就不劳烦她了。” 秦双双附和:“还是姨娘考虑周到。如今,赵二夫人进京,赵大夫人掌管中馈实在有所不宜,故而如今是赵二夫人当家做主。赵大夫人要看顾着赵思梅兄妹,还要小心翼翼照顾蓝竹郡主母子几人,实在也是分身乏术。” 虞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话中的意思,“二夫人进京多久了?” “三个月了。赵二夫人生的女儿花容月貌,才思敏捷,素有贤名。夜妃娘娘十分喜爱她,多次召见进宫,还派了嬷嬷去教导她呢,现在盛京城的贵女都以结交她为荣。” 秦黛罗低垂着眸子不说话,虞夫人眼珠子迅速转动,也没有搭腔。三个月了都没来花青池见过她们母女!其中的缘故还不好猜测吗? “姨娘啊,怎么说你也是赵家女儿,更是和夜妃娘娘一母同胞,为什么不能握手言和,这样一来,这天底下还能有人敢对姨娘不敬吗?” 虞夫人苦笑,晚了,都晚了。她不由自主抚摸上了小腹,在她进宫的时候就晚了,何况现在还有了孩子。 “姨娘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夜妃娘娘其实只是等着一个台阶下呢?” 沉默不语的秦黛罗忽然抬起了头,说:“秦双双,你不用再说这些了。你最是刁钻狡猾,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双双瞟了一眼秦黛罗手中的袋子,“妹妹是相信我的诚意了?” 秦黛罗脸有点烧,但却是笑了起来,如今还说什么脸面、尊严,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我相信。” “既然这样,那就好。我今天来的确是有事情,是这样的……” 就把南齐王子猝死的事情说了,又把明迟君被带走的事情说了。 “因此,我只想请姨娘出面,在陛下那里说说话,召见南齐王。南齐王被牵绊住了,我家夫君才能安心查案,我带来的几个人才能安全。” 虞夫人母女对视一眼,秦黛罗问:“要以什么名义召见他?他儿子死了,陛下想来也知道了,岂能将他留下,那不是太不讲人情了吗?” 秦双双道:“皇权是什么?妹妹,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学学了。否则,要想出头,那是永远都不会了。” 秦黛罗气得脸都青了,“你!” “夜妃娘娘当初是如何除掉秦皇后和威武大将军一族的,妹妹没听说过吗?如果秦皇后还在,你觉得,夜妃娘娘能像现在这样威风吗?没有了威武大将军镇守边疆,会有并鲁十五州的耻辱吗?会有每年进贡的羞辱吗?你就等着看吧,今年就不仅仅是进贡了,还得和亲呢!可即便如此,夜妃还好好的,她就是善于利用皇权。” 秦黛罗愤怒的心情渐渐平息了下来。 “所以,妹妹你进宫这么久,都没什么长进,你能活着,只能说你运气太好了。当然,如果没有中毒的话。” 秦黛罗阴沉着脸。 “南齐王在先帝的时候就活得好好的,他有没有诸侯为虐,害过陛下?他要是在先帝那里说句话,帮帮陛下又能损失他什么?可他在干什么呢?女人要了一个又一个,成天荒.淫无耻,这便也罢了,都是先帝时候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还纵容儿子对臣子的女眷如此行径,不是有损皇家名声吗?三个儿子,不想着为朝廷出力,反而拖皇族的后腿。陛下宽容他,可不是为了让他借着宽容继续作恶的。薛太后不是嫡母,不好教导他,也不愿落个伸手太长的名声。陛下虽然不喜他,可也没什么由头发作。” “所以,妹妹还想不出为什么召见他吗?” 虞夫人说:“这事儿黛罗不好出头,我来给陛下说。” “姨娘准备怎么说?” 虞夫人想了想,道:“南齐王胡旋舞跳得极好,我想看他跳舞。” 秦双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连眼泪都出来了。 虞夫人和秦黛罗都心怀忐忑地看着秦双双,直到秦双双擦掉眼泪,“夫人,我才算知道,为什么有的人就是天生的祸国妖姬!” 虞夫人这想法多自然啊,需要去考虑南齐王悲伤不悲伤吗?开心不开心吗?不要啊!宠妃想要看你跳舞,你就是儿子死了也得跳! 秦双双笑着笑着,心中的悲凉一点一点浸入骨髓。当初,她的阿远就是这样死的啊。夜妃想要阿远死,惠文帝需要去考虑秦皇后会悲伤吗?需要去考虑阿远会痛吗? 威武大将军府满门抄斩,需要去考虑他们忠心保家卫国吗?需要去考虑他们冤枉、死不瞑目吗? 不需要啊!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几乎让她喘气不过来,秦双双忙从衣袖中取了一颗药丸咽下去。她的动作借着衣袖遮掩,并未被对方察觉到。 第一百零八章 危险心思 虞夫人皱着眉头:“我这样做不对吗?” “夫人,对与不对,您看陛下的眼色就知道了。” 虞夫人听到她的语气越来越尊重,知道自己算是说对了,也难免有几分兴奋。虽然她这么多年一直不喜欢秦双双,除却她嫡出身份外,还有就是秦双双的清冷高傲,让她有那种被睥睨的不甘心。 当然,秦老爷子和秦宜峰对秦双双的偏爱,也让她一直心存不满。 潜意识里,她还是信秦老爷子和秦宜峰的,自然也就相信他们说的话,秦双双是聪明绝顶的女子,若为男子必定为一代权臣。 秦黛罗一言不发,秦双双道:“妹妹,进宫快一年,妹妹也合该看清自己的处境了。如果妹妹还老想着从前和我之间的那点小小恩怨,妹妹注定就无法走上权妃之路。同样,如果我也只想着从前和妹妹之间的那些过节,我也很难再进一步。” “相反,如果我们能握手言和,这大秦国,将来就是我们姐妹的天下。妹妹,你说呢?” 秦黛罗眸光深沉,冷声问:“你为什么不去找夜妃?” “夜妃娘娘她身边可用的人太多,我就算去了,也不如在姨娘和妹妹这里功劳大。” 秦黛罗阴阴问:“你就不怕我们将来利用了你之后,又将你弃如敝帚?” “我没那么蠢,所以,平时该要的好处我都得要。这,才是最有诚心的合作。” 秦黛罗冷笑:“秦双双,你倒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当然不能吃亏了,吃了亏,妹妹还有谁能帮你?我虽然投靠夜妃不如在姨娘和妹妹这里得到重用,但若是我在夜妃那里使使劲儿,夜妃想要姨娘和妹妹的性命,那却是易如反掌。” “休想吓唬我!” “吓唬妹妹?妹妹你真是太会开玩笑了。难道妹妹现在中毒不是事实吗?还有,姨娘腹中的孩子,你们保证能顺利生下来吗?” 秦黛罗的呼吸声又加粗了几分,这一年的经历,的确让她深刻体会到了力不从心,也总算知道了,不是了进宫就能将别人都踩在脚下。 虞夫人适时打断她们之间的火药味对话,“你们是亲姐妹,互相扶持,将来才有好日子,这一点,大姑奶奶说得没错。虽然从前有些龃龉,谁家姐妹不争吵几句呢?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好了,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秦双双饶有趣味地看着虞夫人,这女人当真是能屈能伸,脸皮厚得比墙角还厚。 她败坏自己的名声,算计了自己的婚事,还想将自己置于死地,秦宇和赵勤良死后,被吓得不轻,对自己害怕了一阵子。 进宫后,养了一些日子,这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野心勃勃。方才在自己面前露出的胆怯无知,都不过是保护色吧。 能将惠文帝哄到花青池,还能逃脱夜妃的毒手,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行。 于是,她附和道:“夫人,我都听你的。” 虞夫人满意极了,“黛罗,花青池也不是万无一失的,我们还是要想想办法。你姨母她不懂我们的心思,我们是她的亲人,怎么会害她呢?我进宫来,赵家不也能增加几分助力吗?既然你二舅母进京了,怎么说我也得见见她才是。” 秦黛罗闷闷道:“可母亲你现在没名没分的,怎么见她。” 虞夫人脸上露出几分笑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陛下如知道我怀孕,自然会给个封诰。” 不论是什么封诰,总归可以见赵二夫人了。 秦黛罗不再多言,秦双双提醒道:“夫人怀有身孕,毕竟也三十有六,要多多保重身子,比不得年轻女子。一个月时间,太医必然能诊出来的。” 虞夫人脸上有些热,这意思是让她不要和惠文帝行房事。 此时,一个宫女进来说:“夫人,才人,陛下方才让人传话过来,晚上就不来用膳了。” 虞夫人想了想,说道:“陛下辛苦,今儿炖着的鸡汤也刚好,你们装好了,我端去给陛下略用些。” 那宫女恭敬答应着下去了。 秦双双赞道:“夫人行事干脆利落,有一宫之主的风范。” 虞夫人笑了笑,坦然受之,说:“既然你来了,今晚就歇在我这里。明儿南齐王来了,一起看他跳胡旋舞。” 秦双双盈盈施礼,“臣妇谢夫人看重!” 虞夫人要去给惠文帝送东西,因此先去梳妆,留下秦双双和秦黛罗仍旧坐在这里。 蓦然,秦黛罗凑近了她,压低声音,“秦双双,你在花青池最好老实点,不要想着去蛊惑陛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你想为父亲复仇!” 秦双双捏紧了掌心,说:“妹妹想说什么?方才夫人的话,你全都没听进去吗?” “秦宇死了,就是你做的!” “妹妹,上次我见妹妹的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怎的,几个月不见,妹妹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激动尖锐?” 秦黛罗难以遏制地喘着粗气,鼻腔里一阵酸意,心口也炖炖发疼。 “妹妹,你这心思太危险了。姨娘进宫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难不成你还恨起姨娘抢了陛下?” 秦黛罗疏忽转过了头。 她总算是深刻体会到了夜妃的愤怒。想当初,她进宫得到惠文帝宠幸的时候,夜妃也是愤怒无奈的吧。 虽说虞夫人进宫是为了自己,可是,可是…… “妹妹,独木难支,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秦宇已经得到了惩罚,是父亲亲手杀了他。妹妹如果也想得到惩罚……” 秦双双停了下来,秦黛罗蓦然一惊,想起了秦宇死时那些惊恐的事情,以及赵勤良惨死后那屋子里流出的鲜血…… “妹妹,现在一切都朝着好方向发展,妹妹应当重拾心情,过好每一天才是。妹妹,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赶紧找人来给你看看,如何将那毒祛除才是,姨娘她要保胎,怕也是没有多少心思来顾着妹妹了。当然,我也略懂医术,妹妹若是不嫌弃,我来帮妹妹治疗,也不是不行。” 第一百零九章 魔鬼血统 秦双双就是有这本事,明明心思昭然若揭,可她秦黛罗却还拿秦双双没有办法。秦黛罗恨得牙牙痒,可是现在她除了指挥几个宫人做点无关紧要的事情,竟然什么都做不成。 要想杀了秦双双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但是,杀了她是真的不划算。秦黛罗知道,夜妃好几次召见秦双双,都被明迟君挡了回去,可夜妃还偏偏没有法子。 足见明迟君对秦双双上了心的,为了秦双双,如今连个妾室都不曾纳。 明迟君此人,秦黛罗如今也有所耳闻,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狠手辣,不讲感情。 胡柳氏怎么说也是他的嫡母,可明迟君竟然从来不去见胡柳氏,便是遇到了胡廷翼,明迟君也是直来直去,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 这是个硬茬子,又有崔珉以及丰阳公主在背后,敢直接对付明迟君的人不多。 南齐王要想对付明迟君,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妹妹,我好歹也是朝廷官员的妻子,进宫来不是被人当做医女或者下人使唤的。但我念及姐妹情深,能提出这样的建议,足见我一片赤诚之心。妹妹,你应当好生考虑考虑。” 秦黛罗想了又想,终于强颜欢笑道:“既然姐姐一心为了我们秦家,妹妹自然也是为了秦家。” 秦双双笑得越发甜美,“这才对了。说了这么久,我也有些渴了呢,尝尝这宫中的茶。” 说罢,将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虞夫人已经梳妆完毕,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款款而来,“你们姐妹说说话,我去去就来。” 秦双双起身施礼:“臣妇恭送夫人。” 虞夫人又对宫女们说道:“明夫人是本夫人的故旧,今晚要歇在花青池,你们去外头准备一间房子。此外,准备晚膳,秦才人今晚也在这里用膳。” 秦双双是外命妇,又是年轻妇人,住在这里诸多不便,因此就将她安排到花青池外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房。 这便是宫中后妃再怎么想念家人,也不能留宿家人的缘故。 不外是,怕皇帝上了心,将人临幸了。 也因此,夜妃当时能留虞夫人住宫中,秦宜峰发怒之故。不过她只是个姨娘,秦宜峰又在气头上,而且当时还以为她晚上就会回来。 可赵夜晴她对一些规矩知道得还不是那么清楚,而且摆明了要护着虞夫人,这才会那样做。 “是!” 宫人们齐齐回答,十分恭敬。散了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情。 厨房里,一个宫女对另一个宫女挤了挤眼睛,见四周无人,低声道:“这明夫人,就是秦才人那个嫡出姐姐吧?” “正是呢。也就是,那位,的女儿。” 对方明了的眼神,足以说明“那位”是指谁。 虽然惠文帝下了禁口令,可花青池近身伺候的人谁不知道,秦才人就是虞夫人的亲女儿。 只是,前朝有武才人后来被李治封为皇后,杨贵妃被唐玄宗占为己有,武家女人和杨家女人,都曾经和皇帝有过首尾。 所以这母女共侍皇帝,虽然引起宫人们的热议,可也只是热议,或许还有些羡慕,甚至是各种不堪入目的猜想。 虽然这些话都没有捅到虞夫人跟前,可她又不是傻的,自然看得出来别人眼色中的含义。只不过,由于惠文帝的命令,暂时还没人敢明里挑事。至于暗地里,那就很难说了。 “这位嫡小姐,不会也要怎样吧?” “谁知道呢?我听说,秦大人在南边治水,名声甚好,好些老百姓在他走的时候都含泪相送。真可惜,妻女竟然如此……” 后面两个“不堪”到底咽了下去。 “这位嫡小姐,可是有夫君的。” “有夫君又如何?那位,不是原来也和常山侯关系匪浅吗?” 说着话,曲了曲小拇指,意指秦黛罗。 “太乱了,薛太后也不管管吗?” “怎么管呢?前头那位烧死的时候,不也就那样了吗?” 意思是,薛太后自己都纵容惠文帝杀掉了嫡妻,现在不过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又能怎么管。 “说起前头那位,也实在是可怜,听说是活活烧死的。还有,那陶姑姑,老是做噩梦……” “嘘,再别说了,大家都知道的事。” “好姐姐,我这不都是你才说两句……”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再也没有了,厨房里的汤汤水水伺候起来要十分小心,不多时就闻到香味,三三两两的宫人们络绎不绝而来,将这些精美的食物端上桌。 秦黛罗看着满桌的美味佳肴,并没有什么胃口,虽说嘴上不肯松口,心里却是沉甸甸的。她中毒了,却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中的。 虞夫人刚好也回来了,先吩咐厨房再加几个菜,又道:“陛下听说我喜欢看胡旋舞,还知道南齐王今晚到达通州,已经着人去通州请南齐王了。最迟明早,南齐王就到花青池。” 秦黛罗说:“南齐王今晚到通州,不过是明夫人的推测,陛下如何得知?” 虞夫人看着秦双双说:“是我告诉陛下的,陛下听说明夫人来看望我,也要过来用膳。” 她笑意盈盈,秦双双却看得明白。当下说:“陛下来了,臣妇身份低微,应当避见,以免冲撞天子。” 秦黛罗在听虞夫人说惠文帝要来的时候,心下就是一个咯噔。惠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秦黛罗现在已经约莫有七八分清楚了。 用膳是假,见秦双双是真。 他能夺虞夫人一个半老徐娘,焉知就不会也夺秦双双这样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妻子?或许,这宋家的人就是有魔鬼血缘,一个个都喜欢别人的妻子。 先帝如是,南齐王如是,惠文帝也如是! 一种羞愤和被抛弃的感觉霎时占据了秦黛罗的心肺,她涨红了脸,浑身都僵硬了。 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秦双双懂的东西多,如果她真的成了惠文帝的女人,要想得到惠文帝的宠爱,比起自己是要容易。 秦双双主动提出避见,还勉强懂点规矩,秦黛罗心头的那股子愤怒少了三分。 第一百一十章 口味太重 虞夫人却缓缓摇头,“不过是用个便饭,都是一家人,明夫人无需避让。” “母……夫人!” 在周围宫人们的目光中,秦黛罗叫出了声。 秦双双暗暗摇头,原来的秦黛罗多能耐啊,怎么进宫还不到一年,挫折就消磨了她的心性,变得如此焦躁不安? 虞夫人说道:“秦才人,陛下一向看重亲情,知道明夫人是你的姐姐,所以留明夫人下来。” 意思是,这还是惠文帝给秦黛罗面子才有的事情。 秦黛罗目光再也掩不住凶狠冷厉,却偏偏说不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 秦双双却说:“能沾到才人的福气,臣妇谢过才人。只是,外命妇不宜见陛下,怕冲撞了天颜,臣妇还是避退。” 上次意外见到,那是避无可避。现在能避开,当然就要避开。惠文帝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什么规矩都不顾,还想和臣子的妻子用餐,当真是连脸也不要了! 受赵夜晴的影响,从前精心培养起来的惠文帝,经过这些年,竟然变得对规矩不那么看重起来,随心所欲,肆意妄为。 他不要脸,秦双双还不想看见他那张脸! 见秦双双这样讲规矩,秦黛罗这才缓缓松口气——是她太焦躁了。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前的她笑谈自若,从容大方。就算算计一个人,也是信手拈来,随心所欲。可随着被关在这四四方方天地里的时间一长,竟然渐渐变得心浮气躁。 秦宇…… 如果秦宇还活着那该多好! 有他出谋划策,有他在宫外当她的助手,有他…… 可是,如果真的走到今天这一步,秦宇会站在虞夫人那边,还是自己这边呢? 为什么,今天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只这么一会儿功夫,秦双双已经向虞夫人道了谢,跟着一个宫女径直走向了后殿。 “皇上驾到——” 内侍尖利的叫声中,惠文帝走了进来。他没见到秦双双,未免好奇:“夫人,不是说秦才人的姐姐也在吗?” 虞夫人柔声笑道:“陛下,明夫人怕冲撞了天颜,退下去了,妾身让她明早再进来。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妾身要赏她呢。陛下,你说赏什么好?” 惠文帝大笑,虽然有那微妙的失望,但他很快就放一边去了。自从得到虞夫人后,他那隐秘的乐趣得到激发,竟然会生出一些其他不可告人的心思。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只可一,不可二。既然秦双双自己懂规矩,他当然就不会去招惹。如果秦双双也有意,大家一起玩玩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他看向虞夫人的目光灼热一片,又看了秦黛罗一眼,不知不觉有些心不在焉。 秦黛罗霎时明白了他的想法,又羞又气,低下了头去。 他竟然又想,又想那样! 虞夫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有些不自在,惠文帝的口味太重了…… 跟来的张公公拂尘一甩,宫里的人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 “唔,夫人你看着什么好,就赏什么吧,都随你。既然都来了,用过晚膳,去泡泡温泉。” 此言一出,秦黛罗脸色越发惨白了几分,但她不敢让惠文帝看到,而是低下头,显得很是娇羞的样子。 虞夫人也娇羞地“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就给惠文帝摆饭。 张公公在惠文帝说完话之后也退了出去,自然是去布置安排了。 此时无人,虞夫人才说:“陛下,臣妾有些日子没来小日子,臣妾怕今晚污秽,不敢服侍陛下。” 惠文帝一愣,刚刚夹起的菜放了下去,虞夫人忙说:“陛下,黛罗会好生伺候陛下的。” 惠文帝不作声,虞夫人忙又说:“臣妾宫里的紫萱,很是仔细,让帮着黛罗,服侍陛下。” 惠文帝不假思索道:“她哪有你贴心。” 虞夫人脸色一红,也不知道惠文帝这话是讽刺还是玩笑。 是讽刺她经验老到,因为嫁过人吗? 她不敢猜测,小心翼翼说:“紫萱胜在年轻细心,必定能好好伺候陛下。” 一旁的秦黛罗心里苦不堪言。惠文帝这哪是嫌弃紫萱不贴心,这是嫌弃紫萱和她秦黛罗不是母女,不够刺.激。母.女.共侍,这…… 屈辱让她紧紧咬住了下唇,也不知道忽然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来,开口道:“陛下,夜妃娘娘若是来了,臣妾倒是想从娘娘那里取取经呢。” 惠文帝一怔。 秦黛罗的意思是,若是夜妃来了,秦黛罗倒是不介意和夜妃共同侍候惠文帝。 惠文帝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场景来,忽然觉得身上更热了,含含糊糊“唔”了一声。秦黛罗心头那些长期郁结的愤怒、痛苦和屈辱,奇妙地瞬间消散了许多。 虞夫人有些不解,瞄了秦黛罗一眼。 好不容易将惠文帝哄到花青池,让他和夜妃分隔两地,现在这样岂不是把惠文帝往夜妃身边推? 秦黛罗却仿佛并未看到虞夫人的眼色,殷勤地为惠文帝布菜,说几句俏皮话。 这一夜,惠文帝到底不太高兴。 紫萱虽然一直想被惠文帝宠幸,可是秦黛罗就在旁边,除了屈辱,她一点儿高兴也感受不到。 而惠文帝也没得到想要的,草草泡了一刻钟,就意味索然地走了。 秦黛罗泡在温泉里,看着露出讨好笑意的紫萱,随手摆了摆,紫萱立刻如蒙大赦地抱着湿漉漉的衣服就走了。 虞夫人走了进来,眉头轻蹙,“黛罗,你今日为何突然想起夜妃?” 秦黛罗轻轻拂水浇在肩头,“不必担心。夜妃娘娘那样高贵的人,怎么会同意呢?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虞夫人脸色惨白,同时眼眶里有些湿润,夜妃娘娘就天生高贵不能做出这等羞耻之事,而她们母女则低贱无比,只配得上被人玩弄? “黛罗,你是在恨我吗?” 秦黛罗轻飘飘说:“恨你?我怎么敢?” 虞夫人只觉得胸腔堵得厉害,她是为什么进宫来的,还不是为了黛罗吗?如果不是她进宫得宠,夜妃早就对付黛罗,只怕黛罗如今连命都没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仍不死心 “黛罗,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秦双双目的不纯,可我们需要她。不说别的,光这金银,我们就没办法拒绝。” 秦黛罗不语,虞夫人此言不假,秦黛罗自己也没法拒绝。 外面的人大约都觉得惠文帝对虞夫人母女十分宠爱,只将她们母女带到花青池。事实上,她们只是惠文帝的玩物,不带别人是怕别人发现惠文帝这变态的爱好。 惠文帝宠爱她们,只是在某些方面宠爱她们。只要和这个有关,惠文帝什么都会答应。然而别的,惠文帝是不会答应的。 见秦黛罗沉默着,虞夫人道:“黛罗,我的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你以为这个孩子可能生下来吗?不可能的。” 秦黛罗倏然看向虞夫人,她说:“夜妃会允许我生下孩子?陛下会允许?” “他,为什么不允许?” 虽然不说,但虞夫人也听得明白,这个他指的是惠文帝。 她语气哀怨,轻轻抚摸着小腹,“黛罗,我只是个玩物,怎么配生下皇子皇孙?可是,我却能用他来做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秦黛罗无需指点也猜测到了几分。 “母亲,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的计划吗?将秦双双引到南齐王面前,南齐王必定喜欢她。如此好时机,怎能错过呢?” 虞夫人微微蹙眉,“你准备怎么做?” 秦黛罗语气冷静,“我们需要秦双双不错,可秦双双也必须有把柄被我们拿在手里,否则,事事都听她的,这怎么能行?既然南齐王来了,机会也就来了。” “你确信能成功?”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万一失败了呢?” 秦黛罗冷冷一笑:“不会失败,放心吧。” 既然她们母女都只配被人玩弄,秦双双这个嫡女干净高洁地活着,如何使得?总归,大家都在泥沼里,那才叫一家人啊。 …… 秦双双在那宫人的引领下,到了花青池外的客房。她简单用饭之后,好生洗了个澡,将指甲缝里的药粉洗得干干净净,将头发里的花粉洗了个干净。 随后,将带来的花朵和药草也洗得干干净净,翻出杵臼,慢慢捣起来。很快,浑浊的液体浸出,秦双双又用纱布将汁液过滤出来,装入了小瓶中。 她进入花青池的时候,随身携带的东西就都要经过检查,秦双双解释这些都是自己平时服用的药汁,虞夫人知道她从小就自己做药自己吃,因此并没有太在意。 秦双双手法娴熟,过了一个时辰,就将带来的花朵、果子和药草都杵完了,得到了好几瓶颜色不一的汁液。 看着其中这瓶淡粉色的汁液,秦双双露出满意的表情。有时候,要找到一种珍稀药草真的要看缘分呀。 在瓶子里滴入了一些粉末,再仔细观察了一会,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略微收拾了东西,就上床歇息了。 临睡前,她想了想,该给这瓶好东西取个什么名字呢? 朦胧中,秦双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按时进入花青池,到了青花殿,虞夫人已经盛装打扮,显得妩媚贵气,笑容柔婉温和。 任是谁看过去,都会被她的温婉气质吸引。 虞夫人和秦黛罗样貌长得很是相似,但自从到了花青池,虞夫人见人的时候一直以白纱遮面,旁人根本看不清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惠文帝也是奇思妙想,想通过这个来掩饰她是秦黛罗生母的身份,可又给她蒙个面,让别人都猜测她的身份。 她在青花殿的时候会取掉面纱,可见客人的时候,则会蒙面。因此,此时的她就蒙着面。即便蒙面,也无法遮掩她白皙的肌肤和柔美的表情。 她身后跟着六个宫女,还有一顶轿子,花纹随着阳光的闪耀而水波一般排开,当真是排场气派。天气渐热,一身襦裙优雅大方,更将她显得娇媚欲滴,一颦一笑都是撩人的柔美。 秦双双由衷道:“夫人,您今日真是美极了。” 虞夫人浅浅一笑,显得亲切又和蔼,“这个美字,放在你的身上还差不多。” 紧跟其后的秦黛罗也坐在一顶轿子中,沉默地看着虞夫人和秦双双演着亲切和蔼的戏,嘴角却微微勾起,露出讥讽之意。 “夫人哪里话,臣妾如何当得起。臣妾蒲草之姿,夫人仪态高雅,臣妾不及夫人多矣。” “你瞧瞧,多会哄我开心。你且留着这话等会儿去赞赏旁人才是真的。” 秦双双问:“旁人又哪里及得上夫人美貌仪态?都是夫人自谦,臣妾却是不信的。” 虞夫人摇了摇头,“等会见到了,才有你吃惊的时候。” 一路上说着话,众人就到了一处开阔的亭台中。在这亭台往下看去,竟然是一泓清澈的温泉,散着袅袅热气。温泉中间,搭建了一个半人高的台子,光滑平整,应当是供以表演而建。 这个亭台叫做忘仙台,是用来观赏那温泉之中表演的。忘仙台能供上百人观赏,一层一层下去,后面的观众不会被前面的观众阻挡了视线,着实是十分巧妙。 此时,忘仙台上已经坐了好些人,正中间自然就是惠文帝,他身边左右的位置都留了出来,应当就是给虞夫人和秦黛罗坐的。 以惠文帝为中心,两翼已陆续坐着一些朝臣。秦双双略一扫过去,发现有六部尚书中的几个,还有几个朝中大员,胡廷翼也在其中。 南齐王,和胡廷翼相邻而坐,端着茶杯在喝茶。在秦双双进来的时候,南齐王的目光瞬时就定在了她身上。 秦双双本就认得他,此时刚好对上他的目光,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惠文帝先说了一些话,今日叫上这么些大臣来此,是因为花青池里栽种的荷花开了,极是养眼。四月里就开荷花,这在别处绝无可能,但花青池有温泉,早开一点尚说得过去。 惠文帝说大臣们为了朝廷家国辛苦了,请大家赏荷观舞放松放松。 胡廷翼的眉头一直就没有舒展,自从从北庭回来后,他对惠文帝的心情十分复杂。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王爷求舞 明明,他是惠文帝的左膀右臂,惠文帝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应该拥戴才是,可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越来越看不懂惠文帝了。 先帝宠爱乔贵妃的后十年,怠于朝政,乔贵妃娘家人横行霸道,弄得朝野一片乌烟瘴气,经济萧条。但先帝也不是没有优点,他一直信任威武大将军,任何针对威武大将军的奏折全都不信。边疆的事情一应由威武大将军做主,才保全了大秦的疆土完整、安全无虞。 惠文帝登基后,秦皇后因威武大将军之故,皇后之位坐得牢牢的。秦皇后端庄大方,还懂朝政,为惠文帝坐稳皇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她的一力主张下,边疆稳固,民生逐渐恢复,民间经济也大大活泛起来。 惠文帝将皇后废了,威武大将军的嫡亲亲热全都杀了,当时的胡廷翼也并不是很奇怪,只当惠文帝是不想被秦家指指点点,他想当个真正的皇帝。 但随后,这一年时间了,惠文帝都干了些啥呢? 无条件信任赵家,赵勤俭和自己去北庭谈判,赵勤俭一力主和,根本就不会临时应变,最终错失良机,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哪怕当时和胡廷翼去北庭的是其他任何一个人,也不可能犯下这样的大错。 为了一个女人,跑到花青池来,还叫一众臣子陪着这个没名没分的女人一起看荷花。他是想学玄宗,可玄宗最起码曾经有过开元盛世,惠文帝他有什么? 胡廷翼一眼就看出虞夫人是谁,最初的惊讶后,他心中更是烧着一股怒火。 至于秦黛罗,胡廷翼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放开去了。后来他暗地查了一些事情,知道自己这几年实在是错得离谱,竟然把真正的救命恩人当做仇人在对待。 他觉得惠文帝眼睛瞎了,自己何尝不是?所以,他又有什么立场去瞧不起惠文帝? 赏花,照例是要有歌舞的,那温泉中央的舞女们翩然起舞,袅袅白烟天然氤氲,显得朦胧而高远,实在美不胜收。 几曲过后,惠文帝对南齐王说:“皇叔,朕知道皇叔胡旋舞跳得好,今天可有眼福,皇叔为我们来一曲?朕击缶。” 惠文帝都亲自击缶了,南齐王还能推脱不能跳舞吗? 南齐王站了出来,“臣,遵旨!” 秦双双一直站在角落里,她连落座的身份都没有,此时轻瞥虞夫人,不由得赞叹这个女人观察入微,怪不得能得到惠文帝的宠爱。 惠文帝在圈禁所那些年,时光多半消磨在和夜妃的恩爱之中,跟着夜妃学画画是一件,还有一件就是跟夜妃学乐器。 圈禁所生活贫瘠,乐器自然是不存在的,可夜妃就地取材,将碗碟按照分量摆好,一个个敲着,竟然也能形成美妙的声音。惠文帝就跟着学会了击缶,登基后的缶肯定不再是碗碟锅盆,而是变成了精美的器具。 而虞夫人,则揣摩出了惠文帝的爱好,给他搭了个机会,让他能够满足自己的设想。 于是,惠文帝亲自击缶,混在一群乐师之中,兴致颇浓。南齐王则迎着众大臣惊诧的目光,走出席位,走向那水台。。 忽然,南齐王想到了什么,转身对惠文帝施礼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惠文帝已经跃跃欲试,听他这样说,心存不悦,“什么事?” “臣独自一人舞,不如双人舞,以为助兴。臣闻明夫人胡旋舞艳惊诸女,举世无双,和诗书双绝同样闻名京城,臣请与之共舞!” 此言一出,惠文帝不由得看向了秦双双。在大秦礼制下,臣妇与外男同舞是为俗礼不容,故而惠文帝有些犹豫。 秦双双心中冷笑,这个软弱无能的男人!既没有作为皇帝的魄力,拿捏不住南齐王;又没有维护臣子颜面的雅量,护住她这个臣子夫人。 秦黛罗唇瓣的笑意更深了,秦双双啊秦双双,这都是你自己做下的好事,怪不得别人哦。你给了我一袋子金果子,我就刚好用上了,收买了一个宫人,给南齐王递了一句话。 说起来,也没什么,不过就是刚好被南齐王听到,“明迟君的夫人,胡旋舞艳惊诸女,举世无双,和诗书双绝同样闻名京城,当真厉害之极!” 南齐王提出这样的要求,自己再加把火,就由不得秦双双不下场去。 臣子的夫人又如何?还不是要供人玩乐?! 惠文帝略一迟疑的时候,秦黛罗道:“陛下,据臣妾所知,明夫人胡旋舞跳得不好,怎么可能是王爷说的举世无双?必定是王爷听错了。” 南齐王却说:“才人娘娘不知也情有可原,这是最近才有的传闻。再说了,跳得好不好,跳一曲不就知道了吗?能让陛下亲自击缶伴舞,这是明夫人的荣幸。明夫人,你说呢?” 惠文帝已经意动了,但到底还存着一丝理智,这是臣子的妻子,不是什么歌姬舞女。可他也很想看秦双双跳舞,因此将目光投向了秦双双,若是秦双双识趣,主动解围就完美了。 秦黛罗还欲再争辩,惠文帝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秦黛罗再也不敢多嘴,递给了秦双双一个焦虑担忧的眼神。 秦双双看懂了惠文帝眼神中的期待,走了出来,盈盈一礼:“陛下容禀,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倒是让臣妾想起一段戏文来。” 秦双双长得美,又是虞夫人的嫡女,惠文帝被勾起了好奇心,“哦?什么戏文?” “有一段《养肉为患》的戏文,说的是皇帝穷苦出身,带着唯一的亲人弟弟打江山,终于赢得了天下。登基为帝后,皇帝喜欢吃肉,太医劝阻说,如今可不比从前打江山的时候东奔西跑,现在一顿肉只能吃二两。弟弟却说,既然都当了皇帝,连吃肉都不能痛快吃,岂不是白打了江山,白吃那么多苦?皇帝想想也是,于是就吃四两。吃了四两,弟弟又说,既然四两都吃了,何不再多吃一块?于是,就这样渐渐吃成了一斤。这样过了两年,皇帝就肥胖病发作,驾崩了,这天下也就成了弟弟的天下。” 第一百一十三章 强力反击 这话里话外就严重了,南齐王急急忙忙说:“明夫人从何处听来的戏文?本王从来没听过。” 秦双双盈盈笑道:“那个弟弟大约也是这样想的,太医就是胡说八道,吃肉怎么可能导致肥胖驾崩呢?弟弟都是为了皇帝好,皇帝若是不听弟弟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弟弟的一片真心?最后驾崩也是大家都料想不到的事情啊。” 南齐王眼睛微微眯起,射出狠辣恶毒的光芒,可他却一时间想不出更多的借口,只是重复道:“明夫人,你这故事本王从未听说过。” 惠文帝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缶,微微颔首,道:“明夫人的故事倒是讲得有趣,既然秦才人也说皇叔跳得不好,就不要跳了罢。否则,皇叔你不听秦才人这个太医之言,就成了那个皇帝弟弟了。” 南齐王吓得后背冷汗如雨,忙跪下:“陛下明鉴!臣愚昧!” 惠文帝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当真是满意之极,和蔼道:“朕,还等着看皇叔你跳舞呢。” 南齐王忙起身,“是!臣这就去!” 说罢,忙走向那水台中,站定之后,做了一个就位的手势。于是,乐师们徐徐奏响乐器,南齐王作胡旋舞如疾风焉。 秦双双站回了她该站的地方,含笑看着那场中的胡旋舞。 皇权之下,多少感情没有了,多少猜忌起来了。惠文帝既然连秦皇后都容不下,岂能容得下别人? 虽然南齐王一向表现得很听话,但若是有人挑拨几句,惠文帝就会起疑心。惠文帝是让他跳舞,他却还要提条件,这岂不是触碰到了惠文帝心中的禁忌吗? 惠文帝心情大好,他早就看南齐王不顺眼了,墙头草,八面讨好,滑不溜秋,只可惜一直没让他吃过亏。 先是虞夫人昨天缠着他说要看南齐王跳胡旋舞,方才又有秦双双借机削了他一顿,南齐王那着急得额头冒青筋的样子,看了当真是令人痛快得很! 南齐王的胡旋舞果然跳得很不错,在场的人都鼓掌欢呼,现场一片和乐的气氛。 跳完了舞,赏过了荷花,已经到了中午,惠文帝又留着南齐王等人用午宴,还说下午要商讨朝政。 于是,南齐王就在花青池足足呆了一整天,直至晚宴后才被准许离开。这时候,天色也晚了,秦双双照旧回到了客房休息。 等到她将将把药水凝化,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夫人,明大人接您来了。” 秦双双一怔,怎么如此之快?按照她的预算,起码要明天上午,明迟君才会忙完这些事情。 可听到明迟君的名字,她心底有莫名的雀跃,忙走至门户,打开了门栓,一个宫女对她说:“夫人,明大人就在前面等您。” 秦双双随着那宫女到了前院,果然看到明迟君负手而立,背对着她。 他身材颀长,一身白袍,站在那空旷的庭院中,尤其显得顶天立地,似乎有无穷力量。 “相公!” 秦双双急忙走上前去,明迟君的身形微微一颤,随即转过身来,脸上满是怒容。 “相公?” 明迟君忍着怒气,冷声道:“立刻跟我走,辞行则不必了。” “相公?” 明迟君仿佛没听见她的声音,语气不容置疑,“你还带了什么东西?马上去收拾。” 秦双双只得返身去将东西抱出来,不过几件衣裳,一袋子瓶瓶罐罐。又对那宫女道:“原应向虞夫人辞行的,但家中事情紧急,来不及去见夫人了,请代为辞行。” 那宫女只得应了。 秦双双随着明迟君走出客房范围,外面就是一匹高大的黑马,明迟君一跃而上,又向她伸手,“上来!” 此时的明迟君处在暴怒的边缘,秦双双不敢多言,伸手给他,被明迟君拉到了马上,坐在了他的前面。 明迟君将随身携带的东西略一检查,确认不会掉下去之后,立刻一挥马鞭,马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风声呼啸着从耳边过去,秦双双紧紧抓住缰绳,接过明迟君递来的一枚硕大夜明珠,点亮了路面,朝着通州方向疾驰而去。 走了一刻多钟,秦双双明显感觉到,身后逐渐跟上了好几匹马。可是明迟君并未有任何其他反应,秦双双就明白,这些都是自己人。 这一路不停,明迟君一句话也不说,半个时辰而已,就到了通州地界。再过了一刻钟,回到了许愿寺。 她跟在明迟君身后进了小院子,紫鹃看到她,惊喜不已:“夫人?!” 明迟君阴沉着脸,拖着秦双双就从紫鹃身边过去,径直进入了房屋,随后将她重重摔在了地上:“秦双双,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语气爆裂,胸腔猛烈地起伏,明显是气得狠了。 秦双双被甩到了地上,“啊哟”了一声,明迟君上前一步,随后又重重一“哼”,将脸扭向了一边,不想看她。 秦双双就那么坐在地上,“相公,妾身知道你生气,可是那时候,妾身不能坐视不理。” 明迟君闭着眼睛,胸脯剧烈起伏,他真的是好怕好怕! 怕到他差点就冲进花青池了。 幸好,跟来的牟三及时阻止了他,说先问清楚秦双双到底在哪里,因为按照规矩,秦双双是不能在花青池留宿的。 秦双双起身来,趴到他身上,“相公,妾身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你若是不活了,妾身也活不成了。” 明迟君身体一僵,才将愤怒伤心的目光俯视下来,看向秦双双。她仰望着他,那双眸子里清澈明亮,充满着认真和灼热。 明迟君伸手一搂,将秦双双抱在怀中,喃喃道:“娘子,你吓死我了!你再也不要这样做,答应我,好不好?” 秦双双点了点头,双目湿润。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都安排好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相公,我……爱你。” 秦双双浑身一震,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所以,是她太自私,是她错了吗? 可是…… 第一百一十四章 推了皇宫 明迟君胡乱地在她头顶上亲了几口,“不错,你我成亲是因为胡柳氏,胡柳氏将你强行嫁给我是有目的的。可是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感谢她,让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从此,我觉得,我有了责任,有了使命,生活有了趣味……娘子,你能体会到我的心跳吗?你摸摸它,它只为你跳。” 明迟君将秦双双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一阵狂乱摸。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感受不到吗?每天,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你感受不到吗?” 秦双双的眼泪止不住,将头深深埋在明迟君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感觉心安多了。 明迟君深深吸口气,眨了眨眼睛,将那泪意逼了回去,“娘子,你放心,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只你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不许单独行动,要和我商量,好不好?” 秦双双闷闷问:“妾身想要的,你都会帮我,难道妾身要将那皇宫推了,你也要帮我不成?” “只要你不喜欢,我们就推了它。” 秦双双抬起头来,对上明迟君的眼眸,那是一片灼热和激动,一片认真和宠溺。 他是只当玩笑话在听,是在哄她吗? 便是哄她,也是除了父兄之外,第一次有男人哄她。宋帆总以为她是铜墙铁壁,不需要哄着宠着。 所以,她该沉沦在这温情中吗? 秦双双破涕为笑,“相公,妾身胡说八道,你也跟着胡说开了。皇宫那是什么地方呀,能是你我说推就推的?为了哄我,真的是口无遮拦。” 明迟君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声到:“还是笑起来好看,不许再哭了。” 秦双双有些微妙的失望,为什么不接自己的话?因为不过是随口哄自己而已,所以是不用认真的罢。 明迟君牵着她坐下,“宋林他的死因查明了,是死于一种植物之毒,叫做千肠草。这种草被宋林误食,回到通州后毒性发作,导致宋林死亡。他随行的人作证,宋林在许愿寺的山中,曾经随手扯过草叼在嘴里,估计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秦双双问:“南齐王会信吗?” 明迟君看着她,无奈道:“你都让陛下将南齐王召过去了,南齐王不信还能如何?” 秦双双:“那妾身是不是做错事情了?若是南齐王未得陛下召见,倒是能在现场看清楚,对相公你的疑心会减少很多。” “得罪他,早在宋林叫停我们的时候就决定了。所以,即便我洗刷了凶手的嫌疑,南齐王也不会放过我。” “相公,南齐王此人,我们务必要斩草除根。” 明迟君失笑,“怪不得从简叫紫鹃小蝎子,原来意思你是老蝎子。女人家家的,怎么一张嘴就要杀人?” 秦双双努努嘴:“南齐王色.欲熏心,不会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只会认为是相公你错了。他又势力大,不是他死,就是我们死。所以,自然先下手为强。” 明迟君道:“自是如此。你无需担忧,我已经有了打算。” “相公,说起来也是妾身未能及时阻止你。其实,我们原本不用花这么大力气。在他对妾身出言不逊的时候,妾身就有了个主意,只是还没来得及跟相公说。这个主意,不需要我们耗费一丁点力气,就能借刀杀人。” 明迟君奇道:“哦?娘子不妨说来听听,我看老蝎子的主意到底有多毒辣。” 秦双双嗔他一眼,“宋林是庶妃所生,正妃和侧妃都不会喜欢他。我们只要在他家内宅上做点文章,就有正妃和侧妃收拾他。” “娘子这主意不错,但身为男子,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欺负?娘子的主意是主意,我的方法涉及男子的尊严。” 秦双双美眸瞧他,“相公……” 明迟君将她拥在怀中,徐徐叹息:“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先行洗漱,一边歇着一边说,你这几日也劳累坏了。花青池是何情况,我也想听听。” 夫妻俩自洗漱歇下不提。 次日,明迟君在通州还有些事情未完,就带着牟三、天舞去了通州。 这两个人是新面孔,秦双双多看了一会,紫鹃解释道:“大人昨儿带回来的人,说是以前结识的江湖侠士,敬仰大人有奇术,特投奔大人共谋事业。都签了契约文书,是家奴。” 这不伦不类的太奇怪了。 那些江湖侠士,秦双双也有所耳闻,他们性情散漫,怎会与人签卖身契呢?而且地位低下,还是家奴,着实不可思议。 涂七和天赐也不是家奴呢,他们只是明迟君的随从而已。涂七是跟着明迟君上过战场的,天赐则一直在盛京城看家护院。 牟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身形中等,外表不出奇,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天舞则是一名女扮男装的女子,大约二十多岁年纪,相貌中等,体态轻盈,一身黑衣,待人冷清。 二人对秦双双这个夫人,拱手行礼,虽然不多话,但还算敬重。 秦双双收回心神,吩咐紫鹃和秦圆:“我们再去采点草药。” 这一日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傍晚时分明迟君回来,说道:“案子已经了结,南齐王带着宋林的尸体回盛京城了。” 秦双双做了满桌的菜,虽然都是素菜,但样样都很精致可口,素鸡更是做得惟妙惟肖,完全看不出来是豆腐做的。 秦双双给明迟君夹了一筷子“鸡腿”,“相公,我们也出来好几天了,什么时候回京?” 明迟君尝了一口,赞不绝口,“娘子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再玩耍两天,时间到了我们再回吧。崔大人给的时间总归要用完。否则,下次再批十天,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回到盛京城,相公的名气又要大几分。冲冠一剑为妻子,京城人还不都传妾身是只母老虎?” “母老虎?那也是在我跟前是母老虎,不许对别人耍母老虎的威风。” 夫妻俩说说笑笑,商量着接下来在许愿寺游玩的安排。夜色渐深,虫鸣啾啾唧唧,窗纸上映出夫妻俩吃饭的影子,显得格外温馨。 第一百一十五章 故意为难 秦双双刚回到盛京城的第二天,盛京城的街上就开始了一场募捐的活动,活动的主事者就是夜妃。四月青黄不接之时,各地的粮食早已空仓好几个月,各省的流民抢粮事件时有发生,户部粮仓已经空空如也,北庭战士已经在吃草根过日子了。 夜妃带头募捐粮食,就是将自己的首饰珠宝捐献出来,换成银两筹给户部。这一举动得到了很多贵夫人的支持,仅仅半天时间,就募捐到了三万多两白银。 秦双双带着紫鹃、秦圆,到了街上,远远看着不少人都排着队在捐银子,夜妃站在高处,陶姑姑和碧云侍奉在她左右,接替刘公公的曹公公则在与人说话。 人群中有人说:“这夜妃娘娘当真是菩萨心肠,连自己的首饰都捐献出来了,瞧瞧她头上只簪着一朵绢花,还是去岁过时的款式。” “即便如此,也无损娘娘的美貌和仪态。” 此地已经被侍卫们在外面挡了一下,男子被挡在外面,能看见夜妃的都是女子,因此倒也不怕夜妃失仪。 这时候,一个四五十岁的贵夫人在丫鬟婆子们的拥护下走了进来,她正是户部尚书刘琨的妻子刘卫氏,和胡柳氏一面走一面说话。 薛俐娘则跟在胡柳氏身后。 胡柳氏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双双,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刘卫氏也发现了秦双双,她那天丰阳公主家赏花宴上也是去过的,因此认出了秦双双来。 刘卫氏想起宫中传出来的话,因此站住了,对胡柳氏说:“老姐姐,那不是明迟君的妻子秦氏吗?不是说她管家管得好,今儿捐银子了没?” 胡柳氏说:“人家那本事大了去,我哪知道。” 秦双双既然已经对上了三人的视线,就走了过来,施了一礼:“各位夫人安好。” 胡柳氏鼻子里哼了一声,刘卫氏也不答应,只是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秦双双。薛俐娘则笑着开口:“明夫人,你今天也是来捐银子的,薛夫人经营有道,最起码也捐了上千两吧?” 秦双双着实觉得薛俐娘此人十分有意思,一次两次都让她十分意外,也笑着说:“我事先并不知晓此事,是以今日上街没带银子。” 薛俐娘惊诧:“不知?这是何故?早几天京城就盛传了,昨天也搭建好了募捐的台子。” “我家相公体恤我困在内宅生活乏味,前几日携我出游,昨日方才回京,是以今日才知晓此事。” 明迟君刺伤宋林,宋林误食毒草身亡的事情早已传遍京城。对于明迟君为何刺伤宋林,事涉秦双双名声,通州那边也是闭口不谈,只说宋林和明迟君比试中,明迟君误伤。 话虽如此,对一些消息灵通的达官贵人,自然是知晓缘故,不外就是宋林调戏秦双双,被明迟君割了眼睛。 有人鄙夷秦双双不守妇道,也有人羡慕秦双双能被夫君捧在手上。 薛俐娘道:“原来如此,却是我莽撞了。” 刘卫氏则说:“现在已经知道了,还不快让人回去取银子。” 秦双双笑了笑,不回答,当然也不可能指派紫鹃和秦圆。 刘卫氏不悦道:“怎么?我说话你没听见吗?夜妃娘娘都亲自出来募捐了,你身为臣子的家眷,为何不回去取了银子来捐献?” 秦双双仍旧不回答,也不当回事。 胡柳氏冷冷道:“这位是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夫人,既是长辈,又是尊者,秦氏你面对长者的提醒,为何视而不见?公主宽容才赞你一句,你如此消耗公主的善意,你对得起公主的夸赞吗?” 秦双双这才说:“实在是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有什么不知道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老夫人说得是。既然如此,我也有话想问问刘夫人。” 刘卫氏哼了一声,鄙夷地说:“我是不会和你一个不知礼数的人计较的。” “不知刘大人府上姨娘几人,一般都是哪天伺候刘大人?” 刘卫氏顿时脸色铁青,抡开了巴掌就朝着秦双双的脸上呼来。秦双双哪能让她打到,快速退后了几步,“刘夫人!大众广庭之下,你凭什么殴打命妇?!” “你,你……放肆!” 秦双双眸色冷厉:“有何放肆?放肆又在何处?刘夫人不是认为别人问话就要答么?为何我问话你就答不得?!” 刘卫氏气得脸色通红,胡柳氏也怒极,大声斥责:“那是刘家的家事,不是你能问的!” “既然她的家事我不能问,为何我的家事她就非要知晓?!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你……” 胡柳氏和刘卫氏都答不出话来,这能一样吗? 秦双双冷冷一笑,这个刘卫氏,和刘琨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从前就百般为难秦皇后。她还没找上门去算账,今天刘卫氏居然就替夜妃打起前锋来了。 “秦氏,还不赶快向刘夫人赔罪!”此时,赵罗氏也走了过来,“刘大人为了天下百姓操碎了心,刘夫人宅心仁厚,捐了一千两银子,此等义举,岂容你来质疑?还不赶紧向刘夫人赔罪!” 秦双双不言不语地看着赵罗氏,一动不动。而周围很多人都开始对秦双双指指点点起来,认为秦双双对长辈不敬。 赵罗氏对刘卫氏说:“刘夫人,我这外甥女实在是不懂礼,还望夫人看在她年轻的份儿上,多教导教导她。秦氏,快向刘夫人赔罪!” 外甥女? 秦双双笑了笑,道:“既然赵大夫人说要我赔罪,我却是愚笨不懂,还望赵大夫人教教我。” 赵大夫人皱眉道:“赔罪也不懂?你还懂什么?” “所以说,夫人教教我呀。” 赵罗氏一时愣住,随即说道:“你就对刘夫人说,都是你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请刘夫人谅解。” 秦双双仍旧问:“夫人何不示范一次,我才好做到位,这样才显得有诚意,刘夫人才能原谅我吧?” 赵罗氏这几个月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尤其是赵勤俭的妻子上京之后,她的日子越发不好过。 第一百一十六章 环环相扣 赵罗氏是商户女出身,赵勤俭的妻子徐银云则是官宦之家出身,虽然她父亲从前连个七品都摸不着门,但人家父兄现在可都是六品、五品了呀。 她一进京就掌管了赵家中馈,赵罗氏这两个月没少看脸色和受气,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夜妃递话过来给她,让她帮衬刘卫氏对付秦双双,一唱一和,必定要将秦双双的脸面锉个干净,她这才急着赶上来。 也是想在刘卫氏这里得个好印象,如今她丈夫死了,儿子还小,蓝竹郡主净是找事,嫡亲的弟媳妇又瞧不起她,赵罗氏急于拉外援。 一时间没想那么多,就恭恭敬敬对刘卫氏道:“刘夫人,都是我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还请刘夫人谅解。” 秦双双似笑非笑看着赵罗氏。 赵罗氏蓦然醒过神来,顿时脸上通红,“秦双双,你——你太过分!” 紫鹃瞪着眼睛:“都是你自己要向刘夫人道歉,是我们夫人逼你的吗?” 赵罗氏气得脑壳疼,可紫鹃是良民的风声早就放了出去,赵罗氏竟然不敢把紫鹃如何。 秦双双收敛了笑容,徐徐问:“方才,赵大夫人说刘大人为户部操碎了心?敢问在何处操碎了心?” 赵罗氏如今被秦双双拉到这个圈子里来了,顿时竟然出不去,只得说:“作为户部尚书,刘大人为了户部没有粮食而四处求粮,难道不是操碎了心吗?” 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赵罗氏也知道。 秦双双冷笑一声,抬高了声音,好教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赵大夫人,你脑子不是浆糊给糊住了吧!他主管户部,户部没有粮食,那就是他失职了,砍头都不为过!怎么没粮食还成了功劳?朝廷哪条律法是这样写的!” 这话说的,刘卫氏大急,忙辩驳:“胡说……” 秦双双哪能让她开口,张嘴就来:“先帝户部尚书赵大人,就是因为户部无粮而被砍头的!怎么,你们这是质疑先帝吗?!” 紫鹃的大嗓门儿立刻重复了一遍:“先帝户部尚书赵大人,就是因为户部无粮而被砍头的!刘大人主管户部,户部没有粮食,那就是他失职了,砍头都不为过!怎么没粮食还成了功劳?朝廷哪条律法是这样写的!” 刘卫氏差点晕过去,胡柳氏也急了,这个秦双双当真是不怕死! 赵罗氏吓破了胆,她是来帮刘卫氏对付秦双双的,可这个秦双双不但戏耍了她,还捅出这样的话来。 赵罗氏大声呵斥:“秦双双!你需要狡辩!户部去年还满仓满谷,那都是刘大人管得好。现在,乃是北庭拿走了很多粮食,户部才空虚了,与刘大人并无关系!如今,北庭的将领战士们守家卫国,缺粮少穿,食不果腹,夜妃娘娘带人募捐银两再去买粮食,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不顾北庭将士饿肚子,不顾我大秦边境安危!” 秦双双又笑了,“哦?户部去年还满仓满谷,那都是刘大人管得好?你确定?” 此时赵罗氏从前听赵勤良说过,因此很是肯定,“当然肯定!都是因为刘大人管得好,所以户部一直满仓满谷?” 刘卫氏也附和:“户部这么多年一直满仓满谷,天下人都知道!你休想胡说八道!” 秦双双“哈哈哈”笑出了声来,带着悲凉,带着拷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元年、二年、三年,北庭缺粮,将士们吃草根果腹,来问户部要粮食的时候,户部从来没有拨过粮食呢?” 赵罗氏和刘卫氏都知道缘故,但他们能说那是刘琨故意不给拨的吗? 刘卫氏只能说:“那都是谣言,北庭从来没有缺过粮食!” “那就稀奇了,从前几十年驻军二十万人马,一年到头十二个月都不缺粮食。怎么曹指挥使去了,仍旧是二十万人马,这才半年就缺粮食了?刘夫人,你这是怀疑曹指挥使的能力?意思是曹指挥使根本不懂军务和庶务?或者质疑曹指挥使的人品?意思是明明有粮食却喊穷,说没饭吃了,故意为难朝廷?” 刘卫氏面如土色,她发现,她根本说不过秦双双。 人家嗓门比她大,心思比她狡猾,周围已经有很多人都站在秦双双这边了。 偏生秦双双还要继续说:“刘夫人,你不能为了为刘大人的无能脱罪,就将失职的罪名都泼到曹指挥使的身上呀!” 紫鹃大声重复,好教周围的人都听得见:“从前几十年都驻军二十万人马,一年到头十二个月都不缺粮食。怎么曹指挥使去了,仍旧是二十万人马,这才半年就缺粮食了?刘夫人,她这是怀疑曹指挥使能力?意思是曹指挥使根本不懂军务?或者质疑曹指挥使的人品?意思是明明有粮食却喊穷,说没饭吃了?” 顿时,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起来。 是啊,从前威武大将军镇守北庭的时候,户部从来不给粮食。这怎么突然就要粮食了?而且户部还没有粮食了? 胡柳氏也一时间吓住了,她一向厌恶秦双双,此时却发现,秦双双从来一直就在装。她哪里是什么都不懂? 她是什么都懂! 秦双双逼视着刘卫氏:“所以,刘夫人,你还是想要我捐钱吗?就因为刘大人的失职,所以要我们天下人都来为他的失职买单?!我们的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不是给刘大人赎罪买官的!捐不捐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刘夫人用哪条哪款来逼着我捐钱?!不捐钱竟然还要向你赔罪,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紫鹃将这话稍微改了改,又大声重复。 顿时,周围的人都对刘卫氏指指点点,“都是刘琨失职,却还想要邀功!” “可不是!我刚才还捐了十文钱,想着给我们大秦将士买点粮食,只怕是两顿也好。” “以前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要粮食,原来是那个,那个……” “刘琨这个贪官污吏,就该杀头!” 刘卫氏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跟你学的 秦双双几步上前,掐住了刘卫氏的人中,她懂得人体脉络,掐得刘卫氏疼到骨子里,想装晕也没法装了,只得两眼一翻又醒过来。 秦双双哂笑:“刘夫人,你不是来捐钱的吗?不知道刘夫人今天带了多少银子或者首饰?” 刘卫氏被秦双双方才按压的地方还疼,疼得她脑门子都“嗡嗡”作响,眼前都像是在冒星星,“你,你……” “刘夫人既然没带钱,也不捐献,方才为何拉住我不放?自己不做的事情,逼着别人做,刘夫人就是这样的人?” 说罢,袖子一甩,退回了人群中。 刘卫氏气急败坏,可周围的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带来的人虽然极力阻止,但也拦不住百姓们言语锋利。 原本有些想来捐点钱的人,也都纷纷退却了,没人再上前去捐献。当然,夜妃早就安排妥当,有些个官宦乡绅的女眷还是在排队。 胡廷翼带着人远远看到这一幕,眼神复杂、闪烁。所以,其实是他丢失了璞玉? 紫金翰园中,她傲然独立,赢得了诗书双绝的名头,也成功击退了秦黛罗的污蔑;赵勤良死后,她看准时机,避入常山侯府寻求庇护;东阳侯府,她观察入微,目光犀利,帮助明迟君破了案子;花青池中,她三言两语将危机化为威胁,迫使南齐王不得不放开她;方才,她三言两语就让试图为难她的几个人全都折戟而归…… 她不卑不亢、机智聪明、狠辣果断…… 她当着众多人的面说他胡廷翼不如明迟君…… “侯爷,你也来了?妾身都说了,不过是上个街,妾身自会当心,侯爷不必操心的。” 薛俐娘打断了胡廷翼的凝视和回忆,他回过神来,看着太后赐婚给自己的妻子,目光柔和了几分,“俐娘,你陪祖母,我去那边看看。” 胡廷翼的马从人群的边缘过去了,人们纷纷后退几步,对胡廷翼生出几分敬畏。 薛俐娘方才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秦双双听见,此时又道:“侯爷,妾身知道了,你忙去吧。” 紫鹃嘟囔了一句:“酸!” 这声音也刚好让薛俐娘听见,薛俐娘仍旧是温柔的笑,毫不在意紫鹃的犀利目光和言语讥讽。她眼见秦双双就要走,忙说:“明夫人,夜妃娘娘派人过来了,明夫人!” 陶姑姑远远走过来,果没有被薛俐娘喊住,秦双双要是走掉也还来得及,但现在只能回过头,看着陶姑姑走近。 陶姑姑给胡柳氏、刘卫氏、薛俐娘行了礼,几个人又忙说了客气话,陶姑姑才对秦双双说:“明夫人,夜妃娘娘请你过去。” 秦双双“哦”了一声,那就跟过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为了让仪容端正,她用袖子拂过头顶,试图将发髻弄平整。又用宽大的袖子轻轻拍了拍身上,这样衣服会更加整顺一些。 到了夜妃跟前,她端坐在椅子中,目光温和,雍容华贵,看向众人,直接说:“明夫人,你哗然闹事,是对本宫募捐一事有异议吗?” 既然是上位者问话,按照规矩,秦双双自然要站在前面,好让夜妃能将自己的话听明白。因此,秦双双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得离夜妃很近很近。 秦双双施了一礼,答道:“夜妃娘娘,臣妇不知道是谁在娘娘跟前歪曲事实。明知道娘娘为了北庭将士操碎了心,不能为娘娘分忧便罢,还给臣妇扣上这样一顶帽子,惹娘娘忧心,此人实在不配在娘娘跟前当差。陶姑姑,又是你吗?” 此事当然是陶姑姑转述给夜妃听的,不过今天她可不会那么容易被秦双双三言两语绕进去,只站在一边不说话,对秦双双的质问自然置之不理。 仿佛就是,秦双双根本不值得她理会似的。 夜妃似笑非笑,语气轻柔,“这么说来,明夫人很是体谅本宫,也懂得本宫的良苦用心了?” “臣妇愚笨,不敢妄自揣测。” 夜妃也不说什么,就这样看了看秦双双,又伸手示意,碧云立刻给她端了一杯茶。 因为是宫妃问话,秦双双不能走,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周围的人围观。其余人都看得出来,夜妃这是在给秦双双立规矩,因此也都心思各异,谁也不吭声。 夜妃慢悠悠喝了一杯茶,仿佛才想起秦双双已经在她面前站了很长时间了,说道:“明夫人,本宫素闻你聪明绝顶,不但诗书双绝,而且能言善辩,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一个女子,被人称“能言善辩”,其实就是在说这个女子好口舌,是不正经的女人。被一个宫妃如此诋毁,换做他人,这等羞辱岂能承受? 秦双双却谦虚道:“娘娘身为女子典范,臣妇敬仰娘娘,不过学娘娘十之一二罢了,不敢当娘娘的夸赞。” 那眼神里可有一丝半点的敬仰?语气里可不是满满的嘲讽! 夜妃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这个秦双双,当真是气死她了! “明夫人不必自谦,明夫人这等口舌,满天下的女子怕也是不及的。” 秦双双微笑,夜妃这就生气了?这等赌气的话都出来了? 生气,可是大忌呀! 这时候,一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走了过来,她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得身材高挑,美貌娇俏,声音清脆,说道:“明夫人,我在南边也听到了明夫人聪明绝顶,明夫人的名声可是不小。既然有才有智,为何不为我大秦百姓多想一点呢?如今,朝廷上下都为北庭将士食不果腹忧心,明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吗?” 秦双双含笑看着这个越众而来的少女,当真是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问道:“不知道姑娘是何人?” 那少女道:“我是赵司马的女儿,赵思月。” 秦双双目不转睛打量着赵思月,当真是开心极了,因此笑得也格外甜美和真诚,“赵姑娘大义,我有所不及。” 赵思月只觉得秦双双看自己的眼神宛如在打量货物似的,心头不悦:“明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就是打你 赵思月站在了夜妃身边,施了一礼,“娘娘,方才明夫人和刘夫人争执之时,臣女就在一边。臣女当时并不认识明夫人,只觉得她伶牙俐齿,颠倒黑白,臣女感到十分惊诧。娘娘,臣女在南边就听到明夫人的名声,还想着上京之后能和明夫人当面讨教,也不枉臣女进京一回了。现在看来,明夫人品行不端,妄加职责良臣女眷,无尊无长;又冷心无情,阻拦他人为北庭将士捐献钱物。臣女实在不齿如此行径,再说什么讨教,实在让臣女说不出口。” 赵思梅的一番话引起了好几个夫人的附和。 “赵姑娘此言说得不错,秦氏她口无遮拦,对朝政之事妄加指责,眼里哪还有半分规矩!” “秦氏目无尊长,连她男人的嫡母也不放在眼中,能是什么好女人!” “怪不得胡廷翼要退亲,这样的蛇蝎女人谁要,谁倒霉!” “丰阳公主肯定是根本不知道这个秦氏两面三刀,所以才会被她给骗了!” “就是!若是丰阳公主知道秦氏如此冷血,必定会厌恶她!” …… 夜妃一笑,悠悠叹息,“明夫人,上次你在宫中就没规没矩,本宫不忍明经历受你拖累,被人议论,失了体面。故而,本宫罚你抄书,意在勉励你收心养性,做个合格的臣妻。今天看来,明夫人你是根本没将本宫的话放在眼里,仍旧是这样我行我素,不堪表率。你自己听听!” 这话就是赤裸裸在秦双双脸上扇巴掌了,放在旁人身上,恐惧且不说,牵连家里老小且不说,何况还有这么多贵人们都盯着,那脸面还要是不要。 秦双双却诧异道:“娘娘,臣妇这就不懂了,娘娘就是臣妇心中的女子典范,所以臣妇一举一动都是跟娘娘学的,到底是错在哪里呢?” 夜妃可不就是她秦双双如今的女子典范吗? 狠厉、阴险、狡猾、毒辣、脸皮厚……这一切,秦双双都会一件一件让夜妃亲自尝一尝,慢慢尝,好好尝! 陶姑姑没忍住抬头看了秦双双一眼,这个女人当真是有一张利嘴,嘴上不饶人的女人多了去,无理取闹的人在哪里都不少见。 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她胆大包天!谁敢这样对夜妃说话,不想要命了是吗? 秦双双就等着陶姑姑这么一眼,“陶姑姑,我观你眼下发青,姑姑还是每夜做噩梦吗?怪不得不能为娘娘分忧,而且还经常在娘娘跟前说我的坏话,惹得娘娘乱发脾气!” 夜妃眼神倏然锋利,“秦双双!本宫之事,岂是你能议论的?!来人,掌嘴!” 总算抓到秦双双的漏洞,不给她一点颜色瞧瞧,夜妃出不了这口气! 这个借口并不怎么好,可她今天就是要让秦双双出丑,让她认清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立刻就出列两个内侍,虽然只是青年男子,可那力气自然不是女子能比的,秦双双若是被他们打了,必定会受伤。 夜妃眼神里透着讥讽和得意,她就是喜欢权力,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这真的是太好了!没人家聪明又怎样?没别人厉害又怎样? 只要权力在手,她就是一切! 在夜妃得意的眼神里,秦双双忽然抛出了一句:“不好了,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秦双双本来就站在前面,现在她猛然冲到了夜妃面前,她的动作太急促,无人料到她会如此,因此竟然没人能阻拦她。 还是碧云,迟了一瞬拦住了秦双双,可是,夜妃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小腹一阵抽缩。 这一痛,来得太快太突然! 若是早一秒钟,夜妃的脸上也不会有得意的表情! 整个场面都安静了一瞬,诡异而茫然。 那两个内侍也不由自主看向夜妃,但见夜妃脸上有惊恐、紧张之色,顿时就觉得不大好。哪里还顾得上打秦双双,立刻将目光投向陶姑姑。 陶姑姑是知道些什么的,吓坏了,大声叫道:“太医!太医!” 夜妃伸出手,想阻拦陶姑姑,可是她举手之后,却觉得小腹更加疼痛,脸上霎时就变了颜色。 偏生秦双双又尖叫出来,“血!娘娘这是小产了!流血了!” 夜妃只觉得脑门子生疼,腹下一股热流冲出去。 陶姑姑下意识去看夜妃的裙子,夜妃是坐着的,哪能看见什么血。可就在她刚要斥责秦双双的时候,真的看到一些颜色渲了过来,脑子立刻就混乱了。 天气渐热,大家都穿得少,夜妃又是浅色衣裙,虽然只是一点儿红色,但那也是红色呀。 陶姑姑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曹公公,毕竟两人才是现在心仪宫的主事之人,曹公公当然看懂了,他毕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尖着嗓子大喊大叫:“太医!来人……” 夜妃只觉得脑门子更疼了,小腹下坠得更加厉害。 夜妃今儿带了太医过来的,因此那个太医立刻就上来了,忙给夜妃诊脉。秦双双勾唇一笑,目光凉薄。 她在夜妃面前站了不短时间,就在这些时间中,她浑身药效都发散出去了,夜妃不知不觉就吸了很多进去。 这就是她在许愿寺获取到的那一瓶红色药剂得到的药粉,她琢磨着起个什么名儿,现在有了,就叫做“红色妖姬”。药粉无色无味,可药效却是闻所未闻,太医都看不出什么来。 嗯,配夜妃这种妖姬刚刚好,独家配备,独家享用。 尤其是在人暴怒又得意的时候,用起来更是效果增加好几倍。 加上她猛然冲过去之后袖子一挥,又撒了一些药粉下来,都被夜妃吸进去了。 至于其他的夫人们,若是谁有身孕会不会也因此出问题,她才没那么多圣母心去关心。 今天来这里的人,不是巴结夜妃的,就是来捧场的,或者怀着其他心思的,用不着她秦双双去关心。 最起码,她就没看到崔少夫人以及崔少夫人的朋友们。 太医脸色凝重,还在仔细诊断,大家都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有人悄悄退了出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女相争 秦双双对陶姑姑说:“陶姑姑,我一心为了娘娘好,再三提醒你要好好当差,不要拿那些有的没的事情在娘娘跟前乱嚼舌根,惹娘娘气血上升,发脾气,可你却根本不当回事。现在,你满意了吗?” 听了这话,夜妃越发气急交加,可她偏生没有力气说话,小腹也疼得越来越钻心。 陶姑姑脸色惨白,以为她看出夜妃是真的不对劲了,可现在不是和秦双双争执的时候。 秦双双训斥完了她,又掉头训斥赵思月:“赵姑娘,你明知道娘娘身怀有孕却故意惹娘娘生气,若不是你火上浇油、无中生有,娘娘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怎么会因此小产?为了表露自己的优越,就拿娘娘来做筏子,你真的好大的胆子!” 赵思月脸上的泪水霎时就弥漫了整张小脸,她还没定亲,被秦双双这样一句话说出去,她以后还嫁得掉吗? 可此时此刻,她又不能说什么,因为那个太医的眉毛是越夹越紧,最后长叹一声,道:“娘娘,您已经有孕两个月,不宜过于操劳动神,保胎安神要紧。” 夜妃使尽全身力气,颤抖着问:“本宫,本宫孩子……” 太医额头和后背早已冷汗涔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不要啊!他似乎,他似乎老命保不住了……太医大着胆子说:“娘娘好生保养,尚有一线机。” 如果你不好生保养流产了,也别怪我啊…… 夜妃只觉得小腹更疼了,疼得一抽一抽,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陶姑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的,忙指挥人忙起来,还让人赶紧快马加鞭去花青池给惠文帝送信。 秦双双往人群外退了几步,把表现的机会都留给胡柳氏、刘氏、赵罗氏等人,还趁机落井下石一番:“方才娘娘动怒,你们明知道此举不宜,却也不劝着点,就在一边作壁上观,哎……” 刘氏和赵罗氏脸色惨白,她们不是不出头,是都想看夜妃教训秦双双。再说了,她们在秦双双跟前已经吃了亏,夜妃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她们说话的份儿呀! 可被秦双双这样说来,好像她们是故意等着夜妃小产似的。 薛俐娘对上秦双双嘲笑的目光,缓缓低下了粉颈,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双双一面往外走,路过几个夫人的时候,貌似无意地喟叹:“哎!娘娘身子不爽利,二皇子殿下又那样了,这该如何是好?” 什么? 二皇子殿下又那样了? 又哪样了? 你到底能不能把话说清楚、说明白? 顿时,贵夫人们面面相觑,眼神里传递着古怪的猜测。 在场的贵夫人之中,并不都是夜妃的人,也有淑妃的人。大家心思各异,转瞬就在脑海中补充了很多场景。 夜妃是宠妃不假,可淑妃是皇帝身边的老人,虽然不如夜妃那么得宠,但情分不一样不是吗?若是从前还罢了,如今淑妃也生了皇子。所以说,这将来的事情还不好说呢! 况且,淑妃娘家在朝中也是有人的,而且势力还很大。 秦双双悠然回家去了,夜妃后面的事情再也和她无关。 过了两天,宫中传出消息来,夜妃娘娘的胎儿保住了,不过要好生休息,惠文帝特地从花青池赶回来,陪着夜妃娘娘。 不过,夜妃为何会差点小产?大家都传言夜妃是为了给北庭将士筹备银钱,太过劳累所致。 于是,朝堂上下都是一片赞叹之声。 秦双双得知这个消息,笑得更美了。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药手段,神仙难及。 夜妃娘娘在宫中没有了外甥女的陪伴,现在肯定很寂寞,如果有侄女的陪伴,那也是相当好的。 而虞夫人和秦黛罗收了自己的好处,也没办成什么事儿,的确对不住那一袋子金果子。自己该不该提醒一下呢? “大人!” 秦双双听到紫鹃门外的声音,立刻收敛心神,专心画起画儿来,这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明迟君走了进来,他在回京的第二天早晨就去了提刑使司,被崔珉派到其他地方办案去了,今儿才回来。 “娘子,以后出门让天舞也跟着你。” 秦双双回眸看他,“相公,天舞不过一个仆从,当遇到蛮不讲理之人的时候,她并不能助我,反而白白牺牲了她。” “我知道,但她有她的手段,她不会鲁莽行事。” 秦双双定定看了明迟君一会,说:“好,多谢相公为妾身考虑。” 明迟君脱掉鞋子,天气渐热,出去一趟着实有些汗多,身上也脏。 “我官职低,所以她们对你肆无忌惮。但你放心,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她们。既然刘琨管不住他老婆那张嘴,我就来教教刘琨。赵罗氏妯娌既然都有恃无恐,那我们就让他们的依仗再也不存。” 明迟君一向都温文尔雅,讲究公子翩然气度,这一番话狠话下来,秦双双瞠目结舌,“你,你要干什么?” “给刘琨弄个好一点的名声,给赵勤俭弄个好一点的差事。” 秦双双眨眨眼,“你……” “总不能老是让娘子孤身面对这些恶俗的人,放心吧,你相公有分寸。” 秦双双的笑意真切了三分,“相公……你真好!” 明迟君笑道:“你相公好不好,你不是早就知晓了吗?何以今日才说?” “你!” …… 还没等秦双双想好该怎么给虞夫人母女递个话,花青池也传来消息,虞夫人有孕两个月,前儿不小心碰了一下,动了胎气,于是卧床休息了。 于是,惠文帝又去了花青池。 随后,花青池就来了一道密令,让徐银云带着赵思月去见秦黛罗。 听到这个消息,夜妃气得摔坏了好几个药碗,惩罚了好几个侍奉不用心的宫人。心仪宫的人上上下下走路都小心翼翼,咳嗽都忍着不敢吭气儿。 夜妃当然要把自己差点小产的事情安在秦双双头上,让人将秦双双叫进宫去,却再次被明迟君拒之门外。 明迟君这是第四次将夜妃的人拒在门外了! 前面几次的理由十分充足,“父孝未过”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今天…… 第一百二十章 谁当皇后 暖殿内。 薛太后目送三皇子跟淑妃离开了,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疲惫地阖上眼睛,静静拨弄着手中的佛珠。 “太后,这是侯夫人特地送进来的莲子。原是家门口的湖里去岁结的,奴婢让人炖了,太后尝尝罢。” 徐姑姑将一碗莲子羹放在案上,袅袅热气并不浓郁,莲子的清香味儿十分好闻。 薛太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莲子羹,“俐娘就是孝顺,又好性儿。” 徐姑姑笑着奉承,“谁说不是呢。侯夫人是个聪明又有福气的。” 薛太后说了一句,也就丢开了话,端起青瓷碗,吃了半调羹,的确清香,脸上露出了笑容,“只怕这做羹的手艺,也是她教授你们的吧?” “是啊。侯夫人细心说了,还交代了其中的关键。若是奴婢来做,哪能这样原汁原味、清香扑鼻?” 这莲子去年就送了来,还教授了她们手艺,徐姑姑一个两个月才做一次,实在不是不愿意,而是薛俐娘送来的故土特产实在太多,这排队也要排上一个月才能轮到。 “你说,淑妃和夜妃,谁更适合当皇后?” 徐姑姑骤然听到这句话,吓得几乎站不稳,好在她伺候薛太后虽然只有四年,但从前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忙稳住心神道:“太后,您知道奴婢愚钝,就是在后宅管管院子还行,朝廷大事奴婢知道个什么呢?夜妃深得陛下信任,淑妃端庄贤淑,奴婢只瞧着都好。” 薛太后目光清冷地看着徐姑姑,心底遗憾得不得了。 十多年的时间,足够她身边的老人们都病的病、死的死、走的走、去的去,因此等她重回皇宫后,身边竟然是一个能信得过又能干的人都没有。 只能从后宫中的老人们里挑选,又立刻广开宫廷,在民间筛选。到了她身边后,经过重重考验,才留下几个人来。 可终究还是差那么点火候。 罢了,薛太后说:“你去看看,俐娘什么时候到。再给御膳房说说,备一份羊蹄羹,俐娘爱吃。” 徐姑姑如蒙大赦,忙不迭去御膳房了。暖殿自然也是有厨房的,不过那都是给薛太后平时做点小吃食用。正儿八经用餐,还是得御膳房来。 不多时,薛俐娘就进来了,薛太后看到她,露出高兴的笑容,薛俐娘先是恭恭敬敬请了安,薛太后说道:“你这孩子,总这么多规矩。” 薛俪娘亲昵地说:“有福气的人才能到太后娘娘跟前请安,自然要珍惜呀。” 薛太后越发高兴,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薛太后身边的人都规规矩矩离开了,薛太后重拾刚才的话题:“俐娘啊,依你看,淑妃和夜妃,谁当皇后更合适呢?” 这还用问吗? 薛俐娘不假思索道:“自然是淑妃娘娘。” “为何这样说?” “陛下去岁就想立夜妃娘娘为后,可朝中大臣反对的声音很多。后来有了北庭之事情,不得不耽搁下来。而现在,先皇后已经死了足足一年,后宫之中不能无主。但是陛下如今,却不再主动提及此事。由此可见,陛下心意已经动摇了。” 要是夜妃没有弄出差点小产这件事来,说不得她筹备银粮成功,惠文帝会重提立她为后之事。只是她太心急了,看到淑妃的三皇子越长越白胖,越来越得薛太后和惠文帝的喜欢,终究忍不住亲自出去筹银粮。 好不容易得到惠文帝的垂怜,从花青池回来看看她,结果虞夫人又不费吹灰之力将惠文帝哄走,只怕夜妃这一胎是难保。 薛太后点头道:“俐娘看得清楚。” 薛俐娘说:“太后,俐娘这样愚钝,哪里看得什么清楚,不过以常情度之。” 薛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淑妃便是平时,对本宫也十分恭敬,一直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不像夜妃那样狐媚。” 薛俐娘也是意味深长地笑,“那都是淑妃有福气,能来伺候太后。” 眸子里升起一股子快意。 胡廷翼从前和秦黛罗有染,薛俐娘是知道的,她怎能让秦黛罗最大的靠山夜妃坐上皇后的宝座? 当然,也就是秦黛罗和夜妃这样的蠢货,才会互相厮杀,两败俱伤。 夜妃狂妄自大,心胸狭隘,连自己的亲外甥女也容不下,假装贤良都装不像。手段更是拙劣,让秦黛罗拿住她一个推秦黛罗小产的把柄。 秦黛罗则利欲熏心,只想扒拉一个宫妃的位置,却不想想,若是她在宫外,能依仗夜妃这个靠山,想过什么样的逍遥日子没有?非要进宫去当劳什子宫妃,真愚不可及! 还有秦双双,如今的胡廷翼自然后悔当初退亲之事了吧?每次见到秦双双的时候,胡廷翼的眼神都不对劲。 那又如何? 她薛俐娘只消轻轻一推,将秦双双推到夜妃面前,或者夜妃的亲信面前,自然有人好生教秦双双做人。只是可惜,秦双双实在太聪明,连她薛俐娘都不得不避其锋芒,藏拙抱守。 不着急,来日方长,大家慢慢来。 她若是能助淑妃上位,有未来的皇后做靠山…… “太后,俐娘前段时间见三皇子殿下,越发长得可爱了,一看就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薛太后笑道:“是呀,那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俐娘又问起:“夜妃叫秦双双进宫,听说又被秦双双拒绝。太后,这个秦双双用的是什么理由?怎能把夜妃的人堵回去?听说前几次用的是父孝未过,可现在她都出门了,再用这个理由怕是不行了吧?” 薛太后说:“这事儿说起来还和常山侯当初退亲的事情有关系。” 薛俐娘不可置信,“这,该怎么说?” “当初秦氏……秦双双的那个姨娘,为了让秦双双和常山侯退亲,请了个高僧批命,说这秦双双和胡廷翼八字不合。所以,常山侯才能和秦双双退亲。” 提到秦氏,薛太后总觉得是在说秦皇后,所以她本该称秦双双为秦氏的,此时改了口。这就好比夜妃也是如此,从来不叫秦双双秦氏,而是“明夫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乱七八糟 薛俐娘道:“是啊,她是和侯爷八字不合,但是和夜妃有何关系?” “这个夜妃啊,八字竟然和侯爷除了年份不同,其他的有几处雷同。所以,明迟君就拿这个说事儿,说是当初秦双双和常山侯八字不合,要退亲,夜妃都赞同。既然如此,秦双双和夜妃自然也就八字不合,所以才会有那天的差点小产之事。万一秦双双进了宫,再出个什么乱子,秦双双可不敢再去冲撞了夜妃。” 薛俐娘一笑,“这个明迟君夫妻倒真是胆子大呢。” “都是无赖之徒。” 无非就是不想让秦双双进宫去承受夜妃的怒火而已。 薛俐娘道:“别人想无赖,只是心里想,嘴上不敢说的。可这对夫妻,却是什么都说得出来,根本不怕什么。”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夫妻再无任何亲人,是以根本没什么好怕。” 薛俐娘奇道:“就不怕明迟君官职被撸了?” “有崔珉在,谁会撸他?” “那就……” 这样算了?由着他们气死人不偿命? 薛太后道:“赵勤良死了,赵勤俭自己的一摊子烂事都搞不定,赵勤俭又不敢对上崔珉身后的丰阳公主,还有谁替夜妃出头?那些有意出头的,谁又不顾忌着崔珉和丰阳公主?因此就这样僵持着了。” 如果是以前,夜妃因为有惠文帝宠爱,在惠文帝跟前吹吹枕边风,说不得明迟君还会被申饬。可惠文帝去了花青池,连夜妃自己都见不到惠文帝,想说什么也是白搭。 而且自从淑妃生下三皇子后,原本夜妃阵营的人,也有些人在动摇观望了。 薛俐娘叹道:“当初,可不是这样呢。” 她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毕竟薛太后对秦皇后的态度也就那样。此时,提起从前的事情,薛太后心里怎么想呢?可她没料到,倒是薛太后自己提起来。 “秦氏啊,当皇后是没得挑。可性子太要强了,也不懂得在皇帝那里装个样子。哎……若不是这样,有秦氏在,何以会这样乌七八糟?” 薛俐娘知道薛太后说的乌七八糟是指虞夫人之事,这件事能瞒住别人,当然不能瞒住薛太后,也瞒不住薛俐娘。 讲这句话说出口,薛太后心里那沉甸甸的石头竟然像是被搬开,忍不住说了起来:“北庭那件事给皇帝的打击太大了,哀家也怕他熬不过去。要不是这样,哀家岂能容下赵氏那个贱人。她现在还想生下皇家血脉,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这粗鲁的话竟然出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口,薛俐娘也只当没听到,知道薛太后是恨秦黛罗母女入骨。先是不知道拿着什么把柄让薛太后允了赵氏一个姨娘进宫,后来惠文帝又被骗到花青池去。 对那个把柄,薛俐娘也十分好奇,但她总算没有傻到底去问。薛太后如今最信任的人就是她薛俐娘,可薛太后都只说有件事,并不提仔细是什么事情,可见那件事对薛太后多重要,竟然被秦黛罗母女知晓了。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知晓,并且还拿捏住了薛太后的。 “太后,您就放心,陛下有分寸的。” “哀家就是看在他还心里有数的份上,否则……” 说不失望,也是假的。惠文帝是不是个称职的皇帝,经过这么一年,就是个傻子也看出来的。 薛太后父兄当年都是满腹经纶之士,薛太后自幼熟读经书,熟读历史,并非简单的大家闺秀。薛家按照皇后的标准来培养薛太后,可最后她却白白蹉跎了几十年。 等到惠文帝即位,薛太后身子不太好,又见宫中有秦皇后用心打点,也就放心了。秦皇后是怎样在宫中为宋帆取得天下,薛太后心中有数,对这个儿媳妇她是满意的。 但是说到底,薛太后对秦皇后也有忌惮,忌惮她身后的威武大将军府。因此,威武大将军死了,薛太后放心了很多。谁也没想到,惠文帝竟然会被夜妃蛊惑至此,烧死了秦皇后和太子。 事已至此,薛太后要说什么也迟了。 这时候的夜妃并不傻,相反还帮助惠文帝做了一些大事,薛太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薛太后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的行径已经离当初薛家培养她做皇后的那条路越来越远,她已经越来越没有皇太后的气度和眼光。 薛太后安慰道:“太后,陛下是福泽深厚之人,当初那样苦也熬出头来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我们只需等待就是了。” 薛太后拍拍她的手:“有你这句话,哀家就盼着了。” …… 夜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躺了好几天,她觉得腰都要断了。太医再三叮嘱说不能动气,可她又不是个死人,怎么可能不动气? 她胸腔满是怒火,可却无法发泄。心仪宫满宫的人是可以让她发泄,但她还要顾及自己的名声,以及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人设。 “娘娘,二皇子殿下来了。” 碧云带着喜气,高兴地进来说。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走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玩着手中的一块玉环,原来是在玩拆解游戏。 走近了,宋迩的双目还定在手里的玉环和绳子上。 碧云有些着急,说道:“殿下,娘娘备了你最爱的牛乳,奴婢这就去端来。” 宋迩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仍旧是没有抬头看病床上的夜妃。 碧云心里五味杂陈,可她什么也不能说,走了出去。到了外面,碧云无声叹了一口气,殿下心里到底有没有为娘娘着急?娘娘会不会生气? 夜妃根本没有生气的意思,她转过了头,看着宋迩,“小迩,过来,到母妃这里来。” 宋迩还在专心致志拆解玉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夜妃,“母妃,你今天好点没有?” 夜妃慈爱地笑着,“母妃今天还好。母妃想你了,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在夜妃眼中,宋迩就是个小学二年级学生,喜爱玩耍再正常不过。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黛罗凤鸣 她在那个世界时,这样年纪的孩子调皮捣蛋,思维跳跃,满世界乱跑,趴地上弄得浑身脏兮兮,一点也不为人惊讶。 倒是宋迩,跟着她在圈禁所长大,性子并不野。惠文帝登基这几年,给他启蒙请的也都是饱学之士,如今他懂的东西其实已经很多。偶尔玩耍,都是情理之中。 孩子的天性不能抑制,需要劳逸结合,这是夜妃一向以来的观念。至于他现在还不太懂得照顾他人,慢慢教就是了。 宋迩将今天做的事情给夜妃述说了一遍,夜妃听得满意地点头,这孩子脑子也灵活,学东西是极快的。说起来,宋迩在她扳倒秦皇后那一战中功不可没。 宋远聪明、孝顺,惠文帝登基之时就立他为太子了。想要废掉秦皇后,惠文帝总舍不得太子。 夜妃就让宋迩也在惠文帝面前露脸,让惠文帝看到,没有了宋远,还有宋迩也是一样的聪明。宋远,并不是没人可以取代的。 这才让惠文帝下定决心除掉秦皇后,没想到宋远会那么孝顺,跑去救秦皇后…… 至于那一场让惠文帝看到宋迩聪明的故事,当然是夜妃精心策划的,想到这里,夜妃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连秦皇后那样的庞然大物都干掉了,虞夫人、秦黛罗和秦双双这三只蚂蚱,没有理由她干不掉。 捉什么急,上什么火? 她和宋迩说了一会儿话,直至时间差不多,陶姑姑用眼神示意了好几次,她才放宋迩离去。 毕竟,她还要注意身体,养好了身体才有斗争的本钱。 随后,她示意曹公公过来,不耐烦问:“说罢,又有什么事情。” 方才曹公公进来了一次,虽然没说什么,也没示意什么,夜妃还是觉察到了曹公公有话要说。 曹公公低声道:“娘娘,又是那个怪事儿。去岁,有些流浪狗拖着布条乱走。后来,那些狗都被打死,盛京城的狗一时间被打死了大半。今儿,又有狗在城里晃悠了,还是拖着布条,写的,写的黛罗凤鸣是个字。” “黛罗凤鸣”四个字,去年就闹过一阵。不过,没有“宋帆无能”那几个字的阵仗大、忌讳多,所以当时很快就淹没在“宋帆无能”那是个字之中了。 而且惠文帝只是下令捕杀了狗,追踪那散布谣言的人,其他的事情并未做太多,因此此事就不了了之。 当时的夜妃还觉得惠文帝是个大智若愚之人,对于“宋帆无能”四个字,他连辩都懒得辩解一番,充分体现了他的宽容博大。 只是,后来出了北庭割地之事,宋帆迅速消沉下去,从虞夫人那里寻求畸形的快乐,麻醉自己,夜妃这才知道,惠文帝不是宽容博大、大智若愚,而是惠文帝心头压着沉甸甸的东西,他搬不开了,也没心思去搬。 如今的惠文帝,越来越荒唐,夜妃怒其不争,可又不能像从前那样做什么。 惠文帝,已经不是从前的惠文帝。 她在书中看到的那个懦弱却还坚守着最后一丝精神底线的惠文帝,在努力为百姓做点好事的惠文帝,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弭了,找不到了。 秦!蓁! 夜妃想着想着就来气,惠文帝这是在沉沦,在自责…… “不用管这些,无非就是有人故意拿着这个做文章。当然,狗是要捕杀的,人也是要追查的。” 夜妃淡淡说道。 她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相信这些所谓的凤命和忌讳,不过是有人故意来气她,但这个人肯定不是秦黛罗。 虽然不是秦黛罗,但夜妃也不会因此就宽宥了秦黛罗,这个恶心的女人被别人当棋子,那也是枚臭棋,令人恶心的棋。 至于背后是谁…… 这个人也不可能是淑妃,因为“黛罗凤鸣”其实也就是把淑妃排除在凤命之外,淑妃不会给自己添堵。 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黛罗凤鸣”这几个字,可是将宫里所有的女人都得罪了呀。 曹公公恭恭敬敬说:“是。徐指挥使已经着手在查了。” 夜妃不屑道:“去年就只抓到几个顶包的,今年又能如何?手段如此低劣,他都查不出来,一天天都在做什么?!” 曹公公后背出了一些汗,徐麟都不行,自己更不行了。徐麟有责,他当然也有责。 “娘娘,奴婢这就好生去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要悄悄儿地查。” 夜妃“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这就是认可曹公公的计划了,曹公公立刻退了出去。 这“黛罗凤鸣”几个字,得罪的又不是夜妃一个人,凭什么夜妃就要出头去查个什么?还不如翘着二郎腿好好看戏,看谁会跳出来。 话虽如此,夜妃还是气得眉心跳,她当然知道,虽然这几个字得罪的人不少,其实就是冲着她赵夜晴一个人来的。 别人要气她,她还偏不如人所愿,她就不生气,她就静静养着身体,静静看着这一切。 干掉秦蓁之后,很多事情都和书里写的不一样了,她有些摸不清原因,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动来动去将一切都更改,那她的未来和命运也因此改变,可如何是好? 天气越来越好,也越来越适宜出行,办宴的人也多了起来,这天,秦双双就接到了南齐王府送来的请帖。 南齐王府二公子麟儿洗三宴,请了盛京城一些官宦和女眷。 至于为何会请明迟君夫妻,南齐王府派来的人说得十分漂亮,“幸亏明经历慧眼如炬,查明三公子致命真相,王爷悲痛之余,感谢明经历。” 所以说,人家这是交好来的,才给发的帖子。 但是…… 秦双双瞟了一眼,把请帖放下。 紫鹃捏着请帖道:“夫人,这就是为夫人办的宴,咱不去了。” 天舞闻言,默默看向了秦双双。 她现在被明迟君拨给了秦双双,指责就是保护秦双双,虽然她不愿意,但既然签了契约,当然就要听明迟君的安排。 第一百二十三章 王府赴宴 秦双双弹了弹手指,说:“天天呆家里你不闷吗?趁机出去散散心岂不是好。” 紫鹃说:“夫人,那地方去了怕是不能散心,只怕要时时刻刻提防着才是。” “你放心,他只要不想再死个儿子,就不要惹我。” 这话说得……天舞默默又低下了头去。 难道你还想把人家其他两个儿子都弄死?招惹你的是老三,老三都死了,你还要……狠,太狠了…… 紫鹃眼睛眨巴眨巴的,秦双双也不解释,挽着袖子捣着她的草药汁水,最近她的发现越来越多,这些各种各样的草呀、花呀、果子呀,经过高温提炼等一系列程序后,总能弄出一些让人吃不消的药品出来。 她去年回过一趟秦府,将从前看过的书也带了出来,仔细琢磨,越是琢磨越是觉得有意思,怪不得从前的秦双双不喜与人交往,只爱困于内宅捣鼓她的奇珍异宝。 紫鹃见秦双双专心致志干起了活儿,也不再多话,帮着天舞、秦圆一起按照秦双双的吩咐干活儿。 天舞、秦圆一大一小,却是配合得极好,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却都异常聪明,秦双双的一番指示下来,两人就将活儿记了个清楚,很快就干得像模像样。 紫鹃都惊诧:“我是给夫人做了十来年了,你们方才入手,怎的都如此厉害?” 天舞冷冷说:“你是做的少,说的多。” 紫鹃:“……” 秦双双忍不住笑起来,紫鹃就是话比较多,老在叽叽喳喳。不过天舞这个人,秦双双倒是多琢磨了一会,毕竟她不是自己的人,而是明迟君的人。 如今还看不出天舞有何奇特之处,但她身子柔软,手脚灵活,脑子好使,博闻强识,并非普通人。 至于秦圆,这是秦双双去年培养起来的人,她是秦皇后昔日得力干将之女。其中收用的过程,紫鹃都不清楚,她只是和夫人出去走了一趟,看到秦圆卖身葬母,夫人就将她买了下来。 三个人之中,天舞年纪最大,其次紫鹃,秦圆年纪最小。秦双双把天舞和紫鹃都按照一等丫鬟来发月银,秦圆则是二等。 经过短暂的相处,紫鹃如今对天舞的性子也摸到了几分,轻哼了一声,“夫人不能老困在内宅里,是要时常外出应酬的,咱们这贴身丫鬟嘴皮子上也要有几分劲儿,夫人不便说的或者不能说的,就要借着我们的嘴巴说。否则,旁人还真以为咱们夫人好欺负呢。” 天舞淡淡一笑,“后天的王府之宴,紫鹃妹妹让我去可好?” 紫鹃不同意,“那天可是相当凶险的,你看你比我还矮一点呢,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你顶得住吗?以后有平和一点的宴会了,天舞姐姐再去吧。” 天舞道:“我不去,你怎能知道我的厉害?” “你厉害不厉害,也不急于这一时。” 天舞眼神闪了闪,看了秦双双一眼,见秦双双根本不予理会,她就低下了头去继续干活。 秦双双知道天舞的心思,她想做点成绩出来让秦双双对她刮目相看,也可能是她本来就是个骄傲的人,她不觉得去了之后有什么危险,就算有危险也在她的掌握之中。 可紫鹃却不会这么想,但紫鹃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会将话说得圆顺整齐。说了这句话,紫鹃伸了个懒腰,就看到天赐在阁楼下走来走去。 “夫人,天赐看样子有事情呢。” 秦双双也有些累了,擦了一把汗,坐下来,“让他上来吧。” 天赐上来后说,“夫人,大人方才差人回来说,咱们家两边的院子也买了下来,这里是房契和一万两银子,大人说了,请夫人看着整饬。” 紫鹃“吸溜”了一口气,天舞则倏忽看向天赐手中的东西,眼里带着愕然。 秦圆接过房契,应了一声,平静无波。 这两处宅子,大小都和现在住的宅子差不多,在她嫁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没人居住,说是主人回原乡去了。 现在,这两处宅子的地契都到了明迟君手中,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取得的。 两边宅子虽然都没人住,但其中的房屋却建得质朴大方,只要再稍加修葺就行。三个宅子连在一起,那自然是极为气派的院子了,占地面积比起原先的威武大将军府都不差。 秦双双稍微想了想,就大略拟了一个方案,交给天赐:“你去找人来,明日就找人来翻修吧。若是缺钱,只管问我要。” 天赐瞟了一眼那方案,颇有些惊诧,夫人这手笔极大,这楼宇的气派也非一般人家能比。夫人这是何意? 不过,天赐不敢问,揣着秦双双的方案和那一万两银票,退了下去。 天舞默默站在一边,看向秦双双的目光里充满了疑惑和打量。 第三天,秦双双带着紫鹃、天舞一起去了南齐王府。 管她们怎么争论,最后做决定的还是秦双双。她才不会放着天舞这样的人不用,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从王府进去后,有丫鬟婆子引路,秦双双就收到了一双白眼,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眼神不善地飘着她,哼了一声过去。 秦双双认得这女人,她是刘琨和刘卫氏的女儿刘巧。她男人也是个四品官儿,因此这身份不算低了,她父亲是重臣,兄弟也地位不低,是以刘巧向来都眼高于顶。 紫鹃敏锐,问道:“夫人,那个女人是谁?我们又没得罪她,她莫名其妙横什么横?” 秦双双道:“她是刘卫氏的女儿。” 紫鹃更奇怪了,“夫人,你从来没见过她,怎生认得?” 她跟在秦双双身边寸步不离,秦双双认识的人,紫鹃自然也认识。秦双双当然不能说很多年前自己就认识这个女人了,只说:“你看她那眼神,是不是和刘卫氏如出一辙?” 紫鹃细想,原本不觉得,秦双双这样说来,她倒是真觉得这女人和刘卫氏的眼神很相似。 说话间,就到了院内,却发现女宾们被安排在了一处水厅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恶毒之言 这个水厅和外院之间只隔着一道门和围墙,那围墙都是镂空的,因此外院能看到水厅里的情况。 今天来的女宾也不算少,足足摆了十来桌。 女宾们先进内院去洗三添喜,秦双双送的是一对金手镯和银手镯,这是随大流的礼物,她不讲究新意,只讲究个过程。不是什么亲近之人,故而这样送一送意思一下就是。 这二公子生了个女儿,因为之前已经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得了个女儿十分高兴,因此今日倒也喜气。因为习俗之故,婴儿只是在内室,几个亲近之人看了看,秦双双自然没有上前,一直呆在外面。 说是放开了后花园子,女眷们能三三两两逛一逛。 南齐王府很多年都紧闭府门,是以贵夫人们很少有来逛园子的。今儿打开了,大家也都兴致盎然。毕竟,这可是敕造王府,绝非平常的勋贵之家能比。 花红柳绿,亭台楼阁,精致曲折,十步一景,名不虚传。 秦双双夹杂在一群贵夫人们中间,一路走一路看,渐渐就落了单。 紫鹃对天舞说:“都是不认识的人,崔家也没有来人。” 秦双双听在耳朵里,丰阳公主虽然和南齐王都是皇家人,但是关系并不怎么好,是以没什么往来。而且不过是庶子生女,今日只是捎来了礼物,崔夫人、崔少奶奶自然都不会来。 南齐王三个儿子三个母亲,宋林是庶妃所生,庶妃比起王妃、侧妃,身份还要低一些。今天办宴的二儿子宋铮生母是郑侧妃,长子宋萧之母是萧侧妃。 而南齐王妃,只生了个女儿,女儿嫁得远,南齐王府混乱,王妃干脆吃斋念佛,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因此,现在王府当家的是宋铮之母郑侧妃。 这里就有意思了,当家的是郑侧妃,传闻中将来承袭爵位的却是长子宋萧,正牌王妃却在吃斋念佛…… 这将来南齐王死了,南齐王府到底走向哪里去? 是以,有人猜测,南齐王为何不干脆弄死王妃,将郑侧妃也好、萧侧妃也好,选择一个扶上去呢?总好过将来兄弟反目,王府败落。 不过,南齐王向来荒淫,于此事上荒诞,实在没什么奇怪了。 天舞淡淡道:“不必担心,郑侧妃亲孙女洗三,宋林又不是她的儿子,郑侧妃哪有那么蠢,为了一个宋林搅黄孙女的喜事。” 紫鹃说:“萧侧妃若是从中做个手脚呢?还有那个林庶妃或者来点手段呢?说是林庶妃伤心过度病倒了,但是……” 天舞说:“夫人不是给了你药粉么?谁敢乱来,就毒死谁的儿子。” 紫鹃:…… 秦双双忍不住无奈道:“好好的景儿不赏,不是白带你们出来一趟?” 紫鹃立刻指着路边的柳树说:“夫人你看,那边的柳树长得真好看!” 秦双双摇了摇头,做了个配合的眼神,还没说什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过来:“到底是小门小户,只会看柳树!这满园精致的亭台楼阁,巧夺天工的太湖石摆设,才是园子的精华。” 秦双双没有回头,也知道这是刘巧。 随后,又一个女子说:“姐姐你是尚书府嫁出去的,这些自然看得懂,旁人又比不得姐姐,哪里能看懂。” 人都走到她身边,秦双双不想看也看见了,后面这个女人面生,但方才在一处的时候听人叫她林夫人,应该就是林庶妃的娘家嫂子或者弟妹。 这是给林庶妃出气来了? 也不知道南齐王回府后是怎么说宋林之死的,但宋林调戏秦双双这件事,必定掩盖不住,毕竟宋林当时还带了好几个大汉。 因此,即便最终盖棺定论宋林之死是因为他自己误食了毒草,但宋林的眼睛却的的确确是被明迟君挖掉的,因此,林庶妃自然会将秦双双视为眼中钉。 林夫人大约二十七八岁,倒是和刘巧年纪相仿,看来从前也是认识的。 刘巧道:“什么都不懂还出来丢人现眼,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话本是紫鹃说的,但明显的刘巧这意指秦双双。但是秦双双不说话,紫鹃也立刻一副“我好老实本分”的表情,刘巧越发火气大了起来。 “总有的人,自己下作,在外勾引男人,还有脸出来露脸。” 林夫人接了一句:“好姐姐,见到这样不要脸的人,我们避开就是了。人家没羞没臊的,难不成咱们还自降身份和她说个话?” 紫鹃翻了个白眼,你倒是避开呀,为什么还故意在我们夫人身边走? 随后就看到秦双双站住,弯腰去看那路边的花朵。既然秦双双站住了,林夫人和那刘巧当然就走到前面,和秦双双之间拉开了距离。 可这两人也是,竟然也站住,在路边说了起来,意思就十分明显,分明就是要秦双双听清楚,好教秦双双羞愧或者愤怒。 刘巧干脆直勾勾盯着秦双双,说:“不要脸的人就是不要脸,走到哪里都带着骚味。” 林夫人也一脸不屑,就差指着秦双双的鼻子了,“是啊,勾引男人,浑身都是臭味。” 虽然她们几个和那些夫人小姐们拉开了一些距离,但有那么几个人闻到这边不对劲,有爱看热闹的凑过来,“两位夫人,你们这是说谁呢?” 刘巧说:“还能是谁?有的人不要脸,就是出去走个路也要勾引男人。” 林夫人道:“这样的女人,丢尽女人的脸,就应该浸猪笼、沉塘!” 刘巧:“这样的女人就是败类,就该绑起来让人都看看是什么货色!” 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悠然响起:“林夫人你这话说的似有所知,敢问夫人说的是谁呢?好教我们都知道,见到她了避开走。” 秦双双一直没有理会仍旧在看花,紫鹃装老实人装不住了,抬头看过去。 只见在那绿树红花中,走来一个女子,大约二八年纪,身材高挑,肤白貌美,一身红裙,鬓发间朱环翠绕,端的是美貌绝色,令人不由得自惭形秽。 第一百二十五章 毒药备好 “曹姑娘?曹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倒是可以给你分说一二。有的人自己品行不端,在外游玩也能当着自己丈夫的面勾引别的男人。” 林夫人一边说话,眼睛却盯着秦双双,这意思还不明显么? 紫鹃冷眼看着,这个林夫人对曹姑娘态度挺尊敬的,这曹姑娘身份必定不低。她想了想,满京城姓曹的身份不低的,也只有曹大董这一族了。 从年纪上推断,这个曹姑娘应该是现任曹指挥使曹大龙的女儿,曹荏。如果是曹大董的女儿,此时大约还在家中待着,不会跑出来,更不会如此艳光照人、神气十足。 曹荏道:“那么,依照林夫人现在的意思,我是不是可以推断,林夫人嘴里那个品行不端的女子,就是秦娘子?” 林夫人顿时有些慌乱,她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但毕竟没人真会问她此人究竟是谁。 遮羞布只要还没扯掉,就还可以掩饰一点什么,尽管只是徒劳。 刘巧拿不准曹荏的意图,毕竟前些天秦双双在街上的话大家都知道,指责刘卫氏怀疑曹大龙没能耐驻守边疆。 虽然那是秦双双挑拨的话,但人心复杂,谁知道人家曹家会不会就当回事了呢。毕竟,刘琨没有将粮食拨过去也是事实。 虽然曹大龙原就是和赵家亲近,刘琨也和赵家亲近,但经过这一年的洗牌,赵勤良之死,赵勤俭搞砸了事情,淑妃又生了儿子,如今他们的结盟也有些摇晃不定了。 人心最是难懂,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最是多疑。 因此,刘巧没有接林夫人递过来的眼神,而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将视线胶在秦双双身上。 林夫人心中迅速闪过一丝恼怒,她今天进府行事都是林庶妃安排的,刘巧刚好也要为自己老娘出气,林庶妃就和林夫人商量着,让林夫人接近刘巧。 刚好林夫人从前就和刘巧关系不错,这才一唱一和针对秦双双。不过是个五品官员的妻子,刘巧和林夫人根本不惧秦双双。 虽说秦双双和夜妃有关系,但经过街头募捐一事,现在谁不知道夜妃厌恶秦双双?赵家厌恶秦双双? 至于秦黛罗这个秦才人,远在花青池,而且和秦双双本来就是仇家,谁还会将秦双双放在眼里。 至于丰阳公主,她再看重秦双双,也不可能跑到南齐王府来护着她不是。 曹荏又问:“林夫人,我猜的对不对?” 曹荏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逼迫的味道,林夫人被这么逼着,只能说:“曹姑娘兰心蕙质,这世界上有的女人品行不端,曹姑娘可要远着走。” 虽然没有正面承认,但是和承认差不多了。 秦双双慢慢站直身子,转过了身,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圈人。 曹荏似笑非笑,也不说什么了,挑着眉毛,睥睨着秦双双,仿佛方才借着问话实则指出秦双双品行不端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林夫人皱了皱眉,曹荏问了话,却又不说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秦双双这样直视自己,目光冷冷……难道还怕她不成? 秦双双看过来之后,这一群女人们都看着秦双双,看她如何答复。 让人吃惊的是,秦双双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悲伤、委屈、难堪、愤怒的表情,她先是轻轻掸了掸衣裳,仿佛衣服上有灰尘。 随后,她面容一肃,浑身那漫不经心的气场立刻变了,变得锋利尖锐,她缓缓开口:“林夫人,刘夫人,敢问你们两个品行端正吗?” 林夫人一听就炸了毛,“我当然行的端走得正!哪里像你这种不要脸的女人,走到哪里都……品行不端!” 到底将“勾引男人”那四个字咽了下去,因为秦双双的目光实在太冰冷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冷。 秦双双看向刘巧,刘巧冷笑道:“秦双双,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自己不清楚吗?我自然不会和你这种没脸没皮的女人一般见识!” “哦?” 秦双双笑了起来,显得十分开怀。 “这么说来,刘夫人和林夫人都是品行端正的女人了?” 刘巧和林夫人对视一眼,越发气炸了,秦双双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其余人也很是诧异,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换做他人,见人都没法见了,辩驳也是辩驳不清的,回去再也不敢出门。 可是秦双双呢? 她竟然笑了。 天舞看自家夫人笑,不由得有些同情刘巧和林夫人,死到临头犹不自知。 紫鹃则是瞟了天舞一眼,她手里握着夫人给的好几样药物,知道夫人这样笑,是要下什么药吗? 随后,紫鹃就看到自家夫人对着天舞晃了晃手指,是两根手指。 二号药? 紫鹃吃惊地捂住了口鼻…… 秦双双的两根手指晃了晃,别人自然都没看懂,也没在意,她又说:“刘巧,林家的,你敢对天发誓,如果你品行不端,就口舌生疮,流脓而死吗?” 紫鹃吃惊地又加上了另一只手——夫人这是给这两个女人又加了一味药! 天舞嫌弃地瞟紫鹃一眼,淡定一点! 随即,她将右脚上的重心换到了左脚,实在有些受不住。主子将自己交给夫人,原本自己还是有些不服气的。现在看来…… 呵呵,呵呵呵。 刘巧气炸了,“秦双双,你自己不要脸,还敢赌咒发誓?你若是还有三分廉耻,也该回去自行了断,生得出来丢人现眼!” 林夫人也气炸了,“秦双双,你当真是不要脸!”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就是没人站出来说个话,至于王府的人,当然也是没有的。 按说,就算侧妃们要陪伴身份更高的客人,不能过来理事,但府里的管事嬷嬷总是有的,有人站出来说几句,也不至于如此难听的话都悉数泼在秦双双身上。 这可都是贵夫人们,不是农村泼妇骂街,如此不讲究的糙话也敢出口,稍微有点规矩的人家,说了这般话的女子,回去不是该跪祠堂就是该被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流脓而死 秦双双指了指天,“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俩若真的品行端正,一月之内,我口舌生疮,流脓而死。若你们品行不端,那么就一月之内,你们俩口舌生疮,流脓而死。” 随后,秦双双看向曹荏,“曹姑娘,你觉得我这样说,合适吗?” 曹荏高傲的头颅轻蔑一笑,最好你赶紧死! 死了就好腾开地方,那时候,自己若是求了父亲,将自己许给明迟君,父亲会答应吧? 自从明迟君去年去到曹府,曹荏在屏风后见过明迟君之后,一颗心就完全被明迟君勾走了。但这几个月来,举国气压低沉,曹荏并无机会出去见人,哪里能见到明迟君。 还是罗二牛的婚礼上,曹荏短暂地看到了明迟君,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明迟君,当时,明迟君的风采再次征服了曹荏。 她想忘记,可她真的忘不了。 随后,就听说明迟君带着秦双双出游,明迟君甚至为了秦双双挖掉了宋林的眼睛! 凭什么,明迟君要对秦双双那么好? 至于宋林之死,虽然通州那边说是宋林误食草药毒死,但很多人都猜测,其实是明迟君毒死了秦双双,因为他竟然敢调戏秦双双。 凭什么,明迟君为了秦双双竟然去杀人?然后又为了秦双双脱罪。 秦双双这样的女人,怎配得到明迟君的爱? 面对秦双双的问题,曹荏轻轻“哼”了一声,显然自恃身份,不愿搭理秦双双。 秦双双也不羞恼,“刘巧,林家的,你们也都听见了吧,曹姑娘是认同我的话了。想来也是,刘夫人质疑曹指挥使行军打仗治理庶务的能耐,曹姑娘自然也是不认同刘巧你的品行。至于林家的……你给戴绿帽子的时候,旁人也并无不知晓,曹姑娘虽然不说,又何尝不知道?” 曹荏期间试图插嘴打断,可秦双双声音大,语速快,哪里给曹荏留机会了? 说完这话,秦双双转身就走。 曹荏叫道:“秦双双,你站住!” 秦双双怎会站住? 曹荏也高傲地根本不会去向刘巧、林夫人解释,待她回过神追上去几步,秦双双早已走远。 “秦双双!” 秦双双哪里肯听。 紫鹃留在最后,福了福身,道:“我家夫人方才所言,请各位夫人见证。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若是刘夫人和林夫人真的品行端正,一月之内,我家夫人口舌生疮,流脓而死。若两位夫人品行不端,那么就一月之内,两位夫人口舌生疮,流脓而死。请各位夫人见证!” 她口齿清晰,语速奇快,有人想打断她的话,她只顾着低头说话,说完了就走。 众人都被这主仆的举动惊呆了,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她难道不该羞愤欲死?她难道不该愤怒?她难道不该辩解?她难道不该自证清白…… 换做任何一个其他女子,都会这样。 可是,秦双双竟然若无其事。偏偏,秦双双这样脸皮厚,她们却发现拿秦双双毫无办法,甚至在秦双双的逼视下,她们倒是浑身不自在起来。 有个女人愣了半晌,说道:“明迟君那样给她撑腰,她才这样肆无忌惮吧!” 是啊,为了她可以挖掉王府公子的眼睛…… 曹荏虽然站得远一些,也听到了,深深吸口气,“那不过是明经历被她骗了!让他知道秦双双方才这般粗鲁无礼,明经历看清她的真面目,自是不会再被她欺瞒!” 众人三三两两都散了去,议论纷纷,因此,等到秦双双回到水厅等待用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对她悄悄议论。 秦双双当然不会管,旁边没人和她说话她也无所谓,就那样神态自若地坐着吃瓜子。 郑侧妃亲自出来招待各位亲朋好友,于是到了时间就开了席,众人开始用餐。秦双双优雅用餐,很快就到了上汤的时候。这上汤也是有讲究的,到了十六样凉菜热菜都上齐了才最后是汤。 一个丫鬟给来给这一桌上汤的时候,站在秦双双身后上菜,结果不小心一盆汤都倒在了秦双双身上,连上衣的一部分都湿了。 那丫鬟赶紧跪在地上求饶,郑侧妃厉声斥责那丫鬟,又让人带秦双双去更换衣裳。 天舞近前伺候,紫鹃远处站在一群丫鬟中,俱都兴奋地笑了两声。随后,天舞就跟着秦双双去换衣裳,紫鹃也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了原地。 这个绿色比甲丫鬟带着秦双双主仆二人绕来绕去,最后将秦双双绕到了一座房子前,上面只写着两个字“水雨轩”。 房子外面看起来不新不旧,甚是寻常。周围有一些绿树石景,倒也雅致。 丫鬟“呀”地一声,说:“婢子思量不周,方才给芳香姐姐说带一身新衣裳来给夫人更换,可却忘记给她说夫人的鞋子也需更换了。夫人在此稍候,婢子这就去外面找个人给芳香姐姐递个话。外面小路凌乱,夫人请勿外出。” 天舞道:“那你就快去快回吧。” 秦双双则是背着那丫鬟,一声也没说。丫鬟答应着就退了出去,退出去之后又轻轻掩上了大门。 不多时,就听见一声轻轻的“吧嗒”声,是那外面落了钥匙。 天舞看着秦双双,“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秦双双不慌不忙取出自己的帕子,绑缚在后脑勺上,捂住了口鼻。天舞依照样子而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帕子,也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秦双双微微一笑,“本夫人自负医术超群,制毒未逢敌手,倒是想看看这里的名堂。天舞,你看看这上面是否有可疑之处。” 天舞答道:“是。” 随后纵身一跃,跃到了横梁之上,仔细检查。 秦双双看着她的身影,默默站着。明迟君到底从哪里弄来的这等高手? 怪不得今日赴宴,明迟君也不似她不打招呼就进宫那般紧张。 便是秦圆她爹,大约也就天舞这等水平。至于秦圆,还需要好好练习,还差得远。 秦双双看了天舞一会儿,不再关注她,而是慢悠悠将这房子里面查看起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毒药圣手 不过是普通的房子,一共三间屋子,有一间放着一张榻,大约是平时小憩之所。放榻的这间屋子里的摆设简洁雅致,一眼就能望到底,花瓶里插着几支竹蔷薇。 竹子枝叶清雅,蔷薇有黄颜色、红颜色和淡粉色三样,巧妙地插在竹叶根部,煞是好看。 秦双双拿出一个瓶子,上面有个喷头,秦双双将这屋子喷了几下,顿时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萦绕在房子里。 天舞检查完了说:“夫人,并无异状。” 秦双双淡淡道:“一刻钟过去,现在,就该我们请君入瓮的时候了。” 说完,秦双双坐在屏风后,天舞站在她身边,两人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门外一声轻轻的“吧嗒”声,随即,大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然后,门再次被关上了。 门外,应该是有人守候的。 秦双双给天舞使了个眼色,秦双双趴在了榻上,天舞倒在了榻边。 一个男人喘着粗气进来,在看清这屋子里的情形后,“哈哈哈”大笑数声,“秦双双,都说你诗书双绝,本王就喜欢你这种……咕咚!” 听到重重一声倒地的声音,天舞睁开了眼睛,呢喃道:“这也……” 太快了吧! 秦双双也坐起了身子,双眸里闪着幽光,不快点,难道还让他有时间来摸一把自己的脸吗? 这重重的咕咚声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有人叫了一声:“王爷!” 然后,天舞听到一个男人大笑:“哈哈哈……” 天舞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双双,她嘴里发出的声音和方才南齐王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本王……哈哈哈……” 外面小厮的声音消失了,这是相信南齐王没事。 天舞僵硬着身体,等到秦双双笑完了,她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双双。她自认自己天资聪颖,能耐非凡,可秦双双的模仿之技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随后,天舞听到秦双双低声道:“我就在这里,你快去。” 天舞说:“是。” 她跃上横梁,揭开瓦片,从房顶上的天窗出去。随后又绕到房钱,将那看门的人打晕,拖进了屋子角落里。 秦双双缓缓走过来,冷冷看着地上两个小厮,手里拿出一瓶药剂,仔细倒在那小厮身上。 天舞看到那小厮的衣服刹时“嘶”地冒出一阵烟雾,随后,小厮的衣服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 秦双双摸了摸那瓶子,若无其事说:“比上次的效果好得多。” 天舞再低头,就看到那小厮的一张脸已经完全溶解掉了,连头发都没剩下。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干呕起来。 秦双双仿佛没听到天舞的干呕,神态自若地看着那小厮的尸体慢慢溶解,对天舞说:“去吧。” 天舞几乎是逃出了屋子,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公子要将她许给夫人,心里那点傲气和不甘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如月亮一般皎洁,如清风一般温润,能将秦双双捧在手上,秦双双怎能是个普通人呢? 若是涂七知道天舞所想,肯定会翻白眼。蛇蝎美人,公子就不该对她这么好! 天舞稳了稳心神,立刻按照秦双双交代的,低着头,速速而去。 秦双双坐在杌子上,看着那两个小厮消失得无影无踪,饶有兴趣地琢磨着。只是屋子里的味道有些难闻,她不想浪费药粉了,就让它难闻去吧,反正这帕子上提前做了手脚,捂着口鼻也闻不到太多。 又不是自己家里,上次自己家里就撒了好些药粉祛除味道。 她又绕到南齐王身边,颇有兴致地研究了一番他的脸部。 南齐王,你还有用,所以先留几天吧。只是真的可惜,今天这么好的机会将南齐王送到她身边,却不能立刻将他弄死。 南齐王荒.淫无耻吗? 不,比起这个,南齐王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所以,先来点开胃小菜吧! 秦双双到了一点药粉在他鼻子上,南齐王虽然昏倒,但是还会条件反射打喷嚏,打了好几个喷嚏。 不多时,她听到外面传来响声,秦双双从窗户往外看去,紫鹃陪着那刘巧过来了。 天舞和刘巧的丫鬟跟在后面。 四人进了屋子,刘巧主仆倒在了地上。 秦双双不发一言,看着紫鹃和天舞将这里的一切都摆弄好。目光冷漠无情,像是看着台上唱戏的小丑。 随后,又将丫鬟拖到大门口坐着。 离开前,不远处人群的叽叽喳喳声已经传过来了,秦双双和天舞、紫鹃快步离开。 王府树木葱茏,太湖石也多,大大方便了她们。因此,三人躲在了一处太湖石后,等到一大群人热热闹闹过去了,三人才不慌不忙转出来。 想起那些女人们方才叽叽喳喳谈论的话,天舞道:“这些人也太无耻了!” 秦双双冷笑,“无耻了才好。” 紫鹃陈述着之前的事情:“方才,婢子骗刘巧过来的时候,不过是在她面前装作慌张紧张,手足无措,她就悄悄跟着婢子过来。要说她心里没事儿,打死婢子也不信。婢子趁着人少,用这药粉将她们一喷,就乖乖傻了。” 秦双双冷冷哼了一声,嘴角含笑。 只这笑容冷得仿佛数九寒天的冰雪,仿佛能随时冻掉人的手足,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而那群女人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一个管家婆子问道:“林夫人,你说在哪里看到明夫人的?这前面就是王爷平时小憩的地方,再也没有其他了。” 林夫人说:“这里竟然是王爷休息之所?我亲眼看到秦双双来了这里,她本来就品行不端,来这里能是什么事情?莫非是看到王爷过来,所以就想来攀龙附凤?当真是不要脸!” 曹荏说:“大约是换了衣裙之后,看到王爷,所以跟过来的罢。” 林夫人忿忿不平道:“这下大家都相信我说的话了罢?秦双双品行不端,自己不要脸!”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附和。 林夫人说得得意,脚底更是如同生了风,向着那水雨轩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捉就捉双 她们到了门前,也没人顾得上看那个歪在一边睡觉的丫鬟,推门而入,果然就听到那偏房里发出不堪的声音。 “天啦!我就说,秦双双不要脸吧!” 林夫人大声叫道,脸上是扭曲的笑容。但那里面到底是南齐王,所以林夫人当然只是喊了一声之后就退出来,不敢再进去一步。 其余人当然也没人敢进去,此时,郑侧妃急急忙忙过来,脸色很是糟糕,“林夫人,你,你怎么把人带到这里来了?” 林夫人却是不怕,但她的目的达到,故而也就罢了,只说:“郑侧妃,都是我不懂事,我这就走。” 郑侧妃捏着帕子脸色很不好看,她就知道林庶妃不会善罢甘休,也不看看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货色,早就该死了,等到现在已经活够了,还想怎么样? 因此,她在知道林庶妃说动王爷下帖子给明家的时候,就生怕林庶妃搞出太大的事情来,最终还不是自己这个主持中馈的收场。 林庶妃要对秦双双复仇就复仇去,不要把事情搞得不可收拾,最后出面的还不是自己。 想到这里,她有些头疼。 就算她千防万防着,也没法拗过王爷。林庶妃身后有王爷,自己也只好当做没看见,让人带走了秦双双。 现在,既然得逞了,那就赶紧走吧,不要闹出更大的事情。 因此,郑侧妃说:“各位夫人、小姐,那边的花儿开得甚好,我陪各位过去看看。” 虽然意犹未尽,或者是好奇惊讶,大家还是恋恋不舍地跟着郑侧妃离开了。 刚走了几步,迎面就是秦双双带着两个丫鬟过来,三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是自在。至于秦双双,仍旧穿着之前的脏裙子,不过天气渐渐热了,也不会着凉就是。 顿时,一行女人都像是被人卡住了喉咙,集体变成了哑巴。 秦双双妙目笑意盈盈,蓦然看到郑侧妃,施了一礼:“郑侧妃。这边园子里的景色十分优美,我在此看了一会都差点迷路了。” 郑侧妃艰难地轻咳了一声,“明,明夫人,你……” 秦双双一笑,随即“哦”了一声,道:“你们也是从那边过来的?一刻钟之前,我路过水雨轩的时候,刘巧就在里面呢。怎么,林夫人,她没跟你一起吗?” 林夫人脑子里闪过刚才门口那个丫鬟的样子,一颗心顿时跌到了冰窖。 郑侧妃脑海里也是炸开了花,但她处理南齐王的事情多了,经验老到,忙说:“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并没看到刘巧,大约已经走了。好了,我们去赏花吧。” 刘巧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女子,被这样糟蹋了……郑侧妃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头疼。平时的事情已经够她头疼了,再来这么一个身份高贵的刘巧! 郑侧妃不敢想,她加快了速度,只想快快离开这个地方。 秦双双却是轻轻一挪,挡住了郑侧妃的路,奇道:“可刘巧她男人,刚才已经过去找刘巧了。” 什么! 郑侧妃晃了两下,差点栽倒在地上。 她也快四十岁的年纪了,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头疼的毛病一天比一天厉害。 秦双双又看向林夫人:“林夫人,刘巧还在等你呢,不想过去看看吗?” 事已至此,郑侧妃还能全身而退吗? 她几乎是颤抖着身体,浑浑噩噩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返回原路,到了那水雨轩前。 那水雨轩前仍旧只是那个昏睡的丫鬟靠着墙坐在地上,只是屋子里的声音大了很多,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飞到了窗外,人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那不是痛苦的叫声,而是…… 天舞将那地上的丫鬟一提,“你们夫人里面叫你呢!” 那丫鬟一个激灵站起身,愣了片刻就冲进了房子,郑侧妃此时再不想进去也只能进去了,“站住!” 可那丫鬟糊里糊涂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女人的叫声仍旧在持续,众多的夫人婆子脸上神色怪异,四下环顾又没见到刘巧男人,正在诧异间,郑侧妃狠狠瞪了秦双双一眼,自己冲进那屋子里去了。 林夫人此时也反映过来,刘巧的男人哪里来了,根本没有来,这不过是秦双双故意哄人过来抓现行的。 “秦双双,你……” 秦双双似笑非笑,哪里会理她。 郑侧妃冲进去之后,就被眼前的场景弄得头更昏了,南齐王和刘巧难分难舍,刘巧那样儿……根本看不出是尚书大人的独生女儿呀,这么浪!脸上那表情,简直…… “王爷!” 郑侧妃大声叫南齐王,这可是刘琨的独生女儿!南齐王的厉害郑侧妃知晓,现在又像是中了药,这样下去,刘巧只怕…… 可南齐王脑子里哪里还有其他的东西?只顾往前冲,刘巧仍旧在尖叫。 只那曹荏,被这奇怪的声音弄得莫名其妙,问旁边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脸色绯红,也不说什么,曹荏越发奇怪了。好在到底是贵族少女,高傲也好,阴狠也好,寻常的教养还是刻在骨子里,所以有再多的好奇,也没有跟进去。 秦双双对曹荏笑笑:“侧妃在里面怎么还不出来?曹姑娘关心侧妃,怎么不进去帮帮她?” 曹荏本能觉察秦双双不怀好意,当然不会中计。可就在此时,刘巧突然拔高了嗓门儿,那叫声无比凄哀,曹荏听得简直三魂都没了,下意识就冲进了屋子。 已经嫁人的媳妇子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的人已经转身走了。但也有不懂事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在曹荏身后进去了。 秦双双莞尔一笑,趁着这些女人们或发呆,或害羞的时候,带着紫鹃二人悄悄离去。 饭也吃了,好戏也看了,秦双双带着婢女大摇大摆出了南齐王府,回去后好生将药粉改良。 下午,在外面晃悠了一圈的紫鹃回来说:“刘琨气得昏倒,刘卫氏气得吐血,刘巧男人打上了南齐王府……” 不用亲临现场,也知道那是一出好戏。据说,刘巧是被人抬出来的,整个人都瘫软成泥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复仇之始 晚上,明迟君回来,扶着头说:“娘子,你太生猛!” 秦双双坐在梳妆台前卸下头上的发髻,“相公,我好像又给你惹事了。” 明迟君道:“我正在找刘琨的把柄,很快就会有御史在御前参他。只是,我的速度到底不及娘子快,娘子自己快意恩仇,倒显得我未能护住你。” 秦双双悠悠道:“不一样。我是小女子,你是大丈夫,各行其是,各有风格。相公,你会嫌弃我如此不择手段吗?” “不。这是他们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只是……” “只是,我的手段太阴狠,见不得人。相公,你会抓我吗?” 明迟君无奈摇摇头:“你答应我,不要再杀人。至于其他的,谁敢对你不敬,就以你的手段处置吧。” 那刘巧和林夫人就是今天逃过一劫,明迟君也不能留她们活命。竟然敢那样侮辱秦双双,当明迟君是个死人吗? 他连宋林都能挖掉眼睛,刘巧和林夫人如此狠毒之人,还有什么需要活在世上? 秦双双露出明媚的笑意,“相公,你真好。” 明迟君无奈地抱住扑上来的秦双双,头疼地揉了揉脑仁,这南齐王府平白无故消失的两个小厮…… 他怎么越来越没有了原则。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深夜,明迟君睡着了,秦双双睁开眼睛,撑着下巴,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打量着明迟君。 他睡颜恬淡,如同纯白无瑕的孩童,如同俊颜的神祗。 秦双双看着他,许久许久。 随后,她缓缓起床来,坐在窗前月下,举头望着那皎洁的月亮。 月光再皎洁,也掩盖不了黑暗和阴暗。 这几天是亲人们的忌日,你们先后死去。 阿蓁不能为你们设置祭坛,于是杀了两个人来祭祀你们。这两个人,无辜,也不无辜。 其实,阿蓁今天杀的人不止两个。有的人没有死,但是离死也不会太远。 这只是个开始,杀人之路,复仇之路,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对阿蓁好就改变。 明迟君他是君子,是好人,但是阿蓁不需要君子,不需要好人。 天气渐渐热了,马上就要端午节。节日是个好东西,也是阿蓁大开杀戒的时候。 如果南齐王所中之毒无人可解,那么,从今以后,盛京城就要多一个毒王,她将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宋帆、赵夜晴,还有那些一个个作壁上观、推波助澜的人,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蛰伏一年,毒王出山,从此,有我的地方,就再也没有安宁! …… 南齐王府的丑事与秦双双不无关系,南齐王和刘琨就是怄死,也不能将秦双双揪出来。 因为,期间的太多事情无法解释。 刘巧在婆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她身败名裂,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儿女,自己也觉得没脸,自请下堂。 婆家允了,娘家还有兄弟,嫂子弟媳哪里愿意她回去,还不是败坏刘家风气,连带着刘家姑娘们的清誉都被影响了,还要不要嫁人? 是以,刘巧只能到庵堂做姑子去了。 刘卫氏哪能咽下这口气,病恹恹躺在床上,一天除了骂秦双双就是咒秦双双。 没过几天,就听说刘巧口舌生疮,连个话都说不清楚,而南齐王也是脸上长了脓包。又有消息传出来,林夫人也是口舌生疮、脸上长脓包。 人们不禁想起秦双双说的那番话,于是,谣言传来传去就变了样子。 说是刘巧、林夫人本来就和南齐王有一腿,秦双双就是知情者,所以才会下那样的赌咒。三人在一起厮混,也不知道染上了什么病,于是互相传染上了。 至于南齐王府曾经死的那些侍妾,也是因为南齐王有怪病,所以被染病而亡。 南齐王府又传出消息来,其实这些年,南齐王很少进两个侧妃的屋子,所以两个侧妃一直没事。 倒是林庶妃……不是说病恹恹的吗?谁知道是不是也染上了那病呢! 南齐王自然是广寻良医,可却没传出什么好消息。但他到底是有高明的大夫伺候着,所以还未见得快速恶化。 却是刘巧,已经奄奄一息,庵堂也不要她了,扔在了路边,刘家兄弟不让她回来,刘卫氏只得让人在野地里做了一间简陋的屋子先安置她。 而林夫人,也是如此,被扔到了野外的小屋子中。 南齐王府的人怕被南齐王和林庶妃传染上,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个个都提心吊胆,便是那大夫说破了嘴,说这不是传染病,那也是不管用。 不出几日,刘琨贪污受贿变卖粮食之事被揭出,事情证据确凿,惠文帝震怒,刘琨被褫夺官职,下狱。 转瞬,刘家倒台,一时间无人敢靠近。 惠文帝之怒,实在怒极。 他痛心疾首地看着案台上关于刘琨这些年的罪证,颓废地低下头。 曾经,威武大将军镇守北庭时,军中缺粮,上折求粮,刘琨振振有词,说威武大将军无病呻吟,而且户部粮食已经放仓赈灾,何来粮食运往北庭? 如此三年,年年如是。 现在查清楚之后才知道,这些粮食赈灾是真,可也是假。粮食从户部发出之后,五分之一被刘琨及其爪牙扣下,剩下五分之时掺杂了其他东西运往灾区。 而那五分之一的粮食当然是变卖之后,换成银钱进了刘琨等人的荷包。 威武大将军当年跪在龙案前声泪俱下求惠文帝拨发粮食的往事还历历在目,惠文帝当时听信刘琨之言,又有夜妃吹枕头风,自然不信威武大将军。 但惠文帝性子软,自然也不会斥责或者驳斥威武大将军,只是往后推,说不日就会有粮食来。实际上一推再推,推无可推,也不知道威武大将军最后是怎样捱过去的。 现在,曹大龙一封又一封加急信件送达惠文帝的案头,其中的请求乃至愤怒,甚至指责,跃然纸上。 惠文帝着户部立刻购粮,可是,全国上下哪里都没有粮食啊!便是严苛之下从大户人家搜来的粮食,送到北庭也只能支撑几天而已。 要粮食,得等到两月之后收获了才行! 两个月啊…… 第一百三十章 明宅待客 惠文帝脸色阴沉地盯着案几上的奏折,朱笔一批,刘琨斩立决! 写完这几个字,惠文帝将笔扔在地上,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的影子来。 她仿佛在笑,只是那笑容带着讥讽,带着不屑,带着怜悯。 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不,他不会错! 他永远不会错! 不会! …… 明迟君升官了,提刑使司佥事,从四品。 一跃两级,这速度着实让人眼花缭乱。 为何如此之快,一则是在刘琨贪腐案中表现突出。二则当然是崔珉和丰阳公主之功劳。三则是这几个月之中,明迟君破了不少大案子,以及多桩陈旧积案。四则,明迟君写了一本书,令惠文帝拍案叫绝。 秦双双设宴款待明迟君亲近之人,罗二牛从宋州回来了,廖从简自然要保持有事没事就来明宅蹭吃蹭喝的频率。 此外,还有崔珉以及明迟君的一些同僚。 明宅两边的宅子都已经打通,尚有些修葺的事情未完,不过已经不影响大体使用,是以待客之场地十分宽阔,足够秦双双带着女眷们游园。 秦双双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出面款待众多来宾,这其中就包括崔家女眷,以及提刑使司众多官员的女眷。 虽然如今家中人手多了很多,但还是明显不足。明迟君将那紫金翰园的人请到明宅来待客,一时间解决了大问题,秦双双只管待客就是,其他的则不用操心了。 秦双双待客大方,言辞有趣,女眷们来的时候带着各种好奇,走的时候带着佩服。 好奇是因为秦双双那一日在南齐王府赌咒发誓之事广为流传,因此她被刘巧和林夫人极言污蔑之事也广为流传。 试想,如果是她们当时被人那样说,她们该如何? 便是她们自己能为自己自证清白,自家男人不会嫌弃她们吗?婆家不会厌恶她们吗? 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面对众人的时候该如何自处? 宋林好色之恶名谁人不知?难道他调戏了秦双双,便是秦双双的过错?既然明迟君当场挖掉宋林的眼睛。 由此可见,事实就是宋林过分,并非秦双双不守妇道。也并非刘巧和林夫人所言,秦双双勾引了宋林。 这就是女子的悲哀,明明是受害者,却被人侮辱羞辱了还辩白不清。那刘巧和林夫人委实太过分恶毒,竟然当着众多人的面那样羞辱秦双双。 没想到,她的赌咒发誓果然应验,眼见着,刘巧和林夫人再也活不了几天了。 孙如锦好奇问:“秦姐姐,你是不是懂得医术?否则,你如何能看出别人生病?” 她祖父、父亲其实和明迟君并没什么往来,是她自己今天主动登门的,她诗瘾犯了,自己跑来说想和秦双双说说话。 孙如锦的意思是,秦双双懂得医术,所以看出刘巧和林夫人身上已经染病,故而当时会那样一说。 秦双双淡淡笑道:“孙姑娘猜测有几分道理,不过我只是略看过几本书,问诊开药却是不会的。” 孙如锦道:“这倒也是。我听说,问诊开药,那都是需要很多经验才行,必定要多年行医方可。” 秦双双点头称是。 这个孙如锦小姑娘有意思,这样当着众多人的面说了,就省得她以后要四处解释。 毕竟,赌咒发誓应验这种事情,很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鬼神巫术之说,万一有个什么巫蛊之术难免被牵扯。如果说秦双双懂医术,那就好得多。 但是,秦双双只是看得出来病情,却不会开药,这又断了别人求医之念。 崔少夫人道:“秦妹妹自然是极聪慧的,过目不忘之本事,我家老祖宗可一直念叨呢。这马上要万寿街,老祖宗特地交代了,要带秦妹妹一起进宫,就是喜欢秦妹妹在她身边说说话儿。” 其他的夫人们都投来艳羡的目光,能得丰阳公主如此看重,便是别人再踩着秦双双,也是不敢了。 因为宫中已经放出话来,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都进宫。 便是丰阳公主不带秦双双,秦双双自己也是要进宫的。如今这样一说,不过就是将秦双双放在丰阳公主身边,好方便护着秦双双,不再叫别人如同刘巧林夫人那边欺负秦双双。 当然,秦双双自己本事就不小,刘巧和林夫人那样设计暗害她,都被她全身而退。 虽然南齐王和刘巧滚到一起的事情最后说是两人原有旧情,可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谁不知道是南齐王想污了秦双双的名节,却被秦双双躲开了。 至于刘巧是如何和南齐王滚到一起,南齐王的那两个名为小厮实则护卫的两人去了哪里,则成了谜。 最令人不解的是那两个护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南齐王醒来后让人四处寻人,甚至将王府里的池子水都放干,也没找到人。 所以,南齐王府现在就是个鬼魅之地,提到都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对崔少夫人的话,秦双双盈盈一笑,“多谢公主抬爱,那一日我定会陪公主进宫。只是,公主到时候别嫌我话少人闷才好。” 崔少夫人道:“哪里有你这样话少人闷的人?这样伶俐聪慧,话少那才叫一语惊人。” 众人说说笑笑,一片乐呵。 等到送走了宾客,廖从简仍旧死活不肯走,留了下来,非要跟他嫂子说几句话。 “嫂子,你,你那药又有长进了?” 廖从简眼巴巴瞅着秦双双,迫切地问道。 秦双双身为疑惑,将视线投向明迟君。 这里就明迟君、廖从简和秦双双三人,明迟君便道:“天舞将事情都告诉了我,我便告诉了从简。从简,其实也有些手段,但也有些疑问。” 廖从简目光热切地看着秦双双,天才化学家小姐姐啊!你这放在二十一世纪就能成为天才少女你知道不? 廖从简作为一个工科生,虽然上大学并非化学专业,但对一些基本的化学知识是知道的,秦双双这等手段不就是化学家搞的那些吗?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的,哪里来的材料,为何如此厉害! 第一百三十一章 收个徒弟 听了明迟君的话, 秦双双明白了几分。她看过明迟君破的那些案子,有些案子里就涉及到了一些药物。 明迟君说过,有些时候是廖从简帮他破案,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原来廖从简对此也有研究。只是看样子,廖从简手段还不甚高明。 秦双双问:“从简很感兴趣?” “对,对,对!”廖从简忙回答,就像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一般积极,“我感兴趣,但我还有好些不懂。我,我,十三爷,我想跟嫂子学,可以不?” 明迟君浓眉轻挑,“此事,你嫂子自己全权做主。” “我这不是怕十三爷,那个,那个……” 廖从简不好意思说了。 这放在以前的那个世界,不存在什么。但是现在这世界不行啊,一个女子哪能教一个未婚男子?这让人知道了,女子的名节还要不要? 别说名节了,这女子的家人能愿意才有鬼。 也是十三爷这种人,他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别看十三爷是土生土长的本土人,可他为人宽厚,接纳力强,能纵容老蝎子小蝎子,自然也还能包容一个男子向他妻子求艺。 不过,到底还是自己过分了。 明迟君道:“还是那句话,一切由你嫂子自行定夺。” 廖从简大喜,忙可怜巴巴看向秦双双:“嫂子,你说,你想要我干啥我就干啥,你让我往东我就不会往西。” 秦双双沉思片刻,道:“既然你一心向学,我可以考虑。首先,我要看看你平时的手段有哪些,如能入我的眼,我考虑……收你为徒。” 廖从简“啊”地一声,“真的?” 明迟君诧异,廖从简好歹也是勋贵家的公子,身份高贵自不必说,为人也是极为聪明的,虽说平时放荡不羁,但也不至于不羁到拜一个女子为师的地步吧? 何况,秦双双还明显看不上他做徒弟,非要等到一番考校后才考虑呢! 但他显然低估了廖从简的不羁,只见他欣喜若狂,“嫂子,就这样说好了,不许悔改!一言为定!” 秦双双也有些惊讶的,她并不想在这上面分心,虽然她现在的手段越来越高,但需要很多时间呀。如果将时间分到教授廖从简的身上去,自己的时间肯定就变少了,那样一来,复仇的步伐就变缓慢。 因此,她故意设置了两道关卡,无论是谁,必定都不会答应。 拜秦双双为师,这可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且不说,一日为师终身就要受到师傅的约束呀。 这又不是上学堂求师,而是不入流的贱民之术。 再则,她现在连明迟君都不相信,况且廖从简呢? 谁料廖从简竟然想都不想就答应了,他可不是什么贱民,而是身份高贵、家底丰厚的勋贵公子哥。 这下子,秦双双有些为难起来。但话已出口,以秦双双的性子自然不会更改,便说:“那便这样说好。如果你未能通过我的考验,后面之事自然无从谈起。” 廖从简不以为然,仍旧陶醉在喜悦中,“都听嫂子的。嫂子,不过我有个建议,我们可以立个师门,就叫做万毒宗。你看如何?” 秦双双:“……” 明迟君:“……咳咳,从简,今儿你喝酒喝了几杯?” “就那十来度的酒,喝一盆也不会醉,十三爷你放心。对了,十三爷,我还有个好事情,如果我跟着嫂子拜师成功,我就能弄出五十度的酒来,你信不信?” 明迟君:“我信。天赐,快来扶从简去客房休息。” 廖从简:“十三爷,我没醉,我就是高兴……” …… 转眼间,马上就是万寿节。 宫中太后懿旨,凡四品以上女眷入宫。不过,也不是所有女眷,而是有诰命的命妇,以及十三岁以上的未婚女子。 秦双双的诰命也是才得到。 至于十三岁以上的未婚女子…… 虽然这是给薛太后祝寿的日子,但是盛京城各种猜测纷纷纭纭。 有人说,这是广开后宫,要选一些女子充盈后宫了。 有人说,这是要给一些功臣赐婚。 就在这种种猜测中,到了万寿节那天,秦双双早早起来,打扮一番之后,先到了崔府,随后坐在丰阳公主的马车上进了宫。 今日可允一名婢女随行,天舞跟着秦双双。 进宫后,丰阳公主先到了暖殿见薛太后,两人说了些家常话,看得出来,薛太后对丰阳公主很是敬重。 随后,夜妃、淑妃,以及后宫的几个妃嫔都来了,大家说着祝寿的话,薛太后很是开怀。 这里身份最贵重的就是薛太后、丰阳公主,其次就是夜妃、淑妃和妃嫔们。 丰阳公主带着秦双双和崔少夫人,秦双双进了暖殿之后就一直站在丰阳公主身后,夜妃、淑妃给丰阳公主见礼时,她则避开去。 这是一年之后再次见到淑妃,她虽然样貌不是非常美,但自有一种端庄贤淑的气质,一直温柔含笑,言语不多。 想当年,秦蓁作为正妃嫁给宋帆进入皇子府,当时已经有了淑妃在府中,她是侧妃。 淑妃闺名李玫,嫁给宋帆的时候,她的父亲不过只是盛京城一个七品小官,倒是她兄长那时候争气,已经被外放做县令去了。 宋帆登基后,李玫被封为淑妃,她的父亲兄长都做到了从五品。秦皇后死的时候,她的兄长已经是一方州府府尹,正四品。 现在,淑妃兄长是从三品,是户部侍郎,这次刘琨的案子就有他的一份功劳。淑妃还有个嫡亲弟弟,如今也是从四品,外放在地方为官。 所以,盛京城的官员开始站队,是站夜妃,还是站淑妃呢? 两个人都生有儿子,这是站队的先决条件。 虽然淑妃不如夜妃得宠,但是淑妃父亲肃正,兄长能干,弟弟也是大有可为呀。 反观夜妃,赵勤良已经死了,赵勤俭去年办的事情不成器,虽然现在他在大力弥补,可是一时间元气大伤。 不过,淑妃势力是去年年底才渐渐壮大,夜妃的势力却已经盘根错节。 作为女眷,大家的心里何尝不是各自打着各自的主意和小九九,都想从薛太后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为她正名 比如,两位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一个已经彬彬有礼、被人称赞聪明。一个还只是个婴孩,吐着奶泡泡,自娱自乐。 薛太后说:“小二(迩)方才的寿礼,足见心意诚恳。好孩子,素日里都称赞你聪明,竟还如此用心,实在难得。” 因为方才宋迩送的是万寿字帖,亲手写的一万个“寿”字。 对三皇子,薛太后则亲自抱在怀里,说:“长得和陛下小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对这几句话,命妇们脑子都猜成浆糊了,薛太后这是到底喜欢哪个孩子? 按说,薛太后在圈禁所和宋迩一直生活好些年,是抱着宋迩长大的,自然对宋迩感情深厚一些。但是,如今的情形又变了,所以薛太后到底最喜欢哪个孙子,实在难说。 夜妃则微微下垂着睫毛,丝毫不以为然。 什么有福气,不过就是短命鬼。半年后,这小子就会被一场风寒夺去生命。 否则,你以为她赵夜晴怎能眼睁睁看着淑妃安然无恙生下儿子来?且让她高兴几天,到时候根本无需自己出手,李玫就会缠绵床榻,再也无法争宠。 命妇们心里想的是一回事,说的又是另外一回事,大家纷纷称赞两位皇子,一个说得比一个好听。 暖阁既然是最尊贵的薛太后居住之所,自然比起其他宫殿越发要宽敞许多。园子里,虽然没有树,也没有花园,但是花盆凑成的花圃却是一个接一个,明黄的帷帐高高耸立,也能遮挡太阳。 于是,献寿礼之后,皇子公主们都离席,命妇们有的在殿内陪薛太后说话,还有的人就到园子里走走,赏花,闲谈。 薛俐娘之前一直站在薛太后身后,现今也被薛太后“赶”出去,“陪着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看的,你年轻就该去年轻人那边。” 薛太后为了薛俐娘也是用心良苦,不过是想让薛俐娘趁机多结交人。薛俐娘本来就名声不错,成亲之后又有薛太后撑腰,自然人缘极好。 这一段时间,她更是铆足了劲儿结交命妇们,李云氏已经不够格在薛俐娘身边了。 现在,跟在薛俐娘前后的都是丈夫或者父亲更加位高权重的女子,来往最密切的是兵部录尚书的儿媳妇陶秋菊。 此外,还有曹荏。她的父亲是曹大龙,手握兵权的边疆大臣,她自然身份高贵。 陶秋菊和曹荏原来就相识,都是武将武臣之女,往日里也在一起玩耍。不过陶秋菊比曹荏大三岁,倒是和秦双双同龄。 陶秋菊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她男人也出仕,公公和婆家都是权臣,是以走到哪里都是被人追捧的对象。 这满京城,能让她放在心上的,除了薛俐娘,也再没几个人了。 薛俐娘被陶秋菊和曹荏簇拥着,三人说说笑笑,旁边更有许多想要搭上薛俐娘的夫人小姐们附和、说笑。 秦双双却被丰阳公主拘在身边,“孙媳妇,你是个爱热闹的,自己且去耍子。明夫人乖巧娴静,且在我身边陪我说话罢。” 崔少夫人向薛太后告状,“娘娘,您看看老祖宗,这才见过明夫人几回,就是喜欢明夫人聪慧沉稳,竟然就将亲孙媳妇儿越过了。” 薛太后笑道:“往日里老祖宗是如何疼爱你的,你若是也能像明夫人这般乖巧娴静,如何能被人家比下去?” 既然丰阳公主铁了心要捧着秦双双,薛太后也不会拂了她的意思,故而这样高声一说,也是为秦双双正名。 崔少夫人笑道:“明夫人,娘娘和老祖宗都说你乖巧娴静,你以后可不能藏私,必定要好生教教我才是。我定要好好学学你,且还要再多几分能耐,将老祖宗抢回来才行。” 丰阳公主笑得满面都是红光,指着崔少夫人:“娘娘,你听听,你听听,跟猴儿似的,能将人家明夫人的贞静娴雅学到手吗?” 说笑了一番,秦双双一直含笑而立,道是:“少梅姐姐活泼娇憨,贤惠能干,臣妇如何能及万分之一?不过是臣妇话少如老僧,恰好投了娘娘和公主的眼缘罢了。” 又是一番说笑,崔少夫人自是在众人后面玩儿去了,秦双双就继续陪伴薛太后、丰阳公主,以及一众年岁较大的命妇,这其中自然是有胡柳氏。 不过,因为方才丰阳公主和薛太后的一番话,没有人会将话题引到秦双双身上去。 徐银云今日也进宫来了,她让赵思月随着众人出去,自己仍旧在这里陪说话。赵罗氏失去了进宫的名额,心里还不知道多么委屈呢。 薛太后引出一个话题,不外就是天气,大家都能说几句,所以说得倒是也热闹。正说到者江的天气,最近下了不少雨,薛太后担心形成水患,“哀家以前听说,水患来的时候,老百姓流离失所,实在苦不堪言。哀家日夜念经祷告,今年切莫再发生水灾。” 众人一口称赞薛太后仁厚,一心为了天下苍生。 淑妃道:“太后娘娘,臣妾倒是听说,者江治水如今有法子了。” 薛太后奇道:“是何人所言?” 淑妃说:“臣妾娘家嫂嫂有亲戚是通州人,前儿进宫来很是高兴,臣妾就问她是何缘故。臣妾娘家嫂嫂便说,如今者江那边百姓都在传,说是要挖渠治水。臣妾娘家嫂嫂说,这都是已故秦主簿留下的治水册子,其中有治水良方。” 薛太后奇道:“秦主簿?那不是秦才人的父亲吗?他当时是参与了治水,但只是帮衬,真正治水有功之臣是故去的赵尚书。既然如此,他留下一本册子,能有何用?” 淑妃有些惶然,不由得懊恼:“那就是臣妾娘家嫂嫂不懂事情轻重了,臣妾也是没见识,还以为果真如此。” 秦黛罗今日也道盛京城来了,虞夫人却是未曾跟来。 有太后点名,又有淑妃如此说话,秦黛罗从一众人身后站了出来,她今天穿的很是雅致得体,行动间也极为沉稳,竟然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太后训斥 秦黛罗行礼之后恭敬道:“太后娘娘,臣妾父亲是留下了治水册子,臣妾并不懂其中奥妙,只听臣妾姐姐说十分巧妙,故而就献给了陛下。陛下后来如何处置,臣妾并不知晓。” 册子是秦双双给虞夫人的,但虞夫人不能见光,是以事事都以秦黛罗之身份来说。 薛太后没转过弯来,“你姐姐?你姐姐是何人,一个女流之辈,如何知晓治水册子轻重?你也是,并不知晓其中轻重,竟然敢献给陛下!” 这就是带着训斥的意味了。 薛太后自然不会对秦黛罗手下留情,知道薛太后秘密的人大约都死光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就冒出一个秦黛罗来,还用这个来要挟她,薛太后能看秦黛罗顺眼才怪。 只是薛太后也有自己的思量,否则也不会容忍秦黛罗跑到花青池去蹦跶。 秦黛罗说:“太后娘娘,臣妾的姐姐就是明夫人。” 薛太后看了看秦双双,又看了看秦黛罗,这才回过神。 实在不是她健忘,这房子里的女人们互相之间拉拉扯扯都能扯上关系,你是我姐姐,我是你妹妹。或者你是我姑姑,我是你侄女。 薛太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是正常。 大家的目光就都凝聚到了秦双双身上。 秦双双轻轻瞟了秦黛罗一眼,这次是真的确认,秦黛罗上次是根本没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当时南齐王邀请秦双双跳舞的时候,本来惠文帝已经不想坚持了,是秦黛罗轻飘飘一句话让大家的视线凝聚在秦双双身上,惠文帝改变了主意,试图让秦双双自己主动下池跳舞。 今天,又是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去,看似没什么,可所有矛盾顿时都向秦双双聚集而来。 秦双双唇角微微勾起。 狗,就是狗,永远都改不了吃屎。 你自己想爬高处,那是你的自由。为什么爬高处就非得踩着别人?不踩着我会死? 一次两次都是这样,既然不肯做傀儡了,那么,重新选择一个傀儡就是。 多活了这么久,秦黛罗也够本了。本来,在秦宜峰死的时候,秦黛罗就该以死谢罪的。 不过,她既然要死,也不能那样便宜地死去,总得起点作用。 于是,秦双双奇怪地问她:“秦才人,父亲的册子分成上下两侧,下册臣妾尚在整理之中,你如何能拿着那半本上册给陛下?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欺君之罪? 秦黛罗忙跪下分辨:“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是不懂这些,而且信任姐姐,听姐姐说是父亲治水之策,这才献给陛下。姐姐既然知晓,为何不明说?” 秦双双不疾不徐道:“臣妇只是想着,父亲留下的东西,才人也该知晓。哪里曾想,才人会拿着半本册子去邀功。才人若事先知会臣妇一声,臣妇也才有机会阻拦。” 秦黛罗恨极,也有些懊悔方才说话说早了。 秦双双太难缠,所以刚才有这千金难买的良机,秦黛罗就轻轻一推,想将秦双双推入困境。哪里想到,秦双双竟然丝毫不顾及姐妹感情,回头就是狠狠一击。 欺君之罪! 这样的罪名,她秦黛罗如何担待得起? 夜妃轻轻笑着,这就是秦黛罗姐妹的结盟吗?当真是不堪一击。 这个秦黛罗当真是蠢到极致,先将自己得罪,现在又不甘心,将秦双双拉出来当挡箭牌。她也不想想,秦双双不好了,秦黛罗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或者是,被淑妃这样推出来,秦黛罗不得不赶紧为自己洗刷?可这洗刷的本事也太弱了,而且还平白牺牲一个秦双双。 蠢! 淑妃看来也野心大了,故意挑起这件事,是想将火烧到谁身上呢? 淑妃见姐妹俩言语之间唇枪舌剑,忙向薛太后请罪:“太后娘娘,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未曾弄清状况就提起此事,还望秦才人和明夫人莫要失了和气。” 秦双双轻哂,淑妃这十多年一直是这样,可怜无辜自卑。她容貌普通,才华普通,家世普通,没有什么特长,只会垂泪自怜。 这样的人,没有招惹到别人,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一直是被人忽略的对象。 可就是她,却陪着宋帆从开始走到现在,连夜妃现在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淑妃这样一说,薛太后恼怒道:“秦才人,注意你的身份,莫不是还要淑妃向你赔罪不是!” 她没有提及秦双双,不过是给丰阳公主面子。 秦黛罗忍着泪,赔罪:“都是臣妾失礼,太后娘娘恕罪!” 薛太后道:“好了,下去吧!” 薛太后本想训斥一通,可又难免将秦双双捎带上,到时候惹得丰阳公主不悦。虽然丰阳公主高不高兴实在也不是那么重要,毕竟如今的皇帝是自己儿子,不是丰阳公主从前的好友宁玉聪。 但是…… 薛太后脸色阴沉下来,忍不住再将秦黛罗训斥了两句:“若你认为来给哀家祝寿委屈了你,就给哀家滚回花青池去!” 在场的命妇们心中有数,脑海里早已滚过千万的头绪,看着秦黛罗颓丧地回到嫔妃最后的地方站着去了。 薛太后发威,秦双双自然也跪了下去,但她并不说请罪之类的话。 薛太后气儿不顺,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公主,明夫人果然聪慧伶俐,一番话说下来,哀家都被她绕晕了。” 这话说得…… 丰阳公主笑道:“你我都老了,哪里比得上她们年轻,脑子转得飞快呢?且不说别的,咱们几个做一桌叶子牌,你且看看,是不是输得压箱底的银子都输完。” 薛太后心中冷哼,实在厌恶秦双双的伶牙俐齿,就问:“这却是有道理。不过,哀家倒是被明夫人勾起了好奇心,那治水册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的不过一个册子而已,就值得你们姐妹乌鸡眼似的?” 这其中的讥讽嘲笑和敲打,实在是太重了,若是别人必定要请罪。但秦双双可不会乖乖受了,道:“娘娘,此事前因后果极长,臣妇……” 夜妃忽然笑道:“母后,要臣妾说,秦主簿在生都未能治者江水患,现在人都去了,就算那册子有用,大约也无人可以担此重任罢。”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修书之难 这是怕秦双双将赵勤良抢占秦宜峰功劳的事情捅出来,先下手为强,将秦双双的话题掐灭再说。 夜妃说话,本没有秦双双答话的份儿,但此时的秦双双却接过了话头:“夜妃娘娘,赵太师不是会治水吗?怎能说无人可用呢?” 大家顿时面面相觑,赵太师会治水,那不过是大家为了讨好夜妃所言罢了。赵太师会治水,就不会在南边当小官的那些年之中连条分支都治不好,一直不得重用。 偏生秦双双毫不知情似的,说道:“臣妇听闻,赵太师曾经上书陛下,陈情南方水患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太师忧国忧民,自请治水。是以,赵太师和赵尚书一同前往南边治水。去岁,治水大成,南边百姓再不用经手流离之苦。既然如此,今岁雨水多,者江水患难免,陛下连臣妇父亲那不得用的册子都重视起来了,赵太师治水有何不可?” 这些都是事实,但实质却不过是夜妃的父亲赵太师当时的花架子,最后还是拉着秦宜峰去了,才将事情办成。 夜妃呼吸一促,脑海中念头转得极快,很快就有了决断,问道:“这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太师年岁已高,眼花耳昏。如果能得到秦主簿的册子,那就更好了。明夫人,你何不将那册子全册都献给朝廷所用呢?” 秦宜峰死了,这册子就是唯一能治者江之水的东西,夜妃一直想要得到,只可惜秦双双太狡猾,不想给她。 现在,也是个机会,何不要过来? “夜妃娘娘,臣妇父亲所留册子,目前只有给秦才人的上册那半本,下册还没有整理完毕。” 薛太后不悦,问道:“不过一本册子,还分什么上下,又是下册没有整理完毕,到底是怎么回事?” 丰阳公主原想护着秦双双,但见秦双双自己有主意,面对薛太后、淑妃和夜妃等人的逼问,她竟然不慌不忙,头脑清晰,故而也就不再说什么。 秦双双说:“臣妇父亲留下了治水册子,原是上下两册,上册损毁了十之一二,下册损毁良多。父亲当日回来后,便将两册给了臣妇。臣妇好奇,缠着父亲追问,父亲便将所载之事口述给臣妇听,臣妇记性尚可,记在了心里。谁知道,父亲当夜就命陨无常,臣妇悲伤,长久以来未曾记起此事。” “今春以来,臣妇居家久坐无事,想起此事,就根据父亲当时所述,补充损毁之处。好容易补齐了上册,恰逢去通州有机会见到秦才人,臣妇念及秦才人也是父亲骨肉,故难按激动之心,将册子借秦才人一阅,以解秦才人想念父亲之情。” “只是那下册,臣妇尚未补充完整,所以未曾带过去。因此,臣妇方才得知秦才人竟然将半册书籍献给陛下,是以十分惊讶。” 薛太后问:“既然你记下了,为何这么久还补不完?难道那册子很厚?” “回娘娘的话,册子并不厚,而是有诸多图画,臣妇怕自己记在脑海里的并不完整,或者并不对,是以每补充一处,都会自己在家里建造模型模拟几遍,如此反复成功方才罢休。一定要从事实上行得通,臣妇才将脑海记下的内容补充上去。如此一来,进展十分缓慢,故而目前还未完全补充完毕。” 听到这里,夜妃柳眉轻蹙,这么麻烦吗? 若是秦宜峰不死就好了,有他亲自治水,举荐之功则是自己的,稳坐皇后之位,谁能抗衡? 要知道,者江可是关系通州直至京城这么一大片土地,一旦发水治不住,连盛京城都不敢住,皇帝老子都得搬到山上去。 但是,经过上一次的索要,秦双双不肯把册子给她,夜妃也就作罢了。毕竟,这治水方法好是好,却还没有好到为了它放弃其他的地步。 想到这里,夜妃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如同黄莺般的声音甜腻了几分,“母后,明夫人如此聪明,若是有她襄助,者江治水之事……” 就在此时,一个宫女匆匆跑了进来,打断了夜妃的话,“禀太后娘娘,侯夫人摔了一跤。” 薛太后诧异,“怎么会摔跤呢?去请太医来看了吗?” 宫女说:“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只是,侯夫人看样子摔得有些重,脸色苍白,小腹疼痛。” “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 宫女瞥了丰阳公主一眼,低下了头去。 薛太后不解,“到底怎么回事?你吞吞吐吐做什么!” 宫女吓得忙说:“是,是崔少夫人推倒了侯夫人!” 薛太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只道:“事情问清楚了没,怎的就说是崔少夫人?” 宫女说:“大家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崔少夫人自己也没有否认。” 丰阳公主哪里会相信,“娘娘,事情还没问清楚,不如过去看看再说。” 薛太后声音里带着愠怒,语气也还算平常,只道:“那就过去看看!” 于是,薛太后起身,其余人等都跟着起身,浩浩荡荡走向外面。 到了园子里,薛俐娘躺在一张软塌上,脸色苍白,见薛太后来了,挣扎着要起身。 薛太后忙按住她:“好孩子,那些虚礼就别提了。看看你这脸色,若是谁让你受委屈了,哀家定然饶不过她!” 薛俐娘像是很痛苦,只虚弱地看着薛太后。 崔少夫人站在一边,见到丰阳公主,她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和委屈,不过也没说什么。丰阳公主向她点点头,随后就沉着脸,也不说话。 秦双双站在丰阳公主身后,不由得心里敬服。 薛太后给丰阳公主摆脸子,丰阳公主就不会给薛太后摆脸子吗?气场这种东西,是不能输的。 意外的是,惠文帝和胡廷翼竟然也在当场,丰阳公主看到惠文帝,先屈了屈膝:“陛下。” 气场要有,礼节也不能废,丰阳公主拿捏得刚刚好。 惠文帝温声道:“公主,这里太阳大,都进去歇着罢,别晒着了。” 惠文帝语气温和,毕竟这丰阳公主他可得叫姑奶奶不是。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下了个套 秦双双如此见了惠文帝好几次,那些刻骨的仇恨仿佛已经感受不到了,有的只有仇恨化成的一记记刀剑,如何将这刀剑一次次刺在惠文帝的心脏上。 一刀刺死太便宜他了,慢慢刺,让他一次一次感受生不如死,这才叫艺术。 丰阳公主拒绝:“究竟是怎么回事,陛下可问过了?” 惠文帝说:“朕也是刚来,这边有两个丫头分别是胡夫人和崔少夫人的丫鬟,她们都看得清楚,让她们说罢。” 得到惠文帝的示意,环儿先站出来说:“禀太后娘娘,陛下,公主,奴婢一直跟在侯夫人身边,知晓一二,容奴婢禀告。方才,侯夫人和崔少夫人坐在一起赏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崔少夫人推了侯夫人一下,侯夫人被推倒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摔倒后,侯夫人就小腹疼痛……” 此时,已经有太医在给薛俐娘诊脉,脸上忽然一凝,打断了环儿的话,对薛太后道:“太后娘娘大喜,侯夫人这是滑脉,侯夫人有喜了!” 薛太后大喜,“当真?” “千真万确!侯夫人已经有孕一月有余。” 随即,薛太后脸色一沉,“那么,刚才这么一跤要不要紧?” “摔得有点重,侯夫人当好生养着。” 薛俪娘微闭的眼睛睁开来,看向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胡廷翼,“侯爷。” 胡廷翼来了之后,眼睛有有意无意瞟着秦双双,此时听到薛俪娘的喊声,他走了过去,俯身道:“俐娘,你无需担心,有太医在呢。” 薛俪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薛太后脸色更加难看了,对准崔少夫人:“崔少夫人,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推俐娘?你也听见了,俐娘有孕在身,你知不知道你此番行径要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崔少夫人平时都是娇憨活泼的性子,此时却一言不发,脸色怪异。 丰阳公主咳了一声,说:“香草,你也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香草就是崔少夫人带进来的丫鬟。 香草回答道:“少夫人当时在这里,侯夫人在那里,婢子站在这边,刚好环儿姑娘挡住了婢子,婢子并未看到少夫人推侯夫人。” 香草说话的时候,将几个人的位置都指了指,十分清楚。 秦双双一看就看出了一些端倪,薛俪娘其实和崔少夫人之间的距离不算近,中间起码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这个香草回答得也很讲究,她说没看到崔少夫人推薛俪娘,那么,事实上到底是不是崔少夫人推的薛俪娘还不一定。 丰阳公主自然也看出端倪来了,就问崔少夫人:“你和侯夫人隔那么远,你俩在聊什么?” 崔少夫人说:“只是说些花花草草的事情。” 薛俪娘示意身边的宫女将她扶起了半个身子,斜斜靠在宫女身上,“太后娘娘,公主殿下,崔少夫人只是想和臣妇说句话,可是臣妇听不太清楚,所以臣妇探身过去想听更清楚,结果不小心摔倒了,并不是崔少夫人故意。” 并不是崔少夫人故意,却并不是和崔少夫人无关。 薛太后的脸色仍旧不好看。 夜妃忽然说:“怀孕之人,时时刻刻都要小心。不知道崔少夫人到底要说什么,不能好好儿大声说,非得侯夫人这样巴巴儿凑过去呢?” 巴巴儿…… 这是说崔少夫人架子大,连个侯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薛太后脸上的浓霜更重了几分。 陶秋菊福了福身子,“太后娘娘,臣妇也在场,可以作证。侯夫人喜欢崔少夫人性情活泼,一直想和崔少夫人说话,但崔少夫人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想去一边赏花。后来大约是看到了什么花儿,崔少夫人说了一句,侯夫人想听听便凑过去,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摔倒了。” 曹荏也说:“太后娘娘,臣女也可以作证,侯夫人摔倒后,臣女看到崔少夫人伸出手了。” 薛太后气得很,“俐娘,是不是这样?” 薛俪娘苦笑道:“太后,臣妇并没有什么,崔少夫人并不是故意的。” 薛太后转而问崔少夫人,“崔少夫人,俐娘处处为你维护。那么,你自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少夫人心中翻了个白眼,鬼知道她是怎么回事。好好赏花不好?非要撵上来和自己说话,自己随口说了一句什么,她就忽然摔倒了。自己伸手去拉她,却被人看成是推了她。 她卿少梅可是什么都没做! 但是现在,身怀有孕的薛俪娘摔倒动了胎气,她卿少梅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怪不得老祖宗说宫里群狼环伺,有事没事都不要进宫! 今儿这事根本说不清楚,有理没理最后没理的都是她卿少梅,而且从今以后薛太后只怕会更加厌恶老祖宗。 想到这里,崔少夫人一肚子的憋屈,但她此时也不能指责薛俐娘,说她事儿多,非要撵着自己说话这才导致摔倒。 只能委曲求全,说道:“回娘娘的话,臣妇直到现在还迷糊着,不知道侯夫人原本好好的,怎么就摔倒了。不过,正因为如此,都是臣妇的错,未能照顾好侯夫人。” 秦双双心里想笑,卿少梅被人算计了,心里清楚着呢,话里话外也没有认错的意思。 薛太后听得冷笑,“这么说来,还都是俐娘错了?亏得她还处处维护你,为你说好话,你却一句迷糊就想要糊弄过去?” 崔少夫人很想来一句,“那你要怎样?” 不过,她到底说道:“娘娘教训得是。” 也不说自己要怎么做。 薛太后气血翻涌,薛俐娘说:“太后,都是臣妇不小心,您老人家快坐下,别累着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薛太后越发生气了。 夜妃道:“母后,事情已经很清楚,崔少夫人不慎,胡夫人不小心。母后,依臣妾看,还是都去歇着罢?臣妾,也委实有些支撑不住了,可想而知,胡夫人必定也是虚弱不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她没怀孕 夜妃今日也是为了给薛太后祝寿,这才撑着身子过来的,此时别的女人都站着,只有薛太后、丰阳公主和夜妃三个女人坐着。 听到这话,薛太后越发心疼薛俪娘,忙道:“来人,快将侯夫人带去哀家的偏殿里休息。还有夜妃,你也快回去休息吧。” 于是,立刻有人去准备软轿了。 夜妃眼珠子一转,说道:“母后,关于这治水的事情,臣妾还有很多想问问明夫人。是以,臣妾想让明夫人随臣妾去心仪宫。” 薛太后现在只想着薛俐娘的事情,因此顺口道:“那就去吧。” 丰阳公主却强硬地说:“娘娘,别只顾着心疼夜妃娘娘,也心疼心疼本宫呀。今儿本宫连嫡亲的孙媳妇都不带身边,只带着明夫人,可不就是指望着她么。” 薛太后脸色不悦,竟然还有脸来说话! 秦双双道:“娘娘,臣妇有个主意,可以让夜妃娘娘今天得偿所愿。” 薛太后心里厌烦,冷冷道:“你说!” “秦才人原在闺中素有才名,更是以能写策论被天下女子惊叹,很多男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父亲曾经感叹,黛罗竟不是男子。父亲但凡教授臣妇的,自然也会教授秦才人。而且秦才人与赵尚书亲厚。是以,秦才人于治水之事,比臣妇只知道得多而不会少。如此,秦才人去与夜妃娘娘好生分说一二,夜妃娘娘必定有所启发。” 秦黛罗站在人群后面,霎时后背就发冷了。 而夜妃听到这个提议,知道要带走秦双双怕是不行了,只得退而求其次:“胡夫人之事非同小可,母后当放宽心,臣妾这就携秦才人回心仪宫去休息。” 秦黛罗方才被薛太后训斥了一番,眼下薛太后又明显震怒,惠文帝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得低头跟在夜妃身后去了。 秦双双微微眯起眼睛,送个机会给这对姨甥好好叙叙旧,好好说一说恩怨情仇。希望她们珍惜机会,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 等到夜妃的轿子走了,这边的轿子来了,秦双双上前两步,对那太医道:“这位大人,小妇人观侯夫人此状乃是小日子来时,气血虚弱,并非有孕。小妇人读了几本医书,一知半解,故而向大人求证,不知道小妇人说的可对?” 此言一出,陶秋菊立刻就跳出来,“秦双双,你是疯了不成!侯夫人明明有孕,你不过一个内宅妇人,知道什么,竟然还敢质疑太医的话!” 其他人也个个都吃惊极了,这可是皇宫里,秦双双说这话,是不要命了吗? 况且,太医不要命了吗,拿这个来糊弄人?! 当时知道薛俐娘有孕之后,胡柳氏就一直站到了薛俪娘身边,因着是薛太后和丰阳公主在斗法,胡柳氏不能参合进去,自然没说什么话。 现在,秦双双提出此言,胡柳氏有说话的余地了,立刻怒道:“秦双双,你是不是自己出嫁这么久都没有怀孕,妒忌我们俐娘?告诉你,你就是再妒忌也没用!自己不能生,眼红别人,幸好当初将你退亲,否则还不害了我们胡家绝后!” 胡廷翼眼神微黯。 秦双双正想说话,却不料丰阳公主哼了一声,“胡柳氏,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双双当真是有些愕然,丰阳公主对她秦双双的维护来得莫名其妙不说,而且那种贴心贴肺的爱护,实在做不得假。 就算崔珉再看重明迟君,丰阳公主也不必这样吧。 胡柳氏也被丰阳公主训得有些懵,她训秦双双,关丰阳公主什么事?再说,当初在崔家,秦双双那一番贬胡廷翼,扬明迟君的话,盛京城都传遍了,胡柳氏自然是知道的。 这口气还一直憋在心头没发出去呢,因此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或者说随着最近胡廷翼再次被惠文帝看重,胡柳氏心里的底气多了一些。 “公主,你别被这个女人骗了!她就是满嘴胡言乱语,无事还要三尺浪。公主你一世英名,千万不要被她蒙蔽了。” 丰阳公主哼道:“先把你自己的眼睛擦亮再说!” 薛太后冷冷说:“这是宫里,光是胡言乱语,以下犯上,就够她秦双双死一百回也不为过!” 这是明明白白给秦双双安了帽子。 徐银云开口道:“明夫人呀,这里可是宫中,那可是太医亲口说的,你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怎能如此信口开河呢?说起来我也是你舅母,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快向太后娘娘和陛下请罪,回去了再禁足两个月,抄十遍女戒,引以为戒,不可再犯。” 崔少夫人也担忧地看着秦双双,但她却给了秦双双鼓励的眼神。 秦双双微微含笑,面对众多怀疑、惊诧和愤怒的眼神,秦双双一个都不反驳,也不回答,反而不慌不忙问那太医:“大人,小妇人方才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呢?” 竟似是根本没将方才这些一个个比自己身份高贵女人的话放在心上。 太医额头上却有了汗珠,但他还是坚定地说:“侯夫人已经有孕一月有余!” “是吗?” 秦双双走了过去,站在薛俪娘几步之遥的地方,“臣妇听说,太后娘娘暖殿里的云姑姑就会医术,太后娘娘,何不请云姑姑也来给侯夫人诊脉呢?” 太医的表情有些僵硬,更有些愕然。 胡廷翼看向秦双双,她到底要做什么? “郑副院判,贱内究竟是不是怀孕了?” 这个太医,也就是郑副院判,他的眼神有些慌乱。 他扭过了头去看薛俪娘,像是在观察薛俪娘的脸色一样,薛俪娘微眯着眼睛,郑副院判心下打定主意,说:“侯夫人就是有孕了。” 胡廷翼的目光看向秦双双,秦双双不疾不徐道:“常山侯,云姑姑会告诉你事实。云姑姑可是太后娘娘的人,常山侯难道不信她吗?” 薛俪娘是否怀孕,胡廷翼发现自己竟然并没有特别的在意。可秦双双的话,却让他十分在意。他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就是…… “既然这样,太后娘娘,可否请云姑姑为贱内诊断?” 第一百三十七章 前情往事 薛太后本不欲,但秦双双说得如此笃定,在场的人这么多,薛太后不想留下后患,因此冷声吩咐:“云姑姑,你去给俐娘诊断!” 云姑姑和徐姑姑都是薛太后身边得到重用的人,她确实懂得医理,平时负责薛太后的食物养生等事宜。 云姑姑走了过来,避开了郑副院判的目光。 郑副院判在看清云姑姑面容的时候,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而云姑姑则避开了他的眼神,坐在了郑副院判让出来的凳子上,搭上了薛俐娘的手腕。 郑副院判的目光久久缠在云姑姑身上,秦双双出言相问:“郑副院判,你如此盯着云姑姑,莫非是不信任她?还是……” 郑副院判竟然都没听清秦双双在说什么,仍旧失态地盯着云姑姑,云姑姑只垂眸认真诊断,殊不知,她的手已经在轻轻颤抖了。 “郑副院判,你如此盯着云姑姑,到底是为何?” 秦双双再次出言相问,在场的人也都看出一些不对劲来了,郑副院判分明认识云姑姑! 直到一个内侍轻轻摇了摇郑副院判,他才做梦一般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哦,我,我只是觉得云姑姑像是一位故人。” 秦双双好奇问:“故人?难道是郑副院判的亲人吗?郑副院判和云姑姑年岁相当,若是亲人,那么……” 后面的话却是不说了。 在场的人都觉得好奇,郑副院判的反映太强烈,由不得他人不好奇。 那么,难道是妻子吗? 可是,郑副院判是有妻子的。 徐姑姑道:“云姑姑在为侯夫人诊断,请勿干扰云姑姑。” 秦双双笑笑,不再说话。 不多时,云姑姑放下了手,神色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犹豫。 秦双双问她:“云姑姑,侯夫人究竟如何?” 云姑姑下了决心,向薛太后道:“太后娘娘,侯夫人只是小日子来了,并未怀孕。” 秦双双嫣然一笑。 不过只是个简单的诊断,但只要牵扯到了自己的利益和秘密,任何结果都可以更改。 不是吗? 薛太后难以置信:“当真?” 云姑姑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太医院里还有其他太医,随时可以请来为侯夫人诊断。” 薛太后失落难掩。 丰阳公主忽然起身来,说:“说起来,本宫也有很多年没有去从前住过的地方看看了,也不知道小时候顽皮在石狮子上刻下的字还在不在。孙媳妇,明夫人,你们陪本宫去瞅瞅。” 崔少夫人走了过来,秦双双也答了一声,然后就跟着丰阳公主走了。 惠文帝让人跟了上去。 薛俪娘苦笑道:“太后娘娘,俐娘让你操心了。” 薛太后摆了摆手,说:“你又不是大夫,能知道什么,都是郑副院判误诊。陛下,这样简单的事情郑副院判也看错,依哀家看,郑副院判祖祖辈辈都是浪得虚名之徒,竟然混进太医院来了,可见这其中有多少说不清的事儿。” 惠文帝道:“母后放心,朕会处置。” 郑副院判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仍旧难以置信地看着云姑姑,对薛太后的话似乎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而云姑姑则将脸微垂,一声不吭。 直到内侍将郑副院判拖走,郑副院判显然还是处在茫然之中。 丰阳公主从前并不受宠,因此住的地方自然离暖殿极远,所以惠文帝安排了轿子抬着丰阳公主,崔少夫人和秦双双当然就是跟在后面走路。 抬轿子的人都是宫里的,丰阳公主是以也就不怎么说话了,只顾着小憩。 崔少夫人也没有多问,只和秦双双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宫中的景色。 秦双双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郑副院判的反映。 郑炳龙,滋味不好受吧?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住将来的颠沛流离之苦?别着急,本宫还有更好的礼物送给你。 郑炳龙,从前是秦皇后的御用太医。 但是,他却为秦皇后通奸做伪证,就是因为他那么一句“皇后有孕”,彻底将秦皇后推向了死路。 因为,那时候的惠文帝已经好几个月未曾与秦皇后同床共枕,那么,她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 郑炳龙以前投靠秦家的时候,说的是多年前曾经娶妻,可是妻子去世了。是以进京之后,再次娶妻。 然而,秦家大嫂却告诉秦皇后,郑炳龙只怕是撒谎了。他之前的妻子并未死,而是在薛太后的暖殿,但并不知道具体是谁。 那时候的秦皇后一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这件事就被她随手搁置,心想着大约是夫妻俩过不到一起,所以郑炳龙才那样说。 直到死前,秦皇后看到云姑姑那怨恨自己的目光,忽然才心灵福至。 云姑姑恨郑炳龙,而且知道郑炳龙进了宫,因此云姑姑也想法子进了宫。可是,郑炳龙是皇后的人,皇后信赖他,云姑姑拿郑炳龙没有法子。 那么,如果皇后倒台了,郑炳龙就可以一起倒台。 于是,云姑姑没少在薛太后耳边说秦皇后的事情,当然全都不安好意。 郑炳龙和云姑姑虽然都在宫里,可要见面却是很难,所以郑炳龙始终不知道云姑姑就在宫中。 当然,秦皇后倒台后,郑炳龙并没有受到牵连,反而升官成了副院判,因为这时候掌管后宫的人是夜妃。 云姑姑不甘心,可是也没有办法。 所以,今天给了云姑姑这样一个机会,云姑姑怎会错过呢? 看过了丰阳公主小时候住过的宫殿,在宫里吃了午饭,秦双双就跟着丰阳公主出宫去了。 仍旧是坐着原来的轿子回去,崔少夫人握住秦双双的手说:“好妹妹,今天多亏你机智,否则姐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秦双双愧疚道:“说起来,都是我连累了姐姐。只因我锋芒太过,得罪了人,因为有公主为我撑腰,是以她们才想让公主和太后之间起了嫌隙,好教公主从此也厌弃我。至于姐姐,不过是因为我在里面无法被她们拿住,没法子了对姐姐下手。所以,姐姐都是替我挡了刀剑。”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关系古怪 崔少夫人道:“妹妹,你……” 丰阳公主出声:“你能看清,我就放心了。哎!原看着薛俪娘也是个性情温柔的,没想到她才是最狠的。口蜜腹剑,笑里藏刀,少梅啊,你以后遇着她要小心。至于明夫人,薛俐娘想来在你这里也是讨不到便宜。” 秦双双很感激丰阳公主,老太太眼明心亮,果断干脆,不拘死理。 崔少夫人肃然道:“少梅都听老祖宗的。” 秦双双说:“然而,臣妇一昧低头,并不能让她解恨。所以,臣妇不会低头了。既然挑衅,那大家就比比,到底谁的手段高。” 丰阳公主噗嗤一笑,“什么臣妇臣妇的,以后私下里不要再这样说了。你这孩子,说得跟上战场似的。你倒是说说,你要怎样比比?” 秦双双很快就改口,道:“她别招惹我就好,招惹一次,就回一份礼物。招惹两次,就回两份礼物。今儿让她丢个人是回礼,如果她还不收敛,那就不是这么简单的回礼了。” 丰阳公主想起崔珉说的话,头皮也有些发麻,果然是个毒蝎子。 只要她不生外心,毒蝎子就毒蝎子吧,总归不需要明迟君还要分心来护着她。 丰阳公主问:“你今日如何看出薛俐娘并未怀孕?” 秦双双说:“薛俐娘怀没怀孕,我并没看出来。但我观她表情,眉眼闪躲,是以我猜测她其实并未怀孕。便是真的怀孕了,也有问题。” 崔少夫人问:“那要是后面确定她并未怀孕,而是小日子,岂不是丢脸?” 秦双双说:“宫里的事情,说你有孕就是有孕,说你没有怀孕就是没有怀孕。过一段时间若是诊断薛俐娘未曾怀孕,郑副院判也有的是法子圆过去。” 崔少夫人:“这……” 倒是丰阳公主长叹一口气,“宫里的事情,的确是这样,说你圆你就圆,说你扁你就扁。少梅,这边是平时我拘着你们不让进宫的缘由了。也亏得你这样年轻,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后面一句话,是说秦双双。 崔少夫人又问:“那为何,妹妹你要点名让那云姑姑来看呢?” “我拿不准薛俐娘到底有没有怀孕,若是再叫个太医来,岂不是让薛俐娘丢脸丢大了去?薛太后宫里刚好有女医,这样也省点事。” 其实并非如此,若当真这样的话,云姑姑自然会和郑副院判站一条线上,云姑姑岂能让薛俐娘丢脸? 只不过是,云姑姑这辈子大约也就只能抓住这次机会。是以,她连自己的将来也不顾了,今天势必先将郑副院判踩死再说。 因为,她可是郑副院判的结发妻子,最后却被郑副院判害死。也是她娘家医学渊源身后,她居然没死成。十余年后,辗转竟然一起进宫,将这难得的机会递到她跟前。 至于她自己,回到暖殿后,薛太后如何处置她,云姑姑已经不在意了。 崔少夫人被秦双双的操作吓到了:“好妹妹,你这都是猜的?要是猜错了怎么办?” 秦双双不甚在意,“错了就错了,还能杀了我不成?” “可是……” 可是你这名声可就坏了呀! “姐姐是担心我名声不好听?姐姐可看清了,公主如此殚精竭虑为我着想,我也是没有好名声的。所以,这等名声没有就没有,不碍事。” 崔少夫人的三观都被颠覆了,不过她并不是迂腐的性子,便说:“妹妹如此豁达,不纠结于这些迂腐之言论就好。” 丰阳公主笑着拍了拍崔少夫人的手背,“你担心你这好妹妹,明十三都看得透,这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崔少夫人还是忍不住叹道:“十三爷,这等豁达疏朗的性子,着实令人惊叹。” 自己妻子在外如此嚣张跋扈,明迟君未曾因此怪罪过秦双双,这等男子,的确是只此一人。 丰阳公主和崔少夫人先回府,马车再将秦双双拉到明宅去。 崔少夫人扶着丰阳公主往院子里走,试探地问道:“老祖宗,秦妹妹她这番,十三爷当真不在意吗?” 崔少夫人一直心中存疑,老祖宗和公公都让她与秦双双交好,遇到困难的时候帮助秦双双。她怎么也琢磨不透,为何要这样做。 之前思量秦家是否和崔家有旧,如今观察秦家和崔家并无旧情。 后来就琢磨应当是明迟君的关系,可明迟君呢,公公提拔他官职也提了,为什么还非要自己照顾人家妻子? 特别是老祖宗,对秦双双十分关注,这份关注来得莫名其妙又小心翼翼,思量万分。 不过,秦双双这个人实在有意思,所以崔少夫人从最开始的打量到后来的惊叹,再到现在的佩服,是真心喜欢上了秦双双。 丰阳公主听到她的问题,脚步放慢,说:“十三爷,他非同常人,心怀豁达,必定是真心不在意。你想想,秦双双从去年到今年,哪一件哪一桩是寻常内宅女子做的?十三爷如今也未曾纳妾,更未曾在外有牵扯不清的人,是以,他是真心讲秦双双放在心上。” “他这性子,和别的男子都不同呢。” 丰阳公主叹口气道:“只要这秦双双不要损了十三爷的利益,随他去吧。我也老了,他也大了,路还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崔少夫人听出几分伤怀来,可也不敢多问。 老祖宗不主动提起,自己就不可以问,崔少夫人这个分寸把握得住。 进得屋子,看到崔珉在等她,丰阳公主笑道:“怎的,本宫还没坐下,就打探消息来了?” 崔珉无奈笑笑,亲自给她斟茶,其他人见人家母子有话说,都退了出去,崔少夫人也退了下去。 崔珉说:“母亲,迟君今日同儿子商量一件事,他找到了赵勤俭私党之证据。依儿子看来,迟君要对赵勤俭下手。” “他这是为了秦双双出气。” “儿子也是如此揣测。” “由着他去吧。” 崔珉好奇,“母亲,你不管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胆大包天 丰阳公主说:“他这媳妇也不是个简单人物,手段厉害着呢。或许正如他祖母所言,别人说一万句,不如他媳妇儿受个气。” 崔珉捋须沉吟,面露担忧之色。 “你不用担心,这对夫妻没那么容易被人拿住。纵使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也不是谁想踩就踩着过日子的。踩着他媳妇儿,和踩着他有何区别呢?” 这也是,崔珉转而问及:“母亲,今日你进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丰阳公主就将宫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崔珉惊愕道:“这秦双双,着实胆子大,当真是胆大包天!” “谁说不是呢!可是,她那番气度你是没瞧见,那不是一般胆子大就能做到的。本宫长于宫中,最知道在上位者面前,一般人的那般胆怯害怕不敢出头。可这秦双双,竟然像是在自家后花园一般镇定自若,还能趁机算计他人。” “说到胆子大,她连南齐王也敢拿去做实验,这个胆子当真是无人能及。” 丰阳公主冷哼一声,“南齐王早就欠收拾了!白白多活这些年,如今才得到报应,都是他活该。” 崔珉笑道:“看来秦双双是投了母亲的眼缘了。” “十三爷爱重她,我也就帮衬一把。老了,不中用了,哎。” 崔珉帮她老娘捶着肩头,“母亲身子还硬朗呢,说什么老了。” 不提崔珉母子说话。 过了两天,就传出刘巧和林夫人都流脓而死的消息来。 廖从简讨好地望着秦双双,“嫂子,你看我这手艺还行吗?” 秦双双凝视着廖从简做好的一管药剂,心下诧异,这是她未曾见过的法子。特别是廖从简说的那一套提纯设备,让秦双双很是心动。 良久,秦双双颔首:“不错。” 廖从简欣喜若狂,抱住明迟君:“十三爷,我通过了!” 明迟君拍拍他的肩膀:“什么十三爷,没大没小的,叫师公。” 廖从简:“……!” 当晚,廖从简就迫不及待拎着拜师礼上门来了,郑重其事设下香坛,又是发誓,又是叩拜,还自行设计了一套拜师礼议程,并怂恿秦双双建立门派,就叫做“万毒宗”。 秦双双懒得更正,就由得他兴致勃勃倒腾,她只负责教授他制毒、解毒法子。 又过了几天,南齐王的病好得多,不过据说是无法根治,至于怎样个无法根治,太医语焉不详。 秦双双当然知道,所谓的无法根治,就是有的事情他再也做不成了。 倒是廖从简每天到明宅来,进入阁楼,跟随秦双双制毒。往常,秦双双制毒的时候,在关切的一些步骤,虽然紫鹃也是在场,但秦双双从来不说,所以紫鹃其实看不懂的。 现在,廖从简来了,要给他解说,紫鹃也站到了门口,随时听召。 秦双双惊愕地发现,廖从简的那一套路子十分得用,廖从简又聪明,还随着带着小本子记载,反复验证,这个徒弟收得竟然十分趁手。 但凡明迟君在家的日子,廖从简竟然连家也不回了,只在这阁楼里度日。 涂七看不过去,对牟三说:“大人也不管管?孤男寡女的……” 牟三眸色一沉,“休得胡说!廖公子是正经拜了师的,夫人现在是他的师父,是长者。” 涂七有些惧怕牟三的样子,“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 他还不是担心公子吃了亏,谁家女人如同秦双双这样不讲究? 牟三啊道:“夫人是成大事者,你我不能拿寻常眼光看待。” 涂七悻悻住嘴了。 也不知道这毒蝎子究竟有何魅力,连牟三和天舞都很敬重她。廖公子就更怪了,不顾身份拜她为师,虽然这一声师父只局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知晓,但那也是正经拜了天地的。 秦双双对这些毫不在意,有了廖从简,她发现自己的进展更是如虎添翼,日进千里。 她沉浸在其中无法自拔,盛京城关于南齐王、刘巧和林夫人的流言却是沸沸扬扬,刘巧夫家将刘巧一双儿女送到了远远的乡下去,自此闭门不出。 林夫人就是死了也被林家从族谱上划掉,林庶妃气得个半死,越发身子沉重,没几天就在悲愤、痛苦中结束了自己的人生。 同样被吓到的还有曹荏,她想到自己当时也和刘巧、林夫人站得近,回去后就不停洗澡。后来进宫的时候,看到秦双双还有些怕。 这些,统统不是秦双双在意的。 她现在要准备再次去花青池。 虞夫人有孕两个多月,也该去看看她了。 但要如何说服明迟君,实在是一件难事。愿意放她去南齐王府是一回事,不阻拦她去花青池,则是另外一回事。 秦双双在明迟君这里试探了一番,得到明迟君明确的拒绝,也就不再提。 别看明迟君此人风光霁月,君子如玉,可一旦打定了主意,那却并不是寻常人能说动的。 这天早上,秦双双起床后正在寻思该如何讨好明迟君,紫鹃进来说:“夫人,门外来了个女人,自称是蓝竹郡主,说是她儿子丢了,要大人帮她去找儿子。” 秦圆不但有一身武艺,而且手也巧,秦双双的头发现在都是她在梳。 听到这话,见秦双双不出声,秦圆说:“这也是昏了头了,有事情不去衙门,找大人作甚。” 紫鹃说:“谁说不是呢,大人是办大事的人,谁耐烦她家的事?” 秦圆问:“这蓝竹郡主不是赵勤良的外室么?现在有了御赐的府邸,身份又高贵,谁能将她的儿子偷走?” 紫鹃道:“谁知道呢。现在赵大夫人走下坡路,赵二夫人一心出头,管家权也在赵二夫人手里,偏生这个蓝竹郡主也不省事。要婢子说,她的儿子丢失,这里面的水太深,她们自己关起门来才能说清楚。” 天舞进来道:“蓝竹郡主已经去提刑司了,她嘴里嚷嚷着必定要请大人出面。” 紫鹃气愤道:“当真是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我们大人是她说想见就见的吗?” 秦圆望了一眼镜子里的秦双双,见她脸上平静,秦圆微微喟叹,忙垂敛,认真梳起头发来。 第一百四十章 儿子丢失 蓝竹郡主儿子丢失一案,最终还是让明迟君去查了。 也不知道明迟君怎么想的,涂七捎信过来,让秦双双女扮男装,扮成明迟君的小厮,也跟着去查案。 紫鹃笑嘻嘻:“夫人,大人看你在家闷得慌,这是变着法子带你出去透气。” 秦双双闹着要去花青池,这件事紫鹃自是知道。 秦双双笑了笑,就开始更衣。 原说她也是没有男子衣裳的,就那么巧,前些天明迟君让秦圆给秦双双买了几件。说起来,怕是他早就有此打算了。 更衣完毕,秦双双与天舞去了蓝竹郡主的府邸,这是惠文帝御赐的宅子,不是很大,但胜在精巧。 明迟君已经在大门处等他。 他玉身长立,一身蓝色衣服,温煦的笑容,缓慢绽放。 他在大门处站了一会,就引得好些路过的人驻足不前,一些小娘子更是眼睛冒星星,悄悄议论明迟君。 听说他就是明十三,更是激动得不得了,竟能看到传闻中的明十三。 明迟君带了两个下属,二人自动将自己缩在角落里,发光的场合留给这位俊俏得不像话的佥事大人。 他向秦双双伸出手,那笑容暖如旭日,耀目而温和,秦双双只觉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中,情不自禁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秦双双的手搭上明迟君的手,明迟君牵着她走了进去。 这一幕直看得众人面面相觑,闹不清明迟君牵手的到底是男是女。 如果是男,也是从前有过他好男风之传言。这一年多,并未听得什么传闻。 如果是女,这位娘子是他妻子吗? 可他的妻子也跟来办案? 公子如玉,娘子英武,的确是一对璧人。 进得宅子,蓝竹郡主哭哭啼啼被两个婢女扶着,“明佥事,求求你快帮我找到小武。” 明迟君牵秦双双的手不放,面色冷淡,他旁边的一个下属说道:“本官是提刑司诉讼龙坞,本案由本官具体负责。郡主可否差人将事情前后告知本官。” 蓝竹郡主惊愕道:“本郡主叫的是明佥事……” 明迟君目光冷冷扫了过去,哪里还有看秦双双时的半分温柔,蓝竹郡主被那眼光一扫竟然是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蓝竹郡主比明迟君要大一点,但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来是皇室郡主,几年前不知道怎么就和赵勤良搅到了一起,成了赵勤良的外室不说,还为赵勤良生了两个孩子。 老大是个男孩子,今年有四岁了,就是方才她说的小武。女儿则只有一岁多。 要不是去年赵勤良出事,蓝竹郡主也能过得好好的。虽说是外室,但她身份不同。 在刚遇到赵勤良的时候,乔贵妃还活着,蓝竹郡主不敢露面,被赵勤良哄着得了身子,成了他的外室,生了孩子。 惠文帝登基后,她想恢复身份,但赵勤良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小官,她到底还是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丢人。 堂堂郡主,竟然做了别人的外室。 倒是赵勤良死了,她失去依仗,被赵罗氏逼得没了脸面,索性进宫去讨了惠文帝的旨意,得到了御赐的府邸,也恢复了郡主的封号。 皇室人员这些年凋零得厉害,惠文帝给她这些恩典实在只是举手之劳。 关起门来抚养孩子,却不曾出了这样的岔子,一时间倒是也有主意,索性自己跑到明宅去找闻名盛京城的明迟君。 然而,此番见了明迟君如此冷漠,眼风里带着刀子,蓝竹郡主顿时心里那些小九九不翼而飞,安静了几分。 龙坞叫出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跟在那男人身边,逐步了解情况。明迟君与秦双双站得不甚远,因此也能听清整个事情的始末。 昨天中午,小武如往常那样,与蓝竹郡主道别,就跟着奶娘去了旁边的房子里安歇。谁知道,奶娘睡醒一看,小武不翼而飞。 但屋子里却没有任何东西丢失,也没有乱翻的痕迹,唯独小武不见了。 蓝竹郡主立刻让人拿下了奶娘,又让人四处寻找小武,可一个晚上过去都没有一丝线索。蓝竹郡主这才一大早就跑到明宅来寻求帮助。 至于奶娘,方才龙坞问了她很多话,丝毫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奶娘反复就是一句话:“小妇人带着公子午睡,醒来后就没见到公子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奶娘容色憔悴,精神看来也有些支撑不住了,说话也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句。甚至脸上还有红肿的印记,许是昨晚被蓝竹郡主打过。 龙坞去了奶娘带小武睡觉的屋子,里面看不出任何可疑之处。 蓝竹郡主一直啜泣,“小武,你在哪里?小武,你不要吓娘啊!” 秦双双忽然问道:“郡主,平时小武是如何称呼你?” 蓝竹郡主擦了一把眼泪,说:“都是叫我娘。” “郡主,赵大夫人可对此有异议?” 蓝竹郡主脸上闪过一丝愣怔,“小武是我生的,叫我娘不对吗?” “那么,见到赵大夫人的时候,小武怎么称呼赵大夫人?” 蓝竹郡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见明迟君目光冷冰冰,她下意识说:“我不带小武见她。” “一次也没见过?” 蓝竹郡主迟疑地说:“那倒不是。他爹去世的时候,小武披麻戴孝,给他爹送终,见过她。那时候年岁小,也没怎么说话。” “今年,你们去赵家没有?” “去过。见过两次,小武,小武叫她母亲。” “叫了赵大夫人母亲,再回头叫郡主娘,小武这孩子是挺聪明。” 蓝竹郡主不明白秦双双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她能看出来秦双双是个女人,猜想之下也不难知道她就是明迟君的妻子。 作为赵勤良的外室,蓝竹郡主自然知道,赵家一度怀疑秦双双是杀害赵勤良的凶手,虽然这个猜测在她看来十分荒诞。 不过,随着秦黛罗、虞夫人先后进宫,夜妃一度失宠,夜妃忙着对付宫里的事情,一时没有腾开精力对付秦双双。 基于以上情况,蓝竹郡主对秦双双的感觉很奇怪,带着几分戒备地问:“明夫人,你问我这些作甚?” 第一百四十一章 找回孩子 秦双双意味不明地淡淡说:“不作甚,不过是帮你捋一捋孩子丢失的可能原因。” 蓝竹郡主的声音陡然拔尖:“你是说——她偷走了小武?” “我何时说了?” “那你问这些——” 秦双双依旧淡淡的,“不能问吗?” 蓝竹郡主连眼泪也忘记擦了,就那么直愣愣看着秦双双,还喃喃自语:“她有儿子,小武对她造不成威胁。不会的,不会的……” 秦双双说完这些,踱着步子看龙坞查验现场去了。 龙坞仔细查验现场,又问了奶娘很多话,和明迟君低语了一阵,脸色不轻松。 蓝竹郡主颓然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斩钉截铁说:“我得去看看!” 随后,带着丫鬟就匆匆走了。 蓝竹郡主也没交代个啥,因此无人过问,由得蓝竹郡主而去。 天舞静静站在一旁,秦双双在树下仰头看起了那梧桐花。 “夫人,这花可有什么不对?” 秦双双轻轻摇头,“看不出来。” “可婢子不喜欢这梧桐花味道,闻着感觉恶心。蓝竹郡主难道不觉得难闻吗?为何不砍掉?” “唔,这株梧桐叫做夫妻桐,喜欢的人觉得花特别好闻,世界上再没有比这个更好闻的。可不喜欢的人觉得特别难闻,恶心得头疼,呕吐。” 天舞说:“婢子就是后者。这么说来,蓝竹郡主觉得好闻?” “大约如此罢。” 秦双双拾起一朵花,这夫妻桐的花瓣简单,整朵花呈现浅紫色,但花筒挺深,里面有薄薄一层花蜜。 明迟君道:“此花传说是菩萨炼丹炉里的紫烟所化,紫烟千万年吸足了丹药的灵气,产生了自我意识,于是想下凡去看看。可是,她走后,丹药没有了紫烟,那还能练出丹药来吗?菩萨远行归来发现此事,便让炼丹炉去找回紫烟。但是,既然紫烟可以溜走,炼丹炉又如何不知晓?因此,炼丹炉到了人间,就和紫烟躲了起来,再也不想回天庭。此事被菩萨知晓,菩萨笑笑也就罢了,再起一个炼丹炉便是。当然,他俩的仙力自然要被收回。” “可是,炼丹炉和紫烟化作男女在人间结为夫妻,日子一旦和油盐酱醋茶沾染上关系,就变得琐碎,互相埋怨也多了。到了临终老去的那天,炼丹炉化为树身,紫烟化作花朵,就成了夫妻桐。夫妻夫妻,有的夫妻恩爱,便如这花朵,怎么看都是对方最好,胜似世间千万朵花。有人走着走着便互相憎恶,听到名字都觉得恶心呕吐。” 听了这个故事,秦双双笑道:“大人,你这是故意给我上课吗?” 明迟君温煦如春风,“岂敢!岂敢!” “分明就是你随口胡诌的,拿来哄我。” 明迟君笑出声,“本官哪里及得上夫人心思灵巧,竟然敢在夫人面前卖弄。” “又是紫烟,又是炼丹炉,也亏得你竟然编起来天衣无缝。只是不知道,那菩萨是哪个菩萨?” 明迟君凑近她,低声吐出两个字,秦双双顿时面如飞霞,羞得差点将头低到下巴底下去。明迟君则哈哈哈大笑数声,看秦双双的目光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侵占意味。 龙坞不忍直视,感觉自己好像被塞了一嘴狗粮,亏得他是结了婚的人,竟然看不下去。 天舞也被明迟君的一笑弄得有些懵,公子看起来好傻的样子。 秦双双嗔道:“好了,快查你的案子去。” 明迟君正色说:“事情已经弄清楚,该去将小武带回来了。” 龙坞忙跳出来,求知欲很强,“大人,是怎么回事?属下怎么不知道?” “小武是自己走出去的,这孩子很机灵聪明,竟然避过了所有人。刚才奶娘也说了,平时带小武出去玩耍时,小武比较喜欢街头那个糖人张,咱们去糖人张家问问吧。” 奶娘急切地跪行过来,露出期盼的热切,“大人,小武真的好好的?” 明迟君并不看她,反而走了两步,不让那奶娘抓到他的衣袍,“那得去糖人张家看了才知道。” 奶娘立刻起身来,踉跄了几步,因为她一直跪着,膝盖已经麻木疼痛到了没知觉。 “走,我们赶紧去!” 一众人朝着街头糖人张家赶去,糖人张家离这里不算近,加上这条巷子里很多人家,所以也是拐了好些路才找到藏在巷子深处的门。 敲开了门,奶娘冲了进去,那院子里的人刚要拦她,后面又进来了好些人,将那糖人张唬得连连后退数步才站稳。 秦双双刚迈进院子,就听到奶娘的叫声,带着小心翼翼和温柔:“小武!小武!你吓死嬷嬷了!嬷嬷看看,嬷嬷看看……” 这是个较小的院子,角落的枣树下坐着一个孩子正在吃糖,糖人儿是只猴子,顽皮的猴子已经被小武吃掉了一只胳膊,小武咯咯笑着,“嬷嬷,糖好吃,嬷嬷也吃!” 奶娘连声说好,又是哭又是笑。 糖人张的惊恐消弭了些许,擦着汗对龙坞道:“大人,这孩子跑到小人家里,小人并不认得他,街坊邻居也都问过,并无人认得。想着等会出摊的时候,带他到街上问问,这还没出去,你们就来了。小人并不认得他,他自己倒是机灵,跑小人的糖人摊子上说要吃糖。” 其后的事情,秦双双已经没兴趣跟进,退到了院子外面,看着远处的人们来来往往,好一番热闹的尘世繁华。 人找到了,事情弄清楚了,奶娘就带着小武往蓝竹郡主府上回去,蓝竹郡主并不在。 此时,大家才注意到,蓝竹郡主这个主人竟然不在家。不过,既然孩子找到,也没她们什么事儿,所以明迟君将管家奶娘几个人叫过来,交代了一番就准备撤。 正走到大门口,就看到蓝竹郡主披头散发,疯了一般跑过来,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喊着:“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 将正要问明迟君如何推断出小武并未走远的龙坞吓了一跳,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火气冲天 赵家发生了命案,死的是赵勤俭的一个良妾卢氏。 赵勤俭这四年春风得意,又是夜妃的亲兄弟,上赶着的女人也是挺多的。他的发妻出身并不高,是以他有心纳个身份高点儿的良妾,这才能显得他地位不同。 于是,他进京后就纳了一个良妾卢氏。卢氏的祖父是侯爷,父亲是伯爷,论出身,卢氏自然比徐银云要高贵得多。而且,卢氏虽然是庶女,但卢家也并不是没落得没顶,她的嫡兄都还在盛京城做着从五品官儿呢。 卢氏长得也漂亮,当然赵勤俭这相貌堂堂的样儿也的确很吸引卢氏。不得不说,赵家男女的外表都很出色,否则,当初赵勤良也不会将蓝竹郡主勾得连外室都愿意做。 卢氏也和蓝竹郡主一样,被赵勤俭设计见面了几次之后,她就满心满眼都是赵勤俭,随后进了赵家。 那时候,徐银云还没到京城来,赵勤俭后院就由卢氏做主。赵勤俭后宅自然不止卢氏一个女人,但卢氏身份不同,自然是最受重视的那个。 徐银云进京后,卢氏心里也是不甘的,可徐银云并不是省油的灯,两个人堪堪打了个平手。 卢氏就在赵家寻求外援,一开始找的是赵罗氏,因为徐银云一来就夺了赵罗氏的管家权,卢氏觉得自己可以和赵罗氏联手来对付徐银云。 不过,赵罗氏可不愿意被人当枪使,对卢氏抛出的橄榄枝视而不见。 这惹怒了卢氏,随后她就和蓝竹郡主搭上了线。 两人都是身份比主母高贵的妾,以前的蓝竹郡主甚至还不是妾,只是个外室,赵勤良死后在赵太师主持下给了妾的身份。 当真是同病相怜,还有共同的敌人,赵罗氏。当然,卢氏比蓝竹郡主多一个厌恶之人,徐银云。 因此,两人虽然没什么出格的行动,但是背地里唧唧歪歪却没少。赵罗氏和徐银云被蓝竹郡主和卢氏没少念叨,蓝竹郡主还带小武进赵家,专程去找卢氏,也是不把赵罗氏放眼里的意思。 赵太师头疼管不了,或者他其实是畏惧蓝竹郡主的身份。赵勤俭一个小叔子也不能管嫂嫂们的事情,徐银云可谓是四面受气,因此蓝竹郡主这种不合规矩的行动,竟然没人拦得住。 当然,她一来因为独居孤单,二则仗着身份高,也时不时叫卢氏去自家宅子说话。 于是,两人越发亲密起来。 在明迟君等人查案的时候,蓝竹郡主忽然想到什么,就去了赵家,一开始是想找赵罗氏质问的,但赵罗氏不在,她也不能空跑一趟,便去找卢氏问问。 昨天她就让人捎信给了卢氏,请卢氏帮忙找小武。再则,今天她还多了一个问题,想问卢氏是否看到赵罗氏有什么不对劲的举动。 卢氏并未察觉到赵罗氏有何不对,但她却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怪味儿弄得胸口堵得慌,眼珠子一转,说:“大夫人,她今早早早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去做什么。” 蓝竹郡主一听就急了,可卢氏只知道赵罗氏出去了,并不知道是去何处,这事儿还得问徐银云这个当家主母才行,那车辆可都是她在管着。 可徐银云听说小武丢失,心里正冷笑呢,听说蓝竹郡主进了府,徐银云后脚就也走了,就是要叫蓝竹郡主扑个空。 蓝竹郡主在徐银云那里扑了个空,碰巧知道赵思月在家,头脑昏乱的蓝竹郡主找到了赵思月。 赵思月在蓝竹郡主寻上她的时候就后退了几步,哪里来的味道,让人不舒服。 她说:“我一个闺阁女子,还没理家呢,如何知晓大伯母去了何处?” 蓝竹郡主的火气一个接一个积攒了起来,在赵思月那明晃晃的嘲讽目光之下,终于爆发了,连个拐弯也没有,直愣愣就打在赵思月的七寸上,“三天两头进宫,打量天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你是什么主意?想进宫当娘娘?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你娘舅还是靠着夜妃娘娘才得以起来的,这下子就按捺不住了!” 赵思月哪里受过这样的话,她和赵思梅都是一样的火爆性子,完全没有继承夜妃和赵勤良、赵勤俭兄弟的阴沉,蓝竹郡主两三句话就点燃了赵思月的怒气。 “你一个妾室,也来显摆!皇帝姑父不过是看你可怜才给你一个空头封号,一年那么丁点儿俸禄,你还真当自己是皇亲贵戚?” 在夜妃的赈灾事儿上她受了秦双双的训斥,后来夜妃居于宫中又身体欠佳很少召她进宫,这段时日本来已经积攒了很多愤恨不满,哪里还忍得住,两人顿时吵起来。 卢氏听到就来劝,但卢氏又何曾是真心劝慰,不过是火上浇油,于是刚回来的赵勤俭就当了和事佬。 蓝竹郡主看到赵勤俭就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也顾不得和赵思月争吵,眼泪汪汪向赵勤俭求助寻找小武,赵勤俭自然一口答应。 事儿也就算结束了,大家各走各的便算是完了。 唯独卢氏的心里却还不熨帖,提了一句:“二姑娘,郡主心里牵挂小武,这才骂了你几句,你就不要再这样瞪着郡主了。话说回来,郡主也说得对,二姑娘以后还是不要动辄出去抛头露面。” 畏惧赵勤俭才忿忿住嘴的赵思月被卢氏这么一句话顿时挑起了愤怒,也顾不得赵勤俭在场,反唇相讥:“不过一个姨娘,你那里来的资格教训我?说什么抛头露面,一天天跑出去,说是去郡主府,谁知道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话将蓝竹俊哲和卢氏都捎带上了,蓝竹郡主虽然生气,但她毕竟心系儿子,心急如焚已经顾不得争执,擦着眼泪就要走。 可卢氏一个人面对赵思月的指桑骂槐,又有赵勤俭在这里,她必须辩清楚,“二姑娘慎言,我每次去郡主府,身边都跟了丫鬟婆子,还有郡主府的丫鬟婆子看着,这事儿可不能乱说!郡主,你说说,我每次去府上可有再出去过?” 第一百四十三章 赵家命案 蓝竹郡主连忙否认,可嘴里却又不自主多了一句话:“卢姨娘在郡主府的时候自然是没有外出的,但是她从郡主府出去后我却是不知晓。” 蓝竹郡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就多了这么一句含含糊糊的话。也许是她心里虽然认为卢氏和自己是一路人,可到底还是不甘心将自己和一个庶女相提并论,或者说自己的男人死了,凭什么别人的男人还活着? 卢氏说:“二姑娘,你可听见郡主的话了?你怎能血口喷人……郡主,你说什么?什么叫做我出去后你却是不知晓的?” 蓝竹郡主眼神闪烁,“我,我要去找小武了!” 卢氏傻了眼,眼锋如刀子刮在蓝竹郡主身上,可蓝竹郡主已经走了几步。 卢氏将气都撒在赵思月身上,“二姑娘这是要逼死我吗?我虽然是个姨娘,也知道闺阁女子不能随便外出,二姑娘如此行径,我不过好心说两句,竟然空口白牙就这样往我身上泼脏水?老爷,妾身不活了……” 赵思月自然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不对,可她今天就是一股子怒气冲在喉咙里下不去,只哭道:“父亲!姨娘这样羞辱我,我还有什么脸见人!我还不如死了去!” 说完话,竟然真的就转身朝后面水池方向跑去。 丫鬟婆子反应不及,竟然真叫赵思月跳了进去,当然最后被赵勤俭亲自救了上来,赵思月呛了水昏了。 赵勤俭将赵思月交给了丫鬟婆子,他则一身湿漉漉抡了卢氏一巴掌,力道之大,卢氏转了个圈才跌到。 “二姑娘要是有个好歹,你这条命就别想要了!” 卢氏惊呆,没想到一向将自己捧在手心的赵勤俭竟然会如此狠心,让她在所有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她以后还能在赵家抬起头来做人吗? 不过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 卢氏大脑一热,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转身也跳进了水里。 这水池子水也不算深,可是卢氏跳进去的时候刚好头朝下,等到丫鬟婆子跑去叫刚走了几步远的赵勤俭来救人,赵勤俭犹豫了一下。 刚才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还有大用处。可是卢氏……不给她点教训,她下次还是这样放肆,思月的名声可就闹得不好了。 这些天,也不知道什么人揪住了他的把柄不放,他正焦头烂额,哪里有心思顾及卢氏的想法。 随后,赵勤俭对几个婆子说,你们去救卢氏吧,然后就走开了。 蓝竹郡主自始至终站在一边,被这半刻钟之内发生的事情弄得嘴都合不拢了。 等到丫鬟婆子救起了卢氏,卢氏却已经没有了呼吸。 蓝竹郡主得到确切的消息后,浑浑噩噩往家里走,头发散乱了也浑然不觉,到了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儿子还没找到,又被刚才的情况刺激,就喊了出来。 龙坞听清楚这是人家的家事,并不是杀人,一颗心才收回肚子。这跑出来了一趟,还要去杀人现场查看,实在不太甘愿。 将小武交给了蓝竹郡主,几人往回走。龙坞插在明迟君和秦双双中间,问:“大人,你是如何判断小武是自己走出去的?” 明迟君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其他地方没有路了吗?和自己靠这么近几个意思? 秦双双笑笑,已经开口,“是那夫妻桐的花。” “花?” 包括天舞在内,所有人都用目光传递着不解和疑惑。 “这夫妻桐花儿有致幻作用,会让人造成错觉。这种花开花的时间很短,一次只开十来天。喜欢这花儿味道的人会非常开心,会不自觉在脑海里让自己最渴望的事情一直回荡。而不喜欢这种花儿味道的人,则会变得烦躁不安,寝食难安。那小武,他平时经过糖人张的摊子前时,偶尔吃过几次糖人儿,心里惦记着呢。” 龙坞挠挠头,“可是,可是他是昨天下午丢失的,方才糖人张说小武是清晨在门口发现的。这段时间里,小武去哪里了?” “小武哪里也没去,他就在自己家里。” 这下,众人都大眼瞪小眼,像是见了鬼。 “是郡主和奶娘记错了。” 这,不可能吧! 不过,秦双双没有解释,明迟君也什么话都没说。 天舞惊愕中看到秦双双的手指头上沾染上了一些淡紫色,不知道为什么,天舞就莫名有些烦躁不安,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脑子里有些恍惚,夫人的手指头上什么时候沾染的夫妻桐花?随便捡一朵瞅瞅,不会有这么多颜色。 走到路口,明迟君干脆与秦双双一道回家,龙坞几人该干啥干啥去了。 天舞落后几步,明迟君问:“阿双,会不会累?” 阿双? 秦双双鼻子有些酸,却淡定地笑着,“借力打力,不觉得累。” “阿双,这些人不值得你出手。” “我不过和郡主聊了几句而已,没做什么。” “阿双——我说过,赵勤俭我会让他有好看的,你要相信我。” 秦双双含笑,“我一直相信你的。” “可是——” 明迟君深觉无力,“赵琨他婆娘敢那样,我出手虽不及你快,但终究达到了目的。阿双,你可以再对我多一点信任。” 婆娘? 秦双双微笑,明迟君连这个词都能脱口而出,极不符合他这翩翩佳公子的人设啊。 当然,在他飞剑挖掉宋林眼睛的那一刻,他温润如玉的形象早已不再。 “相公,你皎洁胜月,何必让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和不洁呢?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如果她没有愤怒不平,没有贪欲狡诈,这一切就都不会出现。” “阿双,每个人心灵深处都有愤怒不平,都有贪欲狡诈,但我们不是审判者,没权去审判别人。便是你,便是我,心灵深处也有这些。” 秦双双深深吸口气,轻轻摇头,“相公,我不想再听这些。其实,我也不喜欢闻那种花,让我恶心欲呕,真的很难受。” 明迟君牵起她的手,“你就是个女人,需要我来呵护的女人,别那么逞强。不舒服了就告诉我,不开心了也告诉我。” 秦双双勉强一笑,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第一百四十四章 北庭急报 真是可惜,只死了个妾室而已。如果是赵罗氏或者徐银云…… 到底只是自然生长的花,虽然经过她动了手脚,到底未经过提炼,效果差得太远。 明迟君说错了,她现在不会去找事儿弄脏自己的手,毕竟,抱上了明迟君的大腿,她还指望着将来能享享福呢。 早早就把自己作死,把柄送到别人手中,万一被人抓住,何必多那么一段坎坷的路程? 明迟君悠然长叹,她总是这样要强,只想通过自己的双脚去走出一条路。但是,在她嫁给自己的时候,这条路已经注定不会平稳顺利。 那他能做的……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明迟君的思量,他下意识将秦双双搂在怀里迅速闪到了一边。 明迟君和秦双双算是反映迅速了,但一些商贩可就没那么快的速度,街上顿时一片混乱,而那三匹马已经风驰电掣般远去了。 惊魂未定的人们议论起来。 “这是什么人?竟然敢在大街上如此放肆!” “看那马的样子,像是战马。” “战马?!那……” 那还能从什么地方来,只有北庭。 顿时,人们三三两两,忧心忡忡,“难道又是北庭出了什么事?” “难说啊!北庭将士早已没有粮食吃了!” “皇上不是让户部筹粮去了吗?” “筹个屁!都被刘琨那贼子将家底都掏空了,哪能筹出什么粮食来?” “各省各道分了数额筹粮进京,一些省份的粮食已经运往北庭。” “那都是老百姓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北庭那边勉强撑住,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话可不能这么说,北庭那边若是不稳的话,他们直线打进来,盛京城怕是都保不住,只怕要死更多的人。” “为何保不住?秦将军在的时候一直好好的,为何现在短短时间就保不住了?” “你是不要脑袋了吗?那什么将军,可是被那位清清楚楚断下叛国罪的!” “我不知道什么叛国罪,我只知道现在我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而且还不能吃饱。现在粮米涨价,平粜也没用。还得一个多月才能夏收,那时候还活着不活着且难说!” 一时间,很多人都沉默了,叹着气,摇着头。 的确如这人所言,这段时间都被限制了粮米,人们普遍只能日食两餐,且多数还是粥类。 也不知道盛京城当初栽树的是哪位大仙,街上多数种植的都是槐树,叶子焯水稍微调制一下就能实用,盛京城的树叶子都被捋光了,人们脸上都带着菜色。 越行越远,明迟君忽然低头问秦双双,“娘子,你曾经说,如果那位置上的人没有本事,就换个人来坐。是也不是?” 秦双双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相公难道不认为我此言大逆不道?” 明迟君沉吟,眸光变换不明。 秦双双说:“相公,先帝固然昏庸,但边城稳固。可如今这位,只怕连祖宗的江山都守不住了。内忧外患,者江水患看样子不迟于一个月就要发作,若是冲毁了百里良田,饿殍遍地,不知道这位可有良策?” 明迟君注视着秦双双,默然不语。 “相公忧国忧民,自然知道一个月后该会是什么场景。灭了一个威武大将军府,烧死一个皇后,那椅子就能坐稳了?” “阿双!” 明迟君的目光变得有几分无奈和沉痛,“这样的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难道,相公认为将来还有说的那天?” 明迟君:“公道自在人心。” “可在人心有用吗?能挽回那一切错误的事情吗?能让北庭不打过来吗?能让这满街菜色的老百姓吃饱穿暖吗?” 明迟君:“阿双……会有那天的。” 秦双双深深看着明迟君,“如果相公愿意有所作为,妾身定当鼎力相助,有如相公素日助我。” “阿双要如何助我?” “妾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阳光下,秦双双的笑容格外甜美,双眼更是清澈得犹如深潭,明迟君看得简直痴掉。 “相公,你意下如何?” 明迟君那温煦的神色渐渐变得肃穆起来,眸光里带着温柔的风,温柔的光,温柔的笑,“阿双说什么都是对的。” 秦双双的笑容更甜美了,她原本就鲜艳明媚,笑起来更是像一朵被太阳照射的太阳花,闪着灼灼光华,让人移不开眼睛。 仿佛,那就是最耀目的亮光,最让人心肺通透的颜色。 …… 回到明宅,明迟君去了前院,秦双双则让厨房加了个菜。 随后,她就在园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自己和天舞都被她打发做事情去了,秦圆远远跟过来。 “昨晚,那孩子人在哪里?” 秦圆恭敬回答:“夫人,那孩子倒也聪明,自己悄无声息走出去,又悄无声息走回去了。” “所以,我猜对了,他一晚上都在自己家里。” “是的。婢子用药粉催发桐树花朵的药性,奶娘和郡主都迷迷糊糊的,那孩子自己睡在角落里,她们没有搜查仔细,并未发现那孩子。” “你办得很好。” 秦圆顿时露出笑容,“真的?” 她在执行命令的时候,一直在经历思想斗争,到底是不是要将这孩子带走。 可夫人说得太含糊,只说用那桐树花的药性给蓝竹郡主带来幻觉,让蓝竹郡主以为孩子丢了,再想办法让蓝竹郡主去赵家。 其他的,夫人一个字都没有说。 秦圆思来想去才想出这样一个法子。 秦双双说:“第一次让你办这样的事情,你心软也是正常的。知道为什么没让天舞去办吗?” “天舞,她会吓着那孩子?” “嗯。天舞是刀上舔血的人,虽然平时极力收敛,但在关键时刻自然会一身杀气,那孩子必定会吓傻。而你,你自己也还是个孩子,那孩子才会信任你。” “夫人,婢子,婢子不及天舞姐姐能耐。” “非也,你们各有所长。不过,如果要你去对付一个成年男子,心肠软就会是最大的弱点,最后死的会是你自己。所以,心软要分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毒手蝎子 秦圆点头称是,“夫人教导得是。” “既然听从我的教导,那就要遵从我的命令。” 秦圆屏息,“婢子都听夫人的!” 秦双双轻轻舒口气,“我给你的药,都有按时服用吗?” “婢子都按时服用了。” “这便好。若是不按时服用,毒性发作,便是我也救不得你。” 秦圆肃容道:“婢子都记在心里呢。” “如此便好,去吧。” 秦圆躬了躬身,恭敬离开了。 秦双双在花园里漫步,随手摘了一片树叶,唇瓣轻轻勾起。 重活一世,经历了那么多人的背叛,如今的她不可能相信任何人。秦圆的药她是明说了,每月要按时服用她给的解药。 至于天舞和紫鹃,她也是暗地里下药,暗地又下解药。 被背叛的代价,她再也付不起。 连一个郑炳龙都能背叛她,她到底是做人有多么失败! 对每个人都充满防备和戒心,她活得真累啊,不是吗? 可首先她得活着,活着才能谈其他的,没有生命,所有一切都是白做梦。丈夫的宠爱是假,婢女的尊重是假,廖从简的热切也是假…… 同时,她也得保证她们活着,活得好好的,才能和自己一起打下一片江山。 次日,花青池那边送了信过来,是秦黛罗请秦双双过去。秦双双明白,其实这是虞夫人的主意。 不过,这一次正好明迟君也随崔珉去花青池,崔珉有事情要禀报,因此,秦双双终于如愿随行。 出发前,她让天舞去赵家给赵思月送了一封信。 赵思月一觉睡醒看到枕边多了一封信,打开一看却是只有一句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赵思月看得莫名其妙,不过这信笺上的香味当真是好闻极了,赵思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是越闻越喜欢,于是她又深深闻了一下。 早餐后,徐银云说,花青池又来信,让她去见秦才人,赵思月缠着徐银云:“母亲,我也要去。” 徐银云有些犹豫,女儿呛水昏倒后,今天才好些。再说又有卢氏那番话,现在赵府上下也是议论纷纷。 可是,想到丈夫的话,徐银云不禁又看了看女儿。 女儿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比秦黛罗并不差,比那个什么虞夫人更是年轻貌美到哪去了,京城里的青年她都琢磨过,竟是没有一个人能配得上自己女儿。 唐朝贵妃的两个姐姐就曾经伴在玄宗身边,则天皇帝的姐妹也曾经与则天皇帝共享高宗的宠爱,既然秦黛罗和虞夫人能进宫,自己女儿自然也是行的。 别看虞夫人上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架子摆得足足的,可不过是个半老徐娘,身份又是个忌讳,难道陛下还真能让她养着孩子不成? 秦才人小产已经这么久了,如今小腹平平,前儿又在宫里受了夜妃一顿磋磨,指不定现在早已不在陛下眼里。 不过是要为虞夫人的身份做掩护,才在那花青池住着。 也就是平时女眷没几个去花青池,去的都是男人,那些男人以前也没见过虞夫人,是以才并不认识那是秦宜峰的姨娘。 但凡是去上几个女眷,倒是叫她还有不有脸。 想到这里,又想起夜妃的话,徐银云就答应了赵思月的央求,拾掇一番就带着赵思月上路了。她这用的是好马好车,今晨出发,晚上就能到花青池。 于是,在秦双双的马车进入花青池后,徐银云的马车也跟着进去了。 晚上的花青池美轮美奂,花灯颜色莫测,歌舞声若有如无传来,让人像是到了仙境。 虞夫人轻扶着肚子,笑容满面,温柔和煦,与秦黛罗一起接待众人。 徐银云和秦双双坐了一桌,虞夫人和秦黛罗坐了一桌,桌子就设在凉亭在中,五月端午节已经过去,倒也不觉得凉快,夜风吹来十分舒适。 虞夫人的衣裳华丽高贵,侍奉的侍女竟然就有八人,这气派委实有了十分。 秦黛罗对上秦双双的眼神时,多了几分笑意,当然这其中有多少真诚就不得而知了。 “舅母,姐姐,我和母亲在这里十分寂寞,今天竟能同时见到舅母、姐姐和表妹,当真太开心了。” 虞夫人倒是含笑不语,贵夫人的范儿十足十。 秦双双暗自打量她,虞夫人这番生存哲学当真是用得十分好呢。 徐银云道:“臣妇多谢娘娘还惦念着臣妇和思月,能来一次花青池,是盛京城女眷们求而不得的荣幸。” 秦黛罗侧头看向虞夫人,“母亲,您和二舅母从前就要好,二舅母上次来华清池送给您的花茶,还是您最爱喝的。您看思月姐姐,可是和二舅母年轻的时候相似?” 虞夫人气度雍容,“思月和二嫂年轻时有三分相似,倒是跟你二舅更像一点。你二舅少年时就是百里挑一的好郎君,谁不说他天庭饱满,面相如玉,将来定然是肱股之臣。如今你看,一切都应验了。思月肖父,将来必然也是好前程。” 徐银云只谦虚,说着思月只要平平淡淡过日子就好了。 秦双双轻笑道:“赵姑娘,上次你在街上倒了夜妃娘娘的面子,夜妃娘娘必定生气,是以不如往常进宫那样勤快。不过,赵姑娘也是好运道,今儿有虞夫人和秦才人,也能再次到花青池来。这可是别人盼不到的好事情。” 赵思月早就和徐银云商量过,花青池这边叫她们过来,无非就是拉拢她们,孤立夜妃。 但赵勤俭是站在夜妃那边的,因此母女俩自然也要站夜妃那边。 赵思月道:“夜妃娘娘要养胎,自然不能常去叨扰。” 秦双双看了看虞夫人,“还是虞夫人亲切,便是养胎,也叫我们过来说说话。花青池的夜景绝美,比起宫里更加活泼生动,赵姑娘你说是不是?” 赵思月深恨秦双双,随便一句话都是坑,她上次就吃了亏,徐银云也从未在秦双双这里讨到好处,便干脆装作没听懂,低头吃起了菜。 秦双双竟不放过她,提到:“赵姑娘,我听说了一件事,正想向赵姑娘证实一番。” 第一百四十六章 紧盯不放 赵思月道:“虞夫人和秦才人都没说话,明夫人你的话也太多了吧。” “这是何意?我说的事儿,虞夫人和秦才人必定都是想知道的呢,毕竟这可关系着赵司马的声誉和前途。” 果然,虞夫人问及:“事关二哥?究竟是何事?” 徐银云略知道一些,却是沉下了脸。 虞夫人担忧道:“二嫂,二哥究竟怎么了?你不如说说,或许我能想办法。” 徐银云眼前突然一亮。 是啊,夜妃娘娘这些日子就在周旋,可那股势力很是固执,竟然根本不买夜妃娘娘的账。夜妃娘娘人在宫中,离陛下这里还远着呢。 可虞夫人不同,她就是陛下的枕边人,随便说句话,可比什么都强。 但是…… 秦双双说:“陛下时常在夫人这里,有什么事情,自然是夫人说句话就管用了最好使。若事情再闹大不可收拾,那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秦黛罗的眼眸不自然闪了闪。 后面这句话彻底让徐银云抛去了重重顾忌,她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将你二哥以前在南边的一些事情说给了御史。那些老顽固揪住不放,愣说你二哥曾经罔顾人命,逼得良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其实都是无中生有,那些所谓的良民,不过是被人买通了作伪证。” 秦双双垂眸轻笑。 明迟君自己就是搞刑狱的,怎能不知道证据真假的重要性,所以,既然说赵勤俭有这等事情,那就肯定是铁板上钉钉。 虞夫人眉头轻蹙,“二哥最是清风霁月之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我明儿就和陛下说,要还二哥一个清白。” 徐银云大喜,之前的顾虑和戒备都消除了三分,“多谢夫人!” 赵思月却是轻轻哼了一声,谢什么谢,都是因为父亲,陛下才能看重这对母女。若是没有父亲,陛下凭什么看重她们? 秦双双奇道:“赵姑娘,虞夫人帮你父亲解决问题,可赵姑娘看起来好像并不高兴?这却是为何?” 赵思月不妨被秦双双发现,还被秦双双嚷了出来,脸上一时间十分精彩。 徐银云忙说:“思月这哪里是不高兴,不过是一时间喜欢得懵了。” 秦黛罗一言不发,眼神复杂地瞄着赵思月,秦双双也不再补刀,优雅地端起茶杯喝茶,享受这惬意的晚风。 这里有舞池,原是让歌姬们起舞的,但是虞夫人要和自家嫂子说话,难免要涉及到自己的身世秘密,是以此时并无人。 包括那些侍奉的宫女们也都站得远远的,不让她们听到众人的说话。 吃得差不多,虞夫人吩咐人去请歌姬过来助兴,徐银云知道这是她不想再谈私密事情了,自然也就捡着虞夫人喜欢的来说。 歌姬一直在不远处待命,此时进入无齿,翩然起舞,一个个都生得美貌玲珑,舞姿缥缈。 一曲毕了,虞夫人将那领头的歌姬叫了过来,歌姬礼了一礼,虞夫人问:“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氏?皮肤如此白皙,当真是比那白玉还要胜似三分。” 歌姬恭敬回答道:“回夫人的话,妾是蓝道人氏。” “蓝道?那不是……赵二夫人娘家吗?” 徐银云说:“正是臣妾娘家。” 秦双双瞧着赵思月说:“蓝道山好水好美人多,瞧瞧这娘子生得多美。思月,你外祖父是蓝道人,你也有蓝道的风骨,也是生得如此出挑,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谁家儿郎了。” 赵思月不妨再次被秦双双点名,转过头去就对上秦双双那幽深不见底的眸子,以及那笑盈盈的面庞。 赵思月只觉自己像是被狼盯上了一般,后背生出几分凉意。 徐银云是知道自己丈夫计划的,但这些心思不能被虞夫人察觉,否则事情还怎么成? 便道:“不过蒲柳之姿,哪里及得上明夫人半分。” 秦双双又不说话了,只对虞夫人笑,笑得意味深长。 虞夫人眸光流转,笑道:“我倒是听陛下说,现在朝中的好儿郎如雨后春笋。赵二夫人,令嫒这样才学皆佳的女子,当真是一家女百家求,赵二夫人怕是挑花了眼。” 赵思月这样的女子,若是被她做成了媒,刚好用来拉拢一个家世高贵、家底丰厚的人家,和自己捆在同一条船上,岂不是自己的助力? 虞夫人随手赏赐了那歌姬一柄玉如意,赵思月看得愣住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赏就赏了! 徐银云听了虞夫人的话,打起精神来,知道这是虞夫人索要代价来了,不由得给了秦双双一记眼锋,若不是她挑起话题,虞夫人怎么会想那么多! “虞夫人过奖,思月她一直养在南边,没见过京城的繁华,也不及京城的贵女那般见过世面,如果嫁在京城,只怕是拿不住京城的儿郎。她父亲为她思量,还是回到南方去。”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秦双双眸光莹莹,问赵思月,“赵姑娘,你真的愿意回到那穷乡僻壤去?” 赵思月今晚是忍了又忍,因为她在秦双双手里吃过一回亏,算是学乖了,尽量避其锋芒。但秦双双根本就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直盯着她不放。 “那不是穷乡僻壤,明夫人只怕也没见过男方的繁华和风景,这才说出这种贻笑大方的话来。” 秦双双淡淡勾唇,“是吗?” 赵思月意欲反驳,但想到今晚她的打算,终究放弃了,“明夫人将来若是去过,自然会知道我说的不假。” 秦双双侧目问秦黛罗,“秦才人,你可知道南方富庶繁华吗?” 一直冷眼旁观的秦黛罗闻言一笑,“这却是不知,从未去过。” “父亲从前从南方回来的时候,经常会给我们说南方的事情,秦才人一点都不记得了?” 秦黛罗飞快瞥了虞夫人一眼,模模糊糊“唔”了一声。 她上次被夜妃叫过去,自然没得到好果子吃。夜妃一番冷嘲热讽,还狠狠威胁了她一番。 虽然没有打她,但夜妃的手段也不是吃素的,秦黛罗现在还后怕。 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秦双双当时提了那么一句。 因此,只要秦双双在的地方,自己不要吭声就对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杀父之仇 秦双双说:“父亲为了你呀,可是费了很多心思。琴棋书画,样样都让你学,请的都是好师傅。对于秦宇,父亲也是给予了深重的期望呢。秦才人,你说是不是?” 秦黛罗只觉得十分诡异,虽然秦双双的语气平淡无奇,好像只是闲聊。 “这个自然。” 秦双双又道:“秦才人最近真是消瘦得厉害,这样瘦下去可不行,父亲只怕会心疼呢。我这里有一味药,是千金求购来给才人的,才人不妨看看。” 秦双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了秦黛罗跟前的桌子上。 秦黛罗根本不想和秦双双有任何接触,因此只看着桌面上的东西,并不去触碰。 “才人是看不上我送的东西?也是了,当初才人给胡廷翼救命的时候,那样的药丸都有,我的东西怎能比得上呢?” 秦黛罗一怔,虞夫人也莫名紧张了几分,忙道:“黛罗,你拿过来我看看是什么。” 秦双双道:“夫人,当年救胡廷翼的人是秦才人,又不是夫人,你看这个能看出什么?难道你和秦才人从前就认识吗?” 虞夫人立刻不做声了,掩饰道:“哪里。” 周围一圈子的宫女,虽然有些人都猜得到她们是母女,可遮羞布既然没撕掉,到底还能遮羞一下下。 秦双双问秦黛罗:“怎么,才人是不愿意看看此药吗?” 秦黛罗在秦双双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慌乱拿起了那盒子,打开后看了一眼,强笑道:“你给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其实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秦黛罗根本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又匆匆盖上了盒子。 秦双双像是满意了,不再说什么。 这一晚就在秦双双貌似无意的问题和众人的戒备中结束了宴席。 秦双双仍旧是出了花青池,明迟君在那等着她呢。 夫妻俩携手找了一家客店就寝。 虞夫人和秦黛罗也乏得很,回去后倒是好眠。 而徐银云和赵思月,不知为何焦躁不安,母女俩嘀嘀咕咕半天也没睡着。赵思月只觉得喉咙里干渴得厉害,喝了很多水也不管用,睡着了又起来,折腾到天亮时分,心中的焦渴说不清道不明。 次日,赵思月见到了惠文帝。 她这是第二次见惠文帝了,上次也是在花青池。 惠文帝脸上笑意很淡,在虞夫人这里转了一圈,问了问胎儿的事情,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这在别人看来自然是无上恩宠,可赵思月却觉得惠文帝似乎心不在焉。 趁着徐银云和虞夫人说话的时候,赵思月说是去园子里转转,虞夫人有话和徐银云说,就由着赵思月去了。 赵思月循着惠文帝离去的方向而去,花青池和宫里不一样,这里的花草树木繁茂。 宫里后妃居住的地方基本上没有什么树木,只有御花园里有那么一些树木而已。但花青池完全不同,树木葱茏,花儿多样,温泉汩汩,比起皇宫更加活泼,充满生机。 赵思月弯来拐去,跟来的丫鬟越来越着急,“小姐,这里视线不好,我们还是回去吧。” 赵思月却像是着了魔,只在树丛之间穿梭,在对面出现那个男人时,赵思月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而丫鬟,则极有眼力劲地停留在了原地。 当天下午,秦双双和明迟君返回了盛京城,赵思月则留在了花青池。 不出三天,赵思月被封为修仪,人称赵修仪。修仪的份位在才人之前,因此秦黛罗见到赵修仪还要行礼。 得知这个消息,明迟君说:“赵勤俭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现在他女儿被封为修仪,那么必定会不了了之。” “这是必然。赵思月被封修仪,份位比秦黛罗高,便是看在赵勤俭的份上。这是在提醒相公你,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让人下不来台呢。” 明迟君摇着头:“陛下这是魔怔了!夜妃一门,四人进宫,难道这些人都会自己好好相处?这能不热闹?” “相公为何这样说?凑成一桌叶子牌,不是刚好其乐融融吗?” 明迟君摸了摸秦双双的脑袋,“不打个天翻地覆才怪,还其乐融融!” 秦双双将头偏了偏,当她是小狗吗? “陛下这是够克制的了,如今后宫也不过十来人。历朝历代,这样的帝王也是屈指可数的。” 明迟君气笑了,“你怎么却帮他说起话来了?” “不但我要帮,别人也应该帮,这样,他才能做成一个明君呀,不是吗?” 然而,此时的明君惠文帝宋帆,却一脸阴郁地看着赵思月。 赵思月冷不防刚才还表情温和的惠文帝转瞬变了脸,忙跪下请罪:“陛下!妾身见识浅薄才胡言乱语,陛下请恕罪!” 惠文帝冷冷看着她,目光阴冷,“哼”了一声,起身离开了赵思月的寝宫。 赵思月瘫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如此娇媚鲜艳的,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半老徐娘的虞夫人?不过是方才试探地提了一句,惠文帝就生气了? 一个虞夫人,到底有什么好?竟然值得惠文帝如此看重? 秦黛罗缓缓走了进来,笑声充斥着寝宫的每个角落,“赵修仪,好妹妹,你前儿说我妒忌你得宠,你可真的错了呢,我眼巴巴指望着你进来分宠呢。你以为那天晚上秦双双说这说那我为什么不吭声?因为我知道她的心思,她无非就是想让你进来。” “依照秦双双那么聪明的人,怎么看不出来你和你娘的想法?她不过就是防着你们一时间改主意,好教她的主意落空。现在,你进宫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她。” 赵思月被她的话吸引了,奇道:“她?和她有什么关系?” 秦黛罗冷笑,“你忘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赵思月听徐银云说过,“不是说,你和秦宇……” 秦黛罗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秦双双,就是要替父亲报仇。所以,她将我送到了宫中。” “她?”赵思月笑了,瞅瞅目前瘦骨嶙峋的秦黛罗,“难道不是你自己进宫的?她怎么能送你进来?你是疯了吧,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宫廷剧变 “再说了,送你进宫,她能得什么好处?” 赵思月当然不会相信。 秦黛罗成了宫妃,身份地位都是秦双双不能比的,秦双双见到了还要见礼,有这样将敌人送至高处,难道就能报仇了? “哈哈哈哈……” 秦黛罗笑得不能自已。 她现在越来越看清,她就是秦双双送进宫的。 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凭着美貌惊艳了惠文帝,从而得以留下。 可是,她现在不会那么天真了。 在皇宫的时候,她的日子并不好过,惠文帝有情吗? 不,他根本无情。 而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些流言,说什么黛罗凤鸣,弄得夜妃将她视为眼中钉。 也许,惠文帝其实是知道她腹中的孩子就是胡廷翼的,可是惠文帝其实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那些古怪的、畸形的感情。 她是夜妃的外甥,这就够了。 随后,虞夫人进宫。 虞夫人是因何进宫的?后来她了解到,是因为秦双双。 秦双双哪来的好心会建议虞夫人进宫?而且她怎么就吃准虞夫人会被惠文帝临幸? 如今,又多了一个赵思月。 这三个人进宫,全都在秦双双的掌控之中。 她当真是太可怕了! 她是怎么知道,惠文帝一定会临幸她们? 无论是盛京城的皇宫还是花青池,美貌妙龄女子都一大堆,而且主动送上门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奈何惠文帝竟然从未放在眼里。 倒是对她们几个人,竟然来者不拒,一个接一个临幸、封诰。 惠文帝那变态的、隐秘的嗜好…… 秦黛罗看向赵思月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了,“我的好妹妹,今后你还有得是好日子哦,不要急,慢慢等着。” 赵思月不忿,进宫快一年了也还只是个才人,横什么横!还有虞夫人,自己不过就是在陛下跟前说,虞夫人老了,陛下就不高兴。 真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 如今,父亲的事情已经没人提了,父亲的仕途会蒸蒸日上,自己的份位自然也会越来越高。 想到这里,赵思月之前的惴惴不安和畏惧心理消散了很多,赶紧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迎接陛下才是。 然而,等来的却是让赵思月惊悚不已的消息,“你说什么?让我,我和秦黛罗一起……” 赵思月浑浑噩噩跟着内侍到了温泉外面,在看到那守卫森严的人员时,赵思月脑海里仅存的侥幸荡然无存。 “不,不……” 赵思月掉头就跑,她不要这样,她不是玩物,她是个人! 然而,立刻上来了两个内侍,拖着她进了那美轮美奂的屋子。 “我不,不……” 内侍将她拖进去后,扔到了地上。 赵思月看到秦黛罗已经在水中泡着了,甚至还在吃葡萄,这可是千里之外送来的新鲜葡萄。虽然这几天赵思月已经吃了不少,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看到这葡萄,她却像是看到狰狞的眼睛在笑话她的幼稚。 “赵修仪,夜妃娘娘都和我共浴过,赵修仪又矜持什么呢?难不成,赵修仪比夜妃娘娘还要矜贵?” 赵思月浑身瑟瑟发抖,她简单环顾了一周,就被周围那从未见过的东西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就没有智商再去想想,夜妃是不是真的和秦黛罗共浴过。 “赵修仪,你怕什么呢?都已经上了陛下的龙床,难道还想下去吗?” 秦黛罗喝了一口清酒,笑声咯咯咯响个不停。 赵思月哆嗦得浑身发抖,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黛罗看着赵思月,满意极了。想当初,她也是这样的。 赵思月没有让秦黛罗失望,惠文帝也越发兴奋,然而…… 当听到赵思月尖叫的时候,张公公愣了一瞬,紧张地抬头看了一下那屋子的门,随即,他又低下了头去。 秦才人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还进去过几个宫女,也是如此。 等她们适应了,就知道乐处了。 然而,今天的尖叫声持续的时间格外长,而且还惊恐交加。 想了想,张公公轻轻跑过去从门外往里面望了一眼,只要没啥事,他再回去站着就是。 可是…… 张公公只看了一眼,顷刻间魂飞魄散,“来人!来人!救驾!救驾!” 花青池的这一天,注定是惊悚难忘的一天,惠文帝在和秦黛罗欢乐中,秦黛罗突然发了狂,咬断了惠文帝的命根子,随后她自己也发狂死了。 张公公只听到赵思月的尖叫,却没听到惠文帝的尖叫,那是因为惠文帝被秦黛罗拖在了水中。 因此,惠文帝被救起后,已经呛水呛晕过去。若不是张公公多想了一下探头进去,惠文帝只怕已经淹死了。 这些事情当然瞒着所有大臣,只有薛太后匆匆赶到花青池主持事情。 随后几日,花青池莫名其妙杀了一批宫女内侍和太医,赵思月被囚禁,秦黛罗被扔到了乱坟岗,虞夫人关了起来。 虽然竭力隐瞒,但花青池那边的紧张兮兮却未能瞒过盛京城精明的臣子们,惠文帝几日不见重臣也引起了一些老臣的怀疑。 赵勤俭在五日后被降罪,赵勤俭被斩首,赵家满门流放。 这都是惠文帝清醒后亲自下的命令,赵勤俭连惠文帝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斩首了。 宫中夜妃被降为充仪,二皇子的抚养权被夺,由淑妃抚养。 花青池的事情传得神神秘秘,秦才人死了这件事瞒不住也没人瞒,虞夫人和赵思月被囚禁也很快闹得人人皆知。 只是,究竟是什么缘故,却无人知道。 皇宫里的情况也很快公之于众,夜妃降级一事更是引发了盛京城的纷纷议论。 紫鹃将这消息来告诉秦双双的时候,秦双双的手微微一顿,仍旧专心致志做她的“实验”。这个实验,是廖从简发明的词语。 终于做完了,廖从简紧张兮兮地看着秦双双,蛇蝎美人好毒好毒啊! 不知道她那天去花青池到底做了什么,导致花青池发生如此巨变,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只要这位蛇蝎姐姐出场,必定有人死,有人哭,有人变阿飘。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夜妃归家 秦双双摘掉廖从简发明的手套,洗干净手,漫步从阁楼上下来。 秦黛罗,不知道姐姐我给你的药好不好?宫中给你下一次,那天又借着盒子给你下一次,是不是感觉不到什么? 这就对了,欢乐之药,是不是让你特别欢乐?没有痛苦地死去,姐姐对你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也没指望你做出特别的事情,不过就是欢乐之时发狂,自然谁让你欢乐,你也会让对方欢乐。 原以为你可能会咬掉宋帆的耳朵,那么,你既然不是咬掉宋帆的耳朵,你到底做了什么? 惠文帝几天之后见了大臣,自然没人发现什么,耳朵还好好的。 秦黛罗,你真是不负众望,不知道到底做出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竟然引起轩然大波。姐姐我,也是十分好奇的呢! 当然,你死了,我再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本来还不想这么早下手的,毕竟你还有用。但是,谁让你上次在宫中惹恼了我?那就算了,你也算死有所值。 留一个对我起了疑心的人,与其留下风险,不如趁早铲除。 至于虞夫人…… 秦双双随手拈起一朵花,真美啊,真美。为什么随随便便一朵花都那么美呢?不美行不行?为什么不行? 她回到书房,拿起一本册子,赫然就是治水之册的下册,如今已经又成了几分,快要写完了。 她这个父亲当真是治水能手,她在一次次验证过程中,所学到的知识当真匪浅。她之所以这样聪明,其实秦宜峰之聪慧是有根源的。 花青池那边并没说什么,是以,盛京城的人紧张一段时间后,渐渐就不紧张了,当然大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蜂拥至淑妃娘家。 赵夜晴虽然不是夜妃了,但她仍旧还是妃嫔,是充仪,四品宫妃。降级到这个级别,刚好不能抚养皇子。 但是,在惠文帝那乏善可陈的后宫里,她是淑妃之外身份较高的仅有几个妃嫔之一,而且就算她的儿子被淑妃去养了,但也还有人不相信她就会如此沉寂下去。 不过,她是没有娘家了。 但赵夜晴并不伤心,她基本上没有和赵家人有过太多生活在一起的感情,她只是愤怒。 宋帆这个没用的东西! 就算不知道具体情况,赵夜晴也知道必定是秦黛罗惹怒了惠文帝,可那是秦黛罗干的事情,又不是她赵夜晴,降她赵夜晴的份位做什么!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受到了赵思月的牵连,毕竟虽然秦黛罗是她的外甥女,可到底隔了一层。而赵思月却是她的亲侄女,而且进京这些日子,夜妃还经常亲自见了赵思月多次。 她如果见到惠文帝必定能让他改变主意,但现在她根本见不到惠文帝。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恨得牙痒痒,都是虞夫人这个贱人!如果不是她,惠文帝怎么可能起了那龌龊的心思,搬到花青池去? 还有赵思月,当真是愚蠢不堪,自己经常让她进宫是来帮自己的,她倒是好,跑到花青池去自荐枕席。 天底下的便宜有那么好沾吗?徐银云这个乡下妇人就是乡下妇人,一点见识都没有,以为赵思月进了宫就万事大吉,赵勤俭的事情就能摆平? 呵呵呵…… 赵夜晴想到这里,决心出宫一趟。 她现在份位不够,虽然人在心仪宫,可却不能居住主殿,只能住偏殿。 薛太后和淑妃都去了花青池,宫里现在根本没有主事之人,她到底还是积威难消,说要出宫,没人敢拦她,派了足够的侍卫跟着她出宫。 赵夜晴带了陶姑姑、碧云和两个内侍,坐着轿子,到了赵家。 赵家一片混乱,哭哭啼啼,哀嚎连天。 赵夜晴一进去,赵思梅正好看到她,顿时大喜:“娘娘!” 随即又大悲:“娘娘!我不要去西北流放,我刚刚从南方回来就要被流放,我不去!我不去!” 赵夜晴哪里会管她,她冷声说:“徐银云呢?叫她出来!” 赵家的孩子众多,随着赵思梅那一声娘娘,立刻就有不少人围了上来,无论是仆从还是那些妾室及其子女,俱都哀求:“娘娘!求求娘娘,我们不想去西北!” 赵夜晴厌恶地铁青着脸,这些该是的东西,一个个都跟吸血虫一样!从前附在自己身上吸血,一个个吸得脑满肠肥的,现在都把自己连累成这样了,竟然还有脸再来求自己! 只会顾着他们自己,有想过自己的为难吗? 赵夜晴托着肚子,这是她最后反败为胜的砝码,她自然要好好护着。 随行的侍卫也不敢托大,将赵夜晴围得严严实实,生怕有不长眼的人上来扑倒赵夜晴。陛下只是降了夜妃的份位,又没有把夜妃怎么样,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将来若是翻身了,今日谁踩她,将来肯定会倒霉。 不多时,跌跌撞撞来了几个人。 徐银云披头散发,憔悴不堪。赵罗氏脸色阴郁,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赵勤良和赵勤俭还有好几个妾室、庶子庶女,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麻木冷漠。 徐银云一上来就跪倒:“娘娘!求求你救救思月!娘娘一向看重她,她最崇敬你了,她还那么年轻,求你救救她!” 赵罗氏扯了扯嘴角,冷嘲地“哼”了一声。 这赵家的人一个个无情无义,一个比一个冷漠,自己得陇望蜀,还指望赵夜晴救赵思月?脑子都被浆糊糊住了吧! 赵勤良从前就是靠着他发妻娘家起来的,发妻死后,他对发妻生下的孩子很少过问,由着自己这个继妻养废。 赵夜晴见赵勤良死了,自己这个寡嫂也没什么用,便授意赵太师将管家权交给徐银云,将自己撇开。 还将赵思月招进宫去,无非就是想将赵思月嫁个高贵人家,好为她拉助力。 谁知道徐银云夫妻自己哪里又管赵夜晴的处境了,竟然一心想将赵思月送进宫。 你算计我,我算计你,你喝我的血,我吃你的肉。现在好了,大家都落不到好处。 最无辜的就是她赵罗氏,一心为了赵家,结果却被牵连! 第一百五十章 夜妃问话 果然,陶姑姑厉声呵斥徐银云:“娘娘还没开口,你嚷什么!罪官家属,娘娘能来看你已经格外开恩,你哪里有脸还来提要求?掌嘴!” 说罢,陶姑姑先赏了徐银云两大耳刮子,直打得徐银云摸不着北。 赵夜晴逡巡了众人一眼,徐银云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畏缩地缩了缩身子,再也不敢胡咧咧。 “留下大嫂、二嫂,其余人都散了。” 赵思梅不甘心,嚷嚷道:“娘娘,我不想去西北流放啊……” 一个内侍狠狠按住赵思梅的嘴巴,“住嘴!休要吵了娘娘!” 赵思梅绝望地被拖走,她真的不甘心哪。去年她回去了南方,前儿刚才来几天呢,倒霉催的就遇上了这事儿。 她若是一直呆在南方,说是病了,还有谁来将她从南方押去西北不成? 赵夜晴选择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外面是层层包围的侍卫,当然他们离得也远。 赵夜晴看着徐银云,“二嫂,花青池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全部给我说清楚。” 徐银云刚要开口,一直不声不响的赵罗氏忽然说:“娘娘,不先去看看父亲吗?二弟斩首后,父亲一病不起,已经危在旦夕了!” 赵夜晴一怔。 她的确根本没想到这件事,因为她对赵太师根本没有父女感情,而且两人基本上没有相处过,赵夜晴连赵太师的样子都不太想得起来。 不过,这的确是她疏忽了,她进入赵家,按理是来看赵太师,而不是找徐银云的碴。 可是,她实在根本不想去看赵太师,一个就要死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可看的?死就死了,自己这些年带给他的荣耀,是他三辈子也想不到的。 可既然赵罗氏提出来了,她不去看,那就难免让人起疑。 “都怪你们,我一进来你们就嚷嚷个不停!” 赵夜晴脸色阴郁中带上了几分暴躁,如今她没有资格住主殿,也不能自称本宫了。 众人浩浩荡荡朝着赵太师的居所而去,赵罗氏垂下了头,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她忽然想起死鬼丈夫曾经说过的话,脑海中闪过一些疑虑和古怪的念头。 人心惶惶之下,服侍的人哪里还有心情尽心照顾病榻上的赵太师,他的房子里充斥着难闻的老人味,赵夜晴一进去就先呕吐了一地。 难闻的臭味、酸味混在一起,在场的人纷纷都要呕吐,只不过没人敢,俱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赵夜晴被自己呕吐物的臭味弄得又接连吐了半天,直吐到只剩酸水,当真是连她的苦胆都吐出来了。 这些呕吐物刚好堵住大门,现在是进门都进不去了,要进去就要从呕吐物上踩踏过去。 因为举家流放,仆从们走的走,乱的乱,现在连个主动上来打扫脏污的人也没有。 徐银云只呆呆地,丈夫死了,女儿被囚禁,还有其他的孩子也要跟着自己去流放,前程全部没了,管家权不管家权,她也不想要了,所以脏就脏吧,无所谓。 赵夜晴心里满是愤怒、焦躁和烦躁,可却还得摆出悲戚难耐的表情,站在门外,盈盈跪下去:“父亲!女儿见您来了!” 陶姑姑哪能让赵夜晴跪下去,忙抱住了她:“娘娘,您身怀皇子,早前就被太医说了要静养,可万万不能跪!陛下问罪下来,奴婢担待不起呀!” 碧云和内侍也都纷纷阻拦,赵夜晴哭道:“我一进去就吐了,扰了父亲休息,我是个不孝女!” 陶姑姑劝慰:“娘娘最是孝顺,可皇子的安危非同小可,娘娘的心意,太师必定知道,太师肯定也是想让娘娘平安生下皇子的。娘娘,您听奴婢一句劝,您的心意到了,太师不会怪罪您。” 现在无论是谁都不想踩着呕吐物进入那个充满难闻气味的屋子,赵太师奄奄一息,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因此赵夜晴哭诉了一番,就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慰着离开了。 至于赵太师是死是活,根本无人关心。 赵夜晴这一胎怀得很是辛苦,着实禁不起折腾,是以陶姑姑叫来了轿子,再次让她坐在轿子上,到了别处安静之所。 赵夜晴显得羸弱不堪,陶姑姑就代为问话:“赵二夫人,娘娘是想弄明白,花青池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银云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脑子清醒了不少,如果想求赵夜晴,那就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好好说出来,这样才有机会将思月救出。 因此,她将当时的事情描述了一番。 陶姑姑觑着赵夜晴的脸色,道:“那么,秦黛罗究竟是怎么死的?” 徐银云茫然不知。 忽然,赵夜晴睁开了眼睛,问:“你是说,那天晚上,秦双双给了秦黛罗一盒子药,还提到了救胡廷翼的药?” “是。” 赵夜晴陷入了沉思。 救胡廷翼一事,是她亲手安排的。 在那本书中,胡廷翼被秦双双所救,但秦双双后来死了。 穿过来之后,赵夜晴忽然想起,胡廷翼后来不是成了惠文帝的得力臂膀吗?如果自己有人嫁给他,就相当于胡廷翼成了自己一方的人马。 那时候,她就在赵思梅和秦黛罗身上打主意,最后将目标定为秦黛罗。无他,秦黛罗是秦双双的妹妹,有很多机会见到胡廷翼,这样更方便秦黛罗和胡廷翼培养感情。 于是,她告诉秦黛罗,某月某日在某个地方去救胡廷翼。 至于药物? 书里面又没提到,书里面只说秦双双救了胡廷翼,并没说是怎么救的。 后来,秦黛罗果然和胡廷翼产生了感情,事情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发展,赵夜晴自然就没有再回想这些问题。 直到书中秦双双都死了,现实中的秦双双却还活得好好的,原本不该死的秦宜峰却死了。赵夜晴反思更多的也是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改变了一些事情,导致现实和书本里不一样了。 现在,徐银云说,秦双双竟然知道当时救胡廷翼的事情,而且还提到了药物,根据徐银云对秦黛罗和赵氏当时表情的描述,那么,其实秦双双是给胡廷翼服用了救命药丸才将胡廷翼救过来的。 问题是,秦双双哪里来的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往事乍现 赵罗氏插嘴道:“娘娘,关于这件事,我也听说过一点儿,只是胡家下人们的口风紧,再多的却是问不出来。” “说是去年,秦宇和夫君惨遭横祸后,秦双双就躲到了常山侯府,她自知二弟必定会去拿她,即便她无罪,也要脱一身皮。娘娘你是知道的,常山侯老夫人根本不待见秦双双,哪能让她躲进去?常山侯那时候也厌恶秦双双,自然也不会护着她。” “秦双双就说,当初常山侯被人追杀,其实是她救了常山侯,并非秦黛罗。我还隐约听说,常山侯当时生命垂危,全靠秦双双所制药丸救命。正因为如此,胡廷翼才会护着秦双双,二弟去捉拿她的时候也被她逃过一劫。这都是胡家人议论,事实如何,也很难辨别。” 赵夜晴脑海中豁然闪过一丝光亮。 常山侯胡廷翼究竟是被何人追杀,那书里面交代得清楚,是几个红巾人。而红巾人是谁,赵夜晴心里有数。 那么,秦双双有何等能耐,竟然能在红巾人手下救走胡廷翼? 救走胡廷翼不过两个法子: 第一,红巾人认为胡廷翼死了,碰巧被秦双双的药救了命。 第二,秦双双打赢了红巾人。 第二个可能,赵夜晴本能否认掉。红巾人的能耐非同小可,绝非秦双双一个女流之辈能打赢的。那就只剩第一个可能,秦双双用药救了胡廷翼。 她救了胡廷翼之后,很快离开,于是被秦黛罗捡了便宜,胡廷翼醒后以为是秦黛罗救的自己。 那么,秦双双到底用的是什么药? 她怎么能那么巧,手里就有药? 要么,她也知道胡廷翼会被追杀,并且连时间地点都知道;要么,秦双双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本事,能救人于危急之中。 否则,就很难解释,怎么她就刚好救了胡廷翼。普通人,谁也不可能没事揣着一瓶子救人的药在外面乱晃悠。 无论是哪个缘故,秦双双都是个不可不重视的角色。 赵夜晴甚至觉得,秦双双身上藏着大秘密。为何,书中明明死了,她却没有死? 陶姑姑又问:“你说那匣子里面装的药,你可看清了?” 徐银云说:“没有。” 再多的却是不知道了,秦黛罗死的当天,徐银云并不在现场,赵思月又没有递出话来,是以无人知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么,二嫂以为,秦黛罗为何触怒了陛下?” 徐银云竭力思索,她哪里知道什么。总归就见了秦黛罗几次而已,而且每次秦黛罗说话都很少,基本上是虞夫人在说。 多说无益,赵夜晴也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知道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交代了几句就要离开。 忽然,赵罗氏问道:“娘娘,父亲眼看着怕是不行了,陛下给了十日时间,若是在这十日之内办事,那该如何是好?还请娘娘现在示下。” 这意思是,是草草在京城埋了,还是让人扶灵归男方祖宗之地去。 赵夜晴眉头一紧,她还未曾考虑过这件事。便道:“到时候也不必进宫来问我了,大嫂二嫂商量办吧。十日时间,大嫂二嫂还有很多事情要整饬,活着的人要紧。” 顿了顿,她说:“孩子们都小,赵家还得靠着他们,要将他们安排好。” 徐银云表情一松,默不作声。 赵勤俭死了,赵家竟然没有立门户的男人,当家的还是她,可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当家。 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寡妇,赵罗氏当家最好。 从前是有赵勤俭将银钱拿回来,现在没有了这笔收入,一家人的吃喝拉撒怎么办?赵罗氏娘家是商人,她亲弟弟还做着大生意,若是她当家,自然会补贴道公中来。 赵罗氏道:“娘娘,既然娘娘在此,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吧。” 赵夜晴也算看透了,这赵家还是赵罗氏这种商人女头脑清醒,危难时刻靠得住事。 “父亲去世后,大房和二房就分家吧。” 徐银云愕然扬起了头,“不”这个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她还急着刚才陶姑姑的那两巴掌,是以终究记得现场做主的人是赵夜晴,因此急切地看着赵夜晴。 赵夜晴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依你所言。” 也就这个世界这古怪的规矩,什么长辈在不分家,要她说,早点分了是正经。各干各的才有竞争力,才能产生效益。一个大锅饭吃下来,都想偷懒,有什么好处。 徐银云嗫嚅道:“娘娘……” 这怎么能行?赵家不能就这样散了啊! 陶姑姑喝道:“娘娘的话,二夫人有什么质疑?” 赵思月的事情,实在惹得赵夜晴生气不小,陶姑姑也看不上赵思月那眼皮子浅的样子。娘娘替她打算得好好的,给她择一个好夫婿,若她按照娘娘的计划去做,明年就是安安稳稳的诰命夫人,谁人不奉承? 徐银云倒是好,竟然生出和娘娘抢男人的心思,以为有第一个虞夫人还有第二个虞夫人?有第一个秦黛罗还有第二个秦黛罗? 徐银云现在也是悔青了肠子,白白损失了一个女儿不说,赵勤俭也死了,她剩下的儿女将来又能落到什么好? 正在懊悔间,听到赵罗氏道:“娘娘,有件事情一直想问问娘娘,可惜经常就忘记了。今日一别,以后再难相见,是以问问娘娘意下。” 赵夜晴淡淡道:“什么事。” “夫君在生的时候说,娘娘还未出阁的时候,最爱闺房里那台黑酸枝木宝座镜台,那是婆婆的嫁妆,也是她留给娘娘唯一的念想。夫君原想着去岁送进京来,只可惜后来未能如愿。如今,南边宅子里的东西只怕也保不住了,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将那镜台运回京城?” 赵夜晴想了想,说道:“回头再看罢。” “这黑酸枝木坚硬耐磨,再放些年也不打紧,娘娘若是想生了皇子后再说,也是使得。夫君将这镜台保存完好,如今看来还是崭新。” 徐银云不知道赵罗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紧急当口提这无关紧要的镜台做什么,只当她是脑子昏了胡言乱语。 第一百五十二章 皇后现身 赵夜晴也不以为意,“有劳大嫂费心。” 随着赵夜晴这句话落下,赵罗氏的后背骤然袭上一丝寒意。 哪有什么婆婆留下的嫁妆,哪有什么黑酸枝木宝座镜台,都是她自己编的谎言。 然而,赵夜晴却…… 南边老宅赵夜晴闺房里的东西乏善可陈,除了一张床和椅子,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烂桌子,哪有什么黑酸枝木宝座镜台,而且赵家又哪里用得起这样名贵的东西。 幸亏赵罗氏心性坚定,并未表现出异样。 赵夜晴又安排了一些事情,疲惫地闭上眼睛,陶姑姑见状,对赵罗氏和徐银云道:“娘娘乏了,今日出宫已是极为不易,二位夫人约束好府上的人,休得胡言乱语。” 二人忙答应,随后送走了赵夜晴。 众人在赵家耽误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加起来有一个时辰。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条长长的巷道时,路上忽然涌出一群穷凶极恶的狗,大约有二十多条,目标极为明确,朝着这一队人马扑了过来。 侍卫们极力抵挡,但这群狗就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撕咬,毫无章法。 侍卫们一时间乱了阵脚,抬轿子的人也动摇西晃,最终将轿子重重摔到了地上,赵夜晴被摔在了轿子底。 陶姑姑使劲拍打一条紧追着她的狗,可那狗根本不惧,张牙舞爪、疯狂乱吠,吓得陶姑姑掉头就跑,那狗张开獠牙,使劲追赶。 陶姑姑慌不择路,跑着跑着就跑远了,那条狗也不追了,她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随即惊恐极了,她光顾着自己,娘娘呢? 正准备返回去,一个女子慢慢走了过来,“陶姑姑,真是有缘,又见面了呢。” 秦双双? 陶姑姑惊愕不已,直觉这些狗的事情肯定和秦双双有关,果然,她看到秦双双身后有一个女子,手执圆笛,吹出一些古怪的乐声。 那女子甚至还对陶姑姑眨了眨眼,嚣张又嘚瑟。 陶姑姑厉声喝道:“秦双双,你想干什么?!” 秦双双笑得极其甜美妖孽,“我?我自然是来送送你呀!” 陶姑姑怎能看不出秦双双那笑意中的肆意,“秦双双!你这妖女!你就不怕我告诉娘娘,好将你绳之以法!” 秦双双笑得更加甜美了,“就等着你去告诉呢,你若是不去……” 秦双双一步一步逼近了陶姑姑,“你若是不去,她怎么会害怕呢?” 陶姑姑心中有些惊惶,她和秦双双交手两次都惨败,现在也自然知道秦双双既然肯拦住她,必定就有后手,也有实力。难道她想杀了自己? 可是,她手中并无任何利器,不过两个女子而已,那些侍卫们很快就会赶跑狗来救自己,秦双双如何能杀死自己? 陶姑姑一步步后退,她想跑掉,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两条穷凶极恶的恶狗拦住了去路。 随着那女子的笛声,这狗只是挡住自己的路,并不上来撕咬。 一步一步,秦双双低声说:“陶姑姑,那酒是赵夜晴亲手酿造的吧?那味道呀,当真是好极了,本宫……现在还怀念得紧呢!” 陶姑姑蓦然睁大了眼睛,惊惧地盯着秦双双那笑得比蜜糖还甜的面容,忘了后退。 “怎么?陶姑姑,看到本宫,你很惊讶?不,不用惊讶,本宫是不会杀你的。” 陶姑姑嗫嚅着,“你,你,皇后……” “皇后?你还记得?也难怪,那可是你亲手烧死的,你能不记得吗?” “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既然能亲手烧死皇后,也就能亲手烧死赵夜晴和二皇子,对不对?” 陶姑姑浑身抖起来,死死盯着秦双双,她不想相信,可她不得不相信。现在眼前的秦双双,虽然长着一张和秦皇后不一样的脸,可那表情却如出一辙,那样傲气冷然。 “陶姑姑,本宫这是给你机会,让你戴罪立功呀,你不会想着要拒绝吧!那若是赵夜晴知道,你曾经心里想着宋帆做了那些龌龊事情,你说,赵夜晴还会相信你吗?” 陶姑姑的瞳孔猛然一缩,“我没有!” “没有?真的没有吗?你为什么害死雨前?不过是雨前撞破了你的丑事。可是,既然你心里想着宋帆,为什么不自荐枕席呢?” 陶姑姑惊恐之极,雨前是秦皇后的宫女,的确是因为撞破了她的丑事,雨前才会被自己害死。 所以,眼前的人就是秦蓁,那个日夜缠绕她让她无法安寝的秦蓁。 “陶姑姑,你看看,虞夫人能成功,你也能的,相信本宫的话。记得本宫去年见到你的时候说的那番话吗?你是靠着男人才办事你家亲人的事情,那个男人是谁呢?嗯?” 陶姑姑不做声,几乎连呼吸也屏住了。 “所以,你不出手,难道还要人家亲自出手么?陶姑姑虽然三十几岁,但拾掇一番仍旧是个大美人呢。陶姑姑,喜欢,就应该去得到。去吧,去吧……” 陶姑姑眼前一花,脑子里一阵轰响,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秦双双含笑看着地上的陶姑姑,从衣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撒在了陶姑姑的身上,然后拂了拂衣裳,转身离去。 等到侍卫们找到陶姑姑,将她扶起,陶姑姑双眼发直,走路僵硬。 轿子里的赵夜晴流了一轿子的血,她无力痛苦呻.吟,惨不忍睹。 陶姑姑木冷冷瞧着赵夜晴,竟然不知道上去伺候,只看着忙前忙后的碧云发呆。碧云急得哭出声:“姑姑!快,快来抱起娘娘,赶快回宫召太医!” 陶姑姑的目光缓缓移到碧云脸上,脑海中的一些记忆渐渐回来,她这才走过去,和碧云一起抱起赵夜晴。 赵夜晴疼得死去活来,又见陶姑姑半天才回来,自然火气都发在她身上:“你这个贱婢,你是要害死我吗?!” 贱婢? 陶姑姑的脑子似乎又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很迷糊。 赵夜晴见状气不打一处来,“贱婢!还不赶紧扶好本宫!” 本宫…… 陶姑姑的脑海中闪过一场大火,熊熊烈火,越烧越旺,是的,需要酒,有了酒,那火就会越烧越旺! 第一百五十三章 淑妃显赫 回到宫中,赵夜晴被太医诊断为小产。 薛太后和惠文帝都在花青池,事情隐瞒不住,赵夜晴脸色灰败地躺在榻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随即,赵家报信过来,赵太师去世。 赵夜晴脸色冰冷,只有麻木和铁青,悲戚、愤怒的情绪则一概没有。 她赵夜晴怎么会混成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错了! 十天后,赵罗氏和徐银云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西北流放的路。对这些,赵夜晴根本不管不问不闻。 惠文帝回到了盛京城皇宫。 而花青池,惠文帝下令,封闭起来,无帝令,一概不得进入。至于虞夫人如何处置,没人说,也没人提。 一眨眼,又是一年的六月盛夏时节。 淑妃娘家李家当家人李邵的妻子生了个儿子,他妻子今年三十一岁,还能生个儿子出来,可谓是老蚌怀珠,传为佳话。 满月那天,正好是农历六月初八,日子好,天气好,前往李家道贺的人简直将大门都要踏破,是以过后两三天,盛京城都是李家幺儿满月宴的谈资。 如今,要说宫中后位呼声最高的人是谁,那必定是淑妃娘娘了。她不但生有大公主,而且还有三皇子,娘家兄弟又争气,且官位并不显,一切都刚刚好。 反观去年即将登上后位的夜妃,赵家兄弟先后惨死,先后进宫的秦黛罗死了,赵思月被囚。和赵家有关系的虞夫人也不许再出花青池。 便是想仗着腹中孩子翻身的赵夜晴,如今小产,身子羸弱。当天跟去的侍卫全部被重罚,宫人们罚的罚,赶的赶,七零八落,不成样子。 这一次,再也没人会觉得赵夜晴这位充仪娘娘会翻身了,她腹中孩子都没了,还凭什么翻身?二皇子? 笑话,人家三皇子的母亲是淑妃,还马上就能登上凤位,立太子也是立皇后的儿子,不会立一个充仪的儿子。 既然这样,那就要抓紧时间为三皇子扫清障碍呀。 这不,马上就有好机会递到了手中,南边各省粮食大丰收,谷物收成极好,悬在所有人头上的那柄剑终于落了下来,而且还是好消息,盛京城的茶楼酒肆顿时热闹起来,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接连吃草皮树根吃到面无血色的北庭将士终于吃上了一顿热乎乎的杂粮饭,歌颂之词就立刻送到了惠文帝的案头。 惠文帝的身体已经愈合,当然,从此之后他已经不是完整之身。 他面色阴郁地看完了喜报,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张公公见他没有将文案一扫落地,悄悄吁了一口气。 陛下他……竟然和自已一样,成了阉人…… 这个念头,曾经让赵公公在深夜会莫名其妙笑出来,但他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稍有不慎,他就会是下一个被斩首的人。 当时在花青池知道详情的人,已经全部被杀光,只剩他和一个太医了。剩下他,是因为惠文帝需要人照顾。剩下那个太医,是因为惠文帝需要人医治。 “你说,朕该如何赏赐他们?” 赵公公听到惠文帝开口问话,忙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他们的本分,就好比奴婢的本分就是伺候好陛下,做好了是本分,没做好就该罚。” 惠文帝阴恻恻扫了赵公公一眼,赵公公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恭敬却又不谄媚的笑。 太过谄媚,怕惠文帝以为自己在嘲笑他。 不带些笑意,又怕惠文帝以为自己不尊重他。 听了赵公公的话,惠文帝“哼”了一声,将这本折子放下,看起了另外一本。 赵公公知道自己的回答过关了,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表明自己的立场? 因为一场丰收,盛京城的紧张气氛终于一扫而空,花青池带来的影响渐渐消散了几分,又是一年一度的紫金翰园荷花会,紫金翰园的帖子发到了很多夫人、小姐手中。 秦双双照例收到了一份请帖,三天后要去赴约。 将帖子放在一边,秦双双赞叹地看着廖从简做出来的药剂,眼中满是欣赏。这个徒弟,虽然天赋不怎样,但奇思妙想却很多,有些她解决不了的问题,经过他一番巧手设计,问题则迎刃而解。 午饭时间,廖从简照例要在明宅蹭饭。 紫鹃说:“廖公子,前儿你做的那些烧烤也挺好吃,今儿晚上再烤些,如何?” “没问题。等葡萄下来了,酿些上好葡萄酒,配上烧烤,那才叫一个爽。” “葡萄酒?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好喝吗?” “那自然。” 两人叽叽喳喳热闹地说着话,大家往饭堂而去,就在此时,有人推开了大门,“这里是明迟君大人府上吗?” 廖从简是个热心人,一看问话的还是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虽然小姑娘一副男子打扮,立刻上去答话。 等到他把话问清楚,人也带到了刚从阁楼下来的秦双双面前。 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穿的是男子衣服,梳的男子发髻,显然是掩盖自己身份所用。她长得文静秀气,衣服也已经不怎么干净整洁了,风尘仆仆,很是瘦弱,见了秦双双就是一声:“表姐!” 秦双双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疑惑地问:“表妹?你是阿秀?” “表姐!”文秀苑扑到秦双双怀里,哭得撕心裂肺,“表姐!表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随后,她身后那个同样瘦弱的少年也难过得别过了脸去,秦双双又疑惑地喊道:“文熙?” 文熙到底是个男孩子,没有哭泣,只是红了眼眶:“表姐,是我和妹妹。” “你们……舅父舅母呢?” 听到这句话,文秀苑哭得越发凄惨:“表姐!父亲母亲都死了,都被他们逼死了!” 虽然已经猜测到了,但秦双双还是看向文熙,“阿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自从重生到秦双双身上,一年时间了,都没收到母亲文氏嫡亲弟弟的一封信。她成亲的时候,是给文家捎过信的,秦宜峰去世也捎过信。 但是,竟然从未收到文家一封回信。 第一百五十四章 舅父之死 在她的记忆中,文家舅父舅母对她都很好,虽然南方路途遥远,但每年都会写信给她。舅父还曾经带着表弟表妹进京来看望她。她幼时也曾经去过南方,在舅父家住过一段时间。 无论如何,舅父不可能不回一封信。 那么,只有两个原因,要么信件被人拦截,要么舅父出事了。 文家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文人家庭,舅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书院掌事,并没有什么权势。 南边太远,她曾经担心过舅父家中遭遇不测,但以前手里没有人手,就是担心也是枉然。三个月之前,她雇了个人去南边打听,但是那人后来回信说,舅父家早就无人居住了。 这段时日各种事情交集,她也集中精力对付宫中的事情,一时间也不想将文家牵扯进来,难免疏忽。 天赐见文家兄妹一身灰尘,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脏兮兮,先安排他们去用饭洗漱。 看到文秀大口大口吃饭,秦双双怜悯地摸了摸她的头,“阿秀,慢慢吃。” 文秀吃着吃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从文熙兄妹嘴里得知,文舅父得罪了人,那人手段狠厉高超,先是无声无息将文舅父从书院里排挤了出去,时间刚好是秦双双成亲的时候。 随后,家里的宅子又出了麻烦,竟然说是霸占别人家的,于是一家四口被赶了出来。 无处可去之下,一家人投奔了文舅母的娘家。娘家兄嫂都是厚道人,但也只是小康人家,并不是十分富裕,给他们收拾了一处老宅住着。 那时候,文舅父十分牵挂秦双双,因为按照他的推测,差不多就是秦双双快要和胡廷翼成亲的时候了。可秦双双从来只和原来文宅那边联络,因此,文舅父时常去送信人那里打听有无盛京城来的信件。 到底还是招惹了祸事,被人扣上了盗窃之罪名,文舅父下狱了。 在狱中没几日,文舅母和一双儿女被人告知,文舅父畏罪自杀。文舅母如何能信?丈夫是什么样的人她能不知吗? 她一个妇道人家去击鼓伸冤,然而无人理会,最终病倒,不久撒手人寰。 文熙和文秀兄妹欲哭无泪,埋葬了父母,兄妹俩病倒。这一病反反复复,转眼就是几个月。 文秀原本定了亲的,那一家人以文秀身体欠佳为由退了亲。文熙的舅父徐乾无意中得知,有个厉害人物看上了文秀,想将文秀弄过去。这样的说辞,其实是连个妾室的名分也不会有的,不过是个玩物而已。 吓得徐乾连夜将兄妹俩送走,让她们进京来找秦双双。 在这几个月之中,徐乾多方打听,知道秦宜峰已经去世,秦双双嫁给了明迟君,而且明迟君还入朝为官了。 是以,徐乾认为,文熙兄妹唯有投靠秦双双,既然明迟君入朝为官,想来能护住兄妹俩。 兄妹俩从前生活得也是很顺遂的,生活经验并不多,带的银钱在路上遭了贼,还生了病,几乎是九死一生才到了盛京城,找到秦双双的家。 文熙兄妹说的人物,必定不是个小人物,秦双双现在盛京城,离得千万里,不可能去南方找他麻烦。 当然了,文熙兄妹也不愿表姐为了自己涉险。再说了,其实他们自己现在也没弄清楚,父亲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他们打交道的只是几个小人物,可这些人应当不是背后主使者。 然而,既然文舅父都被逼死,为何能容忍文熙兄妹逃走?是一时间不察,还是觉得不足为惧?或者有其他缘故? 先将兄妹俩安顿好,文熙住在外院,文秀住在内院的一个小院子,离秦双双夫妻的居所有一段距离。 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自然要避着点明迟君。 秦双双决定带文秀参加后日的紫金翰园的荷花会。 从前的文秀性子活泼开朗,经受了连番打击,变得沉默寡言了许多。跟秦双双出门那天,她恢复了女装,看起来清雅秀丽,眉宇间自有一股坚毅。 天舞和紫鹃、秦圆都跟了去,伺候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秦双双想让她们也出去玩玩,难得不用防着别人,只是单纯地游玩。 但是,她们到底还是遇上了麻烦。 薛俐娘和陶秋菊、曹荏一行慢慢走了过来,秦双双淡淡颔首算是见礼。她俩之间的关系也算复杂了,薛俐娘身份比她尊贵,但她辈分比薛俐娘高。 陶秋菊皮笑肉不笑道:“明夫人,薛姐姐是侯夫人,你见了薛姐姐怎么连个礼也没有?” 秦双双不语,薛俐娘知道秦双双嘴皮锋利,很难讨得好处,因此说:“秋菊,明夫人也算是我的长辈,这一茬便揭过不提了。” 陶秋菊嗤笑,“一个连宗祠都未进过的人,也有脸在薛姐姐面前称长辈?薛姐姐好性儿好说话,别人未必见得就领情。” 想起胡廷翼说的话,薛俐娘胸口始终堵着一团火,因此,闻言便不再说话。 胡廷翼说,当年他性命垂危之时,是秦双双用药丸救了他的命。但是因为后来他缺药,旧伤未愈,还是去年秦双双再次给药治好的。 言下之意不外是,要薛俐娘交好秦双双。 但薛俪娘怎么也做不到,她心里莫名其妙堵着一口气。 曹荏说道:“薛姐姐,就算你好性儿不让她行礼了,但她身边的那个丫头总得行礼吧。她和你可没有关系。” 曹荏指的是文秀。 至于天舞几人,早都见过礼了。毕竟,她们身份低微。 而文秀,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奴婢,曹荏推测,她要么是秦双双的好友,好么就是秦双双的亲戚。不得不说她还猜测得不错。 文秀忙见礼:“文秀见过侯夫人。” 她并不认得薛俐娘,但方才陶秋菊三言两语已经透出了薛俐娘的身份。 见礼是很寻常的事情,书香世家出身的文秀做起来行云流水,优雅自然。 曹荏看得牙疼,这小妮子哪来的,不卑不亢,不畏不惧,就是她想挑刺儿也挑不出。 薛俪娘好奇问了一句:“明夫人,这位姑娘不知道是谁?怎的从未见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背后谈人 秦双双淡淡道:“这是我表妹。” 没有将文秀介绍给众人的意思,又道:“不打扰各位了。” 举足向前,翩然而去。 陶秋菊捏着帕子扯着嘴角,“瞧瞧她那得意的样儿,自家男人不过一个区区四品,有什么好清高的。” 对秦双双在皇宫中为崔少夫人证清白这件事,陶秋菊心里一直憋着劲呢。虽然她现在还不太拿得准薛俐娘和秦双双之间微妙的关系,但是用脚指头也能猜到,薛俐娘不会喜欢秦双双。 秦双双可是胡廷翼前头定亲过的人,薛俐娘肯定不会喜欢秦双双。 听了陶秋菊的话,曹荏眼神闪了闪,说:“秦双双就是太自以为是。她娘家都这样了,明……明迟君怎么还对她那么好?” 陶秋菊虽然嘴里说着明迟君不算什么,但也不是真的觉得明迟君不算什么,毕竟她自己男人官位还不如明迟君。 只是这家世上,自家男人自然比明迟君好太多,将来也必定比明迟君更有前途。 闻言便说:“这也是奇了怪了,这个明迟君连个妾室都没有。再说了,秦双双成亲一年多,你看她肚子可有动静?也是没有的。” 没有孩子,娘家死绝,可明迟君却还不嫌弃,实在不可想象是不是? 薛俐娘内心的憋闷更重了几分,但她向来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闷声道:“她是手段,自然是你我都不及了。” 连胡廷翼现在都有了一个通房! 想到这里,薛俪娘越发胸口憋得慌。 陶秋菊说:“她们那一家人,勾引男人都是好手段,别人哪里能及?当真是不要脸!” 曹荏下意识想接上话,可忽然想起当初在南齐王府中,林夫人和刘巧也是这样谈论秦双双的,现在,她们连骸骨都腐烂了,南齐王也还没好彻底,整个南齐王府现在大门紧闭,仍旧无人敢登门。 “陶姐姐,这件事你心里知道就是了,万万不敢说出口。” 陶秋菊诧异问曹荏:“为何说不得?她做都做得,我怎生却说不得了?” “陶姐姐,当初在南齐王府,刘巧和林夫人就是这样说秦双双。秦双双当时便赌咒,最后她们两人都应了赌咒。” 陶秋菊自然知道此事,但秦双双的赌咒被南齐王和刘巧的丑事掩了下去,人们更加津津乐道的是南齐王和刘巧之事,对秦双双的赌咒只是略提了提,倒是不那么放在心上。 还有很多人说,秦双双不过恰好懂一些医术,正巧看出南齐王和刘巧等人染了病,被她瞎猫撞到死耗子了。 几个月过去,秦双双并未再捣鼓什么有名的事情,是以陶秋菊差点忘记了。 “晦气!”陶秋菊唾了一声,到底也是忌讳的,不再说了。 薛俐娘忽然道:“明夫人懂得医术,能看出刘巧她们身体有恙,宫中还能看出我当时只是小日子来了……” 当然,更厉害的事情薛俐娘并未说,那样无形中会让人觉得秦双双比自己厉害。秦双双竟然能制出最顶级的药丸,轻松就解决了胡廷翼的旧疾之苦。 这样的本事,天底下只怕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能耐,是我们都不如的。事实如此,也没什么难以承认的。” 听到薛俐娘这样说,陶秋菊才不服气,“薛姐姐,都说你好性儿,果然好性儿呢。我只服薛姐姐,别人我才不服呢。” 曹荏也说:“到底是侯爷才有眼光,将秦双双不要了。那样的女子,尖酸刻薄,瞎……有什么好的!便是以后,别人也会不要她,且容她再嚣张两日。” 愣了片刻,陶秋菊说:“如此说来,秦双双医术有点能耐,那个明迟君说不得是被他下了什么,这才言听计从,连个妾室也没有。” 曹荏眼前一亮,深觉如是,“必定如此!否则,就依着她那样的家世,又那样无理,满京城谁人不说她放肆,她如何能将明迟君拿捏住?” 薛俪娘也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一点眉目,“你们都觉得是这样吗?” 陶秋菊环顾了一番四方,低声道:“我听人说,有些地方的女子,有哪些药,只要给男子下了,那男子眼里就只剩她。” “那岂不是……” 青楼吗? 一个良家女子,如何能持有那种药? 曹荏顿时兴奋了几分:“必定如此!当真是……无耻下流……” 一时间,曹荏也将方才告诫陶秋菊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秦双双必定是有药,否则明迟君那样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怎能看上她? 窃窃私语中,三人渐行渐远。 当然,走到另一边的秦双双也将三人的情况向文秀简要陈述了一番,文秀惊叹道:“表姐,你当真是好厉害!父亲就说过,表姐你聪慧过人,十个男子都不及表姐一分。姑父也说,表姐聪慧天成,举家不及表姐一人。” 秦双双失笑,秦宜峰这个便宜父亲和这个文舅父当真都是疼爱她呀,当然还有祖父老人家。 只可惜,他们疼爱的秦双双已经香消玉殒,如今代替她活着的是一具心狠手辣的躯体,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灵魂。 然而,为了自己的复仇计划,她却仍未将仇人绳之以法。 不过,虞夫人呀,你也等不了太久,我不收你,自然有人收你。 虞夫人和秦黛罗迟迟不行动,只想享受好处却没有什么动作,这才让她对秦黛罗下手。 不过,虽然她们行动缓慢,但是也起到了分解赵夜晴的宠爱、推迟甚至毁灭赵夜晴被立为后这件事,所以也算有功之臣。 本宫,会记得你们的功劳。 赵夜晴还没死,但是已经离她疯狂不远了,只要再轻轻推一把,赵夜晴就会坠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是不是很好? 嗯? 当然,能让秦蓁死去的并不单单只有赵夜晴这个罪魁祸首,还有薛太后、淑妃……当然,还有惠文帝这个最大的推手。 不要着急,一个一个来,慢慢来。 不要害怕,一个一个死,全都逃不掉! 第一百五十六章 故布疑阵 荷花会,又是一年一度的吟诗作画,各家的姑娘们、夫人们,各展能耐,好不热闹。 秦双双并未参与,只是和文秀在外流连忘返,欣赏风景、品尝小吃,比起扎堆吟风弄月更有意思。 “这不是明夫人吗?” 忽然,有人自动靠了上来,正是李云氏。 她也不知道为何,看到秦双双就想上去找秦双双说说话,总是要给秦双双找点不痛快。 况且,她如今的依仗更大,她可是淑妃娘娘娘家李家的远方亲戚呢。当然,她的公公也和李家搭上了关系,是以,她如今在婆家的地位更高了。 和她走在一起的是李家旁支的一个媳妇子,比起李云氏,她离李邵这一家更亲近,因此也就自恃身份,并不主动开口。 “左少夫人。” 秦双双淡淡回了个话而已。 李云氏道是:“明夫人,你今儿看起来有些不开心?” 紫鹃翻了个白眼,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家夫人不开心了?开不开心又和你有何关系? 秦双双当然不会回答这样愚蠢的问题,绕开了去,“左少夫人你忙,我们先行一步。” “嗳,别走啊。我这还有事情和你说呢。” 李云氏向来如此,总想把自己的事情一股脑堆到别人身上,也不管合不合适。 “我和左少夫人并无往来,左少夫人无需和我说什么。” 李云氏当真是赶也赶不走,秦双双都这样说了,她还是非说不可,“明夫人,你今儿不开心,是不是因为秦黛罗死了,从今以后你就没有了依仗?” 本来要走的秦双双,成功被李云氏这句话留下了脚步。 李云氏以为自己的话戳中了秦双双的痛点,继续说道:“秦黛罗死了,那她拿着的治水策现在就只属于你一个人,你想给谁就给谁呀。” 秦双双默不作声,她倒是要看李云氏还有什么惊天之语。 李云氏凑近了一点,低声说:“你若是献给李家,这不就和李家搭上关系了么?你的夫君也必定会感谢你。” 秦双双忽然明白了李云氏的脑回路。 秦双双和赵夜晴大众广庭之下争执,自然坐实了赵夜晴不待见秦双双这一结论。 秦黛罗去了花青池,赵夜晴却没能去,也坐实了秦黛罗和赵夜晴不和。 秦双双去花青池好几次,那便是秦黛罗和秦双双姐妹感情尚在。至于去年的紫金翰园事件,或者前不久的宫中争执,被人有意无意忽略了,或者说是在更大的权衡之前可以不予考虑。 总归,没人会认为秦双双其实和秦黛罗、赵夜晴都不和,天底下没那么蠢的傻子,放着宫中的血亲关系不用。 也许是有矛盾,但谁有知道那是不是故意做出来迷惑他人的呢? 总之,现在李云氏是这样认为的,秦黛罗死了,秦双双失去了宫中这一大靠山,就应该再寻求一个靠山。 当然是和赵夜晴站在对立面的靠山更好,比如李家,淑妃的娘家。 秦双双唇畔忽然露出一个笑容,“可我,并不认识李家的人呀。” 李云氏大喜,挑了挑眉,说:“我就是呀!淑妃娘娘就是我的堂姐!” 秦双双差点笑出声。 李玫家的亲戚,当初身为皇后的秦蓁当然很清楚。 “左少夫人,你不是和常山侯薛夫人一般,都是南方来的吗?据我所知,淑妃娘娘的娘家可是土生土长的盛京城人氏。” 李云氏毫不在意,“那是我祖上迁到了南边,论起族谱来,淑妃娘娘还是我的堂姐呢。” 这脸皮之厚,别人拍马也追赶不上的。 秦双双又道:“那么,你先前在薛夫人身边,现在又和李家走得近,你就不怕牵累左家?” 李云氏一脸懵懂,“牵连?这怎么能说牵连?” “薛夫人是常山侯府的人,常山侯胡廷翼从前中意秦黛罗,那可是赵修仪的嫡亲外甥女。也就是说,胡廷翼可是和赵修仪走得近,也就是薛夫人和胡廷翼走得近。而如今——” 后面的话,秦双双也不说了。 如今,你却和李家走得近…… 李云氏本来脑筋动得就不多,此时被秦双双这说半截吞半截的话弄得转不过弯来,“那,那到底怎么就牵连了?” 秦双双笑笑,“那一位李夫人,应该可以向你解惑。我这里还有事情,就不耽误左少夫人的事情了。” 李云氏愣怔中,秦双双已经走远。 文秀疑惑地问:“表姐,其实我也没听懂。现如今,满朝上下都奉承巴结李家,左少夫人就算从前奉承薛夫人,现在转头奉承李家,这其中并不矛盾呀。” 秦双双看着满园风景,心情还是不错,“别人都觉得没有矛盾,只要胡廷翼自己觉得也没有矛盾就好。” 文秀仍旧不解,秦双双也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 “不过,左少夫人做什么事情其实也影响不到她家男人,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她那脑子本来简单,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会去想。找点事情给她做,省得来烦我。” 秦双双瞟了一眼迎面而来一个女子的红衣裳,眸中星光点点。 红巾人…… 她一直在想,当初到底是什么人追杀胡廷翼,红巾人到底什么来头。 那时候,胡廷翼年轻尚轻,虽然在边疆立了一些功劳,其实在朝中也没什么分量,不值得派出那样有组织的人手来追杀。 那就只有一个理由解释得通,是因为从前的私人关系。 可是胡廷翼一个年轻儿郎,能有什么私人恩怨? 不过就是他祖父或者父亲。 换个角度来想这件事,能指派得了红巾人的人非富即贵,这还是她从天舞那里问到的一点江湖辛秘。 明迟君平白无故得了牟三、天舞这样几个人,虽然她们现在还没有表现出非常的本事,但总归已经是平常人不及。 天舞虽然没有交底,秦双双已经猜测到一些事情,是以就推测这江湖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事。 就好比红巾人,也是类似于牟三天舞这样的存在。 那么,到底是谁指使他们去追杀胡廷翼呢?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公子抚琴 胡廷翼差了多年,思路一直执著于北庭。 毕竟他当初是在北庭战场上立功归来之出的事,说不得是北庭的人想将胡廷翼这样一员猛将除掉,而且那几个红巾人交谈之中也是一口的北庭话。 可是……秦双双淡淡一笑,其实让人更防不胜防的不在于外敌,而在于内敌。 若是让胡廷翼发现,当初红巾人和淑妃有关,那岂不是很好玩? 好玩,好玩极了! 至于红巾人到底是不是淑妃派去的,那又有什么关系? 胡廷翼不相信? 那就让他相信。 秦双双闲庭信步之下,和文秀走到了一处水阁中。这里的水阁一处接着一处,就在旁边更大的水阁中,有一群人在抚琴。 曲调虽然高超,琴艺也精湛,秦双双却没什么兴致听。驻足欣赏了一会荷花,便绕开水阁,缓缓前行。 蓦然,水阁里的人们纷纷朝着她涌了过来,仿佛前面有什么事情等着她们一般。 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声:“君公子今儿要在琴楼上抚琴,一定又是一曲让人追捧无数的曲子。” “当真?不会是假的吧!” “方才琴楼那边有丫鬟过来说的,肯定是真的。” “君公子自从四年前抚了一曲《梦琴》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梦琴》成了绝唱,他却再也不见踪影。” “那还不赶紧过去,君公子此次抚琴,必定会有佳作!” “我们走快点儿,选个好地方。” “你真是痴了,听琴又不是赏花,近点远点有何打紧。” “近点,听得更贴切呀。” 紫鹃禁不住拉住一个小娘子问,这什么君公子是什么人。 那小娘子道:“君公子姓甚名谁并不知晓,但他琴艺高超,曾经挑战京城十大琴师,无一失手。而且他作曲五首,每一首都是佳作。四年前亲自在琴楼抚琴一曲,当即成为绝唱。” 文秀两眼亮晶晶,“表姐,我在南方也听说过君公子的大名。你知道的,南方纸醉金迷,秦楼楚馆,最是喜欢琴棋书画。这君公子在南方琴师们口中,已经传成神一般的存在了。他的曲子新颖清新,任何人都能随时进入那个境地。” 秦双双看文秀喜欢,当然就随着大家的路线,也跟到了那琴楼之下。 人群中的叽叽喳喳声随着楼上一声悠长的琴声,立刻变得稀稀拉拉起来,再一声琴声,人们立刻安静了。 “咚……” 清脆的石头撞击的声音,仿佛冷冽的冰面被破除,冰雪消融,和煦的阳光升起。 秦双双漫不经心的表情也随之一怔,眼神不由自主望向那高高的琴楼。 琴楼一楼的大门紧闭,唯有二楼的窗户大开,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有小厮从窗户上挂出两个大字,《追梦》。 这边是今天君公子将要弹奏曲子的名字了。 随着铮铮琴声,一曲悠扬的曲子响起。抚琴者的技艺显然十分高超,行云流水之下,让人追思惆怅,无端想起那易逝的年华,和那不可得的梦想。 微风拂来,秦双双仿佛也想起了从前的岁月。 在这遍地词曲的盛京城,要听得这样一曲清新别致的曲子,当真是极为难得。 秦双双听得有些痴,心中有些东西似乎破土而出,想要飞上天空追寻什么。可是,她仰望天空,只有湛蓝无垠的一片,惆怅和伤感瞬间袭上心头。 在这一刻,她似乎不再记得自己背负着血海深仇,她也不记得她手上鲜血淋漓,更不记得她还有一条坎坷艰辛的路…… 唯有她自己,她是秦蓁,她是秦双双,她只是一个单纯的人,有过美好的憧憬和希望,有过简单的心愿和梦想…… 徘徊,彷徨,无措,忧伤…… 她那么想要找个人倾诉,找个人一起分享。 余人也都听得痴了,有人竟然当场哭了出来。 秦双双看着那窗外两个字,想了想,抬足朝着大门而去。 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见是秦双双,一人推开了门。 秦双双像是着了魔一般,缓缓走向门内。 “夫人!” 紫鹃着急,忙阻止秦双双。 天舞则阻拦紫鹃:“夫人自有主张,不可多事。” 紫鹃骤然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看着天舞,天舞无奈摇摇头:“我还能害夫人不成?” 紫鹃不理她,“我跟着夫人。” 天舞知道紫鹃的性子,便朝那两个小厮微微颔首,小厮会意,将紫鹃也放了进去。 秦圆和文秀则被天舞拦在了外面,“夫人不会有事,我们只消在这里等她。” 秦圆想到了什么,对文秀点了点头。 文秀见秦双双并未吩咐什么,只好安心等在外面,看那大门缓缓合上。 也有一些人想要跟进去,自然被小厮们拦住了。 有人不忿,“方才那个夫人能进去,我为何不能?” 小厮笑而不答,反正就是不让进去。 曹荏赶来有点迟,刚好赶上秦双双进去,见状走过来,质问那小厮:“为什么明夫人能上去,我们不能?我也要上去。” 小厮客气拒绝:“这位姑娘对不住,明夫人是我家主人的贵客,其余人皆非,故而不能进去。” 曹荏“咦”了一声,“你们家主人既然是公子,那就是个男人,难道他不知道明夫人是有夫之妇?明夫人众广庭之下就钻到楼上会见男人,这种做派于礼不合吧。” 小厮并不争辩,只说:“这位姑娘,你不能进去。” 天舞则冷声道:“曹姑娘,婢子见你眼熟,你当初在南齐王府也是如此胡言乱语,难道还没学会管好自己的嘴?” 曹荏在南齐王府也见过天舞,但天舞只是一个奴婢,她自然不会当回事。 “大家都看在眼里,又不是我胡编乱造,我只是说出了实情而已。” 文秀忿忿不平,道:“曹姑娘,方才你走后表姐还说你是曹指挥使的女儿,我以为曹指挥使的女儿必定是个大家闺秀,没想到竟然是个长舌妇。” 曹荏气得一个倒仰,声音不由得就大了,“乡巴佬就是乡巴佬,一口一个长舌妇,没教养的表姐就只能有个没教养的表妹!” 第一百五十八章 琴瑟和鸣 小厮不悦道:“这位姑娘,我们公子还在抚琴,诸位夫人小姐们都在认真听,请你勿要大声干扰。” 文秀低低加上一句:“盛京城的大家闺秀也就这点教养了。” 曹荏气得就要一巴掌扇上文秀的小脸,就在扬起手臂的那一刹,她的胳膊忽然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疼得她失声“啊哟”! 文秀立刻拉着天舞和秦圆离开,混在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曹荏的胳膊疼得厉害,一时间顾不上让人去揪出文秀,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更难过的是心里,秦双双这样的女人,怎配得到明迟君那样的夫君? 不提曹荏怎么去想办法,秦双双上了楼之后,看到那抚琴的公子,果然就是明迟君。 紫鹃在看清明迟君身影后,若有所思。但她聪明,自然轻手轻脚退到了一楼。 他的侧颜专注,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十指翻飞,叮咚的音符一个个从琴身飞扬出去。 她站在楼梯口,仿佛也变成了一个个音符,随着他的手指拨弄,她也能在天空中肆意飞扬,随意飞舞。 毫无拘束,毫无障碍,心情自由,舞姿飞扬。 秦双双仿佛透过琴声看到了自己曾经无忧无虑的童年,父亲的粗狂和慈爱,母亲的温柔和宠溺,兄长的淘气和开心,姐妹们的打闹和戏耍…… 还有一些场景,影影绰绰,浮现在脑海中。 一个有风的夏日午后,蝉鸣声声,让人昏昏欲睡。她趴在桌子上练字,只是单纯地练字。 或者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她偷偷行走在威武大将军府里,目的是去偷偷堆个雪人。 还有是个吹着风的春天,她跟在母亲身后,走在一条乡间小道上,路边有野花。 …… 和阿远一起度过的那些艰难岁月,竟然未曾浮出一两个片段来。 难道,无忧无虑的岁月最是让人铭记于心?即便是惆怅的心情,也会和少年的无忧无虑在一起? 苦难,终究是差那么一步,始终走不到琴声中来。 苦难,竟然毫无意义,不必存在。 那么,阿远到底存在过没有呢? 她受过的那些罪,到底是否存在过呢? 是否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或者只是一个梦? 秦双双站在那里,眼眶干涩,心中的凄苦让她紧闭了双眼。 良久,一曲终了,明迟君双手按住琴弦,这才看向她,“阿双,过来。” 秦双双深深吸口气,移步走到他身边,“相公,如此技艺却瞒着我,该当何罪。” “阿双一来就是问罪,却不体谅相公练琴之苦。” “相公的琴声里虽然有追忆、惆怅,却没有凄苦。因此,练琴何来之苦呢?” “阿双此言差矣。正因为苦难,才需要光明。向往光明,才使得苦难意义,才让苦难得以重生。光明,是对苦难最好的惩罚。” 秦双双望着他,这张让人倾心的桃花脸,这让人沉溺的温煦笑容,这让人难以不臣服的男子…… 还有,他温柔地握着她的手,牵着她坐下,“阿双,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秦双双温婉一笑,“极对。相公练琴,非一时之功,非一天之功,有今日之成就,吃过的苦便都成了让你走向成功的基石。不过,相公方才所练之曲,妾身也能和一曲。” 说着,不由分说就坐下,“相公,你且听好了。” 明迟君笑意盈盈,“阿双且抚,洗耳恭听。” 秦双双微微一思索,先略弹了几个音符,随后十指轻拂,流水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悠扬的琴声穿过窗户,飞泻而出。 琴楼下原本以为君公子抚琴已毕的人正在驻足回味,还有的待要离开,一听这曲子,顿时又转过了头来。 《追梦》两个字已经收了回去,此时的窗户外空空如也,难道这是君公子临时加的一首曲子吗? 只是,这首曲子仍旧沿袭了《追梦》的清新雅致,却多了一份悠然闲适的情趣,让人无端觉得仿佛回到了某个慵懒的午后,半睡半醒之间,耳畔有人嘈杂私语,树上的果子随时仿佛要掉下来,还有猫咪在膝下踟蹰是否要跳上桌去…… 如果《追梦》描绘了缥缈的梦想和过去,现在这一曲就是可以摸到的场景,栩栩如生,因为这曲子中间或还有一些模拟的声音。 而楼上的明迟君看到秦双双那奇怪的指法时,诧异得不得了。 她是怎么通过迅速的一两下,杂以低鸣,发出模拟之声的?模拟猫儿的叫声,模拟风吹过的声音…… 他自恃自己琴艺绝佳,却不料自家夫人才是难得一遇的高手。 一曲毕了,秦双双含笑望向明迟君,明迟君也不避讳身后还有两人,直接将秦双双搂在怀中,“阿双,你真是好生厉害!” 那两人自是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只留这对夫妻说话。 秦双双笑道:“相公,妾身厉害不厉害,难道你往日里不知道?” 明迟君哑然失笑,刮了刮她的鼻子,“娘子你变坏了!” “相公,只许你能干,不许我厉害么?” 本来是高雅的谈论,结果却变成一顿乱来。虽然明迟君手下留情,但秦双双下楼之后也是眼眸含水,分外妩媚。 此时,人群早已散去,只有零星几个女子,以及天舞几人。 看到秦双双下来,文秀立刻跑上去,“表姐,你没事吧?” 天舞则含笑站在一边,秦圆懵懵懂懂瞧着不说话也不动弹。 秦双双说:“好着呢,走吧。” “慢着!” 曹荏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薛俐娘、陶秋菊以及李云氏等人。 “秦双双,你看你这样子,方才在楼上和那君公子到底做了什么事情?盛京城可是讲规矩的地方,你这样怕是不好吧?” 文秀急了,“曹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散布谣言也是不好吧!” 陶秋菊啧啧了两声,“明夫人,你这表妹哪里来的?曹姑娘说话的时候有她说话的份儿吗?怎的如此不懂规矩!” 秦双双目光挪到陶秋菊脸上,这是哪里来的刺头儿,自己从未招惹她,她一次两次非要出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飞扬跋扈 却听文秀说:“这位夫人,你说的话我却是不明了。分明是这位曹姑娘出言不逊在先,为何你不说她却说我?难道盛京城的规矩就是,只要和谁好,就能当睁眼瞎?” 紫鹃:表小姐,你嘴巴这样厉害,我还有用武之地吗? 秦双双也忍俊不禁,道:“阿秀,年纪轻轻就睁眼瞎了,这却是不行的。有病就当早治,拖延时间只会加重病情。” 文秀“哼”了一声。 陶秋菊何曾受过这样的奚落,脸上的张狂劲儿顿时就露了出来,“明夫人,我是瞧得起你才称你一声夫人,你还真当自己了不起吗?既然你说我们胡诌,那你倒是说说,你方才在那楼上和那君公子到底做了什么?” 秦双双淡淡道:“你是我什么人?我做事情难道还需要向你报备?” “呵呵,你这是做贼心虚不敢说吧!” “我的事情无需他人操心,隶少夫人还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再说。” 陶秋菊冷哼,“谁耐烦管你的事情?不过是你现在在盛京城臭名昭著,我怕别人被你带坏了,这才好心说一说,让那些不知情的人都离你远些。你自己瞧瞧,你身边可有人围绕?不都是看你心肠冷硬、做事绝情,而且还不守妇道、张狂跋扈吗?自己几斤几两你不清楚?” 秦双双的脸色愈发冷淡,“便是我如此,那又如何?便是你们一个个全都厌弃我,那又如何?” 陶秋菊激愤之色让她的脸都变得扭曲了起来,她当真是从未见过秦双双这种不把名声放在心上的女人,“你,你……不要脸!” “我要脸还是不要脸,与你何干?吃你家大米了?” 陶秋菊顿时哑然。 对方根本油盐不进,她的那一番讥讽嘲笑和打击,顿时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薛俐娘打圆场道:“明夫人,你误解隶少夫人的好意了。她这是担心你误入歧途,所以才提醒你。隶少夫人她是个热心人,激动了一些,你不要介意。” 误入歧途? 秦双双的脸色蓦然从冷淡变得春风拂面,“胡夫人,误入歧途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不担心胡夫人误入歧途,而要担心我?” 薛俐娘被秦双双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像是急红了脸,“明夫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曹荏打抱不平插嘴:“秦双双,你当真是不知所谓,侯夫人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还能这样对她?” 秦双双根本不予理会,而是对薛俐娘道:“胡夫人,你是朝中重臣的正牌夫人,当说的就该说,必定斩钉截铁,雷厉风行。不当说的一个字不应该吭声,更不应该模模糊糊,语焉不详。你不是姨娘,你这样的做派,会让人误会的。” 这意思就是说,薛俐娘这副做派是姨娘做派了。 薛俐娘脑门子的那股气不由自主就升了起来,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是不敢对秦双双发脾气。秦双双的语气不缓不慢,语调不高不低,可浑身的气场却锋利难挡,薛俐娘本能就有些畏惧。 加上她这长时间都是低调行事,给人都是温婉贤淑的印象,要发个脾气竟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发。 绵里藏针她不在话下,可如此针尖对麦芒却束手无策。 秦双双掩饰不住讽刺笑道:“胡夫人,做人最好不要装模作样,这样会遭雷劈的。” 薛太后不就是这样吗? 刚入宫的时候也曾经自信满满,自恃身份高贵。即便如此,她也还是装得很低调,事事要显示她的贤淑。 而乔贵妃则完全不同,她完全凭心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待她。 那时候的薛太后根本斗不过乔贵妃,好容易生下儿子,继续装她的贤淑。可是,贤淑没用啊。 宋帆娶了秦蓁,再后来被圈禁,薛太后仍旧一直装低调。 装得与人无害,装得仁慈厚道。 直到宋帆登基了,她还是那样,情深意切去许愿寺请宁太后回京,她会让出暖阁让宁太后住云云。 宁太后没有回来,她暗自伤神,天下皆知。 在面对秦蓁的时候,她继续装,装得不问朝政,装得慈爱仁厚,装得心怀天下。 她秦蓁还没腾开手去对付薛太后,这薛俐娘倒是好,动辄给自己设置障碍,找麻烦。 所以,就惯着薛俐娘这做派? 动不动给自己来两下不痛不痒,说过分也没有到要人性命的地步,说不过分吧,她设置的障碍都那么恶心巴拉。 秦双双这句话太重了,薛俐娘就是个泥人,也要发火,何况她还是个侯夫人。 “明夫人,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哪里装模作样了?” 秦双双笑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胡夫人何必生气?” “你!这样的事情也能随口胡说吗?” “既然不能胡说,为何她们两个方才胡说的时候,胡夫人为何不阻拦?” 薛俐娘一时又没话了。 秦双双冷嗤道:“胡夫人,威信不是靠胡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得到的。堂堂侯夫人,连我一个小小四品官员的妻子都奈何不得,被窝三言两语就问得无话可说。你觉得,这传出去是别人笑话我飞扬跋扈,还是笑话你无能懦弱?” 薛俐娘的心都凉了半截,她和秦双双交锋不是一次两次,每次都是她薛俐娘输得难看。今天这事儿本来铁定是秦双双没理没脸的,可秦双双竟然轻轻松松就将自己绕了进去。 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陶秋菊说:“难道你不是飞扬跋扈吗?别人知道,只会赞侯夫人心怀宽阔、宽容仁慈。” “真的这样吗?隶少夫人心里难道不是同样瞧不起胡夫人,只不过胡夫人是常山侯夫人这才巴巴儿靠上来的吗?” “我没有!我……” 秦双双打断她的话,“你急什么!是不是,你心里清楚,与我何干?” “秦双双,你以为挑拨离间就能达成所愿了吗?你做下的事情,是瞒不过别人的!你家男人自然也会知道,到时候我看你巧舌如簧又如何!” 第一百六十章 护着我妻 秦双双也懒得和她再争执,好好儿出来游玩,谁乐意与人争吵。 曹荏加油道:“就是!明迟君知道你和那君公子在楼内不清不白,不休了你才怪!” 忽然,一道雄浑好听的男子声音响起,“是谁在这里满嘴胡言乱语?” 曹荏一个愣怔,随即欣喜交加,迅速转身,果然看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明,明迟君……” 曹荏的脸色变得极快,这一脸的含羞带怯当真是遮也遮不住。 文秀看在眼中,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非但是文秀看出了问题,秦双双也看了出来,不由得似笑非笑瞪了明迟君一眼,看你惹的桃花债! 她就说了,曹荏莫名其妙对自己不善,原来是被明桃花给惹来的敌人。 文秀迅速补刀:“姐夫,就是这个曹小姐说表姐的坏话!她还说,姐夫是个瞎子!” 曹荏急得红了脸,“我没有……” “你就说了!你还说了姐夫很多坏话!” 曹荏:…… 陶秋菊嗤笑:“说了就说了,不都是明夫人胡作非为,不守妇道才导致的吗?” 曹荏:……我没说明迟君是个瞎子呀! 明迟君走到了秦双双身边,他比秦双双高得多,伸手握住了她的柔夷,目含温柔:“阿双,这些人又蠢又丑,阿双不要和她们说话,我们走。” 文秀瞪大了眼睛,姐夫你真牛! 曹荏,心碎成了一千瓣。 “明迟君!” 她大声叫着,希望明迟君能停下来看她一眼,可明迟君却并没有,而是握着秦双双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双双好笑,倒是停下了脚步,说:“相公,曹姑娘有很重要的话和你说呢,你不听听吗?” 明迟君摇摇头:“太丑了,我不想听一个丑八怪说话。” 文秀:啊……哈哈哈哈! “可是,还有胡夫人和隶少夫人,她们都说我不守妇道,给你戴绿帽子。” 明迟君这才诧异地转过身,看向薛俐娘和陶秋菊,“你们说阿双不守妇道,给我戴绿帽子?” 薛俐娘闹了个大红脸,陶秋菊对上明迟君那美得犹如谪仙一样的容颜,也瞬间有些讷讷不知道怎么说话的意思。 薛俐娘到底开口道:“是这样的,明佥事。方才,明夫人上楼去和那君公子说了半天话才下来,孤男寡女的,我也是担心她受了欺负。” “既然担心阿双,你为何不也跟上去呢?” 薛俐娘道:“那君公子不让上。” “为何不让你上?” “这也是我不解之处,为何能让明夫人上去,却不让其他人上去。” 这只差没明明白白说,是那君公子和秦双双有染,故而秦双双才能上去,其他人却不行了。 明迟君却说:“必定是你太丑,说话也很蠢,所以不让你上去。” 薛俐娘顿时下不来台了,她好歹也是一品诰命夫人,何时受过这样的鸟气? 陶秋菊说:“明佥事,你这话太过分了。你不问明夫人和那君公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却胡言乱语说是侯夫人的过错,你这是颠倒黑白!” “那我问问你,我家娘子和那君公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陶秋菊撇嘴道:“这不明摆着吗?她单独和那君公子独处一室,那不是有伤风化?” “所以我说,你不但长得丑,说话也蠢,说错了吗?” 陶秋菊的嘴巴都要气坏了,“我那句话说得蠢了?也就是你个蠢货,秦双双给你戴绿帽子,你还得意得很!” 明迟君不疾不徐道:“你每日与男子喝同一口水井里的水,如此有伤风化,你该如何?” “喝水而已,与风化何关?” “共处一室而已,与风化又有何关?” 陶秋菊气结,“你,你……简直冥顽不灵,顽固不化!我看你戴绿帽子戴得很开心!” “你家相公戴绿帽子不是也戴得很开心吗?”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明迟君也不再理她,对秦双双道:“这等又蠢又丑的女人,阿双你是怎么忍住恶心的?我这回去怕是三天都吃不下饭。阿双,以后再也不要理会她们了!” 秦双双好笑,却是柔顺地答道:“相公所言极是,妾身都听相公的。” “这就对了,走吧。” 于是,三个气得心肝疼、又蠢又丑的女人眼睁睁看着明迟君带走了他老婆,却无计可施。 最难受的莫过于薛俐娘,她发现自己身居侯夫人的位置,在秦双双跟前竟然一点用也没有,丝毫优越感也发挥不出来。 这个……贱女人! 李云氏全程看完了一场戏,真是目瞪口呆、惊诧莫名。 有一刹那,她竟然对秦双双生出了一种敬佩之情,什么薛俐娘、李家嫂子弟妹什么的,全都不香了。 只有秦双双最香! 半晌,她回过神来,她这脑子莫不是抽了吧! 走了长长一段路,秦双双还在吃吃笑个不停,“相公,第一次见你和女人吵架,嘴巴这么毒,那三个人怕是气都气死了!人家明明长得挺美的,哪有你说的那么丑。” 明迟君一本正经道:“情人眼里出西施,西施之外皆夜叉。” 明知道他是调笑,秦双双偏生还吃这一套,嗔道:“也不知道你情人眼里出过多少个西施,到头来我才是那个母夜叉!” “阿双永远是我的西施。” 秦双双脸上一红,忙回头看了看,见文秀几个都极有眼里劲地离得远,这才放心瞪他一眼:“叫你胡说!” 明迟君说:“是否胡说,娘子不知道么?” 秦双双眼见明迟君又要胡说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说了!这里这么多人呢!” 明迟君含笑凝视着她,见她脸上起了红晕和娇羞,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秦双双:……我的脸呢?! 文秀在后面捂住口鼻,“吃吃吃”憋着笑。 紫鹃也是头疼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家夫人是越来越孩子气了,只要大人稍微说几句话,她就又是撒娇又是瞪眼,根本不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毒蝎子。 蓦然,她想起了一个问题,问天舞:“你怎么知道大人在楼上?难不成大人就是君公子?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第一百六十一章 舅父仇人 天舞扶额:“你那么聪明,肯定全都能猜到,还需我多言?” 紫鹃怀疑道:“那你也不能瞒着夫人啊。” 天舞默然不语,大人没有提到,她自然不能自作主张。但是今天的事情也有些突然,她也是临时才弄清楚的。 文秀道:“依我看,表姐也是猜到几分的。” 几人踱着步子到了一处马场,期间围起来有一处宽大的场子,里面有马儿在奔跑,还有人在射箭。 看来,这里是用来供人骑马射箭的。 明迟君牵着秦双双的手走过去,“阿双可想骑马?” 秦双双忽然想到什么,嘟囔道:“骑马也是,但是不和你一起。” 明迟君失笑,“为何不与我一起?” 秦双双的脸红了,“就是不和你一起,你不正经。” 明迟君笑得更开心,探头过来,低声道:“我怎生不正经了?” 秦双双咬着下唇,轻轻推开他,“你正经站好。” “我这不是正经站得好好的吗?” 秦双双哼道:“反正你没安好心!” “你怎么知道的?” 秦双双脸色绯红,她当真是左边说不对,右边说也不对,最后一跺脚,“不和你说了!” 明迟君哈哈大笑,秦双双咬着唇走到了文秀身边,还威胁地瞪了明迟君一眼,看你还怎么调笑我! 然而,等秦双双稳下心绪,却发现文秀脸色惨白,目不转睛地盯着马场中的一个男子,嘴唇都在哆嗦。 “阿秀。” 秦双双低声喊道,摇了摇文秀的胳膊。 文秀指着那男子,颤声道:“表姐,那个人我认得,是父亲书院的院长,就是他污蔑父亲品行不端,赶走了父亲!他叫李濡!” 明迟君笑完了,也走了过来,闻言道:“李濡?这可是李淑妃娘家的一支。” 秦双双不敢置信,“李玫娘家的一支?” 文秀在陈述文舅父事情的时候,也将这个李濡的事情说过,秦双双当时也没想那么多,毕竟这天下姓李的人不知几何,一个南方千里之遥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和盛京城李家扯上关系。 “李濡的曾祖父幼时迁出盛京城,定居南边。多年来,与盛京城并无往来。淑妃被册封后,南边李家这才与盛京城李家恢复往来。” 秦双双问道:“李濡为何要陷害舅父?” “李濡两年前领了江南书院的院长一职,江南书院在南边是三大书院之一。虽然只是书院,但是门生遍布天下,在士林之中也颇有威名。现在又和淑妃娘家扯上了关系,有淑妃在,李濡将来进京指日可待,而且还能盘踞高位。” 秦双双道:“我明白了。” “阿双打算怎么做?” “抓他,问清楚为何要陷害舅父。” 明迟君握住她的手,“抓人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问话这件事,我会在旁边协助。” 文秀再次目瞪口呆看着表姐表姐夫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安排清楚,“表姐,这,这不会违反律法吗?” “违反。” “这会给表姐姐夫带来麻烦,我和哥哥暗地跟踪他,总有一天要找到原因,到时候递上诉状,不信治不了他的罪。” 秦双双笑笑,“阿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必背负心理负担。对付这种人,就要用非常人的法子。否则,你是永远不可能将他绳之以法的。” 明迟君安慰道:“阿秀,无需担忧。正好让你见识一下你表姐的能耐。” 文秀被两人弄得心中是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跟着秦双双转悠了半天,心神不宁吃毕了午饭,又跟着秦双双游玩。 直到傍晚时分回去,走到半路,马车停下,文秀跟着秦双双到了一处偏僻的宅子里,文秀看到了被绑缚并黑布蒙眼的李濡。 她差点惊叫出声,文熙忙捂住了她的嘴鼻。 文秀战战兢兢,虽然她想为父母复仇,可她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看到这场景还是不由自主会害怕。 李濡跪在地上,显然很是害怕,不停挣扎又说着求饶的话。 明迟君负手站在一边,牟三站在屋子的角落里,至于这屋子外面,文秀方才进来的时候只看到有一个老翁在树下抽烟,再无他人。 秦双双递了个眼色给文秀,亲自开了口:“李濡?” 文秀和文熙皆惊讶得心跳不止,这分明是个男子的声音,却是从秦双双的嘴里发出来的。 李濡的身子这才微微动了动,随即,像是十分惊恐,“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若是能回答上来就活着,回答不了只能死。” 李濡吓得失声尖叫:“我是淑妃娘娘的娘家人,你放了我,我必定有厚谢!” “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陷害文段?” 李濡不甘心,仍旧说:“好汉饶命!千真万确,我是淑妃娘娘的娘家人……” 明迟君给了牟三一个眼色,牟三快刀闪过,李濡的一根手指头削落在地。 牟三举刀的时候,天舞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了文秀的嘴巴。 倒是文熙,眼里迸射出仇恨的目光,眼前的刀光剑影和血迹并未让他害怕。 秦双双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第一个问题,你为何要陷害文段?” 李濡疼得几乎要死过去,可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他就是淑妃娘娘本人也是不管用的,对方根本不可能买账。 秦双双缓缓数数:“一,二……” “我说,我说!文段发现我这个院长得来的不光明,我给他许以好处,他却不肯接受。我想吓唬吓唬他,就给他伪造了一些事情,投入了监狱。谁知道,他竟然会在监狱中自尽。好汉,好汉,他为何要自尽,我是真的不知道。” 秦双双不为所动,问:“第二个问题,文段为何会在监狱死去?” 李濡求饶:“好汉,我真的不知道,文段死了,我还惊诧得不得了。不过,我猜测,应当是有人帮我。可是,至今我未曾见过要帮我的人是谁,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下,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第三个问题,你和淑妃娘家李家平日关系如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北庭战报 李濡道:“好汉,李家虽然有淑妃,但是李家根基很浅,人丁不兴,因此我们这些旁支来投靠,李家不拒绝。南边李家和盛京李家,也是这几年才搭上关系,只有三年多而已。往常,我进京只能见到李家的管家,是见不到李邵兄弟的。” “你进京之后,会给李家带什么?” “都是家里搜罗来的各种最好的东西,绫罗绸缎、珠宝黄金、珍禽猎物,举家族之力,务必弄得到最好最好的东西。” “除了你们南边李家,是否还有其他李家人?” “正是。有南边我们李家,也有西边李家,但凡和盛京城扯得上关系的,都会来盛京城。” “李家给你的好处就是,江南书院院长?” “是,是。” “其他人呢?” 李濡如数家珍,不是他出卖李家,这样的事情想来对方也能查到,而且他毕竟只是个书生,被削掉一根手指头,实在是害怕呀。 秦双双听着听着眉头越来越紧,这个李玫娘家,或者说是李玫,当真是贪财,而且所图非小。 李家旁支送东西给她们,她们则为对方谋取官职。那么,问题来了,谁会买账将这些官职位置给李家旁支呢?这些人为何要将官职交换给李家旁支呢? 不过是各取所需,各有所图。 明迟君自然也听了出来,和秦双双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可是一张庞大的关系网,如今虽然编织的时间不长,也就三四年时间。准确说来,就是惠文帝登基之后开始的。 但是,去年淑妃怀孕之后越发编织得勤快,淑妃生了三皇子之后,这张网是编织得越来越密。 因此,淑妃想要什么,其实一目了然,不是吗? 当然,现在朝堂之上呼唤立淑妃为后的声音也一天高过一天,与此同时,一些政见不同的人则请奏惠文帝再开宫门,充盈后宫。 李濡不过一个小喽啰,知道的事情有限,秦双双问到了自己想要的事情,给了牟三一包药,牟三并不知道这药是干什么的,二话不说就给李濡服用了下去。 文秀兄妹跟着秦双双等人出来,那个老翁仍旧坐在树下自顾自干着活。 回到马车上,文秀担忧地问:“表姐,李濡的事情会不会被人知道?” “不会。他并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而且他也不敢告诉李家。说了那么多秘密,他不怕李家翻脸?那时候,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自己没好果子吃。” 正说着话,只觉得外面有马蹄声奔驰而来,那马跑得极快,惊起了路上无数行人,一时间惊叫声络绎不绝。 秦双双所坐马车也受到了惊扰,颠簸了数下才平静下来。 片刻之后,明迟君在车外道:“阿双,北庭战报又来了,这次怕是发生了大事。” 秦双双心中也是这样想的。 年初,北庭皇子之间的逐鹿胜负已分,新的王朝政权已经稳定,新的北庭王能征善战,骁勇不可挡。 最近一个月发起了边疆之战,曹大龙拼死抵抗,可却屡屡遇险。现在,正是草肥马壮之时,北庭王如要发起大规模战争,也就是接下来这个时候了。 惠文帝,为着此事已经愁眉不展。 而李淑妃却还在考虑笼络人心,如何做一件大事出来,为自己争取后位的事情。 秦双双撩起窗帘,看着窗外议论纷纷的老百姓,眸底闪过嘲讽和讥笑。 路边的树终于是绿了,就算老百姓将叶子捋光,它也是绿了。生命力如此顽强,盛夏时节迸发出蓬勃生机,当真是极好呢。 三日之后。 宫中设文武臣宴,四品以上官员携家眷悉数进宫议事。 这宴设得稀奇古怪,虽然无例可循,但大家也猜得到是什么缘故。因为北庭危机紧逼,需要群臣商议。 只不知,把女眷也叫进宫去是干什么。 再说了,每天都上朝的时候,商议不清楚吗?非要设个宴? 惠文帝坐在龙椅里,面色阴沉。 当然是商议不清楚,这才设宴!若是能商议清楚,还需要搞这么多名堂吗? 他最近半年都没怎么上朝,一直呆在花青池。回到盛京城,再不上朝就不行,可他就是不想去。 他是个残缺之人,看着下头那些文臣武将你一言我一语,一个比一个厉害,他就生气! 这主意不是他自己想的,而是淑妃。 淑妃并不是他喜欢的女子,但是淑妃贤良低调,是以他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刚成亲的时候有秦蓁,秦蓁虽然骄傲,但是性情活泼,宋帆是真心喜欢过的。 后来有赵夜晴,赵夜晴懂的东西多,人又长得美,无论哪一样拎出来都是旁的女人难及,淑妃就越发被衬得黯淡无光。 登基之后,惠文帝忙着巩固朝政,又忙着宠爱夜妃,时常一个月也想不起淑妃。 可到底,淑妃还是生下了他的第三个儿子,惠文帝对淑妃的感情没多少,尊重总归有的。而且随着秦蓁的死,夜妃的失势,惠文帝感觉淑妃倒是越发合乎自己的心意了。 因此,回到皇宫后,从一开始的拒绝淑妃,到淑妃每天都来看望他,渐渐地,惠文帝和淑妃的相处时间越来越多,也能聊一些事情了。 这个主意,就是淑妃出的。 淑妃道是:“陛下,你是君王,不想早朝,便开晚宴,不都是一样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之令若是有人不听,那便是佞臣。进宫来,携带女眷,目的便是要他们尽心尽力为陛下出谋划策,不得藏私。” 惠文帝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那些人天天在耳边嚷嚷要早朝,实在让人烦不胜烦。因此,试试这个办法也行。 抱着可行可不行的态度,惠文帝采纳了这个主意。 淑妃得到了惠文帝的首肯,心中欣喜若狂。十多年的坚持和隐忍,终于换来了今天,怎能不叫她得意? 她连忙让人出宫去给娘家嫂子递信。 李邵得知后却担忧道:“娘娘如此,难道不怕陛下忌讳?” 胡秋儿是李邵的妻子,她抱着白白胖胖的儿子说:“娘娘一向稳重,既然这样说了,自然有她深思熟虑的考虑,夫君你不必担忧。” 第一百六十三章 群臣之宴 李邵本能就是觉得不好,但妻子说得不错,而且他想得再多也没用。 今时不同往日,若他不能更进一步,那面临的只怕就是别人的落井下石,甚至粉身碎骨。他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开宴那天,秦双双也跟随明迟君进宫。 她身份算是最低的那一拨人,但是丰阳公主要让她近身跟随,她自然跟在了丰阳公主身后。 丰阳公主看到她就慈眉善目地笑,“好孩子,几天不见,小脸儿又白净了一些,让少梅知道,必定要羡慕你了。” 崔少夫人今天是不得资格进宫的,当然,若是丰阳公主要带她进宫也没人会拦,但丰阳公主不想带了。 崔夫人也是能进宫,但她最近恰好有事情出了京。 是以,丰阳公主身边只有秦双双一个。 说着话进了宫,丰阳公主身份尊贵,坐的地方自然靠近薛太后和淑妃。 自从上次进宫别后,丰阳公主这是再次和薛太后见面,两人脸上都是温和的笑意,丝毫看不出上次闹过别扭。 淑妃对丰阳公主也很是尊重,席间显得其乐融融。 薛俐娘坐的位置离薛太后很近,一则因为她身份高,二则也是薛太后特意要抬举她。 秦双双的身份地位低,自然就离得远得多,但这满屋子的女眷也就是几十人,是以不过也是在同一个屋子里靠近角落的桌子上。 将这么多女人聚在一起,也不知道惠文帝是怎么想的。 大臣们那边,与此间距离着宽宽的一丛花草,因此彼此之间虽然间隔有距离,但互相也能听闻到声音。 薛太后问丰阳公主:“公主,今儿怎么没带少梅那孩子进宫?” 丰阳公主淡淡说:“我那孙儿好容易回来一趟,少梅少不得要跟他说说话,我哪能拆散人家小夫妻说话。” “她那夫婿是在西郊大营?” “正是我那大孙子。” “这孩子我记得,小时候进宫来,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这孩子孝顺,每回回家,都会给我带点好吃的,嘴巴又甜。” 秦双双坐得远,并不能听到丰阳公主说什么,却是能看到她的脸色平和,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想来心情也是舒缓的。 两个老天太聊着家常,旁边有身份贵重的老夫人也凑趣,加上淑妃刻意,气氛倒也不差。 蓦然,薛太后说:“哀家倒是听说,明夫人嫁的那个明迟君相貌堂堂,长得极为明媚。” 丰阳公主神色微僵,随即道:“那孩子长得好,比我那几个孙儿都要出挑,崔珉说他心思细腻,才思敏捷,判案的确是一等一的高手。” “他今儿也进宫了不是?来人,传明迟君觐见。” 丰阳公主差点脱口而出阻拦,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反而说道:“好教娘娘也看看,这被誉为盛京城第一美男子的明迟君是个什么样儿。” 薛太后瞧了一眼胡柳氏,说:“公主,这话哀家却不敢说。常山侯老夫人在此,无异于往她心口上撒盐呀。” 胡柳氏道:“还是太后娘娘体恤臣妇。这明迟君是老侯爷的外室子,但老侯爷偏生对他袒护极严,便是臣妇也插手不得。老侯爷去世后,他越发连侯府的大门也不跨,臣妇甚是不喜他这样不敬尊长的做派。” 这话是没什么毛病,丰阳公主也反驳不得,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明迟君很快就走了过来,先是给薛太后见礼,倒也礼数周到,行云流水,气质脱俗。 薛太后看得笑道:“怪不得能口出狂言,说俐娘是个丑八怪,当真长得和那小倌儿似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若是能到清风楼挂个牌,这个价是值当的。” 薛太后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这种明晃晃的羞辱,是个傻子都看得出来。 原本和气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紧张甚至带着剑拔弩张。 明迟君背对着众人,无人能看到他的神色,只有薛太后挑衅而充满不屑地看着他,仿佛在讥笑他的不自量力和愚蠢。 然而,此时就算明迟君再口舌如簧也不能说什么,秦双双站得远更是不可能过来反驳。 丰阳公主气坏了,毫不客气嗤笑道:“娘娘,本宫记得五年前,若不是秦皇后秦蓁曲意侍奉,有的人大约也是要上街挂牌的了。那时候,那个人怕还不到这个价呢!” 又是秦蓁,又是有的人要上街挂牌,薛太后眼皮一跳,当即就将筷子摔在了地上,“放肆!” 秦蓁是薛太后最厌恶的人之一,而那个要挂牌的人则是惠文帝,这教薛太后如何能忍得! 还不是乔贵妃折腾出来的事情,说宋帆若是上街挂牌,不知道价值几何云云。 丰阳公主自从上次进宫后就不打算再忍耐薛太后,当真是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如此愚蠢不堪还冥顽不灵,将江山社稷视为儿戏,不想着笼络朝臣却尽是打着耀武扬威的主意。 能耐没有,手段全无,不过是凭借秦蓁父女打下的江山,却还自以为是,肆意挥霍。 丰阳公主眉梢冷峻,“娘娘说挂牌价格,本宫也就事论事,何来的放肆?” 薛太后气得倒仰,“丰阳!你先问问这个明迟君他做了什么,再来阴阳怪气!” 丰阳公主毫不示弱:“本宫不管明迟君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娘娘你是陛下的母亲,就不应该在如此重大的宴会上为了发泄个人私愤而羞辱一个臣子!宫中无皇后,娘娘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天下女子典范,敢问娘娘,这就是女子典范?既然这就是典范,缘何本宫学你说话就不行了!” 薛太后怒道:“你也知道女子典范,俐娘她哪里做得不对了,轮得到一个区区四品臣子来嘲讽讥笑?” 丰阳公主毫不客气道:“看来这常山侯夫人也不过尔尔,一点儿小事就进宫来告状,自己没本事反驳回去,自己愚蠢不堪,别人羞辱了也就怪不得!” 薛太后冷笑:“那么,明迟君如此愚蠢,被人羞辱,岂不也是自找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太后太妃 秦双双已经走了过来,站在了明迟君身边,明迟君是男子,此时实在不适合插嘴说话,秦双双忽然向薛太后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面对众女眷道:“各位夫人,眼见着北庭就要打过来了,薛太后还在这里有心思鸡蛋里头挑骨头,分明丝毫未将天下苍生放在心上。依照小妇人看,应当迎宁太后回宫,主位中宫,安抚人心,镇定朝堂!” 一时间,众人都懵了,全场鸦雀无声,连正忙着打嘴仗的薛太后也忘了说话。 秦双双继续说道:“按照本朝规矩,宁太后才是中宫正主,这一点想来人人都清楚。按祖制,宁太后主位中宫,后宫诸事当以宁太后为尊。宁太后主位中宫二十余载,无论是威望还是经验还是名分都实至名归。眼下,北庭即将打来,如果有宁太后入位,则后宫安宁,就不会今天是这个臣子受一个女人的侮辱,明天又是另外一个臣子受一个女人的指责,这样,文武大臣才能安心奉公,赶走北庭贼子!” “后宫不肃,只怕不出两个月,在座的各位就要背井离乡,远走他乡,甚至沦为北庭的俘虏,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薛太后气得气血翻涌,“你,你……好你个秦双双,你这是要造反吗?来人,将秦双双给我拿下!” 秦双双毫不畏惧,“敢问娘娘,臣妇哪句话不对了?旁人敬重你称呼你一声太后娘娘,你还真当自己是太后娘娘吗?真正的太后娘娘只有宁太后,你,只是太妃!” 薛太后眼前一花,手垂落了下来。 不错,她只是太妃,她不是什么太后。大家都叫她太后娘娘,不过是看在惠文帝是她儿子的份上。其实,她并不是太后。 本朝祖制,嫡皇后在皇帝大行之后才能称为太皇太后,其他的都是太妃,即便是皇帝生母也不例外。 皇帝生母要被尊称为太后,须得死后。也就是说,她要得到太后一声尊称,须得自己死后皇帝追封。 “今儿礼部四品以上的大臣都在,是否该请他们过来给我们说清楚?臣妇还当真不解,偌大的中宫,明明有太后不尊,这是何等道理!” 薛太后脑中嗡嗡直响,淑妃一直站在她身边,“娘娘,你怎么了?来人,快请太医!” 秦双双冷嘲道:“薛太妃娘娘,您可听清楚淑妃娘娘是怎么称呼您的了?她向来都是称呼您为娘娘,可曾听她称呼您为太后娘娘?淑妃娘娘,你也是认可臣妇的话,对不对?薛太妃娘娘并不是太后,只是太妃!这中宫就应该请宁太后回来主持,而不是太妃!” 淑妃只当做没听到秦双双的话,着急又担忧。 薛俐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明夫人,你再不要胡言乱语了,你看把太后娘娘气成什么样儿了!” 秦双双不慌不忙说:“胡夫人,我若是你,先用道理将那胡言乱语的人压住,必定要让她哑口无言,方才能让娘娘解气。可是你,这不痛不痒的话除了让娘娘越发生气,还能有什么作用?说你孝顺,只怕都是装出来的,无非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已。” 薛俐娘脑子像是挨了重重一锤,她是想借着薛太后的势不假,但她也是真的说不过秦双双,每次都说不过秦双双呀。 听了秦双双的话,薛太后只觉得脑子里越发嗡嗡响个不停,脑壳更是疼得厉害。 她摇摇欲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惠文帝得知这边的事情,倒是也速度快,赶了过来,太医跑在他前面去给薛太后诊断,惠文帝脸色铁青。 他正和臣子们说得入港,这个主意的确还不错,大家一面喝酒一面说话,果然气氛更好,吵架的人少了,打机锋的文臣也少了几句阴阳怪气。 谁知道这边就出了事,他方才升起来的那些豪情顿时蔫了下去。 “母后,这是怎么了?” 看着依在淑妃怀里的薛太后,惠文帝语气不耐烦。 明迟君上前两步,禀道:“回皇上,都是微臣的不是,惹得娘娘生气。” 说着是自己的不是,那语气和态度却不卑不亢,看不出有丝毫的畏惧和愧疚。 崔珉忙对惠文帝解释:“陛下,这是明迟君,臣的属下,提刑使司佥事。” 惠文帝冷哼,问明迟君:“那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边是将难题踢给了明迟君,若他是个聪明的,陈述之时自然会将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为薛太后开脱。 明迟君不慌不忙说:“陛下,微臣愚钝!娘娘方才将微臣叫过来,斥责微臣去清风楼挂牌只值当五两银子。微臣现在还在发懵,是不是哪里惹得娘娘不高兴,故而如此羞辱微臣。若是微臣哪里做得不对,还请娘娘示下,微臣一定改过来,必定不再惹娘娘生气。” 惠文帝:…… 淑妃忙说:“陛下,这不过是娘娘开的玩笑而已,当不得真。明佥事,还不快向娘娘请罪,陛下看在你明事理的份上,说不定也就不追究你夫人大放厥词、藐视皇家之罪了!” 秦双双冷眼瞅着淑妃,心底却是阵阵冷笑。 咬人的狗不叫,枉她从前那样护着李玫! 当年,秦蓁跟着宋帆流放,李玫可是呆在盛京城。有一天,乔贵妃心血来潮叫李玫进宫侍奉,李玫愚钝,惹恼了乔贵妃,乔贵妃将她扔到水里惩罚。 回到皇子府后,李玫高烧不退,还是秦家的人早前得了秦蓁的叮嘱,找人给李玫治病。 要知道,那时候的李家都不敢登门,怕乔贵妃怪罪。 若不是秦家的人请人治好了李玫,李玫早就一抔黄土随风散了。 她现在不是秦蓁,只是秦双双,李玫不用领情不用报答,也不用对秦双双示好。但就是这样的做派,却让人厌恶生呕。 明迟君眸子清凉,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微臣夫人说,只有太后娘娘才配主位中宫,难道这就是藐视皇家?还请淑妃娘娘明示!”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太后回宫 淑妃没想到这个明迟君竟然如此刁钻,在惠文帝面前竟然还如此硬骨头,忙道:“陛下!明佥事这是狡辩!方才,明夫人口口声声指责太后娘娘不配主位中宫,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丰阳公主说道:“皇上,方才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众多,随便叫两个人出来,问两句就清楚了。” 惠文帝眸光阴沉,将在场的人扫视了一圈。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人人后背出了一层汗,暗中祈祷千万不要叫自己问话。 从前,众人对惠文帝的认识不够深。在他杀了威武大将军一家,前不久由大开杀戒之后,人们对惠文帝那儒雅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惠文帝心里憋着一口气,阴沉沉的目光在秦双双脸上停留了片刻,一种阴毒的东西蔓延开去,淑妃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个秦双双,她说的很有理,那又如何? 惠文帝不会喜欢她有理! 从前的秦皇后就很有理,每件事都有理,而且对朝政都有利,最后呢? 惠文帝冷厉地开了口:“陆爱卿,你来问话吧。”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陆尚书走了出来,他躬身应是,随后开口问了起来,陆尚书也是个人精,问了几句,事情就一清二楚。 秦双双自始至终说的是应该由太后主位中宫,此言不假,但她说的太后是宁太后,薛太后只是太妃而已,故而不配主位中宫。 其二,秦双双对薛太后极不尊重。 惠文帝脸色越发铁青,却奇怪地并未当即降罪秦双双和明迟君。 陆尚书说:“陛下,事情已经问清楚。臣窃以为,秦氏虽然大胆妄为,但她所言不无道理,宁太后在许愿寺四载,应当回宫来了。” 孙如锦的祖父是礼部侍郎,此时也拱手道:“陛下,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 转瞬,竟然陆陆续续有很多大臣都附议陆尚书的提议。 这种事情,没人提就全部装聋作哑。但是有人提了再不表态,那就是他们自己不懂规矩了。除了一些明显站在薛家这边的人不表态,其他的人都陆陆续续表明了态度。 再说了,惠文帝不接宁太后回来,其实天下人早有议论,那可是他的嫡母,礼法宗法上的母亲,比薛太后身份高贵太多。此事涉及到惠文帝百年之后的史官如何书写,是一件大事。 没表态的人心里其实有些不以为然,接回来又怎样,若当真碍了事情,有的是办法收拾了宁太后,不过一个娘家人死绝的光棍儿,有什么可顾忌的。 这也就是他们虽然不表态,但也不反对的缘故。 薛太后和淑妃一看傻眼了,特别是淑妃,简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今儿办宴可不是为宁太后办的! 丰阳公主长叹一口气,悠悠道:“陛下,从前就是因为没有规矩,陛下才吃了那么多苦啊!内政不稳,外敌难攘,苦啊!” 就是因为先帝宠爱乔贵妃,所以宫中没了规矩,才会导致皇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天下大乱。 惠文帝目光阴冷,落在了薛太后身上。 他很烦躁! 在秦皇后这件事中,赵夜晴是直接执行者,但薛太后何尝不是顺水推舟的那个人。其实,他的好母后,很乐意看到秦皇后一家死绝,然后她们薛家一手遮天,不是吗? 插手他的后宫,干涉他的执政…… 薛太后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皇上……” 她能说不让宁太后回来吗? 宁太后回来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秦双双一点都没说错,她自己只是个太妃,宁太后才是太后。 可惠文帝是她生下的儿子,宁玉聪是皇后不错,但她儿子早就死了!先帝至死也没有废除宁玉聪的皇后之位,难道就是留着她来恶心自己的? 先帝这个死鬼,那样宠爱乔己,也没有废除宁玉聪的后位,是因为愧疚吗? 甚至死了还让宁玉聪压在自己头上! 那是你的愧疚,不是我的愧疚,我薛洁不欠宁玉聪,我没有愧疚,为何要我来承担这个后果! 这一刻,薛太后无比悔恨四年前未能杀了宁玉聪。 这个女人太狡猾了,能在山里安然度过二十多年,何等的隐忍和心狠,如今却要卷土重来,入住中宫! 儿子都死了,还想和我争夺权力? 没门! 但是,此时此刻,在惠文帝的注视下,她却不得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道:“皇上,大家都说得对,四年前我们去迎接宁太后回宫,她不愿回来。现在,应该再次迎她回来。想来,只要宁太后回来,北庭的危机也就可以解除了。” 秦双双冷笑,呵呵呵,挖了坑又如何,也就这点儿本事而已。 宁太后能利用先帝的愧疚,装疯卖傻活下去,甚至保住了她的后位。又能在惠文帝登基的时候辞谢回宫,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忍耐力、洞察力和手段,薛太后哪能是人家的对手! 惠文帝扫视众人,最终一锤定音:“此事着礼部即日办理,必须以太后之礼,迎太后回宫。朕,亲自前去。” 略一停顿,惠文帝的目光扫过秦双双,这个女子,他已经见过好几次,尤其是花青池的时候记忆深刻,巧舌如簧,侃侃而谈,骄傲清高,很像一个故人。 只是,那个故人……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袭上心头,惠文帝的眸色中多了一丝黯然,他说道:“明迟君之妻秦……氏,胆大妄为,目无规矩,略施惩戒,抄《女戒》十遍!” 言毕,惠文帝头也不回地走了。 随着他的离去,朝臣们也络绎而去,明迟君自然也跟走了。 “皇上……” 薛太后失望又难堪,心中简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秦双双转而对薛俐娘道:“侯夫人,你一言两语就挑起一场好戏,如此手段着实了得。” 秦双双的声音不小,薛太后和淑妃都听得清楚,薛俐娘泫然欲泣,她此时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是,偏生方才她还一直没能找到说话的当口。 第一百六十六章 呛死她们 薛俐娘深深吸气,语气很冲,“明夫人,陛下对你施加惩戒,你却还是如此冥顽不灵,简直不可理喻。” 秦双双却根本不接话,只道:“胡夫人,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胡夫人自己软弱无能,就想借着娘娘的手来惩戒我。但是你私心太重,一心为自己打算,却不去为娘娘的考虑,只捡对你有利的话来说,蒙蔽娘娘的双眼,利用娘娘对你的爱怜来泄私人的愤怒,最终结果你满意了吗?” 薛俐娘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几乎要跳起来,“秦双双!你胡言乱语!想借机挑拨我和太后的关系,你打错了算盘!我是太后的亲人,我怎么可能利用太后?都是你的挑拨之词!” “是不是挑拨,你自己不清楚吗?若是我,就会自己想办法解决,怎么还能让老人家为自己担心?孝顺的人才会将问题抛给老人家去出头,自己躲在后面做缩头乌龟!” 秦双双嫣然一笑,自顾自退了回了自己的席位,再也不搭理薛俐娘。 薛俐娘的话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她知道此时绝不是和秦双双计较的时候,想办法打消薛太后的戒备才是当务之急。 “太后,臣妇没有,臣妇不知道会这样……” 薛太后面露厌恶之色,“好了!” 虽然她知道秦双双的话就是挑拨,可到底还是对薛俐娘生出几分厌恶和不喜,果然是随口闲聊说给自己听的吗? 方才自己发脾气的时候,怎么不阻拦?连带她丢了这么大的人!出了这么大的丑! 没看到皇上也不高兴吗? 从前还觉得俐娘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看来当真格局太小,秦双双三言两语就将她拿住,她一句话也反驳不得。 如果是秦皇后…… 秦皇后必定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总是把所有事情都弄得妥妥帖帖,顺顺利利。 想到这里,薛太后又瞪了淑妃一眼,这也是个没用的,关键时刻什么都不会,只会着急,甚至连句利索的话都不会说! 淑妃当真是心里怄死了,她也很想扳回一局,可是对方实在太强悍。 明迟君胆子太大了,当着皇上的面就敢质问自己,根本没将她这个淑妃放在眼里! 赵夜晴比淑妃中用一点,但是她身子大损,这些天更是虚弱得不得了,连宫宴都无法出席。否则…… 薛太后心中恼怒又怄气,本想一走了之,但方才秦双双的那番话深深刺激了她,她不要做一个不能主持中宫的无用之人,想当年她也是受过最好的教育才送进宫来的,如何为一宫皇后,如何母仪天下,她都学习过。 宁玉聪就要回来了,她要抓紧时间树立威信,将方才的局面扳回一局。 可是,现在局面都这样了,她要怎样做呢? 薛太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跳也很快,整个人像是腾云驾雾一般,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该说什么好。 都是那该是的圈禁十多年,让她变得胆怯又局促,健康也受到了很大损伤,现在脑子是越发钝钝的,好像机器老了转不动了一样。 偏生这淑妃木头桩子一般只会着急关切她的身体,俐娘也傻了一样在那抹眼泪,竟然没有一个会解围。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哎! 能解围的丰阳公主袖手旁观,若无其事喝着她的茶。 其余的人,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说话! 太医恰逢其时说道:“娘娘,您凤体欠安,微臣建议您早些休息。” 薛太后松口气,当下就想好好赏赐这个太医,这才是会看眼色行事的人。 其实她是误会其他的人了,这些人都怕得很,后脊梁都湿透啦! 卢燕娘倒是想提醒淑妃,但她站的离淑妃还有些距离,是以只能干着急。等到秦双双走近了她,卢燕娘说道:“明夫人,女子应当贞静娴雅,逞口舌之利只会让人越发厌恶你。明夫人这么聪明的人,不应当犯这样的错误。” 秦双双冷冷瞧着卢燕娘,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在自己面前教训她了吗? 想当年,秦蓁嫁给宋帆,入主皇子府,卢燕娘作为淑妃的嫡亲大嫂,那时候上大门来都是巴巴儿的,必得秦蓁发话才能进门,见到秦蓁也只能讨好地笑。 淑妃虽然是侧妃,但她娘家和威武大将军府的势力相差十万八千里,李家沾了秦家多少好处,卢燕娘这个当家主母不知道? “呵,我当是谁。十年前的腊月,数九寒天,滴水成冰,李家粮断米绝,李大夫人衣衫褴褛,在别人家门口哭哭啼啼讨要粮食的时候,李大夫人的贞静贤淑在哪里?难道衣衫不整赖在别人家门口哭哭啼啼,这就是李大夫人的女子之德吗?” 卢燕娘顿时满面通红,“你……你胡说!” 那段岁月中的不堪,是她现在想也不愿想的过去。 只要一想,就会 提醒她当年身份多卑微,地位多卑微,过得穷困潦倒不说,而且身家性命时刻挂在悬崖上。 她需要别人的施舍才能活命,才能保住自己的孩子和家人性命。 “我是不是胡说,李大夫人不知道吗?李大夫人几次濒临绝境,李大夫人这么快就忘记了?人在做天在看,这个道理需要我来教李大夫人?” 卢燕娘气急交加,厉声喝道:“明夫人,请你慎言!秦家是罪臣,你现在却为秦家说话,我看你是不是也要谋逆!” 这番话声音很大,成功地引起了大家的主意,薛太后也看向了这边。 秦双双唇角含笑,目光却锋利,“李大夫人,我方才可提到谁家了?李大夫人自己心里有鬼,难道还想蒙蔽别人的眼睛?” “你,你话里话外就是秦家!” “这么说来,李大夫人还记得当初多少次都是秦家救了你的命。那么,李大夫人不是和秦家关系更密切吗?要论谋逆,那不是应该是李大夫人才会做的事情?” 秦双双说话滴水不漏,卢燕娘无言以对,只说:“你,你胡说八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当场报仇 淑妃走了过来,“明夫人,娘娘已经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挑事?今儿进宫的都是诰命夫人,你看看谁家像你这般牙尖嘴利,不守妇德?陛下已经惩戒你,你竟然还不知道收敛!” 这番疾言厉色的话,对淑妃而言已经够可以的了,毕竟她向来都是贞静贤淑的人设。 秦双双依旧含笑,并不接淑妃的话,而是轻飘飘道:“淑妃娘娘可知,为何陛下会亲自惩戒臣妇?” 淑妃皱起了眉头。 “那自然是淑妃娘娘不堪一用,后宫的事情束手无策,竟然还要陛下亲自张罗。淑妃娘娘,你难道不羞愧吗?” 淑妃哑口无言,目瞪口呆。 在场的女子们也一个个都瞠目结舌,这秦双双的胆子太大了!陛下刚刚惩戒了她,她竟然还在这里生事。 谁人说话不是说三分藏三分,秦双双这个愣头青竟然直来直去,毫不避讳。 非但如此,她说话的对象是谁?那可是淑妃娘娘,是风头无两,最有可能荣登皇后宝座的淑妃娘娘呀! 可是大家却发现,秦双双这法子还真好使,反正无论淑妃薛俐娘也好,卢燕娘也好,甚至薛太后也好,人人都被呛得哑口无言。 “淑妃娘娘与其担心臣妇,不如担心自己。” 说罢,秦双双自管自坐了下去,旁若无人地吃起了饭菜。 淑妃气得倒仰,但她知道及时止损,她向来都懂这个道理,因此道:“妇德言行,劝你好自为之。” 简单说罢,转身而去。 可是,经过这一番事情,纵然有几个凑趣的人使劲儿搞气氛,也不可能当做真的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而且也没人敢再来打扰秦双双,反正人家是个光脚的,怼上那么几句,最后没脸的是自己。难得进宫一趟,最后灰溜溜回去,谁会乐意? 要说讨好薛太后和淑妃,也不急在这时,更无须搭上自己的名声。 殊不知,方才秦双双怼卢燕娘那么一番话,那不是赤.裸.裸揭开了卢燕娘早些年穷困潦倒的窘境?而且虽然威武大将军府被定为与敌相谋,可谁心里没有一杆秤。 卢燕娘如此忘恩负义,谁又能保证将来自己不是那个被子虚乌有的罪名杀得举家皆亡的人?卢燕娘这样的人能深交吗? 因此,有些人更是沉默不语。 秦双双坐在角落里纵然无人理睬,但丰阳公主坐在薛太后和淑妃身边,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薛太后和淑妃又何尝能够开怀。 总之,这顿饭吃得没一个人高兴。 出了宫,丰阳公主在马车里松懈了几分,但是也极为疲惫,叹气道:“宁太后回宫,不知道多少人又要坐立不安了。” 秦双双道:“公主,若是宁太后再不回宫,大秦王朝就要风雨飘摇,再无所依。这些人只知道尔虞我诈,有谁真心为天下百姓安宁?有谁真心为朝堂安稳?唇亡齿寒,到时候谁能侥幸逃脱?北庭王来势汹汹,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宁太后远离朝堂二十载,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实在难以力挽狂澜。到时候,这些人还不是一盆盆脏水往她身上泼。只是,有她在,我们少受点恶心气。便是大秦气数已尽,最后也要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秦双双握住了丰阳公主的手,丰阳公主的手在发颤。 一个出嫁的公主而已,为了皇家忧心至此,可惠文帝和薛太后的眼里只有什么? 而那些铁骨铮铮的大臣们也在惠文帝血洗威武大将军府的时候,死的死,被发配的发配。朝堂之上寂静无声,让魑魅魍魉、跳梁小丑相继登台。 宁太后不是和威武大将军府毫无关联,更不是和秦蓁毫无关联,只要她回宫,替秦家平.反那是迟早的事情。 “公主,我们要站着,但那也是生,而不是死!” 秦双双语气铿锵有力,丰阳公主诧异之余也赞叹她有骨气,“好孩子,必定如你所愿。” 马车轱辘,两人各怀心思,很快就到了自家并分别。 明迟君回来得迟一点,他玉身长立,脸色冷峻,翩翩佳公子的气度之上多了一种冷峭难掩的贵气。 “阿双,今天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他只是一个四品臣子,在面对薛太后和淑妃的时候,他能做的太少。最后,却还要依赖妻子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甚至被惠文帝惩戒。 秦双双的名声,在盛京城还当真不是一星半点难听。 牙尖嘴利、私会男人、不敬长辈、目无规矩……随便哪一点,拎出来都能让盛京城的女人们唠上半个月,并对秦双双恶意揣测讥讽。 如果不是已经嫁人,这样任何一条都足以杀死秦双双,让她嫁不出去,或者嫁出去也被婆家厌弃。 虽然秦双双并不在意这些,可明迟君还是为她不平。 原本的某些想法,在此时此刻越发清晰明确。 “只要相公信我,别人说什么何须在意?” 明迟君眸光灼热,“阿双,你相信我,将来有一天,你必定不会受任何人辖制。” 秦双双回眸一笑,是吗? “那么,相公也认为宁太后回宫,是一件好事?” 明迟君冷不防秦双双提到此事,脸上有些仓促的神色没来得及收回。 “阿双,你今天为何要提到宁太后?” “现在,只有宁太后才能压得住薛太后和皇上。而且当时,妾身脑子里也有些乱,只好拿宁太后出来当挡箭牌。唯有这样,皇上才不会提到其他的事情。否则,妾身认为,如今的皇上只怕有些暴躁症,到时候纵然有公主在,我们夫妻也不会有好结果。” 这个虽然是事实,可是明迟君总觉得秦双双像是知道一些什么。 然而,那些话他该如何告诉秦双双? 他该如何说? 不行,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不能说。 成则罢了,若是不成…… 他不敢想象到时候秦双双面临的将会是什么下场。虽然,在她嫁给自己的那天,命运已经偏离了她原本的轨道。 “阿双,实在难为你了,在短时间之内想到这样一个主意。”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太后回宫 他不是没有应对之策,但终究不如阿双来的好。而且…… 秦双双嫣然一笑,“相公不怪妾身鲁莽就好。只是,如此一来,皇上必定会记恨相公,相公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 “记恨?” 明迟君沉吟着,最终一笑,“无碍。” 他的目光中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坚毅,秦双双看得分明。 无碍? 那就好。 秦双双低下了头,掩去眸中的复杂之色。 是不是有点心疼他? 是啊! 终究是对他上了心,有他在的时候,和他共奏的时候,她连阿远都不太想得起来了。 快乐总是容易战胜悲伤,是不是这样? 可是,她不要忘记悲伤,不要。 她不要忘记她的阿远,不要。 秦双双闭上了眸子,心中深深叹息。 …… 宫中迎回宁太后之事,秦双双没有资格参与,只是在旁边听紫鹃将打听来的信息一件一件告诉她。 九天之后,宁太后终于回到了宫中。 盛京城这段时间议论纷纷,议论的全是这件事。 明迟君更忙了,这九天时间基本上不着家,秦双双从未追问他去做了什么。当然,明迟君一如既往地派人将他的行踪告诉秦双双,好教秦双双不要担心他。 非但明迟君很忙,廖从简也不见了踪影,数天不见,不知道干啥去了。 此外,牟三、涂七等人自然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是天舞也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啥。 紫鹃察觉到了,嘟嘟囔囔:“宫里回来个宁太后,果然声势浩大,连咱们家的人都跟着忙起来了。” 秦双双作画的手微微一顿,将笔放在了旁边。 紫鹃忙说:“夫人,都是婢子的不是,打扰夫人了。” 秦双双摇摇头,“无事,今天就画到这里。” 紫鹃看着那画上的男人,好奇问:“夫人,这又是谁?” 这是一个没有和嘴巴的男人,其他部位全都栩栩如生,可是没有眼睛和嘴巴。 或者说,秦双双在家里画了不少画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他们都有同一个特点就是没有眼睛和嘴巴,而且衣服都一模一样。 秦双双从阁楼下来的时候,或者忙完其他事情的时候,就喜欢来画画。而且是这样奇怪古怪的画。 这些画,只有紫鹃能进来看,天舞和秦圆都是不让进来的。 明迟君自然见过几次,虽然好奇,但也没问太多。她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明迟君好奇一阵子之后就不再追问。 譬如拟声,这事情秦双双也没有瞒着明迟君。 秦双双道:“说不上名字来,等到想起来再说。” 紫鹃端详片刻。 夫人画的人物,有的时候能说出对方的身份,有的时候说不出。 紫鹃知道这些画是要干什么的,因此就根据秦双双说的来分类保存。 有时候,也会和秦双双探讨一下怎样对这画上的人用药。 不错,这些基本上是秦双双画出来的仇家或者和仇家有关联的人,那么,要么就是用药,要么就是到时候要使用其他手段操控对方。 让紫鹃认识是为了让紫鹃避开或者小心,她自己的话,那是为了让自己一直记得那些刻骨的痛苦和仇恨。 走出画室,在外面守着的秦圆说:“夫人,花青池那边送了一封信过来。” 秦双双看也不看那封信,说:“退回去。” 秦圆恭敬道:“是。” 紫鹃道:“现在想起夫人来了?呵呵,迟了!” 秦宜峰之死和虞夫人不无关系,紫鹃一直厌恶虞夫人。 天气已经很热了,秦双双漫步在花园的树荫下,轻轻摇着一柄扇子。最近的天气有些反常,原本阴雨连绵的天气忽然变得炎热无比,却又不怎么下雨。 是以,原本很多人都觉得者江会发大水,这段时间以来却非但没有发大水,反而干旱了起来。 花园里的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文秀远远走了过来,“表姐,大中午的天气这么热,难道你没休息吗?” “晚上睡得有点多,中午便睡不着了。你方才可休息好了?身子亏损得厉害,元气大伤,好好儿养一些日子才能恢复到从前。” 文秀抱着秦双双的胳膊,“我都听表姐的,表姐说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表姐说何时休息我便何时休息。你看,这半个月是不是长了很多?” 秦双双拍拍她的手,“这样便好。” “表姐,你说,宁太后回来后,朝廷的风向会不会变?” 秦双双夫妻进宫后发生的事情,回家后,秦双双择时告诉了文秀紫鹃等人。告诉她们这些事情,是让她们有所准备,不至于一旦发生什么事情毫无所知。 秦双双思考着怎样答话,方才出去的紫鹃回来了,“夫人,那些长舌妇说话也太难听了,下次夫人出去带婢子一起,婢子非得让她们听听婢子怎么编排她们才是!” 文秀说:“紫鹃,你说话到底不方便。你虽然是良民,但她们要惩罚你也是可行的。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我,我来说。” 文秀的父亲虽然被投入狱,说起来她也是罪官之女,但她父亲只是“犯事”,并不罪及子女,文秀也是良民,而且是秦双双的表妹,论起和一些夫人小姐们说话,她自然更好。 紫鹃说:“这可再好不过了,以前婢子到底顾及身份不敢说什么,有表小姐在,以后夫人也有个帮衬。” 文秀问:“到底是什么事?” “哼,还能有什么事,也是夫人才不将这些虚名放在眼里,由得她们胡乱说。说什么夫人一心拍宁太后的马屁,如今宁太后回来又如何,难道还会封赏夫人不成?” 文秀秀眉一扬,道:“这可未必了!虽然表姐既皇亲国戚,又非重臣女眷,非但若是宁太后非说喜欢表姐,要让表姐进宫陪着说话,难道不成么?” 紫鹃愣了一愣,“表小姐你也说了,夫人既非皇亲国戚,又非重臣女眷,哪能进宫去陪宁太后说话?” 文秀道:“皇太后若是说从前在云应寺与表姐有几面之缘,那边不是成了?” “云应寺?” “表姐在云应寺也有一两年,宁太后在许愿寺多年,说不得什么时候宁太后就私服去过云应寺呢?这有何奇。” 紫鹃拍手一笑,“可不是!” 随即,她又叹口气,“这都是咱们想的,宁太后可未必会将她回宫的功劳归在夫人头上。” 她有些气闷。 若是宁太后真的召夫人进宫,看那些长舌妇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太后召见 三天后,秦双双接到了宫中宁太后召见的懿旨。 果然不出文秀所言,宁太后说从前在云应寺与秦双双有过几面之缘,又得知自己回宫乃是秦双双在宫宴上提及,是以想见见她。 紫鹃对文秀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声称赞表小姐太厉害。 文秀也是被这一道召令弄得瞠目结舌,“表,表姐,我只是戏文里见到的故事……” 秦双双已经没时间想那么多,连忙将人给自己换衣服,宁太后身边的内侍还在前厅等着呢,她要立刻跟着进宫。 在宫墙之外,她见到了丰阳公主的马车。 宁太后住在萱殿。 这是历朝历代皇太后所居之所。 惠文帝登基后,薛太后一开始糊里糊涂的就想入主萱殿,还是当时的秦皇后没有被激动冲昏头脑,劝住了薛太后。 当然,薛太后虽然听了秦蓁之言没有入主萱殿,但她肯定不会高兴就是了,而且还将秦蓁怨恨上了。 如果不是秦蓁劝着,别人都装糊涂,惠文帝也忙得顾不上,她可不就将萱殿据为己有了? 既然住都住进去了,难道还能退出来吗? 这种事情,历史上并不是不曾有过。 可薛太后却从未想过,凡事有这种事情的时候,皇朝根基是否稳固,民间是否繁华富庶,外敌是否抵抗得住…… 秦双双进了萱殿,很快就被迎入殿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银发老妇人,虽然满头白发,但她脊背挺直,目光清澈,精神矍铄,神态平和。 这,就是宁太后了。 在宁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宫女,看样子就是宁太后从前的老宫人。她很认真地看着秦双双,目光里带着几分热切和激动。 丰阳公主坐在宁太后的下首,还有淑妃、赵夜晴和几个宫妃也在下首坐着,一个个都很恭敬的样子。 秦双双规规矩矩给宁太后请了安。 宁太后在秦双双进入宫殿后,就一直用温和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此时含笑道:“给明夫人赐座。” 立刻便有宫人端来一个绣墩,秦双双谢过之后斜斜坐下。 宫妃们目光中传递着“果不其然”的表情,宁太后说秦双双是她从前无意中认识的有缘人,看来都是真的。 宁太后回宫才几天,第一个召见的外命妇就是秦双双,这不是从前就有的情分?当然,大家也都不傻,只怕是从前的情分有几分,秦双双大张旗鼓提出请宁太后回宫的原因更多。 宁太后对丰阳公主道:“公主,这便是哀家提到的秦家小姑娘了。从前,哀家便觉得秦家小姑娘合眼缘,如今看来可不是有缘分么。” 丰阳公主道:“缘分这事儿最是奇妙,看来太后和明夫人果然是缘分匪浅。太后您有所不知,这丫头一身本事,最是懂规矩,又是个妙人儿,以后多多召见进宫陪您说话,一定让太后您舍不得让她走。” 宫妃:明夫人最是懂规矩?呵呵,呵呵呵…… 淑妃心里苦,什么话也不能说。 宁太后回宫这几天了,淑妃也是想晾着宁太后,但是宁太后发了话,祖宗规矩不能废,宫妃们每天必须来萱殿请安,淑妃能不来吗? 她倒是想假扮身体有恙不来,可随即萱殿又发出一道懿旨:身体有恙的宫妃,自闭宫门一月,不得见惠文帝,以免病及皇上。 为表敬重,惠文帝已经将后宫的权力悉数交给了宁太后。 当然,至于那后宫若干部门的人听不听宁太后的话,惠文帝不会管。 但这才第三天,还没摸清宁太后的底细,淑妃权衡一二,只能先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宁太后才不管这些宫妃们心里想的啥,一心一意和丰阳公主聊天,“哀家从前就知道明夫人是个好孩子,得知明夫人回了盛京城还嫁人了,也是有些遗憾,怕是再也见不到。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能见面,实在让哀家有意外之喜。” 秦双双恭敬笑道:“太后娘娘,臣妇何德何能,能让太后娘娘牵挂。” 宁太后说:“你这孩子,莫不是久了不见太后就变得生疏起来了?从前在寺里如何说话,现今也如何说话,不要拘着。” 秦双双道:“臣妇谨遵太后懿旨。” 丰阳公主笑道:“嘴里说着谨遵太后懿旨,却还是这般拘谨。你从前不知道太后身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才让太后知道你聪明绝顶,兰心蕙质。如今既然知道了,更要像从前那般。否则,还不是让本宫方才说的没了着落。” 说得有几个宫妃捧场地笑了起来,也有伶俐的宫妃凑趣笑道:“明夫人,方才公主可是说了,明夫人最是伶俐,是个妙人儿。你若是拘着,难免束手束脚,公主所言岂不是假了?快莫要太拘谨了,太后最是和善。” 这个宫妃,秦双双认得,是个五品美人,姓陈。 陈美人一开口,还有几个宫妃也都你一言我一语凑趣说话,宁太后笑呵呵瞧着,也不说什么。 淑妃心里不是滋味。 她知道这些宫妃们为什么赶上来巴结宁太后,还不是因为盼着宁太后能提一提她们的份位。一个个狐媚子,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别人不知晓吗? 宁太后又如何?又不是陛下的亲生母亲! 这些狐媚子不但丑,而且还愚蠢。 在众人的说笑中,秦双双含笑有意无意打量着宁太后。 四年前看起来她的身体还较为虚弱,现今看来倒是精神很多,而且那股安详平静深如幽海。完全看不到二十年前发疯的疯样儿,也看不到四年前的焦虑样儿。 一个女人,含着血海深仇装疯卖傻二十年,如今却安详深邃,她要么是被一个远大的目标支撑着卸下了所有凡人之躯的情感,要么便是完成了一个大大的心愿。 这后宫之中,朝堂之上,只怕是要掀起狂风巨浪了! 蓦然,秦双双听到宁太后道:“明夫人,哀家听得你诗书双绝,可是如此?” 宫妃们忙见好就收,让宁太后和秦双双说话。 秦双双谦虚道:“不过是臣妇些许技艺,难登大雅之堂。” 宁太后温和说道:“看看看,又和哀家谦虚了。哀家素喜《华严经》,也曾手抄数本,只是一直未能满意。你若得空,为哀家抄一本。” 秦双双忙道:“臣妇一定潜心抄写。” “不用那么着急,你若得空,时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经。” “是。” 宁太后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对丰阳公主说:“公主,你不是说明夫人成亲一年,正是夫妻恩爱的时候。哀家这番将明夫人拘在宫里,她那夫君岂不是要恼了哀家这个老婆子?当真是人老不中用了。” 第一百七十章 太后之争 丰阳公主笑道:“太后若是担心她那夫君埋怨,将他也拎到萱殿来,问上一句,岂不是一清二楚?” 宁太后笑道:“如若公主所言,明夫人岂不是心疼她夫君?这个坏人哀家却是不做的。” 秦双双笑道:“太后娘娘,拙夫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十日里倒是有七八日不进家门。是以,臣妇进宫的时间十分充裕。” 丰阳公主笑道:“太后,我就说是个妙人儿吧,你听听,这就到你跟前说她那夫君的好话来了。” 宁太后笑得像朵菊花,“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好,好!大秦就需要这样的臣子辅佐皇帝,如果人人都这样,大秦何愁不能御敌,何愁不能振兴。” 赵夜晴一直默然不语,闻言心里撇嘴。 好话谁不会说,这种话赵夜晴能说一箩筐。倒是小看了秦双双,脸皮真是厚,宁太后也傻不愣登。 随即,赵夜晴听到宁太后语锋一转,道:“皇帝勤勉,一心扑在公务上,这是天下苍生之福。后宫必定要井然有序,安宁沉肃。若是让哀家知道,谁不尊后宫规矩,胆敢惊扰皇帝,哀家定不轻饶!” 宫妃们立刻恭恭敬敬答道:“谨遵太后懿旨!” 说了两句,宁太后道:“哀家回来几天了,原是忙着收拾,也是忙昏了头。薛妹妹说是感染了风寒,哀家去看看她。既然今儿大家都在,便都一处去吧。” 就这样,大家在宁太后的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暖殿出发。 暖殿和萱殿之间的距离不近,众人走了足足快一刻钟才到。这路上,自然不提众人的各种各样的心思。 按说,宁太后身份上更贵重,应当是薛太后来见宁太后。但是这三四天过去了,薛太后借故感染风寒,愣是不来见宁太后。 倒是惠文帝,每天都来给宁太后请安。 现在,宁太后去看薛太后,这是什么意思呢? 拉拢? 低头? 在大家的心思各异中,到了暖殿。 暖殿中,薛太后歪在榻上,气色的确不好,但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气色不好,众人心中都有个数。 “宁姐姐,你怎么来了?”薛太后显得意外又感动,缓缓从榻上坐起,却并未起身,“自从那日夜宴照了些凉气,哀家这几日便有些不得劲。想来看看宁姐姐,又怕将这一身的不得劲过给宁姐姐。” 这说的是宁太后回来当天,宫中当晚摆设了家宴,只有惠文帝和两宫太后,二皇子、大公主,以及淑妃和几个宫妃参加。 宁太后在榻边缘坐了,显得随意自然,仿佛别人生来就应该以她宁玉聪为尊似的,“你这小心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多大点事情就过不去了。” 宁太后虽然满头银发,却并不显得十分苍老,倒是精神奕奕。 薛太后虽然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模样,却因为在圈禁所那些年小心翼翼,连眉眼间也露出一些疲惫局促的痕迹。 平时大家不觉得,现在两人在一比较,宁太后无形中就比薛太后多了几分从容淡定、高贵端庄的气质。 薛太后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越发有些局促不安,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了几分,挤出一丝笑容,“宁姐姐,你知道我这性子,总是怕哪里做得不合适,怕别人不喜欢我。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实在没办法。” 宁太后不客气道:“薛妹妹,现在不是从前,那人早就死了,现在宫中一片清明,你还怕什么?” 这语气,显然的带着训导和几分责备。 薛太后吭哧着不知道如何说,脸色却越发难堪。 薛太后这言语之外不外乎是说,她怕宁太后不喜欢她薛洁。为什么不喜欢?不就是因为宁太后挑剔? 一时间,宫殿中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淑妃忙上前道:“太后,母后,这天气果然闷热闷热的。阿薇今儿亲手做了凉粉,一会儿送来,说很是解暑,咱们都尝尝。” 宋薇是淑妃所生的大公主,比宋迩年纪大一点儿。 宁太后淡淡道:“淑妃,哀家和薛太妃说话,你先一边站着伺候罢。” 在这里,秦双双的身份不够,是以站得很远,但不妨碍她把情况看清楚。 萱殿中,淑妃一声不吭,到暖殿就活跃起来,她心中是怎么想的,简直不要太明显。从前那样低调的一个女人,现在也变得迫不及待。 权势,果然是最好的情绪催化剂。 淑妃没想到宁太后竟然如此不给面子,顿时愣住了,眼中也弥漫上了一层雾气,鼻子酸酸的。 为了不让两位太后闹僵,她在这里打圆场,难道别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随即,她的脖子忽然一硬,薛太妃? 同时,她听到薛太后尖叫道:“宁玉聪!你,你……你凭什么这样叫哀家!” 宁太后脸色还是那么安详自然,“薛妹妹,哀家记得,皇帝可是没有为你请封。这可是皇帝的不是,竟然未曾为妹妹请封,哀家也没有办法。” 薛太后气得头疼。 两宫太后同在的情况历史上并不罕见,有的朝代中,皇帝生母死后才得以尊为皇太后,有的朝代中,皇帝生母在生的时候就可以被尊为皇太后。 但是大秦朝曾经有过两宫皇太后同在的情况,当时是,皇帝生母死后才被尊为皇太后,生前只是皇太妃。 不过,那时候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当时,皇帝登基之后,皇帝的嫡母娘家权势滔天,皇帝不敢开口尊生母为皇太后。而且皇帝生母只活了几个月就死了。 因此,这个规矩也就成了一种默认。 而现在是,大家都称薛太后为太后,众人都下意识将宁太后给忘了。其实很多人是觉得宁太后肯定不可能回来,毕竟年纪也大了,说不得就死在了许愿寺。 谁知道,宁太后有朝一日竟然会回宫呢。 要说宁太后根本没说错,惠文帝自己不为薛太后请封,别人有什么办法。如果惠文帝当时非要给薛太后请封,纵然有人阻拦,但是闹一闹也不是不成的。 其实宁太后也很奇怪,惠文帝为什么没有为薛太后请封。 第一百七十一章 变脸高手 薛太后厉声道:“哀家这就叫皇上请封!” 宁太后笑了笑,“一晃二十年,薛妹妹还是这个急性子。哀家还记得当年,皇帝与韩王为了一匹马争执,韩王争赢了,薛妹妹就很着急,呵斥皇帝没有尽力。可皇帝那时候长得瘦弱,韩王却又高又壮,争不过难道不是正常吗?薛妹妹一着急,就忘记了皇帝已经尽力。” 语气里带着无奈的意思,显得有几分亲昵,可薛太后却后背都凉了几分。 韩王? 她提韩王干什么! 韩王宋预,是先帝第四子,也是先帝大行后仅存的两个手脚完整的皇子之一,是和宋帆争夺帝位的唯一人选。 当然,因为秦蓁之故,最后登基的人是宋帆。宋帆登基后,封宋预为韩王,远远打发到了西南去了。但是韩王的母亲多太妃,却还留在京城。 先帝还在的时候,薛妃跟着宋帆在圈禁所里一住就是若干年,多太妃那时候只是一个嫔,但她却得以在宫中住着。 这四年,韩王在西南也有一番作为,惠文帝既高兴也忌惮,但是多太妃主动留在京城,惠文帝不怕韩王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若是多太妃为了儿子做点什么事情,那却是很难说。到时候,谁知道韩王会怎样? 是以,韩王其实是惠文帝政.权中一个极不稳定的因素。 现在,宁太后提起往事,还说的是惠文帝没争过韩王的事情,薛太后哪能不多想。 作为嫡母,宋预和宋帆都是宁太后的儿子,她现在若是想做点什么,那实在是太有身份和立场了,根本无人可以阻止她。 便是她手里没有实权,身边也无人可用,但若她刚进宫就闹出点什么事情,也是有人附和的。要知道,这朝堂上下本来就不是一根绳。 更何况,她并不是真正无人可用,她和丰阳公主的关系一直很好,崔珉肯定会站在宁太后这边。一个崔珉不足为惧,但崔珉再联合一些人,或者甚至联合韩王,事情就很难想象了。 薛太后倒吸了一口冷气,语气立刻软了,“还是姐姐知道我这性子,刀子嘴豆腐心。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嘴里腻味,火气大,身边的人都受了池鱼之殃,也是姐姐不计较还来看我。” 也不提什么哀家了,在场的人都眼睛瞪圆。 秦双双心想,薛太后如果没有这点功夫,你想她是怎样在乔贵妃手里活下来的。在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脸面。凡是把脸面当回事的,早都死了。 宁太后笑道:“哀家就知道你这性子,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当年的小姑娘一般。想当年,哀家去许愿寺的时候,你还是花朵一般水灵,一眨眼功夫,哀家已经白发苍苍,你也不复当年的水灵。哎,岁月催人老,命运能让我们姐妹重逢作伴,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应当感谢苍天留情。” 薛太后一脸凄凉,叹息:“是呀。我在圈禁所的时候,心想着能活着就知足了。谁能料到,还有走出去的一天呢。往后余生,都是赚到的。” 宁太后道:“哀家也是如此想的。当年,哀家死了起码十几次,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蓦然间,两人都像是陷入了对往事的沉思中,一时间神色中显得悲伤,其余人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丰阳公主叹息道:“你们姐妹都挺过来了,都是命大福大的人,如今可不是一切都好了吗?可见,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话的确是没错的。” 宁太后回过神,“看看哀家,当真是人老不中用,说着说着就犯困走神。薛妹妹你也是,我七老八十的,你还年轻,怎么能跟我一样糊涂?哀家回来是来享福的,不都得依仗薛妹妹吗?哀家赖定了你,你休想偷懒。” 薛太后一喜,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将后宫的权力交给自己吗? 但是这权力才拿过去几天,她舍得交出来?而且,立马又回到自己手上,自己还不愿呢,显得她薛洁急不可耐一般。 薛太后便笑道:“宁姐姐,我也是个想享福的人,你看她们谁中用就让谁操持去,我们姐妹一天打打叶子牌,逗弄孩子,岂不是好?” 宁太后便含笑将众妃嫔逡巡了一圈。 众妃嫔全都打起精神来,如果能被选中,哪怕只是协助太后掌权,那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呀! 宁太后看了一圈,说道:“都是好孩子,哀家都喜欢。” 众妃嫔:…… “只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宫里,需要皇后。” 原本就安静的宫殿越发安静了。 皇后…… 如果能当上皇后…… 薛太后解释道:“的确如此。自从秦氏去世,皇上他一心扑在政务上,夙兴夜寐,实在分身乏术。这不,事情一再耽误了下来。” 宁太后说:“这件事,再也不能拖了。” 薛太后当然赞成:“的确不能再拖了。” 宁太后说:“有了皇后,这后宫大小事情有皇后操持,我们姐妹就能歇口气,皇上也有人好生照顾。” 薛太后颔首:“正是如此。” 难得找到两人都愿意聊的话题,宁太后和薛太后将有皇后的好处说了一遍,却都没提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来当皇后。 人看过了,该说的话也说了,宁太后起身,“既然妹妹身子还未大好,当是好好歇着。哀家就等着妹妹身子好了,赶紧儿地操办起选后大事来。” 送走了宁太后,薛太后的脸色倏忽拉了下来。 身边的姑姑觑着她的脸色,试探地问:“娘娘,是不是该提醒皇上,为娘娘请封?” 薛太后眼神犀利地看向那姑姑,脸色看似平静,眸中却含着利箭,“你是想让别人都看笑话吗?” 那姑姑吓得立刻跪在地上,忙不迭请罪:“奴婢短见!” 薛太后定定瞧着那姑姑的脊背,什么话也不说。 旁边伺候的宫女大气不敢出,那姑姑也不敢抬头。 出了半天神,薛太后忽然一笑,说:“起来吧。” 宁玉聪再厉害又如何,只要这宫中有了皇后,皇后站在自己这一边,还怕她宁玉聪不成?皇后掌管后宫才名正言顺,宁玉聪想插手也是不成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思各异 且说赵夜晴,回到了自己的偏殿中,屏退众人,坐在窗前冥思苦想。 现在的一切和书里完全不一样,完全走偏,完全对不上号了。所以,她能依仗的那些先知也失去了作用。 那本书的作者并非什么高手,并没有什么身后的历史文化功底,只不过略懂一些古代含混不清的文化,就胡编乱凑了一个故事。是以,书中对对朝堂上的竞争、战场上的策略都是一笔带过,所以赵夜晴也根本不懂这些谋略。 不过,她对书的内容记不清,也不懂谋略,但她到底是穿越女呀,懂很多别人不会的东西。当初,在圈禁所的时候,惠文帝不就是被她这种奇异的技艺吸引吗? 那么,现在她还有哪些别人没有的优势呢? 她要将惠文帝再次吸引过来,她才有翻身的底牌。 今天看到淑妃那嚣张的样子,赵夜晴好歹按捺住嘲笑和不屑,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成为这后宫的主人! 南疆的混乱,马上就要来了。那本书中的秦蓁设计让其头领臣服,不出一兵一卒拓宽了大秦版图。现在,秦蓁死了,现在这个功劳就应该是她赵夜晴来领取。 只要有了这个功劳,她就不信惠文帝不会重新看重她赵夜晴。 …… 宁太后回宫后,不时会召见丰阳公主和秦双双,她离开京城二十多年,娘家人死绝,宫中和盛京城早已没了熟人,丰阳公主是她的老旧,秦双双和她有几面之缘,因此这两人时常进入萱殿,也实在是情理之中。 这天,秦双双到萱殿与宁太后谈经的时候,恰逢淑妃向宁太后禀报后宫内务事宜。 宁太后管着后宫,但她就在前几天将一些事情分给了淑妃、赵充仪(赵夜晴)、卢婕妤三人管。 淑妃目前份位最高,赵夜晴到底还有二皇子傍身,卢婕妤则是出身最高的后妃,目前不过十八岁妙龄。 淑妃告退之后,宁太后道:“明夫人,哀家老眼昏花,这画上的姑娘们个个如花骨朵似的,偏生哀家眼花看不清楚。你来给哀家掌掌眼,这些姑娘谁最美。” 秦双双心中一动,这是要给惠文帝充盈后宫了,其中必定有皇后人选。 宁太后竟然让她去掌眼,这可是无上的信任。但是,她得拎清自己的身份,这等事情不是她一个外命妇可以插手的。 秦双双落落大方起身道:“太后娘娘,既然是美人儿,自然各有千秋,臣妇见识浅薄,哪能分得清?太后娘娘还是莫要让臣妇贻笑大方了。” 自然是不会上前去看那些美人儿的。 宁太后放下册子,说道:“明夫人倒也说得有道理,总归都是美人儿,掷个骰子一决胜负,也省得为难哀家了。” 丰阳公主笑道:“太后,只要是你掷出来的骰子,那也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也不枉了她。” 宁太后也笑了,语气轻松,“公主,你当还是几十年前那般,哀家掷个骰子给你肚子里的孩子断男女?” “太后总归是这样的,遇到为难之事的时候就掷骰子。不过,太后是有福之人,便是掷骰子也能得到老天爷的襄助,这结果断然是不会有误。” 宁太后笑得声音爽朗,一时间竟然停不住。丰阳公主也含笑,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这里面显然有很多秦双双不知晓的故事。 笑过了,宁太后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明夫人,你听听公主这话,哀家是那样的人吗?” 丰阳公主神神秘秘说:“明夫人,日后你自然知晓,这些事儿她赖不掉的。” 这两个人打着哑谜,秦双双凑趣道:“臣妇十分好奇,盼着将来知晓的那天。” 宁太后和丰阳公主又是一番大笑,秦双双听得出这里的轻松自在和欢乐,不由得唏嘘。宁太后和丰阳公主有旧,看来关系是极好的,宁太后在许愿寺的那些年,丰阳公主肯定帮助不少。 旁边的阿菊姑姑也笑得不可抑制,说:“太后,婢子这里尚还未制得骰子,您且等等。” 说得丰阳公主和宁太后又是一番大笑,宁太后道:“你且莫要哄我,去年还用过来着,这么快就找不见了。” 阿菊姑姑说:“那时候是为着少夫人之事,但最后也没用不是,哪里还找得着。” 说到这里,宁太后和阿菊都有意无意瞟了秦双双一眼。 秦双双没什么异状,只跟着乐呵。 萱殿其乐融融,忽然宫女进来禀报:“太后娘娘,薛太妃、淑妃、赵充仪、卢婕妤来了。” 宁太后将方才那册子往阿菊姑姑手里一放,阿菊姑姑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桌内。随后,薛太后几人就走了进来。 见礼之后,依次落座,秦双双的座位就离得宁太后远了几分,宫妃们自然要靠前一些。 薛太后和宁太后寒暄了几句,道:“宁姐姐,明夫人倒是个聪慧的,能入了姐姐眼缘,经常进宫来陪姐姐说说话,谈谈经,可见她是个有福气的。你可能还不知道,她还是赵充仪的外甥女儿呢。” 宁太后讶然,“哀家也有所耳闻,可这姨甥俩看起来长得并不相似。” 薛太后将两人的关系简单解释了几句,说:“以前呀,明夫人也时常进宫来陪赵充仪说话。赵充仪,是不是?” 赵夜晴说:“是的,娘娘。明夫人兰心蕙质,臣妾很喜欢她。” 薛太后就顺着话道:“明夫人,你以后进宫也别拘着了,宁姐姐休息的时候,你也可以去赵充仪那边走动走动。虽然不是嫡亲的姨甥,可如今你们的亲人也只有彼此,从前的一些都应当摒弃,今后自当好好亲近。” 薛太后都这样说了,秦双双自然满口答应。 说了一会话,薛太后领着宫妃们告辞,秦双双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宁太后对秦双双道:“明夫人临走前再来一下,哀家再给你一卷经书。” 秦双双恭恭敬敬应着,心中一暖。宁太后这是怕有什么人对自己不利,离开前再来一趟萱殿,那自然就是要看看秦双双是否安然无恙。 从萱殿出来,秦双双便随着赵夜晴走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用催眠 赵夜晴缓缓走在前面,余光瞥到秦双双那气定神闲的一幕,不由得胸口生疼。 事情回到几天前。 她思来想去,她现在能表现出来和别人不同的,也就唯有一些这个世界不存在的歌舞了。于是,精心策划了一起偶遇和歌舞。 她知道惠文帝每天都会去萱殿、暖殿给宁太后、薛太后请安,必须经过一条林荫道。于是,提前在林荫道上撒上了香粉,吸引了蝴蝶前来,又在树荫后摆放了乐器,让人演奏她那个世界才有的一些音乐。 而她自己,则翩然起舞,跳了一曲这个世界没有的舞蹈。 音乐很好听,舞蹈也很美,但是惠文帝被吸引过来后,驻足欣赏了片刻,一言不发就走了。 赵夜晴原计划是见到惠文帝后就过来的,再和惠文帝说几句话,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嘛。但是万万没想到,惠文帝还不等她跳完就走了。 这和电视里的南辕北辙,赵夜晴呆立当场。 此计不通,赵夜晴再来一计,给皇帝送夜宵。精心熬制了一锅汤水,想端去惠文帝的书房,但是还没走近,就被内侍拦住了,不许靠近一步。 无论赵夜晴怎么软硬兼施,那张公公都寸步不让。他是知道惠文帝秘密的人,他还想多活两年! 惠文帝现在的心情不用说,张公公也能猜到几分。 赵夜晴悻悻而去,从前的杜公公比这个张公公好说话多了! 她也试着在太后们那边请安之后,跟随惠文帝一起走,但惠文帝就像没看到她一般,抬脚就走,速度又快,根本没办法跟上去。 她倒是想叫住惠文帝,可其他的妃嫔们都看着呢,万一惠文帝脸色不好,她岂不是面子里子全没了! 如果不能见到惠文帝,也就无从献上平定南疆的计策。 思来想去,赵夜晴不得不从薛太后这里想办法。但是薛太后如何会帮她? 只有交换利益。 秦双双提出迎请宁太后回宫,薛太后自然厌恶秦双双到了极点,可薛太后又不得不做面子活儿,不能对秦双双怎样。非但如此,薛太后还得在别人面前维护秦双双。 如果她能除掉秦双双,薛太后肯定会卖她赵夜晴一个好。 赵夜晴冷冷说道:“明夫人,你倒是伶俐,如今成了宁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了。便是我,也得退让三分。” 秦双双一笑,“赵充仪太抬举我了。太后娘娘召见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京城里大臣家的女眷,她每天都要见几个的。” 赵夜晴眉峰一挑,“你也不必自谦,太后是你请回来的,她自然会念得你的好。” “这却是不敢当,大秦所有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是皇上请回来的。” 赵夜晴心中冷哼,暗恨秦双双狡猾。但她如今失势,连张公公这个狗奴才都能将她像赶苍蝇一样赶,她不得不迂回。 到了寝宫,赵夜晴让人拿出茶具来,“明夫人,听闻你茶艺精湛,今日可否让我们都长长见识?” 秦双双摇头,“我根本不会煮茶,充仪何来我茶艺精湛一说?” “明夫人此言差矣,满京城谁不知晓明夫人兰心蕙质,聪明过人。即便从前不会煮茶,今日也就学会了。陶姑姑,你来煮个给明夫人瞧瞧,明夫人必定一次就能学会。” 陶姑姑神色憔悴,脸色苍白,眼神古怪地走了上来,屏息煮茶。 她不敢看秦双双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秦双双的眼睛里藏着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让自己害怕,她又说不出来。 她仿佛记得秦双双威胁恐吓过自己,但是她真的想不起来内容了。 陶姑姑煮茶的手艺自是了得,行云流水,优美典雅。 喝了一杯茶,赵夜晴旧话重提:“明夫人,你必定是学会了吧?” 秦双双摇头:“我实在太愚钝,没学会。” “没学会?来人啊,教教明夫人!” 上来两个年轻内侍,就要来压制秦双双的胳膊,这是要强硬要她学煮茶了。年轻内侍,力气自然是不小的,秦双双肯定无法抗拒。 虽然只是内侍,但他们毕竟仍旧是男子,被他们近身挨着,再加上肌肤触碰,秦双双不恶心死才怪。 或者,内侍“不小心”把秦双双摸几把,呵呵,呵呵呵呵…… 赵夜晴唇角不由得勾起,秦双双,何须和你说那么多废话,只要来硬的,任你有多聪明也不行! 被人羞辱了,回头再去宁太后那边,看你有什么脸说出口。 内侍快步上前,伸手去抓秦双双的胳膊,但到了跟前却是眼前一花,脚下一滞,秦双双已经扑在了赵夜晴身上,“充仪娘娘,我头好晕!” 赵夜晴冷不防被秦双双抱住,而且还抱得紧紧的,鼻腔里吸入了一些好闻的气味,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那两个内侍的手在停滞之后已经抓到了秦双双的胳膊上,秦双双的袖子一挥,“住手!” 其中一人便停住了,随后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另外一人仍来抱秦双双,身体接触,虽然隔着衣裳,但秦双双胸腔里的恶心也无法抑制,她无法挣脱,用力抱住了赵夜晴。 因为有赵夜晴,那人不敢太使劲,秦双双便借着这股劲儿将赵夜晴塞到了内侍怀里。 当然,因为赵夜晴已经懵了,否则怎会乖乖被秦双双塞过去。 随后,秦双双袖子里弹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烟雾,最后一个内侍眨了眨眼睛,也有些迷糊。 此时,宫殿里只剩陶姑姑一个人跪坐在席上,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一切,颤抖着唇角,“秦,秦,皇后……” 秦双双脸色很不好看。 她随身一直带着自制的药粉,但毕竟是伤人的东西,一个用不好伤不到别人伤的就是自己。进宫又没其他的可遮掩,因此身上也就只能在香囊里稍微放一点儿,分量极少。 为了这三个人,今天带的全部用完了,若是再来一个人,她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陶姑姑!” 秦双双目光灼灼,盯着陶姑姑,眼睛微微眯起。 陶姑姑对上秦双双的目光,骤然一惊,嘴唇嗫嚅着,神色十分惊恐。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起大火 “充仪娘娘累了要休息,还不快把充仪娘娘扶好!” 陶姑姑犹豫了一下,忙过来扶着赵夜晴,此时的赵夜晴眼睛眯着,看起来当真很困的样子。 “你们!” 秦双双又指着两个内侍,“陶姑姑一个人扶不住赵充仪,你们都来帮忙!” 两个内侍片刻的犹豫之后,也都走了过来,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挣扎。 随后,秦双双盯着那两个内侍的眼睛,那两个内侍原本挣扎的表情就变得顺从起来。 秦双双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个内侍点了点头。 然后,秦双双就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将窗户细心地关好了。 临走前,她看着陶姑姑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陶姑姑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嘴巴张开合不拢,仿佛看到了极为惊恐的事情。 秦双双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畅快。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双双吹了一声口哨,那声音尖细锐利,陶姑姑听得十分清楚,浑身一颤,就跪了下去。 秦双双又吹了几声口哨,那两个内侍低头看了看自己,随后就开始脱起衣服来。 秦双双无声大笑,赵夜晴,送你一个大礼,希望你好好享受! 无数次的练习,她现在无需用笛子,口哨就可以代替笛子发出指令。 原来,本尊秦双双苦练拟声,这就是最终目的。 …… 碧云是被安排在外面守着的,见秦双双安然无恙走出来,先是一惊,随后就是心中一个咯噔。 不好,出事了! 可秦双双拉住了她,“碧云,充仪娘娘说心仪宫的芙蓉花开得极好,太后娘娘需要几根芙蓉树根熬水敷老寒腿,你带我去取些罢。” 碧云怎肯,一把推开秦双双就要跑。 秦双双早有准备,死死拉住她的手,大声道:“其他人呢?人呢!” 赵夜晴因着今天的事情,将其他人都散开了去的,因为这些人之中现在有的人已经不完全被赵夜晴掌控。 赵夜晴的地位变了,身边人的心思也就变了。 况且,淑妃最近一段时间可没少在赵夜晴身边安排自己的人。 此时,听到秦双双的喊叫声,有人过来应话,碧云不敢再做出什么举动,只得停下挣扎,“明夫人,你,你说什么?” 秦双双这才放松了紧握碧云的手,道:“充仪娘娘说是很乏,就不留我了。我听说心仪宫的芙蓉花年成长,想取些芙蓉花根用用。碧云,你带我去吧。” 碧云的机变能力也是极强的,“明夫人,充仪娘娘乏了,往常都需要婢子在一边点个香。婢子先去点了香,再去帮夫人取芙蓉花根。” 秦双双似笑非笑,问道:“香?芙蓉花香?再混点什么别的吗?” 碧云的脸色一变,身子也震了震。 她,她怎么知道…… 秦双双却仿佛全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笑得十分和蔼,“娘娘身边有陶姑姑呢,难道陶姑姑不会好生侍奉娘娘吗?走吧,耽误不了你多少事情,马上就好。再来个人,帮洗洗花根。” 马上就有两个宫女上来帮忙,毕竟这明夫人现在可是宁太后身边的大红人,讨好明夫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秦双双坐在了旁边的椅子里,寸步不离地守在碧云身边。 碧云一时间也想不到赵夜晴可能会出什么岔子,而且方才秦双双的那句话实在让她极为惊恐,她心神不宁,可又想再从秦双双这里套点话出来,因此一时间倒是当真叫人去取工具来挖树根。 坐在椅子里的秦双双实在疲惫不堪,宽大衣袖掩映下,她偷偷服用了两颗药丸。比起当初杀秦宇,她现在能耐大得多,但是也要借助药丸才能快速恢复力气。 催眠术要用到的精神太大,她一下子催眠了三个人,浑身的力气仿佛都没有了。 刚挖了几根树根,一个宫女飞奔而来,“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碧云眼皮一跳,提着裙子就飞奔而去,其他宫女们也顾不得讨好秦双双了,一个个都飞奔而去。 火,已经烧起来了。 秦双双没有动,仍旧坐在椅子里,虽然隔着宫墙,但也似乎看得到那火势。 火舌席卷,火苗窜飞,热浪袭来,宫人们提着水桶一桶一桶的水泼上去…… 这和秦蓁当初被火烧死,应该是一样的吧! 好在火势并不是太大,发现得也很及时,房子并没有烧得很厉害,明火很快就被扑灭。碧云倒是个忠心的,第一个冲进去。随后,又冲进去几个宫女内侍。 不多时,他们用被子包裹着一个女子出来了,一个个步伐踉跄,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秦双双力气恢复了六七成,这才站起了身,走到了人们身后。 她睫毛轻颤,远远望着那个头发已经被烧焦的头颅,以及被子里深深掩藏起来的身躯,凉薄一笑,转身离去。 到了萱殿,秦双双将事情告诉了宁太后。 不过是,赵充仪请她去喝茶,喝完了茶她就岁那碧云去挖芙蓉花树根。一刻钟左右,赵充仪的宫殿起了火。 至于她离开那屋子之后,屋子里面是什么情况,她如何知晓? 很快,就有人来给宁太后汇报事情,秦双双因为是当事人,所以也留了下来。 事情闹得大了,赵夜晴被陶姑姑浇了酒,点了火,一张脸已经烧毁,头发尽无。身上也烧得很严重,但是人却没有死,太医正在全力救治。 更可怖的是,当时碧云和那几个宫女内侍冲进去救人的时候,赵夜晴身边的两个内侍都脱得光光的,和同样精光的赵夜晴一起在被窝里。 一个内侍已经烧死,一个内侍和赵夜晴一样受伤严重。 心仪宫的人胆战心惊跪了一地,陶姑姑浑身乌漆嘛黑,披头散发,疯狂地笑着,伸手朝天,那姿势无比虔诚而惊恐:“皇后来复仇了!皇后复仇了!” 薛太后的后背起了寒意,眼皮子跳得厉害,不知不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惠文帝坐在椅子里,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含情香 太医跪在地上为赵夜晴诊治,赵夜晴已经昏死过去,失去了知觉。 那个烧伤的内侍如同死狗一样被扔在一旁,痛苦呻*吟。 “堵住嘴!” 宁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威压,立刻上去一个宫女,拿了一块破布堵住了那内侍的嘴巴。 另有内侍将陶姑姑绑缚住,也给她嘴里塞了一块布,以免她扰了贵人们。 “禀太后,皇上,心仪宫的香炉里搜出了含情香!” 徐麟上来禀报。 方才,他带着一众人等在心仪宫寻找发火原因,包括三名太医和若干侍卫。 惠文帝仍旧不发一言,脸色阴沉得像是乌云压顶。 薛太后的手一抖,淑妃也不由自主看向惠文帝。 跪在地上的碧云浑身瘫软,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软倒在地。 含情香? 赵夜晴并没有吩咐她或者陶姑姑点这些,因为用不着。赵夜晴的打算是来强的,让两个内侍强行羞辱秦双双,秦双双保持清醒被羞辱,才是赵夜晴的目的。 虽然内侍已经不算是男人,但是这种羞辱带来的后果并不会比真正的男人逊色。 那么,香炉里的含情香是从何而来呢?这种香虽然不是什么珍稀物种,但也不是什么大路货,不是什么人都弄得到,宫中自然不会有。 当初,秦皇后的香炉里就有这种含情香,这才坐定她和别的男人通.奸之罪名。 碧云想起秦双双在宫殿外说的那句含含糊糊的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宁太后皱起了眉头,“含情香?这是什么?” 薛太后环视一圈在场为数不多的人,此外还有丰阳公主和卢婕妤。秦双双本来是不应该在这里的,但是她是当事人,自然不能离开。 听到宁太后的问话,现场寂静一片。 宁太后觉察到了几分不对,很快反应过来,转而问徐麟:“徐麟,你可调查清楚了,火势是怎生起来的?” 徐麟回禀:“回太后娘娘的话。根据我们的调查,寝室里点了含……香之后,扰乱了人的神智,勾起了人心中深埋的念头。陶姑姑,就将酒倒在赵充仪身上,然后又点……” 宁太后道:“你们问问陶姑姑,她可是赵充仪身边的老人了,为何要这样做。” 徐麟说:“陶姑姑自己认罪了。她说,是先皇后来复仇。” 薛太后骤然道:“荒唐!秦氏自甘堕落,她那是罪有应得,什么复仇,复什么仇!” 她的声音很大,显出几分急促、紧张和害怕。 宫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宁太后说:“徐麟,你现场审问她,究竟是为何要这样做?还有不有其他隐情。” 宫女将陶姑姑嘴里的布取了出来,有侍卫拽住陶姑姑的头发,让她一张脏兮兮的脸面对徐麟,便于徐麟问话。 太医道:“徐大人,这陶氏眼神迷离,怕是中了药,神志不清,打盆水来让她清醒清醒。” 很快,有人端了一盆清水泼在陶姑姑头上,原本眼神迷离的陶姑姑抖了几下,果然显得清醒了几分,眼神清澈得多。 徐麟厉声道:“陶氏,你看清了,太后,皇上都在场。本官问你话,你实话实说。若是有半句谎言,定然凌迟处死!” 陶姑姑分辨了一会儿,迟疑地点了点头。 “陶氏,你为什么要点火烧赵充仪?” 陶姑姑想了想,说:“她不甘寂寞,与人苟合,给皇上蒙羞,实在罪该万死!” 薛太后手中的茶杯“嚓”地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淑妃看看陶姑姑,又看看薛太后,不太明白,可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惠文帝听到这句话,双目紧紧钉在陶姑姑身上,唇角微微勾起,充满了讥诮,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宁太后敏锐地发现她们的反应很奇怪,便问:“薛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薛太后捏紧了帕子,强自镇定下来,勉强说道:“没什么。” 陶姑姑的这番话,明明就是当初审定秦蓁的时候,薛太后说的那番话! 现在,被陶姑姑拿出来说,薛太后又气又怕。 陶姑姑听到惠文帝的声音,立刻变得激动起来,使劲仰头去找惠文帝,待看清惠文帝之后,大声道:“皇上,救救奴婢!这都是赵夜晴该死,她知道皇上曾经临幸过奴婢,她一直记在心里。奴婢杀死了她,就再也不会受到她的威胁了!” 在场的人都低下了头,这惠文帝…… 惠文帝却没什么表情,仍旧是阴沉的脸,冰冷的眸子。 碧云蓦然抬起了头,出声道:“皇上,充仪娘娘从未威胁过陶姑姑,她对奴婢说过,只要皇上开心,不论怎样都无所谓。” 说出了这句话,碧云牙齿不停打战。 她心中最怀疑的对象是秦双双,可秦双双的那番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 赵夜晴已经烧得面目模糊,就算救活,也已经毁容了,惠文帝不可能再宠爱她。而且她被人撞破与内侍苟合,肯定是死路一条。 至于性命,碧云肯定是没有了。好的话,给她一个正常的死法。不好的话,那就遭受非人的折磨后慢慢死去。 她现在所做的,就是为自己争取一条正常的死亡之路。 现在,她只能竭力为赵夜晴开脱,让惠文帝记起赵夜晴往日的好,对赵夜晴与内侍苟合的事情存疑,再去调查真相。 如果能证明赵夜晴并没有与内侍苟合……就算是污蔑的,那又如何?对一个宫妃来说,即便是污蔑的,也是死路一条。 但是,惠文帝也许会赏她碧云一个痛快的死法吧? 她见过太多非正常死去的宫人,那些痛,不是人能承受的。 想清楚了,碧云的脑子越发清晰起来,“皇上,充仪娘娘敬重皇上,又有二皇子殿下,她实在用不着做那些事情,还请皇上彻查清楚,为充仪娘娘洗刷冤屈!” 秦双双多看了碧云两眼,这倒是个聪明人,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唯有赵夜晴洗刷冤屈,她才能得到一条好路子。 可是,这理由就太贻笑大方了。 当初,秦蓁还是皇后呢,儿子还是太子呢,最后不也是与人私.通了吗? 第一百七十六章 给她定罪 陶姑姑只觉得脑子要爆炸了一般,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一个个挤来挤去,让她几乎控制不了,她竭尽全力,说道:“怎么用不着?当初的秦皇后儿子还是太子,不也是被人污蔑与人不干净,最后火烧死了吗?” 这话一落音,薛太后再也忍不住了,大力一扫,桌上的茶杯顿时滚落一地,“放肆!” 她站起了身,径直走到陶姑姑身边,一脚踹向陶姑姑,“贱婢!贱婢!你这是在质疑谁?来人,给她上刑!夹断她的手指头!让她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声音尖利,气急败坏,面目狰狞,手脚并用…… 活脱脱一个失控发疯女人的形象,哪里还有一国太后的气度和风度!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让现场的人根本来不及阻止,薛太后已经将一个疯妇表演了一遍。 薛太后尖利刺耳的声音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秦氏的丑事铁板钉钉,你这是在质疑哀家?质疑哀家老眼昏花?贱婢!贱婢!杀了她,杀了她!” 陶姑姑倒在了地上,哭喊道:“皇上,救救奴婢!” 薛太后一脚一脚踢在她身上,虽然用尽了全身力气,但她毕竟只是个妇人,力气不是很大,但也真真切切很疼。 惠文帝漠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不去安抚薛太后,也没有搭理陶姑姑。 徐麟讶然中后退了几步,太医也不动声色齐齐后退了几步,人人的后背都湿透了。 见到了惠文帝被人戴绿帽子,还观赏了薛太后发疯,他们几个…… 张公公任由额头上的冷汗涔涔,却根本不敢擦一下。 惠文帝越是不吭声,说明他越是暴怒。他不能对薛太后发怒,事后却会对身边的人发泄火气。 想到惠文帝书房伺候的那些小内侍的下场,张公公叫苦不迭。因为无缘无故惹怒了惠文帝,已经有好几个小内侍被无声无息打死。 “来人,快扶薛妹妹坐下!” 就在一片混乱中,宁太后的声音响起,随之,就是宁太后一拍桌子,“砰”的声音终于让薛太后回过神来。 宁太后的语气冰冷,带着恨铁不成钢,“现在是徐麟审问,薛妹妹还是在一边听着好!” 薛太后霍然一惊,她刚才都做了什么? 她是气疯了! 秦蓁之死,她是作壁上观者,也是推波助澜者,但最终定罪,将秦蓁定在私通外男这个罪名上的人,却是她薛洁。 所有,陶姑姑满嘴都是用赵夜晴今天的事情来讥讽去年的事情,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这不是赤果果的在指责她薛洁吗? 薛太后咽不下这口气,也不甘被宁玉聪压在头上,狠绝地再赏了陶姑姑一脚,随后阴测测问陶姑姑:“陶氏,你是不是秦蓁那个贱人的人?她都死了一年了,你还来替她报仇?” 陶姑姑早已被她打得疼痛难忍,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回话,薛太后又说:“真是难为你啊,竟然隐忍一年多再为秦蓁那个贱人复仇!这就奇了怪了,当初放火烧死秦蓁的人也是你!难道良心发现,后悔了?” 就在此时,赵夜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痛苦又绝望:“痛,痛!” 太医说:“皇上,赵充仪醒了!” 赵夜晴被火烧毁了一张脸,痛得死去活来,整个宫殿里充斥着她的尖叫声。 惠文帝蓦然出声,“不要再称充仪。” 声音低沉冷肃,似乎喊着怒意,又似乎心灰意冷。 惠文帝站起了身,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对薛太后的疯狂举动视若不见,对赵夜晴的惨叫声也恍若未闻,对陶姑姑为什么要放火烧赵夜晴更是懒得去想。 他徐徐道:“赵夜晴,褫夺充仪之号,贬为美人,仍居心仪宫。心仪宫人等,按照罪证处置。” 薛太后叫道:“皇上……” 心仪宫的人:“皇上,求皇上开恩……” 惠文帝脸色苍白,目光阴冷,投向薛太后,薛太后张了张嘴,内心涌起一阵惊恐。 惠文帝又看向宁太后,“就请母后操心了。” 宁太后沉声点了点头。 薛太后喊道:“皇上!还有明夫人,她形迹可疑,此事与她脱不了关系,总该要问清楚呀!” 惠文帝目光冰凉地扫过秦双双,说:“有母后和徐麟,这些都会问清的。” 赵公公心里压了一块大石头,随着惠文帝再次抬腿,赵公公扯着嗓子喊,“起——驾!” 惠文帝走了,随身侍奉的宫女内侍也都走了。 路过赵夜晴的时候,惠文帝看都没看赵夜晴一眼。 秦双双心中冷笑。 惠文帝心里门儿清,赵夜晴根本不可能与人私通,是被人陷害了。所以,仍旧留她一条命,还能住在心仪宫。 若是当初也能这样处置秦蓁,秦蓁和宋远就不会死。 因此,惠文帝知道秦蓁之冤屈,知道宋远之无辜。可他,选择送这对母子上黄泉之路。 宋帆,今日你饶恕赵夜晴,是因为在为过去赎罪,还是因为仍旧念及赵夜晴之旧情? …… 惠文帝的一番话,无疑给了心仪宫的人生机和希望,碧云立刻发难:“明夫人,就是你放火烧的充仪娘娘!婢子要进去阻拦,你却故意拉着婢子不让婢子进去!太后娘娘,求您为充仪……赵美人做主!” 薛太后忙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说清楚!” 碧云身为赵夜晴的心腹,自然知道薛太后厌恶秦双双,此时此刻,她生的希望就寄托在薛太后身上,是以不遗余力,将秦双双到达心仪宫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薛太后听毕,厉声问秦双双:“明夫人,你为何拦住碧云不让她进去?” 秦双双不疾不徐道:“碧云姑娘方才也说得很清楚了,臣妾是要寻芙蓉花根用。” 薛太后不相信,冷冷一笑:“芙蓉花根?宫外多的是,你为什么非要宫中的芙蓉花根?” 秦双双平静地说:“只是想沾沾宫中的富贵气息而已。” 碧云怒道:“你胡说!你分明是想阻拦奴婢进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太后胡骂 秦双双道:“碧云姑娘说的我就不懂了。就算我真的阻拦你进去,那你要真想进去,难道我能拦住吗?我可有绑缚着你了?无非是你知道寝宫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自己也不好意思进去罢了。现在被人发现,就将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薛太后毫不掩饰对秦双双的厌恶,冷哼道:“伶牙俐齿,推诿推脱!” 碧云气急,尤其是秦双双那幅无所谓的表情,更是刺得碧云几欲疯狂,“就是你!就是你!因为你恨赵美人,因为几个月前,她在大街上斥责你了!” 秦双双徐徐道:“照你这样说,赵美人也斥责过你们,那你们难道没有放火的嫌疑?陶姑姑不是说了么,因为赵美人威胁她,所以陶姑姑才放火。” 碧云状若疯癫,“赵美人从未斥责过婢子,也从未威胁过陶姑姑!” “是吗?从未斥责过?那么,陶姑姑方才说的话有假?” “假的,就是假的。她,她……” 碧云语无伦次,她实在想不通陶姑姑为什么要这样做,就算陶姑姑自己亲口承认了,她也不相信。 秦双双却不再与她废话,转而对宁太后道:“太后娘娘,方才,碧云姑娘所述对也不对。臣妇的确是进到寝宫中和赵美人说了一会话,还喝了茶。喝茶之后,臣妇就告辞了。到得外面,向碧云姑娘讨要芙蓉花根,从我们挖出芙蓉花根到起火,大约两刻钟。这两刻钟之内,寝宫内的事情臣妇一无所知,更是不知道碧云姑娘说臣妇放火的依据在哪里。若真是臣妇放火,两刻钟之内,寝宫必定大火张狂了,哪里还能等到两刻钟之后才燃起来。请太后娘娘明鉴!” 薛太后正欲反驳,宁太后道:“明夫人言之有理,碧云,你还有什么说的?” 薛太后不等碧云说话,冷哼道:“反正你是脱不了关系!” 秦双双神态自若,薛太后今日当真是丑态百出。 碧云原本脑子纷乱,此时此刻理出来思绪,“太后容禀!火不是明夫人放的,但那香却是明夫人放进香炉的。” 秦双双更是好笑,“香?什么香?” “含情香!” “含情香是什么东西?” 碧云双目赤红,“那是让人失去神智,任由心灵深处欲望发作的香!那是外头勾栏里的腌臜东西……” 秦双双轻飘飘道:“碧云姑娘,这种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倒是你,却很是了解啊。方才徐大人只说是含情香,可没说这东西是哪里来的。莫非,碧云姑娘用过?” 碧云顿时愣住了,眼光不由自主瞟向薛太后,“太后娘娘,奴婢,奴婢……” 薛太后也是一阵慌乱,当真是不中用的东西! 一直不声不响的丰阳公主开口了:“太后娘娘,臣妇都看不下去了。这都腌臜污秽成了什么样儿。” 薛太后心里有鬼,闻声怒道:“丰阳!你浑说什么?你这是指责哀家没将这后宫管好吗?!” 丰阳公主冷哼一声,撇过了脸,“是不是你,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薛太后气得太阳穴突突生疼,她才是皇帝的亲娘!可现在一个破烂公主也敢来给她脸色看了! 要是她薛家还有人,要是她薛家还有人……哪里用看丰阳公主的脸色! 这皇帝也是个不中用的,由着别人欺负他亲娘! 宁太后冷冷道:“薛妹妹,皇帝可是你的亲儿子,你就不心疼他?由着这些腌臜事儿将他拉入污泥里来?四年前,皇帝和秦皇后来许愿寺见哀家的时候,那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儿郎!这四年,你这个做母亲的到底是怎么打理后宫的?就由着那一起子跳梁小丑上跳下窜,生生将一个崭新的后宫弄得乌七八糟!你叫皇帝如何安心前堂朝政!” 薛太后一口气堵住胸口,几乎将她气倒:“宁玉聪!哀家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宁太后淡淡道:“哀家虽然不是皇帝的生母,但哀家是大秦明媒正娶的皇后,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要是有谁对大秦不利,哀家就绝不会姑息!” 声音平静,音调不高,但却掷地有声。 薛太后眼中几乎冒火。 她最厌恶别人拿天下家国来说事,这也就是她厌恶秦蓁的原因,这个宁玉聪和秦蓁一样让人厌恶生呕。 秦蓁满门忠烈,薛太后心中门儿清,但她就是厌恶这些满门忠烈的人,一个个正儿八经的,别人多享受一点也拿来说三道四,说她们奢侈,战场上的将士们却连饭都吃不饱! 她是太后,她天生就是来享受的,那些低贱的士兵们吃不饱就饿死好了,不能为大秦抵挡北庭战火,要这些低贱的人做什么! 薛太后尖叫道:“你少装模作样了!先帝厌恶你,杀了你儿子,赶你出京城,你以为谁把你当回事?也是皇帝心善,他要是不接你回来,你只是许愿寺里一个等死的老太婆!” 丰阳公主“腾”地站起来,怒斥:“住嘴!太后是皇帝大礼迎接回来的,遵守的是祖宗法礼,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你以为别人笑话的是谁?笑话的是你!” 薛太后冷笑:“丰阳,少拿这些给哀家说!哀家不吃你这一套!倒是她……” 薛太后看向宁太后,“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要换别人,哪里还有脸回宫!” 此时的宫中只有几个人,大家的眼神和脸色都迅速变换着。 秦双双忽然对淑妃道:“淑妃娘娘,你向来最是孝顺薛太妃娘娘了。你看,薛太妃娘娘像是病了,还不快扶着去休息一下。” 淑妃早已吓得胆儿都要破了,秦双双的这番话骤然点醒了她,她上前几步就去扶薛太后,却被薛太后用力一推,跌倒在地。 “秦双双!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秦双双这个贱人拖下去打死!” 薛太后的尖叫声响彻宫殿,仅存的几个宫人却迟疑着。 宁太后冷然道:“薛太妃病了,还不带回暖殿好生休息!” 这是在萱殿,自然都是宁太后的宫人,于是就上来几个宫人去扶薛太后。 第一百七十八章 先皇后之死 薛太后尖叫道:“滚开!滚开!” 宁太后对徐麟道:“徐大人,皇帝着你彻查此事,你查吧,一切以你所查为准。” 徐麟忙应是。 但心里却有些乱。 薛太后是惠文帝的生母,就是傻子也知道应该选择薛太后而不是宁太后。 但是,惠文帝的态度却让人摸不透。 徐麟跟了惠文帝四年,是惠文帝的亲信。按说,他很了解惠文帝。可是打从去年秦皇后死了,徐麟发现自己根本拿不准惠文帝是怎么想的。 现在,两个太后两座大佛,他一个都不能得罪。 但是,不得罪其中一个又是不可能的。 该怎么办呢? 按下这纷繁的心思,徐麟立刻带人去查。 薛太后被人送回了暖殿,宁太后坐在椅子中,一言不发。 丰阳公主也不吭气儿,显然满脸都是怒气。 秦双双陪坐下首。 萱殿外,徐麟和侍卫们盘查、问话的声音不时传来,阿菊姑姑也不时会进来将盘问的情况说给大家听。 这当儿,赵夜晴也被抬走了。 一个时辰后。 徐麟进来说道:“太后娘娘,微臣已经查清,是那陶氏有含情香,点燃了香,随后将酒浇在赵美人身上,再点燃了火。至于那两个侍卫,是因为进去服侍的时候也中了香,所以才有了不轨之举。” 宁太后问:“陶氏为何要这样做?” 徐麟回答:“她自己承认,她被赵美人威胁。” “那她之前说,皇后回来复仇了,这是什么意思?这皇后,指的是秦皇后?” 徐麟迟疑了一下,说:“是。” “为什么说她回来复仇?” “先皇后,她也是被人用酒浇后,失火致死。” 宁太后冷冷一笑,“这陶氏知道的挺多嘛!” 徐麟不敢接话。 宁太后又问:“这含情香是从何而来?陶氏为何通晓它的用处?” “陶氏交代,是她从外面买进来的。但问到时间,她却说不清楚。” “陶氏最近一次出宫还是几个月前,也只有那个时候能夹带东西进宫。搜过她的住处没,是否还有含情香?” 徐麟答道:“搜过了,没有发现。” “这么说来,要么就是赵美人落胎那次买的,要么就是以前剩下的东西。这可就奇怪了,她以前留着这个做什么?查,宫中是否还有这腌臜东西!” 宫殿中顿时变得落针可闻,徐麟跪在地上迟疑着。 有个太医说:“太后娘娘,微臣斗胆,这东西宫中大约是没有的,乃是禁物。” 宁太后奇道:“为何?” 这个太医道:“先皇后,先皇后就是用了此物。是以,去年在宫中进行了大肆搜查。” 宁太后眸光冰冰冷,说:“先皇后用此物?” 太医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这禁物归他管,宫中今天又查出这玩意,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这应当是,应当是有人故意为之。微臣斗胆,自从去年大清查之后,便是宫外也绝迹,再无人敢售卖。”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卖的更隐蔽了,京城没有,京郊还是有的。 宁太后冷冷道:“这就奇怪了,既然无人敢卖,这东西哪来的?” 这太医眼睛一闭,心一横,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反正这陶氏是要死的,赵美人也不可能再翻身,所有事情推在她们头上不为过。 “微臣斗胆,这东西应该是去年被人藏起来未能销毁。那藏东西的人,应该和陶氏脱不了关系。” 徐麟不说话,但也没有附和。 宁太后徐徐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医一咬牙,说:“微臣斗胆,这陶氏口口声声说先皇后复仇,必定和先皇后脱不了关系。” 宁太后缓缓道:“陶氏和先皇后之死脱不了关系,而这个碧云也知道含情香的用处,这么说来,这含情香是出自心仪宫了。” 碧云面如死灰。 不可能,不可能! 当初的含情香全都被销毁了,陶姑姑手里断然没有含情香的,今天的含情香到底是从何而来? 淑妃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既然含情香出自心仪宫,那么秦皇后就是被人污蔑的。那么…… 她听到宁太后缓缓道:“如此,秦皇后到底是与人苟且,还是被人陷害,那就值得再查!” 宫殿里安静得像是深山老林,又像是油锅沸腾,每个人看起来都安静无比,内心却沸腾起来了。 尤其是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卢婕妤,眼中一股跃跃欲试。 在这安静中,宁太后沉吟着,再次开口问徐麟:“徐大人,你以为呢?” 徐麟道:“微臣……谨遵太后懿旨!” “将陶氏带进来!哀家要亲自问话!” 徐麟目光闪烁了一下,略一迟疑后将陶姑姑带了进来。 陶姑姑此时目光越发清明了许多,跪在地上,目光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将殿中人环顾一周,在看到秦双双的时候,明显愣怔了片刻。 秦双双不闪不躲,目光平静。 陶姑姑立刻避开了秦双双的目光,她的脑子又乱了起来,太乱了,大火弥漫,狂风拂过,火苗窜得比房梁还高…… 一阵惨叫声从那火苗中发出,那痛苦犹如兽类的轰鸣声,让她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惨,太惨了…… 秦蓁死的那天,那滔天的火苗和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绕。 “陶氏!” 宁太后威严地喝道。 陶姑姑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等人发问,立刻磕头痛哭:“太后娘娘!皇后死得太惨了啊!她是被陷害致死的!是夜妃在她的香炉里放了含情香,放了个侍卫在皇后床上,又把皇上引去,制造了这起奸情!后来,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夜妃让奴婢趁着皇后体弱,将酒浇在皇后身上,再点火烧死了皇后娘娘!” 宫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后娘娘!奴婢知道错了,求皇后娘娘饶了奴婢!太子是无辜的,太子为了救你而死,奴婢知道你不甘心,你要回来复仇啊!” “皇后娘娘,奴婢万死难辞其罪,奴婢万死难辞其罪!求你放过奴婢,再也不要折磨奴婢了!奴婢这一年多,每天都没睡着,你死前的每句话都在脑海里,你求奴婢放过太子殿下,奴婢错了,奴婢打错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秦蓁雪冤 陶姑姑声泪俱下,头发凌乱,哪里还有一年多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她原先也还好的,但是这半年多来,总是噩梦连连,无论怎样都赶不走梦中的恐怖景象。特别是上次跟随赵夜晴出宫一次回来后,总是觉得神情恍惚,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尤其是梦中的秦皇后犹如恶鬼,恐怖凶狠,每次都要点火将她烧死,陶姑姑每次都是满头大汗从梦中惊醒。 一次又一次的噩梦摧残了她的意志,而且脑海里也动辄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尤其在看到秦双双之后,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更是呼之欲出,让她一刻也管不住自己。 方才,在看到秦双双之后,她想也不想就将脑海中游荡的那一件件事情说了出来。 说出来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瘫在地上,整个人都放松了。 说出来真好,真好啊! 死也就死了,就这样死了,再无遗憾! …… 先皇后秦蓁之死被再审,心仪宫的宫人们还没等到酷刑,就三三两两交代了一年前诬陷、残害秦皇后之事。 碧云见无法再抵赖,也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过往。 案情被摆到惠文帝案头。 惠文帝久久凝视着那宗卷,在书房独坐到深夜。 次日,惠文帝下旨彻查威武大将军府通敌一事。 经过彻查,威武大将军府通敌一事都是赵夜晴父兄所伪造。 半月之后,先皇后秦氏、先太子宋远之牌位被迎回祖庙,按照皇后和太子之位祭祀。 威武大将军府满门抄斩,无论男女,是以后继无人。 当初,威武大将军府满门抄斩后,有几个冒着杀头危险去午门为秦家人收尸的兵蛋子,是他们将秦家几百口人收尸,足足收了三天三夜才收完。 他们绝不相信秦大将军会叛国,将秦家人安葬后,他们退回了祖籍。 当然,也是没有人会用他们的。因此,如今这些人在家乡生活也是极为艰难。 惠文帝差人寻到了其中五人,给了一番奖励。 至于威武大将军府,重新建造,将来会赏赐给有功之臣。 威武大将军和秦皇后平反了,但是,满门灭绝,平反还有何意义? 若是说还有意义的话,从前秦家领兵二十万,将领们算是得到安慰,相信皇帝乃是被奸人迷惑了双眼,皇帝仍旧是体恤他们的。 得利最多的仍旧是惠文帝。 …… 宫中事情太繁杂,秦双双再次被宁太后召见,已经是半月之后。 宁太后让陪着说了一阵话,宫妃们莺莺燕燕,好不热闹。比起上次,今儿见到的宫妃们多了不少生面孔,这边是前一段时间送进宫来的女子们了。但确立名分的,还没几个。 至于皇后人选,听说也有了眉目,至于花落谁家,只等最后的揭牌。 说完了话,遣散了宫妃,宁太后让秦双双陪着她在宫里转悠。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心仪宫外。 宁太后看着那宮檐,悠然道:“心仪宫啊,五十年前,可不是这个模样呢。那时候的心仪宫,是宣武帝宠妃所居,端的气派,带着异域风情。哀家进宫去心仪宫,那里的陈设布置都和别处不同。哀家进去了觉得好奇,但也不敢到处乱瞅瞅。” 宣武帝,是指先帝的父亲,也就是惠文帝的爷爷。 阿菊姑姑说:“可不是。婢子跟着小姐进宫,还见过那宠妃,美艳绝俗,令人移不开眼睛。那眼珠子,和我们都不同,带着浅浅的蓝色,让人看着不知不觉陷进去呢。” 宁太后说:“宣武帝大行,宠妃成为太妃,倒是还活了三十年,守着冷冷清清的织布机,实在令人惊叹。” 秦双双听着两人谈论着那个异域宠妃,不知不觉众人已经到了心仪宫门前。 门前冷清,一个人都没有。 宁太后道:“既然都来了,明夫人,你替哀家进去看看赵美人吧。皇帝留她一个份位,是念及旧情,是皇帝宽厚,她可要好好惜命,珍惜皇帝的一番心意。” 秦双双便应了一声“是”。 秦双双走了进去。 主殿空置,赵夜晴住在偏殿。 原本的宫女侍卫全部伏罪,罪行严重的杀无赦,对陷害秦皇后和先太子未参与的则被仗责四十,随后发配浣衣局。 是以,如今在心仪宫偏殿照顾赵夜晴的,只有一个内侍和两个宫女。 他们都是新面孔,见到秦双双也并不认识她,还是秦双双自报家门,那宫女战战兢兢忙带秦双双去见赵夜晴。 赵夜晴当时伤势严重,但还不至于死,加上太医治疗有方,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只是,脸上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疤痕,这样子肯定是不能见天颜了。 赵夜晴坐在一间小房子中,光线不甚明亮,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半边面孔。 秦双双无声无息站到了她的前面,坐了下来。 赵夜晴迟疑地分辨着眼前的人,待看清是秦双双,顿时像是困兽一般发出呜咽声,“呜,呜呜……嘎……” 赵夜晴的声带受损,再也不能好生说一句完整的话。 她扑上去抓挠秦双双,一旁的内侍哪里敢让她伤到秦双双,自然立刻拘住了她。 赵夜晴不甘心地狠命抓挠,可始终无法触碰到秦双双。 她的眼珠子都气红了,可秦双双永远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坐得端端正正,面上还带着笑容。 赵夜晴恨,恨呐! 秦双双,就是秦双双! 是她用古怪的手段控制了那两个内侍,是她和陶姑姑勾结! 陶姑姑已经死了,秦双双也该死,也该死才是! 她赵夜晴可是穿越女,自带女主光环,为什么会输给一个本土女人?而且还是一个没什么依仗的女人?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要告诉惠文帝,接下来南疆即将陷入混乱,朝中有大臣和南疆勾结,她只要告诉了惠文帝,惠文帝用了她的计策,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评定叛乱! 她是功臣,她要重新得到惠文帝的宠爱!她要扶持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 她…… “赵美人,皇上宽厚,念及旧情,留你美人份位,难道赵美人还不满意吗?” 第一百八十章 她是秦蓁 秦双双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晚该吃什么晚餐一般随意。 然而,赵夜晴却蓦然愣住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珠子! 这声音,这声音…… 秦蓁! 秦蓁的声音! 秦双双徐徐道:“赵美人,你虽然犯了大错,但是太后和皇上仁厚,留你一命,你可知道感恩?” 赵夜晴惊恐地“啊——” 大叫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鸟儿,扑棱着钻入云霄。 “秦……秦……蓁……蓁……” 赵夜晴发出的声音极其含糊,根本听不出来她在说什么。 但是秦双双听得懂,她微笑着说:“对,你说对了。故人相见,分外激动,是不是,赵美人?” 赵夜晴的嗓子里发出恐怖的呜咽声,她不敢置信,她不能相信,她不信,不信,不信! 秦蓁分明烧死了! 死了! 可是,眼前的人是谁? 忽然,一个古怪的念头闪过:难道她是重生的秦蓁? 既然赵夜晴能穿越,秦蓁当然也能重生! 赵夜晴的脑海一片空白,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格外古怪,听起来显得特别凄凉。 不,那本书里不是这样写的! 不要! 不要! 她后悔了! 既然穿进这本书,已经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占尽了先机,好好当个宠妃不好么,为何要用那样毒辣的手段害死秦蓁一家? 她后悔了,她不该的。 她在那个世界只是个平常人,没什么野心,日子过得不好不坏。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恶毒?因为权力? 书里的秦蓁虽然霸道,但是并未残害过惠文帝的儿子们,秦蓁有她的胸怀和理想,心怀家国天下,是个不屑与别人计较的人。 所以,其实赵夜晴乖乖当个妃子,她是可以善终的。 但是现在…… 秦蓁变了! 她在复仇! 她在报复! 她的理想不要了,家国天下不装了,她只要复仇…… 秦双双温柔地看着她,笑容温煦,“赵美人,无需如此激动,这对你养伤可不好。你得为二皇子着想,你说是吗?” 二皇子,二皇子,小迩,小迩…… 她这是要对小迩下手? 小迩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学生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呀! 你是个心怀天下的人,放过小迩,放过小迩好不好? 赵夜晴含糊不清地哀求,“不,不……” 秦双双眉梢一扬,“不?” 赵夜晴跪下来,哀求地看着秦双双,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叫声。 秦双双淡淡瞟了旁边内侍一眼,内侍忙将赵夜晴扶起。 秦双双淡淡道:“好歹赵美人还是个美人,我可当不起这么大的礼。” 那内侍对赵夜晴喝道:“明夫人念及旧情来看你,美人还是安分点!有话好好说,休要坏了明夫人的名声!” 赵夜晴哀求连声,秦双双不为所动,“赵美人,你放心好了,我会替你好生照顾二皇子的。毕竟,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你说,对不对?别的皇子有的东西,他自然也会有的。你说呢?” 别的皇子? 秦蓁这是在说宋远啊! 宋远死了,所以小迩也得死! 赵夜晴的肠子都悔青了,小迩,小迩…… 那内侍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这明夫人一直在宫外,怎能说是看着二皇子长大的呢? 但明夫人若是说错话,也没有他一个小小内侍置喙的份,所以自然是立刻将这念头抛开。 谁知道,这个赵美人听到明夫人这句话后,越发激动得难以自抑,那表情实在令人生疑。 哀求?凄凉?后悔?愤怒? 那内侍根本看不懂,只是觉得厌烦,这赵美人每天都哭哭啼啼、骂骂咧咧,弄得整个心仪宫都沉在烦躁不安中。 伺候这么一个人,自己的前途也是没有了,内侍越发厌恶赵夜晴。 蓦然,听到明夫人说:“小公公,赵美人情绪不稳定,有劳你了。这里是一点心意,劳烦小公公和几位姑娘,好生照料赵美人。” 言罢,秦双双拿出一把金果子来,递到了那内侍手中。 内侍看着手里的金果子,觉得手心滚烫滚烫的。 这个明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让自己好生照顾赵美人,还是好生“照顾”赵美人? 秦双双又说:“赵美人如今神志不清,情绪激动,需要多休息,旁人无事不得打扰她的清净。小公公,你说我说的对吗?” 那内侍眼前一亮,立刻点头称是:“明夫人说得是!奴婢听明白了!” 秦双双微笑,“照顾赵美人可不是个轻省活儿,劳烦小公公好生照顾她,不要扰了太后、皇上的清净。我隔段时间会来和赵美人叙叙旧,毕竟如今她也只有我这个娘家人尚在京城了。” 内侍双眼放光。 这段时间以来,何曾有人到过心仪宫来? 有的人是不愿来,有的人是不敢来。能踏入心仪宫的人,在这后宫已经没几个。 所以,明夫人如今在宁太后面前炙手可热,如果能讨好了明夫人,这可不就是一条极好的出路么? 直到秦双双走远看不见,那内侍的心情还是激动得无法言喻。这些金果子……他进宫四年多了,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及这些金果子呀! 等到内侍终于平复了心情返回,看到赵夜晴坐在地上发呆,他冷哼道:“赵美人,明夫人吩咐要我好生照顾你,你看你坐地上像什么话,赶快起来吧!” 那内侍自忖清楚了秦双双的意图,就是将赵夜晴好生照料,不能让赵夜晴死。当然,也决不能让赵夜晴递出什么消息,或者见到皇上。 虽然那天的事情他并不清楚,但结合从前赵夜晴和秦双双的纠葛,他能琢磨出一点什么来。这宫中最不缺乏的就是人精,最不缺乏的就是琢磨事儿的人。 赵夜晴坐在地上,人不人,鬼不鬼,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从前宠妃的痕迹? 秦蓁,你好狠,好狠啊! 你害得我这样还不行,还不放过小迩? 不,我不能让你得偿所愿,我既然毁了,你也别想好过! 不能说话算什么? 不能说话,我还能写字呀! 我还能画画呀! 秦蓁,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才是主角,我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你等着,你等着…… 第一百八十一章 她是妖怪 “起来!没听见吗?” 内侍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赵夜晴的耳膜,她下意识抖了抖身体,后缩着身子。 “该吃午饭了,自己去拿!” 内侍扔下一盆颜色不清的食物,骂骂咧咧而去。 赵夜晴忍着屈辱,看向那盆猪食一般的食物,馊饭馊菜,还有内侍当着她的面,吐进去的一口痰。 赵夜晴恶心得哪能吃下去? 她饿得奄奄一息,就在她饿得意识都模糊的时候,那内侍又会给她灌入米粥,让她不至于饿死。 另外的宫女分了金果子,自然对内侍的这些举动视而不见。 十余日后,秦双双果然又奉太后之命来看赵夜晴,待看到赵夜晴怨毒的目光时,她笑了起来。 这一次,那个内侍说是外面的衣服还没洗完,他得去洗衣服。 因此,现在只有赵夜晴和秦双双两个人。 “赵美人,可惜呀可惜!” 赵夜晴听到她的声音就是一阵瑟缩,但是这一次却没有呜咽,只是虚弱无声地看着秦双双。 “二皇子殿下,殿前失仪,还辱骂淑妃娘娘,更是和老师作对,当真是可惜。” 赵夜晴的眼珠子顿时就鼓了起来,但她忍耐着没有扑向秦双双。 她手中还有很多底牌,包括知道秦双双的真实身份,知道红巾人的背后人,知道南疆即将发生叛乱…… 她只要再等待,等待淑妃的儿子夭折,她就有机会了! 淑妃的儿子,快了,快了……还有几天,几天…… 那时候,小迩就是惠文帝唯一的儿子! 所以,秦双双现在风光一时,到时候有她哭的时候! 秦双双也不以为然,只道:“对了,前儿有人从西北回来,带来了你娘家的消息,你想听听吗?” 赵夜晴默不作声。 “你的大嫂,在和你见最后一面的时候,提到过一个黑酸枝木宝座镜台,你可还记得?” 她根本记不得此事了。 “你大嫂说,那东西如今还保存得极好,是你在闺中时候的心爱之物。” 赵夜晴也不知道秦双双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做什么,她如今口不能言,吵架吵不过,说话说不赢,何必浪费口舌。 反正秦双双是不会放过她,不会放过小迩。 不过,赵夜晴内心升起了疑惑,赵罗氏为何会把这些告诉秦双双? 随后,秦双双的一句话让她坠入了冰窖:“你毛遂自荐进入圈禁所的时候,赵家根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为何你还有什么黑酸枝木宝座镜台?” “此外,圈禁所那几年,你从何知道的那些画技?从何知晓那些稀奇古怪的舞姿乐曲?” 赵夜晴蓦然瞪大了眼睛。 “赵夜晴,怀疑你的人不少,你明白吗?” 赵夜晴终于不再镇定,“不,不……” 这次,她发出的生意比上次要清晰一些。 秦双双逼近她,明艳的眉目生动如花,目光清澈如泉,她一字一句低沉道:“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妖怪,胆敢祸害大秦江山,罪不容赦!你的儿子,也绝不可能如你所愿。所以,不管你知道什么,你会什么,你都给好好看着,你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 赵夜晴胸口仿佛被压上了沉重的石头,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哆哆嗦嗦开口,可是却发现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伸出手去,要去抓挠秦双双,可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捉住了,竟然不听使唤。 她大惊失色,试探地将手往左边移动,不成! 又往右边移动,还是不成! 怎么回事? 她怎么突然无法指挥自己的手了? “不要再枉费力气,你的手,废了。” 赵夜晴眼珠子都红了,怎么可能?她还要写字,要将一切都写下来告诉惠文帝! 赵夜晴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挪,却发现身体也不听从指挥了。 她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双腿失去了知觉。 “看来,这几日你喝粥喝得很不错呀!” 赵夜晴懵了,喝粥?内侍给自己的粥水? 秦双双这个贱人在粥水里下毒了! “不过,这个毒并不需要解药。只要你心平气和,情绪平静,就能如同常人。” 秦双双的话却根本无法解开赵夜晴的恐惧心结,她惊恐万分,不停去伸手,伸不出。试着去探脚,脚不动。 “我不管你知道什么,你且看着,这天下,是不是被你左右。赵夜晴,你不能死,你好好活着,好好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赵夜晴愤怒地想冲上去扒掉秦双双的皮,她才是妖怪!她才是妖怪!重生的妖怪! 但赵夜晴什么也做不了,越是愤怒,越是浑身发软,最后连舌头都不能听从指挥了,嗓子里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 “相比起你,我对你就要好多了,让你活着,而且还让你有修身养性、悔改重来的机会。只要你修炼得心平气和,你就和常人没有分别。赵夜晴,你,应该感恩。” 赵夜晴抓狂,她怎么可能心平气和?怎么可能修身养性?所以,她怎么可能和平常人那样自由行走,书写? 她只要一见到二皇子或者惠文帝,肯定会激动,一到关键时刻就激动,却偏生什么都做不了, 这还不如一刀杀了她! 这样生不如死地活着,看着秦双双他们张狂,还不如死了!死了倒还解脱! 可是,她知道,她是死不成的。 “对了,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呢,你们赵家的人前些日子遭了贼,全死光了。哎,真是惨烈。” 赵夜晴鼓着眼珠子,胸膛猛烈地起伏。 她对赵家人并没有什么感情,但赵家人明显是被谋杀,这是对她赵夜晴的挑衅和踩踏。 秦双双走了,赵夜晴颓然地低下了头。 她心中五味杂陈,她真的后悔了,悔不当初…… 秦双双在心仪宫门口伫立了片刻,再过几天,这里就要住进至少一个新主子,那时候,她再来和赵夜晴叙旧就不那么方便了。 秦双双回到了萱殿。 宁太后刚将宫妃们打发出去,只留淑妃在跟前,见秦双双返回,揉了揉眉心,道:“皇后大典,要这么多东西,实在太繁琐,可折腾死哀家这把老骨头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皇后人选 皇后人选已经定了下来,是陈国公的嫡长女,今年十七岁。 选定的成婚封后日子是一个月之后。 目前,礼部正忙着皇后册封大典。 秦双双笑道:“太后娘娘,有淑妃娘娘这等伶俐人儿在一旁协助,哪能累着您呢。” 宁太后和蔼地看着淑妃,道:“可不是!幸好有淑妃。薛妹妹只管躲懒,哀家又老眼昏花,可不全都赖了淑妃。” 薛太后在秦皇后、宋远和秦家平反之后,就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再也没来过萱殿。 不过,皇后人选却是她定下的,宁太后并未在此问题上发表任何意见。 惠文帝对薛太后定下的皇后人选也没什么意见。 淑妃的脸色有些黄,厚厚的粉也盖不住其中的憔悴,她勉强笑笑,“太后娘娘,都是您抬举臣妾了。臣妾会什么,不过跟着太后娘娘学。” 秦双双品着茶,淑妃娘娘可真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宁太后刚回宫的时候她看不上,经过心仪宫大火一事,不知道她开了什么窍,立刻转而投向宁太后的怀抱。 许是,薛太后没有推荐她当皇后,也打击了她吧。 可她也不想想,薛太后被宁太后削的时候,她站在一边有没有帮到薛太后呢? 她本就是个心事多、嘴巴笨拙的人,又缺乏一股子孤勇之气,当时只被吓得花容失色,并无应急之策,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等到薛太后丢了人,露出参与残害秦皇后之态,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之地,淑妃越发只是急得上火,却毫无扭转之计。 或许,她潜意识里还是自保为主,没想过拼着被宁太后和惠文帝的厌恶去为薛太后开脱。 皇后人选定下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立刻去了暖殿,对薛太后的决定表示坚定的支持。 随后,又在宁太后这边表态,为宁太后分忧。 两位太后都乐见其成。 还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儿,从前也是如此呢。虽然有野心,但是野心未能实现的时候也不会表露出愤怒之态,看似能接受各种不平的待遇,实则顽强如野草。 自卑中带着野心,这样的人往往能走很远。 辞别宁太后,秦双双出宫,紫鹃和天舞都在宫外等候。 马车里,紫鹃说:“夫人,大人这段时间也真够忙呀,自从心仪宫的事情以来,夫人只见过大人两面。今儿回去,还要不要去给大人买鱼?” 秦双双做鱼的花样越发多,是以经常变着花样给明迟君做鱼吃。每逢外出,秦双双都会顺便去一趟鱼肆,亲手挑拣鱼儿回去烹饪,等着明迟君回去吃。 “去吧。” 马车带着三人驶向鱼肆。 已经进入深秋时节,路边的树上三三两两飘落,暖阳刚好,人们的脸上菜色不再,但是冬天来临,又有多少人家会缺少粮食?多少人家能撑到明年夏收? 幸好北庭内部危机再次爆发,否则曹大龙估计抵挡不住了,大秦危矣! 秦双双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想起者江水患。者江今年没有爆发很大的水患,但是就在一个月前,爆发了小范围的洪灾,造成几万人流离失所。 所幸的是,并没有危及盛京城。 秦双双想亲自去者江看看,对秦宜峰的方案予以考察、验证。这几个月时间里,她又借助廖从简的“模型”,多次对方案予以完善,用廖从简的话说,“这个方案若是能付诸实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买了鱼,回到明宅,明迟君竟然在家,廖从简也在。 秦双双有些惊讶,“相公,你是知道我今日会买鱼吗?” 明迟君摇摇头,“无论何日回来,阿双你都会有好吃的等待。所以,无需择日。” 廖从简忙凑上来:“嫂子,嫂子,有不有我的份?” 紫鹃嘟嘴:“廖公子,你这个月的伙食费还没交呢!” 廖从简嘿嘿笑着,“交,我都交!” 紫鹃将他一扯,“现在就去交!” 廖从简嘿嘿一笑,“走!” 看把明迟君给饥渴得,他廖从简是那么不会看脸色的人吗?当然赶紧闪人咯! 明迟君见四周无人,迅速在秦双双额头上亲了一口,秦双双脸上红了,嗔道:“相公,你作甚!” 明迟君拉着她的手,“走,回屋去。” “哎呀,你干什么……” 到底由着明迟君拉着进了屋子,明迟君也不含糊,抱着他老婆亲了一顿,到底顾忌着大白天的,放过了秦双双。 “阿双,今儿朝堂之上,皇上点名崔大人前往南疆叛乱,我作为副使随行。圣旨很快下到崔家,我们也要准备起来了。” 秦双双的身子一僵。 “你别担心,从简和我一起去。” 秦双双无话可说,情绪到底有些低落。 她做皇后的时候,对南疆的事情也是很清楚的。要平定南疆叛乱不是太难,但是要投入三万大军、大量财力,这对大秦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崔珉并非武官,皇帝派他去也是考虑到真正的武官要用在北庭,所以崔珉就被拿来用一用。 因为他沉稳细致,对朝廷忠心耿耿,一家老小在盛京城,母亲是公主。 忠心有了,威望也有。 明迟君虽然上过战场,但他武官品阶很低,是以随行的真正武官是陆一备。陆一备是从前秦家军中的高级将领,自从威武大将军一家被抄斩,陆一备就赋闲在家。 惠文帝起用他,也是向天下人昭告的意思。 秦双双知道陆一备十分勇猛,打仗是一把好手。可以说,惠文帝对崔珉蛮友好了,不但给了三万大军,还给了陆一备。 至于明迟君,是随行文官。廖从简,他则是军需人员,供应粮食和车马。 军令如山,两天后,明迟君就跟随崔珉出发了。 秦双双坐在阁楼中,头一次没有了做毒药的心情。 她逡巡着廖从简做好的毒药包,还有廖从简练字写下的“万毒宗”几个字,脸上带着失落。 明迟君出京后,牟三跟走了,涂七却留了下来。 秦双双知道,明迟君这是把涂七留给自己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远赴南疆 然而,半个月后,秦双双密信接到的的内容却是,大军在刚抵达南疆的第二天,就遭到了山贼的袭击,死伤惨重。 并且,陆一备阵亡! 主帅都死了,可见这一场袭击有多厉害! 这绝不是南疆部落的那些乌合之众可以做到,一定有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而且此人不但是个狠角色,还地位颇高。 秦双双当机立断,“天舞、涂七,立马准备,跟我去南疆!” 紫鹃忙阻拦,“夫人,可是,你只是个女子,你去……” 秦双双目光坚毅,“秦圆扮做我,称病在家,闭门不出。阿秀,府里的事情就有劳你了。” 文秀经过秦双双这段时日的锻炼,比起刚来的时候要能干许多,她想劝劝表姐,可知道表姐性子,既然决定了的事情断然不会更改。 “表姐,你放心吧,我和哥哥一定会守好明宅。” 文熙继续在书院念书,正在准备明年的春闱。 “阿熙就让他好生念书,不要扰了他。” “表姐,哥哥念书固然重要,但是府里的事情更要紧。念书要能用到实处才叫有用,光会读书不会做人做事,那怎能行?只一件,若是太后娘娘传召,该当如何?” “这个不打紧,我今儿就递牌子进宫,会向太后娘娘说清楚。” 文秀担忧地说:“那到底是太后娘娘,难道会帮着表姐来蒙骗别人吗?我虽然不能进宫,也不懂朝堂上的事情,但我揣测,太后娘娘身份何等尊贵,姐夫的事情在她那里还不算什么。而且,表姐只是一介女流,太后便是担心崔大人,也应当派大将军去南疆,而不是让表姐去。” 文秀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秦双双却只是一笑,胸有成竹道:“你放心,太后娘娘一定会大力支持我。而且,还会让人关照明宅。你若是遇到什么危难之事,太后娘娘还会助你。” 文秀吃惊不已,但她不敢过多揣测。 …… 宁太后听完秦双双的计划,问她:“你当真要去南疆?” “是,太后娘娘。夫君他如今音讯全无,臣妇不放心。” “可你去了,既不能进入军营,自然也是见不到你家夫君的。” “那也不打紧,臣妇直到夫君安然就安心了。臣妇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夫君,夫君若能平安归来自然极好。若是……有个意外,臣妇不在他身边,臣妇如何自处?” 宁太后抿着嘴,目光有些冷。 “明夫人,慎言!”阿菊姑姑开口道,“明大人一行有天神护佑,肯定会平安归来。” 秦双双忙跪下请罪:“太后娘娘,臣妇愚钝!蠢妇是关心则乱,这些日子脑子里想东想西,老胡思乱想,寝食难安,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宁太后端坐不语,显然很生气。 “太后娘娘,臣妇六神无主,臣妇愚蠢!臣妇担心夫君,臣妇要去南疆,臣妇发誓,一定不会给夫君带来后顾之忧!” 宁太后的表情稍微松动几分,道:“你一向是个聪明的,怎的今天胡言乱语?这是在怪陛下命明大人平叛,做错了?” 秦双双吓得花颜失色,“臣妇不敢!臣妇失言!” 好一会儿,宁太后才说:“你去了南疆,别人该如何看待?是不是在动摇军心,你可有考虑到?” 秦双双苦笑:“娘娘,臣妇固然愚蠢,也想过这个问题。是以,臣妇会让身边难道一个丫鬟假扮臣妇,称病不见他人。好在臣妇向来没什么故交旧友,因此也不怕别人识破。” 宁太后缓缓道:“哀家可以允你前去,但你必须安然无恙归来。否则,明大人那里,怕是交差不了。” 秦双双大喜,“谢太后娘娘成全!臣妇易装前往,不叫任何人知晓!” 等到秦双双退下,阿菊姑姑担忧地说:“娘娘,这秦氏,怕是知道了什么。” 宁太后沉默不语。 “如果她知道了什么,却是从何而知?如果她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别人也会知道?” 宁太后紧握了双手。 良久,她长长吁口气,“阿菊,这件事迟早要公之于天下,不可能永远瞒着。” 阿菊姑姑焦虑了,“皇上那边……” 宁太后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做声。 良久,她喃喃道:“也许,秦氏是个契机。” 秦双双出了宫门,远远回望那巍峨的宫殿,有片刻的出神。 紫鹃百思不得其解,“太后娘娘为何会帮着夫人呢?这真是太奇怪了!” 天舞沉默不语,目光有些凝重。 秦双双笑了笑,明媚的笑容感染了紫鹃。紫鹃觉得,她仿佛看到一只即将翱翔的雄鹰,它要飞向天空,无论风雨还是风和日丽,它风过有痕,只能让人仰望。 紫鹃霎时被失落的心情包围,为何她不能跟着夫人去南疆? 广阔的天地,诡异的敌军,那才是夫人该去的地方,多么令人向往!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很多要准备的,秦双双只易了个容,随身携带了一身换洗衣裳,装了一些药粉,带了一些干粮,就出发了。 她们骑的是马,都作男子装扮,路上也不怎么和外人接触,日夜兼程,三天时间就到了南疆地界。 天舞和涂七都惊叹于秦双双的耐力。 他俩是习武之人,秦双双却只是个内宅女子,和他们两人一起骑马,竟然从来没喊一声苦和累。路上也只是吃些干粮,睡眠也很少。 涂七对秦双双的印象好了很多,想到牟三的话,他越发尊重秦双双。 “公子,前面就是天南镇了。” 现在,涂七是护卫,天舞是小厮,秦双双是公子。 秦公子家里做着药材生意,家在中原地区,现在到南疆来买药材。路上就听说南疆动乱,但这时候往往能买到更便宜的药材,富贵险中求,何不搏一把? 秦双双个子高挑,一身男子装扮,倒也显得翩翩然。只是,有些驼背,将原本九分的容貌损了三分。 天舞忍着笑,谁叫夫人那等珠圆玉润,扮做男子后,有的地方实在遮不住,这才不得不驼背。 第一百八十四章 擒贼擒王 也是这南疆的天气太热,进入冬季了也不需要穿棉衣。也好在是冬季,若是夏季,夫人便是易容术上天,也遮挡不住的,根本无法扮成男子。 涂七却是不懂这个,第一次见到秦双双驼背的时候,他就有些纳闷,好在没有开口询问。 莫不是这样扮男子更有……气质? 天南镇中大山脚下,就是大军扎营所在,也是陆一备阵亡之地。 崔珉带领剩下的两万多大军,驻扎在靠近天南镇的连绵大山,已经在山上布防,随时可以进入山中。若是这样,南疆部落没办法消灭大军。 是以双方处在僵持中。 客栈中的食客们唾沫横飞,你一言我一语,传达出讯息:大军和南疆部谈判,一直没谈拢。大军失去陆一备这个武官首领,现在的武官首领叫做明迟君,就在昨夜,明迟君带人冲进南疆部落,杀了不少南疆人,活捉了南疆联盟的首领巴扎。 这一举动激怒了南疆部落,也吓住了南疆部落,因为明迟君犹如从天而降的神祗,当时好些人看到那不知道何处冒出来的银甲战士,几乎都吓软了腿。 南疆部落大败,但只是后退十里,却并没有撤去。现在,他们集中了五万人马。 秦双双望着那延绵不绝的大山,心中盘算着。 南疆部落虽然众多,经过先帝的安抚政策,已经不足为患。如果没有外界的刺激,他们不可能联合起来,很简单,没有足够的利益驱使,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朝廷。 这个怂恿南疆叛乱的人,必定对南疆了如指掌,而且在南疆经营多年,有足够的利益吸引南疆人。 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 韩王领地距南疆约五天步行行程,若韩王打着平叛的旗帜来到南疆,万一和那策反者联手,这两万多人就性命堪危。 无论是南疆部落输,还是朝廷军队输,都是两败俱伤的后果。得利的,就是那背后出谋划策的人。 或者,韩王就是背后的人? 秦双双脑海里飞快地琢磨着。 他们现在下榻的是天南镇隔壁镇,离天南镇设点盘问的地方还有好几里路程。 南疆部落对出入天南镇的人都严加盘问。好在昨夜明迟君一场袭击让对方阵脚大乱,盘问点七零八落,天黑之后更是形同虚设。 天黑之后,三人一番乔装,来到了天南镇外的大路。天南镇是南疆这边一个比较大的药材集散地,每年都有天南海北各地的商人来收药材,是以规模也不算小。 因此,道路还算是四通八达。 眼前这条路左边再走几里路,是南疆部落驻扎地;右边再走几里路,则是朝廷大军大本营。 回到客栈,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就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的大雨也带来了冬天的寒气。 躲雨的人三三两两进道客栈的屋檐下,看着那倾盆大雨,一些南疆人幸灾乐祸了。 “这一场雨可大了,那些走狗们都是北方人,哪能受得了这天气?少不得要生病!而且那帐篷下头就是雨,看他们怎么睡觉!” “正是!” “帮着贪官污吏欺压我们,就该死!” 顿时,群情激愤,不时声讨。 秦双双三人对视一眼,退回了客栈之中。 先帝的安抚政策效果也还好,因此对这些明显北方来的人,或者明显不是本地的人,当地老百姓总算还没有迁怒上。 这些年南疆安稳,朝廷只在南边的边疆驻军,离此地也需要三五日路程。而且,崔珉并未请求援助,是以他们也不能来。 未得许可带兵离开驻地,这是大忌。 至于当地府衙,府兵并不多,没有什么抵抗力,早已被南疆部落占据。所属的县衙,也都被占据了。 不多时,屋檐下又冲进一波躲雨的人,嘈杂声中,大家得到一个新的消息:明迟君亲自前往南疆部落劝降。 人群顿时激动沸腾起来,“劝降?不可能降!要一战到底!” “走狗而已,怎能主宰我南疆命运!” “杀了他们!” “如此羞辱我们南疆!” “杀了他们!” …… 秦双双对涂七耳语了几句,涂七转到人群中,拎出方才来人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劝降”两个字就出自他之口。 “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那男子本想偷偷溜走,谁知道竟然有人拉住他问话,他眼珠子一转,说:“刚才我们从天南镇过来,天南镇的老百姓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是柯查亲自告诉老百姓的吗?” 柯查就是新的部落首领。 那人眼珠子一翻,说:“柯查大人自然不可能亲自出来说,是他身边的人!” “他身边的谁?” 中年男子眼珠子乱转,“这我怎么会知道?反正是他们说的!” “你连谁说的都不知道,就在这里散布谣言!” 中年男子眼睛一瞪,“谁散步谣言了?你什么人?想为走狗说话吗?大家都来看看,这人必定是走狗的同类!” “你……”涂七立刻想起方才秦双双说的话,强忍住一拳揍扁他的 冲动,“我刚才接到消息,部落谈判还没谈完,根本就没有什么劝降!你,还有你,都站出来说说,你们刚才说的劝降,到底是听这个人说的,还是亲口听到柯查大人亲信说的?”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挠挠头,“管他是谁说的,反正走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是!他们就是想欺负我们南疆人!” 中年男子立刻见缝插针,“就是!还有你,问什么问?一看你就和走狗是同伙!你也想害我们,打死他!” 不少人涌了过来,将涂七围在了中间,而且人人面色愤怒,目光不善。 涂七一拳头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那桌子顿时碎成了千八百瓣。 这一举动吓住了靠得近的几个人,有人不知不觉后退数步,但也有人越发被激怒,气势汹汹地操起了屋檐下的凳子,蓄势待发。 那中年男子目露精光,“杀……” 后面的“人”字还来不及出口,就觉得自己仿佛挨了一棍,脑子里糊里糊涂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舆论引导 涂七得了秦双双的眼神,问他:“是不是有人给你钱,要你故意散布谣言?” 那人鼓着一双眼睛,吭哧吭哧道:“……是,是又怎样?我就是爱钱!” “给你多少钱?” “每天十两银子!”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惊叹声,每天十两银子?当地老百姓很多人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但这中年男子一天就挣到了,这是天上掉馅饼呀! 人们全都竖起了耳朵。 涂七:“还叫你说啥?” “说,说朝廷的人滥杀无辜!说他们强.奸妇女!杀人放火!” 旁边的操凳子的人吼道:“难道不是吗?他们一到南疆就杀人放火!还抢去了少女!” 中年男子眼神迷离,“这些话都是我们散布出来的,但是我们也没见过他们杀人放火,那个啥少女。我已经领了一百两银子了,哈哈!我可以去花楼喝酒了……” 在众人的愕然中,涂七又问:“是谁让你们说的?” “是,是一个黑衣人,脸上满是胡子,戴着斗笠,看不清样子。我偷偷数了一下,他总共给了我们十三个人银子,叫我们回来了就喊,让越多人知道越好!” 涂七再问:“那什么,明迟君,是真的劝降了吗?” “我,我哪里知道?劝降又是个什么东西?官家的事情,我知道个屁?!反正那个黑衣人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你哪个村的?” “我是十里村的。” 旁边有人嚷嚷:“十里村离这里有五十多里路,怪不得我们不认得你。你是怎么过来的?” 中年男子说:“半月之前我就来了,黑衣人给我钱,我就住在客栈里。哈哈,好吃好喝,还有花酒,我终于出人头地了!叫那个死婆娘看不起我!说我好吃懒做,不养孩子!我得了一百两,用了三十两,还剩七十两,可以买两个小妾回去伺候老爷我!晚上睡觉,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美死老爷我!那婆娘人老珠黄,以后再也不睡她了!哈哈哈……” 人群中有个人突然道:“这不是十里村的黄赖皮吗?他家住在深山里,他不在家好好营生,好吃懒做,每天在街上闲逛,头发打结,浑身都发臭。这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洗了个脸,倒是变了个人,我都不认得了!” 有人问:“是你们那里的?” “可不是。出了名的懒汉,亏得婆娘还生了两个孩子,一个人拉扯,他搭把手都不曾。要不是他老子老娘在生的时候勤苦,挣下了一座屋和几亩田地,他哪里讨得到婆娘?他老子娘一死,婆娘要种地带孩子,没人管得住他,他就把老子娘留下的钱全部拿去街上喝花酒,染了一身病,欠了一身债……” 病?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这病是什么病,齐刷刷往后退,给那黄赖皮留下一片空地。 涂七又问:“这么说来,你来自五十里外的村子,就是因为这里的人不认识你,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你在这里造谣有人会相信你。那么,这个镇子上又有谁到了别的地方去散布谣言?” 这个黄赖皮嘿嘿嘿笑道:“李麻子!他也领了一百两了,哈哈,哈哈哈……” “李麻子!” 众人惊叹,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李麻子就是个赌鬼!家里原来也殷实着呢,全输光了!外面混不下去就回来,还想借钱,哪里有人肯借给?” “身上分文没有,每天舔着脸在我们店门口讨吃的!不给吃的,他就骂骂咧咧!” “就是!还去村里讨饭讨钱,不给就赖在人家门口不走。甚至诅咒人家,弄得人远远看到他就赶紧关门!” “这种人就是个祸害!” …… 涂七大声一呵,众人停下议论,转而看向他,涂七问那黄赖皮:“这么说来,黑衣人专门把你们这些闲汉懒汉弄去散布谣言了?” 中年男子不满:“闲汉懒汉?你这是瞧不起谁呢?我们都是有能耐的人,能说会干,就是没机会,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叫你们看不起人,回头有你们好看!大爷我现在有钱,你们求我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围观者不断摇头。 涂七再次大喝一声,“你这懒汉!故意散布谣言来骗人,你安的什么心思!是不是让他人都上钩,然后去对付朝廷的人,好教你们得好处!你那身后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南疆已经死了这么多人,都是你们给害的!我家表弟死在前儿一战中,你还我表弟性命来!” 天舞也冲过来,尖叫着咒骂:“天杀的!我姨母一家死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要不是你们这些人居心不良挑起混战,我姨母怎么可能死!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这害人的畜生怎么不去死!” 秦双双:天舞一直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有这能耐。 涂七抓起那黄赖皮,“走!你跟我去给众人都说清楚!你说不清楚我要你偿命!” 黄赖皮挣扎着,“放,放你的臭狗屁!老爷如今有钱了,黑衣人大有来头,不会让人伤害老爷我!你,你放我下来!” 天舞尖叫道:“我呸!我舅父都死了,都是被你害死的,你偿命!” 秦双双:是姨母,不是舅父啦。 天舞伸手去挠那黄赖皮。 秦双双不忍心看,明明是个长相普通的小厮,怎么这动作活脱脱一个为情所困的小娘子? 天舞挠得那黄赖皮脸上一道印子,随后,旁边有人也骂起来:“黄赖皮!你真是昧良心!敢情根本没的事情,都是你在造谣!还收了别人的好处,你们就是故意制造事端,好教我们都仇恨朝廷的人!” “是啊,是啊。故意挑起南疆和朝廷的矛盾!” “每年都带走一批少女甚至女童,说是朝廷要人,其实也是假的吧?” 秦双双耳朵一侧,来不及细想,先变声大叫道:“肯定是假的!我们家亲戚在盛京城,从来没听说朝廷有这种事情!都是那黑衣人他们搞出来,故意挑起我们南疆和朝廷的矛盾!” 第一百八十六章 明迟君太帅 “怪不得!都叫我们不要声张,否则就要全家抄斩,原来古怪在这里!” 秦双双继续变声道:“黑衣人有的是钱,再用钱将事情填平,谁会怀疑黑衣人?只会怀疑朝廷!” “天杀的黑衣人!” “原来都是他们在捣鬼!” “还有黄赖皮,你被人利用了还在这里神气十足!” “祸害啊祸害!怎么不去死?” …… 秦双双慢慢退出人群,看着那被愤怒的人群围在一起揍黄赖皮。 蓦然,又听到涂七喝了一声,他中气十足,每次大喝的时候都惊天动地的,很难不听到,因此人们再次安静了下来,齐齐望着他。 “我们不要打这个黄赖皮了,脏了我们的手!他说出实情,那些黑衣人必定不会放过他,且等着看,他能活到明天才叫稀奇!” “说得对!黑衣人给了钱,他把事情办砸了,有他好受的!” “我们都等着看他的报应!” …… 一刻钟之后,秦双双和天舞换了客栈,涂七不在。 客栈客房内,天舞问:“公子,刚才那人形迹可疑,婢子怀疑有问题。” “我也发现了。” 天舞微讶,她在秦双双身边时间不算短了,也见识过秦双双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但秦双双这么快能发现对方的异常,还是出乎天舞的意料。 “难道,公子也发现此人是个练家子?” 秦双双一笑,这样的事情她哪能发现,“是他两边肩膀高低不一,我怀疑他擅长使用弓箭,是个高超的弓箭手。” 天舞:这也行? “而且是左手射箭。因为和别人不一样,他很喜欢表现这种不一样,所以他左边肩膀耸得特别高。可见,他是个很骄傲的人。” 天舞迟疑道:“他来监视黄赖皮,那么,今晚他真的会杀黄赖皮吗?” “不会。他打心眼地看不起黄赖皮这种没用的货色,他的手是用来拉弓射箭,而不是用来杀这种没用之人。” “那,公子为何让涂七那样说?” “他不杀黄赖皮,我们杀。” 天舞:…… 秦双双补充:“嫁祸给黑衣人。” 天舞:……好吧,夫人你赢了,你果然是只毒蝎子。黄赖皮这种人,实在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不过,你杀人不眨眼这种习惯,是不是稍微可以改一改?怪吓人的。 秦双双毫不拖泥带水,“这种人,对他的家庭是个拖累。公子我,是在做好事,为他那娘子切除后患。他手里的钱挥霍一光,回家去他娘子还得给他一口饭吃,不是在和孩子们抢粮食么?黑衣人杀人,一刀毙命,动作利索点。” 天舞恭敬答应:“是。” “随后,我会再控制一些人,将这件事散播出去。” 天舞再次恭敬答道:“婢子明白了。” 夫人擅使催眠术,被她催眠的人会将心底最隐秘的事情都抖露出来,而且还会按照夫人的意图去说话。 这种催眠术,秦双双说得轻描淡写,天舞却很敬畏,这和妖术有何分别? 不过,秦双双也说过,这种催眠术并不是任何情况下对任何人都有用。若是对方心智坚定,意志顽强,切不可施展,否则遭到反噬的就是施术人自己。 而且,对方心里有执念,有弱点才能施展。一个坦荡无畏无所求的人,不会受到催眠术蛊惑。 黄赖皮很快中招,是因为他对钱有执念,而且虚荣懒惰。 所以,涂七在问他话的时候,不断围绕钱来提出话题。秦双双对他施展催眠术,涂七再问到钱的事情,黄赖皮很快就中招。 同样,这样的催眠术对升斗小民很实用,因为他们非常容易被“钱”这个字眼吸引。 涂七一夜未归,第二天,黄赖皮的尸体就被人们发现在那花楼之中。 随后,关于黑衣人控制闲汉懒汉散布谣言,而这些闲汉懒汉有了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出了事情,随后被黑衣人杀死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人们窃窃私语,对从前的一些对朝廷不利的消息有了质疑之声。不过,也只是少部分人在议论,很多人都不敢说。还有些人听了也并不相信。 当日晚上,崔珉那边发起了袭击,又是明迟君带人闯入南江(之前的南.疆一词被禁,所以更改成南墙了,请见谅)部落联盟,于万人之中掳走了新的首领柯查。 至于他是怎么进去,又怎么掳走柯查的,被人们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有人说,明迟君是天神降世,可以从天而降。 南江人非常崇拜神明,听说明迟君如此厉害,不少人竟然当时就跪在地上膜拜起来。 第二天早上,明迟君却将新老两个首领都送出大帐,崔珉亲自将人送到两军交界处,并且说:“朝廷派本官来南江所为非战,乃是查清南江之乱根源,还南江百姓一片清明。若尔等执迷不悟,枉顾朝廷之苦心,置南江百姓性命于不顾,明将军再来你营中取尔等首级!” 两军对垒,千万将士,崔珉于早前还让人敲锣打鼓将周围的百姓也叫来,让百余名军士齐声呐喊,一句一顿,将这话送得很远。 因此,南江士兵以及周围百姓都听清了。 南江士兵犹豫起来,抵抗的人也变得三心二意、左顾右盼,有人开始质疑,朝廷到底是不是像部落里传出来的那样不堪。 天舞不解问秦双双:“夫人,虽说朝廷并没有征集童女进京。但照婢子看来,皇帝偏听偏信,也并不勤政,朝堂之上党同伐异,贪官污吏横行。夫人为何要极力为朝廷洗白呢?” 秦双双淡淡道:“因为,现在需要这样做。” “夫人,这,这是不是愚弄百姓?” “你说的这些,历朝历代都有,不唯独是我们大秦。从来没有什么真正清明,所有的清明都是相对的。因此,无辜的人为此付出代价,甚至那些一心为了大秦的人也身首异处,还要背负污名骂名。但是,即便这样,为何还是有人前仆后继,为了家国付出性命?” 天舞摇摇头,迷茫地说:“婢子不知道。婢子,婢子一家就是夫人说的,无辜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第一百八十七章 只要站得高 秦双双知道天舞这样的人,家世必定有一番复杂经历。普通人家的女儿,谁会步入这么卖命的行列? 天舞说:“婢子一家是普通的小商户,一个羊铺供一家人生计。十年前,婢子十岁的时候,一个官老爷的小妾兄弟看上婢子家的羊铺,要婢子父亲低价转让,父亲如何肯?那天杀的就污蔑铺子里放毒,把婢子的父亲捕走,折磨了吊死在牢狱中,却还说父亲是畏罪自杀。于是,婢子一家家破人亡,母亲病故,弟弟妹妹和婢子都不得已卖身求一口饭食。” “……后来,婢子学成了这一身武艺,想要提刀去杀了那些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人,但是却不被允许。” 不被允许?不被谁允许? 秦双双并未询问。 天舞、牟三等人都来自一个组织,这个组织是何来头,明迟君到现在也没提过。这个组织培养了不少厉害人手,而且听从于明迟君的调遣。 当然,他们也不是万能的,大约各有所长。 比如天舞,擅长的是武艺。虽然天舞出手的场合很少,但她不可小觑。 比如明迟君接连两次进入南江部落如入无人之地,明迟君只是一介凡人,哪能有这样能耐?必定得到牟三等人襄助。而且,这些人之中必定还有奇人异士。 秦双双问:“后来呢?” “后来……婢子听说,他们一家也没有得到好下场。乔贵妃去婢子故乡玩耍,不知道他们哪里触怒了让乔贵妃,先帝下令杀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个官老爷。那官老爷一死,小妾自然也被人卖了,没有好下场。他兄弟吓得席卷家产逃跑,结果路上被山贼杀害。虽然她们都死了,可是,婢子一直很遗憾,未能亲手斩杀那些恶人!” 秦双双说:“依你所言,当时你想去报仇也不过十四五岁,你能杀得了那些人吗?你确保你不会留下蛛丝马迹?或者不会连累到教授你武艺的人?” 天舞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没有足够的实力前,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你除了死不瞑目,没有第二种结局。” 天舞的表情迷茫,“夫人你说的都对,但是那些为虎作伥的人,为何要为他们洗白呢?就是他们欺压百姓,愚弄百姓!” “不是为他们洗白,是为我们自己的理想找条捷径。你觉得大人是个贪官污吏吗?” 天舞忙摇头:“大人是婢子见过最公正的人!他有理想和抱负,想做出一番成绩,造福百姓!” 秦双双失笑,“其实,大人又何尝公正?他若公正,就不会由着我在南齐王府杀人,事后还由着我逍遥法外。” 天舞瞠目结舌。 “你也说得没错,大人他有理想和抱负。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污秽的朝廷,他去哪实现他的抱负呢?大人是朝廷官员,拿着朝廷的俸禄,就为朝廷说话,这没问题。你该祈祷的是,有更多大人这样的人能和大人并肩而立。所以,朝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 不是么? 重头再来那是一条太过漫长的路,漫长到很难说准结局。所以,就用现在这个相对成熟的平台。 成功,被人称颂。 失败,就承受失败者的代价。 从来都很公平,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当然,这是我的想法,也许大人并不是这样想的。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乏那些孤勇之人,一身清白,干干净净。比如,我的父亲。” 秦宜峰就是这样一个人,潜心在他的治水世界里,殚精竭虑,克己奉公。 但她秦双双,或者说秦蓁,做不到像秦宜峰那样。 她现在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不惜利用血腥手段,不惜利用身边的人。 “如果,大人能站在高位,你说的那些贪官污吏有人为你做主,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你,也就没有那么多不甘心。” 天舞苦笑:“是啊,婢子不甘心的是,婢子的父亲身上的污点到底没有被洗刷,虽然大家都知道婢子父亲死得不明不白。那时候,若是有大人这样的大官为婢子做主,还婢子父亲一个清白,也许婢子就没有那么不甘心。”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你家大人实现他的目标,让他站在高处,让他能为世间不平事主持公道。至于朝廷黑不黑,没有那么重要。” 天舞还是听不懂秦双双说的话,但她对秦双双的才智十分佩服,所以应道:“是,婢子明白了。” 秦双双摩挲着手中的瓶子,喃喃说:“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有何不好呢?” 失去地位的人,从来没有说话的资格。 唯有站得比他高,别人才会正视你的话。 如果守不住身份,就不要奢望别人多看你一眼。 残忍么? 就是这么残忍。 还有更残忍的。 …… 黄昏时分,南江部落首领给崔珉送去了一封信。 听说,是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表示要归顺朝廷。 然而,就在半夜,却突生变故,明迟君再次带人闯入南江部落,掳走了柯查。 秦双双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涂七敲门:“公子,不好了,听说两军打起来了!” 秦双双很快穿好了衣服,和天舞走出寝室。 望着天际那隐约的火光,涂七低声问道:“公子,这是为什么?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 秦双双沉声说:“那封信有古怪。原本,这场叛乱今夜就可以按下。但是,背后之人如何肯?因此……” 不多时,有从火光那边跑来的人,嘴里乱嚷嚷:“朝廷派来的大狗官死了!” 虽然昨天崔珉放走新旧首领,让人集体喊话的行为让很多人对崔珉一行大为改观,扭转了之前对朝廷派来军队的印象,认为他们所为并不是镇压,而是安抚。 但明迟君半夜袭击部落,迅速又让百姓们重新点燃了仇恨。 听说崔珉死了,众人顿时喝彩:“死得好!” “出尔反尔,狗官该死!” “必定是柯查大人,他才是真正的勇士,肯定是他杀掉了那个狗官!” 第一百八十八章 重杀伤武器 “狗官只会阴谋诡计,全都该死!” “还有那明迟君狡诈奸猾,一定要杀了他!” “说什么天降神明,不过是个小人!” “抓住明迟君,杀了他!” “杀了明迟君!” …… 涂七气得双目圆瞪,秦双双伸手制止了他意欲上前理论的脚步。 天舞也劝道:“涂七!我们现在不宜出头。” 涂七气恼地狠狠砸了一墙。 大半夜的,人们在楼下聚了一会,估摸那边的战火不会烧过来,便三三两两回去了。也还有些人,继续观望。 涂七沉声道:“公子,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属下想到一个法子。” 秦双双示意跟她进到屋子里去。 “趁着现在混乱,属下去探探。” 秦双双沉默不语。 涂七焦急地说:“夫人,这次就算你再怎么骗属下,属下也要去!” 这是算旧账,想起了上次被骗将秦双双送到花青池的事情。 天舞斥道:“涂七,你僭越了!” “我知道,我愿意领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以身涉险!夫人方才说那封信有问题,必定是那背后之人的诡计。现在,崔大人死了,大人很危险!” “大人临走前说的什么?要你保护夫人。你这是在违抗大人的命令!” “如果大人……就算大人不要我了,我也要去!” 天舞急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遇到不测,大人……” “别说了!”秦双双冷冷道,“你去吧。” 天舞:“夫人!” 秦双双冷冰冰道:“留下也没用,走吧!” 涂七似是不服气,似是有话说,但他终究知道尊卑有别,单腿下跪,行了一礼:“夫人,属下就此别过,保重!” 随后,他转身而去,毫不拖泥带水,没有丝毫的犹豫。 天舞气得不轻,“当真是岂有此理!” 秦双双淡淡道:“大敌当前,最忌人心不齐,各怀心思。他走了也好,省得我俩还要操心他。” 天舞气道:“他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那些人一旦撤退过来,我们逃哪里去?婢子虽然有些能耐,但也单身一人!若是夫人有个什么闪失,如何面对大人?” 秦双双不置可否,不愿再议论涂七。 她让天舞拿出包袱中的夜行服,这套服装做工精良,便是白天穿上也很利索。 两人都换上,天舞不解:“夫人,你这是也要去夜探?” 夫人只是一个弱女子,她去夜探? 秦双双忽然一笑,“我每天早起打拳,难道一点用也没有么?” 天舞很尴尬,您那花拳绣腿的…… 两人将随身东西检查一遍,牵上马,离开了客栈。火光隐约在很远之外,好在此处地势较高,才能看到那边的火光。 也正因为此处地势比天南镇要高,这里的人才没有急着撤走。毕竟,若是有大军过来,是可以发现的,那时候撤退来得及。 再说,崔珉只有两万多人,目的是南江部落,和他们这些百姓的关系不大,是以虽然撤退了很多人,但也还有一些胆子大的继续留在镇子上。 两人在马蹄上绑缚了厚厚的棉花,马走在路上的声音也不大,等到离火光不远的地方,他们放慢了速度。 南江这边阡陌众多,只要地势稍平,便被开垦成了水田。水田田埂纵横交错,是以道路也四通八达。 她们摒弃了官道,从田埂上行过。田埂狭窄,只能让马儿险险走过。 这边的农户皆已弃家而去,倒也没人发现她们。 将马栓在一家农户的院子里,她们悄悄融入了那半是火光的夜色中。 越来越近,她们听到了厮杀声,看到了火光中举刀互屠的士兵们。 但不敢靠近,不敢让人发现。 靠得近的士兵中,并没有她们认识的人。 但从服装和语言上判断,南江士兵不敌。天色朦朦亮的时候,她们看得清楚,剩下的人之中,明显是朝廷士卒多,南江的人少。 天舞大喜:“公子,我们胜了!” 见她跃跃欲试,秦双双拦住她:“背后那人没这么容易认输,且再等等。” 话刚落音,就听到由远及近一阵轰隆声席卷而来,秦双双脸色大变:“不好!是骑兵!” 天舞也脸色大变,“会,会不会是援军?” “是敌非友!” 天舞倒是镇定了几分,“公子,我们后退!” 两个女子而已,在骑兵面前有几刀够砍的? 秦双双和天舞迅速钻入后面的小树林中去,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藏好。这里地势较为平缓,树林也很小,其实并不好藏。但此时已经来不及撤退到更安全的地方,只能这样做了。 天舞不由得埋怨自己,不该这么靠前。 好在那些骑兵卷尘而去,并没有停下来,直接从她们五十步之远的地方冲过去,冲进了厮杀的战场中。 不消说,骑兵一出现,朝廷军队就显出颓势,立刻潮水般后退。 虽然只有三百骑兵,但他们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毫无疲惫之色。 片刻之间,朝廷军队的人就倒下了一大片。 很显然,他们是为了剿灭朝廷军队而来,就是要在朝廷军队疲惫之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势必要让朝廷军队片甲不留! 天舞急得脑门子上都是汗珠,“可恶!可恶!” 秦双双也收紧了拳头,目中一片冷色。 这些骑兵显然是有人故意养的!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每个人都精挑细选,动作快、准、狠! 在这南方,能养骑兵的就是韩王和驻军守备。韩王的骑兵只有一百骑,驻军守备骑兵非诏令不得擅离驻地。 这些骑兵到底是谁养的?! 很快,离他们最近的战场已经毫无悬念,朝廷军队的人全军覆亡。但是,远一点的地方,朝廷军队的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去,似是在集中。 跑得慢的,被骑兵一刀砍死。 跑得快的,速度极快地在聚集。 就在骑兵洋洋得意的时候,忽然—— “嗖嗖嗖”! 弓箭齐飞,冲在前头的骑兵顿时马仰人翻。 这还没完,“嗖嗖嗖”又是一阵箭雨,片刻之间就倒下了几十匹马。 又一阵箭雨飞过,一片马匹倒下,骑兵才发现,对方竟然是连弩箭! 三连发! 第一百八十九章 明迟君中箭 而且这连弩射程极远,杀伤力极大,一匹马被射翻后,再也起不来! 定睛一看,那弓箭的大小超过他们见过的任何一只箭! 就这么发愣的一瞬,下一波弓箭又来了! 不好!中计了! 然而,撤退已经来不及! 转瞬的功夫,七八十匹马倒在了地上。 就在他们愤怒的同时,绝望地发现其他两面也出现了弓箭手,他们被包围了! “嗖嗖嗖!” “嗖嗖嗖!” “嗖嗖嗖!” …… 一盏茶的功夫,除了逃逸的几十匹马,其他的全都趴在了地上。 更令人绝望的是,骑兵下马之后与朝廷军队厮杀,人家却不愿陪玩儿了,举起三连弩,只管“刷刷刷!” 全部射死! 不知道躲在哪里的廖从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这都是自保才发明这玩意的!使用权在明迟君身上,你们要是死不瞑目找他去,别找我……” 穿越到这地方,他发明不来其他的,炼个铁,搞个连弩总归还行吧?别小看这玩意,他不知道投入了多少钱,失败了多少次才搞出来的! 但效果也差强人意,只比这个世界的强那么一丢丢而已! 不过,这么一丢丢已经够震撼就是了。 天舞惊愕地看着那风卷而去的骑兵,这才多长时间就失败了? 丢盔弃甲,狼狈而去! 她激动地说:“公子,你看,你看……” 秦双双眉头并未舒展,“别着急,再等等。” 她们所在的地方地势平坦,而且这个角度偏僻,并不能看清战场具体情况,所有事情都是她们推测出来的。 若她出去,有骑兵杀回来,那就是妥妥地交代在对方手里了。 等到骑兵们确实远去,而且朝廷的士兵们追过来,听天舞说看到了士兵熟悉的人,秦双双才和天舞献身。 此人是随同明迟君南下的九君之一,是和牟三一同前来的。 天舞只简单介绍道:“四先生,这是夫人。” 被称为四先生的中年男子并不显得愕然,恭敬道:“夫人!涂七已经禀报大人,大人已经差人去镇上寻夫人。夫人既然来了,刚好去见大人,大人忧心。” 天舞原本很埋怨涂七,现在打赢了,心情极好,也就将那些不满暂时抛去,征询地看着秦双双,脸上很是欢喜。 事已至此,秦双双跟随四先生去见明迟君。 明迟君正在指挥战场上的清理,陆一备死了,崔珉中毒,文官武官老大都倒下,他不得不多操心点。 太阳初升,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温暖闪耀。 他似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秦双双来的方向,露出灿如朝阳般的笑容。 一身铠甲,更添五分英俊不凡。 怪不得南江人说他是神明降世,这样英俊无敌的面容,挺拔有力的身材,沉毅坚定的眼神,一身银白铠甲,英武霸气从敌营中穿过时,多少人会倾倒在他英气不凡的面容中,多少人会臣服在他矫健清越的剑法下。 秦双双忽然有些胆怯起来,这样的男子不容亵渎,不容欺瞒呀! 他大步而来,笑得很开心,笑容感染了秦双双,她也不由自主笑了。 “阿双!” 他是声音那样温朗醇厚,让人情不自禁想甜脆脆地答一声:“诶……” 经过这一战,回到京城,明迟君必定能再升一级。 少年将军的威武之名,也将被人争相称颂。 他离那个站得高的地方,越来越近。 对不对? 这对她很有利,是不是? …… 秦双双的笑容蓦然变得有几分僵硬,随即很快又把这些想法抛之脑后,“相公!” 明迟君牵住了她的手,喜气染在眉梢,“你这个傻姑娘!” 他忍不住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这一路辛苦了吧?骑马那么快可不是普通人受得了的,回去了我看看你大腿内侧的伤如何了?” 快马加鞭三天三夜,秦双双大腿内侧早已磨破。 秦双双摇头,“一点小伤罢了,无须担心。我看看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明迟君心情极好,眨眨眼,“晚上就由娘子验伤,试试你相公还中用不。” 秦双双顿时红了一张脸,轻轻啐道:“越发没正经了……” 明迟君憋着笑道:“怎么不正经了?你不是要看我有没有受伤吗?” 秦双双也忍不住笑起来,又是好笑又是羞怯,“你讨厌……” 明迟君凑过来,低声呢喃:“阿双,我哪里讨厌了?” 带着明显的不正经和暗示,一阵气流喷在秦双双耳朵上,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心里也说不出的柔软,方才那种一闪而过的想法烟消云散。 至少,此时此刻,秦双双是这样想的:无论他站在哪里,她都跟着他走下去。 他是不是站在高位,她不在乎。 她,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她仰头看着他,笑容在唇边绽放。 起初只是蓓蕾,慢慢越开越盛,每一个花瓣都极力伸展,展示自己最娇媚的样子,让人深陷其中。 明迟君低下头去,意欲吻向那朵花儿。 忽然—— “大人!” “小心!” “有刺客!” …… 明迟君耳边似乎听到一阵呼啸声远道而来,刺破了空气,刺向他的幸福。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根箭对着秦双双的后背,又快又狠! 他用力将秦双双往一侧一推,随后就听到“噗”地一声,利器入肉的声音。 “大人中箭了!” “追!” “抓住他!死活不论!” “军医!军医……” 嘈杂声中,明迟君捂住了胸口。 好疼啊! 是心脏吗? 心脏中箭了? 可是,这一次的疼痛比起以往,真的是疼得太多了。 他眼前一黑,真的好疼好疼。 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 只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孤独中复仇,孤独中独自舔伤? 真的好痛,好痛! 他无法陪她走到最后。 …… 明迟君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竭力抬起沉重的眼皮,但是这眼皮真的太重太重,太沉太沉。他觉得好痛好痛。 痛到没有了呼吸,痛到绝望。 一行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滴在了地上。 第一百九十章 涂七悔恨 一个左肩比右肩微高的男子很快被抓住。 还不等这人交代,涂七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卸掉此人的下巴,扭断此人手脚筋骨,让他不能自杀。然后,提起拳头就将此人狠狠揍了一顿,揍得他鼻青脸肿。 但此人却笑得十分张狂,“你打死我吧!就是你这个蠢货害了明迟君,你何必把责任都推到我的身上!哈哈哈哈……” 涂七前儿跟踪此人,此人很快消失。 昨晚,他发现涂七形迹可疑,看出涂七非同寻常,于是反而跟踪上了涂七。 涂七到了军营后,参与了战场厮杀,此人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出现,他隐匿能耐了得,是以也没有被人发现。 明迟君和秦双双久别重逢,旁人都怕打扰了她们夫妻说话,因此这时候明迟君身边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开了去。 虽然不是很远,但恰好此人就在不远处。他迅速靠近明迟君,射出那一箭。 他倒是想射明迟君,但方向不对,只能退而求其次射死秦双双。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扮男装的人是明迟君的妻子。 “哈哈哈!就是你这个蠢货将我引过来的,多谢你了!” 听到他充满讽刺的话,涂七气得站立不稳,又是狠狠一脚踢翻了这个刺客。 牟三大步走过来,使了个眼色,有人将这个刺客带走。 牟三这才恨铁不成钢地说:“涂七!大人临走时再三交代,叫你保护夫人,可是你呢?!你可将夫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涂七知道,自己错了,是真的错了! 他一心惦记明迟君的安危,后面跟了个人都没有发觉。或许,其实他也是有所察觉的,但他觉得此人跟着自己到了军营也逃不掉,所以他大意了。 说到底,他真的没有把秦双双的安危放在心上。若是担忧秦双双,他就不可能离开秦双双。 如果他不离开秦双双,就不会被人利用,从而害了明迟君! 涂七颓然跪在地上,“大人,大人他现在……” “我不是大夫,我也不知道。” “军医怎么说?” 牟三脸色非常难看,“军医,军医不敢动大人。” 涂七脑子里轰然一声,哆哆嗦嗦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是什么意思?” 涂七脸色惨白如纸。 牟三长长叹息一声。 他和涂七不同,他跟在明迟君身边只有短短几个月而已。涂七则从小就跟着明迟君,感情自然极为深厚。 “涂七,你是真的鲁莽了。而且,你对大人的命令不服从。以后,你怕是再也不能用了。” 涂七慢慢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看看大人。” 牟三:“你还是别去了吧。天舞恨死你了。” 涂七默然不语。 “有夫人在,你去做什么?你不是看不起夫人吗?” 涂七仍旧默然不语。 “但是现在, 能救大人的,也只有夫人了。” 涂七蓦然抬头,“你说什么?” 牟三摇摇头,“你从来都不服气,夫人的手段、见识、能耐都首屈一指,便是我牟三走南闯北,能和夫人并肩的也没见过几个。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从来都不服夫人!” 她并没有真心对待大人! 她在利用大人! 她太毒了! 涂七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来。 牟三神色复杂地说:“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外人就别瞎掺和。大人何等英明,你能看到的问题他不知道?自以为是,简直不知所谓!” 涂七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呆呆站在原地,眼珠子都不动了。 …… 秦双双给明迟君喂药之后,快速地用银针封住了明迟君的多个穴道,制止了他身上大量涌出的鲜血。 廖从简在一边手忙脚乱,“心脏,心脏……该怎么来着?该怎么来着……” 他穿越过来的那个世界里,他老娘就是外科医生。虽然技艺一般般,但救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他老娘以前特中意让他学医,没少给他灌输外科知识。耳濡目染之下,他也略懂些外科。小时候,甚至还被他老娘强迫着给小兔子做过手术。 天杀的,他也就只是给小兔子做过手术而已哈! 不过,生活在那个信息爆炸的世界,后来他因为身体缘故也经常看看医学知识,所以一些基本的常识倒是很清楚。 现在看到秦双双冷静地为明迟君止血,他差点想问一句:“小姐姐,你是不是老乡?互加个微信怎么样?” 但看了一会儿,他就知道秦双双不是老乡,只是个制药天才。 她给明迟君喂了一颗药丸,明迟君惨白如金纸的脸上很快就好看得多。手脚虽然冰凉,但很显然还活着没有死。 而随行的军医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这两个军医也算是得力的人物,其中的那位崔大夫还是老崔家经常用的一个老大夫,他亲自给丰阳公主调理身子,自然不是徒有虚名之辈。 崔珉昨晚中毒,是他救回了一命。 但是面对明迟君的病情,他实在束手无策。 崔大夫替明迟君把着脉,擦了一把汗,“明夫人的药丸厉害!大人安稳些许了,只要熬过头三天就好了。” 廖从简指着明迟君胸口的箭头,后面那长长的尾巴自然被剪掉,只剩大拇指长短一截,“这个,这不用取出来吗?” 崔大夫迟疑道:“若是在其他地方,自然要取出来。但是这里,老夫,老夫拿不准……” 拿不准会不会是在关键地方,取出来会不会喷血三尺,然后把人给整没了。 廖从简说:“如果不取出来,那必定不行。但是,怎么取呢?” 崔大夫擦了一把汗,看向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废话的秦双双,“夫人……” 秦双双向廖从简伸出手:“把你的那些工具拿出来。” 廖从简大喜,忙将自己的一个铁盒子献宝一样推出去,这里面有他打造的一套外科手术用品,当然并不是太全,做工也不怎么精良,但是他已经很满意了。 要知道,他穿越过来之后,最怕死了。因为这个世界的医术落后呀,一个风寒都会要人命。 别忘了,他穿过来的时候就面临着死亡,还是明迟君救的他。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才手术师 因此,他到处搜刮上好的药材,也使劲儿给自己打造一套救命的工具。至于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更是不遗余力做到最好,比如消毒棉、绷带、纱布什么的。 拜师秦双双,何尝不是有保命的原因,因为秦双双可是制毒高手。会制毒的人,自然会制药,跟着她,学一手制药本事,或者得到她的帮助,不就是小命多一层保障么? 廖从简一一介绍道:“这个是刀子,你看是不是很锋利?割破皮肤的时候十分利索,我已经在阁楼里消毒过。这个是钳子,夹东西十分好使。这个是……” 秦双双很快记清楚,复述了一遍。随后看看天,“天色大亮,光线也好。现在就开始吧。” 廖从简忙附和:“现在条件很好,抓紧做手术!” 崔大夫和那个军医马上来帮忙,听从廖从简的指挥,消毒的消毒,布置的布置。 廖从简说了,必须要消毒,以防手术后感染。 崔大夫都面露疑惑之色,但秦双双却全程听从廖从简的指挥,让人用廖从简带来的消毒液什么的煮器具,甚至用一层白布将明迟君身上都裹上,头部也裹住,只留面部和伤口的位置。 崔大夫在看到这些白布的时候就制止,认为不吉利,秦双双力排众议。 廖从简不由赞叹,小蝎子姐姐就是厉害! 这样的接受能力,实在不是盖的。 随后,秦双双又穿上了廖从简提供的白色衣服,戴上了白色帽子和口罩。 帐篷外面已经被士兵层层把守,由牟三、四先生、天舞等人负责。里面只有秦双双、廖从简和两名军医。 秦双双在廖从简的指挥下准备做手术。 廖从简将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讲了一遍,包括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处理措施。秦双双复述一次,又将自己的理解补充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需要再说的之后,秦双双拿起了手术刀。 崔大夫紧张地盯着秦双双。 自从他跑过来看到中箭的明迟君起,他所见到的秦双双就是个冷静甚至于冷酷的人。她冷着一张脸,飞快地为明迟君处理伤口,指挥旁人协助施救。 他没看到秦双双滴眼泪,也没看到她惊慌。 她镇定、冷静地指挥这一切,间或听听廖从简的意见,采纳廖从简的说法,用最快的速度抢救明迟君。 用药的时候,她毫不犹豫,没有征询过他人,亦没有片刻的迟疑。 如果不成功,怎么办? 她会不会落得一个故意谋杀亲夫的下场? 崔大夫一个大夫都扛不住这个结果,何况秦双双只是一个内宅女子! 崔大夫屏住了呼吸,眼珠子都不会转动。因为——秦双双手中的刀子毫不犹豫划开了明迟君的胸膛! 鲜红的血渗出来了,崔大夫死死看着秦双双的手。 秦双双却是眼睛都不带眨的,又划下第二刀。 廖从简呼哧呼哧呼吸着,他真的很紧张,不仅仅是因为明迟君的胸膛血肉模糊,更是因为他紧张。 明迟君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二自在的人,他可以没有爹娘,也不愿失去明迟君。 当然,他穿越过来之后就一直在外闲逛,很少回去和爹娘相处,对这里的爹娘感情不深也是真的。 “明迟君,你不能死,你必须活着,活着……” 廖从简嘴里念念有词,秦双双对他的神神叨叨不加理会,专心致志做手术。 她不去看明迟君的脸,也不去触摸他的肌肤,她只看伤口,只看那可恨的箭头。 明迟君,你不能死,我欠你,我还没还债。 债主都死了,你让我还债还给谁去? 明迟君,你不能死…… 你想要孩子,我可以为你生…… 秦双双的手微微一抖,大量的鲜血涌了出来,廖从简惊呼:“天!” 秦双双犹如被一瓢凉水兜头浇下,贝齿紧咬,明迟君,我下刀子了! …… 秦双双再也没有抖过手,廖从简不停给秦双双擦汗,其实主要是怕汗水滴到明迟君的伤口上。 廖从简看得出来,秦双双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非但笨拙,而且还经常需要停顿一下思考。 但是,天才就是天才,她竟然做得像模像样,还完美避开了心脏。 等到箭头被取出,明迟君的伤口只有少量鲜血渗出,并未发现暴血的情况时,廖从简紧握拳头,“明迟君,你有救了!” 秦双双按照廖从简的说辞,给伤口清理,又好生包扎。 等到一切做完,她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廖从简大约早料到会这样,冲过去抱住了他师傅。 廖从简将他师傅拖到椅子里坐下。 师傅真是不容易,遇到一个只有半桶水理论,却毫无实践经验的徒弟。 崔大夫给明迟君把着脉,良久良久,点了点头。 廖从简战战兢兢地对他师傅说:“师傅,您,您要不睡会?” 就看到他师傅虚弱地双眼一番,晕了过去。 他师傅这是,实在惊恐到不行了!方才做手术时的那股强大精神力一旦散去,软得跟面条似的。 他师傅是不出世的天才,她说自己第二,没人敢说自己第一。 …… 过了正午,外面守护的众人心里很不安,忧心忡忡。 虽然大败南江部落联盟,南江部落主力军全军覆没,那神秘的骑兵也损失惨重,这背后之人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啊! 帐篷里虽然传出了好消息,但是也让人提心吊胆,明迟君须得熬过三天才能算是真正的好消息。 崔珉昏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醒。 这三天,谁来主事? 除了明迟君生命堪忧、崔珉昏迷不醒外,还有两个武官也都重伤在身,尚未痊愈。但他们发号施令是够资格了,不过面对目前的困境,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牟三虽然老得明迟君倚重,经验也丰富,但他是作为明迟君的护卫跟来的,没有军籍,是以并不能发号施令。 那两个受伤武官中一个叫做陈希的,也是个爽朗汉子,很是佩服牟三的本事,便对剩余的几个小官道是,牟三在此战中计谋出彩,现在就由牟三安排调令众人。 第一百九十二章 坐镇大营 牟三武艺高强,又懂排兵布阵,因此陈希的提议得到了通过。于是,牟三安排众人分批值守,弓箭手时刻待命。 明迟君伤势如此之重,不能撤离,就只能固守原地。 然而,固守原地不就是等着那背后之人来屠宰么? 那南江的老首领被杀,后来的柯查却逃了出去,必定会和那背后之人继续勾结。 过了两刻钟,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风暴雨,绝大部分人的衣服全都湿透了,简直是雪上加霜。 大雨哗啦啦啦,廖从简却十分庆幸:“要不是夫人动作麻利,这一下雨,天色变暗,视线就不好,手术就更不好做了。” 明迟君这边在抢救,另外的伤员也需要救治。秦双双做手术的时候,另外那位军医去救其他人,现在见明迟君情况有好转,又有廖从简这个半桶水在这里看守,崔大夫也出去照顾其他人了。 廖从简的眼睛一瞬也不离开明迟君,祈祷他快点好起来。 廖从简觉得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秦双双醒来了,她过来观察明迟君一番,随后掀起帐篷一角,“这雨下得很大,要提防偷袭。” 廖从简问:“嫂子,这骑兵和那背后之人必定是同一伙的,到底是谁?” 秦双双冷冰冰吐出三个字:“南齐王。” 廖从简愕然,“他?” “此人蛰伏已久,实在不容小觑。若我所料不差,非但天南镇这边,其他地方也遭了秧,是以我们孤立无援。” “对对对!那南江人善于制药,竟然将我都骗了过去!他们送给崔大人的信纸上有毒,我先检查都没查出来,导致崔大人中毒昏迷。昏迷之前,崔大人已经得到密报,西江也叛乱了。原本的计划是,收服南江就去西江的。” “你是我徒弟,你都没检查出来,问题就不是出在信纸上。” 廖从简愕然:“什么?” 我有那么厉害了吗? “军中有内奸,相公约莫已经知道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廖从简恍然大悟,想了想,做了个嘴型,秦双双点了点头。 秦双双沉吟道:“现在当务之急是防止偷袭,并且要重挫偷袭之人。外面的布防怎么样?” 廖从简并不是很清楚,他忙去叫来了牟三。 牟三简述了一遍,他的想法和秦双双不谋而合,既要布防又要做好反击。秦双双听了牟三的简述,觉得他的布防也很得力。 “夫人,天气对我们不利,布防尚可,若要重挫对方则很难。属下现在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秦双双冷静地问:“还有多少人手?” “没有受伤、轻伤的一万九千八百三十七人,尚可一战的四千二百二十三人,重伤七百一十五人,战亡一百二十九人。” 停顿了一下,牟三道:“陆大人战亡那一战,当时战亡的四千三百二十五人,后来因伤势过重死亡若干。若不是廖公子带来的药物足够好,恐怕伤亡会更加严重。” 秦双双沉吟道:“现在还有两万多人可以一战,足够送对方上西天了。我们不但要打赢南江,还要打去西江。” 牟三脸上露出几分喜色,他是真心佩服秦双双。狠辣、果断,非一般女子。 “夫人有何良策?” “我这里写个方子,你立马组织人手去采摘。速度要快,半个时辰摘完毕。” 秦双双提笔就写字,廖从简等到秦双双写完,他算是看出来了,蝎子姐姐这是发怒了! 弄得他男人半死不活的,蝎子姐姐要复仇了! 天杀的,他好兴奋怎么办? 不对! 蝎子姐姐为什么没教过他这个法子? 他将这些原材料看了一遍,原来蝎子姐姐是因地制宜,这些材料都是本地才有的,盛京城根本没这玩意儿。 看来,蝎子姐姐来的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怎么将这花草树木制成毒之又毒的东西了,不愧是他万毒宗宗主! 廖从简决定,以后要在南江搞个万毒宗分舵。 牟三又仔细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拿着单子分派任务去了。 天舞已经进来,“夫人,需要婢子做什么?” “我这里还有个方子,你照着方子给大家烧汤、造饭。” 秦双双继续写方子,廖从简在一旁解释:“这是药膳,御寒,御毒气,消毒。所以,务必让每个人都按照剂量服用。没有生病的人喝了能强体,受伤的喝了之后,减少伤口被感染的机会,也就增加了痊愈的速度。” 天舞:“婢子明白了,一定办妥。” 天舞拿着方子走了,秦双双又写了一个方子给廖从简,“这是用来熬制你说的那个什么消毒液的。” 廖从简大喜,“有了这个,伤口感染的几率要小得多。徒儿我也想熬,但是时间太紧,而且这些成分我还没琢磨透。” 哪像蝎子小姐姐,来了几天也不知道干了啥,竟然就将南江特有的植物属性摸透了,什么树什么叶什么杆什么根,都一清二楚。 做完这些,秦双双回到明迟君身边,摸了摸他的手,见一切还稳定,不由得长松一口气。 明迟君,你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从今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别放弃我,真的,别放弃我。 …… “夫人!” 牟三在外轻唤。 秦双双停下手中的笔,刚好把方子写完,她大步走了出去,“速速将方才采摘的东西清洗、归拢,随后按照这个法子熬药。” 雨势不减,她看到稍微远点的地方,雨幕里稳稳站着数十名士兵,他们就是方才被安排去采摘植物的人。 秦双双冷冷说:“我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牟三心头一凛,脊背生寒,恭敬答道:“是!夫人!” “这场雨快停歇了,停歇的时候天也会黑。你们把这些药物熬好之后,立刻按照我写的法子聚集完毕。大家都喝下天舞熬制的药汁,今夜,我们要杀对方一个有来无回!” 秦双双布置完这些,又说:“再安排三个人,帮我制药,我要亲自制。” 牟三后背的冷意更深七分,她亲自制,那得是多毒的药啊! 这些会用在谁的身上? 蝎子就是蝎子,太毒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又是大捷 午夜时分,士兵们轮班刚结束,换班的人很快睡过去,上岗的人值守了大约半个时辰,都有些昏昏欲睡。 营地里的篝火忽明忽暗,不甚分明。来回走动巡逻的士兵踩在泥水里,不时还打几个喷嚏。 连续的雨水,充满瘴气的树林,来自北方的士兵身体到底吃不消了。他们不时发出咳嗽声,或者打喷嚏,还有一些人因伤口疼痛得呻.吟。 就在这昏暗中,一条条黑影鬼魅一般潜到了营地边缘。 这个营地不过是临时搭建起来的,砍伐了树木架起隔潮,实在是简陋到了极点。 是以,士兵们只有头顶身下有东西遮掩,其余四周并无遮掩,就这样躺在野外的树林中。 头顶上只有一些叶子和草,所带的帐篷根本抵挡不住大雨倾盆,很多人的衣服湿透,趁着雨水停歇烧起了大火,有一群人在烤衣服。 北方傻子! 衣服有那么容易烤干吗? 而且南江的冬天之寒气和北方可太不一样了,这里的湿冷入骨,衣服半干不干,穿在身上那更是能捂出一身好寒气。 他们来南江受了几场寒气,一个个都染了病,今儿再来了一场寒气,身子必定软绵绵。趁着此时地滑,刚好让他们死个糊涂。 这些黑影在营地里停留了一会,随后又悄悄溜走。 又过了一会,更多的人溜了进来。 忽然—— 黑影们听到一声哨响,这声音响亮急促,黑影们微怔,就在这片刻之间—— 原本躺在简陋木床上的士兵们忽然一个个鲤鱼打挺,手里扬着明晃晃的刀剑,朝着黑影们砍来。 上当了! 但是黑影们并不是特别着急,因为他们早有布置。 “砰”——! 原本火势忽大忽小的几堆篝火的火势突然加大,边缘烤衣服的那堆火最大,腾起足足有三四个人那么高的火焰。 “杀——” 四周,响起了兵器相击的声音,这是偷袭的人和防卫的人短兵相接,杀起来了。 一时间,朝廷士兵和偷袭的人杀得难分难解。 而偷袭的人惊愕发觉,朝廷这些士兵们脸上都绑缚着一块帕子,这些帕子五花八门,有的也许是裤头,有的也许是裤腿布料。 难道这是他们祈求神明襄助的法子? 偷袭的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出言讥讽。 就在厮杀中,人们忽然闻到了奇怪的味道,闻之令人欲呕,偷袭的黑影们有些人已经呕吐出来,眼角流泪,眼前发花。 这么一愣的功夫,朝廷士兵挥刀相向,一颗人头歪在了地上。 不出多时,黑影们忽然明白了,这些狡诈的北方人用了毒药! 毒药就藏在火堆里,燃烧之后能发出毒气! 所以,这些北方人提前用帕子绑缚着口鼻。 可惜,他们醒悟过来已经为时已晚,那令人恶心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们非但呕吐、流泪,而且头也昏起来。 …… 这一场胜利毫无悬念,朝廷士兵不伤一卒,杀死对方四千九百九十人,活捉十人。 偷袭派来的五千人,全军覆没。 要不是牟三拖住这些汉子们的刀柄,这十个人也是没有的。 都杀红了眼,对方又都软趴趴倒在了地上,还不敢赶紧补刀咋地。 不过,他们也是真的病倒了不少人。好在昨夜喝了天舞带头熬制的药汁,病情没有加重。半夜时分,又喝了一次,有些人明显感觉身体舒服很多。 清扫战场之后,陈希和牟三等人商量,决定离开此地。 连日来,死伤惨重,尤其是昨日和今晨,死人就有一万八九千,尸骨堆积如山,根本来不及掩埋,再过两日便会恶臭熏天。 再说,今日大捷,自当乘胜追击。 只是,明迟君实在不宜挪动。 陈希牟三等人商量,先留下受伤的人和一万多人守在这里,拨五千人另寻地方。 秦双双在他们出发前交代:“不可占用村寨。” 前前后后杀了他们两万多人,再占用村寨,这个仇恨就成了死结。这两万人之中,也包括南齐王的四五千人。 至于这背后之人乃是南齐王,秦双双只对廖从简和牟三、天舞说了,其余人还不是知道的时候。 他们稍微挪了个地方,原离那草草掩埋的尸体,随后等待牟三带人归来。 今天的天气艳阳高照,倒是非常暖和,很多人都将衣服脱下来晒上。 南江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转瞬就变。昨夜还寒冷彻骨,今日就暖和得只需要穿两件薄衣服。 骑兵们留下的死马成了最好的口粮,但凡还能救活的,大伙儿当然想方设法救活。 死了百十来匹健硕的马儿,昨天吃了两顿,今早忙着杀敌,现在终于可以好生吃一顿,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这是这二十天来最惬意放松的一天了。 今晨剿灭对方五千人马,谅他再厉害,这一两天之内也万万没有再袭的可能。 尤其知道凌晨那篝火中投毒之策乃是明迟君的夫人想出来的招数,众人吃着热乎乎的马肉汤,不停大赞。 “要是一对一实拼,我们虽然有一万多人,对方只有五千,但赢的机会并不大。” “可不是!老子这些天风寒去了半条命,整个人软得像面条。” “我打到南江的第三天就病了,身上忽冷忽热,脑子也不清明。” “肚子里饿,嘴里却吃不下东西,喝粥都费劲,老子都绝望了。” “手脚发软,连刀子都提不动了,哎!” “昨日射箭,我这心里也怕呀,风寒一场,臂力减弱大半。往日能射那边树梢上去,可昨日才射一半多路程。若不是那些骑兵太快,我箭怕是射不到他们身上。咬着牙射完,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了!” “幸好有那一阵毒药,他们一个个晕乎乎,和我们一样病恹恹!” “你们可都看清了?那叫一个个倒得快!老子一刀一个就结果了他们!” “老子一时没忍住,砍了四五个,要不是叫老子住手,老子要砍完他们!” “还留了十个人,够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神神秘秘 “要不是明夫人计策好,老子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老子还管什么留不留活口?全杀完才解恨!” “听说明夫人知道陆大人战亡,不放心明大人,三天三夜从盛京城赶来,要来救我们!” “明夫人可真是菩萨心肠!” “老子这条小命就是明夫人救下的!” “就是!” “就是!” …… 议论纷纷中,有个男人的脸悄悄隐没下去,脸上的笑容显得很是僵硬,别人都一口一个明夫人好,他只是随大流地笑着,什么话也没说。 忽然,有个人奇怪问他:“张大夫,我今天感觉没有前几天那么难受了,是不是病情好转了?” 他猝不及防被人问到这个,说:“你病了多日,今儿天气也好,该是好转的时候了。” 另外一个军士问:“张大夫,这些天都时你在管我们的,为何这么多天一直没好?昨晚喝了明夫人使人熬制的汤药,这一下子感觉好得多呢!” 张大夫讪讪而笑,“明夫人能制出那样的药物,岂是平庸之人?我这点能耐,实在贻笑大方。再说了,你方才也说得不对,这半个月可不是我一个人,还有崔大夫呢。他老人家都说好,我还能说什么?” 忽然,一个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崔大夫什么时候说好的?是怎么说的?” 张大夫扭头,看到天舞冷冰冰瞧着他。 张大夫心中就是一咯噔,坏了! 天舞皮笑肉不笑地说:“张大夫,我看你也是病糊涂了,崔大夫明明没说过的话,你脑子记错了,敢在这里造谣。既然病了,就应该吃药。明夫人专程为你做了一味药,走,去吃吧!” 张大夫脸色顿时惨白,昨天他亲眼看到秦双双是怎么为明迟君做手术的,那可是个狠人! 而且短短几个时辰就能想出如何利用本地的植物制作毒药,这可是宗师级别的人物,她的药有谁敢喝? “张大夫?怎么不说话?跟我走啊!” 张大夫战战兢兢站起身来,“我,我就不劳烦明夫人了。那边还有重伤病人要照看,我这就过去……” 天舞的手中多了一把剑,拦住了他的去路。 先头问他话的那军士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张大夫,你,你不会是在药物里做了什么手脚?所以我们才非但不能好,还一天比一天病情加重吧?” 张大夫顿时慌张起来,“我,我没有!” 这幅表情越发让人生疑,“真的没有?” 张大夫赌咒:“要是我在药物里下药,就不得好死!” 天舞轻嗤,“老天爷哪有那时间管你这些?这世界上,从来都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不过,姑奶奶我可不信这个!” 张大夫越发手脚没处放了,还想哀求,天舞脸色一寒,剑柄戳在张大夫胸口,张大夫顿时疼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看着天舞押着张大夫远去,众人议论纷纷。 然而,就在众人都没看到的地方,有个人将一封信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 午饭时分,牟三带人回来了,在三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了扎营处,留了一些人砍伐树木搭建简易房屋。 众人慢慢迁移过去,傍晚时分,终于安置完毕。 明迟君仍旧没有醒转,但没有发烧。 有秦双双亲自用药,崔珉于当天夜里醒了过来。 有崔珉坐镇,秦双双不再殚精竭虑考虑防守、信息交通之事,专心致志照顾明迟君。 今天是个很不错的日子,天气暖和,生病的士兵们陆续好转,重伤的没有死亡,轻伤的伤口在愈合。抓出了内奸,主帅醒来有人主事,英勇善战的明大人也在好转。 军士们爽朗大笑,烤马肉吃,还喝了点小酒,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秦双双坐在明迟君身边,廖从简躺在一边打瞌睡。 她的目光也许是温柔的吧,秦双双想。 要接受一个人,其实很难的。 因为她认为自己可以扛下所有,对他不存在情感上的期待。 如果明迟君对她好,或者对她不好,都是一样的结果,无损于她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 最好的结局是,明迟君一直对她挺好,她也一直对他不错,两人携手并进。 最坏的结局是,明迟君变得和宋帆一样,利用她,最后还杀了她。 不过,这又如何?反正她也活够了,复仇之事该做的都做得差不多,还没得到报复的那些人也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突然一天,她意识到,明迟君对她的感情很炽热,很纯粹。 比她认为的好,还要超越一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待自己,她到底哪里值得他这样做,连性命都不要了。 她感动吗? 当然感动。 可是,她其实更多的是不是应该阻止他? 阻止他对自己继续更多的感情和付出。 因为,她配不起。 她,要不起。 她一想到明迟君那双幽深黝黑的眼睛,心头就是一阵一阵的刺痛。 …… 廖从简睡了一觉醒来,看到他师傅仍旧是那副痴痴的样子盯着明迟君,连侧面的角度都一毛一样。 廖从简抹了一把口水,从昨天到今天,他都没睡个好觉,只眯了两眼,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香。 他蹑手蹑脚走过来,“嫂子,我哥他,他还好吧?” 你这样直勾勾盯着他,不会是,不会是在我睡着的时候,我哥挂了吧?! 哈? 半晌,就在廖从简都要颤抖了,秦双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还好。” 廖从简摸摸自己的胸口,小姐姐,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既然还好,这日子不是很美好吗?你俩可以继续缠缠绵绵,我也可以继续跟着蹭吃蹭喝。 你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劲儿是干啥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哥死了! 廖从简一屁股坐在明迟君旁边,清洗了双手,装模作样翻了翻明迟君的眼皮子,又摸了摸明迟君的小手。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明十三,他将来必定洪福齐天,威震四方。” 秦双双淡淡听着,并没有去纠正他言语里的不妥之处。 廖从简掀起眼皮子撩了秦双双一眼,心里犯起了嘀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侬我侬 直到第二日中午明迟君醒转,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崔珉已经和副手们商定北江战略,廖从简的后勤大队也在有条不紊地运粮、装物。 军士们擦洗着武器,一个个精神焕发,只等明迟君好转,众人就要换个地方去杀人。 刚吃着午饭,县衙也来了人,州府亦然,原本被叛军占据的县衙州府俱都被夺了回去,这其中也有崔珉昨日使人去助之缘故。 秦双双一回头,就迎上明迟君那双深黑深黑的眸子。 “明迟君!” 她手中的瓷瓶掉到了地上。 还是天舞扶了她一把,她才没跌到。 明迟君虚弱地笑了笑,想伸手去摸她的头,但是手上没有力气,只是微微动了动,便再也抬不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秦双双忙凑到跟前,听见他说:“傻姑娘……” 秦双双的眼睛一酸,忙笑道:“你才傻,你最傻!不许说话,好好躺着。” 她用廖从简做的棉签在他唇上沾水,使他的嘴唇保持湿润。天舞出去,让帐篷口的人去请崔大夫和廖从简。 秦双双说:“你睡了两天三夜,身体虚弱,要好生养着。” 明迟君眼睛盯着她,微微地笑着,眸子里亮晶晶的。 “我只是用毒厉害,要说用药调养身子,还得崔大夫才行。” 说着话,崔大夫和廖从简就冲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崔珉。 一番说话中,崔大夫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崔珉又将军中的事情说了一番,都是让明迟君放心的意思。 见一切都安好,众人还在秦双双的帮助下剿杀了敌方五千人,崔珉也被秦双双治好,明迟君眸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就知道,她虽然毒辣,但她的心底更柔软。 无论是谁说她狠毒,他始终相信自己的眼光。 崔珉笑眯眯地,“多亏了明夫人,我们都要感谢明夫人大义。现在,迟君你必定有很多话要和明夫人说,我们便不打扰了。” 众人哗啦啦进来,又哗啦啦出去,只留秦双双和明迟君。 方才,廖从简认真检查过明迟君的伤口,认为再无大碍,按时消毒换药即可。再过一天,便可以下地行走。 说起来凶险万分,避过了风险,好起来也是特别快。 再养几天,肌肉长好,行动便与平时无异。不过,要想上阵杀敌,廖从简说是不行的,须得养上两个月。 廖从简其实并不能看来什么,人眼和机器之间区别何其大也。但是,一切防患于未然总归是没错的。 万一他那伤口离心脏只有毫米之隔,他一用力,小心脏飞出来破裂了找谁哭去? 等到全部长好,岂不是安全得多? 崔大夫料到明迟君今儿会醒过来,已经使人熬了一些粥水,秦双双慢慢给明迟君喂着。 “相公,南边的景儿当真极美,等到这里的事情毕了,我们在此玩耍几日再回罢。” 明迟君含笑,“都依你。” “方才崔大人在的时候你都装作不说话,现在倒是有力气说了。” 明迟君道:“力气都省着,和你说。” 秦双双道:“我可听说,南江的女子热情奔放,看到喜欢的男子会主动追求。依我看,到时候我们怕是得带一群美丽的姑娘回去。” 明迟君目光里洋溢着光彩,“不会。我只有你一人。” 秦双双嗔道:“你怎么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以为是姑娘们看上你吗?你看看我这一身男子打扮,难道就不能让姑娘们为我倾心?” 明迟君的句子都很短促,“阿双最好看。” “就会哄我!” 明迟君含笑看着秦双双,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秦双双侍奉他用了粥水,又要亲手助他小解。明迟君很不好意思,秦双双也不由他抗拒,最后还是让秦双双得逞了。 明迟君红着一张俏脸闭着眼睛,不敢看秦双双。 秦双双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音:“相公,妾身把你什么不知道呢,你还害羞!” 明迟君只想躲进被窝里去。 秦双双弄妥了一切,让他躺在床上,给他说这一路的事情。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明迟君再次睡着了。 停歇了三天,大军离开此地,军旗猎猎,向着北江进发。 明迟君已经可以坐马车,但这马车经过廖从简改装,就不那么颠簸。 南江和北江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江面。这条江水,是南江北江百姓的生命之泉,灌溉着两岸农田和万物。 这几天之内,崔珉做了大量安排,一方面让州县使人在村寨里将误会澄清,一方面则让人查验地方的赋税征收情况。 他们已经弄清楚,南江部落之所以叛乱,导火索是青州府原胡太守鱼肉百姓,抢夺妇女。叛军占据州府,杀了胡太守。 之所以对抢夺妇女这件事如此愤恨,这是因为十余年来,朝廷一直要南江上供少女进京。 崔珉使人澄清,朝廷从未征供少女进京,完全是南齐王打着朝廷的旗号,满足个人私欲。 至于南齐王这个背后之人,崔珉也已经摸清,是以将他放在了明面上,并且写了奏折进京。 自从南齐王府出事之后,南齐王就再也没有出现在盛京城。对外说是他在养病,实则是悄悄到了南江。 所谓的每年进贡的南江美女,实际上也是南齐王派人收集的,也不知道有多少南江少女死在他手中。 秦双双坐在马车里,思绪飘得有些远。 当时在南齐王府,她完全可以弄死南齐王。但她没有那样做,第一个原因是怕被发现自己就是凶手,毕竟这可是南齐王,他要是死了,惠文帝必定要下死命令寻找凶手。第二个原因则是,南齐王还有用。 她留着南齐王,还有用。 却没想到,南齐王竟然到了南江,掀起如此风浪。 明迟君分析道:“南江叛乱,大约并非南齐王挑起。南齐王已经一把年纪,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杀进盛京城,也做不成南江王,现成的南齐王地位可以满足他的所有欲求。是以,他不会傻到自己去掀起叛乱,吃力不讨好。”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再见赵夜晴 北江的叛乱不过两天就平定了下来。 其一,南江一战中,南齐王损失惨重。尤其是杀伤力最强的骑兵被明迟君设计进入包围圈后剿灭八成,失去了核心战斗力。 其二,那一晚偷袭之后,五千人只余十人,这让北江叛军闻之胆寒。他们深信,如果落在崔珉手里,必死无疑。 其三,经过整装,军士们个个精神抖擞,兵强马壮,崔珉和明迟君都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大振奋了军心。 如同一柄利刃,深深切入北江腹中,对方再无挣扎的余地。 南齐王被活捉,但他拒不承认是别人挑起战事,而是一力承担所有罪名。 擅自离京已经是抄家大罪,又发动叛变,明迟君让牟三先给南齐王喂了一颗药,不让他自杀。 崔珉忙着战后之事,明迟君带着秦双双游玩了一番。 等到押送南齐王回京,已经离秦双双出京二十余日过去。 大军一路上且行且歇,足足二十天才回到盛京城。 惠文帝亲自迎接凯旋队伍,盛京城张灯结彩,给这一年多一直死气沉沉的城市带来了久违的热闹和希望。 平叛南江,实在算不得太闪耀的事情,不用惠文帝亲自来迎接。 只是,现在局势不同。 北庭连连受挫,南江的胜利就显得格外突出。 崔珉升迁为刑部尚书,被封为太子太保,虽然现在并没有太子,但这个虚衔表示帝王对他的敬重。崔府一时间在盛京城炙手可热。 同样炙手可热的还有明府,明迟君调任盛京城府尹,正四品,成为执掌一方大权的实权大臣。 秦双双护军有功,被敕封为双吉夫人,正四品诰命。 至于南齐王,被囚禁起来,南齐王府众女眷因远在盛京城并不知晓南江之事,并未及罪。但是,南齐王封号被夺,南齐王府抄家,只留了一个庄子给女眷过活,他们的下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南齐王的两个儿子也获罪下狱。 没过多久,南齐王的侧妃、侍妾们死的死,病的病,很快七零八落。徒留一个长期在后院吃斋念佛的南齐王妃,仍旧住在那庄子的偏僻小房子里。 …… 眨眼便是腊八。 秦双双先去萱殿陪宁太后说了话,随后又去看望赵夜晴。 心仪宫住进了另外一个美人,听说秦双双去看赵夜晴,对方很识相地出去赏花了。 赵夜晴本来在抚琴,很显然,她如今控制情绪的能耐有所长进。待看到秦双双后,她的手却再也抚不动琴弦。 秦双双轻笑一声,道:“怎么不抚了?我方才听了一会,倒是极好的曲子。我们这里,从来没有听到过呢。” 赵夜晴的手微微发抖,但抖了一会儿,终于徒劳地耷拉了下去。 秦双双自顾自说道:“虞夫人昨晚生了个女儿,她真是个有福气的人。不过,那孩子生下来就抱进宫了,有的是宫妃愿意抚养。至于虞夫人么,到底年纪大,禁不起折腾,产后血崩而亡。赵思月疯了,每天胡言乱语,怕也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至于三皇子,冬日里生了一场风寒去了。如今,陛下膝下也就二皇子一个男丁,那当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皇后娘娘还年轻,将来会有嫡皇子。所以,二皇子的身份,其实很是尴尬呢。你说是不是?” 赵夜晴脑子里有千万个想法,可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她其实很盼望着秦双双来看她,讽刺也好,刺激也好,总比每天面对那几个一问三不知的内侍宫女要好。 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透露,连出言讥讽都懒得做。 赵夜晴每天能听到的声音只有那些机械的重复,吃饭,净房,睡觉…… “至于我么,一个多月未曾来见你,你怕是也猜到了几分,我是去南江了。” 赵夜晴的瞳孔猛然一缩! 秦双双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知道她是穿越过来的? “我还可以告诉你,我们打了胜仗,南江叛乱平定了下来。” 秦双双的声音不疾不徐,将南江的诸事简单述说了一遍。末了,她说:“赵夜晴,你觉得,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做?” 赵夜晴心中的震惊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那本书里,秦蓁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南江叛乱,是因为她知道柯查一个秘密,拿住了他的秘密,策反了柯查。 或者说,秦蓁派人在大军到达之前就秘密潜入南江,抓到柯查,策反柯查。 但是,这一次,明迟君和秦双双却用实打实的实力平叛。 明迟君狡诈,在崔珉昏死的情况下将计就计,将骑兵引入包围后杀了个不备。 秦双双则毒辣,制造禁药,迷昏对方,并且将对方屠杀殆尽。 “赵夜晴,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看一切是不是按照你设定的轨迹去发展。你知道吗?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由你赵夜晴!你算是什么东西,能主宰别人?” 秦双双轻蔑地嗤笑。 赵夜晴仿佛看到了那本书上后来的秦蓁,她为大秦鞠躬尽瘁,可她也大权在握,说一不二。当然,那本书里的秦蓁从来都很温和宽厚,并不会如现在这般讥讽他人。 “二皇子我不会动他,那么你就一直看着,我不动他,别人会不会动他。每个人都像你的话,且看看,这个后宫,这个世界,到底会让人恶心到什么地步!” 赵夜晴心里呐喊,秦蓁,求你把小迩带走吧,带出皇宫…… 我知道,都是害了你,我对不起你。但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对小迩这样的无辜孩童你不会下手。 可是,别人不会。 淑妃的儿子死了,她会恨小迩。 皇后娘娘会视小迩为眼中钉…… 还有什么婕妤、美人…… 小迩现今就是众狼眼里的小肥羊,每个人都想扑上去咬一口。而惠文帝,他是靠不住的,他无法撑起小迩头上的那片天。 对了,我还知道一些秘密,我都可以告诉你,告诉你…… 是关于薛太后的。 我原本不知道,现在有的是时间去回忆书里的情况,我想起来了,想起了她的大秘密! 我知道,你恨我,也恨薛太后。 如果你知道这个秘密,你就可以复仇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两宫太后 然而,秦双双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挑眉:“我不会给你解药,也不想知道你所知道的那些。还是那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你且看着,看我是不是能将那些人一个个都拉下来!” 赵夜晴闭上了眼睛,秦蓁,秦蓁…… 秦双双走了,良久,赵夜晴才睁开眼睛。 她呆呆看着窗棱上的帘子,像一根木头桩子一般。 许久许久,她长长叹了一口气。 萱殿。 皇后陈久平,卢婕妤升了卢嫔,陈美人也升了婕妤,此外还多了一众莺莺燕燕。 算一算,惠文帝如今后宫也有二十几位人物了。 陈久平十八岁,长得端庄圆润,是个极为喜气的女子。但这圆润之外又有几分温厚,看起来宜室宜家,薛太后的眼光是身为母亲的眼光。 她虽然圆润,但并不显得肥胖,而且五官精致,是以有种岁月静好的美。 陈久平的父亲陈国公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但陈家并不是世家贵族,陈尚书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到了陈尚书这一代才发达起来。 陈家在盛京城的根基并不是很深,不过族中人才不少,陈久平只有一个哥哥在朝为官,现如今也只是个从五品。 陈尚书还不到五十岁,年轻,也不年轻。 陈久平是薛太后亲自挑选的,正符合薛太后的利益。 皇后家世太好,薛太后怕拿捏不住。或者再过一些年,娘家势力越发得势,皇后在惠文帝这里就成了掣肘。 皇后家世太低,薛太后当然不会甘心。 现在,陈久平的父亲身居高位,陈久平是嫡女,这身份上是可以了。陈家势力不深,自然要极力依附惠文帝,极力辅佐惠文帝。 在封后的时候,惠文帝同时请礼部主持,薛太后被尊为端文皇太后。如今,宁太后为母后皇太后,薛太后为圣母皇太后。 皇后执掌封印,两位太后安享荣华。 宁太后免了众人每天的请安,只在初八、二十二见人。薛太后则是初一、十五见诸位嫔妃。 但薛太后到底是惠文帝生母,宁太后如今也将手中权力全都交给了皇后,因此这宫中的风向那是暗地里已经变了。 是以,初一、十五之外的日子,嫔妃们也会找各种借口去暖殿给薛太后请安。 薛太后是来者不拒,将好显示她作为惠文帝生母的尊贵与地位。 今天刚好腊八节,萱殿极为热闹,宁太后笑意盈盈,女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欢快。只有淑妃脸上僵硬,容色憔悴。 三皇子一个多月前因感染风寒夭折,淑妃一病不起,今儿才是第一次出来走动。 三皇子病逝,陈皇后进宫,这一切都打碎了淑妃的皇后梦。 她不由得怨恨薛太后。 她生了三皇子之后,就可以被封为皇后的。但是薛太后却吊着她,不给个准话。 目的不难揣测,无非就是想让自己为她办事。 那时候的赵夜晴也很低调,更是从未伸手到三皇子身上,让淑妃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后宫第一位,连夜妃都避开自己的风头。 没想到…… 同样没想到的还有秦双双,她怎么也没想到三皇子竟然会夭折。 不过,回想起三皇子这几个月一直顺顺利利成长,赵夜晴从未对三皇子多看一眼,也没有对三皇子这个阻碍二皇子成为太子的最大障碍进行干涉,由此可见,赵夜晴早知道三皇子会夭折。 所以,她不会浪费时间精力去对付三皇子。 赵夜晴可以预知很多事情,但是秦双双却不打算从赵夜晴那里去问。 秦蓁已经死了,不论这是不是赵夜晴可以预知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秦蓁。 她现在是秦双双,她不需要知道未来的局势走向。 她只做她想做的事情,没有谁可以阻拦。 陈久平道:“母后,我可是真心羡慕卢嫔的一双巧手,便是煮个腊八粥,也难为她想到那么多花样来。我还听说,她在闺阁中便有盛名,画画儿也是一绝呢。” 卢嫔道:“皇后这可就抬举我了,我再能画儿,也越不过在场的某一位姐姐。” 陈久平疑惑问:“本宫这却是不知了,原本我们一起作画,可不是卢嫔妹妹最拿手么?” 卢嫔笑着看向秦双双,“有明夫人在,我们这些人哪里还能登大雅之堂?” 卢嫔知道宁太后喜欢秦双双,因此往日里对秦双双便一直笑脸相迎,如今这话也是抬举的意思,其实是为皇后介绍秦双双的能耐。 陈皇后说:“明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本宫自然是知道的。她胆大心细,贞静勇敢,危机之下救了我大秦军士万千人的性命。” 秦双双会救人、制药之事并未对外宣扬。 那个赵大夫亲眼看到秦双双给明迟君动手术,但赵大夫通敌已经被杀,尸体早埋在了南江。 崔大夫是崔珉的人,崔珉自然会让他守口如瓶。 她制药的事情也是通过牟三传达命令,没有人亲眼看到她写药方,只对外说她在南江那几天偶然得到一个药方,见到那药方的奇效,故而让人按照制作,迷昏了敌军。 她之建功在于出奇计,让人将药物在火堆上烘烤燃烧,加速了药效,迷昏对方。并且提前让大秦军士用帕子蒙住口鼻,保存了战斗力。 在盛京城广为传说的也是这一条,女子在危机之中还能镇定地出奇计,这才是人们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 “不过,本宫却不知道,明夫人竟然博学多才,书画也如此出色呢。” 陈婕妤便说:“皇后娘娘,明夫人还有个书画双绝的名头呢。” 陈皇后双眸一亮,“原来书画双绝便是明夫人!这个本宫是知晓的,但本宫从前并不怎么外出走动,是以只知道名头,却不知道是谁家夫人。如此说来,这宫里宫外,谁家赏花办宴,明夫人少不得要操劳了。” 秦双双恭敬笑道:“皇后娘娘,那都是大家伙赏脸起名儿叫来耍的,不能当真。” 陈皇后笑得眉眼弯弯,道:“太过谦虚可就是骄傲,咱们还都指望着你呢。” 众人都齐声附和,显得其乐融融。 第一百九十八章 受到责备 等到众妃嫔散去,宁太后留下秦双双说话。 自打南江归来,秦双双这是第二次进宫陪宁太后说话。上一次进宫,主要是谢赏,说的话并不多。 宁太后问道:“你上次说得安稳,哀家也就信你。可哀家这些天辗转反侧,怕是被你糊弄了。崔珉昏迷不醒,明……明迟君也危在旦夕,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说服他们信你?要知道,信了你,就是将小命交到你手中!” 噗通一声,秦双双跪了下去,“太后,臣妇有罪!当时是,臣妇见形势危急,便让牟三等人假借夫君之口传令。夫君其实一直昏迷不醒,但臣妇让牟三骗了众人,说是夫君中途醒来过一次,听了臣妇的主意,夫君深为赞同,命令牟三听从臣妇的意见。臣妇有罪,臣妇有罪!” 这便是事实了。 牟三跟在明迟君身边,而且很佩服秦双双,对秦双双的计谋深以为然。 可是,别人不会相信呀! 正如宁太后所言,大家的小命都在这一搏中,谁会把性命交给一个女人? 便是牟三,也是不足以服众的。 因此,他们当时假借明迟君之命令。牟三手持明迟君的令牌,说这一切都是明迟君授意。 有崔珉、陆一备在前,明迟君的地位在这三万人中并不高。 但是,明迟君两次带兵深入敌营如无人之境,光这一点已经在军中树立了不可动摇的威信。 并且,他在崔珉昏迷之后又将计就计折损敌方的骑兵,威望更是空前高涨。 是以,当牟三拿着他的令牌发号施令的时候,竟然没什么人多想,也没有什么怀疑。 “太后娘娘,臣妇其实是借着夫君当时在军中树立的威信,冒险行事,才能夺得最终的胜利。太后娘娘,臣妇只能对您说实话,对别人不敢,也不敢推辞皇上的赏封。请娘娘恕罪!” 宁太后脸色微冷,但并没有斥责,想来是已经揣测到了实情。 阿菊姑姑则斥道:“明夫人,你也太大胆,竟然敢假借明大人的名号!” 秦双双跪在地上,伏罪。 “还有牟三,你说什么他就听,将来是不是连明大人的话他都不听,只听你的!” 秦双双有些愕然,抬起了头。 阿菊姑姑没查觉到有什么不对,脸上的怒色没来得及收回。 宁太后轻咳一声,道:“当时事情紧急,明夫人此举也实属无奈。你,起来吧。” 阿菊姑姑这才恍然觉得像是做得欠妥,声音放低,“对不起,明夫人,老奴听得太害怕,这才失态了。” 秦双双站起身来,不敢受她的道歉,侧过了身子,“姑姑也是担心我。” 阿菊姑姑不再说什么,退后了两步。 宁太后问:“明夫人,宫中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你们大胜南江叛军。你还没来记得告诉哀家,当时的明大人受伤情况。” 这件事,对外都说是崔大夫救治明迟君。毕竟,当时明迟君中箭了,很多人只知道凶险并不知道凶险在哪。 加上明迟君过了几天就好了,不知道内情的人并不觉得明迟君当时已经命在旦夕。 还有的人当时是信的,但后来又怀疑了。以为又是明迟君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明迟君快死了,故意引得对方上钩。 这不,后来不是大捷了嘛。 因此,现在是有好几种说法。 秦双双道:“夫君当时十分危险,箭头离心脏不到一个手指头的距离,稍有不慎便会命陨当场。廖公子懂一些取出箭头的技艺,臣妇和崔大夫配合下,为夫君取出了箭头。幸而及时妥当,夫君保全性命。” 宁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阿菊姑姑忍了又忍,最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吭气儿。 秦双双说:“这是夫君为臣妇受了罪,那贼人原本是要射臣妇,但夫君推开了臣妇,箭头便射中了夫君。” 阿菊姑姑再也没忍住,再次站出来斥道:“明夫人去的时候怎么说来着?老奴还以为你好歹能为明大人洗衣做饭,照顾明大人。却不料正是因为你这么一去,明大人才遭此横祸。幸好明大人命大福大这才躲过一劫,但这是明大人自己积福才得老天爷恩典。老奴说话可能不那么妥当,明夫人差点拖累明大人甚至两万多军士,明夫人以死谢罪都不为过!” 秦双双满怀愧疚,“姑姑说得是,都是我连累了夫君。” 宁太后的手握得有点紧,半晌,她无力摆摆手:“好了,哀家也累了,你回府去罢。” 秦双双施礼,“太后娘娘,阿菊姑姑所言不差,臣妇自觉有愧,是以回府去要好生反省。夫君如今已经痊愈,崔大夫时常来为他调理身体,臣妇也尽全力,好生照顾夫君。” 宁太后清清嗓子,说:“这样便好。你可看到了,如今大秦人才凋零,明大人是大秦不可多得的良将,也是我大秦将来守护门户的好种子。阿菊她心急了一些,你切莫放在心上。” 秦双双道:“阿菊姑姑的心情,臣妇都明白。臣妇也十分后悔,原本是挂念夫君才去,却被人钻了空子。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臣妇的不是。臣妇做再多,也无法弥补臣妇心中的愧疚,更无法代替夫君承受的发肤之痛。” 宁太后眯上了眼睛,声音里透露出了疲惫以及一丝丝厌烦,“你去吧。” 秦双双恭恭敬敬退出去了。 良久,宁太后对阿菊姑姑道:“你说,这到底是祸是福?” 阿菊姑姑脸上的忿忿之色仍旧没有下去,“红颜祸水!” 宁太后叹息,“但是,没有这个祸水,又何来今日之明迟君?” 阿菊姑姑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良久,宁太后又道:“世事从来都艰难,只要她从今以后以他为重,一切便都暂时忘却罢。” 就是不忘却,那又如何呢? 明迟君爱她! 秦双双当然听不到宁太后这对主仆的对话,也不知道自己在她们眼里的形象变化。 她走出宫来,天上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缓慢而纷繁。等到傍晚,地面就会被冰雪覆盖,明天早上,那就是冰雪天地啦。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卿卿我我 皇宫到明府的路上,紫鹃将暖炉给秦双双摆放好,又细心地为她烘烤裙摆下部濡湿的地方。 秦双双透过轻纱,看着窗外的景象。 人生的每一条路都不好走,你总会遇到一些让你不开心的人和事,学会与自己和解,与别人和解,才能拥有自我,拥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这条路不好走,让你不开心,你以后换条路就会好走? 未必。 明迟君上任已经好几天,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不过,现在不用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每天都可以回来过夜。 秦双双刚回到府里,陆妈妈拿来了几张帖子。明迟君的身份大变,秦双双身边也添了新人手,陆妈妈以前就管着内宅,现在正好就成了正儿八经的管事娘子。 涂七消失不见,明迟君身边时常跟随的除了牟三,还有一名叫做除五的青年男子,和天舞差不多年岁,人很沉默寡言。 以前也是跟在明迟君身边的,但是存在感不强。 四先生则成了外院书房的先生,牟三和除五跟在明迟君身边。 “夫人,这是天管事那边送来的帖子。” 天管事就是天赐,是明府的总管事。 秦双双大略看了一遍,最后指着其中一张道:“其余三张都送礼去即可,这张回帖。” 陆妈妈应是,就去准备了。 紫鹃、秦圆都在屋子里,紫鹃道:“夫人,李家的帖子已经送了两回。第一次是赏花,表小姐闭门谢客,说夫人感染风寒需要静养给辞了。过了二十天,李家又送帖子来,说是赏雪。” 很快,秦双双去了南江的事情人尽皆知,李家就没有再送帖子来了。 秦双双抿了一口茶,“人家这么诚心,自然要去了。” 紫鹃道:“方才那帖子上写的是赏梅花。这李家真是会过日子,成天里不是赏这个就是赏那个。也不知道几年前饭都吃不上、性命堪忧的时候,都赏的是什么。” 当初在宫里的事情,紫鹃一直忿忿不平,现在还耿耿于怀。 秦双双笑道:“赶明儿我带你去,你问问就是了。” 紫鹃哼哼道:“婢子才不问,他们李家好大的脸面呢!” 秦双双指着她笑:“看看,你这丫头,连淑妃娘家你都瞧不起!” 秦圆只是笑,很羡慕紫鹃在秦双双跟前说话的大胆随意。紫鹃是打小侍奉秦双双的,那般感情自然不同。 而她自己,虽然有心学紫鹃,但是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学也是学不来。 不过,夫人说了,她们三个人性格不一样,夫人吩咐做的事情就不一样。她只需要做好自己就好,她很高兴。 能从一个快没命的小丫头成为夫人的贴身丫鬟之一,这已经是多少人求不来的幸运。 父亲说了,秦皇后一家已经平反,但是秦家人还没死绝,还有一个人,他要去找回来。 秦圆知道,虽然父亲被夫人收用,而且暗地里帮夫人做了不少事情,比如去年在盛京城散播谣言,利用夫人的药物让流浪狗牵着布条走等等。 但是,父亲的心中始终牵挂着秦家的人。 秦圆还记得,那天,当父亲跪在夫人面前说自己不能再帮夫人办事,而是要去寻找秦家后人的时候,夫人长久地盯着父亲,那双眼睛锋利中带着一丝悲悯。 最后,夫人什么也没说,只让父亲回来后再来找她。在父亲走的时候,夫人给了父亲解药。 秦圆忘不了当时父亲那惊愕的眼神,不可置信。 所以,夫人其实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傍晚。 明迟君踏雪归来,一身雪白大氅披在身上,英姿勃发中带着锋利坚毅。 他和去年的那个明迟君有了变化,变得更加胸有凌云,更加老练稳重。 多数男人爱权,因为权力会让他们更加自信。而明迟君有了权力,则越发器宇轩昂、温文尔雅。 秦双双站在屋檐下,看着由远及近的男人,眉梢弯了起来。 “相公!” 她走了上去,在雪地里和他相遇,两人互握住了对方的手。 明迟君笑意从眼角一直染到眉梢,声音低沉醇厚,“冷不冷?” “不冷。倒是你,听说府衙里没有地龙,穿的这些可还暖和?” “都是阿双你亲手做的,当然暖和。身上暖和,心里更暖和。” 秦双双嗔道:“相公……” 总是这样,没两三句话就来了。 明迟君低头看着她,没忍住将她搂在臂弯里。 窗户里昏黄的灯光照了过来,给二人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秦双双一身红衣,明迟君一身雪白大氅,互为照应,互为衬托,和谐而美好。 秦圆年纪小一些,站在屋檐下看呆了,喃喃道:“大人和夫人真好看!” 天舞笑了笑,是实在忍不住想笑。 紫鹃则说:“大人,夫人,外面冷,进来说悄悄话儿!”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天赐跟在后面傻乐,除五一张冷脸显得莫名其妙。 “哎呀哎呀,说悄悄话怎能少得了我呢?” 人还未到,声音已经到了,自然是廖从简这个厚脸皮。 “小蝎子,今晚做的什么菜?” 廖从简越过那对卿卿我我的夫妇,直接跑上台阶,笑呵呵问紫鹃。 紫鹃的态度比起以前好得多,因为她从秦双双嘴里知道,明迟君夫妻能顺利归来都得感谢廖从简。 “廖公子,知道你会来,婢子准备了你最喜欢的那什么屁酒!” “什么屁酒!是啤酒!” 紫鹃茫然,“那还不是屁酒吗?倒下去就跟放了屁似的,一堆泡泡。” 廖从简简直服了她,“看在你用心准备饭菜的份上,公子我不和你计较了。屁酒就屁酒!在哪呢?” 紫鹃嘟囔道:“味道那么怪,也不知道廖公子你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廖从简哼道:“人那么毒,也不知道什么人会喜欢你这丫头。” 紫鹃怒目:“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你们都听到我说什么了?天舞,你听到了吗?秦圆,你听到了吗?天赐,你听到了吗?除五,你听到了吗?” 众人表情古怪。 第二百章 李府赴宴 紫鹃疑惑:“我明明听到你说,我没人会喜欢。” 廖从简忙否认:“那肯定是你听错了,紫鹃姐姐这么活泼伶俐的,怎么会没人喜欢呢?” 紫鹃点头:“我也觉得是!” 廖从简:……你! 秦双双失笑,“从简,紫鹃今儿真的准备了好菜好饭招待你呢。” 廖从简乐不可支,“明十三,快快快,我肚子饿了!” 众人被廖从简这么一嚷嚷,好像肚子真的都饿了,连留给秦双双和明迟君说悄悄话的机会都没留,簇拥着就去吃饭。 明迟君不能喝酒,秦双双陪廖从简喝了两杯。 廖从简喝的有点多,就睡在了明府。 牟三问除五,“夫人陪外男用饭,你怎么看?” 除五道:“夫人心中有丘壑,非一般女子可比。廖公子性情洒脱,其实有情有义,做事很有分寸。” 牟三长长舒口气,他算是放心了。 “谨记涂七的教训,以后你也要跟随夫人的,夫人决定了的事情,一定要誓死执行。” “是。” 是夜。 明迟君问秦双双:“今儿进宫,都是什么事情?” “我去看了赵夜晴,说了说我们在南江的事情。在宁太后那里,见到了许皇后、淑妃、陆嫔等人。许皇后人很和气,陆嫔也有心跟我示好,只有淑妃遭受丧子之痛,人很憔悴。” “太后没和你说什么吗?” 秦双双摇摇头:“没说什么,只问了一些我们在南江的事情。想来是她老人家从未去过南江,对那边难道风土人情很好奇。” 明迟君说:“她没有为难你?” 秦双双奇道:“为何要为难我呢?” 明迟君笑了笑,“你一个女人家,威胁老太太要去南江,人家不要给你担着风险?要是你在南江死了,你说别人怎么说她?” “我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太后娘娘看出我心里焦虑,挂念夫君,茶饭不思。太后娘娘必定被我一片真心感动,这才放我走。我完全可以不去告诉她的,这不是怕她要我进宫抄经书的时候找不到人嘛,不想犯个欺骗之罪。” 明迟君刮刮她的鼻子,“就你会讲偏理!” 秦双双腻在他怀里笑,“我哪有你那么多歪理?你说说,你方才哄了我多少,一个个都是歪理!” 想起刚才的事情,秦双双的脸就不由自主红起来。 明迟君闷声笑,“我那叫以理伏人!” “呸!也好意思说以理服人……” “不是服气的服,是伏击的伏。” 秦双双:…… “你真是好不要脸……” “要了脸,就不能伏人了。看来娘子还是不服,所以我还得多讲讲理才是。” “你,谁要你讲理了!唔……” …… 第三天,李府。 秦双双带着紫鹃和天舞赴宴,这是她回京后的第一次外出赴宴。 她现在的身份可和之前大不相同。 盛京城府尹虽然只有正四品,那可是真正的实权在握,只要干得好,明迟君再升三品毫无悬念。 这可是多少人止步的台阶。 况且,秦双双自己还得了双吉夫人这一封赏。虽然那只是个虚名,但就这虚名,也是多少人得不到的呀。 再加上她在南江的传奇,因此一进入李府,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这一次,她的座位排到了和薛俐娘同等的位置,两人不相上下。 不过是个赏梅花的宴会,没必要把薛俐娘和秦双双这两个不和的人一起请来的,完全可以避开。但卢燕娘就是这样做了。 秦双双环顾四周,没看到崔少夫人和她的朋友,而是看到了曹荏、陶秋菊、李云氏。 刚说了一会儿话,卢燕娘的大女儿李曦带了几个少女过来,大家一一见了面,说了话。这其中,就有孙如锦。 孙如锦的祖父已经升任礼部尚书,卢燕娘也乐意女儿和孙如锦来往。不过,往日并不曾听女儿说和孙如锦很熟悉,虽然也给孙如锦下了帖子,但按照往常的情况,孙如锦是不会来的。 卢燕娘心情不错,说的都是中听的话,招待女眷们喝茶,又带着众人去赏梅。 不得不说,李府的梅花的确开得极好。 卢燕娘主陪秦双双和薛俪娘,对秦双双道:“明夫人,我知道请你来是冒昧了。可是我想去贵府,不得你发话,总归是不好登门,所以才厚着脸皮请明夫人。也是明夫人大气,不计较我往日鲁莽。” 秦双双淡淡道:“是李夫人太客气。” “说起客气,明夫人你是太不客气。你说说吧,你从不设宴,我们就是想去去也不好意思。” 都是客套话,伸手不打笑脸人,秦双双只谦虚。 “李夫人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性子直爽,说话也不会拐弯儿,于人情往来并不精通,怕招待不好,干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关起门来罢了。也是我考虑不周,以后要是有机会了,定然下帖子来请。” 陶秋菊说:“明夫人这就谦虚了,你若是都于人情往来并不精通,如何能得到宁太后的青眼?” 秦双双轻轻瞟她一眼,却并不接话。 曹荏见秦双双不接话,随即附和道:“可不是呢!宁太后的青眼,可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明夫人实在太谦虚。” 秦双双仍旧不接话。 李云氏突然冒出一句:“明夫人,我就觉得你很聪明,说话也很厉害,哪里就是于人情往来并不精通。” 秦双双古怪地看了一眼李云氏,见她眸中笑意盎然,也不知道刚才的话究竟是贬是扬。 片刻之后,卢燕娘说:“明夫人,你瞧瞧,她们说你好,其实都是想去明府瞅瞅。听说,府上的九曲回廊非常精巧,大家早就在说了。” 秦双双解释:“九曲回廊的确很典雅,那是原先的那户富户留下的,便宜了我。” 卢燕娘道:“这不就是了。这回可说准了,下回设宴,我们也想去长长见识。” “如此,便扫榻相迎。” 李云氏道:“说什么扫榻相迎,你把路扫扫便好了。” 这话说得有趣,众人都笑起来,倒也热闹和气。 蓦然,有人问道:“明夫人,听说你进宫时常回去看看赵美人。她都已经获罪被禁,你为何还要去看她呢?” 第二百零一章 不要和丑人说话 这是一直带着浅笑的薛俪娘,她笑意盈盈,直直看着秦双双。 “难道,明夫人是心里过意不去?” 秦双双却只做没听见,专心致志赏梅。 薛俐娘悄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脊背也僵硬起来。 陶秋菊冷哼道:“明夫人,侯夫人和你说话,你怎的不吭气儿呀?” 秦双双淡淡道:“我怕我随便说两句,胡夫人她受不了。再说了——” 秦双双笑了笑,“我家相公说了,要我不要和长得丑的人说话。” “噗——” 李云氏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马上捂住嘴巴。 她这是怎么了,她应该站在侯夫人这边的,怎么笑起来了。 卢燕娘瞪了李云氏一眼,又一惊一乍地说:“哎呀,瞧我这记性,昨儿酿好的梅花酒呢,都忘记拿出来尝尝了,真是该死!该死!” 旁边的丫鬟极有眼色,忙道:“夫人,都是婢子失职,这就去安排。” 卢燕娘道:“快去快去,让各位夫人小姐们都尝尝我的手艺。手艺虽然不太好,但大家伙多少给点面子,捧捧场。” 另有一些人附和道:“李大夫人只管放心,便是不好,我们也会说好的。” “好容易诓你一壶酒,只管喝够了才走。” “往日里只你不肯给,今儿怕是赖不掉了。” …… 你一言我一语,陶秋菊想插话也没插进去,曹荏到底是个姑娘家,也不好做太过分,只得在后面撇嘴。 一场官司就这样被掩了过去,卢燕娘掉过头去拍薛俐娘的马屁,“侯夫人,要说这酿酒,我只是个花架子,侯夫人才是精通此道。我家老爷说,自从在侯府喝了一壶侯夫人亲手酿造的菊花酒后便赞不绝口,这才让我也班门弄斧弄个梅花酒。” 薛俐娘心里不舒服,可现在这样子再发作就显得太过下乘,一时间也只淡淡说:“哪里敢当。” 这是明显气恼了,气恼卢燕娘方才和稀泥。 卢燕娘有些后悔。 她得了淑妃娘娘的话,要她和薛俐娘、秦双双搞好关系,她才办了这场宴。 在宫中,秦双双那样削她的脸面,卢燕娘很厌恶秦双双。 但秦皇后家平了反,她当时在宫中的话被人拿出来说,她要向别人证明她没有忘记秦皇后家的恩情,也没有对秦双双当时的话记恨在心,所以这才一次又一次来和秦双双拉关系。 因此,淑妃让她和秦双双拉拢关系,卢燕娘虽然不喜欢秦双双,但还是愿意的。毕竟这件事对自己有好处。 至于薛俐娘,向来两家也走得近,薛俐娘又是侯夫人,胡廷翼仍旧是惠文帝信得过的大臣之一,结交薛俐娘那是应当的。 她今天原本想着两人都请过来,若是能在中间说和,她也算是大功臣一个。 没想到薛俐娘一开口就是刺儿,卢燕娘眉头轻蹙,这个薛俐娘真是沉不住气。 这几个月里,卢燕娘与薛俐娘见过几次,从未听薛俐娘说过秦双双的坏话,卢燕娘还以为薛俪娘已经将那些事情放开了去呢。 没想到还憋在心里。 成不了什么大事! 卢燕娘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是另一幅光景,“侯夫人不嫌弃我做工粗糙便好。哟,这大冬天的,谁在那边放纸鸢啊?” 果然,天上飘着一只纸鸢,飞得很高很平稳。 众人都盯着那纸鸢看了一会,又议论了一阵。 梅花红颜,雪地洁白,再来一只飘飘然的纸鸢,天空还飞过鸽子响起鸽哨声,女子们嬉笑着,一切都显得很是得宜。 “明夫人,明夫人。” 一个少女满面笑容走了过来,正是孙如锦。 她身量长高了不少,一双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唇角弯起,笑得非常可爱。 原礼部尚书病逝,她祖父最近升的礼部尚书,孙如锦的身份自然也与往日大不同。 秦双双颔首致意:“孙小姐。” 孙如锦手里掏出一张纸,压低声音说:“好姐姐,我这又得了几首诗,总觉得哪里欠缺一点,想讨教姐姐呢。” 秦双双失笑,“我看看。” 平心而论,这几首诗很是不错,比起上次进步很大。 “好姑娘,你这诗极好,我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真的?”孙如锦乌黑乌黑的眼里全是欣喜,“真的有那么好吗?” “自然,我不会骗你。不过,我怎么看出一种苗头来?你这……想去哪?” 孙如锦立刻转动眼珠子四周看了看,觉得自己说话大约不会被人听见,便道:“姐姐说的不错,我想离开京城去游览一番。” 秦双双一怔。 “好姐姐,自从知道姐姐去了南江,我这心里就一直痒痒。困在京城的四方天地里,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我想去游遍大江南北,看看我大秦的大好河山。” 见孙如锦一脸向往,秦双双失笑:“你祖父、父母不会让你去的。” “我知道,但我有法子。” “什么法子?” 孙如锦转动眼珠,声音压得很低,“女扮男装。” 秦双双不禁笑了,摸摸她的头,“傻姑娘,看破的人不说,但不等于不知道呀。” “我只告诉姐姐,不告诉别人。等到我将来出去了,我会写信给姐姐。” 秦双双只当她说孩子话,顺口答应道:“那我等你的信。” 这片梅花林场地虽然不是很宽,但花开得好,繁复蓬勃,也是极有看头。 秦双双渐渐落了后,和孙如锦赏梅,还咬文嚼字,将写梅的诗词拿出来品味,一时间倒是忘记了时间。 直到有人喊她:“明夫人,快来喝杯梅花酒。” 秦双双看到不远处的亭子里,烧着热腾腾的炉子,上面有一些热的小菜、点心,还有梅花酒。 每一杯也只得一小口而已,刚够浅浅品尝罢了。 已经有一众夫人小姐在品酒了,都说好喝,清甜醇香。 曹荏喝了一杯,指着那纸鸢道:“纸鸢是胡大人那边宅子里的,胡夫人可是京中贤良女子典范,给胡大人纳了三个美貌小妾。明夫人,你说说,胡夫人这样的女子,是不是很贤良?” 秦双双端着酒杯还没喝,闻言点头:“自然是了。” 第二百零二章 赐曹荏为平妻 曹荏道:“既然明夫人也认为胡夫人贤良,为何还要学那妒妇的做派呢?明夫人,你难道没听别人说你善妒吗?” “从来没有。” 曹荏忿忿道:“别人没说,明夫人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吧。” “我有不有自知之明,和曹小姐没什么关系吧。曹小姐与其操心我,不如操心自己。” 曹荏最恨秦双双不把世俗眼光放在心上的样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明夫人如此悍妇行径,将明大人置于何地?你身为妻子,事事以明大人为先才对!” 秦双双懒得和她理论,转身看梅花去。 曹荏气得脸色通红,心中的想法越发坚定,不由得看向了薛俐娘。 薛俐娘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笑容,曹荏像是得到了某种暗示和肯定,脸上露出倨傲又欢喜的笑容。 一场梅花宴有惊无险,不过,也算是让李夫人和秦双双搭上了话。 过了五天,宫里下了一道懿旨,薛太后为明迟君赐婚,将曹荏赐给明迟君做平妻。 明迟君当场就变了脸色,接旨之后,连那宣旨内侍都不送,更别说打点了,就让天赐将那内侍送走。 秦双双倒是面色如常,待下人们都退下后,似笑非笑看着明迟君。 明迟君淡淡道:“有的人看来是过得太顺心了!” 他语气虽冷,但表情却渐渐缓了下来,看不出喜怒。 “曹荏是曹大龙的嫡女,便是入宫为妃也是行的,缘何要纠缠我不放?将她赐给我为平妻,我答应了吗?” 秦双双笑道:“这便是曹荏所求,她看上相公你了。” 明迟君悠悠叹口气,“喜欢你相公的人何其多也,难道我都要娶回来?曹家由着她如此胡闹,薛太后一力促成。然,此等事情,竟然无人阻止……” 皇帝和皇后不阻止,宁太后竟然也不阻止。 明迟君眸中染上一些复杂的情绪。 秦双双笑吟吟问:“相公,你喜欢曹荏吗?” 明迟君坦然看着秦双双,失笑道:“阿双,我怎会喜欢曹荏呢?” “嫁进来之后,说不定你就喜欢了呢?” 明迟君摇摇头,“不会。” “可是……”秦双双笑得眉眼弯弯,“从前你并不认识我,但是娶回来之后,不是也很喜欢我吗?” 明迟君脸上闪过促狭的笑,“我喜欢你吗?” 秦双双瞪着他。 明迟君见左右无人,将秦双双抱在腿上,“我喜欢你吗?” 秦双双保持着和他的距离,“你摸摸你的心,你是不是喜欢我。” 明迟君双眸含笑,低声道:“你知道便好。得知嫡母给我定了亲事,你又何尝不是受害的那一位?是以,我对你的感情总归一开始就是不同的,这也和曹荏不一样。所以,我们俩是同病相怜,而且日久生情。” 那表情里说不清的暧昧和暗示,秦双双拧了一把他的大腿,脸面红了,“你胡说什么呢!” 明迟君低低笑着,“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要什么曹荏张荏的。有了阿双,一切就都够了。” 秦双双道:“可是,别人都有妾室,你我总归要受别人的指责。” 纳妾而已,对秦双双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只是,她原本就没想过要和明迟君白头偕老,也就懒得去为明迟君打算太多。 而且,纳妾回来,总归要多操心一个人,受累的还是自己。 便是从前的秦蓁,宋帆有赵夜晴,有李玫,秦蓁也并未介意。男子三妻四妾,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明迟君说:“我们夫妻这样过日子就很好,再多个人在内宅,搅得不安稳,这于你我何益?再说了,别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既然已经赐婚,我们总不能抗旨。” 明迟君语气波澜不惊地说:“无需担忧,这桩婚事成不了的。” 秦双双道:“可若有曹家相助,相公你再往上走那就更容易了呀!” “有阿双相助,我不是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多个人,那不是更好么?” “曹荏的目的,无非就是进入明家之后,设法压住你。最终,或者是杀了你,或者找个错处囚禁你,她绝对不会屈居在你之下。阿双,这一点你肯定知晓,为何要这样来试探我?” 秦双双赧然,“相公,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过,曹荏想对付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我只是想,她既然有心,何不顺势而为?” 明迟君道:“一想到她曾经插.入我们之间,我就没法高兴起来。留这样一个心结,让我一想到就愤怒,何必呢?” 秦双双看着明迟君,他眼神清澈坦荡,果然是廖从简口中那个坦荡温润的明十三。 明迟君道:“三妻四妾固然威风八面,但是其中的腌臜也数不胜数。你是我爱的人,我不愿别人伤害你,也不愿你因为嫉妒变得面目全非。” 秦双双失笑,“我不会嫉妒。” “那你便不够爱我,我这里疼。” 明迟君指着自己的胸口。 明迟君又加上一句:“更不愿在我们夫妻之间留下一道障碍,一道我们永远无法说出口的障碍。一旦她进了门,她就是我的妻子,这是抹不去的事实。” 秦双双悠然叹口气,说:“相公,既然你不愿结这门亲,我便设法帮你除了他们。” 明迟君大喜:“这才是阿双该说的话!” “你要的夫妻同心,我必定助你达成嘛。” 明迟君侃侃道来:“曹大龙此人,与他的兄长曹大董一样,都是见利就钻的人。曹大龙从前得威武大将军好处良多,但抄家秦家的时候,他头一个就冒出来要去立功,踩着秦家的鲜血往上爬。去岁我从北庭回来,他死在北庭,那凶手到现在都没抓到。” “曹大董死了,曹大龙接任北庭指挥使,所走路子是一样的。他想立军功,又不愿放弃京城里的关系拉扯。此人善于阿谀钻营,并没什么真实本事,注定担不起北庭防守的重任。北庭已经蠢蠢欲动,若是出兵,曹大龙注定一败涂地。” 说到这里,明迟君的神色凝重了起来。 第二百零三章 薛太后召见 秦双双问:“相公,这大冬天的,北庭要出兵吗?” “若是往年不一定,但是现在完全有可能。北庭经过这一番内乱,元气大伤,粮草缺乏,若是能通过战事来获得一些物资,这对他们是很好的。” “可这才签订协议多久,这不就是撕毁协议了吗?” 明迟君冷声道:“撕毁又如何?北庭新君巴彦杀了他三个兄弟才登基,英勇善战,野心勃勃,如何肯被那一张纸给束缚?” 秦双双沉吟道:“弱者在强者面前,讲道理是没用的。” “拳头就是王道,协议算什么!” “所以,不用我们出手,北庭那边就不会放过曹大龙。” 明迟君道:“正是如此。” 随后,他苦笑道:“边疆战乱,多少黎民百姓要遭受涂炭!可是,皇上信任曹大龙,主帅是他,别人是不会有份的。” 秦双双默然。 良久,明迟君道:“便是我有心,也是无力。” 秦双双懂他的意思。 正如宁太后所言,明迟君现在是保家卫国的新星和好种子,但是离统帅北庭大军那还差得太远。当然,惠文帝和曹大龙不可能将这样的大事交到明迟君手里。 若是明迟君作为部属进入曹大龙的战营中去,那其实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按说,薛太后给明迟君赐婚,明迟君应当携秦双双进宫谢恩。不过,明迟君并未这样做。 薛太后怎能高兴,下了一道懿旨,让秦双双进宫觐见。 暖殿。 “明夫人,难道你是对哀家赐婚不满吗?为何迟迟不进宫谢恩!” 暖店里地龙烧得很旺,秦双双穿得暖和,进来后只觉得一股热浪扑来,后背都起了汗。 面对薛太后的责难,秦双双不慌不忙道:“圣母皇太后,臣妇这就来了。” 旁边的徐姑姑道:“还不是皇太后下旨你才来的!” 秦双双并不见得惊慌,只是默然不语。 薛俐娘今天也在,她神情淡然,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微笑。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薛太后仍旧疼爱她如初,到底是血缘关系在那里放着嘛。 此外,陈皇后、李淑妃、卢嫔、陈美人等都在,众人皆不做声。 还有曹荏和她的母亲曹夫人也在,两人站在一边,目不转睛盯着秦双双。 薛太后故意选择这样一个时间来责备秦双双,不过是想让秦双双出个大丑。 薛太后说:“女子善妒,这是要不得的事情。明大人为我大秦鞠躬尽瘁,你就应当管好内宅的事情,让明大人没有后顾之忧。其中之一,就应该为明大人广纳贤女,为明大人添丁加子,让明宅兴旺起来。” 秦双双淡淡道:“谨遵圣母皇太后懿旨。” 薛太后又长篇大论地教训了一大通,秦双双始终神色平静淡然,并不反驳任何一句话。 薛太后本来应该得意的,可是却越说越生气。 秦双双没有反驳,但她那表情明显就是敷衍! 末了,薛俐娘说:“太后娘娘,明夫人是个聪明人,想来是会好生对待曹小姐的。今后,曹小姐进了明家,为明大人开枝散叶,明夫人不知道多欢喜呢。” 曹荏羞怯地说:“太后娘娘,为明大人开枝散叶是臣女的本分,臣女一定谨记娘娘的嘱托,善待姐姐,相夫教子,好生持家。” 秦双双眉梢也不抬一下。 这还没进门呢,就要持家了,正室夫人死了吗? 薛太后乐呵呵笑了起来,说:“明夫人,你就该学学曹小姐这般贤良大度。便是你不能生育,曹小姐她生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将来,曹小姐的孩子传承明家香火,明夫人你也有个依靠。” 秦双双厌恶地微微皱眉。 看来,南齐王得快点出现才行了! 薛太后不就是想看她生气愤怒失态吗? 她的确生气了。 秦双双忽然微笑道:“圣母皇太后,臣妇听说了一个故事挺有意思,倒是想说说给圣母皇太后听听。” 薛太后嗤笑道:“明夫人今儿伶俐许多,便也会像那说书的那般来哄我们乐子了。” 这边是赤果果的鄙夷,将秦双双和那些地位卑贱的戏子伶人等同。 秦双双仿佛并未听出这其中的讽刺,而是娓娓道来:“圣母皇太后,这是臣妇在南江的时候 听到的一个故事。说是一家商户,同时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是嫡女,一个是庶女。但因着那庶女的姨娘不甘心,就偷龙转凤,将嫡女抱来自己养着,将自己的庶女充当嫡女。这样,一晃就是十几年,嫡女和庶女都长大了。” 薛太后的脸色变了。 “因着这商户和当地府臣从小定的娃娃亲,说明了是将嫡女嫁给府臣。等到快要成亲的时候,姨娘当年的诡计被识破,大户人家这才知道,嫡女被当做庶女养了十几年,庶女当做嫡女养了十几年。这马上要成亲了,那到底是嫁哪个女儿过去呢?若是嫁庶女过去吧,可毕竟是庶女,不是嫡女;若是嫁嫡女过去吧,平时大家看到的嫡女并不是她呀!” 秦双双微微一顿,在场的嫔妃们窃窃私语,这真是个难题。 秦双双继续说:“其实也并不难。此时,那嫡女的生母去世,姨娘得宠被扶正,因此,庶女冒充嫡女,嫁给了府臣。嫡女连个屁也不敢放。” 薛太后紧紧攥着拳头,脸上的怒气染红了眸子。 “庶女嫁给了府臣,随后,那嫡女也嫁给了当地一户人家。嫡女出嫁后,很快生了儿子。但是庶女却迟迟没有生育。后来,嫡女到庶女家里走动,却被府臣强行玷污。嫡女回去后发现怀了孕,不得不将这件事告诉庶女。庶女出嫁多年未能有个孩子,灵机一动,让嫡女将孩子生下来给自己,自己会将孩子当做亲生的。” “庶女思来想去,没有法子,于是照办。同时,庶女假装怀孕。于是,孩子出生后,就被送到庶女手中,成了庶女的孩子。那是个男孩,庶女母凭子贵,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说到这里,秦双双看着薛太后。 第二百零四章 这是谁的故事 薛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呼吸都急促起来。 秦双双问:“圣母皇太后,这个故事你觉得曲折吗?” 薛太后僵硬地扯了扯嘴唇,“曲折……” 后面想说什么,却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曹夫人说:“明夫人,你这故事实在太假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呢?怕都是明夫人自己编了来哄我们呢。” 曹荏撇撇嘴,“明夫人往日里就喜欢胡说,今儿在太后娘娘这里竟然也敢胡说。待我进了门,我必定好好和明夫人说道说道,这样胡说可是不懂规矩的。” 秦双双一瞥曹荏,“曹小姐,我这些故事是说给圣母皇太后听的,博圣母皇太后一笑。曹小姐听不懂,可以闭嘴,只要圣母皇太后喜欢就是。” 曹荏怒道:“可你看,太后娘娘笑了吗?你没看到太后娘娘很不高兴?” 秦双双似笑非笑,“不高兴?圣母皇太后,您很不高兴吗?” 曹荏期待地看着薛太后,薛太后的不悦人人都看得出。 谁知道,薛太后却凉凉瞟了曹荏一眼,“曹小姐,不会说话就不要胡说!你哪里看到哀家不高兴了?!” 这话语气很重,曹荏一怔,随即又怕又委屈,到底不敢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是臣女失言,请太后娘娘恕罪!” 陈皇后道:“曹小姐,太后娘娘方才说了那么久的话,只是疲惫了,还不都是为你受累。” 曹夫人和曹荏忙跪下,“臣妇(臣女)惶恐!请娘娘恕罪!” 薛太后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太阳穴。 陈皇后道:“娘娘,您这是累了,当好生歇息。也是本宫考虑不周。姑姑,你们扶娘娘进去休息吧,来人,去请太医来给娘娘看看。” 薛太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皇后果然比淑妃那些人强多了。 “淑妃,卢嫔,你们也都下去吧,这里有本宫伺候就行了。” 陈皇后安排得很妥当。 秦双双勾唇微微一笑,这位皇后看起来温顺无害,但为人处世老道,比李玫和赵夜晴强太多。 自始至终,陈皇后从未称呼薛太后为“母后”。 当然,她也没有称呼宁太后为“母后”。 惠文帝则是将宁太后、薛太后都称为“母后”。 这其中的意味不可谓不深。 薛俐娘想留下来照顾薛太后,却被陈皇后也安排离开,陈皇后说道:“胡夫人,这里有本宫便可以了,不劳胡夫人。” 薛俐娘心底暗哂,陈皇后这是恼怒她说动薛太后赐婚明迟君的事情。 陈皇后直到薛太后赐婚下去,才知道这件事,能不恼怒在一边怂恿薛太后的薛俪娘么? 陈皇后侍奉薛太后歇下之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出了暖殿。 她望着灰白的天,喃喃自语:“这是谁的故事?” 无论是谁的故事,这只能是个故事。 陈皇后回到了凤仪宫,累了这么半天,她也是有些疲惫。吩咐宫女们一声,陈皇后歇了下来。 朦朦胧胧之中,她仿佛做了个梦。 梦中,有个孩子在寝宫里跑来跑去,活泼可爱。 “母后!母后!” 那孩子看不清面目,但是笑声清脆悦耳,听着都觉得甜滋滋的。 陈皇后只觉得那孩子越来越近了,她张开双臂,想将这孩子拥入怀中,但那孩子忽然转身而去。 “别走……” 陈皇后大急,疾行欲抱住那孩子,但脚下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跌了一跤。 陈皇后醒了过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来人!” 她大声喊道。 立刻进来了宫女。 宫女们侍奉得十分周到,陈皇后喝了一口水,平息着心情。 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只是略略躺了一会儿而已,怎么这么快就做起梦来了。 她想要个孩子吗? 陈皇后眸中浮起一丝苦涩的意味。 如此下去,她怎么可能有孩子? 皇上他……他连她的边都没沾过。 他在凤仪宫歇下的时日可不少,大婚这一个多月,他歇在后宫的时日里,多半的日子是在凤仪宫。 她是皇后,而且幼承庭训,也做不来那种太过妖娆的事情,是以如今两人之间仍旧清清白白。 这样,她如何能怀上孩子? 可是,她无法指责惠文帝。 惠文帝对她很是和气,谦谦君子,温润帝王,对她也很是尊重,她实在挑不出什么不好来。 她的心里,何尝不失望?何尝不是很多疑问? 她只有十八岁,她想要个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所以,她才会做个这样的梦吧。 对吗? …… 既然来了皇宫,自然要去见宁太后。 秦双双缓步走在甬道上,一步一步都很慢,一步一步都很沉。 到了萱殿外,却被告知,宁太后正在念经,不便见秦双双,让她回去。 秦双双勾唇一笑,自是转身离去。 雪花纷纷扬扬下在肩头,秦双双走了这么两段路,肩膀上已经白花花一片。 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年的皇宫里那可比去年好多了,怕是要好好热闹热闹的。 既然皇宫里那么热闹,她自然也要让明府热闹热闹。 还有她这个当家主母,也必定要挑起担子来,学别人家的夫人们那般,多多出去走动走动,广泛结交,拉拢人脉。 回到明府,秦双双叫来紫鹃,让她销毁一个小瓶子里的药。 紫鹃道:“夫人,你的头晕症好了?再也不用服药了?” 秦双双点点头,“自从去了一趟南江,这些劳什子毛病就好了。” 紫鹃不明就里,只是开心,“那边好!是药三分毒,夫人从今以后都不要吃这个了才好。” 秦双双笑笑。 紫鹃拿着小瓶子,忽然说:“夫人亲手炼制的药,千金难求,何必扔掉呢?让婢子拿去给别人用不好吗?” 秦双双一怔。 紫鹃兀自唠唠叨叨:“夫人制药总是通宵达旦,花费了多少心血在上头。这要是让别人有这么半颗,只怕都不知道多高兴。夫人,不如你就赏了给婢子?” 秦双双伸手拿过来,说:“你这么一说,我还是留下吧,回头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紫鹃不妨她竟然从自己手里抢东西,“诶……” 但秦双双已经拿回去了,紫鹃只能作罢。 等到紫鹃出去,秦双双将药丸取出,一颗一颗碾碎,从窗户外吹了出去。 这是药,她要将药停了。 第二百零五章 发现宋帆的秘密 文秀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跟着秦双双走了好几户人家。 不是张家娶媳妇儿,就是李家做寿,或是王家诞下麟儿。 秦双双现在身份今非昔比,她和这些人家也并没有什么过节,是以每次出去都会得到一叠声的赞誉归来。 当然,别人背地里议论她,那就不是她操心的了。 议论最多的,自然就是曹荏即将进入明府为平妻之事。 人们见秦双双坦然平静,并没有丝毫的慌张不安,皆是吃惊不小。 有的认为秦双双是故作轻松,怕别人笑话了去。 有的则认为秦双双早已认命,毕竟那是薛太后赐婚。 …… 眨眼就是除夕之夜,众人热热闹闹吃了除夕年夜饭,守了岁,明迟君交给秦双双一枚令牌。 “阿双,紫金翰园是我的产业,这是紫金翰园的令牌。你若有事,可以直接让人手持令牌去请王大管事。我已经嘱咐予他,以后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上次紫金翰园的时候,秦双双已经对此有了怀疑。 “知道了。” “阿双不吃惊吗?” “相公,你能随随便便拿出上万两银子给我拾掇房屋,还能买下旁边两栋宅子,自然财大气粗呢。上次在紫金翰园,文秀见到迫害舅父的人,也是你安排将李濡带走。是以,这些就不难猜测了。” “媳妇儿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让我没有成就感。” “既然做了明迟君的妻子,就得学会适应这些。以后,便是有再多的惊喜,我也会安安稳稳接下。相公,你只管拿来便是了。” 明迟君眸中翻滚着一种情绪。 他该说吗? 可是…… 哎…… 秦双双似乎没察觉明迟君的犹豫,转移了话题,说道:“相公,我上次进宫发现了一件怪事。” 明迟君的一颗心蓦地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惊慌,“什么事?” 秦双双缓缓搅动着手中的茶匙,这是廖从简发明的一种茶,叫做奶茶,煮得还真是好喝,秦双双隔三差五会喝一杯。 她没有说话,明迟君就按捺住心底的莫名情绪,等待着。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是害怕?惊慌? 秦双双缓缓啜了一口茶,这才抬眸看他。 “皇后和几名新妃嫔,都还是处子。” 明迟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皇上,并未和皇后圆房。” 明迟君差点咬到舌头:“阿双,你,你……你说什么?” “我怀疑,当初花青池的事情,大约是皇上受了伤。他,不能再和女子交.媾。” 明迟君差不多是两眼发直看着秦双双。 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阿双,你……” 他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种事情,她说起来竟然轻松平静。 “相公,你和从简可是大探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去探明真相了。” 明迟君问:“不是,你,你怎么能确定皇后和那几名妃嫔是处子呢?阿菊……我听人说,说什么能看出女子是否处子,那都是骗人的,只要稍微故意改变姿势,就会让人产生误解。并不存在这种事情。” 秦双双道:“别人看不出,但你媳妇儿不是别人。” 秦双双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第一次见到陈皇后等人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但是,她还不敢确定。第二次进宫,仔细观察后,她终于可以确定。 这么说来,现在惠文帝只有宋迩这一个皇子了? 怪不得,惠文帝没有赐死赵夜晴,而是让她继续住在心仪宫。 她无意迁怒于宋迩,但别人可说不准咯。 况且,七岁看老,宋迩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她很清楚。 若是真让宋迩登基,将来没她秦双双什么好的。 秦双双做梦也没有想到,秦黛罗吃了那药,对惠文帝做的事情竟然是咬断他的子孙根! 她亲手调制的药物,会勾起人心中最深的欲.望,而秦黛罗的欲.望竟然是这个,实在出人意料。 秦黛罗是恨惠文帝吗? 的确应该吧! 若不是惠文帝随处留情,秦黛罗就不会被留在宫中。 更不会先是被赵夜晴防备得不能出头,后来又充当亲生母亲的皮条客。 若是她没有被惠文帝临幸,而是嫁给了胡廷翼,做个稳稳当当的侯夫人,那日子可不逍遥多了。 所以,她是恨的吧。 在花青池的那些日子,先后虞夫人,后有赵思月,秦黛罗越发恨极。 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将秦黛罗刺激成那样儿,做出这样的事情。 不急,明十三出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蛛丝马迹。哪怕惠文帝将花青池侍奉的人杀光,也能树藤摸瓜摸点影子出来。 果然,过了几天,秦双双就从明迟君那里得知,惠文帝在花青池有荒唐的举止。 虞夫人和秦黛罗同时侍奉他。 出事当天,秦黛罗和赵思月都在池子里。 可想而知会是什么场景,这深深刺激到了秦黛罗。 所以,秦黛罗竟然毫不犹豫做出了那样的事情,那当时真的是恨极怨极。 这些都是后话,秦双双正月初一这天过了一天悠闲日子,初二进宫觐见皇太后和皇后。 皇宫之外,她遇到了丰阳公主。 丰阳公主看到她,有些担忧有些犹豫,秦双双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上去见礼。 丰阳公主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道:“明夫人,曹荏的事情,你能看开就好。这明府,做主的还是你秦双双,别人都是不当数的。” 秦双双感谢道:“公主,我懂了。” 丰阳公主舒口气,“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说了和没说是一样的。” “有公主这份关心,我就值了。我就知道,公主不会抛弃我。” 丰阳公主怪愧疚的,“看着你这一路走来不容易,老婆子我看着也心疼。有的事情我能帮忙,有的事情一时之间顾不周全,你别见怪就好。” 秦双双胸中涌动着暖流,“公主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怪您呢?薛太后的事情,公主如何能插手?” 丰阳公主摇了摇头,但也不能多说,携了她的手,“走吧,该进宫了。” 第二百零六章 状告明迟君 繁冗的觐见之后,就是将外命妇们留下来说话。 今天,宁太后和薛太后、陈皇后都在,宫妃们也都齐齐出现,便是淑妃脸上也是温和的笑意。 这个正月,比去年要整齐肃穆热闹得多,也终于像个样子了。 这么一折腾,已经到了午饭时间。 宫中赐宴,能留下进宴的外命妇并不多,这既是宫中惯例,也是表示对臣子重视的一种方式。 明迟君虽然品阶不高,但是盛京城府尹,这个职位敏感而重要,是以夫妻俩俱留了下来。 酒宴至酣,一群舞姬走了进来,在优美的音乐中,翩然起舞。 蓦然,一个舞姬手中的扇子变成了一柄匕首,朝着秦双双刺了过去。 明迟君和秦双双都在用餐,变化陡生,明迟君手中的杯子不假思索扔了出去,同时拉扯着秦双双迅速后退。 那舞姬紧追不舍,锋利的匕首对准秦双双挥舞,秦双双短暂的惊慌之后,立刻逃向后头,明迟君很快就将这舞姬拿下了。 侍卫们的反应也很快,迅速将其他慌乱的舞姬控制住。 舞姬双目喷火,原本准备的话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明迟君已经顺手操起一把菜堵住了舞姬的嘴巴,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明迟君向惠文帝禀道:“陛下,此女刺客竟然敢在此时此刻行刺,胆大妄为,背后必定有同伙!微臣建议,当对其极刑拷问,将她的同党一举歼灭!” 舞姬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她不是刺客! 惠文帝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陈大人、徐爱卿,朕着你们协同明爱卿同办。” 舞姬急得疯狂地反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要当场说话,要当场说出她的冤情啊! 淑妃的脸色微变,悄悄低下了头去。皇上为何不当场审问这个舞姬? “慢着!”蓦然,薛太后出声道,“皇帝,这刺客竟然如此大胆,实在罪该万死!但她还不至于连皇帝和明迟君都分不清,哀家看她明明是要行刺明大人。她,总不会是将明大人错认做皇帝了吧?” 惠文帝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淡淡瞥了薛太后一眼。 明迟君拱手道:“圣母皇太后,这刺客就是冲着微臣来的,并不是行刺皇上。” 其实女舞姬是冲着秦双双去的,既然薛太后说冲着他来的,那便是他吧。 薛太后冷哼,“这可就奇了怪了,从古至今,没听说刺客行刺一个臣子的。况且,皇帝本人还在场。你这意思是,你比皇帝还来得重要?除掉你,就能拿住大秦帝国?” 明迟君不卑不亢道:“圣母皇太后,我大秦帝国必定代代相传。” 薛太后还没听出什么意思,宁太后冷冷道:“薛妹妹,你的意思是,我大秦帝国就要亡了吗?” 薛太后一怔,她不是这个意思,她的意思是…… 宁太后冷冷道:“既然你想当场审问这刺客,那便当场审问罢了,缘何要拿我大秦百年基业来开玩笑?正月初二,大好的日子,还是注意些好!” 薛太后吸了口冷气,这才明白明迟君话中的意思,不由得暗恨,这个明迟君,当真是狗胆包天!竟然敢挖坑给她跳! “皇帝……” 薛太后将目光投向惠文帝。 惠文帝原本和和气气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说:“既然圣母皇太后有异议,那就当场审问吧。朕,也想看看,她这样到底意欲何为。” 有徐麟在,明迟君站到了一旁,徐麟让人将那舞姬嘴里的东西掏出,迫使她跪在地上。 徐麟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在宴席上行刺?” 舞姬恨恨道:“皇上!民女要状告明迟君徇私枉法,欺骗皇上!” 明迟君神色冷淡,冷锐的眸子看不出特殊的情绪,一言不发站在一边。 惠文帝淡淡瞥了明迟君一眼,拉长了声音问:“你是何人?” 舞姬道:“民女是十二胡同的。皇上,去年,十二胡同发生了一桩杀人案,是明迟君负责此案。此案中,他将罪名强加在民女的表哥身上,判处表哥死刑。表哥列举了多处疑点,明迟君视而不见,甚至毁灭证据,假造罪证,目的在于包庇真正的凶手,让表哥代替那真凶手去死。太后娘娘,皇上,民女请求重新审判该案!还民女表哥清白!” 薛太后眸中闪过隐隐的兴奋,她说道:“大胆!这等事情,怎能惊动皇上!便是明迟君判错了,自有刑部,你闹到御前算什么?来人,将她带下去!” 徐麟迟疑了一下,见惠文帝没有什么表示,就给侍卫使眼色,意欲将那女子拖走。 舞姬悲愤欲绝,“不——!皇上,太后,民女表哥是冤枉的!还望皇上查明!明迟君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侍卫上来拖舞姬,舞姬挣扎着大叫:“明迟君就是个奸诈小人!他明知道表哥不是凶手,却故意制造伪证!皇上,明迟君欺君罔上,求求您清查明迟君!” 惠文帝不为所动,侍卫们将那舞姬拖走了。 舞姬的声音渐渐消失,一场闹剧也就这么收场。 薛太后歉意地对惠文帝道:“皇帝,都是哀家的错,没想到这女子竟然为这么一件小事闹到御前。” “母后不必自责,是这女子太大胆。” 薛太后叹了口气,转而却对明迟君说:“明迟君,虽然这是哀家的错,但你也有错。你以后办事更用心些,务必要让人心服口服,让人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来。你现在管着盛京城大小事务,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后果就不堪设想。今天这舞姬若是将你的误判发泄在皇帝身上,你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话也没什么毛病,明迟君只好跪在地上,“微臣有罪!” 薛太后看似很欣慰,“既然你知道错了便好,以后小心当差。皇帝将盛京城交给你,便是信任你,你要对得起皇帝的一片苦心和信任。” 明迟君恭敬道:“微臣遵旨!” 惠文帝看向明迟君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说不明的味道,“起来吧,以后好生办事。” 第二百零七章 宁太后硬怼 薛太后敏锐地察觉到了惠文帝的态度变化,脸上的喜色更多了几分。哪有皇帝不爱弄权的呢?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要帮着儿子。 明迟君谢恩:“微臣遵旨!” 随着明迟君起身,薛太后说:“明大人,修身齐家治天下,为臣者,先要管好家中之事再来谈为国尽忠。哀家将曹小姐赐婚与你,盼你好生待曹小姐,管好内宅,不枉哀家和皇帝对你寄予的信任。” 明迟君脸上的神色仍旧不变,恭敬道:“微臣必定尽己所能,好生对待微臣之妻。” 薛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便好。” 秦双双站在远处,始终波澜不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薛太后脸上笑意更深,秦双双啊秦双双,你以为哀家就没法子整治你了吗? 哀家,还有的是后招呢! 宁太后这时候徐徐道:“薛妹妹,方才那舞姬状告明迟君,哀家倒是很好奇,她之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不远处的丰阳公主见状,微微叹了口气。 薛太后淡淡说:“是真是假,徐大人查清就知道了。若她所言是真,明大人这当差自然是不算好。若她所言是假的,明大人缘何未能让对方服气?显然,明大人当差还是有疏漏,未能考虑周全。”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在理,任是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宁太后点点头,一时之间没有做声。 薛太后心情颇好。 宁玉聪,你是秦双双设法迎回宫的,你和秦双双是一伙儿的,自然也就和明迟君在一条线上。 现在,在明迟君和秦双双之间插进一个曹荏,明迟君和秦双双会不会生出嫌隙呢? 你还会不会护着秦双双呢? 呵呵…… 薛太后沾沾自喜中,听到宁太后缓缓说来:“薛妹妹所言极是。明迟君,圣母皇太后所言,你可有听懂了?” 明迟君躬身道:“微臣谢过圣母皇太后。” “既然懂了,哀家也顺便提醒你,查查这个舞姬到底是什么人指使的,竟然能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里。你应是知晓,能进入到这里来的人,都要经过层层筛选。乐坊司难道没发现此女不同寻常?皇后没有严格筛选人选?侍卫没有发现她携带武器?这期间只要有一个人用了心,她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一个舞姬,还能临危不乱,到底是谁在后面给她许诺了好处?明大人,你可要细心查清楚!” 宁太后不过区区几句话,就将乐坊司、禁卫军、皇后等等,全都牵扯了进来。 薛太后的欢喜顿时变得气血不平,“宁姐姐,一点儿事情而已,不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吧!再说了,今天可是好日子,没的让这样一个贱婢扰了我们的兴致。” 宁太后淡淡道:“区区一个舞姬,竟然能在御前扰乱帝王视听,怎能说是小事呢?若是管理如此松懈,皇帝的宴席上会不会还出现一个人剑指你我?薛妹妹,你说是不是?为着皇帝的安全,为着薛妹妹的安全,明大人,你要好生查清楚,万万不能让那有心之人逃脱!” 薛太后脸色不虞,真是多事! 宁太后淡淡问陈皇后,“皇后,你说是不是?” 陈皇后忙屈膝道:“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都是本宫的不是,是本宫疏漏!” 宁太后不客气道:“当然是你的错处。后宫全都归你管,出了这等事情,不是你的错处,是谁的错处?” 既然皇后都说自己错了,徐麟当然也责无旁贷,请罪道:“请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皇上降罪,微臣护驾不力!” 随后,“哗啦啦”跪了一大片人,这些事情和他们管辖范围都或多或少有责任。 宁太后神色肃然,坦然接受了这些请罪,又看向惠文帝:“皇帝,你看这样是否妥当?” 惠文帝缓缓扫视着跪下的群臣,这么一跪,足足有七八人。 他有些厌恶,有些厌烦,语气冷淡,“都依母后所言。” 秦双双低眉冷笑。 宋帆,也就是这点能耐。 永远躲在女人身后。 不喜薛太后安排他的人生,可是他又不想反抗。因为薛太后虽然有小心思而且也没什么大局观,但薛太后的确是为他着想。 不喜宁太后动辄大道理,他还是不敢表露出不满,因为这是他的嫡母,他宗法上的母亲。若是被言官说上那么几句,估计他脸皮都臊完了。 就好比从前,他其实也不喜欢秦蓁事事出头,为他遮挡风雨,可他也从来不会告诉秦蓁。因为秦蓁出了头,他就可以在后面安然享受平静。 可是,宋帆又不是一个甘于被人支配的,他还是有他的理想,他的志向。 一切都那么矛盾,那么纠结。 他就不难受吗? 听到惠文帝的话,宁太后含笑道:“皇帝圣明。明大人,你可听清皇上的意思了?” 明迟君拱手:“回母后皇太后的话,微臣遵旨。” 宁太后将目光从明迟君身上撤回,又说:“这便好。哀家还要多说两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你与秦氏为结发夫妻,虽然曹氏即日将入府,但糟糠之妻不可移,望你谨遵本朝礼法,莫要做出那等让人唾弃之事来。秦氏深明大义,你若是负了她,便是视本朝礼法不顾,你这官路也就到头了!” 明迟君忙表态:“秦氏乃微臣发妻,对微臣贫贱不移,微臣绝不会辜负她!请母后皇太后放心!” 宁太后这高高在上的姿态得到回复,脸上稍稍露出几分平和,看向明迟君身后不远处的秦双双,微微颔首。 秦双双跪下道:“臣妇谢过母后皇太后!” 宁太后道:“哀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但是也别委屈了自己。若是明大人欺负与你,你只管进宫来。” 秦双双面露喜色:“臣妇谨遵懿旨!” 薛太后气得脚尖都在发抖,这个宁玉聪! 摆明了就是拆她的台! 薛太后情不自禁看向惠文帝,“皇帝……” 惠文帝很烦,真的很烦。 薛太后动辄向他求救,她就没看明白,他这个皇帝其实没什么威严吗?! 第二百零八章 薛太后气疯 他前脚杀了秦皇后和威武大将军府满门,后脚就失去了曹大董,再失去了北庭门户,被北庭的人将他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朝野是如何议论他宋帆的?! 他有多憋屈,她懂吗?! 他承受不住这种巨大的压力,消极躲避矛盾,到了花青池,结果…… 一想到秦黛罗那个贱人,惠文帝的眼神就变得疯狂而愤怒! 惠文帝避开薛太后的问题,对准明迟君:“明爱卿,母后皇太后所言极是,你当牢记在心。” 薛太后简直不敢相信,“皇帝!” 惠文帝木着一张脸,“母后,还有何事?” 何事? 薛太后气得浑身都在抖! “皇帝!哀家头疼,就不在这里碍着你们欢畅了,哀家先行一步!” 薛太后撂下这句话,起身就走。 惠文帝也气急。 他忽然想起秦蓁曾经委婉说过的一句话:“皇上,母后她在圈禁所这么多年,早已消磨了意志,朝中有些事情也不甚清楚……” 当时,他不是很明白秦蓁的意思。 现在他看得清楚了,秦蓁的意思就是,薛太后是个胸大无脑的人,能耐不足以匹配太后这一位置。十多年圈禁所,早就让薛太后从一个世家之女变成了村妇一般的头脑,眼睛只看得见巴掌之内的事情。 薛太后说什么秦蓁从不反驳,赵夜晴和淑妃又捧着薛太后,薛太后顺风顺水里过着日子,一丁点累都没受过,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周旋,更不知如何与人委蛇。 从前显露不出来什么,秦蓁死后,这些缺点就一次次暴露出来,一次次让惠文帝无所适从。 “母后!”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他的母后就这样给他下脸子! 他知道薛太后也不是真的要走,而是想让他为她挽回面子。但是,她就不想想,他是一国之尊! 若宁太后说的没道理,他自然可以婉转威胁宁太后。但是,宁太后所言,哪句错了? 这就是宁太后厉害之处,而不是薛太后这般乱发脾气! 若是薛太后能耐,自然有法子将宁太后说得哑口无言。但薛太后自己说不过宁太后,只指望自己和稀泥…… 想到这里,惠文帝也气得厉害,叫了那么一声就不再叫。 薛太后见惠文帝竟然不帮自己,越发气得厉害。 自从宁玉聪这个老狐狸回来后,惠文帝就总是向着宁玉聪! 他…… 薛太后深深吸口气,手指向陈皇后:“皇后,你扶哀家去歇息吧。” 既然我得不到好,你们也一个个都别想好! 宫宴之中,连皇后都走了,我看你们吃什么吃! 惠文帝的脸色铁青,他的好母后! 陈皇后莲步轻移,走向薛太后:“娘娘,本宫这就扶你去歇息。” 随即,又对宁太后道:“娘娘,这里的一切就有劳娘娘费心了。” 薛太后气得就是一个倒仰! 好! 好得很! 一个一个都很好! 皇后走了,将一切都交给宁玉聪! 薛太后开始后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快,不该就这么赌气离开。这样的宫宴,一年之中也就几次而已,她也就这么几次能彰显自己尊贵无比的地位和身份。 现在离开,倒是让宁玉聪那个老狐狸享受所有外命妇们尊重的目光! 陈皇后一向机灵,难道她就不会挽留自己吗? 薛太后气得手指头都在颤抖。 就在此时,陈皇后又说:“淑妃,你也过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淑妃后退了两步,说:“皇后,母后皇太后身边也需要人伺候,臣妾就在这里伺候母后皇太后。” 陈皇后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薛太后更是惊诧得半晌合不拢嘴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看宁太后,又看看淑妃。 “好,好得很!” 薛太后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娘娘……” 陈皇后追了上去。 各位大臣和外命妇就这样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出闹剧,只有薛俪娘神情不安地搅动着手中的帕子。 她好几次都想上去说个话,但是胡廷翼冷冰冰地看着她,薛俪娘只能退缩回去。 胡廷翼不喜欢薛太后,也警告过薛俪娘注意分寸。 秦双双冷眼看着这一切,唇畔扯出一抹讥讽的嘲笑。 他们无能,秦蓁就挺身而出,为他们抵挡风雨。 那时候的秦蓁从未想过,这些人这样愚蠢无能又自私自利,秦蓁为什么要义无反顾去帮助他们呢?她完全可以与宋帆和离,回到她的威武大将军府。 哪怕是终身孤独,也好过被这群豺狼虎豹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还将她的阿远杀害…… 只是,她舍不得阿远成为没有娘亲的孩子。 只是,她那时候还爱着宋帆。 只是,她胸中还有一股硬气,她想守护大秦王朝。 她真是愚蠢,竟然将性命丧在这群愚蠢可笑的人手里! 她真是可笑之极啊! 她不想再陪着她们一场一场演戏了! 明迟君回到了席位上,秦双双和他相视一笑,坐了下来。 胡廷翼就在她们对面的席位,他的眼中脑中全是秦双双的一举一动,想不看都不行。 薛俪娘轻轻拉了拉胡廷翼的衣袖,“侯爷,我,我去看看太后娘娘。” 胡廷翼看着她,仿佛没听清她的话,“你说什么?” 薛俪娘低下粉颈,掩去眼中的痛苦和狠戾,“我去看太后娘娘,你出宫的时候派人来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回去。” 胡廷翼神思不属地应了一声。 薛俪娘咬牙看了秦双双那边一眼。 贱人! 贱人! 胡廷翼梦中都叫着那个贱人的名字! 她本以为,说动薛太后给明迟君赐婚曹荏,那个贱人就会被弃如敝帚,谁知道她竟然跟没事人一般。 胡廷翼得知曹荏被赐婚给明迟君为平妻,竟然在家里说薛太后的不是,指责薛太后不顾礼法。 说什么不顾礼法,还不是心疼秦双双那个贱人! 她薛俪娘哪里比不上秦双双?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那我就让那个贱人活在地狱之中…… 而你,只能躺在我身边,眼巴巴干着急。 这种感觉,一定很爽快吧! 第二百零九章 再见胡廷翼 宫宴照常进行,明迟君和几个臣子退场去提审那舞姬了。 觥筹交错中,秦双双起身去更衣。 走出屋宇,迎着外面冷冽的寒风,秦双双舒了一口气。宫内地龙烧得太暖和,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整个人都变得清醒几分。 “明夫人,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秦双双转身一看,是胡廷翼。 算算时间,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起码有半年多了吧,也许时间更长。 在她的记忆中,他们最近一次近照面还是在花青池的时候,南齐王跳舞那次。 秦双双微微屈膝施礼,“见过常山侯。” 胡廷翼慌忙避开她的行礼,“还没恭喜明夫人,在南江立下功劳。” 秦双双一笑:“些末功劳,不足挂齿。” “哪能是不足挂齿呢?放眼我大秦王朝,也没有一个女子能和双吉夫人相提并论。” 秦双双不置可否,淡淡一笑。 见秦双双没有说话的意思,胡廷翼心中涌上一阵阵失落,他苦涩地说道:“明夫人,从前的事情,都是我太糊涂,让你受了苦,对不起。” 若不是胡廷翼提起,秦双双几乎已经忘记这些了。 故而,秦双双不甚在意道:“都已经过去了,常山侯不必记在心上。” 胡廷翼一怔,心中更加苦涩,难道她已经忘了从前? 怎么会…… 十多年的感情啊! “阿双!” 胡廷翼见秦双双要走,急忙出声叫道。 秦双双眉头微蹙,阿双也是一个外男能叫的? 胡廷翼忙解释:“秦祖父在的时候,我们一直是这样称呼的。我叫你阿双,你叫我廷翼哥哥。” 秦双双不客气道:“你也说了,是祖父在的时候。如今,祖父已经不在了,所以就不要再这样叫了。再者,我已经嫁为人妻,常山侯若是真顾念旧情,就不应该这样称呼我。” 胡廷翼忙说:“对不起!我是看到今天这天气,不由自主就想起以前去你家的时候。你还记得吧,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天气,我祖父带我去你家,找秦祖父喝酒。他们喝醉了,在书房说说笑笑,我俩就在雪地里玩雪,堆了个大雪人……” 越说越没谱了,秦双双果断道:“常山侯,外面风大,我先进去了,告辞。” 秦双双走了两步,蓦然被人拉住了衣襟,“阿双!” “阿双!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金镶玉,是我弄丢了你……” 胡廷翼力气大,秦双双挣脱不得。袖子里倒是有些药粉,但用在胡廷翼身上有些浪费,此登徒子并不会伤害她。 “你放手!” 秦双双后悔自己走得有些远,此处是一些曲折的回廊,还有些高大的盆景,刚好将周边的情况都挡住。 加上这天气实在寒冷,宫宴又是正酣的时候,无人过来。 就是有人过来,秦双双也不能大喊大叫,反而越发要掩藏行迹。 “胡廷翼,你放手!” 胡廷翼将秦双双拥在怀里,紧紧抱紧了她,“阿双!我后悔了,我后悔了,你本该是我的妻子……” 秦双双毫不客气用膝盖狠狠顶向胡廷翼的胯部,但胡廷翼是习武之人,对此反应迅捷,竟然被他躲开了去。 无论是真的秦双双,还是秦蓁,对胡廷翼这种深情款款都毫无好感。而且,现在是在宫里,若是被人发现,秦双双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后悔自己方才心软,就应该给他喷喷药粉,这种人就该喷他一脸药粉,怕什么浪费! 现在她被他禁锢着,想喷他也喷不成了。 好在胡廷翼只是拥抱着她,并没有其他过分的举止。 “阿双,你本该是我的妻子,是我对不起你……” 秦双双迅速冷静下来,这个男人看来是真的后悔了,后悔当初放弃了秦双双。 “胡廷翼,你后悔了?” 胡廷翼见秦双双语气软了,大喜过望,把住秦双双的双肩,俯视着她,“阿双,我是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现在,明迟君有曹荏,你和他和离,嫁给我好不好?” 秦双双讽刺地问:“给你做平妻吗?” “不!我怎么会舍得你做平妻?我和薛俐娘和离,再娶你!” “胡廷翼,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你和薛俐娘和离,薛太后能答应吗?” 胡廷翼的脸上浮上几分笑意,“薛太后她不喜欢你,我会想法子让她无法干涉这些。” 秦双双倒吸一口冷气,“胡廷翼,薛俐娘可没犯错处,你这样对她可不公平!” 胡廷翼道:“她几次三番针对你,我已经知道了。” 怎么,现在学聪明了?知道薛俐娘针对自己做了一些腌臜事情?从前秦黛罗也是这样,他怎么全部相信秦黛罗纯善呢? 秦双双无心和他谈这些,只道:“胡廷翼,我和明迟君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和离呢?” 胡廷翼摇头,“曹荏都要进门了,你们怎么可能过得好?” “她进门,我就过不好了吗?谁告诉你的?” 胡廷翼愣怔。 “胡廷翼,你别这么自以为是。我的生活不需要你来操心,你别代替我去判断。” 秦双双挣脱了胡廷翼的手臂,“胡廷翼,你似乎一直没有明白一点,我秦双双想要的东西就会去争取,不想要的东西谁也不能强塞给我。我想要明迟君,所以我一定会用力去争取,别说一个曹荏,就是十个曹荏,也不能阻止我要明迟君的决心。只要我想,我就能做到。你,明白了吗?” 胡廷翼难过地问:“所以,你不想要我,对吗?” 秦双双没有丝毫的犹豫,“是。” “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可笑吗?你和秦黛罗联手诬陷我的时候,你不问问为什么?薛俐娘处处针对我你只在一边任由她玩火的时候,你不问问为什么?你明知道薛俐娘要塞个曹荏到明府,却还一力促成,随后就能拿捏薛俐娘,并且让我和明迟君离心?胡廷翼,你摸摸自己的心,看看你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 第二百一十章 又有个计划 胡廷翼心中又喜又酸,“阿双,你是不是怨恨我?” “我为什么要怨恨你?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胡廷翼一时哑口无言,喃喃道:“可是,明迟君就比我好吗?他一个外室子,知道你是秦府姑娘,他是高攀了,所以高高兴兴接受了婚事?这就不自私吗?” 秦双双嗤笑,“他喜欢我,他尊重我。不行吗?” “可是,可是我也喜欢你。” 胡廷翼说出这几个字,心中如释重负,脸上还带了一些可疑的红色。 想到明迟君,秦双双心中涌上一丝异样的情绪,目光不由得变得柔和几分,“不,你不是喜欢我,你是得不到的东西变得更好,所以你不甘心。而他,他喜欢我,他由着我成长,帮我达成自己的目标。” 他不限制她那些离经叛道的举止,比如制造毒药,杀人不眨眼,和廖从简这样的外男相处…… 在这一年多里,他随时随处在告诉她,他喜欢她,爱他,尊重她。 被一个人天天表白,这样浓郁的情感,是个人都抵抗不住。 秦双双也一样。 有他在身边,从前那些痛苦的纠结和绝望,一天天在减少。 她不再是行尸走肉,她变得不再畏惧,不再观望。 她想要个孩子了,她和他的孩子。 “他了解我,他尊重我,他呵护我,他保护我……” 胡廷翼睁大了眼睛,“阿双,你和别人不一样,你聪明、坚强、能干。呵护你,难道不是在怀疑你吗?” 本该生气的,但秦双双却笑了起来,“胡廷翼,你看,这便是你和我之间的隔阂,便是当初我嫁了你,我们也过不好。所以,不要再提这个了。对了,你现在还相信当初救你的人是秦黛罗吗?我给你的那些药粉,可治好了你的伤?” “对不起,我已经查明,当初救我的人就是你。药粉很好,我已经痊愈。” “那就是了,我治好你的伤,你帮我抵挡赵家人的追杀,再无相欠。” 说完,秦双双转身就走。 “阿……还有一事,红巾人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一直在追查,可惜……” 胡廷翼主动提到这个,秦双双很满意。 她已经布置很长一段时间,只差胡廷翼这个关键角色。 “既然两不相欠,我也不觉得我和你还能说什么。至于什么红巾人……胡廷翼,此事和我并无关系,你不用来找我。” 说罢,秦双双加快了速度,快快离开。 胡廷翼追了几步,终究知道不妥,悻悻停下。 停顿了片刻,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阿双……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悄悄思念一个人了。 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 如果,不是秦黛罗蒙蔽了他,他怎会放弃阿双? 所以,秦黛罗进宫之后,他没有过失落。在花青池再见秦黛罗,他亦心情平静,看都不想看秦黛罗一眼。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后悔的? 是紫金翰园中,秦双双一举夺魁,成为诗书双绝的那一次吗? 是秦双双被赵家追杀,躲到胡家来寻求他的帮助,她讥讽怒怼胡老夫人的那一次吗? 再后来,她在崔家明明白白告诉世人,胡廷翼比明迟君差良多。 再后来,她在花青池逼南齐王跳舞,她破案子,为明迟君出头逼迫惠文帝迎回宁太后,助明迟君拿下南江…… 明明每一件都离经叛道,明明每一样都不是一个有妇德的女子能做的,可是,却每次都让胡廷翼揪心地疼痛和懊悔。 这个女子,原本是他胡廷翼的妻子。 …… 回到宫殿里,秦双双和其他命妇那般用餐说笑,不多时也就到了散席的时候。 这时候,宁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过来说:“明夫人,太后娘娘请您散了席后,去萱殿陪娘娘念念经。” 这是上次主动去萱殿不让进,今儿专程请来了。 秦双双欣然应允:“请姑娘转告娘娘,臣妇随后就到。” 萱殿。 秦双双进去之后,被阿菊姑姑带到往常抄写经书的小阁中,里面很暖和,秦双双将斗篷脱下,净手之后抄写经书。 这个时候,宁太后大约在歇息。 毕竟忙了这么大半天,肯定是累了。 约莫歇息了半个时辰,阿菊姑姑来请秦双双过去,“明夫人,娘娘有请。” 秦双双刚好也抄了一卷经书,搁下纸笔,跟随阿菊姑姑过去。 宁太后正在喝一碗莲子羹,旁边还搁着一碗,“明夫人,这莲子羹热乎乎的,你也来一碗。” 秦双双谢了宁太后的赏赐,坐在下首,认认真真喝起了莲子羹。 今天中午的午宴虽然丰富,但当时也没那么多心思吃饭,是以这会儿一碗莲子羹下肚,还真是舒服。 吃完了东西,放下碗勺,宁太后擦净嘴巴,这才问:“明夫人,哀家听闻薛太后为明大人赐婚,也是事后才知道。若是哀家早知晓,必定会阻挠。” 堂堂太后亲自来解释,她秦双双如何承受得住? “娘娘,薛太后有心要给臣妇添堵,便是娘娘知道,她也有法子。这都是臣妇惹了她,也该臣妇受着她的怒气。” 宁太后悠然叹口气,“你得罪她,也是因为哀家。” 因为秦双双站出来说请宁太后回宫,深深得罪了薛太后。 “娘娘,您切勿自责。若不是薛太后欺人太甚,大众广庭之下羞辱臣妇的夫君,臣妇也是没那胆子。说一千道一万,都是臣妇有自己的私心。娘娘不怪罪已经给了臣妇天大体面,臣妇感激不尽!夫君感恩娘娘的公正严明,只他是外臣,不能亲自进宫叩谢娘娘的恩典。” 宁太后脸上闪过一些不自在,停顿了片刻,她说:“哀家今日见你夫君,果然仪表堂堂,怪不得当初能说薛俐娘是个丑八怪,惹得薛太后大怒。” 秦双双一本正经道:“夫君他仪表堂堂,那是我大秦官员官威之所在,却不是由着薛太后拿来调笑的。夫君他志在为朝堂建功立业,他有他的志向和理想。夫君是外臣,不好驳斥薛太后,臣妇可不能由着薛太后为所欲为。” 第二百一十一章 薛太后的顾忌 宁太后点头微笑,道:“都是好孩子。以后若是那曹氏对你不敬,你大可不用管她,自有哀家为你主持公道。” “臣妇谢娘娘恩典!” 那些微妙的东西在两人之中流淌,仔细看去,又似乎并不存在。 宁太后是秦双双请回来的,秦双双是功臣。 可秦双双得罪了薛太后,宁太后又护着秦双双,让薛太后没法使出杀伤力极大的手段。 所以,薛太后今天就让明迟君在惠文帝跟前挂了个号,先让明迟君在惠文帝这里不落好。若是明迟君没有了前途,秦双双就不足为惧。 但是,明迟君拼着自己的一条命打下来的军功又实实在在在那里,薛太后想要抹也抹不去。 再有崔珉这边的支持,明迟君实在不是一下子能打击下来的。 薛太后深深后悔,自己虽然贵为太后,可手里能用的人实在有限。 秦蓁在的时候,薛太后潜意识里是畏惧秦蓁的。 因为,她能当上太后,都是秦蓁的功劳。若不是秦蓁委曲求全那几年,宋帆早就死了,还有什么薛太后。 而且,秦蓁本身有能耐,娘家也硬气,薛太后只能在后宫被其他几个嫔妃拥着过过干瘾,在外命妇这里的威严着实没怎么树起来。 最重要的是,薛太后娘家人几乎死绝,她根本没有忠心不二的同盟。她想用个人,只限于身边。其他的人,就是别人投诚,她也不敢相信,对方会不会是秦蓁故意派来试探她的? 秦蓁一死,薛太后立刻想发展自己的势力,可北庭来了那么一下子,整个朝堂都陷入了冰冷绝望中,薛太后也惴惴不安。 等到北庭的阴影过去一大半,薛太后好容易能耍威风,却来了个宁玉聪。 这一件件一桩桩,哪里让薛太后喘个平缓的气儿了? 若是太平盛世,她在后宫当个啥都不管的太平太后,逗弄孙辈,倒也还好。历朝历代,都不缺乏没有政治手腕的太后,她们一样颐养天年,成为万民崇敬的对象。 但惠文帝并不是个果断干脆的人,薛太后见缝插针在这里得到了惠文帝的允许,哪里就容易将好不容易得到的尊贵身份弃之不用? 若惠文帝果断能干,宁太后也就不能压制惠文帝,作为惠文帝的生母,薛太后的身份自然不一样。 但是…… 想到这里,秦双双唇瓣的笑意越发深了几分。 回到明府,天赐过来说,明迟君让人送信回来,晚上才能回来。 秦双双自行安歇不提。 次日,正月初三。 秦双双带着文秀、紫鹃等人,回到了秦府。 秦宜峰虽然不在了,这偌大的秦府也成了空府,只留秦管家以及本家的几个子弟在这里住着。 秦力将秦双双迎进门,陪着她在秦府转悠了一圈。 秦双双在从前居住的院子,以及祖父、父亲的书房徘徊良久。 待她出来,秦运已经带着一众秦家本家子弟在院子里,恭恭敬敬等着秦双双。 秦运是秦家本家族长和秦林氏的嫡长子,去年之前,他还只管着通州本家那边事情。秦宜峰死后,秦双双就写信给秦林氏请她派人来主持这边的事务,秦林氏派了秦运过来。 这一年多,秦双双没有见秦运,有什么事情都是通过紫鹃传话。 果然,这第一次见面,秦运和众子弟的恭敬让紫鹃深深佩服秦双双的心思。 前年,紫鹃疑惑地问秦双双,为何不亲自见秦运的时候,秦双双说:“父亲去世,我的身份也不高,难以让人打心眼里对我服气。只一件,我让出这些生意让他们去做,他们赚到钱了就会高看我一等。若是将来我的身份发生变化,那时候再见不迟。” 是以,这一年来,秦双双指点了好些生意给秦运,秦运也凭借这些赚得很好,于是将通州那边的事情都托付给了别人,一心一意照看盛京城的生意。 秦老爷子虽然发达了,但是他是个公道正派的人,本家子弟里有出息的就带动了,没出息的他也没有多少照应。 因此,秦家本家混到京城为官的并没有,多数只是在地方为官,最高也不过六品县令。 秦家本家的人在通州地带也是吃得开的,不算小门小户。 秦双双执掌秦家后,明迟君不过一个从五品,还不足以让秦家本家的人跟随秦双双一个女流之辈。 至于明迟君,他是个外室子,身份上始终让秦家的人不大看得起。 直到明迟君升了职位,到了正五品,再到了从四品。这期间,秦家本家的人渐渐向秦双双靠拢过来。 当然,等到明迟君成为正四品,担任盛京城府尹,秦家本家的人那股子热情自然就更高了。 和秦老爷子不同的是,明迟君还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此时不赶紧追随还等什么? 秦家本家的人不是没有递帖子去明府的,但是全都被天赐拒之门外,这当然是得了秦双双的命令。 晾了一年多,秦双双才回秦府,始一出现,就给秦家本家人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他们静静立在雪地里,无人出声。 秦双双和赵氏、秦黛罗之间的纠葛,秦家本家知道得十分清楚。 短短一年多,秦双双非但让赵氏、秦黛罗身首异处,而且他们的靠山夜妃也被废,这种手段可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非但如此,秦双双还助自己的夫君从一个从五品到了正四品,这样的能耐岂能寻常视之? 秦双双环视众人,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随后,她莞尔一笑,和气地对秦运道:“九叔,让你们久等了。” 可不是久等了,她明明知道大家都在秦府,却先转悠了一圈才见众人。 秦运不敢托大,恭敬道:“不敢当,大姑奶奶事务繁忙,都是我们打扰了大姑奶奶。” 秦双双在前面走,众人跟在后头。 “九叔,你是知道的,我也是如履薄冰,不敢懈怠。好歹到了今日,其中的艰辛难以言述。” 这股子亲近信任,一上来就是贴心的话,秦运受宠若惊,忙说:“大姑奶奶,也是我们不争气,若是能帮衬一点,大姑奶奶也不至于如此艰辛。”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发展自己的势力 秦双双满意地点头。 秦林氏这一支对秦宜峰很不错,人也都是开明又知礼的,两家关系向来不错。 不过,人心最是难懂,也最是易变。 秦双双不会去冒险,也不会去试探。 这世间的感情,不过就是你情我愿,你来我往。如果能这样就好,不能这样就不要勉强。 既然秦运愿意,那秦双双也就可以放手一搏。 “大姑奶奶,虽然我们没什么能耐,但如今也是殷实人家。若是大姑奶奶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必定办得妥妥当当。” 秦双双走进屋子里,迎面而来一股暖融融的气温,秦双双在主位上坐了,文秀坐在她旁边,秦运坐在她另一侧。 其余人都是站着。 “这一年来,九叔将一切都打理得极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原来不过四间铺子,九叔亲自打理,如今都十余间。田庄也新进了上千亩良田。九叔,这里多谢九叔了。” 本尊秦双双对赚钱没什么太大兴致,开了几个铺子就不管了。但秦双双需要钱,她不会和钱过不去,自然是能做到多大就做多大。 秦运乐呵呵笑着:“大姑奶奶,你这就客气了。九叔是个粗人,别的不会,只帮着管点事情,没什么能耐。” “九叔太谦虚。我们秦家是通州大户,九叔哪有什么不会的?不过是看侄女孤苦,这才来帮衬侄女。” 说是大户,也就是面子上光鲜,其实经济基础并不怎么样,族中的子弟读书都磕磕绊绊。 若非如此,秦运也不会来京城帮秦双双打理这些铺子,管辖产业。 当然,秦运来京城的目的也不是那么单纯。 秦宜峰这一支,只剩秦双双一个女子,没有男子撑起门户,按照有些地方的说法,秦宜峰这一支的产业要归一部分到本家的。 当然,秦林氏父亲为人厚道公正,并没有明确提出来。但秦运亲自过来,何尝不是有监管秦宜峰遗产的原因在里面。 然而,秦运来了一年多,从未提及此事,秦双双也很满意。 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好说话。 “今天来见九叔,主要是有一件事要和九叔说清楚。紫鹃!” 紫鹃捧着红绸过来。 “九叔,这里是现在八间铺子的地契,我已经将我的名字换成秦家。请看!” 秦运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十间铺子? 秦双双目前名下共计十二间铺子,基本上都是很赚钱的铺子。 八间? 那…… 秦运的手微微颤抖。 “九叔,这是这一年多来,您带着众子弟的成绩。” 秦运还想推辞,但这八间铺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他匆忙将紫鹃手中的地契都看了一遍,果然是那十二间铺子中的八间。 秦双双还留了四间,就是当初他到京城来之前的那四间。 “大姑奶奶,这,这……” “九叔,这八间铺子,是我们秦家在盛京城的开端基业。以后,要从八间变成十六间,变成三十二间,甚至更多。不但要在盛京城开,还要在大秦国土上开。而您,就是那个掌舵的人。” 秦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八间铺子,可都不是什么小铺子。若说大笑,秦双双名下的那四间才小。 这八间铺子,经过秦双双这一年多的指点,染色铺子月盈利五六百两银子,茶馆一月也有一两百两银子的盈利。 八间铺子,一年就四万两白银! 秦家本家举族三千多人,一年的余钱尚不过二万两! 秦力在一边道:“恭喜九老爷!” 另外有几个机灵的本家弟子大喜,忙向秦双双作揖:“多谢夫人!” 秦运这才激动地起身作揖:“大姑奶奶,您就是我们秦家的大恩人!” 秦双双坦然受了这一礼。 经商哪有那么容易,她这一年多除了制药,很多时间也用在经商之上。 她从前信手捣鼓的铺子有“秦时明月”茶馆,还有两间药铺、一间染色作坊。 去年,她增加了两间药铺,四间染色作坊,两间茶馆。 虽然大秦的民间经济整体不好,但药铺推出了一些半成药丸,价格低,效果好,需求量很大,是以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获得了老百姓的认可。 虽然药丸数量不多,但有药丸坐镇,药铺的生意也很好。 染色作坊也是如此,秦双双亲手研制的药水,按照她的配方染色,染出来的布料颜色多变,是其他作坊都没有的色彩。 秦双双让染的布料俱是高档次布匹,做的就是达官贵人的生意。达官贵人追究新鲜多变,秦双双尽力满足他们,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不过,我付出这些不是白付出的,我有条件。” 秦双双徐徐道。 在场的人都仔细听她说。 “这便是,族中子弟,若是读书的就好生读书,要学有所成。若是经商的便走南闯北,要做就做最好。染色铺子中,我抽成一成。药铺,我抽成而成。” 紫鹃又拿来一份文书,秦运仔细一看,正是关于药铺和染色铺子的。 “至于茶馆,由九叔做主,我不再插手。” 别说这样的条件了,就是抽成五成,秦家本家也不亏,哪能不答应? 秦运和在场的七名秦家子弟俱应是,并且都在文书上签了字。 “九叔,不用拿回去与族长商量吗?” 秦运:“大姑奶奶,您就饶了我吧!父亲和族老们哪有不同意的?此外,父亲还专程交代了,着我在盛京城购置房产,不能再一直住在这里。这里,毕竟是二叔和十一弟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大姑奶奶时常回来看看,留个念想。” 秦双双笑了起来,虽然只是唇角微扬,但已经让秦运等人觉得自己做对了。 秦家的宅子,不是他们可以长期居住的,应当还给秦双双。 而他们,也得到了更丰厚的报酬。 有秦双双独家秘方在,染色铺子和药铺,从今以后就是躺着赚钱。 秦运真心实意感谢秦双双:“大姑奶奶,宅子也已经置办妥当,刷了墙,只等过了年天气暖和就能入住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秦府遗孤 秦双双又将族中子弟读书、做官、经商的事情提了一些意见建议,便离开了娘家。 马车碾压在冰雪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夫人!”秦圆忽然在马车外出声,“夫人!” 闭目养神的秦双双蓦然睁开双眼,秦圆一向很少说话,也很稳重。 马车停了下来,秦圆掀起帘子,小脸红扑扑的,带着激动和惶恐,“夫人,是,是婢子的父亲。婢子父亲,想给夫人磕个头。” 秦双双的手一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他人在哪里?” 说着,就掀起了帘子。 厚重的帘子外面,雪水泥泞的路边,拐弯角落里,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怀抱着一个幼儿,满心欢喜地望着她。 “夫人!” 秦忠抱着孩子,跪了下去。 看着那大约两岁的幼儿,秦双双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是大嫂的幼孙,不会错,不会错! 这孩子长得太像大侄儿了! 她还记得大嫂进宫告诉她,说这孩子屁股上有道胎记,是一个红色的月牙印。 秦忠抱着孩子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起来后,膝盖以下的部位全是水。 秦双双想说什么,但怕自己一开口就失态,死死咬住了牙齿。 紫鹃见秦双双并没有放下帘子的意思,就问秦忠:“秦叔,这孩子长得乖巧,这是威武大将军府的遗孤吗?” 秦忠嘿嘿笑着,“夫人,紫鹃姑娘,这是威武大将军的重孙子,叫做秦不屈。不屈,这位是明夫人,就是她让属下来找你的,我们谢谢明夫人,好不好?” 秦不屈只有两岁,会说一些简单的话了,奶声奶气拱手:“谢谢夫人!” 紫鹃看得稀罕,“哎呀,当真是虎父无犬子,这孩子虎头虎脑,真招人喜欢!” 秦不屈圆圆的大眼睛如同黑葡萄一般,打量着眼前的人。 秦双双起身下了马车,紫鹃和天舞赶紧跟了出来。 此时,天气很冷,这里又是拐角,是以并未路人。 “我与这孩子有缘,一看就喜欢。秦圆,你父亲一个大男人也不好照顾这么小的孩子,你不用跟在我身边了,从今以后就回去一起照顾这孩子罢。” 如今威武大将军府已经平反,这孩子可以回到威武大将军府。但是,毕竟之前平反的时候没有秦家遗孤,是以威武大将军府已经被收回。 “秦圆,我在巷子头还有个小院子,你和你父亲便带着这孩子住那里罢。” 秦忠大喜,说实话,他是真的不想回威武大将军府。 皇帝既然收回了府邸,意思就很清楚了,就算是秦家平反,他也不喜秦家。 现在,带着秦不屈去告诉皇帝,这就是秦家的遗孤,一则别人不相信,二则还不是去惹皇帝不高兴? 再说,秦忠是秦皇后的人,他知道皇帝和秦皇后之间的事情,他厌恶皇帝,不想去求皇帝。 而且,他根本不想让秦不屈回到大众视线,那样会干扰孩子的成长。 等到秦不屈长大了,再将这些告诉他,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去要回威武大将军府。 “谢过夫人!夫人,少爷当初跟着秦家的一个叫做蔷薇的婢女逃出去,这一年多一直跟在蔷薇身边。我也是刚好认得蔷薇,这才找回了少爷。听说我回到盛京城,蔷薇也跟来了。” 秦双双说:“那就一处住下吧,你们三人照顾秦小公子将好。等他大一些了,还要请师傅授课习武。” 听到这里,秦忠秦圆都大喜。 原来夫人是一切都替他们计划好了,而不是不要他们。 说实话,若是凭着他们三人,要好生将少爷培养长大,实在太难太难啊。 秦双双的神色显得有些悲怆,“威武大将军一门,满门忠烈,实乃我大秦之肱骨。只可惜……哎!秦忠,我敬佩秦家人的骨气和风度,自愿资助你照顾秦小公子,你们不必有后顾之忧。紫鹃,他们几人的开支,都从我的私账走。” 秦忠激动得又跪了下去,“夫人,您的大恩大德,秦忠没齿难忘!” 秦双双让天舞扶起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不是谁的奴仆,不要动不动就下跪。你在小公子身边,是小公子的长辈,以后注意了。” 秦忠难抑激动,夫人这是教他如何和小公子相处。 “是,是!属下明白了!” 秦圆也擦了一下眼角,“夫人,婢子,婢子谢谢您!” 毕竟,他们父女一直牵挂秦家的事情,可是夫人和秦家并没有什么关系。 秦双双又说:“小公子年岁小,正是好生教养的时候。你们要好生教导,不可以娇宠溺爱。该奖的奖,该罚的罚。我也不知道从前秦家是如何教导孩子的,秦忠你和那个蔷薇必定知晓,一定要让秦家的家风传下去。” 秦忠不停点头。 他被秦双双找到做那些古怪事情的时候,秦忠就一直不怎么信任秦双双的人品。但是,秦双双救了他的女儿,又给他钱让他不至于饿死,而且赵氏那些人也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秦忠也就帮着秦双双做了。 后来,秦家平反了,他就再也不想给秦双双做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要去找秦家的人。 没想到,秦双双竟然毫不犹豫就答应,而且给了他很大一笔钱。 看来,他一直看错了秦双双,她就是那种恩怨分明的人。 秦双双看了看秦不屈,心下一硬,转过了视线,“紫鹃,你知道那宅子所在,带他们去吧。” 紫鹃忙答应着,秦忠父女又连声道谢。 紫鹃很热心,“秦叔,宅子就在隔壁巷子,离明府也就两条街的距离。这是夫人的陪嫁,两进的院子,你们几个住着绰绰有余。有些日子没人住了,夫人着人时常打扫,倒也干净整齐。里面锅碗瓢盆床铺箱柜都有,什么都不用购置……” 说着说着,紫鹃觉得有些奇怪。 秦双双的陪嫁宅子原本只有个秦园,去岁她忽然说她还有个陪嫁宅子,让紫鹃去收拾收拾。 紫鹃去收拾的时候,就觉得惊诧。 既然是陪嫁的,自然是出嫁前。可是,出嫁前的夫人有这么一个宅子吗? 夫人是什么时候购置的这个宅子? 为何她一点都不知道?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拿文秀开刀 宅子占地三四亩,房屋错落有致,精致典雅,里面的家具陈设也都很好。树木葱茏,鲜花迎风,连地龙都有呢。 宅子不算小了,四世同堂都绰绰有余。 住秦忠几人,那自然更是宽敞了。 秦双双见紫鹃等人走远了,这才将目光收回。 不屈,不屈…… 原来这孩子的名字叫不屈。 不屈,这宅子就是你祖母的私宅,现在,回到你的手里。 秦大嫂原也是武将人家的女儿,嫁到秦家,生儿育女,侍奉婆母,善待小姑,是个雷厉风行又泼辣的女子。 秦蓁跟着宋帆被流放,秦大嫂心疼小姑子,怕她以后回来了没处住,又不愿回到娘家来,就给秦蓁买了这个宅子。 当时,也不好用秦家的名义,不好用秦蓁的名义,就用了个假的户名。 秦家有人脉有关系,造了一个假身份,倒也不难。 秦蓁从西北回来后,先进了圈禁所,后进宫。 一切都是未知数,未来不知道会如何,秦大嫂将地契给了秦蓁。 秦蓁拿着这个地契一时间也没用,大嫂的一片心意她也不能拂了,是以连宋帆她都没告诉,转而将地契放回了这个宅子里。 等到她重生成为秦双双后,她让秦忠从宅子里取出了地契。 这张地契在手里一拿就是一年多。 直到秦忠说他要去找秦家遗孤,秦双双让紫鹃将宅子好生收拾,只等秦忠回来。 若是秦忠没有找到秦家遗孤,她也准备让秦忠在这里养老。 现在,大嫂买的宅子给了她的孙子。 大嫂,你在天有灵,保佑好不屈这个孩子。 你们的仇,我一定会报! …… 回到家,廖从简已经在客厅吃茶。 秦双双又享受了徒弟的一番孝敬。 随后,紫金翰园的大掌柜来见,秦双双看着大掌柜落掌柜呈上的账目,微微蹙眉。 前半年的收入不怎样,后半年倒是节节攀升。 落掌柜退去后,秦双双又看了一些帖子,多是邀请她和文秀的。 文秀将帖子一一分类,“表姐,李家又来帖子了。这一次,连我的名字也有呢。” 秦双双合上账目,“现今都知道明夫人身边多了个待嫁表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都想见见这位表妹呢。” 文秀脸红了,“好呀表姐,你打趣我!” “难不成我说错了么?明夫人去南江两个月,不是表妹在主持明府的大小事务吗?” “那有什么!只是内宅,又不是外院。” “内宅也不容小觑呀,我的好表妹!” 文秀哼哼,“表姐,你真讨厌!” 秦双双笑了,文秀这般年纪会害羞,有憧憬,纯真无邪,多么好。 当晚,明迟君回来,神色冷峻。 “那舞姬当时便不服,但在证据面前也无话可说。谁知道,她心中不满,四处嚷嚷,让有心人得了去。于是,闹到了御前。” 秦双双问:“相公,你认为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件事?” “始作俑者是薛太后,但也有人趁机推了一把。” “薛太后实在太过狭隘,不足以匹配一国太后这一高位。” 明迟君冷冷说:“她是皇帝的生母,这就够了。若她不是皇帝的生母……” 秦双双心头一跳。 明迟君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着别人,“得罪她已经成了定局,想来如今她会隔三差五就在皇上那里给我设置阻碍。” “相公,宁太后不会视而不管。” 明迟君抬眸看她,眸子里有些异样的光华。 秦双双解释道:“昨儿宁太后召见我,虽未言明,但她要在宫中立足,也需要外援。” 明迟君说:“宁太后,她纵然有心,但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皇上和她之间并无感情,只靠嫡母这个身份,有很多事情是她无法去做的。” “是呢。不过,若是我们能给她足够的底气,她就可以和薛太后抗衡。” 明迟君询问地看着秦双双。 “相公,若薛太后真的不是皇上生母,你说,这会不会很有意思?” …… 李家的宴会比起几个月前,来的达官贵人少了一些。 不过,虽然淑妃未能成为皇后,但李家打点的人脉也不少,是以仍旧很是热闹。 卢燕娘对秦双双很是亲热,主动示好,“明夫人,这位是你的表妹吧?长得可真是水灵,一看这教养也是极好的。” 秦双双微笑道:“我的娘舅是书香世家,家教甚严,表妹自幼学习琴棋书画。不过,到底年纪小,我这带她出来走动走动,多见见世面。” 卢燕娘称赞:“这是应该的,好教我们都知道明夫人还藏着一枚明珠。” “明珠不敢当,表妹比不得在场的各位姑娘,身份高贵。” 文秀也恰到好处地微笑,还带着几分羞涩之意。 忽然,一个人阴阳怪气地插话道:“什么明珠!粗鄙不堪,乡巴佬一个!” 原来是陶秋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现场的人全都听清。 薛俪娘出言道:“秋菊,明夫人的表妹虽然不懂规矩,言辞粗鄙,但到底还年纪小。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想,她自然也是知道自己错了,不会再对你出言不逊。文秀姑娘,你说我说得对吗?” 文秀气得很,但她知道这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也不回答薛俪娘的话,倒是天真地问陶秋菊:“这位夫人,我并不认识你,你为何说我粗鄙不堪,乡巴佬一个?莫非是夫人眼睛有毛病,所以认错了人?要是这样,夫人就该去看看医生,有病就应该治。胡夫人,你说我说得对吗?” 文秀特意将“有病”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其中的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秦双双轻斥道:“阿秀,不得无礼。这位是兵部吏尚书府上的吏少夫人。吏少夫人向来知书达理,礼仪堪称女子表率,怎么会说别人粗鄙不堪,乡巴佬?那不是显得她自己粗俗无理、无知又愚蠢吗?必定是你听错了。” 文秀轻轻哦了一声,“表姐你说得是,都是我的错。” 薛俪娘的手轻轻攥紧,“明夫人,明明是你表妹去岁对吏少夫人出言不逊,你为何不辨是非?你如此偏袒文秀姑娘,窃以为不是明智之举。” 第二百一十五章 教训薛俪娘 秦双双淡淡道:“胡夫人,你说的什么话,表妹什么时候对吏少夫人出言不逊了?明明没有的事情,你为何就非要颠倒黑白呢?也许,胡夫人在宫中就颠倒黑白习惯了,连宫中的规矩都不放在眼里,宫外自然就越发毫无顾忌。”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 陶秋菊可一向都不怕秦双双,但她压制不住怒气,声音抬高了,“明夫人,颠倒黑白的人是你吧!宫里你就张狂放肆,胡言乱语。到了宫外,你哪里还把人放在眼中?” 秦双双毫不退让,“宫内我放肆?呵呵呵,我倒是愿闻其详,我哪句话哪件事是放肆了?吏少夫人,可否为我详细讲讲?” 陶秋菊早就积攒了一肚子的不满,她最开始和秦双双并无纠葛,只是单纯地和薛俪娘站一条线。不过,通过几次接触她越来越讨厌秦双双,因为她每次在秦双双面前都占不到好。 陶秋菊嘲讽一笑,“这还用我说吗?明夫人,盛京城的人谁不知道你的嚣张!不敬太后娘娘,敢在太后娘娘跟前叫嚣!” 秦双双像是听到了好笑的话,“我在太后娘娘跟前叫嚣?我若真是叫嚣,我还能好好儿站在这里吗?你是认为太后娘娘无德又无能吗?连一个胡乱叫嚣的人都不能管教?还是说,你想代替太后娘娘管教我?” 陶秋菊瞳孔一缩,“你别扯偏,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不是在教训训斥我吗?你这不是在认为太后娘娘毫无威严,任由一个臣子的妻子就能叫嚣的吗?到底是我嚣张,还是你没有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太后娘娘都没说我,你却在这里代替太后娘娘!” “你……你胡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双双步步紧逼,“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陶秋菊被秦双双冷厉的眼神逼得一时竟然哑口无言。 薛俪娘出言相护,“明夫人,吏少夫人不过是说出了大家都想说的话,你这么咄咄逼人只能显得你心虚。女子当贞静娴德,你此举有失女子风度。” 秦双双眸中光彩流连,却是笑问:“胡夫人,你说我此举有失女子风度。那么,你的意思是,吏少夫人这种毫无根据的话就是女子之风度了么?” 薛俪娘暗道秦双双反问的能耐太厉害,每句话里都是坑,无论怎么回答都是跳坑。 薛俪娘淡淡一笑,避而不答,“明夫人,现在我们是在李府做客,窃以为你还是别扰了李大夫人的一番热心和好意。你瞧瞧,好好的宴会都被你搅成什么样儿了,你可以讨厌我,但多少该给主人家一些薄面子呀。” 文秀紧紧咬着牙齿,明明是她们故意挑衅在先,现在却全成了表姐的不是。 薛俪娘向卢燕娘道歉:“李大夫人,都是我的不是,在这里向你赔罪了。” 她姿态大方温柔,典雅娴静。 卢燕娘干笑着,“侯夫人,你说的哪里话。” 她以前请薛俪娘请的多,是以今天的宴会也不能不下帖子,还故意让送帖子的人透露了秦双双也会来的消息,以为薛俪娘大约会避开,但没想到薛俪娘竟然压根就没有回避的意思。 薛俪娘盈盈浅笑,她何尝又不知道那送信婆子的言外之意,不就是怕她来了之后和秦双双打擂台吗? 怪了,她既然怕自己和秦双双打擂台,为何不暗示秦双双避开,反而让自己避开? 不过就是淑妃的那点小心思,以及现在明迟君节节高升,秦双双又有宁太后做后台吗? 她就偏生不让卢燕娘如愿! 亏得她以前还劝说薛太后让淑妃当皇后,这一家子人当真是墙头草,一举一动简直太无耻! 幸好,没让她们如愿。 若真如愿了,还不知道怎么得意呢。 想想她们从前对待秦蓁的态度,也是了。 秦双双淡淡一笑,对卢燕娘道:“李大夫人,胡夫人说得是,我这厢也赔礼了。” 秦双双如此干脆利落,一丁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而且也没什么别扭,在场的人再次瞪圆了眼珠子。 薛俪娘非但没有感到打压了秦双双的畅快,反而心中升起怒意和不甘。 这个秦双双,实在太难缠了! 秦双双不置可否,与文秀谈笑自若,仿佛方才薛俪娘对她的那番讽刺她根本没听懂似地。 开玩笑! 当初小心翼翼侍奉在乔贵妃身边,比这更加难堪的场面不知几何,薛俪娘这一点挤兑算得了什么? 最开始也是憋屈委屈的,但是后来渐渐也就不当回事了。 有的事情,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你要做的,就是将尴尬还回去,选择最好的时机还回去! 众人说笑了一番,卢燕娘提议去赏雪景。 李家的宅子是去年才新搬进来的,很是宽敞,景色宜人。虽然隆冬季节没什么花草,但是雪景仍旧不错。 秦双双带着文秀欣赏着园子里的雪景,天舞跟在身后。 众人说说笑笑,忽然,薛俪娘也不知道怎么的,竟然摔了个四脚朝天,那幅姿态实在太不雅。 “哎哟!胡夫人,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秦双双看着被丫鬟扶起的薛俪娘,“好好的路,大家都走得好好的,怎么偏生你就摔倒了?明明李大夫人已经把路扫得干干净净,你为何要扰了李大夫人的热心和好意呢?” 众人都不忍直视,还很是尴尬,因为秦双双这番报复也来得太直接。 李云氏一直想往秦双双跟前凑,但又顾忌很多,没有凑到跟前去。现在听了秦双双这番话,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莫名的畅快感。 另一只悬在头上的靴子,终于落地的感觉! 她就说了,秦双双怎么会忍气吞声,必定有后招嘛。 薛俪娘心里气,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反而拍拍衣裙上的痕迹,“都是我自己不小心。” 到底在众人跟前摔倒,又失优雅,薛俪娘有些不太自在。 秦双双不咸不淡地说:“原来,胡夫人也知道是你的错,而不是别人的错。我就怕呢,明明是你自己的错,还怪李大夫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 薛太后的报复 薛俪娘听到这话,知道秦双双是在报之前的那一句之仇,胸膛里涌上气愤和不甘。 “胡夫人,既然是你自己的错,就不要老盯着别人了。” 说罢,秦双双看也不看薛俪娘,径直往前走了。 薛俪娘的膝盖有些疼,同时也很疑惑,自己走得好好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子力,将她推倒。 细想起来,她当时走在前面,秦双双等人走在后面,但她们之间还隔着好几个人呢。 别人都没摔倒,偏生她摔倒了。 薛俪娘抬步走了几步,忽然,她觉得眼前一花,“啪”—— 薛俪娘再次摔倒! 这一次,摔得有点重,薛俪娘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薛俪娘在丫鬟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站起来,却不知道为何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似地,再次摔倒。 “哎哟……” 薛俪娘好疼! 秦双双站得远,冷冷笑了笑。 薛俪娘,你太聒噪了!每天在耳边聒噪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你不嫌烦,老子都嫌烦。 谁有时间耐烦陪你玩? 所以,给你加了一点料,好好享用哦! 薛俪娘这一享用有些重,大夫来看了之后,说是胳膊摔断了,要一百天才能好。 文秀知道这个结果后,表情不要太精彩。 “表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秦双双将功劳给天舞,“第一次摔倒是天舞的功劳呢!” 不过,这个结果导致秦双双在第二天就被薛太后召进宫了。 暖殿。 薛太后、陈皇后等人都在。 秦双双跪在地上行礼,薛太后只顾着说话,好像根本没看到秦双双似地,说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才忽然像是看到秦双双,“这不是明夫人吗?哀家说得高兴,一时间忘记你了,你还傻傻跪在地上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秦双双暗忖,薛太后这是学聪明了呀。 她算是看清楚了,说道理讲规矩都不是宁太后和秦双双的对手,干脆来这一招。 不得不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一招还当真是很好使。 “谢太后娘娘。” 秦双双站了起来,跪了这么久,膝盖还真是疼呢。 “明夫人,昨晚哀家做了个梦,梦到一个金甲神人对哀家说,哀家命里有灾,需要一个子丑年闰月辰时出生的女子为哀家祷告,哀家才能化险为夷。否则,哀家就有血光之灾。哀家让徐姑姑将这个宫里的女子生辰八字都翻遍了,也没找到这样一个人。最后,不知道谁说了句,说明夫人正好是这个时辰出生的。明夫人,你可是这个时辰出生的?” 秦双双只得道:“回圣母皇太后的话,臣妇就是这个时辰出生的。” “那就太好了!”徐姑姑大喜,“太后娘娘,婢子就说明夫人深明大义,贤良淑德,肯定会答应为太后祷告吧!” 陈皇后坐在一边默然不语,卢嫔脸上不自然地笑了笑,陈婕妤也低着头不做声。 淑妃张了张嘴,为难地看着秦双双,仿佛在说,她想帮秦双双,但是太后已经发话了,她也不好帮。 今天的胡老夫人也在,她坐在一边,嘴角挂着讥诮的笑容。 这个秦双双,简直太嚣张! 薛俪娘摔伤了胳膊,这些天都不能出门。 不给她一些苦头吃,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东西了! 胡廷翼现在都放不下这个贱人! 胡老夫人今天亲自进宫,和薛太后商量了一条计策,必须好生磋磨这个贱人。 再悄无声息将她弄死在宫里,只说她忧心太后娘娘劳累病倒致死,还她一个忠孝的名号。 明迟君娶了曹荏,又得到了秦双双忠孝之名,人都是朝前看的,还能顾上秦双双么? 死了也就白白死了。 徐姑姑的话让秦双双不能反驳,只得说:“姑姑,臣妇当然是盼着圣母皇太后好的。” 薛太后显得很高兴,“明夫人,那就这样,你就留下给哀家祷告七七四十九天。有你诚心祷告,哀家必定能逢凶化吉。” 秦双双显得很惊讶,“圣母皇太后,需要四十九天吗?” 徐姑姑说:“明夫人,能为太后娘娘祷告是你的福气,你也别光顾着高兴了。你们明府,有你那能干的表妹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一语双关的,将文秀也扯了进来。 “可是……”秦双双有些为难。 徐姑姑语气显得严厉了几分,不悦道:“明夫人,难道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你放心,明大人那边奴婢会亲自去告知,能为太后娘娘祷告,得太后娘娘看重,想来明大人也会高兴。你既然是明大人的妻子,就应当为明大人着想。” “可是……”秦双双为难地看了看一边的胡老夫人,“圣母皇太后,从前胡老夫人说臣妇是个煞星,臣妇怕自己的福气不足以为太后娘娘化解厄运。” 胡老夫人脸色铁青,冷哼道:“那是你在宫外,没有龙气护着,所以没什么福气。进了宫,有龙气护体,那就不一样了。” 秦双双好学不止,“胡老夫人,你这话我还是不太明白。既然宫内有龙气护体,为何不能护着太后娘娘呢?” 胡老夫人不欲和秦双双争执,秦双双不过一个贱坯子,有什么值得自己这样尊贵的人和她解释? 因此,胡老夫人淡淡哼了一声,道:“叫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看你这样子,难道是不想为太后娘娘祷告吗?” 徐姑姑也添油加醋:“是啊,明夫人!你这难道是不想吗?” 薛太后的脸色也变得冷厉,“明夫人,你是不愿意吗?” 秦双双忙辩解:“不是,不是,臣妇不是这个意思。臣妇只是有些不太明白,所以多问了一句,都是臣妇的不是。能为太后娘娘祷告,是臣妇的福气。” 陈皇后此时说道:“娘娘,明夫人是个有福气的人,有明夫人祷告,娘娘必定能逢凶化吉,好运呈祥。” 其余妃嫔也忙附和。 薛太后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这样说定了。来人啊,带明夫人去偏殿抄经祷告!” 事已至此,秦双双只能跟着暖殿的宫女去那偏殿。 第二百一十七章 冷死个人的偏殿 一路上拐了很多弯,终于到了一个偏殿中。 这个偏殿当真是偏,非但偏,而且还破旧,窗户没一扇好的。 大冬天的,冷风嗖嗖往里面灌,那宫女只站了一会,已经冷得不停搓手。 宫女煞有介事说:“抄经祷告就要诚心,那金甲神人说了,不能生火,火和太后娘娘的八字不合。明夫人,就请你委屈委屈了。一日三餐,奴婢会准时送来。” 也不等秦双双说话,那宫女转身就跑了。 秦双双打量着这偏殿,显而易见,这地方并不在暖殿中,而是离暖殿不远的宫殿。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乔贵妃从前居住的宫殿中的地方。 堪堪五年时间,已经成这样子。 想当年,金玉满堂,华灯高照,紫醉金迷,那是何等的煊赫明艳,有谁能想到,不过区区五年之后,竟然破败成了这个样子。 当真是世事无常啊! 秦双双进宫的时候准备很充分,穿的衣裳鞋袜都很厚,斗篷也是非常暖和的皮毛,因此,在这里转悠了一圈,倒也并不觉得很冷。 当然,若是在这里过夜,那就肯定会很冷很冷。 秦双双走出偏殿,来到主殿。 主殿是乔贵妃起居之所,里面虽然已经结了蛛网,各色珍贵的家具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但也还看得出其中的绚烂华贵。 她打开柜子,里面的被褥衣裳也都还好好儿地,绵软厚实,颜色鲜艳如初。 乔贵妃死后,秦皇后下令封了主殿大门,不许任何人进来。而且,乔贵妃死得蹊跷恐怖,倒也没什么人会进来。 是以,这里的一切基本上保持了乔贵妃死前最后的痕迹。 秦双双环顾了一圈这个地方,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了,她可是在这里生活了足足好几年。 她从柜子里搬出被褥来,铺在床上,又点燃了薰笼。主殿的窗户倒还是好好的,毕竟当初乔贵妃用的吃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东西,只要没有人刻意破坏,这些窗户再过百年都会好好儿的。 很快,房子里就暖和了起来。 秦双双又从柜子里拿出书来看,乔贵妃喜欢读书,所以主殿有很多藏书。 她们只将秦双双带到偏殿,目的就是要吓唬秦双双,因为这破败的地方一看就是死过人的。 谁也不会想到,秦双双竟然会跑到主殿来,而且还堂而皇之将主殿的东西拿出来用。 秦双双看了书,掐着时间到了偏殿,不多时果然来了个宫女,送来了简单的一菜一汤,并解释道:“明夫人,既然抄经祷告,就要心诚,自当茹素。” 秦双双无奈,只能接受,又问:“姑姑,这里实在太冷了,能不能给我带一床被褥过来?” 那宫女倒也不推辞,答应着就走了。 约莫到了下午时分,宁太后身边的阿菊姑姑带着两个宫女过来,看到秦双双居住的地方这么简陋,实在生气。 “明夫人,你刚进宫,母后皇太后就知道了。母后皇太后要见薛太后,但薛太后称病避而不见,还说自从昨天就头疼,闹得满太医院都不得安生。今天你来这里抄经之后,她的头疼就好多了,若是你不抄经,她又会头疼。你放心,母后皇太后安排了人在宫殿外,实在有什么事情你就吹这个,他们能听见。” 阿菊姑姑给了秦双双两个竹哨子,还带来了不少点心和冷菜,谁叫薛太后口口声声说她的命格和火相冲,不能见火。阿菊姑姑便是想带个炉子,也让门口的内侍拦住了。 秦双双说道:“多谢母后皇太后。” 阿菊姑姑带来的宫女将这里收拾了一番,到底好教秦双双有个干净的地方坐着。 “明夫人,薛太后实在太阴险了,玩这种低劣把戏。可是,母后皇太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薛太后打着你孝顺的旗子,明大人也不能怎么样。若是薛太后一个罪名安下来,明大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毕竟,我们大秦以孝治国,薛太后是一国太后,能为她抄经祷告,那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好事。不过,你放心,母后皇太后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早点出去。” 秦双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否则,她也不会这么顺从。 当然,薛太后到底还是道行浅,在面对秦双双的时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若是换成别人,那个借口会更加好听。 不过,薛太后也意识到了不足,瞧瞧,这会儿放出去的风声可不就变了? 说什么她在年前梦见先帝托梦,说天下不宁,需要薛太后多多祷告,为大秦国运祷告。于是,薛太后祷告了数日,寝食不安,以至于身子弱还头疼。 为了让薛太后能够继续顺利祷告,那就要个好身体,于是找人为薛太后祷告。 这意思就是说,若是那人不能诚心为薛太后祷告,薛太后就无法快点康复,也就不能为大秦国运祷告。 因此,秦双双倒是成了关系大秦国运的关键之人了。 一旦不从,别说薛太后,就是朝野之中的百姓也会用唾沫淹死秦双双。 毕竟,人们现在都在害怕,害怕北庭打过来。 临走的时候,阿菊姑姑说:“明夫人,奴婢马上着人送些衣物被褥过来。” 但是,直到入了夜,也没人送被褥过来。 阿菊姑姑的人没来,暖殿的人也没来。 秦双双哆哆嗦嗦循着路找到大门,门口却是有两个内侍守在那里,“明夫人,你不好好抄写经书,这是要去干什么?” “两位公公,这里实在太冷了,那位绿衣姑姑说给我带被褥也一直没送来,我想去太后娘娘那里要要被褥。” 内侍笑眯眯说:“明夫人,你这心不诚啊,不是都说了,不能出这地方吗?你一旦出去,抄写的经书不诚了,给我们大秦国运带来厄运,你担当得起吗?去去去,快进去吧,立马就有人给你送被褥来了!” 秦双双着急道:“去了那么久还没来,必定是忘记了,还望两位公公通融通融,帮我转告一声。我这里有点小意思,两位公公拿去喝茶,两位公公辛苦了。” 秦双双忙掏出一颗金果子,递到那公公手中。 第二百一十八章 薛太后要她死 内侍摸到金果子,笑得更欢了,“明夫人,瞧你这说的什么话,咱家这就去帮你问问。” 秦双双等了好久,刚才跑去的那个内侍终于抱着一床被褥过来,不过那么薄的被褥,又能起什么作用? 秦双双还不得不感谢,“多谢公公!多谢!” 这时候,又来了两个宫女,抱着厚厚的被褥,说是阿菊姑姑让人送来给秦双双用的。 一个宫女说道:“明夫人,实在对不住。奴婢早就该送来,但是……” 宫女看了内侍一眼,后面的话没再说。 秦双双情知她们是被暖殿的人为难了,点了点头,“谢谢两位姑姑,烦请你们告诉母后皇太后,我在这里很好,无需担心。” 秦双双将被褥抱到偏殿,往角落里一扔,摸着黑拿着点心和冷菜到了主殿,在薰笼上烤热了,再用雪水烧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了。 随后,她裹在厚厚的被褥里,睡下了。 偏殿里的窗户虽然被阿菊姑姑糊上了,被褥也够了,但是没有生火,那沁骨的寒冷仍旧防不住啊。 那两个内侍见偏殿里的灯火灭掉,料定秦双双必定入睡,将大门一关,大摇大摆回去复命了。 暖殿。 薛太后对着明亮的灯火,冷厉地说:“真是气死哀家了,宁玉聪什么事情都和哀家作对!” 徐姑姑说:“太后娘娘,这下她想护着那秦双双也是不能的,再作对也没用。只要太后娘娘您称病,秦双双就不得不在那偏殿里待着。又冷又饿,奴婢看她不死也要脱层皮。至于那个明迟君,他是外男,就算着急也进不了后宫,只能干着急!” 薛太后这才高兴起来,阴测测说道:“什么脱层皮,哀家就是要她死!” 徐姑姑说:“在那里睡上两晚,必定会感染风寒。风寒一重,香消玉殒,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太后娘娘,这能怪谁呢?还不是都怪她自己命薄!” 薛太后脸上是扭曲的笑,“是啊,她诚心为哀家祷告,哀家会赏她一口上好棺材!” 次日。 秦双双到了偏殿,继续抄写经书。 宫女来送饭,秦双双鼻音浓重地道谢,身子也有些摇晃,对宫女道:“让姑姑见笑了,我昨晚怕是没睡好。” 刚说着话,阿菊姑姑就带着人进来,还用食盒带来了浓浓的姜汤,对那暖殿的宫女也是不假辞色,那宫女虽然看不上萱殿的人,但阿菊姑姑到底是宁太后身边的人,她有几分忌惮,而且她也看清秦双双似乎感染了风寒,于是飞快地跑了。 阿菊姑姑十分担忧,催促秦双双快点喝了姜汤,秦双双也不客气,一口气喝光。 薛太后听说秦双双鼻音浓重,似乎感染了风寒,不由得大笑。 然而,没让她得意多久,宫女就来报:“娘娘,萱殿那边也下诏,让侯夫人进宫!” 薛太后怒道:“俐娘手受伤了,怎能进宫?宁玉聪,她敢!” 宫女畏缩着不敢抬头,其余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想到宁太后竟然这么强硬,便是皇帝的生母也不放在眼里。 薛太后被彻底激怒,她怒的不是薛俪娘手受伤进宫,而是宁玉聪竟然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不过区区一个臣子妻,她竟然也会因此而和自己打擂台。 幸而宁玉聪的娘家人也死绝了,若是还有那么一个两个人,宁玉聪还不为了她们杀了她薛洁。 薛太后胸脯剧烈地起伏,她实在气昏了头。 “去,请皇帝过来!他若是不给宁玉聪一点颜色看看,哀家,哀家……就死给他看!” 薛太后气得一拳头锤在桌上! 她这个太后当得有什么意思? 以前被秦蓁钳制,现在又被宁玉聪压得抬不起头。 她倒是要问问惠文帝,到底谁才是他的母亲! 宫女忙不迭出去了,薛太后在等待的时候,徐姑姑出计道:“娘娘,这事儿,您看皇后是不是也应该知道?” 薛太后一怔,连声说:“快去,快去告诉皇后!” 然后,等了许久,去请惠文帝的宫女回来说,惠文帝还在前堂和大臣商量事情。至于皇后,昨夜没睡好,今早起来有些头疼,连宫妃们的请安都免了。太医刚开了药,此时正睡着呢。 听说薛太后有请,皇后宫里的人让宫女先回来,皇后随后就到。 薛太后脸色更加难看,她气道:“皇帝就是故意的!皇后也见风使舵!” 昨天她让秦双双去抄经书,皇后并未劝阻。今天宁太后叫薛俪娘进宫,皇后恰好就生病了。 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两边都不得罪! 还亏得她一开始以为皇后是个中用的。 而陈皇后此时在宫女的侍奉下着装,眼里是无奈和不耐烦。她的确是薛太后选中的皇后不假,但她是皇后,不是太后的附庸。 皇后,不仅仅是一个名称,还代表一份责任,代表着女子的典范。 薛太后折辱秦双双,借口又那样冠冕堂皇,陈皇后纵使觉得秦双双遭受横祸,也不好阻拦。 但是,宁太后要同样折辱薛俪娘,陈皇后非但不想阻拦,而且还觉得宁太后做得好。 前朝后堂那么多事情,北庭一直是悬挂在头上的一柄利剑,薛太后却一心一意在搞宫斗。她难道就不知道,国破家亡的时候,每个人都难逃血泪的命运吗?还是她薛太后就格外被上天眷顾,能逃得一线生机? 陈皇后是跟着父亲辗转南北,见过民生艰苦的,不是养在深闺什么都不懂的女子。 “娘娘,依您看,宁太后会怎么做?” 贴身宫女问道。 陈皇后叹了口气,“本宫也不知道。宁太后和薛太后不一样,她重视规矩,大约不会像薛太后那般直接罢。总归,是要说得过去。” 贴身宫女是陈皇后带进宫来的,也是她的心腹,“薛太后一点都不体谅娘娘的难处,只管将娘娘拿来打擂台。” “本宫又算什么呢?皇上还不是……罢了罢了,也是本宫的命数。” 她的眼眸里盛满了苦涩,贴身宫女知道她在想什么,眼神也暗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算计层出不穷 宁太后很不含糊,薛俪娘手疼也好,不便也好,反正必须进宫觐见,否则就是不孝不敬母后皇太后。 进了萱殿,宁太后让太医好生给薛俪娘查看了伤势,太医说只需静养便可,至于其他肢体还好好地。 于是,宁太后就让薛俪娘跪在偏殿里祈福,那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没人能说出错处来。 当然,这里比秦双双所在的偏殿条件好得多,窗户不透风,不过也没有火龙。 但薛俪娘是跪着的,比起秦双双又能舒服到哪里去? 宁太后还说得十分温和:“既然你的腿没事,跪着也不碍着胡夫人的胳膊养伤,是以只能将就了。本来,胡夫人也该如同明夫人那边抄写经书,才显得心诚。” 这些事情传到薛太后那里,薛太后气得摔烂了一桌子茶杯。 于是,这场闹剧最终以薛太后的头不疼,秦双双不需要再祷告而告终。 这场闹剧让薛太后彻底看清,宁玉聪根本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破落户,宁玉聪根本不怕她这个皇帝的生母。 她要是敢对秦双双下手,宁玉聪就毫不犹豫会接招,而且有的是让她下不来台的招数。 最可恨的是,宫里的风向大变,宁玉聪的雷厉手段让宫妃们一改往日的轻视,该给薛太后的体面,也断不会少了宁太后的那份。 也正好依着这次擂台,原本观望的宫妃们不再观望,她们认清了一个现实,两个太后谁都不能得罪。 至于皇帝…… 他是和稀泥的好手。 而且,前朝的事情的确太多,冬季北边遭受雪灾,冻死了一批难民。国库空虚,北庭蠢蠢欲动,到底该怎么办…… 朝堂之上的大臣们都忙得很,惠文帝自然也很忙。 惠文帝连后宫都不来了,宫妃们满心的盼望全都落了空。同样期盼落空的,还有薛太后。 因此,整个正月过去了,薛太后的气还没消。 明迟君早出晚归,在家的时间更少了。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这天,宫里举办宫宴,请了少许的外命妇进宫。 秦双双赫然就在名单中。 不消说,秦双双的名字肯定是宁太后加上去的。 因为,今天能来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秦双双的身份还不足以达到这个要求。 丰阳公主带了崔少夫人,见到秦双双,崔少夫人很是欢喜,她最近见到秦双双还是在正月里的一次宴会上。 这次的宫宴,两宫太后都在,陈皇后主持大局,倒也安安稳稳,和和气气。 至于薛太后和宁太后私心里是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秦双双和崔少夫人坐在一起说话,正在这时候,一个宫女来上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将汤汁倒在了秦双双的身上。 宫女忙请罪:“对不起,明夫人,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带明夫人去更换衣裳!” 秦双双不去,“我并没有带衣服来,只是一点儿污渍,我这衣裙颜色也深,换不换不打紧。” 那宫女再三坚持,秦双双冷了脸,“怎么?宫宴这么忙,这位姑姑没其他的事情要做,就闲得非要带我去换衣服?” 秦双双冷脸的时候,威仪并存,吓得那个宫女不敢再坚持,只得不甘心离去。 这时候,离得不远的卢燕娘端着茶过来,“明夫人,怎么了……哎哟……” 卢燕娘一个趔趄,手里的茶杯一个没拿稳,刚刚好落在秦双双的肩膀上,一杯茶刚好全倒在秦双双的衣领上。 这不同于方才那宫女将汤泼在秦双双的裙子上,到底遮遮还能遮过去。 这茶水刚好把秦双双的肩膀以下很大一片都弄脏了,而且秦双双的上衣又是浅色的服饰,这下再待下去就失仪了。 这可是大不敬的举止。 刚好一个宫女过来,卢燕娘一面道歉,一面懊恼地说:“这位姑姑稍等,麻烦姑姑帮个忙。明夫人,都是我不小心,我陪你过去换衣裳吧。” 那绿衣宫女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但见秦双双一个是宁太后跟前的大红人,一个卢燕娘是淑妃的亲嫂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道:“两位夫人,这里没有衣服可以更换,须得去后殿,但是那边……有点儿远。再说,奴婢还忙着呢……” 崔少夫人道:“阿双,我陪你一起去。” 卢燕娘忙阻止道:“有我呢,就不劳崔少夫人了。这里坐着刚好有些闷,我和明夫人出去透透气也是,说说贴心话。这位姑姑,耽误不了你时间。” 说着,给那宫女还塞了一块银子,宫女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只催促:“那就快点去吧,奴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崔少夫人想起丰阳公主的话,坚持要陪着秦双双。 秦双双按了按她的肩膀,对崔少夫人眨眨眼,“你放心,最多不过两炷香时间我就会回来。若是我没回来,必定就是迷了路,劳烦崔少夫人叫上几个人来找我。” 卢燕娘心头闪过一个念头,但最终说:“是啊,崔少夫人,我们很快就回来。” 崔少夫人见秦双双给她使眼色,只得按捺下来。 秦双双和卢燕娘跟着那宫女去换衣服。 跟着宫女拐了很多道路,最终来到一个房屋里,里面果然是换衣服的地方。 宫女站在门口,“明夫人,里面就是换衣服的地方了。” 秦双双和卢燕娘并肩走了进去。 宫女却没有进来,只说:“明夫人,李夫人,奴婢那边还有要紧的差事,就不能陪你们了。你们回去的时候按照来路走,奴婢先走一步。” 那宫女说完,就匆忙离去了,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帮她们关好了门。 这间房子里面的陈设简单,一览无余。房子的角落里,静静燃烧着香,缥缈又香甜的味道。 这段时间两家来往好几次,算是熟悉了,因此卢燕娘说话也就很亲热,“明夫人,我来帮你换衣服吧。” 秦双双正环顾四周,忽然按住了额头,袖子扬起一片粉末,“李大夫人,我怎么觉得有些晕?” 卢燕娘并未察觉到那些粉末,只是笑了起来,“怎么会?一定是你在席间喝果子酒喝多了。” “可是……”秦双双用力摇了摇头,扶着榻喘息不止,“还有些闷!” 话刚落音,秦双双就像软面条一般倒了下去。 第二百二十章 狠狠反将一军 卢燕娘忙掏出帕子捂住口鼻,这香的威力果然厉害,她其实也有些受不住,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要不是提前准备,只怕此时也倒了。 用脚踢了踢秦双双,见秦双双果然睡了过去,忙转身走向大门。 淑妃娘娘的计策果然算无遗策,为了引秦双双入彀,今天可是有三个备用方案呢。 然而,卢燕娘刚走到门口,就觉得眼前一个恍惚,倒了下去。 随后,倒在地上的秦双双站了起来,看也不看卢燕娘一眼,卢燕娘中了她的毒,两炷香之内是不会醒的。 秦双双慢条斯理更换衣裳,心头是冰雪般的明亮。 今天宫宴,不但请了外命妇,还有不少达官贵人和大臣。不过是男女不同席,中间隔着一条长廊。 是以,若是某个外臣恰好闯入到这里,实在也没什么意外的。 秦双双换好了衣裳,又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随后打开了门,从容走出去。 门外,是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道路,空无一人。 很快,秦双双的足迹就消失在一丛低矮的松树之后。 不多时,有个喝得醉醺醺的男子闯入了这个屋子。 …… 崔少夫人正担忧秦双双,吃席也吃不香了,站到了廊檐下,就看到秦双双在一丛树木后向她招手。 崔少夫人走过去,秦双双低声说了两句,崔少夫人又走了回来。 秦双双的话太少,崔少夫人还没太弄明白,但总归知道秦双双是安全的。 过了半柱香功夫,有宫女急赤白脸地到了陈皇后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皇后脸色一变,向两宫太后告了罪,带着身边的人出去了。 皇后虽然没表露出什么,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一看就出事了。 而且,还不是小事,没见把皇后都惊动了吗? 皇后刚走,薛太后也与身边的人说了几句,随后离开了席位。 宁太后的目光在席间逡巡,崔少夫人给丰阳公主说了两句,丰阳公主脸色很不好看,随后对宁太后给了个安心的眼神,宁太后垂下了眸去。 崔少夫人心神不属地吃了一会儿,心中始终担心秦双双。 到最后,她实在坐不住了,走了出去。 这一走出去,只见宫女内侍在角落里悄悄议论什么,崔少夫人心中一个咯噔,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忙去请丰阳公主。 丰阳公主便向宁太后说:“娘娘,本宫出去透透气儿。” 宁太后颔首,让身边的得力宫女跟上丰阳公主。 丰阳公主到了殿外,听崔少夫人说了事情的经过,丰阳公主也很忐忑,虽然秦双双后来过来告诉崔少夫人叫她不用担心,但这宫里就好比豺狼的窝棚,一个接一个陷阱,让人防不胜防。 秦双双一炷香之前是安全的,不代表现在也安全。 可秦双双到底去了哪里呢? 丰阳公主思索着,想到一个地方,也只有那边才最便宜行事。想到这里,丰阳公主脸上积攒了怒气。 刚走了一段路,果然就看到那边很多人围在一起,熙熙攘攘,叽叽喳喳,虽然都是低声议论,但那神态表明,不是好事! 见丰阳公主到来,大家让开了路。 丰阳公主问:“出什么事情了?” 宫女支支吾吾:“公主殿下,奴婢也,也不清楚。只是刚才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还有淑妃娘娘过去了……” “到底什么事?” 宫女见丰阳公主脸色不好看,这才低声道:“有,有外臣和外命妇在那里……” 丰阳公主身子摇了摇,崔少夫人忙扶住丰阳公主。 不会是,不会是…… “公主,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这么多人?” 一个女子清泠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丰阳公主心头一震,回头一看,可不是秦双双? 她笑意盈盈,眼眸含水,俏生生站在那里呢。 丰阳公主一把拿住了秦双双的双手,激动之下也不知道说什么,仿佛秦双双随时要飞走了一般。 秦双双心头一暖,丰阳公主对她的关爱,那是真的。 丰阳公主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片刻之后,她沉声道:“我们也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事情,闹得大家伙连个饭都吃不安生!” 崔少夫人也握住了秦双双的手,满含惊喜地说:“阿双!你让人担心死了!” 秦双双心里感动,脸上只是微笑,“少梅,你放心。”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丰阳公主进去,走到大门外,就听到陈皇后愤怒的声音:“淑妃!还不快将你嫂子拉开!其余人,都跟本宫出去!” 随后,就是陈皇后铁青着脸走了出来。 同时,还有神情恍惚怪异的薛太后。 然后,还有哗啦啦七八个宫人,像是见了鬼似地跳了出来,连最起码的宫仪都不要了。 这不,薛太后、陈皇后和淑妃身边起码都有两人。 伴随着陈皇后愤怒声音的,还有男女急促又诡异的喘息声,以及女子的呻.吟。 秦双双唇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宫中的香果然厉害,听听,卢燕娘这会儿多开心! 好死不死的,丰阳公主身后又跟来了几个外命妇,宫女们不清楚这是什么声音,外命妇不懂吗? 何况声音还那么大,卢燕娘叫得那么卖力。 话说回来,若不是她叫得那么卖力,路边“无意”中经过的宫人们也发现不了这房子里的古怪。 陈皇后脸色十分难看,走出来之后,身子都是抖的。 她虽然未曾和惠文帝圆房,但出嫁前请的嬷嬷教导过夫妻之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此时此刻,她心头乱纷纷,同时感到万分屈辱。 淑妃在屋子里,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情景,但她很快就仓皇逃了出来,卢燕娘还在叫,还伴随着那男子的低吼声。 她拉不开,拉不开…… 淑妃慌乱地叫着:“来人,快,快去拉开,拉开……” 陈皇后狠狠剜了淑妃一眼,叫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内侍进去。 那个内侍倒是有点能耐,进去没一会儿,那男子的低吼声就听不到了,卢燕娘也不叫了。 但随后,卢燕娘一句话让外面所有人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别,我还要……” 有个外命妇,当场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还有些人也都忍着笑。 淑妃瘫坐在地上,完了,完了,全完了…… “怎么没人扶一扶淑妃娘娘呢?这大冬天的,坐在地上可不要着凉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淑妃缓缓抬头看去,对上了秦双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第二百二十一章 惠文帝非亲生 秦双双都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包括从卢燕娘邀请她去李府,卢燕娘刻意和她靠近…… 她看起来和卢燕娘打好了关系,实际上从来没相信过卢燕娘。 怎么会,怎么可能。 完了,全完了。 …… 淑妃眼前一黑,真真切切晕了过去。 最生气的则莫过于陈皇后。 她只想好好办一场宴会,只想好好掌管后宫,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她是死的,不知道吗? 淑妃和卢燕娘今天也不知道联手要害谁,也不知道哪里出了才差错,害人不成反害己! 而那个淑妃和卢燕娘要害的人则更可怕,竟然能在这宫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此事已经无法遮掩,因为那男子的身份也非同一般,人家媳妇儿今天也在宴会上。 一场闹剧无法收场,清醒后的卢燕娘口口声声说是误入那里,但不管她如何说,她已经乌漆嘛黑,从皮到骨头都黑了。 回到李府,卢燕娘就被关到了柴房,次日早上被人发现吊死在了柴房。 尽管疑点重重,总而言之卢燕娘死了。 同时,淑妃病倒了。 明府。 紫鹃一整夜都没睡着,直到次日听说卢燕娘死了,她还是没回过神来。 “活该!活该!夫人,这宫里再也不要去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 秦双双缓缓梳着漆黑的头发,淡淡一笑,“这岂能是我说不去就不去的?去给李府送个丧礼。” 紫鹃嘴里絮絮叨叨去了。 明迟君进来,带来了户外清新的寒气。 “阿双,再等等,很快,你进宫就再也不用受委屈。” 他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轻轻给秦双双梳那三千青丝。 这几天,他一直不在家里,但是每天会让人回来告诉她,他的行踪。 秦双双嫣然一笑,看着镜子里他傲雪凌霜一般的身姿,难以用笔墨描绘的风华。 “相公,几日不见,你越发清俊难掩了。” 明迟君掬起她的长发,在她耳边呢喃,“你这意思,是说我越来越厉害了?” 秦双双倏地红了脸面,“人家好好儿赞你,你就满嘴胡说。” 明迟君吹着她的耳垂,“胡说算什么?我还喜欢胡来呢……” 秦双双:…… 卢燕娘之死,在盛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这些都只是关起门来的波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虽然如此,卢燕娘还是成了盛京城的热门。不过,很快,人们对她的关注立刻被另外一件事取代。 因为,北庭派来了使者,首领是北庭新君巴彦长子泽奇。 泽奇大约十八九岁,长得端的是魁梧强壮,而且据说十分英勇善战,计谋百出,是巴彦最得宠的儿子。 惠文帝命胡廷翼接待使者团。 胡廷翼仍旧是惠文帝的左膀右臂,也是惠文帝信得过的人。 他既不放胡廷翼去北庭,也不让胡廷翼带兵去南江,而是将西郊大营交给胡廷翼,很明显,是将京畿的防卫放在胡廷翼、徐麟两人身上。 秦黛罗怀过胡廷翼骨肉的事情,也不知道惠文帝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反正从未见惠文帝提过。 秦双双觉得十分有意思。 惠文帝此人,治国理政虽然没什么大能耐,但他真的很能忍耐。 而且,他也能舍弃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以说他心胸宽广,也可以说他很会取舍。 若不是有些眼瞎,这样的人可以治出盛世来的。因为,他很舍得放手将一些事情给大臣去做,很懂得哪些无关紧要,哪些才是最该在意的。 哪怕是去年外面有流言蜚语,甚至还有流浪狗在大街上闹出那样的响动,也未能让惠文帝做出过激的事情。 无论是秦黛罗给他戴了绿帽子,还是流浪狗绑缚着诋毁他的布条乱窜,惠文帝都并不是怎么放在心上。 但是,就在接待使者的宴席上,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秦双双并未参加宴会,只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紫鹃摇醒,“夫人,夫人,有大事,大事……” 看到秦双双睁开眼,紫鹃也不管秦双双清醒了没有,就喘着气将自己一大早打听到的事情叽里呱啦一通说:“夫人,夫人,大人他是先太子的遗孤!而薛太后并不是皇上的生母!夫人,这,这……你听婢子说,是这样的……” 紫鹃的声音震天响,语无伦次地将这两个爆炸新闻说了一遍。 原来,薛太后是薛家庶女,她的姨娘将她和嫡女调换了。后来,宫中要薛家送嫡女进京。这时候嫡女庶女的身份大明,但薛太后向往荣华富贵,于是仍旧顶着嫡女的名头进京,成为先帝的妃嫔。但是,她进宫几年后一直未能生育。 此时,她的嫡姐已经嫁人生子,跟着丈夫进京,进宫来见薛太后。嫡姐其实一直对当年调换之事耿耿于怀,恰好先帝瞧见了嫡姐也起了心思,将她临幸了。嫡姐怀了孕,故意在薛太后跟前讽刺她。 薛太后却不动声色,这时候的她也刚好怀孕,然后在嫡姐临产的时候将嫡姐召进宫,先帝知道嫡姐腹中孩子是自己的,故而自然允许嫡姐进宫。 薛太后和嫡姐一前一后生了孩子,但嫡姐的是儿子,薛太后生的是女儿,薛太后将孩子调换了。先帝见只是个女儿,加上对嫡姐也失去了兴趣,就给了一大笔赏银,让嫡姐带着孩子出宫了。 嫡姐未能成功击败薛太后,也知道先帝已经对她不感兴趣,带着孩子跟着丈夫回到了南边。后来,她和丈夫生的孩子夭折,倒是和先帝生的女儿活了下来。 但先帝后来被乔贵妃蛊惑,加上他的孩子也多,渐渐地就不再关注嫡姐和那个女儿。后来,嫡姐去世,这个女儿自立门户,招婿上门,生的孩子就是薛俐娘和其弟弟。 直到薛太后成为太后,薛俐娘被薛太后召进京。 嫡姐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登基的惠文帝。 “夫人,薛太后好大的胆子,原来皇上竟然不是她亲生的!这要不是南齐王捅出来,谁能知道竟然还有这种事情?南齐王手里竟然还有证据,薛太后不得不承认。” 说完了这一桩,就是明迟君身为先太子遗孤的故事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明迟君的身份 先帝太子因巫蛊之祸被杀,太子妃当时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还没来得及公布就发生了惨案,当然立刻隐匿了消息。 为了这个孩子,一个宫女冒充太子妃一同被杀,太子妃则被藏了起来。 此时的宁太后自请寺庙修行,因为太子满门抄斩,宁太后疯了,吃狗屎、跳池塘、乱打人……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五个月后,藏在民间怀孕八个多月的太子妃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而她自己身子虚弱,将不久于人世。 这时候,她的族妹明许月为常山侯老侯爷生了个孩子,孩子夭折。族妹将太子妃的儿子抱在自己身边,对外称是自己的孩子,也就是常山侯老侯爷和明许月的孩子。 明许月给孩子起名为明迟君,不久之后太子妃去世。 明许月独自将明迟君抚养到了十岁,她自觉活不长,给明迟君留下了一些身份证明后去世。 这些证明都是太子妃留下的,包括太子妃印鉴、太子妃的血书,以及对当年巫蛊案中有人做手脚的推测等。 …… 南齐王非但说得一清二楚,而且人证、物证齐全。 明迟君从自己多年来收藏的东西里拿出了太子妃印鉴和血书,证实了南齐王所言。 宁太后悲痛难以自已,和明迟君现场滴血认亲,果然证明了明迟君就是宁太后嫡亲的孙子! 宁太后拿出一封残破的书信,“这是哀家当年在许愿寺的时候,有人偷偷塞给哀家的一封信。那时候,哀家还糊涂着,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清醒了,认得这是太子妃的亲笔信。这封信告诉哀家,天上的明月皎皎光华,但每天晚上只是个月牙形的影子,因为美好,所以在人们眼里都是红色的。以前哀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这是暗示哀家,太子妃有个孩子流落民间,而且这个孩子应该有特殊的地方……明迟君,你有吗?” 明迟君迟疑着说,他的屁股上有个月牙形红色胎记。内侍们一查验,果然不错。 宁太后抱着明迟君大哭:“我的孙儿啊……” 紫鹃绘声绘色,好不精彩。 秦双双则完全听懵了,坐在床上发呆。 紫鹃知道这件事对秦双双的冲击力很大,但她高兴,所以讲述了好几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想象。 半晌,秦双双问:“南齐王本是相公所抓,为何还要帮相公公开身份呢?而且他又是怎么进宫去的?” 紫鹃说:“南齐王说,他就是要公开大人的身份,看看原本属于大人的天下现在成了别人的,大人憋屈不憋屈。南齐王和那个齐泽有勾结,混在使者团里进了宫。宫宴中,他突然站出来说了这些,他说若是不说,就愧对列祖列宗,无颜去见地下的宋家祖先。说完后,他就自杀身亡了。” 秦双双眼底倾泻一抹难以置信的思绪。 这个南齐王,倒是出人意料。 不过是拿吃斋念佛的南齐王妃和他的女儿来威胁他,他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不错,南齐王这么多年一直和王妃冷战,可其实这两人当初可是情深义重的一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齐王就变成后来的样子。 南齐王妃要南江,南齐王就去南江。南齐王妃要杀漂亮女子,南齐王就把漂亮女子弄进府里让南齐王妃出气。 南齐王妃骄横,南齐王冷酷,两个人倒是天生一对。 但终归,南齐王心里始终放不下南齐王妃,为了南齐王妃,他自愿交出了自己的性命。 秦双双低头看着自己洁白无瑕的双手,这双手当真是极为冷酷啊,就这样将南齐王推倒了朝堂之上,但这双手又救了南齐王妃,南齐王该感谢自己吧? 晌午时分,宫里就有了准信,着礼部办理明迟君认祖归宗之事宜。 傍晚时分,明迟君才被宁太后放走,回到了明府。 天气有些冷,秦双双披着斗篷站在廊檐下,火红的斗篷,昏黄的灯光,璀璨的眉目,明迟君心中一暖。 “阿双!” 他大步走来,步履越发稳健,神态越发肆意,眸中光华越发灼热。 从一开始,他就给她一种贵不可言的感觉,原来,因为他原本就是天之骄子。 还有,她想起来了,最开始在紫金翰园就见到过他,她只觉得有几分熟悉,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他的眉目之间有几分太子妃娘家人的韵味。 而先太子妃一族虽然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但秦蓁自然是见过先太子妃娘家人的。 “相公。” 秦双双伸出手去,被明迟君握住。 “从简也在呢,他亲自下厨,今晚要与你不醉不休。” 明迟君低声道:“他真是没眼力,我只想和阿双共饮一杯。” 秦双双失笑,“从简一向没眼力,该当如何?” 明迟君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颈脖,“那咱们就别理他了。” 秦双双正待说什么,廖从简的声音从游廊尽头传来,他手里举着一瓶酒,“十三爷,好酒,好酒!” 秦双双掩嘴而笑,“走吧!” 席间。 廖从简对今天难得爆炸消息似乎并没有太多疑问,他只是问了几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比如会不会给明迟君封王,还有薛太后会如何。 封王此事,大约毫无疑义了,最起码也会是个郡王。如今皇家子弟凋零,除了几个旁支老王爷,真正能代表皇家威仪的也就是个宋预和南齐王。而南齐王还死掉了,宋预又远在西南。 明迟君是先太子的嫡子,这等身份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 至于薛太后,明迟君说道:“毕竟是先帝妃嫔,而且抚养皇上一场,又没有什么大的过错,圣母皇太后的尊号自然会保留。但这感情,想来会有很多波折。” 何止是波折呢,惠文帝只要想想薛太后做下的那些事情,依照惠文帝那残存的振兴王朝的心思,能高兴才怪。 酒过三巡,廖从简问:“十三爷,你如何知道南齐王知晓薛太后的事情?” 明迟君搁在唇瓣的酒放了下去,“南齐王是王室人,他最有说服力。” 第二百二十三章 早知他的身份 廖从简嘟囔:“但是,他说的那些事情,也未免太有说服力了!连我都信了,真的。我们事先可不是这样这样的,对吗?” 这就是廖从简疑惑的地方,他和明迟君商量此事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琢磨的。为何,那南齐王没有细纲明确的剧本,也能将故事编得圆溜溜的? 在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明迟君是让廖从简、牟三等人去做的,知道的也只有三五人。 明迟君早已查清,南齐王就是为了南齐王妃而认下南江的事情。南齐王妃当初可是宗室子女,心高气傲,嫁给南齐王之后,南齐王势力式微,南齐王妃很不甘心,才有南江的事情。 他们的计划是,拿南齐王妃威胁南齐王,南齐王果然着急。而且,他犯的罪也足够他死的了,现在又被人威胁,何不做成这笔交易? 不过,南齐王老奸巨猾,他也不会相信明迟君会善待南齐王妃和女儿,是以他也留有后手。 廖从简问:“所以,十三爷,薛太后并非惠文帝亲生母亲这件事,并不是我们捏造,而本来就是事实。问题是,你是如何知晓的?” 明迟君看向秦双双:“阿双,我也有此疑问,你是早就知晓了吗?” 秦双双脸部红心不跳,“是秦黛罗进宫后发现的,并且拿这个来威胁薛太后,让薛太后允许赵氏进宫。” 明迟君微怔,廖从简心直口快说了出来:“秦黛罗那么蠢笨的人,怎么可能发现这样的大秘密?而且还拿去威胁薛太后?她这不是自己找死嘛!” 秦双双将一切都推到秦黛罗身上,“秦黛罗就是这样说的,我也不知道。” 转而话题又到了明迟君身上,廖从简连喝几杯酒,“十三爷,苟富贵勿相忘,你这下发达了,可不能忘记我呀!” 随即嚎了一声,“穿到这鬼地方来,我文不能书,武不能打,不会造武器,也没有金手指,我,我……抱个粗大腿总能成吧……呜呜呜……穿越者的耻辱啊……” 廖从简心里那滋味太不得劲,哭哭笑笑,笑笑哭哭,没人听得懂他在说啥。 廖从简自己心里明白,他是真的熬到曙光乍现了。 这明迟君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将来惠文帝屁股底下那龙椅还说不准是谁坐呢。 无论明迟君成不成功,反正他廖从简没有辱没穿越者这一名头,好歹争取了,尽力了…… 送走醉醺醺的廖从简,明迟君返回来,秦双双已经卸下钗环。 明迟君喝了些酒,身上有些酒味,但他双眼明亮,显然并未喝醉。 “阿双!”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秦双双笑了笑,“相公,其实我也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 明迟君眸色暗沉,转而一笑:“阿双,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宁太后第一次召见我的时候。” 明迟君惊愕,“那么早?” 其实更早呢。 秦双双说:“宁太后和相公你虽然长相并不相似,但你们有一些小动作很相似。譬如,相公你喝茶的时候会先用茶盖在茶盅上轻拂四次,宁太后也是如此。还有你俩放茶盏的时候,眼神举止简直一模一样。” 明迟君呆愣,“阿双你看了出来,别人岂不是……” “别人则不然。和相公一起喝茶的人,不会和宁太后一起喝茶。能见到宁太后的人,则不一定见得到相公你。只因我刚好能见到你们,所以这些事情很容易串联起来。不过,以前的我也只是怀疑而已,直到我从南江回来,宁太后和阿菊姑姑因为牟三听从于我大发雷霆,我才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想来,牟三是宁太后留给相公的,但他听从于我,宁太后自然震怒。” 明迟君眼底流泻一室的温柔,“阿双好聪明,连我和祖母早就相认,也是知晓了。” “宁太后在许愿寺忍辱负重,那必定有值得她守护的人在等她。若非如此,二十年时间,足够摧毁一个人的心志,便是假疯也会变成真疯。” 明迟君十分赞赏,“阿双,我应当早早遇见你。” “早早遇见我,对相公并无益处。那时候的我,没有背负血海深仇,亦不会进宫报仇。因此,相公娶了我,也只是空负相公一身文韬武略。这样的我,宁太后并不会喜欢的。” 明迟君默然。 半晌,他徐徐道:“阿双,你有一双世人都没有的眼睛。不错,祖母她不甘心,她还有抱负。但是,我则不同。我是真的喜欢和从简走南闯北,纵横捭阖,阅尽江山美景。这样的人生,多么惬意。但我知道,我好歹也要做点什么。于是,勤奋地学文习武,也去了北庭磨炼。但是,这些终究不是我所喜欢的。是以,祖母也是失望的吧。” 宁太后何止失望呢,她已经变态了。 秦双双缓缓梳着三千青丝。 “直到娶了你,看到你因为岳父大人的枉死而开展复仇,我想帮你。你虽然从未说过,但我知道,你恨秦黛罗兄妹母女,你恨赵家和赵夜晴。或许,还有宫中其他人。而你势单力薄,你需要我的帮助。” 秦双双梳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明迟君微微笑起来,“你那么强烈的憎恨,那么深刻的感情,让我为你的高兴而高兴,为你的愤怒而愤怒。我正好可以帮你,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帮我自己找到一个平衡出口,到底是去完成祖母的期待,还是离开京城。而现在,你明白的,我已经站到这里,再也不能后退。所以,我必定要竭尽全力。为了祖母,也为了你。” 秦双双淡淡一笑,“所以,太后娘娘的愿望实现了。” 明迟君走过来,双手搭在秦双双的肩膀上:“你说过,如果站在高位上的那个人不能给天下带来安宁富庶,那就换个人来站。从简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我们就朝着这个目标去做。阿双,你觉得如何?” 秦双双胸腔里蓦然一空,仿佛睡梦中跌入了一个空空荡荡又冰冰冷冷的地方,让人产生无端的惶恐不安。 转而想到最初嫁给明迟君的计划,她对着镜子里的明迟君颔首:“相公,我会助你。” 第二百二十四章 再也不信他人 从来无情帝王家,还有宁太后这样的厉害人物在,就算帮助明迟君登上那九五之尊,她秦双双将来又可能是什么样的下场? 总归,她如今和秦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秦不屈被她藏在大嫂的宅子里,紫鹃是她的人,秦圆和秦忠也是她的人,天舞虽然不是她的人,但天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她下过毒,没有她的解药,天舞是活不过的。 而明迟君…… 秦双双抚了抚小腹,她眼眸微黯,那些药丸,还是继续做一些持续吃吧。 明迟君从身后环住了她,“阿双,该就寝了。” 秦双双收敛了心思。 明迟君,别怪我,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所以,我给你做饭的时候加了点料,只是一点点。只要有我在,这些就不是问题。 如果我不在了…… 只要你思念我,你就有救。如果你忘了我,你也只能和我作伴。 我可以死,但绝对不是被背叛而死。 秦蓁,早在失去儿子和亲人的时候,已经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 次日,是个大好的晴天,积雪消融,阳光灿烂。 秦双双和文秀走在花园里,仆从们忙各自忙碌,人人脸上都有喜色。 谁能想到,他们很快就会是王府的仆从! 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府仆从又能差到哪里去? 更高兴的,莫过于秦运和秦家本家子弟了,她们大姑奶奶很快就会是王妃呀! 三天后,明迟君进了皇家宗祠,用回了本名宋迟君,封为明亲王,秦双双封为明亲王妃。明亲王是为超一品亲王,秦双双为超一品亲王妃。 要说这盛京城最显贵的宗室,自然就是明亲王了。 因着常山侯老侯爷对明迟君曾经的照拂之恩,宁太后赏赐常山侯府的贡品一流水进了胡家。 惠文帝将威武大将军府赐给明迟君,亲手书写“明亲王府”四个字,裱装之后就能挂在大门口了。 而威武大将军府的内部,已经在去岁进行了整修,毕竟这偌大府邸空置了一两年。 秦双双得知消息的时候,嘴角噙着讥讽的笑。 惠文帝这是厌恶明迟君哦! 惠文帝这个人当真是矛盾又懦弱。 明迟君是为宁太后的嫡亲孙子,他封明迟君为亲王,这里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为先太子正名,先太子并没有犯错,而是被乔贵妃诬陷。第二层,是承认明迟君的高贵身份,毕竟先太子死后,先帝就再也没有立过太子。第三层,宁太后是惠文帝嫡母,这也是尊重太后的意思。 皇恩浩荡,若是明迟君有不轨之心,天下人唾沫也能淹死明迟君。惠文帝都这样对他了,他不感恩戴德才对吗? 可惠文帝自己御下手段不甚高明,因为他在圈禁所那些年消磨了意志,没学到什么,虽然想振兴大秦王朝,可毕竟没有什么实际经验。 没有实际经验,他就看不出谁是忠心,谁在敷衍。谁在尽心尽力,谁在偷奸耍滑。 他只有凭感觉相信别人,但唯独不会相信明迟君。 所以,赐给他威武大将军府,就是在警告明迟君,如果明迟君有二心,威武大将军府当年的秦家就是明迟君将来的下场。 秦双双对当初先帝选择宋帆而不是宋预这件事,忽然有了深深的怀疑。 客观来说,宋预比宋帆要果断得多。 虽然先帝宠爱乔贵妃导致朝堂一片混乱,但先帝看人眼光还是很不错的。他很信任秦大将军,有秦大将军镇守边关,才能保住大秦江山稳固。 那么,他最终选择宋帆,是不是就是因为秦蓁? 因为秦蓁一直在宫中侍奉乔贵妃,先帝其实对秦蓁也很了解,知道秦蓁心性坚定,聪慧坚强,能辅佐惠文帝。 可是,谁能知道,惠文帝最终会被一个赵夜晴带到沟里去…… 而且,惠文帝当初也是伪装得很好…… 文秀说道:“王妃,哥哥说有件事想见见王妃。” 秦双双回过神来,“阿熙?你让他去前堂,我们这就过去。” 这个表弟到明府这么几个月了,一心只读圣贤书,很是安静的一个孩子。今天主动求见,肯定有什么事情。 文秀吩咐下去,随后就和秦双双一起去了前堂。 文熙看到秦双双,先是作揖,“见过王妃。” 秦双双没有客气,“阿熙,坐下来说话。” 文熙仍旧很清瘦,但脸色好看很多。明迟君对这个表弟也甚是看顾,不但给他找了极好的书院读书,而且还拨了两个小厮照顾。 “王妃,我有件事情告诉王妃。前日里,我和几个好友去书轩买书,碰巧几个北庭使者也在,他们说了些话,我恰好听得懂这些话,是以告诉王妃。” …… 虽然明亲王还没搬府邸,但明宅已经成了盛京城最火热的地方,一时间各种贺喜来人络绎不绝,天赐收礼收到手软。 明迟君要进宫,一系列的礼仪必不可少,秦双双也要进宫,一整套的礼仪下来,人都累个半死。 这么一忙,就是半个月过去。 阳春二月,天气回暖,但吹面不寒杨柳风,人们仍旧裹得严严实实的。 秦双双再次进宫来,果然像明迟君说的那样,再也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瞧了。薛太后自从那天被揭发了真实身份之后就称病不出,淑妃病恹恹的还没好。 其余人对秦双双都很热情,说说笑笑,一切都显得正常。 惠文帝的后宫佳丽都很懂事,没有出头椽子。 想来也是,这些人如今一个个都独守空房,恃宠而骄的本钱在哪里呢? 惠文帝唯一的儿子就是宋迩,宋迩如今是在淑妃名下抚养,有的宫妃还不死心想等着惠文帝的宠幸后生个儿子,有的宫妃已经心灰意冷,心里起了抚养宋迩的心思。 但大家都很识相,没有一个人会在宁太后这里提到宋迩。 倒是,一个个都讨好宁太后。 秦双双坐了一会,宁太后就道:“王妃,你也有些日子没去看赵美人了,来人啊,带王妃去看看赵美人。” 秦双双偶尔会去看看赵夜晴,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赵夜晴本来就和秦双双不和,可宁太后还隔三差五让秦双双去看她,宫妃们后知后觉,宁太后真是个狠人。 这种狠,不动声色,让人生寒。 第二百二十五章 告诉赵夜晴 至于秦双双和赵夜晴说了什么,大家都很好奇,可也没胆子去问。倒也有人悄悄打听,只可惜什么都打听不到。 秦双双带着紫鹃去心仪宫。 从前她是身份不够,如今身份够了,就可以带人进宫来。 冰冷昏暗的宫殿里,赵夜晴扎了个马尾,正在捉衣服上的虱子。 以前的头发很长,洗起来太麻烦,而且这些内侍宫人也不会帮她洗,洗了之后不能及时干就会生病,因此,赵夜晴干脆剪短了。 然后,挽起一个简单的马尾。 配着这一身的衣服,显得不伦不类,但终归没人看她,再丑又如何。 但这一个发型,落在秦双双眼里,倒是引得秦双双多看了几眼,还赞美了一句:“赵夜晴,这就是你们那里的发型?倒是干脆利落,看着就让人舒服。若不是你脸上毁容,这个发型倒是很衬你,很好看。” 赵夜晴淡淡瞥秦双双一眼,继续捉着虱子。 秦双双打量了她一会,玩味地说:“看来,你是控制得很好了,也想通了。” 赵夜晴微微叹口气,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想通了,宋迩是惠文帝的儿子,如果他要死,那也是他的命。 她害死秦蓁,秦蓁不甘心加以报复,这也无话可说。 她现在,只想回到她的世界里去,做什么都行,干什么她都愿意。 自由,多么珍贵! 她回想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里的一点一滴,不由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为怀疑,不由得不寒而栗。 为了权势,能委身于宋帆那样一个没用的男人,最后成了宋帆的一把刀,烧死了秦蓁,杀害了秦蓁全家。 权势,果然让人变得疯狂。 让人变得面目全非。 她以前是个小警官,虽然是歪打正着从事了这份职业,也不见得侠肝义胆,终究只是个俗人,但心中的正义和邪恶是很分明的。 为何,会生出那些龌龊不堪的心思,害死那么多人命。 “帮帮忙,杀了我吧。” 赵夜晴淡淡说。 秦双双心头实在太过震惊,她在赵夜晴对面坐了下来,仔细观察了一番赵夜晴,确认她是真的还中毒。 但她却能开口说话了,显然,她是真的想通了。 “我想自杀,可……” 说到这里,赵夜晴的嘴巴就再也张不开了。 秦双双心下了然,因为提到这件事,赵夜晴的心绪会激动。 她想说的是,她想自杀,可她做不到,无法自杀成功。 她想求其实帮她,杀了她。 秦双双倒是真的佩服赵夜晴,“赵夜晴,你知道的,我肯定不会杀你。” 赵夜晴显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缓缓闭上了眼睛。 “你对我还不够了解,我既然出手了,不达到目的不会罢休。你以为,受了那么多伤害,还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吗?” 赵夜晴的睫毛轻轻颤抖。 “对了,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也许,内侍们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明迟君是先太子的遗孤,现在已经被封为明亲王,而我,则是明亲王妃。” 赵夜晴的眼睛倏然睁开,冰冷里带着讥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就是宋帆会做的事情,明迟君也会做。但是,你觉得我还会那么傻吗?” 秦双双轻笑着,对上赵夜晴的讥讽。 “此外,你一定很好奇,当初花青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让我轻轻告诉你,宋帆他,再也不能人道了。哦,对了,如今宋帆只有宋迩一个儿子呢。淑妃的儿子夭折了。你养了宋迩那么久,不会真的再也不在意他的死活吧?” 赵夜晴讥讽的目光骤然又变得平静了很多,垂下了睫毛。 “如果宋帆死了,你说……” 秦双双说到这里,绽妍一笑。 赵夜晴眼底泄露了一丝焦急。 秦双双却偏生不再说了,而是说起了其他的事情,不外是安抚她,好好养伤等等。 临走前,秦双双低声告诉赵夜晴:“赵夜晴,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说罢,秦双双扬长而去。 赵夜晴凝视着秦双双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她“呱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内侍进来一看,赵美人又动怒了! …… 明亲王妃的身份不一般,现在,她在宫内走动也随意了不少,不似以前那般拘谨,除了萱殿和心仪宫,其他地方从不沾染。 这宫里她了如指掌,却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但是,脚步却不知不觉到了冷宫。 紫鹃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害怕:“王妃,我们是不是迷路了?这里感觉好偏僻。” 秦双双驻足停下,远远望着冷宫的飞檐,眸底涌动着悲痛。 两年了,她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方。 阿远,她的阿远就死在这里。 阿远很懂事,在侍奉乔贵妃的那几年中,阿远一直乖巧地陪着秦双双,在先帝和乔贵妃面前奶声奶气说话又澄澈干净,惹得先帝和乔贵妃也很喜欢他。 阿远很聪明,早早就知道秦双双的不容易,因此从小就学着自己穿衣吃饭,不用秦双双照顾乔贵妃之余还来照顾他。 阿远很争气,跟着秦双双习字念书,后来先帝给他请了老师,他又认真跟着老师学习。写字读书,样样都学得很好。 先帝看阿远的眼神带着怜惜,也带着赞赏。 先帝能让宋帆继位,一则因为秦双双,二则因为阿远。 阿远很乖巧,惠文帝登基后,阿远对宋迩也很宽和,尽显一个兄长的风范,虽然他只有十岁。 可是,赵夜晴却屡次设计,让宋帆看到阿远“苛待”宋迩的场景,宋迩也很会表演,显得自己才是无辜的那个人。 渐渐地,惠文帝就不喜欢阿远了。 或者,惠文帝其实一直不喜欢阿远。 比起在身边长大的宋迩,惠文帝不喜欢那个人是阿远,因为阿远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 可是,阿远是她秦蓁的宝贝,是她秦蓁的命根子。 今年,宋迩也有十岁了呢! 十岁的孩子,其实懂得很多很多了,真的。 秦双双望着那漆黑的断壁残垣,寒霜笼面。 “皇上!草民见过皇上!” 蓦然,紫鹃的声音惊扰了秦双双的沉思。 秦双双转过身去,看到惠文帝一身明黄的龙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第二百二十六章 挑衅惠文帝 秦双双行了礼,“臣妇见过皇上!” 惠文帝脸色冷峻,眸含复杂,身后跟着的是常喜武。 常喜武,消失一年多之后,终于回来了。若是有常喜武在的话,惠文帝的后宫也许不会那么混乱哦。 “明亲王妃?” 惠文帝冰冷的目光打量着秦双双。 “你在这里做什么?” 秦双双直视惠文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皇上,臣妇不懂宫中的路,迷路了走到这里。不过,臣妇很是好奇,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为何断壁残垣,树木漆黑?这可和宫中的金碧辉煌、肃穆威严不相称。” 常喜武半低的身子微微一顿,他不由得抬眸看了一眼秦双双。 细小的眼睛眯着,射出精光,紫鹃扫到常喜武的眸光,不由得后退了两步。 惠文帝嗤笑:“秦氏,以前是朕小瞧了你。短短一年多时间,你就从一个被人抛弃的女人,一跃飞上枝头,变成了堂堂亲王妃。” 秦双双的脸上却根本没有惶恐,她只是掩鼻打了个喷嚏,随后淡淡道:“这却也不难。皇上以前是圈禁所连热饭都吃不上的皇子,生命岌岌可危,若不是秦皇后在宫中虚与委蛇,皇上只怕一席烂席子就草草掩埋,一抔黄土早就化为尘土。后来不也是凭着秦蓁和太子的功劳,坐上了九五之尊的龙椅吗?” 惠文帝脸色冷沉,却并没有发怒。 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轻“呵”了一声,转而看向了远处的冷宫。 惠文帝这两年,历练得越发不动声色了。 秦双双这是重生后第一次和惠文帝真正面对面谈话,两人之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其他的内侍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常喜武向前走了两步,尖着嗓子道:“明亲王妃,以下犯上,掌嘴!” 秦双双又打了个喷嚏,自然要用宽大的袖子掩住口鼻。 打完喷嚏,她缓缓问:“常公公,这么长时间不见,常公公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常喜武眯起眼睛,整个人显得阴森恐怖,紫鹃早吓得腿肚子都在发抖。 王妃,王妃…… 可秦双双却抬眸讥笑,仿佛惠文帝好常喜武都只是普通人,“常公公,不方便说吗?” 常喜武和杜公公、张公公都有区别,他是懂武的。而且,他自从惠文帝登基后就跟在惠文帝身边,十分阴险狠辣。 常喜武右臂一扬,对准秦双双的脸庞就扇过来。 而秦双双却倏然扬袖后退数步,速度极快,虽然不及天舞那等高手,但比起常人也是厉害许多。 堪堪躲过常喜武的巴掌,身子却是朝着惠文帝去的,再次扬起袖袍,但在离惠文帝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常喜武追上,一个巴掌再次扇过来,打在秦双双脸上,秦双双的脸顿时红肿了。 同时,秦双双被常喜武拿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后退数步之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惠文帝头都没有回,仿佛这一切和他无关。语气里,带着恹恹的倦意:“秦氏,你知道的东西似乎挺多。” 秦双双捂着脸,紫鹃吓得浑身颤抖,扶住了秦双双,紫鹃语无伦次,“王妃!你的脸肿了!宁太后和王爷知道,还不知道怎么心疼!” 惠文帝低声一笑,回过头来,懒懒道:“你这个丫鬟倒是挺聪明,竟然会提醒朕,你是有靠山的。” 秦双双脸色冰冷,同样不见得怒气,只是缓缓站起,瞧向常喜武:“常公公,你不应该这样对待我的。公公应该听过一句话,世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你今日打在我脸上的这一巴掌,来日还不知道会怎么扇回去。” 常喜武阴着脸,不喜不怒。 秦双双再看向惠文帝,“皇上有雅兴欣赏如此美景,凭吊故人,想来是不喜别人打扰。既然如此,臣妇告辞。” 说完,盈盈一礼,转身离去。 秦双双走远了,常喜武眸中精光渐渐散去,低声道:“陛下,这个明亲王妃有古怪。” 惠文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懊恼:“朕明白得有点迟了。朕见她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有事情发生。如今想来,赵家满门覆灭与她有关,秦黛罗母女之死也与她有关。” 忽然想到什么,惠文帝急忙道:“赵家还有个赵思月在花青池,立刻提审!” 常喜武应了一声,招手过来一个内侍,吩咐了几句,那个内侍立刻去了。 常喜武仍旧陪惠文帝遥望那冷宫漆黑的树木和墙体,是当初那一场大火给烧的。在这白雪中,显得尤其凄凉阴森。 “常喜武,你昨天说的那些……难道真的一丁点线索也没有吗?” 常喜武躬身道:“陛下,奴婢查了一年多,一无所获。奴婢知道失职,但奴婢不能欺骗陛下。” 虽然常喜武已经说过两遍了,但惠文帝还是不死心。 秦蓁死后,在冷宫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神秘卍字形图案,十分巨大,非人能为。 其中,还有几句预言:东海之巅,国运之图,望局知兴替,龙腾匕首见。 于是,在惠文帝再三考虑之后,让常喜武带着人去东海,寻找国运宝藏图。 原本,惠文帝对此是不信的。 但是,民间一直就流传着这个传说:大秦王朝的太.祖皇帝就是得到了国运宝藏图的一角,从而有了银钱,招兵买马,一统江湖。 虽然从未有人见过太.祖皇帝的那张图,但民间传说纷纷芸芸。 况且,冷宫里只住着秦蓁,以及后来闯入冷宫的阿远,他们手里什么都没有,要搞出那样一个庞大的卍字形图案,根本不现实。 因此,这个神秘的图案让惠文帝抓心挠肺,最后还是欲.望战胜了理智,派心腹常喜武出城。 然而,一年半过去,常喜武却空手而归。 惠文帝淡淡道:“不怪你。他们,也曾经去找过,同样空手而返。” 只是,常喜武不在身边的这一年多,发生了很多难以挽回的事情。 常喜武斟酌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腹痛难忍,不由自主捂住了小腹。 倏地,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 “嗷……” 常喜武疼得跪在了地上!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惠文帝薨 紫鹃胆战心惊跟着秦双双走出去老远,这才拍了拍胸口:“王妃,吓死婢子了!” 秦双双轻轻一笑,“一个太监而已,略施小计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秦双双知道,常喜武才不是一个区区太监,他阴险狡诈,智谋百出,掌管南厂,是惠文帝的得力助手。若不是施计将他偏出京城,秦双双重生后的路子就没那么好走。 当然,这要得益于秦蓁临时之前还下了一盘棋。 紫鹃欣喜道:“王妃……哈哈哈!” “我挨了一巴掌,就不要告诉他人了。若无那一巴掌,我也无法近身。” 紫鹃都要哭了,“王妃,早知道就该婢子去的。你看看你的脸,巴掌印还没消下去呢。” “无碍,冰敷一下就好。” 这边,秦双双和紫鹃唠唠叨叨,那边,惠文帝被常喜武的模样吓坏了。 “来人,快宣太医!” 然而,太医来了之后对常喜武的情况却完全摸不准,这样子必定是中毒了,可把脉却查不出他中毒。 一圈太医挨个儿查下来,除了常喜武疼得满地打滚,却是什么都没查出。 这还不算,到了晚上,惠文帝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疼得满地打滚,然疼晕了过去。 太医们一查,就查出了一个大秘密。 惠文帝他没有子孙根! 原本是张公公侍奉在惠文帝身边的,但常喜武回来后,张公公也聪明就告老还乡了。 而唯一知道内情的常喜武也疼晕了过去,无人提醒,可不就将龙体秘密窥探到了? 原本这个秘密只有一个太医知道的,但是发现秘密的太医脑子转得很快,若只有自己知道,醒转后的惠文帝肯定会砍他脑袋。 如果大家都知道呢? 于是,这个太医就故意让四五个太医同时“无意”间发现了此事。 同时在场的,还有十分关心惠文帝安危的陈皇后、淑妃、嫔妃等六七人。 大家面面相觑,随后就全部跪下来了,只留陈皇后恍然恍惚站在原地发愣。 陈皇后刚要下封口令,一群人簇拥着宁太后和薛太后“哗啦啦”进来了,宁太后身后还混了个不起眼的秦双双。 皇帝被秦黛罗割掉了小皇帝…… 一夜之间,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等到次日中午惠文帝醒来,很快就从侍奉的内饰们惴惴不安的神色里猜测到了事实,再加以质问,惠文帝再次晕倒了过去。 而常喜武,无药可救,疼到极致,咬舌自尽了! 惠文帝这么一病就反反复复不得好,上朝的事情自然也不成了。 于是,朝堂之上吵吵嚷嚷,一片混乱。 病了五天,惠文帝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看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太医,他挣扎着吩咐内侍:“砍……了!” 内侍们一直在抖,一直在哆嗦。 五天时间,惠文帝砍了十几个太医和内侍。 但是,这些人被拉出去之后,都被宁太后拦住,关了起来。 徐麟以惠文帝之令为主,问宁太后要人,宁太后痛心疾首:“皇帝他现在糊涂着,你也要跟着糊涂吗?焉知下一个要砍的是不是你!等到皇帝病好了,清醒了,竟然一口气砍了这么多无辜的人,皇帝不会后悔?你放心,那时候若皇帝质问此事,自有哀家担着!” 因此,这些被惠文帝指明要砍头太医内侍们暂时保住了小命。 内侍刚把太医拉出去,一个内侍头目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他也是一直跟着惠文帝的,但只是没有前面的杜公公、张公公那么得用。 “皇上!奴婢有要事禀告!” 那内侍跪在惠文帝榻前,神情十分焦急。 惠文帝忍着痛,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说话。 “皇上,奴婢去花青池找到了赵思月,赵思月说了一番话后就自尽了。她说,她一直不死,就是留着一条命等皇上去问话。赵思月说,明亲王妃很古怪,会用药!” 惠文帝双眸蓦然亮起,发出询问的眼神。 内侍斩钉截铁说:“她是用毒高手!奴婢怀疑,常公公的死就是她所为!皇上的病,也是她……秦黛罗就是被她下药,所以在花青池发疯而死!” 惠文帝猛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竭力突出一个字:“宣……” 随后,又是剧烈的咳嗽。 内侍等不到惠文帝的指示,等惠文帝奄奄一息再次平静下来,内侍说:“皇上,您的意思是,宣明亲王妃觐见?” 惠文帝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眨了眨眼睛。 内侍忙抖着嗓子,“奴婢这就去办!” 然而,火急火燎的内侍赶到明亲王府,却被天赐告知,王妃思念母亲故土,已经前往南方祭拜文氏祖庙。 明亲王爱护王妃,陪同王妃一同出京了。 昨日,夫妻俩已经出了盛京城。 惠文帝一口鲜血喷出,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惠文帝缠绵病榻十余日,最终带着不甘和屈辱薨逝。 大臣们连夜拟定文书,奉宋迩为帝。 可宋迩却因为失去父亲悲痛难当,哭晕在惠文帝灵前,感染风寒,惠文帝还未出殡,宋迩也倒在了病榻上。 陈皇后成了陈太后,淑妃也变成了淑太妃。 陈太后一身缟素,脸色铁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淑太妃,她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和悲愤,“李玫!你竟然敢残害皇帝!你,你怎么如此愚蠢!” 李玫的面庞在阴影里看不甚分明,她的脑海里混乱而疼痛。 脑海里一直有人在说话。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倒霉?你有公主,又有皇子,却只能当个妃子,当不成皇后?” “你生了皇子,可这宫中人人都嫉妒你,害死了你的皇子!” “你一直讨好薛太后,可薛太后最终却让皇帝另娶他人,你永远只是个妃子!” “你失去了儿子的痛楚,无人能懂。你知道薛太后靠不住,所以转头投向宁太后,可宁太后只喜欢秦双双,并不喜欢你这棵墙头草!” “你只要除掉秦双双,就能替代秦双双在宁太后心中的位置,可却被秦双双识破了计策,反而将你大嫂算计进去,顺带牵连了你!” 第二百二十八章 明迟君称帝 “连宋迩登基,你也只能做个无足轻重的太妃,只能看着别人耀武扬威!从此之后,你就在后宫孤独终老,再也没人记得你!” “所有人都不把你当回事,你得做点事情来证明,你不容别人轻视!” “杀了宋迩……” “杀了宋迩……这样,所有人都一样了,大家都没什么不同了……” …… 陈太后的声声斥责,李玫都恍若未闻,脑海里只有那些念头交织,让她头疼欲裂。 她虽然头脑昏乱,但有些隐约的意识没有消散,她知道,她被人暗算了,在她卧病这些日子里,她的药被人下了东西。 这些东西,足够让她神智错乱,让她疯狂! 李玫越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就越发控制不住自己,她疯狂地大喊大叫:“就是本宫害死了宋迩!他能当什么皇帝?他屁都不懂!他连他亲生母亲都不当回事,本宫抚养他一场,他也从无尊重之心,难道他还会尊重你这个连先帝碰都没碰过的女人?哈哈哈哈……本宫替你除掉了祸害,你不感激本宫就算了,还有什么脸来指责本宫?” 陈太后简直气疯了,而两位太皇太后也惊呆了。 李玫是疯了不成! 现在,后宫这群女人全都指望着宋迩呀! 宋迩死了,大秦大乱,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这群女人! 徐麟眸色复杂地看着疯狂的李玫,又看向陈太后,再看了看大门。 门外,是一群朝中大臣。 惠文帝死前已经神智不清,来不及托孤,但朝堂之上的势力隐隐形成了对立之势头,纷杂混乱。 一派以陈太后母家陈国公府为首,虽然陈太后至今是个处子,但她是惠文帝的嫡皇后,她是后宫之主,她的一言一行在朝堂上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一派以胡廷翼为首,他的身边聚拢了一些武将。胡廷翼和赵夜晴之间有说不清的瓜葛,宋迩又是赵夜晴的儿子,胡廷翼虽然拥立宋迩为帝,但态度不明。 还有丰阳公主崔家一派的,拥立宋迩为帝,但也不见得多热情。 除了这三只势力,还有很多看不清的势力,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宋迩只有十岁,他也没有特别过人之处,朝臣们对他的了解实在有限。 六岁之前,他生活在圈禁所里。六岁之后,有宋远这个太子的光环在,人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宋迩。 宋远死了,宋迩仍旧默默无闻,没听太师们赞扬他聪慧过人,也未曾听将军们赞扬他能吃苦练武…… 他只不过在龙椅上坐了一天就病倒,大臣们只记得龙椅上那个皇帝像是有小儿多动症,动来动去,一会儿摸摸后脑勺,一会儿捏捏冠冕的绳子…… 估计,朝臣们在下面争论什么,他是根本没在意,甚至没听懂。 李玫谋害皇帝证据确凿,毫无争议地被处死。 而宋迩也未能熬过三天,双腿一蹬就去了。 太医们竭尽全力也未能挽救宋迩一条命,不过一个普通的伤寒,为何会这样厉害? 最终,太医们从宋迩用过的东西中检查出一样从未见过的药粉渣渣,这些东西抹在宋迩的衣食住行物件上,宋迩慢慢中了毒。 但是,他本人身体上却查不出来。 这是何等的用毒高手! 他们联想到,这个高手也就是害死惠文帝和常喜武的人。 可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两位太皇太后和陈太后自然下令追查,同时八百里急信,召明迟君和宋预回京。 朝中不能一日无主,目前只有明迟君、宋预及其儿子们可以担当大任。 然而,明迟君比宋预占据了地理优势,先行一步回到盛京城。 明迟君携秦双双抵达京城当日晚,北庭传来急报,战事起! 明迟君登基,封秦双双为后。 典礼大成那日,北庭已经攻破防线,曹大龙全线溃败,一泻千里,曹大龙贻误军情,知道死罪难免,干脆叛逃! 明迟君将朝堂之事托付给秦双双和母后太皇太后,亲自带兵杀往北庭。 二月底,明迟君为主帅,廖从简为左将军,罗二牛为右将军,牟三等人身份皆明,带兵压往北庭。 廖从简奇智百出,发明的武器也极为不同,明迟君一举重挫北庭,还将前年被割出的失地全部收回。 秦军一鼓作气,杀敌无数,将大秦的防线推动了数百里。 最起码二十年间,北庭再无作战之力。 明迟君带着大军回到盛京城,已经是初秋时节。 菊花开得多么绚烂,明黄的,大红的,紫色的,摇曳生姿,争奇斗艳。 秦双双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含笑站在凤仪宫里,凤眸若水,星星点点。 旁边的那一丛丛菊花都不及她的笑容灿烂,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了。 而母后太皇太后和圣母太皇太后,两人都在几日前薨逝。 起因很简单,因为薛洁不甘心,而且现在她又没有了什么顾忌,是以经常挑衅宁玉聪。可宁玉聪聪明啊,三言两语就噎得她半死,薛洁从未讨到好处。 渐渐地,她学聪明了,语言上讨不到好处,那就动武。不得不说,当薛洁一心琢磨这件事的时候,她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于是,宁玉聪就跌在了水池子里。 呛水呛得够呛,又着了凉,母后太皇太后就病倒了,药石无用。 母后太皇太后其实在许愿寺那些年已经透支了身体,如今明迟君登基满足了她的心愿,秦双双又怀了孩子,她是含笑去世的。 而圣母太皇太后失去了这样一个对手,加上心理有鬼,因此也一病不起,跟在后面去了。 薛俐娘哭得不能自已。 秦双双也因为劳累差点早产,但陈太后助她良多。秦双双不便的时候,都是陈太后在处置后宫乃至前堂的一些政务。 陈皇后暗自心惊,前堂多少事,皇帝扔给了皇后,皇后却还做得像模像样。但皇后这一歇下,她这个太后来打点,就发现这哪是人做的事情啊! 秦皇后的确厉害! 明迟君缓缓走向他的皇后,秦双双。 他看着她的双眸。 一步, 两步, 三步…… 第二百二十九章 再见赵夜晴(结局) 明帝元年除夕。 秦双双吃了一杯酒,扶着紫鹃的手到了心仪宫。 赵夜晴正在捉衣服上的虱子,见秦双双进来,她只瞟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去捉虱子。 外面的鞭炮声震天响,这一次,到处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赵夜晴等到鞭炮声歇下,悠悠道:“我的那个世界里,男子只有妻子,没有妾室。虽然如此,这样的婚姻也不一定稳固,最终能白头偕老的并不多。就算白头偕老,很多人已经形同陌路。当然,如果两人过不到一起了,可以离婚,然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然而,女子终究还是弱势,特别是生了孩子的女人。女人啊,似乎天生就多愁善感,情感丰富。男人可以不管不顾孩子,女人却将孩子当做命。吃糠咽菜,也要争取孩子的抚养权。” “我母亲,她就是这样一个女人。我爸做生意发了财,有了小三,我妈忍受不了,提出了离婚,我妈带着我。生活多么艰辛啊,可我妈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可是,等我长大工作后,我妈说,她后悔了,她当时就不该离婚,我爸有小三又怎么了?何必和钱过不去呢!若是不离婚,她就能堂而皇之把钱拿在手里,小三也永远不能扶正。和我爸离婚的结果就是,我跟着她吃苦,我妈也早早衰老。” “无权无势的痛苦,是任何痛苦都代替不了的。所以,我懂事了。但是,我毕竟是个警官啊,我的职业是神圣而光荣的。所以,那时候我只是想,我得嫁一个家庭条件好一点的男人,不要再吃生活的苦。我从未想过,我会去伤害别人。” “但是,你知道吗,我穿到了一本书里,我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我可以登上权力的顶峰。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何不去争取呢?于是,我变了,变得自己也不认识。也许,我并没有变,而是二十年的底层生活早就让我面目全非,我自己却还不知道。” “曾经,我也是英姿飒爽的小警官,队里很多人都喜欢我,真的。哎,那时候的岁月,其实很美好,真的。” “噼里啪啦……” 外面,一阵鞭炮声传来,赵夜晴暂停了说话,望向了窗外。 等到鞭炮声停歇,赵夜晴笑了笑,虽然看起来阴森恐怖,但秦双双觉得她的这双眸子,比从前清明了很多。 “秦蓁,你怕不怕,怕不怕宋迟君负心?前有一个宋帆,你还会相信男人吗?” 秦双双坐在她对面,她从未想到,终有一天,两人竟然可以心平气和在这里聊天。 秦双双淡淡道:“你母亲说过,她当初就应该端坐正室的位置,别人都是跳梁小丑,不必理会。” 赵夜晴叹了口气,“但我们总想要得到一个男人的心,总是那么幼稚。” “幼稚有何不可?人总是要有点梦想吧。” 赵夜晴笑出声来,“不错呢!我当初若是就这样想,你当皇后,我当妃子,还要什么破男人,有我俩就能驰骋天下啊!” 秦双双打击她:“你是不行的,你没做过什么有用的事情。” “秦蓁,你鄙视我?” “你真的不行。” 赵夜晴叹了口气,“也许吧。穿进这本书里,我是烦躁的,所以并没有认认真真活过,我只是在完成我妈曾经的遗憾,追逐权力金钱。我当年也是独木桥上挤进大学,数理化拿过高分,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唐诗宋词背过,所以并不想认真学学这里的文化。我唯一记得的,就是几首歌,几段舞。或许,我其实也是记得化学的,我也可以搞点冷兵器什么的,但是我不想那么折腾,太费劲啊!” “如果我穿回去的话,我想,我会认认真真活着,好好做好我那一份工作。我原本就只是个普通人,就算穿进书里,也改不了我懒惰的本性,就算知道事情未来的样子,最终还是一败涂地。” “秦蓁,我原本的名字叫做苗夜晴。我原来是个小警官。” …… 次日,心仪宫内侍来报,赵夜晴当晚去世。 一具不起眼的棺材,埋入了赵夜晴的尸身。 秦双双站在窗前,久久出神。 又是雪花满天飞的时候,这一片片洁白的雪花落在地上,给大地都盖上了厚重的棉被。 去年夏季,者江水患,秦双双用秦宜峰的图纸建造了工程,有效解决了水患问题。盛京城,再也不用畏惧者江水患。 这一场雪,来得正是时候,北方的冬天不会怕来年春天没有水了。 “皇后娘娘,外命妇们都陆续进宫了!” 紫鹃高兴地让宫女们为秦双双穿衣打扮,满脸都是喜色。 过了一会儿,紫鹃又报:“娘娘!皇上来了!” 明迟君身着一身明黄龙袍,缓缓而来。 他玉身长立,含笑望着秦双双,眼底倾泻一地的温柔赞赏,“阿双,你真好看!” 秦双双一身繁琐的皇后服装,肃穆冷清,却又明艳娇媚。 “哇哇哇……” 是小公主的哭声,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蹬着小胳膊小腿。 “皇儿!” 明迟君加快步伐,从乳母手里接过小公主,抱在怀中,宠溺地在孩子的小脸蛋上蹭了蹭。 “哟哟哟,笑了笑了!阿双,你快来看,皇儿他笑得可真像朕!” 秦双双凑拢过去,果然,方才还在哭闹的小公主竟然在笑。 随即,秦双双也笑出声来,“陛下,你闺女尿了!” 明迟君试了试自己的手,果然,他贵女尿湿了裤子,他的手也沾上了尿渍。 乳母大惊失色,忙跪了下去,“皇上,都是奴婢的错处!” 明帝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儿,和皇后一样雷厉风行、手腕狠辣。 君不见,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们,但凡反对皇后政令的,都被皇后寻了错处处置了。 而明帝自己,在北庭杀人无数,回到盛京城后,更是大刀阔斧,砍了多少人头! 虽然乳母也觉得那些人该死,可是,明帝的威严也深入人心。 当然,明帝从前就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乳母听说,从前但凡对皇后不好的,全都被明帝处死了。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来临,倒是听到明迟君哈哈大笑:“朕的闺女胆子不小,将来肯定是个胆大王!和你父皇一般杀伐果断,随心所欲!” 秦双双嗔道:“好啦好啦,胆大王,该换尿布了!乳母,你起来吧,皇上喜爱公主,小孩子尿湿裤子很正常。” 乳母见明迟君没有异议,谢了恩起身退后。 “哈哈哈,来,父皇给你换,摸摸朕闺女的小屁屁。朕的闺女,娇软可爱,看着就喜欢!” 说着,明迟君就在小公主脸上亲了几口。 小公主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 这么小的孩子,只会这种无意识的笑。 乳母倒是见怪不怪了,明帝宠爱小公主,恨不得把小公主吃肚子里。 明迟君逗弄了一番孩子,再将孩子交给乳母,随后与秦双双一起走出宫门。 “阿双!” 他站在台阶下,向秦双双伸出了手。 秦双双嫣然一笑,将手搭了上去。 雪地里,留下帝后的一双脚印。 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