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 第1章 穿越 陆清晏是被冻醒的。 睁眼时,先看到的不是他书房里那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柜,而是黑黢黢的、裸露着木椽的房顶。几缕灰白色的光从瓦缝漏进来,能看清光里打着旋的灰尘。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 身上盖的被子又硬又薄,能摸到里面结块的棉花疙瘩。鼻子里闻到的是柴火、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贫穷特有的混合气味。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不对,不是他的记忆。 是大雍朝永和十年,十六岁农家子陆清晏的记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的少年,半个月前刚过了县试、府试,成了童生。回家后高兴过头,吹了冷风,一病不起。 然后……他就来了。 陆清晏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酸软,头晕得厉害。喉咙里干得发疼。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碗快步走进来。她穿着打补丁的青色夹袄,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脸上是被岁月和劳作刻出的皱纹。 “晏儿醒了?”妇人眼睛一亮,把碗放在炕沿,伸手就来摸他额头,“烧退些了……来,先把药喝了。” 陆清晏看着她,脑海里自动浮现信息:赵氏,原身的母亲。 药是黑褐色的,冒着热气,闻着就是苦味。赵氏小心地扶他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破枕头,动作轻得不像常年干农活的手。 “慢慢喝,小心烫。”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陆清晏看着那勺药,看着妇人眼里的血丝和眼下青黑,心里某处忽然被戳了一下。现代的他父母忙于生意,是保姆带大的,这样被人亲手喂药照顾的记忆,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自己来。”他声音沙哑,接过碗。 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头,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赵氏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两颗拇指大的麦芽糖。她拿起一颗,有些局促地递过来:“压压苦。” 陆清晏愣住了。 记忆里,这个家穷得一天只吃两顿,主食是稀粥杂粮,过年才见点荤腥。这两颗糖,怕是赵氏攒了很久,或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没接,只轻声问:“家里还有糖?” “你病着嘛。”赵氏不由分说把糖塞进他手里,转身收拾药碗,背对着他说,“你好生养着,别操心家里。你爹说了,等你好了,该读书还读书。” 陆清晏捏着那颗糖,糖在掌心微微发黏。 他环顾这间屋子——土坯墙,泥土地,除了炕就是一张歪腿桌子和一个破木箱。桌上整齐摆着几本书,是原身最宝贝的东西。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粗嗓门喊:“娘,三弟醒了吗?” 进来的是大哥陆大山,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个子高大,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他肩上扛着锄头,显然刚从地里回来。 “刚喝了药。”赵氏说,“你小声些,让晏儿歇着。” 陆大山“哦”了一声,放轻脚步走到炕边,憨厚地咧嘴笑:“醒了就好。你是不知道,你发烧说胡话那两天,爹娘都没合眼。” 陆清晏看着他,记忆里这位大哥常年在地里干活,挣的钱都交给家里,供他这个弟弟读书。原身却觉得理所当然,甚至嫌大哥粗鄙。 “让大哥操心了。”陆清晏说。 陆大山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弟弟会这么说,挠挠头:“说啥呢,一家人。你好好读书,给咱家争光就行。”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女童清脆的声音:“三哥!三哥!” 两个小姑娘跑进来,大的约莫十岁,小的七八岁,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小脸瘦瘦的,但眼睛很亮。这是大妹二丫和小妹三丫。 “三哥,你好些没?”二丫凑到炕边,小心翼翼地问。 “好多了。”陆清晏说。 三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献宝似的捧给他:“三哥,给你。” 那是一只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但很仔细。 “我在河边摘草编的。”三丫小声说,“阿娘说,看见喜欢的东西,病就好得快。” 陆清晏接过那只草蚂蚱,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原身的记忆——这个家七口人:父母、大哥、二哥(在镇上做学徒)、两个妹妹,加上他。田地少,收成勉强糊口。原身是家里唯一读书的人,全家省吃俭用供他,指望他考取功名改换门庭。 可原身呢?他读书还算用功,心里却嫌弃这个家穷,嫌弃父母兄嫂粗俗,嫌弃妹妹将来是赔钱货。他盘算着一旦考上秀才,就搬出去单过,少跟这些穷亲戚来往。 “白眼狼。”陆清晏在心里评价原身。 赵氏把两个女儿往外赶:“别吵你们三哥,让他歇着。二丫,带妹妹去灶房帮忙,该做晌午饭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陆清晏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他是现代某大学中文系教授,四十二岁,未婚,生活规律,除了教书就是做研究。穿越前最后一个记忆,是在书房整理明史资料,窗外下着雨…… 然后一睁眼,就到了这里。 永和十年,大雍朝。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但科举制度和明朝相似: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一级级考上去。考中进士,才能做官。 原身刚过童生试,接下来要考秀才。县试、府试、院试……路还长。 “得活下去。”陆清晏对自己说。 既然回不去,就得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接受这个身份,这个家。 他转头看向窗外。破旧的木窗棂外,能看到一小片灰蒙蒙的天,院子里的枣树刚冒新芽。 这个家很穷,但人还在。 他得做点什么。 第2章 适应生活 三天后,陆清晏能下炕了。 烧退了,身体还是虚,走几步就喘。赵氏不让他出屋,他就在屋里慢慢走动,顺便把原身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书不多,四书五经的基本典籍都有,但都是翻得卷了边的旧书,有些还是手抄本。笔墨纸砚更是寒酸:一支秃笔,半块劣墨,一叠粗糙的黄纸。 最值钱的是一方砚台,青石磨的,边角磕破了,但还能用。这是原身考上童生后,村里私塾先生送的。 陆清晏翻开《论语》,熟悉的句子映入眼帘。作为中文系教授,这些经典他倒背如流,甚至能说出历代注疏的差异。但这时代的科举考的不是学问本身,是符合规范的阐释。 “得重新适应。”他低声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父亲陆铁柱回来了。 陆铁柱五十出头,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他穿着沾满泥土的草鞋,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拎着两只鞋,鞋底磨穿了,走不了路,干脆脱了拎着。 “爹。”陆清晏叫了一声。 陆铁柱抬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皱眉:“咋出来了?回去躺着。” 语气硬邦邦的,但陆清晏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放松。 “躺久了难受,走走。”陆清晏说,“爹的鞋……” “没事,补补还能穿。”陆铁柱不在意地摆摆手,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水冲脚上的泥。 陆清晏看着他脚底板厚厚的老茧,还有脚踝上一道旧伤疤,心里不是滋味。 晚饭时,全家围坐在堂屋的破木桌旁。 桌上摆着一盆稀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杂粮饼子。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饼子是黑面掺了麸皮做的,硬邦邦的。 赵氏给陆清晏盛了碗稠些的粥,又往他手里塞了个相对白净的饼子:“你病刚好,多吃点。” 陆清晏看着碗里的粥,再看看其他人碗里清汤寡水,默默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给旁边的三丫,一半给二丫。 “三哥?”二丫愣住了。 “我吃不下这么多。”陆清晏说。 陆铁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赵氏眼眶有点红,转过头去盛粥。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吸溜声。陆清晏慢慢吃着,这粥没油没盐,咸菜齁咸,饼子拉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 “爹,”吃完饭,陆清晏开口,“我想继续读书。” 陆铁柱正抽旱烟,闻言顿了顿:“不是一直读着吗?” “我是说,认真读,考秀才。”陆清晏说,“但我也想帮家里做点事。” 大哥陆大山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抬起头:“你能做啥?好好读书就行。” “光读书不行。”陆清晏摇头,“读书要钱,纸笔墨砚,赶考路费,样样要钱。家里供我这些年,够累了。” 陆铁柱磕磕烟杆:“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想自己挣点。”陆清晏说得很平静,“我字写得还行,可以抄书卖。马上清明了,还可以写对联、祭文。镇上书铺应该有这些活计。”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氏先开口:“你病才好” “抄书不累,坐着就行。”陆清晏说,“我每天读两个时辰书,抄两个时辰,不耽误。” 陆铁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陆清晏迎上他的目光,“我是家里一份子,该担点担子。”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陆铁柱点点头:“行。但别耽误正事,读书是根本。” “我知道。” 夜里,陆清晏躺在炕上,睁着眼。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白。能听到隔壁父母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晏儿好像不一样了。” “病了一场,懂事了。” “懂事好,就是怕他太要强,累着。” “男娃嘛,该担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清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是原身那个十六岁少年,他是四十二岁的成年人,有现代的知识和思维。但在这个时代,这些知识不能直接变现——你不能跟人说民主科学,不能搞发明创造,除非你想被当妖孽烧了。 科举是唯一稳妥的出路。 但科举需要时间。童生到秀才,秀才到举人,举人到进士……顺利也要好几年。这几年里,这个家怎么过?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 先养好身体,然后一边备考一边挣点钱。抄书是最稳妥的,不会引人怀疑。等考中秀才,有了功名,能做的事就多了。 他想起了原身的记忆里,镇上的书铺,县里的书院,还有更遥远的州府、京城…… 路还很长。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 陆清晏闭上眼。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规划人生。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活下去,活得好一点,让这个家也好一点。 至于更远的未来等走到那一步再说。 他握了握拳,掌心还有下午握笔留下的墨迹。 那就从写字开始吧。 第3章 抄书 天刚蒙蒙亮,陆清晏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冻醒的。三月的清晨,寒气还重,屋里和屋外差不了几度。他裹紧薄被坐起身,听见灶房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母亲赵氏已经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衣裳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齐,干净。 推开房门,冷风扑面。院子里,陆铁柱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大哥陆大山在井边打水,木桶摇上来时,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腿。 “怎么起这么早?”赵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拿着烧火棍,“再去睡会儿。” “睡够了。”陆清晏走到井边,自己打水洗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洗完脸,精神反而清醒了。 吃早饭时,陆清晏又提了抄书的事。这次他没等父母回应,直接说:“今天我想去趟镇上,看看书铺收不收抄本。” 陆铁柱放下粥碗,沉默片刻:“让你大哥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行。” “二十里路呢。”赵氏不放心。 “我走着去,就当活动筋骨。”陆清晏笑了笑,“病好了,总得出去走走。” 最终说定了。陆清晏回屋准备——其实没什么可准备的。他找出最好的那套衣裳(其实也是补过的),把仅有的那点笔墨纸砚包好,又数了数攒下的铜钱:十七文。这是原身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当。 出门前,赵氏塞给他两个杂粮饼子:“路上吃。” 又摸出三文钱,硬塞进他手里:“渴了买碗茶喝。” 陆清晏没推辞。他知道,这三文钱可能是赵氏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 太阳刚升起来,陆清晏就出门了。 村子叫陆家村,百来户人家,多半姓陆。土路两旁是刚翻过的田地,远处山峦起伏,一片青灰色。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味道。 路上遇到几个同村人,都认识他——村里唯一的童生。 “晏哥儿这是去哪?” “去镇上。” “哟,去镇上干啥?” “看看书。”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寒暄几句,各自赶路。陆清晏加快脚步,沿着黄土路往东走。路不平,坑坑洼洼,偶尔有牛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他边走边想。 抄书能挣多少钱?记忆里原身听同窗提过,抄一本《三字经》大概20到50文,四书要贵些,但也要看字的好坏。一天抄不了多少,毕竟要工整,不能出错。 但这至少是个开始。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腿开始酸了。他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饼子啃。饼子又干又硬,噎得慌,就着水囊里灌的凉水勉强咽下去。 歇了一刻钟,继续走。 快到午时,终于看到了镇子的轮廓。 青石镇,不算大,但比村子热闹多了。青石板铺的街道,两旁是各种铺子:粮店、布庄、铁匠铺、杂货铺……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清晏先找到了书铺。 “墨香斋”,不大的门面,门口挂着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推门进去,一股墨和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看账本。听见门响,抬起头:“客官需要什么书?” 陆清晏走近:“掌柜的,请问这里收抄本吗?” 掌柜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裳上停了停,但语气还算和气:“收。但要看字。你字如何?” “尚可。” 掌柜从柜台下拿出纸笔:“写几个字看看。” 陆清晏接过笔。笔是普通的羊毫,墨是现成的。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用的是楷书。作为教授,他练过硬笔书法,毛笔字虽不精,但横平竖直,结构端正,比原身那手字还要好些——原身学字晚,字形总有些歪扭。 掌柜看了看,点点头:“字还过得去。你想抄什么?” “掌柜需要什么,我就抄什么。” “现在需要《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的抄本,蒙童用的。”掌柜说,“《千字文》一本八十文,《幼学琼林》一百二十文。纸墨我出,但抄错一张,扣十文。”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两本加起来二百文,不算多,但够买好多东西了。 “我接。” “那你先抄一本《千字文》试试。”掌柜从后面拿出一叠纸和一本旧书,“三天后来交。要是好,后面的活都给你。” 陆清晏接过纸墨,道了谢。 出了书铺,他松了口气。第一步成了。 但他没急着回去。在镇上转了转,又去了趟杂货铺。问了纸笔的价格——最便宜的纸一刀(一百张)要三十文,墨条十文,笔最差的也要五文。确实贵。 他又去了趟粮店。米价一斤五文,粗粮三文。算下来,抄一本书也就够换一家人一天的生活用量了。 难怪读书人家境都不差,穷人家供不起。 回去的路上,陆清晏脚步有些沉。 不是累,是觉得路长。 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张望,走近了,是三丫。 “三哥!”三丫跑过来,小脸冻得通红,“你可回来了!” “怎么在这儿等?” “娘让我看看。”三丫抓住他袖子,“饭都好了,等你呢。” 陆清晏摸摸她脑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用抄书预支的两文钱买的,里面是两块芝麻糖。 “给。” 三丫眼睛瞪得圆圆的:“糖?” “嗯,你跟二丫分。” 三丫小心地接过,像捧着宝贝。 回到家,饭菜都摆在桌上了。稀粥,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这算是“好菜”了。 “怎么样?”赵氏问。 “成了。”陆清晏从包袱里拿出那叠纸和旧书,“接了抄书的活,三天后交。” 陆铁柱看看那些纸,又看看他:“难吗?” “不难,就是费工夫。” 吃饭时,陆清晏说了镇上的见闻,说了书铺的价格,也说了粮价。一家人都默默听着。 “慢慢来。”陆铁柱最后说,“不急。” 夜里,陆清晏点上油灯——灯油也是省着用的,平时都不点。他把纸铺开,开始抄第一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字要工整,不能错。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认真。油灯的光昏黄,在纸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抄完一页,手有些酸。他停下来活动手指。 窗外有脚步声,是赵氏。她端了碗热水进来,轻轻放在桌边:“别熬太晚。” “就睡。” 赵氏没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抄的字,轻声说:“你爹今天去打听过了,镇上学堂的束脩,一年要二两银子。” 陆清晏笔尖一顿。 二两银子,两千文。对这个家来说,是笔巨款。 “我暂时不去学堂。”他说,“先自己读,等考过院试再说。” 赵氏点点头,出去了。 陆清晏继续抄。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知道路难走,但已经开始了。 一笔,一画,一字。 慢慢来。 第4章 赚钱 三天后,陆清晏交上了抄好的《千字文》。 掌柜戴上眼镜,一页页仔细看。看得慢,陆清晏就安静等着。铺子里很静,能听见街上隐约的叫卖声。 “不错。”掌柜终于抬头,把抄本放下,“字比试笔时更稳了。八十文,你点点。” 他从抽屉里数出铜钱,一个个排在柜台上。黄澄澄的八十枚,堆成一小摞。 陆清晏没急着收:“《幼学琼林》还抄吗?” “抄。”掌柜又从柜台下拿出纸墨,“这本厚些,一百二十文。十天后来交。” “好。” 陆清晏接过纸墨,这才把钱收进怀里。沉甸甸的一兜,贴着胸口,有些烫。 出了书铺,他没立刻回家。先去粮店买了五斤白米——二十五文。又去肉铺,割了条巴掌大的五花肉,十五文。想了想,转到杂货铺,买了刀最便宜的纸和一块墨,花去四十文。 还剩二十文。他攥着这些铜钱,在街上站了会儿,最后走进布庄,买了三尺青布——给赵氏做件新衣裳的。 回去的路上,包袱重了,心却轻了些。 到家时正是晌午。陆铁柱和陆大山还没从地里回来,赵氏在灶房做饭,两个妹妹在院子里择野菜。 “三哥!”三丫先看见他,蹦跳着跑过来。 陆清晏把包袱放下,先掏出那包肉。油纸包着,还渗着点油星。 赵氏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买肉干啥?多费钱……” “今天交抄书,挣了钱。”陆清晏又把米和布拿出来,“米留着家里吃,布给娘。” 赵氏愣住了。她看看肉,看看米,又摸摸那匹青布,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多少钱?”她最后问。 “《千字文》八十文。”陆清晏如实说,“买了这些,还剩二十文。” 他把剩下的钱也掏出来。 赵氏没接钱,只红着眼眶说:“你留着,买纸笔。” “纸笔买了。”陆清晏指指包袱,“娘,这布您做件衣裳,您那件袖子都破得不成样了。” 二丫和三丫凑过来看布,小手轻轻摸着,不敢用力。这青布不算好,但比她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强多了。 晚上,陆铁柱和陆大山回来,看见桌上的肉菜,都愣了。 “今天什么日子?”陆大山问。 “晏儿挣的钱。”赵氏说这话时,腰板都直了些。 肉炒了野菜,油汪汪的一盘。每人碗里都分了几片。陆清晏把自己那片夹给三丫,三丫又夹回给他:“三哥吃,你读书累。” 推让一番,最后肉还是分着吃了。 饭桌上,陆铁柱问起抄书的事。陆清晏简单说了,又说接了下个活。 “十天,一百二十文?”陆大山算着,“那一个月能挣三百多文?” “还得看书铺有没有那么多活。”陆清晏说,“而且不能耽误读书。” 陆铁柱点点头:“读书是正事。” 夜里,油灯又亮起来。 陆清晏没急着抄新书,先把原身的课本拿出来复习。四书五经,他前世倒背如流,但这时代的科举有固定格式和解释,得按这个来。 他翻开《论语》,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一边看,一边在草纸上写注解。不是原身那些死记硬背的笔记,而是自己理解后的梳理——字义、背景、历代注疏要点,还有可能的考题方向。 作为教授,他擅长系统化学习。先建框架,再填细节。四书看似零散,其实有内在逻辑。他把相关篇章归类,比较不同篇章里相似概念的论述,再结合《朱子集注》这类必读参考书,形成自己的理解体系。 这是现代学习方法的优势。 抄书也有帮助。抄《千字文》时,他不仅练了字,还把这一千个不重复的字牢牢刻进脑子里。现在抄《幼学琼林》,更是如此——这本蒙学读物包罗万象,天文地理、人情世故都有,既是练字,也是积累知识。 他抄得仔细,每一笔都用力均匀,结构端正。手腕悬着,时间长了会酸,他就停下来活动活动,顺便默背刚抄的内容。 如此,白天读书,晚上抄书。日子规律起来。 五天后,《幼学琼林》抄完一半。他的字肉眼可见地进步了,从一开始的工整但略显僵硬,到现在的流畅自然。掌柜第二次收书时,多看了他几眼:“字长进了。” 陆清晏只是笑笑。 他确实在长进。不仅是字,还有学问。 原身的基础其实不差,童生考试能过,说明基本的经义是掌握的。缺的是融会贯通和深度理解。陆清晏补的就是这个。 他把历年县试的题目找来研究——都是从镇上书铺借来抄录的。大雍朝的科举和明清类似,县试考四书文、试帖诗、经义和策论。其中四书文最重要,要求代圣贤立言,格式严格。 陆清晏试着写了几篇。一开始还生疏,格式上总有瑕疵。但他理解深刻,破题总能抓住关键,这是别人比不了的。 写完后,他对照范文修改,一遍遍重写。草纸用了一张又一张,右手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茧。 半个月过去,《幼学琼林》交稿,又接了《弟子规》和《百家姓》。书铺掌柜已经认得他了,每次来都直接拿纸墨给他:“还是老价钱。” 陆清晏成了墨香斋的固定抄书人。 挣的钱,一半交给家里,一半留着买书。他在书铺买了本《朱子集注》的二手书,书页泛黄,但字迹清晰。还买了本《大雍律例》——科举要考时务策,了解法律是基础。 家里的饭桌上,渐渐有了变化。虽然不是顿顿有肉,但粥稠了,饼子里麸皮少了。赵氏用那匹青布做了件新衣,穿上去村里的喜宴时,腰挺得直直的。 陆清晏自己的变化更大。脸还是那张十六岁的脸,但眼神沉了,背挺了,说话做事都有了章法。村里人见了,都说:“陆家老三,真像个读书人了。” 只有陆清晏自己知道,路还长。 县试在八月,还有四个多月。童生到秀才是一道坎,全县几百童生,每年取秀才不过二三十人。他得拼尽全力。 这天夜里,他又在灯下读书。读到《孟子·公孙丑上》,看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这句,笔尖顿了顿。 顺势而为。在这个时代,科举就是最大的势。 他提笔在旁边批注:“势在必行,行在当下。” 窗外,春深了。桃李花开过,枝头结了青果。夜风带着暖意,从破窗吹进来,拂动纸页。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陆清晏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是虫鸣。 他深吸口气,低头继续。 一字,一句,一页。 灯下的影子,稳稳的。 第5章 话本 四月中旬,陆清晏攒够了二两银子。 八十文、一百二十文、六十文……抄书两个多月,加上偶尔帮人写家信、对联,铜钱一枚枚攒起来,终于换成了两小块碎银。他用布包好,放在炕席下压着。 该去谢谢张先生了。 张先生是村里私塾的先生,也是原身的启蒙老师。原身能考上童生,多亏张先生早年减免束脩,还常留他在家吃饭。这份情,陆清晏得认。 这天早晨,他跟赵氏说:“娘,我去趟张先生家。” 赵氏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抬起头:“是该去。等等。” 她起身去屋里,窸窸窣窣翻了一会儿,拿出个小布包:“这几个鸡蛋,你带上。” 陆清晏接过。布包里是六个鸡蛋,家里鸡刚下的,平时都攒着换盐。 “再带点啥?”赵氏有些局促,“先生家什么都有,咱们这……” “鸡蛋够了。”陆清晏说,“心意到就行。” 出门时,陆铁柱在院里修农具,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好跟先生说话。” “知道。” 张先生家在村东头,青砖瓦房,三间正屋带个小院,在村里算体面人家。陆清晏到的时候,院门开着,能听见里面读书声。 他敲了敲门。 一个少年从屋里探出头,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眉眼清秀。是张先生的儿子,张之清。去年也考了童生,和原身是同窗。 “陆兄?”张之清有些意外,快步走出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我来看看先生。”陆清晏跨进门,把鸡蛋递过去,“家里一点心意。” 张之清接过,没推辞:“爹在书房。你先坐,我去叫他。” 陆清晏在堂屋坐下。屋里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这才是读书人家的样子。 不一会儿,张先生出来了。五十来岁,清瘦,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看见陆清晏,脸上露出笑意:“清晏来了。身子大好了?” “好了。谢先生关心。”陆清晏站起来行礼。 “坐,坐。”张先生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最近在抄书?” “是。挣点纸笔钱,也练练字。” 张先生点点头:“抄书是好事。字练得如何了?” 陆清晏从怀里拿出一沓纸——是他平时练字抄书的底稿,挑了几张好的带来。 张先生接过去,一张张看得很仔细。看完了,抬头看他:“进步很大。这字有筋骨了。” “先生过奖。” “不是过奖。”张先生把纸放下,“你病了一场,倒像是开了窍。文章呢?还在做吗?” “在做。每日读书,也试着写几篇。” 张先生问了几个经义问题,陆清晏一一答了。答得不算精妙,但条理清晰,有自己的理解。张先生听完,眼里有了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八月院试,你去考。有希望。” 陆清晏应了声是。 张先生又问了家里的情况,听说他在抄书贴补家用,沉默片刻,说:“院试过后,若中了,可以去府城的书院。那边束脩是高,但学问也深。” “学生也这么想。” 正说着,张之清端茶进来。给父亲和陆清晏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在一旁坐下。 “之清也要去考。”张先生说,“你们俩可以结伴,互相有个照应。” 陆清晏看向张之清。记忆中,原身和这位同窗关系平平——原身有些清高,嫌张之清家世好却学问一般。但现在的陆清晏看人不同,张之清眼神正,举止有礼,是个可以结交的。 “张兄意下如何?”他问。 张之清笑了笑:“求之不得。我正愁路上一个人闷呢。”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张先生指点县试要注意的事项:格式不能错,避讳字要留心,卷面要整洁都是经验之谈。 临走时,张先生送他到门口,突然说:“清晏,你这字,可以去书铺问问,能不能抄些好卖的东西。” 陆清晏一愣:“先生指的是?” “话本。”张先生压低声音,“镇上‘雅文书社’收话本,写得好,一本能给一两银子。不过那东西终究是旁门左道,你斟酌。” 话本。陆清晏心里一动。 回到村里,他没直接回家,绕道去了趟村口的杂货铺。铺子小,但也有几本书卖——多是历书、黄历,角落里倒真有几本话本,用粗纸印的,封面上画着才子佳人。 他拿起一本翻看。讲的是书生遇狐仙的老套故事,文笔一般,情节俗套,但遣词造句还算通顺。 “这本五文。”掌柜说。 陆清晏买了。 又去另一家铺子,找到两本不同的话本,都买了。花去十五文。 回到家,他把话本藏进怀里,先帮赵氏挑了担水,又去地里给陆铁柱送水。等晚上点了灯,才把话本拿出来看。 三本话本,题材各异:狐仙、侠客、公案。共同点是情节简单,善恶分明,语言直白。读者显然是识字不多的普通百姓,或是闺中女子。 陆清晏翻着书页,心里盘算。 一两银子一本,比抄书挣钱快多了。但他没写过话本,前世研究的是正经文学,通俗只当消遣看过。不过套路是懂的——才子佳人,英雄救美,善恶有报。 可以试试。 但要写什么题材呢?狐仙太俗,侠客需要江湖背景他不熟,公案涉及律法他倒是懂些…… 他想起白天在镇上,听几个读书人闲聊时提到,最近流行“重生”题材的话本——主人公死而复生,报仇雪恨,改变命运。 这个好写。现代网文里,重生文是热门。套路他熟悉:主角前世被害,重生后步步为营,打脸仇人,最后功成名就。 可以换个壳子,放在古代背景里。 他铺开纸,磨墨。 先写个大纲。主角是个寒门书生,前世被富家公子陷害,功名被夺,妻子被抢,含冤而死。重生回少年时,凭借前世记忆,科举高中,报仇雪恨,迎娶佳人。 情节要紧凑,打脸要爽快,感情线要甜。 他想了想,又加上一点创新——让主角不仅重生,还获得一项特殊能力:过目不忘。这样科举路上更顺利,也增加看点。 大纲写了两页纸。情节分十回,每回一个小高潮。 写完时,夜已经深了。油灯快灭了,他添了点油,继续。 先写第一回试试。标题就叫:《重生之寒门贵子》。 开头要抓人。他写道: “永和三年秋,林秀才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窗外正下着冷雨。他躺在破庙的草席上,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高中解元,骑马游街……” 写得很顺。前世当教授时,他常批改学生的习作,自己也写过几篇练笔。如今写起古代话本,虽要适应文白相间的语言,但故事内核是相通的。 一个时辰,写了三页。 停下笔,重读一遍。语言还欠点火候,有些地方太文,有些又太白。得调整。 但故事是好的。他自己读着,都觉得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带着第一回稿子去了镇上。 雅文书社在镇西头,门面比墨香斋大些,门口挂着“话本”的牌子。进去一看,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册子,封面花花绿绿。 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正跟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话。陆清晏等了一会儿,那人走了,他才上前。 “掌柜的,这里收话本吗?” 胖掌柜打量他:“收。你写?” “写了第一回,请您看看。”陆清晏递上稿子。 掌柜接过,翻了翻:“重生题材?现在倒流行。你等等。” 他坐到柜台后,仔细看了约莫一刻钟。看完,抬头:“后面呢?” “还在写。” “稿子留下,我先看看反响。”掌柜说,“要是卖得好,一两银子一本,分三次付。先付三百文定金,交稿付四百文,卖完付尾款。” 陆清晏想了想:“成交。” “你叫什么?” “陆清晏。” “好,陆清晏。”掌柜记下名字,“十天后你来,我看卖得如何。” 出了书社,陆清晏松了口气。 试试看吧。成了,多条财路;不成,也不亏。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张之清。张之清从书局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陆兄!”张之清叫住他,“正想找你。我爹说,咱们七月初就得动身去府城,提前租房子,熟悉环境。” “七月初……”陆清晏算算时间,“还有一个半月。” “是啊。你银子筹得如何了?” “还在筹。”陆清晏实话实说。 张之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爹说,要是你实在困难,可以先借你些……” “不用。”陆清晏摇头,“我能挣。” 张之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兄,你变了。” “人总会变。”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张之清说起府城的书院,说起今年的主考官,说起可能要考的题目。陆清晏听着,偶尔插几句。 到了岔路口,各自回家。 陆清晏走在黄昏的土路上,心里算着账:抄书一个月能挣四五百文,话本要是成了,一本一两……到七月初,应该能攒够路费和头几个月的花销。 得再写快点。 他加快脚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路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第6章 家常 陆清晏推开院门时,天已黑透了。 灶房窗纸上映着暖黄的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赵氏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一抖,水差点泼到脚上。 “怎么才回!”她撂下盆子快步过来,借着灶房透出的光上下看他,“天都黑成这样了,路上要是……” “路上好走。”陆清晏把肩上包袱卸下来,里面是刚买的几刀纸,“在镇上多耽搁了会儿。” 赵氏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哑了声。灶火的光一跳一跳,映着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她才想起,这儿子过了年就十七了。 “吃饭了没?”她声音软下来。 “还没。” “快进屋。”赵氏推他,“饭在锅里热着。” 堂屋里,油灯点着。陆铁柱坐在条凳上抽旱烟,陆大山在修锄头柄,两个妹妹凑在灯下捡豆子。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三哥!”三丫先蹦起来,“今天镇上热闹不?” “热闹。”陆清晏把包袱放好,“过几天集更热闹,带你去。” 陆大山放下手里的活:“怎么又买纸?上回买的还没用完。” “多备点。八月院试要到了。” 提到院试,屋里静了一瞬。 陆铁柱磕磕烟杆:“张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有希望。”陆清晏在桌边坐下,“今年院试推迟到八月,倒给了准备时间。” 赵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粥里埋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腌菜。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陆清晏是真饿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烫,腌菜咸,荷包蛋的蛋黄还是糖心的——这是家里待客才有的规格。 “慢点。”赵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 一碗粥下肚,身上暖和了。陆清晏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碎银和铜钱。三两多银子,在油灯下泛着光。 陆大山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话本的定金。”陆清晏说,“跟书社说好了,写完一本给一两半。先给了三两,写两本。” 赵氏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子,又缩回来,像被烫着似的:“写那东西……真能挣这么多?” “能。”陆清晏实话实说,“镇上读书人多,闲时爱看个故事。书社掌柜说,要是卖得好,以后还找我写。” 陆铁柱沉默地抽着烟,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耽误念书?” “不耽误。”陆清晏坐直了些,“爹,娘,我想好了。八月院试,我肯定去考。考上了就是秀才,有廪米,见官不跪,还能免家里赋税。这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等成了秀才,再去府学读书,准备后年的乡试。乡试三年一次,考举人,那才是大坎。现在写话本挣的钱,够我去府城安顿,也够家里宽松一阵子。” 他说得平静,条理清楚。赵氏听着,眼圈慢慢红了。 “我就是怕你太累。”她抹了把眼睛,“你看看你,这几个月就没闲过。白天念书,晚上写字,人都瘦了。” “娘,真不累。”陆清晏放软声音,“写字比下地轻省。再说,我能挣钱,心里踏实。” 陆大山闷声说:“三弟说得在理。成了秀才,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陆铁柱终于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话题转到院试上。陆清晏说了和张之清结伴的事,说了七月初动身,要在府城租房子住一个月备考。赵氏一听要离家这么久,又急了。 “住外面?吃得好吗?衣服谁洗?病了怎么办……” “娘,我都十七了。”陆清晏无奈,“张先生家也在府城有亲戚,会照应。再说,就一个月。” “一个月也不短” 最后还是陆铁柱开口:“让他去。男娃总得往外走。” 饭后,陆清晏要洗碗,赵氏不让,硬把他推进屋:“看你的书去。” 屋里油灯已经点好了,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稳的。桌上摆着一碗温水和一小碟炒花生——知道他不爱吃甜的,换了咸口的。 陆清晏坐下,没立刻写字。 窗外传来赵氏和陆大山在院里压低的说话声: “你三弟那银子,你拿去一半,秋收后把西屋修修。” “我不要,三弟读书用钱。” “他留够了。你这些年……” 声音渐渐远了。 陆清晏听着,心里又沉又暖。 他铺开纸,先写今天该做的文章。题目是“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原身写过这题,他翻出来看了看——写得工整,但浅。他重新破题,从“本”字入手,谈修身齐家,再推及治国。五百字,写得扎实。 写完文章,才拿出话本草稿。 今天该写第四回。主角林秀才能在县试中拿了案首,引起当地知县注意,却也因此惹来嫉妒。他写得顺,情节环环相扣。偶尔停笔思考时,就拈两颗花生慢慢嚼。 一个时辰后,这一回写完。他放下笔,吹了吹墨。 窗外月色很好。他推开窗,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来,能听见远处池塘里的蛙鸣。 隔壁屋里传来陆铁柱的咳嗽声,赵氏低低的问话声,还有妹妹们睡熟的呼吸声。 这个家,虽然穷,但完整。 他想起现代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想起书房里成堆的书和冷清的外卖盒。那时他觉得那样挺好,清净。现在却觉得,这样的热闹,这样的牵挂,也挺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赵氏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叶子。 “晚上写那么久字,喝点热的。” 陆清晏接过碗:“娘,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赵氏在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他喝汤,“晏儿,娘知道你有主意。但府城那么远,一个人在外头……” “张兄一起呢。” “那也是个半大孩子。”赵氏叹气,“你们俩,谁照顾谁?” 陆清晏喝完汤,把碗放下:“娘,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自己。”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年轻时候,也想去外面闯。后来你爷爷病了,就没去成。他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府城。” 陆清晏没说话。 “你能出去,是好事。”赵氏站起来,接过空碗,“别学你爹,一辈子窝在村里。”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早点儿睡。” 门轻轻带上。 陆清晏吹灭油灯,躺下。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赵氏今天又晒过了。 他闭上眼,想着八月院试,想着府城,想着后年的乡试。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窗外蛙声一阵一阵,像在催人眠。 第7章 大伯一家 五月初六,大伯一家回来了。 消息是前一天传到的。陆铁柱从地里回来,对赵氏说:“大哥捎信,明天回来,说是铁牛侄儿从县里书院放假。” 赵氏正纳鞋底,针顿了顿:“回来住几天?” “没说,估计就一天。” 晚上吃饭时,陆铁柱提起这事。陆清晏从记忆里翻出大伯一家:陆铁川,父亲的大哥,在镇上开杂货铺。大伯母王秀,镇上人,一直看不上农村亲戚。两个儿子,大儿子陆峰十九岁,在县里书院读书;小儿子陆海十七岁,也在镇上读书。 原身对这些亲戚印象不深,只记得每次见面,大伯母总爱说“你们农村如何如何”,话里话外透着优越感。 第二天一早,赵氏就忙开了。打扫院子,擦洗桌椅,还把攒的鸡蛋都拿出来。陆大山去村里屠户那儿割了半斤肉——平时舍不得买的。 “用得着这么张罗吗?”陆清晏帮着扫地。 “你大伯难得回来。”赵氏说,“再说,你堂兄在县里书院,学问好,你多跟人家学学。” 陆清晏没说话。记忆里,那位堂兄陆峰确实读书不错,去年考中了秀才,是家里光宗耀祖的人物。 快到晌午时,一辆驴车停在了院门口。 先下来的是大伯陆铁川。五十出头,比陆铁柱胖些,穿着藏青色绸面夹袄,脸色红润。接着是大伯母王秀,四十多岁,穿着藕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银簪子。后面是两个儿子,陆峰和陆海。 陆峰长得像父亲,圆脸,笑眯眯的。陆海像母亲,瘦高,下巴微抬,眼神有些飘。 “二弟!”陆铁川嗓门大,一进院子就喊。 陆铁柱迎上去:“大哥。” 兄弟俩握着手,互相打量。赵氏端着茶出来:“大哥大嫂,快屋里坐。” 王秀环顾院子,目光在土坯墙和晾着的粗布衣裳上停了停,才笑着说:“弟妹辛苦了,还准备这些。” 屋里坐定,陆峰先开口:“二叔二婶好。清晏堂弟呢?” 陆清晏从灶房出来:“堂兄。” 陆峰打量他:“听说你考上童生了?恭喜。” “侥幸。” 陆海在旁边插话:“童生不算什么,得中了秀才才算功名。”语气倒不是针对,只是陈述事实。 王秀笑着说:“海儿说得对。晏哥儿还得加把劲。你峰堂兄去年中了秀才,今年秋闱要去考举人了。” 秋闱就是乡试。陆清晏算算时间,确实,今年八月乡试,三年一次。 “堂兄定然高中。”他说。 陆峰摆摆手:“乡试难,不敢说。” 午饭摆上桌。一盘炒肉,一盘鸡蛋,一盆炖菜,还有白米饭——这是待客的规格。平时家里吃杂粮。 王秀看着桌上的菜,对赵氏说:“弟妹费心了。其实不用这么破费,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话是客气话,但她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饭桌上,陆铁川问起家里的收成,陆铁柱说了。又问陆大山娶亲的事——陆大山二十五了,还没成家,家里穷,拿不出彩礼。 “大山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陆铁川说,“镇上我认识几家,回头帮你问问。” 陆大山憨笑:“不急。” 王秀接过话头:“怎么不急?男人成家立业。你看峰儿,去年中了秀才,今年就有人来说亲了。”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妙。 陆铁川瞪了她一眼,转头对陆清晏说:“晏哥儿,听说你在抄书?” “是。” “抄书好,练字,也能挣点。”陆铁川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这点钱,你拿着,买纸笔。” 布包打开,是二两银子。 桌上静了。 赵氏先开口:“大哥,这使不得……” “使得。”陆铁川说,“清晏读书是正事。我当大伯的,帮衬点是应该的。” 陆清晏看着那二两银子。确实,他现在缺钱。去府城要路费,租房要钱,吃饭要钱。二两银子,能解燃眉之急。 但他没伸手。 “谢大伯好意。”他说,“不过我能挣。话本写好了,书社给的钱够用。” 陆铁川一愣:“话本?你写那东西?” “是。” 王秀轻轻笑了声:“写话本终究不是正途。读书人还是该专心科举。” 陆海接话:“我们书院先生说了,写话本是旁门左道,正经读书人不该沾。” 陆峰却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前朝李太白还写传奇呢。清晏堂弟能靠写字挣钱,是本事。” 他看向陆清晏:“你真不要?” “不要。”陆清晏说得平静,“大伯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能挣。” 陆铁川看着他,眼神复杂。半晌,收起银子:“有骨气。” 饭后,陆川拉着陆清晏到院里说话。 “你真写话本?” “真写。” “挣钱吗?” “一本一两半。” 陆峰挑眉:“不少啊。什么题材?” “重生,寒门学子逆袭。” 陆峰笑了:“这题材现在确实火。你写得如何?给我看看?” 陆清晏回屋拿了稿子。陆川坐在枣树下,一页页翻看。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不错。”看完后他说,“情节抓人,文笔也顺。就是有些地方太直白,可以再文雅些。” “给百姓看的,太文了看不懂。” “倒也是。”陆峰把稿子还给他,“八月院试,你有把握吗?” “尽力。” “尽力就好。”陆峰拍拍他肩,“我当年考院试,也紧张得睡不着。其实就那么回事,把该写的写好就行。” 另一边,陆海在屋里跟王秀说话。声音不大,但陆清晏耳力好,能听见几句: “……装清高……” “……农村人就这样……” “……我哥还跟他聊得来……” 陆清晏只当没听见。 下午,大伯一家要走了。临走前,陆铁川又拉着陆铁柱说了会儿话,塞给他一小包碎银。陆铁柱推辞,兄弟俩在院门口拉扯半天,最后陆铁柱红着眼收下了。 驴车走远,扬起一片尘土。 赵氏看着手里的碎银,叹了口气:“你大伯也不容易。” “大伯母那样子……”陆大山闷声说。 “她是她,你大伯是你大伯。”赵氏把银子收好,“这钱,给晏儿留着。去府城用得上。” 陆清晏说:“娘,我真不用。话本钱够了。” “那是你的,这是家里的。”赵氏难得强硬,“让你拿着就拿着。” 晚上,陆清晏在灯下写话本。写到主角拒绝富家资助,凭自己本事挣钱的桥段,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白天那二两银子。 不是不想要,是不能要。拿了,就欠了人情。大伯是好意,但大伯母那关过不去。以后要是中了,人家会说“靠大伯资助”;要是不中,更落话柄。 不如自己挣,干净。 他继续写。笔尖沙沙,字字清晰。 窗外,陆铁柱和赵氏在院里说话: “……大哥还是念着兄弟的。” “……大嫂那样子,以后少来往。” “……孩子们的事,随他们去……”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清晏写完一章,放下笔。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影。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是虫鸣。 这个家,虽然穷,但硬气。 他吹灭油灯,躺下。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还有赵氏浆洗过的皂角香。 第8章 百两聘金 五月中,稻子刚抽穗,媒婆上门了。 来的是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四十多岁,穿一身红底碎花褙子,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笑:“陆家嫂子,大喜啊!” 赵氏正在院里晒豆子,忙在围裙上擦擦手:“王婶子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陆清晏在屋里写字,听见动静,笔顿了顿。这个时间媒婆上门,多半是为大哥的亲事。 堂屋里,王媒婆坐下,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土墙破旧,桌椅斑驳,但收拾得干净。她接过赵氏倒的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嫂子,我是给大山说亲来的。” 赵氏手一抖:“哪家的姑娘?” “刘家村,刘地主家的三闺女。”王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年方十八,模样周正,针线活也好。刘地主说了,不要彩礼,反倒给一百两聘金!” 一百两。 赵氏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陆清晏在隔壁屋里听着,笔彻底停了。一百两,对农家来说是天价。家里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到十两。 但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果然,王媒婆接着说:“就是有个条件——大山得上门。” 堂屋里死一样静。 上门女婿。在这地方,跟卖儿子差不多。以后生的孩子姓刘,养老送终也是刘家的事,跟陆家就断了大半关系。 赵氏脸色白了:“这……这不行。大山是长子……” “嫂子,你听我说完。”王媒婆往前凑了凑,“一百两啊!有了这笔钱,你家清晏读书赶考,什么不够?小山在镇上做学徒,也能帮衬着说门好亲。大山去了刘家,吃穿不愁,不用再土里刨食,也是好事。刘地主说了,只要大山肯去,给他置办二十亩好田,以后就是小地主!” 句句在理,句句戳心窝子。 赵氏嘴唇发抖:“可……可大山要是上门了,我们老两口……” “你们不是还有清晏和小山嘛!”王媒婆拍腿,“清晏读书这么好,将来中了秀才举人,还能不孝顺你们?小山在镇上,也能照应。大山在刘家过好日子,这是三全其美!” 陆清晏听不下去了。他放下笔,走出屋子。 堂屋里,赵氏低头坐着,手指绞着衣角。王媒婆还在说:“嫂子,你可想清楚。大山二十五了,再不娶就难了。你家这条件,哪家姑娘愿意嫁?刘家这门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王婶。”陆清晏开口。 王媒婆转头,看见他,笑得更欢:“清晏也在家?正好,你也劝劝你娘。你大哥要是去了刘家,你读书的钱不就有了?小山在镇上做学徒,将来娶亲也要花钱,这不都解决了?” 陆清晏没接话,只问:“刘家为什么非要找上门女婿?自家没儿子?” 王媒婆笑容僵了僵:“刘地主有三个闺女,没儿子。就想找个老实肯干的,撑门户。” “既然要撑门户,怎么不找个有功名的?” “这……”王媒婆干笑,“有功名的谁肯上门?大山人实在,庄稼活好,刘地主就看中这点。” 正说着,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了。两人一身泥,扛着锄头,看见王媒婆,都愣了。 王媒婆忙站起来:“陆大哥回来了?正好,我正说大山的好亲事呢!” 陆铁柱放下锄头,洗了手进屋。听完王媒婆的话,他沉默地抽起旱烟,一句话不说。 陆大山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听懂了——要他上门,卖了自己,给家里换一百两银子,帮衬三弟读书,帮衬二弟娶亲。 “爹,娘……”他嗓子发干。 赵氏抬头看他,眼圈红了:“大山,娘不会答应的……” 王媒婆急了:“嫂子,你再想想!一百两啊!你家清晏去府城,路费吃住,哪样不要钱?小山在镇上当学徒,每月才几个钱?大山去了刘家,是享福,不是受苦!” 陆铁柱终于开口:“王婶,这事……得等小山回来商量商量。” “小山在镇上,一个月才回一次,等得了吗?”王媒婆声音拔高,“刘地主说了,三天内给回话。过了这村没这店!” 屋里又静了。 陆大山忽然说:“要是……要是三弟需要钱,二弟那边也艰难,我……” “你闭嘴!”赵氏突然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是长子!你要给我们养老送终的!上门……上门还算什么儿子!小山知道了也不会答应!”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再穷,也不能卖儿子……小山在镇上吃苦当学徒,为的啥?不就是盼着一家人齐齐整整……” 王媒婆脸色不好看了:“嫂子这话说的,怎么是卖呢?是结亲!” “上门就是卖!”赵氏难得强硬,“王婶,你回去吧。这亲事,我们不答应。” “你可想清楚!”王媒婆也站起来,“一百两!够你家吃多少年?清晏读书要钱,大山娶别的媳妇也要彩礼,小山将来成家也要钱,你们拿得出来吗?” 句句诛心。 陆铁柱猛抽几口烟,忽然站起来:“大山,跟我去地里看看水渠。” 这是要躲开。 陆大山看了娘一眼,又看了弟弟一眼,低头跟着爹出去了。 王媒婆看着他们背影,转头对赵氏说:“嫂子,男人不懂这些,咱们女人得为家里打算。你说是不是?小山要是知道这一百两能帮衬家里,说不定还劝你们答应呢。” 赵氏抹了把泪,不说话。 陆清晏开口:“王婶,这事不用再说了。大哥不会上门,二哥也不会同意。” 王媒婆看他:“清晏,你是读书人,该明白事理。你大哥为家里牺牲点,你和小山以后出息了,加倍还他就是。” “我大哥不是用来牺牲的。”陆清晏声音平静,但很硬,“二哥在镇上做学徒,每月挣的钱都交给家里,为的就是这个家。要是知道我们把大哥‘卖’了换钱,他一辈子都不会心安。刘家的亲事,我们高攀不起。您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王媒婆脸挂不住了:“行,你们清高!我倒要看看,没这一百两,你们怎么供出个秀才!小山在镇上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甩手走了。 院里静下来。 赵氏坐在凳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陆清晏倒碗水递给她:“娘,别哭了。” “我是……我是怕。”赵氏哽咽,“万一你真需要钱,万一……你大哥真要打一辈子光棍……小山在镇上,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不会的。”陆清晏在她旁边坐下,“我能挣钱。话本写好了,够我去府城。大哥的亲事,慢慢找,总有好姑娘不图彩礼。二哥那边,等我中了秀才,就能帮衬他了。” 赵氏摇头:“哪有那样的好事……小山那孩子,在镇上当学徒三年了,起早贪黑,就盼着出师能多挣点。要是知道家里差点……唉……” 傍晚,陆铁柱和陆大山回来了。两人都没提下午的事,但饭桌上气氛沉闷。 吃完饭,陆大山要去洗碗,赵氏拉住他:“大山,娘今天……” “娘,我知道。”陆大山打断她,“我不去。我是长子,得给你们养老。二弟在镇上也不容易,我不能让他背这个良心债。” 赵氏眼泪又涌出来。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字,却写不进去。他听见隔壁屋里,陆大山对陆铁柱说:“爹,要不……我农闲时去镇上找点活干?跟二弟也有个照应。” “地里活不够你干?” “多挣点,给三弟攒钱,也帮衬二弟。他学徒快满了,出师也要花钱打点。” 陆铁柱沉默很久,才说:“不用。你三弟能挣。小山那边……等他月底回来再说。” “二弟月底回来,要是知道这事……” “睡觉。” 灯灭了。 陆清晏看着跳动的灯焰,心里沉甸甸的。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想。大哥想着二哥学徒不易,二哥每月捎钱回来想着家里,父母想着每个孩子。 他得再快一点。八月院试,必须中。 铺开纸,他继续写话本。笔尖飞快,字字清晰。写完一章,又写下一章。 写到半夜,油灯快干了,他才停下。 窗外月已中天。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他吹灭灯,躺下。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还有赵氏眼泪的咸涩。 闭上眼,他想:得快点了。 得快点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大哥,也为了在镇上熬着的二哥。 第9章 换子 王媒婆从陆家出来,一路走一路骂。 “穷横什么?一百两银子不要,活该受穷!”她踩着碎步往刘家村赶,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刘地主回话。到手的谢媒钱飞了,她得想个说法。 刘地主家在村东头,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王媒婆敲开门,小厮领她进了堂屋。 刘地主五十多岁,富态,穿绸缎褂子,正端着茶碗喝茶。见她进来,抬抬眼:“说成了?” 王媒婆堆起笑,又立刻换成愁容:“刘老爷,陆家不识抬举啊!” “哦?”刘地主放下茶碗。 “我好说歹说,一百两银子啊!他们硬是不要。”王媒婆添油加醋,“那陆赵氏还说,上门就是卖儿子,她儿子金贵,不卖!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刘地主脸色沉了沉。 “我王媒婆说媒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死脑筋的。”她继续道,“我劝他们,有了这笔钱,他家三儿子读书赶考不愁了,二儿子在镇上也能帮衬,多好的事?可他们偏不,说什么长子要养老,不能走。” 刘地主手指敲着桌面:“他家老三,就是那个童生?” “对对,叫陆清晏。十六岁,刚考过童生,听说书读得不错。”王媒婆眼珠一转,“不过啊,读书人清高,看不起咱们这些土财主呢。” “他原话怎么说?” “他说……”王媒婆回想陆清晏那平静却硬气的眼神,心里来气,便添了几句,“他说刘家门槛高,他们陆家攀不起。还说……还说就算穷死,也不卖哥哥换钱。” 刘地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倒是有骨气。” 王媒婆一愣。 “我三个女儿,没儿子,就想找个有骨气、能撑门户的。”刘地主端起茶碗,“软骨头见多了,这样的反而难得。” “那老爷的意思是?” “陆家老大不行,那就老二。”刘地主说,“我听说他家老二在镇上做学徒?” “是,叫陆小山,在镇上学木匠,三年了,快出师了。” “木匠好,手艺在身,饿不死。”刘地主盘算着,“老二上门,不算长子,陆家该愿意了吧?聘金一样,一百两。” 王媒婆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皱眉:“可陆家老二在镇上,怕是不愿意回村里……” “在镇上不也是给人当学徒?来我这儿,有田有房,自己做主。”刘地主摆摆手,“你去说,就说我看中陆家家风好,儿子们都孝顺能干。老二上门,我待他如亲子,将来家产有他一份。” 王媒婆连连点头:“老爷仁义!我这就去说!” “等等。”刘地主叫住她,“你告诉陆家,我不是非要找个儿子传宗接代。是我三个女儿,总得有个可靠的人帮着打理家业。老二上门,不是卖身,是结亲,是合伙过日子。” 这话说得漂亮。王媒婆心里明白,刘地主就是缺个儿子,但又不想找那些冲着家产来的懒汉。陆家儿子名声好,老大憨厚肯干,老二有手艺,老三会读书,这样的门户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 “我懂,我懂。”王媒婆笑道,“陆家要是聪明,就该应下。一百两啊,够他们家用多少年了!” 刘地主端起茶碗:“去吧。三天内给我回话。” 王媒婆喜滋滋地走了。 出了刘家门,她又犯了愁。陆家那态度,怕是不好说。老大都不愿意,老二在镇上见惯了世面,能愿意回村上门? 她得想个说法。 一路琢磨着,回到了镇上。经过木匠铺时,她往里瞧了瞧。铺子里几个学徒正在刨木头,满地的木屑。一个瘦高的青年正在拉锯,背心湿了一片。 那就是陆小山吧?王媒婆记得见过两次,模样周正,干活麻利。 她没进去,继续往家走。得先跟陆家透个话,看看反应。 隔天上午,王媒婆又去了陆家村。 这次她没直接进门,先在村里转了转,跟几个妇人闲聊,把刘地主看上陆家老二的消息透了出去。她知道,话传得比人快。 果然,不到晌午,赵氏就听见了风声。 “听说了吗?刘地主看上你家小山了!” “也是上门,也是一百两!” “哎哟,小山在镇上学手艺,去刘家不亏……” 赵氏正在河边洗衣裳,听见这话,手里棒槌差点砸到脚。她匆匆洗完衣裳,端着盆就往家赶。 到家时,陆清晏正在院里看书。见她脸色发白,忙问:“娘,怎么了?” 赵氏把盆放下,喘着气:“刘家……刘家又来了!” “什么?” “村里都在传,刘地主看上了你二哥,也要他上门,也是一百两……”赵氏声音发颤,“这……这要是传到你二哥耳朵里……” 陆清晏眉头皱紧。二哥陆小山在镇上学徒,每月挣的钱都交给家里,是个闷声干活、心里有数的人。要是知道家里把他“卖”了换钱,哪怕只是传言,也伤人心。 “娘,别急。”他扶赵氏坐下,“媒婆还没上门,就是传言。等来了,咱们当面说清楚。” “可万一你二哥听见了,心里怎么想?”赵氏红了眼圈,“小山那孩子,从小话少,可心里透亮。他在镇上吃苦,就是为了学成手艺,帮衬家里。要是以为我们……” “二哥不会那么想。”陆清晏说,“他知道家里是什么人。” 正说着,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了。听说了这事,陆铁柱烟杆一磕:“胡闹!老大不行就老二?当我陆家儿子是菜市场的萝卜,任他挑?” 陆大山闷声道:“二弟要是知道了……” “不能让他知道。”赵氏急道,“月底他就回来了,得在这之前把话说死。” 话音未落,院门响了。 王媒婆推门进来,这次脸上堆满了笑,手里还拎着包点心。 “陆家嫂子,我又来了!”她进门就说,“好事,大好事!” 赵氏站起来,脸色发白:“王婶,你要是还说刘家的事,就请回吧。” “哎哟,嫂子别急,听我说完。”王媒婆把点心放桌上,“这回不一样。刘老爷说了,他不是要买儿子,是看中你家儿子们有出息、人品好。老大是长子,不上门是对的。可老二在镇上学徒,将来也得成家不是?来刘家,有现成的房子田地,不比在镇上给人干活强?” 她一口气说完,观察陆家众人的脸色。 陆铁柱沉着脸:“老二也不行。” “陆大哥,您想想。”王媒婆苦口婆心,“小山在镇上,学成了也就是个木匠,一年能挣几个钱?来刘家,二十亩好田,三间大瓦房,刘老爷说了,待他如亲子,将来家产有份。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赵氏咬牙:“王婶,你别说了。我家小山在学手艺,将来靠本事吃饭,不图别人家产。” “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王媒婆摇头,“靠手艺吃饭,那得多累?你看小山,在铺子里起早贪黑,手都磨出茧子了。来刘家,就是少东家,多体面!” 陆清晏开口:“王婶,刘地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二哥有他自己的路,我们当不了他的主。” “你们是他爹娘,怎么当不了主?”王媒婆提高声音,“一百两啊!够你们家翻身了!清晏读书要钱,大山娶亲要钱,小山自己将来也得花钱。这一百两,全解决了!” 句句砸在人心上。 陆铁柱猛抽几口烟,站起来:“大山,去地里。” 又是这一招。 王媒婆急了:“陆大哥,您别走啊!这事……” “王婶。”陆清晏挡在她面前,“您请回吧。我二哥的事,得等他回来自己定。但我们可以告诉你,他不会去刘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二哥不是贪图富贵的人。”陆清晏说,“他在镇上学手艺三年,再苦再累没抱怨过一句,为的就是学成了,堂堂正正挣钱养家。上门女婿,哪怕给一千两,他也不会要。” 王媒婆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们陆家啊……真是倔。” 她拎起点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刘老爷说了,等三天。你们再想想。” 院门关上。 院里一片死寂。 赵氏瘫坐在凳子上,眼泪滚下来:“这都什么事啊……” 陆清晏给她倒了碗水:“娘,别哭。等二哥月底回来,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二哥明白的。” 陆铁柱站在院里,望着天,许久才说:“小山月底回来,谁也别提这事。” “可村里都传开了……” “传开了也不提。”陆铁柱转身,眼神疲惫,“小山那孩子,心思重。咱们不说,他就当没这回事。” 陆清晏点点头。心里却想,二哥在镇上,迟早会听说。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家里人说清楚。 晚上,他在灯下写字。话本写到第五回,主角遇到贵人相助,却拒绝了,坚持靠自己。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了二哥陆小山。 记忆里,二哥比他大两岁,从小话少,但干活最实在。去镇上学徒前,把家里水缸挑满,柴劈好,还偷偷塞给他几个铜板:“三弟,好好读书。” 那样一个人,要是知道家里为他拒绝了一百两银子,会怎么想? 会愧疚?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家里? 陆清晏放下笔。 得尽快挣钱。挣够了钱,家里宽裕了,这些事才不会压垮人。 他继续写。笔尖飞快,字字用力。 第10章 赚钱法子 第二天一早,陆清晏没急着写字。 他在院里站了会儿,看着墙角那丛野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正在劈柴的陆大山:“大哥,山上这时候,有什么药材能采吗?” 陆大山停下手里的斧头,用袖子抹了把汗:“药材?这得问李郎中。你问这个干啥?” “我在书上看到,有些草药能卖钱。”陆清晏走近几步,“比如金银花,这时候该开花了。” “金银花?”陆大山想了想,“是不是那种藤子,开白花黄花的?” “对。大哥见过?” “见过,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多的是。”陆大山说,“那东西能卖钱?” “能。药铺收,晒干了泡茶喝,清热解毒。”陆清晏记得前世在资料里看过,金银花在古代就是常见药材,价格不菲,“咱们去摘点试试?” 陆大山有些犹豫:“那东西满山都是,真能卖钱?” “试试不就知道了。”陆清晏说,“摘一筐,晒干了去药铺问问。就算卖不了几个钱,也不亏。” 陆大山看看天色:“这会儿去,晌午能回来。” “那就去。” 兄弟俩简单收拾了下。陆大山找了两个背篓,又拿了把镰刀。陆清晏带上水囊和几个饼子——赵氏早上烙的,杂粮面掺了点白面,比平时软和。 出门时,赵氏从灶房追出来:“上山小心点,别往深处走。” “知道了娘。” 后山不远,走两里路就到了。山不高,树却密。五月天,草木正盛,一路都是青翠。陆大山走前面,步子稳,时不时回头拉陆清晏一把。 “小心这儿,有坑。” “那边刺多,走这边。” 陆清晏跟着他,发现大哥对这座山熟得很。哪儿有野果树,哪儿有泉眼,哪儿路滑,他都清楚。 “大哥常上山?”他问。 “嗯。”陆大山头也不回,“小时候常来砍柴、摘野果。爹那会儿身体不好,家里柴火都是我打。” 他说得平淡,陆清晏听着却有些不是滋味。记忆里,原身从没关心过大哥每天做什么,只知道自己有书读、有饭吃。 走了一刻钟,进了片林子。树木高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陆大山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片藤蔓:“你看,是不是那个?” 陆清晏走过去看。藤蔓缠在树干上,绿叶间开着一簇簇花——初开时白色,渐渐变成金黄,正是金银花。开得正盛,香气淡淡的。 “对,就是这个。” 陆大山放下背篓:“怎么摘?” “摘花苞,没全开的最好。”陆清晏示范着,轻轻掐下一朵,“小心别伤了藤,明年还能长。” 陆大山学着他的样子,手却有些笨拙。他常年干粗活,手大,指节粗,掐小花苞总怕捏碎了。试了几次才找到巧劲。 两人并排摘着,一时无话。林子里静,只有鸟叫声和摘花的窸窣声。 摘了小半篓,陆大山忽然开口:“三弟,你咋知道这些的?” 陆清晏手一顿:“书上看的。” “哦。”陆大山点点头,没再多问。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最近变了不少。” “哪儿变了?” “说不清。”陆大山慢慢摘着花,“以前你也读书,但总皱着眉,像谁欠你钱似的。现在踏实了。” 陆清晏笑了笑:“人总要长大的。” “是该长大。”陆大山说,“爹娘不容易。二弟在镇上,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平淡,陆清晏却听出了里面的重量。大哥平时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清楚。 “大哥,”他轻声说,“家里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陆大山抬头看他,憨厚地笑了,“你能挣钱,我就信。” 又摘了一会儿,背篓快满了。陆清晏直起腰,活动活动肩膀。林子里有些闷热,他解开衣领扣子,看见陆大山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歇会儿吧。”他说。 两人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饼子吃。饼子凉了,有点硬,就着水慢慢嚼。 陆清晏看着满篓的金银花,心里盘算:晒干了,一斤能卖多少?镇上药铺收不收?要是能成,这满山都是钱。 “大哥,除了金银花,山上还有别的药材吗?” “有。”陆大山想了想,“春天有柴胡、车前草,秋天有桔梗、何首乌。李郎中常来采。” “李郎中采了卖?” “他自己用,也给村里人看病。”陆大山说,“不过我听他说过,镇上药铺收药材,就是价格压得低。” “低也比没有强。”陆清晏说,“往后农闲,咱们可以来采点。攒多了,一趟送去镇上。” 陆大山眼睛亮了亮:“真能卖钱?” “试试。”陆清晏说,“就算卖不了大钱,贴补家用也好。总比闲着强。” 陆大山重重点头:“行。我认得路,认得草药。” 歇够了,两人继续摘。这回陆大山手脚更麻利了,不多时就摘满了一篓。他自己的背篓也装了大半。 太阳升高了,林子里热起来。陆清晏额头冒汗,衣裳也湿了。但他没停,一朵一朵仔细摘着。 这些花,晒干了就是钱。钱能买米,买肉,买纸笔。能让赵氏少掉几次眼泪,能让陆铁柱少抽几口闷烟,能让大哥娶亲时腰杆硬些。 摘到晌午,两个背篓都满了。金银花蓬松,看着多,晒干了也就十来斤。 “够了。”陆清晏直起腰,“再摘拿不动了。” 陆大山掂掂背篓:“不重。要不我再摘点?” “明天再来。新鲜的花得赶紧晒,捂坏了不值钱。” “那行。”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陆大山走前面,背篓在他背上显得轻飘飘的。他常年干农活,力气大,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下山路好走些。陆清晏跟在后面,看着大哥的背影——宽厚,稳当,像座山。 “大哥,”他忽然说,“等卖了钱,给你做身新衣裳。” 陆大山回头,咧嘴笑:“给我做啥?给你做。你读书人,要体面。” “咱们都做。”陆清晏说,“全家都做新的。” 陆大山没说话,转过头去继续走。但陆清晏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下山路上,陆大山话多了些。指给陆清晏看哪片林子有蘑菇,哪条沟里有野芹菜,哪块石头下面可能有兔子窝。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在说自家的宝贝。 陆清晏认真听着。这些知识,书本上没有,是生活里长出来的。 到家时,赵氏正在院里晒被子。看见他们背篓里的花,愣了:“这是啥?” “金银花,能卖钱的。”陆清晏放下背篓,“娘,找几个簸箕,摊开了晒。” 赵氏半信半疑,但还是找了簸箕来。父子三人把花摊开,薄薄一层,放在日头底下。 “真能卖钱?”赵氏拈起一朵,闻了闻,“香倒是香。” “晒干了,去药铺问问。”陆清晏说,“就算卖不了钱,夏天泡茶喝,清热解暑也好。” 赵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们吃饭没?” “还没。” “等着,我热饭去。” 午饭时,陆铁柱回来了。听说金银花能卖钱,他蹲在簸箕前看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再去,叫上我。” 陆清晏心里一暖:“好。” 下午,陆清晏在屋里写字。话本写到第六回,主角靠自己的本事赚了第一笔钱,给家里买了米面。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 他抬头看向窗外。院里,金银花在阳光下晒着,泛着金白色的光。赵氏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看天,怕下雨。 大哥在院里修农具,斧头敲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这个家,正在一点点变好。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沙沙,字字清晰。 写到主角把赚的钱交给母亲时,他忽然想:等卖了金银花,第一笔钱,也该给赵氏。 让她买点想买的,哪怕只是根新头绳。 窗外传来赵氏的声音:“晏儿,出来喝口水,别累着。” “来了。” 陆清晏放下笔,走出屋子。 第11章 镇上 三天后,金银花晒干了。 原本蓬松的两大篓,晒成了小半袋,提在手里轻飘飘的,但香气更浓了。赵氏把袋子口扎紧,又用布包了一层:“仔细些,别撒了。” 陆清晏接过袋子:“娘,放心吧。” 陆大山也收拾好了,换上了那身补丁最少的衣裳。赵氏给他整理衣领时,小声说:“卖了钱,给你三弟买点纸笔,剩下的你自己看着买点吃的。” “知道了娘。” 兄弟俩出门时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路上湿漉漉的。陆大山走前面,步子大,陆清晏得紧跟着才不掉队。 “哥,慢点。”陆清晏喘着气。 陆大山放慢脚步,不好意思地笑:“我走惯了。” 一路无话。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老高,街上热闹起来。陆清晏先去了趟书铺,交了最新的稿子。掌柜翻了翻,点点头:“不错,月底来结钱。” 出了书铺,陆清晏掂掂手里的袋子:“大哥,先去药铺?” “嗯。” 药铺在镇东头,“仁和堂”三个字的招牌黑底金字。进门一股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个老郎中,正在抓药。 陆清晏上前:“老先生,请问收金银花吗?” 老郎中抬头,推了推眼镜:“晒干的?” “是,刚晒的。” “拿来我看看。” 陆清晏解开布袋。老郎中抓了一把,放在手心仔细看,又凑近闻了闻,最后捏起一朵放进嘴里嚼了嚼。 “品相不错,晒得也干。”老郎中说,“哪儿采的?” “后山。” “嗯。”老郎中放下花,“一斤四十文,你这有多少?”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晒干的金银花轻,这袋子大概四斤多。 “您称称看。” 老郎中拿出小秤,一称:四斤三两。 “算四斤半吧。”老郎中大方地说,“一百八十文。” 陆大山眼睛瞪大了。一百八十文!他在地里忙活一个月,也挣不了这么多。 陆清晏却还算平静:“谢谢老先生。以后还有,您还收吗?” “收。”老郎中一边数钱一边说,“只要晒得干,品相好,随时来。不过得快,过阵子花谢了就不值钱了。” “明白了。” 一百八十文铜钱,沉甸甸的一串。陆清晏接过,分出一百文递给陆大山:“大哥,你拿着。” 陆大山连连摆手:“你拿着,你读书用钱。” “我有稿费。”陆清晏硬塞给他,“这钱是咱俩挣的,该分。” 陆大山看着手里的钱,眼圈有点红。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挣到这么多钱。 出了药铺,陆大山还攥着那串钱,手心都出汗了。 “三弟,”他小声说,“真能卖这么多?” “能。”陆清晏说,“往后农闲,咱们多采点。还有别的药材,都能卖。” 陆大山重重点头:“嗯!” 快晌午了,陆清晏说:“大哥,咱们吃碗面再回去。” “回家吃吧,省点……” “我请。”陆清晏拉着他往面摊走,“挣了钱,该庆祝庆祝。” 面摊在街角,搭着个草棚子。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是个跛脚老汉,正下面条。 “两碗面。”陆清晏坐下。 “素的肉的?”老板问。 陆清晏刚要说话,陆大山抢着说:“素的,素的就行。” 陆清晏看了大哥一眼,没坚持:“那就两碗素面。”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素面,清汤,飘着几片青菜,但面条筋道,汤也鲜。陆大山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光了。 “饱了?”陆清晏问。 “饱了。”陆大山抹抹嘴,脸上是满足的笑。 陆清晏付了面钱,四文。陆大山看着有点心疼,但没说什么。 吃过饭,陆清晏说:“大哥,咱们去看看二哥吧。” 陆小山在镇西头的木匠铺当学徒。铺子不大,门口堆着木头,里面传来锯木头的刺啦声。 陆清晏和陆大山站在门口往里看。铺子里三个学徒正在干活,满地的木屑。最里面那个瘦高的背影,正在刨一块木板,背心湿透了。 “小山。”陆大山喊了一声。 那背影顿了顿,回过头来。是陆小山,十九岁,比陆大山瘦,但肩膀宽。脸上有汗,沾着木屑。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刨子走过来。 “大哥?三弟?”陆小山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来镇上办事,顺道看看你。”陆清晏说。 陆小山擦擦手:“进来说吧。” 铺子后面有个小院子,堆满了木料。陆小山搬来两个木墩子:“坐。” 陆大山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串钱:“小山,你看,这是我跟三弟卖金银花挣的。” 陆小山接过钱,看了看,又看向陆清晏:“金银花?” “后山采的,晒干了卖给药铺。”陆清晏简单说了,“往后还能采别的。” 陆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钱还给陆大山:“大哥收好。” “这钱……”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你收着。”陆小山说,“我这儿有吃有住,不用钱。” 陆清晏打量二哥。比上次见瘦了,手上都是老茧,还有几道新伤。学徒苦,他知道。 “二哥,家里都好。”陆清晏说,“你别惦记。娘让我告诉你,月底回来,给你炖肉。” 陆小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嗯。” “刘家的事,”陆大山忽然开口,“你别听村里人瞎说。爹娘没答应,我们也没答应。” 陆小山眼神一沉:“我听说了。” “那是他们瞎传!”陆大山急了,“咱们家再穷,也不会卖儿子!” “我知道。”陆小山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家里不会。” 院里静了静。只有前面铺子传来的锯木声。 陆清晏打破沉默:“二哥,你学徒快满了吧?” “还差三个月。” “出师了有什么打算?” “先在铺子里干着,等攒点钱,自己接活。”陆小山说得很实在,“手艺人在哪儿都饿不死。” 陆清晏点点头:“缺钱就说。” “不缺。”陆小山看着他,“你好好读书,家里指望你呢。” 又说了会儿话,陆小山该回去干活了。临走时,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陆大山:“这个月工钱,给娘。”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饭钱。”陆小山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 兄弟俩走出铺子。陆大山攥着那个布包,回头看了一眼。陆小山已经回到铺子里,又拿起了刨子。 回去的路上,陆大山一直没说话。快到村口时,他才开口:“三弟,小山在镇上不容易。” “嗯。” “等他出师了,咱们帮衬着点。” “嗯。” 夕阳西下,兄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家时,赵氏正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可回来了。” 陆大山把卖花的钱和陆小山给的工钱都拿出来,放在桌上。赵氏数了数,一共二百六十文。 “这么多?” “花卖了一百八,小山给了八十。”陆大山说。 赵氏摸着那些钱,眼圈又红了:“小山自己留了多少?” “他说留了饭钱。”陆清晏说,“娘,别担心。二哥快出师了,出师就好了。” 赵氏点点头,把钱收好:“这钱……给你们兄弟仨攒着。” 晚上,陆清晏在灯下写字。今天的事,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又暖暖的。 大哥的憨厚,二哥的隐忍,母亲的牵挂,父亲的沉默。这个家,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互相撑着。 他得再快一点。 笔尖沙沙,写的是话本,也是这个家的未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里晒金银花的簸箕上。 第12章 山间书声 晨雾未散,陆清晏和陆大山带着两个妹妹又上了山。 这回熟门熟路,直奔那片金银花林子。露水还挂在叶子上,阳光一照,亮晶晶的。陆大山放下背篓,二丫和三丫也摆好自己的小篮子。 “今天多摘点。”陆大山搓搓手,“晒干了能卖钱。” 四人散开摘花。林子里很静,只有摘花的窸窣声。陆清晏一边摘,一边想起昨日卖花的钱,心里盘算着再摘几趟,攒够去府城的盘缠。 摘了一会儿,三丫忽然小声说:“三哥,荷花姐会背诗。” 陆清晏手上动作没停:“什么诗?” “不知道……反正她会。”三丫声音低下去,“她还有名字,荷花。我就叫三丫……” 二丫也停下手,低着头不说话。 陆大山听见了,闷声道:“女孩子要啥名字,长大了就嫁人了。” “该有名字。”陆清晏看向两个妹妹,“大哥叫大山,二哥叫小山,我叫清晏,你们也该有。” 他想了想:“三丫喜欢花,就叫桃华吧。桃花的意思,但好听些。” 三丫——桃华,眼睛亮了:“桃华?” “嗯,陆桃华。”陆清晏又看向二丫,“二丫性子静,手巧,叫舜华。木槿花,朝开暮落,但洁净。” 二丫抿着嘴,轻轻点头:“舜华……谢谢三哥。” “陆舜华,陆桃华。”陆清晏念了一遍,“以后在家就这么叫。” 桃华欢喜地小声念自己的名字,摘花的动作都轻快了。舜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着。 继续摘花。陆清晏看着满手的花苞,忽然开口:“人之初。” 桃华抬头:“啥?” “三字经。”陆清晏说,“我念一句,你们跟着念。边摘边念,不耽误。” 他清了清嗓子:“人之初——” 桃华跟着念:“人之初——” 舜华小声:“人之初……” 陆大山愣了愣,也含糊地跟了句:“人、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林子里,摘花的窸窣声里,多了读书声。不齐,但认真。 陆清晏一句一句教,他们一句一句跟。教到“养不教,父之过”时,桃华问:“三哥,爹娘教我们吗?” “教。”陆清晏摘下一朵花,“爹教我们种地要踏实,娘教我们待人要厚道。这都是教。” 桃华似懂非懂,但继续跟着念。 太阳渐渐升高,背篓一点点满起来。读书声断断续续,有时忘词了,陆清晏就再念一遍。陆大山记得慢,总卡在“教不严,师之惰”那句,桃华就笑他,他也不恼,只挠头笑。 摘到背篓半满时,陆清晏换了内容:“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这是《诗经》里的。”他解释,“说的是采野菜,采啊采,采不满小筐。就像咱们现在采花。” 舜华轻声问:“诗经是啥?” “是很古很古的诗。”陆清晏说,“里面好多花草的名字,你们的名字就是从里面来的。” 桃华高兴了:“我的名字在诗里?” “在类似的诗里。”陆清晏笑笑,“以后教你们念。” 快晌午时,背篓满了。四人坐在树下歇息,喝水,吃赵氏准备的饼子。桃华还在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三哥,我背到‘教五子,名俱扬’了!” “真厉害。”陆清晏夸她。 舜华小声说:“我背到‘弟于长,宜先知’……” “都好。”陆清晏看向陆大山,“大哥呢?” 陆大山不好意思:“我就记住头两句……” “慢慢来。” 下山路上,桃华还在背。背到“玉不琢,不成器”时,她问:“三哥,我是玉吗?” “你是。”陆清晏说,“咱们都是。得打磨,才能成器。” 回到家,赵氏看见满满两背篓花,笑得合不拢嘴。陆大山说:“娘,三弟给妹妹取名字了,从诗里取的。” 赵氏听说了名字,眼圈红了红:“好……好名字。” 晒花的时候,桃华凑到陆清晏身边:“三哥,能写给我们看吗?我们的名字。” 陆清晏用树枝在地上写下“陆舜华”“陆桃华”。两个妹妹蹲在地上看,看了好久。 晚上,陆清晏在灯下写话本。写到一半,他听见隔壁屋里有细细的读书声——是桃华在背三字经,舜华偶尔纠正一句。 他笑了笑,继续写。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清清冷冷的。远处有虫鸣,近处有妹妹的读书声。 这个晚上,陆家有了新的声音。 第13章 教写字 金银花晒了三天,该收起来了。赵氏把干花装进布袋,掂了掂:“这回少些,也有三四斤。” 陆清晏接过布袋:“下午我去镇上。” “吃过晌午饭再去。”赵氏说,“今天蒸鸡蛋。” 陆清晏一愣。家里鸡蛋都是攒着换盐的,很少吃。他走进灶房,看见碗里果然打了三个鸡蛋,正冒着热气。 “娘,怎么蒸这么多?” “你最近费脑子,补补。”赵氏往灶里添了把柴。 吃饭时,那碗蒸鸡蛋放在陆清晏面前,金灿灿的,撒了点葱花。其他人都埋头喝粥,没人往那碗里看。 陆清晏拿起勺子,把鸡蛋分成五份——父母、大哥、两个妹妹,各一份。自己碗里只剩最少的一勺。 “晏儿!”赵氏急了,“给你蒸的!” “大家一起吃。”陆清晏把鸡蛋分到各人碗里,“我一个人吃不下。” 陆铁柱看着碗里的鸡蛋,沉默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陆大山推让:“三弟,你吃……” “大哥干活累,该吃。”陆清晏说。 桃华看着碗里的鸡蛋,小声说:“三哥,我不用……” “吃吧。”陆清晏摸摸她的头,“长身体呢。”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鸡蛋很嫩,很香,但每个人吃得都很慢。 饭后,陆清晏没急着去镇上。他在院里找了块平整的地面,用树枝划拉了几下,叫来陆大山和两个妹妹。 “今天教你们写字。”他说。 陆大山搓搓手:“我手笨……” “慢慢来。”陆清晏在地上写了个“人”字,“这是‘人’,咱们都是人。” 他握着桃华的小手,带着她在地上划。桃华很认真,但树枝总不听使唤,划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舜华自己拿着树枝,照着陆清晏写的字,一笔一划地摹。她手稳,字写得端正些。 陆大山蹲在地上,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半天,才笨拙地拿起树枝。他手大,握树枝像握锄头,第一笔就划深了,土都翻起来。 “轻点。”陆清晏示范,“这样——” 正教着,赵氏从灶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这是干啥?” “教他们认字。”陆清晏说。 赵氏脸色变了:“大山要干活,认什么字?两个丫头更不用……” “认字有用。”陆清晏站起来,“大哥认了字,以后看契约不会被骗。妹妹们认了字,能记账,能写信。” “女孩子认字有啥用?”陆铁柱也从屋里出来,皱着眉,“将来嫁人了,还不是围着锅台转?” 桃华手里的树枝停了。舜华低着头,没说话。 陆清晏看着父母:“爹,娘,认字不是非要考功名。认得字,心里就亮堂,走哪儿都不怕。” “那也不能耽误正事。”陆铁柱说,“大山下午还得下地。” “我教一会儿,不耽误。”陆清晏坚持,“一天认三个字,一个月也能认九十个。一年下来,常用的字就认全了。” 赵氏和陆铁柱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陆清晏继续说:“我知道家里难。但再难,不能耽误人长本事。大哥有力气,妹妹们手巧,再加上认字,将来不管去哪儿,都能立得住。” 院里静了静。只有远处鸡鸭的叫声。 陆铁柱抽了口旱烟,终于说:“教就教吧,别太久。” 赵氏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陆清晏重新蹲下:“来,继续。‘人’字会了,再教‘山’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山”,指着远处的山峦:“看,像不像?” 桃华点头:“像!” “大山大哥的‘山’,就是这个字。”陆清晏说。 陆大山看着那个字,眼神有些复杂。他种了这么多年地,爬了这么多年山,第一次知道“山”字长这样。 一下午,陆清晏教了“人”“山”“田”三个字。陆大山学得慢,但认真。桃华活泼,总问东问西。舜华安静,但记得牢。 太阳偏西时,陆清晏要去镇上了。他背起布袋,对陆大山说:“大哥,你带妹妹们再练练。我回来检查。” 陆大山点头:“好。” 去镇上的路上,陆清晏心里沉甸甸的。父母的态度他理解——庄稼人眼里,力气和手艺最实在,识字是读书人的事,女孩子更没必要。 但他得改变这种想法。一点点来。 到了药铺,老郎中称了花:三斤八两,算四斤,一百六十文。 “怎么比上次少?”老郎中问。 “花开得差不多了。”陆清晏说。 “嗯,再过几天就没了。”老郎中数钱,“明年再来。” 揣着钱,陆清晏没直接回家。他去杂货铺买了刀纸,又买了一支最便宜的笔和一块墨——家里的快用完了。 想了想,又买了三支毛笔,最便宜的那种,给大哥和妹妹们用。 回到家时,天已擦黑。院里,陆大山正带着两个妹妹在地上写字。借着最后的天光,能看见地上歪歪扭扭的“人山田”。 “三哥回来了!”桃华跑过来。 陆清晏把买的东西拿出来:“给,你们的笔。” 三支新毛笔,桃华和舜华各一支,陆大山一支。陆大山接过笔,手都有些抖:“这……这么贵的东西……” “不贵,练字用的。”陆清晏说,“明天开始,用笔在旧纸上写,比在地上划强。” 晚饭时,陆清晏把卖金银花的钱交给赵氏。赵氏数了数,又看看那三支新笔,叹了口气:“你说你花这钱干啥。” “该花的。”陆清晏说。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着话本。隔壁屋里,传来赵氏和陆铁柱陆陆续续,低低的说话声: “哎,就是太惯着了。” “别说了,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女孩子认字,传出去让人笑话。” “咱们管好自己就行……” 陆清晏停下笔,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在这个时代,教女孩子们认字确实会惹闲话。但他不在乎。 笔尖重新落下。他写得很慢,很用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进院里,照着地上那些还没被抹去的字迹——“人”“山”“田”。 第14章 陆小山回家 五月底,本该是陆小山休沐回家的日子,但他提前三天回来了。 那天下午,陆清晏正教桃华认“木”字——在地上写了个“木”,告诉她这是树木的木,也是木匠的木。桃华学得认真,舜华在旁默默跟着写。 院门突然被推开。 陆小山站在门口,背着一个破包袱,衣裳沾满木屑,脸上有灰。他不是休沐日该有的样子——没有买给家里的点心,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只有一身疲惫和狼狈。 赵氏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他,愣住了:“小山?怎么今天回来了?” 陆小山没说话,走进院子,把包袱放在地上。陆大山站起来:“二弟,出啥事了?” 陆清晏也放下树枝,走过去。 陆小山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但强忍着:“爹呢?” “地里呢,快回来了。”赵氏围裙上擦擦手,“你先说,咋回事?” 陆小山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不去镇上了。” 院里静了一瞬。 “啥叫不去了?”赵氏声音发颤,“你不是……不是快出师了吗?” “出不了师了。”陆小山咬咬牙,“师傅……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院里死一样静。只有远处鸡鸭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清晏心里一沉。三年学徒,眼看要出师,这时候被赶回来,意味着三年白干了,也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份收入。 正说着,陆铁柱回来了。看见陆小山,也愣了:“怎么回来了?” 陆小山扑通一声跪下了。 “爹,娘,儿子不孝。”他声音沙哑,“我给家里丢人了。” 陆铁柱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起来说话。” 陆小山不起来,低着头:“师傅……把我赶出来了。” “为啥?” 陆小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原来这三年,他在木匠铺并不好过。师傅脾气暴,动辄打骂。其他学徒欺负他是农村来的,脏活累活都推给他。这些他都忍了,想着学成手艺就好。 三天前,铺子里来了个老妇人,要打个梳妆匣子给女儿做嫁妆。老妇人不懂木料,师傅拿了最次的木头,却按好木头的价钱收。陆小山看不过去,偷偷告诉老妇人实情。 老妇人闹起来,师傅丢了生意,也丢了面子。一气之下,把陆小山赶了出来,说他“吃里扒外”“不识好歹”,三年学徒钱一分不退,还说他坏了铺子名声,要赔钱。 陆小山说完,院里更静了。 赵氏捂着嘴,眼泪掉下来。陆大山拳头攥得紧紧的。陆铁柱脸色铁青,旱烟杆在手里捏得吱吱响。 “你……”陆铁柱开口,声音发涩,“你就不能忍忍?” “爹,那是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钱……”陆小山抬起头,眼圈通红,“女儿要出嫁,她就想打个好匣子……师傅拿烂木头糊弄,我……我看不下去。” “你看不下去?你看不下去就能砸了自己饭碗?”陆铁柱声音拔高,“三年!三年白干了!家里指着你出师挣钱,你现在……” 他说不下去,转过身去。 陆小山跪在地上,肩膀发抖。 陆清晏走过去,扶他:“二哥,起来。” 陆小山不肯起。 “起来。”陆清晏用力拉他,“事已经出了,跪着没用。” 陆小山终于站起来,但头还低着。 陆铁柱转过身,盯着他:“你去给师傅道歉。” 陆小山猛地抬头:“爹!” “去道歉!”陆铁柱声音发颤,“说你知道错了,求他让你回去。三年不能白费!” “我不去!”陆小山第一次顶撞父亲,“我没做错!那种钱挣了,心里不安!” “你不安?家里日子就好过了?”陆铁柱指着院子,“你看看这个家!你三弟要读书,你大哥要娶亲,两个妹妹要养!你不挣钱,家里怎么办?” 陆小山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赵氏哭出声:“小山,你就……你就低个头吧。学手艺不容易……” “娘,我不去。”陆小山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种师傅,那种铺子,我不回去了。回去也是受气,学不到真本事。” 陆铁柱气得发抖:“那你想咋办?在家种地?咱家就那几亩地,养得活这么多人?” “我……我去别处找活。”陆小山说,“镇上不止他一家木匠铺。” “谁要你?你师傅在镇上几十年,认识多少人?他说你不好,谁还敢要你?” 这话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陆大山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二弟……要不,我陪你去道歉?” “大哥,你也觉得我错了?”陆小山看着他。 陆大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清晏看着二哥挺直的背和通红的眼圈,又看看父亲气得发抖的手,最后看向赵氏满脸的泪。 “爹。”他开口,“让二哥在家待两天。事缓则圆。” 陆铁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二儿子,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赵氏哭着拉陆小山:“起来,起来……娘给你热饭。” 陆小山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晃。陆大山扶住他。 包袱还在地上,沾着土。陆清晏弯腰捡起来,拍了拍。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院子里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桃华和舜华站在屋门口,不敢过来,眼里满是惊慌。 这个下午,陆家院里的金银花香还在飘,但没人再去看那些晒着的花了。 第15章 雕刻 第二天一早,陆小山还睡着。他屋里的门关着,没人去叫。 陆清晏在院里练字,听见赵氏在灶房压低的叹气声。陆铁柱一早就下地去了,锄头甩在肩上的声音比平时重。陆大山也跟着去了,临走前看了眼二弟那屋,欲言又止。 早饭后,陆清晏看见陆小山的包袱还搁在堂屋角落。他走过去,解开包袱——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一双磨破的布鞋,还有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些零碎:半截木炭,几根磨秃的刻刀,几个木雕的小玩意儿。 陆清晏拿起一个。是只猴子,巴掌大,雕得粗糙,猴脸歪着,但蹲坐的姿态活灵活现,尾巴翘起的弧度带着顽皮。另一个是只小鸟,翅膀只简单刻了几刀,却有振翅欲飞的神态。 他愣住了。 原身的记忆里,二哥陆小山是个闷头干活的人,话少,手巧,但没想到他会雕这些东西。 “三哥看啥呢?”桃华凑过来。 陆清晏把木猴递给她。桃华捧着,眼睛亮了:“这猴子好玩!” 舜华也走过来看,小声说:“二哥雕的?” “应该是。” 正看着,陆小山屋门开了。他眼睛有点肿,看见陆清晏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去:“没啥好看的。” “二哥,”陆清晏看着他,“你雕的?” “闲着没事瞎刻的。”陆小山把木猴塞回布包,“都是废料,师傅不要的边角料。” “雕得很好。” “好啥?”陆小山苦笑,“又不能当饭吃。” 他说完,转身要去灶房舀水洗脸。陆清晏叫住他:“二哥,你等等。” 陆清晏回屋,拿出一张纸和炭笔——是写话本时打草稿用的。他在桌前坐下,想了想,开始画。 他画的是盆景竹。前世去苏州园林参观时见过,几竿瘦竹,几块顽石,配个浅盆,就是一方小景。文人都爱这个,清雅,有禅意。 画得简单,黑白线条。竹竿挺拔,竹叶疏朗,盆是浅口方盆,配两块形态自然的石头。旁边标注了大概尺寸:盆长一尺,竹高七八寸。 画完,他拿到院里。 “二哥,你看看这个。” 陆小山正在洗脸,擦干手接过纸。看了半晌,抬头:“这是……盆景?” “对。竹石盆景,读书人喜欢摆在书房。”陆清晏指着图,“竹子用老竹根雕,石头去河边捡形态好的。盆用木料做,要打磨光滑,上清漆。” 陆小山眼睛盯着图,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 赵氏从灶房出来,也凑过来看:“这画的啥?竹子?” “娘,这是盆景。”陆清晏解释,“像个小园子,摆在桌上看的。” “这能卖钱?”陆铁柱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门口问。 “能。”陆清晏说,“镇上、县里,读书人多,摆这个显风雅。做得精致,一个能卖几百文甚至一两银子。” “一两?”陆大山刚进院,听见这话,眼睛瞪圆了。 陆小山却摇头:“我做不了。这得多精巧的手艺……” “你能。”陆清晏指着布包里的木猴,“你看这个猴子,神态抓得准。雕竹子要的就是这种神韵——不是非要雕得多精细,是要有生气。”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竹节不用雕得太规整,自然些才好。竹叶三五片一组,错落有致。石头要挑有形的,稍微打磨就行。” 陆小山看着图,又看看自己的手,沉默。 陆铁柱抽了口烟:“试试也行。反正……现在也没别的活。” 这话说得涩,但给了台阶。 赵氏忙说:“小山手巧,肯定行。” “二哥,”陆清晏把图递给他,“你先试试。家里有现成的木头,竹子后山就有。石头河边多的是。盆我来画样子,你照着做。” 陆小山接过纸,看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能做。”陆清晏拍拍他肩,“你那猴子雕得好,有灵性。做盆景要的就是这份灵性。” 正说着,桃华拿着那个木猴跑过来:“二哥,这个能给我吗?” 陆小山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点头:“嗯。” 桃华高兴地捧着猴子跑了。舜华小声说:“二哥,你能雕个小兔子吗?” 陆小山愣了愣,点头:“行。” 午饭后,陆清晏带着陆小山去后山。找了几棵老竹子,砍了段竹根——盘根错节,形态自然。又去河边,捡了几块石头,有瘦长的,有圆润的,都有特色。 回到家,陆小山就忙开了。他先处理竹根,削去多余的根须,留下主根和几根侧根。动作很稳,手上有准头。 陆清晏在旁边看,不时说几句:“这儿留个疤,自然。”“这根弯度好,像被风吹的。” 陆大山也凑过来看,挠挠头:“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有人买。”陆清晏说,“读书人讲究这个。清供雅玩,摆着看心情好。” 赵氏烧了热水,泡了金银花茶端过来:“歇会儿,喝口水。” 陆小山接过碗,喝了一大口,继续干。他眼睛盯着手里的竹根,像变了个人——那种在木匠铺里的麻木和疲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专注,是光亮。 太阳偏西时,竹根初步修好了。放在桌上,俨然有了盆景的骨架。陆小山又拿起刻刀,开始雕竹节。他雕得很慢,每一刀都斟酌。 陆清晏去屋里继续写话本。写到一半,听见院里传来陆小山和陆铁柱的说话声: “……爹,这样行不?” “……嗯,有点意思。” 他走到门口看。陆铁柱蹲在陆小山旁边,正指着竹根上某处:“这儿再削掉点,看着利索。” 陆小山点头,下刀。 夕阳照进院子,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清晏靠在门框上,看着。 这个家,又找到了新的路。 虽然窄,但能走。 第16章 雕刻1 天刚蒙蒙亮,陆小山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屋门,院里还笼着一层薄雾。昨夜下过小雨,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堂屋桌上,竹根已经初具形状。他点了盏油灯——省着用,灯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照在竹节上,那些天然的疤结和纹路显得更深了。 陆小山拿起刻刀。这是他从木匠铺带回来的,最细的一把,刀口磨得发亮。他先修整竹节间的过渡,要自然,不能太刻意。刀尖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刻了一会儿,手有些酸。他停下来,对着灯光看。竹根的形态不错,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这么早?” 陆清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也起来了,手里拿着本书。 “睡不着。”陆小山说。 陆清晏走过来,俯身看竹根:“有模有样了。” “还差得远。”陆小山指着竹根上一处,“这儿,我想刻个虫蛀的痕迹,但怕刻坏了。” “试试。”陆清晏说,“虫蛀才显古意。” 陆小山点点头,重新下刀。他很小心,刀尖浅浅地划,再轻轻剔。一个小小的蛀洞慢慢成形,边缘不规则,很自然。 “这样行不?” “行。”陆清晏笑了,“像长了几十年的老竹。” 天渐渐亮了。赵氏起来做早饭,看见堂屋的灯,探头进来:“哟,这就刻上了?” “娘,吵着您了?”陆小山抬头。 “没。”赵氏擦了擦手走过来看,“这竹子……真像。” 陆大山也起来了,睡眼惺忪地凑过来:“二弟,你这手真巧。” “大哥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陆大山挠挠头,“想着今天地里活多。” 早饭是粥和咸菜。陆小山匆匆扒了几口,又回到桌前。陆清晏吃完,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眼看看。 桃华和舜华也醒了。两个小姑娘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桌边看。桃华小声问:“二哥,这竹子能长大吗?” “不能,是假的。”陆小山说。 “那为啥要雕假的?” “因为真的长大了,屋里摆不下。”陆清晏接过话,“假的可以一直这么好看。” 桃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舜华看了很久,忽然说:“二哥,竹叶呢?” “还没雕。”陆小山拿起一块小木片,“用这个雕竹叶,粘上去。” “我帮你磨木头。”舜华说。 陆小山愣了愣:“你会?” “我手稳。”舜华认真地说。 陆小山找了几块薄木片给她。舜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就着晨光,用砂石慢慢磨。她磨得很仔细,木片渐渐变得光滑平整。 桃华也凑热闹:“我也要帮忙!” 陆清晏递给她几块小石头:“你挑挑,哪些适合当盆景里的石头。” 桃华高兴地接过,蹲在院子里挑起来。她挑得很认真,每块石头都翻来覆去看,还对着光比划。 赵氏洗碗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愣,随即笑了:“这倒好,一家子都忙活上了。” 陆铁柱扛着锄头要下地,经过堂屋时停了停,看了眼桌上的竹根,没说话,走了。但陆清晏看见,他出门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上午,陆清晏去镇上交稿。掌柜的看了新章节,点点头:“这段好,主角得了贵人相助却不骄,读者爱看这个。” 结了六百文钱——话本已写到中段,反响不错。 “掌柜的,”陆清晏问,“镇上可有卖文房清供的店?” “有啊,‘雅韵斋’,就在东街。”掌柜说,“你问这个干啥?” “家里做了点小玩意儿,想看看行情。” 掌柜笑了:“你还会这个?行,去看看也好。雅韵斋老板姓陈,眼力毒,东西好不好,他一看就知道。” 陆清晏道了谢,去了东街。 雅韵斋门面不大,但雅致。黑漆匾额,两边挂着对联:“笔底烟云生腕下,案头山水在壶中”。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店里东西不多,但精。笔筒、砚台、镇纸、香炉,都摆得整齐。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个盆景——有松有梅,做得精巧。 一个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的先生正在擦拭一个笔洗,见陆清晏进来,点点头:“客官需要什么?” “随便看看。”陆清晏走到博古架前,仔细看那几个盆景。 都是松柏类的,形态古朴,配着紫砂浅盆,确实雅致。他看了看标价——最便宜的也要八百文,贵的要一两半。 “先生,这盆景卖得好吗?” 陈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读书人爱这些。怎么,小哥有兴趣?” “家里做了个竹石盆景,想来问问行情。” “竹石的?”陈先生放下手里的布,“竹子难做,容易俗。做得好的少。” “可否请您看看?” 陈先生打量他:“你做的?” “家兄做的。” “拿来看看吧。”陈先生说,“要是好,我收。要是一般,就算了。” “过几日拿来。” 从雅韵斋出来,陆清晏心里有了底。能做,能卖,价格不低。 回家路上,他买了块猪肉——家里好久没见荤腥了。又给桃华买了包麦芽糖,给舜华买了朵绢花——最便宜的那种,但颜色鲜亮。 到家时,已是晌午。 院里,陆小山还在刻竹叶。他已经刻了十几片,薄薄的,有正有侧,形态各异。舜华磨的木片堆了一小摞,每片都光滑。桃华挑的石头在窗台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各有姿态。 “三哥回来了!”桃华先看见他。 陆清晏把糖和绢花拿出来。桃华欢喜地接过糖,舜华看着绢花,脸微微红了:“谢谢三哥。” “二哥,歇会儿。”陆清晏把肉递给赵氏,“我去了雅韵斋,老板说竹石盆景做得好的少,但愿意看看咱们的。” 陆小山放下刻刀,眼睛亮了:“真能卖?” “能。”陆清晏说,“我看他店里的,最便宜的八百文。咱们要是做得好,也能卖这个价。” 陆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见这话,张大了嘴:“八百文?就……就那点儿木头石头?” “雅玩就这个价。”陆清晏说,“读书人讲究风雅,舍得花钱。” 陆铁柱也回来了,听见这话,没说什么,但吃饭时,给陆小山碗里多夹了块肉。 下午,陆小山继续刻竹叶。陆清晏画了盆的图样——长方浅口,四角圆润,简洁大方。陆小山照着图,找了块老梨木,开始做盆。 他的动作很稳。锯、刨、凿、磨,一步步来。木屑飞扬,在阳光里打着旋。 赵氏坐在院里缝补衣裳,时不时抬头看看。桃华和舜华在练字——在地上写“竹”“石”“盆”三个字,是陆清晏早上教的。 陆大山练了会儿字,又去挑水了。他说:“我手笨,写字不行,力气活还行。” 傍晚,盆的粗坯出来了。陆小山打磨边缘,要光滑,不能扎手。他磨得很仔细,手指一遍遍抚过木面,试手感。 太阳西斜时,第一片竹叶粘上去了。陆小山用自制的鱼胶,小心地粘在竹枝上。那片叶子微微下垂,像是被晨露压弯了。 粘上去的瞬间,整个竹根好像活了过来。 “真好看。”桃华小声说。 舜华点头:“像真的。” 陆小山看着,嘴角微微翘起。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陆清晏拍拍他肩:“二哥,成了。” 陆小山重重点头。 天黑了,油灯又亮起来。陆小山还要继续粘叶子,赵氏说:“明天再弄,费眼睛。” “就剩几片了。” “那也不行。” 陆小山这才放下工具。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桌子。赵氏把猪肉炒了野菜,油汪汪的一盘。每人碗里都有几片肉。 陆铁柱吃了口饭,忽然说:“小山,好好做。” 陆小山愣了愣,点头:“嗯。”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话本。隔壁屋里,传来陆小山和陆大山的低语: “二弟,你真行。” “还差得远……” “我觉得好。” 陆清晏笑了笑,继续写。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清清冷冷的。院里,那盆未完成的竹石盆景静静地摆在桌上,竹叶的影子投在木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第17章 竹影成韵 三天后,盆景完成了。 陆小山把它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叫全家人来看。竹根雕的老竹斜斜立着,七八片竹叶错落有致,配着两块形态嶙峋的石头,底下是梨木浅盆。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竹叶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桃华第一个拍手:“真好看!” 舜华小声说:“像真的被风吹着。” 陆大山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憨笑:“二弟,你这手真巧。” 赵氏擦了擦围裙,眼睛有些湿:“小山出息了。” 陆铁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开口:“能卖钱了?” 陆小山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走近了,俯身仔细看。竹根的神韵确实抓得好,苍劲古朴。竹叶的形态也自然,有疏有密。石头选得也不错,一立一卧,有呼应。 但是…… “二哥,”他直起身,“还差一点。” 屋里静了静。 陆小山脸上的笑容僵住:“差……差哪儿?” “太糙了。”陆清晏指着竹节的衔接处,“这儿,刀痕没磨平。还有盆边,打磨得不够光滑,摸上去有毛刺。” 他走到盆景前,轻轻摸了摸竹叶:“叶子边缘也该再修修,现在看着太生硬。石头上的泥污没清干净,显脏。” 每说一处,陆小山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他说完,陆小山已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三弟,”陆大山忍不住开口,“二弟做三天了……” “我知道。”陆清晏语气平静,“正因为做了三天,才不能将就。雅韵斋的陈老板眼力毒,一点瑕疵都看得出。咱们要卖,就得卖好东西。” 赵氏看看陆清晏,又看看陆小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陆铁柱抽了口烟:“清晏说得对。要卖钱,就得做好。” 陆小山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眼神认真:“那……怎么改?” 陆清晏去屋里拿了块细砂纸——是上次买纸笔时顺便买的。又找了块软布,一小罐清漆——这是他从镇上杂货铺买的,本打算留着刷桌子用。 “二哥,你看这儿。”他指着竹节衔接处,“用砂纸慢慢磨,要磨到看不出刀痕,但也不能磨得太光,得留点天然纹理。” 他示范着,轻轻打磨。砂纸摩擦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磨了一会儿,衔接处果然平滑了许多,但木纹还在。 “你来试试。” 陆小山接过砂纸,学着他的样子磨。他手稳,力道均匀,很快掌握了技巧。 “盆边也是。”陆清晏说,“要磨到手摸上去像摸玉一样滑。但不能磨圆了,得保持方中带圆的线条。” 陆小山点头,换了块更细的砂纸,开始打磨盆边。 “竹叶边缘,”陆清晏拿起刻刀,“轻轻刮一下,去掉毛边,但要保持叶子的薄度。刮太重,叶子就僵了。” 他小心地刮了一片竹叶的边缘。刮完,叶子看起来更自然,像是天然长成的薄厚变化。 “石头要刷干净。”陆清晏把石头放进水里,用旧牙刷刷洗缝隙里的泥,“洗到每个孔洞都干净,晾干了再摆回去。” 桃华主动说:“我洗石头!” 舜华也过来帮忙。 一家人又忙开了。陆小山埋头打磨,额头上渗出细汗。陆清晏在旁边指点,偶尔伸手调整一下竹叶的角度。桃华和舜华蹲在院里刷石头,小刷子刷刷的声音很清脆。 赵氏去烧了锅热水,泡了金银花茶。陆大山帮着递工具,搬东西。 中午简单吃了点,没人说要歇。陆小山的手磨红了,但他没停。砂纸换了一张又一张,从粗到细。盆边渐渐光滑如镜,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竹叶一片片修过,边缘变得自然。石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纹理和颜色。 太阳偏西时,陆清晏说:“可以上漆了。” 清漆是透明的,薄薄刷一层,能保护木头,也能让纹理更清晰。陆小山刷得很小心,一笔一笔,不厚不薄。刷完,整个盆景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新润泽。 漆要晾干。一家人守着盆景,等。 天擦黑时,漆干了。陆清晏把盆景搬到油灯下。 灯光昏黄,竹影投在墙上,摇曳生姿。打磨光滑的盆边泛着柔光,竹节纹理清晰自然,竹叶薄如蝉翼,石头洁净温润。 这回,没人说话。 陆大山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还是咱们做的那盆吗?” 赵氏擦了擦眼角:“好看,真好看。” 陆铁柱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看着盆景,许久,点了点头。 陆小山站在桌边,手还微微发抖。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像不认识似的。 “二哥,”陆清晏拍拍他肩,“成了。” 陆小山转过头,眼圈红了,但嘴角是笑着的。 桃华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能摸吗?” “轻轻摸。”陆清晏说。 桃华小心地摸了摸盆边:“滑滑的。” 舜华看着竹叶:“像真的会动。” 晚上,盆景摆在堂屋正中的桌上。一家人吃饭时,都忍不住看一眼。昏黄的灯光下,那丛竹影静静地立着,清雅,宁静。 吃完饭,陆小山还要再修整,陆清晏拦住他:“够了。再好就刻意了。” “明天……真拿去卖?” “真拿去。”陆清晏说,“陈老板要是识货,会收。” “二弟,你真行。” “是三弟教得好。” “那也是你手巧。”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灯灭了。 陆清晏写完一章,也吹了灯。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清清冷冷的。堂屋里,盆景静静立着,竹影投在地上,像幅水墨画。 第18章 雅韵斋 第二天一早,陆小山抱着盆景出门。 他用旧布把盆景仔细包好,只露出盆沿一角。手有些抖,不是累,是紧张。陆清晏送他到村口:“二哥,你自己能行吗?” 陆小山深吸口气:“能。” “陈老板要是压价,别急着应。就说要拿回家商量。” “嗯。” “要是他不收,也别灰心,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知道了。” 陆清晏看着二哥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他没跟着去——这事得陆小山自己经手,才能长底气。 陆小山一路走得很稳。怀里的盆景不重,但觉得沉。太阳渐渐升高,路上行人多了。有认识他的村里人打招呼:“小山,抱的啥宝贝?” “没啥,一点东西。”他含糊应着,脚步不停。 到镇上时,街市正热闹。陆小山穿过人群,找到东街雅韵斋。黑漆匾额在晨光里发亮,他站在门口,踌躇了。 里面传来轻轻的琴声——是有人在调琴弦。陆小山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裳,又看看怀里抱着的布包,忽然有些怯。 正犹豫,门开了。陈老板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出来掸灰,看见他,愣了愣:“小哥有事?” 陆小山忙说:“陈老板,我是……前几天我弟弟来过,说家里做了个盆景……” “哦,想起来了。”陈老板打量他,“竹石盆景?” “是。” “进来吧。” 陆小山跟着进去。店里还是那股檀香味,博古架上的物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小心地把布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解开。 布掀开,盆景露出来。 晨光正好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竹叶上。那些打磨光滑的叶片泛着淡淡的光,竹节的纹理清晰自然,石头洁净温润,木盆的光泽柔和。 陈老板没说话。他戴上眼镜,俯身仔细看。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盆边,又摸了摸竹节,最后用手指拂过竹叶。 “你自己做的?”他问。 “是。” “学了几年木匠?” “三年。” 陈老板直起身,摘下眼镜:“可惜了。” 陆小山心里一紧:“老板的意思是……” “手艺是好的,但路子走偏了。”陈老板指着盆景,“你这竹根,选得好,形态古拙。雕工也细,刀痕磨得干净。盆做得也不错,线条流畅。” 他顿了顿:“但你太想做得像了。盆景不是仿真的,是写意的。要留白,要想象空间。” 陆小山愣愣听着。 “你看这丛竹叶,”陈老板说,“七八片,太满。文人案头清供,讲究疏朗,两三片足矣。石头也太实,要虚一些,让人有遐想。” 陆小山手心冒汗:“那……那这盆……” “我收。”陈老板说,“但价钱上不去。六百文,你看如何?” 六百文。比预想的少,但也不少。陆小山想起三弟的话——别急着应。 “我……我得回家商量。” 陈老板点点头:“应该的。不过小哥,我说句实在话——你这手艺,做木匠屈才了。但做清玩,还得再悟悟。” 他把盆景轻轻推到陆小山面前:“这盆我按六百文收。你要是愿意,以后做的盆景先拿来给我看,好的我收,不好的我给你指指毛病。如何?” 陆小山怔住了。他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 “您……您愿意教我?” “谈不上教。”陈老板笑笑,“我看你是个肯下功夫的。这行当,肯静下心来琢磨的人不多。” 陆小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老板。” “先别谢。”陈老板摆摆手,“做不好,我照样不收。” 从雅韵斋出来,陆小山怀里揣着六百文钱。铜钱沉甸甸的,贴着胸口发烫。他没有直接回家,在街上站了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卖包子的吆喝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他在镇上三年,从来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从没像今天这样站着看过。 他去了趟肉铺,割了条肉。又去粮店买了五斤白米。路过杂货铺时,想起舜华磨木片用的砂石快没了,买了几块新的。给桃华买了包芝麻糖,给娘买了根新头绳——最便宜的那种,但亮晶晶的。 想了想,又去书铺,买了刀好纸。三弟写话本用的纸太糙,该用好点的。 东西买齐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陆小山背着东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 到家时,全家都在院里等着。桃华最先跑过来:“二哥!卖了吗?” 陆小山放下东西,从怀里掏出钱袋:“卖了。” “多少?”陆大山问。 “六百文。” 赵氏倒吸口气:“这么多?” 陆小山把钱倒在桌上,黄澄澄的一堆。又把买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肉、米、砂石、糖、头绳、纸…… 陆铁柱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陈老板怎么说?” 陆小山把陈老板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路子走偏了”时,他声音低下去,但说到“以后做的先拿来给我看”时,眼睛又亮了。 陆清晏听完,点点头:“陈老板是明白人。二哥,你遇到贵人了。” “贵人?” “肯指点你,就是贵人。”陆清晏说,“他说的对,盆景要写意,不要写实。下次咱们少雕几片叶子,石头也少用两块,留点空。” 陆小山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午饭做了肉炒野菜,香飘满院。一家人围坐吃饭,气氛比往日轻松。桃华吃着芝麻糖,嘴角沾着糖屑。舜华摸着新头绳,嘴角带着笑。 赵氏把新头绳系上,问陆铁柱:“好看不?” 陆铁柱“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但耳根有点红。 饭后,陆小山把钱交给赵氏。赵氏数出两百文给他:“你留着,买工具,买木料。” “我用不了这么多……” “留着。”赵氏坚持,“往后你要靠这个吃饭,该置办的要置办。” 陆小山接过钱,握在手心。 下午,他又去了趟后山。这回不急着砍竹根,而是慢慢看,挑那些形态特别的。也捡石头,但不多捡,只挑一两块最有味的。 回来时,太阳已经偏西。陆清晏在院里看书,看见他怀里抱的竹根和石头,笑了:“二哥开窍了。” 陆小山把东西放下:“三弟,我想雕个简单的。就两三片叶子,一块石头。” “好。” 晚上,油灯下,陆小山又开始忙活。这回他不急着下刀,先对着竹根看,看了很久,才动第一刀。 陆清晏在旁写话本,偶尔抬头看一眼。 屋里很静,只有刻刀的沙沙声和笔尖的刷刷声。桃华和舜华已经睡了,赵氏在隔壁屋缝衣裳,陆大山在院里劈明天的柴。 月光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陆小山刻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弟,谢谢你。” 陆清晏笔尖一顿:“谢啥?” “要不是你……我可能就灰溜溜回来了。”陆小山声音很轻,“现在……现在我觉得,路还能走。” 陆清晏放下笔:“路本来就能走。二哥,你手巧,心正,这就够。” 陆小山没说话,低头继续刻。灯光照在他手上,那些老茧和新伤,在光下清清楚楚。 但此刻,这双手很稳。 刻刀划过木面,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这次,他不求像,求味。 第19章 端午 陆清晏前一天去镇上交稿时,顺路去了趟大伯家铺子。铺子里正忙,陆铁川在柜台后算账,见他来,有些意外:“清晏?怎么来了?” “大伯,明天端午,家里备了饭,想请您和大伯母,还有峰堂兄、海堂兄回去聚聚。”陆清晏说。 陆铁川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好!是该聚聚。” 正说着,陆峰从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本书。看见陆清晏,点点头:“清晏堂弟。” “峰堂兄。” 陆峰走近些,低声问:“院试准备得如何了?” “还在准备。” “八月院试要紧,你多用心。”陆峰拍拍他肩,“若有不懂的,来问我。” 两人正说着,陆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包点心。看见陆清晏,嘴角撇了撇:“哟,稀客。” “海堂兄。” “怎么,又来借钱?”陆海把点心放柜台上,声音不大不小,“爹,不是我说,二叔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陆铁川脸色一沉:“胡说什么!” “我说实话。”陆海转头看陆清晏,“清晏堂弟,听说你在写话本?那玩意儿能挣几个钱?不如老老实实种地。” 陆峰皱眉:“海弟!” 陆清晏面色平静:“海堂兄说得是。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陆海还想说什么,被陆铁川瞪了回去:“明天回去吃饭,都给我安分点!” 第二天一早,陆家就忙开了。 赵氏天不亮就起来,泡糯米,洗粽叶。陆大山去河边割了艾草,插在门楣上。陆清晏帮着劈柴烧火,陆小山在院里摆桌子——从邻居家借了两张,拼在一起。 桃华和舜华被派去采野花,插在瓦罐里摆在桌上。 快到晌午时,大伯一家来了。 驴车停在院门口。先下来的是陆铁川,手里拎着两坛酒。接着是大伯母王秀——今天她穿了身藕色绸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后面是陆峰和陆海,陆峰手里抱着几包东西,陆海空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弟!”陆铁川嗓门还是那么大。 陆铁柱迎上去:“大哥。” 赵氏擦擦手从灶房出来:“大哥大嫂来了,快屋里坐。” 王秀笑着把手里东西递过来:“弟妹,一点心意。” 赵氏接过,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匹细棉布,青底白花,好看又实在。还有两包点心,一包果脯。 “这……这太贵重了……”赵氏有些无措。 “过节嘛,该有的。”王秀说着,又拿出两个小包,递给桃华和舜华,“给丫头们的,头花。” 桃华和舜华愣住了,看看赵氏,不敢接。 “拿着吧。”王秀笑得温和,“女孩子该打扮打扮。” 赵氏这才点头:“快谢谢大伯母。” 两个小姑娘小声说:“谢谢大伯母。” 院里摆开了席。虽不丰盛,但用心:粽子有甜有咸,炒了盘鸡蛋,炖了锅萝卜烧肉——肉是陆小山卖盆景的钱买的。还有凉拌野菜,蒸南瓜,一盆豆腐汤。 陆铁川看着桌上的菜,点头:“弟妹费心了。” “家常便饭,大哥别嫌弃。”赵氏说。 众人落座。陆铁川和陆铁柱坐主位,王秀和赵氏挨着,小辈们依次坐下。 吃饭时,王秀意外地话多。她问赵氏粽子里包的什么馅,夸她手巧。又问陆大山地里的收成,说“庄稼人辛苦”。还问桃华和舜华多大了,说“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语气平和,完全不像上次那样话里带刺。 陆海埋头吃饭,很少说话。陆峰倒是和陆清晏聊了几句院试的事,又问陆小山盆景做得如何。 “还在学。”陆小山说。 “慢慢来,手艺活急不得。”陆峰说。 饭后,男人们在院里喝茶说话,女人们收拾碗筷。王秀竟也帮着收拾,赵氏拦着:“大嫂别动手,歇着。”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王秀笑着说。 灶房里,两个女人洗碗。王秀忽然说:“弟妹,以前……是我眼皮子浅。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手一顿:“大嫂说啥呢……” “我知道,我以前说话不好听。”王秀声音低下去,“总觉得镇上比村里强,看不起人。可这些日子看下来,你们一家人,心齐,踏实,比什么都强。” 赵氏眼圈有些红:“大嫂别这么说……” “我是真心的。”王秀洗着碗,“你看清晏,读书上进。小山,手艺好。大山,老实肯干。两个丫头也懂事。这样的家,往后差不了。” 院里,陆铁川正和陆铁柱说掏心窝子话:“二弟,清晏八月院试,要是中了秀才,就是改换门庭。你们再熬熬,日子会好的。” 陆铁柱抽着烟:“借大哥吉言。” “钱够不?”陆铁川压低声音,“不够跟我说。” “够了。”陆铁柱说,“清晏写话本能挣点,小山做盆景也能卖钱。不能再让大哥破费。” “说这话就见外了。”陆铁川拍拍他肩,“咱们是亲兄弟。” 另一边,陆峰和陆清晏坐在枣树下。 “院试的题目,这些年越来越活。”陆峰说,“不光考死记硬背,更考见识。你平时多看看时务策,有用。” “多谢堂兄指点。” “你脑子活,比我会读书。”陆峰笑笑,“我也就是早几年考中秀才。等你中了,咱们一道切磋。” 陆海在旁边听了,嗤笑一声:“说得好像秀才多好考似的。” 陆峰皱眉:“海弟!” 陆海站起来,拍拍衣裳:“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院里气氛有些僵。 陆铁川叹了口气:“这孩子,让我惯坏了。” 陆铁柱摇摇头:“孩子还小,慢慢教。” 日头偏西时,大伯一家要走了。王秀拉着赵氏的手:“弟妹,有空来镇上,到我那儿坐坐。” “哎,好。” 陆铁川把陆铁柱拉到一边,又塞给他一小包碎银。陆铁柱推辞,兄弟俩拉扯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 驴车走远。赵氏看着手里的细棉布和点心,还有些恍惚:“大嫂今天……像变了个人。” 陆铁柱看着手里的碎银,沉默良久,才说:“大哥是真心对咱们好。” 陆清晏站在院里,看着夕阳下远去的驴车。王秀的态度转变确实突然,但想想也不奇怪——陆峰中了秀才,是读书人,将来可能中举。他家现在虽然穷,但几个兄弟都在努力往上走。精明如王秀,自然看得出哪个值得交好。 人情冷暖,自古如此。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里乘凉。艾草的香味淡淡飘着,蚊虫少了。 桃华和舜华摆弄着新得的头花,互相帮着戴。陆大山在磨锄头,陆小山在挑明天要用的木料。陆清晏在看书,准备院试。 赵氏把那匹细棉布拿出来,对着月光看:“这布好,给你们兄弟仨各做件夏衣。” “娘先给自己做。”陆清晏说。 “我都老了,穿那么好干啥。”赵氏笑,“你们年轻人该穿体面点。”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这个端午,过得平和。亲戚间的算计与真情,都在这顿家常饭里了。 陆清晏合上书,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清清冷冷的。 路还长,但一家人在一起走,就不怕。 第20章 望门寡 端午节后第五天,王秀又来了。 这次她没坐驴车,是自己走来的。穿一身素色棉布衣裳,头发只用木簪绾着,脸上没了端午节时的笑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赵氏正在院里晒金银花,看见她,忙迎上去:“大嫂?你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王秀摇摇头,就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她看了看晒着的金银花,又看看整洁的院子,好一会儿才开口:“弟妹,我有话想跟你说。” 赵氏在她旁边坐下:“大嫂说。” 王秀搓着手,手指上戴着的银戒指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端午那天我那些话,是真心的。” 赵氏点头:“我知道。” “我以前眼皮子浅,总觉得镇上比村里好,有钱比有情好。”王秀声音有些哑,“可现在……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事,钱买不来。”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娘家侄女芸娘,你知道的,过年时还来拜过年。” 赵氏想起来。那个叫芸娘的姑娘,十六岁,模样秀气,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礼貌。 “芸娘怎么了?” “她……”王秀眼泪掉下来,“她成了望门寡。” 院里静了。 望门寡——姑娘定了亲,还没过门,未婚夫就死了。在这地方,这样的女子会被认为命硬、克夫,往后难再嫁好人家。 赵氏握住王秀的手:“大嫂,慢慢说。” 王秀擦了擦泪,断断续续说了。 芸娘半年前定了亲,是镇上开布庄的刘家二儿子。刘家家境殷实,芸娘嫁过去是享福的。两家已经过了聘礼,定了今年十月成亲。 可七天前,刘家二儿子去县里进货,路上马车翻了,人当场就没了。刘家老爷夫人哭天抢地,转头就把怨气撒到芸娘身上,说是她命硬,克死了未婚夫。 “他们……他们带着人闯到我哥家,把聘礼扔在院子里,说要退亲,还要芸娘赔他们儿子的命。”王秀声音发抖,“我哥气得差点厥过去,芸娘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赵氏听得心惊:“怎么能这样……” “刘家还说,要芸娘去祠堂跪着,给他们儿子守孝三年。”王秀泣不成声,“三年啊!一个姑娘家,还没过门就要守寡,往后……往后可怎么活……” 院里风轻轻吹过,晒着的金银花微微晃动。 赵氏紧紧握着王秀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秀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赵氏,眼神复杂:“弟妹,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些话吗?” 赵氏摇头。 “因为我看明白了。”王秀说,“什么富贵,什么体面,都是虚的。姑娘家嫁人,最要紧的是嫁到好人家——公婆明理,丈夫厚道,妯娌和睦。像刘家那样,出了事就怪到姑娘头上的人家,再有钱也是火坑。” 她顿了顿:“我以前总嫌你们穷,觉得你们没出息。可现在看看,你们家虽然日子紧巴,但一家人心齐,互相疼惜。清晏读书上进,小山手艺好,大山老实肯干。两个丫头虽然还没长成,但有你们这样的爹娘哥哥,将来差不了。” 赵氏眼圈也红了:“大嫂……” “芸娘这事,让我想了好多。”王秀叹气,“女孩儿家,生在谁家,嫁到谁家,都是命。命好命坏,不由己。但有一点——娘家硬气,姑娘就不受欺负。” 她看向赵氏:“我哥家也算镇上体面人家,可刘家来闹,他们除了哭,还能怎样?要是……要是我哥有几个硬气的兄弟子侄,刘家敢这样?” 赵氏明白了。 王秀这是在为侄女痛心,也是在为自己担忧。她只有一个儿子陆峰是秀才,陆海不成器。将来若是有什么事,能靠谁? “大嫂,”赵氏轻声说,“芸娘现在怎样了?” “还在床上躺着,烧不退。”王秀抹泪,“我去看了,人瘦了一圈,眼神都是空的。十六岁的姑娘啊……”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王秀说,她哥已经请了郎中,但心病难医。又说,刘家还在闹,说要是不让芸娘守孝,就要告到县衙去。 “他们敢!”赵氏气不过。 “有什么不敢?”王秀苦笑,“刘家在县衙有人。我们平民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 正说着,陆清晏从屋里出来。他刚才在窗下看书,都听见了。 “大伯母。”他走过来。 王秀看见他,擦了擦泪:“清晏在家啊。” “芸娘表姐的事,”陆清晏说,“刘家要告,就让他们告。大雍律例,未婚夫妻,一方身故,婚约自动解除。没有未婚妻为未婚夫守孝的道理。” 王秀愣了:“真的?” “真的。”陆清晏说,“您让舅舅去县里书铺,买本《大雍律例》,翻给刘家看。他们要是再闹,就说反告他们侵扰民宅,敲诈勒索。” 王秀眼睛亮了:“这……这能行?” “能。”陆清晏说,“律法在那儿摆着,刘家再有人,也不敢明目张胆违法。只是舅舅得硬气些,不能怕。” 王秀站起来,抓住陆清晏的手:“清晏,谢谢你……谢谢你……” “大伯母别客气。”陆清晏说,“都是一家人。” 王秀又坐了会儿,就要走。赵氏包了些晒好的金银花给她:“泡茶喝,安神。” 王秀接过,紧紧握着:“弟妹,以前……对不住。” “过去的事不提了。” 送走王秀,赵氏站在院门口,久久没动。 陆清晏走过来:“娘,进去吧。” 赵氏转头看他,眼圈红着:“清晏,你以后要是出息了,可得护着家里人。特别是女孩儿……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 傍晚,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听说了芸娘的事,陆铁柱沉默地抽着烟,陆大山拳头攥得紧紧的。 “刘家太欺负人了!”陆大山说。 “欺负的就是没依靠的。”陆铁柱磕磕烟杆,“清晏说得对,得硬气。可硬气也得有底气。” 他看向陆清晏:“你好好读书。咱们家要是出个有功名的,往后就没人敢随便欺负。” 陆清晏重重点头。 夜里,他在灯下写话本。写不下去,眼前总是浮现芸娘那张秀气的脸——过年时来拜年,安安静静地坐着,说话细声细气。 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却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他放下笔,走到院里。 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白晃晃的。远处有蛙鸣,近处是虫声。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苛刻。生在谁家不由己,嫁到谁家不由己,连未婚夫死了,都要被怪罪。 他想起两个妹妹。桃华活泼,舜华文静。她们还小,还不知道世间的艰难。 得护着她们。 得让这个家立起来,让她们有依靠。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裳。 回到屋里,他重新拿起笔。这次写得很快,字字用力。 话本里的女主角,他要写成坚强聪慧的女子,不靠男人,靠自己走出一条路。 也许这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是一种声音。 第21章 闹剧 王秀从陆家回去后,直接去了娘家。 王家在镇西头,是个两进的小院,比陆家宽敞,但也算不上富贵。她刚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闹声。 快步走进院子,看见院里一片狼藉。几个箱笼被扔在地上,里面的衣裳布料散了一地。她哥王掌柜正和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对峙,两人都面红耳赤。 “我儿子没了!就是你家女儿克的!”那男人刘老爷,指着王掌柜的鼻子骂,“这种命硬的女子,谁家敢要?” 王掌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刘老爷冷笑,“定亲才半年,我儿子就没了!不是她克的是谁?今天我把话放这这,要么让你女儿给我儿子守孝三年,要么……就让她殉葬!” “殉葬”两个字像刀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院子里还有刘家带来的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王家的几个亲戚也来了,但都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王秀看见嫂子瘫坐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侄女芸娘的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像没人一样。 “刘老爷好大的口气。”王秀走上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刘老爷转头看她:“你是谁?” “我是芸娘的姑母。”王秀站到哥哥身边,“刘老爷说要殉葬?大雍朝开国就废了殉葬旧俗,您这是要违抗律法?” 刘老爷一愣。 王秀继续道:“《大雍律例》写得明白,未婚夫妻,一方身故,婚约自动解除。既无婚约,何来守孝?更别说殉葬,那是前朝的陋习,如今谁提,就是藐视王法。” 她是从陆清晏那儿学来的话,说得一字不差。 刘老爷脸色变了变:“你……你懂什么律法!” “我不懂,但律法书懂。”王秀看向哥哥,“哥,你去县里书铺买本《大雍律例》,翻给刘老爷看。他要是还不信,咱们就去县衙,请县太爷判一判。” 王掌柜眼睛亮了,腰杆挺直了些:“对!咱们去见官!” 刘老爷盯着王秀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不过你以为搬出律法就能吓住我?我儿子没了,是事实。你侄女克夫,也是事实。这事传出去,我看谁家还敢要她!” 这话毒,直戳心窝。 王秀咬了咬牙:“刘老爷,做人要留余地。您儿子遭了不幸,我们王家也难过。但把这事怪到姑娘头上,太不厚道。” “厚道?”刘老爷冷笑,“我儿子都没了,还讲什么厚道?” 他甩袖转身:“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要么让王芸娘到我刘家祠堂守孝,要么咱们公堂上见!看县太爷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说完,带着家丁走了。 院里一片死寂。 王掌柜瘫坐在椅子上,手捂着脸。嫂子还在哭,声音已经哑了。亲戚们面面相觑,陆续告辞——没人想惹上这种麻烦。 王秀扶起嫂子,又去敲芸娘的房门:“芸娘,开开门,是姑姑。” 里面没动静。 “芸娘?” 还是没声音。 王秀心里一紧,用力推门——门从里面闩着。她拍门:“芸娘!你应一声!” 王掌柜也反应过来,冲过来撞门。木门老旧,几下就撞开了。 屋里,芸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睁着,盯着房梁。手腕上一道血痕,正往外渗血。地上掉着把剪刀。 “芸娘!”王秀扑过去,扯下自己的头巾按住伤口,“哥!快去请郎中!” 王掌柜跌跌撞撞跑出去。 王秀按住伤口,血还是往外渗。芸娘一动不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傻孩子……傻孩子……”王秀哽咽,“为那种人家,值吗?” 芸娘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姑姑……我活着……连累家里名声……” “什么名声!人才要紧!”王秀哭出来,“你要是没了,你爹娘怎么活?姑姑怎么活?” 郎中匆匆赶来,包扎了伤口。伤口不深,芸娘没用力——或许是不敢,或许是不舍。 “心病还得心药医。”郎中说,“好好开导,别再刺激了。” 送走郎中,王秀守在床边。芸娘闭着眼,但睫毛在颤。 “芸娘,”王秀轻声说,“姑姑今天去你二叔婆家了。就是你陆家二叔。” 芸娘没反应。 “他们家穷,但人好。”王秀继续说,“你二叔婆家的大儿子,叫大山,二十五了还没娶亲,因为家里拿不出彩礼。可他们一家人,互相疼惜,没人怨谁。” “清晏堂弟,十六岁,考上童生了,八月要考秀才。他白天读书,晚上写话本挣钱,贴补家用。” “小山堂弟,木匠学徒,被师傅欺负,宁可被赶出来也不昧良心。现在在家做盆景,一个能卖六百文。” 她慢慢说着,说陆家怎么采金银花,怎么教两个妹妹认字,怎么说“一家人在一起,穷也不怕”。 芸娘的眼角又湿了。 “芸娘,”王秀握住她的手,“名声是别人的,命是自己的。为了别人的闲话寻死,太傻。” “可是……可是他们都说我克夫……”芸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他们说就说。”王秀擦擦泪,“日子是咱们自己过,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才十六,路还长。等这事过去,姑姑给你找个好人家,不图富贵,就图人好。” 芸娘哭出声来,哭得浑身发抖。 王秀抱着她,也跟着哭。 窗外,天渐渐黑了。王掌柜端了碗粥进来,眼睛也是红的:“芸娘,喝点粥……” 芸娘摇头。 “喝点。”王秀接过碗,“活着,才能看见那些欺负咱们的人遭报应。死了,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话狠,但有用。 芸娘慢慢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是温的,加了糖,甜丝丝的。 王秀看着她喝粥,心里又疼又暖。疼的是侄女受的罪,暖的是人还在。 夜里,王秀没回自己家,留在娘家陪芸娘。她睡在外间榻上,听见里间芸娘翻来覆去的声音。 “姑姑,”芸娘忽然轻声问,“陆家……真的不怕穷吗?” “不怕。”王秀说,“他们怕的是人不齐,心不齐。” 沉默了一会儿,芸娘又问:“清晏堂弟……真能考中秀才吗?” “能。”王秀说得肯定,“那孩子,有出息。” 又是一阵沉默。 “姑姑,”芸娘的声音更轻了,“谢谢你。” 王秀眼圈又红了:“傻孩子,跟姑姑谢什么。” 第22章 衙门辩护 第四天一早,刘家去县衙递了状纸。 消息是晌午传开的。镇上赶集的人回来说,看见刘老爷的马车往县衙方向去,车上还坐着个穿长衫的师爷。到下午,两个衙役就到了王家,腰挎朴刀,手里拿着传签。 “王有福在家吗?”为首的衙役嗓门粗。 王掌柜正在院里收拾被刘家扔乱的聘礼,闻声腿一软,差点摔倒。王秀扶住他,上前道:“差爷,我哥在家。” 衙役递上传签:“刘德昌告你女儿王芸娘命硬克夫,致其子身亡。县尊老爷传你明日辰时过堂。” 那传签是块竹板,上面刻着字,盖了红印。王掌柜接过时,手抖得厉害。 王秀塞给衙役几个铜钱:“差爷辛苦,喝碗茶。” 衙役收了钱,脸色缓和些:“王家老爷,实话跟你说,刘家在县衙打点过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就走了。 王掌柜瘫坐在椅子上,传签掉在地上。王秀捡起来,看着上面“辰时过堂”几个字,心直往下沉。 她没耽搁,立刻回了陆家。把事情一说,赵氏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真告了?” “真告了。”王秀脸色灰白,“衙役亲自来传的签,明日辰时过堂。” 陆铁柱闷头抽烟,烟锅子磕得砰砰响:“刘家这是要往死里逼……” 陆清晏从屋里出来:“大伯母,传签给我看看。” 王秀递过去。陆清晏仔细看了,是标准的传唤签,写明了案由、时间。他放下竹签:“大伯母别急,这事咱们占理。” “可刘家打点过了……” “打点也得讲理。”陆清晏说,“县衙不是刘家开的。大伯母,您让王家舅舅准备三样东西:婚书、当时定亲的媒人、还有《大雍律例》。” “媒人怕是躲起来了……” “那就多找几个当时在场的人。”陆清晏说,“定亲酒总摆过吧?请了哪些亲友?能作证婚期未到的,都行。” 王秀匆匆回去准备了。 陆清晏回屋,把《大雍律例》又仔细翻了一遍,重点看了户婚篇和刑律篇。又把自己写策论用的纸笔拿出来,拟了几条辩词。 陆铁柱在门外站了会儿,进来:“你真要跟你王家舅舅去?” “要去。”陆清晏头也不抬,“王家舅舅老实,上了公堂怕说不清话。我是童生,有功名在身,见官可不跪,说话也有分量。” 陆铁柱沉默良久,拍了拍他肩膀:“小心说话。” 第二天天不亮,陆清晏就和王掌柜出发了。王秀也跟去,在衙门外等。 到县衙时,辰时还没到,但衙门口已经围了些人。都是听说这案子来看热闹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王家女儿克夫……” “刘家少爷死得惨啊,马车翻沟里了……” “这种女子,谁家敢要……” 王掌柜听得脸色发白。陆清晏扶住他:“王舅舅,别听这些。待会儿上了堂,您什么都别说,学生来说。” 辰时正,鼓响三声,衙役高喊:“升——堂——” 两排衙役执水火棍出来,分列两旁。周县令穿着官服,从后堂走出,坐到“明镜高悬”的匾额下。 “带原告、被告。” 刘老爷先被带上来,身边跟着那个师爷。接着是王掌柜和陆清晏。 周县令看了眼堂下:“刘德昌,你告王有福之女王芸娘命硬克夫,致你子身亡。可有状纸?” “有,有!”刘老爷递上状纸,又开始哭诉,说他儿子如何年轻有为,如何突遭横祸,定是王家女儿命硬的缘故。 周县令听完,看向王掌柜:“王有福,你有何话说?” 王掌柜腿发软,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陆清晏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陆清晏,童生,代舅父王有福陈情。” 周县令抬眼看他:“你是何人?” “学生陆清晏,县学童生,王有福是学生舅父。舅父不擅言辞,学生代为陈述,请大人准允。” 周县令打量他片刻:“准。” 陆清晏站直身子,声音清朗,整个大堂都听得见:“禀大人,刘家所告,于法无据,于理不通,于情不合。” 刘老爷的师爷立刻道:“大人!他……” 周县令抬手制止:“让他说。” 陆清晏继续道:“其一,于法无据。我朝律法三百二十条,所列罪名皆有明确定义——杀人、伤人、盗窃、诈欺,皆需实证。‘命硬克夫’四字,律法何曾载之?若此可成罪,则人人皆可因天灾人祸互告。今日张三李四定亲,明日李四暴病,可是张三所克?若如此,婚嫁之事岂非儿戏,律法威严何存?” 堂下一片安静。连执棍的衙役都竖着耳朵听。 刘老爷急道:“大人!他这是狡辩!” “学生是否狡辩,请大人明鉴。”陆清晏从袖中取出婚书,“此乃王刘两家婚书,红纸黑字,写明婚期十月十二。今日才五月初十,婚期未至。按《大雍律例·户婚篇》第七条:‘未婚夫妻,一方身故,婚约自动解除。’白纸黑字,法理昭然。” 他将婚书呈上。周县令仔细看了,点点头。 刘老爷的师爷忙道:“大人,纵然律法如此,但民间习俗,定亲便是半个人家……” “半个人家?”陆清晏转向他,“这位先生既知习俗,可曾读过《礼记》?《礼记·曾子问》有云:‘娶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曰:婿齐衰而吊,既葬而除之。’说的是若女子在婚期前亡故,未婚夫服齐衰之丧,葬后即除。反之亦然。此乃古礼,亦是常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朗:“古礼尚且如此,今律更明。若按刘家所言,定亲便要守孝,那我朝开国以来,多少未婚男女因故身故,其未婚配偶岂非皆要守孝?如此一来,婚嫁之事谁人敢为?” 周县令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刘老爷脸色发青:“你……你强词夺理!” “学生是否强词夺理,请大人裁断。”陆清晏又呈上一卷纸,“此为学生抄录的律法条款,及《刑案汇编》中三例类似案例判词。请大人过目。” 周县令一一看过,抬起头:“刘德昌,你还有何话说?” 刘老爷扑通跪下:“大人!我儿子死得冤啊!定是那王芸娘……” “证据呢?”周县令问,“你可有证据证明,你儿子之死与王芸娘有直接干系?” “这……这还要什么证据?定亲半年就出事……” “荒唐!”周县令拍惊堂木,“若按此理,本官问你——你三年前与李记商行定契,半年后李记倒闭,可是你命硬克倒的?”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刘老爷脸涨得通红。 周县令正色道:“刘德昌,你丧子之痛,本官体谅。但将此事怪罪于未婚女子,实属无稽。更甚者,你带人擅闯民宅,扔砸聘礼,威胁逼迫,已犯律条!” 刘老爷慌了:“大人!我……我是痛失爱子,一时糊涂……” “念你初犯,且确有丧子之痛,本官不予深究。”周县令道,“但王家名誉受损,你可愿补偿?” 陆清晏开口道:“大人,学生代舅父陈述:王家不求补偿,只求一纸判书,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周县令点头:“师爷,拟判。” 判词写得明白:王刘两家婚约自刘子身故之日自动解除,双方再无干系。刘家不得再以此事滋扰王家。王芸娘婚嫁自由,不受此事影响。 盖上官印,当堂宣读。 出了县衙,日头已高。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掌柜捧着判书,手还在抖,但脸上有了血色。他抓住陆清晏的手,老泪纵横:“清晏……舅父……舅父不知该怎么谢你……” “王舅舅言重了。”陆清晏扶住他,“快回去告诉舅母和芸娘表姐,没事了。” 王秀在衙门外等着,看见判书,眼泪唰地流下来。她没多话,朝陆清晏深深一福,转身就往娘家跑。 消息很快传开。不到半天,整个镇子都知道了——陆家那个十六岁的童生,在公堂上引经据典,把刘老爷和师爷说得哑口无言,县太爷当场判刘家败诉。 “了不得啊,陆家老三……” “听说他才十六?这口才,这胆识……”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句句在理……” 陆清晏回到村里时,不少人围上来问。他只简单说了句“依法办事”,就回家了。 赵氏早在院门口等着,上下看他:“没人为难你吧?” “没有。”陆清晏说,“县太爷是明白人。” 陆铁柱抽着烟,眼里有光:“好,好。” 晚上,王秀又来了,这次提着一篮鸡蛋,还有一块好墨。 “清晏,这块墨……是峰儿让我带来的。”王秀说,“他说你用得着。” 陆清晏接过:“谢谢峰堂兄。” “该我们谢你。”王秀红着眼圈,“芸娘今天能下床走动了,喝了碗粥,还说要亲自来谢你。” “让表姐好生养着,不急。” 王秀走后,陆清晏看着那块墨。是上好的松烟墨,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磨了点墨,试了试笔。墨色乌黑润泽,果然是好墨。 铺开纸,他继续准备院试的文章。写到“法理人情”时,笔尖顿了顿。 今日在公堂上,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的一些光亮——虽然阴暗处很多,但也有愿意依法办事的官员,有可以讲理的地方。 这就够了。有光亮,就有路。 他继续写。笔尖沙沙,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墨迹。 第23章 答谢宴 王家设宴答谢,王秀早两日就回了娘家帮着张罗。她男人陆铁川本也要来,但铺子临时有批货要收,只让王秀捎了话:“让岳父岳母别破费,都是自家人。” 宴席设在王家正屋。陆家人到的时候,王老爷子已经在主位坐着了。王秀迎出来,先跟陆铁柱和赵氏打招呼:“二弟,弟妹来了。”又笑着摸了摸桃华和舜华的头,“快进屋。” 屋里摆着八仙桌,王掌柜夫妇陪着王老爷子,旁边还有个空位——是给陆铁川留的。王老爷子见陆家人进来,站起身:“铁柱来了,快坐。” 陆铁柱忙上前:“王叔安好。”又转向王掌柜夫妇,“大哥,大嫂。” 赵氏也笑着叫人。桃华和舜华乖乖跟着喊“王爷爷”、“王伯伯”、“王伯母”。 芸娘从后堂出来,穿一身浅青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有了神,见到陆家人,微微欠身行礼,轻声细语:“陆二叔,陆二婶,清晏堂弟,大山哥,小山哥。” 声音轻轻的,听着舒服。 众人落座。王秀忙着布菜,一边布一边说:“爹,娘,你们不知道,清晏那天在公堂上……”她把陆清晏如何据理力争,如何引经据典,说得活灵活现。 王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后生可畏。”他看向陆清晏,“你大伯回来说了,你在堂上句句在理,不卑不亢,难得。” 陆清晏起身:“您老过奖,学生只是据实陈情。” “坐,坐。”王老爷子摆手,“你大伯常夸你,说你读书上进,有出息。今日一见,果然。” 王掌柜给陆铁柱倒酒:“铁柱,你们家这几个孩子,都好。” 陆铁柱憨笑:“大哥过奖了,都是普通孩子。” 席间说话多。王老爷子问陆大山地里收成,问陆小山盆景做得如何。每问一句,都认真听。陆大山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但实在。陆小山说起做盆景,眼睛亮亮的,话也多了些。 芸娘很少说话,只安静坐着。但她细心,见谁碗里空了就添饭,茶水少了就续上。桃华和舜华挨着她坐,她给两个孩子夹菜,轻声告诉她们哪个菜好吃。 赵氏看在眼里,心里喜欢。她小声对王秀说:“芸娘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王秀笑:“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吃到一半,王老爷子忽然问:“铁柱,大山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五了。” “可说亲了?” 陆铁柱顿了顿:“还没。家里条件差,耽误了。” 王老爷子点点头,没再多问。 宴罢,男人们在堂屋喝茶说话,女人们在后院。王秀拉着赵氏的手:“弟妹,你看芸娘如何?” 赵氏看向院子里——芸娘正带着桃华和舜华看花,轻声细语地讲解什么花叫什么名字。 “是个好姑娘。”赵氏真心道,“模样好,性子好,手也巧。” 王秀压低声音:“经过这事,她在镇上怕是不好说亲了。虽说判书还了清白,可总有人爱嚼舌根。” 赵氏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 前头堂屋里,王老爷子正和陆铁柱说话。 “铁柱啊,”王老爷子放下茶碗,“清晏这孩子,将来必有出息。你好好供他读书。” “是,是。” “大山也不错,老实,踏实。”王老爷子顿了顿,“这样的孩子,说亲不难。” 陆铁柱苦笑:“难倒是不难,就是……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彩礼。” “彩礼是虚的。”王老爷子摇头,“人好才是真。” 又坐了会儿,陆家人告辞。王家人送到门口,王老爷子对陆铁柱说:“往后多走动。” “一定。” 送走陆家人,王家堂屋里,王老爷子叫来儿子儿媳和女儿。 陆铁川这时也来了——铺子里的事忙完,他匆匆赶过来。进门先给岳父岳母问好:“爹,娘,我来晚了。” “不晚,坐。”王老爷子说,“正好,咱们商量个事。” 王秀给丈夫倒茶,低声说了方才宴席上的情形。 王老爷子看向女婿:“铁川,你觉得陆家如何?” 陆铁川正色道:“爹,我二弟家人实在,心齐。虽然现在不宽裕,但孩子们都有出息。” “嗯。”王老爷子点头,“我今日看了,陆家家风正。” 芸娘母亲忽然开口:“爹,您看……清晏那孩子,跟咱们芸娘……”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王秀立刻道:“嫂子,这话不妥。” “怎么不妥?”芸娘母亲道,“清晏救了芸娘,这是缘分。再说,清晏有出息……” “有出息是清晏自己的事。”王秀打断她,看了眼丈夫,继续说,“清晏八月就要院试,若是中了秀才,前程远大。他现在一心读书,哪会想这些?再说了,芸娘刚经过这事,若是马上说亲,外人该说咱们挟恩图报了。” 陆铁川点头:“秀儿说得对。清晏那孩子,志向不在此。” 王老爷子沉吟片刻:“你们说得对。清晏那孩子,不是池中物。咱们不能耽误他前程。” 芸娘母亲红了眼圈:“那芸娘怎么办?经过这事,好人家谁还敢要……” “谁说没有好人家?”王秀说,这次她看向丈夫,“铁川,你看大山如何?” 陆铁川愣了愣:“大山?我二弟家大儿子?” “对。”王秀说,“大山二十五了,还没说亲,是因为家里条件差,拿不出彩礼。可人老实,肯干,庄稼活一把好手。最重要的是——我二弟家家风正,兄弟和睦,父母明理。芸娘若是嫁过去,受不了委屈。” 她一条条说给娘家人听:“大山是长子,将来要给爹娘养老,不会亏待媳妇。我二弟家现在虽然不宽裕,但清晏有出息,小山有手艺,日子会越来越好。芸娘嫁过去,离家近,咱们能照应。还有……” 她顿了顿:“芸娘经过这事,嫁在镇上,难免被人指指点点。嫁到村里,没人知道这些,能过安生日子。” 芸娘母亲还有些犹豫:“可大山毕竟是个庄稼汉……” “庄稼汉怎么了?”王老爷子开口,“老老实实种地,养活妻儿,比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强多了。” 他看向女婿:“铁川,你是陆家长子,你说说。” 陆铁川沉吟道:“爹,大山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人老实,肯干,没什么花花肠子。我二弟和弟妹也都是明理的人,不会为难媳妇。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家里确实不宽裕,怕委屈了芸娘。” “不宽裕怕什么?”王秀说,“咱们陪嫁厚些,帮衬着点,日子不就过起来了?再说了,清晏和小山都有本事,往后家里只会越来越好。” 王掌柜想了想,点头:“秀儿说得在理。陆家人确实厚道。” 芸娘母亲看看女儿,芸娘一直低头坐着,没说话。 王老爷子最后说:“这事不急。先让两家多走动走动,看看再说。若是合适,再请媒人说合。” 夜里,陆铁川和王秀回自己家。路上,陆铁川说:“你今天在娘家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王秀挽着丈夫的胳膊,“我是陆家长媳,也是王家女儿。两边都是亲人,我都希望他们好。大山那孩子,配得上芸娘。” 陆铁川点点头:“若是真成了,是好事。” 月光下,夫妻俩慢慢走着。 王秀想起宴席上大山憨厚的笑容,想起芸娘安静的眼神,轻轻舒了口气。 但愿一切顺利。 第24章 亲事 隔了几日,王秀又回了趟陆家村。 这次她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只提了篮子时令果子——桃子、杏子,都是自家院子里结的,新鲜水灵。 赵氏正在院里晒野菜,见她来,忙迎上去:“大嫂怎么来了?快屋里坐。” “不坐了,说几句话就走。”王秀把篮子递给她,“自家树上摘的,给孩子们尝尝。” 两人在院里枣树下坐了。王秀看着晒了一地的野菜,问:“这是要做干菜?” “嗯,晒干了冬天吃。”赵氏说,“大嫂今天来,是有事?” 王秀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爹娘说,那天你们去吃饭,匆匆忙忙的,也没好好说话。想请你们有空再去坐坐,家常便饭,不用客套。” 赵氏点头:“是该我们去看看王叔王婶。只是最近家里忙……” “不急。”王秀说,“等农闲了再说。” 正说着,陆大山从地里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都是泥。看见王秀,他放下锄头:“大伯母来了。” “哎,大山回来了。”王秀仔细打量他——高高壮壮的,皮肤晒得黝黑,但眼神干净,笑容憨厚,“地里活忙?” “还好,正除草呢。”陆大山在井边打水洗手洗脚,“大伯母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你歇着。”王秀说,“大山啊,你爹说你家后山那片地不错?” “还行,就是石头多,费劲。” “石头多地肥。”王秀笑道,“我娘家有块地也是那样,种出来的庄稼格外好。” 两人说了几句地里的事。王秀发现,陆大山虽然话不多,但说起庄稼活来头头是道,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追肥,都有讲究。 正说着,陆清晏从屋里出来。他刚写完一章话本,出来活动活动。 “大伯母。” “清晏在家啊。”王秀笑,“写书呢?” “随便写写。” 王秀站起身:“不打扰你们了,我得回去了。铁川一个人看铺子,忙不过来。” 赵氏送她到村口。临走时,王秀忽然说:“弟妹,过两天让大山去镇上铺子一趟。铁川说有些重活要人帮忙,大山力气大,正好。” “行,我让他去。” “芸娘也在铺子里帮忙理货,中午让她给大山做顿饭,尝尝她的手艺。” 这话说得自然,但赵氏听出了意思。她点头:“那敢情好。” 回去后,赵氏跟陆铁柱说了。陆铁柱抽着烟:“大哥这是……想让两个孩子见见?” “我看是。”赵氏说,“大嫂说得对,芸娘那孩子真好。要是真能成,是咱们大山的福气。” 陆铁柱沉默了一会儿:“大山自己怎么说?” “他哪知道这些。”赵氏笑,“就知道干活。” 隔天,陆大山去了镇上铺子。 陆铁川的杂货铺在镇东头,三间门面,摆着各种日用杂货。陆大山到的时候,陆铁川正在卸货——几袋盐,几坛酱,都是重物。 “大伯。” “大山来了,正好。”陆铁川擦擦汗,“帮我抬进去。” 叔侄俩一起忙活。陆大山力气大,一袋盐扛在肩上,稳稳当当。陆铁川看在眼里,心里点头。 忙完,已近晌午。陆铁川说:“歇会儿,吃饭。芸娘在后头做饭呢。” 后头是个小院,三间厢房。芸娘正在灶房忙活,见陆大山进来,脸微微一红:“大山哥来了。” “嗯。”陆大山搓搓手,“麻烦你了。” “不麻烦。”芸娘轻声说,“你坐,饭马上好。” 饭菜简单但用心:一盘炒鸡蛋,一盘青菜,一盆豆腐汤,还有白米饭。芸娘盛了饭递给陆大山,又给陆铁川盛了一碗。 “你自己也吃。”陆铁川说。 三人坐下吃饭。陆大山饿了,吃得香。芸娘吃得少,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陆铁川问了些地里的事,陆大山一一答了。又问家里如何,说清晏准备院试,小山做盆景,两个妹妹学着认字。 “清晏那孩子,真有出息。”陆铁川说,“你也不差,庄稼活干得好,家里家外都靠你。” 陆大山憨笑:“我就有力气。” 芸娘安静听着,偶尔抬头看陆大山一眼。她发现,这个堂哥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说话实在。不像镇上有些年轻人,油嘴滑舌,眼高手低。 饭后,陆大山要帮着洗碗,芸娘忙说:“不用,我来。” “我帮你。”陆大山坚持。 两人在灶房洗碗。陆大山洗,芸娘过水。配合得还挺默契。 “大山哥,”芸娘忽然轻声问,“你们家……平时都吃什么?” “就家常便饭。粥,饼子,咸菜。有时候摘点野菜。” “野菜怎么做?” “焯水凉拌,或者炒着吃。”陆大山说,“我娘做得最好吃。” 芸娘点点头:“我娘也会做野菜,改天跟她学学。” 洗好碗,陆大山要回去了。陆铁川包了一包盐、一包糖给他:“带回去,家里用。” “大伯,这……” “拿着。”陆铁川拍拍他肩,“有空常来。” 回去路上,陆大山走得轻快。他想起灶房里芸娘低头洗碗的样子,想起她轻声细语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到家后,赵氏问:“铺子里忙不忙?” “不忙,就卸了点货。”陆大山说,“芸娘做的饭好吃。” 赵氏笑了:“那就好。” 夜里,陆大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陆小山在另一头问:“哥,你想啥呢?” “没想啥。”陆大山说,“睡吧。” 但他还是睡不着。眼前总浮现芸娘低头的样子,还有她说“改天跟她学学”时温柔的声音。 另一边,王秀从铺子回了娘家。 “今天大山来了。”她对父母说,“帮着卸货,力气大,人也实在。中午芸娘做的饭,他吃得香。” 王老爷子问:“芸娘怎么说?” “我问她了。”王秀说,“她说大山哥人老实,说话实在。” 芸娘母亲还有些顾虑:“可嫁到村里,要下地干活……” “下地干活怎么了?”王秀说,“咱们家往上数三代,不都是种地的?再说了,芸娘嫁过去是当媳妇,又不是当长工。我二弟和弟妹都是明理人,不会让媳妇受委屈。” 王掌柜点头:“秀儿说得对。我看大山那孩子不错。” 王老爷子最后拍板:“那就这么定吧。等过些日子,请媒人去陆家提亲。”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陆家这边,赵氏跟陆铁柱说了王秀的意思。陆铁柱抽着烟,久久不语。 “你怎么想?”赵氏问。 “芸娘那孩子……是真好。”陆铁柱说,“可咱们家这条件,怕委屈人家。” “大嫂说了,不图彩礼,就图人好。”赵氏说,“咱们虽然穷,但不会亏待媳妇。大山也到了年纪,该成家了。” 陆铁柱终于点头:“要是王家真不嫌弃,是好事。” 消息传到陆清晏耳朵里,他想了想,对赵氏说:“娘,要是真成了,咱们得好好准备。不能因为人家不图彩礼,咱们就真什么都不准备。” “我知道。”赵氏说,“你大伯母说了,彩礼意思意思就行。咱们该准备的还得准备——新房得修修,家具得打新的,被褥得做新的……” 她说一样,陆清晏记一样。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算账。修房子要多少钱,打家具要多少钱,办酒席要多少钱……算来算去,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他不愁。话本能挣钱,盆景能挣钱,慢慢攒,总能攒够。 他铺开纸,继续写话本。笔尖沙沙,字字清晰。 窗外月光如水。院里,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这个家,又要添新人了。 是好事。 第25章 说亲 六月初,陆家请了媒人。 请的是村里最体面的全福人——陈大娘。陈大娘五十多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丈夫健在,是村里公认的有福之人。请她做媒,显得郑重。 陆铁柱和赵氏提了四色礼上门:一包茶,一包糖,一刀肉,一封红纸包着的二百文谢媒钱。 陈大娘收了礼,笑道:“大山和芸娘的事,村里都传开了。都说是一桩好姻缘。你们放心,这媒我保了,保管顺顺当当。” 隔天,陈大娘就去了王家。 她没带陆家备的礼——那要等正式过小定才送。只穿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把蒲扇,笑吟吟地进了王家门。 王老爷子在堂屋等着。王掌柜夫妇也在,王秀特意从镇上回来,陪着说话。 “老爷子安好。”陈大娘坐下,“陆家托我来说亲。您是知道的,陆家长子大山,二十五岁,人老实,肯干,庄稼活是把好手。家里兄弟三个,妹妹两个,父母都在,家风正。” 她说话慢条斯理,但字字清楚:“陆家的情况,您家秀儿最清楚。虽然现在不宽裕,但一家人心齐。清晏读书上进,小山手艺好,大山踏实肯干。这样的门户,往后差不了。” 王老爷子点头:“陈妈妈说得是。陆家的情况,我们清楚。” 王秀在旁边补充:“爹,我二弟和弟妹都是明理人。大山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实心眼,不会亏待芸娘。” 陈大娘笑道:“正是这话。陆家说了,虽然家底薄,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新房会修整,家具会打新的,彩礼按您家的意思,绝不还价。” 芸娘母亲开口:“陈妈妈,我们不是图彩礼的人家。只要孩子过得好……” “您放心。”陈大娘正色道,“陆家娶媳妇,是要过日子,不是做买卖。他们看重的是芸娘的人品,是两家结亲的情分。” 正说着,芸娘从后堂出来。她今天穿了身水绿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有了血色。走到堂前,朝陈大娘行礼。 “芸娘给陈奶奶问安。” “好孩子。”陈大娘打量她,心里点头,“陆家托我来问你的意思。这门亲事,你愿不愿意?” 芸娘脸微红,但声音清晰:“我愿意。” 王老爷子眼眶有些湿:“好,好孩子。” 陈大娘趁热打铁:“那咱们就定下?六月初八是个好日子,过小定。九月十二也是个好日子,成亲。您看如何?” 王老爷子看向儿子儿媳。王掌柜点头:“听爹的。” 王秀也说:“六月初八好,还有七天准备。九月十二成亲,正是秋收后,不耽误农活。” “那就这么定了。”王老爷子说。 陈大娘高高兴兴地回了陆家报喜。 陆家这边早等着了。见陈大娘回来,赵氏忙迎上去:“陈大娘,怎么样?” “成了!”陈大娘笑,“王家答应了。六月初八过小定,九月十二成亲。” 院里一片欢喜。陆大山搓着手,嘿嘿直笑。陆小山也笑:“哥,你要成亲了。” 陆铁柱对陈大娘说:“辛苦您了。留下来吃饭。” “不了不了,还得去给两家传话呢。”陈大娘说,“王家说了,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不图这个。倒是你们得抓紧修整房子,打家具,别委屈了姑娘。” “一定,一定。” 送走陈大娘,陆家人围坐在堂屋。赵氏拿出历书,翻到六月初八:“还有七天,得赶紧准备。” 过小定要准备的东西:一对银镯子,两匹布,四色礼,还有定亲书。陆家现在拿不出银镯子,赵氏决定把压箱底的一对银耳环熔了重打。 “娘,那耳环是外婆留给您的……”陆清晏说。 “没事,熔了。”赵氏很坚决,“芸娘嫁过来,就是咱家的人,不能亏待。” 陆清晏想了想:“我明天去镇上交稿,能结些钱。不够的话,话本可以先预支稿费。” “不用。”陆铁柱说,“家里有钱。” 他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有陆小山交的工钱,有陆清晏给的家用,有卖金银花的钱,还有陆铁川给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有四两多。 “修房子,打家具,办酒席,够用了。”陆铁柱说,“清晏的钱留着,你去府城要花销。” 陆清晏还要说什么,赵氏摆摆手:“听你爹的。你是去考功名,不能省。”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忙开了。 陆大山和陆小山去后山砍木头,准备打家具。赵氏带着桃华、舜华做新被褥——布料是王秀端午时送的细棉布,柔软透气。陆铁柱请了村里的泥瓦匠,商量怎么修整西屋——那是准备给陆大山成亲用的。 陆清晏也没闲着。他写完了一本话本,去镇上结了钱——二两银子。又去书铺接了新活,预支了一两定金。加上之前的积蓄,手里有四两多银子。 他留了二两做去府城的盘缠,剩下的交给赵氏:“娘,拿着。” 赵氏推辞:“你留着……”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陆清晏说,“我去府城,有张兄一起,花不了多少。” 赵氏这才收下。 六月初七,陆清晏去了趟王家——以陆大山弟弟的身份,送些山货。王老爷子接待了他。 “清晏来了,坐。” “王爷爷。”陆清晏把山货放下,“自家采的蘑菇,晒干的,炖汤鲜。” “有心了。”王老爷子看着他,“听说你八月要考院试?” “是。” “好好考。”王老爷子说,“你大哥成亲,你也要出息。你们兄弟互相帮衬,这个家就好了。” “学生明白。” 从王家出来,陆清晏遇见了芸娘。她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脸微微一红:“清晏堂弟。” “芸娘表姐。”陆清晏说,“明日过小定,家里都准备好了。表姐放心。” 芸娘点点头,轻声说:“谢谢你们……不嫌弃。” “表姐言重了。”陆清晏认真道,“是我大哥的福气。” 回去的路上,陆清晏想着芸娘那句话。这个时代的女子太不容易,一点风吹草动就可能毁了一生。芸娘能遇到愿意接纳她的人家,确实是幸运。 但他更知道,幸运背后是两家人共同的善意和选择。 回到家,陆大山正在院里打磨家具。他做得很仔细,每一处都光滑平整。 “哥,”陆清晏走过去,“明天就定亲了,紧张吗?” 陆大山憨笑:“有点。” “芸娘表姐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陆大山停下手中的活,“我会对她好的。” 这话简单,但实在。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收拾行李。七月初就要动身去府城,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多天。这期间,大哥要定亲,家里要修房子,他还要准备院试。 第26章 定亲 六月初八,天还没亮,陆家人就起来了。 赵氏在灶房忙活,蒸了一笼白面馒头——定亲要用的,圆滚滚的,点着红点。又煮了六个红鸡蛋,染得红彤彤的,装在竹篮里,垫着红纸。 陆大山换上了新做的衣裳——是赵氏用王秀送的细棉布赶出来的,青布短褂,黑布裤子,虽然简单,但干净整齐。他站在院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陆小山帮着把礼物搬出来:一对新打的银镯子——是熔了赵氏的耳环重打的,亮闪闪的;两匹布,一匹红一匹绿;四色礼——茶、糖、糕点、果脯。还有定亲书,是陆清晏写的,字迹工整。 陆铁柱抽着旱烟,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都齐了?” “齐了。”赵氏说。 辰时正,陈大娘来了。她今天穿了身红褐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油亮,插了朵红绒花,喜气洋洋。 “都准备好了?”她笑着问。 “好了好了。”赵氏忙说。 “那走吧。” 陆铁柱和赵氏打头,陆大山捧着装镯子的木盒跟在后面,陆小山提着四色礼,陆清晏拿着定亲书。桃华和舜华也想去,赵氏说:“你们在家等着,回来给你们带糖吃。” 一行人往王家去。路上遇到村里人,都笑着打招呼:“哟,这是去定亲啊?” “是,是。”陆铁柱脸上带着笑。 王家这边也准备好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堂屋摆着八仙桌,桌上放着茶水点心。王老爷子穿着新做的深蓝长衫,王掌柜夫妇也穿得整齐。王秀早早就来了,帮着张罗。 芸娘在里屋,穿一身水红色衣裙——是王秀特意从镇上买来的料子做的。她坐在梳妆台前,母亲正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母亲轻声念着,眼眶有些红,“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芸娘看着镜中的自己,脸微微发烫。 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陆家人到了。 王老爷子迎出去:“来了,快屋里坐。” 众人进了堂屋。陈大娘作为媒人,主持仪式。她先让陆大山把礼物一一摆上:银镯子、布匹、四色礼。每摆一样,就说几句吉祥话。 “银镯成双,恩爱绵长。布匹鲜艳,日子红火。四色齐全,四季平安。” 摆完礼物,陆清晏呈上定亲书。王掌柜接过,展开看了,点点头,交给王老爷子。王老爷子仔细看了,对陆清晏说:“字写得好。” “您过奖。” 接着是交换信物。陆大山把银镯子递给芸娘,手有些抖。芸娘接过,轻声说:“谢谢大山哥。” 芸娘也给陆大山准备了信物——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陆大山接过,紧紧握着。 陈大娘笑道:“信物交换,姻缘既定。从今往后,两家结亲,同心同德。” 仪式简单但郑重。礼成后,王家留陆家人吃饭。饭菜是王秀和芸娘母亲一起做的,丰盛可口。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两家人围坐,热热闹闹。 王老爷子举杯:“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山,芸娘,往后你们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陆大山站起来,认真地说:“王爷爷放心,我会对芸娘好的。” 芸娘坐在母亲身边,低着头,但嘴角带着笑。 席间说话多。王老爷子问陆家修房子的事,陆铁柱说了打算。王掌柜说:“需要帮忙就说,我认识镇上的木匠,手艺好。” “已经请了村里的。”陆铁柱说,“小山也能帮忙。” “小山手艺不错。”王秀笑道,“上次做的盆景,雅韵斋的陈老板都说好。” 说到陆清晏去府城考试,王老爷子说:“清晏八月院试,是大事。家里的事有我们,你安心读书。” 陆清晏道谢。 吃完饭,陆家人要回去了。王秀送他们到门口,对赵氏说:“弟妹,九月成亲的事,咱们再商量。需要什么,尽管说。” “哎,好。” 回去路上,陆大山捧着那双布鞋,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陆小山笑他:“哥,鞋是穿的,不是供的。” 陆大山憨笑:“我知道。” 到家后,桃华和舜华围上来:“定亲了?” “定亲了。”赵氏拿出王家回的点心糖果,“给,你们的糖。” 两个妹妹高兴地接过。 下午,陆家人继续忙。修房子的泥瓦匠来了,看了西屋,说要重新抹墙,换几根椽子。陆铁柱跟他商量工钱,定了后天开工。 陆大山和陆小山继续打家具。已经打好了床和柜子,还差桌子和椅子。陆清晏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偶尔提点建议。 赵氏开始准备成亲要用的东西。她翻出压箱底的红色被面——还是她成亲时娘家给的,一直舍不得用。又找出几块红布,准备做枕套、门帘。 “娘,这些红布旧了。”陆清晏说。 “洗洗就新了。”赵氏说,“过日子,能省则省。” 陆清晏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些旧物里,有母亲对这个家的全部心意。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菜是中午从王家带回来的——王秀特意让多带了些。有鸡有肉,很是丰盛。 陆铁柱喝了点酒,话多了些:“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山定亲了,清晏要去考试,小山手艺好……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他说得有些哽咽。赵氏给他夹菜:“说这些干啥,吃饭。” 陆大山闷头吃饭,但眼角眉梢都是笑。陆小山也笑。桃华和舜华不懂大人为什么高兴,但看见大家都笑,也跟着笑。 陆清晏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饭后,他在灯下看书。八月院试越来越近,他得抓紧。但今天,他有些看不进去。眼前总浮现定亲时的画面——大哥紧张的样子,芸娘低头微笑的样子,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样子。 这个家,正在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放下书,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得地上白晃晃的。枣树上已经结了青枣,小小的,一串串。 九月,枣子就该红了。那时,大哥该成亲了。 他站了一会儿,回屋继续看书。 夜渐渐深了。隔壁屋里传来陆大山和陆小山的低语: “哥,芸娘表姐做的鞋真合脚。” “嗯。” “你高兴不?” “……高兴。”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清晏笑了笑,吹灭灯,躺下。 第27章 远行前夕 定亲后,日子过得飞快。 六月过半,天气越来越热。陆家西屋的墙重新抹好了,新换的椽子笔直结实。陆大山和陆小山打的家具也差不多了——床、柜子、桌子、椅子,都摆在院里晾着,散发着新木的清香。 陆清晏在屋里收拾行李。七月初就要出发去府城,满打满算只剩十来天。 赵氏进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包袱:“晏儿,你看这个。” 包袱打开,是两套新做的夏衣——细棉布的,针脚细密。还有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厚实。 “娘,您什么时候做的?”陆清晏有些意外。 “晚上做的。”赵氏说,“去府城,得穿体面些。这两套衣裳换着穿,鞋多带一双,走路费鞋。” 她又拿出个小布包:“这是干粮。我烙了些饼,能放几天。还有腌菜,就着吃。” 陆清晏接过,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些饼是白面做的,家里平时舍不得吃。 “娘,不用带这么多……” “带着。”赵氏眼圈有点红,“路上吃,到了府城也能顶几顿。外头东西贵,能省就省。” 正说着,陆铁柱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个旧钱袋,递给陆清晏:“这些,你拿着。” 陆清晏打开,里面是碎银和铜钱,大约有二两。 “爹,我够用了。话本结了钱,还有预支的稿费……” “拿着。”陆铁柱说,“穷家富路。到了府城,租房吃饭都要钱。不够了捎信回来,家里再想办法。” 陆清晏看着父亲粗糙的手,心里发酸。这二两银子,不知是父亲攒了多久的。 “谢谢爹。” 陆铁柱摆摆手,出去了。 陆大山和陆小山也进来了。陆大山手里拿着个竹筒:“三弟,这个给你。” 竹筒里是晒干的金银花。 “泡水喝,清热解暑。”陆大山说,“山上还有,我多采点晒着,等你回来喝。” 陆小山拿出一把小刻刀:“这个,我磨了好几天,锋利。你带着,说不定用得上。” 刻刀小巧精致,刀柄光滑。陆清晏接过:“谢谢二哥。” 桃华和舜华也跑进来。桃华手里拿着个草编的蚂蚱——和之前送他的那只一样,但编得更好了。 “三哥,这个给你路上玩。” 舜华递上一方手帕,是她自己绣的,角上绣了丛小小的竹子。 “三哥,擦汗用。” 陆清晏一样样接过,心里满满的。 下午,张之清的回信来了。信里说,已经在府城看好了一处房子,两间屋,有灶,月租八百文。离府学近,也安静。他七月初三出发,约陆清晏七月初五在府城汇合。 陆清晏算了算时间,他七月初二就得走。二百多里路,步行得三四天。若是搭车,能快些,但要花钱。 他决定走路。一来省钱,二来路上可以看看风土人情,对科举也有帮助。 晚上,一家人围坐吃饭。赵氏做了几个好菜,但气氛有些沉闷。 “三哥真的要走吗?”桃华小声问。 “嗯,要去考试。”陆清晏给她夹了块肉,“等三哥考完了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考完,九月就回来了。”陆清晏说,“那时大哥成亲,我一定回来。” 陆大山忙说:“三弟安心考试,家里有我。” “家里有我。”陆小山也说。 陆铁柱喝了口酒:“清晏,出门在外,万事小心。钱财不露白,遇事多想想。到了府城,先去府学报到,安顿下来再给你大伯家捎信。” “我知道。” 赵氏一直没说话,只低头吃饭。陆清晏看见,她偷偷抹了几次眼角。 饭后,陆清晏继续收拾行李。书是必须带的——四书五经,还有他自己整理的笔记。纸笔墨砚也要带。话本的手稿也得带上,路上有时间可以写。 他收拾得很仔细,每样东西都用油纸包好,防潮防雨。 夜深了,陆清晏吹灭灯,却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即将开始的旅程。 府城,他还没去过。只从书里知道,那是个比镇上繁华得多的地方。府学里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藏书。这次院试,全县的童生都要去考,竞争激烈。 但他不怕。准备了这么久,他有信心。 隔壁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赵氏和陆铁柱。 “晏儿这一去,得好几个月……” “男娃总要出去闯。”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等他考中了,就好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清晏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他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去镇上交了最后一章话本草稿,结了钱。又去雅韵斋看了看——陆小山新做的两个盆景,陈老板都收了,给了一两二钱银子。 “你二哥手艺见长。”陈老板说,“这两个比之前的更好了,有韵味。” 陆清晏把钱带回家,交给赵氏。赵氏收下,说:“给你攒着,等你回来用。” 他又去了趟张先生家。张先生听说他要去府城,拿出几本书:“这些,是我当年的笔记。你路上看看,或许有用。” “谢谢先生。” “好好考。”张先生拍拍他肩,“你是我教过最出色的学生。” 从张先生家出来,陆清晏遇见了张之清。两人约好七月初五在府城北门见面。 “我爹在府城有个故交,是府学的教谕。”张之清说,“到了府城,我带你去拜见。” “好。” 回到家,陆清晏把张先生给的笔记仔细看了。都是院试的要点,还有历年考题的分析,很实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六月底,行李都收拾好了。一个包袱装衣裳鞋袜,一个书箱装书和笔墨,还有一个背篓装干粮和水。 七月初一,陆清晏起了个大早。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确定没有遗漏。 早饭时,全家人都坐着,没人说话。连桃华和舜华都安安静静的。 陆铁柱放下碗:“清晏,路上小心。考不考中不要紧,人平安回来就行。” “我知道。” 赵氏红着眼圈:“到了就捎信回来。” “嗯。” 陆大山说:“三弟,家里有我,你放心。” 陆小山点头:“我也是。” 桃华和舜华一人一边拉住他的手:“三哥早点回来。” 陆清晏一一应了。 饭后,他背上行李。书箱有些沉,但还能承受。赵氏又往他怀里塞了几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吃。” “娘,够了……” “拿着。” 陆铁柱送他到村口。路上遇到村里人,都打招呼:“清晏要走了?” “是,去府城考试。” “好好考,给咱们村争光!” “一定。” 到了村口,陆铁柱停下:“就送到这儿吧。你路上小心。” “爹,您回去吧。” 陆铁柱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继续走。 陆清晏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发紧。他深吸口气,转身,踏上通往镇上的土路。 太阳刚升起来,照得路上亮堂堂的。 前路还长,但总要往前走。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稳稳的。 第28章 府城繁华 陆清晏走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他在镇口等了约一刻钟,张之清背着书箱匆匆赶来:“清晏,等久了吧?” “刚到。”陆清晏打量他——张之清穿一身半新的蓝布长衫,书箱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赶路的薄汗。 两人正要走,身后传来喊声:“等等我!” 一个圆脸少年气喘吁吁跑过来,约莫十七八岁,背着个大包袱,跑得满脸通红。 “张兄!陆兄!”少年抹了把汗,“我爹让我跟你们一道走。我叫杜维,也是去府城考院试的。” 张之清认得他:“杜维?杜员外家的?” “对对对。”杜维笑呵呵的,“我爹说跟你们走,路上有个照应。” 陆清晏记得这人——镇上杜员外的独子,家境殷实,读书……据说一般,但人缘好。 三人结伴上路。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宽了些,但尘土也大。不时有马车、驴车经过,扬起一片灰。 杜维话多,一路上说个不停。说他爹非要让他考科举,说他喜欢养鸟玩蝈蝈,说镇上最近的新鲜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陆清晏发现,这人笑点极低。看见路边一朵奇怪的花要笑,听见鸟叫要笑,甚至自己说话说快了呛到也要笑。 “陆兄,你包袱里装的什么?这么沉。”杜维问。 “书和干粮。” “我带了好多肉干!”杜维拍着自己的包袱,“我娘怕我路上饿着,塞了一大包。待会儿分你们吃。” 中午,三人在路边树荫下休息。杜维果然拿出肉干,还有芝麻饼、腌鸭蛋。张之清带了馒头和咸菜,陆清晏有赵氏烙的饼和腌菜。 三人交换着吃。杜维咬了口陆清晏带的饼:“这饼香!比我家厨子做得好。” “我娘做的。” “你娘手艺真好。”杜维又笑,“我娘就不会做饼,她就会绣花。” 休息时,张之清拿出书看。杜维凑过去:“张兄,你都看些什么?” “历年的院试题目。” “给我看看呗。”杜维接过,翻了翻,皱起脸,“这么多?看得完吗?” “慢慢看。”张之清说。 杜维又把书还给张之清,从自己包袱里掏出本话本,津津有味看起来。陆清晏瞥了眼封面——《侠客风流记》。 “杜兄也看话本?”他问。 “看啊,可有意思了。”杜维压低声音,“这本是我偷偷带的,我爹不知道。陆兄要不要看?借你。” “不用,谢谢。” 下午继续赶路。走了二十多里,杜维的脚就起泡了。他龇牙咧嘴地坐在路边石头上脱鞋,脚底两个大水泡。 “这可怎么办……”他哭丧着脸。 陆清晏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包——赵氏给他备的,说路上衣裳破了可以缝。他挑了根细针,在火上烤了烤:“杜兄,忍着点。” “你要干啥?”杜维瞪大眼睛。 “挑破,不然明天走不了路。” 针尖轻轻一刺,水泡破了。陆清晏又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撒上——这也是赵氏准备的,说是止血生肌。 “陆兄,你怎么什么都有?”杜维惊奇。 “家母准备的。” 重新上路时,杜维走得更慢了。太阳偏西时,他们到了第一个驿镇。 镇子不大,但因为是官道必经之地,客栈、饭铺不少。三人在一家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三张床,一晚五十文。 安顿好后,杜维说要去街上看看。张之清要温书,陆清晏也留在房里整理笔记。 晚饭是客栈提供的——稀粥、馒头、一碟咸菜。杜维吃了一口就皱眉:“这粥稀得能照镜子。” “出门在外,将就些。”张之清说。 吃完饭,陆清晏问掌柜:“掌柜的,明天有去府城的车吗?” “有啊。”掌柜说,“早上有镖局的马车,一人一百文,傍晚能到府城。也有商队的车,便宜些,八十文,但慢,得后天才能到。” 陆清晏算了算。走路要三四天,搭车一天就能到,虽然贵,但省时间,也省脚力。他决定搭车。 回房跟张之清一说,张之清点头:“搭车好,早点到府城,早点安顿。” 杜维立刻说:“我也搭车!我这脚,再走两天就废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客栈门口等镖局的车。辰时左右,两辆马车来了,车头插着“威远镖局”的旗子。赶车的镖师四十多岁,一脸络腮胡,说话粗声粗气:“去府城的?一人一百文,上车。” 马车不大,已经坐了几个人。陆清晏三人挤上去,刚好满员。 车走得快,但颠簸。杜维被颠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车栏。陆清晏也有些不适应,但还能忍。张之清闭目养神,很镇定。 中午在路边茶摊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赶路。太阳偏西时,远远看见了城墙。 府城到了。 城墙比县城高得多,青砖砌成,城楼上挂着匾额,写着“永宁府”三个大字。城门口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挑担的货郎,有推车的农夫,有骑马的商贾,还有像他们一样赶考的书生。 进城要查验路引。陆清晏三人拿出童生凭证,守门士兵看了看,挥手放行。 进了城,又是另一番景象。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五颜六色。酒楼茶肆里传出说书唱曲的声音,绸缎庄、首饰铺、文玩店……琳琅满目。 杜维瞪大眼睛:“这就是府城?比咱们县城大多了!” 张之清也看得仔细:“我爹说府城繁华,果然。” 陆清晏比较淡定。前世他见过更大的城市,但眼前这古色古香的街道,确实别有一番韵味。 按张之清说的地址,他们找到了租好的房子。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小院,两间屋,有灶。院子不大,但干净,有口井。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李,说话爽利:“张公子订的房子是吧?月租八百文,先付一个月。水井随便用,柴火得自己买。” 张之清付了钱。三人安顿下来。 陆清晏和张之清住一间,杜维住一间。放下行李,杜维就说饿了。 “走,吃饭去。”他兴致勃勃,“我爹给了我二两银子,说让我请你们吃顿好的。” 三人出门找吃的。巷子口就有个小吃摊,卖馄饨、面条、包子。杜维嫌简单,非要找酒楼。 最后找了家“醉仙楼”,不大,但干净。点了三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盆米饭。花了三百文。 杜维吃得香:“还是府城的饭好吃。” 陆清晏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但比起赵氏做的,少了些家常味道。 吃完饭,三人在街上逛了逛。路过一家文玩店,张之清进去看笔,陆清晏跟进去。店里东西多,笔、墨、纸、砚,还有各种文房清供。 陆清晏看见一个竹石盆景,标价二两银子。他仔细看了看——竹根雕得不如陆小山的自然,盆也粗糙些。 “这盆景一般。”张之清小声说,“还没你二哥做得好。” 陆清晏点点头。心里想着,若是二哥的盆景拿到府城来卖,或许能卖更高价。 逛到天黑,回住处。李婶送来了热水,三人简单洗漱,早早歇下。 陆清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这是他在府城的第一夜。 第29章 拜访 第二天一早,张之清带着陆清晏去府学。 府学在城东,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走两刻钟就到了。白墙黑瓦,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永宁府学”的匾额,字迹苍劲。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张之清上前对门房说:“学生张之清,携同窗陆清晏,求见陈教谕。” 门房是个老苍头,打量他们一眼:“可有名帖?” 张之清递上父亲写的信。老苍头接过:“等着。”转身进去了。 两人在门外等。陆清晏看着府学的门墙,心里有些感慨。这就是府一级的官学,比县学、私塾气派得多。能在这里读书的,都是通过院试的秀才。他现在还是童生,只能拜访,不能入学。 不一会儿,老苍头出来:“陈教谕在明伦堂,你们进去吧。” 进了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前庭开阔,青石铺地,中间一条甬道直通大堂。两旁是廊庑,挂着“礼义廉耻”的匾额。几个穿着青衫的学子正匆匆走过,手里都抱着书。 明伦堂在正殿东侧。张之清和陆清晏走到门口,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学生张之清、陆清晏,拜见陈教谕。” 堂内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官服,正在看文书。听见声音,抬起头:“进来吧。” 两人进去,垂手站立。 陈教谕放下文书,打量他们:“你们就是张先生引荐的?” “是。”张之清说,“家父张明远,向教谕问安。” “嗯,张先生信里说了。”陈教谕看向陆清晏,“你就是陆清晏?听说你在县衙为舅家辩讼,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陆清晏躬身:“学生只是依法陈情。” “依法陈情,说来容易。”陈教谕拿起桌上的《大雍律例》,“这部律法,你读过多少?” “通读过一遍,重点篇章熟读。” “《户婚篇》第七条,背来听听。” 陆清晏略一思索,清晰背诵:“未婚夫妻,一方身故,婚约自动解除。若已纳聘而未成婚,聘礼归还女家;若已过聘而未纳吉,聘礼半数归还。此律意在……” 陈教谕抬手打断:“够了。确实读过。”他神色缓和了些,“坐吧。” 两人在下首坐了。陈教谕问了些学业上的事,四书五经的注疏,经义的见解,策论的写法。张之清答得稳妥,陆清晏答得扎实。 “八月院试,你们准备得如何?”陈教谕问。 “正在准备。”张之清说。 陈教谕从桌上拿起几份卷子:“这是去年院试的前十名文章,你们拿回去看看。府学每旬有讲学,你们虽未入学,但可来听。逢五逢十,辰时开始。” 陆清晏接过卷子:“谢教谕。” “院试重在基础。”陈教谕说,“四书文要稳,试帖诗要工,经义要通,策论要实。你们年轻,莫要追求奇巧,先把根基打牢。” “学生谨记。” 又说了会儿话,陈教谕说:“去吧。好好准备。若是中了,九月来府学报到。” 两人起身告辞。 出了府学,张之清舒了口气:“陈教谕好严肃。” “严师出高徒。”陆清晏说。他翻看手里的卷子,字迹工整,文章确实好,比他之前看过的范文更精炼。 回到住处,杜维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们,笑道:“你们可回来了。我买了早饭,在灶上热着。” 灶上温着粥和包子。三人坐下吃饭。杜维问:“府学怎么样?大不大?” “大。”张之清说,“比咱们县学大好几倍。” “陈教谕凶不凶?” “不凶,但严。” 杜维吐吐舌头:“我还是好好在家看书吧。” 饭后,陆清晏开始看陈教谕给的卷子。确实精妙,破题准,承转自然,论述扎实。他拿出纸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张之清也在一旁看。杜维看了会儿,坐不住,说要去街上买点笔墨。 陆清晏看了一上午,把十篇文章都仔细读了一遍。他发现,这些文章有个共同点——不炫技,不求奇,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该讲道理时讲道理,该引经据典时引经据典,分寸拿捏得好。 中午简单吃了点,下午继续。陆清晏挑了三篇最好的,逐字逐句分析,写心得。张之清也认真,不时和他讨论。 傍晚,杜维回来了,抱着一堆东西——新笔、新墨、新纸,还有几本话本。 “杜兄,你这是……”张之清皱眉。 “嘿嘿,反正来了府城,得买点好东西。”杜维兴冲冲地说,“你们看这纸,多白多细。这墨,松烟墨,香着呢。” 陆清晏看了看,确实是好纸好墨,但价格不菲。 “杜兄破费了。” “没事,我爹给了钱。”杜维坐下,拿出话本,“对了,我在书铺听说,府城有个‘文会’,每旬一次,读书人可以参加,互相切磋。你们要不要去?” 张之清摇头:“院试在即,还是专心读书。” 陆清晏却问:“什么文会?” “就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出题作诗作文,互相点评。”杜维说,“听说挺热闹的,还能结交朋友。” 陆清晏想了想:“等安顿好了,可以去看看。” 晚上,三人一起做饭。杜维自告奋勇烧火,结果把饭烧糊了。张之清无奈,重新煮了一锅粥。陆清晏炒了个青菜,切了点咸菜。 饭虽然简单,但吃得香。杜维边吃边说:“我娘要是知道我在这自己做饭,肯定吓一跳。” “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学。”张之清说。 饭后,陆清晏继续看卷子。张之清在练字,杜维在看话本——说是“劳逸结合”。 夜深了,陆清晏吹灭灯,躺下。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清清冷冷的。 他想起了家里。这时候,赵氏该在灯下做针线,陆铁柱该在院里抽烟,陆大山和陆小山该睡了,桃华和舜华该在梦里背三字经。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要去听府学的讲学。得早起。 第30章 讲学 窗外还是青灰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五更了。他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张之清。但张之清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这么早?” “不是说辰时讲学吗?得早点去,占个好位置。”陆清晏睁开眼说道。 身旁张之清已经起身,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裳。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各自收拾。 灶房里,杜维的房门紧闭——昨晚他说要一起早起,果然还是起不来。张之清写了张纸条贴在桌上:“我们去府学,锅里有粥。” 街道上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卖豆浆油条的、卖包子馄饨的,炉火刚生起来,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走到府学时,门口已经聚了二十多人。比昨日多了些,有年轻的面孔,也有三四十岁的老童生。大家低声交谈着,不时有人拿出书来看。 辰时正,大门开了。众人鱼贯而入,在明伦堂前的空地上坐好。今日来的人多,后排有人自己带了小凳。 陈教谕准时出现。他今日讲的还是《孟子》,但换了一篇。先让人背诵,再讲解,然后提问。流程和昨日差不多,但内容更深。 陆清晏听得仔细。他发现自己之前对《孟子》的理解还是浅了。陈教谕讲“仁政”时,不仅讲经文本义,还联系当朝时政,讲如何将圣贤之道用于实务。 这才是真正的学问——不空谈,要致用。 讲学进行到一半,陈教谕忽然说:“永和七年,北境旱灾,朝廷拨粮赈济,却出现贪腐。若以此为题,如何做策论?” 堂下静了片刻。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站起来:“学生以为,当严查贪腐,以儆效尤……” 陈教谕听完,摇头:“只讲惩处,未讲预防。再想想。” 又一个书生站起:“当完善监督,设立监察……” “还是浅了。”陈教谕目光扫过众人,“陆清晏,你说说。” 陆清晏起身,略一思索:“学生以为,此事可从三方面论。其一,制度层面——赈灾粮款的发放、监督流程当如何完善。其二,用人层面——选派官员的标准与考核。其三,教化层面——如何养官员之廉耻心。三者结合,方可治本。” 陈教谕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坐下。这便是‘仁政’的实践——不止是惩恶,更要建制、选人、育人。你们读书,不是为背书,是为经世济民。” 这番话,说得不少书生低头沉思。 散学后,几个书生围过来:“陆兄高见。”“刚才那番话,确实透彻。” 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拱手道:“在下周文远,也是来考院试的。陆兄方才所言,深得我心。” 陆清晏回礼:“周兄过奖。” 周文远说话诚恳:“我考了三次院试,都未中。总觉得自己读书不够,今日听陆兄一说,才知是思路上差了——总在字句里打转,忘了学问的根本。” 张之清也说:“陈教谕教得好。”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周文远住在城南,也是租的房子,每月六百文,比陆清晏他们便宜,但更远。他说为了省钱,每天走两刻钟来府学。 “周兄用功。”张之清感慨。 “没办法。”周文远苦笑,“家里供我读书不易,能省则省。” 分别时,周文远说:“三日后讲学,咱们早些来,坐一处,互相切磋。” 回到住处,杜维刚起,正在院里打哈欠:“你们回来啦?讲学有意思吗?” “有意思。”张之清说,“陈教谕问策论,清晏答得好。” 杜维眨眨眼:“策论?我最头疼这个。” 中午,三人简单吃了饭。饭后,陆清晏开始整理今日所学。他把陈教谕讲的要点一一记下,又结合自己之前读的书,做了些延伸思考。 张之清在练字,杜维看了会儿书,坐不住,说要去买墨。陆清晏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杜兄,帮我带一刀纸,最便宜的那种。” “最便宜的?写稿子用?” “嗯,练字草稿用。” 杜维走后,陆清晏继续写。他决定把陈教谕今日讲的“仁政与实践”整理成一篇短文,既是练笔,也是巩固。 写到一半,张之清过来看:“清晏,你这文章……结构清晰,论述扎实,不像童生水平。” “张兄过奖。” “我说真的。”张之清认真道,“院试的策论,要的就是这个功底。你定能中。” 陆清晏笑笑:“借张兄吉言。” 傍晚,杜维回来了,不仅买了纸墨,还带回来一个消息:“你们知道吗?府城有个‘寒士会’,专供贫寒书生互相帮衬。每月初一、十五聚会,交流学问,还管一顿饭。” “管饭?”张之清有些不信。 “真的。”杜维说,“我听书铺掌柜说的。是一些本地士绅捐钱办的,就在城西的文昌祠。” 陆清晏心中一动:“初一……就是后天。” “是啊,咱们去看看?”杜维兴致勃勃,“听说去的人多是寒门学子,说不定能交些朋友。” 张之清想了想:“去看看也好。多与人交流,对学问有益。” 第二天,陆清晏去了趟书铺,交了最新的话本章节。掌柜看了,点头:“不错,情节紧凑,读者爱看。这本写完,你可以试试写长篇,二三十回的那种,卖价更高。” “我考虑考虑。” 从书铺出来,他在街上慢慢走。路过一家当铺时,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抱着个包袱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些铜钱,神色黯然。 科举路上,多少人倾家荡产。 回到住处,周文远来了。他手里拿着几页纸:“陆兄,这是我昨晚写的策论,想请你看看。” 陆清晏接过。文章写得工整,但确实如周文远所说,有些拘泥字句,不够开阔。他认真看了,提了几点建议。 周文远听了,连连点头:“陆兄说得对。我总想着要‘雅’,要‘工’,反而失了本意。”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院试的注意事项。周文远考过三次,经验多:“院试时,卷面一定要整洁。字可以不必多好,但必须工整。错字、涂改是大忌。” “多谢周兄指点。” 周文远走后,陆清晏把他的话记下。这些细节,确实重要。 晚上,三人简单吃了饭。杜维说起明天的寒士会:“听说文昌祠离这不远,走一刻钟就到。辰时开始,咱们早点去。” 张之清点头:“好。” 第31章 市井相逢 隔日,张之清要去见父亲在府城的故交,杜维说要补觉。陆清晏便独自出门,想看看府城的市井百态。 晨光正好,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不买什么,只看。看店铺如何招呼客人,看小贩如何吆喝,看行人如何讨价还价。这些看似琐碎,却是民生最真实的模样。 走到城西的市集,更是喧嚣。蔬菜瓜果、鸡鸭鱼肉、针线布匹、锅碗瓢盆……应有尽有。叫卖声、还价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陆清晏在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老汉,手很巧,编的篮子、筐子精致结实。他拿起一个小竹盒看了看,想起二哥陆小山——若是有这些花样,二哥的盆景或许能配更好的器具。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争执声。 “你这人怎么回事?撞了人也不道歉?”一个粗嗓门嚷道。 陆清晏转头看去。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拉着一个瘦小汉子。那汉子眼神躲闪,手里紧紧攥着个钱袋——不是他自己的样式。 “我……我没撞你……”瘦小汉子挣扎。 “没撞?”中年男人冷笑,“那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围人围过来看热闹。瘦小汉子急了,猛地推开中年男人就要跑。陆清晏下意识伸脚一绊,那人踉跄一下,钱袋脱手飞出。 中年男人眼疾手快接住钱袋,一把抓住瘦小汉子的衣领:“好个扒手!走,见官去!” 瘦小汉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求饶。 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算了,放了他吧。”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汉子,穿着深蓝绸衫,腰系玉带,方脸阔口,眼神精明。他走到中年男人面前,拱手笑道:“这位兄台,钱袋既已找回,何必为难。让他走吧,也算积德。” 中年男人看看钱袋,又看看那扒手,哼了一声:“今天算你走运!”松开手。 瘦小汉子连滚带爬跑了。 蓝衫汉子转向陆清晏,笑道:“小兄弟好眼力,刚才那一绊,时机正好。” 陆清晏拱手:“举手之劳。” “看你不像本地人?”蓝衫汉子打量他。 “学生是来考院试的。” “读书人?”蓝衫汉子眼睛一亮,“好!读书人不忘路见不平,难得。我姓林,林光彪,做点南北货的生意。小兄弟怎么称呼?” “学生陆清晏。” “陆清晏,好名字。”林光彪爽朗一笑,“相逢是缘,走,我请你喝茶。” 陆清晏本想推辞,但见林光彪神色诚恳,便答应了。 两人去了市集旁的茶馆。林光彪显然是常客,掌柜亲自招呼:“林爷来了,楼上雅间请。” 雅间临街,窗户开着,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林光彪点了壶好茶,几样点心。 “陆小兄弟哪里人?”他问。 “永宁县陆家村。” “陆家村,没听过。不过永宁我知道,产茶,也产竹。”林光彪说,“我去年还从永宁进了批竹器,卖得不错。” 陆清晏心中一动:“林先生做竹器生意?” “什么都做。”林光彪笑道,“南边的茶、北边的皮货、东边的海味、西边的药材,只要赚钱,我都沾点。不过这竹器生意,是近来才做。江南一带文人雅士喜欢竹雕、竹编,有市场。” 他喝了口茶:“陆小兄弟既是读书人,可知道现在文人喜欢什么?” “学生略知一二。文房清供、雅玩摆设,都有市场。” “对!”林光彪一拍桌子,“尤其是盆景、竹石摆件,卖得好。可惜好手艺难找。我上次从永宁进的竹编,工艺不错,但样式老了点。” 陆清晏想起陆小山的盆景:“学生家中兄长会做竹石盆景,手艺尚可。” “哦?”林光彪来了兴趣,“做得如何?” “雅韵斋的陈老板收过他的作品。” “雅韵斋?”林光彪眼睛更亮,“陈老头的眼光我知道,他能收,说明东西不错。你兄长可有更多作品?” “家中做着,但不多。” 林光彪沉吟片刻:“这样,陆小兄弟,你若信得过我,下次回家带几件你兄长的作品来,我看看。若是好,我包销。价钱绝对公道。” 陆清晏心中盘算。林光彪做南北货生意,渠道广,若真能合作,对二哥是好事。 “多谢林先生。待学生院试后回家,定带作品来。” “好!”林光彪高兴,“我就喜欢爽快人。” 两人又聊了会儿。林光彪走南闯北,见闻广博,说江南的园林如何精巧,北地的集市如何热闹,海边的商船如何庞大。陆清晏听得入神,这些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林光彪也说生意经:“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骗人一次,招牌就砸了。我林光彪做了二十年生意,靠的就是‘信义’二字。该赚的钱赚,不该赚的一文不取。” 他说起曾有一次,一批货在途中受损,他照价赔偿给买家,自己亏了二百两。“当时心疼,但后来那买家成了我的老主顾,介绍了好多生意。算下来,还是赚了。” 陆清晏点头:“先生说得对。诚信是根本。” 聊到晌午,林光彪要留陆清晏吃饭,陆清晏婉拒:“下午还要温书,改日再叨扰。” “也好。”林光彪起身,“读书是正事。我住在城东‘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你若有事,随时来找我。” “谢林先生。” 分别后,陆清晏慢慢往回走。心里想着林光彪的话。这人豪爽仗义,是能做大事的。若能与他合作,二哥的盆景或许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回到住处,张之清已经回来,正在院里看书。见陆清晏,问:“上午去哪了?” “去了趟市集,认识了位商人。”陆清晏简单说了。 张之清听完,点头:“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过商贾之人,交往须谨慎。” “学生明白。” 下午,陆清晏继续温书。但心里总想着林光彪说的那些见闻。江南的文人雅士,北地的豪商巨贾,各地的风土人情……大雍疆域辽阔,他读万卷书,也该行万里路。 晚饭时,杜维听说陆清晏认识了商人,来了兴趣:“做南北货生意的?那肯定见过不少好东西。改天引见引见?” “等院试后吧。”陆清晏说。 夜里,陆清晏铺开纸,开始写策论。今日见闻给了他灵感——他决定写一篇关于“通商利民”的策论,从南北货物流通谈到民生改善,再引申到朝廷政策。 写得很顺。市集的喧嚣、林光彪的生意经、南北货物的流通……这些鲜活的素材,让文章有了血肉。 第32章 院中论策 七月中旬,天气越发闷热。午后,三人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总算有点阴凉。 杜维摇着蒲扇,满脸是汗:“这天热的,书都看不进去。” 张之清放下手中的《尚书》:“心静自然凉。” “张兄说得轻巧。”杜维叹气,“我这心啊,比这天还燥。” 陆清晏刚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井水湃过的瓜果:“吃些凉的吧。” 三人吃着瓜果,杜维忽然提议:“咱们别光看书了,互相出题抽背吧?看看谁记得牢。” 张之清点头:“也好。” “那我先来。”杜维清了清嗓子,“《论语·为政》篇,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接下来是什么?” 张之清不假思索:“‘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哟,真快。”杜维又转向陆清晏,“陆兄,《孟子·公孙丑上》‘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后面呢?” 陆清晏答道:“‘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行,都厉害。”杜维挠头,“该你们考我了。” 张之清想了想:“《大学》开篇。” “这个我会!”杜维挺直腰板,“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他背得还算流利,但到“物格而后知至”时卡壳了。 “知至而后意诚。”陆清晏轻声提醒。 “对对,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杜维勉强背完,松了口气,“这玩意儿真拗口。” 一轮背完,张之清说:“光背书不够,咱们论论策论吧。就以‘水利’为题,各自说说见解。” 杜维先开口:“水利嘛,就是修渠筑坝,防洪灌溉。朝廷该多拨银子,让地方官好好修。” 张之清摇头:“杜兄说得太泛。水利之事,需因地制宜。北方旱,重在储水灌溉;南方涝,重在疏浚防洪。且需考虑民力,不能一味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说完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沉吟片刻:“张兄说得是。但我以为,水利不仅是工程,更是制度。前朝王安石变法,设‘农田水利法’,以工代赈,既修水利,又安流民,此为一例。今朝可借鉴,但需改良——比如,可让地方乡绅捐资,民众出力,官府监督,三方合力。完工后,按出资出力多寡分水权,如此方能长久。” 张之清眼睛一亮:“这想法好!既解决钱粮问题,又让各方有利可图。” 杜维却皱眉:“让乡绅捐资?那些人精着呢,肯出钱?” “所以要有章程。”陆清晏说,“捐资者可减免部分赋税,或立碑记功。名利双收,自然有人愿意。” “那水权分配呢?”张之清追问,“如何公平?” “按田亩、按出资、按出力,三者结合。”陆清晏说,“具体细则可地方自定,但需官府备案,公示于众,以防纠纷。” 张之清连连点头:“周全。” 杜维想了想:“要我说,还是朝廷直接管省事。下道旨意,拨笔银子,让地方官去办就是了。” “那银子从哪来?”张之清问,“国库也不宽裕。” “加税呗。”杜维脱口而出。 陆清晏和张之清对视一眼,都摇头。 “杜兄,”陆清晏耐心说,“加税最易生民怨。前朝末年,苛捐杂税繁重,民不聊生,才有民变。水利本是利民之事,若因加税反成害民,得不偿失。” 杜维讪讪:“我就随口一说……” 张之清正色道:“治国理政,不是随口一说。每项政策,都需思虑周全,权衡利弊。咱们读书考科举,将来若为官,一言一行都关乎百姓生计。” 杜维低头:“张兄教训得是。” 气氛有些凝重。陆清晏转移话题:“咱们换个题目。就以‘商贾’为题,如何?” 杜维来了精神:“这个我懂些。我爹常跟商人打交道。要我说,商人逐利,无奸不商。该严加管束,课以重税。” 张之清皱眉:“杜兄此言偏颇。商贾流通货物,便利民生。若无商人,南茶北运,东盐西输,百姓何以得?” “但商人确实奸猾。”杜维坚持,“我爹就被骗过。” 陆清晏开口:“商贾之中,确有奸猾之徒,但亦有诚信君子。我前日结识的那位林先生,便是以‘信义’立身。他说,骗人一次,招牌就砸了。做生意二十年,靠的就是诚信。” 他顿了顿:“我以为,对商贾,不当一概打压,而当引导规范。设市易司,定公平之价;立牙行,防欺诈之行;减关隘之税,促货物流通。如此,商贾得利,百姓得益,朝廷得税,三全其美。” 张之清思索:“陆兄这想法,与‘通商惠工’古训相合。只是……士农工商,商为末业,历来受轻视。要改变,非易事。” “所以需渐进。”陆清晏说,“可从实际着手。比如,若某地特产丰饶却困于运输,可鼓励商贾往之,官府给予便利。待见成效,再推而广之。” 杜维听着,忽然说:“陆兄,你这些想法……哪来的?书上好像没这么写。” 陆清晏一怔。确实,这些是现代经济思维与古代实际结合的想法,这个时代的书里不会有。 “多观察,多思考罢了。”他含糊道。 张之清深深看了他一眼:“陆兄见解,常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院试策论,若能有这般切实之论,必能出众。” 陆清晏摇头:“张兄过奖。我之论,或许过于务实,少了文采。策论既重内容,也重形式。这点上,我不如张兄。” 他说的是实话。张之清的文章,结构严谨,辞藻雅致,是标准的科举文章。而他的,有时过于直白。 张之清却道:“文采可练,见识难求。陆兄的见识,才是真功夫。” 杜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气:“你们俩都厉害,就我……书背不熟,策论不会,唉。” 陆清晏拍拍他肩:“杜兄有杜兄的长处。你通人情,知世故,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策论要结合实际,你的阅历就是财富。” “真的?”杜维眼睛亮了。 “真的。”陆清晏认真道,“比如你刚才说商人奸猾,这是实情。但可进一步想——为何奸猾?是因监管不力,还是处罚不严?如何改之?这便是策论的思路。” 杜维若有所思。 张之清笑道:“如此论学,才有进益。来,咱们再论一题……” 三人一直论到日头偏西。从水利到商贾,从赋税到教化,从边备到民风。各抒己见,时有争论,但都坦诚。 陆清晏发现,张之清虽守旧,但根基扎实,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杜维虽浮躁,但确实有些市井智慧,能看到书本外的东西。而自己……得益于现代知识和思维方式,但有时过于超前,忽略了时代的局限性。 互相照亮,才能看清自己的盲区。 傍晚,李婶送来晚饭——简单的粥和咸菜。三人边吃边继续聊。 杜维忽然说:“陆兄,张兄,认识你们真好。要是我自己准备,肯定就在屋里发呆,或者上街瞎逛了。” 张之清点头:“互相砥砺,方能进步。” 陆清晏看着这两位同伴,心里涌起暖意。科举路上,有志同道合者同行,是幸事。 饭后,三人各自回屋用功。陆清晏铺开纸,把今日讨论的要点记下。这些思想碰撞的火花,都是宝贵的素材。 窗外,暮色四合。府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深吸口气,继续提笔。 院试将近,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第33章 文会初试 七月中,府学的讲学依旧。陆清晏三人每旬逢五逢十必到,渐渐成了固定坐在前排的那几个。陈教谕也记住了他们,偶尔提问,偶尔点评。 这日讲学结束,陈教谕忽然说:“下月初一,府学办一场文会。已入学的秀才可参加,未入学的童生也可旁观。有兴趣的,到周教习那里报名。” 众人议论起来。文会不是新鲜事,但府学主办,规格就高了。 散学时,周文远追上陆清晏三人:“陆兄,张兄,杜兄,你们参不参加?” 张之清沉吟:“只是旁观的话,去看看也好。” 杜维却道:“光是旁观多没意思。我听说文会最后有‘破题’环节,任何人都可尝试,要是答得好,能有奖赏。” “什么奖赏?”陆清晏问。 “往年有笔墨纸砚,有时还有银子。”周文远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今年是知府大人赞助,头名有五两银子。” 五两。不少钱。 张之清皱眉:“咱们是来备考的,不是来挣钱的。” “张兄,话不能这么说。”周文远苦笑,“我家境贫寒,若有这笔银子,能多撑几个月。就算不得头名,若能得些笔墨,也是好的。” 陆清晏想起周文远那洗得发白的衣衫,点点头:“周兄说得是。学问要修,生计也要顾。” “那咱们都报名旁观,到时候试试‘破题’?”杜维跃跃欲试。 张之清看看他们,终于点头:“好吧。” 报名处设在府学东厢。周教习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登记时问:“几位是参加还是旁观?” “旁观。”张之清说。 “也报‘破题’。”陆清晏补充。 周教习看了他们一眼,在名册上记下:“初一辰时开始,别迟到。” 回去路上,四人商量准备。周文远说:“文会的题目,多是经义策论。但‘破题’环节,有时会出些偏题,考急智。” “偏题?”杜维紧张起来,“那我肯定不行。” “尽力就好。”陆清晏说。 接下来几日,四人除了听讲学、温书,开始有意识地为文会准备。张之清整理历年文会的题目,周文远打听今年可能出题的教习喜好,杜维负责跑腿买纸笔,陆清晏则梳理自己的知识体系。 陆清晏发现,文会的题目确实灵活。有一年的题目是“论漕运利弊”,不仅考对漕运制度的了解,还要结合当时黄河水患的实际。另一年的题目是“盐铁专营得失”,涉及财政、民生、吏治多个方面。 他意识到,这种综合性的题目,正是自己的长项——能将不同领域的知识融会贯通。但弱点是文采不足,辞藻不够华丽。 “陆兄不必担心文采。”张之清说,“文会重内容,只要言之有物,就算辞藻朴素,也能得认可。” 周文远也说:“是啊,陈教谕就喜欢实在的文章。” 初一转眼就到。这日一早,四人准时到了府学。文会在明伦堂举行,已经来了五六十人。有身穿青衫的府学秀才,也有像他们一样来旁观的童生。年纪从十几岁到三四十岁都有。 辰时正,几位教习入座。陈教谕也在其中,还有周教习,以及另外两位没见过的先生。主位空着——是为知府留的。 知府辰时三刻才到。是个五十来岁、面白微须的官员,穿着官服,神色温和。他坐下后,简单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文会便正式开始。 先是秀才们比试。题目是“论保甲法之实效与改良”。秀才们轮流发言,各抒己见。有的引经据典,有的结合实例,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沉稳扎实。 陆清晏听得认真。这些秀才确实有水平,不少见解深刻。但听久了,也发现一些问题——有些人过于追求辞藻,内容空洞;有些人只知照搬书本,缺乏自己的思考。 一个时辰后,秀才比试结束。几位教习点评,陈教谕说话最直:“有些文章,华而不实。保甲法是实务,不是诗词。要落到实处,莫要空谈。” 说得几个秀才面红耳赤。 接着是“破题”环节。周教习宣布:“此题由知府大人出——‘论商贾与士农之关系’。限时一炷香,可简论,可详述。愿试者上前。” 堂下一阵骚动。这题目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于角度。 陆清晏和周文远、张之清对视一眼。杜维小声说:“这题……陆兄擅长。” 陆清晏没说话,在脑子里快速组织思路。 陆续有七八个人上前,各领了纸笔,在偏厅书写。周文远深吸口气:“我也去试试。”起身去了。 张之清看向陆清晏:“清晏不去?” 陆清晏看着那炷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他摇摇头:“再看看。” 一炷香很快燃尽。上前的人交上答卷,退到一旁等待。周文远回来时,额头有汗:“写得太急,不知如何。” 教习们开始阅卷。堂下安静,只听见翻纸声。偶尔有教习低声交谈,或点头,或摇头。 约莫一刻钟后,陈教谕拿起其中一份,看了看,递给知府。知府看了,微微点头。 周教习宣布:“此次‘破题’,取前三。第三名,李茂才。” 一个二十出头的书生上前领赏——一套笔墨。 “第二名,周文远。” 周文远愣住了,直到杜维推他,才慌忙上前。他得了一刀好纸,一块墨。 “第一名,”周教习顿了顿,“陆清晏。” 堂下静了静。陆清晏自己也意外——他根本没交卷。 陈教谕开口:“陆清晏虽未交卷,但方才秀才论保甲法时,他与同窗低语,所言切中要害。老夫听见了。知府大人说,有时真知灼见,不在纸上,在口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陆清晏。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到堂前,躬身行礼。 知府看着他:“你方才说,保甲法之弊,在‘有法不依,有司不察’。如何解之?” 陆清晏略一思索:“回大人,学生以为,法之不行,原因有三。其一,条文过繁,民众难解。当化繁为简,编成俚语口诀,使妇孺皆知。其二,执行不力,官吏推诿。当明确权责,设考绩之法,奖勤罚懒。其三,监督缺失,上下相蒙。当许民众举报,查实有奖,虚假有罚。” 他顿了顿:“至于商贾与士农之关系,学生以为,四民皆国之本。士治学,农耕田,工制器,商通货。四者相需,不可偏废。当今之世,重士农而轻工商,学生以为不妥。商贾流通货物,便利民生,其功不亚于农。当导之以规范,助之以便利,使其利己亦利国。” 堂下鸦雀无声。 知府沉默片刻,笑了:“说得好。赏。” 周教习捧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五两银子,还有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陆清晏接过:“谢大人。” 回到座位,杜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陆兄,你真行!没写都能得第一!” 张之清也笑:“清晏见解,确实独到。” 周文远捧着那刀纸,眼睛发亮:“陆兄,你那番话,比我写的强多了。” 陆清晏看着手里的银子和笔,心里却平静。他知道,今日能得赏识,一半是运气——恰好被陈教谕听见,恰好知府开明。另一半,是这些日子的积累。 文会结束后,不少人围过来打招呼。有夸他见解好的,有问他哪里人的,也有不服气来辩驳的。陆清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陈教谕临走时,对他点点头:“好好准备院试。” 回住处路上,四人脚步轻快。杜维嚷嚷着要庆祝,周文远说用奖金请客。最后在巷口小摊吃了顿馄饨,花了三十文。 “今天真是痛快。”周文远说,“那刀纸,够我用半年了。” 张之清道:“文远兄的文章确实好,得第二实至名归。” “还是陆兄厉害。”周文远真诚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陆清晏摇头:“周兄过奖。咱们互相学习。” 夜里,陆清晏把五两银子收好。这笔钱,可以补贴家用,可以买书,可以应急。那支狼毫笔,他试了试,果然顺手。 他铺开纸,用新笔练字。笔锋流转,字迹比往日更显力道。 第34章 龙门初跃 八月初八,院试之日。 三更未尽,陆清晏便醒了。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沉稳,略快,但不过分。身旁张之清的呼吸声也很规律,倒是隔壁杜维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显然已经起身。 卯时初,三人穿戴整齐,在灶房碰面。杜维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张之清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陆清晏检查了各自的考篮:笔墨纸砚,水囊干粮,坐垫,还有驱蚊的艾草包——是赵氏特意准备的。 “走吧。”陆清晏说。 街上已有不少书生匆匆而行,都朝着城东南的考棚去。天色青灰,晨雾未散,灯笼的光在雾里晕成一片片昏黄。无人交谈,只听见错落的脚步声。 考棚前已排成长龙。衙役站在高凳上,粗声维持秩序:“排队查验!夹带着严惩!” 队伍移动得很慢。陆清晏排着队,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接受检查。衙役查得很细:翻考篮,查衣裳,甚至要求脱鞋查看。有个书生带了夹层的小抄,被当场揪出,拖走了。 “永和十五年考生王贵,夹带舞弊,剥夺童生功名,永不得考!”衙役高声宣布。 那书生瘫软在地,被拖走时一路哭喊。队伍里一片死寂,所有人脸色更白。 杜维腿一软,陆清晏扶住他。 “我……我没带小抄吧?”杜维声音发抖。 “没有。”张之清说,“咱们都没带。” 终于轮到他们。衙役翻查考篮,摸衣襟袖口,令他们脱鞋查看。杜维的鞋被翻来覆去检查,他额头冒汗,却不敢擦。确认无误,才放行。 进了院门,按县列队。永宁县牌子下站了三十余人,陆清晏看见周文远——他站得笔直,但嘴唇紧抿。 卯时三刻,点名发牌。陆清晏领到“地字七十三号”,张之清“地字六十八号”,杜维“天字四十二号”。周文远是“天字十五号”。 领牌后,由衙役引着进考棚。长长甬道两侧是一排排号舍,每间三尺宽,四尺深,无门,只悬块粗布帘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旧墨味,还有隐隐的尿骚气——离茅厕近的号舍味道更重。 陆清晏找到自己的号舍,掀帘进去。内里一桌一凳,桌上备有蜡烛、水壶,墙角置一便桶。他放下考篮,摆好纸笔,点了蜡烛。烛光昏暗,勉强能视物。 隔壁传来咳嗽声,对面号舍有人在小声背书。陆清晏深吸口气,静心凝神。 辰时正,鼓响。题纸由衙役一份份送入各号舍。陆清晏接过,展开。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 诗题《秋日登高》。四书文题目分别是:“君子喻于义”、“民为贵”、“学而不思则罔”。 他闭目片刻,理清思路。先作诗。秋日登高,前人大多写萧瑟悲凉,他决定反其道而行,写秋实丰登,寓含希望。立意定下,诗句便有了方向。 诗成,检查平仄。然后开始写文章。 “君子喻于义”一篇,他从义利之辨入手,不空谈道理,而是举前朝清官拒贿、今人经商守信为例,论证义在日用常行中。笔锋沉稳,论述扎实。 写到第三篇时,日头已偏西。号舍里光线昏暗,他点上蜡烛。蚊虫嗡嗡而来,他燃起艾草包,烟气驱蚊却也熏眼。 傍晚时分,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呜咽——有人写不下去了。对过有人喃喃自语,似已神志不清。陆清晏不为所动,专心检查文章,修改字句。 戌时,收卷鼓响。衙役挨个号舍收走试卷。考棚内不许走动,考生只能在各自号舍内活动。陆清晏吃了些干粮,喝了水,靠墙闭目养神。 夜里,考棚内鼾声、咳嗽声、辗转反侧声不绝。便桶的气味阵阵飘来,蚊虫不时叮咬。陆清晏半睡半醒,保存体力。 次日寅时,鼓响。第二场开始。 题纸送来:经义一篇,策论一道。 经义题要求阐释《尚书·洪范》中的“五行”概念。陆清晏不仅解释字义,更引申至治国——五行相生相克,如同理政需平衡各方。 策论题是“论边备”。他早有准备,从兵员、粮草、器械、将领四方面论述,结合当前北境局势,提出“以守为主,固本培元”之策。文章结构严谨,层层递进。 午后,手腕酸麻。他停笔活动手指。隔壁号舍突然传来呕吐声,接着是衙役的呵斥和拖拽声——有人病倒了。空气里弥漫开酸腐气味。 陆清晏定定神,继续写最后一段。他强调边备虽重,民生更重,不可为备边而耗尽民力,需谋求长远平衡。 申时,收卷鼓再响。衙役收走试卷,宣布考试结束。 帘子掀开,考生们陆续走出号舍。个个蓬头垢面,眼窝深陷。有人一出号舍便瘫倒在地,有人仰天哭笑,状若疯癫。 陆清晏收拾考篮,掀帘而出。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张之清从隔壁号舍出来,脚步虚浮,朝他点了点头。杜维是被衙役扶出来的,脸色蜡黄,几乎站立不住。 三人会合,无言。不远处,周文远独自站着,背影挺直。 夕阳西斜,考棚的影子拉得老长。陆清晏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待了两天一夜的号舍,转身离去。 回住处的路格外漫长。进院时,李婶备好了热水。三人草草洗漱,倒头便睡。 第35章 榜首 院试后第九日,放榜。 天还没亮,考棚外的照壁前就已经聚满了人。书生、家人、书童、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灯笼火把的光在晨雾里晕开,照着各种紧张、期待、惶恐的脸。 陆清晏三人到的时候,照壁前已经挤不进去。他们站在外围,远远看着衙役在榜墙前布置。 杜维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衣袖:“怎么……怎么还不贴?” 张之清还算镇定,但嘴唇抿得发白。陆清晏静静站着,心里却也有些波澜——毕竟两世为人,这也是第一次经历科举放榜。 辰时正,鼓响三声。两名衙役捧着一卷红纸出来,当众展开,张贴在照壁之上。 人群瞬间涌了上去。 “让开!我看不见!” “谁中了我?” “我儿!我儿在哪儿?” 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混杂一片。有人挤到前面,看清名字后狂喜大笑;有人看了又看,颓然后退;有人当场昏厥,被家人抬走。 陆清晏三人被人潮推搡着,艰难地往前挪。杜维个子矮,踮着脚也看不见,急得满头汗。张之清勉强能看到一点,正眯着眼细看。 “张兄,看到没?”杜维声音发抖。 “还没……” 陆清晏个子高些,能看到榜文上部。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第一名位置空着——那是要等知府亲自填写的案首。 忽然,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喧哗。知府的车驾到了。 周知府下了轿,走到榜前。衙役奉上朱笔,他接笔,蘸墨,在榜首位置写下三个字。 离得远,看不清。但有人眼尖,已经喊出来:“陆清晏!案首是陆清晏!” 人群炸开了锅。 “陆清晏是谁?” “没听说过啊!” “永宁县的!” 张之清猛地转头看陆清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杜维愣愣的,好像没反应过来。 陆清晏自己也是一怔。案首?他预想能中,但没想到是第一。 “陆兄!你是案首!”张之清抓住他手臂,声音激动。 杜维这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圈却红了,不知是替陆清晏高兴,还是为自己担忧。 人群让开一条路。衙役高声喊:“永宁县童生陆清晏何在?上前见礼!” 陆清晏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到榜前,看清了那三个朱笔大字——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底下是第二名、第三名……他一一看下去。 在第二十七名看到了张之清的名字。在第五十一名看到了周文远——他终于中了。 杜维的名字……没有。陆清晏仔细看了两遍,确实没有。 他转身,看见杜维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陆清晏?”周知府和蔼的声音传来。 陆清晏忙转身行礼:“学生陆清晏,拜见府尊大人。” “好,好。”周知府打量他,“你的文章我看过,扎实,有见地。院试案首,实至名归。” “谢大人夸奖。” “九月初一来府学报到。秀才的功名,朝廷的廪米,都会按时发放。”周知府勉励几句,便上车走了。 衙役开始唱名,让上榜的秀才们登记。陆清晏、张之清依次上前。轮到周文远时,这个考了三次的老童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写完名字,已是泪流满面。 登记完,三人挤出人群。杜维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杜兄……”张之清上前。 杜维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恭喜你们,恭喜。” 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清晏拍拍他肩:“先回去。” 回住处的路上,气氛沉闷。张之清中了,本该高兴,但看着杜维的样子,也笑不出来。陆清晏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落榜者听来可能更刺耳。 到了住处,李婶已经听说了消息,笑着迎出来:“恭喜陆公子、张公子!中了秀才了!” 看见杜维的样子,她笑容一滞,没再说话。 进了屋,杜维呆呆坐在凳子上,许久,才说:“我爹……我爹还等着我中秀才……” 张之清倒了杯水递给他:“杜兄,你还年轻,下次再考。” “下次?”杜维苦笑,“我爹花了那么多钱供我读书,请先生,买笔墨……这次没中,他不会让我再考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不争气……贪玩,不用功。可我真的……真的努力了。” 陆清晏沉默。他知道杜维说的是实话——杜维确实不够用功,但也不是完全不努力。科举本就残酷,百人取二三十,落榜是常态。 “杜兄,”他开口,“科举不是唯一的路。你通人情,懂世故,做事灵活。就算不读书,也能有作为。” “可我爹……”杜维抹泪,“他就指望我考功名,光宗耀祖。”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李婶开门,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厮。 “少爷。”管家对杜维行礼,“老爷听说放榜了,让小的来接您。” 杜维脸色更白:“我爹知道了?” “知道了。”管家面无表情,“老爷说,让您立刻回去。” 杜维站起来,腿有些软。陆清晏扶住他:“杜兄……” “我走了。”杜维深吸口气,勉强笑了笑,“陆兄,张兄,祝你们前程似锦。” 他收拾了行李,跟着管家走了。背影单薄,脚步沉重。 送走杜维,院里一片寂静。 李婶叹了口气:“杜公子也是可怜人。” 张之清沉默许久,说:“科举路上,几家欢喜几家愁。” 陆清晏没说话。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想起这些日子和杜维相处的点滴——那个笑点低、爱玩闹、但心地不坏的少年。 傍晚,周文远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陆兄,张兄!”他一进门就拱手,“今日多亏你们平日指点,我才能中。大恩不言谢。” “周兄客气。”张之清说,“是你自己用功。” 周文远坐下,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杜兄呢?” “落榜了,被他爹接回去了。” 周文远笑容淡了,沉默片刻,叹道:“杜兄其实人不坏。就是心思不在读书上。也许回家经商,更适合他。” 三人都沉默了。科举改变命运,但也毁掉不少人的希望。 夜里,陆清晏独自在院里坐着。月光很好,照得满地清辉。他想起放榜时那些狂喜的脸,那些绝望的脸,那些麻木的脸。 一纸红榜,定终身。 他中了案首,是幸运,也是实力的回报。但如果没有现代的知识和思维方式,能中吗?他不知道。 张之清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杜兄。” “杜维的事,咱们也帮不上。”张之清说,“各人有各人的路。” “嗯。”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张之清忽然说:“清晏,九月初一入学,咱们就是府学的秀才了。往后,路还长。” “是啊,还长。” 但至少,第一步走稳了。 陆清晏抬头看月亮。清清冷冷的月光,照着这座有人欢喜有人悲的城。 明天,他要写信回家,告诉爹娘这个好消息。还要告诉大哥,他要成亲时,自己一定会回去。 第36章 府学 放榜后第三日,陆清晏和张之清去府学报到。 府学门口比往日热闹。新中的秀才们陆续前来,个个脸上带着光彩。有家人相送的,有书童跟随的,也有像陆清晏这样独自前来的寒门学子。 门房老苍头今天格外和气,见了他们便笑:“陆案首来了,张秀才来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门,先到明伦堂前的院子集合。已经来了二十多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陆清晏看见周文远也在,正和一个中年书生交谈。 “陆兄!张兄!”周文远看见他们,招手。 三人聚在一处。周文远介绍身旁那位:“这位是徐子安徐兄,也是今年新中的。” 徐子安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穿着半旧的蓝衫,拱手道:“久仰陆案首大名。” “徐兄客气。”陆清晏回礼。 正说着,陈教谕和几位教习出来了。众人肃立。陈教谕扫视一圈,开口道:“今日起,你们便是府学的生员,朝廷的秀才。功名在身,当知自重。” 他讲了些府学的规矩:每月朔望日大课,逢五逢十小课。需按时出席,不得无故缺席。每月有月考,连续三次不合格者,革除廪米。每年有岁考,成绩关乎乡试资格。 “秀才的廪米,每月六斗,折银五钱。初十发放,到仓房领取。”陈教谕顿了顿,“府学提供住宿,但需自付饭食。无力支付者,可申请工读——帮着整理书库、抄录典籍,抵食宿费用。” 陆清晏记下。五钱银子,够他在府城的基本花销了。若省着点,还能寄些回家。 讲完规矩,开始分班。府学分甲乙丙三班,按院试成绩划分。陆清晏自然是甲班,张之清也在甲班。周文远和徐子安分在乙班。 分完班,领青衫——这是秀才的常服。布料普通,但浆洗得干净。陆清晏接过,想起家里那身补丁衣裳。如今,终于有了体面的衣服。 报到完毕,众人散去。陆清晏和张之清去仓房领了第一个月的廪米条子,又去看了宿舍——两人一间,比外面租的房子宽敞些,但需与另一人同住。 “咱们还住外面吧。”张之清说,“住惯了,也自由些。” 陆清晏点头。李婶那里虽然要付房租,但安静,方便。 回住处路上,两人商量接下来的安排。张之清说:“院试中了,该准备明年的乡试了。乡试三年一次,明年八月,在省城考。” “时间紧。”陆清晏算算,“只剩一年。” “是啊。所以得抓紧。”张之清说,“府学的藏书比外面多,咱们要多利用。还有,陈教谕学问深,得多请教。” 两人说着,路过一家书局。门口贴着告示:招抄书人,字好者优。 陆清晏停下看了看。抄书他能做,但现在有了廪米,不必再像之前那样拼命。不过……若能多挣些,寄回家也好。 “张兄,我想接些抄书的活。” 张之清皱眉:“清晏,你现在是秀才了,该专心学业。抄书费时费力……” “不费多少时间。”陆清晏说,“每天抄一个时辰,既能练字,也能贴补家用。” 张之清见他坚持,不再劝:“你自有分寸。” 回到住处,李婶已经做好了午饭。见他们回来,笑道:“两位秀才公回来了?饭好了,快吃。” 饭桌上,李婶问起府学的事。陆清晏简单说了。李婶听了,说:“每月五钱银子,省着点够用了。不过你们读书费纸笔,还是紧巴。这样,往后你们的饭钱,我少收五十文。” 陆清晏忙道:“李婶不必……” “该的。”李婶摆手,“我儿子当年也读书,知道读书人的难处。你们好好读,将来有出息,我就高兴了。” 饭后,陆清晏开始写信。第一封给家里,报了喜讯,说了廪米的事,让家里别太省着。又问了大哥成亲的准备情况,说自己九月一定回去。 第二封给陆铁川,说了中秀才的事,也说了府学的情况。请大伯转告大伯母和芸娘家,喜讯同享。 第三封给张先生,感谢教导之恩。 写完信,他拿出那五两文会奖金。留二两做日常用,三两打算寄回家。又想起二哥的盆景——该跟林光彪说说合作的事了。 下午,他去悦来客栈找林光彪。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陆清晏敲门,里面传来林光彪洪亮的声音:“谁呀?” “学生陆清晏。” 门开了。林光彪穿着家常衣裳,正喝茶,见是他,笑道:“陆小兄弟来了!听说你中了案首,恭喜恭喜!” “林先生消息灵通。” “府城就这么大,新鲜事传得快。”林光彪请他坐下,“喝茶。找我有事?” 陆清晏说了盆景合作的事:“学生九月回家,届时带几件家兄的作品来,请林先生过目。” “好!”林光彪拍腿,“我正想找你呢。下个月我要去江南,那边文人雅士多,竹石盆景好卖。你若能带些来,我全收了,价钱好说。” 两人商定了细节。林光彪说,若东西好,他愿意预付定金,让陆小山多做些。 “林先生信得过学生?”陆清晏问。 “信得过。”林光彪笑,“我看人准。你这人,实在,不虚。” 谈妥后,陆清晏告辞。林光彪送他到门口:“对了,你既是秀才了,有空帮我看看契约文书。我识字不多,有些条款吃不准。润笔费照给。” “学生乐意效劳。” 从客栈出来,陆清晏心里踏实了些。二哥的盆景有了销路,家里能多份收入。自己帮林光彪看文书,也能挣点润笔费。加上廪米,在府城的日子不会太紧。 回到住处,张之清正在看书。见他回来,抬头问:“谈得如何?” “成了。林先生愿意收二哥的盆景。” “好事。”张之清说,“清晏,咱们现在虽是秀才,但不可松懈。乡试比院试难得多,全省的秀才一起考,取中的不过百之一二。” “我知道。”陆清晏坐下,“张兄有何打算?” “我想从明日开始,每日做一篇策论,一篇经义。咱们互相批改,如何?” “好。” 两人定下计划。从明天起,进入乡试备考。 傍晚,周文远来了。他搬进了府学宿舍,但常来串门。今天他带来一个消息:“你们听说了吗?府学要选‘优贡’,推荐去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张之清眼睛一亮。 “对。每年府学有两个名额,要成绩优异、品行端正的。”周文远说,“若是能进国子监,有最好的老师,最多的藏书,还能结识京城的贵人。” 陆清晏知道国子监——那是最高学府,进了国子监,等于半只脚踏入仕途。 “怎么选?”他问。 “看岁考成绩,还有教谕推荐。”周文远说,“咱们好好学,有机会。” 张之清重重点头:“定要争取。” 夜里,陆清晏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种种。秀才功名,是起点,不是终点。前路还长,国子监、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接一关。 第37章 喜报临门 永宁县陆家村,八月中。 正是秋收时节,田里的稻子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陆铁柱带着陆大山在地里割稻,赵氏领着两个女儿在场院翻晒谷子。陆小山在院里做盆景,手里的刻刀稳稳的,正雕一片竹叶。 忽然,村口传来敲锣声。 咚咚锵——咚咚锵—— 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马蹄声。村里人都停下活计,探头张望。 “出啥事了?” “官差来了!” 只见两个衙役骑着马进了村,前面那个手里提着面铜锣,边敲边喊:“捷报!捷报!永宁县陆家村陆清晏,高中永宁府院试案首!” 整个村子都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陆清晏?陆老三家那个?” “案首?头名?” “了不得啊!” 衙役在村民指引下,直奔陆家院子。赵氏正站在门口,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 “这是陆清晏家吗?”衙役下马问。 “是……是……”赵氏声音发抖。 “捷报!”衙役展开一张红纸,高声宣读,“永宁府知府周大人谕:永宁县童生陆清晏,才学优异,品性端正,院试取中第一名,授秀才功名。特此报喜!” 赵氏腿一软,差点摔倒。桃华和舜华赶紧扶住她。 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跑回来,满腿泥巴。陆小山也从院里出来,手里的刻刀还捏着。 “真……真中了?”陆铁柱嘴唇哆嗦。 “真中了!案首!”衙役笑道,“老爷子好福气,养出个秀才公!” 两个衙役等着。按规矩,报喜要给赏钱。可陆家人都愣着,赵氏反应过来,忙说:“官爷进屋喝茶……” “茶不忙喝。”衙役笑着提醒,“这喜报……” 赵氏这才想起要给赏钱,慌忙进屋翻找。可家里哪有多余的钱?翻箱倒柜,只找出几十文铜钱,还是攒着买盐的。 正着急,院外传来陆族长的声音:“喜事!大喜事!” 陆族长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群村民。 “铁柱,清晏中了案首,是咱们陆家全族的荣耀!”陆族长红光满面,转身对衙役拱手,“两位官爷辛苦,赏钱来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钱重,递给衙役:“一点心意,请官爷喝茶。” 衙役接过,笑容更真切了:“老爷子客气。陆案首年轻有为,将来必有大出息。喜报送到,我们还要回县衙复命。” 送走衙役,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道喜的村民。 “铁柱,你家清晏真争气!” “赵嫂子,往后你就是秀才娘了!” “案首啊,咱们村头一个!” 陆铁柱憨笑着,挨个招呼。赵氏抹着眼泪,又哭又笑。陆大山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陆小山站在人群外,脸上也带着笑。 陆族长高声说:“今日陆家大喜,也是咱们陆家村大喜!清晏中了案首,是给全村争光!我提议,族里出钱,在祠堂给清晏立块‘文魁’匾!” “好!”众人附和。 “还有,”陆族长看向陆铁柱,“铁柱,清晏九月是不是要回来?咱们摆几桌酒,请全村人热闹热闹!” 陆铁柱忙摆手:“族长,这……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陆族长瞪眼,“这是荣耀!钱的事你别操心,族里出!” 正说着,又有马蹄声。是陆铁川和王秀赶来了。他们听到消息,立刻从镇上过来。 “二弟!弟妹!”陆铁川跳下驴车,满脸喜色,“清晏真中了案首?” “中了!中了!”赵氏拉着王秀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王秀也红了眼圈:“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陆铁川掏出一锭银子,塞给陆铁柱:“二弟,这钱你拿着,办酒席用。不够再跟我说。” “大哥,这……” “拿着!”陆铁川不容分说,“我侄儿中了案首,我这当大伯的脸上有光!” 院里热闹了一下午。村民来来往往,有的提几个鸡蛋,有的拎只鸡,有的拿块布。虽不贵重,但都是心意。赵氏忙前忙后招呼,桃华和舜华帮着端茶倒水。 傍晚,人渐渐散去。陆家院子里堆满了乡亲送的东西。 陆铁柱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手还在抖。赵氏收拾着东西,不时抹泪。陆大山在院里劈柴,一下一下,格外用力。陆小山继续雕他的盆景,但刻刀几次差点划到手。 “爹,娘,”陆小山忽然开口,“三弟……真中了。” “中了。”赵氏哽咽,“咱家……出秀才了。” 夜里,一家人围坐吃饭。菜比往日丰盛——有村民送的鸡蛋,有王秀带来的肉。但没人说话,都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 饭后,赵氏拿出陆清晏前几天寄来的信——那时还没放榜,信里只说考完了,感觉还好。如今再看,字字都透着自信。 “清晏说九月回来,”赵氏说,“正好赶上大山成亲。” 陆铁柱点头:“双喜临门。” “他信里还说,府学有廪米,每月五钱银子。”赵氏擦擦泪,“这孩子,总惦记家里。” 陆大山闷声道:“三弟出息了,咱们家会越来越好。” 陆小山也说:“我多做些盆景,等三弟回来,让他带给林先生。” 桃华和舜华小声问:“娘,三哥当了秀才,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赵氏摸摸她们的头,“你们也要好好认字,将来好明事理。” 夜深了,一家人都睡不着。赵氏在灯下给陆清晏做冬衣——虽然才八月,但她想着九月天就凉了。陆铁柱在院里抽烟,烟锅子一亮一暗。陆大山和陆小山在屋里低声说话。 整个陆家村,这一夜也有许多人睡不着。 “陆老三家真出人物了。” “案首啊,将来可能中举人,中进士……” “咱们村风水好……” 月光清清冷冷,照着这个因为一纸喜报而沸腾的小村庄。 陆家院里,那棵老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挂满了青枣。九月,枣子就红了。那时,陆清晏该回来了。 第38章 归家 八月廿三,陆清晏回到陆家村。 他特意选了傍晚时分进村——不想太招摇。但消息还是传开了。刚走到村口,几个玩耍的孩子就喊起来:“秀才公回来啦!” 这一喊,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陆清晏无奈,只得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院门口时,已经围了一群人。 “清晏回来了!” “秀才公!恭喜恭喜!” “看看,这气度就不一样了!” 陆清晏一一拱手回礼。院门开了,赵氏第一个冲出来,看见他,眼圈瞬间红了:“晏儿……” “娘。”陆清晏上前。 赵氏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在外头没吃好吧?” “没有,吃得好。”陆清晏笑,“娘做的饼,我吃了好几天呢。” 陆铁柱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旱烟杆,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两个字:“回来啦。” “爹,我回来了。” 陆大山和陆小山也出来了,都笑着。桃华和舜华从大人腿边钻出来,一左一右拉住陆清晏的衣袖:“三哥!” “桃华,舜华,长高了。”陆清晏摸摸她们的头。 围观的村民七嘴八舌: “清晏,听说你中了案首?” “府城大不大?” “当秀才啥感觉?” 陆清晏耐心答了几句。陆族长拄着拐杖过来:“好了好了,让清晏先回家歇着。明天祠堂摆酒,都来热闹!” 众人这才散去。 进了院,赵氏还在抹泪:“真瘦了,脸都尖了。” “娘,我真没瘦。”陆清晏无奈,从包袱里拿出在府城买的点心,“给您和爹带的。” “花这钱干啥……”赵氏接过,又哭又笑。 晚饭格外丰盛。赵氏把村民送的鸡杀了,炖了汤。还有鸡蛋、青菜、豆腐,摆了满满一桌。陆铁柱难得地倒了杯酒:“今天喝点。” 一家人围坐。陆清晏说了府城的事——考试,放榜,府学,廪米。每说一件,赵氏就点头,陆铁柱就“嗯”一声。 “每月五钱银子,够用吗?”赵氏问。 “够。我还接了抄书的活,能挣些。”陆清晏说,“娘,往后家里不用太省。廪米我每月寄回来一半,加上二哥做盆景挣的钱,日子能宽松些。” 陆铁柱放下酒杯:“你的钱你留着。府城花销大,别委屈自己。” “爹,我真够用。”陆清晏认真说,“家里修房子,大哥成亲,都要钱。我是家里一份子,该出份力。” 陆大山忙说:“三弟,不用。我成亲的钱,家里攒够了。” “大哥别推。”陆清晏说,“这是我给大哥的新婚礼。” 赵氏又抹泪:“你们兄弟都懂事。” 桃华小声问:“三哥,府城有糖人吗?” “有,下次给你带。” “那有酥糖吗?” “有。” “芝麻糖呢?” “都有。”陆清晏笑,“等三哥下次回来,给你带一堆。” 桃华开心了,埋头吃饭。舜华安静些,但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陆清晏。 饭后,一家人在院里乘凉。八月末的夜,已经有些凉意。枣树上挂满了青枣,再过半个月就该红了。 陆清晏问起家里这一个月的事。赵氏说了衙役报喜,说了族长张罗摆酒,说了村民送的东西。 “你大伯和大伯母也来了,送了五两银子,说是给你添笔墨钱。”赵氏说,“我没收,让你爹还回去了。” “该还的。”陆清晏说,“大伯家也不宽裕。” 陆铁柱抽着烟:“你大伯是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 又说起大哥成亲的事。日子定在九月十二,还有二十来天。新房修整好了,家具也打好了。王秀那边说,芸娘的嫁妆已经备齐。 “芸娘那孩子,真不错。”赵氏说,“手巧,性子也好。这些日子常来帮忙,做饭做衣裳,样样在行。” 陆大山闷头听着,耳根有点红。 陆清晏笑:“大哥有福气。” 夜深了,各自回屋。陆清晏回到自己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土炕,破桌,但收拾得干净。被褥是新晒的,有阳光的味道。 赵氏跟进来,又端了碗糖水蛋:“晚上写东西费脑子,吃了再睡。” “娘,我真不饿……” “吃。”赵氏放下碗,坐在炕边,“晏儿,你跟娘说实话,府城……苦不苦?” 陆清晏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心里发酸:“不苦。真的。府学有饭吃,有书读,比家里轻松多了。” “那就好。”赵氏握着他的手,“你是秀才了,往后……往后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你爹和我还能干,你大哥二哥也能撑家。” “娘,我知道。” 赵氏又坐了会儿,才起身:“早点睡。” 她走后,陆清晏坐在炕上,慢慢吃着糖水蛋。很甜,很暖。 窗外月光很好。村里的夜很静,只有偶尔的狗吠声。 他想起府城的喧嚣,想起考棚的紧张,想起放榜时的激动。但此刻,坐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心里最踏实。 这就是家。无论走多远,都会回来的地方。 第二天,祠堂摆酒。 陆族长果然张罗了几桌,请了全村人。鸡鸭鱼肉,虽不精致,但分量足。陆清晏被推到主桌,挨着族长坐着。 “清晏,”陆族长举杯,“你是咱们村第一个秀才,还是案首。给村里争光了!这杯,敬你!” 全村人都举杯。陆清晏起身:“谢族长,谢乡亲。清晏能有今日,离不开村里水土养育,离不开乡亲帮扶。往后定当努力,不负众望。” 酒席热闹。村民轮流来敬酒,说吉祥话。陆清晏不善饮,以茶代酒,一一谢过。 陆铁柱和赵氏坐在旁边,脸上始终带着笑。陆大山帮着端菜倒酒,陆小山陪着说话。桃华和舜华在席间穿梭,像两只快乐的小鸟。 酒过三巡,陆族长说:“清晏啊,你如今是秀才了,有功名在身。往后村里有事,你得多帮着拿主意。” “族长言重,清晏年轻,还要多向您和乡亲学习。” “谦虚好。”陆族长点头,“不过有句话我得说,读书人要爱惜羽毛。往后行事,要谨慎,要对得起这身功名。” “清晏谨记。” 酒席散时,已是傍晚。陆家人扶着微醺的陆族长回家,又收拾了残席。 回到自家院子,都累了,但心里高兴。 陆清晏站在院里,看着夕阳下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如今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中了秀才,改变了这个家的命运。但路还长,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接一关。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在家的日子。陪陪爹娘,帮大哥准备成亲,教妹妹认字,和二哥聊聊盆景。 日子一天天过。九月,枣子该红了,大哥该成亲了。 第39章 陆大哥成亲 九月十二,天还没亮,陆家就忙开了。 赵氏最先起来,灶房里的灯亮起来,炊烟升起。她蒸了两笼白面馒头,每个馒头顶上都点了红点。又煮了六个红鸡蛋,染得红彤彤的。 陆铁柱在院里劈柴,一下一下,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陆小山帮着搬桌椅——从邻居家借来的,要摆满整个院子。陆清晏也在帮忙,贴喜字,挂红布。 桃华和舜华也早早醒了,穿上了新衣裳——是赵氏用王秀送的料子做的,红底碎花,喜庆。两个小姑娘在院里跑来跑去,像两朵会动的花。 辰时初,帮忙的村民陆续来了。女人们进灶房帮赵氏做饭,男人们帮着摆桌子、搬东西。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陆大山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褂子——是赵氏熬了几夜赶出来的。他站在院里,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被村民们围着打趣。 “大山,今天当新郎官了,高兴不?” “瞧他,脸都红了!” 陆大山只是憨笑。 巳时正,迎亲的队伍该出发了。陆清晏作为弟弟,要跟着去。陆小山留下帮着照应。 迎亲队伍八个人,抬着一顶租来的红轿子。陆大山骑着一匹系着红绸的驴——也是租的。一行人吹吹打打,往镇上去。 王家这边也准备好了。王老爷子穿着新衣裳,坐在堂屋主位。王掌柜夫妇站在门口张望。王秀早早就来了,帮着张罗。 芸娘在房里,已经梳妆好了。一身大红嫁衣,是王秀请镇上最好的绣娘做的,绣着鸳鸯戏水。头发梳成妇人髻,插着银簪——是陆家送的聘礼之一。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秀。 王秀给她盖上红盖头前,轻声说:“芸娘,嫁过去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和睦妯娌。陆家人厚道,你也要好好待他们。” “姑姑,我知道。”芸娘声音轻轻的。 外面传来吹打声。迎亲的到了。 按习俗,要拦门。王家的几个亲戚把着门,要陆大山作诗。陆大山哪会作诗?憋得满脸通红。陆清晏上前解围,代作了一首:“红叶题诗出御沟,今朝佳偶配鸾俦。王家淑女贤良德,陆氏儿郎厚道求。” 众人叫好,这才开门。 陆大山进了堂屋,给王老爷子磕头。王老爷子扶起他:“大山,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待芸娘。” “是,爷爷。” 接着是拜别父母。芸娘由王秀扶着出来,给父母磕头。芸娘母亲抹着泪,父亲眼圈也红了。 “去吧,好好过日子。”王掌柜声音发哽。 盖上红盖头,陆大山牵着红绸一端,芸娘牵着另一端,走出王家大门。上轿前,按习俗,新娘的兄弟要背她上轿——芸娘没有亲兄弟,由堂兄代劳。 轿子抬起,吹打声又起。回程路上,看热闹的人不少。 “哟,这是陆家娶亲?” “新娘子是镇上王家的姑娘!” “听说陆家老大娶了个好媳妇!” 回到陆家村时,已是午时。轿子停在院门口,陆大山下驴,掀开轿帘。按习俗,新娘下轿脚不能沾地,要踩着红毡进院。陆家准备了红毡,从门口一直铺到堂屋。 陆大山牵着红绸,引着芸娘慢慢走。村民们围在旁边,笑着,闹着。 进了堂屋,拜堂。 主婚人是陆族长。他穿着体面的长衫,站在堂前:“一拜天地——” 陆大山和芸娘转身,对着门外拜。 “二拜高堂——” 对着坐在主位的陆铁柱和赵氏拜。赵氏眼里含着泪,陆铁柱挺直了腰板。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拜。陆大山动作有些笨拙,但认真。 “礼成——送入洞房!” 众人欢呼。陆大山牵着芸娘进了新房——就是修整过的西屋。屋里摆着新打的家具,床上铺着大红被褥,窗上贴着喜字。 按习俗,新郎要掀盖头。陆大山手有些抖,轻轻掀开红布。芸娘抬起头,脸微微发红。 外头有人起哄:“新娘子真好看!” “大山好福气!” 接着是合卺酒。两个酒杯用红线连着,两人各饮一半,交换,再饮完。寓意同甘共苦。 仪式完成,陆大山出去招呼客人。芸娘坐在床边,等着。 院子里,宴席开始了。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道上来:红烧肉、炖鸡、蒸鱼、炒蛋、豆腐、青菜……虽不精致,但分量足,味道好。 陆大山挨桌敬酒。陆清晏和陆小山陪着,帮着挡酒。村民们热情,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陆大山不善饮,几杯下去脸就红了。 陆族长站起来:“各位乡亲,今天陆家大喜,咱们一起举杯,祝新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干!” 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村民们陆续散去,留下帮忙的收拾残席。 陆铁柱和赵氏累了一天,但脸上一直带着笑。陆清晏和陆小山帮着收拾,桃华和舜华也懂事地帮忙擦桌子。 夜深了,陆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里,红烛还亮着。陆大山和芸娘坐在桌边,桌上摆着赵氏送进来的饭菜。 “吃……吃点吧。”陆大山说,“忙了一天,饿了吧?” “嗯。”芸娘轻声应,拿起筷子。 两人默默吃饭。外头传来陆小山收拾东西的声音,赵氏和陆铁柱低低的说话声。 “大山哥,”芸娘忽然开口,“往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陆大山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也会的。” 红烛跳动着,在墙上投出两人相依的影子。 院外,陆清晏站在枣树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九月十二,大哥成亲了。这个家,有了新成员。 他想起芸娘安静的眼神,想起大哥憨厚的笑容。这两个人,会把这个家撑得更好的。 夜风有些凉。他转身回屋。经过西屋时,看见窗纸上透出的烛光,暖暖的。 第40章 回府城 九月十六,晨光初露。 陆清晏在院里练字,听见西屋门响。芸娘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轻声唤:“三弟起这么早?” “大嫂早。”陆清晏放下笔,“大哥呢?” “还睡着。”芸娘脸上微红,“我去做饭。” 她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传出淘米声、切菜声。动作轻快,有条不紊。 陆大山也起来了,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开。他看见陆清晏,憨笑:“三弟,你练字呢?” “嗯。大哥今天去地里?” “去,稻子该收了。” 正说着,赵氏从屋里出来,见芸娘已经在做饭,忙说:“芸娘,你歇着,我来。” “娘,我不累。”芸娘笑,“您多睡会儿。” 赵氏眼圈有些红——是高兴的。她进了灶房,婆媳俩一起忙活。 早饭时,一家人围坐。陆铁柱看着桌上的菜——粥熬得稠,咸菜切得细,还有一碟炒鸡蛋。他点点头:“吃饭。” 饭后,陆大山下地,陆小山继续做盆景。陆清晏走到二哥身边:“二哥,我想带几件你的盆景去府城,给林先生看看。” 陆小山手一顿:“现在?” “嗯。我过几日要回府学,正好带上。” 陆小山放下刻刀,起身:“你来看看。” 他带陆清晏到西厢房——那是他专门做活的地方。桌上、架上,摆着七八件完成的作品。有竹石的,有松石的,还有一件是枯木逢春的意境。 陆清晏一件件看过去。比起最早那件,现在的手艺更纯熟了。竹叶更自然,石头搭配更讲究,盆的打磨也更精细。 “这些都能带。”陆小山说,“林先生若看得上,都给他。” “二哥不心疼?” “心疼啥?”陆小山笑,“做出来就是卖的。放在家里,不过是摆着看。卖了钱,能买木料,能做更多。” 陆清晏点头:“那我挑三件最好的。” 两人挑了一件竹石、一件松石、一件枯木。陆小山找来稻草和麻绳,仔细包扎好,防路上磕碰。 包扎时,陆小山忽然说:“三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镇上受气。”陆小山低头系绳子,“现在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挣钱……挺好。” 陆清晏拍拍他肩:“是二哥自己有本事。” 包扎好,三件盆景整整齐齐摆在墙角。陆小山看着,眼里有光。 下午,陆清晏去了趟镇上。先到陆铁川的铺子。 陆铁川正在柜台后算账,见他来,笑:“清晏来了。你大哥成亲,热闹吧?” “热闹。谢谢大伯和大伯母帮忙。” “一家人,客气啥。”陆铁川放下算盘,“你来得正好。你大伯母说,芸娘嫁过去,怕她不习惯。让你娘多照应着点。” “我娘喜欢大嫂,处得好。” “那就好。”陆铁川点头,“你什么时候回府城?” “过两日就走。来跟大伯说一声。” 陆铁川从柜台下拿出个布包:“这些,你带上。府城花销大,别省着。” 陆清晏推辞:“大伯,我真不用……” “拿着。”陆铁川硬塞给他,“你如今是秀才,要应酬,要买书,处处要钱。家里现在宽裕些,你大伯母也攒了点私房,给你用。” 陆清晏只好接过:“谢大伯。” “好好读书。”陆铁川拍拍他肩,“咱们陆家,就看你了。” 从铺子出来,陆清晏去了趟雅韵斋。陈老板正在擦拭一个笔洗,见他来,笑:“陆秀才来了。听说你中了案首,恭喜。” “陈老板消息灵通。” “府城传来的。”陈老板放下布,“你这次来,是……” “我想问问,我二哥新做的几件盆景,陈老板可还收?” 陈老板眼睛一亮:“有新作?拿来我看看。” “过两日我带去府城,若陈老板有兴趣,我让二哥多做一些送来。” “好好。”陈老板点头,“你二哥手艺确实好。上次那几件,都卖出去了。有个老主顾还问,有没有新的。” 陆清晏心里有数了。二哥的盆景,在府城确实有市场。 回村路上,他慢慢走。秋日的阳光暖暖的,路边的稻田一片金黄。有农人在田里忙碌,见了都打招呼:“秀才公!” 陆清晏一一回应。 到家时,天还早。赵氏和芸娘在院里做针线,桃华和舜华在认字——是芸娘教的,她识字,教得耐心。 “三哥回来啦!”桃华跑过来。 陆清晏从怀里掏出包芝麻糖:“给。” 桃华欢天喜地接过,分给舜华一块。两个小姑娘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地吃。 赵氏问:“去镇上了?” “嗯,看了大伯,去了趟书铺。” 芸娘起身:“三弟喝茶。” “谢谢大嫂。” 喝了茶,陆清晏去看陆小山。他正在刻一个新盆景,是梅花题材的。冬天还没到,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二哥想得远。” “冬天梅花开,做梅花盆景正合适。”陆小山说,“我打算多做几件,等冬天卖。” “好主意。” 晚饭时,陆清晏说了回府城的打算。赵氏不舍:“才回来几天……” “府学要上课,不能耽误。”陆清晏说,“等腊月放假,我再回来。” 陆铁柱点头:“读书要紧。” 陆大山说:“三弟放心去,家里有我。” 芸娘轻声说:“三弟路上小心。” 第二天,陆清晏开始收拾行李。除了自己的书和衣物,还有三件盆景,小心包好,装在背篓里。赵氏又烙了一叠饼,煮了十几个鸡蛋,让他路上吃。 “娘,够了。”陆清晏看着那一大包吃食,哭笑不得。 “路上吃,到了府城也能吃几天。”赵氏抹泪,“在外头别省着,身体要紧。” 陆小山拿出一个小布包:“三弟,这个给你。” 打开,是一套新刻刀。 “我打的,钢口好。”陆小山说,“你写字累了,刻着玩,解闷。” 陆清晏接过:“谢谢二哥。” 九月十八,一早,陆清晏出发。 全家送到村口。赵氏又红了眼圈,陆铁柱拍拍他肩:“好好读书。” “爹,娘,你们保重。大哥,大嫂,二哥,家里辛苦你们了。桃华,舜华,好好认字。” 桃华拉着他的手:“三哥早点回来。” “嗯。” 转身走上官道,陆清晏回头看了一眼。家人还站在村口,晨光里,身影渐渐模糊。 他深吸口气,背好行李,迈开步子。 第41章 返程 九月廿一,陆清晏回到府城。 李婶见了,笑着迎出来:“陆秀才回来了!家里可好?” “都好。”陆清晏卸下行李,“李婶,这些日子劳烦您照看屋子。” “说啥呢,快进屋歇着。” 安顿好,陆清晏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光彪。他背着一件盆景——竹石的那件,用布仔细包着。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林光彪正在看账本。见陆清晏来,放下账本:“陆秀才回来了!路上辛苦。” “林先生。”陆清晏放下包袱,“家兄的盆景,我带来了。” “快,看看。” 陆清晏解开布包,盆景露出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竹叶上。那片片薄如蝉翼的竹叶,在光里仿佛透明。石头形态嶙峋,木盆打磨光滑。 林光彪俯身细看,看了很久,才直起身:“好!真好!这手艺,比我在江南见的那些不差。” 他小心地捧起盆景,走到窗前,借着光又看:“这竹根选得妙,老而不枯。石头配得也好,一立一卧,有呼应。盆也讲究,线条简洁。” “林先生识货。”陆清晏说。 “做生意这些年,眼力还是有的。”林光彪放下盆景,“你带了几件?” “三件。还有两件在住处。” “都拿来,我都要。”林光彪爽快地说,“竹石、松石、枯木,各一件是吧?这样,每件我给你二两银子,三件六两。如何?” 陆清晏心里快速算了下。之前在雅韵斋,一件卖一两半。林光彪给二两,确实厚道。 “林先生给的价公道。” “那好。”林光彪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六两银子,“这是定钱。往后你兄长做的盆景,只要是这样的水准,我都按二两一件收。有多少要多少。” 陆清晏接过银子:“谢林先生。” “谢什么,互利互惠。”林光彪笑道,“我转手卖到江南,一件能卖五两甚至更高。不过那边文人挑剔,东西必须好。” “家兄手巧,肯钻研,东西只会越来越好。” “那就好。”林光彪坐下,“陆秀才,你这趟回去,可听说沿海的事?” 陆清晏摇头:“学生家在内陆,消息不灵通。” “我上月去了趟海州。”林光彪压低声音,“那边现在热闹。朝廷开了海禁,许商船出海贸易。虽然限制多,但利润大。” 海禁?陆清晏心中一动。他记得前世的明朝也有海禁,时开时禁。这个架空的大雍朝,看来也类似。 “林先生想做海外贸易?” “想,但难。”林光彪摇头,“一来要海船,二来要关系,三来风险大。海上风浪不说,海盗也多。不过……”他顿了顿,“利润是真大。听说一船丝绸瓷器出去,换回一船香料珍宝,翻十倍利。” 十倍。陆清晏暗暗咋舌。 “林先生有门路?” “有点。”林光彪说,“我在海州认识个船主,有两条海船。他邀我入股,我还在考虑。毕竟,海上生意,风险太大。” 陆清晏沉吟。海外贸易,确实是暴利,但风险也极高。不过,如果朝廷真开了海禁,这可能是条新路。 “林先生若真想做,学生以为,可从小入手。不必一开始就投大钱,可以先跟船走一趟,看看实际情况。” 林光彪眼睛一亮:“你说得对。我正有此意。打算明年开春,跟船去趟南洋,看看行情。” 两人又聊了会儿。林光彪说起海外见闻——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玻璃,东洋的刀剑。陆清晏听得入神,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陆秀才,”林光彪忽然说,“你读书多,见识广。若我将来真做海外生意,可否请你帮着参谋参谋?当然,润笔费照给。” “学生乐意。”陆清晏说,“不过海外贸易,学生也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是谈。”林光彪笑,“总比我这个大老粗强。” 从客栈出来,陆清晏心里还在想着海外贸易的事。这个时代,海洋还是个未知的领域。若真能做起来…… 他摇摇头。现在想这些还早。先站稳脚跟,再说其他。 回到住处,张之清已经回来了。见陆清晏,问:“家里可好?” “好。大哥成亲了。” “恭喜。”张之清笑,“你这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 “二哥的盆景,给林先生看看。”陆清晏说,“卖了三件,六两银子。” 张之清惊讶:“这么多?” “林先生厚道。”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之清说起府学的事——这个月有月考,陈教谕讲了几次《春秋》,还布置了策论作业。 “清晏,你回来了正好。陈教谕让咱们写一篇关于‘海防’的策论,我正头疼呢。” 海防?陆清晏想起刚才和林光彪的谈话。 “张兄可有思路?” “无非是修战船,练水师,严防海盗。”张之清说,“但总觉得浅了。” 陆清晏想了想:“或许可以从‘以商养防’入手。海防耗费巨大,单纯靠朝廷拨款,难以为继。若能开海贸,抽取关税,用关税养水师,既固海防,又利民生。” 张之清眼睛一亮:“这思路好!我怎么没想到。” “我也是听林先生说了海贸的事,才想到的。” “快快,咱们一起写。”张之清铺开纸,“你主笔,我补充。” 两人写了一个下午。陆清晏主笔,张之清帮着润色。文章从海防现状说起,谈到开海贸的好处,再提出“以商养防”的具体措施——设市舶司,定关税,建水师,护商船。最后强调,海防不仅是军事,更是经济。 写完后,两人都很满意。 “这篇策论,陈教谕定会喜欢。”张之清说。 晚饭后,陆清晏拿出林光彪给的六两银子。留一两做日常用,五两打算寄回家。他写了封信,说了盆景卖出的好价钱,让二哥多做些。又说了海外贸易的事,让家里别担心,自己在府城一切安好。 夜里,他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海外贸易,海防,关税……这些前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真能用上。 第42章 乡试前夕 永和十一年,八月。 陆清晏坐在府学书斋里,窗外蝉鸣聒噪,暑气透过窗纸漫进来,桌上摊着的《朱子集注》页边都被汗浸得微潮。 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过去这一年,日子过得像被推着走——晨起读书,上午听讲,下午做文章,晚上抄书或写话本。周而复始。 案头摞着两沓纸。左边是这一年写的文章,从院试后到现在,二百多篇。四书文、经义、策论,每篇都反复修改,纸边磨得起了毛。右边是话本手稿,厚厚一摞。雅文书社的掌柜说,他那本《寒门贵子》在府城卖得不错,请他接着写续集。稿费从一本一两半涨到了二两。 钱来得比抄书快。但他不敢多写,每月只交四回,怕耽误正事。饶是如此,加上抄书的收入,每月也能有三四两银子进账。留一两在府城花用,剩下的都托驿馆捎回家。 家里回信说,盆景生意做起来了。林光彪守信,每两月派人来取一次货,陆小山现在专心做这个,每月能出四五件,每件二两,家里光这一项就有近十两收入。加上田里收成,日子宽裕了许多。 信是芸娘代笔的——她识字,字迹娟秀。信里说,家里修了新房,三间正屋,青砖到顶。西屋给大哥大嫂住,东屋留给陆清晏,中间是堂屋。陆小山自己在院里搭了个工棚,做活方便。 又说,陆大山现在也跟着认字。每晚饭后,芸娘教他,从《三字经》开始,现在能认三百多个字了。桃华和舜华进步更快,已经能背《千字文》,还能写简单的信。 赵氏在信末添了几句,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晏儿勿念家,专心读书。天热多喝水,夜里莫熬太深。” 陆清晏每次看信,心里都暖。这个家,正一点点好起来。 “清晏。” 张之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抱着一摞书进来,额上都是汗:“周教习刚给的,历年乡试的墨卷。让咱们好好看看。” 陆清晏接过。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永和八年庚午科乡试程文”,翻开,是当年中举的文章。字迹工整,论述严密。 “还有两个月。”张之清在他对面坐下,擦了把汗,“今年全省参考的秀才,听说有三千多人。” “取多少?” “照旧例,百中取五。约一百五十人。” 三千取一百五。陆清晏心里算了算,比院试难得多。 “周文远呢?”他问。周文远去年中了秀才,今年也要考乡试。 “在乙班用功呢。”张之清说,“他这半年瘦了一大圈,说是把从前落下的都补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清晏,”张之清忽然说,“你紧张吗?” 陆清晏想了想:“有点。” 其实不是有点。是很多。 前世他高考时都没这么紧张。那时考不好,还有别的路。可在这里,科举是唯一的出路。考不中举人,秀才功名也就顶天了——能免赋税,见官不跪,但做不了官,改变不了命运。 而且今年他必须中。家里等不起。陆大山成了亲,往后会有孩子。陆小山的盆景生意虽然好,但毕竟是手艺活,不稳定。他得中举,才能撑起这个家,才能让两个妹妹将来有好归宿。 压力像暑气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个毛孔。 “我也紧张。”张之清苦笑,“我爹来信说,若今年不中,就让我回去接手私塾。” “张先生身体还好?” “还好,就是年纪大了。”张之清说,“清晏,咱们都得中。一起中。” “嗯。” 下午,两人去听陈教谕的课。今日讲《春秋》,但陈教谕没照本宣科,而是说了段往事。 “我当年考乡试,考了三次才中。”他站在讲堂前,声音平稳,“第一次,文章做得花团锦簇,自以为必中,结果落榜。第二次,力求稳妥,反而拘谨,又没中。第三次,放下得失,只求把所思所学写清楚,反倒中了。” 他看着堂下学生:“乡试考的不只是学问,更是心性。得失心太重,笔下就乱。平常心待之,方能写出真东西。” 下课后,陆清晏留在最后。陈教谕收拾书箱时,他上前:“教谕,学生有一问。” “说。” “若文章务实,但文采不足,可会影响考官评判?” 陈教谕看他一眼:“陆清晏,你的文章我看过。务实是长处,但有时过于直白。乡试考官多是翰林出身,重学问,也重文采。你需在扎实基础上,稍加润色,不必华丽,但要雅致。” “学生明白了。” “还有,”陈教谕顿了顿,“你策论常涉实务,这是好的。但切记,不可过于激进。改革之言,需缓图之,措辞要谨慎。” “谢教谕指点。” 从府学出来,天色尚早。陆清晏没回住处,去了趟书铺。他需要几本诗集,练练文笔。 书铺掌柜认得他:“陆秀才来了?哟,脸色不太好,天热注意身体。” “谢谢掌柜。”陆清晏在书架前翻看,挑了本《唐贤三昧集》,又选了本《骈文类纂》,“这两本,多少钱?” “八十文。陆秀才要的话,给七十文吧。” 陆清晏付了钱。出门时,掌柜叫住他:“对了,陆秀才,有你的信。驿馆刚捎来的。” 信是家里来的。陆清晏拆开,先看日期——七月二十。算算日子,在路上走了十天。 信里说,家里夏收完了,收成不错。新粮除了交税和自家吃,还能卖一些。陆小山又做了几件新盆景,等林光彪的人来取。芸娘有孕了,刚两个月,家里都很高兴。 赵氏在信末写:“晏儿勿忧家事,专心备考。你大哥说,等你中了举人,孩子出生,双喜临门。” 陆清晏捏着信纸,站了很久。 傍晚回到住处,张之清正在院里冲凉。见他回来,问:“去哪了?” “买了本书。”陆清晏放下东西,“家里来信,说我大嫂有孕了。” “恭喜啊。”张之清笑,“你这是要当叔叔了。” “嗯。” 夜里,陆清晏点灯看书。先看《唐贤三昧集》,挑了几首王维、孟浩然的诗,默读品味。又看《骈文类纂》,学其句式结构。 看到亥时,手腕酸了。他放下书,走到院里。 月色很好。府城的夜比村里喧闹,远处隐约有丝竹声。但这个小院很静。 他想起前世的这个时候。也是八月,高考前最后冲刺。那时他在县城中学住校,每晚在宿舍楼道里看书,就着声控灯。母亲每隔一周来看他,带一罐炖好的鸡汤,看着他喝完才走。 后来他考上了,母亲哭了。说总算熬出来了。 现在,他在这里,又要经历一次“高考”。但这次,没有母亲炖的鸡汤,只有自己。 可这次,他有了一大家子人。爹娘、大哥大嫂、二哥、两个妹妹。他们都在等他。 压力依然在,但心里踏实了些。 回到屋里,他重新铺开纸。今晚不写策论,写家书。 “父母大人膝下:儿在府城一切安好,勿念。闻大嫂有喜,欣喜不已。儿定当努力,不负期望。八月乡试在即,儿必全力以赴。待捷报传回,再与家人团聚。” 写得很短。但每个字都用力。 封好信,他吹灭灯,躺下。 第43章 乡试 九月初八,寅时三刻。 陆清晏站在省城贡院外,手里提着考篮。天色还是漆黑的,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照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全省三千多秀才,此刻都挤在这条街上,等待入场。 张之清站在他左边,周文远在右边。三人都不说话,只随着人潮慢慢往前挪。 “永宁府的,这边排队!” 衙役粗哑的喊声传来。陆清晏三人挪到永宁府的队伍里。前面已经有几十人,个个神情肃穆。他看见几个府学的同窗,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队伍移动得很慢。贡院大门前设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坐着两个衙役,一个查验身份,一个搜身检查。 轮到陆清晏时,天已蒙蒙亮。 “姓名,籍贯。”衙役头也不抬。 “陆清晏,永宁府永宁县。” 衙役翻开花名册,找到名字,用朱笔勾了。另一个衙役上前:“抬手。” 从头到脚,摸得仔细。发髻要解开,衣裳要捏遍,连鞋袜都要脱了检查。考篮被倒空,每样东西都拿起细看。笔管要拧开,墨锭要掰开看看,饼子要掰碎。 “进去。” 陆清晏重新穿好鞋袜,收拾考篮,走进贡院大门。 眼前是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墙。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楣上挂着“龙门”匾额。过了这道门,才是真正的考场。 龙门内,院子开阔。正面是大堂,两侧是长长的号舍——一排排低矮的小屋,每间三尺宽,四尺深,无门,只悬块粗布帘子。号舍按《千字文》编号,从“天”字排到“地”字。 “陆清晏——”有衙役唱名。 “在。” “地字一百零七号。” 陆清晏接过号牌,按指引往里走。号舍越往里,气味越重。等找到“地字一百零七号”时,他明白了——这间紧挨着茅厕。 布帘掀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墙角摆着个便桶,显然刚被用过,还没来得及清理。隔壁茅厕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清晏顿了顿,放下考篮,卷起袖子。他从考篮里拿出艾草包——赵氏准备的,点燃。又拿出个小瓷瓶,倒了些药粉撒在便桶里。最后取出块布,浸了水,擦拭桌面、凳子。 做完这些,气味稍减。他铺开坐垫,摆好纸笔。 辰时正,鼓响。题纸由衙役送来。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 陆清晏展开题纸。《论语》:“君子坦荡荡”;《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中庸》:“致中和”。诗题:《秋夜》。 他闭目片刻。隔壁号舍传来咳嗽声,对面有人在小声背书,茅厕方向有窸窣声。但这些声音渐渐远了。 先作诗。秋夜……他想起府学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的碎影。诗句在脑中成形,平仄相合。 诗成,开始写文章。 “君子坦荡荡”一篇,他避开了空谈品德,而是从“坦荡”与“担当”的关系入手——君子之所以坦荡,是因为有担当,有原则,故能心中无愧。举例用了前朝清官于谦,土木堡之变后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写到第二篇时,日头升高。号舍里闷热起来。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纸上,他小心用布吸干。 午时,衙役送来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陆清晏就着水吃了,继续写。 第三篇最难。“致中和”是《中庸》核心,但容易写得空泛。他结合农事——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季有常,便是天地之中和。治国亦然,不可急功近利,需循序渐进。 申时,三篇文章写完。他仔细检查,修改字句,抄正。 酉时,收卷鼓响。 帘子外传来衙役的脚步声,挨个收走试卷。陆清晏交了卷,活动僵硬的脖颈。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哭声——有人没写完。 夜里,贡院点起灯笼。号舍里只许点一支蜡烛,光线昏暗。陆清晏吃了干粮,喝了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便桶的气味一阵阵飘来,蚊虫嗡嗡作响。他燃起第二支艾草包,烟气熏得眼睛发涩。 不远处传来呕吐声,接着是衙役的呵斥。有人被抬走了。 陆清晏睁眼,看着帘子外晃动的灯笼光。想起前世高考——那时有电扇,有空调,有舒适的桌椅。而这里,三千多人挤在这方寸之地,与便桶为邻,与蚊虫为伴。 但路是自己选的。 他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保存体力,明天还有两场。 第二天考经义和策论。 经义题出得偏,考《周礼·地官》中关于赋税的一段。不少考生看到题就慌了,陆清晏听见隔壁有人喃喃:“这……这没读过……” 他读过。在府学书库借过《周礼注疏》,还做过笔记。此刻下笔,虽不轻松,但心中有数。 策论题是“论漕运”。这正是他准备过的。从运河淤塞说到漕粮损耗,从漕丁苦累说到沿途盘剥。最后提出三点:清淤河道,改良漕船,整顿漕吏。 写到一半,手腕酸麻。他停笔,活动手指。便桶的气味又飘来,这次更浓——隔壁号舍的人没忍住,在号舍里解决了。 陆清晏面不改色,继续写。笔尖稳健,字迹工整。 傍晚交卷时,他看见几个考生是被搀扶出去的。有人神情恍惚,有人脸色惨白。 第三天考律法、算学、时务。 这是陆清晏的强项。《大雍律》他通读过,算学前世有基础,时务更是平日关注。答题顺遂。 未时末,最后一场收卷。 鼓声响过三遍,衙役高喊:“收卷完毕!考生离场!” 陆清晏收拾考篮。笔秃了半截,墨用了大半,纸写完了三刀。他掀帘而出,阳光刺眼。 院子里,考生们陆续走出来。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而泣。三千多人,三天煎熬,此刻都写在脸上。 张之清从对面号舍出来,脚步虚浮,但眼神清亮。两人对视,点点头。 周文远也出来了,眼圈深陷,但嘴角带着笑——他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关过了。 三人汇合,无言。并肩往外走。 出了贡院大门,街上等满了家人、书童、车马。有人扑上来拥抱,有人急急询问。 陆清晏三人没有家人来接。他们默默穿过人群,往住处走。 走出一段,张之清忽然说:“我最后一篇策论,好像写偏了。” “我也有一处引错了。”周文远说。 陆清晏没说话。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回到租住的小院,李婶备好了热水。三人草草洗漱,倒头就睡。 陆清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号舍的气味好像还留在鼻端,便桶的影像还在眼前。但心里是静的——该写的都写了,该答的都答了。 他想起紧挨茅厕的那个号舍,想起那阵阵恶臭,想起蚊虫的叮咬。 然后想起家里。爹娘该在等消息,大哥该在照顾大嫂,二哥该在做盆景,桃华舜华该在认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考完了。剩下的,等放榜。 第44章 中举人 放榜日定在九月廿八。 这日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聚满了人。灯笼火把的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照着各种紧张、期待、惶恐的脸。比院试放榜时人更多——全省的秀才、家人、书童、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挤了半条街。 陆清晏三人到的时候,照壁前已经水泄不通。他们站在外围,远远看着。 张之清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周文远抿着嘴,眼睛死死盯着那面空白的照壁。陆清晏静静站着,心里却也有些波澜——乡试比院试难得多,中的可能,他心里也没底。 辰时正,鼓响三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眼睛都盯着贡院大门。 大门开了。两名衙役捧着一卷红纸出来,当众展开。红纸很长,从照壁顶端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人群轰地涌了上去。 “让开!我看不见!” “我儿!我儿在哪儿!” 哭喊声、欢呼声、叹息声,炸开一片。 陆清晏三人被人潮推着,艰难地往前挪。张之清个子高些,踮着脚能看到榜文上部。周文远急得满头汗,却什么都看不见。 “张兄,看到没?”周文远声音发抖。 “还没……”张之清眯着眼,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 陆清晏也仰头看。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开始。第一名……不是他。第二名……也不是。第三名…… 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兄!”周文远忽然抓住他手臂,声音激动,“你中了!第七名!” 陆清晏一愣,顺着周文远手指的方向看去。第七行,清清楚楚写着:永宁府永宁县陆清晏。 “第七……”他喃喃重复。 “第七名!亚魁!”周文远眼眶红了,“陆兄,你中了!” 张之清也转过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清晏,恭喜!” 陆清晏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张兄,你呢?”他问。 张之清重新看榜,从头开始找。找了很久,终于在第四十七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他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中了……” “恭喜张兄!”周文远比他们还高兴。 “周兄,快找你的。”陆清晏说。 周文远重新看榜,这次更紧张。他从后往前看——这是许多考生的习惯,怕自己名次靠后。看了大半,没找到。脸色渐渐白了。 “别急,慢慢找。”张之清安慰。 陆清晏帮着一起找。从中间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看到第一百二十名左右时,他眼睛一亮:“周兄,这儿!” 第一百二十五名:永宁府永宁县周文远。 周文远愣愣地看着,看了很久,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起来。 这个考了四次院试的老秀才,终于中了。 三人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都笑着。陆清晏扶起周文远:“周兄,咱们中了。” “中了……中了……”周文远又哭又笑,“我爹……我爹能瞑目了……” 这时,衙役开始唱名,让中举的考生上前登记。从第一名开始。 “第一名,江州府李茂才——” 一个三十多岁的书生上前,脸色平静,但手在抖。 “第二名,庐州府王文举——” …… “第七名,永宁府陆清晏——” 陆清晏定了定神,走上前。到榜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朱笔写的,鲜红夺目。 登记时,手有些抖。写下的“陆清晏”三个字,比平时潦草些。 登记完,衙役递过一张纸:“陆举人,这是你的‘捷报’,可寄回家中报喜。十月初一,到贡院领‘鹿鸣宴’请帖。” “谢大人。” 陆清晏接过捷报,红纸金字,盖着官印。他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张之清和周文远也陆续登记完。三人挤出人群,走到街边。 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还是一片喧闹,有人狂喜大笑,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呆立当场。 “咱们……真的中了?”张之清还有些恍惚。 “中了。”陆清晏说,“走,回去报信。” 回住处的路上,三人脚步轻快。周文远走几步就要摸一摸怀里的捷报,生怕丢了。张之清话多了起来,说着要写信回家,说父亲该多高兴。 陆清晏安静走着,心里却翻腾着。举人……这意味着他有了做官的资格。虽然还要考会试、殿试,但就算考不上,也能选官——知县、教谕、主簿,总能有个出身。 家里的境况,能彻底改变了。 回到小院,李婶已经听说了消息,笑着迎出来:“三位举人老爷回来了!恭喜恭喜!” “李婶同喜。”陆清晏笑。 “快进屋,我烧了热水,泡了好茶!” 三人坐在院里,李婶端来茶点。周文远捧着茶杯,手还在抖:“我……我得写信回家。我娘……我娘等了这么多年……” “写。”张之清说,“我也得写。我爹该高兴坏了。” 陆清晏喝了口茶,起身进屋。他也要写信,给家里,给大伯,给张先生。 铺开纸,磨墨。笔尖落下,字迹比平时用力: “父母大人膝下:儿已于九月廿八日乡试放榜,得中第七名亚魁。捷报不日寄达。儿一切安好,勿念。十月初一鹿鸣宴后,儿便启程归家……” 写到这里,笔顿了顿。接下来该写什么?写这三年在府学的苦读?写考场的煎熬?写放榜时的紧张? 最后他只写了:“待儿归家,再细细禀告。” 又给大伯写了信,给张先生写了信。封好,托李婶明日送去驿馆。 做完这些,他重新回到院里。张之清和周文远还在说话,脸上都是光。 “清晏,”张之清说,“鹿鸣宴后,你打算何时回家?” “十月初二就动身。”陆清晏说,“家里等我消息。” “我也要回去。”周文远说,“我娘该等急了。” “那咱们一道走。”张之清说,“路上有个照应。”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李婶开门,门外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人,后面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个礼盒。 “请问陆清晏陆举人可是住这儿?”管家躬身问。 “我是。”陆清晏起身。 管家递上礼盒:“小的是林府管家。我家老爷林光彪,恭贺陆举人高中。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陆清晏接过礼盒,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两匹上好绸缎,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封红包。 “林先生太客气了。” “老爷说,陆举人若有空,明日可到悦来客栈一叙。” “一定。” 送走林府管家,又陆续来了几拨人——有书铺掌柜来道贺的,有府学同窗来报喜的,还有不认识的人来递名帖的。陆清晏一一接待,记下名字。 傍晚时分,终于清静下来。 三人坐在院里,看着夕阳。一天的热闹渐渐沉淀,心里却还是满满的。 “清晏,”张之清忽然说,“明年二月,会试。” “嗯。” “时间紧。”周文远说,“鹿鸣宴后,咱们就得准备起来了。” 陆清晏点头。举人只是开始,会试、殿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一刻。 中举了。这条路,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夜里,他躺在床上,怀里揣着那张捷报。纸很薄,但觉得沉。 窗外月光很好。他想起贡院外那些狂喜的、绝望的脸,想起自己名字出现在榜上的那一刻,想起周文远蹲在地上哭的样子。 科举这条路,有人走通了,有人没走通。他是幸运的那个。 但幸运背后,是这三年的每一篇字,每一页书,每一个熬到深夜的灯。 他闭上眼睛。 第45章 捷报 十月初三,永宁县陆家村。 晌午的日头正暖,赵氏在院里翻晒今年新收的棉花。芸娘坐在屋檐下做小衣裳,肚子已经隆得老高,再有个把月就该生了。陆小山在工棚里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空气里满是木香。 村口忽然传来锣声。 哐——哐——哐—— 紧接着是马蹄声,还有衙役粗嘎的吆喝:“捷报——永宁县陆家村陆清晏陆老爷,高中永和十一年辛卯科乡试第七名亚魁!” 赵氏手里的棉花筐“哐当”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随即提起裙摆就往院外跑,腿脚比年轻时还利索。芸娘忙起身要扶,陆小山已从工棚冲出来:“娘!您慢点!” “是清晏……是清晏中举了!”赵氏声音发颤,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 村路上,三个衙役骑马而来,为首先的那个高举着一卷红纸。村民从四面八方涌来,聚在路旁。 “真是陆家老三?” “第七名!亚魁啊!” “了不得,了不得!” 衙役在陆家院门前勒马,展开捷报,朗声宣读。金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赵氏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是咧开的。陆铁柱从地里赶回来,锄头都忘了放,就那么扛在肩上。陆大山跟在后头,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喜色。 宣读完毕,为首的衙役笑呵呵递上捷报:“恭喜陆老爷,贺喜陆老爷!” 按规矩,要赏喜钱。赵氏抹了把泪,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是去翻箱倒柜,而是径直打开炕头那个新打的榆木箱子。箱子里整齐叠着几锭银子,是这半年卖盆景攒下的。她拣了一锭五两的,又抓了一把铜钱,用红纸包了,稳稳当当地走出来。 “几位官爷辛苦了,吃杯茶再走。”她将红纸包递上,声音虽还哽咽,手却一点不抖。 衙役接过,拈了拈分量,笑容更真切:“陆老太太客气!贵府公子年轻有为,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围观的村民啧啧赞叹。不是为那锭银子——如今村里谁不知道陆家盆景生意好,月月有进项——而是为赵氏这份从容。放在三年前,这样的场面她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衙役走后,院里院外彻底热闹起来。陆族长拄着拐杖赶到,族老们紧随其后。这个说要在祠堂挂匾,那个说要开祠堂祭祖。赵氏一一应着,端茶倒水,抓糖抓果子,腰板挺得笔直。 午后,陆铁川和王秀从镇上赶来。王秀一进门就拉着赵氏的手:“弟妹,我就说清晏有出息!”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锦盒,里头是一对沉甸甸的银镯子,“给芸娘的,贺她双喜临门。” 芸娘忙推辞,王秀硬是给她戴上:“戴着!这是你该得的福气。” 傍晚时分,客人们渐渐散去。陆家院里堆满了贺礼——鸡蛋、红糖、布料,还有几家富户送来的腊肉、点心。赵氏指挥着儿子媳妇一样样收好,脸上始终带着笑。 晚饭摆上桌,比往常丰盛许多。赵氏却吃得不多,只一个劲儿给芸娘夹菜:“多吃点,你身子重。” “娘,我自己来。”芸娘轻声说。 陆铁柱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日多了些:“清晏信上说,鹿鸣宴后便回。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正好赶上孩子出生。”陆大山憨笑,“双喜临门。” “三弟回来,见着家里这样,该高兴了。”陆小山扒着饭,眼里也有光。 饭后,赵氏没急着收拾碗筷。她走进堂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厚厚一沓信——全是陆清晏这三年来寄回家的。她一封封翻看着,从最早那封说接了抄书活计的,到后来中秀才的,再到上月说大嫂有孕的。 陆铁柱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爹,”赵氏抚着那些信纸,声音轻轻的,“清晏在外头,不容易。” “嗯。” “可咱家如今好了。”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意,“你瞧今日,我拿赏银时手都没抖。搁以前,想都不敢想。有了这举人名声,家里人说亲都容易一些。” 陆铁柱握住她的手。老夫妻俩就这么坐着,看着匣子里那些信,看着桌上那卷红底金字的捷报。 窗外月色正好。工棚里,陆小山又点起了灯——他想在弟弟回来前,再做一件新盆景。西屋里,芸娘摸着肚子,轻声哼着歌。陆大山在院里劈明天要用的柴,斧头落下,声音沉稳有力。 这个家,稳稳当当地,一天比一天好了。 而此时在府城,陆清晏刚收到雅文书社掌柜托人捎来的银票——五十两。这是《寒门贵子》话本过去三个月的分成。信里说,书在省城卖得极好,不少读书人爱看,下一季分成预计更多。 陆清晏将银票收好,又算了算账。这三年来,话本、抄书、廪米,加上偶尔帮林光彪看文书,积攒下的银子已近二百两。其中大半寄回了家,剩下这些,他打算留作明年进京赴考的盘缠。 他铺开纸,开始写家书。笔尖落下时,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手里攥着赵氏给的那颗麦芽糖。 如今,他中了举,家里日子好了,大哥成了家,二哥有了安身立命的手艺,两个妹妹在念书。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他写下最后一句:“儿一切安好,不日归家。” 第46章 家宴 十月初八,陆清晏回到陆家村。 还没进村,就看见村口聚了一群人。见他出现,不知谁喊了一声“举人老爷回来了”,人群便呼啦啦涌了上来。打头的是陆族长,须发皆白,拄着拐杖,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清晏!咱们陆家的文曲星回来了!” 陆清晏忙下驴行礼:“族长爷爷安好。” “好好好!”陆族长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瘦了,也精神了!好孩子,给咱们陆家长脸了!” 族人们围着他道喜,这个拉手,那个拍肩。陆清晏一一应着,目光穿过人群,看见爹娘和哥哥嫂子站在院门口。赵氏在抹眼泪,陆铁柱挺直了腰板,陆大山憨笑,陆小山冲他招手,芸娘扶着肚子微笑。 好容易从人群中脱身,走到家门前。赵氏一把抓住他的手,未语泪先流:“回来了……回来就好……” “娘,我回来了。”陆清晏反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爹。” 陆铁柱重重点头,眼圈也有些红:“进屋,进屋说。” 院里已经摆开了阵势——三张八仙桌拼成一条长案,上头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齐全,还有几样时鲜菜蔬,显是精心准备的。村里几位族老、陆铁川一家都已到了,正坐着说话。 见陆清晏进来,众人都起身。陆铁川大步上前,用力拍他的肩:“好小子!第七名!大伯脸上有光!” 王秀也笑着递上茶:“路上辛苦,快坐下歇歇。” 陆清晏一一见过礼,在陆族长身边坐下——这是特意留给他的位置,在主位之侧。陆海坐在对面下首,脸色淡淡的,见陆清晏看过来,才扯出个笑:“恭喜清晏堂弟。” 宴席开始。陆族长先举杯,说了好些勉励的话,无外乎光宗耀祖、振兴门楣。众人附和,轮番向陆清晏敬酒。陆清晏以茶代酒,谦逊应着。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多了。陆族长拍着陆清晏的手,对众人道:“咱们陆家这一辈,就看清晏了。文修那孩子虽也中了,可年纪大了,前程有限。清晏才十九,将来进士及第,大有可为!” 这话说得直白,桌上静了一瞬。陆文修也是陆家族人,今年三十有五,这次乡试吊车尾中的举。陆族长这么一说,等于断了他将来的路。 陆清晏忙道:“文修堂兄厚积薄发,学问扎实,将来定也有作为。” 陆族长摆摆手:“你莫要谦逊。咱们族里这些年,就出了你们两个举人。可你年轻不一样。”说着又看向陆铁川,“铁川啊,你铺子里那些笔墨开销,族里往后可以帮衬些。清晏读书要紧,不能短了用度。” 陆铁川笑着应了。对面的陆海却忽然开口:“族长爷爷,我爹铺子里的笔墨,都是正经生意用的。清晏堂弟如今是举人,自有廪米,还有写话本的进项,怕是不缺这些。” 桌上气氛微妙起来。 王秀在桌下轻轻踢了儿子一脚,脸上却还笑着:“海儿说的是。清晏自己有本事,咱们做长辈的,心里高兴就好。” 陆族长似没听出话里的刺,只点头:“清晏是有本事。可家族扶持,也是该有的。”说罢又转向陆清晏,“你明年进京赶考,盘缠若不够,族里出。祠堂还有几亩祭田,收益可以挪些出来。” 这话更重了。祭田是族产,收益历来用于祭祀、修祠,从未听说用来资助个人科举的。 陆清晏正要推辞,陆海又凉凉道:“族长爷爷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文修堂兄进京的盘缠,族里可没说要出。” “海儿!”陆铁川低喝一声。 陆海撇嘴,不再说话,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后半段,气氛便有些僵。陆族长浑然不觉,只拉着陆清晏说些勉励的话。陆铁川和王秀努力圆场,陆铁柱和赵氏老实坐着,偶尔应两声。陆大山兄弟埋头吃饭,芸娘轻声照顾着桃华舜华。 好不容易散席,送走族人,已是月上中天。 赵氏带着芸娘收拾碗筷,陆大山兄弟帮着搬桌椅。陆清晏要帮忙,被赵氏拦下:“你歇着,路上累了一天。” 回到自己屋里,油灯已经点好了。屋子翻新过,墙面重新抹过,窗纸是新糊的,床铺桌椅都是新的。书桌上整齐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摞书——是他从前留下的,书页都保存得很好。 陆清晏坐下,却无睡意。想起宴席上陆海那几句刺话,想起族长毫不掩饰的偏心。家族之中,人情冷暖,历来如此。从前他家贫时,无人问津;如今他中了举,便成了全族的指望。 可这指望背后,是多少双眼睛盯着,是多少份心思算计。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铺开纸,磨墨——离京赴考还有几个月,话本不能断。雅文书社的分成如今是他重要的收入来源,也是他将来在京城立足的底气。 笔尖落下,写的是新故事。主角不再是寒门书生,而是个身负冤案的捕快,步步为营,查清旧案。情节要更曲折,笔法要更老练。他写得很专注,一写就是一个时辰。 窗外传来轻叩声。陆小山端着一碗糖水进来:“娘让我送来的。说你晚上写字费神。” “谢谢二哥。”陆清晏接过,糖水还温着。 陆小山没立刻走,在桌边站了会儿,看着那摞写满字的稿纸:“三弟,你这写书的活儿……累不累?” “不累,顺手的事。”陆清晏笑笑,“二哥的盆景做得怎样了?” “又做了几件新的。林先生上次来说,南边客商喜欢,让多做些。”陆小山说到手艺,眼睛亮了,“我试了试镂空雕法,竹叶能透光,好看。” 兄弟俩说了会儿话。陆小山临走前,忽然低声道:“三弟,宴上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海堂兄那人,就那样。族长爷爷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陆清晏点头,“二哥放心。” 陆小山走后,陆清晏喝完糖水,继续写。又写了一个时辰,才收笔。 第47章 提亲 十月十二,晌午饭刚过,村里有名的孙媒婆上门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个穿绸缎衣裳的婆子,还有个赶车的小厮,车上装着几个红漆礼盒。阵仗不小,引得左邻右舍都探头看。 赵氏正在院里喂鸡,见这架势,忙迎上去:“孙婶子来了?这是……” “哎哟,陆老太太!”孙媒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她把身后那婆子往前引:“这位是邓府的管事妈妈。邓老爷家,您知道吧?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邓家她当然知道——永宁县首富,田产铺面无数,听说在府城也有生意。可这样的人家,怎会找到她门上来? 那管事妈妈上前,微微福身,说话倒是客气:“陆老太太安好。我家老爷夫人听闻府上大小姐贤淑聪慧,特命老身前来说和。” 赵氏手里的鸡食盆差点掉地上。 “大小姐?您是说……舜华?” “正是。”管事妈妈示意小厮把礼盒搬进来,一一打开。里头是上好的绸缎、首饰,还有一封红纸包着的银子——看大小,至少百两。 “这些是见面礼。若亲事能成,聘金两千两,另赠县城铺面一间,田庄一座。”管事妈妈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惊天数目,而是寻常菜价。 赵氏腿软了,扶着门框才站稳。两千两……她这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也没有两千两。 孙媒婆趁机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清:“嫂子,这可是天上掉金疙瘩的好事!邓家独子,家产万贯,舜华嫁过去就是少奶奶,一辈子穿金戴银。往后你们陆家,也跟着享福不是?” “可……可邓家公子……”赵氏声音发颤。她隐约听过些传言,邓家那独子…… “哎,就是性子单纯些。”孙媒婆摆摆手,“富贵人家的孩子,都这样。不打紧,不打紧。” 屋里,舜华正教桃华绣花。外头的动静传进来,她手指一颤,针扎进了肉里,沁出颗血珠。 桃华抬头:“姐?” 舜华脸色白了。她放下绣绷,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子里那些红艳艳的礼盒,孙媒婆唾沫横飞的嘴脸,母亲恍惚的神情——全都落进眼里。 她转身就往后门走。 “姐你去哪儿?”桃华追问。 “去找三哥。”舜华声音发紧。 陆清晏正在族长家说话——族长找他商量修祠堂立碑的事。舜华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眼眶通红:“三哥……你快回家……” “怎么了?” 舜华说不出来,只摇头,眼泪往下掉。 陆清晏心头一沉,向族长告了罪,拉着舜华往家赶。路上听了大概,脸色越来越冷。 到家时,堂屋里已经摆开了阵势。赵氏坐在主位,神情恍惚。孙媒婆和那管事妈妈坐在客座,正滔滔不绝说着邓家的富贵。地上那些礼盒敞着,绸缎的光泽晃眼。 “娘。”陆清晏跨进门,声音不大,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赵氏像抓住救命稻草:“晏儿,你回来了……这位是邓府的管事妈妈,来说……说舜华的亲事。” 陆清晏看向那管事妈妈:“邓家公子,今年贵庚?” 管事妈妈微笑:“我家少爷今年十八,与府上二小姐正是般配。” “可曾读书?” “少爷性子纯善,不喜那些劳什子。” “身子可好?” “自然是好的。” 陆清晏点点头,忽然问:“听闻贵府公子三岁时高热,伤了脑子,至今说话不清,生活难以自理。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 管事妈妈脸上笑容僵住。孙媒婆忙打圆场:“哎哟,举人老爷这话说的……就是比旁人单纯些,哪有那么严重……” “那就是真的了。”陆清晏转向赵氏,“娘,这样的人家,您要嫁舜华过去?” 赵氏嘴唇哆嗦,眼泪涌出来:“可……可两千两银子……还有铺面田庄……你往后进京赶考,你大哥将来孩子出生,你二哥娶亲……处处要钱啊……” “所以就要卖舜华?”陆清晏声音抬高,“用她一辈子的痛苦,换这些银子?” “不是卖……”赵氏哭出声,“是嫁……嫁过去是少奶奶,享福的……” “享福?”陆清晏气笑了,“嫁给一个傻子,打理偌大家业,应付虎视眈眈的族人,这叫享福?” 他走到那些礼盒前,抓起一匹绸缎,狠狠摔在地上:“这些东西,我不要!舜华更不能要!” 孙媒婆吓住了。管事妈妈脸色难看,起身道:“既然府上看不上,老身告辞。”说着就要走。 “等等。”陆清晏叫住她,指着那些礼盒,“把这些带走。陆家虽穷,不卖女儿。” 人走了,礼盒也抬走了。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 赵氏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舜华站在门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陆铁柱和陆大山从地里回来,看见这情形,都愣住了。 “怎么了?”陆铁柱问。 陆清晏简单说了。陆铁柱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我头疼,躺会儿。” 陆大山张了张嘴,看看母亲,看看妹妹,最后也低下头:“我……我去劈柴。” 堂屋里只剩下陆清晏、赵氏和舜华。 “娘,”陆清晏蹲下身,握住赵氏的手,“咱们家如今不缺钱。我有廪米,有写书的进项,二哥的盆景生意也好。两千两是多,可咱们慢慢挣,总能挣到。不能拿舜华去换。” 赵氏抬起泪眼:“可那是两千两啊……你进京赶考,住店、打点、做衣裳,哪样不要钱?你大嫂快生了,孩子将来读书娶亲,也要钱……娘是怕……怕耽误你们……” “不会耽误。”陆清晏声音坚定,“我能挣钱,也能考中。舜华的亲事,要她自己愿意,要对方人品端正。否则,金山银山也不要。” 赵氏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终于重重点头:“娘……娘糊涂了。” 舜华这时才哇地哭出声,扑进赵氏怀里:“娘……我不嫁……我不嫁傻子……” “不嫁,不嫁。”赵氏抱着女儿,眼泪又掉下来,“娘错了,娘不该……” 陆清晏站起身,看着相拥的母女,心里发沉。今日他拦下了,可若下次来的是正常人家,只是聘金丰厚呢?若家里真遇上难处呢? 他转身走出堂屋。院子里,陆铁柱蹲在枣树下抽烟,陆大山闷头劈柴,一下比一下重。 第48章 婉拒 十月十三,天刚蒙蒙亮,赵氏就起身了。 她换了那身王秀送的细棉布衣裳——青底白花的,平日里舍不得穿。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了个整齐的髻。对镜照了照,又取了那对银耳环戴上。这是陆清晏中秀才后,用第一笔廪米钱给她买的。 堂屋里,陆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陆清晏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要带去的礼盒——里头是邓家昨日送来的绸缎,原封未动。 “娘,我陪您去。”陆清晏说。 赵氏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礼盒:“我自己去。你是举人,去了反倒让邓家下不来台。这事得我这个当娘的自己了。” 陆大山套好了驴车,芸娘挺着肚子从西屋出来,递过一个油纸包:“娘,烙了几张饼,路上垫垫。” 赵氏接过,看了眼站在屋檐下的舜华。小姑娘脸色还有些白,但眼神清亮亮的,冲她点点头。 驴车吱吱呀呀出了村。晨雾薄,路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一茬茬稻桩。赵氏坐在车上,腰背挺得笔直,手却紧紧攥着衣角。 到了邓府,还是昨日那管事妈妈引她进去。这回不是在偏厅,而是在正堂外的小花厅。邓夫人坐在上首,穿戴比昨日更显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老太太想通了?”她开门见山。 赵氏福了福身,将礼盒放在桌上:“夫人,老身是来谢过府上厚爱的。” 邓夫人眉头微皱。 “舜华那孩子能入府上的眼,是她的福气。”赵氏声音平稳,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可老身昨儿夜里想了又想,家里头实在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我们家老三,清晏,今年十九了。”赵氏抬起头,眼神恳切,“他是举人,按理说该先成家。可这孩子一心扑在读书上,说明年要进京赶考,等考完了再议亲。” 她顿了顿,见邓夫人听着,才继续道:“老三未娶,底下的妹妹怎么好先嫁?说出去,旁人要笑话我们陆家没规矩。舜华要是真进了府上的门,往后夫人带着她出门应酬,那些闲言碎语的不是让夫人难堪吗?” 这话说得圆融。既抬出了陆清晏举人的身份,又把邓家的面子顾及到了。 邓夫人脸色稍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再者,”赵氏趁热打铁,“我们家老二小山也还没说亲。虽说他年纪不小了,可到底排在舜华前头。要是越过哥哥们先嫁妹妹,族里长辈那儿也说不过去。” 她说着,眼圈适时地红了红:“夫人也是做娘的人,懂得这份难处。手心手背都是肉,委屈了哪个都不忍心” 邓夫人放下茶碗,叹了口气:“陆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她看了眼桌上的礼盒,“既然这样,也不好强求。这缎子你带回去,给孩子们做身衣裳。” “不敢不敢。”赵氏忙推辞,“本就是府上的东西,我们……” “拿着吧。”邓夫人摆摆手,“就当结个善缘。你家清晏是举人,往后前程远大。这门亲事不成,情分还在。” 赵氏这才千恩万谢地接了。 出了邓府,坐回驴车上,她才觉得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秋风吹来,凉飕飕的。 回村的路上,她没直接回家,绕道去了趟镇上的布庄。用邓家还回来的那匹绸缎,换了几匹厚实的棉布——青的给男人,蓝的给女人,还扯了块红底碎花的,给桃华舜华。 到家时,已是晌午。一家子都在堂屋等着。 舜华第一个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匹,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拒了。”赵氏摸摸女儿的头,声音有些哑,“往后,娘给你寻好人家。不图钱财,就图人好。” 舜华眼圈一红,低下头。 堂屋里,陆清晏站起身:“娘辛苦了。” “不辛苦。”赵氏在凳子上坐下,这才觉得腿软,“邓夫人明理,没为难。”她把经过细细说了,说到用“兄长未娶”的理由时,陆清晏点点头。 “娘说得在理。”他道,“我明年进京,确实顾不上亲事。等考完了再说。” 陆铁柱蹲在门槛上,闷声道:“舜华还小,不急。” “十三了。”赵氏轻声说,“搁别人家,该相看了。可咱们家再等两年。等清晏考完,等家里更稳当些。” 她看向陆小山:“小山也是。等开春,娘托人打听打听。咱们现在日子好了,不愁说不上好姑娘。” 陆小山正打磨一个盆景底座,闻言手顿了顿,耳根微红,没说话。 芸娘捧着肚子从西屋出来,笑道:“娘,我昨儿还跟大山说呢,等孩子生了,家里更热闹。舜华的事,真不急。” 气氛松快起来。 下午,陆清晏把全家人叫到堂屋。桌上摊着那几匹新布。 “过两日,去找裁缝。”他说,“一人做两身冬衣。娘,您挑好样子,别省。” 赵氏摸着那匹青布,料子厚实,手感绵软。搁以前,这样的布她摸都不敢摸。 “太破费了。”她习惯性地说。 “不破费。”陆清晏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雅文书社刚捎来的分成,五十两。做衣裳花不了多少。” 全家人都愣了。五十两,够庄稼人挣好几年。 “三哥真厉害!”桃华拍手。 舜华看着那些银子,又看看陆清晏,眼睛亮晶晶的。 夜里,陆清晏在灯下写信。一封给雅文书社,商量新话本的选题。一封给林光彪,问明年南下的船期——他想亲眼看看海贸的行情。 写完后,他走到院里。月色正好,照着修缮一新的院子。西屋亮着灯,隐约听见芸娘和陆大山说话的声音。东厢工棚里,刨木声沙沙的——陆小山又在赶工了。 堂屋门吱呀一声,赵氏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匹红底碎花的布,在舜华身上比划。 “娘,还不睡?” “就睡。”赵氏回过头,月光下,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神是柔和的,“晏儿,今儿娘去邓家,腰杆是直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因为娘知道,我儿有出息,咱们家,站得住了。” 陆清晏点点头。 第49章 赴京赶考 永和十一年,冬月初八。 天还没亮透,陆家院里的灯就点起来了。灶房飘出烙饼的焦香,赵氏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一张张饼烙得金黄,叠在筲箕里冒热气。 堂屋里,陆铁柱正最后一次清点儿子的行李。书箱里塞满了书——四书五经的注疏、历年会试程墨、还有陆清晏自己整理的三大本笔记。旁边是个青布包袱,里头是两身厚棉衣、三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赵氏新缝的护膝。最底下是个油纸裹严实的荷包,里头装着八十两银子——家里这半年攒下的大半。 陆清晏穿戴整齐,一身半新的靛蓝棉袍,外罩青色夹袄。他坐在桌前,把要带的东西又默念一遍:礼部发的举人凭照、府学出具的文书、路引、几封要紧的信函。 陆大山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进来:“三弟,这里头是炒米、肉脯、腌菜,路上吃。还灌了一竹筒香油,拌饭香。” 陆小山跟着进来,递过一个小木匣:“艾草香饼,驱寒防虫。还有把新打的刻刀,柄里我藏了两片参片,应急用。” 舜华和桃华站在门边,眼睛都红着。舜华递上一个靛蓝底绣竹叶的荷包,针脚细密紧实:“三哥,路上千万当心。” “嗯。”陆清晏接过,小心揣进怀里贴身的内袋。 天蒙蒙亮时,村口传来车轱辘声。陆老栓赶着驴车到了,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周文远和张之清。 周文远今年三十七,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袍,脸色凝重,正闭目养神。张之清比陆清晏大两岁,精神头倒足,见陆家人出来,忙下车帮着搬行李。 赵氏把烙饼、煮鸡蛋、酱菜一样样塞进车座下的暗格里,边塞边絮叨:“饼子够吃七八天,到了大驿镇再买新鲜的鸡蛋搁不住,头三天吃完,酱菜下饭,别光啃干粮……” “娘,我都记下了。”陆清晏扶住她微微发抖的手。 赵氏抬起头,仔细端详儿子。三年多光景,那个病恹恹躺在炕上的半大孩子,如今已是个肩宽背直的年轻举人。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哽住了:“晏儿好好考。考不中,娘也给你烙饼接风。” “诶。”陆清晏重重点头。 陆铁柱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锅烟,在鞋底磕了磕烟锅,站起身,只说了三个字:“稳着点。” 驴车动了。赵氏追出院门,追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直到车轮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还踮脚望着。 陆老栓赶车稳当。出了村,上了官道,天才大亮。冬月的田野一片萧瑟,麦苗刚冒出寸把高的青尖,路旁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指向灰白的天。 车里三人起初都沉默。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张之清才开口:“文远兄,你前年进京,走了多久?” “四十二天。”周文远睁开眼,“那年冬雪大,在黄河边堵了七八天。今年天气算好,估摸三十五六天能到。”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那腊月中能到京城?” “差不多。”周文远点头,“到了先找住处。贡院附近的客栈贵,但省事。咱们这种寒门举子,大多住城南的‘举子巷’,便宜,离礼部衙门也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不比府城。王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高官子弟出门前呼后拥。咱们说话行事要格外谨慎,莫要冲撞了人,更莫要卷入是非。” 陆清晏和张之清都郑重点头。 晌午在驿镇打尖。一家门脸黢黑的小饭铺,油腻的方桌长凳。三人要了三碗素汤面,二十文。汤是清汤,飘着几点油星,面煮得发糊,但就着自带的酱菜,倒也吃得暖和。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笑,说今年北方皮货价涨,南边来的商队都赚翻了。墙角坐着个老秀才,一边啃冷馒头一边翻烂了边的《论语》,嘴里念念有词。 周文远瞥了一眼,低声道:“京城米珠薪桂,咱们带的银子得精打细算。我前年住最便宜的大通铺,一天也要五十文。” 下午继续赶路。陆老栓说,这趟去京城,要过三条大河,翻两座山,走得顺当也得三十多天。 傍晚住店。是最下等的“车马店”,一间大通屋,土炕占了大半,能睡二十来人。每人三十文,包一盆热水,一碗稀粥。 屋里气味混浊,汗味、脚臭味、霉味、马粪味搅在一起。已经住了十几号人,有行脚的货郎,有赶车的把式,也有三五个像他们一样赶考的书生。一个年轻书生正借着油灯写信,另一个在泡冻裂的脚,还有个靠墙发呆,眼神空洞。 陆清晏三人找了靠窗的位置,放下行李。张之清去打热水,周文远检查门窗插销,陆清晏铺开自带的薄褥——虽旧,但浆洗得干净。 夜里,鼾声、磨牙声、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梦呓背文章,有人翻身骂娘。陆清晏枕着书箱,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许久才睡着。 如此日复一日。路上见了各色世相:有锦衣华服、骑马带仆的富家举子,沿途住最好的客栈;有像他们一样省吃俭用、结伴而行的寒门书生;也有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逃荒流民,跪在路边乞讨。 过淮河时,渡口挤得水泄不通。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举人差点被挤下跳板,陆清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老人连声道谢,说自己考了一辈子,这是最后一趟了。“再不中,就回乡开蒙馆,死心了。” 渡船在浑浊的河水中摇晃,对岸的远山如淡墨勾勒。陆清晏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京城,那个权力与机遇交织、繁华与残酷并存的地方,真的越来越近了。 腊月十七,黄昏时分,京城终于在望。 远远看见城墙时,夕阳正沉。城墙高得需极力仰头才能望见垛口,黑压压绵延至天地交界处。城门楼巍然耸立,飞檐斗拱,檐角铁马在寒风里叮咚作响。 城门前车马排成长龙。满载货物的驼队、华盖锦帷的官轿、风尘仆仆的马车,更多的是背箱负笈、面色疲惫的赶考举子。 排队等候时,周文远最后一次低声叮嘱:“记住,京城居,大不易。少说多看,谨言慎行。” 陆清晏点头,握紧了书箱的背带。 队伍缓缓前移。终于轮到他时,守门兵卒查验路引,翻看举人凭照,挥挥手:“进去吧。” 迈过幽深的城门洞,声浪热腾腾扑面而来。 宽阔的御街,青石板被车辙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幌在暮色中摇曳。酒楼里飘出炙肉与醇酒的浓香,绸缎庄的橱窗内绫罗灿若云霞,当铺、钱庄、茶肆、书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人流如织,穿锦袍的公子策马而过,小贩吆喝“热腾腾的包子”“冰糖葫芦”,轿夫高喊“借光”,孩童嬉笑着追逐蹿过。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息:香料、食物、炭火、尘土、还有隐约的脂粉香。 陆清晏站在街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旋即深吸一口清冷而陌生的空气,对周文远和张之清道:“先找住处。” 三人背起行囊,汇入鼎沸的人流。 京城,到了。科举路上最险峻的一段,开始了。 第50章 落脚 京城的冬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就全暗了。街上灯笼渐次亮起,在寒风里晃晃悠悠。 陆清晏三人背着行李,沿着御街往南走。按周文远的说法,城南的“举子巷”一带客栈便宜,离礼部衙门也不算远。 走了约莫两刻钟,喧闹渐歇。街道窄了,铺面也简陋起来。终于看见一块半旧的木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上面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 门脸不大,里头点着油灯。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正拨弄算盘珠子。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三个书生打扮的人,脸上堆起笑:“几位公子可是来赶考的?” “正是。”周文远上前,“可有空房?” “有有有!”掌柜从柜台后绕出来,“几位来得巧,这几日进京的举子多,好些客栈都住满了。咱这儿还剩几间房,价钱公道。” “怎么个公道法?”张之清问。 掌柜伸手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单:上房二百文一天,中房一百二十文,下房八十文,通铺四十文。 陆清晏心里算了算。他们计划在京城待到二月会试,差不多三个月。就算住最便宜的通铺,一人也要三四两银子。三个人就是十几两。 “通铺还有铺位吗?”周文远问。 “有,还剩三个。”掌柜说,“在二楼大间,里头已经住了七位举子,加上您三位,正好十个。” “带我们看看。” 二楼的大间虽然宽敞,但陈设简陋。靠墙一溜大通铺,铺着草席和薄褥。已经住了七个人,有在灯下看书的,有整理行李的,还有个正泡脚。见有人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打过招呼。 屋里还算干净,窗纸是新糊的,角落里摆着个炭盆,烧着劣质炭,烟有些呛人。 “就这儿吧。”周文远对掌柜说。 订了一个月的通铺,先付了一两银子定金。掌柜收了钱,态度更热络了些:“几位公子还没吃晚饭吧?灶上有热粥,五文钱管饱。” 三人放下行李,下楼吃饭。 灶房设在院子角落,搭着草棚。一个婆子正在熬粥,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竹筐里放着粗面馒头,三文钱一个。 三人各要了一碗粥、一个馒头,就着自带的酱菜,坐在棚下的小桌前吃起来。 粥是糙米掺了玉米碴,稀得很,但热乎。馒头硬邦邦的,得就着粥才咽得下去。 正吃着,掌柜也端了碗粥过来,在对面坐下:“几位是从南边来的?” “永宁府。”陆清晏答。 “哟,那可够远的。”掌柜掰开馒头泡进粥里,“今年赶考的举子比往年多。听说全国来了得有五六千人,取中的才三百。不容易啊。” 周文远点头:“是不容易。” “不过几位既已到了京城,有件事倒可试试。”掌柜压低声音,“城南有座南无寺,香火极盛。寺里的明镜大师是得道高僧,听说有未卜先知之能。每年会试前,都有不少举子去寺里拜拜,求支签,问问前程。” 张之清眼睛一亮:“灵验吗?” “都说灵。”掌柜说,“前年有个山西来的举子,去求了签,签文说他‘鲤鱼跃龙门,只在今朝’。结果那年他真中了二甲进士。去年有个江南的,签文说‘风波阻前程’,他硬是不信,结果路上染了风寒,没考成。” 陆清晏听着,没说话。他是不信这些的,但见张之清和周文远都露出思索的神色。 “寺里求签贵吗?”周文远问。 “随缘给香火钱,多少不拘。”掌柜说,“不过要见明镜大师,得排队。这几日去的人多,怕是得等。” 吃完饭,三人回房。通铺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先来的七个人各自占了位置。见他们进来,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的书生起身拱手:“几位兄台有礼。在下陈彦,湖广人士。” 互相通了姓名籍贯。屋里十个人,来自八个省,最年轻的二十二,最年长的四十一。都是寒门举子,住通铺的,谁也别嫌谁。 夜里,炭盆烧尽了,屋里冷下来。陆清晏裹紧薄被,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京城的第一夜,就这样过了。 第二天一早,周文远提议去礼部报到。三人简单洗漱,吃过早饭,按掌柜指的路往礼部衙门去。 礼部在皇城东侧,门前一条大街,气派得很。朱红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报到的举子。有锦衣华服、带着书童的,也有像他们一样衣衫朴素的。 排队时,听见前头两个举子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今年主考可能是徐阁老。” “徐阁老出了名的严,专挑文章毛病。” “严些好,免得那些靠关系的浑水摸鱼……” 陆清晏默默听着。会试主考官的人选,历来是考前最大的悬念,也直接影响出题方向和阅卷偏好。 排了一个多时辰,才轮到他们。交了文书凭证,登记籍贯姓名,领了块木质的“会试号牌”,上面刻着“辛卯科”和编号。陆清晏的是“地字三百二十七号”。 出了礼部,张之清说:“咱们去南无寺看看?” 周文远点头:“去看看也好。不求签,拜拜佛,求个心安。” 陆清晏没反对。三人问了路,往城南去。 南无寺在城南五里处,不算远。走到寺前时,已近晌午。山门宏伟,古柏参天,香客络绎不绝。果然如掌柜所说,不少书生打扮的人,或独自或结伴,在寺里进出。 进了山门,大殿前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文殊菩萨,像前跪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书生,闭目合十,神情虔诚。 张之清买了香,分给周文远和陆清晏。三人上了香,跪拜。 起身时,陆清晏看见偏殿前排着长队,都是等着求签的。队伍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同屋的陈彦,正低头默念着什么。 “要求签吗?”张之清问。 周文远犹豫片刻:“既然来了,求一支吧。” 三人排进队伍。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签筒是竹制的,磨得发亮。周文远先摇,掉出一支签,捡起来看,眉头微皱。 张之清接着摇,得了签,脸上露出喜色。 轮到陆清晏。他握着签筒,轻轻摇了摇。一支竹签跳出,落在蒲团上。 捡起来看,签文是四句诗: **潜龙在渊待时飞,** **云开月明照锦衣。** **莫道前程多险阻,** **贵人扶持有天机。** 解签的和尚看了,合十道:“施主此签甚好。潜龙在渊,是待时而动之意。云开月明,指前程光明。贵人扶持,是说途中自有助力。” 陆清晏道了谢,付了二十文香火钱。 出了寺庙,张之清迫不及待地问周文远:“文远兄,你求的什么签?” 周文远摇摇头:“不大好。说是‘逆水行舟,需多努力’。” “我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张之清喜形于色,“清晏,你呢?” 陆清晏把签文说了。张之清拍手:“好签!看来咱们三个,都能中!” 周文远苦笑:“签文之事,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总之,尽人事,听天命。” 回客栈的路上,陆清晏一直没说话。签文那四句诗在他脑子里打转。潜龙在渊,云开月明……贵人扶持? 他想起林光彪,想起陈教谕,想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人。 第51章 救人 从南无寺回来的当晚,陆清晏没怎么睡好。 那支签文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潜龙在渊,贵人扶持——说不动心是假的,可他更信自己手里的笔和读过的书。倒是那位明镜大师,寺里的小沙弥说,大师平日不见外客,今日恰在寺中讲经,他们才得见一面。 陆清晏想再见一次。 第二日一早,他跟陆文远和张之清打了招呼,说要再去寺里静静心。两人正在温书,只嘱咐他早些回来。 独自走在去南无寺的路上,晨雾还没散尽。昨日人声鼎沸的山道,此刻清静得很,只偶尔遇见几个挑柴的樵夫。 寺里也比昨日安静。大殿前只有两个老妇人在上香,青烟袅袅。陆清晏绕过正殿,往后头的禅院去。昨日小沙弥指过路,说大师常在东边的竹林禅房打坐。 禅房的门虚掩着。陆清晏立在院中,正要叩门,里头传来声音:“施主请进。”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两把竹椅。明镜大师坐在榻上,正在沏茶。他看起来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眼神却很亮。 “大师。”陆清晏躬身。 “坐。”明镜推过一杯茶,“昨日匆匆一面,施主今日独自前来,可是心有疑惑?” 陆清晏在竹椅上坐下,想了想才开口:“确有些困惑。晚生苦读多年,如今到了京城,反而心中忐忑。不知前路究竟如何。” 明镜笑了笑,啜了口茶:“施主可曾听过一句话——既来之,则安之。” 陆清晏一怔。 “你已在此处,便在此处生根。”明镜的声音平缓,“花开有时,结果有期。强求不得,也避无可避。” 这话说得很平常,可落在陆清晏耳中,却像有另一层意思。他抬眼看向明镜,老和尚只是垂目喝茶,神色安然。 两人又说了些话,多是禅机佛理。临别时,明镜送他到院门口,忽然道:“施主心志坚韧,是好事。但有时刚极易折,遇事不妨多思一步。” 陆清晏谢过,转身下山。 已是午后,日头偏西。山道上行人稀少,风吹过树林,沙沙作响。陆清晏走得不快,心里还在想明镜的话。 走到半山腰一处弯道时,前方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陆清晏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子转过山弯。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斜在路边,车辕断了,两个衣衫不整的汉子正围着马车,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车旁倒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额头流血,已经晕了过去。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个姑娘的脸,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明艳,此刻却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根簪子,指尖都在发抖。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气势,“我是国公府的!你们敢动我,我爹爹定然将你们碎尸万段!”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国公府?老子劫的就是国公府!”其中一个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劫回去当压寨夫人正好!” 另一个矮胖的已经伸手要去抓人。 陆清晏心一沉。这两人显然是惯匪,光天化日就敢拦路劫人。他一个书生,硬拼肯定不行。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山路下方那片茂密的林子,心里有了主意。 “前面的兄弟!”陆清晏忽然扬声,大步走过去,脸上堆起笑,“二位可是黑风寨的?” 两个汉子一愣,同时转过头。疤脸汉子眯起眼:“你谁啊?” 陆清晏走近几步,拱手道:“小弟是山下李家庄的,奉庄主之命在此接应。庄主说了,今日有大买卖,让兄弟们埋伏在林子里,等信号一齐动手。”他边说边往下方林子使了个眼色。 矮胖汉子疑道:“李家庄?没听说……” “庄主刚和黑风寨结盟,二位大哥不知道也正常。”陆清晏面不改色,又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马车前,“不过既然遇上了,就是自家人。这马车里是国公府的小姐,庄主特意交代要活的,赎金能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疤脸汉子眼睛一亮:“五百两?” “五千两。”陆清晏压低声音,“所以千万不能伤着。二位先帮我看着,我去林子里叫兄弟们出来,咱们一起押回寨子。”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明显心动了。疤脸汉子想了想,点头:“成,你快去快回。” 陆清晏转身作势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二位大哥身上可有绳子?这小姐性子烈,得绑结实些。” 矮胖汉子从腰间解下段麻绳递过来。陆清晏接过,转身面对马车,背对着两个山匪时,迅速对车里姑娘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低头。” 那姑娘愣了一瞬,随即会意,缩回车里。 陆清晏撩开车帘,装模作样地探身进去,手里绳子绕了个空结,嘴上却大声道:“小姐得罪了,为了五千两,您就委屈委屈。” 他磨蹭了十几息才退出来,手里拖着绳头,对两个山匪笑道:“绑好了。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叫人。” 说着转身往林子方向走,步伐不疾不徐。走出十几步后,他忽然加快脚步,同时扯开嗓子大喊:“兄弟们!动手——” 这一嗓子在山谷里回荡。两个山匪一惊,本能地往林子方向看去。 就这一瞬间,陆清晏猛地转身,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早上出门时顺手带的艾草香饼,用力朝两人砸过去。 香饼散开,粉末扬了两人一脸。疤脸汉子呛得直咳嗽:“他娘的!什么东西!” “中计了!”矮胖汉子反应过来,拔刀要追。 陆清晏已经跑回马车边,一把拉起晕倒的丫鬟塞进车里,对车里姑娘急声道:“快!驾车走!” 那姑娘倒也果断,立刻抓住缰绳。拉车的马受了惊,本就躁动不安,被她一扯,嘶鸣着往前冲。 “站住!”两个山匪追上来。 陆清晏抓起路边一块石头砸过去,正中矮胖子膝盖。那人痛呼一声跪倒在地。疤脸汉子还要追,陆清晏又抓起一把沙土扬过去。 马车已经冲出十几丈远。陆清晏转身就跑,追着马车方向。 跑了约莫一里地,身后已不见山匪踪影。马车也慢了下来,停在山道旁一处平地上。 陆清晏喘着气赶上,车里姑娘探出头,脸色还是白的,眼神却镇定了许多。 “他们没追来。”陆清晏扶着一棵树喘气。 姑娘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陆清晏。” “哪儿的人?” “永宁府。” “来京城做什么?” “赶考。”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姑娘点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我姓云,国公府三小姐。你救了我,我爹爹会赏你。” 陆清晏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不必。姑娘没事就好。” 云舒微愣了愣。她报出国公府的名号,寻常人早就惶恐跪谢了,这人却反应平淡。 “你送我回去。”她命令道,“车夫跑了,丫鬟也晕着,我一人驾车不安全。” 陆清晏看看天色,日头已西斜。这荒山野岭,留她一人确实不妥。 “姑娘认得路?” “自然认得。”云舒微扬起下巴,“你只管驾车,到了国公府,自有你的好处。” 陆清晏没接话,只走过去检查马车。车辕断了半截,但勉强还能走。他解开系绳,把断掉的部分用绳子捆紧,试了试还算牢靠。 “上车吧。”他坐上驾车的位置。 云舒微钻进车里,想了想又探出头:“你好好驾车,若平安送到,我让爹爹给你谋个前程。” 陆清晏拉起缰绳,轻轻一抖。 马车缓缓动起来,碾过山道上的碎石,吱呀作响。 车里,云舒微扶着昏睡的丫鬟,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前方那人挺直的背影。 山风掠过,吹起他半旧的靛蓝衣角。 第52章 过河拆桥 马车在官道上走得很慢。 陆清晏驾车的技术一般,好在拉车的马还算温顺。车里的云舒微起初还端坐着,后来山路颠簸得厉害,她不得不扶着车厢壁。 “你赶车不能稳些?”她忍不住探出头。 陆清晏头也没回:“路不平,姑娘坐稳。” 云舒微抿了抿嘴,缩回去。过了会儿,她又问:“你真只是来赶考的举子?” “嗯。” “家里做什么的?” “种田。” 云舒微不说话了。她从车帘缝隙里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远处炊烟袅袅,天色渐渐暗下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城墙的轮廓。云舒微明显松了口气。 “前面就是永定门。”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进城门后往东,走朱雀大街,看见有石狮子的大宅子就是了。” 陆清晏依言驾车。进城时守门兵卒看了眼马车,见是国公府的标志,问都没问就放行了。 国公府果然气派。朱红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足有一人高,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天色将暗,门房已经点起了灯笼。 马车在侧门停下。云舒微撩开车帘,对迎上来的门房道:“这是我临时雇的车夫,路上车坏了,他帮忙修了修。带他去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再给些辛苦钱。” 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恭敬应了声,看向陆清晏时眼神里却带着打量:“这位小哥,跟我来。” 陆清晏下了车。云舒微已经扶着醒过来的丫鬟进了门,从头到尾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门房引着他绕过正门,从旁边的小巷子走到后门。国公府很大,光是下人住的院子就有好几进。陆清晏被带进一间偏房,里头陈设简单,但有床有桌。 “你先在这儿等着。”门房说完出去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老婆子端了盆热水进来,还带了套半旧的褐色短打衣裳。 “洗洗吧。”老婆子把东西放下,“换下来的衣裳放这儿,我给你浆洗。” 陆清晏道了谢。老婆子看他一眼,摇摇头:“能进国公府做事是你的造化,好好干。” 她显然误会了。陆清晏没解释,等屋里只剩他一人,才脱下那身沾了尘土和草屑的靛蓝长衫,简单擦洗一番,换上那套短打。 衣裳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裤脚也吊着。但料子厚实,是细棉布的,比他原来那身半旧的绸布袍子暖和。 又等了会儿,门房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头是一碗热汤面,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碟酱菜。 “吃吧。”门房把托盘放在桌上,“吃完到前头去,三小姐要见你。” 陆清晏确实饿了。他坐下来安静地吃面,面是鸡汤煮的,里头还有几片肉。馒头松软,酱菜咸淡适口。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 吃完没多久,一个穿绿袄子的小丫鬟来了,说是三小姐让他过去。 这回走的是回廊。夜色已深,廊下挂着灯笼,照得庭院深深。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女子的身影。 小丫鬟在门外禀报:“小姐,人带来了。” “让他进来。” 陆清晏推门进屋。屋里暖意扑面,熏着淡淡的檀香。云舒微已经换了身鹅黄绣花襦裙,头发也重新梳过,簪了支玉簪。她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茶点。 她抬眼打量陆清晏。换了短打的他看着更像个普通下人,但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没有寻常人进国公府的局促。 “坐。”云舒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陆清晏没坐:“姑娘有话请说。” 云舒微也不勉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锦袋沉甸甸的,袋口露出银锭的光泽。 “这是一百两。”她开门见山,“今日之事,你救了我,这是谢礼。” 陆清晏没动。 “但有些话要说在前头。”云舒微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今日山上之事,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临时雇的车夫,路上车坏了你帮忙修好,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至于山匪……根本没有山匪,明白吗?” 陆清晏明白了。国公府小姐被山匪拦截,传出去有损清誉。她宁可花钱封口,也要保全名声。 “我明白了。”他说。 云舒微似乎松了口气,把锦袋往前推了推:“拿着吧。一百两,够你回乡置几亩地,或者……若是考不中,也能做点小生意。”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已经认定他考不中。 陆清晏上前一步,拿起锦袋。入手沉甸甸的,确实是实打实的银子。 “多谢姑娘。”他平静地说。 云舒微摆摆手:“行了,你走吧。从后门出去,门房会给你开门。” 陆清晏转身要走,又停住:“姑娘那位丫鬟……” “大夫看过了,无碍。”云舒微端起茶杯,“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陆清晏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小丫鬟等在门外,领着他往外走。夜色更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曳。走到后门时,门房已经等着了。 “小哥慢走。”门房开了门。 陆清晏走出国公府。门外是条安静的小巷,夜色沉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声音。 他掂了掂手里的锦袋,揣进怀里。一百两,确实不少。若是一年前,这笔钱能让他家翻天覆地。 但现在…… 他想起明镜大师的话:既来之,则安之。 巷子尽头有灯火,是家还没打烊的小面摊。陆清晏走过去,要了碗热汤面。 等面的时候,他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又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举人号牌。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第53章 蹊跷 国公府,栖霞院正房。 云舒微提着裙摆小跑进来时,王氏正在核对这个月的开销簿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女儿眼眶红红的模样,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王氏放下手里的笔。 云舒微屏退左右,关上门。 “娘——”云舒微扑到母亲身边,挨着她坐下,一把抱住王氏的胳膊,“女儿今日受了好大的委屈!” 王氏拍拍她的手:“慢慢说,谁给你委屈受了?” 云舒微嘴一撇,眼泪就掉下来了:“还不是二姐姐!她今日在寺里好生炫耀,说爹爹给了她两个铺子,其中一个就是女儿求了好久都没得的那个绸缎庄!您知道的,那铺子地段多好,我前前后后求了爹爹三四回,爹爹总说我还小,管不来……凭什么二姐姐就能得?” 王氏眼神沉了沉,但语气还是温和的:“就为这个?” “这还不够委屈吗?”云舒微抹了把眼泪,“二姐姐说话那口气,活像爹爹最疼她似的。四妹妹还在旁边帮腔,说二姐姐就是比我会讨爹爹欢心……我一生气,就带着翠儿先下山了。” 王氏抽出帕子给她擦脸:“然后呢?” “然后……”云舒微声音小了些,带着后怕的颤音,“车夫走了小路,说是大路堵了。结果半道上……半道上遇到两个歹人。” 王氏坐直了身子:“什么歹人?” 云舒微把遇匪的事说了,说到山匪要拉她下车时,声音都抖了。王氏听着,脸色越来越冷,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幸好有个赶考的书生路过,用计把人吓跑了。”云舒微说完,小心地看着母亲的脸色,“女儿已经打点好了,给了他一百两银子封口,让他不许往外说。” 王氏沉默了好一会儿。 “娘?”云舒微摇了摇她的胳膊。 “那书生叫什么?”王氏问。 “陆清晏,说是永宁府来的举子。”云舒微嘟囔,“看着倒是老实,女儿说要给他谋前程他都不肯要,只要了银子。” 王氏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女儿脸上:“你今日去寺里,是谁先提起的?” “是二姐姐呀。”云舒微不疑有他,“她昨日来我屋里,说南无寺的明镜大师灵验,问我要不要去求支签。我想着这几日心里不痛快,就答应了。四妹妹是后来听说了,硬要跟着去的。” “你们三人一道出的门?” “是呀,坐的两辆车。我和翠儿一辆,二姐姐和四妹妹一辆。”云舒微说着又委屈起来,“在寺里她们俩就凑在一处说话,都不怎么理我。后来二姐姐炫耀铺子,我就更待不住了……” 王氏继续问:“下山时车夫是谁?” “是外院的老赵。”云舒微想了想,“本来该是刘顺的,但刘顺早上说肚子疼,就换了老赵。娘,您问这些做什么呀?” 王氏没回答,反问道:“老赵说大路堵了,你就信了?” “那不然呢?”云舒微眨眨眼,“车夫说走哪条路,不就该走哪条路吗?” 王氏看着女儿天真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被她护得太好,性子骄纵了些,却没什么心机。 “婉婉,”王氏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放柔了,“你听娘说,今日这事有蹊跷。” “蹊跷?”云舒微睁大眼睛。 “你看,你二姐姐昨日特意来邀你去寺里,今日在寺里故意气你,你赌气先走——车夫又恰好换了人,走的偏偏是僻静小路,还‘正好’遇到山匪。” 云舒微的脸色慢慢白了:“娘是说……有人要害我?” “娘没说一定。”王氏轻轻拍她的手,“但太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像巧合了。” “那……那会是二姐姐吗?”云舒微声音发颤,“她……她平日虽爱争强好胜,可也不至于……” “我没说是她。”王氏打断女儿的话,“也可能只是下人起了歹心,或者真是意外。但无论如何,这事不能声张。” 云舒微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可是女儿已经给了那书生银子……” “给得好。”王氏赞许地看着她,“一百两不多不少,既全了国公府的体面,也不至于让人惦记。那书生若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今晚你就歇在娘这儿吧。翠儿那边我让大夫好好照料,对外就说她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云舒微乖乖点头,蹭到母亲身边:“娘,女儿怕……” “怕什么。”王氏揽住女儿的肩膀,语气坚定,“有娘在,谁也动不了你。这几日你就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就照娘教你的说——车坏了,雇人修好了送回来,别的什么都别提。” “那二姐姐若来问我……” “她问你,你就撒娇。”王氏点点女儿的鼻子,“说你生气了,不想理她,所以先走了。你是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耍耍性子怎么了?” 云舒微破涕为笑,抱着母亲的胳膊晃了晃:“还是娘最疼我。” 王氏看着她撒娇的模样,眼神温柔,心里却一片冰冷。 等女儿睡下后,她独自坐在外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烛火跳动,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翻到“赵全福”那一页,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取过一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放进信封。 明日一早,这封信就会送到她陪房手里。城西那家米铺,该去好好看一看了。 第54章 流言 三天后的午后,王氏把云舒微叫到了栖霞院。 这几日云舒微都乖乖待在府里,连自己的小院都少出。王氏对外只说女儿身子不适,要静养,连每日给祖母请安都免了。 进了正房,云舒微发现母亲的神色比那日还要严肃。 “娘?”她有些不安地在母亲对面坐下。 王氏屏退了所有下人,连贴身伺候的吴嬷嬷都守在了门外。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微微,”王氏开门见山,“事情查清楚了。” 云舒微的心提了起来。 “你二婶娘和刘姨娘联手的局。”王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日的菜价,“从你二姐姐邀你去寺里,到车夫换人,走小路,遇山匪——都是计划好的。” 云舒微睁大眼睛:“为、为什么?” “为了进宫的名额。”王氏看着她,“明年开春,宫里要选一批官宦家的小姐入宫。咱们府上有两个名额。按惯例,一个给嫡出,一个给庶出或旁支。” 云舒微的手微微发抖:“所以她们……” “所以她们想让你出事。”王氏语气冰冷,“若你在外失了清白,哪怕只是传言,进宫的名额自然就落空了。到时候,一个名额给你二姐姐,另一个——你二婶娘想让她家四丫头顶上。” “可我不想进宫啊!”云舒微脱口而出,眼泪涌了上来,“我早跟娘说过,宫里规矩大,闷死人,我才不要去……” “你想不想,不重要。”王氏拿起茶杯,又放下,“重要的是,这个名额本该是你的。你是国公府嫡出的三小姐,你占着这个位置,就挡了别人的路。” 云舒微愣愣地坐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想起二姐姐平日里的笑脸,想起四妹妹甜甜地叫她“三姐姐”,想起刘姨娘每次见她都恭恭敬敬的模样。 都是假的。 “那车夫老赵……”她声音发颤。 “他儿子在米铺欠了赌债,五十两。”王氏说,“刘姨娘派人替他还了,条件是做这件事。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送他们父子离开京城。” 云舒微捂住脸,肩膀轻轻抽动。 王氏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云舒微抬起泪眼:“娘打算怎么办?” “老赵已经控制住了,在城外的庄子里关着。”王氏说,“你二婶娘和刘姨娘那边,先不动。” “为什么?”云舒微激动起来,“她们要害我,为什么不……” “因为没证据。”王氏打断她,“老赵可以指认刘姨娘,但。刘姨娘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老赵自己起了歹心,攀诬主子。至于你二婶娘——她从头到尾没出面,都是刘姨娘在走动。” 云舒微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 “而且,”王氏的声音更冷了,“她们敢做这个局,背后未必没人撑腰。你二叔最近在谋外放的缺,你爹似乎点了头。” 屋里静得可怕。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很低:“夫人,老奴有要事禀报。” 王氏眉头一皱:“进来。” 吴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她看了眼云舒微,欲言又止。 “说吧,微微该知道。”王氏道。 吴嬷嬷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外头开始有流言了。说三小姐前几日出城,回来时衣衫不整,是失了清白。” 云舒微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 王氏一把扶住女儿,声音却稳得惊人:“哪里传出来的?” “茶楼、酒肆都在说。”吴嬷嬷的声音发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小姐那日穿什么衣裳、坐什么车都对得上。还说、还说小姐回来后就称病不出,是没脸见人……” “砰”的一声,王氏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云舒微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没有,娘我没有……” “娘知道。”王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向吴嬷嬷,“老爷知道了吗?” “老爷刚下朝回府,怕是已经听说了。”吴嬷嬷低声道,“门房说,老爷脸色很不好看,直接去了书房。” 王氏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这是要把路走绝。” 她松开女儿的手,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匣子,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缓缓插进发髻。然后又取了对翡翠耳坠戴上。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端庄,眼神冰冷。 “微微,”她转过身,声音平静,“你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今日起,该吃吃,该睡睡,该去给祖母请安就去。有人问起那日的事,就说车坏了,雇人修好送回来。别的,一个字都别提。” “可是流言……”云舒微脸色惨白。 “流言会杀人。”王氏看着她,“但只要你站得直,它杀不了你。去,现在就去祖母那儿,陪她说说话。” 云舒微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前的娘亲有些陌生。那个会抱着她哄、会给她擦眼泪的娘亲,此刻像一尊冰冷的玉像。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把脸,努力挺直背脊。 走到门口时,王氏又叫住她。 “微微。” 云舒微回头。 王氏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发,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别怕,有娘在。” 云舒微鼻子一酸,重重点头,转身走了。 等她走远,王氏脸上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她对吴嬷嬷道:“去请刘姨娘过来,就说我新得了几匹好料子,让她来挑挑。” 吴嬷嬷应声退下。 王氏独自站在屋里,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 流言已经传开,就算澄清,女儿的名声也毁了。进宫的名额,自然再与微微无关。 好算计。 她轻轻抚了抚袖口上的绣花,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第55章 反击 刘姨娘被叫到栖霞院时,心里正七上八下。 她刚听说外头的流言已经传开了,连巷口卖豆腐的婆子都在议论国公府三小姐的事。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她原本只想让云舒微受点惊吓,错过进宫的名额,可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可事到如今,已经收不了手了。 走进正房,刘姨娘看见王氏端坐在主位上,正在沏茶。那套青花瓷茶具是去年国公爷从江南带回来的,一套值上百两。王氏的动作不紧不慢,水声淅沥,茶香袅袅。 “夫人。”刘姨娘福了福身,脸上堆起笑,“您找妾身?” “坐。”王氏没抬头,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刘姨娘惴惴不安地坐下。屋里除了她们俩,只有吴嬷嬷垂手站在王氏身后。门窗都关着,光线有些暗。 王氏终于沏好了茶,推了一杯到刘姨娘面前:“尝尝,新到的明前龙井。” 刘姨娘端起茶杯,手有些抖。她抿了一口,根本尝不出味道。 “这几日,外头有些闲话。”王氏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关于婉婉的,你听说了吗?” 刘姨娘心一紧,忙道:“妾身整日在院里,不曾听说……” “哦?”王氏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可我听说,前几日你院里的春杏,去了三趟城西的米铺。” 刘姨娘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溅了出来。 “夫、夫人说笑了,春杏是去给她娘抓药。” “城西米铺还兼卖药材?”王氏打断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刘姨娘脸色白了。 王氏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推过去。刘姨娘低头一看,是张借据的副本,上面赫然写着她娘家侄子的名字,借款五十两,抵押物是西街的一间小铺面。借款日期,正是上个月十五。 “这、这是……”刘姨娘的声音发抖。 “你侄子欠赌债,你还不上,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王氏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刘姨娘,你在府里十七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安分的。” 刘姨娘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明鉴!妾身冤枉!这借据……这借据妾身不知情啊!” “不知情?”王氏从吴嬷嬷手里接过另一张纸,“那这个呢?上月二十,你从账房支了八十两银子,说是给你娘做寿。可你娘三年前就过世了。” 屋里静得可怕。刘姨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老赵已经招了。你许他一百两,事成之后送他们父子出城。那五十两赌债,也是你派人去还的。” “夫人……”刘姨娘抓住王氏的裙角,眼泪涌了出来,“妾身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只是想让三小姐受点惊吓,没想害她啊!那山匪……那山匪妾身嘱咐过,只吓唬吓唬,绝不敢真的……” “绝不敢?”王氏蹲下身,捏住刘姨娘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刘氏,你当我傻吗?山匪是什么人?见了官家小姐,起了歹心,什么事做不出来?微微若是真出了事,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 刘姨娘哭得说不出话。 王氏松开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重新坐回主位:“说吧,二房许了你什么好处?” 刘姨娘瘫坐在地,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二夫人说……说等四小姐进了宫,得了贵人青眼,就帮妾身的侄子在衙门谋个差事……”她声音嘶哑,“妾身的侄子不成器,欠了一屁股债,妾身实在是没法子了……” 王氏听完,沉默良久。 “你侄子的债,我已经替你还了。”她忽然说。 刘姨娘愣住了。 “那间铺子也赎回来了。”王氏看着她,“现在,你欠我一百三十两。还有——你欠微微一个公道。” 刘姨娘呆呆地看着王氏,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要你做两件事。”王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去老太太那儿,把今日跟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记住,只说你自己的部分,二房那边,半个字别提。” 刘姨娘嘴唇哆嗦:“那、那老太太若是问起……” “你就说,你是鬼迷心窍,想替侄子谋出路,听了外头混子的撺掇,自己想了这么个昏招。”王氏语气平静,“至于混子是谁,你也不知道,给钱都是通过中间人。” “第二件事呢?”刘姨娘颤声问。 王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哑药。你挑个时候,让老赵喝了。” 刘姨娘倒抽一口冷气。 “放心,死不了。”王氏说,“只是以后说不了话,写不了字。他儿子我会安排到庄子上做活,饿不死。” 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线越来越暗。 刘姨娘看着那个瓷瓶,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重重磕了个头:“妾身……遵命。” “起来吧。”王氏说,“把眼泪擦擦,衣裳整好。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刘姨娘哆嗦着站起来,用袖子擦了脸,又理了理鬓发。 “记住,”王氏最后说,“你做了这件事,往后在府里,只要安分守己,我保你衣食无忧。若再有二心——” 她没有说完,但刘姨娘明白。 等刘姨娘走后,吴嬷嬷才低声问:“夫人,真就这么放过二房,放过刘姨娘?” 王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很轻:“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站起身:“走,去老太太那儿。该给微微讨个公道了。” 吴嬷嬷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王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桌上那个小瓷瓶。 “收好。”她说,“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第56章 请罪 刘姨娘从栖霞院出来时,腿都是软的。 她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这才清醒了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在发抖。袖子里揣着那个小瓷瓶,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冰。 吴嬷嬷跟出来,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姨娘,夫人说了,事不宜迟。” 刘姨娘咬了咬牙,转身往老太太住的松鹤堂去。 松鹤堂在国公府最东边,院子大,种了不少松柏。老太太礼佛,平日里不太管府里的事,但真要说句话,连国公爷也得掂量掂量。 走到院门口,守门的婆子见是刘姨娘,笑着迎上来:“姨娘怎么这时候来了?老太太刚用过午膳,正要歇晌呢。” “我有要紧事禀报老太太。”刘姨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烦请通报一声。” 婆子打量她两眼,见她脸色确实不好,点点头进去了。不多时出来,打起帘子:“老太太请您进去。” 正屋里焚着檀香,烟雾袅袅。老太太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今年六十有五,头发花白,但精神还好,一双眼睛看人时透着精光。 “给老太太请安。”刘姨娘跪下磕头。 “起来吧。”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什么事这么急?” 刘姨娘没起身,反而又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老太太,妾身……妾身做了糊涂事,特来请罪。”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悄悄退了出去,只剩下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陈嬷嬷守在门口。 “说。”老太太吐出一个字。 刘姨娘跪直身子,眼泪已经下来了:“前几日三小姐在城外遇险的事,是妾身安排的。” 老太太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刘姨娘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侄子欠赌债,到二夫人隐晦的许诺,再到买通车夫、雇人扮匪——只是按王氏的嘱咐,把二房那部分隐去了,只说自己是听了外头混子的撺掇,想吓唬三小姐,好让进宫的名额落空。 她边说边哭,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妾身真是鬼迷心窍……只想让三小姐受点惊吓,绝没想真的害她……那山匪,妾身千叮万嘱,只许吓唬,绝不敢动真格……可没想到事情闹成这样,外头还传了那些难听话……妾身真是该死……” 老太太静静听着,手里的佛珠慢慢捻着。等刘姨娘说完,屋里静得只剩她压抑的哭声。 “你是该死。”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微微是国公府嫡出的小姐,你的主子。你一个妾室,竟敢设计害她?” 刘姨娘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二媳妇许了你什么?”老太太忽然问。 刘姨娘一愣,忙道:“没、没有……是妾身自己糊涂……” “你自己?”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一个后宅妇人,哪里认得外头的混子?哪里懂得雇人扮匪?没有人在背后指点,你能想出这种法子?” 刘姨娘不敢说话了,只一个劲儿磕头。 老太太看着她磕得额头都青了,才缓缓道:“王氏让你来的?” 刘姨娘僵住了。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她?”老太太摆摆手,“罢了。既然她让你来,便是要留你一条命。你且说说,她让你怎么做?” 刘姨娘这才明白,老太太什么都清楚。她颤声道:“夫人说让妾身来向老太太坦白,求老太太发落……还有,那车夫老赵……” 她从袖中取出瓷瓶,双手奉上。 陈嬷嬷上前接过,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塞回去,递给陈嬷嬷:“按规矩办。” “是。”陈嬷嬷应声退下。 老太太这才看向刘姨娘:“你侄子的债,王氏替你还了?” “是……” “铺子也赎回来了?” “是……” 老太太点点头,沉默良久,才道:“你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院门。往后府里的月例,减半。你可服气?” 刘姨娘重重点头:“服气……谢老太太开恩……” “恩?”老太太冷笑,“我不是开恩,是给王氏面子。她既然想留你,自有她的道理。但你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妾身记住了,记住了……”刘姨娘连连磕头。 “去吧。” 刘姨娘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这才退出去。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门框。 等她走远了,老太太才叹了口气,对刚回来的陈嬷嬷道:“你怎么看?” 陈嬷嬷低声道:“大夫人这是……留了一手。” “是啊。”老太太重新捻起佛珠,“刘氏蠢,但好拿捏。二房那个,才是真麻烦。” “那外头的流言……” “流言已经传开了,压是压不住的。”老太太闭了闭眼,“微微那孩子,今年是不能进宫了。可惜了……” 陈嬷嬷犹豫了一下:“那二房那边……” “不急。”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清明,“王氏既然动了,自有她的安排。咱们且看着。”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老太太,三小姐来了。” 老太太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让她进来。” 云舒微走进来,眼圈还有点红,但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了身鹅黄的衣裙,看着清爽。她规规矩矩行了礼,挨着老太太坐下。 “祖母……”她小声唤道。 老太太摸摸她的头:“受委屈了?” 云舒微鼻子一酸,又想哭,但想起母亲的话,硬是忍住了:“孙女没事。就是……就是给家里添麻烦了。” “傻孩子。”老太太叹道,“错的是那些起坏心的人,不是你。” 她拉着孙女的手,细细打量:“不过经了这事,你也该长个心眼。这府里看着太平,底下多少暗流涌动。往后说话做事,多思量。” 云舒微点头:“孙女记住了。” 祖孙俩说了会儿话,老太太忽然问:“那日救你的书生,叫什么来着?” “陆清晏。”云舒微道,“说是永宁府的举子。” “人品如何?” “看着挺端正的。”云舒微想了想,“孙女给他银子,他收了,但没多要。说送孙女回来是应当的。”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问。 等云舒微走了,她才对陈嬷嬷道:“派人去查查这个陆清晏。若真是个好的,往后或许有用处。” 陈嬷嬷应下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松鹤堂里的檀香依然袅袅,但空气里,却多了些别的味道。 山雨欲来。 第57章 宴会 流言传开的第七天,静安长公主府的帖子送到了国公府。 彼时已是腊月中旬,京城连下了几日小雪,屋檐树梢都积着薄薄一层白。王氏接了帖子,是洒金笺,邀府上女眷三日后赴“暖阁小聚”。 “长公主有心了。”王氏将帖子递给身旁的云舒微,“腊月天寒,各府都在备年,这时节设宴,是为谁撑腰,明眼人都看得懂。” 云舒微捏着帖子边缘,指节有些发白:“娘,外头那些话,宴上肯定有人要提。” “提便提。”王氏语气平静,“你越躲,他们越当真的。大大方方去了,该说笑说笑,该品茶品茶。长公主既发了帖,便是要给你做这个主。” 三日后,王氏带着云舒微乘马车前往长公主府。因是腊月,云舒微穿了身绯色织金缎面的袄裙,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既喜庆又保暖。王氏亲自给她梳了头,戴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 长公主府今日张灯结彩,已有了年节气氛。暖阁设在府内东院,地下通了火龙,一进门暖意扑面而来,与外头的严寒恍若两个天地。 阁内已到了不少女眷,多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正中主位坐着静安长公主,三十七岁的年纪,穿着绛紫绣金凤的宫装,气度雍容。见王氏母女进来,笑着招手:“可算来了,舒微丫头,过来让我瞧瞧。” 云舒微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给长公主请安。”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嗯,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听说你前阵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 “谢长公主关怀,已经好了。”云舒微轻声答。 “好了就好。”长公主拍拍她的手,转向王氏,“这孩子我看着长大,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外头那些没影儿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暖阁里大半人都听见了。几位夫人交换了眼色。 王氏微笑:“有长公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其实那日就是车辕断了,微微雇了个路过的举子帮忙修车送回来。也不知怎么传的,越说越离谱。也是我治家不严,让下人嘴碎传了出去。” 她语气坦然,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位穿宝蓝褙子的尚书夫人接话道:“原是这样。我说呢,国公府的家教在京里是出了名的,怎会有那些事。” “可不是。”另一位夫人笑道,“腊月天寒地冻的,车马出点岔子也是常有的。” 正说着,暖阁门帘一掀,一阵冷风卷进来,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娘!外头那株老梅开得正好,我折了几枝来插瓶!” 进来的是个穿海棠红锦缎袄裙的少女,圆脸杏眼,手里捧着一大把红梅,正是长公主独女灵月郡主。她身后跟着的丫鬟怀里也抱着梅枝。 长公主嗔道:“没规矩,还不快给各位夫人见礼?” 灵月郡主这才看见满屋子的人,吐了吐舌头,草草福了福身,便抱着梅花跑到云舒微身边:微姐姐!你可来了!我都闷死了,她们说的那些什么绣样什么头面,我半句听不懂!” 她将梅花塞给丫鬟,拉着云舒微的手,压低声音却还是能让近处人听见:“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别理,我都听说了,分明是有人使坏。我娘说了,清者自清!” 这话直白,暖阁里静了一瞬。几位年轻小姐掩口轻笑。 王氏适时开口:“郡主心善。其实本就是小事,微微那日受了惊吓,我让她在家休养几日,没想到倒让人误会了。” 灵月郡主哼了一声:“可不是误会么?有些人啊,就爱嚼舌根。”她说着,从旁边桌上拿了块豌豆黄递给云舒微,“微姐姐尝尝,我娘小厨房做的,比外头买的好吃。” 云舒微接过,小口吃着。糕点是温热的,甜而不腻。 这时,门帘又动了。几个少女结伴进来,为首的是云舒微的二姐云瑶,还有二房的四小姐云舒蓉。云瑶今日穿了身水红织金缎袄,梳了时兴的飞仙髻,簪了支赤金嵌宝步摇,明艳照人。 她看见云舒微,笑容深了几分,袅袅婷婷走过来:“三妹妹也来了?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适,我还想着去瞧瞧你呢。” 云舒微站起身:“二姐姐。” 云瑶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气色看着是好些了。腊月天冷,你身子弱,该多穿些。”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外头那些话,三妹妹别往心里去。咱们自家姐妹,自然是信你的。” 这话听着贴心,可那双杏眼里闪过的光,云舒微看得分明。 灵月郡主在旁撇嘴:“自然是该信。难不成信外头那些没名没姓的传言?” 云瑶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开:“郡主说的是。”她转向云舒微,“对了,听说那日帮忙的是个赶考的书生?可留下姓名籍贯了?咱们府上该好生谢谢人家才是。” “已经谢过了。”云舒微淡淡道,“不劳二姐姐费心。” “那就好。”云瑶叹口气,“我就是担心三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毕竟男女有别,该避嫌的还是要避嫌。这名声啊,最是紧要。” 灵月郡主听不下去了,拉起云舒微:“婉姐姐,我娘刚得了盆漳州来的水仙,正开花呢,咱们去瞧瞧。” 两人走到暖阁另一侧的窗边,那儿摆着几盆水仙,嫩黄的花朵开得正好。灵月郡主压低声音:“瞧她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句句都在戳你心窝子,当谁听不出来呢!” 云舒微看着窗外的雪景,没说话。窗纸上凝着薄薄的冰花。 宴席过半时,丫鬟们端上热腾腾的锅子。羊肉锅底,配着各色鲜蔬、豆腐、粉丝。暖阁里热气氤氲,驱散了腊月严寒。 长公主举杯笑道:“腊月天寒,咱们聚在一处吃锅子,暖和。那些没影儿的闲话,也像这锅里的热气,散就散了。”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散席时,天色已暗。王氏带着云舒微向长公主告辞。长公主拉着云舒微的手,温声道:“好孩子,开春后常来府里玩。灵月总念叨你。” 回府的马车上,炭盆烧得正旺。云舒微靠在王氏肩上,小声问:“娘,长公主是真心信我吗?” “真心。”王氏闭着眼,“她若不信,今日就不会设这宴,更不会当众说那些话。” “那二姐姐她们……” “她们怎么想,不重要。”王氏睁开眼,目光清明,“重要的是,今日之后,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长公主站你这头,那些流言,到此为止。”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云舒微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笼。 腊月的京城,年味渐浓。各府门前都挂了红灯,孩童的嬉笑声隐约传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陆清晏的书生,如今也该在京城某处备考吧。不知他住得可好,腊月天寒,有没有暖炉,有没有热汤。 “娘,”她轻声说,“等开春,我想去寺里还个愿。” 王氏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好,等开春,娘陪你去。” 马车驶入国公府所在的巷子,门前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一片暖光。 第58章 落水 腊月廿三,小年前一日,礼部侍郎府上办了场诗会。 帖子是下给京城各府年轻子弟的,说是“以诗会友,喜迎新春”。国公府也收到了帖子,世子爷云承宗点了头,让府上几个适龄的儿女都去。 云舒微本不想去。自打上回长公主府的宴后,外头流言虽压下去些,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并没少。可王氏说,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躲。 诗会设在侍郎府的后园。园子里有片不大的湖,这时节湖面结了层薄冰,边缘处能看见底下墨绿的水。临湖建了座暖阁,三面嵌着玻璃窗,里头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云舒微到的时候,暖阁里已聚了不少人。多是年轻公子小姐,三三两两说着话。她一眼看见灵月郡主在窗边招手,便走了过去。 “微姐姐!”灵月拉着她坐下,“你可来了。我刚听他们说,今日要联句咏梅,我哪儿会啊,正发愁呢。” 云舒微笑笑:“胡乱对两句便是,又不是科考。” 正说着,几个少女簇拥着云瑶进来。云瑶今日穿了身月白绣红梅的袄裙,外罩银狐斗篷,清丽脱俗。她一进来,便有好几位公子上前搭话。 诗会开始,众人轮流联句。轮到云舒微时,她对了句“寒枝抱雪待春归”,中规中矩。倒是云瑶对得精妙,得了不少喝彩。 联句过半,云舒微觉得阁里有些闷,便悄悄起身,往门口走。灵月正与人说话,没注意。 外头冷风一吹,清醒不少。她沿着廊子慢慢走,想透透气。腊月的园子没什么景致,只有几株老梅开着零星的花。 走到湖边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云舒微回头,是个面生的小丫鬟,穿着侍郎府的下人衣裳。 “云小姐,”小丫鬟福了福身,“灵月郡主让奴婢来请您,说是有幅画要请您瞧瞧。” 云舒微不疑有他,跟着丫鬟走。却不是回暖阁的路,而是往湖另一侧的假山去。 “郡主在哪儿?”她停下脚步。 小丫鬟指着假山后头:“就在那边的小亭里,说是清净。” 云舒微看了看,假山那边确实有个小亭子,但这时节,亭子四面透风,灵月怎么会选在那儿看画? 她正要再问,忽然脚下一滑—— 有人从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 冰面碎裂的声音刺耳。冰冷的水瞬间没过头顶,厚重的冬衣浸了水,像铅块一样往下坠。云舒微拼命挣扎,可手脚冻得发麻,眼前一片墨绿。 “救……命……”她只来得及喊出半声,水就灌了进来。 岸上传来惊呼声。有人喊“落水了”,有人喊“快来人”。可腊月的湖水刺骨,一时间竟没人敢跳下去。 陆清晏今日也来了诗会。 他是跟着同乡的举子来的。那举子与侍郎府公子有些交情,带他来见见世面。暖阁里人多,他待了会儿便出来透气,正走到湖边不远。 听见呼救声,他快步跑过去。透过薄冰,能看见水里挣扎的人影,绯色的衣裳在水里沉浮。 来不及多想,他脱下外袍,纵身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千万根针扎进骨头。陆清晏憋着气游过去,抓住那人的胳膊。是个女子,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眼睛闭着,脸色惨白。 他托着她往岸边游。冰碴子划破手背,火辣辣地疼。好不容易游到岸边,上面有人伸手帮忙,把人拉了上去。 陆清晏自己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看清救上来的人—— 是云舒微。 她躺在地上,丫鬟婆子围上来,有人拿斗篷裹住她,有人掐她人中。过了几息,她咳出一口水,悠悠转醒。 眼睛睁开,先是茫然,然后聚焦在陆清晏身上。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书生,眼神从迷茫渐渐变成惊恐,最后是愤怒。 “是你……”云舒微声音发颤,撑着坐起来,“为什么又是你,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陆清晏一愣。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云舒微推开扶她的丫鬟,指着陆清晏,眼泪涌出来:“上次是你,这次也是你,你到底想做什么?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姑娘误会了……”陆清晏想解释,可冻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利索。 “误会?”云舒微站起来,裹着斗篷的身子还在发抖,“哪有这么巧的事?我落水,偏就是你救?你一个外男,怎么会在这后园?” 她越说越激动,这些日子的委屈、恐惧、愤怒全涌上来:“我给你银子,让你封口,你答应得好好的……转身就算计我?你以为救了我,就能攀上国公府?” 陆清晏脸色白了。不是冻的,是气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周围那些探究、怀疑、看热闹的目光,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云舒微走到他面前,扬起手—— 清脆的巴掌声。 陆清晏没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脸侧过去,火辣辣地疼。 “滚。”云舒微声音很低,却像刀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丫鬟婆子围上来,扶着她匆匆走了。留下陆清晏一个人站在湖边,浑身湿透,脸上顶着清晰的巴掌印。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窃窃私语飘进耳朵: “真是他设计的?” “看着老实,没想到……” “攀高枝想疯了吧。” 同乡的举子跑过来,把外袍披在他身上,压低声音:“陆兄,快走吧,别在这儿了。” 陆清晏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手背上被冰划破的口子渗着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云舒微离开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走出侍郎府时,天阴了,又开始飘雪。雪花落在脸上,混着刚才那巴掌留下的刺痛。 同乡的举子一路都在念叨:“陆兄,你太冲动了,那毕竟是国公府的小姐,你这一救,反倒惹一身腥……” 陆清晏没接话。他想起跳下水那一刻,想起冰水刺骨的感觉,想起托起那人时的重量。 然后想起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侍郎府高大的门楼。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陆清晏紧了紧身上半湿的衣裳,转身走进风雪里。 第59章 决断 云舒微被送回国公府时,人已经昏昏沉沉。 大夫来看过,说是寒气入体,又受了惊吓,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王氏守在女儿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像被刀子剜过。 正院里,气氛却比腊月的天还冷。 老国公云振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他今年六十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下首站着世子云承宗,垂着头,不敢吭声。 “查清楚了?”老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查清楚了。”云承宗低声道,“那丫鬟是外院洒扫的,进府不到半年。她说是有个戴帷帽的妇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把微微引到湖边……至于是谁推的,她没看见,当时慌了,跑走了。” “没看见?”老国公冷笑,“好个没看见。一个洒扫的丫鬟,敢设计主子?背后没人指使,她敢?” 云承宗额上冒汗:“儿子已经让人去查那妇人了。” “查?查出来又如何?”老国公打断他,“上次是山匪,这次是落水。一而再,再而三!这是要微微的命!”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响:“我云家是落魄了,还是死绝了?让个丫头片子一而再的算计我嫡亲的孙女?” 云承宗跪下了:“是儿子无能。” 老国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得像冰:“那个救人的书生,叫陆清晏?” “是永宁府的举子,今年十九,去年乡试第七。” “查他。” 云承宗一怔:“父亲,那书生应当只是路过。” “路过?”老国公盯着儿子,“一次是路过,两次还是路过?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微微那日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说了那些话……”云承宗迟疑,“若真是他设计的,怎会……” “苦肉计!”老国公厉声道,“他一个寒门举子,想攀高枝想疯了!先设计救人,再让微微误会,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呢?微微名声毁了,除了嫁他,还能嫁谁?” 云承宗脸色变了:“父亲是说……” “我云家的女儿,再怎么样也不能嫁个会算计的穷书生!”老国公声音发狠,“你去查,仔细查。他这些日子见过谁,和谁来往,银钱从哪儿来,给我查个底朝天!” “是。”云承宗应下,却还是犹豫,“父亲,若查出来真是清白的呢?” 老国公沉默良久,缓缓道:“清白不清白,重要吗?” 云承宗愣住了。 “今日诗会上多少人看见了?微微落水,他救的。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老国公的声音疲惫下来,“微微的名声,上次就损了,这次是彻底毁了。” 他看向儿子:“你说,京城哪户体面人家,还会要一个当众落水、被外男救起的女子做媳妇?” 云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若那书生是清白的……”老国公长长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是他了。” “父亲!”云承宗急了,“婉婉还小,我们可以再等两年,等风声过去……” “等?”老国公摇头,“等不了。开春选秀在即,微微这情况,进宫是别想了。留在家里,流言只会越传越难听。到时候,怕是连普通人家都不愿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飘雪,纷纷扬扬。 “承宗,你记住。”老国公背对着儿子,声音苍老,“咱们这样的人家,名声比命重要。微微是我的亲孙女,我疼她。可我不能为了她一个,赌上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云承宗跪在地上,手指抠进地砖缝里。 “若那书生真是清白的……”老国公转过身,眼神复杂,“就多给微微些嫁妆,丰厚些。那书生若识趣,将来也能提携提携。总归比让微微青灯古佛,或者随便配个人强。” 这话像最后一锤,砸碎了云承宗心里那点侥幸。 他磕了个头,声音干涩:“儿子明白了。” 从正院出来,云承宗没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王氏那里。 云舒微已经睡下了,王氏坐在外间,眼睛红肿。见他进来,忙站起身:“父亲怎么说?” 云承宗看着妻子,喉咙发紧。王氏跟他二十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疼的就是微微。这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说话啊!”王氏急了。 云承宗闭了闭眼,把父亲的话说了。说到最后那句“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时,王氏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不……”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行,微微不能嫁那么个人,那是火坑啊老爷!” “我知道。”云承宗声音沙哑,“可父亲说得对,微微的名声毁了。今日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落水,那书生救她,两人有了肌肤之亲,这事捂不住。” “可那书生万一是设计的呢?”王氏抓住丈夫的袖子,“万一他是故意……” “父亲让我去查。”云承宗握住妻子的手,“若查出来是他设计的,自有法子处置。可若查出来他是清白的呢?” 王氏愣住。 “若是清白的……”云承宗苦笑,“咱们微微,就只能嫁他了。” “我不答应!”王氏甩开他的手,“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琴棋书画、女红管家,哪样不是精心教着?她该嫁个门当户对的,风风光光做正头娘子,怎么能嫁给一个穷书生?”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发颤:“老爷,你想想办法,你去求求父亲,微微还小,咱们再等等……等风头过去,等……” “等不了。”云承宗打断她,眼里满是疲惫,“开春选秀,各府都在盯着。微微这情况,留不得。” 王氏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压抑地哭起来。 云承宗蹲下身,搂住妻子:“你放心,若真是那书生,我不会亏待微微。嫁妆给最厚的,田产铺面都备上。那书生若识趣,将来我也能提携他,总归不会让微微吃苦。” “那有什么用……”王氏哭道,“她心里该多苦……” 窗外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里的一切。 内室里,云舒微其实没睡着。她闭着眼,听着外间父母的对话,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 那一巴掌打出去时,她是真的恨。恨这人毁了她,恨这人算计她。 可现在…… 她想起跳下水时,那双托住她的手。想起爬上岸时,那人冻得发紫的嘴唇。想起她打他时,他错愕又平静的眼神。 若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死了。 云舒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外间,王氏的哭声渐渐低了。云承宗在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第60章 晨话 天刚蒙蒙亮,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云舒微睁开眼时,帐子里还是暗的。她躺在那里没动,听着外间极轻的走动声——是翠儿在拨炭盆,火星子噼啪响了两声。嗓子眼发干,头也沉,她慢慢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际,一股寒气就钻了进来。 “小姐醒了?”翠儿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盆沿还冒着热气,“您慢些起,昨儿烧了半宿呢。” 水是温的,帕子敷在脸上才觉出自己脸颊滚烫。云舒微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嘴唇干得起皮。她扯了扯嘴角,镜中人跟着动了动,笑得比哭还难看。 外间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王氏进来了。 “娘。”云舒微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王氏没应话,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手心温热干燥,在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会儿才移开。“还烧着。”她转身对翠儿说,“去把灶上温着的药端来。” 屋里只剩下母女俩。王氏在床沿坐下,眼睛盯着女儿看:“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云舒微摇头。 母女俩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渐渐亮起来,映着雪色,屋里反倒显得暗沉。 “微微,”王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爹昨晚说的话你听见了吧?” 云舒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 “你若不愿,娘再想法子。”王氏握住女儿的手,“总归还有别的路。” “什么路?”云舒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青灯古佛?还是随便嫁个什么人,了此残生?”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娘,我不傻。”云舒微声音很轻,“我知道名声对女子多重要。上次的事还能说清楚,这次众目睽睽之下,我落水,他救我,有了肌肤之亲。这话传出去,哪家还敢要我?”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便是有人敢要,也是冲着国公府的门第,不是冲着我这个人。嫁过去,也是看人脸色,受人拿捏。” 王氏的眼泪也下来了,紧紧抱住女儿:“我的微微命怎么这么苦。” 云舒微靠在母亲肩上,哭了一会儿,慢慢止住了。她擦擦眼泪,坐直身子:“娘,那个陆清晏,爹去查了吗?” “查了。”王氏点头,“昨儿连夜就派人去了。若他真是设计的,你爹绝不会轻饶。” “若不是呢?” 王氏看着女儿,眼神复杂:“若不是你爹的意思是,多给你备些嫁妆,那书生若识趣,将来也能提携。总归不让你吃苦。” 云舒微沉默良久。 “我想见见他。”她忽然说。 王氏一愣:“谁?” “陆清晏。”云舒微看向窗外,“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 “这怎么行!”王氏急了,“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见外男?” “见了又怎样?”云舒微苦笑,“反正名声已经这样了。” 王氏还要劝,云舒微拉住她的手:“娘,我不是赌气。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我冤枉了他。” 她没说完,但王氏懂了。 这孩子心里憋着事,憋着委屈,憋着愧疚。不解开,怕是会憋出病来。 “我跟你爹商量商量。”王氏叹了口气,“你先养好身子。这事急不得。”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云承宗掀帘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神很沉。 “爹。”云舒微要起身。 “躺着吧。”云承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妻子,“查过了。” 王氏忙问:“怎么样?” “陆清晏,永宁府人,今年十九。父母都是农户,家里兄弟三人,他行三。去岁乡试第七。”云承宗说得很快,“进京后住城南举子巷的悦来客栈,大通铺,一天四十文。平日里除了温书,就是去书铺抄书挣钱。偶尔也写话本,雅文书社的掌柜认得他,说他文笔不错。” 他顿了顿:“昨日诗会,是同乡举子带他去的。他在暖阁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说是人多闷得慌。在园子里散步,听到呼救声才跑过去。” 王氏追问:“之前呢?可有人见他与什么人接触?” “没有。”云承宗摇头,“客栈掌柜、同住的举子都问过了,这人平日话少,除了温书抄书,就是去书铺或府学。没见他与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屋里安静下来。 云舒微听着,手指慢慢收紧。大通铺,一天四十文,抄书挣钱,这些字眼,和她认知里的“算计攀高枝”似乎对不上。 “所以……”她声音发干,“他是清白的?” 云承宗没直接回答,只说:“至少,查不出问题。” 王氏急了:“那就是说,咱们微微真要……” “父亲已经定了。”苏承宗打断她,“若查不出问题,开春就定下。” 他看着女儿:“微微,爹知道委屈你。但那书生若真是个踏实肯干的,未必不是良配。爹会多给你备嫁妆,他若对你好,将来爹也能提携他。若对你不好……” 他没说完,但眼里的狠色已经说明一切。 云舒微低着头,许久才说:“爹,我想见见他。” 云承宗皱眉:“胡闹。” “不是胡闹。”云舒微抬起头,眼神坚定,“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若真是我冤枉了他,这一巴掌,我得还。”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认真。 云承宗看着女儿,忽然觉得这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会撒娇、会闹脾气的小姑娘,而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他看向王氏。王氏轻轻点头。 “容我想想。”云承宗起身,“你先养病。这事从长计议。” 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雪后的空气清冷刺鼻,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化着水。 远处,刘姨娘的院子隐约传来笑声,是云瑶在逗弄廊下的鹦哥。那笑声清脆欢快,和这院里的压抑恍如两个世界。 云承宗眯起眼,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有些账,是该算算了。 但他得先弄清楚,那个叫陆清晏的书生,到底值不值得女儿托付终身。 第61章 查访 悦来客栈的大通铺里,陆清晏天不亮就醒了。 昨日从侍郎府回来,同住的几个举子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人欲言又止,有人干脆搬去了别的铺位。掌柜的也找过他,话说得委婉:“陆举人,您看这……要不您换个住处?” 他没搬。倒不是硬气,是没银钱。腊月里客栈本就紧张,换个地方,一天的房钱至少涨三十文。他手头虽然有百来两银子,但得撑到二月会试。 身上还有些低热,是昨日跳水的缘故。陆清晏披衣起身,就着窗边微弱的晨光看书。手里是本《朱子集注》,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同屋的陈彦也醒了,坐起来看了看他,犹豫道:“陆兄,你昨日……” “无事。”陆清晏头也不抬。 陈彦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屋里其他人陆续起身,穿衣洗漱,都刻意避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晦气。 陆清晏不在乎。前世在大学教书时,他也遇到过类似的事——被人误解,被孤立。时间久了,真相总会浮出水面。若浮不出来,那也是命。 早饭后,他照例去书铺抄书。雪后路滑,街上行人稀少。书铺掌柜见他来,眼神有些复杂,但没多问,还是照常给了活计。 “陆举人,”掌柜递过一本《尔雅注疏》,“这本,三日内抄完,一百二十文。” “好。”陆清晏接过,在角落里坐下,铺开纸笔。 笔尖落下时,手腕有些发酸。他活动了下手指,继续写。抄书这活计做了三年,早已熟稔。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工工整整。 抄到午时,外头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穿灰布棉袍的中年汉子,看着像管事模样;另一个年轻些,穿着青色短打,像是随从。两人在书铺里转了转,最后停在陆清晏的桌边。 “这位可是陆清晏陆举人?”中年汉子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陆清晏抬头:“正是。二位是?” “我家老爷想请陆举人抄几本书。”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张单子,“不知陆举人可接?” 单子上列着七八本书名,都是常见的经史子集。抄费开得不低,一本两百文。 陆清晏放下笔:“敢问贵府是?” “城南赵府。”汉子笑道,“我家老爷是南货商人,近来想置办个书房,装点门面。听闻陆举人字好,特来相请。” 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京城不少商人发了财,就爱附庸风雅,买书藏书,请人抄书。 “不知何时要?”陆清晏问。 “不急,年后再交也行。”汉子道,“老爷说了,可以先付一半定钱。” 他从怀里取出个荷包,数出八百文钱,放在桌上:“这是四本的定钱。书和纸墨,明日派人送来。” 陆清晏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人。汉子笑容可掬,随从头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好。”他收了钱,“明日我在此等候。” 两人告辞走了。陆清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太巧了。 他昨日刚出事,今日就有人来高价请他抄书。这赵府若真有心置办书房,为何不去请更有名的抄书先生?为何偏偏找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 且那汉子虽穿着朴素,但袖口露出的一截里衣,是上好的杭绸。随从的手,虎口有茧,像是常年握刀枪的。 不是普通人家。 陆清晏继续抄书,心里却盘算开了。是国公府的人?来试探他?还是别的什么人? 傍晚回客栈时,同屋的陈彦告诉他,白日里也有人来找过他。 “说是你同乡,姓张,在京城做绸缎生意。”陈彦道,“问你住哪儿,可缺银钱使。我说你去书铺抄书了,他就走了,留话说改日再来。” 陆清晏在脑中过了一遍。永宁府来京做生意的同乡,确实有几个,但姓张的没有。 “长什么模样?”他问。 陈彦想了想:“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着藏青缎面棉袍,说话带点南边口音。” 陆清晏点点头,没再多问。 夜里,他点灯继续抄书。油灯昏暗,映得纸上的字影影绰绰。同屋的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抄到亥时,手腕酸得抬不起来。陆清晏放下笔,活动了下手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他是大学教授,受人尊敬,衣食无忧。如今穿越过来,成了个穷书生,为了几百文钱熬夜抄书,还要被人算计、试探。 这算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吹熄了灯,躺下。大通铺的被子薄,盖在身上没什么暖意。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像什么人在哭。 第二日,陆清晏照常去书铺。 昨日那汉子果然来了,带着书和纸墨。随从也来了,这次没进屋,守在门口。 “陆举人,这是书。”汉子把一摞书放在桌上,又取出两刀上好的宣纸,两块徽墨,“老爷说了,不着急,慢慢抄,字要工整。” 陆清晏翻了翻书,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版本,没什么特别。他点头:“明白了。” 汉子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笑了笑,告辞走了。 陆清晏开始抄书。抄的是《论语集注》,字字工整,笔笔认真。书铺掌柜偶尔过来看一眼,啧啧称赞:“陆举人这字,是越来越好了。” “掌柜过奖。”陆清晏头也不抬。 他心里清楚,这字不仅要好,还要稳。稳得让人挑不出错,稳得让人相信,他就是个一心备考、老实抄书的穷举子。 至于国公府那边……该来的总会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会试,等一个结果,等一个交代。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书铺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陆清晏抄完一页,蘸了蘸墨,继续写下一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第62章 试探 腊月廿六,午后。 陆清晏照旧去书铺抄书。雪停了几天,街上积雪被行人车马踩得泥泞不堪。他小心避开那些水坑,走到书铺门口时,发现里头比往日热闹。 掌柜见他来,忙迎上来:“陆举人来了?正好,有客官想见您。” 陆清晏抬眼望去,书铺里侧的茶座上坐着个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靛青织锦缎面的棉袍,外罩玄色貂皮斗篷,手里捧着杯热茶。这人身旁站着个随从,正是前两日来送书的那位。 “这位是赵老爷。”掌柜介绍道。 那人站起身,拱手笑道:“陆举人有礼。鄙人赵德全,做点南北货的小生意。” 陆清晏回礼:“赵老爷客气。” 两人重新落座。掌柜识趣地退到一边,却竖着耳朵听。 赵德全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前两日让下人来请陆举人抄书,实在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赵老爷言重了。”陆清晏道,“抄书本是营生,有人相请,是陆某的荣幸。” “话虽如此,也该亲自来。”赵德全打量着他,“听闻陆举人是永宁府人?” “是。” “永宁府是个好地方呀。”赵德全点点头,“我去过几次,那边的丝绸、茶叶都是上品。陆举人家里是做什么营生?” 陆清晏心里明白,这是在查他的底细。他面色不变:“家父务农,兄长们做些小买卖。” “哦?不知做的什么买卖?” “大哥种地,二哥会些木工手艺。”陆清晏答得简单。 赵德全若有所思:“那陆举人一路读书,花费不小吧?” “家中供养,自己也抄书贴补。” “抄书辛苦。”赵德全叹道,“我年轻时也想过走科举的路子,可惜不是那块料。如今看陆举人这般勤勉,倒是佩服。”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陆清晏一一应对,既不卑不亢,也不多言。 赵德全见状,起身道:“陆举人忙,鄙人就不打扰了。抄书的事,陆举人按自己的进度来就好。”说罢告辞,带着随从走了。 陆清晏继续抄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抄的是《孟子》,字迹工整,心神却分了一部分在外头。 这赵德全,绝不简单。 抄到申时初,陆清晏收拾东西准备回新租的小院。掌柜欲言又止地看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到小院时,天已有些暗了。陆清晏推开院门,正想进屋,院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正是张之清。 “陆兄!”张之清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听说你搬这儿来了,我来看看。” 陆清晏让他进来。张之清打量着小院:“这地方不错,比客栈清静多了。多少钱租的?” “三两,租到二月初十。” “划算。”张之清把食盒放在院里的石桌上,“我娘托人捎来的腊肉和酱菜,想着给你送些。去客栈寻你,掌柜说你搬了,问了地址才找过来。” 食盒里确实是永宁府的吃食——切成薄片的腊肉,油亮红润;小坛酱菜,开封就能闻到熟悉的咸香。还有一小袋炒米,用油纸包着。 陆清晏心里一暖:“谢张兄。” “客气什么。”张之清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陆清晏的脸色,欲言又止。 陆清晏去屋里沏了茶——是最便宜的茶末,用开水一冲,勉强有些茶味。端出来时,张之清还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石桌。 “张兄有话直说。”陆清晏坐下,倒了两碗茶。 张之清接过茶碗,抿了一口,才低声道:“陆兄,你前两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清晏抬眼看他。 “外头有些传言。”张之清声音更低了,“说你……说你与国公府的小姐有了牵扯。我本不信,可昨日去府学,听见好几个人在议论。” “怎么议论的?” 张之清犹豫了下:“说你在侍郎府的诗会上,救了落水的国公府三小姐有了肌肤之亲。还说那小姐当众打了你一巴掌,骂你算计她。” 陆清晏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茶很涩,没什么香气。 “是真的吗?”张之清问。 “我确实救了人。”陆清晏放下茶碗,“也确实挨了一巴掌。” 张之清瞪大眼睛:“那你……” “我没算计她。”陆清晏说得很平静,“当时听见呼救声,跳下去救人。就这么简单。” “可外头说得很难听。”张之清急道,“说你故意设计,想攀高枝。陆兄,你明年二月就要会试,这时候传出这种事……” “我知道。”陆清晏打断他,“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张之清看着他这副平静模样,叹了口气:“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听说国公府在查你,这几日可有人来找过你麻烦?” “有。”陆清晏把赵德全的事说了。 张之清听完,眉头皱起来:“不对劲。寻常商人请人抄书,何必亲自来见?还问那么多你家的事。” “我也觉得不对劲。”陆清晏道,“所以才搬出来了。客栈人多眼杂,这里清静些。” 张之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陆兄,你可记得周文远?” 陆清晏点头。是永宁府另一个中举的同乡,今年三十多了,家境贫寒。 “他昨日来找我,说有人给他送了五十两银子。”张之清压低声音,“说是资助他备考。我问是谁送的,他说是个管事模样的人,只说是‘仰慕周举人才学’,不留姓名。” 陆清晏眼神一凝。 “不止他。”张之清继续道,“我还听说,咱们永宁府今年来赶考的六个举人里,有三个都收到了不明来历的资助。多的五十两,少的也有二十两。” “条件呢?” “没条件。”张之清摇头,“就说资助寒门学子,盼他们金榜题名。” 陆清晏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倒是大方。” “你笑什么?”张之清不解。 “张兄,”陆清晏看着他,“若是你,会平白无故给人送银子吗?” 张之清一愣,慢慢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撒网。”陆清晏淡淡道,“只是不知道想捞的是什么。” 院里有片刻安静。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张之清忽然站起身,在院里踱了几步,又转回来:“陆兄,这事不简单。我爹常说,京城水深,咱们这些寒门学子,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别卷进是非里。” “已经卷进来了。”陆清晏说。 “那也得想法子脱身!”张之清急道,“会试在即,若被这事拖累,三年苦读就白费了!” 陆清晏没说话,只是看着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茶面上浮着些细碎的茶末,沉沉浮浮。 “张兄,”他忽然问,“若是你,会怎么做?” 张之清被问住了。他想了半晌,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去跟国公府解释清楚?” “解释什么?”陆清晏笑了笑,“说我是清白的?他们会信吗?就算信了,又怎样?众目睽睽之下,我救人是事实,有了肌肤之亲也是事实。” 他站起身,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井水冰冷刺骨,他捧起一捧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在寒风中很快结成了冰碴。 “这事的关键,不在我清不清白。”陆清晏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国公府要不要这个清白,在外头的人信不信这个清白。” 张之清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陆清晏有些陌生。那个在永宁府时温文尔雅、待人和气的同乡,此刻的眼神冷得像这腊月的井水。 “那……那就这么算了?”张之清声音发干。 “当然不能算。”陆清晏擦干脸,“但急不得。眼下最要紧的,是会试。考中了,说话才有分量;考不中,说什么都是笑话。” 他走回石桌边,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冷茶一饮而尽。 “张兄,”他看着张之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事,你最好别掺和。好好备考,别受我牵连。” 张之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备考的事。临走时,张之清又叮嘱:“陆兄,这几日小心些。若有事,去城东榆树巷寻我,我住第三家。” “好。” 送走张之清,陆清晏关上门,回到屋里。 桌上还摊着没抄完的书,纸墨都摆得好好的。他坐下,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丝毫不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腊月的白日本就短,申时末,屋里就得点灯了。 陆清晏点上油灯,继续抄书。 灯影摇曳,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外头的风声、更鼓声,似乎都离得很远。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国公府的下一步,等那个赵德全再次出现,等二月春闱的到来。 至于其他举子收到的资助,陆清晏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个小小的墨点。 这网撒得真够大的。 第63章 邀约 腊月廿八,年关将近。 陆清晏在小院里过了两日清净日子。每日早起读书,午后去书铺抄书,傍晚回来温习功课。那赵德全没再出现,国公府那边也杳无音讯,仿佛前些日子的风波都随着积雪一起消融了。 但这平静反而让陆清晏更警惕。他知道,有些事不是过去了,而是在酝酿。 这日午后,他刚准备出门去书铺,院门又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年轻小厮,穿一身青布棉袄,看着干净利落。 “陆举人?”小厮躬身行礼,“我家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陆清晏问:“敢问贵府是?” “云府。”小厮答得简短,“国公府。” 陆清晏顿了顿:“不知云老爷有何事?” “老爷只说请陆举人过府叙话,并未吩咐其他。”小厮侧身让开,“车已经备好了,陆举人请。” 门外果然停着辆青帷马车,样式朴素,但拉车的马匹神骏,车夫也是个精壮汉子。陆清晏看了眼马车,又看了眼小厮,点头道:“容我换身衣裳。” 他回屋换了那身最体面的靛蓝绸面长袍——还是中举时家里给做的,平日舍不得穿。又仔细束了发,这才出门。 马车行驶得很稳,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侧门外。小厮引着陆清晏进门,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却雅致。靠墙摆着书架,架上整齐列着古籍。窗前一张黄花梨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阅什么。 “老爷,陆举人到了。”小厮禀报。 那人转过身来。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锦袍。正是国公府世子云承宗。 “学生陆清晏,见过云世子。”陆清晏躬身行礼。 云承宗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旧长袍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坐。” 两人在书案两侧的椅子上坐下。小厮上了茶,退出去掩上门。 “陆举人今年十九?”云承宗开口。 “是。” “去年乡试第七?” “是。” “师从何人?” “启蒙是村中张先生,后在府学读书。” 云承宗点点头,从书案上拿起一篇文章:“这是你院试时作的策论?” 陆清晏看了一眼,确实是他的文章。上面还有红笔批注,字迹劲瘦,点评颇精到。 “是。” “写得不错。”云承宗放下文章,“论漕运那段,切中时弊。不过有些话,说得太直。” “学生受教。” 云承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呷了一口,忽然问:“家中父母可好?” 陆清晏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家父家母身体尚可,有兄长照料。” “兄长几人?” “大哥务农,二哥做些木工手艺。” “可曾婚配?” “大哥已成亲,二哥还未。” 云承宗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陆清晏脸上:“你呢?” 屋里静了一瞬。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陆清晏抬眼看向云承宗:“学生一心备考,尚未考虑婚事。” “是该专心。”云承宗点头,“不过男大当婚,也该考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清晏:“我有个女儿,名舒微,今年十六。前些日子在侍郎府落水,是你救的。” 陆清晏没接话。 “那日的事,我查过了。”云承宗转过身,“你是清白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潭。陆清晏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云世子明鉴。” “清白是清白了,”云承宗看着他,“但有些事,不是清白就能了结的。”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那日诗会上,众目睽睽。你救了小女,有了肌肤之亲。这事传出去,小女的名声已经毁了。” 陆清晏沉默。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凡体面些的人家,都不会娶一个当众落水、被外男救起的女子。”云承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便是有人敢娶,也是冲着国公府的门第,不是冲着她这个人。” 他看着陆清晏:“你说,该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陆清晏抬起头,迎上云承宗的目光:“云世子希望学生怎么办?” “我希望?”云承宗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希望小女清清白白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夫妻和睦,一生顺遂。但事已至此,希望只是希望。” 他顿了顿:“你是读书人,该懂道理。小女因你之故名声受损,你总该有个说法。” 陆清晏听明白了。不是商量,是告知。不是询问,是要求。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云承宗深深一揖:“学生愚钝,请云世子明示。” 云承宗看着他弯下的脊背,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开春之后,你请媒人上门提亲。”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陆清晏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云世子,学生家境贫寒,怕委屈了贵府千金。” “贫寒不要紧。”云承宗淡淡道,“你有功名在身,将来未必没有前程。至于家境,国公府嫁女儿,嫁妆自然丰厚,不会让她吃苦。”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伤人。但云承宗不在乎。他此刻不是在嫁女儿,是在解决问题。 陆清晏沉默良久。 他知道,云承宗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要嫁女给一个寒门举子,已是不得已。他若拒绝,便是打了国公府的脸,往后在京城怕是寸步难行。 可若答应…… 他想起那日湖边的巴掌,想起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学生需要时间考虑。”陆清晏最终说。 云承宗点点头:“是该考虑。会试在即,你先安心备考。等放榜之后,再议不迟。” 这话看似宽容,实则给了期限——会试放榜,二月末。到时候,无论中与不中,都得给个说法。 “学生明白了。” 云承宗重新拿起那篇策论,低头看着,仿佛刚才的谈话不过是寻常闲话:“去吧。好好备考,别辜负了这一身才学。” 陆清晏行礼退出。 走出书房时,外头又飘起了小雪。那小厮还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躬身道:“陆举人,车送您回去。” “不必了。”陆清晏道,“我想走走。” 他独自走出侧门,走进漫天飞雪里。 雪很冷,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陆清晏走得不快,脑子里回响着云承宗的话。 提亲。 娶云舒微。 那个当众打他巴掌、骂他算计的国公府小姐。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前世他活了四十二岁,没娶妻,一心学术。如今穿越过来,才十九,就要被安排一门亲事。 可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名声大过天,规矩重如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国公府高耸的院墙。 墙内那个女子,此刻在想什么?是恨他入骨,还是也像他一样,身不由己?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陆清晏紧了紧衣襟,继续往前走。 第64章 春闱 永和十二年,二月初九。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上已经挤满了人。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照着三千多名举子或紧张或平静的脸。这是三年一度的会试,取中者便是贡士,离金榜题名只差最后一步。 陆清晏站在人群中,手里提着考篮。他今日穿了那身靛蓝长袍,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棉袄。张之清站在他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陆兄,”张之清压低声音,“我昨儿一宿没睡。” “放轻松。”陆清晏说,“就当平常做文章。” 话虽如此,他自己手心也有些汗。前世他参加过高考,也带过学生考研,但会试这种决定命运的考试,压力还是不同。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轮到陆清晏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搜检比乡试还要严格。衣裳要解开细查,发髻要拆开,连鞋袜都要脱了。考篮里的每样东西都被翻来覆去地看,饼子掰碎,水囊倒空。 “地字三百二十七号。”衙役递过号牌。 陆清晏接过,走进贡院。穿过长长的甬道,找到自己的号舍。依旧是靠里的位置,但这次离茅厕远了些。 号舍里只有一桌一凳,墙上钉着块木板当床。他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纸墨笔砚齐全,油布包着的干粮,一小瓶提神的药油,还有赵氏塞进来的艾草香饼。 辰时正,鼓响。题纸由衙役挨个分发。 第一场: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 陆清晏展开题纸。《论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诗题:《早春》。 他闭目片刻,让心静下来。 先作诗。早春…想起永宁府的早春,田埂上冒出的嫩草,柳枝抽出的新芽。诗句在脑中成形,平仄相协。 诗成,开始作文。 “己所不欲”一篇,他没有空谈仁义,而是从“推己及人”说到为官之道——若为官者能体察百姓之苦,便不会苛政扰民。举例用了前朝清官,如何减免赋税,如何整顿吏治。 写到第二篇时,日头升高。号舍里渐渐暖和起来,但空气也越发浑浊。隔壁有人咳嗽,对面有人在低声背诵。 午时,衙役送来午饭——两个硬馒头,一碟咸菜。陆清晏就着水吃了,继续写。 第三篇最难。“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读书人的终极理想,但容易写得空泛。他结合农事——修身如育苗,需精心照料;齐家如治田,需统筹安排;治国如抗旱排涝,需审时度势;平天下如风调雨顺,需顺势而为。 写到申时,三篇文章完成。他仔细检查,修改字句,重新抄正。 酉时,收卷鼓响。 陆清晏交了卷,活动僵硬的脖颈。右手手腕酸得发麻,他慢慢揉着。 夜里,贡院点起灯笼。号舍里只许点一支蜡烛,光线昏暗。陆清晏吃了干粮,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想起云承宗的话。 “等放榜之后,再议不迟。” 放榜是二月末。到时候,无论中与不中,都得给国公府一个交代。 中与不中,差别太大了。中了贡士,殿试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有了官身,说话才有分量。若不中,只是个举人,在国公府面前便矮了一头。 他翻了个身,墙板硌得背疼。 第二日考经义和策论。 经义题出得偏,考《周礼·秋官》中关于刑狱的一段。陆清晏在府学时读过,但不算熟。他定定神,仔细回忆,慢慢下笔。 策论题是“论盐政”。这正是他准备过的。从盐引制度说到私盐泛滥,从盐商垄断说到百姓吃盐难。最后提出三点:整顿盐引,打击私盐,设平价盐铺。 写到一半,手腕又开始酸。他停笔,活动手指。隔壁号舍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写不下去了。 陆清晏继续写。笔尖稳健,字迹清晰。 傍晚交卷时,他看见几个考生是被抬出去的。有人脸色惨白,有人神情恍惚。 第三日考律法、算学、时务。 这是陆清晏的强项。《大雍律》他通读过,算学前世有基础,时务更是平日关注。答题顺利。 未时末,最后一场收卷。 鼓声响过三遍,衙役高喊:“收卷完毕!考生离场!” 陆清晏收拾考篮。三场考试下来,笔秃了两支,墨用了大半,纸写完了四刀。他掀帘而出,阳光刺眼。 院子里,考生们陆续走出来。有人仰天大笑,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而泣。三千多人,九天煎熬,此刻都写在脸上。 张之清从对面号舍出来,脚步虚浮,但眼神清亮。两人对视,点点头。 周文远也出来了,眼圈深陷,但嘴角带着笑——他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这关过了。 三人汇合,无言。并肩往外走。 出了贡院大门,街上等满了家人、书童、车马。有人扑上来拥抱,有人急急询问。 陆清晏三人没有家人来接。他们默默穿过人群,往住处走。 走出一段,张之清忽然说:“我策论好像写偏了。” “我算学有一题没算完。”周文远道。 陆清晏没说话。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睡一觉。 回到小院,陆清晏打水洗漱。冷水浇在脸上,清醒了些。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院里发呆。 九天考试,像一场漫长的战役。此刻战役结束,却不知道是胜是败。 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是张之清,手里提着食盒。 “我娘托人捎来的。”张之清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炖了鸡汤,还有几个菜。我想着你一个人,就带过来了。” 食盒里是热腾腾的饭菜:鸡汤、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陆清晏心里一暖:“谢张兄。” 两人坐下吃饭。张之清边吃边说:“我听说,今年会试取中的,约莫三百人。三千取三百……” “十中取一。”陆清晏道。 “是啊。”张之清叹气,“咱们永宁府六个举子,不知能中几个。” 陆清晏没接话,低头喝汤。鸡汤炖得浓,油花浮在表面。 “陆兄,”张之清忽然压低声音,“国公府那边有消息吗?” 陆清晏筷子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张之清松了口气,“先等放榜。若中了,说话也有底气。” 这话和云承宗说的如出一辙。 饭后,张之清走了。陆清晏收拾了碗筷,回到屋里。 桌上还摊着没抄完的书,纸墨都摆得好好的。他坐下,却无心抄书。 起身走到院里,天已经黑了。二月天,夜里还是很冷。他仰头看着星空,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冷冷清清。 想起前世,他带学生考研时,总跟他们说:尽人事,听天命。 如今这话,该对自己说了。 九天的考试,他尽了全力。文章做得扎实,策论写得务实,诗也中规中矩。 至于结果只能等。 他转身回屋,点上灯,铺开纸。 不抄书了,写信。 “父母大人膝下:儿已于二月初九至十七日参加会试,一切顺利,勿念。考试已毕,待放榜后便知结果。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望父母保重身体……” 写到这里,笔顿了顿。 该不该提国公府的事? 最终他没提。只写:“待放榜后,儿或有要事禀告。望父母勿忧。” 封好信,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一道道考题,一句句文章。 还有云舒微那张含泪怒视的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65章 再见 二月廿二,会试放榜前五日。 陆清晏接到云府的第二张帖子。这次不是云承宗,而是老国公云振山。 帖子是洒金笺,字迹苍劲,邀他“过府一叙”。送帖子的小厮态度恭敬,话也说得很客气:“老太爷说,请陆举人得空时来坐坐,不拘什么时辰。” 陆清晏知道,这“一叙”非同小可。老国公亲自相邀,要么是婚事已定,要么是还要再探探他的底。 他换了那身靛蓝长袍,仔细束了发,随小厮前往国公府。 这次走的是正门旁的侧门。进门后,小厮引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松柏掩映的院子。院门上悬着匾额,题着“松鹤堂”三字。 堂屋里,老国公云振山坐在主位上。他穿着家常的褐色锦袍,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见陆清晏进来,微微颔首:“坐。” 陆清晏行礼落座。有丫鬟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 “会试考得如何?”老国公开门见山。 “已尽力。”陆清晏答得谨慎。 老国公点点头,从身旁桌上拿起几篇文章:“这是你乡试和院试的程文。老夫看了,文章扎实,不尚浮华。尤其策论,颇有见地。” 陆清晏有些意外。老国公竟仔细看过他的文章。 “你那篇论漕运的,”老国公看着他,“说‘清淤不如疏浚,治标不如治本’。这话,朝中那些大员未必敢说。” “学生僭越了。” “僭越什么?”老国公摆摆手,“读书人该有这份担当。只是……”他顿了顿,“有些话,说容易,做难。你真以为,漕运之弊,是底下人不懂治水?” 陆清晏心中一凛,明白老国公在点他。 “学生明白。”他道,“但总要有人说。” 老国公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是块料子。”他端起茶盏,“家里还有什么人?” 陆清晏把家中情况说了。说到大哥已成亲,二哥还未时,老国公问了句:“你二哥做什么营生?” “会些木工手艺,如今做些盆景买卖。” “盆景?”老国公来了兴趣,“什么样的?” 陆清晏简单说了。老国公点点头:“是个出路。靠手艺吃饭,比空读书强。” 又问了些学问上的事,从四书五经到史书策论。陆清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老国公忽然道:“承宗跟你提过亲事?” “提过。” “你怎么想?” 陆清晏沉默片刻:“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学生不敢擅自做主。” “滑头。”老国公笑了,“若老夫做主,将舒微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屋里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陆清晏站起身,深施一礼:“学生家境贫寒,恐委屈了贵府千金。” “贫寒不要紧。”老国公道,“要紧的是人品、才学、担当。这些,你都有。”他看着陆清晏,“舒微那孩子,性子娇惯了些,但心地不坏。前些日子误会你,是她不对。” 这话说得直接。陆清晏没接话。 老国公叹了口气:“你去见见她吧。有些话,你们年轻人自己说清楚。” 说罢,唤来丫鬟:“带陆举人去小姐院里。” 陆清晏一愣:“这不合规矩。” “老夫的规矩就是规矩。”老国公摆摆手,“去吧。” 丫鬟引着陆清晏往后院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一处精致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梅树,这时节已过了花期,枝头挂着零星的残蕊。 云舒微正在院里喂鱼。她穿着淡青色的袄裙,外罩月白斗篷,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玉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见陆清晏时,脸色一变。 丫鬟识趣地退到院门口。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一时无言。 最后还是云舒微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你怎么来了?” “老国公相邀。”陆清晏道。 云舒微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鱼食。锦鲤在池中游弋,激起一圈圈涟漪。 “那日对不起。”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不该不问清楚就打你。” 陆清晏没说话。 云舒微抬起头,眼眶微红:“我是真的怕……怕又是有人算计我。前次山匪,这次落水,都是有人设计。我以为……以为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我明白。”陆清晏道。 “你明白?”云舒微看着他,“你明白什么?你明白那种……那种走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被人推一把的感觉吗?” 她声音发颤:“我知道我性子不好,骄纵,任性,得罪了不少人。可我从来没害过人……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 陆清晏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此刻褪去了国公府小姐的骄矜,只剩下委屈和恐惧。 “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他平静地说。 云舒微愣了愣。 “这世间,有人求财,有人求名,有人求权。”陆清晏走到池边,看着水中游鱼,“你生来就在高处,别人要爬上来,就得把你推下去。” 云舒微沉默良久。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陆清晏转头看她:“当时没想那么多。听见有人落水,就去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云舒微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忽然觉得之前那些猜忌、愤怒,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这个人,好像真的只是随手救了个人,没想攀附,没想算计。 “我爹跟你提亲事了?”她小声问。 “提了。” “你答应了吗?” 陆清晏没直接回答,反问道:“若我不答应,会如何?” 云舒微脸色白了白:“我爹……我爹说,若你不答应,就让我去家庙清修,或者随便配个人。”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不甘和无奈。 陆清晏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牒。云舒微的名声已毁,要么嫁他,要么被家族放弃。 “若我答应,”他看着她,“你可愿意?” 云舒微怔住了。她没想到陆清晏会这样问。 她该说不愿意的。这个穷书生,没家世,没背景,除了功名一无所有。嫁给他,意味着要从国公府的锦绣堆里,跌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 可若说不愿意家庙清修,青灯古佛;或者随便配个什么人,了此残生。 她看着陆清晏。这个人相貌端正,眼神清明,说话不卑不亢。那日跳下水救她,冻得嘴唇发紫,也没抱怨一句。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不知道。 陆清晏点点头:“那就等放榜吧。若我中了,便请媒人上门提亲。若不中……” 他顿了顿:“若不中,我也会负责。只是要委屈你,多等几年。” 云舒微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人,在跟她商量。不是在施舍,不是在逼迫,是在认真地跟她商量未来。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子这一生,嫁对人最重要。家世钱财都是虚的,要紧的是人品,是担当。” “你……”她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愿意?” 陆清晏想了想,说:“因为事已至此。因为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但既然碰上了,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 这话实在,甚至有些无情。但云舒微听着,反而觉得安心。 比那些花言巧语的承诺,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体贴,都安心。 “好。”她说,“等放榜。”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无关紧要的。云舒微问起永宁府的风土,陆清晏简单说了。她听着,偶尔问几句,气氛渐渐缓和。 临走时,云舒微忽然叫住他。 “陆清晏。” 陆清晏回头。 “那日谢谢你救我。”她说得很认真,“还有对不起。” 陆清晏看着她微红的眼睛,点点头:“过去了。” 走出云舒微的院子时,天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廊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小厮等在院外,引着他出府。走到二门时,碰见云承宗。 云承宗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见过了?” “是。” “如何?” 陆清晏沉默片刻:“等放榜。” 云承宗点点头,没再多说。 走出国公府,外头已是华灯初上。陆清晏独自走在街上,心里却比来时轻松了些。 云舒微不是他想象中那样骄纵无脑。她会害怕,会委屈,也会道歉。 而他自己也该想想未来了。 若真娶了她,该怎么对她,怎么对这个家,怎么走接下来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第66章 夜话 陆清晏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点起油灯,坐在桌前,却没有立刻看书。脑子里还回响着云舒微那句话:“谢谢你救我,对不起。” 那么骄傲的一个姑娘,能说出这句话,不容易。 他倒了杯水,慢慢喝着。水是冷的,顺着喉咙往下,让人清醒。 今日见老国公,见云舒微,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老国公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云舒微的每个眼神都在审视。而他自己,也在审时度势。 若真娶了云舒微,会怎样? 国公府的女婿,听着风光,实则难做。高门嫁女,低门娶妇,自古如此。他一个寒门举子,娶了国公府小姐,在外人眼里是高攀,在府里怕是也难抬头。 但若不娶云舒微这辈子就毁了。家庙清修,或者随便配人,哪个都不是好出路。 何况,老国公的意思已经很明白——这事,由不得他拒绝。 陆清晏放下水杯,走到院中。二月末的夜,依然寒冷。他仰头看天,星星稀疏,月亮隐在云后。 想起前世。那时他专注学术,不涉情爱。同事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婉拒了。不是不想,是觉得麻烦。一个人清清静静,挺好。 如今倒好,直接跳过了谈情说爱的步骤,到了谈婚论嫁。 他苦笑。 正想着,院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张之清。 “陆兄!”张之清闪身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酒壶,“我就猜你还没睡。” 两人进屋。张之清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掏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酱牛肉,一包是花生米。 “哪来的?”陆清晏问。 “我托人捎来的。”张之清坐下,“想着你一个人,过来陪你喝两杯。” 酒是普通的烧酒,辛辣呛喉。两人就着酱牛肉和花生米,慢慢喝着。 “陆兄,”张之清抿了口酒,“国公府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清晏把今日的事简单说了。 张之清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叹道:“这样也好。云小姐其实人不坏。就是被宠坏了。” “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张之清道,“长公主府的宴上,她跟灵月郡主在一处。说话是直了些,但没什么坏心眼。” 他顿了顿:“陆兄,若真成了,未必是坏事。国公府的门第,将来对你仕途有帮助。云小姐虽然骄纵,但心性单纯,比那些满腹算计的强。” 陆清晏没说话,只是喝酒。 张之清看着他,忽然问:“陆兄,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陆清晏诚实地说,“这事来得突然,我没想过。” “那现在想。”张之清给他倒酒,“你若中了贡士,殿试后最少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有了官身。到时候,配国公府小姐,也不算太离谱。” 他压低声音:“可你若中不了,那就真的只能靠国公府提携了。” 这话说得实在。陆清晏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张之清话多了起来,说起家中父母,说起备考的辛苦,说起对未来的憧憬。说到最后,眼圈有些红。 “陆兄,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什么?”他问,“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 “是。” “那你就要抓住机会。”张之清认真道,“我知道你清高,不爱攀附。可这世道,清高不能当饭吃。云小姐是个好姑娘,国公府是个好靠山。既然碰上了,就别错过。” 陆清晏看着他,忽然问:“张兄,若换做是你,会怎么做?” 张之清一愣,想了想:“我会娶。” “为什么?” “因为喜欢云小姐?” 张之清摇摇头:“不全是。还因为这是条好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功利。但陆清晏听懂了。 寒门学子,想要出头,太难了。科举是条路,但这条路走到头,还要有人提携,有背景支撑。否则,便是中了进士,也不过在底层打转。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我明白了。”陆清晏说。 张之清拍拍他的肩:“陆兄,咱们是同乡,我才说这些。你好好想想。” 酒喝完,张之清告辞走了。 陆清晏收拾了碗筷,坐在灯下发呆。 张之清说得对,这是条好路。对云舒微是,对他也是。 可他心里总有些别扭。像是被推着走,被架着走,不是自己选的。 但转念一想,人生多少事是自己选的?前世选专业,选工作,看似自由,实则也被各种因素左右。如今穿越到这里,更是身不由己。 他吹熄了灯,躺下。 黑暗中,思绪却更清晰。 云舒微的脸,老国公的话,张之清的劝告,在脑中交错。 最后定格在那日湖边。冰冷的湖水,挣扎的身影,他跳下去时什么都没想。 也许这就是命。 该来的总会来,该担的还得担。 同一时间, 国公府栖霞院。 云舒微也没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玉簪——就是那日她用来防身的那支。簪子冰凉,触感细腻。 王氏走进来,见她还没睡,叹道:“怎么还不睡?” “娘,”云舒微转过身,“今日陆清晏来了。” 王氏在她身边坐下:“见到了?” “嗯。” “说了什么?” 云舒微把两人的对话说了。说到陆清晏问“你可愿意”时,声音低了下去。 王氏静静听着,等女儿说完,才问:“那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云舒微低头摆弄着玉簪,“娘,我真要嫁给他吗?” “你爹和你祖父都定了。”王氏握住女儿的手,“微微,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云舒微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不是委屈嫁他,是委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她们要害我?” 王氏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你是嫡出,因为你爹疼你,因为你挡了别人的路。” 她顿了顿:“微微,这世上,不是你不害人,人就不害你。往后嫁了人,更要小心。陆清晏……娘看他是个正派人。但他家里贫寒,你嫁过去,日子肯定不如现在。” “我不怕吃苦。”云舒微抬头,“我就是怕……怕他不喜欢我。更何况我还当众打了他一巴掌,让他颜面尽失。我……” 王氏看着女儿,心里一酸。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知道想这些了。 “日子是过出来的。”她温声道,“你现在不喜欢他,他也不见得就喜欢你。但成了亲,朝夕相处,慢慢就有了情分。” 她想起自己当年嫁进国公府。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时与夫君相敬如宾,多年下来,才有了如今的夫妻情分。 “你记着,”王氏认真道,“嫁了人,就是大人了。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体贴夫君。不能再像在家里这样任性。” 云舒微点点头,把脸埋在母亲怀里。 第67章 日常 二月廿三,会试放榜前四日。 陆清晏照旧早起,洗漱后坐在院里读书。晨风还带着寒意,他披了件厚袄子,就着天光看《朱子集注》。 书页翻到“格物致知”那段,他却有些看不进去。脑子里想着昨日与云舒微的对话,想着老国公的眼神,想着张之清那些实在话。 快到午时,院门被敲响。 开门一看,是个面生的小厮,手里提着个食盒。 “陆举人,我家小姐让送来的。”小厮把食盒递上,“说是感谢陆举人那日相救。”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食盒,但里头装得满当。陆清晏接过,道了谢。小厮行礼走了。 回到屋里打开食盒,上层是几样点心:豌豆黄、枣泥糕、芝麻酥,都是京城有名的铺子出的。下层是个小炖盅,掀开盖子,是热腾腾的鸡汤,还冒着热气。 陆清晏愣了愣。 云舒微会给他送吃的,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盛了碗汤,慢慢喝着。汤炖得浓,鸡肉酥烂,显然花了心思。 正喝着,张之清来了。一进门就闻见香味:“哟,陆兄改善伙食了?” “云小姐送的。”陆清晏如实说。 张之清眼睛一亮,凑过来看:“豌豆黄!这家的点心可不便宜。”他拿起块枣泥糕咬了一口,“嗯,甜而不腻。陆兄,这是好兆头啊。” 陆清晏没接话,继续喝汤。 张之清也不客气,又拿了块芝麻酥:“陆兄,你可知道,女子给男子送吃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是示好。”张之清认真道,“云小姐这是告诉你,她不讨厌你,甚至有点接受你了。” 陆清晏放下汤碗:“张兄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张之清笑道,“我是过来人。当年我娘给我爹送绣帕,就是这么个意思。” 陆清晏看他一眼:“张兄定亲了?” “去年定的。”张之清有些不好意思,“是邻村的姑娘,人贤惠,就是没见过几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张之清问起会试文章,两人对了几道题的答案,发现有几处不同,都有些忐忑,但很快又释然——考都考完了,多想无益。 送走张之清,陆清晏看着那食盒,想了想,把点心收好,炖盅洗净。 然后铺开纸,研墨。 该回个礼。 但回什么?他一个穷书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又怕失礼。 想了想,他提笔,写了幅字。 是《诗经》里的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字是端正的楷书,一笔一划,工整清秀。他吹干墨,小心折好,装进信封。 下午去书铺抄书时,顺路去了趟国公府侧门。门房认识他了,见他来,笑着迎上来:“陆举人来了?” “劳烦将这封信转交云小姐。”陆清晏递过信封,“就说多谢她的点心。” 门房接过:“好嘞,一定送到。” 国公府,云舒微收到信时,正在绣花。 丫鬟递上信:“小姐,陆举人送来的。” 云舒微放下绣绷,接过信。信封很普通,就是书铺里最便宜的那种。她拆开,抽出信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愣了愣,脸忽然有些热。 这句诗她读过,是《诗经·风雨》里的。意思是:既然见到了你,我心中怎能不欢喜? 他这是回应她的点心? 还是在说别的? 她把信纸看了又看,最后小心折好,收进梳妆匣最底层。 “翠儿,”她唤来丫鬟,“去把我那对护膝拿来。” “小姐要送人?” “嗯。”云舒微想了想,“用青布包好,别太显眼。” 翠儿应声去了。 云舒微重新拿起绣绷,却绣不进去了。针脚歪了,拆了重绣,又歪了。 她索性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傍晚,陆清晏从书铺回来,发现院门把手上挂着个小包袱。 取下打开,是一对护膝。青布做的,针脚细密,里头絮了棉花,摸上去软软的。 还有张纸条,字迹娟秀:“天冷,多注意保暖。” 没有落款,但他知道是谁。 陆清晏拿着护膝站了会儿,进屋,试了试。大小合适,戴着暖和。 他坐下,继续抄书。手腕下垫着那对护膝,软软的,很舒服。 抄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时,笔尖顿了顿。 摇摇头,继续写。 夜里,云承宗从衙门回来,直接去了王氏屋里。 “老爷回来了?”王氏迎上来,替他更衣。 “嗯。”云承宗坐下,“今日见到陆清晏了?” “没有。不过微微给他送了点心,他回了封信。” 云承宗挑眉:“写的什么?” 王氏把那张抄来的诗递给他。云承宗看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小子,倒会卖弄文采。” “老爷觉得如何?” “还行。”云承宗放下信纸,“知道回礼,不算不懂事。送护膝,也算有心。” 他顿了顿:“放榜还有四日,你让微微这几日别出门。外头盯着的人多,别再生事。” “我明白。” 云承宗想起什么:“老二那边,最近安分吗?” 王氏眼神冷了冷:“安分。刘姨娘闭门不出,二房那边也静悄悄的。” “静得反常。”云承宗道,“你多留意。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 夫妻俩说了会儿话,多是府里琐事。说到最后,云承宗叹道:“微微嫁过去,怕是会吃苦。” “吃苦不怕。”王氏轻声道,“怕的是心里苦。我看那陆清晏是个明白人,微微若能想开,日子也能过好。” 云承宗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 国公府各院的灯渐次熄灭,只有巡夜婆子的灯笼在廊下晃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而在城南那间小院里,油灯一直亮到亥时。 陆清晏抄完了最后一页书,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护膝软软的,很暖和。 他吹熄了灯,躺下。 第68章 放榜 二月廿八,会试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聚满了人。灯笼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比院试放榜时人更多——全国的举子、家人、书童、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陆清晏没去。他照常早起,在院里读书。不是不紧张,是不想挤在人群中煎熬。张之清一早来过,说要去看榜,被他劝住了。 “看了又如何?”陆清晏说,“中或不中,榜就在那儿。挤一身汗,不如在家等消息。” 话虽如此,他手里的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辰时正,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那是报喜的衙役出动了。 陆清晏放下书,走到院门口,侧耳听着。锣鼓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街坊邻居也纷纷探头张望。 “地字坊!地字坊有喜!”有人在巷口喊。 陆清晏的心提了起来。他租的这小院,正在地字坊。 锣鼓声在巷口停住,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个衙役打扮的人跑进巷子,为首的手里高举着一张红纸。 “陆清晏陆老爷住这儿吗?”衙役高喊。 邻居们纷纷开门出来看热闹。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打开院门:“我就是。” 衙役眼睛一亮,展开红纸,朗声宣读:“捷报——永宁府举子陆清晏,高中永和十二年壬辰科会试第三名贡士!恭喜陆老爷!” 邻居们“哗”地议论开了。 “第三名!!” “了不得,了不得!” 衙役将捷报双手奉上。陆清晏接过,红纸金字,盖着礼部大印。他手指微微发抖,面上却还镇定:“有劳了。” 按例要给赏钱。陆清晏回屋取了早就备好的红封,里头是一两银子,递给衙役。 衙役接过,笑容更真切:“陆老爷大喜!三日后殿试,预祝您金榜题名!” 送走衙役,邻居们围上来道喜。陆清晏一一应着,心里却有些恍惚。 第三名。 会试第三名,只要殿试不出大错,至少也是个二甲进士出身。 十年寒窗,三年苦读,终于有了结果。 正想着,巷口又传来锣鼓声。这次是往张之清住的那条街去的。不多时,张之清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陆兄!我中了!第二百七十九名!”他抓住陆清晏的手臂,“你呢?你呢?” 陆清晏把捷报递给他。张之清一看,眼睛瞪得老大:“第三……第三名!陆兄” 会试第三,虽不是会元,但也是极高的名次。 “恭喜陆兄!”张之清激动得脸都红了,“咱们永宁府今年出息了!六个举子,中了两个!” “周文远呢?”陆清晏问。 张之清笑容淡了些:“没中。我刚才看见他,脸色不好,已经收拾行李准备回乡了。” 科举之路就是这样,有人登科,有人落第。三年后再来,又是一番煎熬。 两人正说着,巷口又来了一辆马车。青帷朱轮,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车在院门前停住,下来个管事模样的人,正是前几日来送帖子的那个。 “陆老爷大喜。”管事躬身道,“我家老爷命我来道贺,并请陆老爷三日后殿试毕,过府一叙。” 说着递上一个锦盒。陆清晏打开,里头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名家手作,价值不菲。 “云世子太客气了。”陆清晏道。 “老爷说,殿试要紧,请陆老爷安心准备。”管事又递上一张请柬,“三日后午时,老爷在府中设宴,为陆老爷庆贺。” 陆清晏接过请柬:“一定到。” 送走管事,张之清低声道:“陆兄,这是定了?” “大概是。”陆清晏收起锦盒。 两人回到院里,陆清晏泡了茶。茶还是最便宜的茶末,但此刻喝起来,似乎也没那么涩了。 “陆兄,”张之清忽然想起什么,“国公府陷害你那事有结果了吗?” 陆清晏摇头:“还没消息。”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来的是云承宗身边的亲随,神色严肃:“陆老爷,我家老爷请您即刻过府,有要事相告。” 陆清晏与张之清对视一眼,心里一沉。 国公府,正院书房。 云承宗脸色铁青,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一旁,眼眶通红。云舒微也在,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手帕。 陆清晏进来时,屋里气氛凝重。 “坐。”云承宗声音沙哑。 陆清晏坐下,心里猜测着是什么事。 云承宗从桌上拿起一叠纸,推到陆清晏面前:“你看看。” 陆清晏接过,翻看。是供词、账本、书信,还有几张画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查清楚了。”云承宗深吸一口气,“设计微微的,不是二房。” 王氏的眼泪掉下来。 “是宰相府。”云承宗的声音冷得像冰,“宰相的孙女沈明珠,与威远将军府的三公子定了亲。那三公子想退婚,并曾经托人打听过微微。” 云舒微身子晃了晃。 “沈明珠不知从哪里听说,那三公子对微微有意,甚至退亲,来我国公府提亲。”云承宗的手攥成拳,“她便起了杀心。” 陆清晏翻到一张画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姣好,眼神却透着骄纵。 “第一次山匪,是她买通江湖人做的。”云承宗继续说,“第二次落水,是她买通侍郎府的下人,又通过二房一个丫鬟,把消息递给了刘姨娘。” 王氏咬牙道:“刘姨娘那个蠢货,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 “二房……”云承宗闭上眼,“二弟媳是知道些的,但装不知道并暗中推了一把。她以为只是让微微出个丑,错过进宫名额,没想到沈明珠要的是微微的命。”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云舒微捂着脸,肩膀轻轻抽动。 陆清晏看着那些证据,心里发寒。就为了一桩可能的亲事,就要害人性命?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脏。 “怎么查出来的?”他问。 “长公主帮忙查的。”云承宗睁开眼,“灵月郡主那日听到些风声,告诉了长公主。长公主派人暗查,才揪出这条线。” 他看向陆清晏:“沈明珠已经认了。宰相府压了下来,赔了五万两银子,外加城外一个庄子。条件是此事到此为止。” 云舒微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爹,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样?”云承宗苦笑,“那是宰相府。咱们国公府看着风光,实则早已不如从前。” 他看向陆清晏:“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微微受了多大的委屈。也让你知道,往后你要护着她,有多不容易。” 陆清晏沉默片刻,问:“二房那边……” “刘姨娘已经喝了哑药,送去庄子上了。”王氏冷冷道,“至于二房……分家。”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斩钉截铁。 云承宗没反对,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等微微的亲事定了,就分家。往后各过各的,少来往。” 云舒微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就是高门大户。表面光鲜,内里污糟。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什么亲情,什么人命,都可以牺牲。 她看向陆清晏。 这个寒门出身的书生,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陆举人,”云承宗看向陆清晏,“三日后殿试,好好考。考完了,咱们正式议亲。” 陆清晏起身,深施一礼:“是。” 离开国公府时,天已经黑了。云舒微送他到二门,一路无话。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陆清晏。” 陆清晏回头。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还有对不起。” 又是这句。 陆清晏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说:“都会过去的。” 云舒微愣了愣,点点头。 走出国公府,陆清晏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马车行人。 第三名的喜悦,已经被刚才的真相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若娶了云舒微,就要护着她,护着这个被卷入权贵斗争的女子。 而他自己,也要踏入这潭浑水。 他紧了紧衣襟,走进夜色里。 第69章 殿试 三月初一,殿试日。 天未亮,陆清晏便起身了。他换上那身崭新的靛蓝贡士袍——是官府昨日送来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合身。张之清也来了,同样穿着新袍,紧张得手指发颤。 “陆兄,我、我手抖。”张之清声音发干。 “正常。”陆清晏递给他一杯温水,“喝点水,定定神。” 辰时初,三百名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列队进入皇城。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直通金銮殿。 殿内已布置妥当。三百张矮案整齐排列,每案上备有笔墨纸砚。龙椅高高在上,空着。两侧站着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陆清晏按名次入座,第三位,离御阶很近。他能清楚看见龙椅扶手上的雕龙,每一片鳞都栩栩如生。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百官齐跪,贡士们也跟着跪倒。明黄色龙袍从眼前掠过,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平身。” 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陆清晏起身,垂目而立,余光瞥见皇帝约莫三十五岁上下,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内三百贡士,缓缓开口:“今日殿试,朕现场出题。” 殿内一片细微的骚动。历来殿试题都是提前拟定,今日却破例。 “北境蛮夷,屡犯边境。”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众卿都是读书人,该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朕问你们——若为边将,当如何御敌?” 他慢慢在殿内走动,明黄靴子踏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第一排时,停下脚步,看向第一个贡士:“你说。” 那贡士脸色发白,颤声道:“臣、臣以为当加固城防,增派兵力……” “老生常谈。”皇帝打断他,继续走。又问了几个,答案大同小异,无非是屯田练兵、修筑工事。 陆清晏垂着眼,能感觉到皇帝的脚步越来越近。 终于,那明黄衣摆停在了他案前。 “第三名,陆清晏。”皇帝看着他,“你说。” 陆清晏起身行礼,声音平稳:“回陛下,臣以为御敌之道,在‘固本’与‘攻心’。” “哦?”皇帝挑眉,“细说。” “所谓固本,非止于城防兵力。”陆清晏抬起头,目光清正,“北境苦寒,百姓贫瘠。蛮夷南下劫掠,多因生存所迫。若能在边境兴农桑、通商贾,使民富足,则边民自安,不为蛮夷内应。”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着,继续道:“所谓攻心,在于分化瓦解。蛮夷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大可拉拢弱部,打击强部。更可派遣商队,以茶叶、丝绸、盐铁贸易,行文化渗透,使其渐习中原礼仪,弱其悍勇之气。”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几个老臣交换眼色,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皇帝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分:“若蛮夷不受教化,依旧来犯呢?” “那便打。”陆清晏答得干脆,“但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立威。打一场狠的,让其十年不敢南顾。同时开放边市,许其以皮毛、马匹换取粮食布匹——给条活路,胜过逼其死战。” 他说完,重新垂目。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边境将领,多主战?” “臣知。” “为何?” “因为战功易得,治功难显。”陆清晏实话实说,“打一场胜仗,可加官进爵。治一方百姓,十年未必见功。但臣以为,长治久安,终究要靠治,不靠打。” 这话说得大胆。几个武将模样的官员已经皱起眉。 皇帝却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他转身走回御阶,重新坐下:“有点意思。” 他看向礼部尚书:“今日策论,就以此为题。众卿各自发挥,午时交卷。” 太监分发题纸。陆清晏坐下,铺开纸,磨墨。 他答得不算周全,有些想法甚至离经叛道。但既然说了,就要写到底。 提笔,落墨。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他从边境民生写起,写到贸易互通,写到文化教化,最后才写军事威慑。每一段都引经据典,却又紧扣实际。写到“以商弱兵”那段时,他笔尖顿了顿——这想法太超前,容易引人非议。 但最终他还是写了。既然皇帝问了,就要说真话。 写到后半段,他感觉到一道目光。抬眼,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又站起来了,正慢慢踱步,偶尔在某张案前停留片刻。 走到他这里时,停得最久。 陆清晏目不斜视,继续写。他能感觉到皇帝在看他写的字,看他的思路。 终于写完。他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手腕。抬眼时,皇帝已经坐回龙椅,正与身旁的内侍低声说着什么。 午时,收卷。 三百份试卷被收走,送往后殿由阅卷官批阅。贡士们退出大殿,在偏殿等候。 张之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兄,你刚才那番话太大胆了。” “实话而已。” “那些武将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张之清苦笑,“不过皇上好像还挺欣赏?” 陆清晏没接话。他其实也在赌。赌皇帝不是穷兵黩武之人,赌皇帝想要的是长治久安。 偏殿里,贡士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有人兴奋,有人沮丧。陆清晏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未时,太监传旨:皇上赐宴。 宴席设在偏殿,菜肴精致,但没人敢多吃。皇帝坐在主位,偶尔与近处的几个老臣说几句,目光却不时扫过贡士这边。 宴毕,皇帝起身,众人又跪。 “今日策论,朕会亲自阅看。”皇帝声音平静,“三日后放榜,定甲乙。众卿回去等消息吧。” “恭送皇上——” 走出皇城时,已是申时。夕阳西下,给宫墙镀上一层金边。 张之清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总算完了。陆兄,我感觉我答得一般。 “等放榜吧。”陆清晏说。 两人走到宫门外,发现云府的马车等在路边。管事迎上来:“陆老爷,老爷请您过府用晚饭。” 陆清晏点点头,对张之清道:“张兄先回,我晚些去找你。” 马车驶向国公府。车里,陆清晏靠在车壁上,回想今日殿上的每一幕。 皇帝的眼神,那些武将的皱眉,还有自己说的那些话…… 到了国公府,云承宗已在书房等候。见他进来,直接问:“殿上如何?” 陆清晏简单说了。 云承宗听完,沉默良久,最后道:“你胆子不小。” “学生只是据实以告。” “据实?”云承宗看他一眼,“你那‘以商弱兵’的想法,朝中没几个人敢提。” 陆清晏没说话。 “不过……”云承宗语气缓了缓,“皇上既然让你说,想来是有意听听新声。你答得不错。” 这是难得的夸奖。陆清晏躬身:“谢世子。” “三日后放榜,无论名次如何,亲事照旧。”云承宗道,“皇上若赏识你,是锦上添花。若不赏识有国公府在,也保你前程。” 这话说得直白,是承诺,也是敲打。 陆清晏点头:“学生明白。” 从书房出来,云舒微等在廊下。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衣裙,衬得脸色柔和。见他出来,上前两步,又停住。 “殿试还顺利吗?”她轻声问。 “顺利。”陆清晏看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我……”云舒微低头,“我听说你来了,就等等。”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夕阳余晖穿过廊柱,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清晏,”云舒微忽然说,“我爹说等放榜后,就定日子。” “嗯。” “你紧张吗?”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看着她微红的脸颊:“有一点。” 云舒微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也紧张。”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 那一瞬间,之前的所有误会、隔阂,似乎都消散了些。 送陆清晏到门口时,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个香囊:“这个给你。里头放了安神的香料,殿试累了闻闻,提神。” 香囊是淡青色,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 陆清晏接过:“谢谢。” “不用谢。”云舒微低头,声音很轻,“你路上小心。” 走出国公府,陆清晏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香囊,忽然觉得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回到小院时,天已全黑。他点上灯,把香囊放在枕边。 淡淡的药草香弥漫开来,让人心安。 第70章 探花 三月初四,殿试放榜日。 天色未明,皇城外的照壁前已挤满了人。三百贡士、家人、仆从、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比会试放榜时更甚。 陆清晏站在人群中,身侧是张之清。两人都穿着贡士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陆兄,”张之清声音发紧,“我这心快跳出来了。” 陆清晏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他自己手心也有些汗,面上却还镇定。 辰时正,礼部官员捧着一卷黄绫走出宫门。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黄绫上。 黄绫展开,悬于照壁。上面是御笔朱批的排名,从第一甲第一名开始。 “第一甲第一名——江南道李泽之!”官员朗声宣读。 人群哗然。一个三十左右的儒生走出,面色平静,上前接旨。 “第一甲第二名——山东道周文渊!” …… “第一甲第三名——永宁府陆清晏!” 陆清晏的心重重落回实处。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人群。周围投来各种目光——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他目不斜视,走到照壁前。 官员将一份黄绫诏书递给他,笑眯眯道:“陆探花,恭喜。” 探花。殿试第三名,俗称探花郎。 陆清晏双手接过,展开。诏书上御笔朱批,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编修。 “谢主隆恩。”他躬身。 转身时,看见张之清正努力往人群里挤——他在找自己的名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挤出人群,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第二百四十六名!”张之清跑过来,抓住陆清晏的手臂,“陆兄,我中了!虽然是三甲同进士,但中了!” 陆清晏也笑了:“恭喜张兄。” 两人正说着,几个同科围了上来。有祝贺的,有寒暄的,也有眼神复杂的。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贡士皮笑肉不笑地说:“陆探花好口才,殿上一番‘以商弱兵’的言论,连皇上都记住了。”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带刺。陆清晏看他一眼,认出是殿上坐在他后面的那个,姓赵,父亲是兵部侍郎。 “赵兄过奖。”陆清晏淡淡道,“不过是尽己所言。” “尽己所言?”赵姓贡士挑眉,“陆探花可知,你那番话传到兵部,几位老将军很是不悦。说读书人不知兵事,妄议边防。” 周围静了静。张之清脸色变了,想说什么,被陆清晏按住。 “诸位将军守土卫国,学生敬佩。”陆清晏语气平静,“但学生所言,非为否定将士之功,是为寻长治久安之策。若言语有失,学生愿当面请教。” 这话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立场。赵姓贡士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兄,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张之清低声道。 “无妨。”陆清晏看着那人背影,“往后同朝为官,总要打交道。” 正说着,一个太监匆匆过来,在人群中张望,看见陆清晏,眼睛一亮:“陆探花,皇上召见。”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殿试后皇上单独召见,这是殊荣。 陆清晏随太监进宫。这次不是去金銮殿,而是御书房。 永和帝正在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放下朱笔:“坐。” “谢皇上。”陆清晏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 太监上了茶,退出去掩上门。 “你那篇策论,朕看了三遍。”皇帝开门见山,“写得好。尤其‘固本攻心’那段,切中要害。” 陆清晏垂首:“臣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要谈得在理。”皇帝端起茶盏,“兵部那几个老家伙,说你书生之见。你怎么看?” “将军们久经沙场,自然有他们的道理。”陆清晏斟酌着措辞,“但臣以为,战与和,本是一体。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皇帝看他一眼:“你倒圆滑。” “臣不敢。” “罢了。”皇帝摆摆手,“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问你。” 陆清晏心中一凛。 “国公府的亲事,你应了?” 这话问得直接。陆清晏顿了顿,如实道:“是。” “云振山那老家伙,动作倒快。”皇帝笑了笑,“他那孙女,朕见过几次,性子是骄纵了些,但心眼不坏。你娶了她,往后麻烦不少。” 陆清晏没接话。 皇帝看着他:“不过你既然应了,朕便成全你。赐婚的旨意,明日就下。” “谢皇上隆恩。”陆清晏起身跪谢。 “起来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翰林院是个清贵地方,你好好干。三年后考满,外放个实缺。至于兵部那边,朕会敲打敲打。” 这是明晃晃的庇护了。陆清晏心头一热:“臣定当尽心竭力。” “嗯。”皇帝低头批奏折,不再说话。 陆清晏行礼退出。 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高。阳光照在宫墙上,暖洋洋的。他握着那份黄绫诏书,掌心微微出汗。 探花,翰林院编修,皇上赐婚。 短短半年,从永宁府的农家子,到如今这般境地。像做梦一样。 回到小院时,张之清已经等在门口,满脸喜色:“陆兄!皇上召见,可是好事?” 陆清晏点点头,把赐婚的事说了。 张之清瞪大眼睛:“皇上赐婚?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他激动地搓着手,“陆兄,你这真是一步登天啊!” “别这么说。”陆清晏推门进屋,“只是机缘巧合。” “什么机缘巧合,是你有本事!”张之清跟进屋,“会试第三,殿试探花,皇上赏识,国公府女婿——陆兄,往后你可是前途无量了!” 陆清晏倒了茶,递给他一杯:“张兄不也中了?打算如何?” “我?”张之清苦笑,“同进士出身,多半是外放个县令。也好,离家近些,能照顾父母。”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之清说,过几日就要离京回乡,等吏部派官。陆清晏留他吃饭,两人就着酱菜吃了些馒头。 送走张之清,陆清晏坐在院里,看着那株发了新芽的枣树。 明天赐婚旨意就下了。到时候,他与云舒微的婚事便板上钉钉。 该给家里写信了。 他回屋铺纸,提笔: “父母大人膝下:儿已于三月初四殿试放榜,得中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皇上隆恩,赐婚国公府云氏女……” 写到这里,笔顿了顿。 该怎么跟家里说?说这婚事是不得已?说云舒微落水被他所救,名声受损,不得不嫁? 最终他没写这些。只写:“云氏女名舒微,年十六,端庄贤淑。皇上赐婚,乃莫大荣宠。儿不日将返乡祭祖,再议婚期。” 写完信,封好。准备明日托驿馆捎回去。 傍晚,云府又来人,送了个请柬,是云承宗请他过府商议婚期。 陆清晏换了身衣裳,随来人去了。 这次是在正厅。老国公、云承宗、王氏都在。见他进来,云承宗难得露出点笑意:“坐吧。赐婚的旨意,皇上派人来知会了。” 陆清晏行礼落座。 “婚期定在五月十六。”老国公开口,“还有两个月,你准备准备。翰林院那边,我已打过招呼,成婚前可告假一个月,让你回乡祭祖。” “谢老国公。” “还叫老国公?”云承宗看他一眼。 陆清晏顿了顿:“谢祖父。” 老国公笑了:“这才对。”他看向王氏,“嫁妆单子拟好了吗?” “拟好了。”王氏递过一本册子,“老爷看看。” 云承宗翻了翻,点头:“按这个办。” 陆清晏没看那册子,但知道必定丰厚。国公府嫁女,又是皇上赐婚,排场不会小。 商议完,云承宗留他吃饭。席间说起翰林院的差事,说起朝中局势,多是云承宗在说,陆清晏在听。 饭后,云舒微送他出府。 两人走在回廊里,月色正好。 “陆清晏,”云舒微忽然停下脚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你的妻子。”她声音很低,“我没学过持家,没下过厨,连针线都做不好。” 陆清晏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睫毛轻颤。 “我也没做过人相公。”他说,“咱们一起学。” 云舒微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容有些羞怯,却很好看。 送他到门口时,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陆清晏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有些烫。 他摇摇头,笑了。 走出国公府,夜风微凉。他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手里的诏书。 第71章 翰林院 三月初七,陆清晏赴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青砖铺地,古木参天,回廊曲折。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的味道。 陆清晏穿着那身七品编修的青色官袍,在门口递了名帖。守门的老吏接过看了看,笑眯眯道:“陆探花来了?李学士交代过,您这边请。” 他被引到一处值房。房里已有几人,都在伏案写字。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这位是新来的陆编修。”老吏介绍道,“这位是李学士,咱们翰林院的掌院。”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癯,正是会试第一、殿试第一的状元李慕白。他如今是翰林院学士,从五品。 “下官陆清晏,见过李学士。”陆清晏躬身行礼。 李慕白放下笔,打量他片刻,点点头:“坐吧。你的位置在那儿。”指了指靠窗的一张书案。 陆清晏依言坐下。书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一摞待整理的卷宗。 “翰林院差事清简,主要是整理典籍、编纂史书、起草诏令。”李慕白缓缓道,“你是探花,按例要从编修做起。每日辰时点卯,酉时下值。每月休沐四日。” “下官明白。” “听说皇上准你五月成婚,告假两个月?”李慕白问。 “是。下官打算四月告假返乡祭祖,五月返京成婚。” 李慕白点点头:“可以。告假前把手头的差事做完,与同僚交接清楚。” 正说着,值房门被推开,进来个三十来岁的官员,穿着六品官袍。陆清晏认得,是殿试第二名的榜眼周文渊,如今是翰林院修撰。 周文渊看见陆清晏,眼神闪了闪,拱手道:“李学士。” “周修撰来得正好。”李慕白道,“这是新来的陆编修,日后你们多照应。” 周文渊转向陆清晏,嘴角扯出个笑:“陆探花,久仰。” “周修撰客气。”陆清晏起身还礼。 “坐吧。”周文渊在主位下首坐下,“我听说陆探花殿上那番‘以商弱兵’的言论,很是精彩。连皇上都赞不绝口。”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陆清晏神色不变:“下官只是尽己之言。” “尽己之言也要有分寸。”周文渊拿起一份卷宗,“翰林院是清贵之地,说话做事都要谨慎。莫要因一时口快,惹来麻烦。” 李慕白皱了皱眉:“周修撰,陆编修初来乍到,提点便是,不必多言。” 周文渊笑了笑:“下官只是好意。”说罢起身,“下官还有事,先告退。” 等他走了,李慕白才道:“周修撰的父亲是兵部侍郎,他那番话,你明白意思就好,不必放在心上。” “谢学士提点。” 李慕白摆摆手:“做你的事吧。今日先把这些卷宗整理归类,按朝代、年份排好。” 陆清晏应下,开始干活。 卷宗多是前朝的奏折、文书,有的已经泛黄发脆。他小心翻开,一页页整理。有些字迹潦草,需仔细辨认;有些内容晦涩,得反复推敲。 这活计枯燥,却最能磨性子。陆清晏做得认真,一笔一划做标注,一本本归位。 午时,有杂役送来饭食。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算丰盛。陆清晏在值房里吃了,继续干活。 下午,李慕白出去了。值房里只剩他和另外两个编修。一个姓王,四十多岁,埋头写字,不说话;一个姓陈,三十出头,偶尔抬头看看他,欲言又止。 申时末,陆清晏整理完最后一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王编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陆编修手脚挺快。” “下官只是按部就班。” 王编修点点头,没再说话。 酉时,下值钟响。陆清晏收拾好东西,向李慕白告退。 走出翰林院时,天还亮着。春风和煦,吹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沿着宫墙慢慢走,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卷宗的内容。 回到小院,张之清已经等在门口。 “陆兄!”张之清迎上来,“如何?翰林院差事可还顺手?” “还行。”陆清晏开门让他进来,“就是整理些旧卷宗。” 两人在院里坐下。张之清说,他今日去吏部打听了,同进士出身的多半外放,他可能要去南边某个县做县令。 “南边也好,气候暖和。”陆清晏道,“只是离家远些。” “远就远吧,总比没官做强。”张之清叹道,“我爹来信说,家里高兴坏了,说要摆三天流水席。”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之清问起婚期,陆清晏说了五月十六。 “那快了。”张之清算算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你什么时候告假回乡?” “四月吧。”陆清晏道,“先把翰林院的差事熟悉了。” 正说着,院门又被敲响。开门一看,是云府的小厮,送来一张帖子。 “老爷请陆姑爷过府用晚饭。”小厮改了口,叫“姑爷”了。 陆清晏接过帖子:“我换身衣裳就去。” 小厮在院外等着。张之清低笑:“陆兄,你这‘姑爷’当得可真快。” 陆清晏摇摇头,进屋换了身常服。 到了云府,饭菜已经摆好。云承宗、王氏都在,云舒微也在,坐在王氏下首。见他进来,脸微微一红。 “坐吧。”云承宗指指身边的位置,“今日在翰林院如何?” 陆清晏简单说了。说到周文渊时,云承宗皱了皱眉:“周家那小子,跟他爹一个德行。你不必理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王氏给他夹了块鱼:“多吃些。翰林院清苦,饭食怕是不如家里。” “谢夫人。” 云舒微偷偷看他,见他看过来,又赶紧低头吃饭。 饭后,云承宗把他叫到书房。 “告假的事,李学士准了?”云承宗问。 “准了。下官打算四月初告假。” “嗯。”云承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五百两银票,你带着。回乡祭祖、置办聘礼,都要用钱。” 陆清晏一愣:“这……” “拿着。”云承宗不容拒绝,“你现在是云家的女婿,不能太寒酸。聘礼我会让人准备,但你自己也要有所表示。” 陆清晏接过银票:“谢世子。” “还有件事。”云承宗看着他,“成婚后,你们是住国公府,还是另寻住处?” 陆清晏想了想:“下官想另寻一处小院。” 云承宗点点头:“也好。我让人在翰林院附近寻一处,安静些的。租金府里出。” “这……” “别推辞。”云承宗摆摆手,“云家嫁女,这点体面还是有的。” 从书房出来,云舒微等在廊下。 “我送你。”她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月色很好,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陆清晏,”云舒微轻声问,“翰林院累吗?” “不累。”陆清晏道,“就是整理些旧文书。” “我听说……”她犹豫了下,“周修撰为难你了?” “没有。”陆清晏看她一眼,“谁跟你说的?” “我爹说的。”云舒微抿了抿唇,“你别怕,我爹会护着你的。” 陆清晏笑了:“我不怕。” 走到门口时,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这个给你。里头放了提神的香料,你看书写字累了,闻闻就好。” 荷包是淡蓝色的,绣着几朵小小的玉兰花。 陆清晏接过:“谢谢。” “不用谢。”云舒微低头,“你路上小心。” 走出云府,陆清晏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荷包,心里暖暖的。 回到小院,他坐在灯下,看着那五百两银票。 该给家里买些什么?爹娘的衣裳,兄嫂的礼物,侄儿侄女的零嘴…… 还有聘礼。虽说是云府准备,但他自己也该备些心意。 他铺开纸,开始列单子。 第72章 刁难 四月初三,翰林院。 陆清晏已经上了半个月的差,渐渐熟悉了日常事务。每日辰时点卯,整理卷宗,偶尔帮着起草些不紧要的文书。日子平淡,却也充实。 这日他刚到值房,就看见周文渊坐在李慕白的位置上——李学士今日告假,由周文渊暂代。 “陆编修来了?”周文渊抬眼看他,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 “周修撰请吩咐。”陆清晏拱手。 周文渊将册子推过来:“这是前朝《大雍会典》的残卷,缺了第三十七卷至四十二卷。翰林院库房里应该还有存本,你去整理出来,补齐缺漏。五日之内交给我。” 陆清晏接过册子,翻开看了看。前朝《大雍会典》共一百二十卷,记录典章制度,内容浩繁。残卷上字迹模糊,不少地方还有虫蛀。要补齐这六卷,得从库房成千上万卷旧籍里翻找,五天时间,几乎不可能。 值房里另外两个编修都抬起头,看向陆清晏。 “下官遵命。”陆清晏面色平静,收起册子。 周文渊嘴角扯了扯:“好好干。这是李学士交代的差事,莫要耽误。” 这话说得漂亮,把责任推给了告假的李慕白。陆清晏没戳穿,只点点头,回到自己的书案。 王编修凑过来,压低声音:“陆编修,库房那些旧籍乱得很。去年我去找过一卷,翻了三天才找到。” “谢王兄提醒。”陆清晏道。 陈编修也递过一本册子:“这是库房的目录,或许有用。” 陆清晏接过,道了谢。 库房在翰林院后头,是一座两层小楼。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书架林立,卷宗堆积如山。有些已经散落在地,纸张泛黄发脆。 陆清晏点起油灯,开始翻找。 目录是几十年前编的,很多卷宗位置已经变动。他按着目录找了几处,都没找到需要的卷册。 第一天,他在库房待到酉时下值,只找到一卷残破的第三十七卷。 第二天,他辰时就进了库房,午饭也没吃。到申时,找到了第三十八、三十九卷。 第三天,他找到了第四十卷,但第四十一、四十二卷依然不见踪影。 周文渊每天都会来问进度,语气关切,眼神却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陆编修,只剩两天了。若是完不成,我可不好向李学士交代。” “下官尽力。” 第四天,陆清晏换了思路。他不再按目录找,而是开始整理整个库房——把散落的卷宗归类,把混乱的架位重整。这活更累,但从长远看,事半功倍。 王编修和陈编修看他辛苦,午后来帮忙。 “陆编修,你这法子太笨。”王编修道,“五日之内,怎么理得完?” “理不完也要理。”陆清晏擦了把汗,“不然下次找别的,还是难。” 三人忙到傍晚,总算把东边几架整理好了。陆清晏在角落一个破木箱里,发现了第四十一卷——是被老鼠啃了一半,混在一堆废纸里。 只剩第四十二卷了。 第五日,陆清晏天不亮就来了。点着油灯,在库房里继续翻找。辰时,周文渊来了,看见他满身灰尘,笑了。 “陆编修,今日可要交差了。” “还差一卷。” “哦?”周文渊挑眉,“那可如何是好?李学士明日就回来了。” 陆清晏没说话,继续翻找。 巳时,李慕白提前回来了。听说此事,直接来了库房。 “怎么回事?”他看着满地狼藉,皱眉道。 周文渊抢先开口:“李学士,下官让陆编修补齐《大雍会典》缺卷,他……” “是我让补的?”李慕白打断他,眼神锐利。 周文渊语塞。 李慕白看向陆清晏:“还差哪卷?” “第四十二卷。”陆清晏声音有些哑,“库房都找遍了,没有。” 李慕白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去我值房,书架最底层,有个樟木箱子。” 陆清晏一愣,快步去了。 樟木箱子里果然有几卷旧书,其中一卷,正是《大雍会典》第四十二卷。书页上还有李慕白的批注,显然是多年前翻阅过,随手收在了自己那儿。 陆清晏捧着书回到库房。李慕白接过看了看,点头:“是这卷。”他转向周文渊,“周修撰,库房存书不全,你作为暂代掌院,不知情?” 周文渊脸色变了变:“下官……” “不知情也就罢了。”李慕白语气平淡,“既然让下属办事,就该把情况说清楚。让陆编修在库房翻找五日,最后书在你那儿——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很重。周文渊额头冒汗:“下官不敢,下官确实是忘了。” “忘了?”李慕白看他一眼,“那你这暂代掌院,当得也太不称职了。” 周文渊不敢再辩,只垂首称是。 李慕白转向陆清晏:“五日之内,能把库房整理到这个程度,辛苦了。缺卷既然找齐,你就歇一日吧。” “谢学士。”陆清晏躬身。 从库房出来,陆清晏回到值房。王编修和陈编修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编修,”王编修低声道,“周修撰他向来如此。你是探花,又得皇上赏识,他难免……” “我明白。”陆清晏坐下,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手还在抖,是累的,也是气的。 但他忍住了。跟周文渊这种人,不必正面冲突。今日李慕白那几句话,已经足够让他难堪了。 傍晚下值时,李慕白叫住他。 “陆编修,你四月初八告假?” “是。” “嗯。”李慕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写给永宁府学的信。你回乡时,若有空,替我去拜访一下张教谕,把信带给他。” 陆清晏接过:“下官一定带到。” “去吧。”李慕白摆摆手,“好好休息。翰林院这地方看着清静,实则暗流涌动。你年纪轻,多听多看,少说少错。” “下官谨记。” 走出翰林院,夕阳正好。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 回到小院,云府的小厮又来了,说老爷请他去用饭。 陆清晏换了身衣裳去了。席间,云承宗问起翰林院的事,他简单说了,没提周文渊刁难。 但云承宗何等人物,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周家那小子,还是这么不长进。”他放下筷子,“你不必理会。李慕白是个明白人,有他护着,周文渊不敢太过分。” 王氏给他夹菜:“多吃些。瞧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云舒微偷偷看他,小声问:“库房很累吧?” “还好。”陆清晏道,“就是灰尘大了。” 饭后,云舒微送他出府。走到回廊时,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子:“这个给你。是薄荷油,累了抹在太阳穴,提神的。” 陆清晏接过:“谢谢。” “你……”云舒微咬了咬唇,“你四月初八就走?” “嗯。” “去多久?” “一个月。五月十六前回来。” 云舒微低头,手指绞着衣角:“路上小心。” “我会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门口时,云舒微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陆清晏回头。 “我……”她脸红了,“我会想你的。” 说完,转身跑了。 陆清晏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笑了。 走出云府,晚风轻柔。 他握着那个小瓶子,心里暖暖的。 四月初八,就要回乡了。 见爹娘,见兄长,告诉他们,他要娶妻了。 而周文渊那种人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子。 踢开就是了。 第73章 荣归 四月初八,陆清晏告假离京。 天未亮,云府就派了马车来。不是平日那辆青帷车,而是辆朱轮华盖的大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随行的除了车夫,还有两个小厮、一个管事,说是老爷吩咐,一路护送。 陆清晏本想推辞,但管事说:“姑爷如今是探花郎,翰林院编修,路上该有体面。这也是老爷的心意。” 他不再推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主要是给家人带的礼物,还有那五百两银票。云舒微又让人送来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新衣裳、一些京城点心,还有她亲手做的一双鞋。 “小姐说,路上穿新鞋,走稳当路。”小厮传话道。 陆清晏接过鞋子,软底厚帮,针脚细密,大小正合适。 马车出城时,晨雾还没散尽。陆清晏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京城高耸的城墙。 这一去一回,就是新郎官了。 路上走了十来日。四月的天,春风和煦,沿途草木葱茏。管事安排得周到,每晚都在大驿镇歇息,住的都是上等客房,吃的也是热汤热饭。 陆清晏心里感激,知道这是云承宗在给他做面子——让沿途的人看看,国公府的女婿,不是寒酸书生。 四月二十五,车到永宁县。 还没进城,就看见城门口聚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七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永宁县令周志远。他身后跟着县丞、主簿等一众官吏,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马车停下,周县令快步上前,拱手笑道:“陆探花荣归故里,下官有失远迎!” 陆清晏忙下车还礼:“周大人客气,学生怎敢劳烦大人亲迎。” “应该的,应该的!”周县令笑容满面,“陆探花高中一甲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这是咱们永宁县的大喜事!府台大人也交代了,要好生迎接。” 说着挥手,身后衙役抬上一块红布覆盖的匾额。 周县令亲自揭开红布,露出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探花及第”四个大字,落款是“永和十二年壬辰科”。 “这是县里为陆探花立的匾。”周县令道,“已经派人送到府上了。另外,县学也已将陆探花的事迹记入县志,激励后学。” 周围百姓纷纷议论,看向陆清晏的眼神满是羡慕和敬佩。 陆清晏躬身谢过。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多优秀,而是因为他如今的身份——探花、翰林院编修、国公府女婿。这些加在一起,值得县令如此礼遇。 周县令又邀请他去县衙赴宴,陆清晏婉拒了:“学生离家日久,想先回家拜见父母。改日再登门拜访大人。” “应该的,应该的!”周县令也不勉强,亲自送他上车,“陆探花先去,晚些下官再去府上道贺。” 马车继续前行,往陆家村去。 越近村子,陆清晏心里越有些忐忑。半年多没回家了,爹娘可好?大哥二哥怎样?桃华舜华长高了吧? 马车刚到村口,就听见震天的锣鼓声。 陆家村几乎全村人都出来了,挤在路两旁。族长陆铁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见马车来,颤巍巍上前。 陆清晏连忙下车,快步走过去,扶住族长:“族长爷爷,您怎么出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铁山老泪纵横,“咱们陆家,出了个探花郎!祖宗有灵啊!” 这时,陆铁柱和赵氏也挤了过来。赵氏一见儿子,眼泪就下来了,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在京里受苦了吧?” “娘,我很好。”陆清晏鼻子发酸。 陆铁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只说了三个字:“回来了。” 陆大山、陆小山也挤过来,兄弟三人对视,都笑了。桃华舜华躲在赵氏身后,探头看三哥,怯生生的。 “桃华,舜华,不认识三哥了?”陆清晏笑着招手。 两个妹妹这才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手臂:“三哥!” 众人簇拥着往家走。陆清晏看见自家院子已经焕然一新——院墙重新砌过,大门换了新的,门上果然挂着一块“探花及第”的匾额,红绸还没摘。 院里摆满了桌椅,显然是要摆宴席的架势。 “族长爷爷做主,摆了三天流水席。”陆铁柱低声说,“全村人都来贺喜,不收礼,只管吃。” 陆清晏心里感激,对着族长深施一礼:“谢族长爷爷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陆铁山笑得合不拢嘴,“咱们陆家百年不出的荣耀,得好好庆贺!”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锣鼓声。是县令周志远带着人来了,还抬着几担贺礼。 “陆探花,下官来讨杯喜酒!”周县令笑呵呵进来。 陆铁柱忙迎上去。周县令对着陆铁柱拱手:“陆老哥养了个好儿子啊!” 陆铁柱哪里受过这等礼遇,手足无措,只会说:“大人客气,大人客气……” 宴席摆开,热闹非凡。周县令坐了主桌,与族长、陆铁柱、陆清晏同席。席间说起京中见闻,说起翰林院差事,周县令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陆探花前途无量。”周县令举杯,“往后还望多多提携咱们永宁县。” “大人言重了。”陆清晏也举杯,“学生永远是永宁县人。” 这话说得周县令心里舒坦,连饮三杯。 宴席一直闹到天黑才散。送走县令和族人,陆家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氏拉着儿子进屋,点上灯,仔细看他:“真瘦了。在京里是不是吃不好?” “吃得很好。”陆清晏从行李中取出礼物,“娘,这是给您和爹的衣裳。这是给大哥大嫂的,这是给二哥的,这是给桃华舜华的……” 一件件拿出来,堆了满桌。给赵氏的是一匹上好的杭绸,给陆铁柱的是双厚底靴子,给陆大山的是一套木工工具,给陆小山的是几本关于雕刻的书,给桃华舜华的是京城时兴的头绳和绢花。 “这得花多少钱……”赵氏摸着绸缎,手有些抖。 “不贵。”陆清晏又从怀里取出那五百两银票,“娘,这个您收着。” 赵氏接过银票,看清上面的数字,手抖得更厉害了:“五百两?这、这哪儿来的?” “国公府给的。”陆清晏实话实说,“让我置办聘礼用。” 屋里静了静。陆铁柱抽着烟袋,半晌问:“那婚事定了?” “定了。五月十六成婚,皇上赐的婚。” 赵氏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喜极而泣:“皇上赐婚,我儿出息了。” 陆大山憨笑:“三弟要做新郎官了!” 陆小山却问:“那云小姐人好吗?” “挺好。”陆清晏想起云舒微微红的脸,笑了笑,“就是性子娇气些,但心地善良。”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擦擦眼泪,“只要对你好,家世什么的不重要。” 一家人说了半宿话。陆清晏说了京中见闻,说了殿试经过,说了翰林院差事。陆铁柱和赵氏听得认真,时而惊叹,时而担忧。 夜深了,各自回屋歇息。 陆清晏躺在自己屋里,看着熟悉的房梁,心里踏实又恍惚。 半年多前,他从这里出发,还是个刚中举的穷书生。如今回来,已是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即将迎娶国公府小姐。 像做梦一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桌上那堆礼物。他想起云舒微给他做的那双鞋,还放在行李里没拿出来。 该给她回什么礼呢?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陆家村的很多人也都没睡踏实。 村东头的王婶翻来覆去:“陆家老三真是出息了,听说皇上都亲自召见。” 村西头的李叔抽着旱烟:“探花郎啊,咱们村百年不出的荣耀。” 而陆家院里,赵氏摸着那匹杭绸,陆铁柱看着那双厚底靴,都笑了。 儿子出息了。 第74章 人情 次日一早,陆家院里就热闹起来。 乡绅地主们陆续登门道贺,有的坐轿,有的骑马,都带着厚礼。赵氏没见过这阵仗,有些手足无措。陆铁柱闷头抽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陆清晏换了身常服,在堂屋接待。 第一个来的是邻村的刘地主,五十来岁,圆脸微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个大红漆箱子。 “陆探花大喜!”刘地主一进门就拱手,“小老儿听闻探花郎荣归,特来道贺!” 陆清晏起身还礼:“刘老爷客气,请坐。” 刘地主坐下,示意家丁打开箱子。里头是两匹绸缎、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对银锭。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刘地主笑道,“往后探花郎在朝中,还望多关照关照咱们乡里。” 陆清晏看了一眼,对站在一旁的陆大山道:“大哥,把绸缎和文房四宝收下。银子请刘老爷带回。” 刘地主一愣:“这……” “刘老爷的心意学生领了。”陆清晏语气温和,“只是学生初入官场,不敢收此重礼。绸缎给家母做衣裳,文房四宝留给侄儿读书用,正好。银子实在不能收。”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刘地主脸色变了变,很快又堆起笑:“探花郎清廉,小老儿佩服。那就依探花郎的意思。” 他使了个眼色,家丁把银子收回去,只留下绸缎和文房四宝。 送走刘地主,陆大山低声问:“三弟,那银子……不少呢。” “不能收。”陆清晏道,“今日收了他的银子,往后他若有事相求,就不好推脱了。” 陆大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接着来的是镇上的王掌柜,开着县城最大的布庄。他送的礼更重——四匹上等杭绸、两匣子人参、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陆清晏依旧只收绸缎,退回了人参和银票。 王掌柜有些急:“探花郎,这真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王掌柜的心意学生明白。”陆清晏给他倒了杯茶,“只是学生年轻,资历浅,实在不敢收此重礼。若王掌柜不嫌弃,这绸缎学生就厚颜收下,给家人做几身衣裳。” 话说到这份上,王掌柜也不好再坚持,讪讪地收了人参和银票走了。 一上午,来了七八拨人。陆清晏都是同样的做法——象征性收些布料、点心、茶叶之类的常礼,贵重的一概退回。有些实在推不掉的,就记下名字和礼物,打算日后找机会还礼。 到晌午时,堂屋角落里已经堆满了各色礼物。赵氏看着那些绸缎布料,又喜又忧:“晏儿,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娘放心。”陆清晏扶她坐下,“这些人送礼,多是冲着儿子现在的身份。若全收了,往后麻烦无穷。收些常礼,全了他们的面子,又不欠人情,正好。” 陆铁柱抽着烟袋,忽然道:“你做得对。咱们陆家虽然穷,但不能贪。” 正说着,族长陆修之拄着拐杖来了。 陆清晏忙迎上去:“族长爷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找你商量点事。”陆族长在堂屋坐下,看了眼满屋礼物,点点头,“你处理得妥当。咱们陆家人,不能眼皮子浅。” “族长爷爷过奖。” 陆族长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摊在桌上:“这是咱们陆家的族产和祭田。按朝廷规矩,进士及第,可免三百亩田地的赋税。你如今是探花郎,这额度该用上了。” 陆清晏接过册子翻看。陆家族产不多,祭田五十亩,另外各家还有些田地,加起来不过二百亩出头。 “族长爷爷的意思是?” “我想着,把族里一些贫苦人家的田,挂在你的名下。”陆族长压低声音,“这样他们就能免了赋税,日子好过些。当然,不是白挂,每年给你一成的收成做酬谢。” 陆清晏沉默片刻。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朝廷允许官员免税,本是为体恤官员家眷。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官员会把额度“租”出去,赚取好处。 “族长爷爷,”他缓缓道,“这事得谨慎。若被人告发,说是‘包揽钱粮’,就是大罪。” 陆族长一愣:“这么严重?” “是。”陆清晏点头,“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他想了想:“这样,祭田的五十亩,直接挂在我名下,免了赋税。剩下的额度,可以给族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但必须是真的自家种的地,不能是租佃的。而且,不能收酬谢。” “那怎么行?”陆族长道,“你白白帮忙?” “都是一族人,帮衬是应该的。”陆清晏道,“只是要立个规矩——谁家的田,谁自己种,不能转租。每年收成时,族长爷爷您亲自看着,确保是自家劳作所得。” 陆族长看着他,眼神复杂:“清晏,你真的长大了。” “族长爷爷说笑了。”陆清晏笑道,“这事还得您来操持。哪些人家确实困难,哪些田地确实贫瘠,您最清楚。学生只管出额度,具体安排,全听您的。” 这话说得漂亮,既把事情办了,又把责任撇清了——他只是提供免税额度,具体操作是族长负责。就算将来有事,也怪不到他头上。 陆族长明白这个理,重重点头:“好,这事我来办。你放心,绝不给你惹麻烦。” 两人又商量了细节。最后定了五户人家,都是族里最穷的,田地加起来不到一百亩。加上祭田五十亩,一共一百五十亩,离三百亩的额度还差得远。 “剩下的额度……”陆族长犹豫。 “先空着。”陆清晏道,“往后若真有需要,再说。” 事情谈完,陆族长起身要走。陆清晏叫住他,从礼物堆里挑出两匹厚实的棉布、一盒茶叶:“族长爷爷,这些您带回去。布给您做身衣裳,茶叶您慢慢喝。”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陆清晏把东西塞给他,“这些年,族里对学生的照顾,学生都记得。” 送走族长,陆清晏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里那棵老枣树。 四月的枣树已经发了新叶,绿油油的。树下,桃华和舜华正在玩他带回来的绢花,笑声清脆。 陆大山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三弟,累了吧?” “不累。”陆清晏接过水,“大哥,家里这些日子还好吗?” “好着呢。”陆大山憨笑,“你中举的消息传回来,县里就免了咱家的赋税。家里的盆景生意也好,每月能挣二三两银子。如今你中了探花,家里更好了。” 陆清晏点点头,想起什么:“大哥,我成婚的聘礼,家里不用准备。国公府那边会置办,我自己也备了些。” “那怎么行?”陆大山急了,“你是陆家的儿子,娶媳妇哪能让岳家出聘礼?” “不是让岳家出,是……”陆清晏斟酌着措辞,“是两家商量好的。大哥放心,不会失了礼数。” 陆大山还要说什么,赵氏从厨房出来:“大山,过来帮把手。” 陆大山应声去了。陆清晏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 大哥老实,二哥敦厚,爹娘朴实。他们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不懂人情世故的算计。他们只知道,三弟出息了,家里好了。 第75章 访旧 四月廿七,陆清晏一早去了镇上。 他先去拜访张先生。张先生的私塾在镇东头,是个不大的院子,里头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推门进去,看见张先生正领着十几个孩子念《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张先生抬头看见他,愣了愣,随即笑了,对孩子们道:“今日先到这里,你们自己温习。”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陆清晏,小声议论着散去。 “清晏回来了?”张先生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什么时候到的?” “昨日刚到。”陆清晏躬身行礼,“先生近来可好?” “好,好。”张先生引他到里屋坐下,倒了茶,“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探花郎,翰林院编修,好,好。” 连说几个“好”字,眼眶有些红。 陆清晏从怀里取出李慕白的信:“这是翰林院李学士给您的信。” 张先生接过,拆开看了,手微微发抖:“慕白他还记得我这个先生。” 李慕白也是张先生的学生,二十年前中的状元。如今师生二人,一个在京城为官,一个在乡间教书,境遇天差地别。 “李学士说,当年多亏先生教导。”陆清晏道,“他公务繁忙,不能亲来探望,让我代他向先生问好。” 张先生擦了擦眼角:“他有心了。清晏,你在翰林院,跟着慕白好好学。他是个踏实人,做学问、做官都扎实。” “学生明白。” 两人说了会儿话。张先生问了京中见闻,问了翰林院差事,陆清晏一一作答。说到皇上赐婚时,张先生顿了顿。 “国公府的小姐性子如何?” “挺好的。”陆清晏道,“就是被宠得娇气些,但心底善良。” “高门嫁女,难免。”张先生叹道,“你既娶了她,就要护着她。往后在官场上,国公府是你的助力,也是你的束缚。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与李慕白说的如出一辙。陆清晏点头:“学生会谨记。” 从私塾出来,陆清晏去了趟布庄,给张先生买了匹厚实的棉布,又买了些笔墨纸砚。让伙计送去,自己转身往城南去。 城南有家茶楼,是林光彪常去的地方。陆清晏到的时候,林光彪正在二楼雅间会客。伙计认得他,引他上去等着。 约莫一刻钟,林光彪送客出来,看见陆清晏,眼睛一亮:“陆老弟!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陆清晏起身拱手,“林老板生意兴隆。” “托福托福。”林光彪拉他坐下,亲自斟茶,“听说老弟高中探花,又得了翰林院的差事,恭喜恭喜!” “林老板消息灵通。”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不灵通不行。”林光彪笑道,“不瞒老弟,京城那边,我一直让人留意着。听说皇上赐婚国公府?” 陆清晏点头:“是。” “好,好!”林光彪拍掌,“往后老弟在京城,算是站稳脚跟了。”他压低声音,“那个周文渊,没再找你麻烦吧?” 陆清晏有些意外:“林老板知道?” “略知一二。”林光彪啜了口茶,“周家那小子,心胸窄,见不得人好。不过有李学士在,他翻不起大浪。倒是他爹周侍郎,你要小心些。兵部那些人,手伸得长。” “谢林老板提醒。” “客气什么。”林光彪摆摆手,“咱们是老交情。对了,你二哥的盆景,如今在江南卖得不错。上月我让人又送了一批去,价钱比上次涨了三成。” 陆清晏心中感激:“多亏林老板照应。” “互惠互利。”林光彪笑道,“你二哥手艺好,东西不愁卖。往后若有机会,我想在京城开个铺子,专卖这些雅玩。到时候,还得仰仗老弟你帮衬。” “一定。” 两人又说了会儿生意上的事。林光彪提起海贸,说朝廷有意开海禁,这是个机会。陆清晏想起前世的海上丝绸之路,提了几句,林光彪听得眼睛发亮。 “老弟见识不凡!”他感慨,“若真开海禁,咱们可以合作。我出船出货,你出主意。” “学生只是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也要谈得准。”林光彪认真道,“老弟,你这探花不是白中的。往后来往多了,你就知道了。” 从茶楼出来,陆清晏在镇上买了些东西——给爹娘买的补品,给兄嫂买的衣料,给两个妹妹买的头花。正要回家,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回头一看,是周县令身边的师爷。 “陆探花!”师爷快步过来,“县令大人请您去县衙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陆清晏跟着去了县衙。周县令在书房等着,见他进来,屏退左右。 “陆探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周县令开门见山,“县里今年要修县志,想请你作序。另外,县学想请你去讲一堂课,给学子们讲讲科考心得。” 这要求合情合理。陆清晏点头:“可以。作序需要哪些内容?” “县志已经修好了,主要是记录永宁县今年的政绩、民生、文教。”周县令递过一本厚厚的册子,“你翻翻,写篇序文就好。至于讲课,定在五月初三,如何?” “学生五月初五就要返京。”陆清晏道,“初三可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县令笑道,“陆探花如今是咱们永宁县的骄傲,往后还望多多提携家乡。” “学生分内之事。” 从县衙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陆清晏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赵氏在门口张望,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两回了。” “去县衙谈了点事。”陆清晏进门,“爹呢?” “在屋里抽烟呢。”赵氏盛饭,“今日又有几拨人送礼来,都按你说的,只收了常礼,贵重的都退了。” “辛苦娘了。” 吃饭时,陆清晏说起五月初三要去县学讲课的事。陆铁柱听了,放下烟袋:“是该去。咱家受了乡亲们这么多照顾,该回报。” “我也是这么想。”陆清晏道,“另外,县里修县志,让我作序。我想着,把咱陆家这些年的变迁也写进去,让后人知道,寒门也能出贵子。” 赵氏眼睛红了:“好,好……写进去,让你爷奶、你太爷太奶都看看,咱们家出息了。” 夜深了,陆清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县学的课该怎么讲,县志的序该怎么写。 窗外月光皎洁,洒在床前。 他忽然想起,该给云舒微写封信了。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告诉她他想她了。 起身点灯,铺开纸,提笔。 “舒微亲启……” 笔尖落下时,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也许,这就是牵挂吧。 第76章 县城讲学 五月初三,晨光熹微。 陆清晏起身时,赵氏已经在灶房忙活了。锅里熬着小米粥,灶台上摆着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今天去县学,穿那身新衣裳。”赵氏递过一碗热粥,“你是探花郎,又是翰林院的官,得有个体面。” 陆清晏接过粥碗,应了声。他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 吃过早饭,换上那身云府送来的靛蓝贡士袍,束好发,戴上儒巾。铜镜里的人影清朗端正,已褪去大半年前的青涩。 陆大山套好了驴车:“三弟,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路远,坐车去。”陆大山坚持,“你现在是官身,该坐车。” 陆清晏不再推辞。驴车吱呀呀出了村,晨风微凉,吹在脸上很是舒爽。 到县学时,辰时刚过。县学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学子,也有看热闹的百姓。周县令带着县学教谕迎在门口。 “陆探花来了!”周县令上前拱手。 陆清晏下车还礼:“周大人,教谕先生。” 县学教谕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姓陈,在永宁县教书三十年,门生遍布。他看着陆清晏,眼神温和:“陆探花请进。” 县学的大堂里坐满了人,约莫百来个学子,从十几岁的童生到三四十岁的老秀才都有。见陆清晏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陆清晏走上讲台。台上摆着书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杯刚沏好的茶。 “各位请坐。”他开口,声音清朗。 学子们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些眼神里有羡慕,有崇拜,也有期待。 周县令在旁道:“今日请陆探花来讲课,是咱们永宁县学的荣幸。陆探花去岁乡试第七,今春会试第三,殿试又是第三,授翰林院编修。他的经历,对诸位学子定有启发。” 陆清晏等周县令说完,才缓缓开口:“周大人过誉。今日能与诸位同坐一堂,是清晏的荣幸。我没什么高深学问,只说说自己读书应考的一些心得,与诸位共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首先想问诸位,读书是为了什么?” 台下安静片刻,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回先生,为明理。” 另一个学子道:“为功名。” “为光宗耀祖。” 陆清晏点点头:“都对,但不全对。”他拿起案上的茶杯,“读书如饮茶,初时苦涩,后有余甘。明理是根本,功名是结果,光宗耀祖是责任。但最重要的,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放下茶杯:“我出身农家,家里穷,买不起书,就抄书;请不起先生,就自学。每日天不亮起身读书,夜里点灯抄书到子时。手上磨出茧子,眼睛熬得通红。”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问我,苦不苦?”陆清晏笑了笑,“苦。但读书哪有不苦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话俗,但理不糙。” 他话锋一转:“但光吃苦不够,还得有方法。我读书有三点心得:其一,通读精读结合。四书五经要通读,把握全局;重点篇章要精读,字字推敲。” 他举例说明,从《论语》讲到《孟子》,深入浅出。台下学子听得入神,有人埋头记笔记。 “其二,知行合一。”陆清晏道,“读书不是为了背书,是为了用。譬如《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不是背下来就完事,要想想,若你为官,该如何践行?” 他讲起自己在殿试上的策论,讲边境治理,讲民生疾苦。讲到“以商弱兵”那段时,台下有个老秀才忍不住站起来:“陆探花,您那番言论,朝中可有非议?” 陆清晏坦然道:“有。兵部几位老将军很是不悦。但我以为,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以社稷为重。有些话,该说就得说。” 那老秀才肃然起敬,深施一礼:“受教了。” “其三,持之以恒。”陆清晏继续道,“科举这条路,有人少年得志,有人大器晚成。我认识一位同乡,三十七岁才中举,今年会试又落第。但他没放弃,说三年后再考。” 他看着台下:“诸位若有一日落第,莫要气馁。只要路是对的,走下去,总能看到光。” 讲到这里,已近午时。陆清晏停下,喝了口茶:“今日就讲这些。诸位若有疑问,可尽管问。”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学子们纷纷举手,问题五花八门:有问八股文写作技巧的,有问经义解读的,有问考场应对的。 陆清晏一一解答,不疾不徐。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问得尤其认真,问完还追到台前,递上一本笔记:“陆先生,这是学生平日做的功课,请先生指点。” 陆清晏接过翻了翻,字迹工整,见解也独到。他提笔在末尾批了几句,写下“勤勉可嘉,持之以恒”八个字。 少年接过,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课后,周县令在县学设了便宴。席间,陈教谕感慨道:“陆探花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县学的学子们,受用不尽。” “教谕先生过奖。”陆清晏道,“学生只是尽一份心。” “这份心难得。”陈教谕举杯,“永宁县能出陆探花这样的人才,是全县之福。望你往后在朝中,不忘初心,多为百姓做事。” “学生谨记。” 宴毕,陆清晏告辞出来。走到县学门口时,发现那个少年还等在门外。 “陆先生!”少年快步上前,又行一礼,“学生陈明,想请教先生……若家中贫寒,无力买书,该如何?” 陆清晏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裳,想起从前的自己。 “抄书。”他道,“我当年也是靠抄书攒钱买书。县学有藏书楼,你可去借阅,抄录下来。若有不懂,可请教陈教谕,也可写信问我。”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写下自己在京城的住址:“拿着。若有疑难,可来信。” 陈明双手接过,眼眶红了:“谢、谢先生!” “好好读书。”陆清晏拍拍他的肩,“你资质不错,莫要辜负。” 离开县学,驴车慢慢往回走。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讲课,让他想起前世在大学任教的日子。那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对着年轻的学生,讲知识,讲道理。 如今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但那份教书育人的心,没变。 “三弟,”赶车的陆大山忽然开口,“你今日讲得真好。我虽听不懂那些文章,但看你站在台上,就觉得……咱陆家真的出息了。” 陆清晏睁开眼,看着大哥宽阔的背脊:“大哥,家里如今日子好了,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 陆大山憨笑:“我有啥好想的?种地,照顾爹娘,等你成了亲,再帮你带侄子侄女。” “我是说……”陆清晏斟酌着措辞,“你也该多认些字,学些本事。如今家里宽裕了,不必只守着那几亩地。” 陆大山沉默片刻:“我笨,学不会那些。” “不笨。”陆清晏道,“只是没机会学。往后我教你,慢慢来。” 陆大山没说话,只重重“嗯”了一声。 驴车驶进村子时,夕阳正好。村口的枣树下,几个孩童在玩耍,看见陆清晏,纷纷跑过来:“探花郎回来了!” 陆清晏从车上拿出几包糖果分给他们。孩童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回到家,赵氏已经做好了晚饭。吃饭时,陆清晏说起今日讲课的事,说起那个叫陈明的少年。 “那孩子像你当年。”赵氏叹道,“也是家里穷,也是爱读书。晏儿,你帮帮他,是积德。” “我会的。” 饭后,陆清晏坐在灯下,给云舒微写信。 “今日在县学讲课,见一少年,家境贫寒而志向不移,颇有我当年之风。想起你曾说,要为两个妹妹请先生教习。其实不论男女,不论贫富,都该有读书明理的机会……”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也许,该为家乡做些什么?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有个去处。 这事得慢慢来。先攒些钱。 他继续写信,把今日的见闻、想法一一写下。写到那个少年陈明时,笔触格外温柔。 第77章 劝说家人上京 五月初四,晚饭后。 陆家堂屋里点着油灯,一家人都聚在一起。陆清晏放下碗筷,看向父母:“爹,娘,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赵氏正在收拾桌子,闻言抬起头:“啥事?” “我想请爹娘,还有大哥二哥及妹妹们,一起进京。”陆清晏说得很慢,但很认真,“如今我在京里有了住处,虽是租的,但也算安顿下来了。翰林院的俸禄虽不多,但养活一家人没问题。等成婚后,国公府那边还会添置些产业,日子只会更好。” 屋里安静下来。陆铁柱手里的烟袋停了,陆大山放下正要收拾的碗筷,陆小山抬起头。 “进京?”赵氏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去京城做啥?” “一家人在一起。”陆清晏道,“爹娘辛苦半辈子,该享享福了。大哥种地是好手,但京城周边也有田地,可以租几亩种。二哥的盆景手艺好,京里识货的人多,价钱能卖得更高。” 陆铁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才道:“我跟你娘年纪大了,离不开这地儿。” “爹……” “你听我说。”陆铁柱摆摆手,“你娘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熟。去了京城,人生地不熟,说话都听不懂,闷也闷坏了。按照规矩父母都是要跟长子过的。” 赵氏眼圈红了:“晏儿,娘知道你孝顺。可你也不容易,虽然娶了大官的女儿。好好过好你的日子就行。家里有你哥哥们照顾。”她看向陆大山。 陆大山搓了搓手,憨声道:“三弟,我……我不能去。” “为啥?” 陆大山看了眼在灶房洗碗的芸娘,压低声音:“孩子还小,而且你大嫂生了你侄女后身体还没有养好,不适合长途跋涉。” 陆清晏一愣:“那大嫂身体没事吧?” “没什么大问题。”陆大山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大夫说要仔细养个一两年,不能劳累。再说,芸娘家在这儿,她爹娘年纪也大了,我们得照应着。” 陆清晏点点头。这倒是实情。大嫂身体不好,孩子还小,确实不宜长途跋涉。 他又看向陆小山:“二哥,你呢?” 陆小山低头用指甲抠着桌沿的木纹,半晌才道:“我快要定了亲了。” “啥?”赵氏先叫起来,“啥时候的事?咋没听你说?” “就前些日子。”陆小山声音很小,“是镇上李木匠的闺女,叫秀姑。她爹常来买木料,看我还算踏实,就托人来说亲。我……我觉得挺好,准备过些日子跟爹娘说。” 赵氏又惊又喜:“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说!” “想着等三弟回来再说。”陆小山抬起头,看向陆清晏,“她家要求不高,就是得在镇上置办个小院,婚后好过日子。我算了算,再攒一年钱,差不多够。” 陆清晏沉默了。 一家人,各有各的牵绊,各有各的路。 他原本想着,接家人进京,一家人团聚,过上好日子。可现实是,大哥有了自己的小家,二哥有了自己的未来,父母有他们割舍不下的故土。 “三弟,”陆大山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可你在京城也不容易,刚当官,又要成亲,处处要用钱。我们不给你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衬了。” 陆小山也道:“是啊三弟。你好好在京城做官,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跟大哥,爹娘我们会照应好。” 陆铁柱磕了磕烟袋:“你在外头好好干,家里不用操心。你大哥说得对,不给你添麻烦,就是帮你了。” 赵氏抹了抹眼角:“晏儿,娘知道你出息了,想孝顺爹娘。可孝顺不一定非要在一处。你在京城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娘就高兴。” 油灯的光跳动着,映着一家人或憨厚或朴实或担忧的脸。 陆清晏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又有些发酸。 这就是家人。不图你的荣华富贵,只愿你平安顺遂。不指望你提携帮衬,只盼你不被拖累。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那这样,往后我每月寄些银钱回来。爹娘年纪大了,别太辛苦。大哥大嫂有了孩子,花销大。二哥成亲,也得用钱。” “不用不用!”赵氏忙摆手,“你如今是官身,应酬多,花钱的地方也多。家里如今好了,你大哥二哥每月能挣二三两,加上田里的收成,够花了。” “娘,您别推辞。”陆清晏坚持,“儿子有能力了,现在孝敬父母,帮衬一下家里,都是我做儿子的本分呀。” 陆铁柱沉默片刻,道:“你要寄,就少寄些。每月就给个一两的,够你娘买些好吃的,给你两个妹妹攒些嫁妆。多了,我们也不要。” “爹……” “听你爹的。”赵氏握住儿子的手,“晏儿,你的心意,爹娘都知道。可你也得想想,你刚成亲,又是跟国公府的小姐过日子。处处要体面,处处要花钱。你多给自己攒些,爹娘才安心。” 陆清晏鼻子一酸。 前世他父母工作忙碌且要求严格,很少有这种关心,没体会过这种被家人牵挂、疼爱的滋味。如今有了,才知道这份情有多重。 “好,我听爹娘的。”他哑声道,“但每月五两,不能再少。这是儿子的心意。” 陆铁柱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事情说定,气氛松快了些。赵氏说起陆小山的亲事,眉开眼笑的:“秀姑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她爹李木匠为人厚道,在镇上口碑好。小山能定下这门亲,是福气。” 陆小山难得露出些笑意:“秀姑挺好的。不嫌我家穷,说只要人踏实,日子总能过好。” 陆大山也笑:“等你成了亲,咱们兄弟俩都有家了。爹娘就更放心了。” 说笑间,芸娘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如今身子不好,但走路比往常小心了些。 “大嫂坐。”陆清晏起身让座。 芸娘摆摆手:“你们说话,我站着就好。”但还是在赵氏身边坐下了。 赵氏拉着她的手:“可有啥想吃的?娘给你做。” “都行。”芸娘柔声道,“娘做的都好吃。”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家常琐事。田里的麦子快熟了,镇上的米价涨了,村里的谁家又添丁了…… 陆清晏听着,心里格外踏实。 这就是烟火人间,这就是家。 夜深了,各自回屋歇息。 陆清晏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着家人的话,想着他们的选择。 大哥选择留下,因为这里有他的妻儿,有他的责任。二哥选择留下,因为这里有他的亲事,有他的未来。父母选择留下,因为这里有他们一生的根。 而他,选择远行,去走那条更宽广但也更艰险的路。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 第78章 归程 五月初五,天蒙蒙亮。 陆家院里已经点起了灯。赵氏在灶房忙着烙饼,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了满院。陆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明明灭灭。 陆清晏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该带的昨日就准备好了。他换上身利落的深蓝短打,外罩一件半旧的夹袄——骑马赶路,穿官袍不方便。 “晏儿,饼好了。”赵氏端着个竹筛子进来,里头是烙得金黄酥脆的葱花饼,还冒着热气。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行囊,“路上吃,别饿着。” “娘,够了。”陆清晏看着那厚厚一摞饼,哭笑不得。 “多带些,路上万一找不着饭铺。”赵氏又塞进两个水煮蛋。 正说着,陆大山牵着匹马进院。是匹枣红的马,不算高大,但看着精神。马鞍上搭着个褡裢,鼓鼓囊囊的。 “真不要马车?”陆大山不放心,“骑马累,又颠簸。” “时间紧。”陆清晏系好包袱,“坐车得走十来天,骑马快些,七八天就能到。五月十六成婚,不能再耽搁。” 他昨日去镇上买了匹马。不是多好的马,是匹枣红骟马,性子温顺,脚程一般,但胜在便宜。花了二十两银子,几乎掏空了他身上剩下的现钱。 马就拴在院里,正低头吃草料。陆小山蹲在旁边,仔细检查马鞍、缰绳、蹄铁。 “都结实。”他站起来,“三弟,你路上当心。这马虽然温顺,但毕竟是牲口,急了也会撂蹄子。” “我知道。”陆清晏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抬起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 前世他只在旅游时骑过马,那还是有人牵着慢慢走的。如今要骑马赶七八天路,心里确实没底。但时间不等人,他必须尽快回京。 天蒙蒙亮时,一家人送他到村口。 赵氏把准备好的干粮塞进马背上的褡裢里,又往儿子怀里塞了个荷包:“里头是十两碎银子,路上用。穷家富路,别省着。” “娘,我有钱……” “拿着。”赵氏眼圈红了,“路上小心,累了就歇,别赶夜路。” 陆铁柱只说了三个字:“稳着点。” 陆大山和陆小山帮忙把包袱捆好。芸娘站在一旁,轻声道:“三弟,路上平安。” “谢谢大嫂。” 桃华和舜华拉着他的袖子:“三哥,早点回来。” 陆清晏摸摸两个妹妹的头:“等三哥在京城安顿好了,接你们去玩。” 翻身上马时,他动作有些笨拙。马似乎感觉到了,不安地踏了踏蹄子。陆清晏抓紧缰绳,定了定神,轻轻一夹马腹。 马小跑起来。他身子晃了晃,赶紧伏低,抓紧缰绳。 回头看去,家人还站在村口,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模糊。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 官道宽阔,晨雾还没散尽。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头一个时辰还好。马跑得不快,他渐渐适应了节奏,甚至能稍微直起身子。 但很快,不适感就来了。 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生疼,腰背也因为一直紧绷着开始酸涩。握着缰绳的手,虎口处很快磨红了。 日头升高时,他找了个路边茶摊歇息。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摊主是个老汉,见状笑道:“公子头回骑马赶远路吧?” 陆清晏苦笑:“瞒不过老伯。” “看您这架势就像。”老汉给他倒了碗粗茶,“骑马赶路,不能一直坐着。得时不时站起来活动活动,不然到晚上,腿都伸不直。” “谢老伯指点。” 喝了茶,吃了张饼,陆清晏重新上马。这次他试着按老汉说的,隔一会儿就站起来蹬蹬腿。果然好受些。 但很快,另一个问题来了——屁股疼。 马鞍硬,路不平,颠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到下午时,他已经不敢坐实,只能半蹲着,腿更累。 傍晚,他在一个小镇投宿。客栈伙计牵马去喂,他拖着酸疼的腿爬上二楼客房。 脱下裤子一看,大腿内侧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他打来热水,清洗伤口,涂上赵氏给的药膏。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更难受。伤口结了痂,一摩擦又破了。腰背像断了一样,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 但他没停。早上天不亮就出发,晚上天黑了才投宿。每日只歇三四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 第三天,他开始适应了。掌握了骑马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用力。伤口也慢慢愈合,结了厚厚的茧子。 路上遇见了几拨行人。有赶车的货郎,有徒步的书生,也有像他一样骑马的旅人。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只埋头赶路。 第四天,下起了雨。春雨绵绵,不大,但湿衣裳。他披着蓑衣,冒雨前行。雨打在脸上,冰凉。 第五天,雨停了,但路更泥泞。马走得很吃力,他也跟着颠簸。有几次差点滑倒,幸好抓紧了缰绳。 第六天,他发现自己迷路了。为了抄近道,拐进了一条小路,结果越走越荒凉。天快黑时,才遇见个砍柴的樵夫,指了方向。 回到官道上时,已是半夜。他找了个破庙歇脚,就着冷水啃干粮。庙里漏雨,他缩在角落里,听着外头的风声雨声。 想起京城的云舒微,想起国公府那温暖的书房,想起翰林院那安静的案头。 也想起永宁县的爹娘,想起家里的老屋,想起村口的枣树。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扯紧的弦,一头连着故乡,一头连着京城。而此刻,他就在这根弦上,艰难地前行。 第七天,天放晴了。他早早出发,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跑得比往日快些。 午后,远远看见了京城的城墙。 陆清晏松了口气,勒住马。马喘着粗气,他也累得几乎虚脱。 但他笑了。 赶上了。 五月十二,离成婚还有四天。 他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前走。腿已经僵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城门口的守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的官袍,没多问就放行了。 进城后,他先去了趟云府。门房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姑爷,您这是……” “路上赶得急。”陆清晏摆摆手,“通报一声,我回来了。” 不多时,云承宗出来了。见他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样子,皱眉道:“怎么弄成这样?” “骑马赶路,快些。” 云承宗点点头:“先去洗漱歇息。婚期照旧,别担心。” 陆清晏行礼告退。回到翰林院附近租的小院时,天色已暗。 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打扫过了。桌上还放着热茶和点心,旁边有张纸条,是云舒微的字迹:“路上辛苦,好好歇息。”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化开。 疲惫似乎也散了点。 他打水洗漱,换了干净衣裳。腿上、腰上、手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是松快的。 赶回来了。没有误了婚期。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79章 新居 五月初十三,晨。 陆清晏起身时,腿还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下筋骨,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去国公府商议婚事细节。 刚出院门,就看见云府的马车等在巷口。管事迎上来,笑道:“姑爷,老爷请您过府,说是有事商量。” 到了国公府,云承宗已在书房等着。见他进来,开门见山道:“你在翰林院附近租的那小院,退了吧。” 陆清晏一愣:“为何?” “舒微有处陪嫁院子,在城南梧桐巷,离翰林院只隔两条街。”云承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房契,“这是早年我给她置办的,一直空着。如今你们成亲,正好住进去。” 陆清晏接过房契。上面写着“梧桐巷三号”,占地一亩二分,三进院子。 “这太贵重了。” “陪嫁之物,本就该她用。”云承宗摆摆手,“今日就搬过去吧。成亲在即,总不能在租来的房子里迎亲。” 陆清晏想了想,没再推辞:“谢岳父。” “去看看院子吧。”云承宗起身,“我也一道去,正好看看布置得如何。” 两人乘马车前往梧桐巷。巷子幽静,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这时节叶子正绿,遮天蔽日的。三号院门是黑漆的,门环铜制,擦得锃亮。 推门进去,陆清晏怔住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迎面是个青砖影壁,上头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个宽敞的前院。青石铺地,两侧各有一棵桂花树,这时节正开着米粒大的花,香气清幽。 正房五间,厢房六间,都是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廊下挂着红灯笼,窗上贴着大红喜字,一派喜庆。 “这边来。”云承宗引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更妙。有个小小的池塘,池边堆着假山,种着几竿翠竹。池里养着锦鲤,红的、金的、花的,游来游去。池塘旁有座六角亭,亭里有石桌石凳。 “舒微喜欢水,特意挖的。”云承宗指着池塘,“夏天赏荷,冬天看雪,都合适。” 陆清晏沿着回廊走。廊子漆成朱红色,柱子上也贴着喜字。每间屋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一应俱全——花梨木的桌椅,樟木的衣柜,紫檀的梳妆台,样样精致。 正房里,王氏正指挥着丫鬟婆子布置。床是新打的拔步床,挂着大红帐子。被褥都是新做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窗下摆着张书桌,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个小书架,已经摆了些书。 “陆姑爷来了。”王氏笑道,“看看可还缺什么?” “已经很好了。”陆清晏真心实意地说,“岳母费心了。” “自己女儿的事,哪能不上心。”王氏指了指书架,“那些书是从你原先住的小院搬来的。其他的,都是新添置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舒微那丫头,前几日偷偷来过一趟,在院子里转了半天,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还往书房里添了几盆兰花,说是你爱清静,摆着好看。” 陆清晏心里一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云舒微带着丫鬟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的襦裙,头发松松绾着,见陆清晏在,脸微微一红。 “爹,娘。”她行礼,又看向陆清晏,“你回来了?” “昨日到的。”陆清晏看着她,“路上赶得急,没误了日子。” 云舒微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院子还喜欢吗?” “喜欢。”陆清晏环顾四周,“尤其喜欢那池塘。” 云舒微眼睛一亮:“我也喜欢。夏天可以在亭子里乘凉,喂鱼。”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包袱,“这个给你。” 陆清晏接过,打开一看,是两身新做的衣裳。一身是家常的靛蓝细布袍子,一身是稍正式的深青绸衫。针脚细密,大小正合适。 “我……我做的。”云舒微声音很小,“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很好。”陆清晏拿起那件靛蓝袍子,“我很喜欢。” 云舒微脸更红了,低下头去。 王氏见状,笑着拉云承宗:“老爷,咱们去前头看看灯笼挂得正不正。”说着,使了个眼色,带着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亭子里只剩下两人。 “你瘦了。”云舒微忽然说。 “路上赶得急。” “下次别这么赶。”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关切,“平安要紧。” “好。” 两人一时无话。风吹过池塘,水面泛起涟漪。锦鲤聚过来,以为是来喂食的。 “陆清晏,”云舒微轻声道,“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你的妻子。”她咬着唇,“我什么都不会……不会照顾人,不会管家,连针线都做不好。” 陆清晏看着她:“我也是第一次成婚。咱们一起学。” 云舒微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容有些羞怯,但很好看。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会儿,说了些闲话。云舒微说起院子里的花木——那两棵桂花树是她出生时种的,那几竿竹子是她十岁时移栽的,池塘边的迎春花每年开得最早…… 陆清晏静静听着。这个院子,处处都有她的痕迹,有她的记忆。如今,要成为他们的家了。 晌午,王氏留饭。饭菜是厨娘新做的,四菜一汤,简简单单,但味道很好。 饭后,云承宗把陆清晏叫到书房,交代了些成亲当日的细节——何时迎亲,何行礼,何时宴客。陆清晏一一记下。 “翰林院那边,李学士准了你两个月假。”云承宗道,“成亲后,你带舒微回门,见过国公府这边的亲戚。两人就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后面就安心当差。” “是。” “还有件事。”云承宗看着他,“周文渊那边,你小心些。他父亲周侍郎最近在兵部很活跃,可能会找机会为难你。” “学生明白。” 从国公府出来,陆清晏没有直接回新院子,而是先去了翰林院附近租的小院,把剩下的东西收拾了。其实也没什么,几本书,几件衣裳,一些零碎。 退房时,掌柜的还有些不舍:“陆老爷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小店。” “不会。”陆清晏多付了半个月的房钱,“这些日子,多谢照顾。” 抱着包袱走到梧桐巷时,天已近黄昏。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推开院门,红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染着庭院。池塘边的亭子里,不知谁点了一盏灯,映得水面波光粼粼。 陆清晏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有泥土的湿,有崭新木器的味道。 这就是他的新家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还保持着上午看到的样子,只是桌上多了个花瓶,插着几枝新摘的桂花。床头多了个香囊,是他熟悉的淡青色,绣着翠竹。 他放下包袱,走到书桌前。桌上整齐地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本摊开的书——是《诗经》,翻到《关雎》那一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笑了。拿起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两行小字: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得新居,携手同栖。”写完,吹干墨,将书合上。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天后,他就要在这里,迎娶他的新娘。 从此,风雨同舟,携手同行。 第80章 大婚 五月十六,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陆清晏就起身了。他换上那身大红喜服——是云府请京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料子是上等的杭绸,绣着祥云和瑞兽的暗纹。腰间束着玉带,头戴金冠,衬得他面容清朗,气度不凡。 梧桐巷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管事领着仆役们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大红绸花,廊下挂满灯笼。灶房里飘出糕点的甜香,那是为待会儿来贺喜的客人准备的。 辰时初,迎亲的队伍到了。最前面是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描金绘彩,轿顶缀着流苏。后面跟着吹鼓手,唢呐锣鼓齐鸣,热闹非凡。再往后是抬嫁妆的队伍——整整六十四抬,用红绸捆扎着,在巷子里排出老远。 巷口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啧啧称羡。 “国公府嫁女,这排场!” “听说新姑爷是探花郎,翰林院的官!”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陆清晏翻身上马——是匹温顺的白马,也系着红绸。他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迎亲队伍点点头:“出发。” 鼓乐喧天,队伍缓缓向国公府行去。 国公府这边,更是热闹非凡。 云舒微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梳妆。四个丫鬟围着她,绞面、梳头、上妆、更衣。王氏亲自给她戴凤冠,那凤冠是纯金打造的,镶着珍珠和宝石,沉甸甸的。 “娘,”云舒微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圈红了,“我有点怕。” “傻孩子,怕什么。”王氏给她理了理鬓发,“陆清晏是个好孩子,会对你好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是云舒微的两个哥哥——大哥云清文、二哥云清武,带着一群堂兄弟堵在院门口。 “想接新娘子?没那么容易!”云清武嗓门最大,“咱们云家的闺女,可不是随便就能娶走的!” 外头传来陆清晏的声音:“请兄长们赐教。” “作诗!”云清文道,“以‘新婚’为题,七步成诗!” 外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陆清晏清朗的吟诵声: “红烛高照锦帐春, 梧桐巷深栖双禽。 今日得娶云家女, 不负十年寒窗心。” 院门内一片叫好声。云清武却不依:“诗作得还行,但不够诚意!得给咱们兄弟几个,一人封个大红包!” 外头传来管事的声音:“二少爷,红包早就备好了,每人十两!” “十两不够!”云清武笑道,“得二十两!不然不让进!” 王氏在屋里听得哭笑不得,对云舒微道:“你二哥就爱闹。” 外头讨价还价一番,最后定在十五两。院门这才开了。 陆清晏走进来,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先给王氏行礼:“岳母。” 王氏点点头,眼眶有些湿:“好孩子,往后好好待她。” “小婿一定。” 这时,云承宗扶着老国公进来了。老国公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绛紫锦袍,精神矍铄。他看着陆清晏,点点头:“来了就好。” 吉时到。喜娘扶着云舒微从里间出来。 凤冠霞帔,大红盖头。虽然看不见脸,但那身段,那仪态,已让在场众人屏息。 陆清晏上前,牵过红绸的一端。另一端在云舒微手中。 两人并排站好,先拜别祖父母。老国公看着孙女,声音有些哑:“嫁过去,要孝顺公婆,和睦妯娌,相夫教子。” 盖头下传来云舒微哽咽的声音:“孙女记住了。” 再拜父母。云承宗看着女儿,只说了一句:“受委屈了,就回家。” 王氏早已泣不成声,只拉着女儿的手,说不出话。 云舒微的眼泪滴在红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最后是兄长们。云清文拍了拍陆清晏的肩:“我妹妹性子娇,你多担待。但若让她受委屈,我们云家兄弟绝不答应。” 云清武更直接:“陆清晏,好生待我妹妹。若敢负她,我第一个不饶你!” 陆清晏郑重躬身:“兄长们放心,清晏定不负所托。” 拜别完毕,喜娘高喊:“新娘出阁——” 云清文在云舒微身前蹲下:“妹妹,哥哥背你出门。” 云舒微伏在兄长背上,眼泪湿了兄长的衣襟。云清文背着她,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出国公府的大门。 门外,花轿已经准备好。云清文将妹妹轻轻放进轿中,低声道:“好好的。” 轿帘放下。喜娘高喊:“起轿——” 鼓乐再起。花轿抬起,嫁妆队伍跟上。陆清晏翻身上马,走在最前头。 国公府门前,云承宗扶着老国公,王氏倚着门框,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不语。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瞧瞧这嫁妆!六十四抬啊!” “国公府嫁女,就是气派!” “听说新姑爷是寒门出身,这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 队伍缓缓行向梧桐巷。陆清晏骑在马上,听着身后的鼓乐声,看着前方渐近的新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家了。 梧桐巷,新居。 花轿在门前停下。陆清晏下马,按照喜娘的指示,踢轿门、射箭、跨火盆……一套繁琐的礼仪下来,已是满头汗。 终于,喜娘扶着云舒微下轿,将红绸递到他手中。 两人牵着红绸,一步一步走进大门,跨过门槛,来到正堂。 堂上摆着香案,供着天地君亲师的牌位。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跪拜。 “二拜高堂——” 因陆清晏父母不在,便对着空椅跪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躬。 “礼成——送入洞房!” 鼓乐齐鸣,欢呼声起。陆清晏牵着云舒微,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向新房。 新房里,红烛高照,喜字满窗。云舒微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指尖发白。 陆清晏拿起喜秤,深吸一口气,轻轻挑起盖头。 凤冠下,是一张精致如画的脸。柳眉杏眼,琼鼻朱唇,因为紧张,睫毛微微颤抖。烛光映在她脸上,美得让人屏息。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喜娘笑着端上交杯酒。两人各执一杯,手臂交缠,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带着桂花香。 “新郎新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喜娘说着吉祥话,领着丫鬟们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两人。 红烛噼啪作响。 “你……”云舒微先开口,声音很小,“累不累?” “有点。”陆清晏在她身边坐下,“你呢?” “凤冠好重。”她小声抱怨,又赶紧补充,“但很好看。” 陆清晏笑了:“我帮你取下来。” 他小心翼翼取下凤冠,放在梳妆台上。云舒微松了口气,揉了揉脖子。 “陆清晏,”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往后咱们就是夫妻了。” “嗯。” “我会学着做个好妻子的。”她很认真地说,“虽然我现在什么都不会,但我会学。” 陆清晏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我也会学着做个好丈夫。”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宾客们在前院吃酒。隐约能听见云清武的大嗓门:“我妹夫可是探花郎,你们谁想考功名的,多敬他几杯!” 两人相视一笑。 红烛燃了半截,烛泪缓缓流下,凝结成花。 但这一刻,他们牵着彼此的手,都觉得,往后风雨,都不怕了。 第81章 新婚 红烛燃到后半夜才熄。 天蒙蒙亮时,陆清晏醒了。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织金床帐愣了一瞬,才想起这是自己的新婚之夜。身侧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云舒微面朝他侧卧着,睡得正沉。 卸了凤冠妆饰,她看起来比平日更显稚气。肌肤莹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淡影,鼻尖秀气,唇瓣因为熟睡而微微嘟着。一头乌发散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她一只手搭在锦被外,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是昨日出嫁前丫鬟新涂的。 陆清晏静静看了片刻,轻轻起身下床,怕惊扰了她。 他刚披上外袍,身后就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云舒微醒了。她撑着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大红色寝衣的领口,上头用金线绣着并蒂莲纹样。晨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杏眼眨了眨,看清是他后,非但没有害羞低头,反而直直地看着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刚醒时的迷蒙。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微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还早,你再睡会儿。”陆清晏系好衣带。 “不睡了。”云舒微抬手揉了揉脖颈,眉头轻蹙,“这床太硬了,硌得我肩背疼。还有那凤冠,重死了,戴了一整天,脖子都要断了。” 她抱怨的语气娇憨自然,完全是平日里的做派,丝毫没有新妇的拘谨羞涩。 陆清晏看着她揉脖子的动作,想到昨日那顶镶满珠玉的凤冠,确实不轻。“今日不用戴了。” “那当然。”云舒微掀被下床,赤足踩在脚踏上。她身量在女子中算高挑的,寝衣下摆只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又蹙起眉:“昨日那妆糊了我一脸,洗了三遍才干净。” 正说着,外头传来叩门声。丫鬟春杏的声音传来:“姑爷、小姐,可要起身了?热水备好了。” “进来吧。”云舒微应道,语气是惯常的吩咐口吻。 春杏领着两个小丫鬟推门进来,捧着热水、布巾、香胰等物。见两人都已起身,春杏笑道:“小姐今日起得早。”说着就要上前伺候云舒微梳洗。 云舒微却先转头看向陆清晏:“你先洗还是我先洗?”问是这么问,身子却没动,一副理所当然等着被伺候的模样。 陆清晏接过春杏递来的布巾:“你先吧。” 云舒微这才转回身,任由春杏为她绞面梳头。她坐姿端正,下颌微抬,从镜中看着春杏的动作,偶尔开口:“轻些,扯疼我了。”“鬓角这里再抿紧些。” 完全是一副大小姐做派。 梳的是妇人髻,比未嫁时复杂。云舒微看着镜中自己的新发式,撇了撇嘴:“丑死了,显老。”但也没让改。 梳妆完毕,她换了身杏子红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件月白绣兰草的比甲。这一身比昨日的嫁衣要鲜亮活泼,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还算满意,这才起身。 两人到正厅用早饭。桌上摆着小米粥、小笼包、几碟精致小菜。云舒微坐下后,先扫了一眼菜色,眉头微挑:“就这些?” 侍立一旁的春杏忙道:“小姐想吃什么?奴婢让厨娘再做。” “算了。”云舒微拿起银箸,夹了个小笼包,小口咬了下,又放下,“皮太厚,馅儿也咸。”她看向陆清晏,“你们平日就吃这些?” 陆清晏已经喝了大半碗粥:“厨娘是新请的,可能还不熟悉你的口味。” 云舒微“嗯”了声,又勉强吃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饭后,陆清晏要去书房处理些文书。起身时,云舒微也跟着站起来:“我去哪儿?” “随你。”陆清晏道,“可以在院里走走,或者看看书。” “我跟你去书房。”云舒微说得理所当然,“我娘说了,新妇该多陪陪夫君。”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临窗的书案上已经摆好了文房四宝。陆清晏在案后坐下,云舒微则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 书架上的书她大多不感兴趣,倒是对多宝阁上的一尊白玉笔洗看了好一会儿。窗台上的几盆兰花是她前日让人搬来的,此刻开得正好。她弯腰嗅了嗅,点点头:“这兰还行,香得清雅。” 转完一圈,她在陆清晏对面的一张圈椅上坐下,托着腮看他写字。 陆清晏正在给永宁县父母写平安信,告知已成婚。他写字时神情专注,侧脸线条清俊。云舒微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在写什么?” “家书。” “写我了吗?” “写了。” “怎么写的?”她好奇地探身过来。 陆清晏顿了顿,念道:“新妇云氏,温婉贤淑。” 云舒微“噗嗤”一声笑出来:“温婉贤淑?你这谎撒得也太离谱了。”她笑眼弯弯,带着几分狡黠,“我娘都说我性子娇,难伺候。” “家书都这么写。”陆清晏继续落笔。 云舒微又看了会儿,觉得无趣,起身走到窗边看外头的池塘。池塘里的锦鲤见她来,纷纷聚拢。她回头对春杏道:“去取些鱼食来。” 春杏应声去了。云舒微就靠在窗边,一点点撒着鱼食,看鱼儿争食。阳光照在她身上,杏子红的裙子泛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精致如画。 陆清晏写完信,抬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撒鱼食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完全是闺中娇养出的做派。 “你喜欢鱼?”他问。 云舒微回头,裙摆随着动作荡开一个弧度:“喜欢啊。我国公府里的池塘比这个大,养的都是从江南运来的名贵品种。这些……”她看了眼池中锦鲤,“勉强能看吧。” 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陆清晏也不恼,只道:“那往后添些好的。” 云舒微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让林管事去寻些稀罕品种。”她说着走到书案边,很自然地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纸,“我来写单子。” 她写字时微微低头,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字迹娟秀中带着几分飘逸,写了几种名贵锦鲤的名字,还备注了产地和习性。 写完,她吹了吹墨,将纸递给陆清晏:“喏,就这些。” 陆清晏接过看了眼,纸上列了七八种,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品种。“我让人去办。” 云舒微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圈椅里,晃着脚:“陆清晏,你这院子虽小,布置得还算雅致。就是少了些生气,明日我让人再移些花木来。” “随你。” “你怎么什么都随我?”云舒微歪头看他,“没点自己的主意?” 陆清晏放下笔,看向她:“你觉得该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这是你的家。” 云舒微怔了怔,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午时,厨娘特意做了几道云舒微爱吃的菜。这次她没再挑剔,吃得还算满意。饭后,她回房小憩,陆清晏继续在书房处理文书。 傍晚时分,云舒微睡醒,换了身轻便的鹅黄衫子,到院子里散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裙摆几乎不动。走到池塘边的六角亭时,她停下,坐在石凳上,看着渐沉的夕阳。 陆清晏从书房出来,见她坐在亭中,走过去:“在看什么?” “看夕阳。”云舒微托着腮,“我家院子里的夕阳比这儿好看,能看到大半片天。” 她语气里有种天真的骄纵,不是刻意炫耀,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她见过更好的,所以觉得眼前的还不够好。 陆清晏在她对面坐下:“那往后想办法,让你在这儿也能看到大半片天。” 云舒微转头看他,杏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你怎么老顺着我说话?我爹我娘都没你这么顺着我。” “你现在是我的妻子。”陆清晏说得很平静,“对你好,是应该的。” 云舒微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一笑褪去了平日里的骄矜,显出几分少女的明媚:“陆清晏,你这人真怪。我那么说你,你也不生气。” “你说的是事实。” “那倒是。”她又转回头去看夕阳,“我这人就是娇气,就是挑剔,就是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你娶了我,往后有的受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试探。 陆清晏看着她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缓缓道:“受着就是了。” 云舒微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微微扬起。 夜幕降临,灯笼渐次亮起。两人一起用了晚饭,席间云舒微话多了些,说起国公府里的趣事,说起她小时候如何调皮,如何把夫子气走。 她说这些时神采飞扬,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模样。 云舒微躺在婚床上,却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的绣花,想起陆清晏那句“受着就是了”,嘴角忍不住翘起。 第82章 回门 五月十八,是新婚第三日,按礼该回门。 天刚亮,春杏就领着丫鬟们进房伺候。云舒微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缎裳,配月白色百褶裙,发髻梳得比前两日更端庄些,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苏轻晃,衬得她姿容明丽。 陆清晏也换了身簇新的石青色直裰,玉带束腰,越发显得挺拔清俊。 两人到正厅用早膳时,回门礼已经备好了。八样礼整整齐齐摆在厅中:两坛上好的金华酒,四色京式糕点,两匹云锦,两盒燕窝,还有陆清晏特意让林光彪寻来的两支老山参。 云舒微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算周全。”又对春杏道,“把我妆匣里那个紫檀盒子拿来。” 春杏应声而去,片刻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云舒微打开,里头是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这个给我娘的。”她合上盒子,又对陆清晏道,“我爹爱字画,你书房里那幅李慕白学士的《秋山访友图》先借我,回头我再寻幅好的还你。” 陆清晏微怔:“那画……” “舍不得?”云舒微挑眉。 “不是。”陆清晏顿了顿,“只是那画是李学士所赠,转赠他人恐有不敬。” 云舒微眨眨眼:“谁说要送了?就说借他赏玩几日。我爹最懂这些,见了李学士的真迹定会欢喜,又不会真要你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陆清晏想了想,确实如此,便点头应了。 辰时二刻,马车备好。两人带着礼,乘车往国公府去。 国公府今日也装扮一新。朱红大门敞开,门楣上还留着大婚时的红绸,只是换成了崭新的。管事早就候在门外,见马车来了,忙迎上来:“姑爷、小姐回来了!” 进了府,先到正堂拜见长辈。 老国公和老夫人都端坐在上首,云承宗与王氏在左,云清文、云清武兄弟在右。堂中还有几位叔伯婶娘,都是云家近亲。 陆清晏与云舒微并肩跪下,行大礼。 “孙婿陆清晏,携新妇舒微,回门拜见祖父祖母、岳父岳母。” 老夫人先笑了:“快起来快起来。”她招招手,“清晏,上前来让我瞧瞧。” 陆清晏起身走上前。老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好孩子,气色不错。舒微没欺负你吧?”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云舒微在一旁嗔道:“祖母!” 陆清晏温声道:“舒微很好。” “那就好。”老夫人拍拍他的手,拿出一块种水极好的羊脂玉佩,“这是祖母给的,戴着玩。” 那镯子水头极好,一看便是珍品。陆清晏忙推辞,老夫人却执意给他佩戴腰上:“长者赐,不可辞。” 那边,老国公也把云舒微叫到跟前,仔细看了看,见她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柔婉,满意地点头:“成了亲,到底是不同了。”说着也给了个红封,“拿着,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拜见过长辈,王氏拉着女儿去内院说话,陆清晏则被云承宗和两个舅兄带到书房。 书房里,云承宗让人泡了茶,指着墙上那幅《秋山访友图》对陆清晏道:“这画是你带来的?” “是。”陆清晏道,“听闻岳父爱字画,特借来请岳父赏鉴。” 云承宗走到画前细看,越看越赞叹:“李慕白不愧是当朝书画双绝。这笔力,这意境……”他转头看陆清晏,“他肯赠你此画,可见对你青眼有加。” 陆清晏谦道:“李学士待下宽和,是学生的福气。” 云清文在一旁笑道:“妹夫不必过谦。李慕白眼光高得很,朝中能得他赠画的,不过三五人。”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昨日我遇见周侍郎,他还问起你。” 陆清晏神色微凝:“周侍郎?” “正是周文渊的父亲。”云承宗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他听说你与舒微成婚,说了几句场面话,但那语气……”他摇了摇头,“你与周文渊同在翰林院,要多加小心。” “小婿明白。” 云清武道:“怕他做什么?咱们云家还怕他周家不成?”他拍拍陆清晏的肩,“放心,有二哥在,他不敢明着为难你。” 陆清晏拱手:“多谢二哥。” “一家人,说什么谢。”云清武爽朗一笑,又压低声音,“不过妹夫,我妹妹那性子……你多担待。她从小被宠坏了,说话直,心眼却不坏。若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来告诉我,我说她。” 陆清晏想起这两日云舒微那些娇气又直接的言行,唇角微扬:“舒微很好。” 云清武一愣,随即大笑:“好!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这边男人们说着朝堂书院的事,内院里,王氏正拉着女儿细细询问。 “这两日过得如何?清晏待你可好?底下人可还听话?” 云舒微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捏着块杏仁酥,小口吃着:“都挺好。陆清晏他……脾气好得很,我说什么他都应着。” 王氏仔细观察女儿神色,见她眉目舒展,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清晏是寒门出身,许多规矩不懂,你多教教他。但也要记着,如今你是陆家的媳妇,不能再像在家时那般任性。” “我知道。”云舒微放下点心,挽住母亲的手臂,“娘,他那院子虽小,布置得却雅致。池塘里的锦鲤我嫌不好看,他说要给我换好的。书房里的兰花也是我让人搬去的,他也没说什么。” 王氏听出女儿语气里的小小得意,笑着点点她的额头:“这就高兴了?几尾鱼、几盆花就收买你了?” 云舒微抿嘴笑:“不是收买,是……是觉得他肯顺着我。” “他顺着你,你也要体谅他。”王氏正色道,“清晏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入了翰林,前途无量。但朝堂之上,人心险恶。你既嫁了他,就要学会替他周全,替他着想。不能再一味由着性子来。” 云舒微认真听着,点了点头:“女儿记下了。”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体己话,王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成婚那日,沈家也送了礼来。” “沈家?”云舒微一怔,“哪个沈家?” “还能是哪个,宰相府沈家。”王氏压低声音,“是沈明珠让人送的,一套赤金头面,价值不菲。” 云舒微脸色微变:“她这是……” “黄鼠狼给鸡拜年。”王氏冷笑,“那件事虽压下了,但沈家心里肯定记恨。她送这份厚礼,无非是想显得大度,顺便恶心咱们。”她握住女儿的手,“东西我替你收着了,没往你们那儿送。回头寻个由头,等价还回去便是。” 云舒微咬了咬唇:“娘,那件事……陆清晏知道吗?” “你爹与他说了。”王氏叹道,“清晏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你也要放宽心,既成了婚,就往前看。沈家势大,咱们眼下动不得,但来日方长。” 云舒微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女儿明白了。” 午宴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时值五月,园中芍药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一片。水榭临湖,凉风习习,甚是舒爽。 席间,云清武最是活跃,拉着陆清晏喝酒。云舒微在一旁看着,见陆清晏几杯下肚,面上已泛起薄红,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衣袖:“少喝些。” 云清武见状大笑:“妹妹这就心疼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却也不再劝酒了。 老国公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些。他问陆清晏家乡风物,问永宁县的山川人情。陆清晏一一作答,言语间对故乡的眷恋,对父母的牵挂,让在座众人动容。 “是个孝顺孩子。”老国公对云承宗道,“重情义,不忘本,这比什么都强。” 宴至申时方散。临行前,王氏又拉着女儿嘱咐了好些话,这才放他们走。 回程的马车上,云舒微见陆清晏闭目养神,面上还带着酒意,便从暗格里取出醒酒石递给他:“含着,舒服些。” 陆清晏接过含了,清凉之意散开,果然好了许多。他睁开眼,见云舒微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关切。 “今日累不累?”他问。 “还好。”云舒微顿了顿,“我二哥灌你酒,你别往心里去。他就那样,喝高兴了就爱闹。” 陆清晏微微一笑:“二哥是爽快人。” 云舒微观察他的神色,见他真不在意,这才松了口气。她掀起车帘一角,看外头街景。马车已驶离国公府所在的富贵街区,渐渐往城南梧桐巷去。街道窄了些,屋舍也朴素了些,却更有烟火气。 “陆清晏。”她忽然唤道。 “嗯?” “我会学着做个好妻子的。”她声音轻轻的,却认真,“虽然我可能学得慢,但你……你多教我。” 陆清晏看着她。夕阳余晖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此刻的她,没有平日的骄矜,像个认真许下承诺的孩子。 “好。”他说。 两人回到梧桐巷时,天已擦黑。院子里灯笼都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染着新绿的梧桐叶。 云舒微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桂花香,有池塘的水汽,有家的味道。 她转头看向陆清晏,嫣然一笑:“咱们回家了。” 陆清晏也笑了,牵起她的手:“嗯,回家。” 红灯笼在晚风中轻晃,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渐行渐远,没入那扇属于他们的门内。 第83章 翰林 五月初二十,晨光熹微。 陆清晏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锦被余温尚在,枕上留着淡淡馨香。他起身披衣,外间传来轻微响动。 推门出去,云舒微已坐在镜前梳妆。今日她穿了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长发绾成简单的单螺髻,只簪了支白玉簪子,素净雅致。春杏正为她描眉,见她从镜中看见陆清晏,唇角微扬:“醒了?” “嗯。”陆清晏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人道,“今日起得早。” “你要去翰林院,总不能误了时辰。”云舒微从妆匣中取出个小巧的鎏金香盒,打开,里头是淡青色的膏体,“伸手。” 陆清晏依言伸手。云舒微用指尖挑了些膏体,轻轻涂在他手上。膏体清凉,带着兰草香气。 “这是什么?” “润手的。我瞧你指节有薄茧,定是写字磨的。”她涂得很仔细,连指缝都不放过,“翰林院里那些老头子最讲究这些,手糙了要被人笑话。” 陆清晏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微暖。 涂完手膏,云舒微又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樟木箱。箱子里整齐叠放着十余套衣裳,料子都是上好的云锦、杭绸,颜色从石青、黛蓝到月白、竹青,素雅又不失体面。 “今日穿这件。”她取出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料子是今年江南新贡的软烟罗,轻薄透气,对着光看有隐隐的云纹,“这料子宫里才得了十匹,皇后娘娘赏了我两匹。” 陆清晏接过衣裳,触手生凉,如握流水。这样的料子,莫说他从前,就是中举后也未曾见过。 更衣毕,云舒微又取来一条羊脂白玉带,亲自为他系上。玉带温润,雕着简洁的云纹,与他头上的白玉簪相得益彰。 “转个身我看看。”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还算衬你。” 陆清晏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从里到外,从料到工,无不是顶尖。他忽然想起永宁家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还打着补丁。不过两年光景,已是天壤之别。 “发什么呆?”云舒微走到他跟前,仰脸看他,“可是不习惯?” “没有。”陆清晏顿了顿,“只是觉得……太贵重了。” 云舒微挑眉:“我的嫁妆,不用难道留着生霉?”她说着,又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紫檀木的笔架,端溪老坑的砚台,一套十二支的湖笔,还有一块上好的松烟墨。 “这些也带上。”她把锦盒递给他,“翰林院里用的那些公中物件,粗糙得很,配不上你的字。” 陆清晏接过锦盒,想说些什么,却见云舒微已经转身去吩咐早膳了。 膳桌上摆得简单却精致:碧粳米粥,水晶虾饺,几样清爽小菜。云舒微替他盛了粥,又夹了个虾饺:“快吃,吃完好出门。” 用罢早膳,管事林嬷嬷已候在厅外。这位林嬷嬷是云舒微的奶娘,跟着她从国公府过来,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精明。 “姑爷,车备好了。”林嬷嬷躬身道,“按小姐的吩咐,用的是那辆青呢围子的,不招摇,也体面。” 陆清晏点头:“有劳嬷嬷。” 云舒微送他到院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屋去,片刻后拿着个荷包出来:“这个带着。” 荷包是靛蓝色缎子做的,绣着竹纹,针脚细密。 “里头装了什么?” “几两碎银子,还有张五十两的银票。”云舒微把荷包塞进他袖中,“同僚之间难免应酬,总不能让人说你寒酸。不够再问我要。” 陆清晏看着袖中鼓起的荷包,一时无言。他想起从前在永宁,为二两银子的束脩,全家要省吃俭用大半年。如今随手就是五十两,还是“碎银子”。 “怎么了?”云舒微见他神色,以为他不悦,抿了抿唇,“你若觉得不好,我下回不给了就是。” “没有不好。”陆清晏温声道,“只是有些不习惯。” 云舒微这才笑了:“习惯就好了。”她替他理了理衣襟,“去吧,早些回来。” 马车候在巷口。果然是辆青呢围子的车,看着朴素,里头却宽敞舒适,铺着软垫,小几上还摆着茶具和点心。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赵,也是从国公府跟来的,驾车极稳。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与六部衙门相邻。青砖灰瓦的建筑,门前两尊石狮子,肃穆庄严。 陆清晏下车时,恰好遇见周文渊。周文渊今日穿了身宝蓝绸衫,本也算体面,但见了陆清晏这身行头,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陆编修今日好气派。”周文渊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玉带上停了停,“这玉带……是前年西域进贡的那批吧?皇上赏了国公府,没想到落在你身上了。” 语气里的酸意掩都掩不住。 陆清晏神色平静:“周编修说笑了,不过是寻常物件。” “寻常?”周文渊嗤笑,“陆编修如今眼界高了,这样的东西也说是寻常。”他顿了顿,又道,“也是,娶了国公府的千金,自然看不上这些了。” 这话说得刻薄,陆清晏却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周编修若无事,我先去点卯了。” 说罢,径自进了院门。 周文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旁边几个同僚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都不敢作声。 今日是陆清晏婚假后第一日当值。掌院李慕白见了,难得露出笑容:“清晏回来了。新婚如何?” “谢学士关心,一切都好。” 李慕白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来得正好。礼部要修《大雍会典》的仪制篇,咱们翰林院分到了婚丧嫁娶这部分。你新婚,对这些应当熟悉,就由你主笔吧。” 这是体面的差事,也是考验。陆清晏恭敬接过:“学生定当尽心。” “去吧。”李慕白摆摆手,“若有不懂的,来问我。” 陆清晏回到自己的值房。屋子不大,一桌一椅一书架,窗明几净。他把锦盒放在桌上,取出文房四宝摆好。那方端砚石质细腻,呵气成晕;湖笔尖齐腰健,都是上品。 同屋的王编修进来,一眼看见他桌上的物件,眼睛都直了:“陆兄,你这套东西……了不得啊!” 陆清晏笑笑:“内子准备的。” “尊夫人真是周到。”王编修凑近细看那方砚台,啧啧称奇,“这是老坑的吧?如今市面上可难寻了。”又看那墨,“松烟墨?还是陈墨?”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人叩门。是个小吏,捧着个食盒:“陆编修,您府上送来的。” 陆清晏一怔,接过食盒打开。里头是三层:第一层是四样点心——荷花酥、杏仁酪、枣泥山药糕、玫瑰饼;第二层是几样时令果子;第三层是个小瓷盅,掀开盖子,是温热的冰糖燕窝。 食盒旁还附了张字条,字迹娟秀:“念你早起匆忙,恐未用足,特备些点心。燕窝润肺,每日一盅,不可不喝。——舒微” 王编修在旁看得眼热:“陆兄好福气啊!” 陆清晏看着字条,唇角微扬。他把点心果子分与王编修一些,自己留了燕窝和两块糕点。 午后,陆清晏开始整理《会典》的资料。翰林院藏书颇丰,他寻了几本前朝典制,又找出本朝历年的婚仪记录,一一比对。 正看得入神,周文渊走了进来。他扫了眼陆清晏案上的书,又看见那个精致的食盒,似笑非笑道:“陆编修真是惬意,办公还有点心享用。” 陆清晏头也不抬:“周编修有事?” “李学士让我来看看进度。”周文渊随手翻了翻他摊开的书,“婚丧嫁娶……呵,陆编修如今是过来人了,写这个倒是应景。” 这话阴阳怪气,陆清晏却只当没听见,继续埋头疾书。 周文渊自觉无趣,站了会儿便走了。临走前,他瞥见陆清晏袖口隐约露出的荷包一角,那靛蓝缎子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刺得他眼睛生疼。 申时下午,陆清晏收拾好东西,走出翰林院。赵车夫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放下脚凳。 回到梧桐巷,还未进院,便闻见一阵香气。是桂花的甜香混着某种药材的清苦。 推门进去,云舒微正坐在廊下翻账本。见她回来,合上账本站起身:“回来了?”她走近些,在他身上嗅了嗅,“一股墨臭味,快去沐浴。热水备好了。” 陆清晏依言去沐浴。浴房里热气蒸腾,浴桶旁的小几上摆着干净衣裳,还有个小碟,盛着几片薄荷叶——是让他沐浴后含在口中清润的。 这样的周到细致,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 沐浴更衣毕,回到正厅。晚膳已经摆好,四菜一汤,都是清淡口味。云舒微替他盛了汤:“今日在翰林院如何?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陆清晏顿了顿,“周文渊说了几句酸话,无妨。” 云舒微挑眉:“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要紧的。” 云舒微却不肯罢休,追问之下,陆清晏只得简单说了。她听罢,冷笑一声:“他那是嫉妒。”又给陆清晏夹了块鱼,“你别理他。他父亲不过是兵部侍郎,咱们云家还不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骄横,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 用罢晚膳,两人到书房。陆清晏要继续写《会典》的稿子,云舒微则拿了本闲书,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 烛火跳动,偶尔爆个灯花。书房里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写了一个时辰,陆清晏搁下笔,揉了揉手腕。云舒微见状,放下书走过来:“手酸了?我帮你揉揉。”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按摩指节。她的手柔软温热,力道适中。 “今日李学士给了个差事,修《会典》的婚仪篇。”陆清晏道。 云舒微眼睛一亮:“这个你在行啊!咱们才成婚,那些规矩都新鲜着呢。”她想了想,“要不要我把我的嫁妆单子给你看看?上头有些器物规制,或许有用。” 陆清晏微怔:“嫁妆单子?” “嗯,回头让林嬷嬷拿给你。”云舒微按完左手换右手,“对了,过几日我要办个小宴,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来家里坐坐。你若有同僚家眷,也可请来。” 这是要开始交际应酬了。陆清晏点头:“好,你安排便是。” 揉完手,云舒微又去端了盏参茶来:“喝了再写,别熬太晚。” 陆清晏接过茶盏,看着她灯下柔和的侧脸,忽然道:“舒微,谢谢你。” 云舒微一愣:“谢什么?” “谢谢这些。”陆清晏环顾书房,“衣裳,文房,点心,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你。” 云舒微脸微红,别开眼:“说什么傻话。”声音却软了下来。 第84章 小宴 五月底,梧桐巷的院子彻底换了模样。 云舒微说要办小宴,便真当起事来。林嬷嬷领着丫鬟婆子们忙进忙出,将原本素净雅致的庭院布置得花团锦簇。 池塘边的六角亭挂上了湘妃竹帘,既可遮阳又不挡风。亭中换了套鸡翅木的桌椅,铺着云锦桌帷,摆着官窑瓷器的茶具。池中锦鲤也添了新品种——几尾通体银白的“银河”,是林嬷嬷托人从江南快马运来的,在水中游动时如月华流转。 前院的桂花树下,安置了石桌石凳。桌上摆着围棋盘,一旁的多宝阁里放着几件把玩玉器——都是云舒微嫁妆里的东西,平日里收着,今日拿出来装点门面。 最妙的是书房。云舒微特意让人将临窗的书案移开些,换上一张黄花梨的长案,上头摆着文房四宝不说,还放了几卷字画。其中一幅正是李慕白的《秋山访友图》,从国公府借来后便没还回去。 “摆在这儿,让那些夫人小姐们看看。”云舒微站在书房门口,对陆清晏道,“她们虽不懂学问,却识得李学士的名头。见了这个,便知你不是寻常寒门出身。” 陆清晏看着那幅画,想起周文渊酸溜溜的话,又看看云舒微得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给我做面子?” “不然呢?”云舒微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夫君,你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她走进书房,指着多宝阁上几件摆件,“这尊白玉笔洗,是我十岁生辰时祖父给的;这方翡翠镇纸,是皇后娘娘赏的;还有这个……” 她一件件数过去,件件都有来历,件件都价值不菲。 陆清晏忽然想起永宁家中,他常用的那个粗陶笔洗,边沿还磕了个口子。那时觉得能用便是好的,如今看来…… “怎么了?”云舒微见他出神,问道,“可是不喜欢这样?” “不是。”陆清晏摇头,“只是觉得有些铺张了。” “这算什么铺张。”云舒微撇撇嘴,“我娘说了,该显摆的时候就得显摆。你如今是探花郎、翰林编修,将来前途无量,若还一副寒酸相,倒让人看轻了。”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不爱这些,但世道如此。咱们不欺人,可也不能让人欺了。” 这话说得通透。陆清晏看着她,忽然发现这个娇气的大小姐,并非全然不懂世故。 小宴定在五月廿八。云舒微拟了帖子,请了五六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多是国公府故交,或是云家亲戚的女眷。陆清晏这边,她让请了王编修的夫人,还有两位家眷在京的同僚。 廿八这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辰时刚过,林嬷嬷便领着丫鬟们开始准备。厨娘是从国公府带过来的,擅长做精致点心。桂花树下支了茶炉,小丫鬟守着烧水。亭子里备了冰镇酸梅汤,用青瓷坛子装着,外头凝着细细的水珠。 云舒微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的罗裙,梳了牡丹髻,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上坠着珍珠耳珰,腕上戴了对羊脂玉镯。这一身打扮,既不失新妇的端庄,又透着国公府千金的贵气。 陆清晏则换了身月白色暗纹直裰,腰间系着云舒微新给的墨玉带。他本就不凡的相貌,配上这身衣裳,越发显得清俊挺拔。 巳时初,客人们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王编修的夫人李氏。她三十来岁年纪,穿着靛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一看便是寻常人家出身。见了云舒微,有些拘谨地行礼:“见过陆夫人。” 云舒微笑着扶起她:“王夫人客气了,快请坐。”她引着李氏到亭中坐下,亲自斟了茶,“常听我家夫君提起王编修,说他学问好,为人也厚道。” 李氏见云舒微如此和气,松了口气,话也多了些:“我家那口子回去也说,陆编修年轻有为,待人又谦和。”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来了人。这次是云舒微的庶姐云瑶,带着两个相熟的姐妹。云瑶今日穿了身桃红衣裙,妆容精致,一进门便笑道:“妹妹这院子布置得真雅致。” 云舒微起身相迎,神色如常:“二姐来了,快请坐。”又向李氏介绍,“这是我二姐,这两位是赵小姐、孙小姐。” 云瑶坐下后,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舒微腕间的玉镯上,笑道:“妹妹这对镯子,是羊脂玉的吧?水头真好。” “是祖母给的。”云舒微淡淡一笑,转了话题,“二姐尝尝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众人喝茶闲谈,云舒微应对自如。她虽娇气,却是在国公府长大的,这些交际应酬从小耳濡目染,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高傲,又不失身份。 说话间,李氏起身去更衣。云瑶见只剩她们几个,便压低了声音:“妹妹,我听人说,前些日子周编修在翰林院为难妹夫了?” 云舒微神色不变:“二姐听谁说的?不过是同僚间寻常口角,谈不上为难。” “那就好。”云瑶抿嘴笑,“我还担心呢。周家那位,仗着他爹是兵部侍郎,素来跋扈。不过妹妹也不必怕他,咱们云家也不是好惹的。”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挑拨。云舒微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应了声。 不多时,李氏回来。云舒微便提议去书房看看:“里头凉快些,还有些字画可赏。” 众人移步书房。一进门,云瑶便看见了那幅《秋山访友图》,惊呼道:“这不是李慕白学士的画吗?” “正是。”云舒微道,“李学士赠与我夫君的。” 赵小姐和孙小姐也围过去看,啧啧称奇。李氏不懂画,但也知道李慕白的名头,看向陆清晏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 云瑶看着画,又看看书案上那套文房四宝,心中不是滋味。她嫁的是个五品官之子,虽说也是高门,但比起国公府还是差远了。云舒微嫁的虽是寒门,可陆清晏年轻有为,又得李慕白青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赏过画,又回到亭中。丫鬟端上点心,有荷花酥、杏仁酪、玫瑰饼,还有几样时令果子,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云瑶拈了块荷花酥,咬了一口,赞道:“这点心做得真好,不比宫里御膳房差。” “厨娘是从前在我家外祖家伺候的,做了十几年了。”云舒微道,“二姐喜欢就多用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林嬷嬷进来禀报:“小姐,陈御史的夫人和小姐到了。” 云舒微忙起身去迎。陈御史是云承宗的故交,他的夫人郑氏与王氏是手帕交,在京中女眷里颇有声望。 郑氏四十来岁,穿着深紫色织金褙子,头戴点翠头面,端庄雍容。她身边的女儿陈媛,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可人。 “伯母安好。”云舒微上前行礼,“媛妹妹也来了。” 郑氏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好孩子,出落得越发好了。”又看向她身后的院子,点头道,“这院子收拾得不错,清雅又不失贵气。” 众人重新落座。郑氏的到来,让宴席的格调又高了一层。云瑶见状,说话也收敛了许多。 席间,郑氏问起陆清晏在翰林院的情形。云舒微一一作答,言语间既不过分炫耀,又不失体面。 “清晏如今在修《会典》,李学士颇为看重。”云舒微道,“只是他年轻,许多事还要向前辈们请教。” 郑氏点头:“年轻人肯学肯干就好。”她又看向陆清晏,“我听你岳父说,你文章写得好,尤其是策论,颇有见地。” 陆清晏谦道:“伯母过奖了,学生还需多历练。” “谦逊是好事。”郑氏笑道,“不过该显本事的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朝堂之上,光有才学不够,还得让人看见。” 这话说得中肯,陆清晏恭敬应了。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客人,云舒微松了口气,揉了揉额角。 “累了?”陆清晏问。 “有点。”云舒微在亭中坐下,“应酬人最耗神了,说话都要过三遍脑子。”她看了眼陆清晏,“今日没给你丢人吧” “怎会。”陆清晏在她对面坐下,“你做得很好。” 云舒微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得意:“那是自然。”她顿了顿,“二姐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就是那样,见不得人好。” “我知道。” “郑伯母倒是真心为咱们好。”云舒微道,“她夫家在朝中人脉广,往后若有什么事,可请她帮忙说句话。” 陆清晏看着她:“你今日请她来,是为了这个?” 云舒微眨眨眼:“一半一半吧。她与我娘交好,本就该请。再者……”她声音低下来,“你在朝中无根基,多结识些人总没错。” 陆清晏心中微动。这些日子,他只道云舒微是个娇气的大小姐,却不想她为他想了这么多。 “舒微……” “嗯?” “谢谢你。” 云舒微脸一红,别开眼:“又说傻话。”她起身,“我去看看厨房还剩些什么,晚上简单吃点。” 她转身要走,陆清晏忽然握住她的手。 云舒微一怔,回头看他。 “往后这些事,不必都你一个人想。”陆清晏看着她,“我是你夫君,该与你一同担着。” 云舒微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头一暖,嘴上却道:“你知道就好。”她抽回手,快步走了,耳根却红透了。 陆清晏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 第85章 风波起 六月初一,翰林院的气氛有些微妙。 陆清晏才进值房,便见王编修迎上来,低声道:“陆兄,出事了。” “何事?” 王编修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昨日礼部来人,说咱们修的《会典》婚仪篇,有几处不合规制。”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这是礼部退回来的批注。” 陆清晏接过文书细看。这是他主笔的婚丧嫁娶章节的初稿,上头用朱笔密密麻麻批了许多。有些是确实疏漏,有些却是吹毛求疵。 “这处说‘庶民婚仪可用红绸’,批注说‘红绸乃僭越,当用红布’。”陆清晏指着其中一条,皱眉道,“我查过《嘉佑礼志》,明明记载……” “礼部那帮人最是古板。”王编修叹气,“他们说《嘉佑礼志》是前朝旧典,本朝当以《永和礼制》为准。”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周编修前日去了趟礼部,与刘郎中说了些什么。” 陆清晏眼神微凝。周文渊的父亲周侍郎在兵部,与礼部刘郎中是同年进士,两人素来交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周文渊踱步进来,见了陆清晏手中的文书,故作惊讶:“陆编修也收到批注了?哎呀,礼部那帮人就是爱挑刺。”他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不过话说回来,修典制是大事,确实该严谨些。陆编修初入翰林,有些疏漏也情有可原。”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贬低。王编修脸色难看,陆清晏却神色平静:“周编修说的是,学生自当谨记。” 周文渊见他不动声色,心下更是不快,又添了句:“说起来,李学士对《会典》很是看重。陆编修若觉吃力,不如禀明学士,换个人来修这婚仪篇?” “不劳周编修费心。”陆清晏淡淡道,“学生既接了这差事,自当尽力而为。” 周文渊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午时,陆清晏没有用云舒微送来的食盒,而是去了翰林院的膳堂。他想听听其他人对礼部批注的看法。 膳堂里,几位同僚正议论此事。 “礼部这回确实苛刻了些。”一位姓陈的修撰摇头,“‘庶民可用红绸’这一条,明明前朝典制有载,本朝虽未明言,却也未禁止。” “刘郎中素来严谨。”另一人道,“不过这次批得这么细,倒不像他一贯作风。” 陆清晏默默听着,心中有了计较。他匆匆用完饭,回到值房,从书架中翻出《永和礼制》《嘉佑礼志》,又找出几本前朝会典,一一比对。 果然,礼部的批注中有几处,并非本朝定制,而是刻意刁难。 他提笔起草辩驳文书,一条条列举出处,引用典章。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云舒微说过的话:“该显本事的时候,也不必藏着掖着。” 笔锋一顿,他换了种写法。不再只是辩驳,而是将婚仪篇的修订思路重新梳理,从礼制沿革讲到本朝现状,最后提出“礼在适中,过犹不及”的观点。 这一写就是两个时辰。待搁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院中等他。见他面带倦色,迎上来问:“今日不顺?” 陆清晏将礼部批注的事简单说了。云舒微听完,柳眉微竖:“周文渊使的绊子?” “尚无实证,但八九不离十。” 云舒微冷笑:“他也就这点手段。”她拉着陆清晏在亭中坐下,让春杏端来参汤,“你先喝汤,我让林嬷嬷去打听打听。” 陆清晏接过汤碗:“不必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云舒微打断他,“礼部刘郎中家的夫人,与我娘有过几面之缘。我让林嬷嬷递个帖子,明日去拜访便是。” 陆清晏看着她:“你要去刘府?” “自然。”云舒微理所当然道,“他夫人若是个明理的,就该知道这是周文渊借刀杀人。若不明理……”她笑了笑,“咱们云家的帖子,她也不敢不收。” 这话说得骄横,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他握住她的手:“舒微,这些事本不该你操心。” “说什么傻话。”云舒微抽回手,耳根微红,“你是我夫君,我不替你操心,谁替你操心?”她顿了顿,正色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乱来。只是去探探口风,顺便……”她狡黠一笑,“送份薄礼。” 次日,云舒微果然去了刘府。她带了一盒上等燕窝,两匹今年新贡的云锦,还有一对羊脂玉的平安扣——礼不重,却样样精致。 刘夫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朴素,眉眼和善。见了云舒微,很是客气:“陆夫人太客气了,还带这些来。” “一点心意。”云舒微笑得温婉,“我娘常说,刘夫人最是和气,让我多来走动。” 两人寒暄几句,云舒微便不着痕迹地提起正事:“说起来,我家夫君在翰林院修《会典》,这几日正为婚仪篇发愁呢。” 刘夫人神色微动:“可是礼部批注的事?” “正是。”云舒微叹气,“我家夫君年轻,许多规矩不懂。礼部批得细,原是应当,只是有几处……”她顿了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神色。 刘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家老爷做事,最是认真。不过……”她看了眼云舒微,“礼部近日事多,或许是底下人办事不周。陆夫人放心,我回去与老爷说说。” 云舒微心中了然,知道刘夫人这是允了帮忙说项。她笑着岔开话题,又说些家常,坐了小半个时辰便告辞了。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将见刘夫人的情形告诉了陆清晏。 “刘夫人是个明白人。”她道,“她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透出,批注的事并非刘郎中的本意。”她冷笑,“定是周文渊从中作梗。” 陆清晏沉吟道:“即便如此,礼部的批注还是要改。” “那是自然。”云舒微从袖中取出个小册子,“这是我让林嬷嬷从家里找来的,是我祖父当年参与修《永和礼制》时的手札。里头有些关于婚仪的记载,或许对你有用。” 陆清晏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眼睛一亮。这是老国公的私藏,上头不仅有典制原文,还有旁批注解,甚至记录了当年朝中争论的细节。 “这太贵重了。” “放在家里也是落灰。”云舒微浑不在意,“能用上才是它的造化。” 有了这本手札,陆清晏如虎添翼。他连夜修改文稿,将老国公的见解融入其中,又将自己那套“礼在适中”的观点加以完善。 三日后,他将修改后的文稿连同辩驳文书,一并呈给李慕白。 李慕白细细看了一个时辰,最后抬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清晏,你这篇写得极好。”他指着其中几处,“尤其是这里,引老国公的见解,既尊重礼制,又着眼当下。还有这‘礼在适中’四字,可谓点睛之笔。” “学士过奖了。” “不是过奖。”李慕白正色道,“修典制,最忌泥古不化。你能想到这一层,可见是用了心的。”他将文稿收起,“我明日便去见刘郎中。礼部那边,你不必担心。” 果然,又过了两日,礼部重新送来批注。这回朱笔寥寥,只改了几处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些吹毛求疵的批注全都抹去了。 消息传开,翰林院里议论纷纷。 周文渊得知后,脸色铁青。他本想借礼部之手压陆清晏一头,没想到反倒成全了对方。更让他恼火的是,李慕白在众人面前称赞陆清晏“思路开阔,见解独到”,这话传出去,谁不高看陆清晏一眼? 下值后,陆清晏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书房里等他,见他回来,笑问:“如何?” “妥了。”陆清晏将礼部新批注的文书递给她,“李学士亲自去了一趟礼部,刘郎中允了。” 云舒微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你能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周文渊那边,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陆清晏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云舒微笑得纯良,“只是我听说,周侍郎夫人最爱听戏。过几日广和楼有新戏,我请她去看戏,顺便聊聊天。” 陆清晏失笑。他这位夫人,看着娇气,手段却一点不软。 “舒微,这些事……” “我知道,你不爱这些。”云舒微走过来,替他解下外袍,“但世道如此,咱们不惹事,可也不能任人欺负。”她仰脸看他,眼神明亮,“你放心,我有分寸。” 陆清晏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云舒微一怔,随即脸颊绯红,却没有挣脱。 第86章 听戏 六月初六,广和楼。 云舒微定的是二楼的雅间,正对戏台,视角极好。雅间用屏风隔开,里头摆着酸枝木的桌椅,桌上已备好茶水果点。 周侍郎夫人王氏由丫鬟扶着进来时,云舒微已起身相迎。王氏今日穿了身绛紫织金马面裙,外罩沉香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通身是侍郎夫人的气派。她约莫四十出头,眉眼与周文渊有三分相似,神色间带着惯居上位的从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晚辈云氏,见过周夫人。”云舒微依礼福身,姿态恭敬又不失大方。她今日特意选了身烟霞色绣缠枝莲的罗裙,配月白比甲,发髻绾得端庄,只簪了支碧玉簪并两朵珠花,既显出新妇的温婉,又不失国公府千金的体面。 “陆夫人客气了。”王氏虚扶一把,目光在云舒微身上转了一圈,心中暗暗点头。她原以为国公府这位娇养的小姐嫁入寒门会满腹怨气,或是骄矜难出,却不料眼前人举止有度,礼数周全。 两人落座。云舒微亲自执壶斟茶,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官窑茶盏:“这是今春的顾渚紫笋,晚辈听闻夫人爱茶,特意带来的,您尝尝。” 王氏接过,见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入口回甘,确是上品,面色又和缓几分:“陆夫人有心了。” 此时戏台上锣鼓响起,今日演的是新排的《玉簪记》。演到妙常与必正长亭送别时,王氏忽然轻叹了一声。 云舒微侧身,语气关切:“可是这茶不合夫人胃口?晚辈让人换一盏。” “不必。”王氏摆摆手,目光落在戏台上,“只是想起些旧事。”她顿了顿,转向云舒微,“听闻陆编修前些日子在翰林院修典,颇为用心?” 来了。云舒微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温婉一笑:“夫君年轻,蒙李学士看重,自当尽心尽力。只是他阅历尚浅,有些地方考虑不周,全赖前辈们指点。”她这话说得谦逊,既抬了李慕白,又给足了翰林院其他人的面子。 王氏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年轻人肯用心是好事。文渊在翰林院这些年,也常说要与同僚多切磋。” “周编修学识渊博,夫君常提起。”云舒微顺势接话,语气真诚,“前几日他还说,周编修对《永徽律》的见解独到,他受益匪浅。” 这话说得漂亮。既夸了周文渊,又暗示陆清晏并非针锋相对,反而是虚心求教的态度。 王氏神色微动。她自然知道儿子什么脾性,也听说了前些日子礼部那桩事。今日云舒微主动邀约,她本存了三分试探,如今看来,这位陆夫人并非传言中那般骄纵,反而很懂分寸。 “陆夫人年纪轻轻,倒是通透。”王氏语气缓和下来。 云舒微垂眸:“晚辈出嫁前,母亲常教导,既为人妇,当明事理、知进退。夫君在朝中为官,晚辈虽不能为他分忧,却也不能因不懂事,给他添了麻烦。”她说得恳切,将一个懂事明理的新妇形象表现得恰到好处。 王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也是高门主母,自然知道当家夫人的分寸有多重要。云舒微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她这个长辈面子。 戏至中场休息时,云舒微让丫鬟换了新茶,又取过一旁早就备好的锦盒:“前几日整理妆匣,见着这对南珠耳珰。晚辈年纪轻,压不住这样好的成色,放着也是可惜。想着夫人气度雍容,最是相配,便斗胆带来,还请夫人莫要嫌弃。”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对莲子米大小的南珠耳珰,珠光莹润,圆润无瑕,一看便是宫中之物。 王氏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夫人若不收,便是嫌弃晚辈礼薄了。”云舒微说得恳切,又带了几分晚辈的娇态,“况且这物件在晚辈手中是明珠蒙尘,到了夫人那儿才算得其所。权当是晚辈一点孝心,夫人就当疼惜晚辈,收下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便显得不近人情了。王氏只得收下,心中对云舒微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懂得送礼,更懂得如何让人收得舒服。 下半场戏开演前,王氏主动问起:“听说陆编修是永宁人?家中父母可安好?” 云舒微一一作答,言语间既说了陆家清贫却和睦的家风,又提及陆清晏对父母的孝心,说得情真意切。 王氏听了,感慨道:“寒门出贵子,最是不易。陆编修能有今日,可见品行才学都是极好的。”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道,“文渊若有陆编修一半沉稳,我也就放心了。” 云舒微心中一动,知道这是王氏在递话,便温声道:“周编修才华出众,只是性子急了些。夫君常说,若论律例功底,翰林院里无人能出周编修之右。想来再历练几年,必成大器。” 这话既肯定了周文渊的才能,又给了他台阶下。王氏神色舒展,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笑容:“承陆夫人吉言。” 戏散场时,王氏已全然没了初时的疏离。她握着云舒微的手道:“今日劳你费心了。往后若得空,常来府里坐坐,陪我说说话。” “是,晚辈一定常去请安。”云舒微恭敬应下,亲自送王氏上了马车。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陆清晏听。 “周夫人是个明白人。”她卸了簪环,换上家常衣衫,“她今日来,本是有三分审视,七分试探。不过我看她后来态度软和,应是认可了你我的分寸。” 陆清晏给她递了盏温茶:“辛苦你了。与长辈周旋,最是耗费心神。” “这有什么。”云舒微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我瞧着,周夫人眉间似有隐忧,不单是为了周文渊的事。”她放下茶盏,“我让林嬷嬷去打听了,周侍郎府上近来在变卖京郊一处田庄,像是急需用钱。” 陆清晏一怔:“变卖田庄?” “嗯。”云舒微点头,“周侍郎出身寒微,这些年虽官至侍郎,但家中底子薄。我听说他弟弟在老家经营不善,拖累本家。周文渊这般急于出头,怕也与家中经济有关。” 陆清晏恍然。难怪周文渊处处与他较劲,原是内外交困,急于证明自己。 “这些事,周夫人自然不会明说。”云舒微淡淡道,“但高门大户的夫人,若非不得已,岂会轻易变卖产业?今日她虽打扮得体,可那身衣裳是前年的样式,头面也是旧款。这些习节,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我却从小见惯了。” 她说得平淡,陆清晏却听得心惊。他这位夫人,不仅懂人情世故,观察更是细致入微。 “那对南珠耳珰,”他想起云舒微送的礼,“可是御赐之物?” “是前年皇后娘娘赏的。”云舒微浑不在意,“东西再好,也要用对地方。今日给了周夫人,既全了礼数,也让她明白,咱们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人家。”她顿了顿,看向陆清晏,“你放心,这些东西我还有,不会动了根本。” 陆清晏看着她从容的模样,忽然想起永宁家中,母亲为几钱银子发愁的样子。两个世界,天壤之别。 “舒微,”他轻声道,“嫁给我,委屈你了。” 云舒微一怔,随即笑了:“又说傻话。”她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烛光映得她眸子晶亮,“你我成婚虽意外,但也是天意如此;我若图富贵,早些时候满京城多少王孙公子任我挑?” 她伸手,指尖轻抚过他官袍的补子:“这身青袍现在虽是七品,可我相信,它迟早会换成绯色,换成紫色。”她收回手,语气坚定,“而在那之前,我会帮你把路铺得平稳些。”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我不会让你失望。” 第87章 致歉 六月初八,翰林院。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陆清晏正在值房整理昨日未写完的文稿。笔尖在宣纸上行走,墨迹未干,门却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周文渊。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面色有些晦暗,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像是昨夜未曾睡好。他在门边顿了顿,才迈步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值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陆清晏搁下笔,抬眼看他:“周编修有事?” 周文渊嘴唇动了动,似是极难启齿。他走到书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案上那方端砚、那套湖笔,最后落在陆清晏腰间隐约露出的羊脂玉佩上——那是前日云舒微新给他的,说是夏日戴着清凉。 “陆编修。”周文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前些日子礼部那桩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说得僵硬,像背书似的。陆清晏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周文渊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得继续:“家母前日与我说了,与尊夫人听戏的事。”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尊夫人倒是会做人,懂得如何讨长辈欢心。” 这话说得不中听,陆清晏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内子年轻,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失礼?”周文渊扯了扯嘴角,“陆夫人八面玲珑,哪里会失礼。倒是家母回来,将我好好训诫了一番,说我不知进退,不识大体。”他盯着陆清晏,目光渐冷,“陆编修好手段,自己不出面,让夫人去周旋,便将一桩公事化作了私交。” 这话已是露骨地讽刺陆清晏借妻族之势。值房里空气凝滞,窗外的鸟鸣也停了。 陆清晏看着周文渊,见他眼中有不甘,有怨愤,还有几分压不住的焦躁。他想起云舒微说的那些话——周家变卖田庄,经济拮据,周文渊内外交困。 “周编修言重了。”陆清晏语气平静,“同僚之间,本应互相体谅。前事已过,不必再提。” 这话说得大度,却让周文渊更加恼火。他要的不是陆清晏的宽恕,而是能让他发泄怨气的争执。可陆清晏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互相体谅?”周文渊冷笑,“陆编修如今是探花郎,又得了国公府青眼,自然可以体谅旁人。不像我等,要靠自己一步一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陆清晏听出他话里的酸意,心中了然。周文渊不是在道歉,是在发泄——发泄对出身的不满,对时运的怨怼。 “周编修的才学,翰林院有目共睹。”陆清晏仍是那副平静语气,“至于其他,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 这话本是劝慰,听在周文渊耳中却成了炫耀。他想起前日母亲的话:“你看看陆清晏,寒门出身,却能得李学士看重,得国公府赏识,靠的是什么?是沉稳,是知道分寸!你呢?处处争强好胜,反倒落了下乘!” 凭什么?周文渊胸中憋闷。他寒窗苦读十余载,父亲是侍郎,自己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哪点不如这个永宁来的穷书生?就因为他娶了国公府的小姐? “陆编修说得是。”周文渊语气忽然尖锐起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像陆编修这样的缘法,旁人确是羡慕不来——娶了国公府的千金,少奋斗二十年。吃穿用度有人操心,仕途前程有人铺路,真是好福气。” “吃软饭”三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到底还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咽了回去。但那话里的讥讽,已是昭然若揭。 陆清晏终于抬眸,正眼看他。四目相对,周文渊看见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沉静,沉静得像深潭,照得他那些小心思无所遁形。 “周编修,”陆清晏缓缓开口,“若无他事,我还要赶今日的文书。” 这是逐客了。 周文渊脸色一白,随即涨红。他盯着陆清晏,胸中那股气翻腾着,却发不出来。人家根本不接招,不生气,不辩解,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便将他堵了回去。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有同僚走过的脚步声,说笑声,衬得屋里更加死寂。 半晌,周文渊终于挤出一句话:“那不打扰了。” 他转身,几乎是仓皇地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陆清晏看着那扇门,良久,才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一滴墨晕染开来,污了一行小字。 他想起永宁家中,父母为供他读书节衣缩食的模样;想起大哥手上的老茧,二哥手上的伤疤;想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吃软饭? 他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笔尖终于落下,在污迹旁另起一行。字迹清劲,力透纸背。 窗外,周文渊快步穿过回廊,袖中的手攥得死紧。他想起出门前母亲的叮嘱:“去道个歉,把这事了了。往后专心当差,莫再节外生枝。” 道歉?他何错之有?不过是看不惯一个寒门子弟攀上高枝,便耀武扬威罢了。 可偏偏连这“耀武扬威”都是他臆想出来的。陆清晏从头到尾,没有炫耀过一句,没有得意过一分。反倒是他,像个跳梁小丑。 周文渊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阳光照在门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的话:“你道陆清晏凭什么?凭他沉得住气!凭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你呢?一点小事就急躁,一点不顺就怨天尤人,半点不像我周家的子孙!” 是啊,他沉得住气。周文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连被人当面讥讽都能面不改色,这份城府,他自愧不如。 可那又怎样?周文渊挺直脊背,转身继续往前走。来日方长,翰林院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倒要看看,这个靠着妻族上位的陆清晏,能走多远。 值房里,陆清晏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腰间的玉佩触感温润,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云舒微给他戴上的样子:“夏日佩戴,凉快。” 他笑了笑,将腰带拢好。 第88章 暗流 周文渊那日走后,翰林院的气氛并未如表面那般恢复如常。 陆清晏仍是每日辰时到值房,酉时离去,风雨无阻。他待人接物依旧谦和,文书处理依旧严谨,仿佛那日的冲突从未发生。但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却微妙地变了些。 有羡慕的——能得国公府青眼,是多少寒门子弟梦寐以求的事。有疏远的——怕与他走得太近,惹了周文渊不快。当然,也有真心相交的,比如王编修。 这日午后,王编修抱着一摞文书进来,见陆清晏正在核对《会典》中祭祀篇的礼制,便凑过来低声道:“陆兄,周编修这几日在修刑律篇,昨日李学士让他协理秋审的卷宗。” 陆清晏笔尖一顿:“秋审?” “是。”王编修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按理说,秋审的卷宗该由刑部主理,咱们翰林院只是协理。但周编修这两日跑刑部跑得勤,与刘郎中走得近。”他顿了顿,“我听说他在查永宁籍的旧案。” 陆清晏抬眸。 “陆兄是永宁人吧?”王编修眼中带着担忧,“周编修这人……气量不大。”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了。周文渊这是要借公务之便,找陆清晏的麻烦——或是陆家的麻烦。 “多谢王兄提醒。”陆清晏神色平静,继续提笔写字,“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心中却是一沉。永宁虽是小县,但十几年来,难免有几桩案子。若周文渊真要揪着不放,纵使无碍,也是麻烦。 王编修见他镇定,便不再多说,自去忙了。 陆清晏写完一段,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翰林院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有同僚三三两两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永宁的父母。父亲陆铁柱老实本分,母亲赵氏温和良善,大哥憨厚,二哥耿直,都不是会惹事的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正思量间,李慕白的书童来请:“陆编修,李学士请您去一趟。” 陆清晏整了整衣冠,随着书童去了东厢房。 李慕白正在看卷宗,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待他坐下,才放下卷宗,缓缓道,“秋审的事,你听说了?” “略知一二。” “周文渊在查永宁籍的旧案。”李慕白直言不讳,目光如炬,“你可知为何?” 陆清晏沉默片刻:“学生不知。” “不知?”李慕白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清晏,你是个聪明人,不必与我打哑谜。”他顿了顿,“周文渊气量窄,前次礼部之事未占到便宜,心中憋着气。如今借秋审之便,想寻你的错处——或是陆家的错处。” 话说得直白,陆清晏反而坦然了:“学生行得正,坐得直。陆家虽贫寒,却从未作奸犯科。” “这我信。”李慕白点头,“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若真想在陈年旧案里挑刺,总能寻到些由头。”他看着陆清晏,“你可需我出面?” 这是要护短了。陆清晏心中感激,却摇头:“多谢学士好意。但此事既是冲学生来的,学生当自己应对。” 李慕白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永宁县近十年的案卷摘要,我昨日让人从刑部调来的。你拿回去看看,心中有数。” 陆清晏接过,厚厚一摞,显然是连夜整理出来的。他起身,郑重行礼:“学生谢学士爱护。” “不必谢我。”李慕白摆手,“你是我的学生,我自然要护着。况且……”他顿了顿,“周文渊这般行事,已失了读书人的体面。你且去,有事再来找我。” 回到值房,陆清晏翻开那份案卷摘要。永宁县十年来的案子不多,多是田土纠纷、偷盗斗殴,并无大案。他细细看过,确认无涉陆家,心中稍安。 但翻到最后几页,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桩六年前的旧案:永宁县富户邓家与佃户争水,致佃户重伤,后私了。案卷记载简略,只写了“邓氏赔银二十两,事息”。 邓家……陆清晏想起第47章那桩事——邓家欲以百两聘金求娶舜华,被他严词拒绝。后来母亲赵氏去邓府回绝,虽未撕破脸,但终究是结了怨。 周文渊若查到这桩旧案,会不会借题发挥? 他合上案卷,闭目沉思。 下值回梧桐巷的路上,陆清晏一路沉默。赵车夫转头看了他几次,终是没敢多问。 进了院门,云舒微正在廊下喂鱼。见他回来,放下鱼食迎上来:“今日回来得晚了些。”她敏锐地察觉他神色有异,“可是衙门有事?” 陆清晏看着她关切的眉眼,心中一软,便将周文渊查旧案的事简单说了。 云舒微听完,柳眉微竖:“他这是要翻旧账?”她顿了顿,冷笑,“倒是我小瞧他了,原以为他挨了家中训斥会收敛些,不想变本加厉。” “无妨。”陆清晏宽慰她,“李学士已给了案卷摘要,我看过,陆家无涉。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邓家的事。 云舒微听罢,沉吟片刻:“邓家那事我记着。母亲回绝时,虽保全了双方颜面,但邓家丢了面子,心中必有怨气。”她看向陆清晏,“你是怕周文渊借此事做文章?” “以防万一。” 云舒微点点头,转身唤林嬷嬷:“嬷嬷,去把前日郑夫人送的那盒武夷岩茶找出来,再备四色礼。明日我要去拜访陈御史的夫人。” 林嬷嬷应声去了。云舒微这才对陆清晏道:“陈御史掌着都察院,对各地旧案最是清楚。郑夫人与他夫人是手帕交,我明日去探探口风。”她顿了顿,语气坚定,“你放心,有我在,周文渊翻不起什么浪。” 陆清晏看着她,烛光下,她眉眼间那份属于国公府千金的傲气与从容,此刻让他无比安心。 “舒微,”他轻声道,“这些事本不该让你操心。” “又说傻话。”云舒微拉他在亭中坐下,“夫妻本是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给他倒了杯茶,“不过陆清晏,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周文渊如何挑衅,你都不可自乱阵脚。”云舒微看着他,眼神认真,“你是靠真才实学中的探花,是靠勤勉踏实入的翰林。国公府是你的助力,却不是你的根本。你的根本在这里——”她指尖轻点他心口,“在你的才学,在你的品行。” 这话说得透彻。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我明白。” “明白就好。”云舒微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狡黠,“至于周文渊……他既要玩,咱们就陪他玩。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夜色渐深,池塘里的荷花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陆清晏看着身旁的人,忽然觉得,那些烦忧也不算什么了。他有妻如此,有师如此,前路纵有荆棘,又何足惧? 只是周文渊……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既然对方执意要斗,那他也不会再退让。 翰林院这潭水,是时候搅一搅了。 第89章 夜访 六月初十,夜。 陈御史府邸坐落在城西安福巷,三进的院子,门脸朴素,只一对石狮显得庄重。云舒微的马车抵达时,门房显然得了吩咐,并未通报便引着林嬷嬷和春杏往内院去。 郑夫人正在花厅等着。见了云舒微,起身笑道:“这么晚还过来,可是有急事?” 云舒微福身行礼:“扰了伯母清净,实在是晚辈的不是。” “快坐。”郑夫人拉着她坐下,让丫鬟上了茶,这才细看云舒微神色,“看你气色,倒不像有急事的样子。” 云舒微笑得温婉:“确有一事,想请伯母指点。”她顿了顿,将周文渊查旧案的事说了,但略去了邓家那段,只道,“夫君是永宁人,周编修这般查法,难免让人多想。” 郑夫人听罢,沉吟片刻:“周侍郎家这孩子,心性确是窄了些。”她看向云舒微,“不过你放心,秋审的事,我家老爷心里有数。周文渊若真敢借公务之便寻私仇,御史台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笃定,云舒微心中稍安:“有伯母这话,晚辈就放心了。” “只是……”郑夫人话锋一转,“周文渊既起了这个心思,难保不会在别处做文章。永宁虽小,十几年来总有些陈年旧事。你可需我让老爷调永宁的完整案卷看看?” 这正是云舒微此行的目的。她起身行礼:“若是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郑夫人摆手,“你娘与我是过命的交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唤来贴身嬷嬷,“去前头书房,请老爷得空时来一趟。” 不多时,陈御史来了。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看着更像教书先生而非朝中御史。见了云舒微,温和笑道:“舒微来了。” 云舒微忙起身行礼。陈御史坐下后,郑夫人将事情简单说了。陈御史听罢,抚须道:“周文渊查永宁旧案的事,我昨日便听说了。”他看向云舒微,“你放心,秋审的卷宗都要过御史台,他做不了手脚。” “多谢世伯。”云舒微道,“只是晚辈担心,他若在别处……” “我明白。”陈御史点头,“这样,明日我让人将永宁近二十年的案卷调来,细细看过。若有可疑之处,提前知会你们。”他顿了顿,“不过舒微,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若陆家真有不当之处,我也不能包庇。” 这话说得公正,云舒微反而更敬重他:“这是自然。陆家家风清白,不怕查。” 从陈府出来,已是亥时。马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只闻车轮辘辘声。云舒微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林嬷嬷低声道:“小姐,陈御史既答应帮忙,这事应是无碍了。” “嗯。”云舒微睁开眼,“但周文渊既然动手,就不会只这一招。”她想起陆清晏说的邓家旧案,眼中闪过冷光,“嬷嬷,明日你亲自去趟永宁。” 林嬷嬷一怔:“小姐的意思是……” “去找我陪嫁庄子的管事,让他暗中查查邓家。”云舒微声音平静,“六年前的旧案,总该有些蛛丝马迹。周文渊能查,咱们也能查。” “老奴明白了。” 回到梧桐巷,陆清晏还在书房等她。烛光下,他正在写什么,见她回来,搁下笔:“如何?” “陈御史答应帮忙。”云舒微在他对面坐下,将夜访的情形说了,“他明日会调永宁的完整案卷,若有问题会提前告知。” 陆清晏松了口气:“多谢你。” “夫妻之间,说什么谢。”云舒微顿了顿,“不过我让林嬷嬷明日去永宁了。” 陆清晏抬眸。 “周文渊能查邓家,咱们也能查。”云舒微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他既想翻旧账,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账更经得起翻。” 这话说得果决,陆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夫人若生在乱世,定是能执棋布局的人物。 “舒微,”他轻声道,“这些事本不该让你费心。” “又说这话。”云舒微嗔道,语气却软了下来,“我既嫁了你,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她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案上未写完的字,“你在写什么?” “给家里的信。”陆清晏将信纸推过去些,“原本想等秋审过后再写,但如今……还是先写一封报平安。” 云舒微低头看去。信上字迹端正,报了在京中近况,说了翰林院的差事,提及婚事圆满,字里行间都是让父母安心的话。只在最后,委婉提了句“京中人事繁杂,若有人问起家中旧事,谨慎应对”。 她看罢,轻叹:“是该写一封。”她想了想,“不如再备些礼,让林嬷嬷一并带去。你家里日子虽好了,总还有些缺的。” 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意:“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云舒微便催他歇息。回到卧房,她却没有立即睡下,而是唤来春杏,吩咐道:“明日去库房,将那匹云锦和那盒阿胶找出来,还有前日得的野山参,一并交给林嬷嬷。” 春杏应了,又迟疑道:“小姐,林嬷嬷这一去,怕是得七八日。您身边……” “无妨,还有你在。”云舒微笑笑,“去吧。” 夜深了。陆清晏躺在床上,却无睡意。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白日李慕白的话,想起云舒微夜访陈府,想起周文渊那双不甘的眼睛。 这条路,果然不好走。 身侧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云舒微已经睡着了。她睡着时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白日里的精明锐气全然不见,只剩下恬静。 陆清晏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好的暗号。 陆清晏神色一凝,轻轻起身,披衣下床。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事?” 门外是赵车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姑爷,方才门房来说,有人往门缝里塞了封信。” 陆清晏开门接过。是一个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他回到书房,就着烛光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头写着一行小字: “邓氏旧案有蹊跷,当心六月初三。”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陆清晏盯着那行字,眉头紧蹙。 六月初三……那是他大婚后第十七日,正是他开始主修《会典》婚仪篇的时候。 邓家旧案,六月初三,这两者有什么关联? 他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这一夜,陆清晏彻底无眠。而他知道,周文渊那边,怕是也有人睡不着。 翰林院的暗流,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第90章 旧账 六月初十一,翰林院。 晨起时下了场小雨,青石路湿漉漉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腥气。陆清晏撑着伞走进值房时,袖中那封林嬷嬷昨夜送到的信,像块烙铁般贴着肌肤。 信上内容他已经背熟:王五之子王小柱已找到,在邻县铁匠铺做学徒,今年十四岁,对父亲的事记忆模糊,只记得“爹是被邓家打死的”。林嬷嬷已暗中将人安置在陪嫁庄子里。 信末还有一句:“邓家钱师爷月前病故,其子接替父职。此人好赌,欠债颇多。” 陆清晏将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入笔洗,漾开一圈墨色。 刚坐下不久,周文渊便来了。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宝蓝绸衫,神采奕奕,进门便笑道:“陆编修来得早。”目光却落在陆清晏案头——那里摊开着《会典》文稿,旁边摞着刑部送来的卷宗。 “周编修也早。”陆清晏头也不抬,继续写着字。 周文渊走到自己桌前,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状似无意道:“昨日我去刑部,听刘郎中说起一桩旧案——永宁县六年前有桩伤人致死案,竟被压成了私了。你说,这是不是枉法?” 值房里静了一瞬。窗外雨声淅沥,敲在瓦片上。 陆清晏搁下笔,抬眼看他:“周编修说的是邓家与佃户王五那桩?” 周文渊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接:“陆编修知道?” “略知一二。”陆清晏神色平静,“王五伤后月余病故,邓家赔银五两,乡老调处,事息。”他顿了顿,“周编修若觉此案有冤,当按律呈报刑部,重新审理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自己知情,又将皮球踢了回去——你既觉得是冤案,那就按程序办。 周文渊脸色微变。他原想用此案敲打陆清晏,却不料对方如此坦然。他盯着陆清晏,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沉静。 “陆编修倒是清楚。”周文渊扯了扯嘴角,“不过这等陈年旧案,若无苦主申告,刑部也不会重审。” “那便要看苦主是否愿意申告了。”陆清晏淡淡说完,重新提笔写字,仿佛此事不值一提。 周文渊碰了个软钉子,胸中憋闷,却不好再说什么。他坐回椅上,翻开卷宗,目光却不时瞟向对面。 雨渐渐大了,敲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午时,雨势稍歇。陆清晏去膳堂用饭,王编修端着托盘坐过来,低声道:“陆兄,我方才听人说,周文渊早上去了李学士那儿。” “哦?” “说了什么不知道,但李学士午前让人调了永宁县近十年的户籍册。”王编修担忧道,“他这是要查陆兄的家世?” 陆清晏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查便查吧。” 话虽如此,心中却是一凛。查户籍册,这是要从根上刨了。陆家虽清白,但难保不会有什么远房亲戚、邻里纠纷被翻出来。 用完饭,陆清晏没有回值房,而是去了李慕白的书房。 李慕白正在看卷宗,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待他坐下,才放下卷宗,“你来得正好。周文渊上午来报,说永宁有桩旧案可能涉及人命,建议重审。” “学生听说了。” “他说此案苦主可能尚在,若寻到,当还其公道。”李慕白看着他,“你如何看?” 陆清晏沉吟片刻:“若真有冤情,自当重审。但学生以为,查案当公允,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这话在理。”李慕白点头,“我已让他去查苦主下落,同时也要查邓家是否真有枉法之举。”他顿了顿,“清晏,你是永宁人,此事你当避嫌。秋审的事,你先放一放,专心修《会典》吧。” 这是保护,也是试探。陆清晏起身行礼:“学生遵命。”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雨又下了起来。陆清晏撑着伞穿过庭院,青石路湿滑,他走得很慢。 周文渊这招确实狠——以查案为名,既可显得自己公正,又能将他这个永宁籍的官员牵扯进去。若邓家真有罪,陆家作为同乡,难免被疑包庇;若邓家无罪,周文渊也可说成是陆家同乡相护。 进退两难。 回到值房,周文渊不在。陆清晏坐到案前,铺开纸,却迟迟没有落笔。他看着窗外雨幕,想起永宁的家,想起父母憨厚的脸,想起妹妹们清澈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如今都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字迹沉稳,力透纸背。 申时下值,雨停了。天空洗过一般,澄澈如镜。陆清晏走出翰林院,赵车夫已候在门外。马车驶向梧桐巷,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回到家中,云舒微正在花厅看账本。见他回来,放下账本迎上来:“今日如何?” 陆清晏将翰林院的事说了。云舒微听罢,冷笑:“他倒会借力打力。”她拉陆清晏坐下,递过一盏茶,“不过你放心,我已让林嬷嬷去安排了。” “安排什么?” “明日一早,永宁会有人来京。”云舒微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不是王五之子,是邓家的对头——当年与邓家争水田的李家。李家与邓家宿怨已久,若邓家出事,他们最愿意作证。” 陆清晏一怔:“你何时安排的?” “昨日收到嬷嬷的信就安排了。”云舒微说得理所当然,“周文渊既要查,咱们就让他查个明白。不过查出来的,未必是他想要的。” 这话意有所指。陆清晏看着她:“你是说……” “邓家当年能压下命案,靠的是县衙的钱师爷。钱师爷已死,但他儿子还在,而且……”云舒微唇角微扬,“周家六年前路过永宁时,邓家送的礼单,我让嬷嬷去寻了。若寻到,就有意思了。” 陆清晏心头一震。若真能找到礼单,证明周家当年收过邓家的礼,那周文渊如今翻案,就成了贼喊捉贼。 “这礼单可好寻?” “嬷嬷信上说,钱师爷的儿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云舒微笑得狡黠,“赌徒为了钱,什么都肯卖。”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池塘里的荷花在晚风中摇曳,香气袭人。 陆清晏看着云舒微在夕照中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夫人若是生在21世纪,定是为独立女性。 “舒微,”他轻声道,“多谢你。” “又说傻话。”云舒微嗔道,耳根却微微红了,“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顿了顿,正色道,“不过陆清晏,这次之后,周文渊怕是要恨你入骨。你可想好了?” 陆清晏看向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想好了。”他缓缓道,“这朝堂之上,不是你退让,别人就会罢休的。既然如此,不如迎上去。” 云舒微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眼中泛起笑意。 这才是她看中的夫君——有才学,有担当,更有在关键时刻,敢于亮剑的勇气。 夜色渐浓,书房里烛火通明。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91章 交锋 六月十二,翰林院。 晨光初露,值房里却已聚了几人。李慕白端坐上首,面色沉肃。左右坐着周文渊、陆清晏,还有两位资深编修。桌上摊着永宁县那桩旧案的卷宗,墨迹未干的是周文渊连夜写的陈情文书。 “邓氏伤人致死,私了压案,此风不可长。”周文渊声音朗朗,义正辞严,“下官以为,当重审此案,以正法纪,以平民怨。” 他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清晏。 李慕白抚须沉吟,看向陆清晏:“陆编修是永宁人,对此案如何看?” 这话问得巧妙。既给了陆清晏说话的机会,又点明了他的身份——既是知情人,又是利害相关者。 陆清晏起身,恭敬一礼:“学生以为,周编修所言在理。若真有冤情,自当重审。”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查案须公允。邓家有无枉法,王五死因究竟如何,当有实证。” 周文渊立即接话:“实证自然要查。下官已派人去永宁寻访苦主后人,也请刑部协查当年经手的乡老、衙役。”他看向陆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陆编修既是永宁人,可愿协助查访?” 这是要将陆清晏拉进案子里。若陆清晏推拒,显得心虚;若应下,便是自陷泥沼。 值房里一时寂静。两位老编修交换眼色,都看出周文渊的用心。 陆清晏却神色平静:“学生自当尽力。不过……”他看向李慕白,“此案既已由周编修主理,学生贸然插手,恐有越权之嫌。不若学生从旁协助,提供永宁风土人情的参考?” 这话答得漂亮。既未推辞,又未全揽,还抬出了“越权”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慕白点头:“如此甚好。”他合上卷宗,“此事就由周编修主理,三日内查明实情,呈报刑部。陆编修从旁协助。”他顿了顿,看向周文渊,“查案要实,不可妄断。” “下官明白。”周文渊躬身应下,嘴角却微微扬起。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周文渊追上陆清晏,并肩走在回廊上:“陆编修放心,此案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有劳周编修。”陆清晏语气平淡。 “应该的。”周文渊停下脚步,看着庭院里那株老槐树,“说起来,陆编修家中也在永宁吧?邓家这般行径,想必乡邻都深受其害。陆编修当年可曾听闻什么?” 这话问得刁钻。说听闻,便是承认邓家恶名昭著,陆家作为同乡岂能不知?说未听闻,又显得不近人情,或是有意包庇。 陆清晏也停下脚步,看向周文渊:“学生当年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周编修,”他微微一顿,“对永宁旧事如此上心,实在令人敬佩。” 周文渊脸色微僵,干笑两声:“职责所在。” 两人分开后,陆清晏回到值房。王编修凑过来,低声道:“陆兄,周文渊今早让人去刑部调了永宁县所有衙役的名册,怕是真要一个个查过去。” “让他查。”陆清晏铺开纸,开始写字。笔尖稳健,丝毫不见慌乱。 午时,云舒微派人送来食盒。除了日常的点心,还有一张叠好的小笺。陆清晏趁无人时展开,上头只有四个字:“人已到京。” 他心中一安,将纸条在烛火上烧了。 下午,周文渊果然开始动作。他请了刑部一位主事过来,两人在值房里关着门密谈许久。出来后,周文渊面色红润,显然进展顺利。 酉时下值前,周文渊忽然当着众人的面道:“陆编修,明日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永宁旧事,想向你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陆清晏抬眼:“自当奉陪。” 六月十三,晨。 陆清晏到翰林院时,周文渊已在等他。两人来到后院的凉亭,四下无人。 “陆编修,”周文渊开门见山,“我昨日查到,当年经手邓家案子的钱师爷,月前病故了。” 陆清晏神色不变:“哦?” “巧的是,钱师爷的儿子接替了父职。”周文渊盯着他,“更巧的是,这位新钱师爷说,当年案发后,邓家曾想托人向县衙说情,找的正是你们陆家族长。” 这话一出,亭中空气骤然凝滞。 陆清晏看着周文渊,缓缓道:“周编修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周文渊笑了笑,“只是觉得巧合。邓家犯案,托人说情,找的偏是陆家族长。而陆编修如今又是永宁为数几个在朝为官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指控——陆家当年包庇邓家,如今陆清晏又要包庇同乡。 陆清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周编修查案,果然细致。”他站起身,“不过周编修可知,钱师爷之子好赌,欠债累累?” 周文渊一怔。 “赌徒的话,能信几分?”陆清晏居高临下看着他,“再者,周编修可知,六年前邓家为何能压下命案?” 周文渊脸色微变。 “因为当年途经永宁的,不止邓家找的说情人。”陆清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还有一位朝廷大员,宿在邓家别院,收了一份厚礼。” 周文渊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周编修心里清楚。”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石桌上,“这是邓家当年的礼单抄本,周编修不妨看看。”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礼目:百年老参两盒,赤金一百两,苏绣十匹……最后一行小字:“永和四年六月初五,敬呈周侍郎。” 周文渊脸色煞白,伸手要夺,陆清晏却已收回袖中。 “这礼单,钱师爷之子昨夜卖给了永宁来的人。”陆清晏看着他,“周编修,你说巧不巧?” 周文渊后退一步,跌坐在石凳上。他盯着陆清晏,眼中翻涌着惊怒、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周编修还要查此案么?”陆清晏问。 周文渊嘴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 “若要查,学生愿全力协助。”陆清晏语气依旧平静,“将这礼单,连同当年之事,一并呈报李学士、刑部,乃至御史台。还永宁百姓一个公道,也还周侍郎一个清白。”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砸在周文渊心上。 清白?若真查下去,他父亲收受贿赂、包庇恶绅的事便会大白于天下。届时别说前程,怕是连现有的官职都保不住。 “你……”周文渊声音嘶哑,“你想如何?” “学生不想如何。”陆清晏负手而立,看着亭外碧绿的池塘,“只是觉得,查案当公允。不能只查邓家枉法,不查当年为何能枉法;不能只问永宁乡绅,不问路过永宁的朝官。” 这话点到为止,却已足够。 周文渊浑身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着陆清晏,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寒门子弟,此刻却如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许久,他哑声道:“此案或许是我查错了。” “查案难免有误。”陆清晏接得自然,“周编修订是受人蒙蔽。” 周文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灰败:“是本官失察。” “那便请周编修,重写陈情文书吧。”陆清晏微微一笑,“就说,经查证,邓家当年确与王五和解,王五病故实属意外。此案已结,不必重审。” 周文渊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好。” 陆清晏点点头,转身走出凉亭。阳光照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怨毒的目光。 但他不在乎。 回到值房,王编修关切地问:“陆兄,周编修找你何事?” “没什么。”陆清晏坐下,提笔写字,“只是关于永宁旧案的一些细节。”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如行云流水。 窗外,蝉鸣依旧。翰林院的日子,还要继续。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从今日起,彻底不同了。 第92章 尘埃 六月十五,晴。 翰林院值房里,周文渊将新写的陈情文书呈给李慕白时,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文书不长,字迹却比往日潦草许多: “……经详查,永宁县邓氏与佃户王五争水伤人案,确系当年双方和解。王五月后病故,实属意外,非邓氏加害。原案已结,并无枉法。下官前日所报失察,请学士责罚。” 李慕白接过文书,看了许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得纸面发白。他抬眼看向周文渊:“查清了?” “查清了。”周文渊低着头,声音发干。 “苦主后人呢?不是说寻到了?” “是寻到了,但……”周文渊喉结滚动,“但经询问,王五之子王小柱言,其父确是病故,与邓家无关。前日所言,乃听信乡里谣传。” 李慕白沉默片刻,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清晏:“陆编修以为如何?” 陆清晏躬身:“学生未参与查案,不敢妄断。但周编修订是费了心的。” 这话说得体面,却让周文渊脸上火辣辣的。他费了什么心?费心布局,费心构陷,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拆了自己的局。 “既如此,此事便了了。”李慕白将文书放在案上,“周编修,你前日言之凿凿,今日又全盘推翻。身为翰林编修,查案当慎之又慎,岂能如此儿戏?” “下官知错。”周文渊头垂得更低。 “回去写份自陈文书,明日交来。”李慕白摆摆手,“去吧。” 周文渊如蒙大赦,躬身退出。经过陆清晏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敢抬眼,匆匆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李慕白看着陆清晏,缓缓道:“那礼单,你打算如何处置?” 陆清晏心中一凛。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这位学士。 “学生尚未想好。” “烧了吧。”李慕白说得平淡,“有些事,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不必摆出来。”他顿了顿,“周侍郎在兵部多年,虽无功,也无大过。给他留些颜面。” 这是要息事宁人。陆清晏明白,李慕白这是为他好——真撕破脸,周家固然受损,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翰林编修,也讨不了好。 “学生明白。” “不过,”李慕白话锋一转,“经此一事,周文渊在翰林院是待不长了。” 陆清晏抬眸。 “秋后翰林院会有外放名额,我打算举荐他去地方历练几年。”李慕白看着他,“清晏,你可知我为何如此安排?” “学生愚钝。” “玉不琢,不成器。”李慕白叹道,“周文渊才学是有的,可惜心性不正。去地方吃几年苦,或许能磨出来。若磨不出来……”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陆清晏默然。这处置,对周文渊已是留情了。 “至于你,”李慕白目光如炬,“经此事,也算过了第一关。朝堂之上,明枪暗箭,往后还多着呢。” “学生谨记教诲。”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已近午时。阳光炽烈,晒得青石板发烫。陆清晏穿过庭院,远远看见周文渊独自站在槐树下,背影萧索。 他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花厅里插花。见他回来,放下手中的芍药,笑问:“如何?” “了了。”陆清晏将翰林院的事说了。 云舒微听完,冷笑:“便宜他了。”她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内,“那礼单呢?” “李学士让烧了。” 云舒微动作一顿,随即点头:“烧了好。留着终究是祸患。”她走到陆清晏身边,仔细看他脸色,“你心里不痛快?” 陆清晏沉默片刻,轻声道:“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争来斗去,最后不过是一纸文书,几句妥协。他想起周文渊那灰败的脸色,想起自己袖中那张未拿出的礼单,忽然觉得疲惫。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这便是朝堂。不见血,却比沙场更凶险。”她顿了顿,“不过陆清晏,你今日做得很好。既未退让,又未赶尽杀绝,分寸拿捏得正好。” “是么?”陆清晏苦笑,“可我并不觉得痛快。” “为什么要痛快?”云舒微拉他坐下,认真看他,“陆清晏,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上,能全身而退便是赢。今日你全身而退,还让周文渊吃了暗亏,这便是大胜。” 她倒了盏茶递给他:“至于痛快不痛快,那些快意恩仇的话本,都是骗人的。真正的较量,从来都是这样——暗流汹涌,表面却要风平浪静。” 陆清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看着云舒微,忽然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女子,在某些方面,看得比自己通透得多。 “对了,”云舒微想起什么,“王小柱那边,你打算如何安置?” “让他留在庄子里吧。”陆清晏道,“学门手艺,将来也有个营生。” “好,我让林嬷嬷安排。”云舒微顿了顿,“至于永宁邓家经此一事,他们该收敛了。若还不识趣,”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礼单虽烧了,抄本总还有人记得。” 这便是敲打了。陆清晏点头:“有劳你了。” 午饭后,陆清晏去了书房。他从暗格里取出那张礼单抄本,就着烛火点燃。纸张蜷曲,化作灰烬,飘落在笔洗里。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脸。 烧了也好。有些把柄,握在手里是利器,也是负担。如今烧了,反而轻松。 窗外蝉鸣聒噪,夏日正盛。陆清晏铺开纸,开始写今日的文书。笔尖行走,墨迹流畅,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是啊,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翰林院里,周文渊仍在写他的自陈文书;李慕白在批阅公文;其他同僚在各自忙碌。永宁邓家依旧做着乡绅,王小柱在庄子里学着打铁。一切如常。 只是有些人心里,有些事,终究不一样了。 傍晚时分,王编修来访。他提了壶酒,笑呵呵道:“陆兄,今日得闲,喝两杯?” 两人在亭中坐下。王编修斟了酒,举杯:“敬陆兄。” “敬我什么?” “敬陆兄……”王编修顿了顿,笑道,“敬陆兄沉得住气。” 两人一饮而尽。酒是普通的竹叶青,入口微辣,回味甘醇。 “周编修的事,院里都传开了。”王编修压低声音,“都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学士虽未明说,但秋后外放的名额,定有他一个。” 陆清晏看着杯中酒液:“王兄觉得,我做得可对?” 王编修沉默片刻,正色道:“陆兄,这话本不该我说。但咱们同在翰林院,有些事周文渊行事太过,今日是他咎由自取。陆兄能留余地,已是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陆清晏苦笑。他何尝不想将礼单公之于众,让周家身败名裂?只是不能罢了。 “来,喝酒。”王编修又斟满一杯。 两人对饮,不再提此事。天色渐暗,池塘里荷花灯亮起,映得水面一片暖黄。 送走王编修,陆清晏独自站在亭中。晚风拂面,带着荷香。 云舒微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夜里凉。”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舒微,若有一日,我变得工于心计,精于算计,你可会失望?” 云舒微看着他,烛光映得她眸子晶亮:“陆清晏,你记住在这朝堂上,善良不是软弱,算计不是卑鄙。只要心中那把尺还在,便不会走偏。”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而我信你,那把尺,你一直都有。” 陆清晏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 夜色如水,星河璀璨。 第93章 旨意 六月二十,紫宸殿。 晨光透过高窗洒进殿内,将青砖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兵部侍郎周延年躬身立在御案前,手中捧着边关急报的折子,语速平稳却难掩凝重: “……北狄左贤王部今春草场欠收,入夏以来屡次扰边。虽只是小股骑兵劫掠村镇,但频次较往年高了五成。戍边将领请旨,是否可调集兵力,予以痛击。” 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一身明黄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他今年三十有五,继位十载,早不是当年那个锐意进取的太子。如今边关、朝政、后宫,桩桩件件都耗人心神。 “痛击?”赵珩揉了揉眉心,“调兵遣将,粮草先行。户部上月才报,今夏江淮水患,赈灾已拨去八十万两。此时动兵,钱粮从何而来?” 周延年沉默片刻:“陛下圣明。只是边关将士士气需振,若一味防守,恐助长北狄气焰。” 这话说得委婉,但赵珩听得出其中的不满——武将领兵,自然想打胜仗挣军功。他何尝不想?可皇帝要权衡的,从来不止军事。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脚步声。总管太监高德顺轻手轻脚进来,在御阶下跪倒:“陛下,德妃娘娘派人来禀,三皇子殿下又将讲学师傅气跑了。” 赵珩眉头一皱:“这次是第几个了?” “回陛下,今年第四个了。”高德顺低头,“德妃娘娘说,殿下将墨汁泼在师傅袍子上,还……还往师傅茶盏里放了只蝈蝈。” 殿内一时寂静。周延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赵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他子嗣不算单薄,五子三女,可没一个省心的。大皇子赵景湛十三岁,皇后所出,性子沉稳,功课也好,是他最看重的。二皇子赵景泓十二岁,昭贵妃之子,温文尔雅,善诗文,只是身子弱些。偏这三皇子赵景烁,德妃所生,今年刚满十岁,聪明是聪明,却顽劣异常,气跑的师傅能凑一桌席面。 剩下两个儿子,五岁的四皇子和两岁的五皇子,还看不出什么。三个女儿倒是乖巧,只是女儿终究…… “陛下,”周延年忽然开口,“三皇子殿下年幼活泼,寻常师傅怕是拘不住。臣倒想起一人,或可一试。” “哦?何人?” “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陆清晏。”周延年缓缓道,“此人殿试时提出‘以商弱兵’之策,虽有些书生意气,但胜在思路新巧,不墨守成规。三皇子殿下聪慧,或许需要这样的师傅引导。” 赵珩闻言,抬眼看向周延年。这位兵部侍郎素来稳重,今日怎会突然举荐一个七品编修?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殿试那日,陆清晏一番言论得罪了不少武将。周延年身为兵部侍郎,表面虽未说什么,心中怕是不悦。如今举荐陆清晏去教最难缠的三皇子,哪里是看重,分明是捧杀——教得好是应当,教不好,便是才不配位,徒有虚名。 好一招借刀杀人。 赵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陆清晏朕记得他。殿试时那篇策论,确是有些见地。”他顿了顿,“高德顺。” “奴才在。” “传旨,召翰林院编修陆清晏即刻进宫。” “遵旨。” 圣旨传到梧桐巷时,陆清晏正在书房临帖。云舒微在一旁绣着帕子,春杏在廊下煎药——这几日暑气重,她让人备了祛暑的凉茶。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中响起时,云舒微手中的针一顿,在帕子上戳出个小洞。 “陆编修,接旨吧。” 陆清晏整衣跪倒。圣旨简短,只说要他即刻进宫面圣,未言何事。但他心中已有预感——周家的事刚了,皇帝突然召见,绝非寻常。 送走太监,云舒微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微白:“这个时候召见,莫非是周家……” “未必。”陆清晏换上青色官袍,动作沉稳,“若是周家事发,来的就该是刑部的人,而非传旨太监。”他系好玉带,看向云舒微,“放心,我去去就回。” 云舒微却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我让赵车夫送你。进宫后万事小心,若是……若是陛下问起永宁旧案,你就推说不知。” 她这是怕周家反扑。陆清晏心中一暖,握了握她的手:“我心中有数。” 马车驶向皇城时,陆清晏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闪过许多念头:周延年举荐?李慕白安排?还是皇帝自己想起他? 无论是哪一种,此去都非坦途。 紫宸殿偏殿。 陆清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行大礼:“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几分随意,“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陆清晏谢恩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直视天颜。 “陆清晏,朕记得你殿试时那篇策论。”赵珩缓缓道,“‘固本攻心’四字,说得不错。不过朝中有些武将,觉得你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你怎么看?” 来了。陆清晏心中警铃大作。他深吸一口气,恭敬道:“回陛下,臣年幼识浅,所言所思确有不足之处。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臣心中只有敬佩。” 这话答得圆滑,既未否定自己,又捧了武将。赵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个机灵的。 “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一事。”赵珩话锋一转,“三皇子景烁,今年十岁,正是开蒙进学的时候。只是这孩子性子活泼,寻常师傅拘不住。朕听闻你学问扎实,又能因材施教,想让你去上书房,做三皇子的讲读师傅。” 陆清晏心头一震。 三皇子赵景烁——京城谁人不知,那位气跑师傅无数的小霸王?这差事哪里是恩典,分明是火坑。 他脑中飞速旋转。皇帝为何突然让他一个七品编修去教皇子?是有人举荐?是谁?用意何在? “臣惶恐。”陆清晏离座跪下,“三皇子殿下天资聪颖,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 “哦?你是不愿?”赵珩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陆清晏伏身,“只是皇子讲读,关乎国本。臣年轻资浅,怕耽误殿下学业。” 殿内静了片刻。赵珩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青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瘦,但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倒是个有骨气的。 “朕说你能,你便能。”赵珩淡淡道,“明日便去尚书房报到。三皇子顽劣,你只管严加管教。若是教得好,朕有重赏;若是教不好……”他顿了顿,“你自己掂量。”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陆清晏叩首:“臣遵旨。” 从紫宸殿出来,日头已偏西。陆清晏走在宫墙夹道上,青石路被晒得发烫,官袍内衬已汗湿一片。 三皇子讲读师傅。 他苦笑。这差事若做得好,便是帝师之始,前程无量;若做不好,轻则丢官,重则……想起那些被气跑的师傅,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 更何况,这背后还有周家的影子。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已等在门口。见他下车,急步迎上:“如何?” 陆清晏将面圣之事说了。云舒微听罢,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周延年这是要借刀杀人!” “我知道。”陆清晏走进书房,灌了杯凉茶,“但圣旨已下,推脱不得。” 云舒微在房中踱步,忽然停住:“既是推脱不得,那便做好它。”她转身看陆清晏,“三皇子顽劣,但终究是个十岁的孩子。你连周文渊都能应对,还怕一个孩子么?” 这话说得轻巧,但两人都知其中凶险。皇子不是寻常学生,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是冒犯天家,说轻了又管不住。 “明日我与你同去。”云舒微忽然道。 陆清晏一怔:“你去做什么?” “我去递牌子求见德妃娘娘。”云舒微眼中闪着光,“三皇子是德妃所出,若要管教皇子,总得知会他生母。我去探探德妃口风,或许能讨个方便。” “微微,虽然你是为我好,但还是让我先去见见三皇子吧,毕竟刚接到旨意,你就进宫,容易被人参一本。”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感慨,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那好,夫君你自己多注意。”云舒微想想也是,就歇了进宫的心了。 当夜,梧桐巷书房灯火通明。陆清晏翻出《礼记》《孝经》,又找出几本前朝帝师的教学札记,一直看到三更。 第94章 初晤 六月二十一,卯时三刻。 陆清晏站在上书房外的庭院里,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他特意选了这身颜色最淡的袍子,料子也只是寻常杭绸——这是他的小心思。三皇子既以捉弄师傅为乐,那些衣饰华贵、派头十足的师傅,想必更容易成为靶子。 引路的太监姓刘,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时眼角总带着三分笑意:“陆编修这边请。三殿下已在里面候着了。” 候着?陆清晏心中警惕。按宫中规矩,皇子该在书房内正襟危坐,待师傅进门行礼。这“候着”二字,怕是别有深意。 上书房是座三间的敞轩,坐北朝南,窗明几净。门前种着两株西府海棠,这时节已过了花期,只剩郁郁葱葱的叶子。 刘太监在门前停下,躬身道:“陆编修请。” 陆清晏却没有立即推门。他站在门前,目光扫过门楣、门扇、门槛,最后落在那对黄铜门环上——左侧门环的铜锈痕迹比右侧浅些,像是常被人触碰。但按常理,开门该用右手,碰的该是右侧门环。 他心念微动,后退半步,对刘太监道:“有劳公公通传一声。” 刘太监一怔:“这三殿下吩咐过,陆编修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君臣有分,师徒有礼。”陆清晏神色恭谨,“臣初次面见殿下,不敢失了礼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刘太监无法反驳,只得上前叩门:“殿下,陆编修到了。” 里面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进来吧。” 刘太监推开门,侧身让陆清晏先行。就在陆清晏迈步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门楣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道极淡的水痕,沿着门框内侧蜿蜒而下。 陷阱在门后。 陆清晏脚步未停,却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形向右微侧,左手不着痕迹地扶了下门框。果然,门楣上方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簧扣动的声音。 但他已经走过去了。 书房内,三皇子赵景烁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白玉镇纸。他今年十岁,穿着杏黄常服,眉眼精致如画,只是那双眼睛过于灵动,转来转去,透着股顽劣劲儿。 见陆清晏安然无恙地走进来,赵景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撇撇嘴:“你就是新来的陆编修?” “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见过三殿下。”陆清晏依礼躬身。 “免礼。”赵景烁撑着下巴,“听说你是探花郎?学问很好?” “殿下谬赞。天下才子众多,臣不过侥幸。” “侥幸?”赵景烁笑了,笑容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狡黠,“那今日就让本皇子看看,陆师傅是真才实学,还是侥幸得中。” 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刘太监的惊呼:“哎哟!” 只见刘太监端着一壶茶进来,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个趔趄,整壶热茶朝着陆清晏泼来! 电光石火间,陆清晏脚步向左滑出半步——这是前世在大学教书时,为躲学生莽撞练出的身法——同时右手衣袖一卷,将泼来的茶水兜住大半,左手已扶住刘太监的胳膊。 “公公小心。” 茶壶落地,“哐当”一声脆响。刘太监惊魂未定,陆清晏的衣袖却只湿了袖口一点点——那茶水本就不烫,显然是温的。 赵景烁眼睛瞪大了。他这招用过三次,前三个师傅不是被烫得跳脚,就是衣袍尽湿,狼狈不堪。这个陆清晏居然…… “殿下,”陆清晏松开刘太监,转身看向赵景烁,神色平静,“臣的衣袍湿了,可否容臣稍作整理?” 他说得自然,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意外。赵景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他挥挥手,“刘伴伴,带陆编修去偏殿更衣。” 偏殿里,刘太监拿来一套干净的青色常服,小声道:“陆编修好身手。前几个师傅,可都中了招。” 陆清晏接过衣裳,淡淡道:“殿下童心未泯。” 刘太监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 更衣毕,重回书房。这次赵景烁老实了些,规规矩矩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千字文》:“陆编修,今日学什么?” “但凭殿下吩咐。” “那就从《千字文》开始吧。”赵景烁翻开书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我都背熟了。陆编修可有什么新解?” 陆清晏走到书案旁,目光扫过案上的文房四宝——笔架上那支狼毫笔的笔杆格外光滑,墨锭有被掰断又重新粘合的痕迹,砚台边缘沾着些无色粉末。 他没去碰那些东西,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铺在案上:“殿下既已熟背,那臣便考考殿下的理解。”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殿下可知,这‘天地玄黄’四字,与殿下所居的紫禁城有何关联?” 赵景烁一愣:“关联?” “天坛祭天,地坛祭地。天子着玄衣纁裳,玄为天色,黄为地色。”陆清晏笔尖移动,在纸上画出简图,“紫禁城中轴线上,前朝三大殿的屋顶皆是黄琉璃瓦,象征皇权承天接地。而东西六宫的屋顶,则是绿琉璃瓦——这又是为何?” 赵景烁被问住了。他只知道背“天地玄黄”,哪里想过这些?不由地凑近去看。 陆清晏继续道:“绿为木色,木主生发。东西六宫是后宫居所,皇子公主在此生长,故用绿瓦,寓意生生不息。”他顿了顿,“殿下住在东五所,屋顶也是绿瓦。这《千字文》第一句,其实就在殿下身边。” 赵景烁眼睛亮了。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讲解——不是枯燥的释义,而是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 “那‘宇宙洪荒’呢?” “宇为屋檐,宙为栋梁。殿下看这上书房,”陆清晏指向屋顶的梁架,“横者为宇,纵者为宙。至于洪荒……”他微微一笑,“殿下可去过西山?那山间巨石累累,便是亿万年前洪荒所遗。” 赵景烁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他原准备了许多捉弄人的把戏——椅子上的墨汁、书页里的虫尸、笔筒里的活蚯蚓……可此刻,那些把戏似乎都无关紧要了。 这个陆编修,不一样。 午时钟响,今日的课到此为止。陆清晏起身行礼:“臣告退。” “等等。”赵景烁叫住他,从书案下拿出个小木匣,“这个给你。” 陆清晏打开匣子,里面是几块上好的松烟墨,还有一支紫毫笔。 “昨日父皇赏的。”赵景烁别过脸,“我用不着,给你吧。” 这是示好?陆清晏看着少年微红的耳根,心中了然。他躬身:“谢殿下赏赐。” “明日还这个时辰来。”赵景烁摆摆手,“去吧。” 走出上书房,陆清晏才觉后背已汗湿一片。方才那壶茶泼来时,他虽面上镇定,心中实则捏了把汗。幸而前世教书多年,应对过更调皮的学生,这才勉强过关。 刘太监送他出宫,路上低声道:“陆编修是头一个全身而退的。前几个不是湿了衣裳,就是污了脸面。” “殿下聪慧,只是心思未定。”陆清晏道,“往后还需公公多提点。” 这话说得客气,刘太监脸上露出笑意:“好说,好说。” 回到梧桐巷,已是未时。云舒微等在门口,见他平安归来,明显松了口气:“如何?” “尚可。”陆清晏将宫中之事简单说了,略去那些惊险。 云舒微听完,却蹙起眉:“茶水泼身、门楑设陷……这是存心要你难堪。”她顿了顿,“不过你能化解,总是好的。那三皇子可还服管?” “暂时压住了。”陆清晏解下官袍,“但只是暂时。十岁的孩子,又身份尊贵,要让他真正听教,还需时日。” 云舒微帮他换衣,轻声道:“我今日打听了些消息。三皇子的生母德妃娘娘,出身将门,性子爽利。三皇子这顽劣的性子,怕是有几分像母亲。” 将门之后?陆清晏若有所思。难怪兵部侍郎周延年会举荐他——武将之后,自然更重武事。而他这个提出“以商弱兵”的文臣,去教将门出身的皇子,本就容易起冲突。 好一招借刀杀人。 “我知道了。”陆清晏换好常服,走到书案前,“舒微,帮我研墨。” “要写什么?” “写明日要讲的东西。”陆清晏铺开纸,“三皇子既对身边事物感兴趣,我便从紫禁城讲起,讲到四书五经,讲到天下地理。总要让他知道,学问不是死记硬背,而是活生生的东西。” 云舒微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你这个师傅,倒是与旁人不同。” 陆清晏也笑:“若不不同,怎能降服那小魔王?” 窗外日光西斜,将书房染成一片暖黄。陆清晏伏案疾书,笔下渐渐勾勒出明日的教案——从紫禁城的布局,讲到《周礼》的营国制度;从西山的地质,讲到《禹贡》的山川分野。 他要教的,不只是三皇子,还有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 这一局,他既然入了,便要赢得漂亮。 第95章 渐进1 六月二十二,卯时三刻,晴。 陆清晏踏入上书房时,晨光正好斜照进门槛。他今日特意换了身最不起眼的青灰直裰,料子是普通的细棉,袖口还磨得有些发白——这是他从永宁带来的旧衣。既然三皇子以捉弄穿戴体面的师傅为乐,那他便反其道而行。 赵景烁果然已经在书案后坐着了。今日他穿了身簇新的杏黄团花常服,头发束得齐整,手里装模作样捧着本《千字文》,只是那书拿倒了。 “陆编修来啦。”十岁孩童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奶气,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全是狡黠,“昨日陆编修讲紫禁城的屋顶,本皇子回去看了,西五所的瓦当上果然刻着蝙蝠纹样,你说那是‘福’字谐音,可我怎么瞧着像老鼠?” 陆清晏在书案前三步处站定,依礼躬身:“殿下观察入微。蝙蝠纹样取其‘遍福’之意,与老鼠确有些形似。”他顿了顿,“不过殿下可知,为何偏用蝙蝠,而非更威猛的龙虎?” 赵景烁果然被问住了,小眉头皱起来:“为何?” “因后宫居所,宜用祥瑞温和之象。龙虎过于威猛,蝙蝠则寓‘福气绵长’,更合皇子公主居所。”陆清晏说着,从袖中取出几页纸,“这是臣昨夜画的各宫瓦当纹样图,殿下可对照着看。” 纸上用细笔勾勒出不同宫殿的瓦当纹样:太和殿的龙纹威严肃穆,乾清宫的云纹缥缈灵动,东西六宫的蝙蝠、寿桃、葫芦……每样旁边还注着小字释义。 赵景烁接过纸,眼睛亮了。他生于宫闱,长于宫闱,却从未有人把这些他日日所见的东西讲得这般有趣。他忍不住伸手指着其中一幅:“这个呢?这个像柿子的!” “那是‘事事如意’,柿与事同音。”陆清晏走到他身侧,保持着恰好的距离,“殿下再看这个,葫芦纹——取其‘福禄’之意。” 孩子到底是孩子,好奇心一起,便忘了原本要设的陷阱。赵景烁把那些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那本倒拿的《千字文》什么时候被刘太监悄悄扶正了都不知道。 这一日的课,便从瓦当纹样讲到《周礼》中的建筑规制,又从建筑讲到“礼制”二字的真义。赵景烁听得认真,中间只使了一次小绊子——他趁陆清晏转身时,偷偷把砚台往前推了半寸,想看他衣袖沾墨。 可陆清晏就像背后长了眼睛,回身时脚步自然偏了半分,靛青的袖摆从砚台边轻轻掠过,半点未沾。 赵景烁撇撇嘴,小声嘀咕:“没劲。” 陆清晏只当没听见,继续讲“礼者,天地之序也”。 午时钟响时,赵景烁破天荒地没立刻跳起来,反而问了句:“那明日讲什么?” “殿下想听什么?” 小孩眼珠一转:“讲……讲御花园里那些石头!为什么有的像猴子,有的像老翁?” 陆清晏微笑:“那便讲《禹贡》中的山川分野,与园林叠石之理。” “《禹贡》?听着就无趣。”赵景烁嘟囔,可眼睛里分明有期待。 六月二十三,阴,微风。 这日陆清晏一进门,就看见书案上摆的不是书,而是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已入中盘。 赵景烁托着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棋子:“陆编修,刘伴伴说你会下棋。今日咱们不下那劳什子的《玄玄棋经》残谱了,就下盘新鲜的——你若赢了我,今日便好好听课;若输了……” “若输了如何?”陆清晏走到棋枰前。 “若输了,你就得学猫叫!”孩子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板起脸,“君无戏言!” 十岁孩童的“君无戏言”,听着稚气又认真。陆清晏看了眼棋局,黑子攻势凌厉,白子略显局促,但未失根本。这局棋不像孩子的手笔,倒像有人教过。 “那便依殿下。”陆清晏在对面坐下,执白子。 赵景烁眼睛一亮,立刻落子。他下棋极快,几乎不假思索,步步紧逼,完全是小孩子“吃子为乐”的路数。陆清晏却不急,白子落得慢,每步都似随意,却渐渐将黑棋的攻势化于无形。 一刻钟后,赵景烁盯着棋盘,小脸绷紧了。他发现自己看似吃了对方不少子,可棋盘上的“势”却不知不觉偏向了白方。 “殿下,”陆清晏轻声道,“吃子如用兵,贪多未必是胜。” “要你管!”孩子嘴硬,耳根却红了。他又落一子,这回想了足足半盏茶时间。 可终究还是输了。白子胜两目半。 赵景烁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把棋子一推,耍起赖来:“这局不算!你定是让刘伴伴提前教你了!” 一直侍立一旁的刘太监吓得连忙躬身:“殿下明鉴,老奴万万不敢……” 陆清晏却笑了:“殿下,臣确实未得刘公公指点。不过臣看殿下棋路,倒想起一个人。” “谁?” “西汉大将军韩信。”陆清晏开始收棋子,“韩信初投刘邦时,刘邦让他管粮草,他觉得大材小用。可正是管粮草的经历,让他明白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后来他用兵如神,皆因知己知彼——知己之粮草能撑多久,知敌之粮草何时耗尽。” 他把黑白子分拣回棋罐,动作不疾不徐:“殿下下棋,只盯着吃子,却忘了棋盘如战场,要看全局之势。这便如韩信早期,只知冲锋,不知统筹。” 赵景烁听得入神,忘了耍赖:“那该如何看全局?” “殿下明日带臣去御花园看石头,臣便教殿下如何‘看全局’。”陆清晏卖了个关子。 孩子眼睛一亮:“当真?” “臣不敢欺瞒殿下。” 这一日,原本要讲的《论语》只开了个头,大半时间都在说韩信、说棋理、说用兵之道。赵景烁听得眼睛都不眨,连刘太监几次提醒时辰都未理会。 临走时,赵景烁忽然叫住他:“陆编修!” 陆清晏回身。 “你……”小孩别别扭扭地,“你还没学猫叫呢。” 到底还是孩子,输了棋,面子上过不去。陆清晏眼中泛起笑意,拱手道:“那臣便学一个——喵。” 他学得认真,声音却平淡无波,毫无猫儿的娇憨。赵景烁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陆编修,你学得真难听!” 笑声清脆,满是孩童的天真。陆清晏也笑了:“臣技拙,让殿下见笑了。” 走出上书房时,刘太监送他,低声道:“陆编修好本事。殿下许久没这般笑过了。” 陆清晏望了眼院中那株西府海棠,轻声道:“殿下终究是个孩子。” 第96章 渐进2 六月二十五,雨后初晴,御花园。 这是陆清晏授课的第四日。赵景烁真把他带到了御花园西北角的叠石区。雨后青石湿润,假山嶙峋,松柏苍翠。 “喏,就是这些石头!”赵景烁指着一处形似老翁的湖石,“这个他们叫‘寿星石’,可我看像拄拐棍的老头儿!” 陆清晏走到近前,细看石头的纹理走向:“殿下看,这石头的纹理由上而下,如瀑布倾泻。工匠选石时,特意选了这般纹理,立在此处,便如老翁临渊,有‘智者观水’之意。” “那这个呢?”赵景烁又跑到另一处形似蹲猴的石前,“这个总不会是‘猴子观海’吧?” “殿下聪慧。”陆清晏笑道,“这石名‘灵猿石’,置于水边,取‘猿猴捞月’的典故,寓‘镜花水月,世事无常’。” 十岁的孩子对“世事无常”还懵懂,但对“猴子捞月”的故事却很熟悉。赵景烁绕着石头转了两圈,忽然问:“那这些石头,和昨日说的‘看全局’有什么关系?” 问在点子上了。陆清晏引他走到高处的小亭,从这儿能俯瞰整个叠石区:“殿下请看,这些石头看似随意摆放,实则暗合阵法——‘寿星石’在东,属木,主生发;‘灵猿石’在西,临水,金生水;南边那座形如卧虎的,属火;北边圆润如龟的,属水。” 他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简单画了个方位图:“东南西北,木火金水,中央的土便是这片空地。五行俱全,生生不息。这便是造园者的‘全局’。” 赵景烁看看地上的图,又看看园中的石,小嘴微张:“原来摆石头也有这么多讲究?” “世间万事,皆有讲究。”陆清晏放下树枝,“殿下昨日问下棋如何看全局,这便是一理——不只看一子得失,要看棋子落在何处,与周围棋子有何关联,在整个棋盘中起何作用。”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中已没了前几日的顽劣,取而代之的是认真思索的神情。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托着腮看了好一会儿园景,忽然冒出一句:“那……治国呢?也要看‘全局’么?”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童口中问出,令陆清晏心中一凛。他沉默片刻,方缓缓道:“治国,是天下最大的‘全局’。山川地理、百姓生计、朝堂政务、边防军事……皆要统筹兼顾,不可偏废。” 赵景烁转过头看他,晨光中孩子的眼睛清澈明亮:“陆编修殿试时说的‘以商弱兵’,也是‘看全局’么?” 他终于问出来了。陆清晏坦然点头:“是。北狄扰边,若只知调兵征伐,耗损国力,百姓困苦,便是只看一子,未观全局。若能通商贾、固边防、抚民心,使敌无隙可乘,便如这园中五行相生,自成天地。” 这番话说得深了,但赵景烁听得很认真。良久,他小声说:“父皇说,朝中有些将军不喜欢你这个说法。” “臣知道。”陆清晏语气平静,“新想法总不易被接受。便如这园中若突然挪走一块石头,整个格局都会变,有人觉得不妥,也是常理。” “那你觉得你对么?” “臣只知尽心竭力,为君分忧,为国筹谋。对错……留待后人评说。” 这话答得不卑不亢。赵景烁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跳下石凳:“回去吧,该上课了。” 语气是命令式的,但迈步前,他悄悄把那根陆清晏用过的树枝捡起来,揣进了袖子里。 六月二十八,晨,闷热。 连续授课七日,陆清晏已摸清了这孩子的脾性。赵景烁聪明,但耐心不足;好奇,但厌恶枯燥;要强,又输不起。说到底,是个被宠坏又寂寞的天家孩童。 这日他进上书房时,赵景烁正趴在书案上,对着《孙子兵法》的“虚实篇”打哈欠。天气闷热,孩子鬓角都是汗珠,看着蔫蔫的。 “殿下若觉暑热难当,不若换个地方上课?”陆清晏提议。 “去哪?”赵景烁懒懒抬眼。 “殿下随臣来。” 陆清晏引他去了上书房后头的一处水榭。这儿临着太液池一角,凉风习习,荷香阵阵。水榭里没有书案,只有竹榻、石凳,和一盘未下完的棋。 “今日不讲书,下棋。”陆清晏在棋枰前坐下,“还是老规矩,殿下赢,臣学猫叫;臣赢,殿下好生听臣讲一局棋理。” 赵景烁来了精神:“这次我可不会再输了!” 孩子就是孩子,一激就上钩。这局棋下了半个时辰,赵景烁依旧输了一目半,但输得心服口服——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攻势如何被一步步化解,自己的漏洞如何被抓住。 “为什么……”他盯着棋盘,小脸满是不解,“为什么我总觉得能吃你的子,最后却总是落入你的圈套?” “因为殿下只看到了‘实’,未看到‘虚’。”陆清晏开始复盘,手指点着几个关键处,“殿下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臣故意露出的破绽,是‘虚’;真正布下的杀招,在十步之外,是‘实’。殿下追着‘虚’处打,自然忽略了‘实’处。”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解释清楚。赵景烁听得极专注,连刘太监端来冰镇酸梅汤都忘了喝。 讲完棋,陆清晏才道:“《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殿下刚才的棋,便中了‘能而示之不能’之计。” 赵景烁恍然大悟:“原来……原来兵法就在棋里!” “世间道理,本就有相通之处。”陆清晏微笑,“棋理、兵法、治国、为人……皆要懂得辨虚实,知进退。” 水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荷叶的沙沙声。赵景烁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抬头,很认真地问:“陆编修,我若好好学,将来……也能像你这般么?” 这话问得稚气,却真诚。陆清晏看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殿下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将来定会远胜于臣。” 不是敷衍的夸赞,而是认真的期许。赵景烁听出来了,小脸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半晌,忽然站起来,对着陆清晏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这礼行得有些笨拙,但很郑重。 陆清晏忙侧身避开:“殿下这是……” “母妃说,得遇良师,是福气。”赵景烁站直身子,十岁孩童努力摆出大人模样,“前几日…是我不对。往后,我会好好听课。” 这话说得磕绊,显然不常道歉。可正因如此,才显得珍贵。 陆清晏心中涌起暖意,也郑重回礼:“能教导殿下,是臣之幸。” 离开水榭时,赵景烁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陆编修,明日……明日还来水榭上课好不好?这儿凉快。” “好。” “那明日讲什么?” “殿下想听什么?” 孩子想了想,眼睛一亮:“讲诸葛亮!讲他怎么用空城计吓跑司马懿!” “那便讲《三国志》,讲‘虚虚实实’。” “好!” 声音雀跃,满是孩童的欢欣。 走出宫门时,已是午时。烈日当空,陆清晏却觉得心头一片清凉。七日,从陷阱到刁难,从棋局到石园,从抗拒到接纳。 那个顽劣的三皇子,终于对他敞开了心扉的一角。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见他眉眼舒展,便知进展顺利。听完今日之事,她叹道:“这孩子,也是不易。” “生在帝王家,看似金尊玉贵,实则如履薄冰。”陆清晏解下官袍,“他能有这份赤子之心,已是难得。” “那你今后……” “尽心教导便是。”陆清晏望向窗外浓绿的梧桐叶,“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至于他能走到哪一步且看将来吧。” 而陆清晏知道,他在这深宫之中,终于扎下了一根小小的根须。这根须还很脆弱,但假以时日,或许能长出意想不到的枝叶。 第97章 考校 六月三十,紫宸殿东暖阁。 皇帝赵珩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向垂手立在御案前的德妃。这位将门出身的妃子今日穿了身湖蓝宫装,未戴繁复头饰,只簪了支碧玉步摇,通身清爽利落。 “皇上,”德妃声音爽朗,带着武将家特有的直率,“景烁那孩子这两日回宫,竟会主动说起课上的事了。昨日还拉着臣妾讲什么‘五行相生’、‘虚实之道’,臣妾听不懂,他便急得跺脚,说陆编修讲得如何如何明白。”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哦?他都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园中石头摆得有讲究,东西南北各主一行;说什么下棋不能光盯着吃子,要看什么‘全局之势’。”德妃摇头笑道,“臣妾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但看他那认真模样,倒像是真听进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皇上,景烁从前气走多少师傅,您是知道的。臣妾也管教过,可这孩子性子倔,越说越反着来。这陆编修倒是有几分本事。” 赵珩沉默片刻,挥手让德妃退下。暖阁里只剩他一人,窗外传来隐约蝉鸣。 三皇子赵景烁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头疼的一个。聪明是聪明,可那聪明全用在调皮捣蛋上。前几个师傅,不是古板迂腐,就是一味讨好,被那孩子耍得团团转。这个陆清晏倒是不同。 他想起殿试那日,那个青衫学子站在殿中,面对一众武将的质疑,不卑不亢陈述“以商弱兵”之策的样子。当时只觉得这年轻人有些胆识,如今看来,或许不止胆识。 “高德顺。” “奴才在。”总管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暖阁门口。 “传陆清晏,午后未时来见朕。” “遵旨。” 未时一刻,东暖阁。 陆清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行大礼:“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叩见陛下。” “平身。”赵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陆清晏谢恩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赵珩打量着他。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瘦,眼神清澈平静。不像那些见了天颜就战战兢兢的臣子,也不像那些急于表现的年轻人。 “三皇子这几日的课业,朕听说了。”赵珩缓缓开口,“德妃说,景烁会主动谈起所学,这在从前是没有的。” 陆清晏垂首:“三殿下天资聪颖,只是从前未得其法。臣不过是因势利导。” “因势利导?”赵珩挑眉,“说来听听。” “殿下好动,臣便带他去御花园,以园中叠石讲五行之理;殿下喜弈,臣便以棋局讲虚实之道。”陆清晏语气平稳,“孩童心性,不喜枯燥说教。将道理藏于趣事之中,他便容易接受。” “你倒懂得揣摩孩童心思。”赵珩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陆清晏道,“臣只是想起自己幼时读书,先生若只让死记硬背,便觉无趣;若将书中道理与身边事物联系起来,便容易领会。” 这话说得实在。赵珩想起自己儿时在上书房的日子,那些老学士摇头晃脑的讲经,确实枯燥。他看向陆清晏:“那依你看,三皇子可堪造就?” 这个问题极重。陆清晏心头一凛,沉吟片刻方道:“三殿下聪慧过人,若能持之以往,必成大器。但殿下年方十岁,心性未定,需良师引导,亦需父母关爱。”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德妃性子爽利,却不懂如何教导孩子;他这父皇日理万机,能分给每个子女的时间更是有限。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闻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赵珩忽然换了话题:“你那篇‘以商弱兵’的策论,朝中争议颇多。如今边关不稳,北狄频频扰边,若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 这是考校,也是试探。陆清晏心知肚明。他整理思绪,缓缓道:“臣以为,应对之策可分三步。其一,固本。北狄扰边,多因秋冬草枯,生计所迫。可在边境设互市,以茶盐布帛换其牛羊,使其有所依,不必劫掠。” “其二,强兵。边军将士常年戍守,粮饷器械需足。可命工部改良军械,户部确保粮草供应,兵部定期轮换戍卒,以保战力不衰。” “其三,攻心。”他顿了顿,“北狄并非铁板一块。左贤王部与右贤王部素有嫌隙,可遣使暗中联络,分化其势。同时,善待边境归附的狄人部落,以彰天朝仁德,使其心向往之。” 赵珩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御案。这番见解,与朝中主战派、主和派都不同,倒像是务实派。 “若朕命你写一份详尽的条陈,你可能写?” 陆清晏起身跪倒:“臣定当尽心竭力。” “好。”赵珩点头,“给你十日时间。写好了,直接呈给朕。” “臣遵旨。” 从东暖阁出来,已是申时。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照在宫墙上白晃晃一片。陆清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青石路面被晒得发烫。 皇帝今日的召见,看似随意,实则句句都是考校。对三皇子教育的肯定,是恩;命他写边关条陈,是任。恩威并施,天家手段。 回到翰林院时,已是下值时分。值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王编修还在整理文书。见他回来,王编修凑过来低声道:“陆兄,你可回来了。午后周侍郎来过,在李学士那儿坐了半个时辰。” 周延年?陆清晏心中一凛:“可知所为何事?” “不清楚。”王编修摇头,“但周侍郎出来时,面色不太好看。李学士后来召了两位老编修进去,像是在商量秋后翰林院人员调动的章程。” 秋后调动……陆清晏想起李慕白说过,要让周文渊外放历练。看来周延年是为此事来的。 “多谢王兄告知。” “陆兄客气。”王编修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我听说,周侍郎近日在查今春江淮水患的赈灾账目。陆兄的岳家……国公府名下的粮行,好像也在被查之列。” 陆清晏神色不变:“赈灾账目,事关重大,查查也是应当。” 话虽如此,心中却是一沉。周延年这是要翻云家的旧账?还是说,查账只是幌子,真正要对付的,是他陆清晏? 回到梧桐巷时,天色已暗。云舒微正在灯下看账本,见他回来,放下账本迎上来:“今日如何?皇上召见所为何事?” 陆清晏将面圣之事说了,略去周侍郎查账那段。云舒微听罢,沉吟道:“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这是要重用你。”她顿了顿,“只是如此一来,朝中那些武将,怕更要视你为眼中钉了。” “我知道。”陆清晏解下官袍,“但圣命难违。” “我明白。”云舒微帮他挂好衣裳,“你需要什么资料,我让林嬷嬷去寻。国公府虽不涉军政,但有些旧年的边关奏报、舆图,或许有用。” “有劳你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有劳。”云舒微笑笑,转身去吩咐晚膳。 夜深了,书房里烛火通明。陆清晏铺开纸,开始起草条陈的大纲。边关局势、互市细则、军械改良、分化策略……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数据支撑,需要引经据典,更需要务实可行。 这不是一篇殿试策论,是要真正呈给皇帝看的治国方略。写好了,前程似锦;写不好,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云舒微端了盏参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头:“别熬太晚。” “就快好了。”陆清晏揉了揉眉心,“你先歇息。” 云舒微却没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写好的几页纸细看。烛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良久,她轻声道:“陆清晏,你这条陈若真被采纳,便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边关将领、户部官员、乃至那些靠边境贸易牟利的商贾都会视你为敌。” “我知道。”陆清晏停下笔,“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云舒微看着他,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她想起初嫁时,母亲王氏的叮嘱:“清晏是寒门出身,要想在朝中站稳,需步步为营,不可冒进。” 可她的夫君,似乎从不打算“步步为营”。 “你放心,”陆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我不会莽撞。这条陈怎么写,写到什么程度,我自有分寸。” 云舒微一怔,随即笑了:“你倒知道我担心什么。” “夫妻同心,自然知道。”陆清晏也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定。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陆清晏写到三更。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前路漫漫,风雨将至。 第98章 条陈 七月初三,晨。 陆清晏坐在梧桐巷书房里,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圣旨要求的边关条陈,而是一摞泛黄的旧账册——国公府名下几家粮行今春参与江淮赈灾的出入账目。 云舒微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这些都是林嬷嬷连夜从府里调来的副本。周侍郎要查的,是三月间‘广源号’以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向户部售出的一万石陈米。” “陈米?”陆清晏翻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 “是五年前的存粮,按规矩本该轮换售出,但今春水患来得急,新粮未到,陈粮便调去应急了。”云舒微解释道,“这事本是合规的,购粮文书上有户部郎中的签押,价格也是按‘救急粮’的旧例。但周侍郎若想挑刺……”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朝堂之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陆清晏一页页翻看账册。他前世虽是中文系教授,但为研究明清社会经济,读过不少粮政史料,对古代仓储、平粜制度并不陌生。这账目做得干净,时间、数量、价格、经手人一目了然,连每石米的折耗都标得清清楚楚。 “账目没问题。”他合上账册,“但周侍郎要查的,恐怕不止账目。” 云舒微蹙眉:“你是说……” “赈灾粮从采购到发放,要经户部、漕运、地方州县,至少十几道手。”陆清晏缓缓道,“周侍郎若要找茬,随便在哪一环做文章,都能牵连进来。” 他想起王编修的话——周延年在查今春所有参与赈灾的商家。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撒网。而国公府,或者说他陆清晏,就是网中的鱼。 书房里一时沉寂。窗外蝉鸣聒噪,更显屋内安静。 “先不管这个。”陆清晏将账册推到一旁,铺开新的宣纸,“皇上的条陈,十日期限已过三日,不能再耽搁了。” 云舒微点头,起身去研墨。她知道轻重缓急——边关条陈是圣命,是明面上的前程;周家查账是暗箭,是背后的凶险。两者都需应对,但前者更急。 陆清晏提笔,却迟迟未落。他在脑中梳理思路。前世他研究过明代“茶马互市”、“九边屯田”,也读过清代“理藩院”的治边策略。这些知识,在这个类似明朝的大雍朝,或许能用上。 但不能照搬。他得将现代的经济学思维、地缘政治观念,揉进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框架里。 笔尖终于落下: “《陈边务三策疏》 臣翰林院编修陆清晏谨奏:伏惟北境不宁,圣心忧虑。臣窃以为,治边如治病,当审其本源,标本兼治。谨陈三策,伏乞圣鉴……” 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第一条“固本之策”,他提出在边境设立“常平互市”——这借鉴了宋明的“榷场”制度,但加以改良:不仅官方交易,也允许边民小额贸易;不仅以物易物,还尝试引入“盐引”、“茶引”式的凭证交易,逐步建立边贸信用体系。 写到这里,他停笔,对云舒微道:“我需要近十年边关五市的贸易数据,还有户部关于盐茶专营的章程。” 云舒微记下:“我让林嬷嬷去寻。” 第二条“强兵之策”,他写得谨慎。军械改良、屯田戍边这些是老生常谈,他只在细节上提出改进——比如借鉴宋代“神臂弓”的设计思路,建议工部研制射程更远的弩机;比如参考明代“军屯法”,建议在边关试行“军户承包制”,提高屯田效率。 第三条“攻心之策”,最为敏感。他提出“分化狄部,以狄制狄”,建议派遣通晓狄语的使臣,暗中联络北狄内部与左贤王不和的部落,给予贸易优惠,扶持亲雍势力。同时,善待归附的狄人,允许他们入边居住、耕种,逐步同化。 这一条,他写得很克制,只提策略框架,不涉具体操作——那是皇帝和枢密院该考虑的事。 写到日暮西山,初稿才完成。陆清晏放下笔,手腕酸痛。云舒微端来温水让他净手,又递上热茶。 “我看看。”她拿起稿纸,细细。越看神色越肃穆,“陆清晏,你这些想法太新了。” “新才有用。”陆清晏揉着手腕,“若都是老生常谈,皇上何必让我写?” “我不是说不好。”云舒微放下稿纸,认真看他,“但你想过没有,这条陈一旦呈上,你会成为多少人的靶子?户部、兵部、工部、边关将领,你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旧规矩。” 陆清晏沉默。他何尝不知?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我知道。”他缓缓道,“但舒微,我来这世上一遭,若只求安稳度日,何必苦读科考,何必入这翰林院?”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既做了官,总该为百姓、为社稷,做点实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掷地有声。云舒微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王氏曾说的话:“清晏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这股劲儿用好了是栋梁,用不好……便是祸端。” 她忽然笑了:“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要做实事,我便陪你。”她收起稿纸,“这稿子我先收着,明日让林嬷嬷悄悄誊抄一份留底。原稿你改好了,按时呈上去便是。” “至于周家那边……”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查账,咱们也查。林嬷嬷已经派人去盯周家在京的几处产业了。礼尚往来,总不能只挨打不还手。” 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七月初六,翰林院。 陆清晏正在修改条陈,周文渊进来了。他看起来消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神依旧锐利——或者说,怨毒。 “陆编修忙着呢?”周文渊走到自己桌前,状似随意道,“听说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真是重任在肩啊。” 陆清晏头也不抬:“分内之事。” “也是。”周文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文书,“陆编修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三皇子的师傅,自然要多担待些。”他顿了顿,“不过我可听说,朝中不少大人对你殿试时的‘高见’颇有微词。你这回写条陈,可要小心些,别又得罪了人。”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陆清晏放下笔,抬眼看他:“多谢周编修提醒。” 四目相对,周文渊眼中翻涌着不甘、怨愤,还有几分破罐破摔的狠戾。他知道父亲在查云家的账,也知道自己秋后就要被外放——这翰林院,他待不久了。但临走前,他不想让陆清晏好过。 “对了,”周文渊忽然道,“我昨日去刑部,听刘郎中说起一桩旧案——六年前永宁邓家那事,好像还没完。” 陆清晏神色不变:“哦?” “有人递了状子,说当年邓家不是赔银五两,是五十两。”周文渊盯着他,“还说这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县衙某些人。陆编修是永宁人,可听说过?” 这是要翻旧账,还要把他牵扯进去。陆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道:“臣当年一心读书,不知这些。” “是吗?”周文渊扯了扯嘴角,“那可惜了。我还以为陆编修与邓家有些交情呢——毕竟,邓家当初可是想与你家结亲的。” 他终于亮出这张牌了。陆清晏看着他,缓缓道:“周编修倒是清楚。不过这些陈年旧事,与今日的边关条陈有何干系?” “自然没干系。”周文渊笑了,“我只是提醒陆编修,这朝堂之上,谁还没点旧事?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挣扎。陆清晏点点头:“周编修说的是。” 话不投机,周文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下值后,陆清晏没有直接回梧桐巷,而是去了李慕白的书房。他将周文渊的话简单说了,末了道:“学士,永宁旧案……” “我知道。”李慕白摆摆手,神色平静,“周家这是狗急跳墙了。”他看着陆清晏,“你那封匿名信,烧得好。没留把柄,他们翻不起浪。” “但邓家若真被查……” “邓家是邓家,你是你。”李慕白淡淡道,“皇上让你写边关条陈,是看中你的才学,不是看中你的出身。只要你自己行得正,这些魑魅魍魉,伤不了你。” 这话说得笃定。陆清晏心中一安:“多谢学士。” “不过,”李慕白话锋一转,“周文渊秋后外放,已成定局。他临走前怕是会闹腾一阵,你这些日子小心些。” “学生明白。” 从翰林院出来,已是黄昏。陆清晏走在街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周文渊那双怨毒的眼睛,想起永宁的父母兄妹,想起云舒微担忧的神情。 这条路,果然荆棘密布。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已等在门口。见他回来,快步迎上:“今日如何?” 陆清晏将周文渊的话说了。云舒微听完,冷笑:“黔驴技穷。”她拉他进书房,“不过你放心,永宁那边,林嬷嬷已经安排好了。邓家若真被查,也牵扯不到陆家。”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云舒微笑得狡黠,“只是让庄头去找了当年经手的乡老,又见了王五之子王小柱——那孩子如今在庄子里学打铁,过得不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心里有数。” 滴水不漏。陆清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她在身后筹谋,自己或许真能在这朝堂上,走出一条路来。 “对了,”云舒微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父亲让人送来的。” 信是国公云承宗写的,不长,只说知道他在写边关条陈,让他“但写无妨,有国公府在”。落款处,还盖了私印。 这是表态,也是支持。陆清晏握着信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娶云舒微时,从未想过要借云家之势。可如今,这“势”却成了他不可或缺的屏障。 “父亲还说,”云舒微轻声道,“周侍郎查账的事,他会处理。让你专心写条陈,不必分心。” 陆清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替我谢过岳父。” 夜深了,书房里烛火摇曳。陆清晏铺开条陈的稿纸,继续修改。窗外月色如水,蝉鸣渐歇。 第99章 呈疏 七月初八,午后。 陆清晏将誊抄工整的《陈边务三策疏》装入锦匣,匣面贴了翰林院的封条,盖上自己的私印。匣子不重,不过十几页纸,他却觉得沉甸甸的——这里头装的不仅是笔墨文章,更是他这些时日的殚精竭虑,或许还有未来的祸福。 云舒微在一旁看着,轻声道:“我让赵车夫送你入宫。呈了疏便回来,莫要多留。” “我知道。”陆清晏系好官袍,“周家那边……” “父亲已递了帖子,明日约周侍郎在茶楼一叙。”云舒微替他理了理衣襟,“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他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不说这些。”云舒微笑笑,笑容里有安抚,也有坚定。 马车驶向皇城。七月的京城闷热难当,街上行人寥寥,只余蝉鸣聒噪。陆清晏抱着锦匣,闭目养神。这封条陈他改了七稿,每一稿都给云舒微看过,也暗中请教过李慕白。最后呈上的这份,既保留了他“固本、强兵、攻心”的核心思路,又在措辞上做了妥协——比如“分化狄部”改成了“善抚诸部”,“以狄制狄”换成了“择善而用”。 不是怯懦,是必要的圆融。有些道理,说得太直白反而难行。 紫宸殿外,高德顺已在等候。见陆清晏来,这位总管太监难得露出笑容:“陆编修来了,皇上正在看折子,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有劳公公。” 殿内清凉,角落的冰鉴散发着寒气。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见陆清晏进来,放下朱笔:“条陈写好了?” “是。”陆清晏跪呈锦匣。 高德顺接过,打开查验后,才捧到御案上。赵珩抽出那叠纸,目光扫过第一页,便凝住了。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殿内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清晏垂首跪着,心中却不慌乱。他这封条陈,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个建议都考虑了可行性。他赌的,是这位皇帝真有治国之心,而非只想听歌功颂德。 约莫一炷香后,赵珩终于抬起头:“常平互市……这想法,你从何得来?” “回陛下,臣查阅了前朝榷场旧制,又结合本朝边贸实情,觉得可加以改良。”陆清晏恭敬道,“互市不应只是官府专营,也应允许边民小额交易。如此既能满足狄部日常所需,又能将边贸纳入监管,防止私贩。” “那盐引、茶引的凭证交易呢?” “此乃借鉴盐政旧制。狄部以牛羊马匹换取凭证,凭此证可在指定互市换取盐茶布帛。一来可规范交易,二来……凭证需在大雍境内使用,可促使狄人常来常往,增进了解,减少敌意。” 赵珩盯着他:“你这是在行商贾之事。” “臣以为,治国如治家。柴米油盐,皆是实事。”陆清晏声音平稳,“边境不稳,根源在民生。若能以通商促安定,以安定固边防,便是商贾之事,也是社稷之幸。” 这话说得大胆。高德顺在一旁听得心惊,悄悄抬眼看向皇帝。 赵珩却笑了:“好一个‘柴米油盐皆是实事’。”他继续往下看,看到“军户承包制”时,眉头又是一挑,“这又是何解?” “边军屯田,往往效率不高。臣以为,可试行将军屯田地承包给军户家庭,按亩收粮,余粮归己。如此,军户有耕种之利,便会用心经营;军粮有稳定来源,戍边将士无后顾之忧。” “那若是军户只顾自家田地,荒废操练呢?” “故需立规:承包者需家中另出一丁,专职戍守或操练。且承包权非永久,三年一核,若田地荒芜或子弟怠惰,便收回另择他人。” 赵珩沉吟良久,才翻到最后一策“善抚诸部”。看到“择善而用”四字时,他抬眼看向陆清晏:“这一策,你写得最隐晦。” “臣……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赵珩放下条陈,“陆清晏,你殿试时那份胆识,今日倒收敛了。” 陆清晏伏身:“陛下明鉴。殿试时,臣是考生,畅所欲言是本职;今日,臣是朝臣,谋国献策当周全。” 这话答得巧妙。赵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才而不骄,敢言而知止,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条陈朕留下了。”赵珩道,“你且回去,此事莫与外人提及。” “臣遵旨。” 从紫宸殿出来,陆清晏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对答,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如履薄冰。所幸,皇帝没有动怒,反而…… 他不敢深想,只加快脚步离宫。 回到翰林院时,已是申时。王编修见他回来,低声道:“陆兄,周编修今日告假了。” “告假?” “说是身子不适。”王编修顿了顿,“但我听人说,周侍郎府上今日来了几位客人——都是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像是商量什么事。” 陆清晏心中一凛。岳父明日约见周延年,今日周家便召集同僚,这是要先发制人? 他定了定神:“多谢王兄告知。” “陆兄客气。”王编修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李学士午后被召入宫了,至今未归。” 李慕白被召入宫?陆清晏想起自己刚呈上的条陈,难道皇帝这么快就找重臣商议了?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慕白回来了,面色如常,但眼中带着几分疲惫。他看了眼陆清晏:“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李慕白的书房。门一关,李慕白便道:“你那封条陈,皇上让我看了。” 陆清晏心头一跳:“学士以为如何?” “想法是好的。”李慕白坐下,“但太新,太急。”他看向陆清晏,“清晏,你可知道,你这三策若真施行,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学生知道。” “知道你还写?”李慕白叹道,“边关互市,涉及户部、市舶司、地方衙门;军户承包,牵扯兵部、工部、边关将领;分化狄部……那是枢密院和鸿胪寺的事。你这封条陈,把六部九卿几乎得罪遍了。” 这话说得直白。陆清晏沉默片刻,才道:“学士,学生写这封条陈时,只想边关安宁,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至于得罪谁……顾不得了。” 李慕白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摆摆手:“罢了,皇上既然让你写,自有他的考量。”他顿了顿,“不过你记住,这些日子谨言慎行。周家那边……云国公既出面了,你便不要再多事。” “学生明白。”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天色已晚。陆清晏回到值房,收拾东西准备下值。桌上摆着周文渊未带走的几本书,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道不同。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已备好晚膳。见他回来,便问:“如何?” “条陈呈上去了。”陆清晏简单说了面圣经过,“皇上让李学士也看了。” 云舒微蹙眉:“李学士怎么说?” “说我想法太新,得罪人。”陆清晏苦笑,“不过既已呈上,便听天由命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等。”陆清晏道,“等皇上旨意,等周家动作,等时机。” 这夜,陆清晏睡得不安稳。梦中,他仿佛又回到殿试那日,站在金殿之上,面对文武百官的质询。那些问题一个个砸来,他答得口干舌燥,醒来时,天还未亮。 身侧,云舒微睡得正熟。陆清晏轻轻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现鱼肚白,晨星寥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将真正踏入朝堂这个漩涡中心。前路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无人知晓。 但他不后悔。既然来了这一遭,总该留下些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 第100章 琉璃 七月中旬,暑气到了最盛的时候。 这日陆清晏踏入上书房,便觉一股清凉——角落里新添了冰鉴,丝丝白气缭绕。赵景烁今日穿了身月白纱袍,坐在书案后,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他面前摆着个锦盒,盒盖敞着,里头铺着明黄绸缎,衬着几样物件。 “陆编修!”见陆清晏进来,赵景烁立刻起身,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你看父皇赏我什么了!” 陆清晏走近。锦盒里是一套琉璃器皿:一只壶,四只杯,在晨光下折射着斑斓的光。琉璃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稀罕物,尤其这样成套的,色匀形正,应是西域进贡的珍品。 “是琉璃盏。”陆清晏依礼赞道,“光华流转,确是珍品。恭喜殿下。” 赵景烁眼睛亮晶晶的:“我求了父皇好久呢!之前大皇兄得了一套,我眼馋得紧。这回父皇说我功课有进益,特意赏的!”他小心翼翼拿起一只杯子,捧到陆清晏面前,“你看,这颜色多透!对着光瞧,里头还有细碎的金星呢!” 十岁孩童献宝般的姿态,全然没了天家皇子的架子。陆清晏接过杯子,触手温润。这琉璃确实不错——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但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普通的钠钙玻璃,颜色因含铁杂质而微泛青绿,那些“金星”应是未熔透的矿粒。杯壁厚薄不匀,底部还有明显的气泡。 “殿下可知这琉璃的来历?”他将杯子轻轻放回锦盒。 “说是西域来的!”赵景烁如数家珍,“大食国的匠人烧的,要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呢!一套要换十匹好马!” 陆清晏点点头。这个时代,玻璃制造技术确实掌握在少数西域工匠手中,传入中原后因秘不外传而物以稀为贵。他想起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战国琉璃壁、汉代玻璃耳珰,其实中国很早就有玻璃制作技术,只是后来失传了。 “陆编修觉得如何?”赵景烁眼巴巴看着他,想听更多夸奖。 陆清晏看着孩子期待的眼神,斟酌着词句:“确是精巧。不过臣以为,器物之美,在其用不在其贵。这琉璃盏夏日盛冰饮,观其澄澈,感其清凉,便是物尽其用。若只藏于匣中,便失了本意。” 这话说得委婉,既未扫孩子的兴,又暗指不必过于珍视外物。赵景烁似懂非懂,但到底听进去了些。他小心地合上锦盒,却又忍不住打开再看一眼,那模样十足是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这一日的课,便从琉璃讲到西域,从西域讲到丝绸之路。赵景烁听得入神,不时发问: “陆编修,西域离京城有多远?” “若走河西走廊,快马加鞭也要两月余。” “那里的人长什么样?也穿咱们这样的衣裳吗?” “高鼻深目,服饰各异。有大食人的长袍,有回纥人的胡服,还有吐蕃人的裘衣。” “那他们吃什么?” “食牛羊肉,饮酪浆。瓜果极甜,有葡萄、哈密瓜……” 孩子的问题天马行空,陆清晏一一作答。他前世研究古代中西交流史,这些知识信手拈来。讲到兴起时,他蘸水在案上画简易地图,标出长安、敦煌、龟兹、撒马尔罕…… 赵景烁趴在案边,眼睛一眨不眨:“陆编修,你去过西域么?” “臣未曾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从书中看来。”陆清晏温声道,“《西域图志》《大唐西域记》,还有前朝使臣的出使笔记……书中自有万里山河。” 赵景烁若有所思。半晌,他忽然道:“那将来我若有机会,定要去亲眼看看。”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认真。陆清晏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第一次在图书馆翻开《大唐西域记》时的心情——那种对远方的向往,古今孩童,并无不同。 “你可以的;每处的风景都不同。”陆清宴轻轻道。 午时钟响前,赵景烁又打开锦盒,取出那只琉璃壶,小心翼翼倒了半杯清水。清水入盏,折射光华,果然别有意趣。 “陆编修,你也喝一杯。”他将杯子推过来。 陆清晏谢过,端起抿了一口。水是常温水,但盛在这琉璃盏中,仿佛也多了几分清冽。 “好喝么?”赵景烁眼含期待。 “清凉解暑。”陆清晏放下杯子,看了眼盏壁上的气泡,终究还是说了句,“不过殿下,这琉璃盏美则美矣,却有一处不足。” “何处?”赵景烁立刻紧张起来。 陆清晏指着盏壁一处:“殿下细看,这里头有气泡。真正的上品琉璃,该是澄澈无瑕,如冰似玉。”他顿了顿,“臣曾在古籍中读到,前朝有匠人能烧制‘药玉’,通透如水,叩之有金玉之声。可惜制法失传了。” 这话半真半假。“药玉”即玻璃,中国古代确实有高超的玻璃制作技术,尤其战国至汉代,能烧制出铅钡玻璃,色彩丰富,工艺精湛。只是后来因种种原因,技术未能延续发展。 赵景烁凑近细看,果然见盏壁中有几个小米粒大小的气泡。他撇撇嘴:“还真是……不过父皇说,这已是今年进贡里最好的一套了。” “自然是好的。”陆清晏微笑,“臣只是觉得,我中原物华天宝,能工巧匠无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烧出更好的。” 这话说得含蓄,但赵景烁听进去了。好奇地眨眨眼:“陆编修,你说咱们自己能烧琉璃么?” “为何不能?”陆清晏反问,“瓷器、漆器、丝绸,哪样不是中原工匠巧思所成?琉璃制法虽秘,究其根本,不过是沙石经烈火煅烧而成。既有成法,便可钻研改进。” 他说得轻松,实则心中已有了念头。前世他参观过玻璃博物馆,知道玻璃的基本原料是石英砂、纯碱、石灰石,高温熔融后成型。工艺难点在于配方比例、温度控制和去杂质。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不过此事急不得。陆清晏将话题转回今日的正课:“殿下,咱们该讲《史记·大宛列传》了。” “好!”赵景烁应得干脆,小心将琉璃盏收回锦盒,这才摊开书卷。 这一日的课,因着琉璃盏的插曲,格外生动。赵景烁听得认真,偶尔瞥一眼案边的锦盒,眼中满是珍惜——那是他努力得来的奖赏,也是父皇的认可。 下课时,陆清晏起身告退。赵景烁忽然叫住他:“陆编修!” “殿下还有何吩咐?” 孩子犹豫了一下,小声道:“你方才说的咱们自己能烧琉璃的事,是真的么?” 陆清晏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缓缓点头:“真的。只要肯钻研,没有做不成的事。” 赵景烁眼睛亮了,重重点头:“我信你。” 走出上书房,日头正烈。陆清晏走在宫墙夹道上,想起那套琉璃盏,想起赵景烁珍视的模样,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琉璃在这个时代的珍贵,源于技术垄断。若他能复原甚至改进玻璃制作技术,不仅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实业,更能打破西域的贸易优势,充实国库。 当然,这事风险也大。工艺研制需要投入,朝中必有阻力,更会触动现有利益格局。但…… 他想起那孩子说“我信你”时的眼神。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廊下翻看账册。见他回来,抬眼笑道:“今日这么早?三殿下没留你下棋?” “三皇子今日得了赏赐,正高兴呢。”陆清晏将琉璃盏的事说了。 云舒微听罢,挑眉道:“西域琉璃盏?确是稀罕物。去年皇后娘娘生辰,西域进贡了三套,皇上自己留了一套,赏了皇后和昭贵妃各一套。德妃娘娘那儿都没有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嬷嬷今日从府里回来,带了些旧年的礼单。我记得好像有一套琉璃器皿,是前年父亲寿辰时,一个江南商人送的。说是仿西域制法烧的,成色一般,便收在库房里了。” 陆清晏心中一动:“可否取来看看?” “自然。”云舒微吩咐春杏去取。 不多时,春杏捧来个木匣。打开,里头是一套四只的琉璃杯,颜色暗浊,壁厚笨拙,比起三皇子那套确实逊色不少。 陆清晏拿起一只细看。这应是本地匠人仿制的,用的是传统的铅钡玻璃配方,所以颜色发暗,透明度差。但既然有人尝试,说明中原确有玻璃制作的根基。 “舒微,”他放下杯子,“我想试试烧制琉璃。” 云舒微一怔:“你?可你从未学过……” “我读过些古籍,知道大概原理。”陆清晏说得含糊,“况且,三殿下今日问起,我说中原匠人能烧出更好的。既夸下海口,总该试试。” 云舒微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良久,她轻声道:“你是想……借此做些什么?” 果然瞒不过她。陆清晏点头:“琉璃珍贵,只因西域垄断。若能自产,既可充盈国库,又可打破贸易壁垒。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那你可知这要投入多少?要冒多大风险?”云舒微蹙眉,“朝中那些靠西域贸易牟利的,岂会坐视?” “我知道。”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想先私下试试。若成了,再谋其他。” 云舒微沉默良久,终于叹道:“罢了,你想做便做。需要什么,我让林嬷嬷去寻。” “让林嬷嬷帮我寻技术好的匠工。我先人他们试试。”陆清晏心中温暖,“不过此事还需保密,尤其莫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明白。” 夜幕降临时,陆清晏在书房铺开纸,凭着记忆写下玻璃制作的基本原理: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的比例;熔融温度的控制;退火工艺的重要性……写得极为简略,许多细节还需实验摸索。 他知道,这是一条全新的路。但既然看见了方向,便没有不走的道理。 那套西域琉璃盏,或许是个契机。 第101章 试制 七月下旬,暑气正烈,城西小院的槐树上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陆清晏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窑炉口新取出的料团——暗绿色,半透明,气泡比上回少了些,但依然密布,对着日光照时,像块浑浊的冻石。他放下料团,对围着的三个匠人摇了摇头。 胡师傅搓着粗糙的手,有些丧气:“陈管事,料按您说的磨细了,预烧也足了时辰,可这气……” “火候还差。”陆清晏转向余匠人,“余师傅,预烧的温度,你能估准么?” 余匠人苦笑:“管事,烧瓷看火色,能估个七八成。可您这料……得比烧瓷高许多,窑里火都发白了,我怕再高,窑要塌。” 西域匠人阿卜杜勒蹲在窑边,用铁棍拨弄着炉灰,忽然抬头,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我们……家乡,烧琉璃,用长窑,火慢慢走,三天,五天。”他比划着,“火不急,气就少。” 陆清晏心中一动。是了,玻璃熔炼需要长时间恒温,让气泡有足够时间逸出。他这简易的倒焰窑虽然热效率高,但升温快,降温也快,熔炼时间不够。 “胡师傅,”他转向老窑工,“这窑能改么?” 胡师傅围着窑炉转了两圈,皱眉思索:“若要火走得慢得加长窑室,还得在窑尾添个蓄热室。”他蹲下身,捡块炭石在地上画起来,“火从这进,绕个弯,热存这儿,再回头这样火走得慢,还省炭。” 陆清晏看着地上的简图,眼中露出赞许。这老匠人不懂理论,但经验丰富,一点就通。这画的正是后世玻璃窑常见的蓄热式结构雏形。 “改!”他拍板,“需要几日?” “拆了重砌最少十天。”胡师傅盘算着,“砖料现成,但得阴干,急不得。” 十天。陆清晏盘算时间。今日七月廿三,改窑十日,再试烧要到八月初了。他想起周文渊那阴鸷的眼神,心中紧迫,但知道急也无用。 “那就改。”他沉声道,“余师傅继续备料,磨得越细越好。阿卜杜勒,你家乡烧琉璃,除了火慢,还有什么诀窍?” 西域匠人努力组织着语言:“料……要搅。铁杆,伸进去,这样……”他做了个搅拌的动作,“气往上跑。” 搅拌!陆清晏恍然。熔融玻璃粘度大,气泡不易上浮,人工搅拌能加速除泡。这工序在前世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怕是秘不外传的诀窍。 “好,下回试,加搅拌。”他记下要点,又对三人道,“这十日工钱照算,诸位辛苦。改窑的事,莫对外人言。” 三人皆应下。他们都是云家用熟的匠人,知道规矩。 离开小院时已近申时。林嬷嬷驾车来接,陆清晏上车后,低声道:“嬷嬷,这几日可有人窥探?” “有两回生面孔在巷口转悠,老奴让庄户盯着,没敢靠近。”林嬷嬷也压低声音,“姑爷,周家那边……” “我知道。”陆清晏闭目养神,“加快进度便是。”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花厅对账。见他回来,放下账本:“如何?” “料有进步,但还得改窑。”陆清晏简单说了情况,“至少还得十日。” 云舒微蹙眉:“十日周文渊那边,今日又有动作了。” “哦?” “他去了趟户部,调阅了云家名下所有铺子近三年的税契。”云舒微冷笑,“说是例行核查,可偏挑这个时候。” 这是要从商事上找茬了。陆清晏沉吟片刻:“税契可都齐全?” “自然齐全。云家经商百年,最重这些。”云舒微顿了顿,“但他若存心找茬,总能挑出毛病——比如去年‘广源号’那批绸缎,因江南水患耽搁了交货,赔了对方三成定金。这事在契书里有注明,可他若硬说我们违约……” “那就让他查。”陆清晏淡淡道,“查得越细越好。” 云舒微一怔:“你……” “他查云家,咱们也查周家。”陆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周侍郎在兵部多年,周家名下也有产业。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云舒微心中一震。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忽然觉得,那个初入京城时温和儒雅的探花郎,正在这朝堂风波中,一点点露出锋芒。 “好。”她点头,“我让林嬷嬷去办。” 周文渊似乎恢复了常态,每日准时到值房,偶尔还与同僚说笑。只是那笑意总不达眼底,看向陆清晏时,目光里总带着审视。 这日下值前,周文渊忽然走到陆清晏桌前,状似随意道:“陆编修这几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陆清晏头也不抬:“周编修说笑了,暑热难当,何来喜事。” “也是。”周文渊倚着桌沿,“不过我听说,陆编修夫人名下的‘广源号’,去年有批货耽搁了,赔了不少银子?这做生意啊,最重信誉。一次失信,往后就难了。” 他终于亮出这张牌了。陆清晏放下笔,抬眼看他:“商事往来,难免意外。契约写明,双方情愿,何来失信?” “白纸黑字自然是有的。”周文渊笑了,“可外人不知内情啊。若有人传,说国公府仗势欺人,拖延交货这话传开了,总是不好听。” 这是威胁要散布流言了。陆清晏看着他,缓缓道:“周编修若有闲暇,不妨多读圣贤书。市井流言,非君子所为。” “君子?”周文渊嗤笑,“陆编修真是书生意气。这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君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劝陆编修一句,凡事留一线。你那皇子师傅的差事虽好,可也容易得罪人。若哪天三皇子厌了,或是出了什么差错,这靠山,可就靠不住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陆清晏站起身,与他平视:“多谢周编修提醒。不过陆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至于靠山不靠山……”他淡淡一笑,“陆某从未想过要靠谁。” 周文渊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王编修的声音:“陆兄,李学士找你。” 陆清晏朝周文渊微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周文渊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李慕白书房里,气氛却轻松许多。老学士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不知学士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李慕白递过一盏茶,“皇上昨日问起三皇子的课业,我说大有长进。皇上听了,挺高兴。” 陆清晏双手接过茶盏:“是殿下聪颖。” “你也功不可没。”李慕白啜了口茶,忽然道,“你那封条陈,皇上让枢密院议了。” 陆清晏心头一紧。 “吵得厉害。”李慕白摇头,“主战派说你软弱,主和派说你激进,户部说互市耗费大,兵部说军户承包是乱制。”他顿了顿,“不过皇上没表态。” 没表态,便是还有余地。陆清晏心中稍安。 “清晏啊,”李慕白看着他,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但朝堂之事,急不得。你那三策,任何一策施行,都要动无数人的利益。没有万全准备,贸然推行,反受其害。” “学生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慕白叹道,“我听说,周家最近动作不少。你可要当心。” “谢学士提醒。”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夕阳已西斜。陆清晏走在翰林院的回廊上,看着廊外那株老槐树投下的长长影子,心中思绪翻涌。 条陈被搁置,周家步步紧逼,玻璃试制屡屡受挫……前路似乎处处是坎。 但他不能停。 八月初三,城西小院 新窑终于砌成了。比旧窑长了近一倍,窑尾添了砖砌的蓄热室,烟道也重新设计过。胡师傅围着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这回成了。火从这儿进,绕到蓄热室,热存住了,再回头加温窑室。省炭不说,火还匀。” 陆清晏仔细检查了各处接口,确认无误:“开窑试火。” 柴炭添入,鼓风机呼呼作响。初时只见青烟,渐渐窑口泛起红光,再到白炽。胡师傅盯着观火孔,不时调整风口:“稳了,这火色能保持住。” 这一烧就是八个时辰。从午后到深夜,小院里灯火通明。陆清晏没走,和三个匠人一起守着。中间换了两次炭,每次添炭都极小心,生怕温度波动。 子夜时分,胡师傅再次取料。铁杆伸入观火孔,蘸出的玻璃液红亮透明,在夜色中如流动的岩浆。这次的气泡明显少了,只有零星几个小泡。 “成了!”余匠人忍不住低呼。 阿卜杜勒凑近看,用力点头:“好!比上次好!” 陆清晏却仍冷静:“淬火看看。” 料团浸入水中,白汽蒸腾。冷却后取出,对着灯笼照——淡绿色,半透明,气泡寥寥,质地均匀许多。 “搅拌试试。”陆清晏吩咐。 胡师傅换了根带横杆的铁钎,从观火孔伸入,缓缓搅动。熔融的玻璃液粘稠,搅动费劲,但肉眼可见,剩余的小气泡在搅拌中逐渐上浮、破裂。 半刻钟后,再次取料。这次的玻璃液澄澈了许多,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陆清晏长舒一口气。 虽然离完全透明还有距离,但这已是质的飞跃。证明方向对了——窑炉结构、配方比例、搅拌工艺,这些关键点都抓准了。 “明日试成型。”他定下目标,“先试拉管,再做平板。” 三个匠人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他们是匠人,最懂这进步的意义。 离开小院时,东方已泛鱼肚白。陆清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虽一夜未眠,却精神振奋。他看着手中那块淡绿色的玻璃料,对着晨光,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可能。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竟也未睡,在书房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如何?” 陆清晏将那块料递给她。 云舒微接过,走到窗边对着晨光细看。半晌,她转身,眼中满是惊艳:“这比三皇子那套,也不差多少了!” “还差得远。”陆清晏虽这么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但路子通了。接下来,就是完善配方,改进成型工艺。” 云舒微看着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她轻声道:“去歇歇吧,天亮了还得去翰林院。” “嗯。” 陆清晏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他仿佛看见了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精致的器皿,看见了……那个孩子捧着中原自产的琉璃盏,骄傲地说:“看,我们自己烧的!” 第102章 双喜 八月初九,城西小院。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陆清晏已站在窑前。这是他连续第十日来此,胡师傅三人也早已习惯了这位“陈管事”的严谨——甚至有些严苛。 “今日试第七号配方。”陆清晏展开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物料的配比,“石英砂六份半,石灰石两份,石碱一份半。另加铅粉半份,硼砂少许。” 余匠人接过单子细看,眉头微蹙:“管事,这硼砂加得是不是太少了?上次加一份,料倒是化了,可颜色发乌。” “这次试少量,看澄澈度。”陆清晏转向胡师傅,“窑温能稳在昨晚的火色么?” 胡师傅盯着观火孔,肯定地点头:“能。这新窑蓄热好,昨夜封火到现在,里头还是温的。今日少添些炭,慢慢升温,保准稳。” 阿卜杜勒蹲在一旁研磨料粉,石碾吱呀作响。他已习惯了这种精细活——在西域,料可没磨得这般细过。但他不得不承认,料越细,烧出的琉璃越透。 料备好,预烧,入窑。鼓风机再次响起,窑口泛起红光。陆清晏这次没守在窑前,而是去了工棚。棚里摆着这几日试制的样品——从最初暗绿浑浊的料块,到淡绿半透的板材,再到昨日试做的第一只杯子。那杯子形状歪斜,壁厚不匀,但对着光看,已能透出人影。 他拿起杯子细看。气泡还有零星几个,但已不影响整体澄澈。关键是颜色——淡绿中泛着些微青蓝,这是铁杂质减少的表现。 “管事,”胡师傅进来,压低声音,“巷口那两个生面孔又来了。这回待得久,怕是起了疑。” 陆清晏放下杯子:“让人盯着,别惊动。等这批料出来,咱们换个法子进出。” 胡师傅点头去了。 这一窑烧了六个时辰。日落时分,窑温升至最高,窑口火光白炽,热浪逼人。胡师傅开了观火孔,铁杆伸入,蘸出的玻璃液红亮如熔金,流动时已几乎不见气泡。 “成了!”老窑工声音发颤。 陆清晏快步上前。铁杆上的玻璃液在暮色中流转,澄澈透亮,虽还带着熔融的高温红色,但质地均匀,不见杂质。他取过备好的石墨模具——这是昨日让余匠人按他画的图赶制的,模内刻了简单的缠枝纹。 “倒模。” 胡师傅将铁杆上的玻璃液倒入模具。熔液缓缓填满纹路,余匠人立即用铁板压住模口,阿卜杜勒则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模具侧壁——这是陆清晏教的“震模”法,能震出细微气泡。 一炷香后,开模。 一只淡青色的琉璃碗躺在模中,碗壁厚薄均匀,缠枝纹清晰流畅。对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看去,碗身通透如水,只碗底因厚度略深,泛着淡淡的青蓝。 工棚里一片寂静。三个匠人盯着那只碗,呼吸都轻了。 胡师傅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我烧了一辈子窑……没见过这么透的料。” 余匠人伸手想摸,又缩回来,生怕碰坏了:“这纹……这光……” 阿卜杜勒则跪了下来,以手抚胸,用西域话喃喃念着什么,眼中竟有了泪光。 陆清晏拿起那只碗。触手温润——这是退火未完全的缘故,但已不影响观赏。他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碗清水。清水入碗,透过碗壁看去,水纹荡漾,碗底的缠枝纹在水光中若隐若现,宛如活了过来。 暮色渐浓,工棚里点起了灯。灯火透过碗身,折射出柔和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影。 “比西域进贡的如何?”陆清晏轻声问。 胡师傅深吸一口气:“胜之。那贡品臣见过,颜色虽艳,但浊。咱们这个更清透。” 余匠人补充:“而且咱们能控形。西域来的都是吹制的,器形单一。咱们有模,想做什么样就做什么样。” 阿卜杜勒站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家乡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透。” 陆清晏看着手中的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激动,也有些许恍惚——前世在博物馆隔着玻璃柜看的文物,今生竟从自己手中诞生。 他定了定神,将碗小心放回台面:“今夜退火,明晨再看。胡师傅,你带人轮流守窑,温度要缓降,不可急。” “明白!” “余师傅,按今日配方,再备三份料。阿卜杜勒,你家乡可有过釉彩之法?” 西域匠人点头:“有。矿石粉,调浆,涂上,再烧。” “明日试釉彩。”陆清晏拍板,“咱们既要烧,就烧出最好的。” 交代完毕,已是戌时。陆清晏将那只碗用软布仔细包好,装入木匣。临走前,他又嘱咐:“此事暂不外传。若有人问起,只说烧制新瓷。” 三人皆郑重应下。 马车驶回梧桐巷时,夜色已深。陆清晏抱着木匣,心中却无多少疲惫,反有种奇异的振奋。他知道,今日这一碗,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未来可能的起点。 回到府中,云舒微竟还未睡,在书房灯下绣着什么。见他回来,放下针线起身:“今日怎么这般晚?可用过饭了?” “在窑上用了些。”陆清晏将木匣放在桌上,“舒微,你看这个。” 云舒微走近,见他神色不同往常,眼中带着光,不由好奇。她轻轻打开木匣,揭开软布—灯火下,那只淡青琉璃碗静静躺在布中,碗身通透,缠枝纹细腻,光晕流转。 云舒微呼吸一滞。她小心翼翼捧起碗,走到灯下细看。碗壁薄如蛋壳,对着灯光,竟能清晰看见另一侧的手指轮廓。她转动碗身,光影在缠枝纹上游走,仿佛活了过来。 “这……这是咱们烧的?”她声音有些发颤。 “第七号配方,今日刚出窑。”陆清晏走到她身边,“退火还未完全,但已不妨事了。” 云舒微捧着碗,指尖轻轻抚过碗沿。触感温润光滑,无一丝瑕疵。她想起三皇子那套西域琉璃盏,虽光华耀眼,却透着匠气。而手中这只碗,清透温润,有种内敛的美。 “比贡品还好。”她喃喃道,抬头看向陆清晏,眼中盈满笑意,“陆清晏,你做到了!” 她笑得粲然,眼中闪着光,脸颊因激动泛起薄红。陆清晏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中也满是暖意。他想说些什么,却见云舒微笑容忽然一滞,身子晃了晃。 “舒微?” 云舒微手中碗险些滑落,她忙扶住桌沿,另一手按着额头:“有些……晕。” 陆清晏一惊,忙扶她坐下:“可是这几日累着了?我去请大夫。” “不必……”云舒微想拦,却又是一阵眩晕,只得靠在他肩上,声音虚弱,“许是……许是太欢喜了……” 陆清晏见她脸色发白,哪敢耽搁,立刻扬声唤春杏:“快去请大夫!要回春堂的陈大夫!” 春杏应声而去。林嬷嬷闻声赶来,见云舒微靠在陆清晏怀中,脸色苍白,也慌了:“小姐这是怎么了?” “突然头晕。”陆清晏将她横抱起来,“先回房躺着。” 卧房里,云舒微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眩晕感稍退,但浑身乏力。陆清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中自责——这些日子只顾着琉璃试制,忽略了她日夜操持家务,还要为他应付周家的明枪暗箭。 约莫两刻钟,陈大夫到了。这位老大夫是国公府用熟的人,医术精湛,为人稳妥。他进门先向陆清晏行礼,这才到床前诊脉。 手指搭上云舒微腕间,陈大夫闭目凝神。片刻,他眉头微动,又细诊了一会儿,方才睁眼。 “大夫,内子如何?”陆清晏急问。 陈大夫收回手,脸上却露出笑容:“恭喜陆编修,贺喜陆编修。” 陆清晏一怔。 “夫人这是喜脉。”陈大夫笑道,“已有一个多月了。头晕乏力是孕中常有的反应,加上这几日许是劳累,又骤然情绪激动,这才晕眩。无大碍,好生休养便是。” 卧房里一时寂静。 云舒微睁开眼,怔怔看着陈大夫:“您说喜脉?” “千真万确。”陈大夫捋须微笑,“夫人脉象滑利如珠,是喜脉无疑。老朽行医三十年,断不会错。” 云舒微转头看向陆清晏。陆清晏也正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茫然,随后渐渐涌上狂喜。他握住她的手,指尖微颤:“舒微,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云舒微看着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小腹,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她点点头,唇角扬起,泪水却滑了下来:“是……我们有孩子了……” 林嬷嬷在一旁已经合十念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夫人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欢喜呢!” 陈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这才告辞。陆清晏亲自送他出门,封了厚厚的诊金。 回到卧房,云舒微已坐起身,靠着床栏,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神色温柔。见陆清晏进来,她抬眼,眼中泪光未散,却笑得灿烂。 陆清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覆上她的手。两人手心相叠,隔着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今日真是……”陆清晏声音有些哑,“双喜临门。” “嗯。”云舒微靠进他怀中,“琉璃成了,孩子也有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那碗呢?可收好了?” “收在书房了。”陆清晏搂着她,轻声道,“明日我让人再做几件好的,一套给你,一套…给三殿下。” 云舒微抬眼:“你真要献上去?” “自然。”陆清晏道,“我既夸下海口说中原能烧出更好的,总要兑现。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利益太大了,我们受不住的;而且该让有些人看看了。” 云舒微明白他的意思。琉璃试成,不仅是一桩技艺,更是筹码。她点点头,又往他怀里靠了靠:“都依你。只是这些日子,你要更小心了。” “我知道。”陆清晏抚着她的发,声音温柔,“你好好养胎,外面的事有我。” 窗外月色如水,卧房里灯火温暖。那只淡青琉璃碗静静躺在书房木匣中,映着月光,流转着清辉。 第103章 御前 八月初十,晨光初照,紫宸殿内却已是一派肃穆。 陆清晏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面前摊开的三只锦匣依次排开。第一个匣中是那只淡青缠枝纹琉璃碗,第二个是一套新烧的茶具——壶与四杯,第三个是一方半尺见方的透明琉璃板。三样物件在晨光中流转着清辉,将殿内映得光影斑斓。 皇帝赵珩从御阶上走下来,脚步很缓。他先走到琉璃板前,俯身细看——板面平整如镜,厚薄均匀,透过它能清晰看见砖地上的纹路。他伸出手指轻叩,发出清脆的玉石之声。 “这是……窗户用的?”赵珩直起身,看向陆清晏。 “回陛下,正是。”陆清晏垂首应道,“琉璃透光,可用于门窗,既防风遮雨,又明亮如昼。若用于温室,冬日可保暖,利于作物生长。”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走到第二个锦匣前。茶具是昨晚赶制的,壶身圆润,杯壁轻薄,釉了淡蓝色的冰裂纹,在光下如冰似玉。他拿起一只杯子,对着殿外照进来的阳光看去——杯身通透,能清晰看见手指轮廓。 “比景烁那套如何?”皇帝忽然问。 陆清晏心中一凛,仍恭敬道:“臣不敢妄比天家珍品。只是按古籍所载,在前朝‘药玉’制法上略作改进,幸得成器。” 赵珩放下杯子,又走到第一个锦匣前。那只缠枝纹碗静静躺着,碗身的缠枝在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说这是按古籍所载……哪本古籍?朕怎么不知?” 这话问得平静,却暗藏机锋。陆清晏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臣在翰林院整理前朝典籍时,曾见《天工开物》残卷,中有‘琉璃’篇,记载‘以石英砂、石灰石、石碱合炼,可成透光之器’。只是制法不详,臣便与匠人反复试验,侥幸得成。” 他这话半真半假。《天工开物》是明代宋应星所著,这个世界未必有,但类似工艺典籍应该存在。重要的是,他必须强调这是从故纸堆里复原的古法,而非凭空所创——太过惊世骇俗,反惹猜疑。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可知,西域进贡一套琉璃盏,要价几何?” “臣略有所闻。” “前年一套,换了一百匹上等战马。”皇帝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去年三套,换了三百匹。而我朝良马,多产自北境。”他转身,目光如电,“陆清晏,你可知你这‘侥幸得成’,意味着什么?” 陆清晏伏身:“臣愚钝。” “意味着,从此西域少了一件可勒迫我朝的利器。”赵珩走回御阶,重新坐下,“意味着,我朝可自产琉璃,不必再以战马换这些华而不实的器物。更意味着……”他顿了顿,“户部每年可省下十万两白银的采购开支。” 殿内一时寂静。陆清晏跪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良久,赵珩才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陆清晏抬起头,神情郑重:“陛下,臣不敢求赏。只是这琉璃制法既已试成,若只藏于私宅,实是暴殄天物。臣愿献出配方与工艺,请朝廷设坊监制,惠及天下。” 这话说得恳切。赵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大方。可知这配方若握在手中,便是金山银山?” “臣知道。”陆清晏坦然道,“但臣更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琉璃制法若能充盈国库,强我大雍,才是物尽其用。”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愿献出配方,朕也不能亏待忠臣。这样吧——琉璃监设于户部之下,由你总领。所产琉璃,朝廷取其八成利,剩余两成归你。另,升你为户部员外郎,正四品,专司此事。” 连升多级!陆清晏心头一震。从七品翰林编修到正四品户部员外郎,这不仅是品阶的跃升,更是实权在握。他伏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尚在教导三殿下,恐难以兼顾……” “景烁那边,朕自有安排。”赵珩摆摆手,“你先去户部交接,三日后上任。至于教导景烁……往后每旬去两日便可。” 这是既要用他,又不让他完全脱离皇子师傅的身份。陆清晏明白皇帝的深意——皇子师傅是清贵,户部实职是权柄,二者兼得,既是恩宠,也是制衡。 “臣遵旨。” “起来吧。”赵珩示意他起身,“那套茶具,朕留下了。这琉璃板……”他看向那方透明板材,“送去工部,让他们研究温室建造。至于这只碗……你带给景烁吧,就说是师傅送他的。” 陆清晏一怔:“陛下,这……” “他既喜欢琉璃,便给他个念想。”赵珩语气平淡,“也让他知道,他这位师傅,不只会讲书。” 这话意味深长。陆清晏不敢多问,只恭敬应下。 第104章 不舍 陆清晏踏入书房时,赵景烁正在临帖。见了他,孩子眼睛一亮:“陆编修!今日讲什么?昨日讲到张骞出使西域,你说今日要讲丝绸之路上的货物……”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陆清晏手中的锦匣。 陆清晏将锦匣放在书案上,打开。那只淡青缠枝纹琉璃碗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中,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碗身上,流转出温润的光泽。 赵景烁睁大眼睛,小嘴微张。他小心翼翼伸手,却又缩回来,抬头看陆清晏:“这是……这是父皇赏你的?” “是臣自己烧的。”陆清晏温声道,“那日殿下问,中原能不能烧出更好的琉璃。臣答能,今日便带来给殿下看看。” 孩子愣住了。他看看碗,又看看陆清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自己烧的?” “是。”陆清晏将碗轻轻推到他面前,“殿下可仔细看看,比西域进贡的如何?” 赵景烁这才小心捧起碗。碗壁薄如蝉翼,触手温润,缠枝纹在指尖摩挲下清晰可感。他走到窗边,对着阳光照——碗身通透,能清晰看见窗外梧桐叶的脉络。 “比我的那套……透。”他喃喃道,忽然转身,眼中闪着光,“陆编修,你真厉害!” 十岁孩童的崇拜,纯粹而炽热。陆清晏看着他欢喜的模样,心中却涌起几分不舍。他顿了顿,轻声道:“殿下,臣今日来……还有一事要告知。” 赵景烁还沉浸在琉璃碗的惊喜中,随口问:“什么事?” “陛下命臣去户部任职,往后……不能每日来给殿下授课了。” 书房里骤然安静。 赵景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捧着碗,呆呆看着陆清晏,半晌才道:“你……你不教我了?” “每旬还会来两日。”陆清晏尽量让语气轻松,“只是不能再像如今这般日日相见了。” 孩子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碗。碗身的光泽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灵动的眼睛此刻黯淡下来。他咬住嘴唇,努力不让声音发颤:“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户部?在这里……不好么?” “殿下,”陆清晏蹲下身,与他平视,“臣去户部,是要将琉璃制法推广开来,让大雍不必再花重金从西域购买。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可……可我想让你教我。”赵景烁声音带了哭腔,“之前的师傅都无趣,只有你……只有你会带我去看石头,会下棋讲兵法,会说西域的故事……” 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琉璃碗中,漾开小小的涟漪。 陆清晏心中酸楚。他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孩子的泪:“殿下,臣虽不能日日来,但殿下若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可让人传话。臣答应你,每旬那两日,定会用心准备,让殿下学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赵景烁抽了抽鼻子,抬头看他:“那……那你还给我讲丝绸之路么?” “讲。不仅讲丝绸之路,还讲海上丝绸之路,讲更远的大食、波斯,讲那些国家的风土人情。”陆清晏承诺,“只要殿下想听,臣都讲。” 孩子这才好些,但还是闷闷不乐。他捧着碗,小声说:“那……你每旬一定要来。” “一定。” “拉钩。” 陆清晏伸出手指,与那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赵景烁勾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这一日的课,赵景烁听得格外认真。他不再像往常那样东问西问,而是安安静静听着,偶尔记下几个要点。下课时,他忽然问:“陆编修,你去户部……会有人为难你么?” 陆清晏一怔。 “我听见刘伴伴他们说话……”孩子低下头,“他们说,朝里有些人,不喜欢你殿试时说的那些话。你去户部,会不会……” 十岁的孩子,生在皇家,早慧得让人心疼。陆清晏摸摸他的头:“殿下放心,臣会小心的。” “那……你要好好的。”赵景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这话稚气,却真诚。陆清晏心中温暖,郑重道:“那臣就等着殿下长大了。” 从宫中出来,已是午后。陆清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想起那孩子红着眼眶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路将转向另一个方向。不再只是书斋里的学问,不再只是皇子师傅的清贵,而是踏入真正的朝堂,面对更复杂的局势,更凶险的博弈。 但——他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墙——这里有了牵挂,便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等他。见他神色,便猜到了几分:“与三殿下告别了?” “嗯。”陆清晏点头,“孩子不舍。” “人之常情。”云舒微拉他坐下,“你待他好,他自然依恋。”她顿了顿,“户部那边……父亲递了话,说周侍郎这两日告病,没去衙门。” 周延年告病?陆清晏眉头微蹙。这个时候告病,是避嫌,还是另有谋划? “还有,”云舒微压低声音,“林嬷嬷今早来报,城西小院附近多了几拨生面孔。虽未靠近,但盯得紧。那三个匠人……要不要换个地方?” 陆清晏沉吟片刻:“不换。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动,免得让人以为我们心虚。”他想了想,“这样,明日我上任后,便以户部的名义将那院子征用,改为官办琉璃试制坊。如此一来,匠人便是为朝廷效力,旁人再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云舒微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只是如此一来,那两成利……”陆清晏看向她。 云舒微笑了:“你呀,真是……那两成利虽好,但比得上咱们平安么?况且皇上既给了你实职,往后自有前程。眼光放长远些。” 陆清晏看着她温婉的笑脸,心中涌起暖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色渐深,书房里烛火摇曳。陆清晏铺开纸,开始写琉璃监的筹建章程——选址、工匠、物料、生产流程、销售渠道……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筹划周全。 第105章 冷遇 八月十五,户部衙门。 晨钟刚响过,陆清晏已站在户部正堂外。他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四品绯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一身行头都是云舒微昨晚亲手打点的——袍子是连夜从国公府送来的贡缎,针脚细密,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但这份体面,在踏入户部衙门的瞬间,就被无声地消解了。 正堂里已有十数位官员,绯袍青衫,各据一案,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众人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转开,继续说话。没有人起身相迎,没有人出声招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进来的不是新上任的正四品员外郎,而是个走错门的闲杂。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面上神色不变,径直走到堂中,朝上首空着的尚书位躬身一礼,这才转身寻自己的位置。户部员外的位置应在右首第三,他按着记忆中的官署图找去,果然见一张空案,案上积着薄灰,显然久无人用。 他刚在案后坐下,旁边一位青袍主事便站起身,抱着卷宗去了对面。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挪位,但那避之不及的姿态,已说明一切。 堂中低语声依旧,只是内容变了: “听说那琉璃制法,原是他夫人的嫁妆铺子琢磨出来的?” “可不是么,国公府富可敌国,养几个西域匠人算什么稀奇……” “倒便宜了他,献上去换了个四品。” “嘘——小声些。”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恰好能让他听见。陆清晏垂眸,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拭案上灰尘。动作从容,仿佛没听见那些闲言。 约莫一刻钟后,户部侍郎孙承业进来了。这是位五十来岁的干瘦老者,穿着二品绯袍,面容严肃。他扫了眼堂中,目光在陆清晏身上停了停,却未说什么,径直走到上首右位坐下——尚书空缺,由他暂代部务。 “今日议事。”孙侍郎声音沙哑,“先说漕粮。今秋江淮收成尚可,但漕船老旧者三成,需提前修缮。工部那边报的预算,诸位看看。” 卷宗传阅下来。轮到陆清晏时,他接过细看。这是份详细的修缮清单,列了船只数目、所需物料、人工费用,总计需银八万两。他前世研究过明清漕运,知道这预算中有水分——物料报价偏高,人工数目虚报。 但他没开口。 堂中议论声起,有说该批的,有说太贵的,吵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孙侍郎拍板:“压到六万两,与工部再议。” 接下来是盐税、商税、边饷……一桩桩,一件件,陆清晏都认真听着,却始终沉默。同僚们似乎也习惯了他的不存在,无人问他的意见,甚至无人往他这边看。 直到晌午将近,孙侍郎才终于看向他:“陆员外。” 堂中一静。 陆清晏起身:“下官在。” “琉璃监筹建之事,皇上已有旨意。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出人,选址在城西官地。”孙侍郎顿了顿,“此事由你总领,三司会同。十日内,要拿出详细章程。” “下官遵命。” “还有,”孙侍郎目光扫过堂中众人,“琉璃监初立,事务繁杂。诸位同僚当协力相助,莫要推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堂中官员纷纷应“是”,但神色各异——有漠然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戏的。 散堂后,陆清晏收拾卷宗准备离开,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面白微胖,笑容可掬:“陆员外,下官户部主事赵文清,往后琉璃监的事,还请多指教。” 这是第一个主动与他搭话的人。陆清晏拱手:“赵主事客气。” “哪里哪里。”赵文清压低声音,“陆员外初来,许多事不知。咱们户部规矩多,办事需按流程走。比如这琉璃监的选址,虽说是城西官地,但地契在司农寺,要调地得先走文书;工匠要从工部调拨,得签押;银两拨付,更得经过度支、金部、仓部三司……”他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月余。” 月余。皇帝给的时限是十日拿出章程,若按这流程,连手续都办不完。 陆清晏看着他:“依赵主事之见,当如何?” “这个嘛……”赵文清搓搓手,“按规矩是该如此。不过若是陆员外着急,也不是没法子。”他凑得更近些,“下官在户部多年,与各司都熟。若陆员外信得过,下官愿代为奔走,只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要好处。 陆清晏笑了,笑容温和:“多谢赵主事好意。不过既是皇上交办的差事,下官不敢怠慢,还是按规矩走的好。” 赵文清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那是那是,陆员外谨慎。”他拱手告辞,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陆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了然。这户部衙门,果然如云舒微所说——水深得很。 走出正堂,穿过庭院时,遇见几个同僚正站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声音停了停,待他走远,才又响起: “这位倒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又如何?琉璃监是块肥肉,多少人盯着。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想独吞?做梦。” “听说周侍郎告病,就是不想沾这事……” “慎言!” 声音渐远。陆清晏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户部衙门。 回到梧桐巷,已是未时。云舒微正在院中散步——这是陈大夫嘱咐的,孕中要多走动。见他回来,迎上来:“如何?” “意料之中。”陆清晏换了家常衣裳,将户部情形说了,“无人搭理,有人想拿捏,有人看热闹。” 云舒微蹙眉:“那赵主事……” “无非是想从中牟利。”陆清晏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琉璃监五万两银子,在他眼中是块肥肉。我若让他‘代为奔走’,少说要被他刮去三成。”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陆清晏啜了口茶,缓缓道:“既然他们按规矩来,我也按规矩来。”他放下茶盏,“舒微,帮我研墨。” 书房里,陆清晏铺开纸,提笔开始写文书。第一份是给司农寺的调地申请,言辞恭敬,条理清晰,附上皇帝旨意的抄本。第二份是给工部的工匠调拨函,列明所需匠人种类、数目、工期。第三份是户部内部的银两拨付流程单,从度支到金部到仓部,每一步都按规章填写。 他写得很细,每份文书都誊抄三份,一份留存,两份分送。写完后,让林嬷嬷叫来赵车夫:“送去各衙门,务必亲手交到经手官员手中,取回执。” 赵车夫领命而去。 云舒微在一旁看着,不解:“这般按部就班,十日哪里够?” “是不够。”陆清晏又铺开一张纸,“所以还得有第二手。”他提笔写下几个名字,“赵文清说他在户部多年,与各司都熟。这话不假——他能熟,别人也能熟。” “你是想……” “找人。”陆清晏笔下不停,“找那些与周家不睦,或是有求于国公府的。”他写完名单,递给云舒微,“让林嬷嬷暗中接触,不必许诺什么,只说我陆清晏初来乍到,想请诸位同僚行个方便。” 云舒微接过名单细看,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的后面还注着小字:“其子欲入国子监”“其弟在江南任上遇麻烦”“好金石,求古拓本”…… 她抬眼看他:“你何时打听的这些?” “昨日让王编修帮忙问的。”陆清晏淡淡道,“翰林院虽清贵,消息却灵通。谁家有什么难处,谁与谁有嫌隙,都记着呢。” 云舒微心中感慨。她这位夫君,看着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她收起名单:“我这就让林嬷嬷去办。” “不急。”陆清晏按住她的手,“先等两日,看看那些人收到文书后的反应。” 第106章 突破 这一等,就是三日。 八月十八,陆清晏再次踏入户部衙门。气氛依旧冷淡,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有几位同僚见他进来,会微微颔首,虽不言语,但已不像初日那般全然无视。 赵文清又凑过来,笑容依旧:“陆员外,那文书可都递上去了?下官听说,司农寺那边压着呢,说要等寺卿批复,寺卿这几日又不在京中……” “多谢赵主事告知。”陆清晏神色如常,“既如此,我便等等。” 赵文清见他油盐不进,只得讪讪退开。 这日上午议的是秋赋征收。轮到陆清晏时,他终于开口——不是关于琉璃监,而是关于江南某县的赋税账目:“下官看了卷宗,该县今夏上报水患,减免田赋三成。但同期商税却增了五成。可否调该县历年商税细目一观?” 堂中一静。孙侍郎抬眼看他:“陆员外何意?” “下官只是觉得蹊跷。”陆清晏语气平静,“水患伤农,商贾亦受影响。农税减而商税增,若非该县商贾另有生计,便是……”他顿了顿,“账目有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了——可能虚报商税,填补农税减免的窟窿。 一位姓钱的主事立刻反驳:“陆员外初来,不知地方实情。江南商贸发达,商税浮动本是常事。” “钱主事说的是。”陆清晏点头,“所以下官才想看看细目——是哪些行当增收,增收多少,与往年相比如何。若确有其事,该县经验或可推广;若有误,也好及时纠正。”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咬定有弊,又坚持要查。孙侍郎沉吟片刻,道:“调细目来看。” 卷宗调来,陆清晏细看。他前世研究经济史,对古代赋税制度不陌生,很快从密密麻麻的数字中看出问题——增收的商税,主要来自“绸缎”“茶叶”两项。但该县并非绸缎、茶叶主产区,今夏又逢水患,这两项税收不减反增,确有蹊跷。 他将疑点一一指出,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堂中几位老吏听了,神色渐肃——这年轻人,不是只会做文章的翰林官。 最终,孙侍郎拍板:“派人去查。” 散堂后,陆清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位钱主事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陆员外好眼力。” “钱主事过奖,下官只是按规章办事。”陆清晏拱手,神色如常。 钱主事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户部,赵车夫已候在门外,低声道:“姑爷,林嬷嬷让传话——名单上的人,有三位愿意见面。” 陆清晏点头:“今晚,老地方。” 傍晚,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陆清晏到的时候,已有三人在等。一位是度支司的刘郎中,四十多岁,面容清癯;一位是金部的主事吴庸,三十来岁,微胖;还有一位是仓部的书吏老陈,五十多岁,须发花白。 三人见他进来,皆起身。陆清晏拱手:“劳诸位久等。” “陆员外客气。”刘郎中开口,声音温和,“老夫在户部二十年,见过不少新官上任。似陆员外这般沉稳的,不多。” “刘郎中过誉。”陆清晏坐下,“清晏初来,许多事不懂,还望诸位指点。” 话不多说,直接切入正题。陆清晏将琉璃监筹建遇到的关卡一一列出,三人对视一眼,吴庸先开口:“司农寺的地契,其实已备好,只是压着不发。管这事的是周侍郎的门生。” 刘郎中接道:“工部工匠也不难,难的是户部内部的银两流程。度支、金部、仓部,每一关都有人等着‘规矩’。” 老陈话最少,只说了句:“仓部那边,老夫能说上话。” 陆清晏静静听着,末了才道:“诸位若能相助,清晏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清晏能回报什么?” 这话问得直接。刘郎中笑了:“陆员外爽快。老夫所求不多——犬子今年十六,想入国子监,苦无门路。” “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与清晏有旧。”陆清晏道,“可代为引荐。” 吴庸搓搓手:“下官……下官好金石。听说陆员外夫人嫁妆中,有幅前朝《兰亭序》古拓本……” “确有一幅。”陆清晏点头,“改日请吴主事鉴赏。” 老陈却摇头:“老夫什么都不要。只求陆员外一件事——琉璃监建成后,给老夫那不成器的侄子谋个差事,学门手艺。” “陈老放心。” 三人得了承诺,神色缓和许多。刘郎中压低声音:“陆员外,周侍郎后日便回部。您这琉璃监的事,得在他回来前敲定大半,否则……” 否则周延年一回来,必会阻挠。陆清晏明白:“后日之前,能办妥多少?” 三人对视,刘郎中道:“地契、工匠,明日可成。银两流程……最多走到金部。” “够了。”陆清晏举杯,“清晏以茶代酒,谢诸位。” 从茶楼出来,夜色已深。陆清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闭目沉思。刘郎中三人肯帮忙,既是因有所求,也是因与周家不睦——这在户部不是秘密。他借力打力,虽不算光明正大,但在这潭浑水中,也只能如此。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还在等他。听他说了茶楼之事,她轻声道:“那三人可靠么?” “至少眼下可靠。”陆清晏道,“各取所需罢了。”他顿了顿,“舒微,那幅《兰亭序》拓本……” “明日就让人送去。”云舒微笑笑,“身外之物,不必在意。”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心中温暖。他知道,若无她与国公府在背后的支持,他在这户部,怕是寸步难行。 这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中,尽是户部那些冷漠的脸,赵文清谄媚的笑,还有周延年阴鸷的眼。 但他知道,路已走出第一步。 接下来,便是步步为营。 第107章 较量 八月二十,辰时初。 户部衙门的晨钟还未敲响,陆清晏已站在正堂外的庭院中。今日他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到,为的就是赶在周延年回部之前,将几份关键文书递进去。 庭院里薄雾未散,青石板湿漉漉的。值房已有书吏在洒扫,见他来,只是躬了躬身,便继续低头干活——这几日下来,衙门里都知道这位新来的陆员外不受待见,但似乎也有些门路。 陆清晏径直走向度支司。刘郎中已在值房里候着,见他进来,递过一沓文书:“地契的批复昨夜下来了,司农寺盖了印。工匠调拨函工部也签了,今日就可去领人。”他顿了顿,“只是这银两流程……” “金部卡住了?”陆清晏接过文书。 “吴庸那边出了岔子。”刘郎中压低声音,“他昨日去金部办手续,管印的主事推说印信不在,要等今日。可今早我去问,又说那主事告病了。” 这是周家的手笔。陆清晏心中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银两不急,先把地和匠人落实。” “可琉璃监开工,总得有钱支应。”刘郎中忧心道,“五万两银子不从户部走,难道陆员外要自掏腰包?” “自有办法。”陆清晏将文书收好,“刘郎中放心,令郎入国子监的事,我已递了帖子,李祭酒那边应了。” 刘郎中神色一松:“多谢陆员外。” 从度支司出来,陆清晏又去了仓部。老陈正等着,见他来,递过一张条子:“这是仓部库房的提货单,琉璃监所需的一应物料——砖石、木料、炭薪,都按单子备好了。凭此单随时可取。” 这是关键。陆清晏接过单子细看,条列清晰,数量明确,右下角盖着仓部的红印。他拱手:“陈老费心。” “应该的。”老陈搓了搓手,“只是陆员外,这物料虽备好了,可要运到城西工地,得雇车马、找脚夫。这些花销……账上可没列。” “我自有计较。”陆清晏收好单子,又从袖中取出个荷包,“这是给令侄的。琉璃监建成后,让他来寻我。” 荷包里是十两银子,不多,但够一个年轻人半年的嚼用。老陈接过,眼眶微红:“谢……谢陆员外。” 办完这些,晨钟才响。陆清晏回到正堂时,堂中已坐满了人。气氛与往日不同,透着种紧绷的安静。他抬眼看向上首——周延年果然回来了,坐在孙侍郎左首,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这位兵部侍郎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面色红润,哪有半点“告病”的模样。见陆清晏进来,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 “陆员外来得正好。”周延年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堂中一静,“本官前几日身子不适,未能亲迎陆员外上任,失礼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陆清晏躬身:“周侍郎言重,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周延年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听闻陆员外这几日为琉璃监筹建,奔走甚勤。不知进展如何?” 来了。陆清晏垂首:“回侍郎,地契、工匠已备妥,物料也已调拨。” “哦?这么快?”周延年挑眉,“那银两呢?五万两的开办经费,可拨下去了?” 堂中众人都看了过来。这是要害——琉璃监开工,没钱寸步难行。 陆清晏神色如常:“银两流程尚在办理,按规章需经度支、金部、仓部三司。下官不敢僭越。” “不敢僭越?”周延年声音冷了下来,“可本官怎么听说,陆员外这几日私下与度支司刘郎中、仓部陈书吏往来密切?这算不算僭越?” 堂中一片死寂。这是要当众发难了。 陆清晏抬起头,目光平静:“下官为办差事,与同僚商议,何来僭越之说?倒是周侍郎——”他顿了顿,“下官前日递往金部的文书,管印的主事偏巧告病。不知周侍郎可知此事?” 四目相对。周延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笑了:“陆员外这是怀疑本官?” “下官不敢。”陆清晏语气平稳,“只是琉璃监乃皇上亲命,十日期限将至。若因某些‘巧合’延误,皇上问起,下官不知该如何回禀。” 这话绵里藏针。搬出皇帝,便是警告——你若再阻挠,便是抗旨。 周延年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陆清晏看了片刻,忽然转向孙侍郎:“孙大人,您看这事……” 孙侍郎一直闭目养神,此时才睁眼,慢吞吞道:“既是皇上交办的差事,自当尽快办理。”他看向陆清晏,“陆员外,银两的事,你可有章程?” “有。”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下官昨日已禀明皇上,请以琉璃监未来三年的产出为抵,向户部‘借支’开办经费。皇上准了。” 堂中哗然。 向户部借支,以未来产出为抵——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更关键的是,皇帝准了,这意味着什么? 周延年脸色铁青:“陆员外倒是会想法子。” “为朝廷办事,自当尽心。”陆清晏将文书呈给孙侍郎,“这是皇上批的条子,请大人过目。” 孙侍郎接过细看,果然是御笔朱批:“准。户部速办。”下头还盖着私印。他沉默片刻,将条子递还给陆清晏:“既是皇上旨意,户部自当照办。”他看向周延年,“周侍郎,金部那边,你去催催。今日务必把手续办妥。”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延年再不甘,也只能应下:“是。” 散堂后,陆清晏正要离开,周延年叫住他:“陆员外留步。” 两人走到庭院角落的槐树下。晨雾已散,阳光透过枝叶,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员外好手段。”周延年背着手,看着庭中那口古井,“借皇上的势,压户部的规章。这招‘借支’,真是妙啊。” “侍郎过奖。”陆清晏淡淡道,“下官只是按规章办事。规章若通,便走规章;规章若不通……”他顿了顿,“便请皇上定夺。”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周延年转过头,盯着他:“你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在这户部为所欲为?” “下官从未如此想过。”陆清晏迎上他的目光,“下官只知,琉璃监若能成,每年可为朝廷省下十万两白银,还可打破西域垄断。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周侍郎若以为这是‘为所欲为’,下官无话可说。” 周延年冷笑:“好一个利国利民。陆员外,你可知道,这琉璃监一成,要断多少人的财路?西域商路、朝中采办、乃至边关将领的回扣……你动的,是一张天大的网。” “下官不知什么网。”陆清晏语气转冷,“下官只知,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若有人为一己私利,阻挠利国之举,便是国之蠹虫。” “你!”周延年勃然色变。 “下官还有差事要办,告辞。”陆清晏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户部衙门,阳光正烈。陆清晏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方才那番对峙,看似占了上风,实则凶险。周延年最后那番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琉璃监触动的利益太大,往后怕是步步杀机。 但他不能退。 回到梧桐巷,林嬷嬷迎上来,低声道:“姑爷,城西小院那边,匠人都领出来了,按您的吩咐,直接送去工地。物料也开始运送,胡师傅说,明日就可动工。” “好。”陆清晏点头,“琉璃监的匾额可做了?” “做了,按您写的字。”林嬷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大雍琉璃监’,金字黑底,气派得很。” 陆清晏接过看了,正是他前日写的字。他想了想,又道:“工地上要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尤其是料仓、窑炉,绝不能出岔子。” “老奴明白。”林嬷嬷顿了顿,“还有一事……三皇子殿下派人送了信来。” 信是赵景烁写的,字迹稚嫩但工整:“陆师傅,听说你去户部了。刘伴伴说户部的人不好相与,你可还好?琉璃监何时建成?我想去看。另,那只碗我每日都擦,很亮。——景烁” 信末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 陆清晏看着,唇角微扬。这孩子,倒是记挂着他。他提笔回信:“殿下放心,臣一切安好。琉璃监已动工,约莫月余可成。待建成后,臣定陪殿下亲往一观。碗要收好,莫摔了。——臣清晏” 写罢封好,让林嬷嬷送去。 午后,陆清晏去了趟城西工地。五万两银子的借支手续已办妥,钱虽未到,但物料、匠人已齐,工地上热火朝天。胡师傅正指挥着砌窑,见了他,忙迎上来:“管事,按您给的图,主窑三日可成。旁边这些小窑是试配方用的,明日就能用。” 陆清晏环视工地。原本荒废的官地已平整出来,青砖垒起窑基,木料堆成小山,匠人们往来穿梭。远处,阿卜杜勒正带着几个学徒研磨料粉,余匠人在调试鼓风机。 一切都在正轨。 “胡师傅,”陆清晏低声道,“今夜开始,工地要加双岗。尤其窑炉和料仓,不能离人。” 胡师傅神色一肃:“管事是担心……” “有备无患。”陆清晏没多说,“另外,试配方的小窑先启用。我要试几个新方子。” “好。” 回到梧桐巷时,天色已暗。云舒微正在灯下看账,见他回来,放下账本:“今日如何?” 陆清晏将户部之事说了,略去与周延年的对峙,只道:“银两借支办妥了,工地已动工。” 云舒微何等聪慧,从他眉宇间的疲惫看出端倪,但没多问,只道:“那就好。”她顿了顿,“父亲今日递话,说周侍郎回部后,去了趟宰相府。” 宰相沈攸,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周延年去找他,是要搬更大的靠山了。 陆清晏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 “还有,”云舒微轻抚小腹,声音温柔,“陈大夫今日来请脉,说胎象很稳。孩子……很乖。” 这话让陆清晏紧绷的心神松了下来。他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将手轻轻覆在她腹上:“是男是女都好,只盼他平安。” “嗯。”云舒微笑笑,握住他的手。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暖而安宁。 夜色渐浓。城西工地上,窑火正旺。而朝堂的暗流,也正悄然涌动。 第108章 暗涌 八月廿二,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户部衙门的青砖地上已凝了薄薄一层露水。陆清晏踏着湿漉漉的石阶走进正堂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与往日不同——不是前几日那种刻意的冷落,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窥探意味的静。 几位同僚聚在廊下低声说话,见他进来,声音停了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但那些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探究,是估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陆清晏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案前,案上竟已有人打扫过,积灰拭净,笔架上新添了几支湖笔。他扫了一眼,认出那是上等的“七紫三羊”,笔杆上刻着“翰林院制”的小字——这是翰林院的特供,外头买不到。 “陆员外早。”赵文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容比往日更殷切,“今日天凉,下官让人备了热茶,您尝尝?” 说着,他亲自端上一盏青瓷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氤氲,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陆清晏接过,却没喝,只放在案头:“有劳赵主事。” “应该的,应该的。”赵文清搓着手,压低了声音,“陆员外,听说昨日宰相府那边……咳,下官多嘴了。只是提醒您一声,这几日户部怕是要忙起来。” 这话说得含糊,意思却明了。陆清晏抬眼看他:“赵主事听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赵文清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只是听说,宰相大人对琉璃监的事,颇为关切。今日朝会,许是要议。” 果然。陆清晏心中了然。周延年搬动宰相沈攸这尊大佛,是要在朝堂上施压了。他点点头:“多谢赵主事提点。” “不敢不敢。”赵文清退开了,临走前又补了句,“陆员外若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尽管吩咐。” 这是见风使舵了。陆清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官场之上,捧高踩低本是常态,只是这变脸的速度,倒也少见。 辰时正,孙侍郎与周延年一同走进正堂。周延年今日气色极好,步履生风,经过陆清晏案前时,甚至停下脚步,和颜悦色道:“陆员外,琉璃监进展如何?可需户部再加派人手?” 这态度转变太过突兀。陆清晏起身:“回侍郎,一切按章程进行。目前不缺人手。” “那就好。”周延年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办差,莫要辜负皇上期望。” 说完,他与孙侍郎一同入了内堂。堂中其他官员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声又起。 陆清晏坐下,翻开今日要议的卷宗。第一份就是关于江南漕运的,他看了几行,忽然发觉不对——这份卷宗本该是度支司呈报,但笔迹生疏,格式混乱,与往日严谨的文书大相径庭。 他抬眼看向刘郎中。老郎中坐在对面,正低头整理文书,神色如常。但陆清晏注意到,他整理文书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被敲打了。陆清晏心中明了。周延年动不了自己,便从帮过他的人下手。刘郎中、老陈、吴庸……这些暗中助过他的人,此刻怕都承受着压力。 他不动声色,继续看卷宗。接下来的几份,不是格式有误,就是数据存疑,明显是仓促拼凑,甚至故意添乱。这是要给他在今日堂议中挖坑——若他看不出问题,便是失职;若他指出了,便是当众打了同僚的脸。 好手段。 巳时初,堂议开始。孙侍郎照例先议漕运,将那份问题卷宗传阅。轮到陆清晏时,他接过细看,却不急着发言,只提笔在纸上记着什么。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官员们都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等着看这位新贵的笑话。 良久,陆清晏放下卷宗,起身道:“孙大人,这份漕运预算,下官有几处不明,想请教度支司的同僚。” 孙侍郎抬眼:“讲。” “第一,修缮漕船三百艘,每艘预算二百两,计六万两。”陆清晏声音平稳,“可据下官所知,工部去年修同规格漕船,每艘实耗一百五十两。为何今年涨了三成?” 度支司的钱主事脸色一变,硬着头皮道:“今年木料、桐油皆涨,工价也涨了……” “木料涨两成,桐油涨一成半,工价涨一成。”陆清晏报出数据,“综合算来,每艘成本应在百七十两上下。二百两的预算,多出的三十两作何用?” 钱主事语塞。 “第二,”陆清晏不给他喘息之机,“卷宗说需新增脚夫五百人,每人月钱一两五钱。但脚夫多在漕运旺季雇佣,淡季则遣散。此预算按全年计,是否妥当?” “这……这是惯例……” “惯例未必合理。”陆清晏转向孙侍郎,“大人,下官建议,脚夫费用按实际雇佣时长核算,可省下至少三千两。” 堂中一片寂静。几位老吏暗暗点头——这年轻人,不仅看出了问题,还算得精准。 孙侍郎沉默片刻,道:“陆员外所言有理。钱主事,重做预算。” 钱主事脸色发白,躬身应下。 接下来几桩,陆清晏皆一一指出问题,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每指一处,相关官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到最后,堂中无人再敢轻视这位新来的员外郎——他是真懂,而且敢说。 散堂时,周延年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陆清晏案前,笑了笑:“陆员外好眼力。只是……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下官愚钝,只知为朝廷省下每一分银子,是臣子本分。”陆清晏恭敬道。 周延年盯着他看了片刻,拂袖而去。 走出户部衙门,日头已高。陆清晏正要上车,身后传来刘郎中的声音:“陆员外留步。” 两人走到僻静处。刘郎中低声道:“陆员外今日……锋芒太露了。” “刘郎中是说,下官不该指正那些错漏?” “该,也不该。”刘郎中苦笑,“您说得都对,可您这一说,得罪了多少人?钱主事、李主事、王员外……今日堂上,您点了名的,哪一个背后没有靠山?” 陆清晏沉默。他知道刘郎中说的事实。今日这一场,他虽占了理,却失了人。 “下官谢刘郎中提醒。”他拱手,“只是有些事,看到了,便不能装作没看到。” 刘郎中看着他,叹了口气:“罢了,您有您的道理。只是往后……小心些。”他顿了顿,“我儿子入国子监的事,昨日已办妥了。多谢陆员外。” “刘郎中客气。” 两人分开后,陆清晏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西工地。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秋意渐浓,稻穗已泛黄,农人在田间忙碌,一派安宁景象。 可这安宁背后,是朝堂上的暗流汹涌。 工地上一派繁忙。主窑已砌成大半,胡师傅正指挥着上拱顶。见陆清晏来,他抹了把汗迎上来:“管事,按您的吩咐,主窑明日就能封顶。小窑试了三个新方子,有一个成了——加了硼砂的那个,料化得透,气泡也少。” “带我去看。” 工棚里,阿卜杜勒正对着一块新烧的料板出神。见陆清晏进来,他眼睛一亮,指着料板:“管事,看这个。” 料板呈淡青色,厚薄均匀,对着光看,几乎透明,只有零星几个针尖大的气泡。 “退火退了多久?”陆清晏拿起料板细看。 “六个时辰,慢慢降的温。”余匠人在一旁道,“按您说的,每半个时辰降一点,到现在还是温的。” 陆清晏点点头。这料板的质量,已接近前世普通的平板玻璃。若能稳定产出,不仅可用于窗牖,还能做镜、做器皿,用途极广。 “这方子记下来,按这个比例,再烧三炉。”他吩咐,“若都能成,便定为准方。” “是!” 从工棚出来,胡师傅跟上来,低声道:“管事,昨夜……有人想摸进来。” 陆清晏脚步一顿:“可看清是什么人?” “没看清,巡夜的发现动静,那人就跑了。”胡师傅神色凝重,“看身形,不像寻常毛贼,倒像是……练家子。” 练家子。陆清晏心中警铃大作。周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还是说,是其他眼红琉璃监的人? “加派人手。”他沉声道,“夜里双岗,工棚、料仓、窑炉,都要有人守着。再雇几个护院,要身手好的。” “明白。” 交代完工地的事,回到梧桐巷时,已是黄昏。云舒微在院中等他,见他神色疲惫,上前替他解下外袍:“今日不顺?” 陆清晏将户部的事说了。云舒微听完,蹙眉道:“周家这是要逼你在朝堂上树敌。” “我知道。”陆清晏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可那些错漏,我不能装作看不见。若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是这个理。”云舒微在他身边坐下,“只是你如今在户部根基尚浅,得罪太多人,往后办事更难。” “所以得尽快让琉璃监出成果。”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有了实绩,说话才有分量。”他顿了顿,“舒微,工地那边昨夜有人窥探,我担心……” 云舒微脸色微变:“可要加强护卫?” “已安排了。”陆清晏看着她担忧的神色,放缓了语气,“你别担心,我会小心。”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这只是一个开始。 夜深了,陆清晏在书房里看工地上报的料方记录。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计算着各种原料的比例、成本、产出……琉璃监若能成,不仅是一桩实业,更是他在这朝堂上立足的根本。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陆清晏放下笔,走到窗前。夜色沉沉,远处隐约可见城西工地的方向——那里窑火彻夜不熄,映红了一片天。 他知道,这场博弈,已从朝堂延伸到了工地,从明争变成了暗斗。 第109章 朝议1 八月廿三,寅时三刻,天色还是一片墨黑。 陆清晏已起身更衣。今日是大朝会,四品以上京官皆要上朝。绯色朝服是昨夜就备好的,云舒微亲手抚平每一处褶皱,连腰间玉带的扣环都擦了又擦。 “今日朝会,怕是……”她替他系好衣带,声音很轻。 “我知道。”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放心。”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今日这场朝会,周家必会发难。琉璃监动的不只是西域贸易的利益,更是朝中一批靠着这条财路的人。宰相沈攸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他若开口,分量极重。 卯初,陆清晏乘车至皇城。午门外已候了不少官员,绯青一片,低声交谈着。见他下车,交谈声停了停,无数目光投来——探究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他神色如常,走到翰林院队列中站定。李慕白也在,见他来,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但这一颔首,已让周围人神色微动——李学士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清流文官的态度。 卯正,钟鼓齐鸣,宫门大开。百官依序入宫,过金水桥,至太和殿前。晨曦初露,将巍峨的殿宇染上一层金边。 皇帝升座,百官山呼万岁。例行奏对后,宰相沈攸出列了。 这位三朝老臣年近七十,须发皆白,但腰板挺直,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他手持笏板,缓步走到殿中,“近日户部新设琉璃监,耗银五万两,占官地,调工匠,兴师动众。臣闻此监所产之物,与西域琉璃无异,恐有‘与民争利’之嫌。且我朝素以农为本,以商为末。如此大兴工巧之事,恐非治国之道。”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与民争利”是重罪,“大兴工巧”是贬斥,连“治国之道”都搬出来了。 陆清晏垂首站着,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动,等皇帝开口。 龙椅上,赵珩神色平静:“沈相所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兵部尚书周延年立即出列:“臣附议。琉璃乃奢靡之物,西域以此换取我朝战马、丝绸,实为不等之易。然我朝自产琉璃,虽可省些银钱,却恐助长奢靡之风,于国无益。” 户部侍郎孙承业也出列,但话说得含糊:“琉璃监初立,成效未显,此时论断,恐为时过早。” 这是和稀泥。陆清晏心中明了,孙侍郎既不愿得罪沈攸,也不敢违逆皇帝。 接下来,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理由大同小异——奢靡、争利、不务本业。每有一人开口,殿中的压力便重一分。 终于,皇帝看向陆清晏:“陆卿,你怎么说?” 陆清晏出列,走到殿中,躬身:“陛下,臣有本奏。” “讲。” “沈相所言‘与民争利’,臣不敢苟同。”他声音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西域琉璃,一套换我朝良马十匹。十匹良马,可装备一队骑兵,可耕百亩良田。而我朝自产琉璃,一套成本不足十两。这‘利’,是与西域争,还是与百姓争?”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大兴工巧’——臣请问诸位大人,农具改良,是不是工巧?水利设施,是不是工巧?军械制造,是不是工巧?若这些都算‘工巧’,那我朝工部、将作监,是否都该裁撤?” 殿中有人倒吸凉气。这话反驳得犀利,直接将沈攸的论点推到了极端。 沈攸脸色微沉:“陆员外这是偷换概念。农具、水利、军械,皆是国计民生所需。琉璃何用?不过玩物罢了。” “沈相此言差矣。”陆清晏转身面对他,神色恭敬,语气却坚定,“琉璃透光,可用于窗牖,冬日保暖,省炭薪;可用于温室,助作物生长,增农产;可用于器皿,替代铜铁,省矿产。此三用,哪一样不是国计民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双手呈上:“此乃臣昨日所拟《琉璃三用疏》,请陛下御览。” 高德顺接过,呈给皇帝。赵珩展开细看,奏章上详细列举了琉璃的用途、成本、预期效益,数据详实,条理清晰。看到“一套琉璃窗,冬日可省炭三成”时,他抬眼看向陆清晏:“这数据,可有实证?” “回陛下,臣已命琉璃监试制琉璃窗,置于城西官署。十日后可见成效。”陆清晏道,“另,温室建造也已动工,今冬便可试种反季菜蔬。若成,来年可推广。” 殿中议论声起。反季菜蔬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只有皇家暖房才能培育。若真能推广…… 工部尚书出列了:“陛下,陆员外所言琉璃窗,臣有所耳闻。前朝典籍确有记载‘琉璃窗牖,透光保暖’,只是制法失传。若真能复原,于百姓过冬,确是福音。” 这是工部表态了。陆清晏心中微松——工部与户部素有龃龉,但在这件事上,利益一致。 接着,户部尚书也出列——这位老尚书多病,久不上朝,今日竟来了。他颤巍巍道:“老臣算了一笔账。若琉璃监年产琉璃万件,可抵西域贡品,年省十万两。这笔钱,可修百里河堤,可赈十万灾民。这是‘与民争利’,还是‘为民谋利’?” 这话分量极重。老尚书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开口,连沈攸都要给三分面子。 第110章 朝议2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转了。 周延年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皇帝却摆了摆手:“琉璃监之事,朕已知晓。陆卿既立军令状,十日为期,便十日后见分晓。”他看向沈攸,“沈相忧国之心,朕明白。但新法试行,总要给人机会。十日后,若琉璃监无功,再议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攸只能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时,百官依次退出太和殿。陆清晏走在人群中,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敌意,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惊讶,忌惮,或许还有一丝佩服。 李慕白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日应对,不错。” “谢学士。” “但你也把沈相得罪狠了。”李慕白叹道,“这位老相爷,最重面子。你今日当殿驳他,他不会善罢甘休。” “学生明白。” 走出宫门,阳光已炽。陆清晏正要上车,身后有人唤他:“陆员外留步。” 回头,是工部尚书崔大人。这位老尚书年过六十,精神矍铄,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后生可畏。你那琉璃窗的图样,可否给工部一份?” “自当奉上。”陆清晏拱手,“崔大人若有指教,下官随时恭候。” “指教谈不上。”崔尚书摆摆手,“只是好奇。你一个翰林出身的,怎懂这些工巧之事?” “书中自有。”陆清晏答得含糊。 崔尚书笑了:“好一个‘书中自有’。十日后,老夫亲自去看你那琉璃窗。”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相那边,你不必太过忧心。他那套‘重农抑商’的老调子,皇上早听腻了。” 这话已是明确的示好。陆清晏心中一暖:“谢大人提点。” 回到户部衙门,气氛又不一样了。赵文清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陆员外回来了!今日朝会,下官虽未能亲见,但听说您应对得体,真是……” “赵主事过誉。”陆清晏打断他,“琉璃监的物料清单,可齐备了?” “齐了齐了!”赵文清忙递上一沓文书,“都在这儿,请您过目。” 陆清晏接过,扫了一眼——清单列得详细,连损耗都算进去了。这是真用心了。他点点头:“有劳。” 走进正堂,同僚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前几日的冷漠、轻视,此刻都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客气——客气,但不亲近。 陆清晏明白,他们还在观望。观望琉璃监能否真的成事,观望他能否在沈攸的压力下站稳脚跟。 他走到自己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今日的文书。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午时,林嬷嬷送来了食盒。除了日常点心,还有张字条:“工地一切安好,勿念。胎稳,勿忧。——微” 短短几字,却让他心中一安。他将字条收好,用了些点心,继续处理公务。 未时,有客来访。是度支司的刘郎中,神色匆匆:“陆员外,出事了。” “何事?” “金部那边……卡住了琉璃监的后续银两。”刘郎中低声道,“说是要重新核验预算,少说也得耽搁三五日。” 又是这招。陆清晏放下笔:“谁的意思?” “金部侍郎亲自吩咐的。”刘郎中顿了顿,“这位侍郎……是沈相的门生。” 果然。陆清晏沉默片刻,道:“知道了。银两的事,我来想办法。” “您……”刘郎中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五万两的开办经费是借支的,后续银两若卡住,工地就得停工。停工一日,损耗不说,更重要的是士气——那些观望的眼睛,会立刻转成嘲笑。 陆清晏闭目沉思。忽然,他睁开眼,提笔写了一份文书。不是给户部,不是给工部,而是直接呈给皇帝的密奏——奏请以琉璃监未来五年的产出为抵押,向皇室内库“借银”周转。 这是险招。绕过户部,直接求助于皇帝,等于打了整个户部的脸。但事到如今,别无选择。 文书写罢,他亲自封好,让赵车夫即刻送进宫。必须赶在沈攸有所动作之前。 傍晚,他去了城西工地。主窑已封顶,正在烘干。胡师傅见他来,迎上来:“管事,小窑又试出两个好方子。一个加锰矿,料色发紫;一个加铜粉,料色发蓝。都透得很。” “好。”陆清晏点头,“明日开始,主窑试烧平板。我要三尺见方,厚薄均匀的。” “这……难度不小。”胡师傅犹豫,“平板易裂,退火要慢。” “我知道。”陆清晏看着窑中火光,“所以更要试。十日后,我要带着琉璃窗上朝。” 胡师傅神色一肃:“明白,老朽亲自盯着。” 离开工地时,暮色四合。陆清晏站在高处,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影,看着窑中跳跃的火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路漫漫,步步惊心。 但他已没有退路。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在灯下等他。见他回来,她什么也没问,只递上一盏温热的参汤:“喝了,暖暖身子。” 陆清晏接过,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入喉,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今日朝会……”她轻声开口。 “暂时过了。”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但沈相不会罢休。后续银两被卡住了。” 云舒微脸色微变:“那可要……” “我已递了密奏。”陆清晏道,“向皇室内库借银。” 云舒微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眉眼,轻声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家里有我。” 这话简单,却重如千钧。陆清晏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 第111章 嫁银 八月廿四,晨。 陆清晏站在紫宸殿外,看着高德顺从殿内出来,手中捧着的不是批复的奏章,而是一个空托盘——以及一句低语:“陆大人,皇上有口谕,让您稍候。” 稍候?从卯初等到辰正,整整一个时辰。殿内陆续有官员进出,见到他立在廊下,神色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则是漠然。 终于,高德顺再次出来,引他入内。皇帝赵珩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朱笔:“你那份密奏,朕看了。” “臣惶恐。”陆清晏跪下行礼。 “内库……”赵珩顿了顿,“去岁修陵寝,今春赈水患,已所余无几。五万两,朕拿得出,但需从明年预算中挪。”他抬眼看向陆清晏,“而明年预算,需经户部核,需经宰相府审,需经廷议。”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明——内库有银,但支取需流程。而流程在谁手中?沈攸,周延年,以及整个户部。 陆清晏心头一沉,面上却不敢露:“臣明白了。” “不过,”赵珩话锋一转,“你那琉璃窗,朕很感兴趣。”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工部崔尚书递上来的,说你给了他琉璃窗的图样。他说若真能成,可省宫中炭费三成。” “崔尚书过誉,臣只是……” “朕给你十日。”赵珩打断他,“十日后,若琉璃窗真如你所说,朕自有安排。”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不成……琉璃监也不必办了。” 这是最后通牒。陆清晏伏身:“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日头已高。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宫墙一片刺目的白。陆清晏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不是累,是心头沉。 内库借银的路断了。工地上千号人等着工钱,物料等着结算,窑炉等着燃料……每一日都是银子。而户部卡着的后续款项,不知何时能拨下。 回到梧桐巷,已近午时。云舒微正在花厅查看账册,见他神色不对,放下账本:“怎么?” 陆清晏将面圣之事说了。云舒微听罢,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你随我来。” 两人走进内室。云舒微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她走到墙角那口红木大箱前,蹲下身,用钥匙打开铜锁。 “这是……”陆清晏一怔。 箱盖掀起,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锭——五十两一锭,码得如砖墙般齐整。银光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晃得人眼花。 “我的嫁妆。”云舒微声音平静,“一共五万两。原是母亲给我压箱底的,说将来若遇急难,可救急。” 五万两。陆清晏看着那箱白银,喉头有些发紧。他知道国公府嫁女丰厚,却没想到丰厚至此——这还只是现银,不算那些田产铺面、珠宝古玩。 “舒微,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云舒微站起身,转头看他,“琉璃监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你既说这事利国利民,我拿出些银子助你,有何不可?” “可这是你的嫁妆……” “嫁妆又如何?”云舒微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陆清晏,我嫁你时,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些银子。如今你有难处,我帮一把,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况且,母亲说过,嫁妆是女人的底气。可我觉得,夫妻同心,才是真正的底气。” 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惭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他是男人,是丈夫,却要让妻子拿出嫁妆来填他的窟窿。 “就当是借的。”云舒微看穿他的心思,笑了,“等你琉璃监赚了钱,连本带利还我。到时候,我可要收高息的。” 这话说得轻松,却解了他的窘迫。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好,算我借的。利息……按市价双倍。” “那说定了。”云舒微抽回手,转身唤林嬷嬷,“嬷嬷,让人把这些银子装箱,送到城西工地。要稳妥,分三次送。” 林嬷嬷进来,看到那箱白银,脸色一变:“小姐,这……这是您的压箱银啊!” “我知道。”云舒微笑笑,“所以才要拿出来用。银子放着,不过是死物。拿出来,才能生钱。” “可是……”林嬷嬷看向陆清晏,欲言又止。 陆清晏明白她的担忧。他开口道:“嬷嬷放心,这银子算我借的。立字据,画押,一样不少。” “姑爷言重了。”林嬷嬷忙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姐如今有孕在身,这些银子原是该留给孩子……” “孩子将来,自有他父亲挣的家业。”云舒微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嬷嬷,去办吧。” 林嬷嬷看看她,又看看陆清晏,终是叹了口气:“老奴遵命。” 银子当日下午便开始运送。为稳妥起见,分三批,每批由四名护院押送,走不同的路线。陆清晏亲自去了工地,看着银子入库,胡师傅等人眼睛都直了。 “管……管事,这银子……” “是借的。”陆清晏淡淡道,“所以更要省着用。每一笔开销都要记账,每一分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明白!”胡师傅搓着手,“有了这银子,主窑明日就能开烧。平板玻璃……三日内,定给您烧出来!” “好。”陆清晏环视工地,“还有七日。七日后,我要带着三尺见方、透光无瑕的琉璃窗上朝。” 压力如山,但有了银子,便有了底气。 傍晚回到户部,气氛又微妙起来。赵文清凑过来,神秘兮兮道:“陆员外,听说您从……从别处筹到了银子?” 消息传得真快。陆清晏看他一眼:“赵主事消息灵通。” “不敢不敢。”赵文清干笑,“只是提醒您一声,金部那边……听说您筹到了银子,脸色可不太好看。” 这是自然。卡银子的本意就是要让琉璃监停工,如今他自筹到了银子,那些人的算盘落空了。 “有劳赵主事关心。”陆清晏神色如常,“银子是借的,总归要还。户部的款项,还望赵主事帮忙催催。” “一定一定。”赵文清讪讪退开。 陆清晏走到自己案前,铺开纸,开始算账。五万两银子,要支应工地三个月开销——工钱、物料、燃料,每一项都要精打细算。他算得很细,连匠人每日的饭食钱都列进去了。 正算着,刘郎中走过来,递过一份文书:“陆员外,这是工部送来的,关于琉璃窗的安装规程。” 陆清晏接过细看。工部效率倒高,一日工夫便出了规程,从窗框制作到安装步骤,条理清晰。他点点头:“多谢刘郎中。” “客气。”刘郎中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员外,那银子……真是您夫人……” “是。”陆清晏坦然道,“内库无银,户部卡款,总得想办法。” 刘郎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只叹了口气:“您……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去。 陆清晏明白他的意思。用妻子的嫁妆银办公事,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说他吃软饭,说他无能,说他…… 但事到如今,顾不得这些了。 下值回府,已是戌时。云舒微在灯下等他,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见他回来,她起身盛饭:“工地那边如何?” “银子送到了,明日主窑开烧。”陆清晏坐下,看着她的脸,“舒微,今日……委屈你了。” “又说傻话。”云舒微将饭碗推到他面前,“快吃,菜要凉了。” 两人默默用饭。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温馨。 饭后,云舒微从妆匣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嫁妆的细目,你看看吧。” 陆清晏接过,翻开。册子很厚,前几页是现银、金器的记录,往后是田产地契、铺面股契,再往后是珠宝古玩、字画珍本……林林总总,价值难以估量。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云舒微新添的一行字:“永和十一年八月廿四,借出现银五万两,利钱双倍,三年为期。——借款人:陆清晏”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旁边还按了他的手印——是昨日他坚持要按的。 陆清晏合上册子,看向她:“三年,我定连本带利还你。” “我信你。”云舒微笑笑,笑容温柔,“不过眼下,你还是先想想琉璃窗的事。十日期限,已过三日了。” 是啊,七日。陆清晏望向窗外夜色,心中盘算。主窑明日开烧,烧制需两日,退火需两日,切割安装需两日……时间紧得很。 第112章 烧制 八月廿五,寅时末,城西工地的窑火已将天边映出鱼肚白。 陆清晏站在主窑前,看着窑口封泥上那方小小的观火孔。孔内火光白炽,能见度不足三尺——这是窑温升至最高的标志。胡师傅用长铁杆从孔中伸入,蘸出一团红亮的玻璃液,液团在铁杆顶端缓缓流动,澄澈如融化的琥珀,几乎不见气泡。 “成了!”老窑工声音发颤,“这料……这料比小窑试的还好!” 周围十几个匠人都围过来,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连续三日的配料、研磨、预烧,终于在这一刻见了成效。阿卜杜勒跪了下来,用西域话喃喃祷告;余匠人搓着手,盯着那团玻璃液眼睛发直。 陆清晏却神色凝重:“退火坑准备好了么?” “按您说的,挖了六尺深,铺了细砂和木炭灰。”胡师傅指向窑旁新挖的土坑,“可管事,这么大一块板……退火能成么?” 这是关键。平板玻璃面积大,厚度不均,退火过程中内外温差极易导致炸裂。前几日小窑试制的尺许见方小样,都有一半在退火时裂了。如今这三尺见方的大家伙…… “按我说的做。”陆清晏走到退火坑边,“砂层再铺厚些,要能完全埋住玻璃板。坑底先烧火,把砂烧热,再熄火降温——要让玻璃板从外到内慢慢冷却。” 这是他从前世玻璃作坊参观记下的土法退火工艺。原理简单:将成型的热玻璃埋入预热过的细砂中,利用砂的保温性让玻璃缓慢均匀冷却。但这工艺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砂太热,玻璃会变形;砂不够热,冷却太快会炸裂。 匠人们开始忙碌。胡师傅指挥着开窑,余匠人用特制的大铁钳夹出烧好的玻璃板——三尺见方,厚约半分,通体澄澈,在晨光中如一块凝固的清水。阿卜杜勒带着学徒将烧热的细砂铺进坑底,再用长柄木锨摊平。 玻璃板被小心翼翼放入坑中,热砂迅速掩埋。陆清晏蹲在坑边,伸手试了试砂温:“再加炭灰,温度还能保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每隔半个时辰取一锨砂出来,试温。温度降到能用手摸时,再埋六个时辰,才能取出。” 胡师傅记下:“老朽亲自盯着。” “这坑要日夜有人守。”陆清晏站起身,“温度变化要记下来,每一刻钟记一次。这是第一块大板,退了火,往后就有经验了。” “明白!” 安排好这些,天色已大亮。陆清晏正要离开工地,赵车夫匆匆赶来:“姑爷,户部那边……孙侍郎找您。” 回到户部时,已近巳时。正堂里气氛肃穆,孙侍郎端坐上首,左右坐着几位郎中、主事。周延年也在,坐在孙侍郎左首,手里把玩着一枚田黄印章,神色悠然。 见陆清晏进来,孙侍郎抬眼:“陆员外,琉璃监的后续银两,金部那边重新核过了。” 陆清晏心头一紧:“如何?” “核减了三成。”孙侍郎将一份文书推过来,“说开办经费五万两已拨,后续用度当从简。核减后,每月拨银五千两。” 每月五千两?陆清晏快速心算。工地现有一百二十名匠人,每人月钱二两,仅工钱就需二百四十两;物料、燃料每月至少三千两;再加其他杂项……五千两勉强够用,但绝无盈余。 更重要的是——这银两何时能拨下? “孙大人,”他接过文书,“这五千两,何时可拨?” “下月。”孙侍郎语气平淡,“本月琉璃监既已自筹资金,便先用着。下月起,户部再按新标准拨付。” 这是要将他的五万两嫁妆银耗光。陆清晏看向周延年,对方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下官明白了。”陆清晏收起文书,“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慢着。”周延年放下茶盏,“陆员外,本官还有一事。琉璃监既已开工,产出如何?何时能见成效?皇上给的十日期限,今日已是第五日了。” 堂中众人都看了过来。 陆清晏转身,面向他:“回侍郎,第一块三尺琉璃板,今日已出窑,正在退火。若退火顺利,三日后可切割安装。” “三日后?”周延年挑眉,“也就是说,第八日才能装窗?那第十日上朝,陆员外要如何证明‘省炭三成’?” 这问题刁钻。琉璃窗装好后,至少要观察一日,才能对比室内温度变化。时间根本不够。 陆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会在琉璃窗旁加装‘寒暑表’,记录室内外温差。一日数据虽不足,但可窥一斑。” “寒暑表?”周延年笑了,“陆员外花样倒是多。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 从户部出来,秋阳正烈。陆清晏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周延年这是步步紧逼,既要卡他的银子,又要赶他的工期。 他想起工地那块正在退火的玻璃板——成败在此一举。 第113章 玻璃板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院中晒太阳。这几日她孕吐好些了,气色也好了些。见他回来,她起身:“户部那边……” “卡了后续银两。”陆清晏简单说了,“每月五千两,下月拨。” 云舒微眉头微蹙:“那这五万两,撑不过三个月。” “我知道。”陆清晏在她身边坐下,“所以琉璃窗必须成。成了,皇上那里才有话说;不成……”他没说完。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会成的。” 她的手温暖柔软,陆清晏心中一安。他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这几日可还吐?” “好多了。”云舒微笑笑,“陈大夫说,过了三个月就会好。孩子很乖,不闹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林嬷嬷端来午膳。用罢饭,陆清晏又去了工地。 退火坑边,胡师傅正守着。见了他,老窑工起身:“管事,按您说的,两个时辰取一次砂试温。现在砂温降了三成,但坑底还是温的。” 陆清晏伸手试了试坑边砂温,点头:“照这个速度,明日此时可取出。”他顿了顿,“取板时要小心,戴上厚手套,动作要慢。” “老朽明白。” 这一夜,陆清晏没回府,就在工地的工棚里歇了。棚里简陋,只有一张板床,一床薄被。秋夜寒凉,他却睡不着,听着外面守夜匠人的脚步声,更漏声,还有远处窑火噼啪的轻响。 寅时初,他起身走到退火坑边。胡师傅还在守着,老眼熬得通红。 “胡师傅去歇会儿,我来守。” “不用,管事。”胡师傅摇头,“这坑是老朽亲手挖的,里头的板是老朽亲手埋的。它什么时候能出来,老朽心里有数。” 陆清晏没再劝,在他身边坐下。两人沉默地看着夜色中微微冒热气的土坑,良久,胡师傅忽然开口:“管事,您说……咱们真能烧出那么大的琉璃窗?” “能。” “可就算烧出来了,装上去了,真能省炭么?”老窑工声音很低,“老朽烧了一辈子窑,知道火能取暖,可从没听说过琉璃能保暖……” “因为它不透风。”陆清晏解释,“纸窗、木窗有缝隙,寒风会钻进来。琉璃窗密闭,风进不来,室内的热气就跑得慢。”他顿了顿,“就像这窑——窑口一封,里头的热就能保很久。” 胡师傅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管事说有道理,那就一定有道理。” 这话说得质朴,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这些匠人或许不懂太多道理,但他们信他,愿意跟着他干。 晨光渐露时,坑边的砂已完全凉了。陆清晏和胡师傅小心翼翼扒开表层砂土,露出下层的玻璃板。板面完好,澄澈如初,在晨曦中泛着淡青的光泽。 “成了!”胡师傅声音激动。 两人将玻璃板抬出,平放在准备好的木架上。板面平整,边角完整,只有边缘有两道细微的裂纹——这是切割时要处理掉的。 陆清晏伸手轻抚板面。触感温润光滑,透光度极好,能清晰看见板后胡师傅脸上的皱纹。他长长舒了口气:“今日切割,明日安装。” “是!” 匠人们围过来,看着这块三尺见方的大玻璃,啧啧称奇。阿卜杜勒跪下来,以额触地,用生硬的汉话说:“神迹……这是神迹……” 余匠人搓着手:“管事,这板……能卖多少钱?” 这话问得实在。陆清晏笑了:“无价。这是第一块,要装在官署做样板的。”他环视众人,“但往后,咱们烧的每一块板,都能卖钱。到时候,诸位都有分红。” 匠人们眼睛亮了。 八月廿六,玻璃板切割完成。余匠人按陆清晏画的图样,用金刚石划出窗格尺寸,再沿划线轻敲,玻璃板应声而裂,边缘整齐。阿卜杜勒用磨石将边缘磨光,防止割手。 八月廿七,安装。城西官署是一处闲置的衙门,陆清晏选了东厢房一间屋子。窗框是工部按图新制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玻璃板嵌入框中,用鱼胶粘牢,再压上木条固定。 当最后一块玻璃装好时,已是黄昏。夕阳透过新装的琉璃窗照进屋内,将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暖黄。屋内光线明亮,却无一丝风——纸窗被彻底取代了。 陆清晏站在窗内,伸手试了试温度。秋日的寒意被隔绝在外,屋内暖意融融。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寒暑表”——这是按前世温度计原理自制的简易装置,玻璃细管中灌了染色的水,温度变化时,水位会升降。 一个挂在窗外檐下,一个挂在屋内梁上。 “记下初始水位。”他吩咐胡师傅,“往后每隔一个时辰记一次,日夜不停。” “明白!” 离开官署时,天已黑透。陆清晏回头看了眼那扇亮着灯的琉璃窗——窗内光影温暖,窗外秋风萧瑟。 成败,就在这两日的温度记录里了。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还在等他。听他讲了今日安装之事,她眼中泛起笑意:“明日我去看看。” “好。”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不过你身子重,别累着。” “不累。”云舒微笑笑,“我也想看看,你说的琉璃窗,到底是什么模样。”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 前路虽难,但有她在身边,便不觉得苦。 第114章 呈验 八月廿八,卯初,晨露未晞。 陆清晏站在城西官署东厢房外,看着檐下那支寒暑表。表内红色水柱停在“寒”字下方三寸处,而屋内梁上那支,停在“温”字上方一寸。一夜之间,内外温差,清晰可见。 胡师傅捧着记录册,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管事,从昨夜戌时到今晨卯时,七个时辰。纸窗那屋,炭盆添了三次炭;琉璃窗这屋,只添了一次。屋里温度……按您说的算法,高了至少五度。” 五度。陆清晏闭目,在心中换算成这个时代的温度概念——大约相当于“温”与“微寒”的差别。在深秋时节,这温差意味着炭薪可省三成以上。 他睁开眼:“把记录誊抄三份。一份留存,一份送工部,一份……我亲自带进宫。” “是!”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已为他备好朝服。今日不是大朝会,但他有密奏之权,可随时请见。绯色官袍在晨光中庄重肃穆,玉带扣环擦得锃亮。 “我跟你一起去。”云舒微忽然道。 陆清晏一怔:“你身子……” “无妨。”她微微一笑,“陈大夫说了,多走动反而好。况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那些大臣们见到琉璃窗时的脸色。” 她说得轻松,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陆清晏看着她,终是点头:“好,但只能在外头等,莫要累着。” 辰正,马车抵达宫门外。云舒微留在车上,陆清晏抱着装有温度记录的锦匣,随引路太监入宫。穿过重重宫门时,他注意到今日守卫格外森严,太监宫女皆步履匆匆,神色紧绷。 “公公,今日宫中可是有事?”他低声问。 引路太监脚步不停,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还不知道?宰相大人昨夜递了折子,说……说琉璃监劳民伤财,请皇上裁撤。” 果然。陆清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公公提点。”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正是沈攸昨夜所递。几位重臣分列两侧——沈攸、周延年在左,工部尚书崔大人、户部尚书在右。见陆清晏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臣陆清晏,叩见陛下。”陆清晏跪下行礼。 “平身。”赵珩抬眼,“陆卿来得正好。沈相有本奏,说你那琉璃监耗费巨大,成效未显,建议裁撤。你可有话说?” 陆清晏起身,将锦匣双手呈上:“陛下,臣有实证。” 高德顺接过锦匣,打开,取出温度记录册呈给皇帝。赵珩翻开细看——册上用朱墨两色清晰标注着时间、内外温度、炭火用量,数据详实,对比鲜明。 “这是……”工部尚书崔大人忍不住出声。 “这是琉璃窗装后,七个时辰的温度记录。”陆清晏朗声道,“装琉璃窗之屋,炭火用量减三成,室内温度高五度。按此推算,若宫中窗牖皆换琉璃,一冬可省炭十万斤,折银五千两。” 殿中一时寂静。五千两对国库不算大数目,但“省炭”二字,意义非凡——宫中用炭皆有定例,冬季漫长,炭火开支是笔巨款。若能省下,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沈攸脸色微沉:“陆员外这数据,可有旁证?” “有。”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工部所出琉璃窗安装规程,上有崔尚书签押。安装全程,工部皆有派员监督,数据真实可信。” 崔尚书适时开口:“陛下,老臣昨日亲自去看过。那琉璃窗确实透光保暖,屋内明亮如昼,却无一丝寒风。此法若推广,于百姓过冬,确是福音。” 周延年冷笑:“崔尚书说得轻巧。推广?一块三尺琉璃板,成本几何?寻常百姓,用得起么?” 这话问到要害。殿中众人看向陆清晏。 陆清晏不慌不忙:“回周侍郎,第一块三尺板,因是试制,成本约五十两。但若能量产,成本可降至二十两。且……”他顿了顿,“臣已试出配方,可烧制一尺见方的小板,成本不足五两。五两银子,换一冬省炭三成,于中等之家,并非不可承受。” “二十两……五两……”赵珩沉吟,“若能量产,一年可产多少?” “目前一窑可出十块三尺板,或五十块一尺板。”陆清晏答道,“若扩建窑炉,增募工匠,年产量可达万块。” 万块。殿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沈攸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沉浑:“陆员外算得倒精。可你别忘了,烧制琉璃需大量石碱、石英砂。这些物料从何而来?开采运输,又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沈相所言极是。”陆清晏躬身,“故臣建议,琉璃监下一步,当在全国探矿。据臣所知,山西、河南皆有天然碱湖,石英砂更是遍地皆是。若就地设坊,就地取材,可省运输之费。且……”他抬眼看向皇帝,“可吸纳当地流民为工,以工代赈,一举两得。” 第115章 承诺 这话说得巧妙,将琉璃监与民生、赈灾联系起来,格局顿时不同。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记录册,缓缓道:“沈相所虑,朕明白。但新法试行,总要给机会。”他看向陆清晏,“陆卿,十日期限已到,琉璃窗既成,朕便准琉璃监继续办下去。后续银两……” “陛下,”周延年急道,“户部预算已定,若为琉璃监增拨款项,其他用度便要削减。还请陛下三思!” “周侍郎不必忧心。”陆清晏忽然道,“琉璃监后续用度,臣已筹措妥当,无需户部增拨。” 殿中一静。连赵珩都挑眉:“哦?你从何处筹措?” “臣……”陆清晏顿了顿,“向亲友借贷。” 这话说得含糊,但殿中都是人精,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周延年脸色一沉:“陆员外好本事,竟能筹到数万两私银。只是不知这‘亲友’,是何方神圣?” 这是暗指他勾结商贾,甚至……受贿。 陆清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周侍郎若有疑虑,可着人查证。臣借贷皆立字据,利息分明,账目清楚,随时可验。”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延年再逼问,便是撕破脸皮。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赵珩看着陆清晏,良久,才道:“既然你已筹到资金,朕便准你继续办差。不过……”他话锋一转,“琉璃监既已试成,便不能只局限于窗牖。器皿、镜鉴、乃至军中望筒,皆可试制。工部、兵部,要全力配合。” “臣遵旨!”崔尚书率先应下。 兵部尚书也出列:“陛下,军中望筒若真能用琉璃制作,观测距离可增数倍。此乃军国利器,臣定当全力配合。” 大局已定。沈攸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时,陆清晏走在最后。经过周延年身边时,对方忽然低声道:“陆员外好手段。不过……五万两私银,可不是小数目。朝中言官的笔,可是很利的。” 这是威胁要弹劾他。陆清晏脚步不停,只淡淡道:“周侍郎若有实证,尽可上奏。清者自清。” 走出紫宸殿,秋阳正好。陆清晏深深吸了口气,胸腔中那股憋闷终于散去几分。这一关,暂时过了。 宫门外,云舒微的马车还在等。见他出来,她掀开车帘,眼中满是关切。陆清晏上车,握住她的手:“成了。皇上准琉璃监继续办,还让工部、兵部配合。” 云舒微眼中泛起笑意:“那就好。”她顿了顿,“周家那边……” “不会罢休。”陆清晏看向窗外,“但至少眼下,我们有了喘息之机。” 马车驶向城西。陆清晏要去工地,云舒微执意同行。到了官署,匠人们已聚在院中,见他们来,纷纷围上来。 “管事,宫里……宫里怎么说?”胡师傅声音发颤。 陆清晏环视众人,朗声道:“皇上准了!琉璃监继续办,还要扩大——试制器皿、镜鉴、军中望筒!往后,咱们有的忙了!” 院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匠人们激动得眼眶发红,阿卜杜勒又跪了下来,喃喃祷告;余匠人搓着手,喃喃道:“器皿……镜鉴……望筒……这得烧多少料啊!” 胡师傅老泪纵横:“成了……真成了……老朽这辈子,值了!” 陆清晏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意。他提高声音:“诸位辛苦!本月工钱,加三成!往后每出一窑好料,另有分红!” 欢呼声更响。 云舒微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她轻轻抚了抚小腹,仿佛在告诉腹中的孩子:你看,你的父亲,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傍晚回到梧桐巷,林嬷嬷已备好晚膳。席间,云舒微忽然道:“那五万两,既是借的,便按借的还。不过……”她狡黠一笑,“利息我不要了。换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琉璃监的第一面妆镜,要给我。”云舒微眼中闪着光,“要最大的,最亮的,能照见全身的。” 陆清晏笑了:“好。不止妆镜,还要给你做一套琉璃茶具,一套琉璃碗碟,再给咱们孩子的屋子,装上琉璃窗。” “那得花多少银子……” “赚了钱,不就是花的?”陆清晏握住她的手,“况且,没有你那五万两,琉璃监也撑不到今天。” 这话说得诚恳。云舒微看着他,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灿烂:“那说定了。我要一面能照见全身的镜子,还要……还要能看到后头的镜子。” “能看到后头?” “嗯,就像琉璃窗那样,能从这边看到那边。”她比划着,“梳妆时,能看见发髻后头的样子。” 陆清晏一怔,随即恍然——她要的是穿衣镜,还要带支架能转动的那种。这个时代只有铜镜,照人模糊,更别说看全身、看脑后了。 “好。”他郑重承诺,“给我三个月,定给你做出来。” 夜深了,书房里烛火通明。陆清晏铺开纸,开始规划琉璃监的下一步——扩建窑炉、探矿选址、试制新品……一桩桩,一件件,都要细细谋划。 他知道,今日的胜利只是开始。沈攸不会罢休,周延年不会罢休,朝中那些利益受损的人,都不会罢休。 第116章 明镜 八月廿九,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院子时,陆清晏已在书房铺开了纸。纸上画的不是琉璃窑炉的图样,也不是温度记录表,而是一面镜子——一面需要能照见全身,能转动,能看清脑后发髻的镜子。 云舒微昨夜那句“要能看到后头的镜子”说者或许无意,但陆清晏听进去了。这个时代只有铜镜,照人模糊,更别说看全身、看脑后。琉璃窗既然能透光,那能不能反射?他前世参观过玻璃博物馆,知道最早的玻璃镜是在玻璃背面镀银——银镜反应。 原理简单:硝酸银溶液与还原剂反应,在玻璃表面沉积一层银膜。可在这个时代,硝酸银从哪来?纯银倒好办,但如何制成溶液?还原剂用什么?这些问题一个个砸来,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在画什么?”云舒微端着早膳进来,见他对着纸发呆,凑过来看。 “你要的镜子。”陆清晏指了指图样,“但有些难处。” 云舒微看着图上那面带支架、可转动的镜子,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若太难……便算了。我也只是一说。” “不难。”陆清晏握住她的手,“只是需要些时日。” 用过早膳,陆清晏去了琉璃监。主窑正在烧制第二批平板玻璃,这次要烧五块三尺板——四块给工部做样品,一块他留着试制镜子。 胡师傅见他来,迎上来:“管事,按您说的,料里加了锰矿,烧出来的板颜色更淡,透光更好。”他指着窑旁新出的几块样板,“您看看。” 陆清晏拿起一块对光细看。板面澄澈,淡青中泛着微紫,这是锰矿的作用——能中和石英砂中铁杂质的黄色,让玻璃更接近无色。他点点头:“好。这一窑的五块板,全按这个配方烧。” “是!”胡师傅应下,又犹豫道,“只是管事,锰矿不好找,价也高。若长期用……” “先用着。”陆清晏道,“等我找到替代法子再说。” 看罢窑上,他去了工棚。余匠人正在调试一台新做的木架——这是按他画的图做的镜子支架,榫卯结构,可转动,可升降。见陆清晏来,余匠人擦了把汗:“管事,您看这转轴,按您说的用了铜套,转动是顺了,可这支架要承重,怕是不牢。” 陆清晏试了试,转动确实顺滑,但木质支架略显单薄。他沉吟片刻:“改铁木,关键部位包铁皮。再在底座加配重,稳当些。” “那成本可就……” “不怕。”陆清晏道,“这面镜子是试制,成本不计。做成了,往后有经验,再想法子降成本。” 余匠人应下,继续忙活。 从工棚出来,阿卜杜勒正在研磨料粉。见陆清晏来,他停下石碾,用生硬的汉话说:“管事,您要的‘亮粉’,我做出来了。” 陆清晏眼睛一亮。前几日他想起,前世玻璃镜在镀银前,需将玻璃表面磨毛,增加附着力。他让阿卜杜勒试制研磨粉——石英砂磨至极细,再加些硬质矿物。 “我看看。” 阿卜杜勒递过一个小陶罐。罐里是灰白色的细粉,触手细腻如面。陆清晏沾了些在指尖捻了捻,点头:“好。再细些更好,但这样也够用了。” 最难的一关,是镀银液。 陆清晏回到梧桐巷书房,翻出从翰林院借来的几本炼丹古籍——这个时代没有系统的化学,但炼丹术士们早已掌握一些化学反应。他在《抱朴子》《丹房奥论》中翻找,终于找到几处记载:“银遇硝石、矾石,可化水”“汞能蚀金,亦能蚀银”。 硝石(硝酸钾)、矾石(明矾),加上纯银,或许能制出硝酸银溶液。而汞……他想起水银,那是有毒的。不能用。 他提笔写下几个配方,又一一划掉。最终定下一个相对安全的方案:银箔溶于浓硝酸(若能找到),加氨水(从尿液中蒸馏),制成银氨溶液;再用葡萄糖(从蜂蜜中提取)还原。 但这每一步,都需要试验,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几日,陆清晏白天在户部、琉璃监两头跑,晚上便在书房试验。林嬷嬷按他写的单子,从药铺买来硝石、明矾,从银楼买来最薄的银箔,又让庄子上送来了几罐新蜜。 第一次试验在八月三十夜里。书房门窗紧闭,陆清晏戴上云舒微缝的棉布手套,将银箔剪碎,投入盛有硝石、明矾溶液的瓷碗中。加热后,银箔果然开始溶解,溶液渐渐变成淡黄色。 “成了?”云舒微在一旁看着,屏住呼吸。 陆清晏摇头:“还差得远。”他将溶液过滤,得到澄清的黄色液体——这应该是硝酸银溶液,但浓度不明,杂质也多。 他将一块琉璃边角料浸入溶液中,片刻取出,放在烛火上烘烤。琉璃表面渐渐出现一层灰黑色的薄膜,不均匀,还有斑点。 “失败了。”他放下琉璃片。 云舒微却拿起那片琉璃,对着烛光看:“可它……它确实能照见人影了。虽然模糊,但比铜镜清楚。” 陆清晏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一动。是啊,虽然不完美,但方向对了。他重新振作:“明日再试。调整配方,控制温度,或许能更好。” 第117章 明镜1 九月初二,第三次试验。这次他改进了配方,银箔溶解更完全,溶液也更澄清。他将一块磨毛的琉璃板浸入,慢慢转动,让溶液均匀覆盖。取出后,放入蒸笼中低温蒸烤——这是模仿前世的“敏化”工艺,让银离子更牢固地附着在玻璃表面。 一个时辰后,取出琉璃板。板背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银白色薄膜,对着烛光看,能清晰照见人影,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已有了镜子的雏形。 “这次成了?”云舒微声音发颤。 陆清晏将琉璃板翻过来,正面朝上——澄澈的玻璃,背面是银白的镀层。他举起板子,云舒微的脸映在镜中,眉眼清晰,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见。 “还差最后一步。”他声音也有些激动,“要加保护层。不然这银膜很快会氧化发黑。” 保护层用清漆。余匠人从漆匠铺买来最好的透明漆,薄薄刷在银膜上,再放入特制的烘箱中低温烘干。九月初五,第一面琉璃镜终于完成。 镜子三尺高,一尺半宽,镶在铁木支架上,可左右转动三十度。镜面澄澈,照人清晰,连发丝都纤毫毕现。 陆清晏亲自将镜子运回梧桐巷。当镜子在卧房中竖起来时,云舒微站在镜前,怔住了。 镜中的女子穿着藕荷色家常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因有孕而略显丰腴的脸庞在镜中清晰可见。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冰凉光滑的触感传来,镜中的女子也抬手,指尖相对。 “这……这是我?”她喃喃道。 “是你。”陆清晏走到她身后,镜中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云舒微转身看他,眼中泛起水光:“我从前只在铜镜里看过自己,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样子。”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却又笑了:“陆清晏,你真做出来了。” 陆清晏将她拥入怀中:“答应你的事,总要做到。” 镜中,一对相拥的夫妻,眼眶都微红。 林嬷嬷端着茶进来,看见镜子,也愣住了。良久,老嬷嬷抹了抹眼角:“小姐……这镜子,比老夫人房里那面西洋来的水银镜,还要亮堂。” 云舒微从陆清晏怀中退出来,走到镜前,慢慢转动镜身。镜中的影像随着转动而变化,她能清楚看见自己的侧脸,看见发髻后头的簪子,看见耳坠的晃动。 “真能看见后头……”她轻声说,眼中满是新奇与欢喜。 这一夜,云舒微在镜前站了很久。她试了各种发式,试了不同的衣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陆清晏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欣慰——这些日子的辛苦,值了。 夜深时,云舒微终于倦了,靠在床头,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陆清晏,你说……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喜欢这镜子?” “会。”陆清晏在她身边躺下,“等他长大了,我给他做更大的镜子,做能照见整个屋子的镜子。” 云舒微笑笑,闭上眼:“那得花多少银子……” “赚了钱,不就是给孩子花的?”陆清晏轻声道。 窗外月色如水,卧房内,那面新做的镜子静静立着,映着满室清辉。 次日,陆清晏带着镜子去了琉璃监。匠人们围上来,看着镜中清晰的自己,个个惊叹不已。 胡师傅摸着胡子,眼睛发亮:“管事,这镜子能卖多少钱?” “成本还没算。”陆清晏道,“但若能量产,一面三尺镜,卖百两银子不成问题。” 百两!匠人们倒吸凉气。这可比琉璃窗贵多了。 “可这镀银的法子……”余匠人犹豫,“工序太复杂,用料也贵。” “所以要改进。”陆清晏环视众人,“接下来,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出更便宜、更简单的镀银法子,让镜子能量产,能让寻常富户也买得起。” 匠人们面面相觑,眼中却都有了光。他们知道,这又是一条新路——一条可能比琉璃窗更赚钱的路。 九月初八,陆清晏将镜子的事写了奏章,呈给皇帝。赵珩看了,大感兴趣,命他送一面进宫。次日,那面镜子便立在紫宸殿偏殿中,皇帝对镜自照,良久,笑道:“陆卿这琉璃监,总能给朕惊喜。” 消息传开,朝中震动。一面能照见全身、清晰无比的镜子,在这只有模糊铜镜的时代,无疑是奢侈的象征。很快,有宗室、勋贵递帖子到琉璃监,询问镜子何时售卖。 陆清晏却压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产量太低,成本太高,只能先做样品,待工艺成熟,再推向市场。 九月十二,琉璃监试制出第二面镜子,比第一面更大,镀银更均匀。陆清晏将它送给了云舒微——这是答应她的,第一面妆镜。 镜子摆在卧房窗边,晨起时,阳光透过琉璃窗照在镜面上,满室流光。云舒微坐在镜前梳妆,看着镜中一天天变化的自己,看着腹中孩子带给她的丰腴,眼中满是温柔。 第118章 澄光阁 九月廿三,卯时初,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朱雀大街东首新漆的店门前已围了乌泱泱的人。 三层楼阁,黑漆匾额上“澄光阁”三个泥金大字在晨雾中泛着光。门前台阶下,两个青衣伙计正在维持秩序,声音都喊哑了:“各位老爷夫人稍安勿躁!辰正准时开门!按号牌顺序进!” 号牌是三天前开始发的。陆清晏让林嬷嬷放出风声——澄光阁开张,首日售琉璃镜十面,琉璃茶具二十套,琉璃窗预约登记。消息传开,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最后只得发号牌限流,饶是如此,今日门前仍聚了上百人。 “刘管事,”一个伙计挤过来,对站在石阶上的刘掌柜低声道,“永宁侯府的马车堵在巷口了,侯夫人亲自来的,说没拿到号牌,非要进。” 刘掌柜是云家铺子的老人,五十来岁,面容精干。他看了眼巷口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摇头:“东家说了,今日只接待有号牌的。侯夫人若要,可登记预约,下月初供货。” “可那是侯夫人……” “侯夫人也得守规矩。”刘掌柜语气平静,“去回话,就说这是皇上都准了的买卖,规矩不能破。” 伙计应声去了。刘掌柜转身看向店内——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四壁都装了琉璃窗,晨光透进来,照得满堂生辉。正中一座三尺高的琉璃屏风,屏风后摆着十面镜子,都用红绸盖着;两侧多宝阁上,琉璃茶具、酒器、碗碟陈列有序,在光下流转着晶莹的光泽。 二楼是雅间,专供女客。三楼是账房和库房。 辰正钟响,店门缓缓打开。人群涌进,又被伙计引着按号牌分流。拿到前十个号牌的,直奔屏风后的镜子;其余的则围在多宝阁前。 “这茶壶……真透!”一位富商打扮的中年人拿起一只壶,对着光看,“里头的水纹都看得清!多少钱?” 伙计微笑:“这套茶具一壶四杯,共二百两。单买壶一百二十两,杯二十两一只。” “二百两……”富商咂舌,却还是掏出了银票,“我要一套!包好了,送我府上!” “我要那套酒器!” “这琉璃碗给我留四只!” 柜台前很快排起了长队。账房先生拨算盘的手快出了残影,伙计们打包、登记、送货安排,忙得脚不沾地。 屏风后,十面镜子一一揭开红绸。最大的那面五尺高,镶紫檀木框,雕着缠枝莲纹,镜面澄澈如水,照人纤毫毕现。一位侍郎夫人站在镜前,看着镜中清晰的自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颊:“这……这真是我?” 旁边的丫鬟忙道:“夫人,这镜子比您房里那面西洋镜还亮呢!” “多少钱?”侍郎夫人转头问。 伙计躬身:“这面是镇店之宝,一千两。若夫人要,可预付三成定金,下月取货。” “一千两……”侍郎夫人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我要了!现在就付全款!” “夫人爽快!” 十面镜子,不到一个时辰售罄。茶具、酒器、碗碟也卖了大半。刘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流水般进出的银票、银子,饶是见过世面,手心也出了汗。 午时,店外仍有不少人等着。刘掌柜让伙计挂了“今日号牌已尽,明日请早”的牌子,人群才渐渐散去。 账房一直算到申时末。当最后一笔账目核完,老账房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花的眼睛,声音发颤:“掌、掌柜的……您猜今日……多少?” 刘掌柜看着那摞厚厚的账册:“说。” “镜子十面,收银八千六百两;茶具二十一套,四千二百两;酒器十五套,三千两;碗碟等零散器物,两千四百两……”老账房深吸一口气,“再加上琉璃窗预约定金五十户,每户二百两,共一万两。总计……两万八千二百两。” 两万八千两!刘掌柜腿一软,扶住了柜台。他知道琉璃镜贵重,却没想到一日就能卖出这个数。这还只是首日,还有那么多没买到、只能预约的…… “不对,”老账房忽然道,“还有几位夫人订了妆台——连镜带台,一套一千五百两,订了六套,又是九千两。总计……三万七千二百两。” 刘掌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精光闪烁:“封账。银子入库,账册誊抄两份,一份送东家,一份明日我亲自送户部报税。” “报税?”老账房一愣,“这税……” “东家说了,琉璃监是官办,澄光阁是官营,每一文钱的税都不能少。”刘掌柜沉声道,“这是给皇上看的。” 当日晚,梧桐巷书房。 陆清晏看着账册,神色平静。云舒微坐在他对面,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眼中却有压不住的喜色:“三万七千两……一日。” “嗯。”陆清晏合上账册,“比预计的多些。镜子定价还是低了。” “一千两一面还低?”云舒微讶然。 “物以稀为贵。”陆清晏淡淡道,“今日十面镜,有六面是被宗室勋贵买走的。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旁人没有的东西。下月供货,镜子价格提到一千五百两,限量五面。” 云舒微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呀……真会做生意。” “不是我会做生意。”陆清晏看向窗外,“是琉璃本身值这个价。西域一面水银镜,运到中原要卖三千两,还模糊不清。咱们的镜子比他们的亮,比他们的清,价钱却只有一半。他们自然抢着要。” 他说着,提笔在纸上算了算:“按这个势头,澄光阁月入十万两不难。除去成本、工钱、税款,净利至少有五万两。一年下来,就是六十万两。” 六十万两。云舒微深吸一口气。这数目,抵得上江南一省半年的税银了。 “可这银子……”她轻声问,“皇上那边……” “明日我就进宫禀报。”陆清晏道,“该给朝廷的,一分不会少。” 第119章 利润 九月廿四,紫宸殿 陆清晏将澄光阁的账册誊本呈上时,皇帝赵珩正在用早膳。他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筷子停住了。 “三万七千两……一日?”赵珩抬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回陛下,是。”陆清晏垂首,“其中一万两是琉璃窗预约定金,实际货款两万七千两。税款已按十抽一预提,计两千七百两,今日便可入库。” 赵珩放下筷子,将账册细细看完。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朕记得去岁西域贡使来朝,一套琉璃酒器,开价八百两。一面水银镜,开价三千两。当时朕嫌贵,只买了三套镜子、十套酒器,就花了近两万两。”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有些萧索:“现在你告诉朕,咱们自己烧的镜子,一面成本不到三百两,卖一千两,一日就能卖出十面。” 陆清晏跪着,不敢接话。 “暴利啊……”赵珩喃喃道,“难怪西域商队不远万里也要来。这一来一回,是多少银子流出去?” 他转身,看向陆清晏:“陆卿,你说实话——澄光阁若全力供货,一年能赚多少?” 陆清晏沉吟片刻:“目前琉璃监月产镜子三十面,茶具百套,其他器物若干。若扩建窑炉,增募工匠,年入百万两……并非难事。” “百万两。”赵珩重复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无多少喜意,“百万两白银,往年都流进了西域人的口袋。而现在,这些银子要留在咱们大雍了。”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税款按十五抽一,太低了。往后澄光阁的税,按十抽一。但朕准你——琉璃监所得利润,给你两成;用于琉璃监扩建、工匠奖赏两成。” 这是天大的恩典。陆清晏伏身:“臣谢陛下隆恩!但臣所得,愿全数投入琉璃监扩建,早日实现量产,惠及百姓。” 赵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有此心,朕心甚慰。但该你的,就是你的。朕不是吝啬之君。”他顿了顿,“还有,琉璃窗的推广,要加快。先从中等富户开始,让他们看到实惠,自然有人跟从。” “臣明白。” “对了,”赵珩忽然想起什么,“宫中也要换些琉璃窗。先从朕的寝宫、书房开始,你安排人来看看尺寸。” “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已是午时。秋阳正烈,陆清晏却觉得心头一片清凉。皇帝的态度明确——支持琉璃监,支持澄光阁。有了这道护身符,沈攸、周延年那些人,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 回到户部,气氛果然不同。赵文清第一个迎上来,笑容满面:“陆员外回来了!听说澄光阁昨日开张,盛况空前啊!下官虽未能亲见,但听人说,朱雀大街堵了半条街……” “赵主事消息灵通。”陆清晏淡淡道。 “哪里哪里。”赵文清搓着手,“下官是想……下官有个表亲,在城南有处铺面,位置极好。若陆员外有意开分号……” “澄光阁暂无开分号的打算。”陆清晏打断他,“不过赵主事若有心,琉璃监正在招募采办,主司物料采购。这差事油水可不小。” 赵文清眼睛一亮,随即又警惕起来:“这下官是户部的人,去琉璃监任职,怕是不合规矩……” “借调。”陆清晏道,“皇上准了琉璃监从各部借调人手。赵主事若有意,我可向孙侍郎提请。” “那……那多谢陆员外!”赵文清连连躬身。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清晏心中冷笑。赵文清这种人,贪财怕事,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隐患。但眼下,他需要这样的人——需要有人去和那些物料商打交道,需要有人去应付那些想分一杯羹的权贵。 至于能不能掌控得住……他自有分寸。 傍晚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在院中散步。见他回来,她迎上来:“宫里如何?” “皇上准了。”陆清晏扶她在石凳上坐下,“税款提到按十抽一,分了4成利出来;但准琉璃监留二成利润给我。二成利润留给琉璃监”他将皇帝的安排说了。 云舒微听完,轻声道:“皇上这是既要用你,也要笼络你。” “我知道。”陆清晏看着她,“所以这钱,不能全进自己口袋。我打算琉璃监二成利,一成用于设立工匠奖赏基金——每出一窑好料,工匠分红;每改进一道工艺,重赏。另一成用于探矿、建分坊。至于我自己的两成……”他顿了顿,“给你和孩子。” 云舒微摇头:“我不要。我那份,也投进琉璃监。” “舒微……” “你听我说。”云舒微握住他的手,“琉璃监是你的事业,也是咱们家的未来。现在投入越多,将来根基越稳。至于我和孩子……”她笑了,“有你在,我们还愁没好日子过么?” 烛光下,她眉眼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清晏看着她,心中涌起暖流。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舒微,这两成利我们自己拿着,琉璃监我们不能再投了,皇上不会允许的。”陆清晏看着她摇了摇头,帝王心难测。 云舒微眼里闪过诧异:“好,听你的。” 夜深了,书房里烛火摇曳。陆清晏铺开大雍舆图,在上面圈点——山西的碱湖,河南的石英砂矿,山东的优质陶土……琉璃监要壮大,不能只靠京城这一处工坊。 而澄光阁的火爆,只是开始。 窗外秋风飒飒,而朱雀大街上那间“澄光阁”的灯火,将彻夜不熄。 第120章 母女谈心 时近十月,澄光阁开业的热潮渐次平息,琉璃监诸事步入正轨。这日午后,梧桐巷陆府门前停下一辆青呢顶的马车,国公府二管家亲自搀着王氏下了车。 春杏早得了信儿,忙不迭迎至二门:“夫人来了!小姐正在花厅候着呢。” 王氏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缠枝纹缎面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扁方,打扮得比平日更显家常。她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庭院——廊下新添了几盆金桂,开得正好;西墙角那片竹子长势颇佳,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 才过月亮门,便见云舒微扶着腰立在阶前。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缠枝莲的宽身褙子,气色红润,见母亲来了,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娘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女儿好去门口迎您。” “迎什么,你如今身子要紧。”王氏快走几步握住女儿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底浮起欣慰之色,“瞧着比上月回门时又丰润了些。这几日胃口可好?夜里睡得安稳么?” 母女俩相携进了花厅,春杏早备好了软垫。王氏坚持让女儿靠坐在铺了锦褥的圈椅里,自己才在对面坐下。 “都好,就是近来总觉得乏,白日里常要眯一会儿。”云舒微说着,亲手给母亲斟了杯红枣茶,“这是前儿庄子上送来的新枣,配了枸杞桂圆,最是温和。” 王氏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女儿:“清晏待你可还体贴?我听说琉璃监那头忙得很,他常常晚归?” “夫君是忙些,但每日再晚也会回来用晚膳。”云舒微说到此处,眼角眉梢不自觉漾开一丝甜意,“前几日澄光阁开业,他熬了两宿,回来时眼底都是青的。我让厨房炖了参汤,他倒嫌我破费,说年轻人不打紧。” “这是疼你呢。”王氏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父亲前日在朝会上遇见清晏,说他应对沈相诘难时沉稳有度,很得圣心。如今琉璃监成了气候,他这员外郎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云舒微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轻声道:“女儿知道,夫君能有今日不易。所以府里一应琐事,我都尽量不让他操心。” “你懂事。”王氏放下茶盏,语气却忽然转了个弯,“只是微儿,有些事娘得提醒你——如今你有了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不可劳神动气。可清晏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你们新婚燕尔,骤然总是不妥。” 云舒微一怔,耳根微微泛红:“娘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你娘,这话别人说不着,我却必须说。”王氏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如今身子不便,可曾想过清晏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花厅里静了一瞬。 窗外传来秋蝉断续的鸣叫,衬得屋里更静。云舒微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缠枝莲纹。 王氏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心里一疼,却还是把话说完:“娘不是要委屈你。只是这世道如此,高门大户里,哪家不是这么过来的?与其将来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攀上来,不如咱们自己挑个老实本分的放在屋里。人捏在你手里,翻不出浪来。”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如今怀着陆家的嫡长孙,地位稳固。安排个把人,既全了贤名,也免了外头说咱们国公府的女儿不懂事,拘着夫君不让近身。等孩子生了,人怎么处置,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云舒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盯着自己袖口那朵并蒂莲,针脚细密,是出嫁前王氏亲手教她绣的。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夫君他未必愿意。” “男人哪有不愿意的?”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不贪新鲜,体面人家也该有这么个规矩。清晏是寒门出身,这些事上或许不懂,可咱们不能不懂。你是正头娘子,要有正头娘子的气度。” 她伸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娘知道这话你听着难受。可你要想长远些——如今清晏圣眷正隆,日后少不得要出入应酬。若因后院之事被人议论,反倒不美。咱们主动安排,传出去是你贤惠大度,于你、于陆家、于云家,都是好事。” 云舒微抬起头,眼圈已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见她这般,心里酸楚,却知这话不得不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女儿面前:“这是娘陪嫁里的一对羊脂玉镯,水头极好。你留着,日后打赏用。” 锦盒触手温润。云舒微没有打开,只觉那盒子烫得她指尖发颤。 “人选上,娘替你留意。”王氏的声音在耳边继续,“要么从家生子里挑个老实的,要么去外头买身世清白的。总归要性子柔顺、模样周正,但绝不能太出挑。你觉着呢?” 云舒微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许多:“但凭娘做主罢。” 王氏仔细端详女儿神色,见她虽难过,却并无激烈抗拒之意,心下稍安。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我带了上好的血燕来,最是养胎。还有几匹软烟罗,给你做里衣最合适,不磨皮肤……” 母女俩又说了半晌闲话,王氏细细叮嘱了孕期注意事项,又问了府中下人是否得力,直至申时末才起身告辞。 送走母亲,云舒微独自在花厅坐了许久。 夕阳斜斜照进槛窗,在她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打开那个锦盒,一对羊脂玉镯静静躺在绛红丝绒上,脂白温润,是顶好的料子。 她想起新婚那夜,红烛下陆清晏挑开盖头时眼里的惊艳;想起他每旬休沐日,总会抽半日陪她在书房,一个写条陈,一个理账册,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想起她拿出嫁妆银那日,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说“此生绝不负你”。 可母亲的话也没错——这世道如此。她那些未出阁的堂姐表姐,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便是最疼她的母亲,当年不也给父亲安排了两个姨娘? 春杏轻轻走进来,见她对着玉镯出神,小声唤道:“夫人,该用晚膳了。方才前头传话,说大人今儿能早些回来。” 云舒微“嗯”了一声,将锦盒盖上。起身时,她抚了抚小腹,那里还平坦着,却已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 “把燕窝炖上吧。”她走向门口,声音平静,“大人近来劳累,该补补。” 廊外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扑面而来。她驻足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笑意。 只是那笑意,到底比往日淡了几分。 第121章 一生一世一双人 时近十月,梧桐巷的桂花开到尾声,空气里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甜香。这日晚膳后,陆清晏陪着云舒微在庭院里慢慢走了两圈,便扶她回房歇息。 丫鬟们铺好床榻,熏了安神的百合香,悄声退下。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温润柔和,映得云舒微侧脸的轮廓格外柔和。她靠在床头软枕上,手里无意识地揉着一角锦被,几次抬眼看向正在桌边整理书稿的陆清晏,欲言又止。 陆清晏察觉她的视线,放下手中笔,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又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云舒微摇摇头,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因常年握笔有些薄茧,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她垂着眼,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夫君……我有个事,想同你说。” “你说。”陆清晏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 云舒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抬起头看他:“我如今有了身孕,太医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不能、不能伺候你了。”她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了就说不出口,“我想着……该给你安排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地照顾着。母亲今日来,也是这个意思。” 她一口气说完,便紧紧抿着唇,眼睫微颤,不敢看他的表情。 陆清晏愣住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他先是困惑地蹙了蹙眉,随即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神色从茫然转为恍然,又渐渐凝成一种沉静的肃然。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轻爆的声音。 良久,陆清晏轻轻抽出手。云舒微心里一紧,却见他并非要走,而是起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又走回来递到她手里。 “先喝口水。”他声音平静。 云舒微接过杯子,指尖发凉。她小口抿着水,眼睛却一直跟着他。只见陆清晏重新在床沿坐下,身子微微侧向她,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舒微。”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却清晰,“我不要别人。” 云舒微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 “你我成婚那日,我便说过会待你好。”陆清晏继续道,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这话不是空口白话。在我心里,夫妻便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没有中间插进别人的道理。”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杯子,放在旁边小几上,然后重新握住她的手:“我陆清晏此生,有你一人足矣。什么通房侍妾,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云舒微怔怔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喉头哽咽。 “可是……”她声音发颤,“这世道……别人家都是这样的。母亲说,若我们不安排,外头会说我善妒,说你……” “说便说去。”陆清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陆清晏行事,何时需要看外人脸色?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旁人何干?”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舒微,你记住我娶你虽阴差阳错,但我已心悦你,想与你白头偕老,不是为着传宗接代,更不是为着那些虚头巴脑的体面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柔软:“这些日子你为我操心琉璃监的事,拿出嫁妆银周转,日夜操劳。我心里都记着。如今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正是最需要我陪伴照顾的时候,我若在这时去想别的,那还是人吗?” 云舒微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再是难过,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情绪忽然被卸下的释然。她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是疑你……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陆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怕我变心?还是怕这世道的闲言碎语?” 他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温声道:“变心是不会的。我陆清晏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至于闲言碎语——”他轻笑一声,“你夫君我如今是圣上亲点的探花,琉璃监的主事,若连自己后院的事都做不得主,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云舒微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陆清晏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才柔声继续道:“岳母那边,我去说。你怀着身子,别为这些事劳神。若母亲问起,你便推到我身上,说是我执意不要。一切有我。” 云舒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的笑。她看着陆清晏,忽然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小声说:“夫君,你待我真好。” “你是我娘子,我不待你好待谁好?”陆清晏笑着拍拍她的背,语气轻松了些,“再说,我有你就够操心的了,哪还有心思应付别人?” 云舒微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烛光下,两人相视而笑。陆清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认真道:“往后有什么事,都要直接同我说。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没有什么不能商量。别自己憋着,嗯?” “嗯。”云舒微点头,心里那片阴霾终于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暖意。 夜深了,陆清晏吹熄了灯,小心扶着云舒微躺好,自己也在外侧躺下。月光从琉璃窗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 云舒微侧身面向他,在黑暗中轻声问:“夫君,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是真的吗?” “真的。”陆清晏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陆清晏,说到做到。” 窗外秋风拂过竹梢,沙沙轻响。云舒微闭上眼睛,嘴角噙着笑,终于沉沉睡去。 陆清晏却没有立刻入睡。他借着月光看着妻子安详的睡颜,心中一片宁静。 前世今生,他见过太多利益纠葛、貌合神离的婚姻。既然有幸在这里遇见真心相待的人,他便要牢牢守住这份纯粹。什么三妻四妾,什么规矩体统,都比不上身边这个人一个真心的笑。 他轻轻抚了抚云舒微微凸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不仅是给她的承诺,也是给自己的。 第122章 此生不负 十月初八,恰是休沐日。 陆清晏一早便吩咐备车,带着两个锦盒往国公府去。一个盒里装着新制的尺半琉璃镜,鎏金缠枝纹边框,镜面澄澈如水;另一个则是几样滋补药材并两匹上好的云锦。 马车行至国公府角门,早有管事迎上来。陆清晏如今是府上姑爷,又是圣眷正隆的朝官,下人自然格外殷勤。他一路被引至正院花厅,岳母王氏已候在那里。 “给岳母请安。”陆清晏执礼甚恭。 王氏笑着让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后小厮捧着的锦盒上:“来便来了,还带这些东西作甚?” “前些日子琉璃监新试制的镜子,想着岳母或许用得上,便带了一面来。”陆清晏示意小厮打开锦盒。 琉璃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镜框上缠枝纹路精巧繁复。王氏是见过世面的,却也忍不住赞了一声:“这般清亮!比铜镜强上百倍。”她伸手轻抚镜面,又看向陆清晏,笑道:“你有心了。” 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陆清晏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只缓缓道:“今日来,一是给岳母送镜子,二是……有件事想同岳母说说。” 王氏神色微动,放下手中镜袱,挥手屏退左右。花厅里只剩翁婿二人,窗外秋阳正好,廊下鸟雀啁啾。 “是为了微儿的事罢?”王氏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探究。 陆清晏点点头,放下茶盏,正色道:“前日岳母去看舒微,提及房中安排之事。舒微回来同我说了。” 王氏看着他,等他下文。 “小婿今日来,是想谢过岳母关怀。”陆清晏起身,郑重一揖,“岳母为舒微考虑周全,处处为她着想,这份心意,小婿感激不尽。” 王氏神色稍缓,虚扶一下:“坐罢。你既明白我的苦心,那……” “只是,”陆清晏重新坐下,目光坦然看向王氏,“此事,小婿不能从命。” 花厅里静了一瞬。 王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动怒,只缓缓道:“清晏,我知你与微儿新婚燕尔,感情甚笃。可这世道规矩如此,高门大户里……” “岳母。”陆清晏温声打断,语气却坚定,“小婿出身寒微,不懂高门大户的规矩。但小婿知道,夫妻之间,贵在真心相待。舒微如今怀着我的骨肉,正是最需要安心静养的时候。若此时我身边添了旁人,莫说舒微心中难受,便是小婿自己,也过不了心里这关。” 他顿了顿,见王氏静静听着,便继续道:“岳母疼爱舒微,怕她因孕期不便而失了夫君欢心,这份慈母心肠,小婿明白。但请岳母放心——我陆清晏既娶了舒微,便会一心一意待她。孕中不便又如何?她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事,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 王氏凝视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你这话说得诚恳。可清晏,你还年轻,不知人心易变。如今你念着微儿的好,可时日久了,难免……” “岳母。”陆清晏再次起身,这次却是撩袍跪下。 王氏一惊:“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陆清晏不肯起,抬起头,目光澄澈如秋日晴空:“今日在岳母面前,小婿立誓:此生唯舒微一人,绝不负她。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花厅里,掷地有声。 王氏怔住了。她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官袍下摆铺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片赤诚。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亲自起身将他扶起:“好孩子……快起来。” 陆清晏顺势起身,仍垂手而立。 王氏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太多男子一时兴起时的海誓山盟。可像你这般,肯在长辈面前郑重立誓的……不多。” 她放下茶盏,看向陆清晏的眼神复杂:“微儿是我心头肉,我总怕她受委屈。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岳母一片慈心,何来多虑之说。”陆清晏温声道,“只是小婿既认定了舒微,便不会再作他想。此事,还请岳母成全。” 王氏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里少了方才的客套,多了几分真切:“罢了,你们夫妻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只一点——”她神色认真起来,“你今日既在我面前立了誓,便要说到做到。若将来有负微儿,我云家也不是任人欺侮的。” “小婿谨记。”陆清晏深深一揖。 话题至此,算是说开了。王氏心情转好,又问了琉璃监的近况,听说澄光阁生意红火,笑道:“前儿你岳父还说,如今朝中那些老古板,家里女眷倒是一个比一个赶新潮,澄光阁的镜子都抢着要。” 又说了一会儿话,陆清晏起身告辞。王氏亲自送他到二门,临别时忽然道:“微儿性子娇,但心实。你待她好,她便会十倍百倍地回报你。望你……莫负她这片心。” “岳母放心。”陆清晏郑重道,“此生绝不负她。” 马车驶离国公府,秋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陆清晏靠在车壁上,轻轻舒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自己的坚持有多么不合时宜。可那又如何?他既来到这里,便要按自己的心意活。护住所爱之人,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梧桐巷时,已近午时。云舒微正在花厅里对账,见他回来,放下账本站起身:“回来了?母亲……可有为难你?” 她眉间带着一丝忧色。 陆清晏走上前,握住她的手,笑道:“岳母通情达理,怎会为难我?”他将国公府的事简单说了,略过自己下跪立誓那段,只道:“岳母已应允,此事不再提了。” 云舒微眼圈微红,低声道:“谢谢你,夫君。” “傻话。”陆清晏揽住她的肩,“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窗外秋风飒飒,卷起几片黄叶。屋里却暖意融融,琉璃镜在案上静静映出一室安宁。 此生不负——这四字,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第123章 稚子慧心 十月中旬,又到了旬日进宫授课的日子。 陆清晏寅正起身,云舒微也跟着醒了,非要亲自替他整理官袍。晨光微熹里,她踮脚为他系领口盘扣,指尖不经意划过他下颌,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不过去半日,午后便回。”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你再睡会儿。” 云舒微摇摇头:“醒了就睡不着了。”她退后半步端详他,忽然抿嘴一笑,“今日气色好,三殿下见了定不敢再调皮。” 想起那个鬼灵精的三皇子,陆清晏也不禁莞尔。自琉璃镜一事在宫中传开,那孩子看他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马车碾过晨霜,抵达宫门时天刚蒙蒙亮。验过腰牌,内侍引着他往上书房去。秋深了,宫道两侧银杏金黄,风过时落叶簌簌,倒比春夏时多了几分肃穆气象。 上书房里暖意融融。三皇子赵景烁已端坐在书案后,今日倒没在门上设机关,只案头多了个精巧的锦匣。见陆清晏进来,他眼睛一亮,却仍规规矩矩起身行礼:“先生安。” “殿下安。”陆清晏回礼,目光扫过那锦匣,心中微动。 今日讲的是《史记·循吏列传》。讲到石奢纵父自刎一节,陆清晏特意停了停:“殿下以为,石奢此举是孝否?是忠否?” 赵景烁托着腮想了想:“放父亲是孝,自刎是忠。可若按律法,他这是徇私枉法。”他顿了顿,眼睛忽闪忽闪看向陆清晏,“先生,若换作您,会如何?” 这问题问得刁钻。陆清晏沉吟片刻:“律法之外,尚有情理。石奢两难全,方有此举。然为官者,当先尽忠职守,再论私情。”他看向小皇子,“殿下记住,有些抉择,选了便不能回头。所以抉择前,须想明白什么最不可负。” 赵景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那先生可有过‘最不可负’的抉择?” 话问得突然。陆清晏一怔,对上孩子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微微一笑:“有。” “是什么?”小皇子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负初心,不负所爱。”陆清晏说得坦然。 赵景烁眼睛更亮了。他忽然从书案下掏出那个锦匣,推过来:“先生打开看看。” 陆清晏依言打开。匣中不是什么贵重物件,而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琉璃碎片,拼成个歪歪扭扭的图形,细看竟是两只并头的鸟儿。 “这是……”陆清晏讶然。 “我让琉璃匠人试的。”赵景烁有点不好意思,“本想烧一对鸳鸯,可火候总掌握不好,碎了三次。”他指了指碎片,“不过先生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觉得这意思挺好的。” 陆清晏心头一震。他抬头看向小皇子,孩子脸上没了平日的顽皮,倒有几分罕见的认真。 “殿下如何得知此言?”他温声问。 “宫里都传遍了呀。”赵景烁眨眨眼,“说陆探花为了夫人,连国公府安排的侍妾都拒了,还在岳母面前立誓呢。”他托着腮,像个小大人般叹口气,“我母妃说,这世道难得有这般痴情的男子。” 痴情二字从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天真的郑重。陆清晏失笑,轻轻拨弄匣中碎片:“殿下觉得这是痴情?” “难道不是?”赵景烁歪头,“皇祖母宫里那些娘娘们都说,男子三妻四妾才是常理。可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我觉得若真心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容不下别人了。就像父皇对母妃那样。”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又通透得让人心惊。陆清晏静默片刻,将锦匣轻轻合上:“殿下还小,有些事将来会明白。” “我不小了。”赵景烁不服气,随即又好奇道,“先生,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秋阳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书案上投下斑斓光影。陆清晏望着那光,想起云舒微晨起为他系扣子时专注的眉眼,想起她夜里握着他的手安睡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大约是……看见她欢喜,你便欢喜。她若难过,你心里比她还难受。”他缓缓道,“想护着她,让她一世安稳,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赵景烁听得入神,忽然问:“那先生如今欢喜么?” “欢喜。”陆清晏答得毫不犹豫。 小皇子点点头,从袖中又摸出个小荷包,递过来:“这个给先生。” 荷包绣工稚嫩,针脚歪斜,隐约能看出是朵莲花。陆清晏接过:“这是?” “我央母妃教我绣的。”赵景烁耳根微红,“母妃说,既钦佩先生为人,便该有所表示。”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先生莫嫌弃……我练了好久的。” 陆清晏握着那荷包,心中涌起暖意。他郑重收进袖中:“谢殿下厚赠。臣必珍藏。” 课继续上下去,后半程却轻松许多。赵景烁不再如往常那般变着法儿调皮,反倒认真听讲,偶尔问的问题也颇有见地。末了临下课,他忽然又问:“先生,若将来有人逼您纳妾,您会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陆清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既立誓,便不会改。外力如何,与臣本心无关。” 赵景烁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下课时近午,陆清晏收拾书稿告退。走到门口时,忽听身后传来孩子清亮的声音: “先生,愿您与夫人永如今日。” 陆清晏回头,见小皇子站在书案后,晨光为他镀了层金边。他深深一揖:“承殿下吉言。” 出宫路上,秋风拂面微凉。陆清晏袖中的荷包贴着腕骨,粗糙的绣线硌着皮肤,却让人觉得踏实。 马车驶出宫门时,他撩帘回望。重重宫阙在秋阳下肃穆巍峨,而其中有一角书房里,有个孩子或许正因今日一席话,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关于专一,关于承诺,关于“不负”二字的重量。 车夫扬鞭,马车碾过满地金黄落叶。陆清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云舒微的笑靥。 痴情么?他倒不觉得。不过是遵从本心,择一人,终一生罢了。 第124章 秋深意浓 从宫中回来那日午后,天色忽然转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不多时便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打在院中残存的桂花瓣上,将那最后一点甜香也氲开了,混着泥土与落叶的气息,透出深秋的凉意。 云舒微近日愈发嗜睡。陆清晏轻手轻脚进房时,她正靠在临窗的榻上小憩,身上盖着条杏子红锦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微隆的小腹上。琉璃窗关着,外头雨景朦朦胧胧,像隔了层纱。 陆清晏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怀孕两个多月,她脸颊丰润了些,睡颜恬静,呼吸轻缓。他伸手替她将被角掖好,动作极轻,她却还是醒了。 “回来了?”她声音带着初醒的软糯,眼睛半睁半闭,“什么时辰了?” “申时初。”陆清晏温声道,“还早,再睡会儿。” 云舒微摇摇头,撑着要坐起来。陆清晏忙扶她,在她腰后垫了软枕。她这才看清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袖口微湿,想来是下车时沾的雨。 “殿下今日可乖?”她问起三皇子,眼里带笑。自那次陆清晏说了宫中授课的趣事,她便常惦记那孩子。 “乖。”陆清晏想起那荷包,从袖中取出,“还送了这个。” 云舒微接过荷包,借着窗光细看。针脚歪斜,莲花绣得像个胖葫芦,她却看得认真,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稚嫩的线迹:“难为殿下了……金尊玉贵的人,竟肯学这些。” “他说钦佩我为人。”陆清晏简单带过,不想细说那些“痴情”的议论。 云舒微却像是懂了,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她将荷包收在掌心,轻声道:“夫君可知,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 陆清晏眉梢微动:“什么传言?” “说陆探花惧内。”云舒微说着,自己先笑了,“还有说得更难听的,说你是借云家的势,不敢得罪岳家,才做出这般痴情模样。” 雨声渐密,敲在琉璃窗上,叮叮咚咚。陆清晏听完,神色未变,只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夫人觉得呢?” “我觉得……”云舒微靠在他肩上,声音低低的,“我觉得他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真心喜欢一个人时,眼里心里就只容得下那一个人。”她说着,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不懂有了家,有了血脉相连的人,便再不愿让旁人插进来的那份心意。” 掌心下微微的隆起,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陆清晏心中柔软,低头吻了吻她发顶:“既如此,何必在意那些传言?” “我是不在意。”云舒微抬起头,眼中有些忧色,“可我怕对你仕途有碍。御史台那些人,最喜拿这些做文章。” 原来是为这个。陆清晏笑了:“夫人多虑了。你夫君我如今是圣上亲点的琉璃监主事,澄光阁日进斗金,户部那些老大人见我都要客客气气。只要差事办得好,私德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痴情总比风流好些。再者,三殿下今日还赞我‘难得’呢。” 云舒微这才松了口气,复又靠回他肩上。两人静静听着雨声,窗外交错的雨线将天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良久,她忽然轻声说:“其实母亲前日又来了信。” 陆清晏“嗯”了一声,等她下文。 “她说……”云舒微声音更轻,“说父亲在朝中听到些议论,本有些担忧。可前日大朝会,圣上当着百官的面夸你琉璃监办得好,还特地问了句‘陆卿家眷可安’,父亲便放心了。” 陆清晏心下了然。天子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是表态——朕赏识的臣子,私事轮不到旁人置喙。难怪这两日去户部,连周延年那派的人都收敛了许多。 “岳父岳母费心了。”他诚心道。 云舒微摇头:“他们是为我。”她停顿片刻,“母亲信里还说……说我嫁对了人。” 这话她说得轻,陆清晏却听得分明。他揽紧她的肩,低声道:“是我娶对了人。” 窗外雨势渐小,天色却愈发沉了。丫鬟轻叩门扉,问是否要点灯。陆清晏应了声,不多时春杏便端了盏琉璃灯进来。灯罩是澄光阁新制的,雕着缠枝莲纹,光透出来格外柔和,将一室映得暖融融的。 晚膳备了清炖鸡汤、虾仁豆腐并几样时蔬,都是按太医嘱咐,少油少盐,却鲜美可口。云舒微近来胃口渐开,竟用了小半碗饭,还喝了碗汤。陆清晏看在眼里,心下欣慰。 用罢饭,雨彻底停了。云舒微说想走走,陆清晏便扶她在廊下慢行。雨后空气清冽,庭院里那几株晚菊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檐灯下闪闪发亮。 “夫君你看。”云舒微忽然指着墙角。 陆清晏顺她所指望去,见青砖缝里钻出一丛不知名的草,细长的叶子被雨洗得碧绿,叶心竟顶着两朵极小的白花,在这深秋时节倔强地开着。 “这么冷的天,还开花。”云舒微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敬佩。 陆清晏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忽然道:“舒微。” “嗯?” “等孩子生了,我带你去江南看看。”他说得认真,“听说那边冬天也暖和,花开得也好。你定会喜欢。” 云舒微怔了怔,随即笑起来,眼弯如月:“好呀。”她靠在他臂弯里,“带着孩子一起去。” 夜风拂过,带着潮湿的凉意。陆清晏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还带着他的体温。云舒微拢紧衣襟,忽然说:“其实现在这样,我就很欢喜了。” 有家,有他,有即将出世的孩子。雨夜里有一盏灯等着,晨起时有人为她系扣子,这就够了。 陆清晏没说话,只将她揽得更紧些。 檐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最后融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夜深了,云舒微睡下后,陆清晏独自在书房坐了会儿。案头摊着琉璃监的账册,他却没看进去,只望着窗外那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的月亮。 月光清清冷冷的,照着庭院里那丛小白花。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在这深秋寒夜里,自顾自地开着。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句子:“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是了,本心而已。 守一人,护一家,尽一职,安一心。如此便是他陆清晏的本心。 至于旁人如何说,如何看——随他们去罢。 他吹熄灯,起身回房。床榻上云舒微睡得正熟,他轻轻躺下,将她搂入怀中。她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第125章 扩招 十月十七,霜降前两日。 琉璃监的账册摊在书案上,墨迹未干。陆清晏提笔在“十一月开支预估”下又添了一行——学徒匠人月例,首月三十人,计三十两。 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卷着落叶扑在琉璃窗上,沙沙作响。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澄光阁开业月余,琉璃镜、茶具、摆件供不应求,宫中、各府邸的订单已排到年后。城西那处窑坊日夜赶工,三个老师傅带着十几个匠人轮班,仍觉吃力。 “得扩坊。”晨起用膳时,他对云舒微道,“至少再添两座窑,匠人也要翻一番。” 云舒微正小口喝着燕窝粥,闻言抬头:“可匠人难得。琉璃手艺精细,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 “所以要从头养。”陆清晏夹了块枣糕放在她碟中,“我打算招些学徒。年纪轻、手脚灵便的,从头教起。” 云舒微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只是……”她迟疑道,“学徒月例怎么定?少了怕没人来,多了又恐惹闲话。” 陆清晏早已思量过:“按市价,寻常铺子学徒头年不管吃住,一月给五百文已是厚道。咱们包吃住,给一两。” “一两?”云舒微讶然,“这比好些铺子的伙计月钱都高了。” “就是要高些。”陆清晏神色认真,“琉璃监是官营,要有官营的气度。再者,这些学徒多是穷苦人家孩子,一两银子够家里添个进项。他们安心学艺,咱们才能长久用人。” 云舒微细细一想,点头笑了:“还是夫君想得周全。”她抚了抚尚平坦的小腹,“只是这般开支不小,琉璃监才起步,周转可还够?” “够的。”陆清晏胸有成竹,“澄光阁上月净利一万七千两,按圣上定的分成,琉璃监能留三千四百两。招三十个学徒,一年吃住月例不过五百两,撑得起。”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请工部崔大人批了坊后那片荒地,再建两座窑连二十间学徒房。冬日前动工,开春便能用人。” 事便这般定下。 十月廿一,琉璃监招学徒的告示贴了出去。告示用的是浅显白话,写明“年十五至二十,身家清白、手脚灵便者,经考校可入。包食宿,月例一两。学成出师,月例三两起。” 告示一出,满城哗然。 三两!那可是好些铺子掌柜的月钱!更别说学徒期就有一两,还管吃住。告示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识字的大声念着,不识字的急急追问。 “官家当真给这么多?” “骗人的吧?哪有这等好事!” “白纸黑字盖着官印呢!” “我家二小子正好十六,明日便叫他来试试!”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日便飞遍京城各坊。次日一早,琉璃监衙署外已排起长队。多是青布短打的少年,也有几个瞧着家境好些的,衣裳虽旧却整洁。一个个冻得鼻尖发红,眼里却燃着希冀的光。 陆清晏亲自坐镇。考校也简单——认几个常见字,考考算数,再让挽起袖子看看手臂是否有力,手指是否灵活。一日下来,挑了三十人,个个都是贫寒子弟,有两个还是从京郊庄子上连夜走来的。 选中的人当场画押,领了号牌。陆清晏站在衙署台阶上,看着下面三十张年轻的脸,朗声道: “既入了琉璃监,便要守琉璃监的规矩。一勤、二细、三诚。勤者不惰,细者不疏,诚者不欺。学艺辛苦,三年方能出师。这三年里,月例按时发放,食宿一应俱全。但若有偷奸耍滑、懈怠荒废的——”他语气一肃,“立即除名,永不录用。” 少年们屏息听着,有几个用力点头。 “今日起,你们便是琉璃监的人。”陆清晏声音缓和下来,“好好学,学成了,不但自己有饭吃,还能让爹娘姊妹过上好日子。琉璃监不亏待用心之人。” 话落,他让管事带人去领冬衣被褥。新裁的棉袍厚实,簇新的被褥松软。少年们抱着东西,有几个眼眶已经红了。 忽地,人群里一个黝黑少年“噗通”跪下,朝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谢皇上恩典!谢大人给活路!” 这一跪像石子投入静湖。三十个少年齐刷刷跪下,朝着紫禁城方向叩首。冬日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在一张张虔诚的脸上。 “谢皇上恩典——” “谢大人——” 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衙署外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嗡议论开来。 “真是仁政啊……” “皇上圣明,陆大人仁厚!” “我家那小子若争气,明年也来试试!” 消息传得飞快。午后陆清晏进宫禀事,在宫道上遇见陈御史。老大人捻须笑道:“陆员外郎好手段。一招学徒,既解了用工之急,又收了民心。方才皇上还问起,说外头百姓叩谢皇恩,是怎么回事。” 陆清晏躬身:“下官只是尽本分。皇上隆恩,许琉璃监广纳贤才,下官自当用心。” 陈御史深深看他一眼:“本分二字,说得容易做得难。你且好好干。” 出宫时天色尚早。陆清晏没坐车,信步往城西去。新建的窑坊已打下地基,工匠们正忙着垒砖。远处那片学徒房也起了架子,瞧着整齐敞亮。 管事迎上来,指着地基道:“按大人吩咐,窑膛加宽三尺,烟道也改了,出料能快三成。” 陆清晏点点头,望向那些忙碌的身影。有个少年正帮着搬砖,棉袍袖子挽到肘上,露出结实的小臂。见他来,少年放下砖,规规矩矩行礼。 “叫什么名字?”陆清晏问。 “回大人,小的叫石柱。”少年声音洪亮,“京西石家村的。” “多大了?” “十六。”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妹妹。”石柱顿了顿,“爹前年挖煤伤了腿,干不得重活。娘给人洗衣,一月挣不到五百文。妹妹才十岁。”他说着,眼圈微红,“小的原先在煤铺帮工,一月三百文,不管吃。如今……如今能有一两,妹妹也能吃上饱饭了。” 陆清晏静默片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学成了,接爹娘妹妹来城里住。” 石柱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燃了火。 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云舒微在二门迎他,手里抱着个鎏金手炉。见他袍角沾了灰,笑道:“又去工地了?” “去看看进度。”陆清晏接过手炉,触手温润,“今日招的学徒,有个叫石柱的,才十六,已是家里顶梁柱。” 云舒微挽住他手臂,轻声说:“晨起母亲来了,说起外头都在传琉璃监招学徒的事。说皇上听闻百姓叩谢,龙颜大悦,夸你会办事。” 陆清晏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棂微微作响。云舒微已睡下,陆清晏在书房又坐了会儿。案头摊着工部新送的图纸,是学徒房的格局——通铺大炕,每人三尺宽的位置;堂屋宽敞,可做讲堂;后院还有口井,用水便宜。 他提笔在图纸旁批注:炕要砌实,窗要双层琉璃。冬日苦寒,莫冻坏了孩子。 烛光摇曳,将他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诗他前世念过许多遍,如今才懂其中分量。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能多庇一个,便是一个罢。 第126章 薪火相传 十月廿三,霜降。 清晨的薄霜覆在琉璃监新起的青砖墙上,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冷冽的光泽。学徒房已具雏形,二十间屋子排成两列,窗框上已嵌好双层琉璃,在晨光里透亮。 陆清晏辰时便到了。三十个学徒整整齐齐站在院中,都穿着新发的靛蓝棉袍,袖口收紧,利落干练。几个老师傅立在檐下,胡师傅手里拿着根三尺长的竹竿,眼神如鹰隼般扫过这些年轻面孔。 “今日起,你们便跟着师傅们学手艺。”陆清晏声音清朗,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远,“头三个月,学辨料、识火、打杂。三个月后考校,过关的方能近窑学塑形。” 他顿了顿,看向胡师傅。老匠人上前一步,竹竿在地上重重一敲:“琉璃这行当,讲究心静手稳。料要认得准,火要看得明,差一丝一毫,便是废料一炉!”他目光如电,“谁若觉得苦,现在走还来得及。” 没人动。 石柱站在第一排正中,背脊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发颤——是紧张,也是激动。 胡师傅满意地哼了一声,指向西侧棚子:“今日第一课,辨料。石英砂、长石、石灰石、纯碱……一样样认,认不准的,晌午饭减半!” 少年们呼啦啦涌向料棚。各式原料分堆摆放,每堆前立着木牌,用炭笔写着名目与特性。石柱凑到石英砂堆前,伸手抓了一把。砂粒细白,在掌心沙沙作响。 “这砂产自昌平,颗粒均匀,含铁少,烧出来透亮。”胡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边那堆颜色发黄的,是怀柔来的,含铁多些,只能烧绿琉璃。” 石柱仔细比对,果然发现两堆砂色泽不同。他默默记下,又转向下一堆。 一上午就在认料中过去。晌午开饭,大厨房抬出两桶白菜炖豆腐、一筐杂面馒头。少年们排队领饭,每人一大碗菜、两个馒头。石柱端着碗蹲在墙角,吃得狼吞虎咽——自爹伤了腿,家里多久没吃过这般实在的饭食了? “石柱哥。”旁边挨过来个瘦小子,叫二毛,才十五,吃得满嘴油光,“你说咱们真能学会吗?我瞧那些料,长得都差不多。” 石柱咽下馒头,认真道:“胡师傅说了,差一丝一毫都不成。咱们得用心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马蹄声。众人抬头,见陆清晏陪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那人穿着宝蓝锦缎直裰,外罩灰鼠皮斗篷,面容儒雅,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崔大人请看,这便是新招的学徒。”陆清晏引着工部尚书崔明远走到料棚前,“头三个月学辨料识火,打基础。” 崔明远捻须细看,见少年们虽衣着朴素,却个个眼神清亮,学习时神情专注,不由点头:“陆员外郎考虑周详。琉璃手艺精细,基础不牢,后头都是空中楼阁。” 他走到石柱面前,温和问道:“小伙子,叫什么名字?今日学的什么?” 石柱忙放下碗起身,恭敬行礼:“回大人,小的石柱。今日学辨石英砂,昌平砂白细,怀柔砂黄粗,烧出的琉璃成色不同。” “哦?”崔明远来了兴致,“那你可知,为何含铁多的砂烧出来是绿色?” 石柱一愣,下意识看向陆清晏。陆清晏微笑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胡师傅说……说铁在火里变了颜色。”石柱努力回想,“就像、就像铁匠打铁,烧红了是红,打久了变蓝……” 这比喻虽粗糙,道理却通。崔明远抚掌笑道:“说得好!万事万物,其理相通。你既有这份悟性,更该用心学。” 他又问了几个学徒,虽答得磕绊,却都态度认真。崔明远转回陆清晏身边,低声道:“陆大人,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工部那边,本官会再多拨些原料,供他们练手。” “谢崔大人。”陆清晏拱手。 “不必谢我。”崔明远望向那些埋头吃饭的少年,目光深远,“琉璃监若能成气候,是我大雍之福。这些孩子若能成才,更是朝廷之幸。” 午后,学徒们继续学料。陆清晏在窑坊转了一圈,新窑已砌到一人高,工匠们喊着号子抬砖垒砌,热火朝天。管事递上账册:“大人,按您的吩咐,冬炭已备足,每人每月五十斤。棉被也加厚了一寸。” 陆清晏翻看账目,忽然问:“石柱家离这儿多远?” “在京西,估摸着二十里地。” “每月休沐两日,够他回家吗?” 管事迟疑:“走个来回……怕是够呛。” 陆清晏合上账册:“这样,每月底雇两辆骡车,送家住得远的学徒回去,次日再接回来。车钱从琉璃监公账出。” 管事怔了怔,随即应下:“大人仁厚,小的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到学徒房时,已是傍晚。少年们刚结束一天的课业,正揉着酸疼的胳膊准备吃晚饭。胡师傅板着脸宣布了这个消息,末了补一句:“是陆大人特意交代的。你们要记得这份恩情,好好学手艺,便是报答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石柱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二十里山路,他走惯了,不觉得苦。可爹娘知道他每月能坐车回家,该多高兴? “谢大人——”少年们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有些已带了哽咽。 晚饭加了个肉菜,虽是肥肉片子炖白菜,却油汪汪香喷喷的。石柱多分到半勺,胡师傅瞪他:“多吃些,长得壮实了,才有力气干活!” 夜里,学徒房点了油灯。两人一间屋,通铺大炕烧得温热。石柱和二毛住一屋,躺在软和的被褥里,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暖意融融。 “石柱哥。”二毛在黑暗中小声说,“我娘说,咱们这是掉进福窝里了。” 石柱“嗯”了一声。 “我定要学好手艺。”二毛声音发狠,“将来出师了,月钱三两,给我娘扯身新衣裳,再买只鸡炖汤……” 石柱没说话,只望着黑暗中屋顶的梁椽。爹的腿伤总不好,天冷就疼得睡不着。等出师了,他要带爹去城里最好的医馆,抓最好的药。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学辨料。 而在梧桐巷陆府,陆清晏刚哄睡了云舒微。她近来孕吐好些了,却开始嗜酸,晚膳时竟吃了小半盘醋溜白菜。此刻睡得正熟,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陆清晏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回到书房。案头摆着石柱的籍贯文书——京西石家村,父亲石大勇,前年煤窑塌方伤了腰椎,至今不良于行。母亲王氏,替人浆洗衣物。妹妹石丫,十岁。 他提笔在文书旁批注:石柱学艺刻苦,可重点栽培。又翻开另一本,是二毛的——父母双亡,跟着叔婶过活,婶母刻薄,常不给饱饭。 烛光摇曳,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广厦庇寒,薪火相传。 这些少年眼里的光,便是大雍未来的光。 他吹熄灯,起身望向外头沉沉夜色。北风卷过庭院,竹梢沙沙作响。 第127章 远图 十月廿八,大朝会。 寅时三刻,陆清晏便已候在宫门外。深秋的晨风寒意刺骨,他裹紧官袍,看着巍峨宫门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今日朝会,他要向皇上禀报琉璃监的进展,还有那份思量许久的奏疏——关于琉璃外销的条陈。 百官鱼贯入宫,在奉天殿外按品秩列队。陆清晏站在四品官员的行列中,身侧是同为员外郎的几位同僚。有人低声交谈,话题不免落到琉璃监上。 “听说陆大人那琉璃坊,一月净利上万两?” “何止!澄光阁一面镜子卖五十两,还供不应求。” “啧啧,真是点石成金……” 陆清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未闻。晨钟响起,殿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唱喏声中,百官依序入殿。皇帝赵珩高坐龙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只觉威仪天成。 朝议先论边关军务,再议江淮漕运,待各项大事议毕,已近辰时。殿中侍御史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臣,户部员外郎、琉璃监主事陆清晏,有本奏。” 殿中静了一瞬。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周延年之流的冷眼。 “准奏。”皇帝的声音从玉阶上传来。 陆清晏展开奏疏,声音清朗沉稳:“臣启奏陛下:琉璃监自七月筹建,至十月末,已建官窑三座,匠坊二十间,招录匠人学徒共五十三人。所产琉璃器皿分三类:一为窗璃,已试装于城西官署,实测冬日省炭三成有余;二为日用,茶具、碗盏等,市售于澄光阁;三为饰玩,镜鉴、摆件等。” 他略顿,继续道:“截至十月廿五,澄光阁售出琉璃器皿一千二百余件,得银六万八千两。扣除料本、工费、税银,净利一万九千两。按陛下钦定分例,已上缴内库一万五千二百两,留琉璃监三千八百两以备工料。”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即便早有传闻,亲耳听到这数目,仍令人心惊。 皇帝微微颔首:“陆卿办事得力。琉璃监初立便有如此成效,朕心甚慰。” “谢陛下隆恩。”陆清晏再拜,话锋却一转,“然臣以为,琉璃之利,不止于此。”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百官,直望御座:“臣请奏:开放琉璃外销,输往西域、南洋诸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兵部侍郎周延年当即出列:“陛下!琉璃乃国之新器,技艺岂可外传?若番邦学去,反为其害!” “周侍郎所言差矣。”陆清晏不慌不忙,“臣所谓外销,非卖生料,亦非传技艺。所售者,乃成品器皿——镜鉴、茶具、摆件之属。此等器物,番邦无此工艺,必视为珍宝。” 他转向御座,声音提高几分:“臣查过往商簿,前朝隆庆年间,西域商队曾以千斤良马,易一面三尺铜镜。今我大雍琉璃镜,清亮胜铜镜十倍,若输往西域,一面镜可换骏马数匹,或羊毛千斤。”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几位老臣捻须沉思,户部尚书孙承业眼睛发亮。 陆清晏趁热打铁:“再者,南洋诸国盛产香料、象牙、犀角、珍珠。往年商船往来,多以丝绸、瓷器易之。然丝绸价昂,瓷器易碎。琉璃器轻便不易损,价值却高。一只琉璃盏,在京城售二十两,运至南洋,可值五十两。以之易取香料等物,运回中土,获利可达数倍。” 他顿了顿,掷出最关键一句:“若设专司经营琉璃外销,岁入恐不下百万两。所获白银,可充边关军费;所换物资,可丰国内库藏。” “百万两”三字,如巨石投湖。连御座上的皇帝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周延年还要再辩,皇帝已抬手止住:“陆卿,琉璃外销,可有成算?” “臣有。”陆清晏从袖中取出第二份奏疏,由内侍呈上,“此乃臣拟《琉璃外销条陈》。请陛下御览。” 皇帝展开奏疏,细细看去。条陈写得详尽:一设市舶司琉璃专柜,由朝廷专营;二定三等售价,精品输西域,常品往南洋;三以琉璃易物资,香料、药材、良马、皮毛皆可;四所获利润,五成归国库,三成养边军,两成回投琉璃监。 条陈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琉璃外销,亦可扬我国威。使番邦知大雍物华天宝,工艺精湛,心生仰慕,则万国来朝可期。” 皇帝看了许久,缓缓合上奏疏。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众卿以为如何?”皇帝目光扫过殿中。 户部尚书孙承业率先出列:“老臣以为可行!如今边关年年用兵,军费吃紧。若琉璃外销真能岁入百万,实乃解燃眉之急!” 工部尚书崔明远也道:“臣附议。琉璃工艺复杂,非有配方、窑工不可制。即便流出几件成品,番邦也仿制不来。反之,若能换回良马、药材,于国大有裨益。” 几位重臣纷纷表态,多是赞成。周延年面色铁青,却再难反驳——谁也不敢当着皇上的面,说“百万两军费”不重要。 皇帝沉吟片刻,道:“陆卿。” “臣在。” “这外销一事,交由琉璃监试行。先往河西、泉州两处市舶司各运琉璃器百件,试售三月。售得几何,换回何物,详细奏报。” “臣领旨!”陆清晏深深一揖。 “至于条陈所拟利润分例……”皇帝略一思索,“准。五成归库,三成养边,两成留监。然须每季清账,账目公开,由户部、工部共核。” “陛下圣明!” 朝会散时,已近午时。秋阳高照,将奉天殿前的白玉石阶照得晃眼。陆清晏步下台阶,身后有人唤他。 “陆员外郎留步。” 回头见是崔明远。老尚书捻须笑道:“今日朝会,陆大人又让老夫开了眼界。百万两……好大的手笔。” 陆清晏躬身:“下官只是据实陈奏。若无崔大人支持琉璃监扩坊,也难有今日。” “不必谦逊。”崔明远摆手,压低声音,“不过外销一事,干系重大。番邦商贾狡黠,市舶司官吏也非个个清廉。你既主理此事,须得慎之又慎。” “下官明白。”陆清晏正色道,“首批外销,下官拟亲往泉州督运。琉璃监已培养出几个得力的管事,可随行历练。” 崔明远点头:“如此甚好。”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陆大人,你还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急不得。一步步走稳了,才是长久之计。” 这话说得恳切。陆清晏郑重一揖:“谢大人教诲。” 出宫路上,秋风吹得官袍猎猎作响。陆清晏心中却一片火热——外销的路,算是开了。只要首批试售成功,琉璃便可源源不断输往海外。白银、物资、良马……这些都将成为大雍强盛的基石。 当然,这条路不会平坦。周延年今日在朝上吃瘪,必不会罢休。市舶司那边,也少不得要打点疏通。 但既已起步,便无反顾。 回到梧桐巷时,云舒微正在院中晒太阳。她披着狐裘,坐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账册,见他回来,眉眼弯弯:“回来了?朝会可还顺利?” 陆清晏在她身旁坐下,将朝会之事细细说了。听到“百万两”时,云舒微轻轻抽了口气:“这……真能成吗?” “事在人为。”陆清晏握住她的手,“首批试售,我打算亲去泉州督运。一来确保稳妥,二来也看看海商路数。” 云舒微神色一紧:“要去多久?海路凶险……” “走陆路,经江西入闽,往返不过两月。”陆清晏温声安慰,“况且如今你身子要紧,我岂会久离?十一月动身,年前定回。” 他顿了顿,轻抚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还要陪你们过年呢。” 云舒微眼眶微红,靠在他肩头:“那你千万小心。” “放心。”陆清晏揽住她,望向院中那几株金菊。秋阳正好,将花瓣照得透明。 远图已展,前路漫漫。 第128章 故交 十月廿九,朝会次日。 陆清晏一早便递了帖子去林府,约林光彪午时在城东“一品居”相见。帖子送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林府管家亲自来回了信儿:“我家老爷说,他做东,请陆大人务必赏光。” 陆清晏会意一笑。林光彪这是给他做面子——两人虽私交不错,可如今他是朝廷命官,私会商人到底惹眼。林光彪主动做东,便是将这场会面摆在明处,坦荡磊落。 午初,一品居二楼雅间。 林光彪已先到了,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马褂,比往日少了几分商贾气,多了些文士风。见陆清晏进来,他起身拱手:“陆大人。” “林老板。”陆清晏回礼,笑道,“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不敢不敢。”林光彪请他就座,亲自斟茶,“倒是陆大人,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琉璃监办得风生水起。林某在江南都听说了澄光阁的名头。”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馥郁。陆清晏浅啜一口,开门见山:“今日请林老板来,是有事相商。” 林光彪神色一正:“大人请讲。” “昨日朝会,皇上准了琉璃外销。”陆清晏放下茶盏,“首批试售,往泉州、河西两处市舶司各运百件。我打算亲往泉州督运。” 林光彪眼睛一亮:“泉州?那可是好地方!南洋商船云集,香料、象牙、珍珠、珊瑚……应有尽有。”他捻须沉吟,“只是海路凶险,陆大人从未走过,怕是……” “所以来请林老板相助。”陆清晏目光坦诚,“林老板走南闯北,商路熟稔,市舶司也多有故交。若肯同行指点,清晏感激不尽。” 林光彪没有立刻应承,只问:“大人打算何时动身?走陆路还是水路?” “十一月十五前后动身,走陆路,经江西入闽。”陆清晏早有打算,“琉璃易碎,走陆路虽慢些,却稳妥。到了泉州,先往市舶司交割,再观海商行情。” “十一月……”林光彪盘算片刻,“那时节东南风渐弱,走海路北上是不成了,但南洋商船正多。泉州港的市舶使姓郑,与林某有过几面之缘,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只是陆大人,您如今身份不同,亲自押货,未免……” “我明白林老板的意思。”陆清晏苦笑,“可琉璃外销是头一遭,事事都要摸索。我若不去,底下人行事没个章法,出了差错,反倒误事。” 林光彪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笑了:“陆大人还是当年在永宁府那个性子——认准的事,便要亲力亲为。”他举杯,“也罢,林某便陪大人走这一趟。正好我在泉州有几笔旧账要收,顺路了。” 陆清晏心头一松,举杯相敬:“多谢林老板。” “先别谢。”林光彪正色道,“既是同行,有些话林某得说在前头。泉州那地方,看着繁华,里头门道却深。市舶司的官吏、本地的海商、番邦的船主,各有各的盘算。大人是官身,他们明面上敬着,暗地里却未必服气。” 他压低声音:“尤其是那些番商。红毛的、黄毛的、皮肤黝黑的,来自不同国度,言语不通,规矩各异。有些狡黠得很,以次充好、以假乱真是常事。大人若要与他们交易,须得带个通译,还得有懂行的跟着掌眼。” 陆清晏点头:“林老板所言极是。通译已让琉璃监去寻了,要懂南洋诸国言语的。至于掌眼……”他看向林光彪,“少不得要劳烦林老板。” “这个自然。”林光彪爽快应下,“不过林某也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琉璃外销若成,往后货源必多。”林光彪目光炯炯,“林某想讨个彩头——若大人允准,往后南洋一线的琉璃贩运,可否交由林某承运?当然,该给的运费、税银,分文不少。” 陆清晏心中一动。林光彪这是要搭上琉璃外销的船。以他的能力和人脉,确是最合适的合作人选。 “林老板快人快语。”陆清晏微笑,“此事我可应下,但须依朝廷规矩办。琉璃外销由市舶司专营,承运商也要经工部、户部核备。林老板若有意,可备妥商号文书,待我从泉州回来,便着手办理。” “好!”林光彪抚掌,“有大人这句话,林某便放心了。”他重新斟茶,语气轻松许多,“既如此,咱们说说行程。十一月十五动身……如今已是十月底,时间有些紧。陆大人可定了随行人员?” “定了。”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琉璃监管事两名,匠人一名,护卫八人,加上通译、账房,共十五人。林老板这边……” “我带两个伙计,一个老账房,再加四个护院。”林光彪道,“咱们两边合起来二十余人,车队、货物、银两,都要安排妥当。” 两人细细商议起来。从京畿到泉州,陆路约两千余里,按日行六十里算,要一个多月。沿途经河北、山东、江苏、浙江、福建五省,关卡众多,需提前备好路引文书。琉璃易碎,要特制木箱,内衬棉絮稻草。银两不宜多带,可换成汇通银票,到泉州再兑…… 说到后来,林光彪干脆要了纸笔,一条条列下: 一、车辆:载货大车五辆,载人马车三辆。 二、护卫:聘可靠镖师八人,配齐刀剑弓弩。 三、路引:请工部出具公文,沿途州县照应。 四、货物:精选琉璃镜三十面、茶具五十套、摆件二十件,共百件。 五、银两:兑银票五千两,现银五百两零用。 六、…… 洋洋洒洒写了满纸。陆清晏看着那些条陈,心中感慨——若非林光彪这般老江湖,自己绝想不到如此周全。 “还有一桩。”林光彪搁下笔,“泉州那边,林某可先派快马送信,让那边伙计打点住处,疏通市舶司关节。等咱们到了,诸事便宜。” “有劳林老板。”陆清晏诚心道。 “互利之事,何谈有劳?”林光彪笑道,忽又想起什么,“对了,陆大人可要带家眷?泉州冬日暖和,尊夫人若有兴致,同去散心也好。” 陆清晏摇头:“内子有孕在身,不宜远行。况且……”他苦笑,“她若去了,我反倒要分心照应。” 林光彪会意:“那是。海上风浪大,陆地上也不太平。尊夫人留在京中,有国公府照拂,更稳妥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定下三日后再见,敲定最终行程。临别时,林光彪送至酒楼门口,忽然低声道:“陆大人,此去泉州,或许会遇上些……意想不到的人。” 陆清晏脚步一顿:“林老板何意?” “南洋海商中,有早年出海的中土人,也有番邦来的传教士。”林光彪目光深远,“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些……稀奇古怪的学问。大人若有闲暇,不妨一见。” 陆清晏心中微动,点头:“记下了。” 回府路上,秋阳西斜。陆清晏坐在马车中,回想方才种种。林光彪那句“意想不到的人”,让他隐隐有些期待。 第129章 决定远行 十月的最后一日,天阴沉得厉害。 陆清晏从琉璃监回府时,暮色已四合。秋雨绵绵,打湿了庭前石阶,青苔吸饱了水,在檐灯下泛着幽绿的光。他收了伞立在廊下,掸去官袍下摆的水珠,却听见屋里传来轻轻的呕吐声。 心头一紧,快步推门进去。 云舒微正扶着榻沿,春杏端着铜盆侍立一旁,见她呕得脸色发白,陆清晏忙上前接过春杏手中的帕子,轻抚她后背:“今日又吐得厉害?” 云舒微摇摇头,接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勉强笑道:“好多了……就是方才闻见鱼腥味,没忍住。”她已怀孕两个多月,孕吐虽比月余时好些,却仍时好时坏。 陆清晏扶她靠回软枕,转头吩咐春杏:“去熬碗姜枣茶来,要热些。”又对云舒微道,“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喝了?” “喝了。”云舒微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夫君今日回来得晚,琉璃监事忙?” “嗯。”陆清晏在榻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那些原本要说的行程安排,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没立刻出口。只道:“与林老板商议了些外销的细节。泉州那边……已经着人先去打点了。” 云舒微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的停顿,抬眼看他:“夫君是不是……要出远门了?” 她问得轻,陆清晏却知道瞒不住,点头道:“是。皇上准了琉璃外销,首批试售,我得亲往泉州督运。”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月十五动身,走陆路,年前定回。” 屋里静了一瞬。 云舒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好半晌才轻声道:“要去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月。”陆清晏握住她绞帕子的手,“腊月廿三前,我一定赶回来。” “腊月廿三……”云舒微喃喃重复,忽然抬眼,“那岂不是要错过冬至?”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陆清晏心中酸软,将她揽入怀中:“我会尽量赶在冬至前回来。若实在赶不及……”他顿了顿,温声道,“等我回来,给你补过。咱们一起吃饺子,守岁,放爆竹。”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与雨水的清冽,眼圈渐渐红了。可她没哭,只轻轻点头:“好。” 春杏端了姜枣茶进来,见这情形,悄悄退了出去。陆清晏接过茶碗,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云舒微唇边:“趁热喝些,暖暖胃。” 云舒微小口抿着,甜中带辣的茶汤入喉,胃里果然舒服许多。她喝完半碗,忽然问:“夫君此行,带哪些人去?路上可安全?” “林老板同行,他走南闯北熟门熟路。”陆清晏细细说给她听,“琉璃监管事两人,匠人一名,护卫八人,再加上通译账房,共二十余人。车辆、货物、银两都安排妥当了,路引文书也请工部出了公文。” 他说得详尽,是想让她安心。云舒微静静听着,待他说完,却道:“护卫八人……够吗?我听说南边不太平,有山匪。” “走官道,白日行路,夜间宿驿,应当无碍。”陆清晏抚了抚她的发,“况且还有林老板带的四个护院,都是好手。” 云舒微这才稍安,却又想起什么:“这一去两月,夫君的冬衣可备齐了?南边虽暖,路上却冷。还有常用药、干粮……”她说着就要起身,“我得去看看——” “舒微。”陆清晏按住她,无奈又心疼,“这些自有下人打理。你如今身子要紧,莫要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云舒微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你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陆清晏心头滚烫,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我会好好的。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也会平平安安回来。” 云舒微靠回他怀里,良久,轻声问:“何时动身确切?” “十一月十五。”陆清晏道,“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云舒微算着日子,忽然道,“这些日子,我为你做些冬袜、护膝。南边湿冷,关节要紧。” “好。”陆清晏知道若不让她做些什么,她心里更不安,“但不可累着,每日做半个时辰便歇。” “知道了。”云舒微破涕为笑,“啰嗦。” 夜里雨势转大,敲在琉璃窗上噼啪作响。陆清晏拥着云舒微躺在床榻上,听她呼吸渐渐平稳,却知她并未睡着。 “舒微。”他轻唤。 “嗯?” “我不在时,府里诸事可托给陈嬷嬷。若遇难决之事,便去问岳母,或是递信给张之清。”陆清晏细细交代,“琉璃监每月会送账册来,你看过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劳神细核。若有急事,让管事去寻工部崔大人。” “嗯。” “太医每旬来请脉,定要按时。药膳也要吃着,不可嫌苦就偷偷倒掉。”他想起上次撞见她将安胎药倒进花盆,无奈道。 云舒微耳根微红:“……知道了。” “还有,”陆清晏顿了顿,声音更柔,“若想我了,便写信。我每到一处驿站,便托人捎信回来。” 云舒微终于忍不住,转身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那你……要常写信。” “一定。”陆清晏拥紧她,“每日都写。” 雨声潺潺,更深露重。陆清晏感觉到怀中人轻轻颤抖,低头看去,见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已湿了他衣襟。 他心中酸楚,却知离别在即,有些情绪总要宣泄出来。只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般低语:“不哭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泉州最好的珍珠,串成链子戴。还有南洋的香料,给你熏衣裳……” “谁要那些。”云舒微哽咽道,“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好。”陆清晏郑重应下,“平安回来。” 夜深了,云舒微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陆清晏却无睡意,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第一次分别的夫妻,对于有孕在身的妻子,却是漫长的煎熬。 他轻轻抚过她微隆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肉。待到归来时,孩子该有四个多月了,或许已会胎动。 “爹爹很快就回来。”他低声说,像是承诺,又像是自语。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陆清晏闭上眼,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些。 前路漫漫,归期有约。 惟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第130章 暗卫 十一月初三,晨霜浓重。 陆清晏寅时二刻便起身,云舒微挣扎着要起来替他更衣,被他按回被中:“再睡会儿,今日我独自进宫便是。” 她却不依,执意披衣下榻,亲手为他系上官袍玉带。晨光未透,烛影摇曳,她指尖微凉,动作却细致。待整理妥当,她仰脸看他,轻声道:“路上小心。” “嗯。”陆清晏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你再睡个回笼觉,我午前便回。” 马车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路,发出咯吱轻响。宫门在晨雾中显形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今日不是大朝会,陆清晏递了请见的牌子,不多时便有内侍引他往乾清宫西暖阁去。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皇帝赵珩正坐在案后批阅奏折,见他进来,搁下朱笔:“陆卿来了。” “臣叩见陛下。”陆清晏行了大礼。 “平身。”皇帝示意赐座,内侍搬来锦凳。陆清晏欠身坐下,听得皇帝问道:“琉璃外销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回陛下,”陆清晏从袖中取出奏疏呈上,“行程已定,十一月十五动身,走陆路经江西入闽。随行人员二十三人,车辆八辆,货物百件,银票五千两。沿途州县路引文书俱已备妥。” 皇帝接过奏疏,却未立即翻开,只看着他:“朕听说,你要亲自督运?” “是。”陆清晏恭声道,“外销初试,诸多细节须臣亲历亲为。且泉州市舶司官吏、南洋番商,臣皆未接触过,若只遣下属去,恐难周全。”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有这份心,很好。只是……”他指尖轻叩案几,“两千余里路,山高水长。如今虽天下承平,但地方上总不太平。你如今是朝廷四品命官,又是琉璃监主事,若路上有个闪失,朕损失不起。” 这话说得重了。陆清晏忙起身:“臣惶恐。然臣既受陛下重托,自当尽心竭力。况有护卫八人,又有商人林光彪同行,此人走南闯北,经验老到,必能保行程无虞。” 皇帝却摇头:“八个护卫,对付寻常毛贼够了,若遇上有预谋的……”他顿了顿,忽然扬声道,“暗四,暗五。” 暖阁角落的帷幔无声滑开,两名黑衣男子如鬼魅般现身。两人皆三十上下年纪,面容寻常,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们单膝跪地,齐声道:“臣在。” 陆清晏心头一震。 皇帝指了指他:“自十一月十五起,你二人暗中护卫陆卿,直至他平安返京。路上诸事,听陆卿调遣,但遇险情,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二人声音毫无波澜。 皇帝这才看向陆清晏:“这两人是朕身边的暗卫,身手尚可。有他们跟着,朕方能安心。” 陆清晏怔了一瞬,随即撩袍跪倒,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他额头触地,声音微颤,“陛下如此厚爱,臣万死难报!” 心中却明镜似的——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天子近卫,岂是寻常臣子能享的殊荣?皇帝将这样的人派给他,一是真怕他出事,二也是要牢牢掌握他此行的一举一动。 可即便如此,这份恩宠也太过厚重。他伏在地上,能感受到那两名暗卫的目光落在背上,如芒在背。 “起来罢。”皇帝语气温和了些,“你为大雍尽心,朕自当护你周全。”他顿了顿,又道,“此去泉州,除了琉璃外销,也替朕看看市舶司的实情。这些年南洋海贸日盛,市舶税收却不见增,其中必有蹊跷。你细心查访,若有发现,密奏于朕。” “臣遵旨!”陆清晏再拜。原来还有这层用意……皇帝这是要借他的眼,去看清海贸实况。 “暗四暗五。”皇帝吩咐,“自今日起,你二人便听陆卿差遣。明日去陆府报到,一路行程,务必护得周全。” “是!”二人应声,身形一晃,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帷幔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皇帝这才翻开陆清晏的奏疏,细细看了,提朱笔批了“准”字。合上奏本时,他忽然问:“陆卿此去,家眷可安置妥当了?” “内子有孕在身,不宜远行,留在京中。”陆清晏回道,“已托岳家照拂,府中也有得力嬷嬷管事。” 皇帝点头:“你夫人是云家的女儿,国公府自会照料。不过……”他略一沉吟,“朕会吩咐太医院,每旬派人去陆府请脉。你既为朝廷奔走,家眷朕当看顾。” 陆清晏喉头一哽,再次跪倒:“陛下……陛下天恩,臣……” “好了。”皇帝摆手,“去吧。好生准备行程,早去早回。” “臣告退。”陆清晏深深一揖,退步出了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晨光已破云而出,将重重宫阙镀上金边。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凛冽的寒意,陆清晏却觉得背后渗出薄汗。 暗卫……皇帝竟派了暗卫。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心中翻涌。这份恩宠太过,反倒让人不安。可转念一想,又觉释然——既已踏上这条路,便该料到会有今日。天子近臣,本就是荣宠与风险并存。 行至宫门,守门侍卫验过腰牌,躬身放行。陆清晏步出那道朱红大门时,隐约觉得有两道目光落在背上。他没有回头,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暗四,暗五……从此他身边,便多了两双眼睛。 也好。至少这一路,安全无虞。 回到梧桐巷时,已近巳时。云舒微正在花厅里绣着什么,见他回来,放下针线起身:“夫君回来了?陛下召见,可还顺利?”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温声道:“顺利。陛下准了行程,还……”他顿了顿,“还赐了两名护卫。” “护卫?”云舒微讶然,“咱们不是已有八人?” “是陛下身边的暗卫。”陆清晏说得轻描淡写,“陛下担心路上不太平,特派来保护的。” 云舒微眼睛一亮:“陛下如此厚爱!”她欢喜道,“有宫中护卫跟着,我便放心了。” 陆清晏看着她纯然的喜悦,心中那点复杂情绪渐渐平复。他拥她入怀,低声道:“嗯,你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窗外冬阳正好,透过琉璃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暗卫便暗卫罢。既受此恩,便承此重。 第131章 辞行 十一月初六,天色晴好。 陆清晏与云舒微的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时,早有管事领着下人在阶下候着。朱门大开,石狮肃立,虽已是姑爷,每次踏进这门,陆清晏仍能感受到百年世家的沉厚气度。 王氏亲自迎到二门,见云舒微披着件银狐斗篷,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些,心下稍安,却仍上前扶住女儿:“仔细脚下,这石子路滑。” “娘,我还没那么娇气。”云舒微笑嗔,却仍由母亲扶着。 一行人进了正厅,丫鬟奉上热茶点心。云舒微被按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王氏细细打量她气色,又问了饮食睡眠,才转向陆清晏:“听微儿说,你要出趟远门?” “是。”陆清晏起身回话,“奉旨往泉州督运琉璃外销,十一月十五动身。” 王氏点点头,神色却有些复杂:“这一去……要多久?” “快则一个半月,慢则两月。腊月廿三前必回。”陆清晏说得肯定,又道,“临行前来拜别岳父岳母,也是……想托岳母多照拂舒微。她如今身子不便,我又不在京中,实在放心不下。” 这话说得恳切。王氏看了眼女儿,见她正望着夫君,眼中满是不舍,心中轻叹,面上却笑道:“你这孩子,说这些见外话。微儿是我女儿,我自然看顾。倒是你,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路上千万小心。” “小婿明白。” 说话间,云承宗从外头进来。他今日穿了身藏青常服,见陆清晏在,颔首道:“来了。”又看向女儿,“气色倒好。” 云舒微起身要行礼,被父亲按住:“坐着吧。”他在主位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这才对陆清晏道:“此去泉州,行程可都安排妥当了?” “已安排妥当。”陆清晏将人员、车辆、路线又说了一遍,略去暗卫之事——那是御前机密,不宜外传。 云承宗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道:“泉州那边,我有个故交,姓郑,在布政使司任参议。你若遇难处,可持我名帖去寻他。”他顿了顿,“不过若非必要,不必劳动。你是奉皇命办差,太过倚仗人情,反落话柄。” “岳父教诲,小婿谨记。”陆清晏躬身。 又说了一会儿话,王氏便拉着女儿去内院说体己话。厅里只剩翁婿二人,云承宗放下茶盏:“随我去书房。” 国公府的书房设在东跨院,三间打通,高大轩敞。满墙书架直抵梁下,典籍浩繁,多是古籍珍本。云承宗在紫檀大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清晏依言坐下。窗外一株老梅已结了花苞,在冬日晴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你可知,皇上为何准你亲往泉州?”云承宗开门见山。 陆清晏略一沉吟:“琉璃外销是首例,须臣亲历亲为。再者……陛下似有意让臣察看市舶司实情。” 云承宗眼中掠过赞许:“你能想到这层,很好。”他缓缓道,“这些年海贸日盛,市舶税收本该水涨船高,可户部账上却不见增。朝中不是没人提过,但泉州、广州那些市舶使,个个都说番商狡黠、海路凶险,利润微薄。” 他指尖轻叩案面:“可据我所知,南洋一艘商船载货而来,光是香料象牙,价值便不下十万两。市舶司抽分十取一,也该有万两。一年数十艘船,税收何在?” 陆清晏心头一震。他虽知海贸利厚,却未细算过账目。若真如岳父所言,这其中猫腻,怕是不小。 “皇上派你去,一是试琉璃外销,二也是借你这双生面孔,去看看实情。”云承宗看着他,“但你记住——查访可以,却不可打草惊蛇。市舶司牵涉甚广,背后是哪条线,如今还不分明。你此去首要任务是琉璃外销,余事……量力而行。” 这话是肺腑之言。陆清晏起身深深一揖:“谢岳父指点。” “坐。”云承宗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你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行事更须谨慎。泉州那地方,天高皇帝远,地头蛇盘根错节。遇事多思量,少逞强。”他顿了顿,“还有那个林光彪——此人可用,却不可尽信。商人重利,你要心中有数。” “小婿明白。” 云承宗沉默片刻,忽然问:“家中可都安排好了?微儿有孕,你这一走两月,她心里必定难熬。” 提及妻子,陆清晏神色柔软:“已拜托岳母多照拂。府中嬷嬷也得力,太医每旬会来请脉。”他顿了顿,“只是……终究是我对不住她。” “男儿志在四方,谈不上对不住。”云承宗淡淡道,“只要心在她身上,她便不会怨你。”他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当年我随军出征,一去就是半年。你岳母怀着微儿,也是这般过来的。” 这话说得平淡,陆清晏却听出了几分感慨。他忽然想起云舒微说过,父亲年轻时也是马上将军,后来袭了爵,才在京中安定下来。 “岳父放心。”他郑重道,“小婿定会平安归来,不负舒微,不负岳父岳母所托。” 云承宗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狭长木匣,推过来:“这个你带上。” 陆清晏打开,匣中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吞口处镶着暗红宝石,抽出剑身,寒光凛冽,如秋水凝霜。 “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云承宗道,“虽比不上御赐之物,却锋利趁手。你带在身边,防身用。” 陆清晏抚过剑身,能感受到岁月磨砺出的温润光泽。他郑重收好:“谢岳父。” 从书房出来,已近午时。王氏留饭,席间尽是温言叮嘱。云舒微虽笑着,眼眶却时不时泛红,被她强自忍住。 临别时,王氏拉着陆清晏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去,微儿这里有我。你只管办好皇差,平平安安回来。” “谢岳母。”陆清晏深深一揖。 回程马车上,云舒微靠在他肩头,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陆清晏揽着她,轻拍她的背,却不知该说什么。离别在即,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 “夫君……”她哽咽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一定。”他低头吻她发顶,“你在家也要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莫让我担心。” “嗯。”她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车窗外,初冬的阳光淡淡照着长街。国公府朱门渐远,终成视线尽头的一点殷红。 陆清晏拥紧怀中人,望向远方。 第132章 明暗相济 十一月初八,晨霜愈重。 陆清晏与林光彪约在城东的“望江楼”。此楼临着通惠河,冬日水浅,河面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二楼雅间早已备好炭盆,推窗可见河上往来的漕船,帆影点点。 林光彪先到了,正凭窗看着河道出神。见陆清晏进来,转身笑道:“陆大人今日气色甚佳。” “林老板早。”陆清晏解下披风递给伙计,在临窗的位子坐下。伙计斟上热茶,知趣地退出去,合上了门。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根根竖立,汤色清亮。陆清晏却不急着喝,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似在斟酌言辞。 林光彪何等精明,见状便道:“大人可是有事要交代?” 陆清晏抬眼看他,缓缓道:“确是有一事,需告知林老板。”他顿了顿,“陛下……赐了两名护卫。” 林光彪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是陛下身边的暗卫。”陆清晏声音平稳,“此去泉州路途遥远,陛下忧心安全,特派来随行保护。” 雅间里静了一瞬。河风从窗缝挤进来,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 林光彪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暗卫……可是宫中影卫司的人?” “是。”陆清晏颔首,“名暗四、暗五。自明日起便到我府上听差,一路随行。” 林光彪深吸一口气,身子向后靠了靠,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他走南闯北多年,自然知道“暗卫”二字的分量——那不只是护卫,更是天子的耳目。 “如此……陛下对大人,真是圣眷隆厚。”他话中有话。 陆清晏听懂了那言外之意,苦笑道:“隆厚是真,却也沉重。林老板当明白,这一路行事,须得更谨慎些了。” 林光彪默然片刻,忽然笑了:“谨慎是应当的。不过有暗卫随行,对咱们倒是好事。”他压低声音,“泉州那地方,龙蛇混杂。有宫中的人在,那些地头蛇反倒要掂量掂量。”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陆清晏心中稍定:“我也是这般想。只是……”他看向林光彪,“暗卫之事,除你我之外,不必让第三人知晓。对外只说是寻常护卫,以免惊动。” “林某明白。”林光彪正色道,“大人放心,此事出得您口,入得我耳,绝不会传于第三人。”他顿了顿,“只是随行人员那边,总要有个说法。暗卫若暗中跟随,倒也罢了;若明面同行,总得有个身份。” 陆清晏早有打算:“他们会以琉璃监护卫的身份同行,衣着打扮与寻常护卫无异。只是身手好些,话少些。林老板交代底下人,莫要多问便是。” “妥当。”林光彪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两位……可要单独安排车马住处?” “不必。”陆清晏道,“他们既隐了身份,便按寻常护卫安置。只是食宿上莫要亏待,一应待遇按管事规格。” 两人又细说了些行程安排。林光彪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指尖划过从京城到泉州的路线:“咱们十一月十五从朝阳门出发,第一站宿通州。十六日到河西务,十七日进河北境……按这个走法,十二月初十前能到杭州。在杭州休整两日,换车船,走富春江、衢江入闽,十二月二十前后可抵泉州。” 他指着泉州港的位置:“到了之后,先往市舶司交割货物。住处我已让泉州那边的伙计打点好了,是港区一处三进院子,清静安全。市舶使郑大人那边,也递了拜帖。” 陆清晏仔细看着舆图,忽然问:“林老板在泉州,可有相熟的番商?” “有几位。”林光彪道,“一个是暹罗来的,姓陈,祖上是潮州人,在暹罗经商三代了,专做香料、象牙。另一个是红毛番,唤作安德烈,葡萄牙人,贩运玻璃器、自鸣钟等西洋奇巧。这两人还算守信,与林某做过几回生意。” 他顿了顿:“不过番商狡黠,价格上总要拉扯。大人若亲自与他们谈,须得留个心眼。” 陆清晏记下这两个名字,又问:“市舶司抽分,如今是多少?” “明面上是十抽一。”林光彪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可实际上……要看货物。若是寻常丝绸瓷器,确是十抽一。若是贵重货色,或是番商急着脱手,那就有得谈了。” 这话说得含蓄,陆清晏却听懂了。抽分有弹性,便有操作空间,有操作空间,便有油水可捞。难怪岳父说市舶税收不见增,其中必有蹊跷。 “咱们的琉璃器,该算哪一等?”他问。 林光彪沉吟:“琉璃在大雍是稀罕物,在番邦更是闻所未闻。依我看,当按贵重货色计。不过……”他看向陆清晏,“大人是奉皇命而来,市舶司那边,想来不敢太过分。” 正说着,楼下传来漕船起锚的号子声,悠长浑厚,在冬日河面上荡开。陆清晏望向窗外,见一艘满载货物的漕船正缓缓离岸,船工们喊着号子收缆,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渺小而坚实。 “林老板。”他忽然道,“这趟差事若办成了,往后琉璃外销便可常态。南洋一线,还要多仰仗你。” 林光彪眼睛一亮,却仍谨慎:“大人抬爱。林某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不是客套话。”陆清晏转头看他,目光坦诚,“琉璃监初立,诸事草创。外销一事,非有老成历练之人不可为。林老板走南闯北,人脉熟稔,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只是有一条——既要借重林老板,便须依朝廷规矩。账目要清,税银要足,不可因私废公。这一点,还望林老板明白。”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敲打。林光彪肃然起身,拱手道:“大人放心。林某经商多年,最重‘信义’二字。既蒙大人看重,必当守法经营,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坐。”陆清晏抬手示意,温声道,“我自然信得过林老板。否则也不会将这般重要的事托付。” 两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临别时,林光彪送至楼下,忽然低声道:“大人,暗卫之事……林某会交代底下人闭紧嘴巴。这一路,大人但有吩咐,林某随时听候。” “有劳。”陆清晏拱手。 目送林光彪的马车远去,陆清晏立在望江楼前,冬日的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面薄冰反射着天光,刺得人眯起眼。 暗卫……林光彪……泉州…… 前路纷繁复杂,但既已起步,便只能向前。 他紧了紧披风,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时,余光瞥见街角有两个寻常打扮的男子,正低头整理货担。动作自然,毫无破绽。 陆清晏收回目光,唇角微扬。 第133章 夫妻夜话 十一月十四,夜。 梧桐巷陆府的灯火一直亮到亥时。正房里炭火烧得旺,琉璃窗关得严实,将初冬的寒气隔绝在外。云舒微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把犀角梳,却久久没有动作,只望着镜中映出的身影——陆清晏正俯身在箱笼边,最后一次清点行装。 “冬袍四件,夹袄两件,护膝两副,冬袜六双……”他低声念着,指尖抚过叠得整齐的衣物。这些都是云舒微这些日子赶出来的,针脚细密,边角都绣了暗纹,不显眼,却处处透着用心。 “夫君。”云舒微轻声唤他。 陆清晏回头,见她仍坐在妆台前,走过去接过梳子,替她梳理长发。她的发质极好,如缎子般滑过指间,带着淡淡的桂花头油香气。 “明日暗卫便来府上报到了。”他一边梳一边道,“暗四、暗五,听说是影卫司里拔尖的人物。有他们跟着,你不必担心。” 云舒微从镜中看他:“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她顿了顿,“我担心你路上劳顿,担心南边湿冷你关节疼,担心……你饮食不惯。” 陆清晏心头一软,放下梳子,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轻蹭她发顶:“我都多大的人了,还能不会照顾自己?”他故意放轻松语气,“倒是你,我走之后,定要按时用膳。若再让我知道你把药倒进花盆……” “不敢了。”云舒微耳根微红,转身埋进他怀里,“我一定乖乖喝药,好好吃饭,等你回来。”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陆清晏知道她又想哭了,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说着说着眼圈就红。太医说孕妇心绪起伏是常事,可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舒微。”他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拭过她微红的眼角,“我答应你,每到一处驿站就写信。你若是想我了,就看看这些。” 他指向妆台上一个雕花木匣——那是他特意准备的,里面装着他这些日子写的信,按日期排好,让她每日拆一封。还有他画的小像,寥寥几笔勾勒出他的模样,背面写着“念妻”二字。 云舒微打开木匣,指尖抚过那些信笺,眼泪终于掉下来:“你……你何时写的这些?” “夜里你睡下后。”陆清晏温声道,“本想临走再给你,又怕那日匆忙,忘了。”他取出一封信,“这是明日的,你先看看。” 云舒微拆开,信不长,只几句话: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今日离京,心中万千不舍,然皇命在身,不得不行。沿途风光,当细记之,待归来时说与你听。你在家中,务必珍重。按时饮食,按时服药,勿令我忧。念你,念孩儿。” 末尾画了一枝梅花,正是他们院里那株老梅的形状,花苞点点。 云舒微看着那枝梅花,眼泪掉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她忙用袖子去拭,却越拭越模糊。 “别擦了。”陆清晏接过信纸,放在一旁,将她拥入怀中,“等我回来,再给你画新的。画泉州的海,画南洋的船,画……咱们孩子出世时的模样。” 提到孩子,云舒微情绪稍缓。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太医说,再过些日子,或许就能觉出胎动了。” 陆清晏掌心贴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是他和她的骨血。 “等我回来时,孩子该有四个月了。”他低声道,“到时我天天陪着你,给他念诗,讲故事。” “你怎知是‘他’?”云舒微抬眼,眸中水光潋滟,“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也好。”陆清晏笑,“像你,漂亮又聪慧。” “若是个儿子,也要像你。”云舒微靠在他肩上,“沉稳,有担当,将来考状元。” 两人说着闲话,渐渐冲淡了离愁。夜深了,陆清晏催她歇息。云舒微却不肯睡,执意要再为他检查一遍行装。 “披风要放在最上头,路上风大,随时可取。” “护膝有两副,一副厚的雪天用,一副薄的平日穿。” “银票分三处放,莫要都带在身上。” 她一件件嘱咐,声音轻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陆清晏跟在她身后,一一应下,看她忙碌的身影在烛光里晃动,心中酸楚又温暖。 终于收拾妥当,已是子时。云舒微累得靠在榻上,陆清晏为她盖好锦被,吹熄了灯。 月光从琉璃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色。两人并肩躺着,都无睡意。 “夫君。”黑暗中,云舒微轻声问,“你还记得咱们成婚那日吗?” “记得。”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你凤冠霞帔,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那日我紧张得很,手心都是汗。”云舒微回忆着,“嬷嬷教我的规矩,全忘了。挑盖头时,你看着我笑,我才不那么怕了。” 陆清晏想起那日红烛下她含羞带怯的模样,唇角扬起:“我也紧张。怕你不喜欢我,怕我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云舒微嗔道,往他怀里缩了缩,“能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事。” 这话说得真切。陆清晏心头滚烫,低头吻了吻她额头:“能娶到你,也是我最大的福气。”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睡吧。”陆清晏柔声道,“明日还要早起。” “嗯。”云舒微应着,却更紧地抱住他的腰,“夫君,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一定。”他郑重应下,“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也会平安回来。” 她终于渐渐睡去,呼吸均匀绵长。陆清晏却了无睡意,借着月光看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 这一去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对于新婚燕尔、又初为人父母的他们,却是漫长的煎熬。 他想起白日林光彪的话,想起暗卫,想起泉州那些未知的麻烦。心中那点离愁,渐渐被一股坚定的力量取代。 他要平安回来。 不仅要回来,还要带着琉璃外销的成功回来,要带着能让妻儿过得更安稳的资本回来。 月光西斜,夜色最深时,陆清晏终于合眼。 怀中人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拥紧她,在这离别前夜,将这一刻的温暖深深烙进心底。 第134章 离别 十一月十五,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梧桐巷里静得只有风声。檐下灯笼在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陆府正房里却已亮了灯,窗纸上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 云舒微将脸埋在陆清晏胸前,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她没哭出声,只肩膀轻轻颤抖,像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 陆清晏一手揽着她,一手轻抚她后背,下巴抵着她发顶,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桂花香。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一遍遍低唤:“舒微……舒微……”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春杏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大人,车马已备好了。林老板那边也遣人来问,说在朝阳门外等。” 云舒微身子一僵,缓缓松开手。她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却强扯出一个笑:“该走了。” 陆清晏伸手想替她拭泪,她却偏头躲过,转身去取衣架上的披风。那是一件玄色大氅,内衬是上好的狐裘,领口绣着暗银云纹。她踮脚为他披上,手指仔细系好颈间的带子,又蹲下身,替他理了理靴筒。 每一个动作都慢,都细,都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护膝穿了吗?”她轻声问。 “穿了。”陆清晏握住她的手,“你做的,很暖和。” “银票分三处放了吗?” “放了。” “路上少饮酒,莫贪凉,按时吃饭……” “都记下了。” 一问一答,都是重复过许多遍的话,却谁都不嫌烦。云舒微问一句,陆清晏应一句,声音在晨光熹微的房间里低低回响。 最后,她退开一步,深深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烙进眼底。良久,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塞进他手里:“这个……你带着。” 陆清晏打开,锦囊里是一缕青丝,用红绳仔细系着,还带着她的体温。旁侧有张字条,娟秀小楷写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眼眶一热,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又取出随身带的玉佩,放入她手中:“这是我的贴身之物,你留着。见它如见我。” 玉佩温润,还带着他的体温。云舒微握紧了,重重点头。 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次是管事的声音:“大人,时辰不早了。” 陆清晏深吸一口气,最后拥了拥她:“我走了。” “嗯。”云舒微应着,却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转身推门。晨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他一步跨出门槛,不敢回头。 院子里,车马已候着。五辆载货的大车,三辆载人的马车,都装点妥当。护卫们牵着马匹肃立,见陆清晏出来,齐齐躬身:“大人。” 陆清晏颔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两个不起眼的护卫身上——暗四、暗五。两人穿着与其他护卫无异的靛蓝棉袍,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些,眼神也更锐利。见他看过来,两人微微颔首。 “出发吧。”陆清晏翻身上马。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陆清晏勒马回望,见云舒微倚在门边,披着件月白斗篷,在晨色里单薄得像一片雪花。她朝他挥手,脸上带着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他喉头一哽,猛地调转马头,扬鞭:“驾!” 马蹄踏破晨霜,车队缓缓驶出梧桐巷。陆清晏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看一眼,便再也走不动了。 朝阳门外,林光彪已候着了。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行装,见陆清晏来,拱手笑道:“大人准时。” “让林老板久等了。”陆清晏下马。 两人检视了车队,确认无误。林光彪指着最后一辆马车:“那是给大人备的,里头铺了厚褥,行车时可歇息。”又压低声音,“暗卫那两位,安排在第二辆车,与管事同乘。既在视线内,又不显眼。” “有劳林老板费心。”陆清晏道。 卯时正,城门大开。守城官兵验过路引文书,挥手放行。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踏上官道。 陆清晏骑在马上,最后一次回望。京城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楼上旌旗猎猎。这座他生活了一年多的都城,此刻正从沉睡中苏醒。 而他要暂时离开了。 “大人,前头路顺,咱们今日赶八十里,宿通州。”林光彪策马与他并行,“巳时在十里铺打尖,已让伙计先去定饭食了。” 陆清晏收回目光:“听林老板安排。” 晨光渐亮,官道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人、行脚的商队,都在这初冬的清晨开始一天的奔波。陆清晏的车队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是护卫多了些,车辆整齐些。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驱散了晨雾。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已露出浅浅的绿色,在霜地里倔强生长。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陆清晏望着这寻常的田园景象,心中那点离愁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是大雍的江山,是皇上托付他要守护的江山,也是他要为之奔走的江山。 “大人可要进车歇歇?”林光彪问。 “不必。”陆清晏摇头,“骑马看得远些。” 又行了一阵,前方出现一座茶棚,旗幡在风中招展。伙计早候在路边,见车队来,忙上前引路:“林老板,都备好了!” 车队在茶棚外停下,护卫们分作两拨,一拨看守车辆货物,一拨进棚用饭。陆清晏与林光彪进了里间,桌上已摆好热腾腾的包子、米粥并几样小菜。 “粗茶淡饭,大人将就用些。”林光彪道。 陆清晏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咸淡适中。他其实没什么胃口,却知路上不能亏了体力,强迫自己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碗粥。 用罢饭,略作休整,车队继续出发。日头渐高,官道上的尘土被车轮扬起,在空中弥漫。陆清晏戴上风帽,策马前行。 午时,车队抵达一处驿站。早有驿丞候着,见陆清晏亮出工部文书,忙不迭安排上房、马料、饭食。护卫们轮流用饭歇息,暗四暗五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话极少,只默默用饭,目光却时刻警惕着四周。 陆清晏在房中稍作梳洗,取出纸笔,开始写第一封信: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今晨离京,已行六十里。途中见田野初绿,村落炊烟,百姓安居,心稍慰。午歇驿站,饭食尚可,勿念。想你,想孩儿。陆清晏 十一月十五 午” 他将信折好,交给驿卒:“加急送往京城梧桐巷陆府。” 驿卒领命而去。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官道上往来的车马,心中默念: 舒微,我已在路上了。 等我回来。 第135章 达到 腊月十七,巳时初。 当“泉州”二字的界碑出现在官道旁时,车队中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连续月余的奔波,每个人都已疲惫不堪,此刻终于见到了终点。 陆清晏勒马驻足,望向远处。 晨雾尚未散尽,刺桐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不高,却绵延极广,城楼飞檐翘角,与北方城池的雄浑迥异,透着南国特有的灵秀。更远处,隐约可见桅杆如林,那是泉州港——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 “大人,咱们到了。”林光彪策马上前,脸上也带着松快的笑意。他指着前方,“已让伙计在城南租好院子,离市舶司衙门不过二里地,往来方便。” 陆清晏点头,目光却落在城门口熙攘的人流上。挑担的农夫、推车的货郎、骑马的客商,还有肤色黝黑、高鼻深目的番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混杂在进出城的人潮中。城门守卒查验路引,对番商似乎格外仔细,却也没多为难。 这就是泉州——大雍的南大门,万商云集之地。 车队缓缓前行,随着人流通过城门。一进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街道不宽,却店铺林立,绸缎庄、茶行、药铺、当铺,招牌幌子密密匝匝。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专营番货的店铺,门前挂着奇形怪状的招牌,有的画着象牙,有的描着香料,还有的直接用番文书写,墨迹淋漓。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的苦味、海风的咸腥,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那是番商带来的香料,龙涎、沉香、乳香,在暖湿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大人小心。”暗五不知何时策马贴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人多眼杂。” 陆清晏微不可察地点头。这一路,暗四暗五始终如影随形,夜里守夜,白日警戒,话极少,却总能在他需要时出现。有次在江西境内遇上山匪拦路,两人出手如电,转瞬间放倒了五六个匪徒,惊得林光彪手下那些护院目瞪口呆。 车队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引得路人侧目。五辆满载的大车用油布盖得严实,但车轮碾过石板时发出的闷响,以及车辙的深度,明眼人都能看出载的是重货。 “让让!让让!”前方传来吆喝声。几个番商打扮的人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满麻袋,袋口敞开,露出里头黑褐色的豆子——是胡椒。浓郁辛辣的气息弥漫开来,路人都忍不住掩鼻。 林光彪低声道:“这是暹罗来的胡椒,看品相不错。往年这时候,一船胡椒运到,能赚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陆清晏默默记下。琉璃监的账册他烂熟于心,记得去岁户部上报的市舶税收中,香料一项占了四成。可若按林光彪说的利润,税收应当远不止此。 穿过几条街巷,人声渐稀。车队拐进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些南国特有的花木,绿叶肥厚,在这腊月天里依然苍翠。 巷子尽头是两扇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早已敞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伙计候在门前,见车队来,忙迎上来:“老爷,陆大人,一路辛苦了!” 林光彪下马,对陆清晏介绍:“这是泉州分号的刘管事,跟了我十几年,可靠。” 刘管事四十上下,精瘦干练,眼中有光,上前给陆清晏行礼:“小人刘全,见过陆大人。院子已收拾妥当,热水饭食都备好了。” 陆清晏颔首:“有劳。” 众人进院。院子是三进格局,不大却精致。前院用作车马停放、货物堆放,中院是正厅、书房并几间客房,后院则是主人住处。院子里种着几株高大的刺桐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满枝,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最难得的是,院子里竟有一口井。刘管事道:“这井水清甜,泡茶最好。泉州城里井多,但甜水井少,这院子贵就贵在这口井上。” 众人安顿下来。护卫们卸车、喂马,伙计们抬热水、铺床褥,有条不紊。暗四暗五不知何时已巡查完整座院子,回来低声道:“大人,院子四周已看过,墙高门固,夜间小人会轮流值守。” “辛苦。”陆清晏道。 林光彪安排完琐事,过来道:“大人先歇息半日,明日再去市舶司不迟。郑大人那边,拜帖已递过去了,回话说随时恭候。” 陆清晏却摇头:“下午便去。早一日交割,早一日安心。”他顿了顿,“货舱可安排妥了?” “妥了。”刘管事接过话,“在港区租了处货栈,干燥通风,有专人看守。咱们的货已运过去封存,这是货单。”他呈上一本册子。 陆清晏翻开,见上面详细列着:琉璃镜三十面,分大中小三等;茶具五十套,含壶、盏、托;摆件二十件,有花瓶、笔洗、香炉等。每件都标注了尺寸、重量、装箱编号。 “验过了?”他问。 “小人亲自验的。”刘管事道,“从京城运来,一路颠簸,碎了一面小镜、两只茶盏,已单独列出。余下的完好无损。” 碎损在预料之中。陆清晏合上册子:“午后先去货栈验看,再去市舶司。” 午饭是地道的闽南菜,清淡鲜美。一道清蒸石斑鱼,鱼肉雪白细嫩;一道佛跳墙,汤色金黄,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蔬小炒,都合陆清晏口味。他这些日子奔波,胃口不佳,今日竟多用了一碗饭。 用罢饭,略作休整,一行人便往港区去。 泉州港在城东南,离住处不远。步行两刻钟,便听见了海浪声。转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港湾如弯月,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近岸处是平底漕船、渔船,远处深水区则停着高桅大船,有些船身漆成红色、蓝色,帆上绘着奇异的图案,显然是番船。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贾们围着货堆讨价还价,番商用生硬的官话比划着,间或夹杂几句番语。 空气里的咸腥味更重了,混着鱼腥、汗味、货物堆积产生的复杂气息。阳光照在海面上,碎金万点,晃得人眼花。 货栈在码头西侧,是一排青砖砌成的仓库。刘管事引着众人来到其中一间,掏出钥匙打开沉重的木门。里头光线昏暗,堆满货物,但收拾得整齐,留出过道。 “在这儿。”刘管事走到最里侧,掀开油布。 二十口木箱整齐码放,箱体上贴着封条,盖着琉璃监的朱印。陆清晏示意打开一口箱子,里头用稻草、棉絮填得严实,一面三尺琉璃镜嵌在特制的木架中,镜面蒙着细布。 他轻轻揭开细布。 镜面澄澈如水,映出他风尘仆仆的面容。海上潮湿,镜面却无半点水汽,光可鉴人。连见多识广的林光彪也忍不住赞道:“好货!这般清亮的镜子,莫说番邦,便是大雍也少见。” 陆清晏仔细检查了镜面、镜框,确认无磕碰,又让打开其他箱子随机抽查。茶具莹润,摆件精巧,除了一路颠簸造成的轻微磨损,大体完好。 “封箱吧。”他道,“明日便运去市舶司交割。” 从货栈出来,日头已西斜。海风渐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陆清晏站在码头上,望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海鸥在桅杆间盘旋,鸣叫声清越。一艘番船正在起锚,水手们喊着听不懂的号子,绞盘转动,铁链哗啦作响。船缓缓离港,帆渐渐升起,在夕阳下染成金红色。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将大雍的琉璃,通过这茫茫大海,运往更远的地方。 “大人,该回去了。”暗四在身后低声道。 陆清晏收回目光,转身。 第136章 市舶司 腊月十八,辰时正。 晨光穿过刺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陆清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绸官袍,束发戴冠,立在院中最后一遍检查要带往市舶司的文书。 木匣里整齐码着:工部出具的督运公文,户部批的琉璃外销许可,盖着内府印的货品清单,还有三份备用的路引。每一样他都亲手摸过封口火漆,确认完好。 “大人,车备好了。”刘管事在院门口禀报。 林光彪也从客房出来,今日换了身靛蓝杭绸直裰,外罩玄色团花马褂,比平日更显庄重。他朝陆清晏拱手:“大人,时辰差不多,咱们该动身了。” 陆清晏点头,将木匣交给暗四捧着,自己当先走出院门。两辆马车已候在巷中,前车载人,后车装着要呈验的样品——一面尺半琉璃镜,一套茶具,两件摆件,都用锦盒妥善装好。 车行不过两刻钟,便到了市舶司衙门。 衙门坐落在港区东侧,是座三进的青砖建筑,门前两座石狮不如京中衙门那般威猛,却多了几分南国的精细雕工。此刻正是办公时辰,门前已停了几辆马车,有商贾打扮的人进进出出,门吏验看文书,态度不卑不亢。 陆清晏下车,暗四暗五一左一右跟上,林光彪与刘管事紧随其后。门吏见这阵仗,忙上前询问,待看到工部公文上的官印,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陆大人,郑大人早有吩咐,请随小的来。” 穿过仪门,是一进开阔的庭院。廊下摆着几口大缸,养着睡莲,在这腊月天里竟还开着几朵粉白的花。正堂门楣上悬着“靖海通商”的匾额,墨底金字,笔力遒劲。 门吏引着众人绕过正堂,往后院去。边走边低声解释:“今日恰逢望日,各番商都来报税纳单,郑大人在二堂理事,还请大人稍候片刻。” 二堂外果然候着不少人。有穿绸缎的中土商贾,也有高鼻深目的番人,个个手里拿着文书簿册,低声交谈着什么。空气里混杂着各地口音,官话、闽南话、还有听不懂的番语。 陆清晏在廊下站定,暗四已将木匣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林光彪低声在他耳边介绍:“穿褐色绸衫那个,是潮州来的陈老板,专做瓷器生意;旁边那个戴白帽的,是阿拉伯来的香料商,大家都叫他老哈桑;还有那个红毛番……” 正说着,二堂的门开了。一个师爷模样的人送客出来,见到陆清晏一行,忙上前行礼:“可是户部陆大人?” “正是。” “郑大人正在里面等候,大人请。” 二堂比正堂略小,布置却更精致。四面轩窗大开,窗外可见一角海天。正中的紫檀大案后,坐着位五十上下的官员,穿着从五品鹭鸶补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见陆清晏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拱手:“陆员外郎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郑大人客气。”陆清晏回礼,“清晏奉旨督运琉璃外销,特来拜会。” “请坐。”郑明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示意奉茶。待众人落座,他才缓缓道,“陆大人的拜帖,本官三日前便收到了。琉璃外销是圣上钦定的新政,本官自当全力配合。” 话说得漂亮,陆清晏却听出了疏离。他不动声色,让暗四呈上文书:“这是工部、户部的公文,请郑大人过目。” 郑明德接过,仔细看了,又验了火漆官印,方才点头:“手续齐全。”他抬眼看向陆清晏,“不知陆大人带来多少货品?欲如何外销?” “首批试售,共百件。”陆清晏递上货单,“琉璃镜三十,茶具五十,摆件二十。清晏意欲通过市舶司专柜发卖,抽分按例缴纳。” 郑明德看着货单,指尖在“琉璃镜”三字上顿了顿:“琉璃镜……可是京中澄光阁所售的那种?” “正是。” “那可值不少银子。”郑明德沉吟道,“按市舶司规矩,贵重货色须先估价,再定抽分。”他顿了顿,“琉璃是新鲜物,本官也不好定价。不如这样——明日请几位熟识的番商来看看货,估个公允的价钱,再按十抽一缴纳,陆大人以为如何?”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陆清晏却心知没那么简单。他微微一笑:“郑大人考虑周全。只是清晏奉旨办差,时间紧迫。不知今日能否先办交割手续?估价之事,可同步进行。” 郑明德捻须沉吟片刻,终于点头:“也罢。王师爷——” 方才那师爷应声上前。 “带陆大人去办交割,货栈那边派人验看,点清数目。至于估价……”郑明德看向陆清晏,“午后未时,本官请几位番商到衙门来,大家一起议议?” “有劳郑大人安排。” 交割手续办得顺利。王师爷显然早有准备,领着陆清晏到隔壁厢房,那里已有书办候着。验看公文、核对货单、签押用印,不过半个时辰便办妥了。最后一张盖着市舶司大印的回执交到陆清晏手中,写着“今收到工部琉璃监运到琉璃器百件,暂存乙字三号货栈,候估抽分”。 从厢房出来,已近午时。王师爷客气道:“郑大人已在后堂备了便饭,请陆大人赏光。” 饭局设在衙门后堂的小花厅。菜式精致,多是海鲜,一道清蒸龙虾,一道葱烧海参,还有几样时蔬。郑明德亲自作陪,林光彪与刘管事也在座。 席间,郑明德绝口不提公事,只聊泉州风物,说刺桐城的历史,讲海外番商的趣闻。他说到兴起时,抚须笑道:“陆大人是北方人,怕是没听过‘市舶十怪’——番商喝酒用玻璃杯,吃饭用手抓,见面亲脸颊,离别送石头。” 林光彪接话:“郑大人说的是。小人第一次见番商亲脸颊,还当是要打架。” 众人都笑。陆清晏举杯:“泉州开埠百年,郑大人坐镇市舶司,劳苦功高。清晏敬您一杯。” “不敢当。”郑明德举杯饮了,放下酒杯时,似不经意道,“说起来,琉璃镜在京中卖五十两一面,不知陆大人打算在泉州定价几何?” 终于切入正题。陆清晏放下筷子,温声道:“京城与泉州,市情不同。清晏想听听郑大人的高见。” 郑明德捻须沉吟:“若是寻常货品,本官倒能说个大概。可琉璃是新奇物,本官也拿不准。”他顿了顿,“不过午后要来的那几位番商,都是老江湖了。那个葡萄牙人安德烈,最识货,他若肯出价,旁人便不会压得太低。” 这话听着是帮忙,陆清晏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价格高低,得看番商,而番商听谁的,可就难说了。 他面上不显,只道:“那便等午后听听番商的意思。” 饭毕,郑明德要午歇,陆清晏告辞出来。马车驶离市舶司,林光彪才低声道:“大人,这位郑大人话留三分啊。” 陆清晏望着车窗外熙攘的街市,淡淡道:“正常。咱们是外来户,又是奉旨办差,他摸不清底细,自然谨慎。”他顿了顿,“午后的估价,你怎么看?” 林光彪皱眉:“若按市价,三尺琉璃镜在京城卖五十两,运到泉州,加上运费、风险,卖八十两都不为过。可郑大人特意提到安德烈……”他压低声音,“这安德烈与市舶司关系匪浅。往年他贩来的西洋玻璃器,抽分都比旁人低半成。” 陆清晏心中了然。原来如此——郑明德这是要借安德烈的手,来探他的底,或许还想压压价,卖个人情给老主顾。 “无妨。”他闭目养神,“且看看这位安德烈,能给出什么价。” 马车驶回住处。陆清晏进房第一件事,是提笔写信: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腊月十八抵泉州,今日已往市舶司交割。此地繁华,番商云集,港中千帆竞渡,颇开眼界。诸事初顺,勿念。想你,想孩儿。陆清晏 腊月十八 午” 他折好信,唤来刘管事:“寻个可靠的信差,加急送往京城。” “是。” 信送出去,陆清晏立在窗前,望向市舶司的方向。 第137章 议价 未时初刻,日头偏西。 市舶司二堂的门窗尽数敞开,海风穿堂而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堂中已摆好条案,五把交椅相对而设,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郑明德的。陆清晏坐在东首第一把椅子上,林光彪在侧,暗四暗五如常侍立身后,目不斜视,气息敛得极好。 堂外传来脚步声,先是一阵爽朗笑声:“郑大人相召,安德烈岂敢不来!” 话音未落,一个红发碧眼的中年番商大步走进来。他穿着件宝蓝色织金缎面的对襟长袍,样式古怪,却裁剪合体,衬得身形高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把浓密的红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 郑明德跟在他身后进来,含笑介绍:“陆大人,这位是葡萄牙商人安德烈先生,在泉州经商十余年了,最识货。” 安德烈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个古怪的礼节,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只是腔调有些别扭:“安德烈见过陆大人。早听说大雍出了琉璃珍品,今日能亲眼得见,是我的荣幸。” “安德烈先生客气。”陆清晏起身回礼。 紧接着又进来三人。一个肤色黝黑、头缠白巾的阿拉伯商人,郑明德称他哈桑;一个面白微胖、穿褐色绸衫的潮州商人陈老板;还有一个竟是暹罗人,皮肤棕黄,耳戴金环,名唤纳黎宣。 众人落座,郑明德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是为琉璃估价。陆大人奉旨督运琉璃外销,首批百件,欲通过市舶司发卖。诸位都是行家,不妨看看货,估个公允的价钱。” 说罢示意,王师爷领着两个差役抬上一口木箱,放在堂中。箱子打开,锦盒层层取出,最后揭开细布—— 三尺琉璃镜在午后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晕。 堂中静了一瞬。 安德烈最先站起来,几步走到镜前,碧眼瞪得溜圆。他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想摸又不敢摸,只虚虚悬在镜面上方:“圣母玛利亚……这比威尼斯的水晶镜还要透亮!” 哈桑也凑过来,白巾下的眼睛精光闪烁:“这镜框是鎏金的?做工精细……”他转向陆清晏,“陆大人,这镜子可还有更大的?” “目前最大三尺。”陆清晏道。 陈老板捻着短须:“这般清亮的镜子,若运到苏杭,百两银子也有人要。”他顿了顿,“不知陆大人可愿分些货源给在下?陈某在江南有几处分号,定能卖个好价钱。” 这话一出,郑明德轻咳一声:“陈老板,今日是估价,买卖之事容后再议。” 陈老板讪讪退后。 纳黎宣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开口,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腔调:“这镜子……不怕潮湿?”他指着镜面,“南洋湿热,铜镜易锈,琉璃镜可会起雾?” 问题问到关键处。陆清晏示意差役又取出一面镜,镜背朝上:“诸位请看,琉璃镜背面镀银,再刷清漆密封,寻常湿气浸不透。若保养得当,用上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众人细看,果然镜背光滑如釉,毫无缝隙。纳黎宣点点头,不再言语。 接下来是茶具。一套青玉色的琉璃茶壶配四只盏,薄如蛋壳,对着光能看见手指轮廓。安德烈小心翼翼捧起一只盏,对着窗外的光转动,啧啧称奇:“这颜色……像波罗的海的琥珀。” 最后是摆件:一只琉璃花瓶,雕着缠枝莲纹;一方笔洗,形如荷叶;一座香炉,三足鼎立,炉盖镂空。件件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货看完了,重新落座。郑明德端起茶盏,缓缓道:“货已看过,诸位估个价吧。按市舶司规矩,估价须公允,将来发卖时,便以估价为底,价高者得。” 安德烈率先开口:“陆大人,这镜子在京城卖多少?” “五十两。”陆清晏坦然道。 “五十两……”安德烈捻着红胡子,“从京城到泉州,运费、风险,再加三成。六十五两一面,我愿全要。” 哈桑摇头:“安德烈先生太贪心。这般好货,运到阿拉伯,一百两也有人抢。我出七十两。” 陈老板插话:“两位是番商,抽分要高些。若由我中土商人承运,抽分可低半成。陆大人,我出六十八两,抽分按九分半计,如何?” 这话里有话——抽分弹性,便是利润空间。郑明德瞥了陈老板一眼,没说话。 纳黎宣一直沉默,此时忽然道:“七十五两。镜子三十面,我全要。” 堂中一静。 安德烈脸色微变:“纳黎宣,你暹罗那小地方,吃得下这么多?” “吃得下。”纳黎宣语气平淡,“王宫、寺庙、贵族府邸,都要。不够分。” 眼看要争执起来,郑明德抬手:“诸位,琉璃镜三十面,可分售。茶具、摆件尚未估价。” 茶具一套五件,最后估到二十两。摆件按件计,花瓶十五两,笔洗十两,香炉十二两。 待所有货品估完,郑明德让王师爷当场核算。算盘噼啪作响,片刻后呈上结果:琉璃镜三十面,按均价七十两计,二千一百两;茶具五十套,一千两;摆件二十件,二百四十两。总计三千三百四十两。 “按十抽一,该纳三百三十四两抽分。”郑明德看向陆清晏,“陆大人以为如何?” 这个价格,比陆清晏预期的略低,却也在合理范围内。他心知肚明,安德烈等人肯定留了利润空间,但初次交易,不宜过于计较。 “便依此价。”陆清晏颔首。 “好!”郑明德抚掌,“那便立契。王师爷——” 契书是早备好的,填上货品、数量、估价、抽分,买卖双方、市舶司三方用印。陆清晏这边盖琉璃监官印,安德烈等人各自用私章,郑明德用市舶司大印。 轮到分货时,又有一番拉扯。最终议定:安德烈得镜十五面、茶具二十套;哈桑得镜十面、茶具十五套、摆件十件;纳黎宣得镜五面、茶具十五套、摆件十件。陈老板没争到镜子,只要了十套茶具,脸色不大好看。 契书立妥,银货交割定在三日后。安德烈等人告辞时,个个满面红光,尤其是纳黎宣,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送走番商,堂中只剩陆清晏一行与郑明德。郑明德亲自斟茶,笑道:“陆大人这趟差事,算是开门红了。三千三百两,扣除抽分,净得三千有余。” 陆清晏接过茶盏:“多亏郑大人周全。” “分内之事。”郑明德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本官得提醒陆大人。” “大人请讲。” “这些番商,看着豪爽,实则精明。”郑明德压低声音,“今日他们肯出这个价,是因为琉璃新鲜。等市面上多了,价格必跌。再者……”他顿了顿,“番商之间也有约定,今日安德烈三人把货分完了,旁人便插不进手。陆大人若想长久做这生意,还得多方结交。” 这话里有提点,也有警示。陆清晏躬身:“谢大人指点。” 从市舶司出来,已近申时。海港方向传来悠长的号角声,是一艘番船要启航了。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千帆沐霞,景色壮阔。 马车上,林光彪低声道:“大人,今日这估价……郑大人倒是公允。” 陆清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公允是公允,可你算过没有?三千三百两的货,市舶司抽三百三十四两,番商运到海外,至少翻一倍。而咱们从烧制到运输,费了多少心力?” 林光彪默然。 “不过初次交易,这个结果已不错。”陆清晏收回目光,“至少琉璃在外商那里,有了价码。往后……”他顿了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马车驶入小巷,院门前灯笼已亮起温暖的光。陆清晏下车时,下意识望了望北方的天空。 腊月十八,离家已月余。 舒微该收到他的信了吧? 他走进院子,对迎上来的刘管事道:“准备纸笔,我要写信。” 这一日的波澜,这一港的繁华,他都想告诉她。 告诉她,琉璃已在海上丝路的起点,绽出了第一道光。 第138章 风土人情 腊月十九,晨光初透。 陆清晏寅时便醒了。泉州的冬日天亮得晚,窗外还是靛青的天色,巷子里却已传来窸窣声响——是早起的邻人开门洒扫,竹帚刮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昨夜潮汐退去后留下的淡淡腥气。巷口那家食铺已升起炊烟,蒸笼的白汽在晨雾中袅袅升腾,隐约能闻到米香。 “大人起得早。”暗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睡不着,出去走走。”陆清晏换上一身靛蓝棉袍,作寻常书生打扮。暗五见状,也换了常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巷子还笼在薄雾里,石板路上凝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食铺的老板娘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裹着头巾,见有客来,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招呼:“郎君食早未?有面线糊、咸粥、炸枣——” 陆清晏在铺外支起的小桌旁坐下:“来碗面线糊,再加个炸枣。” “好嘞!”妇人手脚麻利,舀了一勺熬得浓稠的米浆入锅,放入细如发丝的面线,撒上虾米、海蛎、肉末,片刻便出锅,盛在粗陶碗里端上来。炸枣是糯米粉裹着花生糖馅,炸得金黄酥脆。 就着晨雾用早膳,别有一番滋味。邻桌坐了几个码头脚夫,正用闽南话高声谈笑,陆清晏虽听不懂,却能从那飞扬的眉眼里感受到鲜活的生活气息。 用罢早膳,天光已大亮。陆清晏信步往城南去——昨日林光彪提过,那边有处番坊,聚居着不少海外商贾。 穿过两条街巷,景象渐不同。房屋样式开始变化,出现了圆顶的建筑,墙上绘着奇异的图案。街上行人衣着也多样起来:有着宽大长袍、头缠白巾的阿拉伯人;有穿紧身短衣、腰佩弯刀的波斯人;还有肤色黝黑、卷发厚唇的昆仑奴,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空气中飘散着各种异域香料混合的气味,浓烈而复杂。路旁店铺的招牌,除了汉字,还写着弯弯曲曲的番文。一家香料铺前,店主正与番商讨价还价,托盘里盛着深褐色的豆蔻、暗红的肉桂、乳黄色的没药。 陆清晏在一家卖玻璃器的铺子前驻足。铺面不大,货架上摆着各色玻璃瓶罐,多是深绿、琥珀色,质地浑浊,与他带来的琉璃器不可同日而语。店主是个红发番人,见有客来,用生硬的官话招呼:“郎君看货?威尼斯来的,上好!” 他拿起一只深绿色酒瓶,对着光看,瓶身有不少气泡,工艺粗糙。“多少钱?” “这个……二十两。”番商比划着。 陆清晏放下瓶子,摇摇头。那番商忙道:“郎君嫌贵?十八两!最低价!”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钟声——不是佛寺的梵钟,而是某种金属敲击的清脆声响,节奏奇特。番商听见,忙朝陆清晏拱手:“对不住,做礼拜时辰到了。”说罢匆匆关了半扇店门。 陆清晏循声望去,见街尽头有座圆顶建筑,顶部竖着新月标志。几个白袍番人正鱼贯而入,神色肃穆。 “那是清真寺。”身后传来声音。回头见是林光彪,不知何时也来了番坊,“这些穆斯林,每日五次礼拜,雷打不动。” 两人并肩往前走。林光彪指着各处介绍:“这排店铺多是波斯人开的,卖地毯、银器;那边是印度人的,专营宝石、香料;再往里去,还有犹太人的会堂……” 正说着,前方忽然喧闹起来。一群人围成圈,中间传出吟唱声,曲调悠扬哀婉,用的语言完全听不懂,却莫名动人。 挤进人群看,是个皮肤黝黑、卷发披肩的艺人,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把梨形弦琴,边弹边唱。琴声淙淙如流水,歌声苍凉如大漠风沙。围观的有番人,也有本地百姓,虽听不懂词句,却都静静听着,有人往艺人面前的陶碗里丢铜钱。 “这是……?”陆清晏低声问。 “天竺来的卖唱人。”林光彪道,“唱的是他们家乡的史诗。听说在那边,这种艺人地位很高,没想到会流落到泉州卖艺。” 一曲终了,艺人收起琴,朝众人合十行礼。围观者渐渐散去,陆清晏上前,在陶碗里放了块碎银。艺人抬头看他,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垂下眼,用生硬的官话说:“多谢贵人。” 离开番坊时已近午时。阳光驱散了晨雾,将刺桐城的街巷照得明亮。陆清晏与林光彪找了家临海的茶楼,上二楼雅座。 从窗口望出去,海湾尽收眼底。千帆泊港,桅杆如林。近处码头,脚夫们正将一箱箱货物从番船上卸下,喊着号子,汗流浃背。远处海面上,还有帆影点点,是刚入港或正出港的船只。 茶博士送上茶点,是闽南特色的铁观音,配着花生酥、麻糍。林光彪斟了茶,道:“大人今日可看够了新鲜?” 陆清晏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繁忙的港口,缓缓道:“看是看了,却有许多不解。” “哦?” “你看这泉州,番商云集,货物如山,按理说该是流金淌银之地。”陆清晏放下茶盏,“可昨日在市舶司,郑大人说去岁泉州港税收,不过八万两。按今日所见这番船数量、货物价值……不该只有这些。” 林光彪捻着花生酥,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大人眼毒。这里头的门道……”他压低声音,“十船货物,报关的或许只有七八船。便是报了关的,货值也往低了估。市舶司那些吏员,哪个不是睁只眼闭只眼?抽分抽得狠了,番商明年便去广州、去明州。港口之间,也有竞争的。” 陆清晏默然。他想起昨日郑明德那番“公允”的估价,想起安德烈等人爽快付款的姿态——原来这“公允”之下,早有默契。 “不过大人不必忧心。”林光彪道,“咱们的琉璃是新鲜货,又是奉旨发卖,郑大人不敢做手脚。至于往后……”他顿了顿,“等琉璃在外洋打出名头,有了固定的买家,那时再谈长远。” 正说着,楼下传来喧哗声。探头看,是几个番商起了争执,一方红发碧眼,一方白巾黑袍,指着对方嚷嚷,言语不通,全靠手势比划。周围聚了一圈看热闹的,却无人劝解。 最后是个本地老者出面,用闽南话说了几句,又比划一番,双方才悻悻散去。老者摇头叹气,背着手走了。 “那是陈老爹。”茶博士上来添水,笑着解释,“在番坊住了几十年,会七八种番话,专给人调停纠纷。番商都服他。” 陆清晏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这刺桐城,像一口沸腾的大锅。中土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南洋人……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语言,在这片土地上碰撞交融。有冲突,有算计,却也奇异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而这平衡的维系,或许就靠陈老爹这样的人——不一定是什么大人物,却能在纷繁复杂中,找到让各方都能接受的相处之道。 日落时分,陆清晏回到住处。刘管事迎上来:“大人,京城有信到。” 是云舒微的回信。展开看,字迹娟秀,却有些颤抖,想是写信时手不稳。信里说了些家常:太医来看过,胎象安稳;母亲常来陪她;院里的梅花开了,她折了一枝插瓶,等他回来时或许还能看见…… 最后一行字墨迹微洇:“君行千里,妾心随往。望自珍重,早盼归期。” 陆清晏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推开窗,暮色中的刺桐城华灯初上,番坊那边传来异域的音乐声,码头方向隐约有船工的号子。 第139章 夜探 腊月二十,入夜。 泉州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随着波涛碎成万点金光。白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码头上的脚夫散去了,只剩下几艘晚归的渔船还在卸货,渔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陆清晏站在住处二楼的窗前,望着港区方向。手中握着一卷今日刚收到的账册——是琉璃监京中管事寄来的澄光阁十一月收支明细。最后一页用朱笔批注:泉州外销首成,当细察市舶税制,为长久计。 为长久计。 他轻轻合上账册。白日里林光彪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十船货物,报关的或许只有七八船……抽分抽得狠了,番商明年便去广州、去明州。” 若果真如此,那么琉璃外销即便一时红火,长久也难以为继。番商不是傻子,若在泉州税重,自会寻找税轻的港口。到那时,琉璃监辛苦开拓的商路,便可能为他人做了嫁衣。 “暗四。”他低声唤道。 窗外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无声显现:“大人。” “你去过市舶司的货栈吗?” “昨日随大人交割时看过一眼。”暗四声音平板,“乙字库三间,丙字库五间,另有甲字库专存贵重货品,守卫森严。” “守卫如何?” “明哨四人,分守前后门。暗处应该还有,但白日里不好细查。” 陆清晏沉吟片刻:“今夜你去探探。不必惊动,只看货栈进出记录,尤其是番商存取的货单。” “是。”暗四应声,身形一晃,又没入夜色中。 陆清晏继续望向窗外。他知道此举有些冒险,但要想看清市舶司的真实面貌,这是最直接的办法。郑明德表面客气,实则疏离,想从他那里探听实情,难。 约莫一个时辰后,暗四回来了。他肩上扛着个麻布袋,轻轻放在地上:“大人,东西取来了。” 袋子里是几本厚厚的簿册,封面写着“市舶司货栈出入录”,墨迹有新有旧。陆清晏点了灯,让暗四在外守着,自己坐下来翻看。 簿册按月份编排,记录着每日货栈的存取情况:某日,阿拉伯商哈桑存入香料五十箱,取走丝绸三十匹;某日,葡萄牙商安德烈存入玻璃器二十箱,取走瓷器四十件;某日,暹罗商纳黎宣存入象牙十根,取走茶叶百斤…… 记录看似详细,但陆清晏很快发现了问题——数量对不上。 以哈桑为例,簿册上记录他十一月初三存入胡椒一百袋,每袋标重百斤。可陆清晏记得林光彪说过,一艘中等番船从暹罗运来的胡椒,至少有两百袋。就算哈桑的船小些,也不该只有这个数。 再看安德烈。簿册上写着他十月廿八存入自鸣钟五座、玻璃器三十件。可昨日在番坊,陆清晏亲眼看见安德烈店铺里摆着的自鸣钟就不下十座,玻璃器更是堆满半个货架。 “果然……”陆清晏低语。 他继续翻看,发现越是贵重的货物,记录越简略。象牙只记根数,不记斤两;宝石只记匣数,不记成色;香料只记袋数,不记品类。这样的记录,想要做手脚太容易了——一袋胡椒里掺三成砂土,一匣宝石里混一半次品,谁能知道? 更让他在意的是一处细节:每页簿册的角落,都盖着个小小的私章,印文是“郑氏明德”。这是郑明德的私印,说明这些记录他都亲自过目了。 也就是说,这一切他都知道。 陆清晏合上簿册,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二更天了。 “大人。”暗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老板求见,说是有急事。” 这么晚?陆清晏睁开眼:“请他进来。” 林光彪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他看了眼桌上的簿册,欲言又止。 “林老板有话直说。” “大人,”林光彪压低声音,“方才得到消息,安德烈那批琉璃镜……已经私下转手了。” 陆清晏眉梢微动:“哦?” “买主是个波斯商人,出价每面一百两。”林光彪道,“安德烈一转手就赚了三十两一面。但这还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这笔交易没在市舶司报备。” “你如何得知?” “那波斯商人是我旧识,今晚找我喝酒,喝多了说漏嘴的。”林光彪苦笑,“他说安德烈告诉他,这琉璃镜是新鲜货,市面上还没定价,让他抓紧买,等过些日子市舶司定了价,抽分就要按新价算了。” 陆清晏明白了。安德烈这是要抢在市舶司正式定价前,把货倒手,避免将来多缴税。而市舶司那边,只要货单上还是原来的估价,抽分就按原来的算。至于私下转手溢价的部分,就全进了安德烈自己的腰包。 “郑大人知道吗?” “这……”林光彪迟疑,“按理说,货物在市舶司货栈,进出都该有记录。但安德烈在泉州经营多年,与市舶司上下都熟,或许有办法?” 陆清晏看向桌上那几本簿册。安德烈的货单他刚才看过,记录的还是前日的估价。若安德烈真能绕过市舶司私下转货,那这货栈的管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松懈。 或者说,不是松懈,是默契。 “林老板,”陆清晏缓缓道,“这几日你多留心番商那边的动静。尤其是纳黎宣和哈桑,看他们是否也有动作。” “大人是担心……” “琉璃外销是皇上钦定的新政,绝不能出纰漏。”陆清晏目光清明,“若番商都这般私下交易,逃税漏税,将来事发,你我都要担责。” 林光彪神色一凛:“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 送走林光彪,陆清晏重新翻开簿册,找到安德烈那页。墨迹尚新,记录着“腊月十八,葡萄牙商安德烈存入琉璃镜十五面,茶具二十套”。 他提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写下:腊月二十,安德烈私转琉璃镜于波斯商,价一百两面,未报备。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簿册合上。 窗外夜色深沉,海港方向仍有零星的灯火。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苍凉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清晏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静坐。 泉州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 而他要做的,不是搅浑它,而是看清流向,再决定如何行船。 第140章 权衡 腊月二十一,晨雾未散。 陆清晏一夜未眠。桌上的簿册摊开着,旁边是他昨夜写下的那行小字。烛泪堆了厚厚一叠,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时,才发觉已是清晨。 他推开窗,海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巷子那头,食铺的炊烟照常升起,老板娘吆喝的声音穿过薄雾传来。泉州城在晨光中苏醒,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些发现不过是场梦。 但陆清晏知道不是梦。 他洗漱更衣,将簿册小心收进暗格,才唤来刘管事:“林老板可起了?” “起了,正在前厅用早膳。” 陆清晏来到前厅,林光彪果然在。桌上摆着清粥小菜,他却吃得心不在焉,见陆清晏来,忙放下筷子:“大人。” “坐。”陆清晏在他对面坐下,也盛了碗粥,“昨夜你走后,我又细看了那些簿册。” 林光彪神色一紧:“可有发现?” “发现不少。”陆清晏舀了一勺粥,却不急着喝,“安德烈不是个例。暹罗的纳黎宣、阿拉伯的哈桑,他们的货单记录都有问题。香料少记了三成,宝石估低了五成。这还只是能看出来的。” 林光彪沉默片刻,低声道:“大人,这在泉州……不算稀奇。番商远渡重洋而来,冒的是风浪之险,图的是厚利。市舶司那边,只要面上过得去,通常不会深究。” “面上过得去?”陆清晏抬眼看他,“林老板,若我没记错,市舶税收是朝廷岁入的重要来源。泉州港每年进出番船数百艘,若每艘都少报三成,一年下来,朝廷要损失多少税银?” 这话问得直接。林光彪苦笑:“大人说的是。可这里头……牵涉太广。”他顿了顿,“不瞒大人,早年小人也曾想按实报关,可市舶司的吏员明里暗里提点,说‘水至清则无鱼’。后来见同行都这般做,也就随俗了。” 陆清晏慢慢喝着粥,心中却已翻腾。林光彪这番话,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不是个别人的贪渎,而是已成惯例的潜规则。郑明德坐镇市舶司多年,岂会不知?知而不究,便是默许。 “林老板,”他放下粥碗,“若我此刻将此事上奏朝廷,会如何?” 林光彪脸色微变:“大人三思!一旦奏上去,泉州官场必有一场大震。届时莫说琉璃外销,便是寻常商路也要受阻。那些番商都是精明人,见风声不对,转头就会去广州、宁波。咱们这趟差事……可就难办了。” 这道理陆清晏何尝不懂。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妇人、背着书包的孩童,这是泉州城的日常。若因他一道奏折搅得天翻地覆,这些百姓的生计会受多大影响? 可他身为朝廷命官,既发现了弊政,又怎能装作不知? “大人。”暗五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郑大人派人来请,说是午时在‘海天楼’设宴,请大人务必赏光。” 陆清晏与林光彪对视一眼。这个时候设宴……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知道了。”陆清晏道,“回话,说我必准时赴宴。” 暗五退下。林光彪上前低声道:“大人,郑明德这时候设宴,恐怕……” “宴无好宴。”陆清晏淡淡道,“但不去,反而显得心虚。”他转身看向林光彪,“林老板,你可知这‘海天楼’是什么地方?” “知道。”林光彪神色复杂,“那是泉州最有名的酒楼,临海而建,风景绝佳。更重要的是——那是郑明德小舅子开的。” 原来如此。陆清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在自家亲戚的酒楼设宴,说话方便,耳目也干净。这位郑大人,倒是考虑周全。 “你去准备一份厚礼。”陆清晏道,“琉璃镜一面,茶具一套,要上好的。既然郑大人设宴,咱们不能失礼。” 林光彪会意:“小人明白。” 午时前,陆清晏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他提笔给云舒微写信,写泉州的海,写刺桐城的花,写番坊的异域风情,却只字不提市舶司的种种。最后写道:“诸事渐顺,勿念。归期在望,思卿日切。” 墨迹干了,他将信折好,唤来刘管事:“加急送回京。” “是。” 又取出一张空白奏折,提笔写下“臣陆清晏谨奏”几个字,却迟迟没有下文。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皇上的嘱托、琉璃监的未来、泉州港的繁荣、还有那些靠这条商路吃饭的百姓…… 最终,他将那张纸团起,扔进炭盆。火舌舔上来,瞬间吞噬了字迹。 还不是时候。 至少,不是现在。 午时正,陆清晏带着暗四暗五前往海天楼。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在临海的一处三层楼阁前停下。楼是典型的闽南风格,飞檐翘角,彩绘精美。门楣上“海天楼”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郑明德亲自在楼下迎接,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笑容满面:“陆大人肯赏光,本官荣幸之至。” “郑大人客气。”陆清晏拱手,示意暗四将礼盒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哎呀,陆大人太见外了。”郑明德嘴上推辞,却让随从接过。他引着陆清晏上三楼雅间,推开窗,浩瀚海景扑面而来。 “这位置如何?”郑明德笑道,“本官每次宴客,都订这间。望出去,半个泉州港尽收眼底。” 陆清晏望去,果然视野极佳。码头上船只往来,货栈前车马穿梭,一派繁忙景象。他赞道:“郑大人好眼光。” 酒菜很快上来,都是海天楼的招牌:佛跳墙、清蒸红斑、葱烧海参、白灼大虾,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郑明德亲自斟酒:“这是本地产的荔枝酒,清甜不醉人,陆大人尝尝。” 三杯酒下肚,气氛渐热。郑明德聊起泉州的掌故,说起前朝市舶使的逸闻,又感慨如今海贸不易:“陆大人是不知道,那些番商看着豪爽,实则难缠。价钱要压,抽分要减,稍不如意,就说要去别处。泉州、广州、宁波,三港相争,咱们也不容易啊。” 这话听着像诉苦,实则是在解释。陆清晏举杯:“郑大人坐镇泉州,劳苦功高。清晏敬您。” “不敢不敢。”郑明德饮了,话锋一转,“说起来,陆大人的琉璃外销,首战告捷,真是可喜可贺。安德烈那批货,听说已经转手了?” 陆清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清晏倒不知。货已交割,如何处置,是番商的事了。” “也是。”郑明德笑笑,“不过本官听说,安德烈转手的价格……可比估价高了不少。”他盯着陆清晏,“陆大人觉得,这合适吗?” 问题抛过来了。陆清晏放下酒杯,缓缓道:“货已卖出,价高价低,是番商的本事。只要他们按估价缴纳了抽分,便合规矩。” “规矩……”郑明德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陆大人通透。来,再饮一杯。” 这顿饭吃到申时才散。送陆清晏下楼时,郑明德握着他的手,意味深长道:“陆大人年轻有为,前程远大。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 陆清晏微笑:“谢郑大人提点。” 回程马车上,暗四低声道:“大人,席间郑大人的随从在外候着,与几个番商打扮的人说了许久的话。其中一人,很像安德烈的伙计。” 陆清晏闭目养神:“知道了。” 回到住处,林光彪已候着,神色焦虑:“大人,宴上可还顺利?” “顺利。”陆清晏在书案后坐下,“郑大人提点了许多。” 他将席间对话简单说了。林光彪听完,松了口气:“郑大人这是递话来了——只要咱们不追究私下交易的事,市舶司那边会行方便。” “是啊。”陆清晏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大家都方便。” 可朝廷呢?那些流失的税银呢?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权衡二字,说起来容易。可真正要做抉择时,才知道有多难。 第141章 账本 腊月廿八,年关已近。 泉州城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红灯。番坊那边倒是冷清了些——不少番商赶在年节前出货返航,码头上每日都有离港的帆影。海风里除了咸腥,又添了爆竹的火药味,还有家家户户蒸年糕的甜香。 这半个月,陆清晏过得看似悠闲。白日里,他或在番坊闲逛,与各色番商攀谈,听他们说海外风物;或应邀赴宴,郑明德请过两回,安德烈、哈桑等人也轮流做东,席间绝口不提公事,只谈风月。夜里,他却常与林光彪闭门长谈,将白日所见所闻一一剖析。 暗四暗五也没闲着。陆清晏让他们暗中盯着几个人:市舶司的王师爷,安德烈的二掌柜,还有一个叫“老金”的中人——此人在番商与市舶司之间牵线搭桥,据说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腊月廿五那日,事情有了转机。 那日午后,陆清晏在番坊一家波斯茶馆小坐。茶馆不大,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波斯细密画,地毯织满繁复花纹。店主是个白须老者,煮得一手好红茶,配着椰枣和杏仁饼。 正品茶时,隔壁桌来了两人。一人是市舶司的书办,姓李,陆清晏在衙门里见过;另一人竟是老金。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茶馆寂静,陆清晏又坐得近,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腊月三十……账要平……”老金的声音。 “郑大人吩咐了……旧账封箱……新账另起……”李书办道。 “那批象牙的差价……” “照老规矩……三成归库,七成分润……” 两人匆匆说完,结了账便走。陆清晏心中一动,让暗五悄悄跟上。 暗五酉时方回,带来一个消息:李书办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逗留半个时辰才出。暗五摸清了位置,那宅子门楣上无匾无联,只门环是特制的虎头铜环。 “可看见什么?”陆清晏问。 “宅子里有间书房,窗纸映出两个人影,像是在整理账簿。”暗五顿了顿,“李书办走时,手里多了个包袱,看形状像是账册。” 陆清晏沉吟。腊月三十封账,这是衙门惯例。但郑明德特意吩咐“旧账封箱”、“新账另起”,又让李书办去那处隐秘宅子……这其中必有蹊跷。 “那宅子谁家产业?” 暗五摇头:“查了地契,挂在个泉州本地商人名下,叫陈阿福。但小的打听过,这陈阿福是个破落户,十年前就把祖产败光了,如今在码头当脚夫。” 显然是个幌子。 腊月廿六,陆清晏做东,回请郑明德。宴席设在住处,让刘管事请了最好的厨子,备了一桌闽南特色。郑明德欣然赴约,还带了两坛珍藏的绍兴黄酒。 席间,陆清晏绝口不提公事,只说琉璃外销的打算:“开春后,琉璃监打算扩大生产。到时候每月可出琉璃镜百面,茶具两百套。郑大人觉得,泉州港可消化得了?” 郑明德眼睛一亮:“百面?那自然消化得了!不瞒陆大人,如今泉州这些番商,见了琉璃镜都跟见了宝似的。上月安德烈那批货,刚到波斯就转手一空,听说一面镜子卖到了一百五十两!” 他饮了口酒,兴致勃勃:“若真能每月百面,本官可牵线,让几家大番商与琉璃监签长约,包销海外。价格嘛……好商量。” “那抽分呢?”陆清晏状似随意地问。 郑明德笑容微滞,随即又展颜:“按规矩,自然是十抽一。不过量大从优,若是包销,本官可向朝廷请旨,酌减一二。” 话说得漂亮,陆清晏却听出了门道——减税可以,但得“向朝廷请旨”。这旨意何时能下,减多少,还不是市舶司说了算? 他举杯笑道:“那就有劳郑大人了。” 宴罢送客,郑明德已有七分醉意,握着陆清晏的手,语重心长:“陆大人年轻,有些事急不得。泉州这地方,海深浪急,船要行得稳,得看准风向。” “大人教诲,清晏谨记。”陆清晏躬身。 腊月廿七,最关键的一日。 暗五盯了那宅子两日,摸清了规律:每日戌时,必有人送食盒进去,约莫是给里头的人送晚饭。送饭的是个哑仆,从不与人交谈,放下食盒就走。 陆清晏决定冒险一试。他让暗四扮作行商,在宅子附近“无意”撞翻了哑仆的食盒,汤水洒了一地。暗四连连道歉,掏出碎银赔不是,又“热心”地说要帮他去重买一份。 哑仆咿呀比划,急得满头汗。暗四趁机道:“这样,我让伙计去酒楼买份新的,你在这儿稍等。”说着朝暗五使了个眼色。 暗五会意,转身去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提了个新食盒回来,赔笑道:“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哑仆接过食盒,连连鞠躬,匆匆进了宅子。他自然不知道,这新食盒的夹层里,藏了几枚特制的蜡丸——蜡丸中空,装着陆清晏让琉璃监匠人连夜赶制的微型琉璃片,薄如蝉翼,透明如无物,却能反射光线。 这是陆清晏前世见过的潜望镜原理的简陋应用。只要将琉璃片贴在合适的位置,就能从门缝、窗隙窥见室内景象。 戌时三刻,暗五再次潜入宅子附近。他伏在邻宅屋脊上,取出特制的铜管——管中也嵌了琉璃片,借着月光,望向那间书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窗纸有处破洞,恰好对准书案。透过两层琉璃片的折射,暗五看见书房里有两个人,正伏案整理账簿。书案上堆了厚厚几摞账册,一人翻看,一人记录。 最关键的,是书案一角摆着本深蓝色封面的账册,封皮上写着“市舶司戊寅年总账”。那人翻开时,暗五看清了内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墨色有新有旧。 暗五屏息凝神,借着琉璃片的光学放大,努力记下几行关键: “十月,暹罗商船‘海月号’,报关胡椒二百袋,实载三百五十袋,差价……” “十一月,葡萄牙商‘圣玛利亚号’,玻璃器少估三成,香料以次充好……” “十二月……” 都是干货。暗五记性极好,虽不能一字不差,但关键数据都已刻在脑中。 子时,暗五回到住处,将所见一五一十禀报。陆清晏让他口述,自己提笔记录。写到后来,手都有些发颤。 这账册若是真的,那市舶司这些年流失的税银,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而郑明德……绝不只是失察。 “大人,”暗五低声道,“可要取来账册?” 陆清晏摇头:“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在整理旧账,必定有所防备。此时去取,反而落人口实。”他顿了顿,“你记住多少?” “约莫三成,但关键条目都记下了。” “够了。”陆清晏将记录下的纸页小心折好,“这些,足够我们看清真相。” 腊月廿八,清晨。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巷口渐渐热闹起来的年市。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手中握着那几张纸,薄薄的,却重如千钧。 半个月的周旋,半个月的隐忍,终于找到了核心证据。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上奏?郑明德在朝中未必没有靠山,单凭这几页纸,能否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市舶使?即便扳倒了,泉州港会乱成什么样?琉璃外销刚有起色,会不会就此夭折? 不奏?那他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对不起皇上的信任。 陆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第142章 年关辞行 腊月廿九,晨。 陆清晏推开窗时,巷子里已满是年节的喜庆。邻家的孩童穿着新衣,举着风车在青石板路上追逐笑闹,风车转得哗哗响。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噼啪炸开,散在晨雾里。 他洗漱更衣,特意挑了身天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玄色暗纹披风。镜中的人比离京时清瘦了些,眼角也添了风霜,但眼神却更沉静了。 “大人,车备好了。”刘管事在门外禀报。 “知道了。” 今日要去市舶司辞行。陆清晏将昨夜写好的辞行帖又看了一遍,措辞恭敬得体,只说“家中妻子有孕,年关将至,思归心切”,对市舶司的“关照”再三致谢,只字不提那本账册。 他将辞行帖收入袖中,又取出云舒微最近的一封信。信是腊月廿五到的,字迹比前些日子更稳了些,想来孕吐好些了。她说院里的梅花开了满树,折了几枝插瓶,等他回去时或许还能看见;又说母亲常来陪她,太医说胎象很稳,让他不必挂心…… 信的最后,是她小心翼翼画的一枝梅花,旁边小字写着:“梅开盼君归”。 陆清晏指尖轻抚过那行字,唇角泛起温柔的弧度。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马车驶出小巷,街市上年味更浓。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了红联,有的还挂了桃符。店铺早早开了门,伙计们忙着洒扫,掌柜的站在柜台后拨着算盘,脸上都带着笑。 经过番坊时,却见不少店铺关了门。安德烈那家玻璃器铺子也上了门板,只留一扇小门半掩着。一个红发伙计正在门外贴红纸,写的是歪歪扭扭的汉字“新春大吉”。 “番商也过年?”陆清晏问。 驾车的暗四低声道:“入乡随俗。况且年节前后,海贸淡季,不少番商都趁这时候回乡或去别处了。” 马车在市舶司衙门前停下。今日衙门里冷清许多,只有两个门吏在阶下扫地,见陆清晏来,忙放下扫帚行礼。 “郑大人在吗?” “在,在二堂理事。”门吏引着往里走,“大人今日来得早,郑大人刚用完早膳。” 穿过庭院时,陆清晏看见廊下堆着几口红漆木箱,贴着封条,上书“戊寅年市舶司档册”。王师爷正指挥着差役往箱上贴编号,见他来了,忙上前见礼。 “这是?”陆清晏状似随意地问。 “年关封账。”王师爷赔笑道,“按规矩,旧年账册要封存入档。郑大人吩咐,今年要早些整理,免得耽误过年。” 陆清晏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在其中一口的封条上,看见了“总账”二字。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头:“郑大人勤勉。” 二堂里,郑明德果然在。他今日穿了身绛红福字纹便袍,显得格外喜庆,正伏案写着什么。见陆清晏进来,放下笔笑道:“陆大人来得正好,本官刚写完给朝廷的岁末奏报,正要派人送去京城。” 陆清晏拱手:“郑大人辛苦。”他从袖中取出辞行帖,双手奉上,“清晏今日来,是向大人辞行。” 郑明德接过帖子,展开看了,眉头微挑:“陆大人这就要走?不在泉州过年了?” “家中妻子有孕,年关将至,实在放心不下。”陆清晏语气诚恳,“且琉璃外销首战告捷,清晏也该回京复命,向皇上禀报详情。” 郑明德捻须沉吟,半晌才道:“陆大人顾家,本官理解。只是……”他顿了顿,“琉璃外销一事,方才起步。安德烈那几个番商,都盼着与大人细谈来年合作。大人这一走……” “合作之事,清晏已与林老板交代清楚。”陆清晏从容道,“开春后琉璃监扩大生产,首批货品可直发泉州。至于具体条款,林老板全权代表琉璃监,可与番商、市舶司细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林光彪实权,又留足了回旋余地。郑明德眼神闪了闪,终是笑道:“陆大人安排得周全。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强留了。”他起身从案后走出,“不知陆大人何时动身?” “明日腊月三十,一早便走。”陆清晏道,“走陆路,赶在正月十五前抵京。” “腊月三十……”郑明德重复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呀,那岂不是要在路上过年了?陆大人,要不迟两日,过了初一再走?本官在泉州还有些故交,可介绍与大人认识,都是海贸上的老人,对琉璃外销大有裨益。” 这话听着是挽留,实则暗藏机锋。陆清晏心知肚明,郑明德是想趁年节再多探探他的底,或许还想再“提点”几句。 他躬身道:“谢大人美意。只是归心似箭,实在不敢多留。至于海贸上的前辈,待来年春暖花开,清晏再来泉州时,定向大人讨教。” 话说到这份上,郑明德也不好再劝。他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叹道:“也罢,本官也是过来人,知道惦念家小的滋味。”他从案上取过一个锦盒,“这是本官一点心意,给尊夫人补身子的。泉州产的上等血燕,最是养胎。” 陆清晏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谢大人厚赠。” 辞行完毕,郑明德亲自送陆清晏出衙门。走到廊下时,正看见差役们抬着那口“总账”木箱往后院库房去。箱子沉重,两个差役抬得吃力,脚步踉跄了一下。 “小心!”郑明德喝道,“里头都是要紧账册,摔坏了你们担待得起?” 差役连忙稳住,小心翼翼地抬走了。郑明德转头对陆清晏苦笑:“让陆大人见笑了。这些年账册越积越多,库房都快堆不下了。” 陆清晏微笑:“大人为朝廷掌理海贸,劳苦功高。这些账册,便是大人的功绩簿。” 郑明德眼神微凝,随即又展颜:“陆大人说笑了。走吧,本官送你到门口。” 出了衙门,郑明德忽然低声道:“陆大人此番回京,若皇上问起泉州海贸……” “清晏自当据实禀报。”陆清晏接过话,“市舶司上下勤勉,番商云集,贸易繁荣,实乃大雍南疆之福。” 这话答得圆融,既说了“据实”,又全是好话。郑明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那本官就祝陆大人一路顺风,早日回京与家人团聚。” “谢大人。” 马车驶离市舶司,陆清晏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袖中的辞行帖已送出,怀里的家书贴着心口,而记忆中的那几页账目,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回到住处,林光彪已候着。见陆清晏回来,忙问:“郑大人可答应了?” “答应了。”陆清晏解下披风,“咱们明日一早动身。你这边可安排妥了?” “妥了。”林光彪递上一张清单,“车辆、马匹、干粮、药材都备齐了。护卫还是原班人马,暗四暗五跟着。只是……”他迟疑道,“这一路回去是年关,驿站、客栈怕是不好找。” “无妨,路上总有办法。”陆清晏顿了顿,“我走之后,泉州这边就托付给你了。琉璃外销的事,按咱们商议的办。与番商打交道,可让利,但账目要清。与市舶司往来,客气些,但分寸要守住。” 林光彪正色:“大人放心,林某明白。” 正说着,刘管事进来禀报:“大人,安德烈先生来了,说要给大人饯行。” 陆清晏与林光彪对视一眼,道:“请他进来。” 安德烈今日穿了身大红团花缎袍,衬得红发红须更显张扬。他一进来就张开手臂,用那口别扭的官话道:“陆大人,听说你要走了?怎么不早些说,我好设宴欢送!” “安德烈先生客气。”陆清晏请他坐下,“归期早定,不敢叨扰。” “哪里的话!”安德烈从怀中取出个丝绒袋子,放在桌上,“这是给尊夫人的礼物,一点小心意。”他眨眨眼,“听说夫人有孕了?恭喜恭喜!我们葡萄牙人最重视家庭,这是最好的消息。” 袋子里是一串珍珠项链,颗颗浑圆,泛着柔润的光泽。陆清晏推辞,安德烈却执意要送:“陆大人一定要收下。咱们合作愉快,这是友谊的象征。等开春新货到了,我还想多订些呢!” 又说了会儿话,安德烈才告辞。临走前,他忽然压低声音:“陆大人,郑大人那边没为难你吧?” 陆清晏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郑大人很关照。” “那就好。”安德烈点点头,欲言又止,终是拍拍陆清晏的肩膀,“一路平安。希望明年还能在泉州见到你。” 送走安德烈,天色已近黄昏。陆清晏站在院中,望着北方的天空。刺桐城的上空晚霞绚烂,海鸥成群飞过,鸣叫声在海风中飘散。 明日,他就要踏上归程。 带着这趟泉州之行的收获,也带着那些暂时不能言说的秘密。 “大人,晚膳备好了。”刘管事在廊下唤道。 “就来。”陆清晏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泉州的晚霞。 第143章 夜谋 腊月廿九,夜。 庭院里最后一盏灯笼也熄了,只余书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陆清晏坐在书案后,对面是林光彪,暗四暗五侍立两侧。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几张脸忽明忽暗。 “明日一早,我们按计划启程。”陆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车队从南门出城,走官道往北。郑明德那边,应该不会阻拦。” 林光彪点头:“今日午后,郑大人派人送了些年礼来,说是给大人路上用。我看了,都是寻常吃食,没有异常。” “这是做给旁人看的。”陆清晏淡淡道,“他越客气,越说明心里有鬼。”他转向暗五,“白日里你去过库房了?” 暗五躬身:“回大人,小的扮作送货的脚夫,在库房附近转了一圈。封存的账册箱都堆在东厢库房,共二十三口。守库的是个老吏,耳背眼花,戌时交接后,只有两个差役轮值,每两个时辰巡一次库。” “账箱如何辨认?” “箱上贴有封条,写着年份。最早的是永和元年,最近的是永和十年——也就是去年。”暗五顿了顿,“今年的账册还未封箱,仍在二堂旁的小库房里。” 陆清晏沉吟。永和十年是去年,永和元年则是十二年前。郑明德是永和五年调任泉州的,也就是说,永和元年到四年的账册,是前任市舶使留下的。 “拿永和三年的。”他做了决定,“那会儿郑明德还未到任,即便丢了,他也不会太紧张。且三年过去,账目早已核销,寻常不会有人去查。” 暗五迟疑:“大人,永和三年的账册对咱们有用吗?” “有用。”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页纸,上面是他根据暗五那日所见默写下的几行账目,“你看,这上面记着‘暹罗商船海月号,报关胡椒二百袋,实载三百五十袋’。可永和三年的账册里,同样的船号、同样的货物,报关数是多少?” 林光彪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比对?” “不错。”陆清晏将那页纸在炭盆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郑明德再胆大,也不敢一上任就篡改前任的账。永和三年的账册,至少能让我们知道,在郑明德到任前,市舶司的规矩是什么样的。是历来如此,还是从他开始……”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若永和三年的账册也是漏洞百出,那说明市舶司积弊已久,非郑明德一人之过。若是干净的,那问题出在谁身上,不言而喻。 “何时动手?”暗五问。 “子时三刻。”陆清晏看向窗外,“那时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你取了账册,不要回这里,直接去城北的‘福来客栈’,我在天字三号房等你。” 暗五不解:“大人,咱们不是明日才走?” “明面上是明日走。”陆清晏微微一笑,“但咱们的车队出了城,走二十里到十里亭,我会换乘快马,连夜折返泉州,在福来客栈住下。暗四随车队继续前行,做出我仍在车中的假象。” 林光彪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要暗度陈仓?” “郑明德心思缜密,定会派人盯梢。”陆清晏平静道,“车队浩浩荡荡出城,他的人才不会起疑。等他们发现我不在车上时,我早已拿到账册,离开泉州了。” 这计划大胆,却周密。暗五躬身:“小人明白了。子时三刻动手,取了账册便去福来客栈。” “记住,”陆清晏叮嘱,“只取永和三年的那一箱。箱上应有标记,莫拿错了。动作要快,尽量不要留下痕迹。” “是。” 暗四此时开口:“大人,车队那边……小人如何安排?” “你随车队走,我会找个身形与我相似的护卫,换上我的披风坐在车中。车队夜宿驿站时,你便说我在车中休息,不见外人。”陆清晏顿了顿,“若有急事,可飞鸽传书到福来客栈。” 商议已定,林光彪先告辞去准备明日车马。书房里只剩主仆三人,炭火渐渐弱了,陆清晏又添了几块银炭。 “暗五。”他忽然道,“此行凶险,若被发觉……” “小人必不会连累大人。”暗五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万一失手,小人会自尽,绝不留活口。” 陆清晏沉默片刻,伸手扶他起来:“我要你活着回来。账册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命。”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暗五手中,“这是我贴身之物,你带着。若真到绝境,亮出此物,或可周旋。” 玉佩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暗五握紧了,重重点头:“谢大人。” 子时初,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巷口:“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陆清晏吹熄了书房的灯,只留一盏小小的油灯在窗台上——这是给暗五的信号:一切照常。 他回到卧房,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砖地上,一片清冷。远处隐约传来海浪声,那是泉州港永不歇息的脉搏。 子时二刻,暗五换了身夜行衣,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暗四则去前院检查车马,为明早出发做最后准备。 陆清晏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有力。他想起云舒微信里画的那枝梅花,想起她说的“梅开盼君归”。 快了,就快回去了。 带着该带的东西回去。 子时三刻,市舶司库房。 两个值夜的差役刚巡完库,打着哈欠回到值房。一个从怀里掏出酒壶:“来,喝两口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 另一个接过,抿了一口:“还是老刘你周到。诶,你说,那陆大人明日真要走?” “不走留着过年啊?”老刘咂咂嘴,“人家京里来的大官,娇妻美妾等着呢,谁愿意在咱们这海腥味重的地方待着。” 两人说笑着,没注意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箱笼,月光从高窗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箱上的封条。暗五屏息凝神,借着微光一排排找过去。永和元年、永和二年、永和三年……找到了! 那口箱子放在最里侧,贴着墙,上头还压了两口小箱。暗五轻轻挪开小箱,检查封条——完整,朱印清晰。他取出特制的薄刃,小心地划开封条边缘,打开箱盖。 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鼻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账册,蓝色封皮,脊背上写着月份。暗五迅速翻找,取出最上面三本——正月至三月。够了,有这三个月的,足以看出端倪。 他将账册塞入怀中,重新盖好箱盖,从怀中取出准备好的新封条——这是按原样仿制的,盖的也是市舶司的旧印。仔细贴好,再看时,几乎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不过一盏茶功夫。暗五侧耳倾听,值房里传来鼾声,两个差役已经睡熟了。 他如猫般溜出库房,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丑时初,福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更夫又敲过一次梆子,已是丑时了。暗五还没来。 他手心渗出薄汗,却仍保持着镇定。若暗五失手,他必须立刻离开泉州,否则明日郑明德发现账册被盗,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就在此时,窗棂轻响三下。 陆清晏猛地推开窗,暗五翻身而入,怀中鼓鼓囊囊。他关好窗,压低声音:“大人,取来了。” 三本账册放在桌上,蓝色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边角磨损。陆清晏就着油灯翻开第一本,永和三年正月。 账目清晰工整,每一项都记载详细:某日某船,载货几何,估价多少,抽分多少,经手人谁,核验人谁。与他那日窥见的账册,风格迥异。 他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这三个月的账册,竟找不出一处纰漏。 “果然……”他合上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气。 “大人?”暗五不解。 “永和三年,市舶司的账是干净的。”陆清晏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问题,出在郑明德到任之后。” 东方泛起鱼肚白,海港方向传来第一声晨钟。 陆清晏将账册用油布包好,塞入行囊最底层。 第144章 风雪归程 腊月三十,卯时三刻。 泉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陆清晏的车队已驶出南门。五辆载货的大车,三辆载人的马车,护卫们骑马随行,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守卒验过路引,挥手放行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陆清晏坐在中间那辆马车里,披着厚厚的狐裘。车厢内铺了棉褥,角落里放着炭盆,但冬日的湿冷还是无孔不入。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渐行渐远的刺桐城。城墙在晨雾中轮廓模糊,唯有城楼上那面“靖海通商”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人,前头路顺。”林光彪策马来到车旁,“按这个速度,午时能到枫岭驿,在那儿打尖。” 陆清晏点头,放下车帘。他怀中贴身揣着那三本账册,油布包得严实,却仍觉得沉甸甸的。昨夜在福来客栈匆匆翻看,已能确定永和三年市舶司的账目清明。那么问题出在何时,便不言而喻了。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起初还能看见路旁零星的村落,炊烟袅袅。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山势渐起。路旁多是常绿的榕树、樟树,在冬日里依然苍翠,只是叶子上凝着白霜,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已时初,天空阴沉下来。原本淡薄的云层越积越厚,铅灰色的,沉沉地压在山峦之上。风也转了向,从东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要变天了。”林光彪抬头望天,眉头紧锁,“这风不对,怕是要下雪。” 在这个朝代下雪是稀罕事。陆清晏也掀帘看去,果然见天色晦暗,远处山峦已隐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他吩咐道:“让大伙儿把厚衣裳都穿上,炭盆添足炭。若有毡帽、手套,也都戴上。” 命令传下去,车队暂歇。护卫们从行李中翻出冬衣——这些本是备着过长江后用的,没想到在闽地就要穿上。靛蓝色的棉袄、羊皮坎肩、狗皮帽子,一件件套上,人顿时臃肿了一圈。 暗四检查了每辆车的油布是否扎紧,又让伙计在车轮上绑了防滑的草绳。林光彪则忙着分发姜糖:“含在嘴里,驱寒。” 重新上路时,风更大了。官道两旁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枯叶漫天飞舞。不多时,细碎的雪粒开始落下,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起初只是雪霰子,颗粒分明。行不到十里,便成了真正的雪花——片片鹅毛般,密密匝匝,从铅灰色的天幕中倾泻而下。不过半个时辰,官道、山峦、树木,都蒙上了一层素白。 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花,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在官道上横扫而过。能见度越来越低,十步外便模糊不清。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护卫们下马牵行,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 “大人,这样走不行。”暗四来到车旁,帽檐、肩头都积了厚雪,“雪太大了,前头有段山路,怕会封路。” 陆清晏掀起车帘,寒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已辨不分明,只有车辙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离枫岭驿还有多远?” “照这个速度,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暗四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可雪再这么下,山路万一结了冰……” 话未说完,前头传来惊呼。一辆载货的大车陷进了雪坑,车轮打滑,任凭马匹如何奋力,也拉不出来。护卫们忙上前帮忙推车,可雪地湿滑,使不上力。 陆清晏下了车。一脚踩进雪里,没至脚踝。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狐裘,却仍觉得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这南方的雪,竟比北方的还刺骨,是那种湿冷的、无孔不入的寒。 “把货卸下一部分,减轻重量。”他吩咐道,“轮子下面垫干草、树枝,增加摩擦。” 众人忙活起来。卸货、垫草、推车,在风雪中折腾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那辆车救出来。此时每个人头上、肩上都是雪,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重新上路时,陆清晏让暗四上了自己的车。暗四的棉袍下摆已湿透,结了一层薄冰,一碰哗啦作响。 “把湿衣服换了。”陆清晏从行李中翻出备用的棉袍递过去,“炭盆边烤烤。” 暗四犹豫:“大人,这……” “让你换就换。”陆清晏不由分说,“你要是冻病了,这一路谁护卫?” 暗四这才接过,背过身去换了湿衣。陆清晏又递过一块姜糖:“含上。” 车厢里炭火噼啪,渐渐有了暖意。暗四坐在角落,低声道:“大人,这雪下得邪性。往年这时候,闽地顶多下点雪籽,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陆清晏望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缓缓道:“天象异常,恐非吉兆。”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大灾之年常有异常气候。如今大雍北境旱情未解,南方又遇寒灾…… 车队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午时过了,才隐约看见前方山坳里有灯火——是枫岭驿。 那是一座不大的驿站,青砖灰瓦,门前挑着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驿丞早已候在门口,见车队来,忙迎上来:“可是户部陆大人的车队?” “正是。”林光彪下马,“快准备热水热饭,马匹要上好的草料。” “早备下了!”驿丞引着众人进院,“收到泉州那边的飞鸽传书,说大人今日要过枫岭驿,小的从昨儿就开始准备了。” 驿站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正堂里炭火烧得旺,一进去暖意扑面。护卫们卸了湿漉漉的外衣,围坐在炭盆边烤火。驿卒端来姜汤,一碗热辣辣的喝下去,冻僵的身子才渐渐缓过来。 陆清晏要了间上房,让暗四暗五也进来歇息。三人在炭盆边坐下,靴子脱下,袜子上都结着冰碴。 “大人,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暗五望着窗外,“驿丞说,往前二十里的燕子隘,怕是已经封了。就算不封,这种天气过隘口,也太危险。” 陆清晏沉思片刻:“今晚就宿在这儿。等雪小些再走。” 午饭是简单的热汤面,配着咸菜、腊肉。众人吃得狼吞虎咽——在风雪中跋涉半日,体力消耗巨大。饭后,陆清晏让驿丞拿来舆图,细细查看接下来的路线。 从枫岭驿往北,要过燕子隘、穿武夷山,才能进入江西境。若雪封山路,至少要耽搁三五日。 “大人,要不要绕道?”林光彪指着舆图另一条路,“走东线,经建宁府入浙,再转江西。虽然多走三百里,但都是平路,不易封山。” 陆清晏摇头:“绕道太费时日。咱们原定正月十五前抵京,绕道就赶不上了。”他顿了顿,“等雪势稍缓,探探路再说。” 午后,雪果然小了些。但天空依然阴沉,风也未见减弱。驿丞说,这是要下长雪的征兆。 陆清晏站在驿站门口,望着漫天飞雪。远处的山峦已完全隐没在白色之中,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啸。 他想起泉州港的千帆,想起刺桐城的暖冬,想起云舒微信里说的梅花。而此时此地,却是风雪迷途。 “大人,进屋吧,外头冷。”暗四拿了件更厚的斗篷出来,是驿丞找来的熊皮大氅,虽旧却暖和。 陆清晏披上,果然觉得寒意顿减。他回到房中,取出纸笔,开始写信: “舒微吾妻,见字如晤。腊月三十离泉,途中遇大雪,滞于枫岭驿。南方雪寒,尤胜北地,幸衣粮充足,勿念。归期或迟三两日,然必在元宵前抵京。想你在家,梅花该开了。甚念。陆清晏 腊月三十 申时于枫岭驿” 写罢,他将信折好,却无法寄出——这样的天气,信鸽飞不了,驿卒也出不去。 他只能将信收在怀中,贴在心口。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炭火温暖。 第145章 风雪 正月初一,寅时。 枫岭驿的雪下了一夜,到清晨才渐渐转小。推开窗,院中积雪已没过脚踝,屋檐下垂着冰凌,在晨曦中闪着冷冽的光。远处的山峦、树林、官道,都淹没在一片素白里,天地间静得出奇,连鸟雀的叫声都听不见。 陆清晏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拳脚活动筋骨。寒气吸入肺腑,刺得生疼,但血脉活络开后,身子便暖和起来。暗四暗五也起来了,一个清扫门前的雪,一个检查车马状况。 “大人,雪浅了些,但路还封着。”暗四回禀,“驿丞说,燕子隘那边有雪崩,官道堵了,至少得两三日才能疏通。” 陆清晏皱眉。两三日……那就要错过元宵节了。他想起答应云舒微的话,心中一沉。 “可有其他路?” “有倒是有,但都是山间小道,这种天气走,太险。”暗四摇头,“而且咱们车马多,货物重,小路走不了。” 正说着,林光彪从驿舍出来,脸色凝重:“大人,刚听驿卒说,昨夜山下村子里冻死了人。” 陆清晏心头一震:“冻死?” “是个老猎户,独自住在山坳里。”林光彪低声道,“今早他儿子去送年货,发现人已经僵了。屋里没柴没炭,怕是前几天下雪就断了炊。” 风雪无情。陆清晏沉默片刻,吩咐道:“让刘管事从咱们带的药材里取些祛寒的,再拿两袋米、一匹布,送到那家去。就说……是过路客商的一点心意。” “是。”林光彪应下,又叹道,“这雪下得邪乎,听说往北去更冷。江淮一带已有冻死人的奏报递进京了。” 天灾频仍,非吉兆。陆清晏望着白茫茫的远山,心中忧虑更深。若北旱南冻,今年春耕恐要大受影响,百姓的日子就难过了。 早膳是热粥、馒头,配着驿丞自家腌的咸菜。正用着,门外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人的呵斥。 “怎么回事?”陆清晏放下碗。 暗五起身去看,片刻后回来,神色复杂:“大人,外头……有个女子要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陆清晏与林光彪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口。 驿舍前的雪地里,跪着个瘦弱的身影。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单薄的麻衣,头上簪了朵白绒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面前铺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个人,用破草席盖着,只露出一双穿着草鞋的脚,鞋底已磨穿了。 女子身旁站着个中年汉子,穿着绸袄,戴着皮帽,正唾沫横飞地嚷嚷:“……十两银子!老子出十两,够厚道了吧?这冰天雪地的,谁肯出这个价?你把爹埋了,跟老子走,包你吃香喝辣……” 女子低着头,只是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驿丞在一旁劝:“王三爷,您行行好,这姑娘够可怜了,您就别趁火打劫了……” “趁火打劫?”那王三爷眼一瞪,“老子这是发善心!不然她一个丫头片子,在这荒山野岭,冻死饿死谁管?” 围观的驿卒、过路客商都摇头,却没人出声。这世道,谁愿意惹麻烦? 陆清晏皱紧眉头。他看向那女子,见她跪在雪地里,麻衣下摆已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再看向草席下那双脚——草鞋破旧,脚踝瘦得皮包骨,生前定是受了不少苦。 “暗四。”他低声吩咐。 暗四会意,上前几步,对那王三爷道:“这位爷,人家卖身葬父是孝心,您这么嚷嚷,不合适吧?” 王三爷斜眼打量暗四,见他穿着普通护卫的衣裳,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心下有些发虚,嘴上却硬:“关你屁事!老子出钱,她卖身,天经地义!” “卖身也要你情我愿。”暗四冷冷道,“这姑娘还没点头呢。” “她敢不点头?”王三爷嗤笑,“不跟老子走,她拿什么埋她爹?你出钱啊?” 暗四不说话了,回头看陆清晏。 陆清晏缓步走过去。他今日穿了身靛蓝棉袍,外罩玄色披风,虽不显富贵,但气度从容。王三爷见他过来,上下打量,见他衣料普通,不像有钱人,便又壮了胆子:“怎么,这位爷也想买?价高者得啊!” 陆清晏没理他,走到那女子面前,温声道:“姑娘,你父亲是何时过世的?” 女子抬起头。她生得清秀,只是面黄肌瘦,眼睛哭得红肿。见陆清晏气度不凡,她怯生生道:“昨、昨天夜里……爹去山里砍柴,摔、摔下山崖……今早才找到……” 说着又哭起来。 “可请大夫看过?” 女子摇头:“请不起……找到时,人、人已经凉了……” 陆清晏心中叹息。他看了看草席,对暗四道:“去请驿丞找个仵作来,验看死因。若是意外,也好报官备案。” 暗四应声去了。王三爷在一旁怪笑:“哟,还摆起官架子了?你谁啊?” 陆清晏这才看向他,淡淡道:“过路人。不过路见不平,总要说句话。” “路见不平?”王三爷嗤笑,“那您倒是出钱啊!十两银子,您掏出来,这丫头归您!” 陆清晏不理他,只问那女子:“姑娘,你父亲的后事,打算如何办?” 女子啜泣道:“想、想买口薄棺,寻处地方埋了……可、可我没钱……” “需要多少?” “买棺木、请人抬埋……至少、至少要五两银子。”女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愿意卖身为奴,只求好好安葬爹爹……” 五两。陆清晏心中酸楚。一条人命,最后的体面,只值五两银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估摸着有七八两,递给女子:“这些你拿着,好好安葬你父亲。余下的,做盘缠,寻个亲戚投靠。” 女子愣住了,不敢接。围观的众人也愣住了——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好人? 王三爷脸色一变:“你、你真给啊?”他眼珠一转,忽然笑道,“爷,您大气!不过这丫头您不要?那不如……银子给我,人归我?” “银子是给这位姑娘的。”陆清晏将银子塞进女子手中,“至于她日后如何,由她自己决定。” 女子握着银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忽然俯身磕头,额头抵在雪地上:“恩公!恩公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 “起来吧。”陆清晏虚扶一把,“先去办你父亲的后事。若无处可去……”他顿了顿,“可随我们去京城,寻个安身之处。” 这话一出,林光彪脸色微变,上前低声道:“大人,这……怕是不妥。” 确实不妥。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贸然带在身边,谁知道会惹什么麻烦?何况他们此行身负要务,账册在身,更要小心。 但陆清晏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看着她眼中绝望里生出的那点希望,话已出口,收不回了。 “先让她安葬父亲。”陆清晏低声道,“其余的事,稍后再说。” 女子千恩万谢地去了。驿丞帮忙张罗棺木、请人,不多时便抬着草席往山下去了。王三爷悻悻而去,围观的众人也散了。 回到驿舍,林光彪忍不住道:“大人心善,可这女子……来历不明啊。” “我知道。”陆清晏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但那种情形,总不能看着她落入虎口。”他顿了顿,“暗五,你去打听打听,这女子是什么来历。” 暗五应声去了。林光彪叹道:“这雪要是不停,咱们还得在这儿耽搁几日。那女子若真跟着,路上怕是不便。” “等路通了再说吧。”陆清晏望向窗外。 雪又飘起来了,细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行人抬着棺木,在雪地里缓缓移动。那女子一身素白,跟在棺木后,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雪吞没。 这世道,苦命人太多。 他能救一个,可能救得了所有吗? 陆清晏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那里揣着泉州市舶司的账册,也揣着云舒微的信。 第146章 同行 正月初三,巳时。 雪终于停了。 连下两日的大雪将枫岭驿裹成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屋檐下冰凌垂挂如剑,院中积雪没膝,官道更是踪迹全无,唯见一片茫茫。驿丞说,这是枫岭驿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陆清晏站在院中,望着远山。雪后初霁,阳光刺眼,将雪地照得晃人。燕子隘那边传来消息,雪崩堵了半里长的路,官府正征调民夫抢修,最快也要初五才能通行。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还要在这儿耽搁两日。 “大人。”林光彪从驿舍里出来,眉头紧锁,“刚听驿卒说,山下那女子……把父亲葬在后山了。” 陆清晏点头:“葬了就好。” “可是……”林光彪欲言又止,“她今早来找过,说家中已无亲人,愿意随咱们去京城。我搪塞过去了,说等路通再议。” 正说着,驿舍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的是个驿卒,探头看了看,回头喊道:“陆大人,有人找。” 陆清晏望去,见门外站着个单薄的身影——正是那日卖身葬父的女子。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衣,仍是旧的,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成简单的髻,簪了朵新摘的白梅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见陆清晏看她,怯生生上前,福了一礼:“恩公。” “姑娘有事?”陆清晏温声道。 女子将竹篮放在地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块黄米糕,还冒着热气。“这、这是我蒸的,谢恩公大恩。”她声音细细的,像怕惊扰了什么,“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点黄米……” 陆清晏看着那篮糕点,又看向女子冻得发红的手指,心中叹息:“姑娘不必如此。银两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记挂。” 女子却摇头,眼睛又红了:“恩公不知,那日若非恩公,我、我恐怕……”她咬了咬唇,没说下去,只道,“小女子姓白,名梅花。家住山下白家村,家中原还有兄长,三年前征兵去了北疆,再无音讯。母亲去年病故,如今父亲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白梅花。倒是人如其名,在这冰天雪地里,倔强地开着。 “白姑娘。”陆清晏放缓声音,“你父亲既已安葬,往后有何打算?” 白梅花抬起头,眼中泪水未干,却透着坚定:“恩公,梅花家中已无亲故,村里……也待不下去了。”她顿了顿,“那日的王三爷,是邻村的地主,他、他不会罢休的。梅花愿随恩公去京城,为奴为婢,报答恩情。” 这话说得直接。陆清晏还未答话,林光彪已上前一步:“白姑娘,我们去京城路途遥远,且都是男子,带上你怕是不便。” “梅花不怕苦!”白梅花急道,“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我都会!路上绝不拖累恩公!”她看向陆清晏,眼中尽是恳求,“求恩公收留……” 陆清晏沉默。他本是一时心软,才说出带她去京城的话。可如今真要带上个陌生女子同行,确实诸多不便。且他们此行身负要务,暗藏账册,更要小心谨慎。 但看着白梅花单薄的身影,想起那日她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模样,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大人。”暗五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低声道,“小的打听过了。白家村确实有这么户人家,父亲白老栓,是个猎户;长子白松,永和八年征北疆;次女白梅花,今年十六。村里人都说,这姑娘性子倔,但孝顺。” 调查得倒是快。陆清晏看向暗五:“那王三爷呢?” “王三,本名王富贵,邻村地主,家里有几百亩地。这人……名声不好,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暗五顿了顿,“白老栓生前欠了他二两银子,利滚利成了五两。白老栓一死,他就来逼债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王三那般嚣张,原是拿着借据。 陆清晏沉吟片刻,对白梅花道:“白姑娘,你先起来。此事容我想想。” 白梅花却不肯起,仍跪在雪地里:“恩公,梅花真的无处可去了。村里人都怕王三爷,没人敢收留我。若留在这里,他、他定会来抓人的……”她说着,身子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正僵持着,驿舍外传来嘈杂声。几个粗豪的男声嚷嚷着:“那丫头呢?看见她往这儿来了吗?” “王三爷的人。”暗五低声道,手已按在腰间。 陆清晏脸色一沉。他示意白梅花躲到驿舍里,自己迎了出去。 门外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汉子,穿着羊皮袄,腰里别着根短棍。见陆清晏出来,上下打量:“哟,这位爷,看见个丫头没?穿素衣的,叫白梅花。” “看见了。”陆清晏淡淡道,“何事?” “她爹欠我们三爷的钱,父债女偿,天经地义。”三角眼嘿嘿一笑,“爷要是看见,麻烦指个路。” “她爹欠多少?” “五两!”三角眼伸出五指,“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陆清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正好五两,抛过去:“欠债还钱,借据拿来。” 三角眼接过银子,掂了掂,却笑道:“爷,这利钱……” “借据上写的可是五两?”陆清晏盯着他。 三角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硬:“借据是五两,可拖了这些时日,利钱总该有点吧?” “大雍律法,私放印子钱,杖八十,流三千里。”陆清晏一字一句道,“你要不要跟我去县衙,说说这利钱怎么算?” 三角眼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人也都面面相觑。寻常百姓哪懂什么律法?可眼前这人说得有板有眼,气度不凡,怕不是寻常客商。 “你、你是谁?”三角眼心虚道。 “过路人。”陆清晏负手而立,“但恰好读过几本律书。怎么,要我去请驿丞作证,送你们去见官?” 三角眼看看手里的银子,又看看陆清晏,终是怂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地上:“算你狠!银子我收了,这丫头归你!” 说罢,带着人悻悻而去。 陆清晏拾起借据,确是白老栓画押,借款五两。他将借据撕碎,扔进雪地里。 转身回院,白梅花已从驿舍里出来,眼中含泪,又要跪下。陆清晏扶住她:“不必如此。欠债已清,他们不会再来了。” “恩公……”白梅花哽咽难言。 陆清晏看着她,终是叹了口气:“你若真无处可去,便随我们走吧。不过有言在先——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路上要听话,不可擅自行动。到了京城,我会为你寻个安身之处,不必为奴为婢。” 白梅花重重点头,眼泪簌簌落下:“梅花一定听话!一定不给恩公添麻烦!” 事情就这么定了。林光彪虽仍有顾虑,但见陆清晏主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暗四暗五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有了计较——这一路,要多留个心眼了。 午后,白梅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也就是几件旧衣,包在蓝布包袱里。她又去父亲坟前磕了头,这才回到驿站。 陆清晏让刘管事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厢房,就在自己房间隔壁。又让春杏——这次随行的丫鬟,去教她些规矩。春杏是云舒微特意安排的,细心稳重,有她照应,陆清晏也放心些。 “姑娘叫我春杏就好。”春杏拉着白梅花的手,温声道,“大人心善,既收留了你,你便安心跟着。路上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白梅花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问:“春杏姐姐,恩公是做什么的?我看那些护卫,都听他的。” 春杏笑道:“大人是朝廷命官,这回是出公差。具体的,我也不好多说。你只需记住,大人待下宽和,但规矩不可废。尤其这一路,要谨慎些。” “梅花明白。”白梅花低声道,“一定守规矩。” 黄昏时分,驿丞来说,燕子隘的路抢修进展顺利,初五准能通行。众人都松了口气——总算有盼头了。 晚膳时,白梅花主动去厨房帮忙。她手艺不错,做了道山蘑炖鸡,又蒸了一笼黄米糕。饭菜上桌时,林光彪尝了尝,点头道:“味道不错。” 白梅花站在一旁,不敢上桌。陆清晏道:“坐下一起吃吧。既然同行,便是一路人了。” 她这才小心翼翼在末座坐下,只敢夹面前的菜。 席间,陆清晏问起白家村的情况。白梅花说,村里三十几户人家,多是猎户、农户。这些年北疆战事不断,村里年轻男子被征走了大半,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我哥哥走的时候才十八。”白梅花低声道,“三年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娘想他想得眼睛都快瞎了,去年冬天没熬过去……”她说着,又红了眼眶。 陆清晏沉默。北疆战事,他听朝中议过。狄部屡犯边境,朝廷年年用兵,兵员、粮草都是重负。只是他没想到,这负担会如此沉重地压在寻常百姓身上。 “会好起来的。”他只能如此说。 饭后,各自歇息。陆清晏在房中看了会儿书,却心绪不宁。他推开窗,见隔壁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白梅花缝补衣裳的身影。 这世上,苦命人太多。 而他所能做的,不过是在风雪途中,为一人撑一把伞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