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西施太诱人,失忆暴君又旱又疯》 第1章 重生踹渣男喂王八 “求你,要我。” 体内火烧,已成燎原之势。 黑暗中,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扼住了向安安的咽喉。 窒息感袭来,向安安本能开始挣扎。 可就在肌肤相贴的瞬间,那只扼杀她的大手传来冰凉触感,竟让体内疯狂叫嚣的燥热得到了一丝喘息。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非但没推开那只夺命的手,反而在本能驱使下,双手攀上男人如铁铸般的手臂,整个人像濒死的鱼,不管不顾痴缠上去。 滚烫的脸颊贴上男人冰冷的手背,近乎贪婪地蹭了蹭,满足喟叹:“舒服……” 男人身躯骤僵。 除了年少晓事那回,这后宫三千佳丽,在他眼里皆如红粉骷髅,多看一眼都嫌脏。 可怀中女子身软如绵,身上散发淡淡药香,不仅不令人作呕,反倒让他体内那股常年折磨他的燥郁之气……平息了些许。 也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杀局变了味。 向安安轻咛细语,樱唇微张的诱惑模样落到男人眼里,是勾引,是邀宠。 长夜漫漫,药性散尽时,向安安的恐惧汹涌而来。 她,准太子妃,竟在大婚之日与陌生男人厮混! 水波荡漾,男人毫无节制的索取,她已无力思考后果…… 再醒来时,是一盆当头泼下的冰水。 那种蚀骨的燥热与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被碾碎般的酸痛。 四周灯火通明,亮得刺眼。 赵煜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此刻阴沉如水。 “安安,你太让孤失望了。” 赵煜居高临下,眼中没有丝毫情分,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孤在前方宴请重臣,你却在后殿与侍卫行苟且之事。你把孤的脸面置于何地?” 苟且? 向安安脑中嗡鸣,记忆回笼。 那杯酒,是赵煜亲手递给她的。 他说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只有太子妃配喝。 “是你!”向安安声音嘶哑,“是你给我下的药。” 她守身如玉十几载,连赵煜都未曾越雷池半步,只为将最完整的自己留到大婚之夜。 如今,全毁了。 “药是谁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傅嫡女要进门了。” 赵煜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她眼里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你这满身铜臭的乡下孤女,占着太子妃的位置。” “安安,你为孤散尽钱财,孤都记得。所以,孤最后送你个体面。” 他一挥手。 两个太监面无表情上前,手中白绫在烛火下泛着惨淡冷光。 向安安瞳孔骤缩。 “赵煜!我对你有恩!向家对你有恩!你为了拉拢权臣,竟要杀妻?!” 赵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跟她说话都脏了。 “商贾之人,也配母仪天下?动手。” 白绫缠上脖颈,瞬间收紧。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向安安双手死死抠住白绫,指甲崩断,鲜血淋漓,却撼动不了那索命绳索分毫。 视线开始模糊,充血眼球暴突。 她死死盯着那个背过身去的男人。 曾在她耳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 原来,全是假的。 全是算计。 喉骨断裂,剧痛让意识涣散,恨意却燃烧到极致。 不甘心。 她不甘心! …… 初冬的水,寒意透骨,像极了那根勒断向安安脖颈的白绫。 向安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胸口传来阵阵剧痛。 那是她自出生就有的娘胎顽疾,后来她日日烧钱缓解,如今又回到了身上。 入目不是金碧辉煌却冷如冰窖的东宫,而是乡野间那条熟悉的小河。 日头偏西,枯草随风摇曳,眼前的一切显得荒凉又生机勃勃。 她又活了?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男人。 锦衣华服却湿漉漉贴在身上,面容俊秀苍白,双目紧闭。 正是她那位以挚爱为名,骗她倾尽家财,最后却为娶太傅嫡女博皇帝好感,将她活活勒死的好夫君。 当朝太子,赵煜。 向安安怔了片刻,惨白的脸上露出冷笑。 老天爷真是开了眼,竟让她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她稀里糊涂,把这头白眼狼从河里救上来的这一刻。 此时的赵煜,还是个落魄的落水狗。 上辈子,赵煜几度被废,哪怕最后坐稳东宫,梦里喊得最多的也是“父皇饶命”。 他这一生,都在极力模仿高高在上的父亲,又在骨子里畏惧着他。 向安安蹲下身,伸出细弱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赵煜那张令无数京城贵女痴狂的脸。 “既是重活一世,这救命之恩,我可受不起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打着补丁的裙摆,随后抬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 赵煜跌进河流最湍急的深水区。 “既然你那么怕你父皇,不如早点去死,省得再见他。” 看着赵煜消失在漩涡里,向安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狠狠吐了一口气。 上辈子,赵煜为了那把龙椅,为了得到他父皇的一句夸赞,不惜拿她的命去铺。 呵,这辈子,你还是去河底喂王八比较合适。 处理完垃圾,向安安顿觉神清气爽,连带对家里那破败的茅草屋,都觉顺眼了几分。 推开咿呀作响的柴门,寒风灌入,激得向安安喉头生痒。 她捂唇低咳,苍白指尖沁出一点冷汗。 胸口那团娘胎里带出的郁气,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 但向安安眼里却透着光,亮得惊人。 大仇得报,哪怕此刻咳得心肺生疼,也觉畅快淋漓。 “爷爷?” 向安安推开半掩的堂屋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油灯摇曳。 她这一生,除了那个愚忠的爷爷,再无牵挂。 这一世,她定要护好…… 向安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炕上没人。 唯有地上那张破旧草席上,蜷缩着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浴血,裸露在外的肌肤爬满了黑紫毒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气。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头。 昏黄灯火下,那张脸面目全非,唯有一双眼,狭长、阴鸷,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暴戾与死寂。 即便此时他狼狈如丧家之犬,即便他满身污秽,可那眼神扫过来瞬间…… 向安安膝盖一软。 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是上辈子在东宫十年,每日晨昏定省,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面前养成的奴性。 “扑通。” 向安安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快过脑子,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土地上。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声音颤抖,卑微至极。 第2章 爷爷把老子救了 屋内死寂。 只有那人粗重浑浊的呼吸声,如破风箱般拉扯。 没有雷霆震怒,没有威严呵斥。 向安安趴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半晌,她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等等。 如今是十年前。 她刚把想当皇帝的渣男太子踹下河,这辈子还没进东宫,哪里来的父皇? 向安安缓缓抬头。 草席上的男人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 那双令人胆寒的眼一旦闭上,这人便只是一团等着烂在泥里的腐肉。 向安安撑着地面站起,膝盖还在打颤,眼底却涌上一股恼羞成怒的杀意。 那是对前世卑微自己的厌恶。 赵煜那个渣男,为了拉拢权臣,讨好爹,不惜勒死她。 如今渣男在河里喂鱼,这爹却躺在她家炕上? 这算什么?杀了小的,来了老的? 真是冤家路窄。 向安安随手抄起炕上的破枕头,步步逼近。 这人是当今皇帝,赵离。 手段狠戾,杀兄弑父上位,如今朝堂动荡,八贤王得势,他这副模样流落至此,显然是败了。 若救他,便是与八贤王为敌,是灭九族的祸事。 向安安看着那张烂脸,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 “陛下,既然您儿子都下去了,您这做老子的,不如也下去团聚?正好,省得我以后给您磕头。” 话落,她眼中寒光乍现,手中枕头狠狠朝着那人面门捂去! “住手!” 一声凄厉大喝从身后传来。 向老头刚进门便瞧见这惊魂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扔了手里讨来的半袋米,猛扑过来一把攥住向安安手腕。 “安安!你疯了!这是……这是……” 向老头浑身哆嗦,指着地上那人,“这是贵人啊!” “什么贵人!” 向安安甩开爷爷的手,因用力过猛,掩唇剧烈咳嗽两声,苍白面颊泛起病态潮红。 “满身毒疮,来路不明,这是祸害!爷爷,趁没人看见,咱们把他埋了!” “胡闹!” 向老头平日里最宠这个病弱孙女,此刻却一反常态,竟对着那烂肉跪下,老泪纵横。 “安安,你看清楚!” 向老头颤巍巍拨开那人脖颈污泥,露出一枚墨色玉佩。 “这是龙纹佩!五爪金龙!老夫曾忝为帝师,绝不会认错!这是陛下!是当今皇帝啊!” 向安安冷眼看着爷爷那副愚忠模样。 果然认出来了。 五年前,就是这个昏君下旨抄家流放,害得爷爷一把年纪还要在乡野受苦。 可爷爷倒好,不但不恨,反而日日念叨陛下年少受蒙蔽。 “爷爷,”向安安声音清冷,“正因为他是皇帝,才更该死。八贤王如今权倾朝野,若是知道他在咱家,咱们全村都要变成乱葬岗。” “你……” 向老头气结,却又无法反驳,只能死死护在身前。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许你伤陛下分毫!” 僵持间,向安安胸口那股钝痛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 这破身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看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又看看固执的爷爷,更是下定了决心。 就算是死,也要给爷爷扫除隐患。 上辈子,老头子为了赵煜能够顺利继位,替他多方游说周旋,死在了远行的路上。 这辈子,她必须让爷爷安享晚年。 向安安一边笑着示弱:“好,听爷爷的。”一边眼疾手快朝赵离脖颈掐去。 然而,指尖触碰到龙纹玉佩瞬间,异变突生。 向安安脑海中“嗡”的一声,看到了青山绿水的奇景。 接着,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呼吸之间,肺腑一片清凉通透,仿佛枯木逢春,缓解了她走路都要喘三喘的心疾之痛。 向安安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满身毒疮的皇帝,神色变幻莫测。 这人,居然是她的续命神药,是她的金手指。 前世的公公,成了今生的药引子。 视线再落回那满身毒疮的男人身上时,向安安眼神变了。 嫌弃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种看到绝世珍宝,贪婪而诡异的光。 上辈子,她怕这个公公怕得要死。 这辈子…… 向安安反手握住赵离满是脓疮的手腕,如同握住了自己的命脉。 “爷爷,别跪了。”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股令人心惊的野心与疯狂。 “既然是陛下,那咱们就好好养着。” 赵煜,你为了皇位杀妻证道。 这辈子,我就养着你爹,拿着你的家产,做你到了下面也得罪不起的祖宗! “把他抬炕上去。”向安安温和道,“轻点,以后他就是咱家的命根子。” 她垂眸,看着草席上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男人。 满脸毒疮,面目全非,只有那双紧闭的眼眼尾狭长。 即便在昏迷中也皱着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鸷。 怎么看…… 怎么想笑。 曾经威仪万千的陛下,现在像条刚从臭水沟里捞上来的死狗。 忽然,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带着几分诡异爽感的念头冒了出来。 上辈子她是赵煜随手可弃的太子妃,在他面前卑微到了尘埃里。 可这辈子…… 若是她把这位皇帝拿捏住了,成了他的恩人,甚至让他离不开自己…… 就算赵煜活着,也得乖乖给她磕头请安,跪下喊一声伯母?甚至……母后? 上辈子她的死对头们,也都得规规矩矩给她行礼问安,捧着她,巴结她! 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向安安看着昏迷中的赵离,原本嫌弃的眼神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行。既然老天爷非要给她安排这门孽缘,那她就勉为其难接下了。 向安安反手握住赵离的手腕,“既然落在我手里,那咱们就好好处处吧,陛下,不,相公!” 第3章 你是我相公,阿丑 向安安转身去灶房打了一盆水,又翻出家里仅剩的一块干净布巾。 刚一进屋,便对上了一双眼。 那双眼极黑,深不见底,哪怕此刻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那里面的寒光依旧利得像把刀,直直朝着向安安的脖颈扎来。 那是野兽濒死前,最凶狠的防备。 向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老臣罪该万死!惊扰圣驾!” 床上的男人眼珠微动,目光落在向老头身上,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没有杀意,也没有相认,只有全然的陌生。 向安安心头一跳。 这眼神不对。 上辈子赵煜那渣男刚醒来时,也是这般满眼防备,紧接着便是虚伪的试探。 可陛下他,好像在迷茫。 “你是谁?”男人开了口。 声音嘶哑粗粝,像被砂纸磨过,透着股撕裂的血腥气。 向老头激动地抬起头:“陛下!老臣是……” “啪。” 向安安把湿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溅起的水花正好打断了向老头的话。 她居高临下看着赵离,语气平淡,开始胡扯。 “爷爷老糊涂了,你也跟着糊涂?什么陛下?这里是向家村,你是我相公。” 如果不是年龄对不上,向安安更想当皇帝他娘,辈分更高。 向老头猛地瞪大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安……安安?!” 怎么能让万乘之尊当这丫头的相公? 这是大不敬,要被杀头的! 向安安凉凉扫了爷爷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十足。 向老头是个聪明人,瞬间反应过来。 如今局势未明,若是暴露陛下身份,怕是祸非福。 他张了张嘴,最终默默低下头,认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说法。 赵离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相公? 他试图在脑海中搜寻记忆,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脑子里乱搅。 一片空白。 但他本能地排斥这个称呼,更排斥眼前这个病弱却眼神锐利的女子。 “我不记得。”他冷冷道,试图撑起身子,却因剧痛重重跌回草席,发出一声闷哼。 “不记得就对了。”向安安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地抓起他的手。 赵离下意识要躲,却被她死死按住。 “别动。”向安安耐着性子,拿着帕子一点点擦拭他手上的污泥。 “你脑子受了伤,忘了前尘往事。但你记住,是我向家的入赘女婿。要不是我爷爷心善把你背回来,你早就在山上喂狼了。” 看着男人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向安安满意地弯了弯惨白唇角。 还知道生气,看来没傻透。 捏帕子指尖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向安安只觉掌心一烫。 那股奇异的暖流再次出现,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急不可耐钻进了她的体内。 这一次,感觉更为清晰。 那暖流如涓涓细流,不仅滋养着识海中的空间,更抚平了她胸口常年压抑的闷痛。 而与此同时,空间似有灵性般投桃报李,度回一丝清凉的生气,反哺进男人的经脉。 赵离原本紧蹙的眉头,竟在此刻缓缓舒展。 日夜折磨着他、如火烧般的毒疮剧痛,竟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奇迹般平复了下去。 男人愕然抬眸,怎么会这样? 向安安并未察觉到赵离眼神的变化,她只觉得通体舒泰,心里乐开了花。 摸男人竟然能让她病情缓解? 那必须多摸几下。 尝到甜头的向安安加大力度。 赵离被摸得不自在,轻咳,“我叫什么名字?” “阿丑。”向安安正在撸男人,头也不抬回道。 “阿丑?” 赵离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含着沙砾。 他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一股令人心惊的戾气。 即便他忘了自己是谁,骨子里的傲气也绝不允许他与这般低贱的名字扯上关系。 他看着自己满是毒疮的手,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难掩清丽之姿的少女,眼底的怀疑并未消散,却也并未反驳。 毕竟,他现在是个废人,这是事实。 “既是……夫妻,”男人盯着她,目光如炬,“为何你眼中并无半点情意,只有算计?” 向安安动作一顿。 不愧是当皇帝的,失忆了直觉还这么敏锐。 她抬起头,露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相公说笑了。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我愁都愁死了,哪还有力气谈情说爱?” 说着,她把擦完的脏帕子往盆里一扔。 “既然醒了,就好好躺着。要是死了,我连卷草席都不给你买。” 说完,她起身端着水盆就走,背影决绝,没有半点妻子的温存。 男人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紧绷的身体却莫名放松几分。 这种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市侩,反而比那些虚伪的关怀更让他觉得真实,也……更安全。 …… 向安安刚把脏水泼了,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阵风卷着寒意吹来,激得她喉头猛地一痒。 “咳……咳咳……” 虽说刚才摸了人形灵芝缓解了不少,但这身子骨到底还是虚。 她不得不扶着门框,单手死死捂着胸口,身形随着剧烈的咳嗽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那张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因着这阵剧咳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 眉心微蹙,眼尾也染上了些许湿意。 那一瞬的风情,当真是若柳扶风,我见犹怜。 怪不得村里的后生们背地里都叫她“向西施”。 只是这副美人如玉的画面,落在刚进院子的人眼里,却是怎么看怎么刺眼。 “哟,安安呐,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咳得跟要把肺管子吐出来似的?多晦气啊。” 一道尖细且带着几分刻薄的声音响起。 向安安平复呼吸,用帕子慢条斯理按了按唇角,淡淡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大红袄子,脸上涂着两团猴屁股似的高原红,手里捏着帕子,正翻着白眼看她。 正是向家村原本的村花,银花。 说起来,这银花跟向安安可是老对头了。 原本银花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佳人,心气儿也高,一直觉得自己将来是要当官太太的。 可偏偏五年前,向老头带着向安安搬到了向家村。 第4章 这辈子,该我享福 虽说向安安是个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秧子,可架不住人家长得好,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世家小姐气派,即便穿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 自此,银花这朵村花就成了昨日黄花。 是以,银花恨向安安恨得牙痒痒,做梦都想把这张狐媚子脸踩在脚底下。 面对银花的张牙舞爪,向安安毫不在意,只是感慨又见老熟人了。 上辈子,赵煜一来,银花便暗送秋波,结果被赵煜嫌弃粗鄙,连个正眼都没瞧上。 最后她去攀了别人的高枝,做了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结果没出一年,就被那家的主母娘子活活打死,卷了草席扔到乱葬岗。 “安安!向安安!” 银花见向安安不理她,心里恼火,但眼珠子一转,又得意起来。 “听说,你爷爷也捡了个男人回来?可惜是个满脸流脓的丑八怪。” 银花眼神往堂屋里瞟,手里还捏着一块质地普通的玉佩招摇。 “真巧,我也捡了一个。不过啊,这命可是天差地别呢。” 向安安倚在门框上,因为身体虚弱,站姿带着几分慵懒的倚靠感。 她似笑非笑看着银花,“哪里不一样?你捡的是个宝贝?” “那可不!” 银花得意扬起下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只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 “我救的那位公子,将来可是要有大造化的。不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看了向安安一眼,掩唇轻笑。 “安安啊,你上辈子……哦不,你以前总说自己命好,以后要去京城享福。可我却觉得风水轮流转,这次到我家。如今这泼天的富贵轮到我了。” 向安安瞳孔微微一缩。 上辈子?京城享福? 她看着银花那副笃定又贪婪的模样,心下瞬间了然。 原来,这银花也重生了。 只是这傻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了她前世风光入主东宫,却不知道那是一条通往黄泉的不归路。 银花还在炫耀,“他醒来便给了我这玉佩做定情信物,说是值上百两银子呢。” 向安安瞥了一眼那玉佩。 成色普通,也就赵煜那个抠门骚包,才会随身佩戴这种打赏下人的玩意儿。 虽说这银花平日里嘴碎又爱占小便宜,处处跟她不对付,但到底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大恶事。 真让她眼睁睁看着这傻子往火坑里跳,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倒也大可不必。 念及此,向安安难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好意提点了一句。 “银花,这世上有些贵人,那是会吃人的。” 赵煜那种人,吸干了你的血,还会嫌你的血不够甜。 谁知银花听了这话,不仅没害怕,反而一脸戒备地后退半步。 她死死捂住袖口里的玉佩,生怕向安安抢她的泼天富贵。 “你少在这危言耸听!我看你就是嫉妒!想骗我把贵人扔了,好让你去捡漏是不是?” 银花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随即恼羞成怒。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就守着你那个丑八怪过一辈子吧!” 说完,她气冲冲扭头就走。 向安安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嫉妒? 呵,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回过头,看向屋内。 正对上赵离那双充满阴霾和探究的眼。 向安安走进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听到了?在外人眼里,你就是个烂脸的废物。” 赵离抿唇,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显然气得不轻。 “不过,”向安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龙纹玉佩上。 “在我眼里,你比那个所谓的贵公子,有用多了。” 毕竟,你是真龙。 而那个,只是等着被剥皮抽筋的虫。 赵离怔住。 他看着眼前的病弱女子,第一次从那双充满算计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既然确定了这男人很有用,向安安接下来的态度立马变了。 那是相当的殷勤。 “阿丑,手脏了,我给你擦擦。” “阿丑,胳膊抬一下,别压麻了。” 她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 指尖沿着他瘦骨嶙峋的手腕一点点向上,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耐心得令人发指。 暖流如丝如缕,源源不断钻入掌心,向安安眉眼舒展,只觉得连日来的心疾都被抚平了。 但这滋味对赵离而言,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只手软若无骨,在他满是毒疮的皮肤上游走,却并未嫌弃他的丑陋与恶臭。 每一次触碰,体内肆虐的火毒便退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沉溺的清凉。 那种深入骨髓的舒适,让他紧绷的脊背不可控制塌软下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赵离有些贪恋地垂眸,看着正如小蜜蜂般忙碌的女子。 她额角沁着细汗,脸色虽惨白,眼神却专注得紧。 赵离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份温柔,虽来得莫名,却让他这颗冻硬的心,生出几分感激与眷恋。 向安安完全不知道这男人正在自我感动,开始喂他喝粥。 向安安端着碗,看着那张即使毁了容也依旧紧绷着下颌、透着股死倔气息的脸。 曾几何时,她在东宫侍宴,连这位陛下赏赐残羹冷炙,她都要跪着谢恩。 如今…… “张嘴。” 赵离看着满满一大勺,没动。 向安安用勺子敲了敲他的牙关,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离无奈张嘴。 她笑着,粗暴将勺子塞进他嘴里。 看着这位昔日皇帝被迫吞咽的狼狈模样,心头那口积攒了两辈子的郁气,终于顺了。 这就对了。 子债父偿。 儿子欠我的命,老子这就开始还吧。 洗漱,喂饭,向安安顺便摸着他治病。 忽然,她只感觉到脑海轰然一震,空间竟显露出一小块奇异的土地。 那土色泽如墨,隐隐泛着流动的金光,只看一眼便知绝非凡品。 而在那金光黑土中央,一株翠绿的幼苗正迎风招展。 居然还有惊喜! 照顾皇帝,不但能缓解病痛,还能解锁新能力。 向安安眼底精光乍现,将被角给赵离掖好,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君好好歇着,我去去就来。” 第5章 半夜,热毒攻身 柴房内,门栓插得死紧。 向安安意识沉入空间,引着树梢凝结出的珍贵灵液,精准浇灌在灵田幼苗的根部。 瞬息之间,异香扑鼻。 那黑土中的幼苗仿佛久旱逢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枝叶舒展,根茎向着黑土深处钻去。 不过眨眼功夫,那原本稚嫩的幼苗,竟长成了一株参龄百年的极品野山参! 向安安挖出人参,手有些抖。 芦头圆润,参须细长且珍珠点密布。 这哪里是人参,这是她的命,是她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向安安一番改头换面,果断搭牛车去了镇上。 她上辈子就是做药材商起家,原本是为了治自己的病,后来渐渐摸出门道,成了赫赫有名的药材商,只不过她的生意入东宫后就交给了赵煜,再没见一分利钱。 这辈子,她的生意一定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谁也不给。 向安安记得这时候,镇上的药铺都在重金求购人参,上辈子她错过的商机,这辈子终于赶上了。 半个时辰后,镇上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许老掌柜捧着那株品相极好的胖人参,激动得嗓子眼都在发抖。 “五……五品叶!灵气逼人,这简直是吊命的仙草!” 许老掌柜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面前戴着斗笠的少女。 “姑娘,这参,你当真要卖?” “卖。”向安安压低了嗓音,言简意赅,“一口价,一万两。” “成交!” 许老掌柜生怕她反悔,连忙开了银票。 揣着银票走出药铺,向安安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只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一万两。 上辈子,她在东宫为了几百两赏赐争得头破血流,如今不过是殷勤伺候了那皇帝几日,便换来了这一世的安身立命之本。 这软饭,真香。 她没急着回家,转身进了最热闹繁华的街道。 她买了烧鸡、酱肉、精米白面,又去成衣铺扯了最好的细棉布。 路过药铺时,更是豪掷上百两,买了专治火毒和外伤的名贵药膏。 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要把家里那只羊养得白白胖胖,她才能薅得长久。 回家后,日常洗漱喂饭摸男人,向安安满意了。 拍了拍男人的头,像哄小狗一样。 “睡吧。” 赵离不悦皱眉,又不明白自己为何生气,兀自生闷气。 向安安呼呼大睡。 夜半,寒气渗骨。 赵离体内的火毒再次发作,如万蚁噬心。 他在黑暗中粗重喘息,指甲抓破了草席。 理智告诉他要忍,可他不想忍。 那个女人就在旁边。 只要碰到她,就不痛了。 这种渴望如附骨之疽,让他抛弃了所有尊严。 伸开手指,悄悄抬起,狼狈向着那团温热的源头摸去。 只要摸到她,哪怕一下。 手指顿在半空,赵离皱眉,犹豫, 然而,下一刻,手被反握住了。 向安安也犯了病。 心口的绞痛让她意识模糊,她根本不知道身边是谁,只本能地感觉到了热源。 “药……” 她呢喃着,整个人像条无骨的蛇,搂着他的手臂缠了上来,冰凉的脸颊死死贴住他的颈窝,贪婪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度。 赵离浑身僵硬,火毒消退的快感与被侵犯的羞耻感,同时炸开。 他该推开她的。 可最后,他那只原本想掐住她脖子的手,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她颤抖的脊背上,缓缓收紧。 无关风月。 这只是,两具破败躯壳的苟延残喘。 …… 向家村村口,老槐树下。 今日格外热闹,那动静比过年还大。 银花穿着一身崭新的粉红缎面袄子,脸上涂得像个刚出笼的寿桃。 她手里捏着一锭十两的纹银,正被一群村妇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哎哟,银花,你这又是买肉又是买布的,发财了?” “嗨,什么发财呀。” 银花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故作矜持地理了理鬓角。 “这不是我家公子见我辛苦,非要把他的贴身玉佩当了嘛。当铺的掌柜说了,那是好东西,死当给了十两银子呢!” “十两?!” 周围的村妇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红了。 在村里,一两银子就够全家老小嚼用一年,这十两简直是泼天的巨款。 “啧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王婶羡慕咂嘴,“你看那向家的病西施,捡了个烂脸的还得倒贴药钱,听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哪像银花你,这是捡了个金龟婿啊!” 银花被捧得飘飘欲仙,正想再炫耀几句,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走来几个人。 正是向家祖孙。 向老头和向安安一左一右,搀扶着身形消瘦,脸上蒙着黑布的男人缓缓走来。 银花眼睛一亮,喜滋滋迎上去炫耀。 “哟,这不是安安吗?”银花故意拔高了嗓门,挡住了几人的去路。 “怎么把你家这位扶出来了?也不怕吓着村里的孩子。” 向安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银花手里那十两银子,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面色虚浮的赵煜。 十两银子,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向安安摸了摸怀里那一万两银票,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晒太阳。”向安安淡淡道,“让让,好狗不挡道。” “你骂谁是狗?!” 银花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一直站在树下装深沉的赵煜走了过来。 赵煜虽然落魄,但那副刻在骨子里的虚伪做派还在。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向安安,虽然觉得这女子身形有些眼熟,但见她穿着粗布麻衣,便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银花,不得无礼。” 赵煜装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这位想必就是向姑娘吧?听闻你也救了一人?只可惜……” 他目光落在赵离身上,看着那人露在黑布外满是疮疤的手背,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有些人,生来低贱,便是救了,也是浪费米粮。” 赵煜嗤笑一声,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不像孤……不像我,哪怕落难,也是明珠蒙尘。” 向安安扶着赵离的手紧了紧。 这渣男,还是这么欠踹。 她刚想开口怼回去,身旁一直沉默的男人忽然动了。 赵离缓缓抬起头,虽然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如鹰隼锐利。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村口静默下来。 赵离淡淡扫了赵煜一眼。 没有任何情绪,淡漠冰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绝对的上位者威压。 那是常年身居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养出来的帝王之气。 哪怕他失忆了,哪怕他毁容了,哪怕他穿着粗布衣衫。 龙,终究是龙。 赵煜原本还在装,就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膝盖一软,大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扑通!” 众目睽睽之下,自诩明珠蒙尘的贵公子,直挺挺对着满身毒疮的赵离,行了一个标准的跪拜大礼。 第6章 我家相公辈分高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银花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公……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给个丑八怪行大礼啊?!” 向安安也愣了一下,随即侧头看向赵离。 男人依旧懒洋洋靠着她,眼神已经收了回去。 刚才那一眼,好似看了一块路边的石头。 向安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看向跪在地上,满脸冷汗的赵煜,轻飘飘补了一刀。 “看来,我家相公虽然长得丑,但这辈分确实是挺高的,受得起你这跪拜大礼。” 向老头挺直了腰杆,冷哼一声。 这太子真是不孝,没认出陛下就算了,还敢出言嘲讽! 小时候看着好好的,没想到长大竟然残了。 向安安心情很好,晚上特意做了好饭菜犒劳皇帝。 “多吃点。”向安安笑得温柔。 快快长成豺狼,好替我咬人。 手里有了银钱,接下来的日子也要好好规划。 向安安看了看家里的破茅屋。 四面漏风,土层脱落,夜里睡觉都能听见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若再不修,没等被八贤王灭口,她先得被这塌下来的屋顶给埋了。 这是刚需。 次日一早,向家村炸了锅。 村口老槐树上贴了张红纸,墨迹未干,写着向家招工盖房子。 “每日三十文,管中午一顿饭。” 这待遇,在十里八乡都算是丰厚。 村民们围在树下,指指点点,眼中冒着绿光。 “向家那丫头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钱?” “你没听说?昨日她去镇上卖了意外挖到的老山参,发了大财!” “怪不得银花气得跳脚,原来是没捞着这笔横财。” 向安安站在自家那摇摇欲坠的篱笆门前,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掩唇轻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 “名额有限,只招身强力壮,踏实肯干之人。” 她声音虽轻,透着股病态的虚弱,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若是想来偷奸耍滑混日子的,还请另谋高就。我这钱虽好拿,却不养闲人。” 话语斯文有礼,却透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让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几分。 说话难听,架不住钱香。 如今又是农闲之时,不过半个时辰,院子里便挤满了壮劳力。 向安安挑了几个看着老实的,让爷爷盯着动工。 她则转身进了西屋,继续伺候皇帝。 赵离正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喧嚣,眉头紧锁。 “吵。” 只一个字,沙哑中透着不耐。 “且忍忍。” 向安安端着碗热腾腾的药膳凑过去,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假笑。 “这茅草屋若不修,哪天塌下来砸坏了你,我可是要心疼的。” 毕竟你坏了不要紧,把那龙纹玉佩砸坏了,她上哪哭去? 赵离闻言,耳根微烫,别过头去。 这女人总是把心疼和喜欢挂在嘴边,行事虽孟浪,待他却是一片赤诚。 向安安见他不躲,顺势捉住他的手,看似查看毒疮,实则汲取龙气。 指尖相触,暖流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涌入识海。 赵离身子一僵,感受到体内那股蚀骨剧痛再次被清凉气息抚平,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 他垂眸,看着女子低垂的眉眼,心中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向安安却在心中暗叹。 太慢了。 即便她每日这般爱的供养,那树梢上的灵液也不过凝聚出一小杯。 用来治赵离的伤尚且勉强,想要再催熟几株人参搞钱,简直是痴人说梦。 得想个法子,加大力度。 她目光在赵离身上逡巡,眼神如狼似虎。 看得赵离心头一跳,默默拉高了被子。 …… 夜深人静,向安安插好门栓,闪身进了芥子境。 枯树旁,金光黑土依旧肥沃,向安安将买来的何首乌种子埋进土里,滴上一滴灵液。 淡淡金光闪过,种子发芽破土而出,露出翠绿嫩苗。 向安安欢喜不已,按照这速度,三个月培养一株百年灵药应该没问题。 余光却瞥见黑土中似乎有东西在动。 凑近一看,两只拇指粗细的黑色怪虫,正趴在土里,懒洋洋蛄蛹着。 虫? 这芥子境乃是龙魂所化,怎会生虫? 向安安大惊,这何首乌可是她的摇钱树,若是被虫蛀了,她找谁赔? “去!”她随手抓起一把土扔过去。 那两只虫子皮糙肉厚,不痛不痒,反而抬起头,露出一对锋利的口器,冲着她发出嘶嘶声,凶悍得很。 向安安气笑。 这是哪来的祖宗? 怕它们饿极了啃何首乌幼苗,向安安只好忍痛拿出鲜肉鲜果,掰碎了扔过去。 两只虫子嗅了嗅,嫌弃地扭过头。 “挑食?” 向安安挑眉,又试了鲜菜鲜酿,甚至滴了一滴珍贵的灵液。 那两只祖宗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冲她挥了挥前鳌,仿佛在嘲笑她穷酸。 向安安怒从心头起,“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想起为了防身,特意在药铺买的剧毒,砒霜。 既然这两只虫子想死,那就成全它们。 向安安掏出药包,抖开,将砒霜直接撒在虫子身上。 “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谁知,那原本半死不活的两只虫子,一触碰到毒粉,竟瞬间兴奋起来。 它们疯狂扑向毒粉,口器挥舞,眨眼间便将足以毒死一头牛的砒霜吞食殆尽。 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冲向安安嘶鸣,似乎在说:再来点,不够劲。 向安安头皮发麻。 这是什么怪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两只吞了剧毒的虫子突然浑身抽搐,体表裂开一道道缝隙。 黑色的外壳褪去,一对薄如蝉翼却泛着幽光的翅膀猛地展开。 “嗡——” 尖锐的振翅声刺破寂静。 两只通体黑紫,尾后生着倒钩毒刺的大马蜂,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直直冲着向安安面门扑来。 那复眼里闪烁的寒光,分明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不好!” 向安安吓得花容失色,抱头鼠窜,意念一动,连滚带爬逃出了空间。 回到现实,她大口喘息,惊魂未定。 而此时,隔壁西屋。 赵离猛地睁眼,眸中寒光乍现。 他虽失忆,但对杀气最为敏感。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其凶煞的气息,稍纵即逝。 是错觉? 第7章 嫌累就滚啊 屋内烛火昏黄,将人影拉得摇曳且长。 向安安大口喘息,惊魂未定,抬头便撞进一双寒潭般的眸子。 赵离靠在门口,那张布满毒疮的脸上没有表情,唯独一双眼,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她。 “那是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 方才那一瞬,哪怕隔着墙,他亦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凶煞之气。 那是常年在刀尖舔血之人,对致命危险本能的直觉。 向安安心头一跳。 那两只毒物竟凶悍至此,连隔着空间的赵离都能察觉? 她强自镇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故作茫然:“你说什么?刚才有一只耗子窜过去,吓死我了。” 赵离没说话,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逡巡,显然不信。 “小心些。”他收回视线,指尖在膝头轻叩,“这院子里,不干净。” 向安安干笑两声,“好的,我去四周查探一下。” 说完,连忙出了屋。 院外冷风瑟瑟。 她百无聊赖在墙根底下转了一圈,当然没有异样,倒是隔壁院子,隐约传来争吵声。 那是银花家。 “十两银子这就没了?你是吃金子还是喝银子?那是我攒的嫁妆!” “住口!孤……我身子弱,吃不得那些糟糠!若非你伺候不周,我何至于此!” 男人的声音清润却透着股虚浮的傲慢,正是那位落难太子,赵煜。 向安安倚着墙根,听得津津有味。 十两银子,在庄户人家能过一年,在赵煜手里,不过是几顿像样的饭钱。 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人,即便落了难,骨子里那股矫情劲儿也是剔不掉的。 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摆谱充大爷。 银花以为捡了宝,殊不知是请回家了个吸血的祖宗。 “没钱了?没钱你去赚啊!整日躺着算什么男人!” 银花终于崩溃,摔盆打碗。 “你竟敢使唤我?”赵煜不可置信,声音拔高,“待我日后,定能让你富贵荣华。” “日后日后,这都几天了,连口肉汤都喝不上,还谈什么日后!” 争吵声愈演愈烈,最后化为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咒骂。 向安安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底一片凉薄。 这才哪到哪。 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这一对各怀鬼胎,本就不是什么良配。 …… 次日天明,向家院子热闹非凡。 招工告示一出,半个村的壮劳力都来了。 向家虽破,但这工钱给得实在,午饭管饱,还有荤腥。 向安安搬了把椅子,垫着软垫,手里捧着暖炉,坐在廊下监工。 她身子弱,吹不得风,裹着厚实的棉披风,整个人陷在毛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却精致。 “安安……” 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发髻有些散乱,眼底乌青,正是银花。 她身后还跟着个男人,穿着虽然还是那身锦缎,却已脏污不堪,洗得发毛掉色,没了往日的风光。 银花到底没撵走赵煜,反而冷静下来,她要图的是以后的富贵。 “哟,这不是银花吗?” 向安安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剥着手里的橘子。 “怎么,家里揭不开锅,来我这讨饭了?” 银花面色一僵,若在往日,早跳脚骂回去了。 可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再闻着院里飘出来的肉香,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丝笑。 “瞧你说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我看见告示,说是招工呢,咱们乡里乡亲,我可得来帮忙。” 她拽了一把身后的赵煜,“我家这位力气大,我也能干,你看我们做些什么好?” 向安安终于抬眼,目光落在赵煜身上。 前世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此刻正低垂着头,目光游移,不敢与人对视。 那双养尊处优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显然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羞耻。 也是。 堂堂一国储君,竟要来做苦力,换一口饭吃。 这个中滋味,与她而言,定是极好的。 向安安嘴角微勾,眼底却无半点笑意。 “行啊。” 她指了指墙角的泥灰和那堆高高的青砖。 “力气大?那就去搬砖。每日三千块,搬不完没饭吃。” 又指了指灶房那一堆油腻腻的碗筷。 “你,去刷碗。刷干净点,若有一个油印子,扣五文钱。” 银花大喜,连声应下。 赵煜却是脸色铁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向安安:“你让我……搬砖?” 他是读书题字的手,是执笔批红的手,怎能干这种下贱营生! “怎么?嫌累?” 向安安将橘子皮随手一扔,语气淡淡。 “嫌累就滚,我这不养闲人。” 赵煜喉结滚动,屈辱、愤怒、饥饿交织在心头。 他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泥腿子嘲弄的眼神。 终究,肚子战胜了尊严。 “我……搬。” 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向安安满意点头,重新坐回椅子,像个刻薄的地主婆,满意欣赏着这场好戏。 这一日,向家院子里多了一道奇景。 昔日的贵公子,挽着裤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搬砖。 细皮嫩肉的手很快被磨出了血泡,汗水冲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黑印,狼狈如狗。 而那个曾对他唯唯诺诺的弃妇,此刻却高坐台上,锦衣玉食,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 午歇时,赵煜捧着两个馒头,躲在墙角狼吞虎咽。 噎得翻白眼时,他抬头,正好看见向安安扶着那坐在轮椅上的“丑八怪”出来晒太阳。 那丑鬼依旧满脸毒疮,看着就让人作呕。 可向安安却不仅不嫌弃,还亲自给他擦汗,喂他喝那闻着就名贵的药汤。 凭什么? 赵煜眼中血丝遍布,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心脏。 那个废人,除了让他莫名恐惧外,一无是处。 凭什么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 而他,天潢贵胄,却要在这里像狗一样乞食? 她的目光扫过向安安身上那新做的棉布衣裳,又落在新修的高墙大院上。 这女人手里,定然有钱。 不过是一个病秧子,一个残废丑夫。 若是都死绝了…… 赵煜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 这向家没个男人顶立门户,迟早是要败的。 第8章 你我,为何无子 不过三五日,向家那四面漏风的破篱笆,便换成了气派的青砖高墙。 向安安站在院中,看着这厚实的院墙,甚是满意。 有了这墙,睡觉也能踏实几分。 “各位辛苦了。” 向安安虽身子弱,使唤起人来却极有章法。 工钱一文不少,还特意让人去镇上打了十斤烧酒,切了十斤猪肉。 “这几日只是修墙,待过些日子,主屋也要翻修。到时候,还得劳烦各位。” 众汉子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听闻此言,更是喜笑颜开。 “向姑娘放心!只要您一声吆喝,咱们绝无二话!” 这年头,给钱痛快还让吃肉的主顾,打着灯笼难找。 只除了角落里那一桌。 银花眼珠子死死盯着那盆猪肉,筷子使得飞快,恨不得将盆底都刮干净。 她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还拼命往身旁男人的碗里夹。 “吃啊!你愣着干嘛?这可是肉!” 赵煜脸色铁青。 他堂堂储君,竟沦落到与一群泥腿子抢食猪肉? 这肉肥腻不堪,上面还带着粗硬猪毛,看着便令人作呕。 “我不饿。”赵煜偏过头,一脸清高。 “矫情什么?” 银花翻了个白眼,声音尖细,“在家里连米汤都喝不上,现在有肉还嫌弃?你不吃我吃!” 周围村民指指点点,窃笑不已。 “这银花真是饿死鬼投胎,没见过世面。” “那男人也是个软饭硬吃的,活都没干多少,倒学会摆谱了。” 赵煜如坐针毡,只觉那一道道目光似耳光般扇在脸上。 “粗鄙!” 他猛地起身,袖袍一甩,黑着脸大步离去。 银花愣了愣,随即撇嘴,也不去追,继续埋头苦吃。 不吃白不吃,反正向安安这冤大头出钱。 向安安倚在廊下,手里捧着暖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两人,一个贪婪愚蠢,一个虚伪无能,倒是绝配。 …… 入夜,向家大门紧闭。 向安安插好门栓,确定四下无人,闪身进了空间。 刚一落地,耳边便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嗡——” 两道黑紫流光挟着劲风,直扑面门。 那两只变异毒蜂,体型竟比昨日又大了一圈,尾后毒针泛着幽蓝冷光,凶煞至极。 向安安呼吸一窒,强自镇定。 她手腕翻转,两包早已备好的一碗高纯度砒霜粉端了出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毒蜂瞬间止住攻势,兴奋嘶鸣,振翅扑向那碗毒粉,贪婪吞噬。 不过须臾,两包砒霜便见了底。 吃饱喝足,两只毒蜂终于安分下来,收敛翅膀趴在枯树枝头,懒洋洋梳理触角,不再围着向安安打转。 向安安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这两只黑蜂太过诡异,幸好吃饱就不乱窜了。 不过向安安看向那碗砒霜,不由觉得肉疼,一碗砒霜也要十两银子啊! 这简直就是养了两只吞金兽! 她转头去看那块金光黑土。 之前种下的何首乌倒是翠绿喜人,只是长势…… 太慢了。 即便向安安每天分出一滴灵液浇灌,这几日也不过才长出两片叶子。 向安安皱眉。 照这个速度,要想长成百年份卖钱,确实如原来所料,需要三个月。 但是,她还是觉得太慢了。 八贤王的眼线遍布天下,没准儿什么时候就找上门来。 手里没钱,做不成部署,心里便没底。 必须加大力度。 向安安目光投向虚空,想到了家里炕上的神药。 看来,明日还得更殷勤些才行。 …… 翌日。 赵离觉得,这个便宜媳妇有些不对劲。 “阿丑,来,喝药。” “阿丑,这日头毒,我给你扇扇。” “阿丑,腿酸不酸?我给你按按。” 向安安整日围着他转,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桃花眼,此刻亮得惊人,直勾勾盯着他,仿佛想把他拆吃入腹。 赵离起初还绷着脸,故作冷淡。 可那双小手在他身上捏来揉去,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与悸动。 火毒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加难熬的燥热。 赵离喉结滚动,一把按住那只在他大腿作乱的手。 “够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向安安动作一顿,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怎么?力道重了?” 赵离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神色复杂。 “我们,成亲多久了?” 向安安随口胡诌:“三年。” “三年?” 赵离眉头紧锁,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扫过,“为何……无子?” 既是夫妻恩爱,她又这般贪恋他的身体,为何三年无所出? 向安安:“……” 这皇帝,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废料? “你身子不行。” 向安安面不改色,直接甩锅。 “大夫说了,你这毒入骨髓,伤了根本。莫说孩子,能当个正常男人都难。” 赵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身为男人,被质疑不行,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且,”向安安抽出手,嫌弃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咱俩一直分房睡。你那一身烂疮,夜里流脓流水的,我怕脏。” 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赵离那点刚升起来的旖旎心思,瞬间灭得连渣都不剩。 原来不是情深,是嫌弃。 “吃饭!” 向安安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将一勺饭塞进他嘴里,堵住了那张还要问东问西的嘴。 吃饱了才有力气给她产灵液,哪来那么多废话。 …… 夜深,风起。 向安安在里屋睡得正香,忽觉有人推她。 “醒醒。” 声音极低,透着股凛冽寒意。 向安安迷迷糊糊睁眼,便见赵离不知何时竟挪到了她床边,单手撑着床沿,那双狭长凤眸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怎么了?可是毒发……” “嘘。” 赵离捂住她的嘴,目光如刀,死死盯着窗外那堵刚修好的高墙。 “有人。” 向安安瞬间清醒,睡意全无。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呼啸,掩盖了一切动静。 但她相信赵离的直觉,这人虽失忆,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绝非常人能比。 向安安翻身下床,动作轻巧如猫。 她没有点灯,摸黑从枕下摸出一包药粉。 这是她特制的见血封喉散,虽毒不死人,却能让人皮肉溃烂,痛不欲生。 “待着别动。” 她在赵离耳边低语一句,随即猫着腰,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院内漆黑一片。 向安安借着微弱月光,摸到院墙边。 那是新砌的墙,泥灰未干。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药粉沿着墙根细细撒了一圈,尤其是那几处易于攀爬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抬头细看。 这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就在墙头泥灰上,赫然印着半个清晰的掌印。 有人来过。 向安安死死盯着那掌印,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村里眼红仇富的?还是……八贤王的人? 第9章 上门,配冥婚 晨光微熹,向安安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并非村里人那种咋咋呼呼的敲门,而是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蛮横,震得门框瑟瑟发抖。 她披衣起身,正欲出门探个究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那刚修好没几日,还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生生踹开。 木屑纷飞。 一群身着短打,手持棍棒的打手鱼贯而入,个个面露凶光,瞬间填满了原本就不大的院子。 向安安脚步一顿,拢紧了身上的披风,眸色微冷。 “各位,这是何意?” 她声音虽轻,却并未带多少惧意,反倒透着股世家小姐独有的沉稳。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 他身穿绸缎,腰悬算盘,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上下打量了向安安一番,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向姑娘,大喜啊。” 向安安挑眉:“喜从何来?” “鄙人乃镇上刘员外府上的管家。”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抖了抖,“我家老爷听说姑娘贤良淑德,特意让我来下聘。这不,婚书都写好了。” 婚书? 向安安扫了一眼那红纸,却见上面赫然写着她的生辰八字,而另一边的名字…… 刘福贵。 正是刘员外那个前几日刚咽气的小儿子。 “冥婚?” 向安安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凉薄。 “刘管家这玩笑开大了吧?我向家虽穷,却也不至于卖女儿去配死人。” “哎,姑娘这话就不对了。” 刘管家也不恼,反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我家小少爷虽去了,但只要姑娘嫁过去,那就是正经的少奶奶。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还要给姑娘请立贞节牌坊呢!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这福分给你要不要?”向安安冷冷打断。 刘管家脸色一沉。 “向安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以后,你便是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 向安安心中冷笑,“这是要强娶了?” “若我不从呢?”她淡淡问。 “不从?” 刘管家狞笑一声,挥了挥手。 “那就别怪我们粗鲁了!来人,给少奶奶更衣!吉时已到,把人请上轿!” 几个五大三粗的打手立刻上前,手中拿着鲜红的绳索,逼近向安安。 “住手!谁敢动我孙女!” 一声怒喝从堂屋传来。 向老头拄着拐杖冲了出来,平日里佝偻的身躯此刻竟挺得笔直,挡在向安安身前,怒目圆睁。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刘管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地界,我家老爷就是王法!” 说罢,他嫌恶地一脚踹向向老头心窝。 “老东西,滚开!”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道。 向老头本就年迈体弱,哪里经得起这般重击? “噗——” 一口鲜血喷出,向老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磨盘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后便没了声息。 “爷爷!” 向安安目眦欲裂,尖叫出声。 她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两个打手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她拼命挣扎,发髻散乱,双眼赤红如血,喉间呼哧作响,但丝毫无济于事。 向安安被按得跪倒在地,膝盖生疼,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头,死死盯着刘管家,眼中满是滔天恨意。 “你们……今日我若不死,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百倍偿还?”刘管家冷笑,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脸,“那也得你有命活到那天。带走!” 打手们狞笑着上前,手中的红绳如同毒蛇,朝着向安安细弱的脖颈缠去。 红绳冰凉,勒入皮肉。 向安安仰头,看着那逼近的狰狞面孔,眼底寒光乍现。 想带走她?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空间。那几块用来帮黑蜂垒窝的大青石,正静静躺在地上。 “落!” 心中一声厉喝。 毫无征兆。 呼啸风声骤起,三块磨盘大的青石凭空出现在打手头顶三尺处,裹挟着千钧之势,轰然坠落。 “砰——” 巨响震耳欲聋,烟尘四起。 几名打手瞬间吓得跳了起来,没来得及抛开的打手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砸断了腿骨,倒地哀嚎。 鲜血飞溅,染红了脚下黄土。 “鬼!有鬼!” 这光天化日,凭空掉石头,若非鬼神作祟,便是妖孽横行。 刘管家也被这一变故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退至院门外。 他惊疑不定盯着向安安,却见那女子立于烟尘之中,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阴鸷得骇人。 “举头三尺有神明。” 向安安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刘家作恶多端,这便是报应。” 若是可以,她恨不得用石头将这些人砸成肉泥。 可她不能。 若是表现得太过妖异,传扬出去,引来的怕不只是官府,还有八贤王的眼线。 妖孽之名,她担不起。 刘管家虽怕,却不肯轻易放手。 他咬牙切齿,挥手喝令:“围起来!都给我围起来!我就不信这老天爷真能开眼不成!饿也饿死他们!” 院门轰然关闭,打手们守在墙外,虎视眈眈。 危机暂缓。 向安安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强行挪移重物极耗心神,她此刻脑中针扎般剧痛。 “爷爷!” 顾不得自己,她扑到磨盘旁。 向老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那一脚踢得极重,怕是伤了肺腑。 向安安手抖得厉害,从怀中摸出装有灵液的瓷瓶,强行撬开老人的牙关灌了下去。 灵液入喉,生机流转。 向老头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浑浊双眼。 “安安……”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爷爷没用,护不住你……” “别说话。” 向安安红着眼,替他擦去嘴角血迹,“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咱们。” 向老头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走,你带着陛下走,从后墙翻出去……爷爷这把老骨头,死便死了,绝不能拖累你和陛下……” 第10章 前有狼,后有火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皇帝。 向安安又气又恨,反手握住他的手。 “爷爷!要走一起走!我向安安不拿亲爷爷的命去换路!” 向安安狠狠咬牙,将爷爷背进西屋安置好,已是汗透重衣。 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赵离依旧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扶手,指甲崩断,指尖溢血。 他双目赤红,瞳孔涣散,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喉间发出痛苦至极的低吼。 “杀……护驾……” “血……好多血……” 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金殿染血,刀光剑影交错,将他的头颅搅得粉碎。 “啊——” 赵离猛地抱住头,身躯剧烈痉挛,从轮椅上跌落,狼狈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向安安心头一紧,几步上前将他抱住。 “阿丑!醒醒!” 怀中躯体滚烫如火,又在此刻颤抖如筛糠。 赵离听不清她的声音。 他陷在无边血色噩梦里,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眼前女子清丽面容与记忆中的模糊影子重叠,让他本能想要抓住这唯一的浮木。 “疼……”他咬牙,声音破碎。 向安安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皇帝。 平日里哪怕她挑烂他的毒疮,按压敷药,他也只会阴沉着脸,从未喊过一声疼。 “我在。” 向安安叹了口气,也不嫌弃他满身尘土,索性坐在地上,将他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她双手紧紧环住他宽阔脊背,掌心贴合他后心,毫无保留汲取着两人之间那股奇异的能量流动。 肌肤相贴。 凉意如丝,渗入赵离滚烫经脉,强行压制住那股躁乱的火毒与疯魔。 向安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有一下没一下轻拍着。 “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是在哄他,还是在哄自己。 窗外强敌环伺,屋内伤员满营。 向安安鼻尖忽地动了动。 突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混着土腥气,从门缝窗棂间钻了进来。 向安安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是火油。 刘家那帮混蛋,这是要绝了他们的活路。 她刚要动,屋外刘管家阴恻恻的声音便如恶鬼索命般传来。 “向姑娘,最后问你一遍,嫁还是不嫁?” 向安安松开赵离,扶着他坐直,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嫁?去了刘家那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嫁?眼下便是葬身火海。 “若是答应,尚有活路。若是执迷不悟……” 刘管家冷笑一声,最后一点伪善也撕了下来,“点火!” “轰——” 烈焰瞬间腾起。 火舌顺着火油攀爬,顷刻间便将那几扇单薄的木窗吞噬。 干枯的茅草屋顶成了最好的引火物,热浪肆虐,滚滚浓烟从缝隙中挤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屋内温度陡升,宛如蒸笼。 “咳咳咳……” 向老头的重伤刚缓了一刻钟,此刻被浓烟一激,更是咳得撕心裂肺,面色青紫。 “爷爷!” 向安安扑过去,用湿帕子捂住老人口鼻。 火势蔓延极快,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带着火星的灰烬扑簌簌落下。 逃无可逃。 向安安咬牙,目光落在赵离与爷爷身上。 既是绝境,便只能赌一把。 若是能将活人收入空间…… 她一手抓住赵离,一手抓住爷爷,意念沉入空间,嘶声喝道:“收!” 然而,毫无反应。 向安安心凉了半截。 这破空间,竟还挑食?毒蜂能在里面生存,大活人却进不得? 眼看火舌已舔上衣角,向安安顾不得咒骂,意念狂动,引出空间里日常剩下的半桶水。 哗啦—— 半桶水兜头浇下,暂时压住了周身灼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安安……走……” 向老头拼尽全力推她,老泪纵横,“别管我了……” “爷爷,你闭嘴!” 向安安厉喝,眼底一片赤红。 她看向后窗。 那里已被大火封死,木板烧得通红,摇摇欲坠。 那是唯一的生路。 向安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脑中针扎般的剧痛,死死盯着那扇燃烧的窗户。 既然人进不去,那就把挡路的东西收进去! “给我……收!” 这一声,耗尽了她所有心神。 只见那两块正在剧烈燃烧、堵死后路的厚重木板,竟凭空消失。 原本肆虐的火墙,瞬间现出一个缺口。 夜风灌入,带来一线生机。 “走!” 向安安不知哪来的力气,背起爷爷,拽着赵离,跌跌撞撞冲向那个缺口。 烈火燎过发梢,滚烫烟尘灼烧着皮肤。 三人狼狈不堪翻出后墙,滚落在后院的荒草地上。 劫后余生。 向安安大口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气来,一道阴恻恻的笑声,蓦地在头顶响起。 “正等着你们呢。” 向安安浑身僵硬,缓缓抬头。 月色下,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矗立在不远处。 那人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手中提着把半人高的鬼头刀,显然已等候多时。 “原本以为要费些手脚,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刀疤脸狞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如同看死人。 “正好,省得爷进去收尸。” 前有恶狼,后有火海。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向安安手脚冰凉。 她心神耗尽,此刻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屠刀举起。 寒光凛冽,直劈而下。 第一个目标是赵离。 “不要!” 向安安嘶吼,身体本能快过理智,猛地扑了过去。 她这具身子金贵得很,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疼半天,此刻却用后背去挡刀。 “噗——” 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向安安下坠的身体。 随后,是一声闷哼,血肉被利刃划破的声响。 向安安愕然抬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连坐都坐不稳,需要她伺候吃喝的废人,此刻竟站了起来。 赵离直挺挺挡在她身前。 那柄鬼头刀砍在他肩头,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身子。 可他半点没躲。 火光映照下,那张满是毒疮的脸狰狞可怖,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其中翻涌的戾气与杀意,竟比这漫天大火还要炽热几分。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护短。 即便忘了我是谁,即便身躯残破如蝼蚁。 想要动她,除非从孤的尸体上踏过去。 第11章 刀疤脸偷袭 火光冲天,将漆黑夜幕撕开一道狰狞口子。 向安安倚着墙,剧烈喘息。 方才拼死使用空间挪开着火的窗框,已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本就病弱的身子此时已经无力支撑。 头痛欲裂,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刀锋破风声尖啸而至,直逼她面门。 她瞳孔骤缩,想要躲闪,脚下却似灌了铅。 千钧一发之际,身侧猛地冲出一道枯瘦身影,那是爷爷。 “不要!”向安安嘶喊,声音却淹没在烈火噼啪声中。 “噗嗤——” 利刃入肉。 向老爷子身形剧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胸前,温热腥红溅了向安安满脸。 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死死护在她身前,双手颤抖却如铁钳般扣住那持刀打手的手腕。 “跑……带着你夫君跑……” 声音嘶哑,混着喉间涌出的血沫。 “跑?今儿,你们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穿透火海。 刘管家背手跨过门槛,火光映照下,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透着森森鬼气。 他轻蔑瞥一眼摇摇欲坠的老头,像看一只随手可捏死的蚂蚁。 “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不想活,那我就送你们一家去地下团聚,给我动手!” 四周刀斧手逼近,寒光森森。 绝境。 真正的必死杀局。 向安安浑身血液似被冻住,随后如岩浆般沸腾冲顶。 爷爷重伤垂死,赵离人事不省,她拿什么拼?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刘管家,从牙缝里挤出带血的字句。 “住手!我嫁!” 空气死寂一瞬。 向老爷子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吼声:“不要安安,不要……” “只要你放过我爷爷和夫君,我就嫁。” 向安安指甲掐进掌心,鲜血淋漓,“你们要的不就是活人冥婚吗?我若死了,你们也不好交差!” 刘管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猫戏老鼠的残忍。 “确实,活人……毕竟好听些。” 他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袖上的灰,随即脸色骤然阴狠。 “可惜,你错过了吉时。刚才那是娶少奶奶,现在嘛……” 他拍了拍手。 几个家丁抬进一口黑漆漆的薄皮棺材,“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既然要嫁,就躺进去嫁。少爷在下面冷,你去暖暖。” 向安安如坠冰窟。 这是要活埋她! “怎么?不愿意?”刘管家眼神示意。 身旁打手手起刀落,向老爷子腿上又添一道血口,赵离肩头也被划开,鲜血染红了破旧短褐。 “住手!我躺!” 向安安尖叫,眼泪夺眶而出。 她踉跄着走向那口棺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爷爷满身是血地在地上爬,伸手想抓她的裙角。 赵离艰难立在火光中,只有那双眼睛,在火光跳动下似乎有东西正在碎裂。 向安安闭眼,翻身爬入棺材。 木板冰冷刺骨,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盖棺!钉死!” 沉重的棺盖轰然推上。 光亮消失,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隔着薄薄的棺材板,刘管家阴毒的声音清晰传来: “至于这一老一残……立刻动手,送他们上路,别留活口。” 黑暗中,向安安猛地睁眼。 骗子! 他们根本没想放过爷爷和阿离! 所有的委曲求全,所有的牺牲拖延,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极度的愤怒与不甘瞬间冲破了理智,引爆了脑海深处的一根弦。 想杀她全家? 做梦! 她要杀了这群畜生!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拼上性命,都要杀了他们! 突然,虚空中气流扭曲,空间震荡。 “嗡嗡——” 两道尖锐的振翅声在棺材板即将合拢钉死的刹那,骤然响起。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嗡鸣声,两道黑紫色的流光瞬间射出。 那是两只拇指大小,通体黑紫的毒蜂,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外面突然传来凄厉惨叫。 “啊!我的眼!” “什么东西!救命!” 正举着锤子要钉棺材的两个家丁,捂着脸滚倒在地,指缝间黑血狂涌。 两道黑色闪电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在人群中疯狂穿梭。 向安安费力将棺盖推开缝隙,从黑暗中坐起。 火光映照下,她长发凌乱,满脸血污,眼神却冷得像索命厉鬼。 脑海中响起两道兴奋的嗡鸣,那是嗜血的快意。 它们能听懂她的话,还能向她传递情绪! 既然如此…… “杀了他们。” 向安安在心底下令。 黑蜂瞬间化作嗜血流光。 原本持刀欲要给老爷子补刀的打手,动作骤然僵滞,喉咙处多了一个血洞,只有“嗬嗬”的风箱抽气声。 局势瞬间逆转。 “妖……妖女!”刘管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刀疤脸头领毕竟是狠角色,见状怒吼:“装神弄鬼!先杀了她!” 他提刀暴起,越过倒下的手下,直扑棺材中的向安安。 此时黑蜂正缠住外围几人,回援不及。 向安安刚出棺材,双腿发软根本无法躲避。 第12章 扮演,灰烬掩罪 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修长有力却沾满黑灰的手,从斜刺里探出,捡起了地上一把生锈的柴刀。 赵离立在火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短褐,眼神空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那是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掌人生死杀伐养出的睥睨气场。 即便没有记忆,身体的杀戮本能还在。 手起,刀落。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极其刁钻狠辣的弧度。 锈刀与精钢相撞,发出刺耳锐鸣。 赵离手腕巧劲一转,锈刀顺着对方刀身滑下,精准划过刀疤脸的颈动脉。 血线飙射。 刀疤脸捂着脖子,难以置信看着眼前本该重伤半瘫的男人,身躯抽搐着软倒。 赵离看都未看一眼,手中锈刀哐当落地。 瞬间,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势消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软绵绵倒向安安。 向安安一把接住他沉重的身躯,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其他打手或死或逃,院中只剩下双腿发软的刘管家。 他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牙齿打颤。 “别……别过来……我是刘家的大管事……” 向安安跨出棺材,一步步走向他。 心念一动。 大黑二黑俯冲而下,分别蛰在刘管家眉心与后颈。 剧毒入体,刘管家连求饶都没说完,面容极度扭曲地倒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向安安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身上摸索片刻,掏出一叠厚厚银票揣入怀中。 这是刘家欠她的,先收点利息。 “走水了!快救火啊!” 院外传来嘈杂哭喊,火势借着风势,已从向家院子蔓延至邻舍。 向安安回神,强压下心头余悸。 她迅速撕下衣摆,简单勒住爷爷伤口止血,又将昏迷的赵离和爷爷拖至院外安全空地。 望着即将被烈火吞噬的村庄,她眸色沉沉。 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将尸体都收进空间,向安安彻底瘫软在赵离和爷爷身边。 火舌舔舐夜空,赤红映亮半个残村。 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冬夜凛风中如鬼魅盘旋。 向安安满脸黑灰,发髻散乱,跌坐在还冒烟的院墙根下。 怀里死死护着昏迷不醒的老者,身侧是个只有进气没出气的烧伤废人。 村民提着水桶木盆,呼喝声此起彼伏。 火势渐歇,只余断壁残垣,黑烟滚滚。 这一场大火烧得蹊跷,可更蹊跷的是,除了这爷孙三人,院子里竟空无一人。 “怪了,刘家那几个打手呢?” 村长拄着拐杖,在废墟里敲敲打打,“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向安安身子一抖,却没哭出声。 她抬起头,眼眶赤红,却干涸无泪,只余惊惧过后的木然。 “跑了……都跑了。” 她嗓音嘶哑,指尖死死抓着衣袖。 “他们上门索要财产,结果分赃不均,自己人砍自己人……抢了钱财,放了火想要灭口,又慌慌张张地跑了……” 话未说完,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身形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众人哗然。 刘家恶名在外,这等内讧黑吃黑的事,确实做得出。 没人怀疑。 唯余叹息怜悯。 这向家也太倒霉了,居然被刘家的恶仆盯上,这才有此横祸。 自然也无人敢提报官的话,刘家势大,等闲谁敢招惹。 趁着村民转身去抬水清场的空当,向安安借着宽大袖摆遮掩,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深处。 那里躺着一张边缘略微烧焦的红纸婚书。 那是方才混乱中,她将那几具尸体收入空间之前,顺手搜出来的。 借着余烬微光,她垂眸扫过袖口露出的纸张一角。 媒人:向大海。 二族叔。 乃是向家旁了好几支的亲戚,没有流放前,连向家大门都进不到。 如今她向家门第凋零,嫡枝散落各处,倒是让这旁支的远方亲戚在她头上摆谱了。 向安安眸底扮演的惊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古井寒潭般的死寂与阴鸷。 原来是族亲指路,引狼入室,想必收了不少谢媒礼金。 手指收紧,骨节泛白,纸张在掌心无声碎裂。 既然二叔收了这卖命钱,那这命,侄女便替你收了。 夜深,人散。 断壁残垣,四壁透风。 仅余西偏房半截屋顶,勉强遮挡风霜。 月光凄清,如水银泻地。 向安安将爷爷与赵离拖至角落稻草铺上。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吃力,却透着股狠劲。 撕下裙摆,指尖翻飞。 包扎,止血,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在深闺的病弱少女。 她停手,借着月色打量身侧两人。 一老,一残,还有她这个病秧子。 向安安不由惨笑。 她从怀中摸出一张带血银票,指腹轻轻摩挲过粗糙纸面。 嘴角微勾,扯出一抹极凉薄的笑。 只要活着就好。 活着,才能看戏。 晨光熹微,寒风透骨,破败院落更显萧瑟。 赵离高烧未退,嘴里呓语不断。 向老头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向安安从贴身处摸出一只瓷瓶,瓶塞刚启,清冽灵气溢出。 那是她续命的本钱。 但她今日,终是没往自己嘴里送。一分为二,半喂爷爷,半灌赵离。 灵液入喉,两人呼吸稍稳。 向安安脸色却更白几分,捂着胸口,眉心紧蹙,生受了那阵心疾绞痛。 这两人若是死了,她便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孤魂野鬼。 “安安啊!我的苦命侄女!” 破锣嗓子在院门外炸响。 向大海提着一袋发霉陈米,身后跟着嗑瓜子的婶娘,大摇大摆跨进院门。 一进门,那双绿豆眼便贼溜溜乱转,视线在清理过的地面来回扫视,似在寻找什么。 “二叔来晚了啊。”向大海假意抹泪,脚下却踢开一块焦木,“昨夜那刘管家……真的是跑了?” 他昨夜一直在村口蹲守,并未见到刘管家等人的身影,这事儿透着邪乎。 向安安靠在断墙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 “二叔觉得呢?” 她抬眼,眸光锐利。 “火那么大,也许是从来没来过,也许是……都烧成灰了?” 第13章 刘管家遗落的玉佩 向大海面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 没见到尸体,那钱财,定是被那姓刘的卷走了! “胡说八道!哪那么容易烧成灰!” 他咬牙切齿,随即又换上一副伪善面孔,图穷匕见,说出了来意。 “既然这房子烧了,地契留着也无用。不如二叔先替你保管,这房梁木料还能卖几个钱,够给你爷爷买副棺材……” 说着,便伸手要来搜向安安的身。 向安安没躲。 只在向大海那双如枯树皮般的手即将触碰衣襟时,身子猛地一瑟缩。 “叮——” 一块通体翠绿、雕工精细的玉佩,顺着她衣袖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向大海动作骤停。那是刘管家的东西!成色极佳,抵得上庄户人家十年嚼用! 既然人跑了,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丫头手里?难道是争抢财物时掉落的? 向安安似是惊醒,慌乱扑地,一把抓起玉佩塞回怀中,死死捂住。 “没……没什么!这是我的!” 向大海盯着她胸口,眼中贪婪如鬼火跳动。 不管刘管家是死是活,这丫头手里,果然藏着刘家管事遗落的横财。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灰,笑得意味深长。 “行,安安长大了,知道护食,但咱是一家人嘛。” 向安安不为所动,冷眼旁观。 向大海咧着嘴,尴尬搓手,似是为了让她安心,连忙说道:“二叔和二婶帮你打扫,看这家里乱糟糟的。” 向安安露出淡淡笑意,“好,多谢了。” 这笑容像是鼓励,让向大海心里安定,连忙扯着自家婆娘去干活。 她二婶不干了,正想问凭什么,接触到向大海凶悍的眼眸,连忙闭嘴,乖乖拿起扫帚。 两人分工,二婶收拾灶房炊具,二叔打扫庭院,收整杂物。 一边干活,一边不安分地四处打量,但最后忙了个灰头土脸,却连根毛也没捞到。 二叔二婶面色悻悻,想发火却又死死忍着,憋得脸都青了,最后还要装作一团和气。 “安安,二叔过两日再来看你。” 向安安面带笑意,福了一礼:“安安恭候二叔。” 向大海见她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闺秀的做派,却对他俯首行礼,心中更是得意,大摇大摆离开了向家。 向安安看着他的背影,苍白如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鱼,咬钩了。 入夜,风雪更甚。 爷爷醒了一瞬,看着拖着病体忙碌的向安安,一时间老泪纵横。 “作孽……是我拖累了你……”老人挣扎着想起身,“让我死了干净……” “死?爷爷,你不能死。” 向安安手里端着半碗残粥,坚定按住老人肩膀。 力道不大,却让向老头动弹不得。 她将粥勺抵在老人唇边,声音轻柔却如重锤,“您死了,谁替我撑腰?你知道我与刘家小少爷的冥婚是谁保媒吗?是我二族叔。” “他今日还来打探情况,说如果你和夫君都死了,便将我过继去呢。” “他敢!岂敢如此!” 仇恨是最好的良药。 向老头浑浊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张口,吞下那口温粥。 “我好好的,我看谁敢动你,我拼上这把老骨头跟他比命硬。” 向安安舒尔一笑,露出了两天来最真心的笑容。 “好。”又一口粥喂到了嘴边。 一口接着一口,总算喂下去大半碗。 半夜。 瑟缩在角落里那团高大身影,突然剧烈抽搐。 赵离体内火毒反噬,加上透支太过,整个人如同烧红的烙铁。 虽看不清面容,但浑身那股暴戾之气却让人心惊。 向安安取来冷水替他擦拭,水刚触及皮肤便隐隐蒸腾,根本压不住。 赵离猛地探手,铁钳般扣住向安安手腕。他在梦魇中依然在厮杀,力道之大,几欲捏碎她腕骨。 痛。 向安安没挣扎,反倒借势欺身而上。 破被阴冷,他身如火炉。 向安安冰凉的指尖探入衣襟,贴上那滚烫胸膛。 随后,十指强行挤入他指缝,紧紧扣死。 两人气息交缠,相互慰藉,如同久旱逢甘霖。 赵离在昏迷中发出一声低吟,紧皱眉头舒展。 本能驱使下,他侧过身,将头深深埋入少女颈窝。 如受伤猛兽寻到了唯一巢穴。 向安安任由他靠着,感受着那颗心脏逐渐平稳的跳动。 近在咫尺,生死相依。 这份温度,竟比那虚无缥缈的亲情,来得更实在些。 向家老宅。 向二狗刚从地下赌坊被人扔出来。 “没钱剁手!明日不还,这就是下场!” 赌坊打手一口唾沫啐在他脸上。 二狗捂着红肿脸颊,骂骂咧咧回家翻箱倒柜。没钱,半个铜板都没。 向大海正为了向安安那块玉佩心痒难耐,见儿子这副德行,气不打一处来。 “没用的东西!你要是有那病秧子一半运气就够活了!” “刘家那群人虽跑了,但漏点油水都够你还债。” “那死丫头藏着块极品玉佩,定是捡了大漏!”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二狗的眼珠子瞬间红了。 深夜,月黑风高。 一道鬼祟黑影翻过半塌的院墙,摸进西偏房。 屋内,向老头的鼾声微弱。 向安安缩在稻草堆深处,面朝里侧,呼吸绵长。 黑暗中,那双眼却睁着,清明凛冽。指尖把玩着两只极细小的黑蜂,无声冷笑。 枕头边上,摆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正是白天让向大海心痒难忘的那枚。 二狗蹑手蹑脚,屏住呼吸,脏手伸向枕边。 触手冰凉温润,他心头狂跳。 摸到了! 借着窗外残月一照,便见玉质通透,绝非凡品! 这东西当了,不仅能还债,还能再赌三场,必然能翻身! 二狗欣喜若狂,揣好玉佩转身便逃,根本没留意衣领处落了一点极轻微的黑尘。 正是随他而去的黑蜂。 人影远去。 向安安翻身坐起,慢条斯理理好衣襟。 “拿了我的东西,便拿命来填。” 那玉佩是刘家独门信物,城中当铺谁人不知?刘家人更是一眼便识。 二狗这一拿,便是替她将杀人夺财这口黑锅,结结实实背在了身上。 好戏,开场了。 第14章 便宜你了 是夜,村中极不平静。 一道鬼祟黑影裹着破棉袄,疯了般冲出向家村。 向二狗怀揣那枚温润玉佩,心口烫得发紧。那是他的翻身仗,是他在赌坊一雪前耻的本钱。 镇上最大的当铺,金玉楼,活计正准备合上第一块门板,就见一人挤了进来。 “掌柜的!死当!” 二狗一头撞进柜台,冻得发紫的手哆哆嗦嗦掏出玉佩,拍在红木台面上。 “眼皮子放亮点,这可是好东西!” 掌柜正拿着紫砂壶就口,闻言漫不经心掀起眼皮。 只一眼,手腕微顿。 通体翠绿,水头极足,背面阴刻着极其繁复的“刘”字云纹。 这是刘家大管事的贴身信物。 刘家规矩森严,人在玉在,除非…… 掌柜不动声色,绿豆眼上下打量眼前这浑身酸臭,满脸横肉的赌鬼。 “是个好物件。” 掌柜放下茶壶,声音四平八稳,“可惜来路不正。五十两,爱当不当。” 五十两! 二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平日里他在赌坊借个三五两都要磕头作揖,这一下便是五十两! “当!当当当!” 二狗生怕掌柜反悔,急得直拍桌子。 掌柜提笔写票,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随手招过一个小伙计,低声耳语:“去刘府报信,就说……丢东西的那位,有着落了。” 二狗捧着白花花的银锭子,如在梦中。 一转身,钻进街对面的长乐赌坊。 骰子声脆,人声鼎沸。 二狗红着眼,将银子重重砸在“大”字上,嘶吼声盖过周遭:“老子今日要翻本!通杀!” 殊不知,这银子烫手,是他留在阳间赚的最后一笔买路钱。 …… 夜色如墨,向家破屋。 冷风在破败窗棂外呼啸,屋内却静得只闻呼吸。 角落稻草铺上,赵离身如火炭,浑身肌肉紧绷,喉间溢出痛苦低吟。 体内热毒反噬,似有烈火焚烧经络,令他在昏迷中本能寻找寒凉。 向安安刚合眼,便被烫醒。 身侧男人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滚烫身躯死死贴向她背脊,力道之大,勒得她肋骨生疼。 “松手。” 向安安低斥,试图掰开那双铁钳般的手臂。纹丝不动。 寒毒在心脉肆虐,身后却是滚滚热浪。 冰火两重天。 向安安咬牙,索性不再挣扎,反身欺上,整个人贴向他宽阔背脊。 冰凉十指探入他衣襟,精准扣住他后心几处大穴。 刹那间,一股霸道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四肢百骸。 向安安忍不住溢出一声喟叹。 心口那股经年不散的绞痛,竟如冰雪遇阳,消融大半。 太舒服了。 这种索取,太令人上瘾。 但这一次的动静,好似太大了点,向安安迅速想到了空间。 意识沉入空间。 只见那黑土边缘,竟又拓宽一尺,新翻出的土壤中,一株嫩绿幼苗破土而出,叶片晶莹,竟是极其罕见的龙溪草。 若用灵液催熟,此草可解百毒。 向安安指尖微动,终是忍住。 灵液珍贵,得先紧着自己和家人的命。 至于这幼苗,且让它自己长着。 意识回笼,她取出一竹筒稀释过的灵液水,捏开赵离紧咬的牙关,缓缓灌入。 清冽入喉,烈火暂歇。 赵离眉宇间戾气消散几分,紧皱的眉头舒展。 似是感知到那股令他舒适的气息要离开,他猛地探手,将那只正欲撤离的手指抓入掌心。 贴在脸侧,眷恋轻蹭。 粗粝胡茬划过掌心嫩肉,带起一阵酥麻颤栗。 向安安身形一僵。 黑暗中,她盯着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亦显冷峻的脸,眸光明明灭灭,终是没抽回手。 “便宜你了” …… 隔壁,银花家。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夜的寂静。 “吃我的喝我的,如今连个碗都端不稳!” 银花叉着腰,指着榻上面色苍白的男子破口大骂。 “这可是我唯一的瓷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榻上男子身着粗布麻衣,却难掩一身矜贵气度。 太子捂着胸口,强忍喉间腥甜。 看着地上一地碎瓷,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嫌恶。 想他堂堂储君,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等泼妇辱骂? 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向家谋划之事未成,自己又遭暗算重伤,外头形势不明,此时贸然现身,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只能忍。 “咳咳……”太子垂眸,掩去眸底杀意,做出一副虚弱模样。 银花骂够了,借着油灯一照,见这男人虽病着,那张脸却是越看越俊,比镇上戏文里的书生还要好看百倍。 心头那股火气莫名又散了。 “喂。”她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凑过去替他顺气,那手还要顺势往他胸口摸。 “我看你也不像是个穷鬼。你家里到底有多少钱?等你好了,可得百倍千倍还我,若是能带我去享福做官太太。” 脂粉气混着廉价头油味扑面而来。 太子闭眼装死,胃里翻江倒海,心中却在飞快盘算。 这女人贪婪愚蠢,正好做那挡箭牌。 待孤回京,必将这腌臜之居夷为平地。 …… 翌日清晨。 向家老宅的破木门被敲得震天响。 “安安呐,二婶来看你了!” 向二婶提着个豁了口的破罐子,满脸堆笑挤进门。 “二叔二婶心里挂念,怕你饿着,特意熬了野菜粥。” 说是粥,不过是几把烂菜叶兑了涮锅水。 向安安披着单薄外衣,发丝凌乱,神色惶恐。 见着二婶,非但没迎,反而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二婶。” 她慌乱起身,手忙脚乱在那堆破烂里翻找。 “您坐,我找个东西。” 二婶那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视线在凌乱的枕头边转了一圈。 空空如也。 那日明明看见那玉佩就在枕边的! “安安找什么呢?这么急?” 二婶假意关切,脚下却也没闲着,在那稻草堆里踢了踢。 “没什么!” 向安安猛地停手,背过身去,声音带了哭腔。 “就是,就是我不小心弄丢了个物件,不值钱的。” 越说不值钱,身子抖得越厉害。 二婶心中大定。 丢了就好! 定是二狗那混小子得手了! “哎呀,丢了就丢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二婶将那罐泔水似的粥往地上一墩,笑得见牙不见眼。 “快趁热喝,二婶家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说完,扭着肥硕腰肢,哼着小曲儿扬长而去。 二狗去了镇上,这会儿还没消息,怕是正在数钱呢! 向安安立在风口,目送那背影消失。 脸上惊慌怯懦寸寸消散,化作一抹森寒冷笑。 笑吧。 多笑笑。 这般畅快的日子,往后可就没有了。 第15章 二狗变死狗 长乐赌坊,烟雾缭绕,汗味冲天。 “大!大!大!” 向二狗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满面红光,嘶吼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身前银两堆成小山。 这一把若是赢了,不仅能还清旧债,还能去春风楼潇洒半月,做个真正的大爷。 “开!三五六,大!” 庄家唱喏声刚落,二狗狂笑出声,伸手便去揽那堆银子,唾沫横飞。 “老子转运了!哈哈哈哈……今儿个谁也别想走!” 笑声未歇,一只官靴重重踩在他手背上。 骨裂声脆。 “啊!” 二狗惨叫,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 尚未看清来人,几根臂粗的棍棒已如雨点般落下,招招狠辣,直奔关节。 “向二狗?” 为首的护院统领面色阴沉,手中拎着那枚翠绿玉佩,语气森寒。 “刘大管家的贴身信物,怎么在你手里?” 二狗痛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方才的嚣张。 “捡,捡的!我是捡的!” “捡的?” 统领冷笑,眼中杀意毕现。 “大管家失踪三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倒是运气好,能捡着他这贴身宝贝?” 脚尖碾过二狗断指,厉喝:“人呢?财物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嘴硬。” 统领也没了耐心,扬手,“既是不说,便先废了手脚,带回村里慢慢审。”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骨声接连响起。 赌坊内鸦雀无声,只余二狗杀猪般的哀嚎,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只剩喉间嗬嗬抽气声。 二狗变成死狗,被拖上一辆运货板车,留下一地血痕。 …… 向家村头,古槐树下。 日头西斜,寒风卷着枯叶打转,却吹不散村头凑堆热闹的人群。 众人议论纷纷,都在说着向家最近的热闹。 “也是那向家丫头命贱,才招来这等祸事。” 说话的是村西头的赖婆子,平日里最是尖酸刻薄,正如斗鸡般叉着腰。 “有了钱不修桥铺路,铺张浪费修院墙,反倒招了贼惦记,连累咱们全村跟着担惊受怕。我家那鸡昨儿个吓得蛋都不下了!” “行了,少说两句。”旁边有人劝道,“向家遭此大难,也是可怜。” “可怜个啥!” 赖婆子一口唾沫啐在地上,不依不饶。 “等那死丫头缓过劲来,定要找她赔偿损失!若是拿不出钱,便让她拿地契抵!” “你那算什么!我家房子都被烧了!” 许婆子也跟着愤愤咒骂,引得阵阵附和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好了以后要找向家讨回公道。 正说着,一阵急促马蹄声打破村中宁静。 烟尘滚滚,一队凶神恶煞的护院拉着板车冲入村口。 “都来看!都来看!” 刘家统领站在车旁,指着车上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形,满脸鄙夷。 “这就是你们村出的好后生!” 众人围拢,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四肢扭曲,血肉模糊的一团,竟是向二狗? “这泼皮那是赌红了眼,竟敢杀人越货!” 刘家统领高声喝道,“他偷了我们刘家大管家的信物死当,如今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什么?杀人?” “向二狗杀了刘管家?” 村民哗然,议论声如沸水炸锅。 往日里只知这二狗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成想竟有这般泼天胆子。 “我的儿啊!” 人群被撞开,向大海夫妇跌跌撞撞扑了过来。 见着儿子惨状,二婶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向大海更是嚎啕大哭:“杀人了!没王法了!刘家仗势欺人啊!” “滚开!” 统领一脚将向大海踹出丈远,满眼嫌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儿子谋财害命,如今还敢喊冤?”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 “谁若是知道这贼子还藏了什么刘家财物,检举有功,赏银十两!” 十两! 赖婆子的眼睛都绿了,却只能干咽口水。 搜肠刮肚半天,也想不出二狗这穷鬼能藏啥。 村民们面面相觑,指指点点,眼中全是鄙夷。 向家这二房,平日里偷奸耍滑,如今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当真是烂透了。 “是她!是她栽赃!” 向大海眼见儿子只有进气没出气,若是被带走定是死路一条,绝望之下,猛地指向人群后方那一抹瘦弱身影。 “是向安安!是她!” “那玉佩是向安安枕头底下的东西!是她杀了人,让我儿子背锅!大人明鉴啊!”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去。 枯树后,向安安一身素白单衣,风一吹便要倒似的。 她扶着树干,满脸泪痕,听得二叔指控,吓得身子瑟缩,眼底尽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二,二叔?” 她嗓音微颤,带着大病缠身的虚弱。 “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杀得了一群壮汉?” “你……” 向大海语塞,却仍咬死不放。 “肯定是你!就是你!” 向安安垂眸,泪珠滚落,更显楚楚可怜。 “二叔这话好没道理。就算我有那通天本事杀了人,为何不毁尸灭迹?反倒将那要命的信物留着,巴巴放在枕边,等着二狗哥来偷?”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却透着一丝质问。 “分明是他自己谋财害命,如今遭了难,反倒要诬陷我这苦命人。” 一字一句,虽轻,却如惊雷。 她的话,严丝合缝。 是啊。 向安安这病秧子哪有力气杀人? 杀人还敢留着东西,更是不可能! 这二狗真是贼喊捉贼,死到临头还要拉垫背的! “畜生啊!” 村长顿着拐杖,指着向大海骂道,“自己儿子做贼,还要攀咬侄女顶罪!向大海,你还要不要脸!” “不是,真的不是……” 向大海百口莫辩,一张老脸急得涨成猪肝色。 “搜!” 统领懒得听这乡野村夫废话。 几个护院上前,在二狗家里一通翻箱倒柜。 “大人,搜到了!” 一袋沉甸甸的银子,还有旧衣,上面沾惹着一抹极淡的粉末。 统领捻起那粉末一嗅,脸色骤沉。 “千步香?这是大管家平日里最爱用的熏香,极难洗净,非贴身接触不能沾染。” 统领狠狠一巴掌扇到了向大海脸上,“你还如何抵赖?” 向大海满脸不可置信,他根本不知道家里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然而,铁证如山,已经无法狡辩了。 第16章 婚书现世,二叔挨打 向安安缩在树后,掩在袖中的指尖轻捻,将黑蜂收拢袖中,弹开黑蜂散落的点点粉末。 少女怯生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回忆的恐惧。 “那夜火光冲天,我似是看到有个黑影在村里鬼鬼祟祟抱着大包袱,身形倒是与堂兄有几分相似……” 这便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统领眼中凶光大盛:“好个刁民!趁火打劫,谋财害命!” “带走!” 一声令下,护院们如狼似虎,拖起板车便走。 “严刑拷打!便是剥了皮,也要让他吐出剩下的银子和大管家的下落!” “若是找不到,便拿向二狗家的房契地契抵债!哼!” “儿啊!我的儿啊!” 向大海夫妇哭天抢地要去追,被鞭子狠狠抽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板车远去,留下一地血痕。 车队扬长而去,卷起一地枯叶。 向安安立在风口,拢了拢单薄衣衫,目送那背影消失。 泪痕未干,眼底却是一片死寂寒潭。 二叔,别急着哭。 好戏,才刚开场。 烟尘散尽,只余满地狼藉。 向大海瘫坐在地,眼神发直,死死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儿子废了。 家被搜了。 刘家临走前那句“拿地契抵债”,更如催命符般在耳边回荡。 完了,全完了。 “是你!” 向大海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如恶鬼,盯着枯树下的少女。 “是你这个扫把星!是你害了我家二狗!老子打死你!” 理智崩断,他嘶吼着从地上爬起,疯牛般撞了过去。 向安安惊恐后退,身子如风中落叶般瑟瑟发抖。 “二叔,你做什么,救命……” 她脚下踉跄,似是吓软了腿。 就在向大海那蒲扇般的大掌即将扇到她脸上瞬间,她身形微不可察地一侧。 衣袖翻飞。 借着推搡拉扯的混乱,一张边缘烧焦的红纸,如鬼魅般滑入向大海怀中。 向安安指尖勾住纸角,轻轻一扯。 “啪。” 向安安跌坐在地,捂着脸低泣。 一张红纸轻飘飘地从向大海身上滑落,正正好好,落在村长脚边。 鲜红如血,在这灰败的冬日里格外刺眼。 村长本欲上前拉架,见状眼皮一跳,眼疾手快地捡起。 “慢着!这是什么?” 向大海动作一僵,满脸茫然。 众人凑近。 红纸黑字,虽烧去半截,关键处却清晰可见。 【冥婚……刘家少爷……】 【媒人:向大海】 【聘礼纹银五百两……】 空气瞬间凝固。 死一般的寂静后,爆发出一声怒吼。 “向大海!”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顿地,“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引狼入室!” “我说刘家怎么会盯上咱们这穷乡僻壤!原来是你为了卖侄女配阴婚,收了黑心钱,把那群煞星引进了村!” “那天的大火,差点烧了半个村子,也是因为你一力造成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真相大白。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若说二狗杀人还是刘家的一面之词,那这白纸黑字的婚书,便是铁证如山!从向大海身上掉下来的,还能有假? “天杀的向大海!” 许婆子第一个冲了上来,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我家房子被烧了一半,原来是你个老杀才害的!你还我房子!还我房子!” “打死这个畜生!” “卖侄女配阴婚,这等损阴德的事你也做得出!也不怕遭雷劈!” “滚出向家村!” 烂菜叶,臭土块,石头蛋子,如雨点般砸向向大海夫妇。 向大海百口莫辩。 他根本不知道这婚书从何而来,明明早就烧了……不对,那天太乱,难道没烧完?还被自己揣怀里了? 没等他想明白,脸上便挨了重重一记烂泥,是赖婆子冲上来了。 二婶刚想撒泼,就被几个强壮妇人按在地上连抓带挠,发髻散乱,脸上多了几道血印子。 “别打了!别打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 向安安缩在人群后,借着擦泪的动作,掩去唇角那抹极淡的讥讽。 这把火,终于烧到了该烧的人身上。 ……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只有向大海家里,偶尔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在寒风中格外渗人。 向家破屋依旧安静。 向安安关好破败木门,确认四下无人,意念微动。 景物变换。 空间内,灵气氤氲,温暖如春。 黑土之上,几株曼陀罗正开得妖冶,紫黑色花瓣散发着幽幽香气。 旁边还生着几株不知名的伴生致幻草,叶片呈锯齿状,色泽墨绿。 “长得倒是快。” 向安安也不耽搁,取来石杵,动作熟练地将花叶捣碎,研磨成粉。 粉末细腻,泛着诡异的幽蓝。 “这药量,能迷晕一头牛。” 她冷笑着将药粉分包好,收入袖中。 不能打无准备的仗,已经撕破脸了,必须打起精神。 那一家子都烂到了根里,便一个都别想跑。 二狗废了,一家人名声臭了,接下来谁会登台? 出了空间,寒气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仅余灶膛里一点余烬未灭。 床铺上,赵离呼吸略显急促。 许是外头吵闹,又或是伤口作痛,他睡得并不安稳。 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剑眉紧锁,似陷梦魇。 向安安走近,借着微弱火光打量他。 这男人即便落魄至此,那张脸依旧棱角分明,只是太过凌厉,便是睡着也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也就是这时候看着顺眼些。” 向安安掏出帕子,动作算不上温柔,慢慢替他擦去额角冷汗。 指尖微凉,刚触及他滚烫脸颊。 那只原本垂在身侧的大手猛地抬起,精准扣住她手腕。 向安安一惊,正欲挣脱,却见赵离并未醒来。 他只是在梦中本能地寻找那抹凉意,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脖颈,极亲昵地蹭了蹭。 像只终于寻回主人的大犬。 粗粝的胡茬划过手背,带起一阵酥麻。 向安安身子一僵,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登徒子。” 她低骂一声,觉得自己又被这人占了便宜。 想抽手,纹丝不动。 下一刻,这男人体内的暖气透过肌肤相贴传来,源源不断地压制着她心口的绞痛,让她贪恋不已。 “算了,看在你这身暖气的份上。” 她另一只手取来竹筒,喂了他一口灵泉水。 赵离喉结滚动,咽下甘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抓着她的手却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有人在寒风中哀嚎,有人在梦魇中沉沦,有人抱着暖炉直至天亮。 第17章 南风馆卖身为奴 向大海家里,愁云惨淡。 院门口堆满烂菜叶,馊臭冲天,每天都有村民站在门口咒骂。 向大海夫妇缩在墙角,唉声叹气,脸上青紫未消,是被许婆子等人挠出来的。 向大狗蹲在门槛上,饿得眼冒金星。 抬头,正瞥见不远处的向家破屋炊烟袅袅。 那塌了一半的屋顶已修缮如新,甚至飘出久违的饭菜米香。 大狗吞了口唾沫,眼底阴鸷如狼。 凭什么? 二弟废了,他家的名声臭了,家徒四壁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那病秧子却过得滋润,还有钱修房煮粥? 向大狗无边恶念顿生。 若是他将生米煮成熟饭,那病秧子便是破鞋,只能任他拿捏。 届时不仅人是他的,那地契房产都得归他。 想至此,大狗舔了舔干裂嘴唇,起身回屋摸了根麻绳揣进怀里。 …… 午后,日头惨白。 向安安挎着竹篮,独自出了村。 村头有人问起她去哪里,向安安便扬起惨白小脸,说要去镇上抓药。 她身形单薄,步履虚浮,似是一阵风便能刮倒。 行至村外枯树林,四周寂静无人,唯余寒鸦枯啼。 此刻,身后枯枝断裂声骤响。 向安安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来了。 “安安堂妹,这是去哪儿啊?” 向大狗从树后窜出,满脸淫笑堵在路中,一双浊眼肆无忌惮在她身上游走。 向安安止步,却未见惊慌,只淡淡抬眼,软软一笑。 “大堂哥。” 见她这般娇怯美貌,大狗心头火起,更添几分施虐的快意。 “安安堂妹,你以前是千金大小姐,如今也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孤女,不如跟了我吧。” 他搓着手逼近,唾沫横飞,言语下流至极。 “堂哥这辈子还没尝过千金小姐的滋味,听说那身皮肉细嫩得很,今日便让堂哥快活快活?” “只要你从了我,我今晚把你睡服了,以后这家里,堂哥替你守着,保准让你吃香喝辣。”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向安安退无可退,背抵枯树,眸光却越发清冷。 “大堂哥要想清楚,有些饭,吃了是要烂肚肠的。” “只要能睡了你,烂肚肠,我也认!” 大狗狞笑一声,再按捺不住,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 “今儿个,老子就要尝尝这千金小姐的鲜!” 腥臭气息扑面。 就在那双脏手即将触及衣襟的瞬间,向安安袖口微扬。 幽蓝粉末迎风而散。 “咳咳咳,什么东西?” 大狗身形一滞,狞笑僵在脸上。 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那张清冷面容瞬间扭曲重影,四肢百骸像是被抽了筋骨,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 扑通。 壮硕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向安安退开一步,掩住口鼻,嫌恶地拍了拍袖口余灰。 她从篮子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粗麻绳,动作熟练地将死猪般的大狗捆在树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林子深处。 一阵香风袭来。 一个穿红戴绿的婆子扭着腰肢走出,手里摇着把艳俗团扇,捂着鼻子上下打量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好货?” 婆子撇嘴,满脸嫌弃。 “这模样也太寒碜了些,皮糙肉厚,一脸横肉,也就那些口味重的特殊恩客能勉强下口。” “模样虽糙,胜在身板结实,经得起折腾。” 向安安神色淡淡,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柔弱。 “这种乡野汉子,力气大,耐力足,最适合你们南风馆那种地方。” 婆子眼珠一转,“五两。不能再多了。” “十两。” 向安安不退让,“这可是还没开过苞的壮劳力,带回去调教两日便是摇钱树。” “哎呦我的姑奶奶,这等货色哪值十两!” 婆子夸张地甩着手绢,“顶多六两!还得废我粮食养着,少不了调教一段时间呢。” “八两,成便签卖身契。” 向安安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婆子看了眼地上五花大绑的壮汉,咬咬牙:“行行行,八两就八两!你可真是个厉害丫头。” 肉痛地掏出碎银子,婆子挥手招来两个藏在暗处的龟公,像拖死猪一样将大狗塞进不远处的马车。 …… 颠簸,昏沉。 浓重的脂粉气直往鼻子里钻,令人头发昏。 向大狗迷迷糊糊睁眼,只觉浑身酸软,手脚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醒了?” 一张惨白的大脸骤然逼近。 是个涂着厚粉的老鸨,正捏着他下巴左右端详,尖细指甲掐进肉里。 “啧,收拾干净了倒也能看。有些特殊的恩客,就好这一口野味儿。” 向大狗惊恐瞪大眼,终于看清身处何地。 粉纱帐,红烛台,还有那隐约传来的男人调笑声与令人毛骨悚然的鞭笞声。 南风馆! 这是专门玩男人的地方! “放开我!我是良民!我不卖身!” 他拼命挣扎,张嘴欲骂,“我是向家嫡子长孙!放我回去!” “聒噪,进了我的门,你只能是老娘手里的货。” 老鸨冷了脸,使个眼色。 旁边壮汉上前,熟练地捏住大狗下颌。 “咔嚓。” 下巴卸脱。 惨叫声被堵在喉咙里,化作含混不清的呜咽,口水顺着嘴角流下,狼狈至极。 “进了我这地界,便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 老鸨冷笑起身,嫌恶地擦了擦手。 “洗干净,今晚便挂牌。让那几个手段狠的恩客好好疼爱一番,教教他规矩。” 几个龟公一拥而上,粗暴地将人拖向后堂。 黑暗降临。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 他想吃绝户,想睡堂妹,如今却要被人睡,被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 向家老宅。 天色擦黑,寒风骤起。 灶房内暖意融融。 向安安揭开锅盖,米粥香气扑鼻,混着野菜的清甜。 “爷爷,吃饭了。” 她盛好两碗,端进屋内。 赵离靠坐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只粗瓷碗,目光幽深地盯着刚进门的少女。 她神色平静,眉眼温顺,仿佛刚才是真的去镇上抓了服药回来,而非顺手卖了个大活人。 “大狗堂兄没回来?” 向老头捧着热粥,随口问了一句,今儿个似乎没听见向家人怒吼的大嗓门。 “许是去哪里发财了吧。” 向安安吹了吹粥面热气,将碗递给赵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时此刻,大堂哥应当正在温柔乡里快活。 既然想吃她家的绝户,那她便送他去那种地方,被人吃个够。 “吃吧。” 她夹了一筷子咸菜给赵离,眼底寒意散去,只余温软。 “今晚风大,关紧门窗,睡个好觉。” 第18章 直接亲情绑架 难得好天气,日头正盛。 村口老槐树下,银花手里提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怀里揣着红布包,走得脚下生风。 “哟,银花丫头,这是哪来的野味?” 几个晒太阳的婆娘眼尖,立马围了上来。 “运气好,进山随便挖挖,竟撞见株野山参。” 银花得意洋洋,特意掀开红布一角,露出那根虽细小却须尾俱全的人参。 “这可是吊命的好东西,能卖好几两呢。” 众人哗然,眼中满是艳羡。 “这命也太好了吧!之前还说向家那丫头运气好,我看比不上银花。” “是她承受不住遭遇横祸,如今看来,这福气是转到银花身上了。” “可不是,自从银花救了那个贵人,手里就没缺过银子。” 银花听着四周恭维,下巴扬得老高,恨不得将那野鸡举过头顶让全村都瞧见。 “那是自然。我家那位可是贵人,自带福运。不像某些扫把星,克父克母,如今连家都快败光了。” 她在村里狠狠出了一把风头,这才扭着腰肢,在一片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喜滋滋回家。 银花家的灶房很快飘出肉香,她欢欢喜喜炖了鸡汤,端给赵煜喝。 只是那鸡没褪净毛,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黄油,看着有些倒胃口,但这在农户家里,已经是难得美味。 “喂,起来喝汤。” 银花端着豁口粗瓷碗,凑到太子嘴边,“这可是好东西,我都舍不得吃,特意给你补身子的。” 太子垂眸,看着碗里那截带着鸡毛的鸡屁股,胃里一阵翻涌。 他在宫中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何曾受过这等糟践。 但为了活命。 他屏住呼吸,闭眼,硬着头皮灌了下去。 腥膻油腻入喉,差点当场吐出来。 “好喝吧?”银花在旁喋喋不休,唾沫星子乱飞。 “你看我对你多好。向安安那家倒霉鬼,这会儿估计正喝西北风呢,哪像你,有鸡汤喝。” 赵煜强忍恶心,正欲敷衍两句。 心口突地一悸。 似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从身体里剥离流逝。 他脸色骤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接着直接将刚下肚的鸡汤全吐了出来。 “这鸡汤也太难喝了,恶心死了。” 银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憋不住怒火吼出来:“我省吃俭用养着你,你居然敢浪费!” 赵煜忍不住反唇相讥,两人又吵了起来。 …… 向家老宅。 外头寒风呼啸,室内一片温馨。 桌上摆着两碗稠粥,一碟咸菜,热气腾腾。 向老头气色好了许多,只是一双眼总是忧心忡忡地往床铺那边瞟。 “安安呐,这陛下……怎的还不醒?” “爷爷放心,祸害遗千年,他命硬着呢。” 向安安漫不经心地咬了口馒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日日喂着灵泉水,怎么会有事? “安安,你怎可如此造次!这是陛下!”向老头压低声音,小心谨慎叮嘱向安安。 “你定要小心服侍,潜龙在渊,却也不可欺凌,你懂吗?” 向安安无奈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正说着,院门外突兀响起一阵哭嚎与拍门声。 “安安呐!二叔错了!二叔给你磕头了!” “给口饭吃吧!家里揭不开锅了啊!” 声音凄厉,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向大海夫妇。 二狗废了,大狗丢了,向大海夫妇名声臭大街,这一家子如今便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如今他大白天哭喊跪拜,便是要逼迫向安安,纵然他有错,但是他都给侄女跪下了,还待如何? 向安安若是还不依不饶,那便是不孝,目无尊长,祖宗规矩便饶不了她。 床铺上,原本呼吸平稳的赵离,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眉峰聚起戾气。 向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躁动的手背。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似安抚,又似警告。 “躺好。” 她轻声道,嘴角勾起一抹极凉薄的冷笑。 随后深吸一口气,脸上冷意瞬间消融,换上一副无奈又心软的愁苦模样。 “爷爷,我去看看。” ……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 向大海夫妇跪在路上,冻得鼻涕横流,衣衫褴褛如同乞丐。 见门开,向大海眼睛一亮,饿狼扑食般就要冲上来。 “安安!我的好侄女!二叔知道错了,你饶过二叔吧……” “二叔慎言。” 向安安侧身避开那脏污的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个冷硬馒头递过去。 “我也难啊。” 她眉心微蹙,似有难言之隐。 “家里米缸也快见底了。这两个馒头,你们先垫垫。” 向大海一把抢过馒头,也不嫌硬,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二婶更是连嚼都不嚼,直接吞咽。 吃完,两人眼巴巴盯着向安安,显然没饱,更不想走。 “安安啊,二狗被抓走了,大狗也不知去向,村里人又日日打骂我们,我们夫妇真的活不下去了……” “二叔知道错了,你放过二叔吧。” 向大海抹着眼泪,直接亲情绑架。 向安安垂眸,掩去眼底讥讽。 现在不放过向大海夫妇的人又不是她,而是村里遭殃的人,他拿那些人没办法,又来捏她这个软柿子。 沉默片刻,向安安才似下了极大决心般开口。 “二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压低声音,“我在镇上有个故交,在祥通银庄做管事,听说他们那儿正缺两个杂役。” “银庄?!” 向大海夫妇浑浊的眼珠睁大,瞬间爆发出贪婪精光。 那是钱窝子啊! 遍地是银子的地方! “只是活计脏累些,要倒夜香,扫库房。” 向安安观察着两人神色,慢悠悠道,“不过工钱日结,还能管两顿饱饭,顿顿有酒有肉。二叔二婶,你们愿意去吗?” “愿意!愿意!” 向大海头点得像捣蒜,生怕犹豫一秒这肥差就没了。 虽然是杂役,但那是银庄啊! 只要进去了,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够他们吃喝不愁!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贪婪与算计。 …… 翌日清晨。 向家村口热闹非凡。 一辆气派的马车停在路边,那是向安安特意花钱雇来的。 “二叔,二婶,去了镇上好好做工,莫要再惹事了。” 向安安立在车旁,将一个小包袱递过去,眼眶微红。 “家里遭了难,咱们两房虽然不亲近,但这血脉终究是断不了的。” “安安放心!二叔定好好干!” 向大海拍着胸脯保证,爬上马车的动作利索得不像个饿了几日的人。 村民们围在四周,见此情景,无不唏嘘。 “这向家丫头,心也太善了。” “是啊,二房那般害她,不仅要吃绝户,还差点把她卖了配阴婚。如今二房落难,她竟还不计前嫌,又是送粮又是找活计。” “这就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啊,换做我,早拿扫帚把人打出去了。” “向大海真是走了狗屎运,摊上这么个好侄女。” 听着四周的赞誉,向安安拿帕子拭了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柔弱。 “我就这几个亲人了,我不帮,谁帮呢?” 她声音轻软,随风飘入众人耳中。 马车辚辚远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众人的视线,也遮住了向大海夫妇脸上那按捺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向安安放下手帕,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眸光清冷如刀。 祥通银庄,那是镇上守备最森严,却也最好钓鱼的地方。 贪婪是最好的饵。 二叔,二婶。 那是侄女为你们精心挑选的断头台。 第19章 抓现行捉脏平账 月黑风高,更深露重。 银庄后院,两道鬼祟黑影贴墙根溜行。 向大海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津津的油腻。 自打入了这银庄做杂役,虽说只是在外院搬运,可每日见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进出,眼珠子早被晃红。 只要那看守稍微松懈,岂不是有花不完的银钱。 向王氏扯扯丈夫衣袖,指指那半掩的库房角门。 也是合该有事,平日里如铁桶般的库房,今夜竟无人巡视。 夫妇二人屏息凝神,猫腰钻入。 库内清冷,银光幽幽。 向大海眼底贪婪暴涨,哪里还顾得上规矩王法,伸手便去抓那敞开箱笼里的官银。 沉甸甸银锭入手,冰凉沁骨,却似火炭般烧得他浑身燥热。 这可是白花花的大元宝! 他二人这辈子几时见过这么多钱! “当家的,多拿些!” 向王氏压着嗓子,两眼放光,撩起衣摆便往怀里塞。 两人正自狂喜,忽闻一声暴喝炸响。 “好大的狗胆!” 火把骤亮,瞬间将库房照得如白昼。 向大海夫妇骇得魂飞魄散,怀中银锭稀里哗啦滚落一地。 只见数十名官差手持大刀棍棒,似笑非笑围拢上来。 为首那捕头满脸横肉,眼中尽是精光。 “竟敢盗窃库银,人赃并获!” “大人饶命!冤枉啊……” 向大海腿软跪地,刚想嚎丧求饶,两名差役如狼似虎扑上。 不由分说,一脚踹翻,肮脏破布团直塞入嘴,堵得二人只余呜咽。 捕头踱步上前,拾起一枚如意纹官银,嘴角那抹笑意更深。 库里正愁几笔亏空没处平账,这两人来的正是时候。 黑市那边透来的消息果然好用,只花了十两便替他找来了无儿无女的替死鬼,省得他再花大价钱买人顶罪。 让他头疼的账,今日总算能平了。 …… 不出三日,向家夫妇被关入大狱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回村里。 向大海夫妇监守自盗,窃取巨额官银,数额之巨,骇人听闻。 县太爷震怒,令二人当堂画押,判了个秋后问斩。 村口老槐树下,村民们交头接耳,又是惊惧又是唏嘘。 “作孽哟,这一家子算是绝了。” “可不是,二狗废了不知死活,大狗不知去向,这下连向大海夫妇都要掉脑袋。” 众人正议论间,见那向家破败院门处,少女扶着门框缓缓走出。 一身素衣洗得发白,身形单薄如纸,风一吹便要倒。 向安安掩唇低咳,苍白面容上满是惊惶与痛惜,眼角微红,似是哭过几场。 “二叔二婶,他们怎会这般糊涂啊,往后我可靠谁……” 声音细弱蚊蝇,却字字锥心。 旁边刘大娘看着不忍,上前搀扶。 “安丫头,这不关你事。是你心善,花了银钱替他们谋差事,谁知是养了包藏祸心的,竟然自寻死路。” “是啊,那么好的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偏这夫妇人心不足蛇吞象。” 村民们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对向大海夫妇的唾弃,反倒更怜惜这不仅赔了钱财,还落得无依无靠的孤女。 “哎,呜呜,是我命苦。” 向安安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片清冷。 二狗伤残,大狗为奴,二叔二婶斩立决。 这一家吸血毒瘤,终是连根拔起。 她未动一刀一枪,手上未沾半点腥红,干干净净。 反而,还落了不少银两。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枯叶。 向安安咳嗽两声,紧紧衣领,假装不胜风寒便转身回屋。 她的背影孤寂萧瑟,唯有那唇角,极淡极快地勾了一下。 …… 向大海夫妇既判了死罪,两个儿子也凶多吉少,于是他的家产便成了无主肥肉。 向氏宗祠内,烟雾缭绕。 几位族老围坐八仙桌旁,旱烟杆敲得梆梆作响。 向大海名下尚有几亩薄田,这一处宅院虽破,地基却是不错。 “依我看,既是大海这一房绝了后,这田产理应归公,由族里平分。” 三叔公磕磕烟灰,浑浊老眼满冒出精光。 “不妥。” 另一位族老皱眉,目光有些飘忽。 “按理说,安丫头好歹是大海侄女,这最亲近的血脉尚在,怎能说是绝后?理应由她继承。” “这怎么行!那是个丫头,更何况是出了五服的族叔而已……” “你敢去争?” 一位族老突地压低声音,打断争执,眼神幽幽往向家老宅方向努了努。 屋内瞬间死寂。 众人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细细想来,自从向老大夫妇去后,这安丫头看着病歪歪,随时要咽气的模样,可事实上呢? 欺负她的二狗,被打断双手双脚,又落到刘家人手里,死路一条。 日常爱欺负人的大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偷偷给她配冥婚的向大海夫妇,如今更是要在菜市口身首异处。 凡是想害她的,哪一个有好下场? 这丫头的命格,硬得邪乎。 “这,这就是个煞星啊。” 三叔公手一抖,烟灰烫了指尖,疼得一哆嗦,却不敢高声。 那柔柔弱弱的病秧子模样在脑海中浮现,此刻突然让人忌惮三分。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方才争夺家产的热络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谁嫌命长,敢去动她的东西? “咳,”为首的族老清清嗓子,将那地契房契往桌中一推,语调有些发僵。 “此事,我看不急。且等等再说,先观察观察,多多打听。” “有理有理。” “如此甚好……” …… 夜色沉沉,月挂中天。 向安安拖着沉重步子回屋,卸去一身伪装,只觉心口绞痛,寒意透骨。 这一局做得漂亮,却也耗尽她心神。 屋内昏暗,她勉强爬上床榻,身侧之人依旧沉睡,呼吸绵长。 她轻车熟路,掀开被角,将那一双冻得如冰坨般的小手,径直探入男子衣襟。 这是她天然暖炉,无需炭火,便能源源不断汲取热意,又暖和,又能压制心疾。 指尖刚触及那滚烫胸膛,尚未来得及舒气,手腕忽地剧痛。 只见那只大手猛然扣来,力道如铁钳,几欲捏碎她腕骨。 第20章 族老出手试探 这等杀意凛然,绝非梦中无意。 向安安一惊,抬眸看去。 黑暗中,那双紧闭多日的眸子骤然睁开。 深邃如渊,狠厉如狼。 正死死盯着眼前这对他上下其手的女子。 赵离,醒了。 手腕剧痛,似要断裂。 向安安眉头微蹙,却未惊呼,只静静回望那双在暗夜中亮得惊人的眸子。 四目相对,杀气在狭窄距离间漫延。 须臾,赵离眼中凶光散去,视线落在少女惨白如纸的面庞上,定格。 是她,是她的手。 也是那个在他无数次坠入黑暗时,硬生生将他拽回来的手。 铁钳般的力道瞬间卸去。 赵离并未松手,反是大掌一翻,将那只冷得像死人骨头的小手紧紧包裹掌心。 滚烫体温顺着指尖传递,驱散了那一寸冰寒。 “又是你。” 嗓音沙哑粗砺,像吞了把沙子。 他喉结滚动,强忍着周身撕裂般的剧痛,目光审视:“这次救我费了不少力气吧?为何非要救我?” 向安安没有抽回手,借着这点热源平复呼吸,唇角泛起一丝自嘲苦笑。 “大概是觉得,你我皆是这世上多余之人,死了可惜。” 赵离微怔,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屋内只余两人呼吸声。 向安安起身,端来一直温在炉边的米汤。 汤水浓稠,那是加了灵泉水的。 赵离浑身是伤,稍一动弹便是冷汗直流。 向安安见状,只得半跪于身侧,瓷勺抵唇,一勺勺喂下。 两人挨得极近。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草药香,混着独有的冷冽气息,直钻入鼻端。 赵离垂眸,视线无意扫过她纤细脖颈。 那处有一道淤青指痕,触目惊心。 脑中闪过昏迷时梦魇缠身,胡乱挣扎的画面,赵离眸色微黯,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我昏迷之后,你如何处置那些人?” 他咽下最后一口米汤,低声发问。 虽一直昏睡,但迷迷糊糊间也能听见些许动静。 向安安放下空碗,抽出帕子替他拭去嘴角汤渍,语气平淡将向大海一家子的事简略说了。 言语间,无波无澜,仿佛说的不是四条人命,而是随手捏死蚂蚁。 赵离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眼中多了一抹激赏。 “做得好,够狠。” 在这吃人的世道,不够狠,活不长。 向安安挑眉,接收到来自圣上的赞赏,有些受宠若惊。 上辈子,陛下从不会如此看她,上位者怎会低头呢。 这辈子,会不一样吗? …… 夜色更深,寒霜满地。 破败茅屋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冷风。 向安安本就体弱,心疾遇冷则发。 她缩在床角,牙关打战,面色青白交加,整个人抖若筛糠。 那股子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怎么裹被子都无用。 赵离虽重伤,体内却似有一团烈火在烧,滚烫如炉。 他侧头,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痛苦模样。 略一迟疑,赵离强撑着剧痛挪动身躯,笨拙掀开那破旧棉被一角。 “过来。” 语气生硬,不容置疑。 向安安愣了愣,视线撞入那双幽深眼眸,没看到半分轻薄,唯有坦荡与一丝别扭的关切。 活命要紧。 她不再矫情,顺从钻入他的被窝,并未越矩,只是背靠着他胸膛蜷缩。 身后热浪源源不断涌来,瞬间驱散了那股要命的阴寒。 向安安舒服地喟叹一声,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 赵离垂眸,看着怀中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眸光晦暗不明。 这夜,风声呼啸,屋内却格外安宁。 明明是两个挣扎求生的落魄人,此刻依偎一处,竟生出几分莫名情愫。 …… 翌日清晨,天光微曦。 向安安起身为赵离换药。 伤口狰狞,却已结痂,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向安安指尖沾着透明水液,细细涂抹。 赵离乃习武之人,又是刀尖舔血长大的,自然知晓寻常伤势绝无可能好得这般快。 视线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瓷瓶上,又扫过少女专注侧脸。 这水,不凡。 这人,更有秘密。 但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有些事,不问才是长久之道。 换过药,向安安便开始在屋内忙碌。 窗户破败,冷风吹破了窗户纸呼呼倒灌,昨夜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她找来木板与钉子,试图修补。 只是她力气小,又不得章法,敲敲打打半晌,那木板依旧歪七扭八。 赵离靠在床头看了半晌,终是看不下去。 “窗户那样封不行,还会吹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指点的笃定。 向安安回头。 赵离抬抬下巴,示意那块木板:“用那块宽的,斜着钉上去,上面留个风口,下面封死。” 向安安微怔,依言照做。 果然,寒风被挡在板外,屋内瞬间暖和不少。 她回眸一笑,眉眼弯弯:“你的主意不错。” 赵离别过头,只当没听见,视线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向安安看着那虽然修补好却依旧透风的破屋,眉头轻蹙。 家里要修缮的地方太多了,天气也越来越冷,这破茅草屋根本扛不住深冬的风雪。 如今向大海一家子全没了,也不必再忌讳亲戚上门打秋风。 至于村里其他人…… 向安安眼底划过一抹冷色。 眼红又能如何? 她总不能装一辈子穷。 况且在这世道,露富未必是坏事,有钱就代表有能力。 恨人有笑人无是常态,只要拳头够硬,钱便是护身符。 “这屋子,得大修。” 向安安当机立断。 村里干活慢,向安安便拿着银子去了镇上,请了一支手艺精湛的工队。 不过短短十日,向家那破败的小院便焕然一新。 原本摇摇欲坠的茅草房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的小四合院。 清一色的青砖大瓦房,高墙深院,看起来格外厚实,哪怕是暴雪也压不塌。 格局更是讲究。 正房三间,高大宽敞,地基垫得极为结实。 向老爷子知晓赵离身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君臣尊卑。 他死活不肯逾矩,非要让赵离住进主屋东侧的尊位。 “陛下……不,贵人乃是真龙,自当居东首。”老爷子固执得很,自己抱了铺盖卷去了主屋西侧。 向安安拗不过,也就随了他。 为了方便照顾重伤未愈,行动不便的赵离,她便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了紧挨着主屋东侧的东耳房。 两屋之间只隔着一道墙,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听见,若是赵离夜里发病,她也能第一时间赶过去。 …… 入冬日短,寒风如刀。 天愈冷,村中流言却似野火燎原,烧得人心躁动。 关于向安安捡回男人,与他同吃同住的事,突然引起了村里人的注目。 “听说了没?那丫头不守妇道,竟捡了个丑陋废人养在房里,怕是不甘寂寞。” “也是个累赘,满身毒疮,不良于行,看着也活不久,怕是要拖垮向家。” 井边妇人捣衣声急,碎嘴皮子更急。 有人嗤笑,眼中却是掩不住的酸意。 “拖垮?人家如今手里捏着银钱,连青砖大瓦房都盖得起,还在乎多张嘴?” 自打向大海一家入狱,那家财眼看要落入这孤女手中,加之那新起的屋舍,惹得不少人心思活络。 “与其便宜个外路野汉子,不如让族里过继个小子给她,好歹肥水不流外人田。” “正是,我那小儿子机灵聪慧,甚是合适……” “屁话,我家小侄子才是合适呢。” 言语间,贪婪尽显。 既嫉妒那即将平地起的泼天富贵,又恨不得自家孩儿立刻过继。 第21章 给我个名分 向安安提篮路过,冷风裹挟着闲言碎语,直往耳中钻。 她脚步未停,只在经过宗祠时,侧目一瞥。 朱红大门紧闭,透着股腐朽霉味。 不用猜,定是那帮老东西坐不住了。 少女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眼底寒芒乍现。 还想吃绝户? 也不怕崩碎了满嘴老牙。 外头议论连天,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大多是些泼皮无赖,混在人群里起哄,只盼着能从这即将倾覆的孤女户头上,分得一杯羹。 院内,赵离坐在轮椅上,也挺得清清楚楚。 他眸底阴霾聚拢,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向安安神色淡然,反手阖上门扇,隔绝了那扰人喧嚣。 回身,正撞上那双阴鸷狼眸。 “生气了?” 她一边整理药篓,一边漫不经心发问。 赵离冷嗤,眼角眉梢尽是轻蔑:“一群蝼蚁。若我手中有刀,早割了他们舌头下酒。” “可惜。” 向安安瞥一眼他缠满绷带的面颊,毫不留情戳穿:“你现下,连碗都端不稳。” 赵离一噎,脸色更加黑沉。 向安安行至他身边,目光透过门扉缝隙,望向院外那群蠢蠢欲动的黑影。 “杀人犯法,不可取。但得想个法子,让他们闭嘴,还要叫他们往后见了这门槛,都得绕道走。” 赵离抬眸,视线在少女冷静绝色的侧颜上逡巡。 这丫头,人美心毒,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你想赶我走?” 他突兀发问,声音沉哑。 向安安摇头:“赶你走,他们只会欺负得更狠。孤女守财,犹如小儿抱金过闹市,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那,你就给我个名分。” 赵离身子后仰,换了个稍舒服的姿势,眼底闪烁着狡黠与算计的光芒。 “既说你不守妇道,不如坐实了。我做你名正言顺的男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只有家里有个凶悍恶夫,这群欺软怕硬的怂货,才不敢惦记你的家产。” 向安安微怔,随即对上那双幽深眼眸。 四目相对,默契顿生。 招赘。 用一个恶夫,镇住这满村的妖魔鬼怪。 “砰!” 院门被踹得震天响,两扇大门摇摇欲坠。 三叔公领头,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后生,气势汹汹闯入。 终于是沉不住气了,几番试探之下,向安安家里三口人个个如同面团好拿捏,族老愈发坐不住。 自古以来,吃绝户这种事就是先下手为强,下手晚了连汤都没得喝,必须早做打算。 一进屋,三叔公浑浊的老眼便死死盯着床榻上的男人,满脸嫌恶。 “安安啊!你糊涂!” 三叔公顿着拐杖,痛心疾首。 “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屋里成天躺个大男人成何体统?” “这人来路不明,满身毒疮,看着就是个短命鬼!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话锋一转,三叔公迫不及待说出了今日的来意。 “赶紧把这废人扔出去!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没个兄弟帮衬怎么行?” “族里商议过了,你堂伯家的小五机灵懂事,正好过继给你做弟弟,将来也好替你顶立门户。” 身后,那被点名的小五探头探脑,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屋内新置办的桌椅,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向安安站在床前,袖中双手紧攥,眼眶瞬间通红。 “三叔公,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吗?” 她身形摇摇欲坠,凄婉可怜。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而且我们已经有了……” 话未尽,意已明。 少女双颊飞红,咬唇低头,一副羞愤欲绝的模样。 屋内瞬间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作孽啊!真是不知廉耻!” 三叔公气得胡子乱颤,实则心中暗喜。 有了这把柄,正好名正言顺将向安安按下去,让他的人接管家产。 “既然你们二人无媒苟合,那就更留不得!来人!把这野汉子给我扔出去!别污了向家祖宅!” 几个后生得了令,互视一眼,撸起袖子便如恶狼扑食般冲向床榻。 “不要!” 向安安惊呼,看似惊慌失措地挡在床前,实则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让出了最佳出手角度。 下一刻,劲风扑面。 一只粗黑大手越过向安安,直抓向赵离的衣领。 “给老子滚下来!” 那后生狞笑,仿佛已看见这废人滚落尘埃的狼狈相。 就在指尖触及衣襟刹那。 原本虚弱瘫软的男人,猛然睁眼。 寒芒乍现。 赵离未起身,只随手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一甩,咔嚓碎裂,只剩下锋利碎瓷片。 手腕微抖。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白光如电,擦着那后生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咄!” 一声闷响。 那碎瓷片竟深深钉入后生身后的土墙之中,入墙三分,尾端甚至还在微微震颤。 那后生只觉脸颊一凉,伸手一摸,满手腥红,顿时吓得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赵离单手撑床,缓缓坐起。 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身形清瘦,但那双眼,却如地狱爬出的恶鬼,冰冷如刀,煞气冲天。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视线所及之处,众人皆下意识后退,只觉后颈发凉。 这是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绝非庄稼汉能有的气势。 “一群狗杂碎。” 赵离薄唇轻启,声音虽虚,却带着不可违逆的森寒威压。 “老子的女人,老子的家,我看谁敢动?” 煞气逼人。 那几个后生被这气势一冲,又见同伴脸上血迹斑斑,哪里还敢造次。 “杀……杀人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众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退至院中,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只敢隔着门槛叫骂。 “反了反了!野汉子行凶打人了!” 三叔公杵着拐杖,气得面皮紫涨,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屋内。 “安丫头!你竟纵容这野男人伤你族人!还有没有规矩王法!” 向安安深吸一口气,敛去面上惊惶。 她跨步而出,素衣纤尘不染,坚定挡在赵离身前。 “三叔公,慎言。” 少女背脊挺直,声音清脆,传遍小院角落。 “他并非什么野汉子。” 第22章 我这人脾气不好 “早在日前,爷爷便已做主,招他入赘向家。如今,他是我向安安拜过堂的夫君,更是这向家顶立门户的男人!” 一语出,四座惊。 “你,你胡说!”三叔公瞠目结舌,“向老头早已病得糊涂,怎会做主招婿?” “咳,咳咳……” 屋内暗角,忽传来几声沉闷咳嗽。 一直蜷在躺椅上,仿佛不存在般的向家老爷子,此刻颤巍巍抬起枯瘦的手。 “安安说的,没错。” 老人家声音混浊,却仿佛透着股回光返照般的执拗。 “这是老头子我亲自点的孙女婿。” 他费力喘了口气,昏黄眼珠死死盯着院外众人。 “谁敢赶他走?” 院内瞬间鸦雀无声。 有了长辈做保,哪怕是流放之身,这便是名正言顺的招赘。 三叔公过继的算盘,算是彻底碎了个干净。 不由得暗骂:这老不死的,怎么还没死! 赵离披着件破旧外衫,扶墙而出。 身形高大,虽满身伤痕、面容损毁如鬼,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却叫人不敢直视。 他行至向安安身侧,长臂一伸,极其自然揽住少女单薄肩头,将人牢牢护在怀中。 视线扫过院中那群呆若木鸡的族老,赵离扯动嘴角,皮笑肉不笑。 “各位长辈,我这人脾气不好。” 声音粗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胁。 “以前在外走镖,刀口舔血惯了。如今既然入赘向家,我的家人,我的田地,还有这破屋子,便是我的命根子。” 他眸光骤冷,手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向安安肩头。 “谁若是想打我家的主意,或是欺负我这柔弱娘子,不妨先问问我手上的功夫。” 言罢,指尖微动。 那嵌在土墙里的碎瓷片,竟随着这一指,咔嚓一声,又入半分。 三叔公的面皮狠狠一抖,这可不是寻常武夫。 向安安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垂眸遮去眼底精光,柔声道:“夫君,几位叔伯也是为了我好……” “为你好?” 赵离冷哼,嗤笑一声。 “若是真心为你好,便该送米送粮来接济,而不是趁火打劫,带人来过继,分明是想吃绝户。” “你!简直不可理喻!” 三叔公气得浑身乱颤,却终究忌惮那墙上瓷片,更忌惮这满身凶气的疯狗。 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他们本就没理。 “走!我们走!真是晦气!” 一群人骂骂咧咧,却退得比谁都快,不过片刻,便溜得干干净净。 院门重新阖上。 隔绝了外头探究视线。 赵离那一股强撑的精气神儿,瞬间泄了个干净。 赵离身形一晃,沉重身躯径直压向怀中少女。 “唔……” 向安安闷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他腰侧,才免了两人滚作地葫芦。 耳畔传来男人低沉戏谑的笑音。 “娘子,这戏演得,可还行?” 热气喷洒在颈侧,带着独属于他的滚烫体温。 向安安耳根微热,脸颊泛起薄红,却没有推开这只大型病猫。 “尚可。” 她架着人往屋内挪,语气淡淡。 “既然认了这名分,往后家里的力气活,便归你了。赶紧养好身子,莫要偷懒。” 赵离低笑,胸腔震动,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咳嗽,眼底却有了几分真切暖意。 …… 入夜,灯火如豆。 向老爷子受了累,吃完饭便早早睡下。 桌上只余青菜豆腐,煎蛋茄瓜,简单爽口。 赵离也不嫌弃,端起碗大口吞咽,动作粗鲁却透着股豪气。 饭毕,向安安收拾碗筷。 赵离目光追随着她忙碌身影,忽地开口:“刘家那边,如今如何了?” 向安安动作微顿。 “二狗被带走便没了音讯,刘家人如今也未露面,暂时风平浪静。” “没那么简单。” 赵离手指轻扣桌面,神色沉凝,透出几分行家的敏锐。 “刘家乃镇上大户,最重脸面,也不肯吃半点亏。此次刘家的人手失踪,虽有向二狗顶罪,但漏洞百出,依旧蹊跷。” “他们那种人家眼里揉不得沙子,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必然会追查到底。” 他抬眸,直视向安安。 “二狗不过是个幌子。待这阵风头过去,他们迟早会查到这笔烂账的源头,甚至查到你。” 向安安抿唇,心中微凛。 确实,刘家吃了大亏,不会轻易放弃。 但她也并非毫无准备,也在打听刘家的动向。 “这几日,你要小心。” 赵离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警告。 “莫要轻易去镇上,若有风吹草动,躲在我身后。” 向安安回望过去。 灯下,男人面容狰狞,眼神却格外清明坚定。 在这个寒凉冬夜,竟让人平白生出几分安心。 待赵离歇下,向安安推开窗缝,指尖轻弹。 两只黑蜂嗡鸣着融入夜色,毫不起眼。 大黑二黑不单擅杀,也善探听消息。 它俩体型小,擅长隐匿,方便偷看偷听。 只是传回来的线索模糊,毕竟是畜生,不通人言,只能和向安安心生感应。 不过半个时辰,两只黑蜂归巢,围着向安安嗡嗡作响。 带回的消息并不美妙,向安安隐隐感觉到,确实有人还在查。 第二日,向安安便去黑市淘换消息。 好在刘家是大户,盯他家的人真不少,很快便探听到一些。 刘家并未因抓了向二狗便罢休,反而派了人手,正暗中排查当日所有接触过向二狗的人。 向安安皱起眉头。 既然开始查了,那很快便会查到向安安身上。 果然是有人起了疑心,不愿意善罢甘休。 必须未雨绸缪。 危机步步紧逼,坐以待毙绝非向安安的性子。 须得尽快提升实力,将空间里的药草变现,再制些见血封喉的毒药防身。 赵离听闻这些消息,亦言很有必要,必须主动出击。 昏黄油灯下,两人头碰头,研读那张草草画成的舆图。 墙上影绰,两道身影交叠一处,难分彼此,宛若一体。 赵离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向家村的位置,声沉如铁。 “放心。” 他侧头,目光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刘家的狗,便踏不进这院子半步。” 第23章 利诱,宗族改口 灯花爆出一声轻响,碎火星子溅在油污桌面上。 向安安借着微光,指尖划过舆图上那一个个代表村民的墨点,并未因赵离那句豪言而宽心。 “守住院子不够。” 她抬眸,清冷目光撞入男人眼底,冷静得近乎冷酷。 “向家村是第一道关。如今这篱笆扎得不紧,四面漏风。若是有心人稍加利诱,村里人便是刘家刺向咱们背后的刀。” 赵离闻言,眉峰微挑,指腹摩挲着粗糙杯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想如何?” “攘外,必先安内。” 少女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我要将这向家村,变成你我手中的铁桶。要让这些随风倒的墙头草,变成咱们的耳目爪牙。” 赵离嗤笑,不以为意:“一群见利忘义的小人,也配?” “正因见利忘义,才好拿捏。” 向安安嘴角勾起一抹精明弧度。 “光靠吓,不成。得给肉吃,还得是带着倒钩的肉,让他们吞下去便吐不出来,只能乖乖听话。” “向大海留下的那笔烂账,便是这块肉。” 赵离低笑,身子后仰,隐入阴影中,那双狼眸里尽是激赏。 “娘子好算计。” “既如此,明日便去会会那帮老东西。” …… 翌日,风雪初歇,露出豆黄色的太阳,村民们纷纷出来晒暖。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下,比往日更喧嚣,叽叽喳喳又议论起来。 “向丫头心太黑!” 三叔公顿着拐杖,唾沫横飞,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 “向大海一家虽遭了难,可那也是向家血脉。如今大狗只是失踪,她便急吼吼要吞了所有家产,连根毛都不给族里留。” “就是,她个小丫头片子,也不怕撑死。” 旁边几个闲汉附和,缩着脖子跺脚取暖,眼中尽是嫉恨。 “不仅独吞,她还招了个杀星进门。” 三叔公压低嗓门,“你们没瞧见那赘婿的眼神?他是镖师,走南闯北,那是杀过人的!留这么个祸害在村里,迟早给咱们招来大祸!” 流言见风便长,更何况出自一族叔公之口,村民都很相信。 不过半日,村民见着向家那院门,皆是绕道而行。 …… 午后,向安安挎篮出门。 正好撞见几位族老围在晒谷场,正对着向大海那座空置院子指指点点。 见她过来,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撇嘴,有的避嫌。 向安安脚步微顿,并未避让,反而径直迎了上去。 “几位叔伯,是在看我二叔这宅子?” 她神色淡然,声音清泠泠,如碎玉投珠。 三叔公冷哼,鼻孔朝天。 “看又如何?反正这肥肉还没落入你口,我们看看都不许?。” “叔公此言差矣。” 向安安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贪婪不甘的面庞。 “二叔这田产房产,我确实要收。但我一介女流,要这么多宅子何用?不过是替向家守着罢了。” “替向家守着?说得好听!还不是你自己贪心。” 向安安也不恼,淡淡一笑,语出惊人:“若是我愿出资修缮此宅,改作向氏族学呢?” 四下骤静。 连三叔公那就要出口的骂声,也卡在喉咙里,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办族学。” 向安安立于寒风中,素衣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不仅请夫子教文,还要请武师教武。” “修缮宅院,请夫子的银子,皆由我出。凡我向氏子弟,束修减半,资质上佳者,分文不取。” “甚至,我还能翻新我向氏一族的祠堂,重做祖宗牌位。” 这一番话,如惊雷落地。 族老们面面相觑,第一反应便是:这丫头疯了。 “哼,大言不惭!” 三叔公回过神,满脸不信。 “你知道请个夫子要多少银钱?镇上那老童生,一年束修少说也要二三十两!还要笔墨纸砚,还要打点关系!你有多少银子,填得满这无底洞?” 众人纷纷点头。 办学,那是大族才敢想的事。 这向家村是穷乡僻壤,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谁敢做这读书梦? “就是,莫不是空口说白话,想先哄着我们将地契过了户,回头再反悔?” 质疑声四起,谁也不信向安安。 向安安也不恼,只静静由着他们说。 等他们说完,她拢了拢衣袖,“信不信由你们。” 向安安的目光穿过人群,似有若无地落在不远处一棵大树后。 “今晚,族长若来,便有的谈。” 言罢,她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没半分迟疑。 留下众人在风中凌乱。 几个族老互视一眼,心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请个童生,一年三十两。 若是再请个武夫子,又是三十两。 加上修缮房屋、笔墨纸砚…… 这头一年,怕是要上百两银子砸进去。 这丫头,当真舍得? 可万一,是真的呢? 若真能办起族学,自家那皮猴子若是能识几个字,将来去镇上当个账房,做个管事,总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强啊! 更别提那武举,若是能练出一身本事,去镖局,去从军,做护院,都是是光宗耀祖的出路。 贪婪与希冀在心头交织,众人的眼神变了又变。 ……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向家新建的瓦房虽然毛糙,此刻却暖意融融。 灶膛里火光跳动,陶罐里咕嘟嘟冒着热气。 那是向安安特意炖的青菜肉粥,米粒熬得开花,肉糜剁得极碎,混着自家腌的爽口萝卜丁,香气直钻鼻端。 桌上还摆着一盘刚出锅的香油酥饼,金黄酥脆。 “爷爷,多吃些。” 向安安替向老头盛了一满碗,又给赵离夹了块饼。 赵离伤势未愈,但这几日养下来,脸色已没那般灰败。 他咬了口酥饼,目光落在向安安平静面容上。 “你当真要办学?” “办。” 向安安喝了口粥,眉眼弯弯。 “若是他们都把孩子送到我的族学,焉能不受制于我?这点银子若能买个安稳,值。” “甚是有理,不过,族里能同意吗?”赵离淡淡皱眉。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 不急不缓,三声。 向安安与赵离对视一眼。 “来了。” 第24章 别磨刀了 向氏族长进门坐下,向安安按照礼数奉上热茶,他接了却半天未动一口。 他是个精明人,五十上下,身形消瘦,一双眼却极亮。 目光扫过桌上那未撤的青菜肉粥与金黄酥饼,向族长瞳孔微缩。 这等精细吃食,便是村里富户也不敢顿顿如此。 再看这屋子,前些日子被大火烧得不成样子,如今竟已修缮一新。 族长向问天心中暗惊,这丫头遭逢大难非但没垮,日子反倒越过越红火,绝非常人手段。 原本对那建族学修祠堂的话只信三分,此刻看着这家的日子,倒平添了几分期待。 收回视线,他的目光只在赵离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向安安。 “丫头,你白日里的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 向安安放下碗筷,正色道:“地契房产给我,族学我来办。钱我出,地我出,人我请。” 族长的手指摩挲着粗糙茶碗,沉吟不语。 他在算账。 不是算银钱,而是算前程。 向家村穷了太久,被人欺压了太久。 若是真能出一个秀才,能免不少赋税。 若是能当上一官半职,那才是长久的庇护,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即便考不上文举,安安提的武举,也让向族长心头火热。 这世道乱,手里有刀,腰杆子才硬。 “你想要什么?”族长抬眸,直视少女双眼。 他从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我要向二叔留下的所有家产,名正言顺,手续文书齐全。” 向安安坦然回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还要族长一句话,往后向家村,无论外人如何欺我,宗族需站在我身后。” 这是要权,也要势。 族长沉默。 旁边,赵离吃饱了饭,就摸出来一把生锈柴刀。 不知是那锈迹太重,还是刀刃太钝。 他慢条斯理拿过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 “霍!霍!” 磨刀声单调刺耳,在寂静夜里尤为惊心。 一下,又一下。 明明只是磨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煞气,却让屋内温度骤降。 族长眼皮一跳。 这男人,绝非善类。 但也正因如此,向家若有此人坐镇,何愁不兴? 庶民要做大事,便得有豁出去的勇气,更得有能镇得住场子的刀。 如今向家,钱有了,刀也有了。 “好!” 族长猛地将茶碗往桌上一顿,眼中精光暴涨。 “这笔买卖,成交!” “明日开祠堂,向大海的宅子和田产,都归你!” “三叔公那边,老头子我去按住。谁敢碎嘴,族规伺候!” 向安安唇角微勾,举起茶碗敬他,“族长英明。” 赵离手中动作微顿,拇指试了试新磨出的刀锋,寒光凛冽。 他抬头,冲族长森然一笑。 “多谢。” 老族长开怀大笑,“别磨刀了,早点歇息。” …… 第二天一早,宗族里晨钟三响,荡开向家村经年不散的沉闷。 向氏祠堂的朱漆大门洞开,冷风卷着香灰,扑面而来。 三叔公穿着压箱底的绸缎棉袄,早早便坐在左首太师椅上。 他手里捧着热茶壶,浑浊老眼半眯,嘴角挂着抹怎么也压不住的得色。 今日,便是瓜分向大海家的好日子。 向安安如果在村里的名声臭了,为了名声,那丫头不敢多要。 只要族长松口,哪怕分不到大头,那几亩良田也够自家吃上几年。 看了看外面的日头,三叔公迫不及待说道,“时辰到,快去请族长。” 向族长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中,缓步而出。 他面色肃然,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一双双透着贪婪的眼睛,最后落在角落里的向安安身上。 少女一身素衣,脊背挺直,身侧那个面容毁损的入赘夫婿坐在轮椅上,却带着不可忽视的凛然煞气。 “向大海一家,德行有亏,获罪入狱,实乃家门不幸。” 向族长声音沉厚,在空旷祠堂内回荡。 “依族规,其名下田产房舍,本应充公。” 三叔公闻言,喜上眉梢,刚要张口附和。 “然,”向问天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念及向安安乃二房至亲,且愿出资以此宅为基,建立向氏族学,造福子孙。故经宗族商议,向大海名下所有产业,悉数归于向安安。” “哐当。” 三叔公手一抖,热壶盖滚落在地,摔个粉碎。 “什么?!” 他霍然起身,胡须乱颤。 “族长!这……这不合规矩!那可是绝户财,怎能全给这丫头片子!还要建什么族学?简直荒谬!” 底下村民亦是嗡声一片,惊疑不定。 向问天也不恼,只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纸黑字的契书,往供桌上一拍。 “契书已立,官府备案。” 他环视四周,语调转冷。 “安安丫头说了,族学建成,凡我向氏子弟,束修减半。资质上佳者,分文不取,还供笔墨。” “谁若是反对,就别送家里孩子去她建的族学。” 喧闹声戛然而止。 死寂之后,便是轰然炸开的惊呼。 “束修减半?那岂不是只要几百文就能读书?” “若是能考上秀才,咱们村就有官老爷撑腰了。” “哎哟,我就说安丫头是个心善的,那向大海一家子罪有应得,这宅子本就该安安拿。” 村民的风向转得比六月天还快。 方才还对向安安指指点点的妇人们,此刻脸上已堆满了褶子,恨不得上前拉着她亲近。 三叔公脸色铁青,哼哧半晌,终是一句话也骂不出。 大义压顶,利字当头。 他若再拦,便是断全族子孙的前程,怕是要被这帮泥腿子生吞活剥。 “哼!晦气!” 三叔公一甩袖子,灰溜溜挤出人群。 向安安立于喧嚣中心,神色清冷依旧,只向着族长微微福身。 这一局,尘埃落定。 …… 拿了房契文书,向安安名正言顺推着自家赘婿,去接手向大海的宅院。 自打向家夫妇离开起,这院子便封了,烂菜叶、臭鸡蛋糊了一墙,风吹过,腥臭扑鼻。 “吱呀。” 尘封许久的大门被推开。 院内桌椅翻倒,凌乱异常,透着一股子衰败死气。 向安安掩鼻,嫌弃地挥了挥尘埃,忍不住轻咳起来。 “咳咳,晦气。” 她蹙眉,目光在院内巡视一圈,却是越看越亮。 这地基打得扎实,占地也广,若非向大海一家子贪心不足,本该是个好住处。 第25章 买人送了添头 “这地方不错,改成族学应该够用。”赵离淡淡说道。 向安安侧头,看向身侧沉默的男人。 “不够,太小了,应该把这围墙推了。” 她抬手一指,气魄极大。 “那些阴暗角落,全数推平。我要将这院子扩一倍,前院做学堂,后院做演武场。既要教书育人,便要光明正大,容不得半点阴私。” 赵离闻言,眸光微动。 他看着少女在残垣断壁间指点江山,那原本苍白孱弱的身影,此刻竟透出几分睥睨。 “好。” 他应声,嗓音低沉:“依你。” 只要是她想做的,那边放手去做。 向安安的话虽豪气,可推墙盖房,哪一样不要银子? 向大海那点家底早被搜刮干净,向安安也不想卖地,如今这烂摊子想要重新支起来,颇费钱财。 向安安不想动老本,就只能再想办法。 入夜,向家破屋。 向安安借口身子乏了,早早回房放下帐幔。 赵离依旧守在外间,擦拭着那把破旧的柴刀,背影如山。 帘帐内,向安安意念微动。 景物变换,暖意融融。 空间黑土之上,那株龙溪草已长出一截,叶片翠绿欲滴,竟分出了两株幼苗。 旁边,几株用来止血生肌的伴生草药也已成熟,红果累累,散发着诱人药香。 “这伴生的普通药材,长得倒是快,势头也不错。” 向安安取来铲子,小心翼翼采下几株成熟草药,又将养了许久的何首乌挖了出来。 虽然还不足百年药性,也能抵上五十年了。 这株何首乌是从外面的种子,头茬长势很不好,所以就不留着浪费土地了,不如将空间自带的幼苗养大育种。 把这些东西拿到镇上药铺,便是白花花的银子。 她拿到药材就开始忙碌,挑选,炮制,分装,忙得脚不沾地。 外间,赵离听着里屋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以及那凭空多出的淡淡药香,手上动作微顿。 这丫头身上,有大秘密。 但他只是垂眸,将那刚削好的竹签扔进火盆,看着火苗窜起。 有些事,不问,便是最好的护持。 “大黑,二黑。” 向安安从空间出来,袖中飞出两只黑蜂,绕着赵离嗡嗡两声,似是打招呼,随即飞入夜色警戒。 赵离抬眼,见少女怀抱几个油纸包走出,额角带汗,眼底却亮得惊人。 “明早,我要去镇上。” 向安安将东西放在桌上,声音轻快:“换了钱,便能动工。” 赵离扫了一眼那堆明显非凡品的草药,并未多言,只低低应了一声。 “嗯,路上小心。” …… 隔壁,银花家。 冷锅冷灶,寒气逼人。 “凭什么!” 银花摔了手里缺口的粗瓷碗,指着墙那头灯火通明的向家,眼珠子嫉妒得通红。 “那个扫把星居然拿到了向大海的全部家产?还要建学堂?她居然有那么多银子……怎么不给我!” 她转头,恶狠狠盯着榻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太子赵煜面色蜡黄,唇瓣干裂起皮,听着银花的咒骂,连眼皮都懒得掀。 “看什么看!废物!” 银花越想越气,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寒风灌入,冻得赵煜瑟缩一下。 “人家捡个男人是镖师,能打能抗还能赚钱。我捡个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要老娘伺候!” “起来,去把柴劈了,不然今晚没饭吃!” 赵煜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中杀意翻涌,却因虚弱只能发出几声低咳。 “咳咳……孤……我动不了。” “动不了,那你就饿着。” 银花一脚踹在床沿,啐了一口。 “饿两顿就老实了!晦气东西,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救你,费我粮食!” 门被重重摔上。 屋内陷入死寂。 赵煜蜷缩在冰冷硬板床上,听着墙外偶尔传来的欢声笑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掐出血来。 向安安居然有这么多能耐,还能逃过刘家的算计,若能得她助力…… 黑暗中,太子那双阴鸷的眼中,燃起熊熊野心。 第二天北风卷地,但向安安依旧坚定去了镇上。 先去了常去的回春堂。 向安安将手上炮制好的药材一一摆在柜台上,那几株伴生草药红果累累,何首乌更是成色极佳。 回春堂的许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捏起一株药草细细端详,浑浊的老眼中猛地迸出一道精光。 “好!好手艺!” 许老掌柜忍不住赞叹,指腹轻轻摩挲过药材切面。 “这炮制手法,火候拿捏得竟这般精准,既去了药材的燥性,又完美锁住了药力。便是我药堂的大药师,怕也难有这等手段。” 老掌柜是个识货的,当下也不含糊,拨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 “姑娘既是行家,老朽便不开虚价。这批药材成色极好,炮制更是难得,我出三百两。” 三百两! 这比向安安预想的价格还要高出不少。 “成交,二百两银票,一百两现银。” “好。” 又做成了大生意,许老掌柜满意极了。 出了回春堂,向安安假意整理包袱皮,趁着无人注意,将那沉甸甸的银票都放进了空间,只留一百两现银在袖中。 有银子傍身,向安安安心许多,直接去了镇上的牙行。 这里人声嘈杂,混着牲畜粪便与陈年汗味,熏得人头昏脑涨。 向安安以帕掩鼻,立于角落,目光冷冷扫过面前两排衣衫褴褛之人。 “姑娘,这批可是新到的好货,身家清白,力气也足。” 牙婆挥舞着帕子,满脸堆笑,热情周到。 向安安并未接话,只抬手,素白指尖点了点。 “这四个妇人,看着老实,手脚粗大,想必是个能干活的。” 被点到的四个农妇瑟缩一下,眼中透着惊惧与讨好。 “还有那四个。” 手指一转,指向另一侧角落。 那是四个汉子,身形虽瘦削,但骨架宽大,眼神不似寻常流民般麻木,反倒透着股好斗的狠劲。 牙婆一愣,随即大喜:“姑娘好眼力!这几个是逃荒来的兄弟,虽看着凶了些,但只求口饱饭,最是护主。” “都要了。” 向安安掏出银票,动作利落。 “身契签死契,即刻去办。” “好嘞!”牙婆喜不自胜,这可是大主顾,眼珠子一转,又露出讨好的笑容。 “姑娘您买了这么多人,我送你两个添头。” 第26章 两个昏迷不醒的小孩 向安安一乐,抱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当即应了下来。 很快,十张身契到了向安安手里。 然而等向安安看清送的人,当即皱起了眉头。 只见牙婆让人从角落里拖出两个破草席卷,掀开一看,竟是两个瘦骨嶙峋的奶娃娃,看着还不到五岁。 两人闭着眼,气息微弱,身上满是伤痕脓疮,显然是快不行了。 “这也叫添头?”向安安脸色一沉。 牙婆赔着笑,眼神却有些无赖。 “姑娘,身契都在您手上了,这就是您的人了。若是您不要,老婆子我也没法养着,只能扔去乱葬岗喂狗了。” 向安安看着那两个孩子微弱起伏的胸膛,终究是没狠下心。 “罢了,都带上吧。” “既入了我的门,往后便是一家人。说说吧,都叫什么名字?” 为首那汉子挠挠头,有些局促:“俺叫铁牛。” 其余几个也纷纷开口,有的叫大柱,有的叫春花,都是些乡野间的名字。 向安安点头:“名字虽土,倒也踏实,符合咱们这穷亲戚的身份。往后也不必改了,对外只说是我远房表亲,男的护院出力,女的帮厨浆洗。只要嘴严忠心,我保你们吃饱穿暖。” 八人闻言,面面相觑,随即齐齐跪地磕头。 在这饿殍遍野的世道,能吃饱饭,便是天大的恩德。 出了牙行,人多了,自然要有脚力。 马车太高调了,不能买,向安安打算去牲口市买辆牛车或驴车。 却见新买的仆人中,一个看似木讷的中年汉子大柱走了出来,恭敬行了一礼。 “主家若是想买脚力,小的斗胆建议,不如买马骡。” 向安安挑眉:“哦?有何讲究?” 大柱低着头,说话却条理分明。 “驴骡乃公马配母驴所生,虽省草料但耐力差。马骡乃公驴配母马所生,个头大,力气足,耐力更是比寻常马匹都要好,最适合拉车负重。” 向安安见他懂行,也不多言,直接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 “既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再买个挡风的旧车厢。” “是。” 大柱领命而去,独自去了牲口摊。 他也不说话,只将手伸进牙侩宽大的袖筒里。 两人缩在袖子里捏手指,眉来眼去几个回合,竟是一句话没说,便谈妥了价格。 没过多久,大柱便牵着一头油光水滑的黑骡子回来,身后还套着个七八成新的灰布车厢。 “主家,这马骡正当壮年,车厢虽旧了些,但胜在结实宽敞,且不打眼。一共花了十八两。” 向安安满意地点点头。 这价格确实极为公道,若是她自己去,少不得要被宰一刀。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被安顿在车厢软垫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奶娃娃,轻叹一声。 若非为了这两个快死的小家伙,她也不至于特意买这带车厢的骡车。 “走,去成衣铺。” 向安安又带着人去了趟成衣铺,买了十几套粗布棉衣和鞋袜,厚实保暖。 又买了十匹布交给妇人,让她们闲了就冬衣。 …… 买好了人,置办了车,向安安并未急着回村。 族学要开,夫子不能少。 她转去书肆与武馆,转了一圈,却是眉头紧锁。 有功名的文童生,一个个眼高于顶,张口便是斯文扫地,实则嫌弃向家村偏远简陋。 偶尔几个愿意去的,不是年过花甲的老迂腐,便是眼神不正之辈。 至于武童生,更是狮子大开口,宁愿去大户人家做护院,也不愿去村里教群泥娃子。 “罢了。” 向安安叹气,正欲离开,身后那新买的汉子中,为首名为铁牛的,忽地开口。 “主家可是要寻教拳脚的师傅?” 铁牛挠挠头,有些局促。 “俺……小的早年在镖局打杂,偷学过几套拳法,虽不够考功名,但教教小娃子扎马步,打熬筋骨,应是够的。” 向安安回身,上下打量他一眼。 只见这汉子下盘稳固,虎口有茧,确实练过。 “好。” 她当机立断,嘴角微勾。 “那你便是向氏族学的武夫子,月钱加倍。” “多谢主家!”铁牛喜出望外。 至于文夫子…… 向安安笑起来,倒是她思虑不周,家里就有现成的。 …… 日暮西山, 一辆灰布骡车缓缓驶入向家村。 车旁跟着四个高高壮壮的汉子,目光凶悍,后头还跟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 “哟,安丫头,这是谁啊?” 正在井边打水的刘婶子看得直了眼,水桶都忘了提。 向安安淡淡一笑,“刘婶,这是我远房表舅一家。” 她指了指铁牛等人,声音清脆,传遍半个村子。 “我表舅家弟兄四个遭了难,特意带着家眷来投奔。” “表舅?” 村民们看着那四个一看就不好惹的表舅,以前那点想占向家便宜的小心思,瞬间灭了大半。 这向家丫头,如今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连投奔的穷亲戚都这般凶悍,往后谁还敢欺负? …… 骡车进了向家院子,大门一关。 向老头颤巍巍扶着门框走出来,看着这一院子的生面孔,还有骡车上满满当当的粮食,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安安啊,这都是?” 向安安上前扶住爷爷,低声解释了几句。 向老头听着,目光在铁牛等人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那两车东西,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好,好啊。” 老人眼眶微红,连连点头。 “家里有人气了,才像个样子。咱向家,也该立起来了。” 卸了货,向安安便给八人安排住处。 前段时间扩建后,家里空屋子不少。 他们八人男女分开住,就住院子南边的倒座房。 那两个病得快死的奶娃娃,被向安安特意安排在暖和的西厢房,喂了灵泉水保命。 待众人安顿好,春花等几个妇人已经手脚麻利在灶房忙活开了。 不多时,两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肉和一筐白面馒头端上了桌。 “天气冷,大家吃饱喝足。” 捧着厚实的新棉衣,闻着那诱人的肉香,铁牛这样的七尺汉子,眼圈竟也红了。 他们流离失所大半年,受尽白眼与饥饿,原以为被买来是做牛做马,没成想,第一顿便是白面馒头配肉,甚至还有新衣裳。 “谢主家!” 众人齐齐跪地,这一声谢,比在牙行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向安安摆摆手:“快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第27章 一瞬分神便是死 安顿好一切,向安安净了手,在老枣树下坐下。 赵离坐在院中那棵老枣树下,膝上盖着条半旧薄毯,手里把玩着两枚石子。 他并未起身,只是一双狼眸微微眯起,视线如刀,在那八个新来的亲戚身上刮过。 脚步沉稳,呼吸绵长,虎口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棍留下的痕迹。 铁牛等人被这目光一扫,只觉后背发凉,仿佛被猛兽盯上,下意识垂头,不敢直视。 “回来啦。” 待向安安走近,赵离才收回视线,眉眼间那股煞气散去,化作一抹戏谑。 “你这表亲,认得倒是快,收买人心的手段也不错。” 向安安净了手,在他身旁坐下,也不遮掩。 “若是说是买来的下人,村民只会眼红我有钱。若是说是亲戚,他们便会忌惮我有人。” “至于新衣和吃食,既要马儿跑,自得给马儿吃草。” 宗族观念根深蒂固,欺负孤女容易,欺负一大家子人,却得掂量掂量。 赵离低笑,指尖弹飞一枚石子,正中树梢枯叶。 “你说得对。” 只是人心复杂,人多了未必是好事。 赵离眉头一皱,突然针扎似的泛疼。 晚上又起风了,寒风拍窗,啪啪作响。 赵离并未如往常般早睡,而是招手示意向安安近前。 “那几人虽签了死契,但毕竟是外路人,要想用得顺手,光给饭吃不够。” 他声音低沉,透着股行伍之人的干练。 “恩威并施,方为御人之道。” “好。” 向安安点头受教,正欲细问,手腕忽地一紧。 赵离大掌扣住她纤细腕骨,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身前。 “还有你这身子骨,太弱了。” 他皱眉,指腹摩挲过她脉门,触手冰凉。 “遇到危险,身外之物未必次次管用。我隐约还记得几招防身术,不求杀敌,只求脱身,教给你应急。” 说着,他手上力道微变,引导着向安安的手臂翻转格挡。 “这里,是死穴。” 他指尖点在她咽喉处,顺势下滑,停在锁骨窝。 “若有人近身,不必留力,两指并拢,直插此处。” 两人离得极近,赵离身上那股滚烫热气,混着淡淡药香,兜头罩下。 向安安被他圈在怀中,随着动作,后背不时贴上他坚实胸膛。 那股热意透过薄薄衣衫渗入肌肤,烫得人心慌。 她抬眸,正撞入那双幽深眼眸。 没了往日的阴鸷防备,此刻专注而认真,瞳仁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专心。” 察觉到她走神,赵离低喝一声,手掌却极其自然地收紧,扶住她有些发软的腰肢。 “战场之上,一瞬分神便是死。” 向安安心跳漏了一拍,脸颊飞红,却不敢再乱看,只得强迫自己凝神,随着他的力道动作。 烛火摇曳,墙上两道身影交叠缠绕,难解难分。 这一夜,明明在学杀人技,却乱了心神。 冬日暖阳正好,恰是族学动工的好时机。 “叮!咣!” 大锤砸下,土墙崩塌,腾起一片呛人灰尘。 几十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号子声震天响。 灶棚下,春花领着几个妇人,正如火如荼地蒸着馒头。 那白面馒头个大实诚,掰开来,热气腾腾。 大锅菜里油水足,厚切的肥肉片子在汤里翻滚,香气顺着北风飘出二里地。 “东家大气!” 来帮工的村民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冲着不远处的向安安竖起大拇指。 “安大小姐就是心善,给的工钱足,饭食还这般好。” “可不是,以前是谁瞎了眼说安小姐坏话?我看啊,她是咱们向家村的福星。” 风向变得快。 只要给足了利,昨日的破鞋,扫把星,今日便是人人敬仰的东家,大小姐。 向安安立于回廊下,素手捧着暖炉,神色清浅,对这些阿谀奉承只报以淡淡一笑。 有些名声,听听便是,当不得真。 …… 一墙之隔,却是另一番光景。 银花扒着墙头,闻着那边的肉香,唾沫咽了又咽,眼中嫉火几欲喷出。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贱丫头哪来这么多银子!” 她回头,恶狠狠瞪向正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的男人。 “看看人家屋里的男人,虽是个残废,好歹还能帮着监工镇场子。你呢?让你去搬砖混口饭吃,才去半日便半死不活!” 赵煜面色蜡黄,身形佝偻如虾米。 今日他被银花强逼着去族学工地做工,他堂堂太子,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不过搬了一会子青砖,便觉天旋地转,旧疾复发,险些栽进泥坑。 被监工的大柱嫌弃地赶回来,连工钱都没结。 “咳咳……” 赵煜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点点猩红。 他抬眸,视线穿过低矮院墙,看向坐在轮椅上,正悠闲晒着太阳的丑陋赘婿。 男人虽毁了容,却衣衫整洁,膝上盖着厚实毛毯,手里还捧着热茶。 向安安时不时走过去,低头与他说笑两句,眉眼弯弯。 凭什么? 同样是落难,同样是废人。 为何那人能被奉为座上宾,安享富贵温柔? 而他,却要落在这粗鄙村妇手中,受尽折磨屈辱? “向安安……” 赵煜咬牙,眼中阴霾翻涌。 刘家那群废物,怎的还不动手? 这女人如此招摇,不仅没死,反而日子越过越红火,简直没天理! 若当初捡到孤的是向安安…… 这念头一起,便如毒草般疯长,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与尊严。 午后,日头偏西。 村口晃晃悠悠走来个货郎。 挑着个半旧担子,拨浪鼓摇得“咚咚”响,一双贼眉鼠眼却不看路,只滴溜溜往那热火朝天的工地上瞟。 “大黑二黑来了。” 向安安正在查看图纸,耳畔忽闻细微嗡鸣。 两只黑蜂绕着她指尖飞舞,翅膀震动频率急促。 有人窥探。 向安安不动声色,借着整理发鬓的动作,余光扫向路边。 只见货郎正拉着村民讨水喝,看似闲聊,目光却死死盯着族学,脚下步子也在一点点往这边挪。 “大柱,铁牛。” 向安安轻唤一声。 正在搬木料的铁牛几人立刻会意。 第28章 刘家探子 四个壮汉扔下手中活计,一脸凶相围了上去。 “干什么的?” 铁牛嗓门大,这一声吼,震得那货郎手里的水碗差点落地。 “哎哟,几位好汉,我……小的只是路过,讨口水喝。” 货郎赔着笑,身子却下意识紧绷,脚尖微转,随时准备发力逃跑。 “路过?” 大柱冷笑,袖着手挡住去路。 “讨水喝讨到我们还没盖成的院子里来了?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几人呈合围之势,煞气逼人。 货郎额角渗出冷汗,支支吾吾:“误会,全是误会……” 正僵持间。 一阵轮椅滚动的轻响传来。 “让他走。” 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沁入骨髓的寒凉。 众人让开一条道。 赵离推着轮椅缓缓而出。 他并未看那货郎一眼,只低头把玩着手中两颗圆润鹅卵石,那是向安安买来打算铺路的。 指尖翻飞,石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哒、哒。” 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口上。 直到行至跟前,赵离才掀起眼皮,那双幽深狼眸直直刺向货郎。 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看着个死人。 货郎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连呼吸都忘了。 “滚。” 赵离薄唇轻启,手中石子骤然捏紧,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货郎瞳孔骤缩。 “是……是!小的这就滚!” 他再不敢停留,连担子都没挑稳,踉踉跄跄仓皇逃窜,那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待人跑远,赵离才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是个练家子。” 他侧头,对身旁向安安低语。 “脚步轻浮是为了掩饰,虎口无茧却是因练的是暗器。方才他转身时,衣角内衬露出一角,绣了个刘字。” 是刘家养的探子。 看来,这几日的风平浪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向安安抿唇,眼底划过冷芒。 “既摸上门了,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防御工事,必须加强。 …… 入夜,工匠散去。 族学宅院四周,刚砌起一半的围墙下。 向安安趁着月色,借口巡视,悄无声息撒下一圈不起眼的草籽。 正是她特意从黑市搜集的种子,摊主说异常凶狠,要了一两银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意念微动,灵泉水如雾气般洒落,瞬间泥土翻涌。 一株株灰褐色的荆棘草破土而出,顺着墙根疯长。 叶片如锯齿,藤蔓上遍布细密倒刺,尖端泛着幽幽蓝光,看着确实凶得很。 “还不够。” 向安安转身回屋,钻进空间。 药庐内,几株曼陀罗花开正艳。 她熟练地捣药,研磨,配比。 不多时,几十个包粉末便制成了,一一放进伪装的香囊里。 “明日发给铁牛他们。” 向安安将药粉递给赵离,“这里面是迷烟解药。往后夜里巡逻,让他们带上。若有外人闯入,哼……” 她未尽之言,尽在这一声冷笑中。 赵离接过香囊,指腹摩挲过上面拙劣的针脚,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好。” 他看着眼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 真凶。 冬至刚过,初雪未及消融,老宅已经被翻新。 半月抢工,青砖高墙拔地而起,灰瓦覆顶,在周遭一片低矮土坯房中,好似鹤立鸡群。 朱漆大门洞开,上方高悬一块匾额,上书“向氏族学”四个大字。 字迹虽不算铁画银钩,却也端正厚重,乃是族长向问天亲笔所题。 今日,是族学开馆的大日子。 天刚蒙蒙亮,村道上便喧闹了起来。 为了那几个免束修的名额,村民们那是下了狠手,将自家皮猴子按在井边狠搓,褪去一层泥皮,换上过年才穿的整洁衣裳,提溜着耳朵往学堂送。 正堂之上,向安安端坐主位。 她本就生得貌美,虽带着几分常年缠绵病榻的苍白,可此刻素手执笔,眉眼低垂间,透出寻常姑娘难有的浓浓书卷气。 她身侧一左一右,立着双手抱胸的铁牛与大柱,目不斜视,煞气逼人。 这一柔一刚,竟镇得堂下乌压压的村民不敢造次。 “安丫头……不,东家!” 人群挤开,赖婆子挎着个竹篮,腆着张老脸凑上前。 那篮里垫着蓝碎花布,码着十来个鸡蛋,个个滚圆。 “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攒了好些日子,特意拿来给东家补补身子。” 赖婆子满脸堆笑,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伸手将身后一个流着鼻涕的小胖墩往前推。 “这是我家虎子,机灵着呢!您看束脩费能不能免掉?” 向安安垂眸扫过那鸡蛋,纹丝不动。 “赖婆婆。” 向安安声音清冷,不辨喜怒,“族学有规,衣衫不洁者,品行不端者,不收。” 赖婆子笑容一僵:“这话说的,我家虎子还是个孩子,脏乱点也很正常。” “三日前,你家偷摸隔壁王婶家的鸡。五日前,虎子往井里扔石子。昨日,还推倒了李家二丫,致人受伤了。” 向安安如数家珍,目光淡淡落在那小胖墩身上。 “这般机灵的娃娃,向氏族学这座小庙供不起。” “您另寻去处吧。” 铁牛上前一步,如一座黑山压下,“赖婆子,您请。” 赖婆子本想骂街,结果被高大的铁牛与大柱围住,瞬间吓得两股战战,哪里还敢撒泼,提着篮子灰溜溜钻出人群,惹来身后一片哄笑。 这一招杀鸡儆猴效果很好。 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村民,此刻皆收敛神色,大气都不敢出了。 闹哄哄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向安安神色不动,素手执笔,在那花名册上勾勾画画。 剔除品行不端的刺头,筛掉呆傻木讷来混饭的,最终,只留下了十三个孩子。 皆是眼神清正的好孩子,偶尔有一两个怯懦的,却也肯吃苦的。 “你们十三个,明日卯时准时入学。” 有机灵的小娃娃连忙弯腰鞠躬,“是,多谢向姐姐。” 引得其他人纷纷效仿。 一声声稚气微脱的道谢声响起,稚嫩却诚挚。 看见这本一双双清亮稚气的眸子,向安安心中也跟着轻快起来。 “好好,以后好好读书,姐姐还赏你们。” 第29章 族学正式开始 第二天族学正式开始,掐着吉时,红彤彤的鞭炮在大门口炸响。 碎红铺了一地,那是向家村久违的喜气热闹。 族学前院书堂里,数张崭新书案依次排开,墨香与书卷香,让这群地里刨食的乡下人升起浓浓敬畏。 向安安看向高堂上的爷爷,他就是向安安最终敲定的文夫子。 向爷爷连皇帝都能教,教几个奶娃娃是大材小用了。 向老爷子今日特意换了身压箱底的石青色长袍,向安安特意将衣服打理得挺括,看起来分外精神。 他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戒尺在手,端坐案首,半点不失当年的帝师威严。 他的身子骨在灵泉水滋养下,早已大好,如今重拾理想,教这群孩童识字明理,精气神竟比从前还要好上许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稚嫩童声随之响起,虽参差不齐,却如破土新芽,穿透这冬日寒风,飘散在向家村贫瘠的上空。 文课既罢,便是武课。 后院演武场,黄土垫得平整结实。 铁牛一把扯去棉袄,露出一身古铜色腱子肉,在寒风中腾腾冒着热气。 正是这段时间伙食好,加上他刻意锻炼,才练出来的。 他是个粗人,只会打架杀人,教书育人却是头一回。 不过想起来赵离的指点,他深吸一口气,生出勇气。 “看好了!” 暴喝声如雷,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铁牛马步扎稳,气沉丹田,面前那块半人高的青石坚硬如铁。 吸气,蓄力,手背青筋暴起,猛地一掌劈下。 “开!” “咔嚓!” 脆响过后,青石应声而裂,碎石飞溅。 满场死寂。 那群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皮猴子,此刻瞪圆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 惊惧散去,眼底只剩下对铁牛的狂热崇拜。 “哇!好厉害!” “我也要学!我要学这个!” 向安安立于廊下,看着这一张张涨红的小脸,唇角微勾。 文能明理,武能防身。 根基既下,何愁大树不长。 …… 族学这边热闹喧天,银花家却是冷锅冷灶。 银花听着那边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再看自家灶台上那清汤寡水的野菜粥,心态彻底崩了。 “叫叫叫!叫魂呢!” 她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回屋,见太子赵煜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根枯草发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废物!” 银花冲过去,一把夺过那枯草扔在地上。 “人家那残废都知道指点下人撑场子,给家里挣脸面!你呢?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看什么看!再看把眼珠子挖出来!” 赵煜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指缝间又渗出血丝。 他并未理会这泼妇的谩骂,只微微侧头,目光透过破败窗棂,望向不远处族学高耸的青砖院墙。 那里,书声琅琅,朝气蓬勃。 向安安,这个女子不仅有钱,有人,竟还有这般见识与手段。 在这穷乡僻壤,建族学,收人心,甚至还恰好来个穷亲戚投奔帮忙。 这般魄力,哪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 赵煜眸光幽深,眼底划过探究。 “这破落的乡下村子,怎么会出这等厉害的女子?” 他低喃出声,声音极轻,瞬间消散在寒风中。 若能借她之势,就好了。 入夜,雪风呼啸。 向家后院,却是酒香四溢。 向老爷子今日给那帮蒙童上课,重拾书卷难免心里高兴,晚饭时多贪了两杯。 此刻,老人家面色酡红,手执半截枯枝当剑,在院中踉跄两步,忽地放声高歌。 “老夫,聊发少年狂……” 嗓音苍老却洪亮,透着股久违的豪气,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西厢房内原本死寂,被这穿云裂石的动静一惊,那两团缩在被窝里的干瘦身影,猛地一颤,齐齐醒了。 向安安听见小女娃的哭声,无奈扶额,爷爷耍酒疯也太能闹腾了,昏迷的都能吵醒。 春花劳累一日,早已歇下,她只得端起炉上温着的米粥,推门入西厢。 豆黄灯火摇曳,照亮了两双惊恐未定的眼。 稍大些的男孩死死将那小女娃护在身后,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戒备与狠厉。 小的那个女娃,不过三岁模样,瘦得只剩把骨头,一双眼却大得惊人,湿漉漉的,透着懵懂。 “你们醒了?” 向安安将托盘搁在床头,语气淡淡。 “既醒了,便喝粥吧。” 米粥熬得软烂,加了肉糜与青菜,香气霸道地往鼻孔里钻。 “咕噜。” 两道肚子叫声此起彼伏。 小女娃吞了吞口水,怯生生探出个脑袋,看着向安安那张清丽柔和的脸,许是饿极了,又许是这姐姐看着不像坏人。 “姐姐,香……”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软糯奶音。 向安安眉眼微弯,盛了一勺递过去。 小女娃张嘴吞下,眼睛瞬间亮了,也不怕生,抱着向安安的手臂蹭了蹭:“好吃……” 男孩却依旧神情紧绷,想去拉妹妹没拉住,只能死死盯着向安安,不肯张嘴。 “怎么?怕有毒?” 向安安轻笑,也不恼,只慢条斯理搅动着碗中热粥。 “这里是向家村,我是你们的东家。你们是我花银子从牙行买回来的,身契在我手上,以后的命也在我手里。” 她抬眸,视线清凌凌对上男孩那双狼眼。 “想死,容易。想活,便乖乖吃饭。” “养好了身子,便要去干活,我向家不养闲人。” 男孩身子一僵,眼中挣扎片刻,终是低下头,就着向安安的手,捧着汤碗大口吞咽。 一碗粥见底,两个孩子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既入了向家,前尘往事我也不追究,好好干活就行了。” 向安安取出帕子替二人擦嘴,随口道:“往后,哥哥叫平安,妹妹叫平宁。” 惟愿这两个苦命的孩子,能一直过着平安宁静的日子。 男孩动了动唇,似想反驳,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默认了这个名字。 向安安不管那么多,落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人。 先喂饱再干活,天王老子来了也是她占理。 第30章 初次交锋 向老爷子闹腾够了,早已呼噜震天。 村道上,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 黑衣裹身,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 几人先是摸到了村尾那座新盖的向氏族学,翻箱倒柜半晌,除了一地灰尘,一无所获。 “头儿,没有。” “去那边。” 黑衣人目光阴鸷,遥遥指向向安安家那座破旧小院。 “那丫头的嫌疑最大。” 月黑风高,杀人越货时。 三人屏息凝神,施展轻功,如落叶般飘入向家院墙。 脚尖刚触地。 “噗!” 极轻微的闷响。 地面腾起一股极淡的粉尘,混着漆黑夜色,几不可察。 “不好!有毒!” 为首那人反应极快,屏息后撤,却觉脚下虚浮,眼前景物竟开始重叠扭曲。 那是向安安特制的致幻散,药性极烈。 “把人给我绑了!” 一声清冷的娇喝划破夜空。 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铁牛与大柱四人,手持哨棒,如猛虎下山般冲出。 那两个吸入毒粉较多的黑衣人,此时正如无头苍蝇般乱转,被铁牛一棒一个,闷哼倒地。 唯有带头的首领内力深厚,硬生生压下眩晕,眼中杀意暴涨。 “你们找死!” 他手腕一翻,寒光凛冽,匕首直刺向安安面门。 铁牛大惊,回防不及,只能眼看那利刃逼近。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正屋窗棂微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激射而出。 “噗!” 鹅卵石正中首领的膝盖麻筋,入肉三分。 “啊!” 黑衣首领惨叫一声,右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匕首脱手,哐当落地。 大柱眼疾手快,一棍子敲在那人后颈,将人五花大绑。 屋内,赵离收回弹指的手,神色淡漠。 院中,向安安看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三人,眼底尽是冷意。 “果然来了,直接审讯。” “是!”三个壮汉跃跃欲试。 一番审讯下来,手段尽出。 虽是死士,但在四个人轮番逼供的招呼之下,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刘家怀疑二狗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藏在了老宅或向安安处。 “东西?”向安安挑眉。 竟然不是来追究刘管事的生死,而是找东西。 这刘管事手里,莫非还有重要物件? 但是她摸尸不止两次,完全没找到啊。 “东家,这几人怎么处置?报官?”铁牛擦了把汗,问道。 “报官?” 向安安冷笑:“刘家既敢来,官府那边定是打点好了,送去官府也不过是放虎归山。” 她目光流转,落在村口那棵百年大槐树上。 “把他们扒光了。” “啊?”铁牛愣住。 “扒光,吊到村口树上去。” 少女嗓音病恹恹的,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狠劲。 “不要忘记在他们胸前写上窃贼二字。” “既然敢来,便让全村人都瞧瞧。” …… 翌日清晨。 向家村炸了锅。 村口大槐树上,吊着三个白条条的人影,寒风中随风摇摆,煞是壮观。 胸前墨汁淋漓的“窃贼”二字,触目惊心。 “天杀的!这是哪里来的流寇吧?” 族长向问天气得胡子乱颤,指着那三人大骂:“他们竟敢偷到咱们族学来了,把族学翻得乱七八糟,估计是想偷我们新买的书。” 昨夜向安安便让人放出了风声,说这几人是外村流寇,专盯着刚落成的族学,想偷那些贵重的书籍笔墨。 这不仅是偷钱,这是断向家村的根! 原本对向家还有些微词的村民,此刻同仇敌忾,恨不得将这几人扒皮抽筋。 这年头,书就是读书人的命根子,书局刊印的书更是作为样册使用。 如今,向氏族学的学子们用的,都是自己抄的手抄本,放在族学的都是新买的。 “打死他们!” “不知羞耻的狗贼!” 村民们群情激愤,把烂菜叶,臭鸡蛋狠狠砸去。 向安安立于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 刘家的试探? 正好,借你们的人头,替我向家村练练胆。 “族长。” 向安安适时上前,神色忧虑。 “如今世道乱,咱们村富了,难免招人眼红。不如组织青壮成立巡逻队,安排日夜巡视,以防万一。” “正该如此!” 向问天一锤定音。 看着那一双双警惕对外,满是仇恨的眼睛。 向安安淡淡勾起唇角,向家村这铁桶阵的谋划,成了。 夜色浓稠,寒鸦归巢。 向家的东侧间却是热气蒸腾。 巨大的木桶置于屋中,热水混着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一股子奇异的草木苦香。 向安安立于桶边,素手拿起剪刀,将刚从空间取出的龙溪草细细剪碎,抛入水中。 龙溪草叶入水即化,墨绿汤汁瞬间翻滚,泛起暗红血色,显得诡谲异常。 “这药性烈,以毒攻毒,最是霸道。” 向安安抬眸,看向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高大身影,声音里透着几分郑重。 “请吧。”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很快,赵离赤裸着上身走出。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并不显得孱弱。 只是那古铜色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伤疤。 刀伤,箭伤,烧伤,毒疮……如一条条狰狞蜈蚣,盘踞在年轻的躯体上,显得触目惊心。 向安安呼吸微滞。 即便早知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可亲眼得见这满身疤痕,心口仍是泛起感叹的酸涩。 当皇帝,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苦差事啊。 赵离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并未遮掩,只坦然跨入桶中。 “吓到了?” 他坐定,滚烫药汁没过胸口,激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没有。” 向安安敛去眸中情绪,走到他身后,指尖沾了些清凉药膏,轻轻点在他后背几处尚未愈合的毒疮上。 指腹温凉,触及滚烫肌肤,两人皆是一颤。 雾气氤氲,模糊了彼此眉眼。 赵离紧闭双目,忍受着体内两股气息冲撞的剧痛。 龙溪草的药力如火龙钻入经脉,与体内寒毒撕咬缠斗,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 “唔……” 一声痛苦低吟溢出唇齿。 第31章 龙溪草解毒 赵离猛地抓住桶沿,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你忍着点。” 向安安声音有些发紧,她虽体寒,却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浪潮。 看着男人在水中颤抖如筛糠,脊背弓起,似在承受极刑般痛苦。 她咬牙不再犹豫,除去外衫,只着中衣进入浴桶,跨步上前,从身后环抱住他,细软的手指扣住他的牙关。 “别动,也别乱咬。” 这是担心他受不住疼,咬舌头。 少女身躯柔软冰凉,如一块上好的冷玉,贴上赵离滚烫的后背。 “滋——” 两人紧紧相贴,仿佛冷水泼入热油。 赵离浑身僵硬,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险些崩断。 身后传来的凉意源源不断,稍稍压制了体内肆虐的火毒,却点燃了更为致命的心火。 少女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带着淡淡馨香,那是任何猛药都无法比拟的动容。 “安安……” 他嗓音暗哑,艰难侧头。 雾气中,少女总是病态苍白的脸颊微红,缕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修长脖颈上,脆弱得让人想一口咬断。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满是担忧,毫无防备。 赵离喉结滚动,理智在崩溃边缘摇摇欲坠。 他强忍着体内躁动,缓缓低头。 薄唇擦过她光洁额头,想向下,又克制而隐忍地落下轻吻。 一触即分。 却如烙铁般烫人。 向安安身子一僵,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心跳如擂鼓,却并未推开。 这只是为了解毒。 也不知过了多久,桶中药汁渐冷,颜色转清。 赵离靠在桶壁上,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长年不散的郁气,竟散去了大半。 向安安松开手,有些脱力地向下跌坐,却被赵离向上轻送,“别呛到了。” “嗯,多谢。” 两人紧贴的衣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水是汗。 “你感觉如何?” 赵离摇头:“我觉得,有所缓解。” 她抬手搭上赵离脉搏,细细探查。 眉头却越锁越紧。 “奇怪。” 龙溪草乃解毒圣品,按理说这一浴下去,火毒即便不除根,也该散去七八。 可此刻脉象虽稳,那股诡异热毒却仍盘踞在丹田深处,如附骨之蛆,岿然不动。 “如何?”赵离睁眼,眸光清明。 “火毒未清。” 向安安沉吟,“只怕你身上中的,不只是毒。” 甚至可能是苗疆蛊毒,或是某种更为阴损的咒术。 赵离闻言并未失望,反而勾唇轻笑,伸手拉起浴桶中的少女。 “无妨,能捡回这条命,已是万幸。” 他指腹摩挲过她手腕,眼底温柔似水。 “你说是吧,娘子。” 向安安觉得烫手,推了他一把起身。 “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瞧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赵离冷硬的唇角倏忽勾起。 …… 夜深人静,赵离已沉沉睡去。 向安安却毫无睡意。 她意念微动,闪身进入空间。 刚一落地,脚下大地忽地一阵轻颤。 “嗡!” 灵泉井中,水位暴涨,原本只是一杯大小,如今竟有一碗之多。 泉眼处咕嘟嘟冒着气泡,清冽甘甜之气扑鼻而来。 不仅如此,原本只有三块的黑土地,竟向外扩张了一倍,变成了整整六块,上面赫然冒出嫩苗。 而在田垄尽头,迷雾散去,一座古朴的小木屋赫然出现。 向安安大喜,快步上前推门而入。 屋内空空荡荡,只有几排木架,却透着股恒定的凉意。 她试着将手中几株刚采下的药草放入其中,过了一刻钟再看,竟连叶片上的露珠都未干涸,鲜嫩如初。 “竟然能够保鲜!” 向安安抚掌而笑,眼底精光闪烁。 有了这仓库,往后即便囤积大量名贵药材,也不怕腐坏变质。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金库! 原本因为赵离未能彻底解毒的郁闷一扫而空,向安安又开始斗志昂扬。 事在人为,她定能找到治好他的法子。 …… 翌日清晨,雪过天晴。 向家小院又热闹起来。 “哒、哒。”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虽然沉重,却透着股稳健。 赵离虽还需借力,却已能双脚着地,拄着拐杖在院中缓慢行走。 向老爷子站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看着这一幕,激动得胡须乱颤。 “好!好啊!” 老人家眼眶湿润,心中默念:陛下龙体无恙,乃社稷之福,我大丰朝有希望了! 向安安立于灶房门口,手里揉着面团,目光穿过袅袅炊烟,落在院中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 即便身处这乡下农家,即便身穿粗布麻衣,陛下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尊贵与威仪,仍旧掩盖不住。 她恍惚间想起上一世。 十年后,这人高坐明堂,雷霆手段,谈笑间生杀予夺,依旧令四海臣服。 不管前世今生,他总能渡过这一关,重回巅峰。 少女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划过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是真龙,终要归海。 那她呢? 这一世,她这只拼命改命的蝼蚁,能渡过属于她的生死劫吗? “安安,面要发过头了。” 赵离不知何时回过头,正含笑看着她。 向安安回神,对上那双含笑狼眸,心中那点阴霾瞬间散去。 管以后作甚。 活在当下,才是正经。 “来了!” 春花看着二人对视的模样偷偷一笑,连忙蒸馒头去了。 向家耳房内,炭盆烧得红旺,暖意融融。 桌上摆着凉拌酱菜,小炒炖菜,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刚出笼的暄软大馒头,面香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快吃。” 向安安给平安夹了一筷子酱瓜,又给平宁递了半个馒头。 两个孩子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囊囊,像两只囤粮的小仓鼠。 春花与铁牛几人有些拘谨,捧着碗不敢动。 “都是一家人,不必守那些虚礼。” 向安安放下筷子,环视众人:“眼瞅着要过年,你们都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提。” 铁牛挠挠头,脸涨得通红:“主家给饭吃,给衣穿,月月还给银子,俺们哪还有脸要东西。” 第32章 财大气粗孤女 春花也跟着点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就是,这日子比神仙还舒坦。” 向安安失笑。 “既如此,那我便做主了。一人裁一身新棉衣,再发五百文赏钱,留着买些零嘴。” 众人大喜,齐齐谢恩。 向安安转头,看向两个正喝米汤的小家伙。 “你们呢?” 平宁眼睛一亮,刚想张嘴,就被身旁的平安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男孩放下碗,坐得笔直,神色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们不缺东西。” 向安安挑眉,还未开口,坐于上首的向老爷子抚须一笑。 “今日起,让他俩跟我去学堂。既然要读书,这笔墨纸砚总是缺的。” 平安眼睫微颤,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一套就够了,我和妹妹一起用。” “行吧,笔墨纸砚太沉,小平宁背不动,买一套算是你的新年礼物。” 向安安点头,又看向一脸委屈的小女娃,“平宁想要什么?” 小丫头看了眼哥哥,终是没忍住,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头,小声道:“糖,糖葫芦。” 满屋哄笑。 …… 吃罢饭,向安安带着铁牛与大柱,驾着骡车去了镇上。 年关将至,集市上人挤人。 向安安也是下了血本,猪肉买了一整头,白面三袋,粗粮三袋,红糖,饴糖,瓜子花生的零嘴更是买了不少。 路过金玉楼时,正好撞见从里面出来的银花。 银花手里攥着二两碎银,那是她刚当了赵煜的绸缎衣裳换来的。 本还有些窃喜,可一抬头,看见铁牛肩上扛着的半扇猪肉,还有大柱怀里抱着的满满当当的年货,那点喜气瞬间化作了酸水,咕嘟嘟往外冒。 “哟,这不是安大小姐吗?” 银花阴阳怪气,嗓门拔得老高。 “这又是买肉又是买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村出了个女财神呢。” 向安安目不斜视,只当听见狗叫,抬脚便要上车。 金玉楼的掌柜正站在门口送客,闻言绿豆眼一眯,目光在向安安那堆年货上打了个转。 “那位姑娘有些面生,也是你们向家村的啊?” 掌柜笑眯眯与向银花搭话,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那是。” 银花见有人搭理,更来劲了,唾沫横飞。 “人家现在可不得了,盖青砖大瓦房,建族学,连投奔的穷亲戚都凶悍得很。在我们村,那是头一份的扬眉吐气。” 掌柜心中微动,看似随口问道:“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发迹得这般快。” “谁知道呢。” 银花撇嘴,眼神恶毒地往向安安背影剜了一刀。 “那是人家本事,指不定是什么不义之财,咱们这种老实人可学不来。不过啊,这种横财,早晚横死。” 掌柜闻言,并未接话,只是眼神深了几分。 他又看了眼向安安离去的方向,转头对银花笑道:“大妹子若是有空,常来坐坐。若是还有这种好料子的衣裳,尽管拿来,我都收。” 说着,又摸出几个铜板塞给银花。 “这算是给大妹子的茶钱,往后若是村里有新鲜事,也劳烦大妹子来说一声。” “我这被困在铺子里,日日无聊的紧呢。” 银花喜出望外,攥着铜板连连点头。 刘家虽吃了暗亏,但毕竟是大户。 年关将至,刘老爷外出访友未归,官府那边又查得严,暂时不敢大动干戈。 但那笔烂账没平,刘管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始终是根刺。 这向家村突然冒出个财大气粗的孤女,太过扎眼。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 回到村里,向安安成了散财童子。 学堂里的孩子读书用功,向安安便每人赏了一包饴糖和两刀粗纸。 几位族老家里,也都送去了两斤猪肉和一包红糖。 向问天摸着那厚实的五花肉,笑得合不拢嘴,直夸安安是向家的好闺女,谁要是敢再说半个不字,他第一个不答应。 整个向家村,洋溢着久违的喜气。 除了银花家。 向家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年夜饭的香味顺着墙头飘过来,馋得人抓心挠肝。 银花看着自家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萝卜汤,再看看缩在床脚那个只会张嘴吃饭的废物男人,恶向胆边生。 那二两银子还没捂热,今日置办东西便花完了。 接下来这个年,没法过了。 她目光阴沉,落在了赵煜腰间。 那里,还藏着最后一块玉佩。 看着也是个老物件,比之前给她的颜色还要浓郁,若是当了,怎么也能换几十两。 “拿来!” 银花猛地扑上去,伸手就去扯赵煜的腰带。 赵煜此时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护住腰间。 那是母后留给他的最后念想。 也是他皇子身份的唯一证明。 “滚开!” 他声音嘶哑,眼中满是红血丝。 “哟呵,还敢反抗?” 银花冷笑,扬手便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吃老娘的住老娘的,一块破玉佩也舍不得?给我拿来!” 她骑在赵煜身上,双手使劲去抠那玉佩,指甲在赵煜脖颈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赵煜绝望了。 身为储君,竟受此等奇耻大辱。 墙外,鞭炮声震天响,掩盖了屋内的撕扯与咒骂。 赵煜的手,在枕下摸索。 那里,藏着一块他磨了许久的碎瓷片。 锋利,尖锐。 就在银花的手即将触碰到玉佩的瞬间,赵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你去死吧!” 寒光一闪,瓷片狠狠划过银花的小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银花惨叫一声,捂着手臂滚落在地。 赵煜握着染血的瓷片,大口喘息,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盯着地上的女人,精神紧绷至极。 这动静,终是惊动了隔壁院子。 向安安怕二人死在她家隔壁晦气,冒着冷风踩上梯子,从墙头探出身子查看情况。 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看着院内这一幕狼藉。 视线穿过破败的窗棂,正好撞上屋内赵煜那双尚未收敛杀意的眼。 四目相对。 没有惊恐,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与审视。 那是一双同样充满野心与隐忍的眼睛。 向安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在血泊中挣扎求生的自己。 她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趣。 看你过得水深火热,我就放心了。 第33章 隔墙生米熟饭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银花捂着还在渗血的手臂,跌跌撞撞冲出屋子,一抬头,便撞见了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隔壁墙头之上,向安安手里提着那盏尚未熄灭的红灯笼,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灯火映照下,少女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贵气得不像这村里的泥腿子,更不像个来看热闹的邻居,倒像是戏台子上看戏的贵人。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银花疼得龇牙咧嘴,心里那股子邪火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向安安!你个没良心的贱蹄子!” 她指着墙头的向安安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刚才看见老娘被人捅了,你就在墙头看着?连句人话都不会说?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活该你爹娘死得早!” 向安安也不恼,只将灯笼稍微提低了些,照亮了银花那张扭曲的脸。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银花,目光落在她指缝渗出的鲜血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银花,你这话说的。” 病弱的嗓音清泠,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你自家捡回来的男人,关起门来是杀是剐,那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若是插手,岂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你!” 银花气结,却又被噎得说不出话。 向安安轻笑一声,眼神却冷得像冰碴子。 “再说了,恶狗咬人,若是旁人凑上去,指不定还要被反咬一口。我这人胆小惜命,这热闹看过便算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墙下跳脚的银花,拢了拢身上的棉披风,转身下了梯子。 墙头那抹光亮消失了。 只余下银花站在寒风中,死死盯着那高耸的青砖墙,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 同样是向家村的女儿,向安安就能住青砖大瓦房,穿新衣,有男人护着? 而她就要守着破屋烂瓦,被个废物男人划伤? 脑海中忽地闪过那个让她日夜难安的画面。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一辆镶嵌着金边的奢华马车停在向家村口。 向安安一身绫罗绸缎,身穿狐裘大氅,在此起彼伏的跪拜声中,被高高在上的贵人扶着,风光无限地进了京城过好日子。 那马车轮子上镶的金,都够她银花吃几辈子! “你能过得,我也能过得,这辈子我一定要过上好日子。” 银花喃喃自语,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肉里,感觉不到疼似的。 既然向安安是靠男人发的家,那她银花也不差! 同样是捡来的男人,向安安那毁了容的废人都能翻身,她屋里那个长得比画里神仙还好看,凭什么就是个废物? 定是还没收服,没对她死心塌地! 银花猛地回头,目光落在屋内那个缩在床角的身影上。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有了娃娃…… 这男人就是插翅也难飞! 往后若是回了京城,她跟着去便是官太太,也坐那镶金边的马车。 思及此,银花顾不得手臂疼痛,竟是利索转身回屋。 她在灶房角落一阵忙活,摸出半块腊肉,又煮了一壶劣酒。 最要紧的,是那包往年给自家老母猪配种用的猛药。 …… 半个时辰后。 银花的破屋竟也飘出了肉香。 银花一改之前的凶神恶煞,端着热腾腾的饭菜上桌,甚至还贴心地斟满酒杯。 “吃吧。” 她堆起笑,那张枯黄的脸上褶子挤作一团,看着有些渗人。 “方才是我不对,猪油蒙了心。大冷的天,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 赵煜缩在墙角,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染血的碎瓷片,指节泛白。 他看着桌上那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喉结上下滚动。 饿。 太饿了。 这些日子,每日只有清得照见人影的野菜汤,胃里早已如火烧般绞痛。 他狐疑地看向银花。 这泼妇转性了? “怎么?怕我下毒?” 银花自顾自斟了杯酒,仰头饮尽,又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我要是想杀你,早把你扔出去冻死了,何必费这好肉好酒。” 见她吃了,赵煜心中戒备稍松。 饥饿终究战胜了理智。 他挪动僵硬身躯,坐到桌前,端起碗狼吞虎咽。 久违的油水入腹,暖意散向四肢百骸。 “喝口酒,暖暖身子。” 银花殷勤地递过酒杯。 赵煜迟疑片刻,想着天寒地冻,确实需要驱寒,便接过来,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入喉如刀。 银花看着他吞下,浑浊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淫邪。 不过片刻。 赵煜只觉腹中升起一股怪异热流,如野火燎原,瞬间烧遍全身。 原本就虚弱的四肢,此刻更是软得像面条,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这酒,有问题。” 他大惊,想要起身,却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床榻之上。 “好酒,自然是好酒。” 银花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插上门栓,一步步逼近床榻。 “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好东西。” 她居高临下,目光肆无忌惮在那具虽然消瘦修长的躯体上游走,生出迫不及待。 “你也别怨我。是你自个儿不争气,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挑担。” “既然没别的用处,那便借个种,给我生个大胖小子。” 说着,她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径直伸向赵煜的衣襟。 “滚,你滚开!” 赵煜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想要挣扎,却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屈辱。 滔天的屈辱。 他是大丰储君,天潢贵胄! 平日里这些贱民连仰视他都不配,如今竟被这粗鄙村妇压在身下,行此等污秽之事! “还挺倔。” 银花嗤笑,一把扯开他的腰带。 “我就喜欢你这股子贵气的劲儿。往后生了娃,定能进学堂,考状元,让我享清福。” 衣衫破碎。 黑暗笼罩。 赵煜死死咬着牙关,口中腥甜蔓延,眼角渗出血泪。 恨。 恨这世道,恨这刁民。 更恨那一墙之隔,冷眼旁观的向安安! 他刚才分明看见了她!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向家村的土坯房,隔音最是差劲。 隔壁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伴着木床吱呀摇晃声,清晰无比地传入向家东侧间。 向安安本已睡下。 听着那边的动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隔壁这是,霸王硬上弓? 向安安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前世,这位太子爷高高在上,最是看重血统规矩,视人命如草芥。 如今落入泥潭,被他眼中的蝼蚁肆意践踏,甚至要被迫留下骨肉血脉。 这就是报应。 果然是痛快! 她闭上眼,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深夜里的戏码,比那呼啸的风声还要助眠。 正欲睡去。 身后忽地贴上来一具滚烫胸膛。 一只大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腰间,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安安。” 男人嗓音低沉暗哑,带着刚醒时的慵懒,热气喷洒在她耳廓。 “隔壁这般热闹,你可听见了?” 向安安身子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这人耳力比她还好,定是听得一清二楚。 “睡觉!” 她羞恼,反手肘了他一下,没好气道:“非礼勿听。” 赵离低笑,胸腔震动,震得她后背发麻。 他并未退开,反而凑得更近,几乎是咬着她的耳垂低语。 “我是怕吓到了才过来。” 说着,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耳朵,隔绝了墙外那些污言秽语与绝望闷哼。 “别听。” “快睡吧。” 向安安睫毛轻颤,感受着耳畔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点因隔壁而起的冷意,瞬间消散。 墙外是人间炼狱。 墙内是温软红尘。 她往那滚烫怀抱里缩了缩,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这一夜。 有人坠入深渊,恨意滔天。 有人相拥而眠,岁月静好。 第34章 银花撒泼炫耀 第二日一大早,银花便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隔壁向安安搀扶着赵离出门晒太阳,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怎么也压不住。 “哟,安安妹子,你怎么还是这副病歪歪的模样?” 银花特意挺了挺平坦小腹,嗓门拔高,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昨儿个我家那口子可说了,他是天上神仙下凡历劫,如今虽遭了难,但只要我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往后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时候啊,我也给你在府里留个洗脚丫鬟的位置,好歹咱们也是邻居一场。” 她想起昨夜赵煜虽是被下了药,但那种事也是成了。 这男人醒来后也没再喊打喊杀,只阴沉沉地缩在墙角,像是认了命。 在银花看来,这就是被她收服了! 向安安正扶着赵离走路。 赵离腿脚虽好了些,但走急了还是一瘸一拐,慢慢来倒还好,还是要多多锻炼才是。 他听着银花那番话,眉心微蹙,眼底划过一丝嫌恶。 “聒噪。” 他冷声道,想摸出颗石子让那婆娘闭嘴。 “别脏了手。” 向安安按住他的手,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银花,只温声对他道:“慢些走,今日没风,咱们多走两圈。” “她那般说你……”赵离不悦。 “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向安安轻笑,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那边听见。 “那赵公子如今不杀人,已算是情绪稳定了。至于荣华富贵……呵,这世上有些福气,是有命拿没命享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全当是听了个笑话。” 银花被气得倒仰,刚想骂回去,却见向家那两扇厚实的朱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只留她一人在寒风中跳脚,像个没人捧场的跳梁小丑。 …… 屋内,向安安扶着赵离坐下,给他按揉腿。 “银花不足为惧,但她那张嘴是个祸害。” 向安安神色微敛,正色道:“这几日我让大黑二黑盯着,总有生面孔在咱们村口探头探脑。刘家虽没大动干戈,但也没死心。” 赵离点头,目光沉沉:“被动挨打,不是长久之计。” “正是。” 向安安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指尖点了点镇上的位置。 “咱们得进城。一来,你这腿伤虽有好转,但体内余毒未清,我那点医术寻常还行,你这情况太过复杂,还得找个靠谱的大夫看看。” “二来,只有混进消息灵通的地方,才好浑水摸鱼,主动出击。” 其实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灵泉水也能解百毒。 但赵离这身体实在古怪,那毒像是活的,扎根在骨髓里。 她怕自己学艺不精耽误了他,更怕,若是哪天空间出了岔子,他该怎么办? 还是要尽快治好他,才妥当。 这份小心翼翼的担忧,她没说,赵离却懂。 他握住她在自己腿上忙碌的手,掌心滚烫。 “好,听你的。” 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笃定。 “等我腿伤好转,咱们就进城。” “不急。” 向安安反手扣住他的手掌,眉眼弯弯,透着股狡黠与安然。 “这几日外头风声紧,且又是年节下。咱们先安安心心过个肥年,养精蓄锐。待到元宵灯会,人多眼杂之时,再混进城去。” 赵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那点紧绷也随之散去。 “都依你。” …… 虽然外头风雪交加,还有个糟心的邻居,但这向家的新年,却是过得热火朝天。 为了去晦气,也为了犒劳大家伙儿这一年的辛苦,向安安特意让铁牛架起了提前打好的红铜锅子。 炭盆烧得红旺,锅底是向安安用大骨头熬了一夜的高汤,奶白浓郁,里头翻滚着红枣、枸杞和切成段的葱白。 “开饭咯!” 随着春花一声吆喝,一盘盘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洗得翠绿欲滴的菘菜,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鲜亮透绿的素丸子,流水般端上了桌。 向老爷子坐在上首,看着满桌佳肴和围坐一圈的人气儿,乐得合不拢嘴。 他先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又给平安和平宁两个小的发了红封。 “姐姐,这肉好嫩!” 平宁吃得腮帮子鼓鼓,嘴角沾着酱汁,像只餍足的小猫。 平安虽然依旧话少,但手里的筷子也没停,还不忘给妹妹夹菜,眼神里的警惕已渐渐化作了对这个家的依恋。 “多吃些,管够。” 向安安笑着,将烫好的羊肉夹进赵离碗里。 “这大冷的天,吃顿热乎的火锅,发发汗,去去病气。” 赵离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又看了看身旁笑意盈盈的女子。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略显苍白的眉眼,却让那份温柔愈发清晰。 他从未想过,在这穷乡僻壤,还能过上这般温馨的日子。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锅翻滚的热汤,和身边这个知冷知热的人。 总觉得这日子,不像他能过上的。 “你也吃。” 他笨拙夹起一块肉丸,送入向安安碗中。 屋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将窗外的严寒与纷扰尽数隔绝。 守岁至夜深,众人围炉夜话,直到两个孩子实在撑不住睡了过去,这场年夜饭才算散场。 初二开始,向家大门便没怎么关过。 先是族学里的十三个孩子,在各自爹娘的带领下,提着篮子来给向安安和两位夫子拜年。 “安姐姐过年好!” “夫子过年好!” 孩子们穿着干净的新衣裳,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那叫一个实诚。 他们身后的篮子里,装的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都是各家最好的东西。 一篮子红皮鸡蛋,一捆齐整的干菜,甚至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 “好好好,都起来。” 向安安让春花拿瓜子糖果招待,又给每个孩子包了个六文钱的红包,图个六六大顺。 孩子们的爹娘更是对着向安安千恩万谢。 “若不是东家心善,俺家狗剩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如今不仅认了字,还学会了打拳,身子骨都壮实了!” “是啊,东家就是咱们村的大恩人!” 送走了孩子,几位族老又联袂而来,特意来拜见向家老太爷。 向问天带头,手里拎着两坛子陈年老酒,三叔公虽然依旧别扭,但也揣着手跟在后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向老太爷啊,这是族里的一点心意。” 向问天将酒坛子放下,又给向安安塞了红封。 “这大过年的,应应景图个吉利,你可别嫌弃。” 第35章 元宵节进城 向安安笑着收下了,“族长言重了。” 向安安亲自给几位长辈看座上茶,礼数周全。 “安安能有今日,全靠宗族庇护。这修缮祠堂的事,我也记在心上。等出了正月,天气暖和了,便让人动工。不仅要翻新,还要给每位列祖列宗重塑牌位。” “哎哟!这可是大功德啊!” 三叔公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那点别扭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拍着大腿直夸。 “我就说安丫头是个孝顺的!咱们向家有你,那是祖坟冒青烟了!” 众人围坐一堂,说着来年的光景,憧憬着族学出了秀才公的风光日子。 一时间,向家小院里充满了喜乐与希望。 这段时间全村人守望相助,让向安安真切感受到了宗族的力量。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身后站着整个向家村的人。 …… 直到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天还未亮,一辆半旧的骡车混在进城赶集观灯的队伍里,缓缓向城门口驶去。 今日是上元节,城内没有宵禁,四里八乡的百姓都涌向县城看灯,人流如织,正是混入其中的好时机。 车上堆满了大白菜和萝卜,还挂着两只风干的野兔,看着就是来赶集卖货,顺便看灯的农户。 向安安一身粗布荆钗,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看着就是个地道的农家小媳妇。 赵离则戴着个破斗笠,缩在车辕上赶车。 他身上那件短褐补丁摞补丁,露出的手背上还涂了特制的药水,看着更是烂疮遍布,令人作呕。 “站住!例行检查!” 城门口,守卫拦住了骡车。 即便今日人多,盘查却依旧严密。 向安安手心微汗,面上却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官爷,我们就进城卖点菜,顺道看看灯,行个方便。” 那守卫掂了掂铜板,正要放行,忽地目光一凝,落在了赵离身上。 “等等。” 守卫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对着赵离比划了两下。 向安安余光一瞥,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那画像上的人虽剑眉星目,俊美非凡,并未毁容,但这轮廓、这高大的身形……分明就是赵离! 而在画像旁,赫然写着一行小字:缉拿京城要犯,身形高大,疑有重伤或残疾。 毁容前的赵离,配上现在的伤情特征。 这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啊! 看来,京城那位八贤王,是真急了。 “把你斗笠摘了!”守卫喝道,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在赵离宽阔的肩膀上打转,“我看你这身板,倒是有几分像。” 向安安刚要开口周旋,赵离却先动了。 “呃,嗬嗬……” 他并未摘斗笠,反而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怪叫,双手胡乱挥舞,看着极其骇人。 紧接着,他双眼翻白,口吐白沫,整个人从车辕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疯狂打滚,四肢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那斗笠在翻滚中脱落。 露出一张布满紫黑毒疮、流着黄水、面目全非的恐怖脸庞。 那烂疮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散发着一股恶臭。 “啊!我的娘诶!” 周围的百姓吓得尖叫后退,仿佛看见了瘟神。 那守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再看那张烂脸,只觉胃里翻江倒海,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哪里像画像上的贵人? 这分明是个烂透了的病鬼! “疯病!这是疯病!” 向安安扑过去,抱住赵离哭得撕心裂肺,演技瞬间爆发。 “官爷行行好!我家男人这是恶疾犯了!若是耽搁了救治,就要死在这儿了啊!求求官爷放行吧!” 她一边哭,一边趁乱又塞了一把铜板过去,还故意抬着脏兮兮的衣袖往守卫身上蹭。 “滚滚滚!真晦气!” 守卫嫌恶地连退三步,再也没心思看什么画像和身形,捂着鼻子像赶苍蝇一样挥手。 “赶紧滚进去!别死在城门口触霉头!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向安安连连磕头,费力将还在抽搐的赵离拖上车,一扬鞭子,骡车飞快地冲进了城门。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进了喧闹的集市。 车厢内,赵离停止了抽搐。 他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的白沫,重新戴好斗笠,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只是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眸子,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画像。 虽未画出如今的惨状,却精准抓住了身形与伤情。 这说明,对方的情报网已经铺开,正在进行地毯式的排查。 向安安瘫坐在车厢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着面前这个瞬间切换自如的男人,既心疼又后怕。 “阿离……” 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没事了。” 赵离反手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捏了捏,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演戏的不是他。 “进城了。” 赵离靠在车壁,斗笠压低,阴影遮大半张脸,只露苍白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那画像,”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不辨喜怒。 “画的是谁?是我吗?” 向安安心跳,强装镇定:“不是你吧?大概哪个江洋大盗?官府宁错杀一千,咱们倒霉才被查。” “江洋大盗?” 赵离冷笑,缓缓抬头。 幽深狼眸透过斗笠缝隙,死死锁向安安的脸,似要看穿她的遮掩。 “江洋大盗,值得动用此等通缉令?那画像上的,好像真的是我。” “安安,你还不想说实话?我到底是谁?” 空气凝固,沉重窒息。 向安安指尖微颤,看眼前充满压迫感的男人,心泛酸涩。 瞒不住。 暴君本能,失忆亦无法抹去。他非傻子,非傀儡,纵然失忆也有帝王的玲珑心思。 向安安深吸气,迎上他审视的眼神,目光清澈坚定,无丝毫闪躲。 “等你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清楚了。” 她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 “现在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得先活下去。” 赵离死盯着她的眼,试图找出一丝慌乱心虚。 但,失败了。 那双眼里除了坦荡,便只有对当下困境的清醒,还有一丝坚定的守护。 “活下去……” 他低喃这三个字,眼底戾气终在坚定目光下散去。 闭眼,复又睁开,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几分释然的笑意。 “你说得对。” 他舒尔一笑,伸手反将她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捏了捏。 “那些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看灯会。” 第36章 灯火暗涌 向安安回握他的手。 “好,不过先去回春堂。” …… 回春堂内药香浮动,苦涩中夹杂着几许甘草甜味。 坐堂大夫姓郑,也是镇上颇有名望的老大夫了。 他须发皆白,两指搭在阿离腕间,眉头紧锁,半晌未发一言。 向安安坐在一旁,心也随着郑大夫那皱起的眉头一点点提起。 解毒圣物龙溪草都不能解,灵泉水也不能解,赵离身手虽恢复大半,可脑中淤血与余毒始终未清。 “怪哉。”郑大夫收回手,捻着胡须摇头,“这位郎君体内余毒,并非中原常见之物。虽压制了毒性,却无法根除。” “依老朽看,这毒阴寒诡谲,倒像是南疆那边的蛊,或是北疆极寒之地的尸毒。此类毒物,非中原医术所能解。” “当真无药可解?” 向安安失望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南疆北疆,千里之遥,这毒竟来得如此凶险。 一只温热大手覆在她手背,轻轻掰开她紧扣的指节。 赵离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替她理了理耳鬓碎发:“无妨,死不了。” 郑大夫既无法医治,两人并未久留。 走出回春堂,天色已暗。 今日正逢元宵佳节,镇上的灯会虽然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长街两侧挂满各式花灯,兔子灯灵动,荷花灯清雅。 孩童手持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嬉闹,叫卖声与欢笑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人流拥挤,向安安险些被撞到,腰间忽地一紧,整个人被揽入坚实的怀抱。 赵离单手护着她,高大身躯如同一堵墙,将周遭喧嚣与推搡尽数挡在身后。 “看灯。”阿离指着前方一盏走马灯,上面画着才子佳人,转动间光影流转。 向安安抬头,撞进他比灯火更璀璨的眼眸。 赵离不懂风花雪月,只和她看了许久灯,觉得此刻的心情是极好的,心头关于解毒的阴霾散去些许。 向安安反手扣住他粗糙大掌,十指相扣。 只要人在身边,总有法子。 空间灵泉在手,便是阎王爷来抢人,也得先问过她。 “那是对娃娃灯,买回去挂在新家。”她笑意盈盈。 赵离点头,掏铜板的动作格外利索。 逛完元宵灯会,二人没有出城,反而商量着留下来。 如今横生枝节,进出城都要严查,还是留在城里图谋更好。 既要长留镇上图谋刘家,总住客栈并非长久之计。 两人商议一番,索性乔装改扮。向安安用药汁将自个儿肤色涂蜡黄,眼角点了颗媒婆痣,阿离则戴上那半截面具,装作哑巴丈夫。 两人自称是外地来的游医夫妇,在城东买了处僻静小院。 这地方虽偏,胜在清净,后院还有口水井,用水很方便。 新家初立,少不得洒扫添置。 向安安买了一对愿意签死契的老实夫妻,二人说是无后被侄子赶出家,只能卖身,一个当灶头厨娘,一个忙杂事。 厨娘姓卫,手脚麻利,此时正帮着挂那对刚买回来的娃娃灯。 “郎君和娘子感情真好。”卫婶看着赵离为了让向安安走路舒服稳当,将整个院子的路面都铺上青石板,不由感叹,“咱这镇上,还没见过哪家汉子这般疼媳妇的。” 向安安正指挥卫叔搬动花架,闻言抿嘴一笑:“他是个闷葫芦,也就这点好。” 赵离正蹲在地上敲打石块,闻言耳朵微动,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 他喜欢这种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感觉,哪怕这院子不大,却比偶尔看到的模糊宫殿楼阁更让人安心。 夜色渐深,城东小院灯火温馨,城中富户区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府书房,气氛压抑如暴雨将至。 刘员外一身锦衣,手里转着两颗铁胆,面色阴沉坐在太师椅上。 他离家数月去外地疏通关系,本以为回来能听到好消息,谁知迎接他的竟是满府烂摊子。 心腹大管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时跪在地上的,是急于上位的二管家。 “老爷,大管家定是遭了向二狗毒手。” 二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伪造好的罪证,言辞凿凿。 “小的查到,大管家失踪前曾与向二狗有过口角,这几张赌坊借据便是铁证,向二狗谋财害命,已经认罪伏诛。” 刘员外眼皮未抬,手中铁胆转得咔咔作响。 “人呢?” “畏罪自杀,已经断气了。” 二管家垂首应道。实则是他下手太重,把人活活打死了,正好做成死局,替大管家的死找个由头。 大管家跟了他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会栽在一个混混手里? 但他并未拆穿。 大管家既然没了,死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顶上来办事。 “向家村那边如何?”刘员外声音沙哑,透着股阴冷。 小儿子早夭,一直是他的心病,那向安安八字合适,正是给他儿子配冥婚的最佳人选。 之前大管家办事不力,以至于这事拖到现在。 二管家抹了把冷汗,不敢抬头。 “小的派人去了几回,根本进不去。那穷山沟如今大变样,村口修了瞭望塔,日夜有青壮巡逻,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咱们折损了好几个好手,连向安安的面都没见着。” “哦?”刘员外手中铁胆一顿,“修族学?设巡逻?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村子,哪来的银钱?” “听说是卖山货发家……” “蠢货。”刘员外冷哼,将手中滚烫茶盏狠狠掼在二管家脚边,“山货能卖几个钱?向家村必有古怪。” 穷山恶水出刁民不假,但这般有组织,有财力的防御,绝非一群泥腿子能办到。 除非,那向家村有不为人知的倚仗,或者遇上了贵人。 刘员外眼中精光闪烁,那是常年算计旁人的狠辣。 “别再去硬闯。”刘员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漆黑夜色。 “让人盯着。只要向安安出村,无论是去镇上还是别处,一旦落单,即刻动手。我倒要看看,这向家村能护她到几时。” 二管家唯唯诺诺应下,心中暗喜总算过了这关。 刘员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城西方向。 这镇子虽小,水却越来越浑。向家村的异动,让他浮现一丝不安。 必须尽快查清底细,若真有猫腻,便要在羽翼未丰前,斩草除根。 第37章 暖帐与立威 夜色如墨,城东新置的小院静谧无声。 虽是做戏,但为了不叫邻里和下人起疑,卧房只收拾出一间。 红烛摇曳,映照着屋内唯一那张拔步床。 向安安抱着被角,立在床畔有些踌躇。 虽说成大事不拘小节,此前流放逃荒路上也不是没挤过草堆,可正儿八经和男人睡在一张床上,又是另一回事。 “你不过来?” 赵离已除了外衫,只着中衣靠在床头,乌发散落,掩去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些舒坦慵懒。 他掀开被角一侧,掌心在身侧空位拍了拍。 “被窝暖好了。” 声音低沉,带着钩子。 向安安耳根微热,磨蹭着挪过去。 这才刚入春,夜里寒气重,那被窝里却似暖炉,源源不断散发着热意。 刚一躺下,身后便覆上来一具温热躯体。 赵离手臂一捞,极其自然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满足地叹息一声。 “睡吧。” 并无半分逾矩,却有着令人心安的亲昵。 向安安僵直背脊慢慢放松,鼻端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皂角清香,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心跳,竟是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向安安早早起身,她打算扮游医去黑市探路,自然要备足行头。 黑市鱼龙混杂,乃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为了震慑宵小,向安安特意寻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给赵离换上,又翻出之前的半截面具。 “太斯文了些。” 向安安端详片刻,伸手替他整理衣襟,指尖沿着他锁骨一路向上,在那紧实胸膛上轻点,最后落在他唇角。 “你,得再凶点。” 向安安的指腹温软,带着特制的药膏,在他脸上涂抹,锁骨脖颈也不能忽视。 她的手带着火,乔装成了似有若无的撩拨,赵离喉结滚了滚,眸色瞬间暗沉。 他一把攥住那只作乱的手,欺身而上。 呼吸交缠,吻得极深,带着几分惩罚意味的啃噬,又在下一瞬化作温柔舔舐。 良久,赵离才松开气喘吁吁的人,拇指抚过她红肿唇瓣,声音沙哑:“别乱摸。” 又匆匆补了一句,“以后,只准摸我。” “谁摸你了……” 向安安瞪他一眼,却只见那双眸子里满是得逞的笑意,只得红着脸替他系好面具带子。 城西黑市。 此地位于暗巷交汇处,虽是白日,却显得阴森逼仄。 上一世,她为给太子凑钱,曾无数次铤而走险在此贩卖草药,对这儿的规矩门清。 之前她为了对付向大海来过此处,这才搭上银庄想买替罪羊的线索。 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断臂残肢的乞丐,兜售不知名兽骨的猎户,甚至还有贩卖来路不明人口的牙婆。 向安安寻了个角落,铺开一块蓝布,摆上几瓶在此前配好的药丸。 身后竖起一杆旧幡,上书五个大字:只渡有缘人。 字迹狂草,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张狂。 赵离抱臂立在一旁,身形高大如铁塔,面具下只露出一截凌厉下颌,露出生人勿近的架势。 摊子刚支起没多久,便来了麻烦。 几个地痞流氓晃荡过来,为首那人满口黄牙,一脚踢在摊子上。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在这地界摆摊,得先交五两银子保护费。” 周围摊贩纷纷低头,或是投来怜悯目光。 这几人是黑市一霸,专门欺压外来户。 向安安安坐不动,只抬眼淡淡扫过:“若我不交呢?” “不交?”黄牙狞笑,伸手就要掀摊子,“那就滚出去!” 手还未触到药瓶,手腕便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扣住。 赵离甚至没看他,只手腕微转。 咔嚓。 清脆骨裂声在嘈杂黑市显得格外刺耳。 下一刻,那一百多斤的汉子如同破布袋般飞了出去,足足飞出三丈远,重重砸在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晕死过去。 剩下几个喽啰吓得腿软,屁滚尿流拖着老大跑了。 周遭瞬间死寂。 赵离若无其事收回手,甚至还体贴地替向安安拂去摊布上沾染的灰尘。 “生意上门了。”向安安勾唇。 立威之后,果然有人壮着胆子上前。 来人是个江湖客打扮的汉子,面色青黑,嘴唇紫涨,显然中毒了。 “能治?”汉子声音粗哑,捂着胸口的手都在抖。 向安安也不废话,指尖搭脉,片刻后取出一枚褐色药丸,化入水中递过去。 “喝。” 汉子咬牙饮尽。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汉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青黑面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呼吸也顺畅起来。 “神医!真乃神医!”汉子激动得就要磕头。 向安安摆手,只收了该收的诊金。 这一手立竿见影的功夫,瞬间传遍了半个黑市。 角落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停驻。 车帘掀开的一角,一双精明算计的眼看了许久。 接着,一个头戴帷帽,身披斗篷的妇人,在下人搀扶下,匆匆挤过人群。 向安安抬眸,目光落在妇人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上,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鱼儿上钩了。 来人正是刘员外的宠妾,柳姨娘。 刘员外离家数月,昨夜刚回府。 柳姨娘深知,自己若是无所出,虽得一时宠爱,却始终如同无根的浮萍,难以扎根。 如今员外归家,这是她怀上孩子争夺家产,稳固地位的最后机会。 她太需要一个孩子了。 “先生。”柳姨娘声音微颤,顾不得周遭脏乱,急切问道,“听说您这里,有生子的秘方?” 向安安未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直看得柳姨娘心头发虚。 “夫人印堂发黑,近日怕是不仅无子,还有破财之兆。” 柳姨娘一惊,这游医竟能一语道破她近日在府中处处碰壁的窘境。 “求神医救我!” 向安安慢条斯理收拾药瓶,声音清冷。 “医者父母心,既是有缘,便帮你一把。” 第38章 命格与人心 “一次就能怀上吗?” 柳姨娘紧紧攥着帕子,那双满是算计的眼中此刻只剩急切。 “夫人莫急。” 向安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贵府长公子乃是文曲星下凡,命格极贵。只是这命格太硬,不仅旺自己,更克手足。这府里旁的孩子若是想出生,都难。” 柳姨娘闻言,涂着丹蔻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怪不得。 怪不得正室那儿子不仅书读得好,身体也壮实,反观府里其他姨娘生的,不是早夭便是痴傻。原来是被那文曲星给克住了。 “先生可有破解之法?”柳姨娘身子前倾,压低声音,“旁人死活我不管,我只想要一个自个儿的孩子。” 向安安面上露出一丝难色,似在犹豫。 “这乃逆天改命……” “先生!” 柳姨娘忙从袖中掏出一锭成色极好的金元宝,塞入向安安手中,“只要能让我怀上,日后定有重谢。” 向安安叹息一声,终是无奈收下。 “这便是坐胎丸。服下之后行房,一个月内必有喜讯。只是夫人切记,这孩子来得不易,需得万分小心将养。” 柳姨娘如获至宝,捧着那药丸,千恩万谢地走了。 待人走远,赵离才将那枚金元宝在手里抛了抛,嗤笑一声:“那是何药?” “坐胎丸不假。” 向安安慢条斯理收起摊布,嘴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 “只是刘家这潭水太浑,这孩子注定保不住。况且,我也没想让她保住。” 给希望,再让其绝望,如此才能让柳姨娘发疯,从里面咬刘家那块肥肉。 赵离侧首看她,面具下的眼眸深邃。 “这刘家若是不乱,咱们如何浑水摸鱼?” 向安安迎上他的目光,并不躲闪。 赵离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指腹擦过她发间银簪:“你做的很好。” 他不怕她心狠,只怕她护不住自己。 …… 与此同时,刘府后巷。 赵煜与向银花正排在招工的队伍里。 赵煜不情不愿,向银花满心欢喜。 二人是特意进城,是为了找向安安的。 眼见着向安安带着赵离进城许久不回来,定然是遇见贵人发大财了,向银花便动了心思。 这等好事怎能少得了她? 于是连夜收拾东西带赵煜进城,正好赶上镇上大户招工,这可是遇贵人的好机会。 “这就是你说的富贵地?” 赵煜看着周围粗鄙的短工,掩住口鼻,满脸嫌弃,“有辱斯文。” 向银花虽也一身尘土,眼中却透着股贪婪的精光。 “煜哥哥,你信我。我亲眼看见向安安带着她家丑夫进了城,若是没好处,那精明的死丫头能待着不走?” 向银花不顾赵煜嫌弃,强行拉着他往人群里挤。 “镇上刘家是大户,只要进了刘府,哪怕是当下人,也比在村里刨食强。等咱们站稳了脚跟,再去找向安安攀关系,把她的钱都抢过来。” 赵煜眸光闪烁,低头不语,也不反驳了。 队伍前排,管家模样的人正拿着竹板挑挑拣拣。 “这个太瘦,不要。” “这个太老,不要。” 轮到向银花,那管家打量一眼她粗壮腰身,皱眉:“会干什么?” “有力气!能干粗活!”向银花二话不说,上前单手提起一旁装满泔水的大桶,稳稳当当走了两步。 管家眼睛一亮:“是个干活的料,留下做粗使丫鬟,每月三百文。” 向银花大喜,忙推过身后的赵煜:“大管家,这是我家夫君赵煜,也是读书人,能不能也收下?” 管家瞥见赵煜那副弱不禁风,还一脸倨傲的模样,顿时沉了脸。 “刘府不养闲人,也不缺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书生,滚!” “你!”赵煜受辱,涨红了脸就要发作。 恰在此时,一辆翠盖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娇俏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女面容。 正是刘家大小姐。 她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忽地定在赵煜脸上。 虽衣衫破旧,但这书生确实生得俊俏,尤其是那股子落魄中带着的不甘,颇有些味道。 “慢着。” 大小姐开了口,声音娇软,“这人留着吧,我看他是个机灵的,去前院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厮。” 管家立马换了副嘴脸:“是,大小姐心善。” 赵煜愣在原地,看着那马车远去,拳头紧握。 想他乃是当朝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竟然沦落到去做小厮?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肚子适时叫唤一声,赵煜终究还是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夜幕降临。 刘府内宅,柳姨娘早早服下坐胎丸,又用香汤沐浴,换上一身桃红寝衣。 刘员外刚回府,正是身心俱疲之时。 柳姨娘极尽温柔小意,红袖添香,直把刘员外哄得心花怒放,当晚便歇在了姨娘院中。 比起刘府的活色生香,街角的悦来酒楼又是另一番热闹。 向安安与赵离坐在二楼雅座,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听着楼下说书人惊堂木一拍。 “话说那江洋大盗,生得是青面獠牙,身高八尺,杀人如麻,手段极其残忍……” 说书人唾沫横飞,绘声绘色讲着官府新贴出的通缉令。 周围食客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惊呼。 赵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虽失忆,却也能感觉到自己并非良善之辈。 那日黑市动手,骨子里透出的嗜血乃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我以前……”赵离声音低哑,指腹摩挲着杯沿,“当真这般十恶不赦?” 向安安放下手中瓜子,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掌心温热,驱散了他指尖的寒意。 “说书人的嘴,骗人的鬼。” 向安安看着他,目光坚定,“那些通缉令,不过是身居高位者铲除异己的手段。你若是那般滥杀无辜之人,我怎么会让你进家门。” 赵离抬眸,撞进她清澈瞳孔中。 “我想找回记忆。”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我不愿做一个,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道的糊涂鬼。” 向安安如被烫到般,心尖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张即便戴着面具也难掩威严的脸,心中忽地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惆怅。 若是他找回记忆,想起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君王,坐拥整个天下…… 届时,这平凡夫妻的戏码,还能留得住他吗? “会找回来的。” 向安安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涩意,轻声道,“无论你是谁,如今只是我的夫君阿离,必须听我的话。” 赵离并未察觉她情绪异样,只当她是担忧,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嗯,听你的。” 第39章 喜讯杀机 不过月余,刘府后院便传出了喜讯。 柳姨娘有喜了。 刘员外喜不自胜,流水般的赏赐源源不断送入姨娘院中,甚至连去外地未寻得门路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他那嫡长子虽好,却是个只会读书的木头,且身子骨太正,少了股机灵劲儿。如今老来得子,又是宠妾所出,刘员外自是觉得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正院那头,瓷器碎了一地。 大夫人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姨娘那个贱人,被她下了多年的绝子药,怎会突然有孕? “查到了?”大夫人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声音发寒。 跪在地上的嬷嬷颤声道:“查到了,说是城西黑市来了个鬼医,手段了得。柳姨娘那贱婢便是求了她的药,才怀上的。” “鬼医?” 大夫人冷笑一声,手中佛珠骤然崩断,珠子滚落一地,发出噼啪脆响。 “既然是个祸害,便留不得。去,让金彪把人处理了,顺道把药方拿回来。我倒要看看,这鬼医能不能医自个儿的命。” …… 日头正盛,药香满溢。 向安安挎着竹篮,在仁心堂挑选药材。为了给柳姨娘那胎保驾护航,有些戏还得做全套。 刚至柜台,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娇笑。 “赵煜,我要那个胭脂红的药包,你去给我买来。” 向安安挑眉,太子赵煜居然也来城里了? 侧首望去,只见刘家大小姐一身绫罗绸缎,正如骄傲孔雀般指使着身后的小厮。 那小厮身形高瘦,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低眉顺眼,不是那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爷赵煜,又是谁? 赵煜正弯腰去捡大小姐掉落的帕子,起得猛了,恰好撞见向安安似笑非非的眼。 他身子一僵,眼中闪过羞愤,惊愕,最后化作慌乱。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刘大小姐一鞭子抽在他背上,虽未用力,却足够羞辱。 赵煜咬牙,硬生生忍下,转头赔笑:“是,小的这就去。” 向安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昔日高高在上的储君,如今竟沦落到给商户女做这等伏低做小的活计,为了活命,太子爷当真是能屈能伸。 出了药铺,日影西斜。 向安安并未直接回城东小院,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深巷。 赵离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包桂花糕,那是方才路过点心铺子,安安多看了一眼,他便买下的。 巷子深处,阴风乍起。 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冒出,堵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目光在向安安身上肆意打量,透着股令人作呕的淫邪。 “哟,小娘子生得标志,这是要去哪儿啊?不如跟哥哥去乐呵乐呵?” 向安安顿住脚步,目光扫过几人腰间鼓囊囊的刀鞘,以及那不同于寻常地痞的肃杀之气。 “带着刀逛街,几位好雅兴。” 向安安声音清冷,并无惧色,“刘府派来的?” 为首的金彪一愣,随即狞笑出声,“既然知道,就乖乖把给柳姨娘的药方交出来。否则……” 他目光阴毒地转向赵离,“先打断这丑八怪的腿,再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伺候人。” 巷子口,一路偷偷尾随而来的赵煜探出半个脑袋。 见这阵仗,他吓得脸色惨白。 刘府的金彪,那是大夫人的亲弟弟,镇上有名的恶霸,手里沾了不少人命。向安安这回死定了! 赵煜见此情景,别说去报官,便是喊一声的勇气也无。 下一刻,他看见金彪挥刀,砍向那个带着面具的丑夫。 完了。 赵煜猛地缩回脑袋,转身拔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慢一步便被殃及池鱼。 巷内,杀机骤起。 听到那句卖到窑子里,赵离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瞬间染上赤红。 那是触碰逆鳞后的暴怒。 金彪的刀很快,带着破风之声直劈面门。 赵离不退反进,身形微侧,竟是徒手迎了上去。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的残影。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 金彪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硬生生折断的手腕,那把精钢大刀已易主,落入敌人手中。 “你……” 话未出口,寒光一闪。 赵离反手握刀,刀背重重击在金彪喉骨。 噗通一声,金彪身躯轰然倒地,至死都没明白,这个看似笨拙的乡下汉子,为何有着如此恐怖的身手。 剩下几个喽啰见老大一招毙命,吓得肝胆俱裂,丢了兵器就要跑。 赵离身形如鬼魅,穿梭在狭窄巷弄,每一次出手,便是一阵哀嚎与骨裂声。 不过数息,地上已无站立之人。 血腥气在巷子里弥漫。 赵离提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回马车。 向安安伸手,但是他却躲开了,“我手脏。” 回到城东小院,天色已全黑。 后院井边。 赵离一遍又一遍地汲水冲洗双手。 井水冰凉,刺骨寒意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郁,方才沾染的温热腥气仿佛怎么也洗不净。 他看着自己粗糙的大手,只觉得肮脏不堪。 这样的手,怎么配去牵她? 怎么配给她买桂花糕? 一双柔软手臂忽地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温热躯体贴上他僵硬的后背,向安安脸颊蹭着他的衣料,声音轻柔:“洗干净了。” 赵离动作一顿,声音沙哑:“脏。” “不脏。” 向安安转到他身前,捧起那双还在滴水的大手,取出帕子,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擦拭。 “这双手护住了我,护住了咱们的家。” 她抬头,吻落在他的唇边。 “在我心里,你是最干净的。” 月色如水,映照在两人身上。 赵离垂眸,看着眼前人专注温柔的眉眼,心头狂躁的野兽终是慢慢收起了利爪,温顺伏低了头颅。 第40章 舅爷送来的 刘府正院,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一只精致的雕花漆盒。 那是刚才门房颤颤巍巍送进来的,说是有人扔在门口,指名要给大夫人。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往我跟前送?” 大夫人正因弟弟迟迟未归而心烦意乱,手中佛珠拨得咔哒作响。 她瞥了一眼那盒子,示意身旁的嬷嬷打开。 “许是舅爷送来的稀罕玩意儿……” 嬷嬷赔着笑,伸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啊!” 嬷嬷惨叫一声,手中的盒子翻落在地。 一只发青断指骨碌碌滚到了大夫人脚边,断口处血迹已干涸成黑紫,指节上那枚熟悉的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大夫人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枚扳指。 那是金彪最爱之物,从不离身。 “阿弟……” 大夫人只觉眼前一黑,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挺挺向后倒去。 正院乱作一团,请医问药,人仰马翻。 消息传到西跨院,柳姨娘正倚在美人榻上吃燕窝。 听闻死对头那横行霸道的弟弟被人剁了手指生死不知,大夫人急火攻心病倒了,柳姨娘笑得花枝乱颤,脸上全是得意。 “报应!这就是报应!” 她抚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眼底尽是快意。 “平日里仗势欺人,如今踢到了铁板,真是老天开眼。” 趁着正院大乱,大夫人病重难起,柳姨娘仗着肚子里的金疙瘩,在刘员外面前吹了几次枕边风,顺理成章将管家的对牌钥匙握到了手里。 一时间,西跨院风光无两,门槛都要被巴结的下人踏破。 然而,这烈火烹油的富贵,终究是烫手的。 病榻之上,大夫人面色蜡黄,眼底却烧着两团怨毒鬼火。 “那个贱人,竟敢如此?” 她声音嘶哑如厉鬼,指甲死死抠着床沿。 “既然她不知好歹,那便动手吧。我也要让她尝尝,至亲骨肉分离的滋味。” …… 三日后,一场急雨,洗去了满城尘埃,却洗不净这深宅大院里的脏污。 向安安接到刘府急帖时,正和赵离在院中给刚冒芽的何首乌搭架子。 来人是柳姨娘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满身泥水,进门便跪,哭得嗓子都哑了。 “鬼医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姨娘!救救小少爷!” 向安安眉心微动,放下手中竹竿,淡淡道:“怎么?上次的药不灵了?” “不是药不灵,是,”丫鬟咬唇,眼中满是惊恐,“姨娘今早去花园散心,不知怎的突然腹痛如绞,见了红,流得满床都是血……” 向安安与赵离对视一眼。 赵离眸光微沉:“鸿门宴?” “是生意上门了。” 向安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既然姨娘有请,怎能不去?” 她转身回屋,取了药箱,临走时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指尖轻弹。 两只细若尘埃的黑蜂嗡鸣着钻出袖口,先一步飞入了雨幕之中。 刘府,西跨院。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苦涩药味,熏得人透不过气。 曾经不可一世的柳姨娘,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发髻散乱地瘫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帐顶。 身下锦被已换过几轮,却仍掩不住那股子绝望的死气。 “孩子,我的孩子……” 她嘴里喃喃,声音破碎。 那是她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孩子,是她下半辈子的指望。 就这么没了。 化作了一滩刺目的血水。 “鬼医来了!” 随着一声通报,向安安一身青衣,提着药箱跨入屋内。 她并未行礼,只径直走到床边,两指搭上柳姨娘皓腕。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 确实是滑胎了,且伤了根本。 向安安收回手,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窗台开得正艳的醉红颜上。 花瓣层叠,色泽如血,美得妖异。 “这花,新送来的?”她淡淡开口。 柳姨娘眼珠微动,声音嘶哑:“是员外爷心疼我孕中烦闷,特意让人寻来的名种。” “名种?” 向安安嗤笑一声,走到花前,指尖轻抚那娇嫩花瓣。 “确实是名种,西域奇花,名为断肠红。常人闻之无碍,甚至有安神之效。可若是孕妇,那边不妙了。” 她回头,目光怜悯地看着柳姨娘。 “花香入骨,活血化瘀。这一盆,足以让你腹中胎儿化为血水,且终身再难有孕。” 轰! 柳姨娘脑中如有惊雷炸响。 她挣扎着坐起,死死盯着那盆花,眼中恨意滔天。 “是她!是那个毒妇!” 这府里,除了正院那位,谁还能在员外爷送的东西里动手脚?谁还这般恨毒了她和她肚子的孩子? “我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柳姨娘嘶吼着要下床,却因身子虚弱重重跌回,指甲折断在床沿,鲜血淋漓。 “杀?” 向安安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声音清冷如冰。 “你如今身子亏空,连这院门都出不去,拿什么杀?更何况,她有娘家撑腰,有嫡子傍身。你呢?除了这一身伤痛,还有什么?” 这一盆冷水,浇得柳姨娘透心凉。 是啊。 她没孩子了。 以后也不会有了。 在这吃人的后宅,一个不能生的妾,等到色衰爱弛,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柳姨娘捂着脸,发出压抑至极的悲鸣。 “难道,我就这么算了?我的儿啊……” “想报仇吗?” 少女的声音极轻,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穿透哭声,直钻入耳。 柳姨娘猛地抬头,披头散发,状若厉鬼。 “想!我做梦都想!只要能让他们母子不得好死,我什么都愿意做!” “既如此,看在咱们的情分上,我帮你。” 向安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床头。 “这是清神散。无色无味,入水即溶。” 她俯身,在柳姨娘耳边低语。 “听说大少爷近日苦读备考,最是费神。此药服下,能让人精神百倍,才思泉涌,如有神助。” “只是凡事有得必有失。这药效过后,便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 “既然她毁了你的儿子,你为何不能毁了她的?” 柳姨娘颤抖着手,抓起那个瓷瓶,死死攥紧。 “毁了好,都毁了……” 柳姨娘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不仅要毁了他的身子,还要毁了他的名声,毁了那贱人最引以为傲的脸面!” 第41章 毁人毁心 夜色深沉,雨声淅沥。 刘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家嫡长子刘文才正伏案苦读,眉头紧锁,显得颇为烦躁。 科考在即,他却总觉文思枯竭,写出的文章平平无奇,如何高中? “大少爷。” 门外传来一声娇媚低唤。 接着,门被推开,一阵香风袭来。 只见柳姨娘一身素白孝衣,却并未显得凄惨,反而衬得那张脸越发楚楚动人。 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 “这深更半夜的,柳姨娘怎么来了?” 刘文才皱眉,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她素白绰约的曲线上流连。 他这小娘,虽失了孩子,但这身段风韵,却是府里独一份的。 “老爷歇下了,我睡不着,想着大少爷还在用功,便熬了这安神补脑的汤来。” 柳姨娘眼波流转,将汤盅放在案头,身子有意无意地贴近刘文才。 “大少爷是刘家未来的主子,这身子可得仔细着。” 她揭开盖子,香气扑鼻。 刘文才只觉口干舌燥,也不知是馋那汤,还是馋眼前的人。 “姨娘有心了。”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那汤里,加了足量的清神散,还混了些别的东西。 不过片刻,一股燥热从他小腹升起,直冲脑门。 原本枯竭的文思,竟如泉涌般喷薄而出。 刘文才只觉精神亢奋至极,眼前世界都变得色彩斑斓,那些圣人文章仿佛都活了过来。 “好汤!真是好汤!” 他大笑,眼中布满血丝,一把抓住柳姨娘的手。 “姨娘,你这手,真软。” 柳姨娘没躲,反而顺势倒进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画圈,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大少爷若是喜欢,以后我天天给您送。” 她看着眼前因为药物而面容扭曲,眼神淫邪的继子,心中没有半分羞耻,只有报复的快意。 这就是大夫人视若珍宝,寄予厚望的嫡子? 这就是刘家未来的顶梁柱? 呵。 既然你不让我生,那我便让你儿子变成畜生! 书房内,烛影摇红。 喘息声,撕扯声,混着窗外的雨声,荒诞又罪恶。 刘文才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强大过。 他在案上挥毫泼墨,写下一篇篇狂悖至极、大逆不道的文章,自以为是绝世佳作。 他在那具温软的身躯上驰骋,将伦理纲常踩在脚下,自以为是风流才子。 却不知,他正在一步步走向深渊。 …… 向家小院。 两只黑蜂穿过雨幕归来,落在向安安指尖,翅膀震动,传递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画面。 向安安听罢,脸上并无波澜,只随手喂了它们一点砒霜。 “安安。”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赵离拿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顺势从身后拥住了她。 “雨大了,回屋吧。” 他没问她做了什么,也没问刘家发生了什么。 只是带着淡淡皂角香的体温,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气与沾染的阴私。 向安安向后靠去,放松地倚在他怀里。 “阿离。” “嗯?” “刘家,要彻底乱了。” 她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赵离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双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自己领地内。 “乱了便乱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要咱们这儿,是干净的就好。” 他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对。 在这充满算计与罪恶的雨夜里。 这破旧小院的一方灯火,这两人相拥的温度真挚而暖心。 …… 天色未明,青灰色的晨雾还笼在城东小院的瓦当上。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如惊雷。 铁牛满头大汗,进院子时,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血腥焦糊气。 “东家!出事了!” 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眶赤红,嘶哑吼道。 “昨夜刘家那帮畜生夜袭村子!咱们刚建好的粮仓……烧了!全烧了!” 向安安手中端着的药碗“哐当”落地,滚烫药汁溅湿了绣鞋,升腾起一片白雾。 “爷爷呢?” “老太爷为了抢救粮种,被房梁砸断了腿……还有,还有族里几个后生,为了护着粮食,被刘家人活活砍死了!” 向安安只觉脑中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她在城里慢慢筹谋,想要彻底除了刘家,却没料到刘家那条疯狗,竟越过她,直接咬向了她最柔软的软肋。 那是她的家,是她护在羽翼下的族人。 “回村!” 向安安厉喝,转身便往外冲,指尖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手腕。 赵离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发丝未束,面具下的双眸沉凝如铁,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陪你去。” “不行。” 向安安回头,指尖冰凉,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城门口贴着你的画像,刘家正愁找不到借口发难。你若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狠狠握了握他的手。 “守好这里。我去去就回。” 赵离无奈应下,指节泛白,硌得生疼。 他想说他不怕,想说就算杀出一条血路也要护着她。 可对上少女那双决绝清醒,不容反驳的眼,所有话语都堵在喉间。 听她的,此时不能乱。 “好。” 赵离松手,声音沙哑,像是含着沙砾,“早去早回。” …… 向家村。 原本宁静祥和的村落,此刻唉声阵阵。 那座向安安花了大价钱建起、寄托着全村希望的粮仓,如今只剩一堆冒着热气的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苦味,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村口停着两口薄皮棺材,围绕着棺材的哭声震天,缟素满地。 纸钱漫天飞舞,落在黑灰上,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向安安下了车,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安丫头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村民们纷纷回头,眼中含泪,却不再是往日的羡慕嫉妒,而是一种看到了主心骨的希冀与委屈。 “安安……” 向老头坐在之前赵离所用的轮椅上,左腿缠着厚厚布条,血迹渗出,染红了半截木板。 老人家面如金纸,见着孙女,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指着那堆废墟。 “粮食保住了一半,爷爷没用……” 第42章 生死相许 向安安扑过去,握住那只粗糙大手,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爷爷没错,是他们没人性!” 她从怀里掏出瓷瓶,将整瓶灵泉水倒入筹备丧席的大锅热水中。 “大家把这水喝了,能防病强身,是我从城里买的。” 又将混合灵泉水搓好的药丸喂给爷爷,眼见他精神放松,渐渐昏睡过去,向安安才松了一口气。 随后,她起身,目光扫过那两口棺材,扫过满地哀嚎的伤患,目光中满是愤怒。 “看清楚是谁行凶了吗?” “东家,是刘家二管家带的人。” 铁牛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我认得他那张阴损的脸,他站在火场外笑,说这就是跟刘家作对的下场,还说要咱们村的人都跪着求他!” “好一个二管家,好一个刘家。” 向安安紧紧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疼。 这血债,必须血偿。 “把马车上的粮食分发下去,安顿好伤员。” 向安安擦干眼泪,眼底再无半点软弱,只余下令人胆寒的死寂。 “我走了。” “东家!”铁牛大惊,“您要去哪儿?” “回城。” 她要继续回去谋划,送刘家上黄泉。 “现在回城安全吗?”铁牛阻拦。 向安安充耳不闻。 不安全才好,她定要刘家的人有来无回。 …… 官道崎岖难走,寒风呼啸而过,刮得人脸疼。 向安安策马狂奔,行至一处险要隘口,路中央赫然横着几根巨大的滚木。 “吁!” 突然,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岩石后窜出,瞬间拦住去路。 为首那人骑着高头大马,八字胡,三角眼,手中把玩着一条沾血的马鞭,正是刘府二管家。 “向姑娘,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二管家阴恻恻笑道,眼神如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 “我家老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原本还想去村里抓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省了爷的功夫。” 昨夜烧了粮仓不过是开胃菜,抓到向安安,才是大功一件。 向安安勒马,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十几个好手,个个手持利刃,弓弩上弦,将退路堵得死死的。 “你们刘家,这是要赶尽杀绝?” “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管家面色骤冷,挥手,“上!生死不论!” 刀光逼近。 向安安并未惊慌,一把甩开袖口,清喝一声。 “去!” 两道黑紫流光裹挟着愤怒嗡鸣,如利箭般射出。 “嗡!” 大黑二黑早已在空间养得凶悍无比,闻着血腥味便兴奋。 “啊!”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打手捂着脸惨叫倒地,瞬间面色黑紫,七窍流血,在地上痛苦翻滚。 “什么鬼东西!” “有毒虫!” 众人大骇,攻势一滞。 向安安趁机策马,冲出包围圈。 “蠢货!射箭!给我射死她!”二管家气急败坏,抄起马背上的弓箭。 “咻咻咻!” 箭矢如雨。 向安安伏低身子,却仍有一支利箭擦过肩头,带起一串血珠。 剧痛袭来,她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黑蜂虽毒,到底只有两只,面对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练家子,终究独木难支。 前方已是绝路。 断崖边,碎石滚落,深不见底。 向安安勒住惊马,回首。 二管家带着人步步逼近,脸上挂着狞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拉满弓弦,箭头直指向安安眉心。 “小贱人还挺有手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向安安捂着流血的肩膀,退至崖边。 身后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寒风猎猎,吹乱了她染血的发丝。 她看着逼近的敌人,突然笑了。 那笑容凄艳决绝,看得二管家心里发毛。 “想要我的命?” 向安安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狠狠砸碎在脚边石头上,一股刺鼻味道瞬间四散。 “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她猛地一挥衣袖,袖中残存的所有毒粉迎风洒出。 二管家下意识闭眼掩鼻,然而已经晚了。 离得近的一圈人都开始头晕目眩,有人忍不住呕出鲜血,窍穴流血而亡。 众人顿时开始方寸大乱,满脸戒备,却不敢上前。 就在这一瞬。 向安安身子后仰,如一只折翼的蝴蝶,义无反顾地坠入那翻涌的云雾之中。 这波,杀了不少刘家人,她不亏。 “不!” 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一道身影如疯魔般狂奔而来。 赵离终究是不放心,违背了诺言赶来接应。 可他看到的,却是那抹青色身影坠落悬崖的瞬间。 那是他的安安。 就这么……没了? “安安!” 赵离冲到崖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云雾。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碎,痛得他无法呼吸。 窒息。 绝望。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化作一片血红。 风声停了,鸟鸣歇了。 只有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一点点碎裂,化作滔天的恨意与杀念。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一群惊魂未定的黑衣人。 面具下,那双眼已彻底变成了赤红,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 “你们,都得死。” 声音不似人声,带着毁天灭地的煞气。 二管家被这眼神一盯,只觉浑身血液冻结,连手中的弓都拿不稳。 “你,你是谁?给我杀了他!” 赵离动了。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 只有纯粹的杀戮。 他夺过一把钢刀,冲入人群,如虎入羊群。 刀光闪过,残肢断臂横飞。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将那身粗布衣裳染得通红。 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 脑海中只有向安安被逼跳崖的身影。 “死!都给我死!” 不过片刻,崖顶已成炼狱。 二管家瘫软在地,看着步步逼近的血人,屎尿齐流。 “别,别杀我……” “噗嗤。” 钢刀贯穿胸膛,将他钉死在地上。 赵离拔出刀,随手扔下。 四周再无活口。 只有风声呜咽,似在悲鸣。 他走到崖边,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幽谷。 身上血迹斑斑,宛如杀神,背影却透着无尽的孤寂与凄凉。 “安安,别怕。” 他轻声低喃,语气温柔。 “我来陪你。” 没有丝毫犹豫。 纵身一跃。 第43章 他不该落魄 寒风凛冽,如刀片般刮过崖壁,枯松瑟瑟作响。 向安安整个人挂在横生出的半截松木上,右肩的箭伤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方才那一跳,不过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早已算准了这处落脚点,借着云雾遮掩,想要暂避锋芒。 可此刻,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眼前发黑,全凭一口气硬撑着才没松手。 气还没喘匀,便见头顶云雾翻涌,一道浑身浴血的黑影如陨石坠落。 那人姿态决绝,甚至未曾尝试寻找借力点,直直向着深渊而去。 “傻子……” 向安安眼眶骤热,嗓音嘶哑破碎,低骂一声。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痴傻之人?连尸体都未见着,便急着殉情。 眼见那身影即将没入云海,她再顾不得其他,松开紧扣岩石的手,任由身躯如断线的风筝,随着那人一同坠落。 “噗通!” 冰冷潭水瞬间没顶,刺骨寒意如钢针扎入毛孔,激得向安安肩头伤口剧痛,差点当场晕厥。 她咬破舌尖,借着血腥气强撑清醒,奋力划水,在幽暗水中寻到了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 赵离似乎已失了求生意志,任由潭水灌入口鼻,周身散开的血色在水中凄艳如花。 她一把拽住他的衣领,那人猛地睁眼。 赤红未退的眸子在水中显得妖异而涣散,待看清眼前之人,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下一刻,腰肢被铁臂死死勒住。 赵离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哪怕牵动了满身伤口也不肯松半分。 他猛地凑近,薄唇压下,在这冰冷刺骨的潭水中,吻得热烈而疯狂。 没有章法,只有失控的掠夺与确认。 甚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向安安本想骂他冲动,却在触及他颤抖的眼睫和冰凉的肌肤时,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回抱住他,在这生死边缘给予回应。 …… 崖底是一处深谷,怪石嶙峋,阴冷潮湿。 好在不远处有个岩洞,好歹今晚有个住处。 向安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赵离拖上岸。 刚一着地,她便双腿一软,瘫倒在碎石滩上,大口喘息,肺部像着了火一般灼痛。 赵离躺在一旁,那张总是冷硬的面具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 他双目紧闭,唇色青紫,只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旧毒未清,又添新伤,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向安安强撑着爬起来,枯枝架起,火折子吹亮。 跳动的橘色火光驱散了洞内阴寒,也照亮了赵离那身触目惊心的伤。 “别动……” 向安安按住想要起身的男人,声音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撕开那身早已被鲜血浸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的粗布短打,饶是她见惯了伤病,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盈满眼眶。 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刀伤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在胸口,从左肩斜跨至右腹,皮肉因泡水发白翻卷,深可见骨。 “疼吗?” 她指尖抖得厉害,几次差点拿不稳沾了灵泉水的帕子。 每清理一处,赵离的肌肉便本能地痉挛一下,冷汗混着血水滚落。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盯着她毫无血色的小脸,看着她肩头渗血的伤,心口一阵阵抽痛。 “不,疼。” 他想要抬手去擦她的泪,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如破锣。 “安安……别哭。” 向安安瞪他一眼,泪珠滚落,滴在他伤口旁。 她咬着唇,手下动作却愈发轻柔。 上药,包扎。 灵泉水不要钱似的喂进他嘴里,又喂自己喝了几口,那股灼烧的虚弱感才稍稍褪去。 待处理完伤口,外头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洞内静谧,唯有干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向安安从怀中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包酱肉,递过去。 “提前备下的。” 她随口扯谎,脸色依旧苍白,额头布满虚汗。 赵离并未多问,他费力地靠在石壁上,接过食物慢慢咀嚼。 他没有胃口,但他知道,若他不吃,她会担心。 吃饱喝足,暖意回笼。 向安安靠在石壁上,缩成小小一团。 火光映照下,她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赵离看着她,满眼心疼。 “阿离。” “嗯?” “你想不想知道……”向安安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那张虽病态却难掩贵气的脸,“你的真实身份?” 他本该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受万人朝拜。 如今却为了她,满身是伤地缩在这阴暗潮湿的山洞里,连命都差点搭上。 他不该陪她落魄,而该永远高高在上。 赵离握着枯枝的手一顿。 火光在他眼底跳跃,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扔下枯枝,忍着剧痛欺身而至,将发抖的安安拢入怀中。 未等向安安反应,温热带着药香的唇便已落下,堵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这一次不似水中那般激烈,却带着缱绻的温柔,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 “不想。” 他在她唇齿间低喃,声音笃定,却透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以前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是你的夫君。” 若记忆里只有冰冷杀戮,若那身份会将她推远,不要也罢。 向安安怔愣片刻,随即弯了眉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避开他的伤口,加深了这个吻。 是啊。 管他是暴君,还是乞丐。 既已入局,便是她的人。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 赵离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烫贴着向安安冰凉的身躯。 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两颗伤痕累累的心从未如此贴近,互相舔舐伤口,彼此治愈。 …… 夜半,万籁俱寂。 向安安却忽地惊醒。 识海深处,那方沉寂许久的空间竟传来阵阵异动,似欢愉,似新生。 她看了一眼熟睡中依旧眉心紧锁的赵离,心念一动,神识沉入空间。 只一眼,便惊得她屏住了呼吸。 第44章 上天的安排 原本灰蒙蒙的边界竟向外扩张了数丈,露出一片肥沃黑土。 那几株从山上移植过来,一直半死不活的毒草,此刻竟全然盛放。 花瓣呈墨紫色,妖冶诡异,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幽香。 “嗡嗡!” 一阵整齐的轰鸣声传来。 大黑二黑体型暴涨了一倍,通体漆黑如墨,泛着金属光泽。 而在它们身后,竟密密麻麻跟着一群指甲盖大小的小黑蜂。 新生的蜂群! 向安安目瞪口呆,“恭喜。” 大黑飞到她面前,触角轻碰她的指尖,一股清晰的意识瞬间传入脑海。 臣服,喜悦,等待指令…… 这种沟通的能力,比之前清晰了百倍不止。 向安安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惊疑。 空间升级的契机究竟是什么? 之前空间虽有变化,却从未这般剧烈。 她想起外界熟睡的赵离,看着他即便昏睡也下意识护着自己的姿态,又看了看那盛开的毒草。 之前接触阿离,随着他体内毒素被灵泉压制,身体机能恢复,空间便随之复苏。 然而今日…… 她抚上微烫的脸颊,想起方才那个毫无保留的吻,想起两人心意相通的瞬间。 这所谓的情爱羁绊,竟然比救治他的伤势还更利于空间升级? 若是如此,这空间倒像是个有了灵性的媒人,变着法儿撮合他们做一对鸳鸯。 向安安低笑一声,蹲在那片盛放的毒花前。 既然上天如此安排。 那就听他的。 …… 刘府后花园,虽是初春,风里却还带着几分峭寒。 大小姐刘珠儿倚在凉亭美人靠上,身上裹着厚实的云锦披风,怀里抱着个精致的手炉,百无聊赖地看着枯枝上刚冒出的嫩芽。 “这风冷,大小姐仔细着凉。” 赵煜一身青衣短打,虽是下人打扮,冻得鼻头微红,却难掩那身皮囊的俊俏。 他手里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腰身微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大小姐尝尝,小的特意用雪水烹的,暖暖身子。” 刘珠儿瞥他一眼,指尖划过那温热的茶盏,似笑非笑。 “还是你懂事,不像那些个粗人,笨手笨脚。” 赵煜心中作呕,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 想他堂堂太子,如今竟要靠取悦一个商户女苟活,这份屈辱,日后定要千倍讨回。 这一幕,恰被刚倒完恭桶路过的向银花撞见。 向银花一身粗布麻衣,双手冻得通红,浑身散发着令人掩鼻的馊臭味。 看着赵煜那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她心头那头无名火蹭地窜起。 待刘珠儿走后,向银花冲上去,一把拽住赵煜衣领。 “好你个赵煜!我在后院做牛做马,你倒好,在这里跟个狐媚子似的勾引主家!” 赵煜猝不及防,闻到她身上那股臭味,嫌恶地一把推开。 “疯婆子,离我远点!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臭气熏天,莫要熏坏了大小姐的贵气。” 向银花被推了个踉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嫌我臭?当初是谁说要带我享福?如今吃光了我的家底,为了攀高枝,连脸都不要了!” “闭嘴!” 赵煜眼神阴鸷,压低声音,“再嚷嚷,我就让人把你舌头割了。既有力气撒泼,不如多干点活。柳姨娘院里的夜香还没倒吧?我看这活计最适合你。” 说罢,他嫌弃地拍了拍被她碰过的衣袖,拂袖而去。 向银花跌坐在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 好,好得很。 既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我向银花再找一个好男人,让你悔死。 当晚,向银花便被赵煜刻意安排去了西跨院倒夜香。 柳姨娘虽刚滑了胎,院中却依旧奢华。 金丝楠木的家具,博古架上的玉器,就连那挂帐的钩子都是纯银打造。 向银花透过窗缝,看着柳姨娘即便病着,也是锦衣玉食,丫鬟环绕。 嫉妒如毒草,在心底疯狂蔓延。 凭什么她就要倒夜香?凭什么赵煜就能在前院享福? 既然来了这富贵窝,她向银花绝不认命。 若是能爬上刘员外或者哪位少爷的床…… 哪怕是做个通房,也比跟着赵煜那个废物强! …… 前院书房,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沉闷之气。 刘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对盘了多年的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面色虽沉稳,眼底却布满红血丝。 最近这刘府,就像是中了邪。 先是他大舅子金彪横死街头,官府查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江湖仇杀。 紧接着大夫人受了惊吓一病不起。 最让他痛心的是,柳姨娘那一胎,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突然就滑了,化作一滩血水。 如今,连派去向家村捉拿孤女的二管家,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又失踪了。 “流年不利,还是小人作祟?” 刘员外闭目,长叹一声。 这桩桩件件看似巧合,却又透着诡异。 “老爷。” 大夫人此时已能勉强下地,由嬷嬷搀扶着进了书房。 她脸色苍白,却强打着精神。 此前她私下派金彪去杀鬼医,结果弟弟送了命,这事她烂在肚子里,也不敢让老爷知道。 如今柳姨娘那个贱人滑胎,她虽不知缘由,却也怕老爷查到蛛丝马迹,只能想办法转移老爷的注意。 “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刘员外皱眉,语气虽有关切,却更多是不耐。 “妾身惦记着文才的科考,睡不踏实。” 大夫人屏退左右,走到刘员外身侧,替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道。 “家里最近糟心事多,妾身想着,许是咱们家这商贾的门楣太低,压不住这富贵气。”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文才高中。只要儿子有了功名,咱们刘家改换门庭,自有百神护佑,些许晦气自然就散了。” 这话,正中刘员外下怀。 他睁开眼,目光沉沉。 “文才虽刻苦,可这科举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趟我去京城,也没能搭上硬关系。” “若是,咱们有考题呢?” 大夫人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我娘家那边递了话,说是京中有位退下来的大儒沈夫子,路过咱们清水县。此人曾是参与科举之事,手里有些门道。” 第45章 书童不简单 刘员外眼睛一亮,却又有些迟疑:“这等人物,怎会路过咱们这清贫之地?” “说是游历,他们那等人物就爱游山玩水。老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文才高中,咱们刘家便是官宦门第,到时候还有谁敢跟咱们作对?” 刘员外心动了。 既然正路走不通,那便走偏门。 只要能破了这个死局,花多少钱都值得。 “好,那就见见这位沈夫子。” …… 翌日午后,悦来客栈天字号房。 刘员外为了以示郑重,特意包下了这间上房,早早命人备下酒席茶水,满脸堆笑地候着。 约好的时辰刚到,房门便被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个书童打扮的少年。 身量纤细,眉眼如画,虽穿着青衣布帽,却难掩那股子钟灵毓秀的贵气。 只是那眼神冷淡,竟比画上的仙童还要傲气几分。 刘员外阅人无数,只一眼便暗暗心惊。 这书童,绝非凡品。 连下人都这般标致,那位沈夫子定是不凡。 随后,一位中年文士缓步踏入房中。 此人清瘦质朴,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 在他身侧,还立着另一位书童。 那人戴着半截银面具,身形高大挺拔,虽未言语,周身却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刘员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鄙人刘福贵,久仰沈夫子大名。今日特备薄酒素茶,为您接风。” 沈夫子神色淡然,微微颔首:“刘员外客气。山野之人,担不起大名。” 宾主落座,刘员外便开始试探。 “听闻夫子学富五车,不知对今岁科考的策论有何高见?” “策论者,经世致用也。” 沈夫子神色从容,随口引经据典,将朝廷最新的政令剖析得头头是道,甚至连京中几位大儒的私密观点都信手拈来。 刘员外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敬畏更甚。 这般见识,绝非乡野村夫能有。 正谈到兴头上,刘员外亲自提壶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沈夫子面前,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夫子讲得透彻,鄙人受教了,请喝茶润润嗓子。” 沈夫子接过茶盏,掀开盖碗轻嗅,随即浅啜一口。 他面上露出温和笑意,颔首正欲开口:“此茶甚……” 话未说完。 “啪!” 一只素白的手横空伸出,一把打翻了他手中的茶盏。 茶水四溅,淋了刘员外一身。 向安安柳眉倒竖,指着刘员外的鼻子便骂:“好大的胆子!谁让你拿这种喂猪的泔水来污我家先生的眼?” 刘员外懵了,刚要发火。 却见向安安转头对那面具书童喝道:“阿离,把咱们带来的‘雨前龙井’拿出来!这客栈的茶具也不干净,去取先生那套紫砂来!” 赵离面无表情,转身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盒子一开,茶香四溢。 那茶叶根根分明,色泽翠绿,竟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贡品。 刘员外傻眼了。 这等好茶,哪怕是他也没喝过几次。 “是鄙人怠慢,怠慢了!” 刘员外连忙赔罪,心中那点因被泼茶而升起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与庆幸。 他方才特意让人将茶换成了陈年碎茶沫子,那冒牌货若真夸出口,便是露了馅。 只是没想到,先生还没发火,这书童便开始撒泼了。 也是,高人嘛,喝不惯外面的粗茶才正常。 重新换过茶盏,刘员外态度越发恭敬,终于切入正题。 “实不相瞒,犬子今岁科考,想求个稳妥。听闻夫子与那位大人有些交情?” 他伸手指了指天,意指省里的学政。 沈夫子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刘员外咬牙,故作高深道:“听闻学政大人最爱六安瓜片,鄙人特意备了些……” “嗤。” 一声冷笑传来。 向安安一边慢条斯理地烫洗茶具,一边头也不抬地嘲讽。 “刘员外这消息是从哪个阴沟里听来的?学政大人有痛风之症,最忌寒凉,六安瓜片碰都不碰。他老人家最爱的,是产自洞庭的‘金镶玉’君山银针,还得是用初雪水烹的。” 刘员外瞳孔猛缩。 学政有痛风,这事极为隐秘,若非通家之好,绝无可能知晓! 至于那金镶玉……他确实曾隐约听人提起过,只是没当真。 如今被这书童随口道破,刘员外只觉后背发凉,心中再无半分怀疑。 这哪是书童,分明是京中贵人身边见惯了世面的心腹! “是鄙人孤陋寡闻!” 刘员外擦了擦额头冷汗,起身长揖到底,再不敢有半分试探之心。 “只要能拿到试题,刘某愿出五万两,只求夫子成全!” 沈夫子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沉吟许久才道:“此事干系重大,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夫子放心!”刘员外赌咒发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半句泄露,刘某天打雷劈!” 沈夫子这才叹了口气,似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罢了,念在你一片慈父之心。五万两,换你刘家一个前程,我来筹备此事。” “三日后,你再来。” 刘员外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仿佛那五万两不是割肉,而是通往青云梯的垫脚石。 待房门关上,屋内肃杀之气顿消。 “呼!” 方才还高深莫测的沈夫子身子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抬袖狠狠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哎哟我的亲娘嘞,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他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看向正在慢悠悠收拾茶具的向安安,竖起大拇指。 “东家,还是您厉害!方才那姓刘的故意下套,若不是您那一巴掌拍得及时,我这嘴一秃噜,咱们这场戏可就穿帮了!” “还有那什么学政大人的喜好,您是怎么知道得这般清楚?连痛风这种隐疾都知道?” 若是不知道这些内幕,今日这五万两的大鱼,怕是就要脱钩了。 向安安将那只紫砂壶轻轻放回盒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是些不足挂齿的小道消息。” 第46章 趁火打劫 她没法多解释。 上一世,她为了给那个负心汉铺路,曾低声下气地求见过那位学政大人。 那人也是这般刁钻,非要喝什么初雪烹的金镶玉,还要人跪着煮茶。 她那双膝盖,曾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收集茶水,才换来那人一句尚可。 那样深刻入骨的记忆,又怎会忘? 只是这一世,这些记忆不再是屈辱,而是刺向敌人的利刃。 向安安转头,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鱼饵已经吞下,接下来,就等着收网了。” 赵离站在阴影处,看着她唇边那抹凉薄的笑意,眸光微动,默默替她披上了暖和的披风。 五万两白银,便是在京城勋贵眼中,亦非小数目。 于这偏远县城的商户刘家而言,更是伤筋动骨,甚至要掏空家底的巨款。 刘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串平日里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此刻被捏得咯吱作响。 屋内气压低沉,几位管事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爷,那城南的旺铺和城郊的良田,当真要低价兑出去?” 大管家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微颤,“那铺子是聚宝盆,那田可是咱们家的根基,若是卖了……” “卖!”刘员外猛地睁眼,眼底布满红血丝,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不仅铺子要卖,田也要卖,库里的陈年丝绸统统换成现银。若是还不够,便去向钱庄借,哪怕是利钱高些也无妨。” 近日府中怪事频发,刘员外只觉头顶悬着把晦气刀。 那京中来的贵人手中握有的,乃是今科的试题。 这不仅是为了光宗耀祖,更是他压住这满门霉运的及时雨。 只要那一纸试题到手,让他那儿子背熟了,杏榜一出,必定高中。 到时候,他刘家便是官宦门第,区区五万两,待家中出了官老爷,何愁捞不回来? 门外,一身素衣的柳姨娘死死绞着手中帕子,听着里头那一句句卖铺子、卖良田,心都在滴血。 如今老爷为了那不成器的大房长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官运,不仅要掏空家底,竟是连别人的死活都不顾了。 既然如此,便莫怪她无义。 柳姨娘转入小厨房,亲手做羹汤,最后从贴身荷包的夹层里抖出些许粉末。 正是之前给大公子用的清神散,手腕微抖,悄无声息地撒入刚炖好的参汤中。 柳姨娘端着汤盅走到书房,声音柔媚入骨,眼底却藏着一抹森冷。 “老爷,您为了家里操劳太过,且喝口汤补补神吧。” “好,姨娘有心了。”刘员外面露微笑。 喝吧,喝了这碗汤,您就能更有精神去折腾。 待到您把自己最后一点精气神都折腾干净,两腿一蹬,这刘家剩下的财物,便没人能拦着她伸手了。 …… 一个时辰后,刘家的管事们分头行动,分别去了不同方向的牙行。 其中一位捧着厚厚一沓地契,无措站在城南牙行中。 平日里这旺铺良田只要放出风声,那求购者能踏破门槛,可如今老爷催命般要现银,这便成了死局。 附近人家哪有大笔现银,跑远了找卖家要耽误时间,老爷怪罪下来,她可耽误不起。 “三千两,不能再多了。” 说话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少年郎,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时不时还要咳上两声,一副病秧子模样。 这少年身后,还立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护卫。 护卫抱剑而立,脸上戴着面具,虽不言语,周身却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硬是逼得牙行里的伙计退避三舍,不敢在那少年跟前高声语。 “三千两?这可是两间旺铺加一百亩上等水田!若非急用钱,这两样产业加起来,少说也值个四五千两!” 刘家管事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横飞,“便是拆了卖木料也不止这个数!小公子莫要趁火打劫。” 眼见那唾沫星子要溅到自家主子身上,那一直沉默如雕塑的护卫突地上前半步。 “呛啷”一声,长剑虽未出鞘,却发出清脆撞击声。 护卫冷眼一扫,刘家管事顿觉脖颈发凉,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变成几声干笑,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管事言重,可别吓坏了我这病秧子。” 少年郎也就是乔装后的安安,不动声色地往自家护卫身后躲了躲,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 “在下也是听闻刘员外急需周转,这才凑了家底来。这城中能立刻拿出数千两现银接手的,怕是也没几家。您若是不卖,这买卖就算了。” 她作势欲收回银票,步履虽慢,却透着决绝。 这可是她之前在黑市倒腾药材攒下的全部身家,今日若是成了,便是一本万利。 若是不成,那便……换一个管事再坑。 刘家管事看着那一叠银票,又看了看那煞神般的护卫,脑中闪过老爷那双赤红的眼,终是咬牙切齿:“卖!卖给你!” 红契过户,断不能让人知晓这刘家的铺子落入了她手中,故而契纸上写的是家中奴仆的名字。 那是签了死契的,性命都在安安手里攥着,倒也不怕对方生出二心卷铺盖跑路。 银货两讫。 待走出牙行,转入无人暗巷,那病弱少年身形一挺,不再遮遮掩掩。 身后的黑衣护卫伸手替她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发冠,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下回压价便压价,莫要再咒自己是病秧子,听着刺耳。” “好,知晓了。” 安安回头冲他狡黠一笑,顺势将刚到手的红契在他眼前晃了晃,“瞧,刘家的根基,如今都在这儿了。” 男人看着她神采飞扬的眉眼,原本冷肃的面容如冰雪消融,眼底划过一丝笑意,只得伸手替她挡去巷口吹来的冷风。 安安摸了摸怀中尚带着墨香的红契,嘴角微扬。 用自己的全部积蓄,趁火打劫买了刘家的铺子和地。 虽然此刻她的兜里比脸还干净,但她一点也不慌。 因为刘家拿到卖铺子的钱,马上就要去填她早已挖好的坑。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钱转了一圈,终究还是要回到她口袋里。 …… 刘家上下鸡飞狗跳凑银子,消息哪怕捂得再严,也像长了翅膀般,悄无声息钻进了县衙后堂。 县令大人身着便服,手里捧着卷书,眼神却落在虚空处。 “大人,那刘家确是在四处筹钱,动静闹得颇大,连最赚钱的铺子和祖产田地都低价抵了出去。” 师爷躬身添茶,低声道,“看来那几位贵客,胃口着实不小。” 县令轻哼一声,抿了口茶汤:“商人重利轻别离,这刘员外是想儿子高中想疯了心。五万两买一份试题,本官在此地经营数载,也不曾见过这般大的手笔。” “那咱们可要?”师爷做了个抓捕手势。 “急甚。”县令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时动手,不过是抓几个行骗的江湖术士。待到银货两讫,骗子得手,刘家罪证坐实,本官再出手通吃。” 科举舞弊,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介时,银子是赃款,刘家是罪人。 这一锅好汤,才算是炖到了火候。 第47章 深夜分赃 夜色如墨,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趁着宵禁前最后一刻,驶出了刘府侧门。 刘员外亲自押车,怀里紧紧抱着那只装满银票的木匣,精神紧绷。 到了城西一处幽静的别院,那位自称是贵人门客的沈夫子早已等候多时。 面对五万两巨款,文士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矜持地端着茶盏,下巴微微一抬。 身后那眉清目秀、垂首而立的小书童立刻上前,双手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恭敬地退到一旁。 文士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盖着朱红大印的信封,随手扔在桌案上。 “这便是你要的东西。” 刘员外颤抖着手捧起那封今科密卷,如获至宝,却又在临走前生出几分忐忑。 他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试探道:“敢问沈先生,这究竟是出自哪位大人的手笔?日后犬子高中,刘家也好在心中感念恩德。” 闻言,那文士眉头一皱,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多嘴!不该问的别问,这点规矩都不懂?” 刘员外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赔罪,额头冷汗直冒。 “先生息怒,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只是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见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文士似乎有些不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极快地吐出三个字。 “李学政。” 轰隆一声,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随即便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李学政!那可是此次乡试的主考官! 既是出自他手,那这试题千真万确,跑不了了! 刘员外这下是彻底放了心,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对着那文士千恩万谢,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金榜题名的场景。 待到刘家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别院的大门“吱呀”一声重重关上。 原本清高孤傲的沈夫子瞬间垮了肩膀,长舒一口气,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太师椅上。 而那恭顺的小书童则是眼疾手快地将门栓插好,一把扯下头上的方巾,露出一张明媚狡黠的小脸。 正是安安。 安安将沉甸甸的木匣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打开,里面满满当当的银票映着烛火,晃得人眼花。 “这刘员外,可真够墨迹。”她一边数着银票,一边招呼众人,“快来快来,再不吃这烤鸭都凉了。” “来了。” 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 屏风后转出一人,身姿挺拔,正是赵离。 他摘下面具,熟练地净了手,拿起一张荷叶饼。 沈夫子,也就是卸了伪装的江湖客,也扯下面具,露出一张刚毅英俊的脸庞,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笑意。 “你这丫头,使唤起人来倒是不客气。” 三人围坐桌前。 赵离手指灵活地卷好一只鸭饼,沾了恰到好处的甜面酱,递到安安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安安也不客气,啊呜一口咬住,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进食的小松鼠,含糊不清地招呼道:“沈大哥你也吃,别客气,这顿算我的。” 酒足饭饱,也到了分别的时刻,安安将那一叠银票分作两堆。 “五五分账,这是你的两万五千两。”她将其中一堆推了过去。 沈剑秋眉头紧锁,连连摆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向姑娘折煞我也,若非姑娘那碗汤药,我这条命早已交代在乱葬岗。此次做局,全当报恩,这钱我断不能收。” “恩情是恩情,买卖是买卖。” 安安坚持将银票往前递了递,执拗道,“亲兄弟还明算账,你若是不收,那这剩下的我也不能要。咱们这就把银票烧给路边孤魂野鬼,算作积德。” “这……”沈剑秋也是个实诚人,见她作势真要掏火折子,顿时急了。 他求助般看向旁边一直在给安安剥鸭肉的男人,却见对方只是宠溺看着小姑娘,压根没有插手的意思。 两人在屋内拉扯一番,向安安硬是将银票塞进了沈剑秋的怀里。 “拿着!江湖路远,缺了银钱寸步难行。你若真当我是朋友,便收下。” 沈剑秋捏着手中温热的银票,眼眶微红。 他深深看了眼前这两人一眼,终是重重抱拳:“姑娘高义。” 言罢,他将银票贴身收好,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守护的赵离。 略一沉吟,沈剑秋解下腰间佩剑,“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那剑鞘古朴,虽无过多装饰,却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沈某无以为报。我看兄台内息深厚,却无趁手兵器在侧。” 沈剑秋朗声道,“我家祖上乃是铸剑世家,别的不多,就是剑多。这把流光虽算不得绝世神兵,却也吹毛断发。今日便赠与兄台,权当是沈某的一点心意,还望兄台莫要嫌弃。” 赵离目光落在剑上,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剑柄,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匠心,微微颔首:“好剑。多谢。” 沈剑秋见他收下,顿时爽朗一笑,心中最后一丝亏欠也随之消散。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他推开后窗,身形一晃,如大鸟般掠入夜色,眨眼便没了踪影。 屋内只剩下安安与赵离。 她收拾好残羹冷炙,吹灭了多余的烛火。 昏黄光晕下,安安将怀中物件一股脑倒在桌上。 最惹眼的,并非那两万五千两的巨款,而是压在银票底下的红契。 前些日子攒下的几千两家底虽然花了个精光,却有了两间日进斗金的旺铺和百亩良田。 如今,她的身家已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目。 一两银子便够普通农户嚼用半月,安安如今,足可买下一条街,做个富贵闲人。 安安如小仓鼠屯粮般,先将红契小心翼翼夹入书中,又将银票一张张展平,叠好,收入暗格。 烛火跳动,映在她白净面庞上,透着一股子满足后的慵懒。 男人静静立在一旁,等她忙活完才上前。 “走吧。”赵离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目光扫过这间布置雅致的屋子,“这里不能久留。” “嗯。”安安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城西的院子虽说租到了月底,还有大半个月的租金没住回来,但这戏既已演完,再也不用来了。以后,咱们可就不会再来这儿了。” 吹灭烛火,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没入夜色之中,朝着城东的方向而去。 这五万两,不过是道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餐,乃是刘家百年基业,是让刘家血债血偿。 第48章 刘家改换门庭 很快到了院试这日。 府城贡院号舍,逼仄如笼。 墨香混着汗酸味,在闷热空气中发酵。 刘文才颤着手,展开试卷那一瞬,惊喜得瞳孔骤缩,随即漫上一层不正常的猩红。 题目,竟与父亲花重金买来那份,一字不差。 狂喜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撞得他胸口生疼。 刘文才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在考场上笑出声来。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纸上,字迹虽有些因激动而变形,却掩不住那一挥而就的畅快。 稳了。 这一回,他刘家祖坟当真要冒青烟。 三日后,贡院门开。 考生们或是面如土色,或是捶胸顿足,唯有刘文才,是被刘家家丁众星捧月般接出来的。 他面色潮红,眼神游离且亢奋,见着刘员外便高声嚷道:“中了!必中无疑!” 此言一出,四周皆寂,随即便是更加热切的恭维。 刘员外老脸笑成了一朵褶子花,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回家摆宴!咱们刘家要大摆三天流水席,让全县父老都沾沾喜气!” …… 茶楼二层,临窗雅座。 向安安捏着一枚白瓷茶盏,透过袅袅茶雾,看着楼下刘家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景象。 赵离坐在她对面,剑眉微蹙,指尖在桌案上轻叩:“刘家这般笃定,莫非那试题……” “那试题是真的。” 向安安轻吹浮沫,语气轻淡。 赵离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那双深邃眼眸瞬间锁住眼前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与探究。 “真的?” 科举试题乃朝廷机密,泄露半分便是杀头重罪。 “李学政爱财,这在官场上并非秘密。” 向安安抿了口茶,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 “只不过他胆子小,只敢卖给极为可靠之人。我提前托人,花了大价钱买了一份。” 赵离定定看着她。 这一路行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她何时去买的题?又是哪来的渠道搭上李学政? 眼前这小姑娘,看似贪财娇气,实则像团迷雾。 每当以为看清了她,她便又露出一角令人心惊的锋芒。 见他不信,向安安也不解释,只弯了弯眼角。 “不管怎么来的,结果才最重要,不是么?” 若是假的,刘家顶多损失钱财。 可若是真的,那便是抄家灭族,永世不得翻身。 这才是真正的绝户计。 赵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思。 既是她做的,那便是对的。 …… 刘家的三天流水席摆得极阔气。 红毯铺地,鼓乐喧天。 往日里那些自持身份的乡绅,如今一个个提着厚礼,满脸堆笑地往刘员外跟前凑。 “刘老爷教子有方,日后可是官老爷的亲爹了!” “刘家改换门庭,指日可待啊!” 这一声声奉承,如烈酒般灌入刘员外耳中,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 席至半酣,刘员外忽地想起那位大功臣,忙招来管家。 “去,快去请沈先生。今日大喜,定要让他坐首座。” 管家领命而去,不过一盏茶功夫,便跌跌撞撞跑回来,面色惶恐。 “老爷,不好了!别院空了!” “什么?”刘员外酒醒了大半。 “沈先生,不见了。屋里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刘员外心中咯噔一下,刚要发作,一旁穿金戴银的刘夫人却淡定地磕着瓜子,翻了个白眼。 “慌什么。那沈先生是京中贵人的门客,那是高人。高人行事,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人家又不图你这一顿饭,事了拂衣去,这才是大家风范。” 周围宾客闻言,纷纷附和:“夫人高见!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啊。” 刘员外一听,心中疑虑顿消,反倒生出几分被高人赏识的自豪感来。 “夫人说得是,是我俗了。” 刘员外举杯大笑,“接着奏乐,接着喝!” …… 人一旦自诩高贵,便容不得身边有半点污糟。 刘家既已自视为官宦门第,清理门户便成了头等大事。 后院一阵哭天抢地。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被家丁如拖死狗般,一路从内院拖到了大门口,“砰”的一声丢在长街上。 正是赵煜与银花。 赵煜此刻早已没了往日读书人的斯文,发髻散乱,衣衫褴褛,一条腿呈诡异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被打断了。 他那日被刘家小姐言语羞辱,心中愤恨,借着酒劲欲行不轨,想生米煮成熟饭做刘家女婿。 谁知刘员外如今眼光高了,哪里还看得上他这空有皮囊的穷酸破落户? 至于银花,本想趁乱爬上刘文才的床,却不知刘家正要给儿子议亲,最忌讳通房丫头坏了名声。 “呸!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刘管家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日后若敢再登门,打断你们另一条腿!” 朱门紧闭。 赵煜趴在冰冷青石板上,浑身剧痛,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嘲笑声如利刃般割在他脸上。 他艰难抬起头,满眼怨毒,视线游弋躲闪。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忽地定住。 不远处人群外,向安安一身锦衣华服,正捧着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吃得津津有味。 她身旁体型高大的男人,正细心地替她剥壳。 阳光下,她面容白净,眼神清澈,偶尔撇过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路边的丧家犬。 云泥之别。 强烈的羞耻与嫉恨瞬间冲垮了赵煜最后一丝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落魄至此,这个同村的贱人夫妇却能过得如此滋润? 他突然想起入城时几番搜查,铺天盖地抓捕江洋大盗的逮捕文书…… 赵煜双目赤红,不顾断腿剧痛,猛地撑起身子,指着向安安和赵离,发出凄厉嘶吼。 “抓住他们!他们是逃犯!他是朝廷钦犯!”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喧闹长街。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路人不少。 赵煜那一嗓子“朝廷钦犯”,虽破了音,却如一滴水落入油锅,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第49章 鱼腹藏奸 赵离反应极快,立刻将宽大玄色披风一扬,把身侧女子严严实实罩在怀中,隔绝了众人探究的视线。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若行云流水般弹出,指尖寒芒微闪。 一枚银针,无声无息没入赵煜哑穴。 “啊……阿巴……” 赵煜张大嘴,原本凄厉指控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嘶吼,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嗬声。 他惊恐瞪大眼,双手乱挥,配上那断腿与满身血污,活脱脱一个疯子。 “哪来的疯乞丐,竟敢当街胡言乱语!” “又是这断腿的,方才被刘府扔出来,怕是受了刺激,疯癫了。” 百姓们指指点点,满脸嫌恶地退避三舍。 巡街衙役见状,皱着眉上前,像赶苍蝇般将赵煜驱赶入深巷。 风波平息,只余巷口几声呜咽。 回到城东小院,赵离摘下面具,眉心微折。 “那赵煜虽构不成威胁,但今日这番动静,难保不会引起有心人注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正剥着最后一颗栗子的向安安身上。 “听闻学政即将巡视至此,刘家正如日中天,定会上前攀附。你之前以学政名义卖题,若是两相对峙,只怕会引火烧身。” “就是要他攀附。” 向安安将剥好的栗子肉递到他唇边,笑得满脸狡黠。 “刘员外那人,最是爱慕虚荣。如今刘家眼看就要改换门庭,成了官宦人家,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刘家有门路,有靠山。” 她拍了拍手心碎屑,眼底划过一抹精光。 “放心吧,这出戏,缺了谁都唱不起来,学政来的正是时候。” …… 数日后,长案放出。 刘文才高中案首,乃是第一名。 捷报传来后,刘府门槛几乎被踏破。 刘员外红光满面,走路带风,连说话嗓门都比往日大了三分。 有了功名,便有了做官资格。 即便名次不是最顶尖,凭刘家财力,砸也能砸出个肥差实缺来。 正值此时,听闻学政巡视学务,路经此地。 刘员外心思活泛,以案首父亲身份,豪掷千金置办了谢师宴,几经砸钱周折攀附,竟真请动了学政赴宴。 消息一出,全县轰动。 原本还在观望的乡绅富户们彻底坐不住了,提着礼盒的队伍从刘府门口排到了巷尾,只求一张能进醉仙楼的请帖,好在学政大人面前露个脸。 就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县丞大人,竟也备了一份厚礼遣人送来,言语间颇多客气,只为能在席间敬学政大人一杯酒。 刘员外一时风头无两,只觉这辈子从未这般体面过。 醉仙楼顶层,丝竹悦耳。 学政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蓄着山羊胡,一身常服也难掩身上那股子清正之气。 他本不愿赴商贾之宴,但听闻这刘家子弟高中案首,颇有才学,这才勉强前来一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员外频频举杯,言语间满是炫耀。 “大人,犬子文才自幼苦读,此番能高中,全赖大人教化有方。今日特备薄宴,还有一道压轴名菜,寓意吉祥,还请大人品鉴。” 话音落,侍女端上一只巨大青花瓷盘。 盘中是一尾红烧金鲤,色泽诱人,鱼腹微微隆起。 “此乃鱼腹藏珠,寓意腹有诗书气自华。” 刘员外满脸堆笑,递上一柄银刀,“请学政大人开鱼,以此吉兆,祝大人官运亨通,也祝犬子前程似锦。” 学政矜持点头,接过银刀,轻轻划开鱼腹。 但,并无明珠滚落。 只有一团油纸包裹之物。 学政眉头微蹙,用筷子挑开油纸。 里面并非吉祥话签文,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展开一看,学政脸色骤变。 那纸上赫然写着今科乡试考题,落款处更有朱笔批红日期。 竟是开考前半月! “啪!” 学政拍案而起,手气得发抖,指着那张纸怒喝:“大胆!这,这是何物!” 满堂死寂。 刘文才原本坐在下首,满面红光等着被夸赞,此刻见状,这段时间服下的神药陡然发作。 他腹中一阵绞痛,一股温热液体顺着裤管流下,瞬间骚臭味弥漫雅间。 “这,这定是误会!” 刘员外慌了神,虽不知为何出意外,但是忙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银票,不由分说往学政怀里塞。 “大人息怒,这是小人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混账!” 学政一把挥开银票,银票散落一地,如同废纸。 “科举舞弊,私藏试题,如今竟还敢公然行贿!刘家当真是好大狗胆!” 刘员外被这一推,也推出了火气。 他想着自己手里攥着学政的把柄,腰杆子一硬,梗着脖子道:“大人何必动怒?这试题本就是从您手里买的!咱们银货两讫,当初您收钱时可没这般清高。如今我家文才中了,您翻脸不认人,莫不是想再敲一笔?”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坐在次席的一众乡绅,连同那位刚还在赔笑脸的县丞大人,此刻皆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生怕被这滔天大祸波及。 学政气极反笑,胡子乱颤:“从本官手里买的?好,好得很!本官倒要听听,你是何时,何地,从本官手里买的!” “就在半月前!城西别院!”刘员外大声嚷道,生怕旁人听不见,“学政,您别以为换了身衣裳,咱们就不认得您了!这睦州道谁人不知您的名号?” 学政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荒唐与讥讽。 “李学政?”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直刺向面如土色的刘员外。 “鄙人姓卫,乃是新任的提督学政。” “你口中那位李学政,因贪墨受贿已被革职查办,如今还在大牢里吃牢饭。” 卫学政冷笑一声,声音响彻雅间。 “本官原以为李党余孽已清,没成想,这小小的清水县,竟还有科举舞弊案的漏网之鱼,在这等着自投罗网!” 刘员外身子一晃,双腿发软,只觉胸口一阵剧痛。 接着,喉头腥甜,“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第50章 彻查刘家 一片死寂。 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凝滞。 县令大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雅间,平日里那副四平八稳的官威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他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乌纱帽微歪,身后跟着的衙役们也是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造次。 若是平日里,他自可做那捕蝉的黄雀。 可如今这丑事直接捅到了学政眼皮子底下,那是治下不严,是失察! 搞不好连顶戴花翎都要被摘了! “下官……下官有罪!让学政大人受惊了!” 县令“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哪还有半点平日的威风。 “下官治下竟出了此等巨蠹,实在是下官失察,请大人降罪!” 卫学政面色铁青,冷冷扫了他一眼:“回头再治你的罪。现在,先给本官把这等败类拿下!” 县令闻言,如蒙大赦,转头看向刘家父子时,眼中的惊恐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怒火与狠厉。 若非这两个蠢货,他何至于要在上官面前受此屈辱! “来人!将这涉嫌舞弊的刁民拿下!”县令怒吼道,为了在学政面前表现,更是咬牙切齿,“先押回大牢,听候发落!” 此事铁证如山,卫学政看着那张写满试题的宣纸,面沉如水,当场便下了令。 “即刻革去刘文才功名,重责一百廷杖,终生禁考,发配岭南烟瘴之地,永世不得回籍!” 满堂宾客,前一刻还在此推杯换盏,巴结奉承,此刻却一个个缩着脖子,噤若寒蝉,生怕被这位急于甩锅的县太爷迁怒。 衙役如狼似虎扑上前,拖死狗般将刘文才架起。 “爹!爹救我!我是案首!我是官身!” 刘文才疯癫大喊,秽物顺着裤腿滴落,在红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水痕。 往日那个不可一世的刘大公子,此刻比街边乞丐还要不如。 刘员外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那是他倾尽家财换来的希望,是他刘家改换门庭的指望。 如今,全完了。 急火攻心,加之体内那虎狼之药彻底发作,刘员外喉间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怪响,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地。 待被人掐着人中弄醒,他半边身子已动弹不得,嘴角歪斜,涎水止不住地流,浑浊眼珠子里满是惊恐,却只能发出“阿巴阿巴”的含混声响。 报应不爽,来得竟是这般快。 县令看着这一家惨状,心中恨意稍减,取而代之的,是那一抹压抑不住的贪婪与决绝。 这刘家既已完了,那便要榨干最后一点油水,权当是给自己压惊了。 “刘家涉嫌科举舞弊重罪,为防转移赃款,即刻查封刘家名下所有商铺,田产,即日起彻查!” 好一个彻查,不过是借机抄家,填补亏空罢了。 …… 刘府,乱成了一大锅粥。 往日守备森严的高门大院,此刻大门洞开,衙役们还在外头贴封条,里头却已开始上演一出树倒猢狲散的好戏。 向安安一身夜行衣,如灵猫般伏在屋脊阴影处。 赵离守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透过揭开的瓦片,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正堂之上,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柳姨娘,此刻正指挥着几个心腹婆子,将博古架上的古董花瓶往箱子里塞。 “动作快点!那些带不走的笨重家伙别管了,只拿金银细软!” 柳姨娘发髻散乱,脸上却带着一股子病态的狂喜。 刘员外瘫了,刘文才废了,这刘家便是她的天下。 几个庶子更是没了规矩,趁着乱劲儿在各个院子里流窜,见什么拿什么,为了争抢一只玉如意,竟当场扭打起来。 “住手!都给我住手!” 刘夫人带着一群家丁冲了进来,看着满屋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把揪住瘫在轮椅上的刘员外,指甲狠狠掐进他肉里。 “库房钥匙呢!死老头子,把金库钥匙交出来,不然可就要便宜外人了!” 刘员外歪着嘴,浑浊眼泪顺着眼角流下,嘴里呜呜咽咽,拼命想要护住怀里那把贴身钥匙,却哪里抵得过发疯的结发妻子。 “不给?我让你不给!” 刘夫人此时哪还有半点贵妇体统,上手便去撕扯刘员外衣襟。 柳姨娘见状,也不甘示弱,尖叫着扑了上去。 “那是老爷留给我的,你这毒妇休想独吞!” 正室、小妾、庶子,扭打成一团。 往日里所谓的体面、规矩、尊卑,在这一刻,尽数被撕碎,露出底下最丑陋贪婪的人性。 向安安冷眼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忽地,一阵寒意袭来。 正堂外,一名按刀巡视的捕头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直刺屋顶。 “谁!” 那捕头乃是县衙里的好手,耳力极佳,方才瓦片轻微错位声并未逃过他耳朵。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跃起,借着廊柱之力,如苍鹰搏兔般扑向屋顶。 糟糕! 向安安屏住呼吸,身子紧贴瓦面。 此处无遮无挡,眼看那捕头就要跃上房顶,避无可避。 赵离手已按上腰间软剑,正欲出手,却觉手腕一紧。 下一瞬,周遭景物扭曲。 那捕头稳稳落在屋脊之上,长刀出鞘,寒光凛凛。 然而,空无一人。 只有几片枯叶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下。 捕头皱眉,环视四周,确实没发现半个人影。 莫非是听错了? 还是那过路野猫? 他疑惑地收刀入鞘,跃下房顶,继续去搜刮刘家油水。 百步开外的老槐树后,空气微微波动。 向安安与赵离凭空显现。 她靠在树干上,长舒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她动用了空间瞬移之术。 赵离扶住她,眼底惊疑不定,却并未多问,只是替她擦去额角冷汗,低声道:“没事了。” 向安安嘴唇轻碰他的唇角,“以后再与你细说,今晚有大事要忙。” 赵离一愣,眼中露出浓浓笑意。 他能接受,但是不代表不在意。 向安安抬头,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刘府,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哭喊喝骂。 刘家,彻底完了。 第51章 搬空刘家 夜色沉沉,如墨倾洒。 喧闹了一整日的刘府终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衙役们贴完封条便去前院喝酒划拳,留守后院的家丁婆子早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几个看家护院的还在巡逻。 黑暗中,两道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回廊。 前方那高大身影出手如电,还没等巡逻的护院看清来人,便觉后颈一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清理干净了。” 赵离收回手,侧身为身后之人让出路来。 向安安推开正房大门,借着窗外清冷月色,缓步踏入。 昔日金尊玉贵的刘员外,此刻歪在轮椅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嘴角涎水湿了衣襟,浑浊眼珠子里满是恐惧与绝望。 “刘员外,别来无恙啊。” 少女声音清脆,透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 向安安走到轮椅前,缓缓摘下面纱,露出一张明媚却冰冷的脸庞。 刘员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拼命想要转动眼珠,却在看到向安安身后那个带着银面具的高大男人时,吓得更是浑身筛糠。 那男人只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的煞气便让人透不过气来。 “你的儿子,是我废的。你的钱,是我拿的。你的家,是我拆的。” 向安安俯身,字字淬毒,“你贪得无厌,想吃绝户,我便让你尝尝被人吃到家破人亡的滋味。” 刘员外浑身剧颤,想要大叫,却被一枚银针封了哑穴。 “劳烦刘员外带个路,你这府里库房存货甚多,但马上被抄家了,东西留着也是浪费。” 向安安推着轮椅,大摇大摆走出正房。 赵离始终落后她半步,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先是大库房。 那是刘家几代人积攒的丝绸、瓷器、古玩。 向安安也不避讳赵离,素手一挥,指尖灵光微闪。 原本堆积如山的红木箱笼,瞬间凭空消失。 博古架上的青花瓷,墙上的名家字画,连同那沉重的紫檀家具,如同被巨兽吞噬,眨眼间空空如也。 风卷残云,片甲不留。 刘员外瞪大眼,眼角几乎裂开,满是惊恐地看向向安安,仿佛在看一个妖怪。 赵离却只是眉梢微挑,随即不动声色地关上了库房大门,隔绝了外头可能投来的视线,神色淡定得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接着是粮库。 千石白米,万斤精面。 向安安素手轻扬,粮仓内瞬间空旷,连地上的一粒米都没剩下。 最后,是那处最为隐秘的私库。 向安安从刘员外怀里摸出钥匙,捅开那道精铁打造的暗门。 金光灿灿,晃花了人眼。 一箱箱金元宝,一锭锭雪花银,还有成匣的珠宝首饰。 “啧,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啊。” 向安安意念一动,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 金银入袋,珠宝归仓。 在私库最深处,一只不起眼的黑木匣子引起了她注意。打开一看,一股浓郁药香扑鼻而来。 匣中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叶脉如金的灵草。 “百年赤炎草!”向安安眼底迸发出惊喜光芒,“多谢刘员外慷慨解囊。” 收完最后一件宝物,向安安拍了拍手,推着早已吓得失禁的刘员外,一路来到后花园的荷花池边。 轮椅一停。 “好好享受最后的清静吧。” 安安转身,赵离极其自然地伸手护住她的后背,带着她没入黑暗。 两人刚走不久,柳姨娘披头散发地从假山后走出,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只刚抢来的金簪,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老爷,您在这儿赏月呢?” 她一步步逼近那动弹不得的老人,声音幽幽,“这池子,您最熟了。当初那个怀了您骨肉的丫鬟,还有那个不听话的漂亮小厮,不都被您玩弄之后,让人填进去了吗?” “我想着,底下太冷,他们肯定想您了。” 刘员外眼中满是绝望,拼命想要摇头,却动弹不得。 柳姨娘猛地伸手,狠狠一推。 “扑通!” 水花四溅。 “下去陪他们吧!这刘家的一切,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刘家最后的掌权人,终是沉入了那满是淤泥的池底,连个水泡都没冒上来,正如那些曾死在他手里的冤魂。 …… 城东小院,暖意融融。 巨大的木桶中,热气蒸腾。 向安安将那株百年赤炎草投入水中,又加入几味辅药。 药草遇水即化,将一桶清水染成赤金之色。 “进去吧。” 赵离褪去衣衫,露出精壮胸膛,踏入桶中。 药力霸道,刚一入水,他便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体内寒毒与药力疯狂冲撞,痛入骨髓。 一双柔软小手抵在他后背,源源不断的清冷气息缓缓蔓延,助他梳理经脉。 雾气氤氲,两人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你今日……都看见了。” 向安安声音有些发紧,手指在他背脊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些东西凭空消失,还有之前在屋顶……” 她顿了顿,有些迟疑道:“我有一个地方,能存放东西。” 她只说了个大概,留了几分余地。 毕竟这世道,若是被人知道身怀异能,多半会被当成妖孽烧死。 “你不怕吗?他们都说这是妖术。” 赵离反手握住她的手,将人往怀里一带。 向安安惊呼一声,跌入桶中,浑身湿透,衣衫紧贴曲线毕露。 男人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化不开的深情与虔诚。 “傻子。” 赵离低笑一声,额头抵上她的额头,“什么妖术?这分明是神仙术。” “神仙术?”向安安眨了眨眼。 “自打遇见你,我体内的寒毒一碰你便日益消减,每每靠近你,连陈年旧伤都不再作痛。” 赵离声音沙哑,带着几分笃定。 “我常想,这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女子,能拿得出救命的灵泉,能变走满库的财宝。如今看来,定是上苍垂怜,赐了个神女下来救我。” 在他心里,她救他于微末,护他于危难,早已是那九天之上的神女。 既然是神女,有些神通又何妨? 第52章 脱胎变化 “你若是妖,那我便做那守妖的魔,又有何不可?” 他认真说着,情话动人,字字滚烫。 向安安耳根一红,心中最后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油嘴滑舌……” 她嗔怪一声,却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 耳鬓厮磨,情动不已。 随着最后一丝寒毒被逼出,桶中赤金色的药水逐渐变得清澈。 赵离猛地睁开眼,眼中紫芒一闪而逝。 只见他周身黑气散尽,背脊上那些经年不愈,狰狞可怖的毒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了如玉般的新生肌肤。 往日因病痛而显得苍白阴郁的眉眼,此刻如宝剑出匣,锋芒毕露,俊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丹田内奔涌的内力,武功竟是恢复了七八成。 只是…… 赵离眉心微折。 在经脉最深处,似乎还蛰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气息,连这百年灵草都无法撼动分毫。 那是比寒毒更为棘手的东西,仿佛一道古老的枷锁。 但他并未声张,只是深深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眼底尽是温柔。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向安安身子猛地一颤,只觉脑海中一阵剧烈震荡。 紧接着,一股温热醇厚的力量从空间反哺而来,瞬间流遍全身。 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染上了健康的红晕,如桃花初绽。 那总是压在心口,让她稍微一动便气喘吁吁的胸闷与心悸,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烟消云散。 沉疴尽去,身轻如燕。 这是一场属于两个人的涅槃。 空间内,地动山摇。 原本笼罩在四周的浓重白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 雾气散去,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黑土地旁,多了一座精致玲珑的两层小竹楼,飞檐翘角,古朴雅致。 竹楼前,原本干涸的一小块药田此刻郁郁葱葱,长满了不知名灵草。 而那眼灵泉,水流声变大,竟汇成了一方清澈见底的小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 向安安猛地睁眼,对上赵离深邃探究的眼眸,眼底满是遮掩不住的狂喜。 这一波,不仅仅是发了财,两人竟然有脱胎换骨的造化! 赚大了! ……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刘府后院,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刘夫人发髻微乱,紧紧攥着费尽心思找来的铜匙,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婆子,火急火燎往私库冲。 儿子还在大牢里受苦,需得拿钱去上下打点,还要请最好的大夫。 只要库里银子还在,刘家就没绝路。 “哐当” 沉重精铁大门被推开。 刘夫人脸上那抹急切还未褪去,便僵在了嘴角。 只见偌大私库,空空荡荡,莫说金银珠宝,便是连摆放箱笼的木架子都不见踪影。 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几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老鼠,正蹲在墙角,对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吱吱乱叫,似在哭诉无粮可偷。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划破长空,惊飞了屋檐下的寒鸦。 “我的钱!我的银子!” 刘夫人疯了般冲进去,在空地上胡乱摸索,指甲抠着青砖缝隙,渗出鲜血尤不自知。 “是她!定是柳氏这贱人!” 刘夫人猛地回头,此时柳姨娘闻声赶来,正倚在门口看热闹。 刘夫人赤红着眼,扑上去便是一巴掌:“是你偷了钥匙!是你联合外人搬空了库房!” 柳姨娘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冷笑。 “姐姐这话好没道理。昨夜钥匙可是一直在姐姐手里攥着。依我看,定是那几个庶出的野种,趁着老爷病重,勾结外贼,行了这搬仓鼠的勾当!” “柳氏,你血口喷人!” 赶来的庶子们闻言大怒,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正室、姨娘、庶子,再次扭打成一团,哭嚎声、咒骂声震天响。 “报!” 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冲进后院,面无人色。 “不好了!老爷,老爷他……” 家丁指着后花园方向,牙齿打颤,“老爷淹死在荷花池里了!” 众人动作一僵。 待赶到池边,只见一具浮尸在淤泥中沉浮,正是那叱咤风云半辈子的刘员外。 …… 县衙后堂。 “什么?空了?” 县令将手中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好个刘家,竟敢在本官眼皮子底下玩这手金蝉脱壳!定是他们提前转移了家产,想要逃避抄家!” 师爷在一旁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大人,刘家上下乱成那样,不像作假。昨夜城中宵禁,若是大批财物运出,巡街衙役不可能毫无察觉。” “除非……”师爷眼中精光一闪,“有人捷足先登。” “谁?” “大人可还记得给柳姨娘治病的鬼医?此人颇有几分手段,更有江湖路子,嫌疑最大。” 县令眯起眼,眼中贪婪如毒蛇吐信:“挖!给本官挖地三尺!那是一座金山,决不能让他跑了!” “传令下去,封锁城门,全城搜捕!重点查那城东小院!” 一个时辰后。 大批官兵如狼似虎包围了城东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撞门!” 巨木撞击,院门轰然倒塌。 县令提刀冲入,却只见院中落叶萧萧,石桌上积了一层薄灰。 屋内陈设简单,早已人去楼空,连茶壶里的水都是凉透的。 “混账!” 县令一刀劈在门框上,木屑横飞。 煮熟的鸭子,飞了。 …… 官道之上,晨雾未散。 一辆外观朴素的青蓬马车,混在早起赶集的农人车队中,不紧不慢向着向家村方向驶去。 车厢内,安安盘腿坐在厚实软垫上,意识沉入空间。 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还有那灵气四溢的竹楼药田,她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昨夜虽爽,却也惊心。 若非她有空间这等逆天神器,若非赵离武功高强,只怕早已成了县令刀下亡魂,被黄雀啄食。 赵离坐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块洁白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长剑。 剑身如秋水,映出他冷峻眉眼。 “在想什么?” 第53章 饿狼围村 他收剑入鞘,将剥好的橘子递到她手中。 向安安接过橘子,轻叹一口气:“我在想,在这世道,有钱无权,便是原罪。” 刘家有钱,却被学政一句话抄家灭族。 她如今也有钱,富可敌国,可若是身份暴露,这泼天富贵便是催命符。 “县令敢肆无忌惮吃绝户,是因为他手里有权,身后有朝廷。” 向安安看向赵离,目光灼灼。 “阿离,光有钱不够。我们要想守住这些东西,要想在这乱世活得像个人样,必须要有靠山,或者……我们自己成为靠山。” 赵离动作微顿,深邃眼眸中划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看得通透。 “放心。”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温热粗糙,却让人安心。 “即便没有权势,我也能护你周全。更何况……”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靠山,很快便会有。” 马车颠簸,车轮滚滚向前。 离向家村越近,路上的行人便越多。 只是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眼神木然。 有的背着破旧铺盖卷,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 “那是……” 向安安撩开车帘,眉头皱起。 “怎么会有这么多逃荒的流民?” 赵离目光沉沉,看向远方阴云密布的天际。 “这世道,要乱了。”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向安安放下车帘,握紧了手中橘子。 既然世道不公,那她就用尽手段,在这乱世之中,砸出一条登天梯。 车轮碾过干硬黄土道路,发出沉闷声响。 离向家村越近,空气中那股陈腐的酸臭味便越发浓重。 向安安和赵离心中涌起浓浓的不祥预感。 很快,二人便看见了。 “这是咱们向家村?” 安安挑帘望去,眉心微蹙。 记忆中宁静祥和的向家村,如今竟似被蚁群围困的孤岛。原本村外有大片开阔荒地,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窝棚占据。 破烂草席,发黑棉絮,甚至几块烂木板拼凑在一处,便是一家老小的栖身之所。 无数衣衫褴褛,面如枯槁的流民蹲坐在路边。 听得车马声,原本浑浊木然的眼珠子缓缓转动,待看清那拉车的健壮马匹,眼中瞬间迸射出骇人绿光。 那不是看牲畜的眼神,是饿狼盯着肥肉的贪婪。 “东家!是东家回来了!” 瞭望塔上,铁牛眼尖,一声高呼。 这一嗓子,没有引来村民欢呼,反倒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灾民们顿时沸腾了。 脏乱的窝棚区瞬间躁动起来。 “寻常人家哪买得起马车!” “向家村果然有粮!富得流油!” “抢了马车!抢了就能活!”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原本蹲坐的流民如恶兽出笼,潮水般涌向青蓬马车。 几双黑瘦如鬼爪的手死死拽住马车缰绳,马匹受惊,扬蹄嘶鸣。 更多人则发了疯般扒拉车厢,甚至有人举起磨尖的木棍,直刺驾车的阿离。 “找死!” 村口木门轰然大开,铁牛带着巡逻队手持棍棒冲出,却瞬间被人潮淹没。 双方推搡扭打,嘶吼声,哭喊声震天响动。 眼见局势失控,几只脏手即将掀开车帘。 “滚。” 一道低沉冷喝,若惊雷炸响。 车辕之上,始终沉默的高大身影骤然暴起。 赵离并未拔剑。 他随手探出,五指如铁钩,竟硬生生将路旁一根碗口粗的柏树“咔嚓”一声折断。 木屑纷飞间,他单手挥舞这数百斤重的巨木,如扫落叶般横扫而出。 “砰!砰!砰!”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暴徒连惨叫都未发出,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三丈开外,重重砸入人群,激起一片哀嚎。 赵离立于车头,身形如松,周身煞气若实质般翻涌。 那双深邃眼眸冷冷扫过,目光所及,使人如坠冰窟。 这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神。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被这恐怖气势震慑,双腿发软,不自觉后退半步。 “想活命的,给我退后。” 赵离将手中巨木重重顿地,入土三分。 “想死的,上前。” 字字森寒,绝无半句虚言。 就在这凝滞之际,车帘掀开一角。 一只素白纤手探出,抛出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 “哗啦!” 袋口散开,雪白陈米洒在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与其拿命来填这无底洞,不如拿这些米回去熬锅粥。” 少女声音清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向家村的粮,只给守规矩的人。谁若再敢上前一步,这地上的米,便是他的断头饭。” 流民们看看那凶神恶煞的男人,再看看地上白花花的米,终究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人群缓缓散开一条道。 马匹打着响鼻,拉着车厢穿过这片绝望的人海,驶入向家村厚重的高大木门。 …… 向家祠堂,气氛凝重。 几位族老围坐一圈,旱烟袋敲得桌腿啪啪作响。 “造孽啊!这哪是流民,分明是一群饿死鬼投胎!” 三叔公愁得胡子都在抖,“安丫头,你方才不该给粮。升米恩,斗米仇。这口子一开,明日他们还会来要,若是不给,怕是要生抢!” “就是,依我看,咱们就把村门封死,再挖几道陷阱,谁敢靠近就捅死谁。” 另一个年轻后生红着眼嚷道,“昨儿个二狗家的小子在墙头玩,差点被人用石头砸下来。” “杀?杀得完吗?” 向安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指腹摩挲着温润瓷杯。 她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外面少说有几百人,且还在不断增加。咱们村青壮不过百人。真要拼命,咱们就算赢了,也得脱层皮。” “更何况,死人堆里容易生瘟疫。到时候不用流民打,咱们自己就先病死了。” 三叔公手一抖,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那……那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把全村的粮食都送出去吧?” “光送自然是不行的。” 向安安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堵不如疏,杀不如抚。咱们缺人手护村,他们缺口饭活命。既如此,为何不把这群饿狼,变成给咱们看家护院的帮手?” 第54章 红线为引 众人面面相觑,不懂这话的含义。 一旁,赵离的目光却亮了起来。 “三叔公,我记得村里有不少光棍汉缺媳妇,还有几家缺劳动力的?” 向安安指尖轻点桌面,“外头那些流民里,可有不少身家清白,体格健壮的。若是成了一家人,他们还会抢咱们吗?” 化敌为友,最好的法子,便是变成一家人。 几位族老却不赞同,一张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满是愁容。 “安丫头,你说得轻巧。” 三叔公磕了磕烟斗,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外头那是几百张嘴,不是几百只鸡。咱们向家村统共就这点地,自家都不够嚼用,哪还有余粮养闲人?” “是啊,若是引狼入室,反受其害,咱们死后都没脸见祖宗。”另一位族老附和,眼中满是抗拒。 向安安端坐下首,神色未变。 她素手轻扬,将一张地契拍在桌案上。 “若是,加上这一百亩上等水田呢?” 烛光下,红契上的官印红得刺眼。 三叔公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颤抖着手捧起契纸,凑到油灯下细看。 “这……这是城郊那处连成一片,肥得流油的上等水田?竟成了你的?” “是,我们家种不完,肯定要往外佃。”向安安语气笃定,“但我有个条件,这些田,只租给咱们村的人种。” 众族老面面相觑,一时没转过弯来。 向安安指尖轻点桌面,声音清脆有力。 “别看那些流民现在凶狠,”她目光扫过众人,“只要成了亲,生了娃,这向家村便是他们的家。谁会去抢自个儿家?” “这……”族长向问天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烁。 此计虽险,却也是绝处逢生之策。 “若是有人不愿呢?村里人可未必愿意与流民结亲。” “不愿?”向安安嘴角微勾,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狡黠,“凡是与流民结亲的,我出一袋精米做贺礼。往后若是我开了作坊招人手,优先录用。” 一袋精米,在这个人命贱如草的当口,那是能救命的厚礼。 更别说,有跟着向安安上工的机会,那是长久的饭碗。 “好!”向问天猛地一拍大腿,“就依安丫头说的办!明日一早,开门,相亲!”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向家村口,上演了一出荒诞又心酸的大戏。 两排长桌摆开,一边是衣衫褴褛,眼神怯懦却带着期盼的流民,一边是挑挑拣拣,神色各异的村民。 没有媒妁之言,没有纳采问名,有的只是最为原始直白的生存交换。 “那个,就那个屁股大的!” 刘婶子挤在人群前头,指着流民堆里一个面色虽黄却骨架宽大的妇人,眼冒精光。 “我家柱子虽瘸了腿,但家里有屋有地,姑娘若是肯嫁,进门就让你吃顿饱饭。” 那妇人原本缩着脖子,听闻“饱饭”二字,眼中瞬间迸发出饿狼般的光芒,二话不说便点了头。 另一头,向老栓也相中了个壮实汉子。 “后生,我看你有一把子力气。我家没儿子,就一个闺女。你若是肯做上门女婿,改姓向,以后给我养老送终,这家业便是你的。” 那汉子看着向老栓身后羞答答的白净姑娘,再看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稠粥,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头:“爹!” 红线一牵,流民变亲家。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在这一声声“爹”、“娘”、“相公”中,变得诡异而和谐。 安安站在高高的瞭望塔上,看着底下这一幕,心中大石落地。 只要有了羁绊,有了家,人便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 这些流民,将成为向家村最坚实的第一道防线。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男声。 赵离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目光同样落在下方那热闹的人群上,神色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认为,联姻是权力的博弈,是冰冷的利益交换。 而这里,虽然也是为了生存,却多了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那些流民眼中的绿光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庆幸。 “我在想,人性本恶,亦本善。” 向安安转头,发丝被晨风吹乱,轻轻拂过赵离的面颊。 “给口饭吃,他们是人,逼到绝路,他们是鬼。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做人的机会。” “若非边境突然兵变,为了活命才一路躲避战祸逃荒至此,谁愿做这丧家之犬?” 赵离看着她,晨光映在她白净的侧脸上,那双素来透着精明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希望的光。 心口莫名一烫,他伸出手,替她将乱发别至耳后,指尖粗糙,动作却极尽温柔。 “你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声音低哑,像是承诺,又像是感叹。 向安安回眸,撞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心中微动,反手握住他宽厚手掌。 “阿离,这也是为了给咱们一个安稳的家。” 赵离握住她的手,力道极大,仿佛要将这只手揉进骨血里。 乱世将至又如何? 只要有她在,哪怕是这穷乡僻壤的小村落,亦是心安归处。 …… 两拨人成亲只是一时热闹,日子却得细水长流,才能过活。 与流民联姻虽安抚了人心,可还有许多拖家带口,不愿或者不便结亲的流民,依旧眼巴巴守在村外。 向安安也不含糊,命铁牛将一纸告示贴出,旁边支起桌案。 “招募佃农。” 简单的四个字,在流民堆里炸开了锅。 “咱们向家村有多余的上等水田,需人耕种。” 向安安坐在案后,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凡愿签契成为向家村佃户者,我也提供粮种农具。秋收后,只交五成租子。” “五……五成?” 流民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这世道,地主老爷们的心都黑。 莫说五成,便是那心善些的,也得收走七成,大多更是要交八成,剩下的还得扣除粮种钱,以此利滚利,逼得佃户卖儿卖女,最后不得不全家卖身为奴。 五成租子,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当真?大姑娘莫不是哄我们?”一个黑瘦汉子颤巍巍问道。 第55章 以地养兵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向安安神色淡淡,指尖轻点桌面。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租子虽低,规矩却大。既做了向家村的佃户,那便是向家村的人。平日耕种,有冲突意外时护村。若有外敌来犯,需得听从向家村号令,不得有二心。若有违背,收回田地,赶出向家村,绝不姑息。” “咱们这条命都是姑娘给的,别说护村,就是把命填进去也使得。” 那汉子红了眼,扑通跪下,重重磕头。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不再犹豫,纷纷上前按下手印。 不过半日,那一百亩水田便有了耕种之人。 契约既成,人心初定。 可摆在眼前的还有一个大难题:离秋收尚早,这一百多号人的口粮,从何而来? 祠堂内,烟雾缭绕。 “安丫头,粮仓里的陈米都快见底了。” 向问天愁眉紧锁,手中账册被翻得卷了边。 “若是按今日这般施粥接济流民,撑不过半月。要不……咱们凑些银钱,去县城高价买点?” “不必。” 向安安摇头,“如今县城那边的流民也不少,粮价一日三涨,即便有钱也未必买得到。我这儿还有些积蓄,足够撑上一段时日。” 她早已在空间里囤积了大量粮食,正愁没地方用,怕放坏呢。 “况且,不能白养着。” 向安安摊开一张草草画成的舆图,手指在向家村外围画了个圈。 “我打算在村外这片空地上,给流民建房,再顺势修一道外墙,将这片区域圈进来,作为向家村的第二道防线。凡参与建房修墙者,每日管三顿饱饭,另发十文工钱。” 以工代赈,既解决了住房,又修了工事,还安了人心。 流民居住区在外,向家村在内。若有外敌,先得攻破流民这道城墙。 众族老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 “这……又是粮又是钱,若是全让你一人出,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要不要脸了?” 三叔公磕了磕烟斗,虽心疼,却语气坚决。 “族里留足口粮,剩下的陈米番薯,各家各户都凑一凑。咱们既认了你做主心骨,便不能只占你便宜。” “是啊安丫头,哪有让个晚辈养全族的道理。” 看着几位族老真挚眼神,向安安微怔,随即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她图谋向家村一宗,本是想找个庇护所。 没成想,这群看似愚昧固执的乡野村夫,却是真心实意拿她当自家人。 “好。”向安安眉眼弯弯,不再推辞,“那便依各位叔公。” …… 向家村外,热火朝天。 原本死气沉沉的荒地,此刻成了大工地。 汉子们光着膀子挖地基,夯土墙,妇人们则在旁边烧火做饭、缝补衣裳。 大锅里煮着浓稠杂粮粥,里头还掺了些切碎的野菜和腊肉丁,香气飘出二里地。 流民们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绝望麻木。 “这向家大姑娘,真是活菩萨转世!” “听向家村的人说,大姑娘还开了族学。只要咱们干活勤快,以后娃娃也能进去读书,指不定将来还能考状元,做官老爷呢!” “真的?还能读书识字?” “那还有假,我亲眼看见一群小娃娃日日读书呢。” 希望,是这世间最好的良药。 有了奔头,干活便有了力气。流民们也不再把自己当外人,见着向家村的老弱妇孺,还会主动搭把手帮着提水担柴。 两拨人马,在这一砖一瓦的劳作中,渐渐融为一体。 不知不觉间,一道坚实的土墙拔地而起,将向家村牢牢护在身后。 …… 好事不出门,这等奇闻却是插了翅膀般传遍四野。 周边村落还在为防备流民焦头烂额,甚至发生械斗惨案时,向家村却是一片祥和。 不仅没被吃垮,反而还多了百十个壮劳力,修起了高墙壁垒。 向安安不杀流民反给活路的消息,如一阵春风,吹进了县城。 县衙后堂。 县令因为流民焦头烂额,听着师爷禀报,猛地一顿。 “你是说,向家村不仅没被流民冲垮,反而收了那群饿鬼,成了十里八乡唯一没有被流民祸害的地方?” “正是。” 师爷神色复杂,凑近了几分低声道:“大人,还有一事。属下顺着线索,去户房查了刘家出事前后急售的那批田产铺子。” “哦?可有眉目?”县令挑眉。 “除了县里寻常富户,那一百亩上等水田,还有两处县城最旺的铺面,接手之人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生面孔,但属下细查之下发现,这些人皆是向家的奴仆,身契都在向安安手里。”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再加上向安安回村的时间,恰好与鬼医消失的时间吻合。两者结合,属下推测,那‘鬼医’,十有八九便是向安安。” “好个向安安,藏得够深啊!” 县令眼中精光暴涨,既有被戏耍的恼怒,更多的是发现肥羊的兴奋贪婪,“这么说,刘家那凭空消失的金山银山,也进了她的口袋?” “这个……属下倒是不敢断言。” 师爷捻着胡须,面露疑色。 “据城门口的衙役回忆,向安安回村那日,只驾了一辆青蓬马车。那车厢并不大,就算塞满了金条,也装不下刘家几代人积攒的古董字画和万石粮食。” “除非她有同伙接应,提前将大头运到了别处。” 县令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不管她有没有搬空刘家,光是那一百亩地和两间铺子,再加上她可能从刘家讹来的银票……这向家丫头,如今也是只肥得流油的羊。” “大人所言极是。” 师爷附和道,“只是如今向家村外围墙高筑,里头少说有两三百能拼命的壮丁。真要强攻,咱们手底下这点人怕是不够看,而且若是激起民变……” 强攻不得。 县令沉吟片刻,脸上阴霾散去,换上一副官场特有的和煦笑容。 “既是保境安民的义举,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嘉奖。” 他提笔,在一张烫金帖子上写下几行字。 “去,给向家大姑娘送去。就说本官在府设宴,请她过府一叙,商议保境安民之策。” 既然打不得,那便先礼后兵。 只要进了这县衙大门,她就只能当一只真肥羊,一试便知。 第56章 衙门来使 向家村。 向家老宅。 迷雾退去一些后,空间格局愈发分明。 向安安将黑土地一分为二,左侧毒草幽幽,紫黑藤蔓纠缠,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甜腻香气。 右侧药田郁郁葱葱,灵芝如盖,人参顶着红籽,清冽药香扑鼻。 乱世将至,人心如鬼,医毒不分家,这两手都要抓,且都要硬。 花丛间,一阵嗡嗡声大作。 大黑二黑领着刚繁衍出的一大家子毒蜂,正勤勤恳恳采集毒花蜜。 唯有两只通体金黄的小蜜蜂,叛逆地绕开毒草,一头扎进药田里,抱着那株美容养颜的玉肌花不撒手。 “嗡嗡嗡!” 大黑冲过去,对着两个逆子一通乱撞,似在训斥它们数典忘祖,不吃毒竟吃素。 两只小金蜂被撞得东倒西歪,翅膀耷拉着,委屈极了。 “好了,大黑。” 向安安见状失笑,伸手点了点大黑圆滚滚的脑袋,“你家孩子吃花蜜才是正道,随它们去吧。” 大黑绕着她飞了两圈,这才恨铁不成钢地领着大部队飞回蜂巢。 向安安松了口气,涌起窃喜。 大黑二黑酿的蜜虽是杀人利器,可她这肉体凡胎实在消受不起。 如今出了这两个变异的逆子,日后倒是有口福,能尝尝这灵气滋养的百花药蜜了。 安顿好蜂群,她挽起袖子,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碗灵泉水,兑了井水稀释后,才敢浇灌药田。 灵泉水珍贵且药效霸道,不敢多用,也不能多用。 随着泉水渗入,那几株珍稀的还魂草舒展枝叶,几味主攻美容养颜的灵草,更是瞬间抽条开花。 向安安见此,心中大喜,这些可都是摇钱树。 待外头风声一过,她在县城的旺铺就能开业了,凭借这独一份的解毒丸和美容丸,定能日进斗金。 …… 后院。 向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目光紧紧锁住眼前正在劈柴的高大青年。 即便穿着粗布麻衣,即便还在做着粗活,可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气度,尤其是那张恢复容貌后俊美威严的脸庞,都让老爷子心惊肉跳。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贵,藏不住。 “姑爷……”向老爷子张了张嘴,换了个称呼,“阿离啊,你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可曾想过何时离开?” 赵离手中斧头一顿,木柴应声而裂。 他抬起头,眼神闪过茫然,继而又坚定:“离开?我是向家赘婿,安安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向老爷子急得直拍大腿,压低声音,“如今朝纲大乱,奸臣当道。若是你想起了什么,还是早日归位为好。这天下万民,可都盼着您呢。” 赵离皱眉,将斧头利落钉入木墩。 “爷爷,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说得坦荡,眼底清明一片,“我现在只是阿离,安安的夫君。” 向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淡笑不语,只是那浑浊眼中,隐隐透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意味。 恰在此时,向安安端着托盘走来。 “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她将两碗黑乎乎的药汁递过去,一人一碗,“趁热喝,这是固本培元的。” 赵离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连眉都未皱一下。 向老爷子喝完药,苦得咂嘴。 他看着自家孙女那红润的面色,感叹道:“安丫头这身子骨是真大好了。看来当初算命说得对,这冲喜有用,是阿离的福气庇佑了你。” “爷爷说反了。”赵离放下空碗,目光黏在向安安身上,嘴角噙笑,“是安安庇佑我。若无她,我早是一捧黄土。” “啧啧。” 向老爷子看着两人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模样,突然明白了,摆摆手,“行了行了,欺负我老头子孤家寡人是不是?” 待赵离去收拾碗筷,老爷子却一把拉住向安安,神色骤然严肃。 “丫头,你跟爷爷交个底。” 他指了指灶房方向,“他若真是一条困龙,早晚是要飞天的。你从小性子就野,心气儿又高,真愿意陪他去那见不得人的深宫内院,过那笼中鸟的日子?” 向安安笑容微敛。 她看向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背影,沉默良久。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向安安刚吹熄了灯,窗扇便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一道黑影熟门熟路地翻窗而入,带进一股子更深露重的凉意。 “你怎么又来了?” 向安安拥被而坐,压低声音嗔怪,“爷爷就在隔壁,若是听到了……” 话未说完,整个人便落入一个滚烫怀抱。 赵离将头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嗅着她发间馨香,声音闷闷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少贫嘴,白天不是才见过。” “那是当着外人,不算。” 赵离抬起头,借着月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亲吻,从指尖吻到掌心,带起一阵酥麻颤栗。 “安安……”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委屈。 “我都入赘这么久了,何时才能有名分?这没名没分的,我想亲近你还得做贼。” 向安安瞬间脸颊滚烫,心跳如鼓,白日的犹疑沉闷顿时消散。 她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唇角轻啄一口。 “快了。待我把县城那摊子事理顺,便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让你做正经的向家姑爷。” 赵离眼底笑意炸开,刚要加深这个吻。 “咳咳!” 隔壁屋里,突然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声,那是刻意压着嗓子,却又震天响的动静。 小情侣身子一僵,不敢再吱声。 赵离一脸幽怨地看向墙壁,向安安则是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推搡着将人赶到了窗边。 “快走快走,爷爷生气了。” …… 次日清晨,向家的温情被打破。 铁牛气喘吁吁跑进院子,面色焦急。 “大姑娘,不好了,村口来了帮官差。” 赵离原本正在院中擦拭那把流光宝剑,闻言手腕一抖,剑锋划过空气,发出一声清越嗡鸣。 寒光映在他眼底,杀机毕露。 “怎么回事?可是来抓人的?”向安安放下手中账册,起身问道。 第57章 夜探县衙 “倒也不像。”铁牛抓了抓后脑勺,“领头的是个穿官服的师爷,带着两班衙役,看起来凶得很。不过咱们外围那些佃户把路堵得严实,他们没敢硬闯。” “那师爷递了张大红帖子,说是县令大人请姑娘去县衙赴宴,商讨什么……刘家产业的文书交接。” “文书交接?” 向安安冷笑一声。 地契都在她手里,红契早就过户了,还要交接什么?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刘家倒了,官府这只饿狼没吃饱,这是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赵离缓缓起身,长剑归鞘,周身气势凛冽如冬日寒风。 “鸿门宴。” 他看向向安安,语气森寒,“你想如何?若是不想去,我这就去村口,把人杀了。” 在他眼里,什么县令官府,不过是蝼蚁,杀了便杀了。 “不可。” 向安安按住他握剑的手,掌心温热传来,抚平了他眼底躁动。 “咱们如今家大业大,身后还有几百口族人。民不与官斗,若是杀了师爷,引来县城兵丁围剿,向家村刚建好的基业便毁了。” 她拿起那张烫金请帖,指腹摩挲过上面鲜红的官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既然县令大人想玩先礼后兵,那咱们便陪他演这出戏。” “他不是想把我也当成肥羊宰吗?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向安安转头对铁牛吩咐道:“去回话,就说我向安安接了帖子,明日必到。” 想吃肥羊? 那也得看看啃不啃得动她这硬骨头! 夜色渐浓,月亮躲进了云层,只余几点寒星闪烁。 向家老宅东厢房内,烛火摇曳。 向安安利落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长发高束,戴上一顶遮掩面容的帷帽。 “真的不用我陪你进去?” 赵离抱剑倚在门口,眉头微蹙,显然是不放心她孤身涉险。 “县衙后宅不比前堂,多是女眷,你一个大男人进去多有不便。” 向安安整理好腰间的药囊和毒粉包,透过黑纱对他俏皮一笑。 “放心,我有大黑二黑护身,若是遇到危险,我便放它们咬人。你在外墙接应,若是一炷香后我还没出来,你再杀进去也不迟。” 她有空间,能利用空间瞬移,就算不会武功,也能当梁上君子。 赵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虽不情愿,却也知道她行事有分寸,只得点头:“好。一炷香。” …… 县衙后街,寂静无声。 赵离揽着怀中少女腰肢,如两道鬼魅黑影般掠过墙头,避开了巡逻的更夫。 有了大黑二黑这两只空中斥候探路,向安安轻易便避开了前衙守卫,摸到了后宅角门处。 正如她所料,那角门虚掩着,连个守门的丫鬟婆子都没有。 向安安更加小心,生怕落入陷阱,大黑二黑很快回来了,将探查到的情形告知向安安。 向安安淡淡皱眉,没想到,这县衙后宅居然只有两三个丫鬟婆子。 既如此,更方便她一探究竟了。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不同于刘府的奢华张扬,这县令的后宅竟显得颇为寒酸。 院子里没种名贵花草,倒是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葱蒜。 回廊上的漆有些剥落,灯笼也是旧的。 “这贪官,贪来的银子都哪儿去了?难道是一文不敢花,全都藏起来了?” 向安安心中纳罕。 正疑惑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主屋方向传来,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娘!娘您慢点喝……” 紧接着是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声,“这可是老爷典当了衣服才换来的老山参,您好歹喝一口吊吊命啊。” 向安安神色微动,循声而去。 她像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藏至窗下,透过窗缝向内张望。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架子床上躺着个枯瘦如柴的老妇人,正咳得面色紫涨,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 床边跪着个中年美妇,满脸泪痕地端着药碗。 而在那妇人身后,是平日里威风八面,在百姓眼中贪得无厌的县令大人。 不过,此刻他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双肩耸动,竟是在无声哽咽。 他身上穿着的中衣,肘部竟然还打着个显眼的补丁。 “儿啊,别费钱了……” 老夫人推开药碗,气若游丝。 “娘这身子……熬不过去了,留着钱给丫头做嫁妆……” “娘!您别胡说!” 县令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儿就是去抢!去偷!也要把您治好!” 向安安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雁过拔毛的贪官县令吗? “谁!” 县令到底是练过几年把式的,听得窗外呼吸声微变,厉喝一声,抓起一旁的佩刀便冲了过来。 “什么人敢擅闯县衙!” “大人若想老夫人活命,最好别拔刀。” 向安安也不躲闪,她不会武功,被发现也很正常。 既然如此,就见见这位奇怪的贪官,或许事情有转机了。 向安安走入屋内,黑纱遮面,身姿绰约。 “你是何人?!” 县令大惊,护在老娘和夫人身前,手中刀锋直指来人。 “我是能救老夫人的人。” 向安安并未摘下帷帽,只淡淡扫了一眼床上的老人。 “肺气虚寒,痰湿阻滞,已成肺痨之兆。这老山参虽补,此刻喝下去却是催命符。” “胡说八道!”县令怒极,“本官这就拿了你!” “咳咳咳,哇!” 就在此时,床上的老夫人突然一阵剧烈抽搐,竟真的呕出一口黑血,两眼翻白,瞬间出气多,进气少了。 “娘!” “娘!” 县令夫妇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抓刺客。 “不想让她死,就让开。” 向安安身形一晃,越过县令,两指搭上老夫人手腕。 脉象细弱游丝,确实是强弩之末。 她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散发着清冽香气的药丸。 这是用灵泉水和还魂草特制的救命丹。 掰开老夫人的嘴,塞进去,又按压穴位助其顺下。 不过须臾,老夫人喉间的剧烈喘息声渐渐平复,青紫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平稳的呼吸。 满室死寂。 第58章 本官很难办 县令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县令夫人更是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向安安连连磕头:“活菩萨!多谢活菩萨救命之恩!” 向安安侧身避开,语气淡淡。 “不必谢我。我是鬼医,只救该救之人,只收该收之财。” “鬼医?” 县令浑身一震,想起刘家那桩悬案,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又很快被感激压过。 他拱手行礼,“原来是神医驾到,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大人客气。” 向安安看了一眼这简陋的屋子,意有所指。 “只是我也没想到,传说中日进斗金的县令大人,家中竟是这般光景。” 县令老脸一红,讪讪道:“家丑不可外扬,让神医见笑了。” “既然老夫人已无大碍,那咱们便谈谈正事吧。” 向安安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反客为主。 “大人不是要请我明日赴宴吗?我看这宴也不必赴了,咱们今晚就说个明白。” 县令一愣,随即瞳孔骤缩:“你,你果真是向安安……” 向安安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似笑非非的脸。 “怎么?大人认不出我这只肥羊了?” …… 一炷香后,书房。 县令屏退左右,关紧门窗,看着眼前看似柔弱实则深不可测的少女,神色复杂。 “向姑娘深夜造访,若是为了刘家巨额财产被盗之事……本官很难办啊。” 县令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试图找回几分官威。 “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彻查刘家巨财被盗之事。即便你救了家母,国法亦不容情。” “国法?” 向安安嗤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啪地甩在桌案上。 “那不知大人这本私账,可容得下国法?” 县令定睛一看,那是他藏在暗格的账本! 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颤抖着手,不敢翻开。 “三月初五,收城东李家贿银五百两。” “三月初六,修缮城西慈幼堂屋顶,购米粮三百石……” “五月十二,截留税银一千两。” “五月十三,给慈幼堂添置夏衣五百套,请大夫义诊……” 向安安每念一句,县令的身子便矮上一分。 念到最后,向安安合上账本,似笑非非地看着已经瘫坐在椅子上的县令大人。 “大人,您这贪官当得,倒是别致啊。”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贪来的银子,大半都流进了专门赡养老人和孤儿的慈幼堂。这要是传出去,您说,朝廷是该斩您的头,还是该给您嘉奖呢?” 县令面如死灰,这账本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长叹一声,捂住脸,声音哽咽。 “朝廷拨款层层盘剥,到了县里连个渣都不剩,我的俸禄三年没发了。” “那一院子几十个老人孩子,我不贪,他们就得饿死。我不贪,我老娘就得病死。” “我也是没办法啊……” 七尺男儿,竟哭得像个孩子。 向安安静静看着他,眼中那抹嘲讽渐渐褪去。 这世道,好人难做,清官难活。 这县令虽手段不干净,但良心未泯。 这不仅是个把柄,更是个可以争取的盟友。 “我不告发你。” 向安安将账本推回他面前,声音平静,“甚至,我可以替你养慈幼堂。” 县令猛地抬头,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我每月出资一千两,资助慈幼堂。”向安安竖起一根手指,“但我有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只要不伤天害理,本官……赴汤蹈火!”县令此时看她,哪里还是看肥羊,简直是在看救苦救难的女财神。 “第一,替我保守秘密,刘家的事,烂在肚子里。” “第二,我要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开铺子,你必须做我的靠山。以后无论发生何事,哪怕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站在我这边。” 向安安目光灼灼,直视县令双眼,“还有,撤掉最近江洋大盗的通缉令。我要让他,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 县令看着眼前少女,只觉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他咽了咽口水,没有丝毫犹豫,纳头便拜。 “下官……愿听姑娘差遣!” 书房内,烛火摇曳。 县令刚刚纳头便拜,誓言还未落地。 “砰!” 一声巨响,两扇雕花木门被人由外向里,硬生生踹开。 木屑纷飞间,一道高大身影裹挟着满身煞气闯入。 赵离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身上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意,瞬间让屋内温度降至冰点。 他一眼便瞧见向安安完好无损地坐着,而那县令正跪在地上。 虽有些诧异,赵离周身杀气却未减半分,只冷冷盯着县令的天灵盖。 “一炷香到了。” 他不看县令,察觉向安安已经收服县令,只淡然揭了面具,对着她伸出手,“回家。” 县令跪在地上,只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袭来,让他呼吸困难。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俊美无俦却冷若冰霜的脸庞。 那人剑眉入鬓,凤眸狭长,眼尾带着一抹浑然天成的睥睨与薄凉。 即便穿着粗布麻衣,即便发髻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可那股子唯我独尊的气度,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县令瞳孔剧震,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记忆深处,那年他进京述职,在大朝会上曾远远窥见过天颜。 虽只一眼,却刻骨铭心。 那位端坐于金銮殿上,喜怒不形于色,手段雷霆万钧的年轻帝王…… “陛……陛……” 县令牙齿打颤,不敢置信。 他惊骇欲绝,下意识想喊出尊称,却觉喉咙似被人扼住。 极度惊恐之下,他手上一滑,竟硬生生将颔下一向视若珍宝的山羊胡须,给连根揪了下来。 剧痛袭来,他却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看来,大人认得我家夫君。” 向安安起身,极其自然地将手放入赵离掌心,似笑非非地瞥了县令一眼。 “既认得,便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 此时,县令已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这就是那位失踪已久的…… 怪不得! 怪不得向安安有这般底气! 第59章 龙游浅滩 他猛地磕头,额头撞击青砖发出闷响:“下官明白,下官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绝不敢乱说。” 向安安满意点头,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丸,随手抛在桌上。 “这是后续调理老夫人的药,每日一粒。” 她顿了顿,语气微凉,“我承诺的银子,明日便会送上门,莫要再委屈了老夫人。” 言罢,她拉着赵离,大步流星走出书房,没入夜色之中。 直到两人背影彻底消失,县令才瘫软在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把断须,冷汗早已湿透重衫。 如今龙困浅潭,他必须要好好表现。 …… 回村的马车上,车轮辘辘。 向安安将方才书房内的谈话,以及县令贪污实为赡养老人孤儿的缘由,一五一十说与赵离听。 “三年没发俸禄?” 赵离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语气沉沉。 “朝廷税赋年年加重,国库却连地方官的俸禄都发不出。如此下去,边远州县官员为了活命,必生异心。” 向安安看着他忧国忧民的模样,心中微叹。 “是啊。若是连官都活不下去,何况百姓?怪不得如今流民四起,各地民变兵变不断。” 上一世,她只知皇帝用了三年才平定叛乱,彼时她与赵煜刚回京,并不知晓这天下究竟乱成了什么样。 如今身临其境,才知这盛世繁华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可是,赵煜那废物整日只知钻营夺嫡,八贤王忙着在朝堂排除异己,又有谁真正关心过这黎民苍生的死活? 向安安看着赵离侧脸,心中第一次生出强烈期盼。 若是他能恢复记忆,早日归位,或许这天下,还能少死几个人。 …… 有了县令做靠山,向安安行事愈发雷厉风行。 次日,她便拿着县令亲批的文书,顺利接手了原刘家位于县城中心的两间旺铺。 打通墙壁,向安安亲自画图,重新招人修缮。 半月后,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高高挂起:安记杂货铺。 铺面宽敞,几乎占了半条街。 货架上摆满了空间出品的高端药材,改良后的高产粮种,以及那千金难求的玉容膏。 开业当日,锣鼓喧天。 因着县令夫人亲自带着一众官眷捧场,那玉容膏瞬间被抢购一空,安记的名头更是一炮打响。 只是这铺子里,最惹眼的并非琳琅满目的货物,而是柜台后坐着的银面掌柜。 赵离一身玄色锦袍,脸上戴着半截银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静静坐着,手里小心剥着核桃,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 几个原本想来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刚跨进门槛,就被他那眼风一扫,顿觉脖颈发凉,两股战战,连滚带爬地跑了。 “给。” 赵离将剥好的核桃仁放在白瓷碟中,推到正在算账的向安安手边。 向安安头也不抬,顺手捻起一颗送入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进食的小仓鼠。 两人也不说话,却透着别样的和谐。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 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鬼鬼祟祟,在安记门口探头探脑。 正是赵煜与银花。 自从被刘家赶出来,两人在县城混得连乞丐都不如,吃了上顿没下顿。 听闻这新开的安记杂货铺招工待遇极好,还管住管饭,银花便动了心思,硬拉着赵煜来碰运气。 “那是……” 银花一眼便瞧见了柜台后数钱盘账的女子,眼珠子瞬间瞪得通红,嫉妒得面容扭曲。 “向安安!那贱人怎么会在这种好地方!” 她虽嫉恨,却也认出了向安安如今这身穿戴价值不菲,定是发了横财。 赵煜却是身子一抖,目光死死盯着向安安身旁戴面具的男人。 即便隔着面具,即便换了锦衣,那股子让他骨子里发寒的恐惧感,依旧如附骨之蛆。 “阿丑……” 赵煜牙齿打颤,转身就要跑,“快走,那是阿丑,他会杀了我们!” “跑什么跑,没出息的东西。” 银花一把拽住他,眼中满是贪婪算计。 “那是向安安,是我同族的堂妹,既然她发了财,咱们作为亲戚,分一杯羹那是天经地义。” 说着,她也不顾赵煜挣扎,拖着他便往店里冲。 “向安安,你个没良心的!” 银花一进门便扯着嗓子嚎,“自家亲戚在外面讨饭,你却在这儿吃香喝辣,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店内的客人纷纷侧目。 向安安手中算盘一停,缓缓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两人,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哪来的疯狗,扔出去。” 话音未落,赵离已然起身。 他身形如电,单手提起正欲撒泼的赵煜,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小鸡仔。 “啊,别杀我!别杀我!”赵煜吓得失禁,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赵离嫌恶地皱眉,手腕一抖。 “砰!” 赵煜被狠狠掼在大街正中央,摔得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来。 银花见状,尖叫着扑上去就要挠赵离的脸,却被赵离冷冷一眼瞪在原地,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竟是不敢落下。 “杀人啦,黑店杀人啦!” 银花眼珠一转,索性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打滚。 “还有没有王法了,我的青天大老爷啊,快来人啊!” 恰在此时,一顶官轿恰好路过。 轿帘掀开,县令大人黑着脸走了下来。 银花大喜,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县令大腿。 “大人,大人为小女做主啊,这黑店仗势欺人,殴打百姓!” “还有那个男人,他是江洋大盗,他身上有人命官司!” 她指着赵离,一脸怨毒,信口胡说。 县令看了看气定神闲站在门口的向安安,又看了看如同门神般的赵离,最后低头看向脚边这个不知死活的泼妇。 “江洋大盗?” 县令冷笑一声,一脚将银花踹开。 “本官看你们才是刁民!光天化日,寻衅滋事,讹诈商户!”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来人,将这两个泼皮拖下去,重责十板,赶出县城,以后见一次打一次!” “大人?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第60章 画像危机 银花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在长凳上。 “啪!啪!” 板子重重落下,伴随着惨叫声,响彻长街。 向安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接过赵离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微扬。 有权有势的感觉,确实不错。 安记杂货铺的生意,火爆得有些不像话。 那玉容膏和强身药酒也就罢了,近日里,向安安推出的解毒丸竟也在江湖上悄然传开。 虽非那种能解百毒的神丹妙药,但对于寻常蛇虫鼠蚁,瘴气之毒,却是一颗见效。 日进斗金,已不足以形容这流水的银子。 这日午后,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安记门口。 车帘掀开,走下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 “向姑娘,别来无恙。” 沈剑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却依旧刚毅的脸庞。 “沈大哥?” 向安安有些惊喜,连忙将人请进后堂,“怎的这般突然?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只是听闻姑娘这里的解毒丸神效,特来求购一批。” 沈剑秋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神剑山庄地处北方山里,近年来毒物横行,庄中弟子常受其苦。若姑娘信得过沈某,这北方的销路,神剑山庄愿代为售卖。” 神剑山庄与此地相隔千里,既无生意冲突,又能将名声打出去,还能多条人脉。 这等好事,向安安自然不会拒绝。 “沈大哥客气,来,快请坐,尝尝这刚出的新茶。” 向安安热情招呼着,甚至亲自斟茶,眼神里透着精明的算计。 “其实,我早有心将生意做到北方去。本想着自个儿组建商队,可如今这世道……”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外头,“兵荒马乱,流民四起,寻常商队出了城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我这货虽好,可惜腿短,走不远。” 沈剑秋深以为然地点头:“确实,路上不太平,我这一路行来,也见了不少杀人越货的勾当。” “所以,沈大哥这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向安安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 “既然沈大哥有意,那咱们便定个章程。我这里的货物,无论是解毒丸,还是玉容膏,强身酒,我都只收你个成本价。” 她伸出几根手指,报了个极低的数字。 “至于神剑山庄拉到北方卖多少钱,那是沈大哥的本事。哪怕你卖出天价,多赚的银子也全是神剑山庄的,我绝不眼红干涉。” 沈剑秋闻言,眼睛一亮。 神剑山庄虽武力强横,但这几年铸剑生意也不好做,正愁没进项养活一大家子人。 向安安这提议,等于是把利润大头让给了他们,且不用他们承担货源风险,只需出人出力跑运输便是。 这对拥有武力保障的神剑山庄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向姑娘高义!”沈剑秋起身,郑重抱拳,“这生意,神剑山庄接了!” “爽快!” 向安安也是大喜,连忙让伙计将库房里的存货搬出来,又拿出一盒盒精致的玉容膏给沈剑秋介绍。 “沈大哥别只盯着药,这玉容膏在女子圈里,可是硬通货,哪个女子不爱俏呢?还有这强身酒,给庄子里的练武弟子用,事半功倍。” 两人相谈甚欢,从货物交割谈到未来规划,直到日头偏西,才算敲定了一切细节。 几日后,神剑山庄的商队护着马队,浩浩荡荡。 伙计们将一箱箱货物搬上马车,沈剑秋翻身上马,对着向安安再次抱拳。 “姑娘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随着车轮滚滚,商队带着安记的货物,也带着向安安的野心,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真好啊,躺着也能赚钱了。” 向安安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烟尘,手里捏着刚签好的契约,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单下去,安记的名声迟早要响彻大江南北。 “哼。” 身旁传来一声冷哼,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酸意。 赵离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目光幽幽地盯着那消失在街角的马车,眼神冷飕飕的。 不像是送走合作伙伴,倒像是刚送走了一个死皮赖脸的情敌。 “怎么?舍不得人家走?” 他语气凉凉,想起这几日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里就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 “舍不得?那可是财神爷,自然舍不得。” 向安安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转身便要回柜台数钱,却被一只大手扣住了腰肢。 身子一旋,整个人便撞进了男人结实温热的怀抱。 “财神爷有我好?” 赵离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向安安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终于反应过来这人在吃飞醋。 她忍笑,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自然是你好。我家阿离是天下第一好。” “敷衍。” 赵离虽这么说,眼角眉梢的冷意却如冰雪消融。 他收紧手臂,惩罚性地在她唇上轻咬一口,随后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赵离才松开气喘吁吁的向安安,拇指摩挲着她红润的唇瓣,眼底满是餍足。 忽地,他眼神一凛,凌厉目光如刀锋般射向店门外那尊巨大的石狮子。 “谁在哪儿?滚出来!” 一声暴喝,带着内力震荡开来。 向安安吓了一跳,连忙整理衣襟顺着视线望去。 只见那石狮子后头,一个穿着官服的身影正如鹌鹑般瑟瑟发抖,听得这声吼,腿一软,竟直接滚了出来。 正是县令大人。 他发髻有些歪,官帽也戴得不正,手里还捧着本账册,脸上堆满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下官不是有意窥探,只是,只是见二位正如胶似漆,实在不敢打扰啊。” 县令心里苦啊。 他早就到了,刚下轿子就看见杀神正抱着媳妇亲热。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时候上去触霉头啊! 只能躲在石狮子后面耐心等,谁知还是被发现了。 赵离冷哼一声,不悦地替向安安挡住县令的视线。 “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是是是,下官知罪。” 第61章 反抗之力 县令连忙作揖,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腹诽:您老人家当年在金銮殿上杀人的时候,也没见讲什么体统啊。 “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向安安从赵离身后探出头,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位从心的父母官。 县令一听正事,立马直起腰杆,笑得那叫一个春风得意,扬了扬手中的账册,简直像看到了亲爹。 “向姑娘果然是商界奇才,这一个月的税银便抵得上过往三年的总和了!” 赵离皱眉,看着这个点头哈腰的官,只觉得这安记真是热闹得让人心烦。 “原来是要钱的,真是贪得无厌。”他冷冷吐出四字。 县令身子一僵,连忙搬出大律:“壮士慎言!这可是朝廷律令,本官也是依律办事,一文钱不敢多拿啊。” “放心,少不了你的。” 向安安淡淡轻笑,示意铁牛将早已备好的银票递过去。 县令接过银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愈发谄媚起来,又是哭穷又是感激。 对着赵离更是毕恭毕敬,恨不得当场磕个头。 “壮士英武!有壮士坐镇,这安记定能红红火火,千秋万代!” 赵离面无表情,只觉得聒噪。 向安安眼见县令这马屁拍得越来越离谱,眼神微冷,制止了他继续丢人现眼。 “大人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送走这尊笑面佛,向安安正欲回柜台盘账,目光不经意扫过店外熙攘的人群,心头猛地一跳。 街角处,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 那几人穿着虽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可脚下穿的却是厚底快靴,腰间鼓囊囊的,显然藏着缠腰的软剑。 最关键的是,他们操着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 “这是……” 向安安不动声色,给大黑递了个眼色。 大黑嗡嗡飞出,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几人头顶。 只见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画像,正拿着跟路过的一个高大汉子比对。 那画像虽然画工有些粗糙,但那冷硬的轮廓,那双狭长凤眸,分明就是赵离! “不对,”那人摇摇头,收起画像,低声骂道,“这破地儿找了三天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八王爷可是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急,先去这家新开的铺子瞧瞧热闹。” 向安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除了明面上的搜查令,竟然还有人暗中拿着画像在找赵离。 眼看那几人就要朝安记走来,向安安来不及多想,转身一把将正坐在柜台后的赵离拽了起来。 “怎么了?”赵离一愣。 “别说话!” 向安安将他按在太师椅上,身子一转,直接坐到了他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他的脸。 赵离身子骤僵,随即便是狂喜,刚要伸手抱住这投怀送抱的美人。 “低头!” 向安安低喝一声,随即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 那几个探子刚跨进门槛,便瞧见柜台后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 “咳咳!这大白天的……” 领头那人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却还是不死心,歪头往男人身上瞟。 向安安佯装受惊,猛地将赵离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转头怒斥。 “看什么看,买东西去那边排队,没见过夫妻恩爱啊!” 那几人被这一嗓子吼得有些懵,又见那男人身形虽高大,却被个小娘子拿捏得死死的。 这副惧内模样,哪里像是那位杀伐果断的暴君? “晦气!走走走,去别处看看。” 几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直到那几人背影消失,向安安才如虚脱般松开手,额角已是一层冷汗。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赵离声音低沉,却没了方才的旖旎,只剩下一片冰寒。 向安安点头,将方才所见告知于他。 赵离拿过向安安凭借记忆画出的那张画像草图,看着上面那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人,头痛欲裂。 脑海中,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金戈铁马,烽火连天。 “杀!一个不留!” 那个声音,那是他的声音。 “陛下!快走!” 他在杀人,他在被追杀。 “啊!” 赵离痛苦地抱住头,手中长剑出鞘半寸,眼中杀意沸腾。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若他们敢来,便杀了!统统杀了!” “阿离!” 向安安不顾他周身翻涌的内力,用力抱住他颤抖的身躯,“没事了,我在,我在这儿。” 赵离双目赤红,猛地伸手掐住她的脖颈,力道之大,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走开!别碰我!” 他在抗拒,在挣扎,那仅存的一丝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她离开,免得伤了她。 向安安呼吸困难,却死死不肯松手。 她忍着剧痛,将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用温热的身躯让他冷静。 “我不走,我陪着你。” 温柔的声音穿透梦魇。 赵离身子一颤,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恐与懊悔。 他猛地松手,将她推开,却又在下一瞬将人死死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入骨血。 “对不起,对不起……” 向安安抚摸着他汗湿的脊背,眼中满是心疼。 赵离感受着怀中女子的温度,那颗在梦魇中狂乱跳动的心终于缓缓平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脖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上,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怕再次伤了她。 “我……差点杀了你。” 他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自厌。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向安安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赵离没笑,眼神却越发幽深坚定。 他看着眼前豁出去命护他的女子,心中被压抑的暴戾与杀意渐渐沉淀,化作了更为坚不可摧的力量。 “安安。” 他低声唤道,眼底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戾与决绝。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他们不想让我活,那我便要让他们死。” 向安安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好!一味躲着如何成事?从今日起,咱们要囤积粮食,布匹,棉花和药材。” “还有,要在向家村后山秘密挖掘地窖储存物资,挖出直通外面的地道,以备不时之需。” 小人当道,不给活路,他们偏要杀出通天大道来! 第62章 慈幼堂出事 时至中春,日头渐暖,柳梢早已绿意盎然。 虽还未到穿单衣的时节,但一件夹棉的春衫便已足够御寒。 安记杂货铺的生意,依旧是热火朝天。 铁牛看着气派的牌匾,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憨厚笑容,抹了把冒着热气的额头,走进杂货铺。 去后院找到向安安,他卸下背上的大竹筐。 筐里满满当当,全是带着露水的鲜嫩菘菜,最上头还绑着只咯咯乱叫的老母鸡。 “大姑娘,这是老太爷让我送来的。” 铁牛抹了把汗,憨笑道,“老太爷说春天正是补身子的时候,这鸡是自家养的,最是滋补。让你和姑爷多喝点汤。” 向安安看着那只神气活现的老母鸡,心头微暖。 她如今不缺吃喝,但被人惦记的滋味,却是多少银子也买不来的。 “卫婶,”向安安唤来负责灶上的妇人,“把这鸡拿去收拾了,中午做道栗子鲜炖鸡。这菜也炒两个,留铁牛在这一块吃。” 卫婶是个爽利人,接过鸡掂了掂,笑得合不拢嘴。 “好嘞!大姑娘放心,这鸡肥得流油,炖出来保管香!” 安安引着铁牛在石桌旁坐下,倒了杯热茶。 “家里可还好?” “好着呢!”铁牛灌了一大口茶,“家家户户都开始插秧了。对了,大姑娘交代的那些山地,也都翻整好了。” 向安安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瓶早已备好的药丸。 “这个带回去给爷爷,盯着他按时吃。那片山地全种上我留下的药材,若是人手不够,便去租几个老实肯干的。” 说到这,她神色微凝,压低声音。 “还有挖地窖和地道的事……切记,必须是咱们向家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外人一个都不许沾手。” 铁牛神色一肃,郑重应下:“大姑娘放心,都是签了死契的自己人在干,嘴巴都严实着呢。” “那就好。” 午饭摆在后院的小花厅。 栗子鸡软糯咸香,清炒菘菜脆嫩爽口,再配上热腾腾的白米饭,香气扑鼻。 铁牛埋头苦吃,只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饭菜。 “奇怪,咋觉得大姑娘这里的饭菜,比家里的还香?”铁牛挠挠头,一脸困惑,“明明都是一样的米菜。” 向安安抿唇一笑,并未解释。 这做饭的水,可是兑了稀释灵泉的,能不香吗? 一旁的赵离正慢条斯理剔着鸡骨头,闻言抬眸看了向安安一眼。 那眼中藏着一丝隐秘的欢喜与得意。 这是属于他和安安的秘密,旁人不知,只他知晓。 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让这位昔日暴君的心情颇为愉悦,连带着看铁牛这憨货都顺眼了几分。 饭后,向安安又让人包了两只烧鸡,几块腊肉,还有两大包红糖,硬塞给铁牛带回去。 送走铁牛,向安安站在门口,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平了下来。 虽是暖春,风吹在身上却莫名透着股凉意。 “在想什么?” 一件外衫披在了她的肩头。 赵离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她颈窝处,有些贪恋地蹭了蹭。 “我在想,这安稳日子,也不知还能过几日。” 向安安向后靠在他怀里,叹了口气,“如今县城外头的流民越来越多,若是失控……” 话未说完,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怕什么。” 赵离偏过头,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笃定,带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霸道。 “哪怕这天真的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着。”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茧子磨得向安安有些痒,却暖到了心里。 “也是。” 向安安回握住他,眼底阴霾散去,唇角重新勾起一抹笑。 “我有钱,你有剑。咱们还怕在这乱世杀不出一条路?” 赵离低笑一声,在她侧脸印下一吻:“自然。” 两人静静相拥,看着夕阳西下,只觉得岁月静好。 …… 深夜,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破了安记的宁静。 “向姑娘!向姑娘救命啊!” 声音惊恐,带着几分凄厉。 赵离披衣而起,长剑出鞘半寸,护在向安安身前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县令大人。 平日里注重仪表的父母官,此刻官帽歪斜,满脸惊恐,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大人?这是怎么了?”向安安皱眉。 “出事了……出大事了!” 县令抓住门框,手指发白,颤声道,“慈幼堂的老人孩子,突然上吐下泻,连日高烧不退。方才……方才已经死了两个了!” “什么?” 向安安脸色骤变。 慈幼堂收养的都是老弱孤儿,身子骨本就弱,但若是寻常风寒,断不会死得这般快。 “走!去看看!” 她顾不得多问,回屋抓起药箱,拉着赵离便冲入夜色。 慈幼堂内,哀鸿遍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混杂着秽物的气息。 数十个孩子和老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通铺上,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已经陷入昏迷,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 向安安快步走到一个高烧抽搐的孩童身边,两指搭上脉搏。 指尖传来的脉象,虚浮却急促,如滚珠乱跳,更有一股阴寒之气直冲心脉。 她翻开孩童的眼皮,只见瞳孔涣散,眼白处布满血丝。 这不是伤寒。 也不是吃坏了肚子。 这是中毒! 向安安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视四周:“这几日,他们都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负责照看的婆子哭着道:“吃的都是安记大米熬的粥,喝的……就是后院那口井里的水啊!” “带我去井边!” 后院水井旁,向安安取出一根银针,探入打上来的井水中。 银针瞬间变黑,且那黑色并非纯黑,而是透着一股暗红,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她凑近轻嗅,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腐臭味钻入鼻腔。 “腐尸毒。” 向安安声音冰冷,如坠冰窟。 县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腐……腐尸毒?那是何物?” “这种毒,只有在死人堆里泡久了才能养出来。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只需一点点,便能让整口井变成毒源。” 第63章 好运田螺 向安安站起身,目光森寒地望向城外方向。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在故意投毒! 联想到最近涌入城边的流民,以及边境战乱,尸横遍野的传闻,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向安安心中成形。 有人想制造瘟疫,想在清水县制造混乱。 “大人。” 向安安转过身,一把将瘫软的县令提溜起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立刻派人看守全城水源!传令下去,即刻起,城中所有百姓只许喝煮沸的水,严禁饮用生水。” “还有,以整顿清查为名,将城南郊区那片破屋腾出来,把所有流民驱赶过去集中隔离,不许再进城半步。” 县令哆哆嗦嗦:“可……可咱们人手不够啊!县衙捕头,衙役,就算加上帮闲,满打满算也就一千来号人,那些流民要是闹起来……” “挡不住也得挡,挡不住就是死!” 向安安厉声打断他,“若是瘟疫在城中泛滥,你我,还有这满城百姓,谁都活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人手不够,就去流民里招,给口饭吃,让他们自己管自己,无论如何,必须找出腐尸毒的源头。” 县令看着眼前气势惊人的少女,心中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散去几分。 有了主心骨,便有了方向。 “好,下官这就去办。” 县令咬牙,连忙向外跑去。 …… 翌日清晨,天色微曦。 县衙后堂,气氛凝重。 县令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眼中满是血丝,脚步虚浮地冲进安记。 “向姑娘,不好了!” 县令声音嘶哑,将舆图摆在桌上,带着几分绝望说道,“下官昨日带人搜遍了全城的水井和几条主河道,水质皆清冽无毒,并未发现腐尸毒的痕迹。” “找不到?” 向安安眉心微蹙,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若是找不到源头,这瘟疫便无法断根。如今城中发病的人数还在增加,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何处没搜?”赵离抱剑倚窗,目光冷冷扫过舆图。 “都搜了啊!”县令急得跺脚,“城里的井,护城河,还有流经城郊的清水河,都查了个底朝天。” “活水自净,毒难留存。” 赵离伸出修长手指,点在舆图东侧一处墨色深沉的圆点上。 “但这处死水呢?” 县令凑近一看,脸色微变:“黑龙潭?那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平日里没人去那打水吃,也就是有些野鸭子栖息。况且下官也让人去看了,那儿这几日并无人靠近的痕迹,水面也平静得很。” “越是平静,越有鬼。” 向安安当机立断,从袖中取出一瓶灵泉水药丸递给县令。 “这是解毒丹,让人化在粥里,立刻在城中施药赈灾,先稳住人心。黑龙潭那边,我和阿离去探。” …… 城东十里,黑龙潭。 此处地势低洼,四周古树参天,遮天蔽日,显得格外阴森。 潭水墨绿,深不见底,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无。 “确实不对劲。” 向安安站在岸边,环顾四周,“此处草木丰茂,却听不到半声虫鸣鸟叫。就连平日里最爱在水边觅食的野物,也不见踪影。” 万物有灵,趋吉避凶。 这潭水,定有问题。 赵离解下披风,罩在向安安身上,随后便要解衣下水:“我去看看。” “不可!” 向安安一把拉住他。 “这水阴气太重,你体内寒毒虽解大半,却仍不可受寒。况且若真有腐尸毒,入水便是伤。” 正僵持间,原本平静如死水的潭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 “咕嘟!” 一个巴掌大的黑影,缓慢而艰难地从水底冒了头。 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田螺。 这田螺壳色漆黑如墨,隐隐透着暗红纹路。 它爬得极慢,每挪动一寸,便要停下来,大张着壳口,“哇”地吐出一口腥臭黑水。 那黑水落入岸边草丛,竟将杂草瞬间腐蚀枯黄。 “这是何毒物?” 赵离手按剑柄,杀气微露。 “等等。”向安安拦住他,眼中闪过异色,“它在排毒。而且,它在自救。” 她心念一动,唤出空间里的大黑二黑。 两只毒蜂王嗡嗡飞出,绕着那大田螺转了几圈,触角碰了碰田螺伸出的软肉。 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与“滋滋”声后,大黑飞回向安安肩头,翅膀急促震动。 向安安侧耳倾听,神色渐渐凝重,随即又舒展开来。 大黑嗡嗡嗡:这田螺说,下面有恶心的东西。 向安安转述着,眼底寒芒乍现。 赵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剑眉微挑,眼底划过探究。 若是驯兽师能指挥猛兽倒也罢了,可这蜜蜂嗡嗡乱叫,她竟能听懂? “你能听懂虫语?”他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奇。 向安安面不改色,随口说道:“哪能啊,大黑二黑是我养得久了,时间长了便有些模糊的心灵感应,大概能猜出它们的意思,就像养狗久了,知道它叫唤是饿了,还是想出去玩一样。” 其实她心里清楚,随着空间升级,大黑二黑传递的信息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直接映在她识海中,根本不是模糊感应。 “因为是死水,毒性散不出去,这潭底如今已是个毒窟。这田螺有些本事,没被毒死,反而拼着一口气才爬出来报信。” 也更有几分运道,遇到了向安安和赵离。 果然是人为投毒,且手段极其阴损,利用死水发酵毒性,再通过地下暗河渗透全城水脉。 “既知源头,那便好办了。” 赵离收剑,目光森寒,“让县令带人来打捞,顺藤摸瓜。” 此时,那只大田螺又费力地往向安安脚边挪了挪,两根触角可怜巴巴地垂着,似乎在哀求。 大黑嗡嗡翻译:“它说它家被毁了,它也快被毒死了,求老大收留。它会吐水,会清淤,还能帮忙照看水田。” 向安安看着这只通人性的大田螺,心想空间那方小水潭正好缺个管家。 “行,看你这般机灵,便收了你。” 她拿出一瓷瓶精纯灵泉水,弹入田螺口中一滴。 田螺浑身一震,壳上暗红纹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莹润玉色。 它欢快地转了个圈,被向安安收入空间水潭。 “大黑,看着它,若敢祸害药材,便蛰它。” 大黑嗡嗡答应,领着二黑飞进空间监工去了。 第64章 抠门县令 回到县城时,天色已晚。 城南郊区,原本破败的几间土地庙和一大片破旧荒屋,如今已被篱笆围得严严实实。 数千流民挤在其中,虽拥挤,却井然有序。 县令正带着几个衙役,满头大汗地分发药粥。 见向安安回来,他忙不迭迎上来。 “向姑娘,你给的药丸真是神了,融进药粥里能做大一锅,一人一碗稀粥也够喝。喝了这药粥,好些发热的都不烧了。” 县令抹了把汗,一脸苦相又带着庆幸。 “只是这流民实在难管。刚开始死活不愿意出城,非说城里才有活路,下官是下了狠手,连吓带哄才把人撵到这儿来。如今虽不闹了,可这几千张嘴也不好安置……” “给他们找点事做。” 向安安看着那些捧着粥碗,眼神迷茫的流民。 “如今正是春耕,城外有不少荒地。你可以传令下去,凡愿开荒者,官府免三年地租,且借粮种。春季山里野菜野味也多,只要不偷懒耍滑,总能活下去。”县令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肉疼:“免三年地租?这……” “大人,你要将眼光放长远些,一片田要想养好,也得下三年苦功夫呢。” 向安安瞥了他一眼,“而且,流民安顿下来,便是纳税的良民。若是现在不管,任由他们饿死了,或者是造反了,大人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县令浑身一激灵:“姑娘说的是,下官这就去办。” 向安安又指了指见底的粥桶:“还有,这药粥不能断,至少得喝上七日。瘟疫不认人,若是流民这边瘟疫不断,城里也得遭殃。大人可莫要舍不得这点药材。” 县令老脸一红,讪讪道:“下官……下官省得。” 他方才确实偷偷藏了些药材,截留了一些向安安给的药丸,想留着自家备用。 如今被向安安一点破,只觉无地自容。 向安安无语,县令大人太过抠门了。 此时,正事谈完,县令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向姑娘,那黑龙潭那边……腐尸毒的源头,可有线索?” 向安安尚未开口,一旁的赵离便冷冷道:“找到了。” 县令一惊,急切问道:“是何物?” “明日你带人去打捞便知。” 赵离声音低沉,在这夜色中透着股森寒之气,并未直接言明,“水底下沉着东西,正是毒源。” 县令看着赵离那讳莫如深的表情,心中不由得打了个突,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毒……毒源?” 他咽了咽口水,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能让这二位都露出如此凝重之色,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下官明日便带水性好的捕快去。” “记得让人做好防护,不可直接触碰潭水。” 向安安看着面色发白的县令,淡淡交代完最后一句。 “只要把那东西捞上来,源头一断,这场瘟疫,便算是遏住了。” “太好了,总算有救了。” …… 夜深人静,安记后院。 巨大的浴桶中,热气氤氲。 赵离赤裸上身,精壮的肌肉在水光下泛着蜜色光泽。 向安安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用宽大手掌替自己按揉酸痛的肩颈。 药浴清苦,却掩不住两人之间流淌的温情。 “累了?” 赵离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低沉磁性。 “嗯。” 向安安闭着眼,有些慵懒地应了一声,“跟这群人斗心眼,比种地还累。” “那便早些歇息。” 赵离将人抱起,擦干水渍,塞进柔软的锦被中。 他侧身躺在她身侧,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青丝。 “安安。” “嗯?” “重阳如何?” 向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重阳?” “成亲。” 赵离看着她,眼底满是认真与执着,“待到九月重阳,秋高气爽,正是好日子。我不想再等了。” 从春到秋,还有整整半年。 对他来说,总觉得每一日没名没分的等待,都是煎熬。 向安安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明日就拜堂的急切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勾住他的脖颈。 “重阳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在赵离渐渐紧张的目光中,笑着点了点头。 “好。待忙完秋收,咱们粮仓满了,腰包鼓了,便成亲。” “到时候,我要让你做这十里八乡,最风光的赘婿。” 赵离俯身,封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只要是她,多久他都等。 次日天明,安记杂货铺前早已搭起粥棚。 袅袅白烟升腾,混着浓郁药香,驱散了清晨的微薄寒意。 向安安一身素衣,亲自执勺分粥。 赵离立于她身侧,虽只做着递碗这种琐事,周身气度却让人不敢造次。 街对面几家商户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这安记杂货铺怕是钱多烧得慌,官府的事,她一个商户强出什么头?” “就是,出力不讨好。这药材粮食流水般花出去,能听个响儿?” 嘲笑声未落,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句闲话。 “听说了吗?县令大人感念商户义举,放话了!凡此次对疫病有大贡献者,今年税银免一成!” “什么?免税?” “千真万确!衙门里透出来的风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方才还看热闹的商户们,眼珠子瞬间绿了。 免一成税,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若是大户,这一成便是几百上千两,足够买多少米粮药材? 不过半个时辰,风向骤变。 原本冷清的长街瞬间热闹起来,各大商户争先恐后搭棚施粥,有动手晚的挤不进来,就偷偷找关系捐赠粗布麻衣。 商人趋利,生怕落于人后,这免税的好事便轮不到自家头上。 向安安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抹狡黠。 …… 日暮时分,县令悄然而至。 他屏退左右,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惊惶。 “向姑娘,阿离大人,果然如二位所料,下官带人潜入潭底,打捞上来十数具尸体。” 县令压低声音,似是回忆起那画面,胃里又不适翻滚。 “那些尸体早已面目全非,浑身青黑。但看身形骨架,皆是精壮汉子。最要紧的是,虽然衣裳剥去了,却在淤泥里找到几块残破甲片和制式靴子。” “是行伍之人。” 第65章 黑云压城 向安安与赵离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能调动军队,又有这种阴损手段,动手的人必然位高权重。 “大人,不必查了。” 向安安当机立断,“让心腹之人将尸体寻个僻静处架火焚烧,务必烧成灰烬,深埋地下。此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提。” 县令连连点头:“下官省得,这就去办。” 正事谈完,县令却没走,踌躇片刻,有些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个……向姑娘,如今外头商户疯了般捐钱捐物,都在传那免税的消息。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说的,”向安安挑眉:“怎么?大人不愿?” “非是不愿,只是……”县令一脸苦瓜相,“税收乃是国之根本,定额皆有律法。下官虽是一县之主,也不敢轻改税制啊。这若是被上面知晓,是要掉脑袋的。” “大人糊涂。” 向安安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悠然。 “这几年世道艰难,那些商户大户自恃朝中有人,或是借口生意亏损,交税从来都是拖拖拉拉。有的甚至拖欠三五年,成了死账。大人难道就不头疼?” 说到痛处,县令直拍大腿:“可不是,那帮老赖太无耻,下官的头发都要愁白了。” “既然收不上来,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向安安指尖轻点桌面,“大人只需将这免税的时限定为半年。告诉他们,唯有半年内补齐往年欠税,且此次立功者,方可享受这一成减免。” “如此一来,既解了燃眉之急,又收回了陈年旧账。至于上面……大人只说这是为了赈灾灵活变通,再送上一份漂亮的政绩折子,上面嘉奖还来不及,谁会怪罪?” 县令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如醍醐灌顶,喜上眉梢。 “妙,妙啊!向姑娘果然聪慧!” 他刚想夸两句,忽地想起这操作还是有些违规,下意识看向一旁沉默的赵离。 只见,真龙天子正专注给向安安剥着橘子,神色淡然,似乎对此毫无异议。 县令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陛下都在这儿坐着呢,陛下没反对,那就是圣旨! 有真龙天子撑腰,他怕个球的规矩? “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县令欢天喜地,脚步轻快地走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亏空的库房。 …… 夜色深沉,屋内烛火温馨。 向安安端起两碗热腾腾的药粥,递给赵离一碗。 “喝吧,虽说源头断了,但这几日城中病气未散,还是防着些好。” 赵离接过,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喝粥。 “我猜,是八王爷的人。” 赵离放下空碗,语气笃定,眼中寒芒闪烁。 “能在军中动手脚,又急着制造混乱掩盖行踪,除了他,没别人。” “他在找你,也在试探。”向安安握住他在桌上的手,“这场瘟疫,或许只是个开始。” 赵离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微重。 “别怕。” 他身子前倾,隔着桌案,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之前的急切霸道,却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温柔与安抚。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 向安安只觉一股暖流顺着两人相贴的唇瓣,缓缓渡入体内,驱散了连日操劳的疲惫,心底那丝隐秘的不安也被缓缓抚平。 很舒服。 赵离身上那股特有的冷冽气息,此刻竟变得格外温暖。 而赵离亦是如此。 怀中女子身上淡淡的药香,仿佛是世间最好的神药。 随着亲吻加深,他体内那股时刻叫嚣着,偶尔令他头痛欲裂的暴戾奇毒,竟奇迹般地平复下去,像是被温柔的水流包裹,安抚。 越亲,越是上瘾。 甚至不想放开。 直到向安安呼吸不畅,轻推了他一把,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赵离拇指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眼底暗潮涌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重阳……还是太久了。” 向安安脸颊滚烫,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是撒娇。 “别心急。” “不可不急。” 赵离的吻又落了下来。 …… 在官府与商户的通力合作下,再加上向安安提供的解毒良方,清水县的这场瘟疫,经过月余时间,终于被按了下去。 发病人数骤减,大部分病患保住了性命。 流民们有了盼头,或是去开荒,或是去掐野菜,摘野果,不再闹事。 县令大人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不仅瘟疫没酿成大祸,反而趁机收回了好几家大户拖欠多年的税银,库房充盈,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向安安和赵离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恢复生气的街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刚要松开。 “轰隆隆!” 远处地平线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 不是雷声。 是马蹄声。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如同黑云压城,以惊人的速度向清水县逼近。 城楼上的守卫惊恐大喊:“敌袭!关城门!” 然而,晚了。 一队身穿黑甲,煞气冲天的骑兵如黑色洪流,瞬间冲至城下。 为首将领身披重甲,手持金牌,胯下战马嘶鸣,声音如洪钟炸响,传遍全城。 “京城巡察使!率三千黑甲军奉旨赈灾!” “开城门!迎王师!” 向安安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深深疑惑。 皇帝都不在京城,黑甲军乃帝王之师,何人能够调动? 向安安猛地抓住赵离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立刻回去!”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颤抖。 赵离也察觉到了不对,两人不敢耽搁,匆匆下了城楼。 刚回到安记杂货铺,便见伙计阿福面色惨白地迎了上来。 “掌柜的,不好了,城门封了!” 阿福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刚才城北的王员外想趁乱出城,塞了一大袋银子给那些黑甲兵,结果……” “结果那当兵的连眼都没眨,手起刀落,把王员外的脑袋砍了下来!如今那脑袋就挂在城墙上示众!说是擅闯关卡者,杀无赦!” 第66章 屠城密令 向安安心头一沉。 清水县,如今已成了只许进不许出的死局。 “这哪里是赈灾,分明是围猎。” 赵离目光沉沉,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若只是赈灾,何须封城杀人?这架势,倒像是……” “像是要把这一城的人,都困死在这里。” 向安安接过了他的话,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不行,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弄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 夜幕降临,乌云遮月。 县衙外的一处隐秘巷弄里,赵离和安安身穿夜行衣,如鬼魅般潜伏。 县衙如今已被黑甲军接管,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守森严。 向安安并未贸然靠近,而是放出了大黑二黑。 两只毒蜂王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飞入县衙后堂,最后停在了一间临时搭建的军帐顶上。 帐内灯火通明。 “巡察使大人,这清水县的瘟疫虽已遏制,但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若是强行封城太久,怕是会激起民变啊。” 说话的是个副将模样的中年人,语气有些迟疑。 “民变?”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一群蝼蚁,也配谈民变?” 帐内,身穿重甲的巡察使满脸鄙夷,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染血的长刀。 “上头有了密令。此次瘟疫,并非天灾,而是那件事出了岔子。” 他压低声音,却难掩话语中的森寒。 “若是传出去,王爷的大业必受影响。所以,必须斩草除根。” “大人的意思是……” “封城。待人死绝了,再一把火烧个干净。” 巡察使将长刀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对外就宣称,瘟疫失控,全城灭绝。为了防止疫病扩散,无奈焚城。” “这可是数万条人命啊……” 副将虽是铁血军人,听闻此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条人命又如何?为了王爷的大业,便是死个十万百万,也是他们的造化。” 巡察使冷笑一声,“传令下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违令者,斩立决!” 帐外,向安安只觉手脚冰凉。 疯子! 全是疯子! 为了掩盖罪行,竟要拉着满城百姓陪葬! “走。” 赵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迅速撤离。 直到回到安记后院,向安安仍觉得心口发堵,那股愤怒与无力交织在一起,烧得她眼眶发红。 “他们怎么敢,那可是几万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在上位者眼中,人命不过是数字。” 赵离给她倒了杯热茶,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八贤王既然敢做,就早已想好了退路。如今清水县就是一座孤岛,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赵离点头,“咱们得想办法自救。” 向安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捧着茶杯的手渐渐稳住。 “硬拼肯定不行,三千黑甲军,咱们这点人手不够塞牙缝的。” “那便智取。”赵离看向她,“县令呢?” “对!县令!” 向安安眼睛一亮,“他是本地父母官,对城中情况最熟。而且,他手里还有人手可用。” …… 再次潜入县衙后堂时,向安安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县令了。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县令大人,此刻正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官服被扯得稀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受过刑。 他双目无神,瘫软如泥,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大人。” 赵离带着向安安从梁上一跃而下,利落地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县令浑身一抖,抬头看见是向安安,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竟迸射出一丝希冀的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 “向姑娘!救命,救命啊!”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那群畜生……他们不是来赈灾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他们逼问我粮仓在哪,我不说,他们就打断了师爷的腿!” “我知道。” 向安安一把将他提溜起来,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中既怒其不争,又有些怜悯。 “大人,屠城令已下。你以为交出粮草就能活?他们连你一起杀!想活命,就得反!” “反?” 县令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又瘫了下去。 “怎么反?那可是三千黑甲军啊!那是京城的精锐!咱们拿什么反?” “就凭这满城不想死的百姓!” 向安安厉声喝道,“大人,若是不想让你老娘和妻女被那些畜生糟践,就给我站起来,开始造反。” 提到老娘和妻女,县令眼中终于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他咬牙切齿,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说得对,横竖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可是,咱们打不过啊。” 刚硬气了一瞬,他又泄了气。 “谁说要硬拼?” 向安安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诈降?” 县令瞪大眼,“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全看大人演得像不像。” 向安安冷声道,“你只需告诉那巡察使,城中瘟疫虽然遏制,但仍有许多潜伏病患。官府愿意配合集中清理,只需三天时间,将所有‘病患’聚集到一处,方便他们动手。” “那巡察使为了避免士兵染病,且省去巷战搜捕的麻烦,必然会答应。” “三天?”县令咽了咽口水,“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向安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沉稳有力。 “但这三天,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县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官服,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视死如归的光芒。 “好,本官这就去。若是能保住这一城百姓,本官这条命,豁出去了!” 看着县令踉跄离去的背影,赵离从暗处走出,若有所思。 “这老滑头,倒是还有几分血性。” 向安安回头,看着赵离。 “阿离,咱们也该准备离开了。” 不仅要转移物资,还要竭尽全力,多救城中的百姓。 第67章 赵煜投诚 城外乱葬岗,枯藤老树,寒鸦凄啼。 腐臭气息混杂着陈旧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扭打在一处新坟前,为了半个沾了泥的冷馒头,撕扯得如同野狗。 “给我,这是我抢到的!” 银花披头散发,指甲狠狠掐进赵煜的肉里,眼中满是饿狼般的凶光。 “滚开,这馒头该我吃!” 赵煜虽断了一条腿,却凭借着一股子疯劲,一脚踹在银花心窝,将馒头夺过,也不嫌脏,狼吞虎咽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自打被赶出县城,两人便在这死人堆里苟延残喘。 往日的斯文体面,早就在饥饿与寒冷中,碎成了齑粉。 “哒哒哒” 一阵沉闷马蹄声打破了乱葬岗的死寂。 赵煜身子一僵,以为是来抓流民充军的,下意识想往坟堆后面躲。 却见一队身披重甲的骑兵策马而来,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指挥着身后士兵将几具裹着草席的尸体扔进尸坑,动作粗鲁,显然是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借着昏暗天光,赵煜看清了那迎风招展的黑底金边旗帜。 那是……他瞳孔剧烈收缩,记忆深处那原本模糊的画面瞬间清晰。 前世,他身居东宫,最熟悉的便是这支只听命于父皇的铁血之师:黑甲军! 这是父皇的亲卫! 难道……难道父皇已经回京?还是父皇派人来接应他了? 一瞬间,狂喜涌上心头。 不对,如今他落魄至此,身上无信物证明身份,若是冒认皇亲,会被砍头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哪怕只是攀上点关系,哪怕只是做个带路狗,也比在这吃死人供品强!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这支皇家精锐,杀掉那个让他多次出丑的怪人丑夫! “大人,大人留步!” 赵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拖着断腿,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什么人!” 副官“刷”地拔出长刀,寒光直逼赵煜面门。 赵煜吓得浑身筛糠,却死死扒住马蹄不肯松手,仰起那张脏污不堪的脸,声嘶力竭。 “小人有军情!有天大的军情禀报!” 副官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正欲一脚踢开这疯乞丐。 “小人知道你们要找的江洋大盗在哪里。” 赵煜赌徒般吼道,“就在城里那个安记杂货铺,那个戴着银面具的男人,就是你们要找的江洋大盗!是朝廷钦犯!抓了他就能立功。” 他不确定丑夫就是江洋大盗,但是他死死记得,自己被丑夫扔垃圾一样扔出店铺,这个仇要报。 既然是父皇的黑甲军,定是来剿匪平叛的。 只要能借这把皇家快刀,弄死屡屡与他作对的阿丑,不是钦犯又何妨? 副官动作一顿,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赵煜。 “戴银面具?身形高大?使剑的江洋大盗?” “对对对!就是他!” 赵煜见有戏,眼中怨毒更甚,添油加醋。 “那人凶神恶煞,武功高强,一看就不是善茬,而且……而且他还藏了好多兵器,定是图谋不轨的反贼!” “反贼……” 副官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上头正愁找不到那位的确切踪迹,这送上门的情报,哪怕只有一分真,也值得宁杀错,不放过。 “带上他。” 副官收刀入鞘,冷冷下令,“若情报属实,赏你百金。若敢欺瞒,把你剁碎了喂狗。” 赵煜被两名黑甲兵架起,扔在马背上。 他回过头,看向缩在坟堆后的银花,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得意的笑。 安记杂货铺,向安安,阿丑! 你们等着,这可是父皇的黑甲军,你们的死期到了! …… 县衙后院。 “哈哈哈!好!好得很!” 巡察使听完副官禀报,猛地拍案而起,脸上横肉因兴奋而颤抖。 “原本只是来执行屠城令,替王爷擦屁股,没成想还能捞到这条大鱼。” 戴面具,武功高,藏身闹市。 这特征,与八王爷密信中描述,失踪已久的废帝,竟有八九分吻合。 “大人,那咱们与县令约定的三天期限?”副官试探问道。 “屁的三天!” 巡察使一脚踹翻面前案几,眼中杀意沸腾。 “既然大鱼找到了,还等什么?迟则生变!传我军令,全军集结,即刻包围安记杂货铺!”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跑,若真是那人,取其首级者,当封万户侯!” 军令如山,惶惶不安的清水县再次被马蹄声踏碎。 原本还打算逃命的百姓,惊恐看着那一队队黑甲骑兵如黑色洪流般涌上街头,杀气腾腾地直奔城中。 …… 安记杂货铺。 店内气氛紧绷如弦。 伙计们已按照向安安的吩咐,分批带着部分百姓疏散。 向安安站在库房中,素手挥动,将最后一批珍贵药材和账册收入空间。 “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额角细汗,转身看向守在门口的赵离,“县令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咱们明日救走……” 话音未落。 “轰隆隆” 地面震颤,密集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这间铺子淹没。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被包围!” “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粗犷的吼声传来,夹杂着弓弩上弦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穿透门板,直刺耳膜。 向安安面色一沉,几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黑压压全是人头。 数千黑甲军将安记围得水泄不通,四周屋顶上更是站满了弓弩手,寒光闪闪的箭头,尽数指着这间小小的铺子。 这哪里是抓贼,分明是两军对垒的阵仗。 “看来,咱们被卖了。” 向安安放下窗棂,语气虽沉,却并不见慌乱。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精准锁定目标,且撕毁约定提前动手,除了有人告密,不做他想。 赵离站在阴影中,手按长剑,周身气息冷得吓人。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骑在马上,一脸谄媚指认店铺的赵煜。 “我去引开他们。” 赵离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决绝。 第68章 朕在此!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只要我现身,他们必会追杀我,你趁乱走地道离开。” 说着,他便要推门而出。 “站住!” 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向安安挡在他身前,仰头看着打算独自扛下所有的男人,眼眶微红,眼神却凶悍得像只护食的小兽。 “你当我向安安是什么人?” “大难临头各自飞?想得美!” 她从袖中掏出一只墨玉瓷瓶,又掏出一包包药粉,全部重重塞进赵离手里,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大黑二黑酿的毒蜜,这是毒粉,见血封喉。”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既然他们不给活路,那咱们今日便杀出去!” 赵离看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悲壮的死志,竟奇迹般地化作了滚烫的豪情。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入怀中,用力一抱,随即松开,长剑出鞘 “好。” “杀个天翻地覆!” …… 巡察使立于高头大马之上,看着那紧闭的店门,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大手一挥,冷酷下令。 “放箭!烧!” 霎时间,漫天火箭如流星雨般坠落,数十坛火油被投石机抛入店内。 “哗啦!” 瓦片碎裂,火油飞溅。 烈焰遇油即燃,顷刻间化作狰狞火龙,吞噬了精美的雕花窗棂。 滚滚浓烟顺着门缝窗隙倒灌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 屋内温度骤升,热浪灼人。 “咳咳……咳……你快走!” 向安安捂着口鼻,被浓烟呛得眼泪直流,身形在火光中摇摇欲坠。 赵离正欲挥剑劈开窗棂,回头便见这一幕。 火光映照在她苍白面容上,那痛苦咳嗽的模样,仿佛一把利刃,狠狠刺入他脑海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嗡!” 脑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断了。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尘封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金銮殿上,温润如玉的皇叔,笑着递给他一杯毒酒。 “陛下,这江山太重,臣帮您扛。” 御书房内,国师云苏一身白衣,指尖掐诀,断他龙脉,毁他气运。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还有那一路追杀,刀光剑影,血流漂橹。 他想起来了。 他是大丰天子,赵离。 是被至亲背叛,被臣子算计,被这天下辜负的孤家寡人。 赵离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属于阿丑的内敛与温情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尸山血海般的冰寒与睥睨天下的威严。 “八贤王……云苏……” 他薄唇轻启,吐出这两个名字,字字带血。 “阿离?” 向安安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变,那是一种令她陌生的,属于上位者的孤绝与冰冷。 她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伸手去拉他,想要确认他还在这里。 指尖擦过他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赵离已一步踏出,走向那燃烧的大门,背影凛冽如刀,仿佛将这红尘万丈连同她一起,都抛诸脑后。 向安安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颤,看着那道骤然疏离的背影,一股前所未有的失落与恐慌涌上心头。 他恢复记忆了。 他又变成那个杀伐果断,六亲不认的暴君了。 那他……还是那个会给她剥核桃,说要替她顶天的阿离夫君吗? “咔哒。” 机扩轻响,面具滑落。 露出一张虽有淡淡红痕交错,却依旧俊美无俦,威仪天成的脸庞。 那双凤眸狭长冷冽,宛如九天之上的神衹,俯瞰蝼蚁。 “轰!” 赵离一脚踹开燃烧的大门。 火舌舔舐着他的衣摆,却难掩他一身煞气。 他一人一剑,缓步走出火海,立于长街中央,挡在向安安身前。 面对这数千黑甲精锐,他未退半步,脊背挺直如松。 “黑甲军!” 赵离运足内力,暴喝一声,其声若龙吟,震彻九霄。 “朕在此!谁敢放肆!” 这一声吼,夹杂着帝王特有的威压,如巨锤般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长街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黑甲老兵们瞳孔剧震,看着那张刻在骨子里的熟悉面容,看着那独属于帝王的凛冽气场,手中兵刃竟不自觉发颤。 那是……陛下? 那是带领他们北击匈奴,南平蛮荒的战神天子! “哐当。”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长枪落地。 紧接着,数名百夫长下意识想要屈膝下跪。 “妖言惑众!” 巡察使见状大惊,冷汗瞬间湿透重衫。 若是让这废帝掌了兵权,他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他猛地拔刀,指着赵离厉声嘶吼,声音因极度恐惧而破了音。 “我们的陛下在京城坐镇,此乃反贼冒充,更是身怀妖术的江湖术士!” “全军听令!杀!取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这等谋逆大罪,既然动手了,便没有回头路。 原本动摇的军心,再次被杀意填满。 “杀!” 数名死士闻令率先冲杀而来,刀光森寒。 赵离眼皮未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 “噗!噗!” 血光飞溅,冲在最前的两名黑甲兵瞬间身首异处,温热的鲜血溅落在赵离的衣袍上,更添几分修罗煞气。 就在向安安以为他已经杀红了眼,彻底变回那个冷血帝王时。 赵离甩去剑上血珠,在漫天杀意中,忽然反手向后一抓。 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向安安冰凉的手。 掌心滚烫,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却让向安安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回了胸膛。 “安安。”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透过喧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独属于她的安抚与坚定。 “动手。” 向安安鼻头一酸,反手紧紧回握住他。 哪怕他是暴君又如何?他还记得回头牵她的手,那就够了。 她看着那些冲上来的士兵,眼中再无半分怜悯,素手猛地扬起。 “大黑!二黑!全军出击!” 心念一动,空间大门洞开。 “嗡嗡嗡……” 一群紫黑色毒蜂从她袖中涌出,领头的大黑二黑已经有婴儿拳头大小,尾针闪烁着幽蓝光芒,剧毒无比。 第69章 烈火焚粮 与此同时,向安安素手轻扬,大把大把的毒粉顺着风撒出。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长街。 黑蜂专攻眼目,毒粉见血封喉。 冲在最前方的黑甲兵瞬间倒下一片,阵型大乱。 “走!” 趁着混乱,赵离揽住向安安腰肢,足尖一点,飞身掠上一匹无主的战马。 长剑挥舞,剑气如虹。 他并非盲目杀戮,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拦路者的兵刃与咽喉。 两人配合默契,一人施毒控场,一人挥剑杀敌,竟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战马嘶鸣,冲出城门。 身后是漫天火光与震天喊杀声。 “往哪走?”赵离勒马回望,眼中杀意未退。 “往黑龙潭深山跑!” 向安安死死拉住缰绳,大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中的决绝。 “那里地形复杂,瘴气弥漫,适合隐藏。” 祸水东引,绝地求生。 赵离深深看了她一眼,调转马头。 “好。” “驾!” 两人一骑绝尘,向着深山义无反顾地冲去。 赵离与向安安故意没走隐蔽小道,而是大张旗鼓地顺着官道疾驰,身后扬起的滚滚黄尘。 既然黑甲军的目标是他们二人,那他们就应该引开兵力,希望更多百姓趁乱逃出围城。 “追!给本官追!” 巡察使眼见那废帝就在前方,眼中贪婪盖过了理智。 那可是万户侯的爵位!是泼天的富贵! 他当即率领两千精锐主力,如饿狼扑食般紧追不舍,只留下几百人驻守县城。 城楼之上,一道佝偻的身影缩在垛口后,死死盯着那远去的黑色洪流。 是县令。 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的血迹,那是刚才被黑甲兵抽的。 “走了,真的走了……” 县令喃喃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 向姑娘果然高义,居然用命把这群煞星引走了。 “大人,咱们怎么办?” 身后的捕头压低声音,手里紧紧攥着刀柄,“趁着人少,咱们是不是……” 县令回头,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看着那些被黑甲兵随意踢打,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他想起向安安临走前那个眼神。 想起自己被鬼医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老娘。 “办!” 县令猛地直起腰杆,眼中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 “这群畜生吃咱们的,喝咱们的,还要杀咱们全家!真当咱们清水县的人是泥捏的?”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把珍藏已久的火折子,吹亮。 “带上所有兄弟,去县衙后仓!那儿堆着黑甲军抢来的粮草和辎重。既然咱们活不成,那他们也别想好过!” …… 一刻钟后。 “走水了!走水了!” 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军帐后方,火光冲天而起。 干燥的春风一吹,火借风势,瞬间化作一条狰狞的火龙,将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吞噬殆尽。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留守的黑甲兵乱作一团,急着救火。 县令趁乱打开了北城门,对着早已在此等候的百姓嘶吼:“跑,快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百姓们含泪狂奔。 然而,变故突生。 原本应该已经追远的巡察使,竟去而复返! 原来他在半道上发觉不对,这两人跑得太刻意,且是往死路钻。 生性多疑的他留了个心眼,分兵回援。 这一回,正撞上县令放火放人。 “好!好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 巡察使策马冲过火海,一鞭子狠狠抽在县令脸上,将他抽得皮开肉绽,滚落在地。 “敢烧老子的粮草!敢放老子的囚犯!” 巡察使翻身下马,一脚踩在县令胸口,用力碾磨,“你很有种啊!” “呸!” 县令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巡察使锃亮的战靴上,笑得惨烈。 “老子是朝廷命官,不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的狗!” “找死!” 巡察使暴怒,正欲拔刀,却被副将拦住。 “大人,杀了他太便宜了。废帝和向家女定还没跑远,甚至可能就藏在附近。不如……” 副将满脸阴测测的,指了指不远处的县令府邸。 …… 半个时辰后。 清水县城楼之上,寒风凛冽。 三根粗壮的麻绳从城墙上垂下,分别吊着三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发如银丝的老夫人,面色惨白的县令夫人,还有一个吓得只会哭嚎的五岁幼女。 “陈清泉!你给老子睁大狗眼看清楚!” 巡察使站在城头,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在老夫人满是皱纹的脖颈上比划。 “你不是硬气吗?你不是要当忠臣吗?” “现在,只要你跪下给本官磕三个响头,大喊三声赵离是昏君,本官就放了你女儿!否则等着收尸吧。” 匕首一送,幼女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哭声撕心裂肺。 城下,被五花大绑的县令目眦欲裂,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畜生!你放了她们!有什么冲我来!” “你跪不跪?!” 巡察使一脚踹在老夫人背上。 老夫人大病初愈,这一脚下去,顿时痛得浑身痉挛,却硬是一声没吭。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城下那个跪在尘埃里、满头灰发的儿子。 那是她辛苦拉扯大的儿啊。 是为了给她治病,哪怕背上贪官骂名也要去捞钱的孝顺儿子。 也是为了这满城百姓,敢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的傻儿子。 “儿啊……” 老夫人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穿透风声的坚定。 “别跪。” “咱们老陈家,世代清白。娘这条命,是向姑娘给的,能多活这几日,已是赚了。” 她浑浊的老眼中,落下一滴泪,却不是为了怕死。 “挺直了腰杆!别给恩人丢人!别给咱们老陈家丢人!” “娘!!!” 县令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疯狂地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黑甲兵死死按住。 老夫人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看了一眼这灰蒙蒙的天。 随即,她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趁着巡察使不备,这风烛残年的老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撞。 “砰!” 一声闷响。 鲜血飞溅,染红了灰扑扑的城墙石柱。 老夫人身子软软倒下,嘴角却带着一抹解脱的笑。 风声呼啸,仿佛在为这乱世中微不足道,却又重如泰山的灵魂送行。 城上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县令那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云霄,字字泣血。 “娘!” 第70章 穿云一箭 陈清泉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妇人,像一片枯叶般瘫软在血泊中。 那双浑浊的眼还没闭上,似乎还在盯着他,逼他挺直脊梁。 “陈清泉,这便是你跟本官作对的下场。” 巡察使冷哼一声,一脸漠然,“你娘死了,现在让你妻女也下去陪葬吧。”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陈清泉双目泣血,瞳孔中倒映着母亲惨死的模样,还有妻女被黑甲兵撕扯衣服的惨状。 心中那根懦弱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挣脱了身后两名黑甲兵的钳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满脸血污,发髻散乱,却站得如苍松般笔直。 “我陈清泉,做了一辈子缩头乌龟,贪了一辈子财,只为求个安稳。” 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悲怆。 “可今日,我才明白,苟且求来的安稳,那是狗屁!” “你要杀便杀!” 陈清泉怒指巡察使,字字铿锵。 “提携玉龙为君死,报君黄金台上意!” “今日我陈某虽死,亦是为民,为君!尔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在地下睁眼看着,看你们何时遭报应!” 言罢,他闭上眼,抱定必死之心,猛地向黑甲军手中的屠刀撞去。 “找死!” 巡察使眼中凶光毕露,举刀便砍。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声,竟比那风声更急,更厉。 一支利箭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穿云破雾而来,快得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噗!” 利刃入肉,血花四溅。 并非陈清泉的人头落地。 而是那举刀欲砍的巡察使身侧,一名正欲对县令女儿动手的刽子手,喉结处赫然多了一个血洞。 长箭贯穿咽喉,巨大的力道带着那尸体向后飞出三丈,狠狠钉在城楼梁柱之上。 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谁?!” 巡察使大惊失色,下意识举刀护胸,惊恐环顾四周。 “要你命的人。” 一道清冷女声,顺着风向,自高处飘落。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城楼对面的密林之上,两道身影逆光而立。 一人手持长弓,身姿挺拔如松。 一人素手轻扬,衣袂翻飞若蝶。 竟是本该逃往深山的赵离与向安安! “居然还想杀个回马枪?!” 巡察使瞳孔骤缩,“给我放箭,射死他们!” “晚了。” 向安安立于高处,感受着从身后吹向城楼的强劲东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素手猛地挥洒。 “大黑,二黑,送客!” “嗡嗡嗡!” 几十只硕大的黑蜂,凭空涌现。 虽只有三四十只,但大的有婴儿拳头大小,小的有拇指大小,尾针闪烁着幽蓝光芒,看着格外渗人。 它们裹挟着漫天洒落的白色毒粉,借着风势,如同一把把精准的毒刃,直扑城楼。 “啊!我的眼睛!” “有毒!这粉有毒!” “救命!这是什么虫子!”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黑蜂专蛰眼目口鼻,毒粉带着强烈毒性,沾之即死。 城楼上原本不可一世的黑甲兵,此刻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手中的兵刃丢了一地。 就连巡察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毒攻迷了眼,挥刀乱砍,状若疯癫。 “就是现在!” 赵离弃弓拔剑,身形一晃,从大树顶端飞身而上。 他如大鹏展翅,脚尖在几处青砖借力,不过眨眼间便掠上了数丈高的城楼。 剑光如洗,寒芒乍现。 “噗!噗!噗!” 几名试图挟持县令妻女做人质的黑甲兵,还没看清来人,便觉脖颈一凉,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赵离落在陈清泉身前,长剑一挥,割断了他身上的绳索。 “带她们退后。” 声音低沉冷冽,却透着令人心安的强大。 陈清泉瘫软在地,看着眼前这个如神兵天降般的男人,又看了看旁边枉死的老娘,浑浊泪水夺眶而出。 “陛下……” 他颤抖着唇,想要行礼,却被赵离虚扶一把。 “活着,才有资格看他们遭报应。” 赵离没有回头,只是一步步走向捂着眼睛,还在胡乱挥刀的巡察使。 周身杀意,凝如实质。 “接下来,该算总账了。” 城楼之上,黑烟滚滚。 巡察使捂住口鼻,双目赤红流泪,透过指缝,惊恐盯着如杀神般逼近的男人。 剧毒黑蜂在他周遭飞舞,却不近那男人半寸。 赵离手持长剑,步步紧逼。 那股属于帝王的凛冽威压,不再刻意收敛,若泰山崩塌,倾泻而下。 “你……你别过来!” 巡察使挥舞长刀,步步后退,直至背抵墙垛,退无可退。 “朕的黑甲军,乃大丰重器利刃,是用来保家卫国,开疆拓土的。” 赵离声音极轻,却如惊雷炸响在巡察使耳畔。 “绝非给你们这群畜生用来屠戮百姓,做那权谋争斗的杀人刀!” “闭嘴!去死吧!” 被那目光逼至绝境,巡察使嘶吼一声,双手握刀,汇聚全身力气,以此生最狠绝一招劈头斩下。 赵离眼皮未抬,手中长剑随意一挥。 “锵!” 精铁锻造的长刀应声而断。 剑光如洗,划破烟尘。 巡察使只觉脖颈一凉,视线骤然翻转。 他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躯依旧直立,看到了满地狼藉的尸首,直至看到了那双至死都未瞑目的……陈家老太太的眼。 “砰。” 人头落地,滚至陈清泉脚边。 赵离弯腰,一把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大步走上城楼最高处烽火台。 狂风猎猎,吹得他衣袍翻飞。 城下,两千黑甲军乱作一团,正捂着眼目哀嚎,或是挥舞兵器驱赶毒蜂。 “首恶已诛!” 赵离运足内力,暴喝出声。 声浪滚滚,若龙吟虎啸,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惨叫。 他高举手中头颅,目光如电,俯瞰脚下这支曾随他出生入死的铁血之师。 “朕乃大丰天子,赵离!” “尔等皆是朕的子民,朕的亲卫!还要助纣为虐,做那乱臣贼子的走狗吗?!” 这一声质问,带着无上威仪,穿透耳膜,直击灵魂。 第71章 战神天子 城下的动静渐渐消失,最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见此情景,向安安控制毒蜂缓缓散去。 黑甲士兵们顾不得眼目刺痛,昂首望去。 烽火台上,那道身影如山岳般巍峨。 虽未穿龙袍,虽满身血污,可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度,那刻在骨子里的帝王之姿…… 错不了。 那是他们的陛下! 是带着他们北击匈奴,饮马瀚海的战神天子! “是陛下,真的是陛下……” 一名黑甲老兵颤抖着手,丢下手中长枪。 “哐当。” 兵器坠地之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成一片。 “哗啦” 两千黑甲精锐,齐刷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若乌云摧城。 “臣等死罪!恭迎陛下!” 山呼海啸,震颤苍穹。 赵离立于高处,看着脚下臣服的千军万马,眼底并无半分喜色,唯有一片苍凉。 危机解除。 但这代价,太过惨重。 城楼角落,陈清泉跪在血泊中,怀里紧紧抱着老母亲渐凉的尸身,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娘,儿给您报仇了,您睁眼看看啊……” 满城百姓从藏身处走出,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看着那被大火烧毁的粮仓,看着满地尸首,无人欢呼,唯有低泣。 向安安走到赵离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她看着这修罗场般的县城,目光落在痛哭流涕的县令身上,眼底划过一丝不忍。 这便是乱世。 人命如草芥,兴亡皆是苦。 一只大手伸来,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却异常坚定。 赵离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悲凉与决心,通过掌心传递给她。 有了这两千黑甲军,他们终于有了在这乱世立足的资本。 只愿能够拨乱反正,让这天下不再有枉死之人。 …… 风还在刮,卷着未散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城楼角落,陈清泉跪坐在地上,怀里那具尸身已经凉透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老夫人临终前留下的焦木簪子,哭得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旁边,他的夫人抱着还在抽噎的幼女,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仓皇与悲痛。 “陈大人。”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上了陈清泉颤抖的肩膀。 赵离没多说安慰的场面话,只沉声道:“老夫人大义,是陈家的脊梁。如今城中百废待兴,你是父母官,还得撑起来。” 陈清泉身子一震,缓缓抬头,满是血丝的眼中滚落两行热泪。 “去吧,带老夫人回家,好生安葬。”赵离目光扫过那狼藉的战场,“这里有我,乱不了。” 陈清泉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久久未起。 待他再站起身时,虽背脊依旧佝偻,却不再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 街道边到处是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触目惊心。 “大姑娘!大姑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废墟后传来。 铁牛带着几个向家村的护卫,灰头土脸地冲了过来。 他身上还挂着彩,手里提着把锃亮的砍刀,见到安安完好无损,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 “俺滴个娘咧,吓死俺了。听说城里杀疯了,人都往外跑,俺们拼了命往里挤。” 向安安递给他一方帕子,示意他擦擦脸上的黑灰。 “来得正好。”她指了指安记的方向,“带人去铺子里看看,若是火还在烧,就赶紧救活,腾开了手就去后院地窖,把咱们存的粮食都搬出来。” “哎!俺这就去!”铁牛也不含糊,爬起来就招呼兄弟们干活。 不多时,黑甲军动了起来。 赵离一身布衣,虽未穿龙袍,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却让人生畏。 他指挥着两千黑甲军,开始清理满城的尸体。 “把路清出来,尸体抬到城西空地,别堆在街上。” 他刚想伸手帮个忙,去抬一具横在路中间的尸体。 “妈呀!黑鬼来了!快跑啊!” 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来个百姓,一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巷子里钻,仿佛身后有恶鬼索命。 其他原本探头探脑的百姓见状,也是尖叫着四散奔逃,甚至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赵离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奈。 看来黑甲军的名头,一时半会儿是洗不白了。 他叹了口气,收回手,冷着脸对身后的副将下令:“别管他们,只管干活。尸体一具具摆好,让画师描影图形。放话出去,只停一天,无人认领的,明日便烧了深埋。” 这也是为了防瘟疫,尸体堆在一起,容易出事。 很快,铁牛带着人回来了,身后推着几辆独轮车,车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还有几十袋沉甸甸的粮食。 “大姑娘,安记后院没怎么烧着,地窖里的东西都好好的。”铁牛咧着嘴笑,“俺留了三个人看门,剩下的都搬来了。” “好。” 向安安带人去了城中的前门大街口,支起了几口大锅,让人淘米,下锅,生火。 水滚之后,她趁人不备,悄悄从袖中抖落几个药丸。 那是灵泉水炼制的药丸研磨而成,既能强身健体,又能预防疫病。 “瘟疫刚过,又遭兵灾,死人堆里最易生病气。” 向安安一边搅动着浓稠的米粥,一边低声道,“在粥里加点料,希望能挡一挡。” 赵离暗暗点头,却没多说,只定定看着向安安。 曾经,在他身为帝王的记忆里,女人多是依附于权力的菟丝花,或是满腹算计的后宫怨妇。 可眼前这个女子不同。 她能为了几两碎银子斤斤计较,也能毫不犹豫施粥捐银。 她能用最毒的手段杀人,也能用最温柔的手去救人。 看着她,赵离忽地想起当年向家全族流放的案子。 依稀记得是因贪墨渎职,可向家的家风一向清正,当年之事恐有蹊跷。 他试图深究那桩旧案的细节,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刻意抹去了,只余下尖锐的刺痛。 第72章 母仪天下 赵离按住额角,眼神骤冷。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哪怕恢复了身份,但这其中,仍有缺失。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药香,顺着风飘散开来。 对于饥肠辘辘,惊魂未定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龙肝凤髓还要诱人。 废墟后,那些原本麻木恐惧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是粥,是白米粥……” 有人吞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挪了出来。 向安安站在粥棚前,手里拿着大勺,声音清脆:“排队领粥,老人孩子在前,青壮在后,人人有份。” 黑甲军此刻充当起了维持秩序的角色。 他们虽仍披着令人胆寒的黑甲,却不再举起屠刀,而是沉默地将插队混混拎出去,或是帮腿脚不便的老人挪动。 百姓们捧着热腾腾的粥,喝进肚里,暖意瞬间流遍全身。 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下来。 “大人……” 一个胆大的老汉喝完粥,抹了抹嘴,小心翼翼地看向站在一旁气势不凡的男人。 “这,以后不会再打仗了吧?” 赵离转过头,看着老汉充满希冀又带着恐惧的浑浊眼睛。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声音笃定。 “不会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啊。”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只要不打仗,咱们老百姓就有活路。”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投来激动的目光。 “多谢大人!” “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这一声声充满烟火气的“大人”,并不似金銮殿上整齐划一的“万岁”那般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度,暖烘烘地熨帖在心口。 赵离站在喧嚣的人群中,看着身旁忙碌却眉眼温柔的安安,看着那些因一碗粥而露出笑脸的百姓。 他忽然觉得,这脚下的黄土地,竟比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要踏实得多。 ……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几口大锅底下的火渐渐歇了,只有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热气。 来领粥的百姓少了许多。 肚里有了食,心里有了底,各家各户便开始忙着修补屋顶,收殓亲人,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大姑娘,您歇着吧。” 铁牛抹了把额上的黑灰,憨厚的脸上满是心疼。 “这儿有俺盯着。俺让兄弟们轮流守着火,若是还有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的人,定不会短了他们一碗。” 向安安点头,解下围裙递给一旁的卫婶。 “辛苦你们了。记住,这药粥不能断,城里死人多,防病是大事。” 交代完这边,向安安转头看向一直默默守在身侧的赵离。 “走吧,咱们去办正事。” “去哪?”赵离随口问道。 “给陈县令的老娘买口好棺材。” 向安安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那个挂着白幡的县衙。 “陈大人是个清官,手里也没什么积蓄。如今遭了这般大难,老夫人又是那样烈性的人,若连身后事都办不体面,只怕他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赵离,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况且,如今你身份既然已经在他面前过了明路,这便是帝王赐下的恩典。赐一口好棺材,也是体恤臣下,收买人心不是?” 赵离听着她这番头头是道的分析,眼中笑意渐深。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宠溺。 “你这手段,倒是越来越了得。这般恩威并施,颇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架势。” “少来。” 向安安拍开他的手,似笑非非地瞥了他一眼。 “母仪天下那是管后宫的,我可没那闲工夫帮你管一堆莺莺燕燕的小老婆。” 赵离被噎了一下,刚想辩解自己绝无选秀纳妃的心思,向安安已经转身朝前走去了。 …… 县城东街,平日里最晦气的棺材铺,如今却成了最热闹的地界。 人挤人,脚踩脚。 哭喊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汗味和尸臭味,直冲天灵盖。 “掌柜的,我加钱,双倍!给我一口薄棺就行!” “加钱有个屁用?没看见前面排队的都拿着银子吗?” “作孽啊……难道让我爹裹着草席下葬吗?” 向安安刚挤进去两步,就被汹涌的人潮硬生生挤了出来,发髻都险些被撞散。 赵离眼疾手快,长臂一伸,将人护在怀里,那张俊脸黑得像锅底。 “店家!” 他运足内力,暴喝一声,“不管是楠木还是柳木,价钱随你开!” 然而,这一声大吼竟如泥牛入海。 满脸苦相的掌柜哭丧着脸喊道:“各位爷,真没了,连没上漆的白皮板子都卖空了。小的也是刚回来干活,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这么多棺材啊。” “瘟疫刚过,又是兵灾,这满城的死人,哪还有木头可用?” 旁边有人一边抹泪,一边啐道,“如今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越来越不值钱,棺材倒是涨价,有钱也买不着了。” “谁成想死后想要个囫囵窝,竟然难如登天了。” 向安安默然。 “回去吧。” 赵离护着她退至街角无人处,目光沉沉,“这事,我来办。” “你?”向安安挑眉,“你会做木匠活?” “朕……我不会。” 赵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投向城外军营的方向,“但我有人。” 夜色笼罩下的黑甲军大营,灯火通明。 原本用来操练杀敌的校场上,此刻堆满了从山上临时砍伐运下来的粗壮原木,散发着新鲜的树木清香。 两千名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精锐,此刻正一个个卸了甲胄,挽起袖子,手持刀斧,在那儿刨木头。 “那个谁,手稳点!那是棺材板,不是砍人脑袋!” “这边再来几个力气大的,把这根原木锯开!” 赵离负手立于高台之上,冷声指挥。 向安安站在他身侧,看着这群平日里杀气腾腾的悍卒,如今一个个笨手笨脚地做着木匠活,忍不住嘴角抽搐。 “这就叫……物尽其用?” “不然呢?” 赵离侧过头,眼底划过一丝精明。 “军中粮草虽有县令烧剩下的一点,但也撑不了几日,总不能真让你养着这几千张嘴。” 第73章 棺材生意 “如今棺材紧缺,这便是生意。” 他指了指底下热火朝天的场面。 “做出来的棺材,除了给陈家老夫人那一副,剩下的全拉去卖。所得银钱,充作军资。” 向安安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怎么比她还像个奸商?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向家村都听见了。” 她忍不住调侃,“你,竟也学会这般精打细算了?” 若是让朝中那些老古板知道,怕是要大骂成何体统,然后气得撞柱子。 赵离却是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我最厌恶那种贪图娘子嫁妆的软饭男,只会伸手向娘子要钱。我既要娶你,自然得攒聘礼。” 向安安目光淡然,“不,你不用攒聘礼,是我赘你。” 赵离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向安安,忽地一笑。 “也对,我是赘婿。” “既然是赘婿,那我就努力攒嫁妆。总不能将来入赘向家,两手空空,让你被人笑话。” 向安安被他这番歪理逗乐了,心中却是一软。 两人静静立在夜风中。 向安安看着他那张虽有瑕疵,却依旧英挺逼人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他恢复记忆而产生的不安,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哪怕想起了自己是皇帝,骨子里却依旧是想给她剥核桃,想跟她过日子的阿丑。 “好。” 向安安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那我就等着你的嫁妆,到时候,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赵离反握住她,掌心温热。 “一言为定。” …… 更深露重。 向安安回到房中,插上门闩,心念一动,闪身进了空间。 刚一落地,耳边便是一阵嘈杂。 “嗡嗡嗡——” “滋滋滋——” 大黑二黑领着那群毒蜂,正围着灵田中央疯狂转圈,翅膀震动得像是要起飞。 就连平日里最懒的那只大田螺,竟也爬出了水潭,正努力伸长了软肉,对着灵田中央滋滋乱叫。 “怎么了这是?” 向安安疑惑上前。 只见灵田正中,不知何时竟冒出了一株奇异的小苗。 通体金黄,叶片如玉石雕琢,散发着柔和却耀眼的光芒。 它只有巴掌高,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生机。 那光芒所及之处,周围的药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叶。 “这是什么?” 向安安从未见过此物。 但大黑二黑那陶醉的模样,显然是被这金苗散发的气息迷住了。 她凑近了些,深吸一口气。 一股暖流顺着鼻腔直入肺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轻盈得要飘起来,连识海都清明了几分。 “好东西啊。” 向安安眼睛一亮。 这东西给她的感觉,不像凡间草木,倒像是高悬的太阳,温润,浩大,惠泽万物。 她注意到,金苗顶端的嫩叶上,正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在金光映照下,流转着七彩光晕。 “阿离体内的余毒虽清了大半,但那股暴戾之气始终无法根除。” 向安安福至心灵,取出玉瓶,小心翼翼地将那滴露珠收集起来。 “或许,这东西能帮他。” 大黑见她取走了露珠,有些不舍地嗡嗡两声,却也不敢造次,只能带着小弟们继续围着金苗蹭。 出了空间,向安安连忙准备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药浴。 最后,向安安取出一只玉瓶,小心翼翼往桶中滴入了金色的液体。 那是她刚在空间里,从神秘金苗上收集来的金露。 刹那间,原本褐色的药汤仿佛沸腾了一般,泛起层层金光,水面上氤氲着淡金色的雾气,一股奇异的清香瞬间充满整个屋子。 向安安连忙喊来了赵离,连声催他:“脱衣服,进去。” 向安安指了指浴桶,神色严肃,“这药是好东西,但我不知道效果如何,且过程可能会有些疼,你忍着。” 赵离看着那泛着金光的药水,虽然不知她究竟加了什么天材地宝,但他对她有着绝对的信任。 没有丝毫犹豫,他宽衣解带,赤身踏入桶中。 刚一入水,那温热的药液便如无数细小的钢针,顺着毛孔钻入体内,疯狂冲刷着经脉。 “唔!” 赵离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剧痛! 那种痛,仿佛是有无数把钝刀在一点点刮着骨头,又像是有人生生将他的经脉扯断再重连。 他浑身肌肉紧绷如铁,汗水如雨下,混着药水滚滚而落。 “阿离!” 向安安见他面色惨白,牙关紧咬,心疼得不行,连忙走到桶边,伸出双臂环住他露在水面上的脖颈,将脸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抖。 赵离身子一震,强忍着蚀骨剧痛,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嘶哑却温柔:“不疼……别怕。”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痛,算什么? 只要能彻底拔除体内隐患,能护她周全,便是再痛十倍,他也受得。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泛着金光的药水,渐渐变成了漆黑如墨的颜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那是赵离体内积压多年的陈年旧伤,毒素,都被逼了出来。 “呼!” 赵离长舒一口气,猛地睁开眼。 眼中精光爆射,宛如利剑出鞘。 他只觉身轻如燕,体内那股常年压抑的滞涩感荡然无存。 “感觉如何?”向安安紧张地看着他,“那股怪毒……还在吗?” 赵离闭目感受片刻,眉头微蹙。 经脉畅通无阻,内力运转自如,可在那丹田最深处,似乎仍有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盘踞。 “无碍。” 他不愿让她担心,睁眼笑道,“身轻体健,从未有过的舒坦。” “真的?”向安安狐疑地看着他,随即眉头紧锁。 “若是连金露都拔除不了,那肯定不是寻常毒物。说不定……是蛊,或者是咒?” 若是毒,空间里的灵物不可能毫无作用。 赵离不想她多虑,跳出浴桶长臂一伸,将人拦腰抱起。 “啊!” 向安安惊呼一声,被赵离放进另一个备好的干净木桶中。 第74章 这是圣旨 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强身健体药浴,谁成想被赵离如此借花献佛。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连带着那股淡淡的药香,让人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 “你做什么!”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嗔怪瞪着面前赤裸上身,跨步跳过来的男人。 雾气氤氲,赵离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凤眸深邃如渊,直勾勾盯着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心疼。 “瘦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眼下,那里有着淡淡的乌青。 “这几日为了瘟疫和黑甲军的事,你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向安安鼻子一酸,刚想说我不累。 “从明日起,休养三日。” 赵离语气霸道,不容置疑,“铺子里的事交给铁牛,军中的事有我。你只需负责吃饭,睡觉,休息。” “凭什么?”向安安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我是掌柜的,我说了算!” “凭我是你夫君。” 赵离低笑一声,身子前倾,精准地噙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 “唔……” 所有抗议都被吞入腹中。 这个吻强势而缠绵,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却又温柔得让人沉溺。 良久,赵离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低沉。 “这是圣旨,不许抗旨。” 向安安脸颊滚烫,像是熟透的虾子。 “你……你少拿皇帝架子压人!”她小声嘟囔,气势却弱了下去,“你是我赘婿。” “那以后……” 赵离在她耳边轻笑,热气喷洒,“换你压我?” “你!” 向安安瞬间瞪大眼,这人恢复记忆后,怎么变得这般不正经! …… 翌日天明,晨光熹微。 县衙后堂,愁云惨淡。 陈清泉一身孝衣,跪在母亲灵前,双眼红肿。旁边几个衙役也是一脸苦相。 “大人,小的跑遍了全城的棺材铺,连块好点的木板都买不着啊!” 捕头抹着泪,“老夫人这般大义,难道真要裹着草席下葬吗?” 陈清泉悲从中来,正要痛哭,突然被打断了。 “大人!” 一名衙役跌跌撞撞跑进来,喜出望外。 “来了,向姑娘和阿离公子来了,还拉着好大一口棺材。” 陈清泉一愣,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冲出大门。 只见县衙门口,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上赫然放着一口漆黑油亮,厚重古朴的楠木棺材。 赵离一身素衣,立于车旁。 向安安站在他身侧,神色肃穆。 “这……这是……”陈清泉颤抖着手抚摸那棺木,眼泪夺眶而出。 “这是我让人连夜赶制的。” 赵离沉声道,“老夫人高义,当受此礼。城中木料紧缺,这是黑甲军从山上伐的新木,虽不及陈年老木贵重,但也连夜熏制,不比外头的差。” “够了,够了!” 陈清泉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多谢二位恩人!” 这哪里是一口棺材,这是给了他做人子的最后一点体面啊! 灵堂内,白幡飘动。 县令夫人带着幼女,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 见恩人进来,母女俩连忙磕头。 “快起来,身子要紧。” 向安安扶起夫人,看着那满脸泪痕的妇人,心中也是酸涩。 她接过妇人递来的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躬身三拜。 赵离亦是神色庄重,随她一同祭拜。 礼毕,向安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供桌上。 “这是我和阿离的一点心意,做丧葬之资。” 一百两雪花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这使不得!” 县令夫人大惊,连忙推辞,“恩公救了我们一家人,又送了棺材,这份恩情陈家几辈子都还不清,怎能再收银子?” 陈清泉却按住了夫人的手。 他看着那银子,又看着眼前这对璧人,通红的眼中满是感激与坚定。 “收下吧。” 他声音沙哑,“这是……大人对咱们的体恤。” 是君主,对忠臣的抚慰。 …… 安记虽只烧毁了大半,但既要重整旗鼓,索性便全部粉刷,该重建就重建。 本来向安安依旧打算自己画图,谁成想赵离接过了这活儿。 昏黄烛火下,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赵离手中执笔,墨色在纸上蜿蜒。 他画得极认真,每一笔都透着股沉稳劲儿,不消片刻,一座恢弘大气的商铺图纸便跃然纸上。 前堂宽敞明亮,货架陈列井井有条,倒是中规中矩。 可待画到后院主卧时,那笔锋便多了几分缠绵细致。 “此处设一间暖阁,冬日里烧上地龙,你便不必受冻。” 赵离笔尖轻点,“这边做一整面墙的暗格,用来收纳你的衣裳首饰。最要紧的是这儿……” 他指着床榻下方一处极隐秘的设计,眼底含笑。 “挖个暗道直通地下密室,专供你存放金银细软。钥匙只一把,交予你保管,谁也偷不走。” 向安安凑近细看,不由失笑。 这人,竟连她喜欢把银票藏在枕头底下,金子藏在床底下的财迷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般设计,我的小金库岂不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了?与我不公平。” 向安安托着腮,似笑非非地睇着他,“万一哪日你卷了我的钱跑了,我找谁哭去?” 赵离哑然,随即放下狼毫,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人都是你的,钱自然也是你的。” 他将笔塞进向安安手中,指了指图纸另一侧空荡荡的偏房。 “那我的屋子,归你画。” 向安安也不矫情,提笔便画。 书房要大,要有兵器架,窗外要种一从竹子…… 她画得行云流水,每一处细节都契合着他的喜好。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人头挨头的身影。 这种互相交付秘密,共同描绘未来的感觉,比烈酒还要上头,熏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 然而图纸虽好,建造落地却难。 次日一早,铁牛便苦着脸来报。 “大姑娘,咱们想重修铺子,可城里的泥瓦匠和施工队都被抢光了。如今县城到处都在修缮房屋,便是加钱,也没人手啊。” 向安安眉头微蹙,也开始为难了。 确实,百废待兴,人手最是紧缺。 “无妨。” 一旁的赵离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闻言放下碗筷,大手一挥。 第75章 寡妇闹事 “这也是一门生意。” 他看向向安安,“黑甲军两千人,做棺材也用不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去干活。” “咳咳……”向安安险些被粥呛到。 她瞪大眼,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淡定的男人,“你让上阵杀敌的精锐,去搬砖砌墙?” 这未免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精锐也要吃饭。” 赵离神色坦然,“如今军饷紧缺,让他们自食其力,既能赚钱养军,又能安抚民心,一举两得。” “放心,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向安安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帝王威仪的滤镜,彻底碎了一地。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确实是个法子。 于是,清水县便出现了奇景。 昔日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黑甲煞神,如今一个个卸了甲胄,光着膀子,扛着木头石料,在废墟上挥汗如雨。 起初百姓还躲着走,后来发现这些当兵的不仅活儿干得漂亮,且从不欺压良善,给钱就干,卖棺材时童叟无欺,建造房子也用料扎实,干活利索。 一时间,黑甲军的口碑竟在这一砖一瓦中立了起来。 向安安站在正在重建的安记门口,看着扛着房梁木指挥若定的男人,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钦佩。 能拿得起杀人剑,也能扛得起盖房梁。 这才是真正的能屈能伸大丈夫。 安记这边重建得热火朝天,向安安也没闲着。 她让人备下了几担刚煮好的红皮鸡蛋,又切了几十斤上好的红糖,带着铁牛挨家挨户去敲街坊邻居的门。 那日安记遭了火攻,若非左右邻舍冒死提水相救,只怕火势早就蔓延整条街了。 这邻里情分,得还。 “李大爷,这是给您补身子的。” “张嫂子,那天多亏了你喊人,这点红糖拿去给孩子冲水喝。” 向安安虽是掌柜,却没半点架子,笑盈盈将谢礼送到每个人手中。 街坊们原本还对那门口站岗的黑甲军有些犯怵,如今见向大姑娘这般知恩图报,心里的隔阂顿时消散了不少。 “向姑娘客气了,那日的情形,谁都会搭把手,难为你还记得咱们。” “就是,咱们这条街,往后还得靠向姑娘照应呢。” 向安安淡淡笑着,做足了礼数:“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好好,互相照应!” 人心向暖,便是在这一来一往中,聚拢起来的。 …… 这头安记热火朝天,那头县衙门口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一群披麻戴孝的妇人,哭天抢地坐在衙门口,任凭衙役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当家的为了守城死了,家里顶梁柱塌了,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些妇人,皆是此次兵变中阵亡的帮闲家遗孀。 所谓帮闲,便是官府临时招募的百姓,虽也上了战场,流了血,却无正式编制。 其实,她们也是走投无路。 男人死了,族里不仅不帮衬,反而怕她们带着孩子吃闲饭,甚至有人想吃绝户,便将被族里人推了出来。 她们若是讨不到银子,回去也是个死。 而在更深处,这也是清水县盘踞多年的大宗族在试探。 他们在试探县令的底子。 若是连救命的抚恤金都拿不出来,衙门便彻底失去了民心与威信。 届时,只要有人煽动,百姓随时就会发动民变,而首当其冲造反的,便是这些大宗族。 “各位嫂子,快起来吧。” 班头一脸为难,苦口婆心。 “不是大人不给,实在是没银子啊。咱们这些有编制的兄弟,抚恤金都还没着落呢。连大人亲娘走了,那棺材还是别人送的,衙门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没银子?没银子那是你们官府的事!” 一个年轻寡妇红着眼,怀里还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娃,神色决绝。 “我男人的命都给了官府,如今孤儿寡母连口饭都吃不上。若是不给抚恤,我还不如现在就撞死在这衙门口,也是个了断!” “对!死在这儿算了!” 众人群情激奋,哭声震天。 这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乱世之中,没了男人,没了安身立命的钱粮,这群妇孺便是待宰的羔羊。 “吱呀” 沉重的县衙大门缓缓开启。 陈清泉一身素缟,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宿未眠。 他看着台阶下那些绝望的面孔,心中如针扎般刺痛。 “都别哭了。”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坚定,“诸位的男人是为守城而死,是义士。本官……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抚恤金,衙门发。” “三日之内,定让大家拿到银子。” 得到了县令的亲口承诺,那群寡妇这才止了哭声,千恩万谢地散去了。 待人走后,班头急得直跺脚。 “大人,您这是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啊!刚才我去库房盘点了,就算不过日子,卖了烧剩下的粮食,统共也就凑出一百来两银子。” “这次死伤的帮闲少说也有几十个,再加上衙门里牺牲的弟兄……想要安抚下来,没个三千两根本打不住!” “三千两啊!把咱们县衙卖了也不值这个数!” 陈清泉沉默地站在风口,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何尝不知道难? 可若是连这些为国捐躯之人的家眷都护不住,他这父母官,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娘在那边看着,也会骂他枉做父母官。 “没钱……那我就去借。” 陈清泉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正在重建的繁华长街,目光落在了那块崭新的安记招牌上。 “备礼,本官要去拜访向姑娘。” “大人,咱们衙门里的耗子都饿哭了,哪还有礼可备啊?” 班头一脸为难,摊开双手,愁眉苦脸。 陈清泉一愣,面露窘迫。 是啊,库房空虚,他也没钱去买什么贵重礼品,两袖清风得只剩下风了。 “谁说没礼?” 后堂帘子一掀,转出一人,正是眼圈微红却强打精神的县令夫人。 她手里提着个竹篮,上面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 “这是我刚蒸出来的米糕,虽不值钱,却是刚出锅的热乎食,用的还是向姑娘之前送来的米。” 夫人将竹篮递给陈清泉,柔声道,“向姑娘仁义,定不会嫌弃咱们寒酸。去吧,别让那些孤儿寡母等急了。” 陈清泉接过竹篮,只觉沉甸甸的暖意顺着指尖流淌到心底。 他深深看了夫人一眼,郑重点头,提着那一篮子米糕,大步走出了县衙。 这脸面,比起人命来,不值钱。 但他家夫人愿替他全了这份体面,也是极为贴心的。 第76章 奉旨抄家 安记杂货铺的门槛,今日显得格外高。 陈清泉提着竹篮,在门口来回踱步,青石板几乎被他磨去一层皮。 他是父母官,是这清水县的天。 可如今这天塌了一半,还要来向一介女子伸手,这张老脸,着实有些挂不住。 “大人既来了,何不进来?” 一道清冷含笑的女声隔着门帘传出。 陈清泉身形一僵,深吸一口气,终是掀帘而入。 屋内饭香扑鼻。 向安安与赵离正对坐用早膳。 桌上摆着几碟清爽小菜,熬得浓稠的白粥,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水晶包。 见陈清泉进来,赵离并未起身,只略微颔首,算是全了君臣之礼。 “向姑娘,赵大人。” 陈清泉脸上堆起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将手中竹篮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是在供奉神佛。 “下官……我是说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内子亲手蒸的米糕,刚出锅,还热乎着,特意拿来给二位尝尝鲜。” 那一篮米糕,洁白软糯,散发着朴实的甜香。 在这物资紧缺的当口,这便是陈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夫人的手艺,自是好的。” 向安安起身,亲自接过竹篮,揭开蓝印花布瞧了一眼,眉眼弯弯。 “多谢大人,这就添个菜。” 她转头吩咐卫婶添副碗筷。 “不不不,下官吃过了……” 陈清泉连忙摆手,肚子却极不给面子,发出“咕噜”一声长鸣,在寂静屋内清晰可闻。 他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自从黑甲军围城,他便没怎么正经吃过饭,昨日又遭逢大变,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大人怕是昨日吃的吧?” 向安安也不戳破,只盛了一碗粥递过去,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不管有多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说,坐。” 赵离亦看了他一眼,手指点了点桌面。 陈清泉鼻子一酸,不再推辞,谢过之后坐下。 起初他还想端着斯文,可那热粥入喉,温热米汤顺着食道滑入空荡荡的胃袋,瞬间唤醒了身体对食物的渴望。 他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块米糕便往嘴里塞。 努力斯文,却依旧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直到三大碗粥下肚,陈清泉才长舒一口气,仿佛活了过来。 放下碗筷,他面露羞惭,正欲开口提及正事。 “大人是来要钱的吧?” 向安安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 陈清泉到了嘴边的话被噎了回去,一张老脸红白交加,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姑娘慧眼。下官……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发颤,“三千两。哪怕是借,下官也得凑齐这三千两,给那些死去的弟兄遗孀发抚恤金。否则,我陈清泉便是死,也无颜见九泉之下的老母。” “三千两?” 向安安摇头,“大人,您这账,算得太浅。” “按照朝廷旧例,打赢了仗要发双倍抚恤金,否则寒了人心,往后谁还给官府卖命?” 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着。 “还有城中被毁房屋的修缮补助,无辜横死百姓的丧葬费,以及接下来几日施粥的粮钱……” “想要安抚民心,稳住局势,这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万两。” “一,一万两?!” 陈清泉倒吸一口凉气,眼前发黑。 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个零头啊! “不仅是钱的事。” 始终沉默的赵离忽地开口,声音冷冽如金石坠地。 “清水县几大宗族盘踞多年,此次兵祸,他们缩在后面未损分毫。如今正盯着县衙,看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若抚恤发不出,民怨沸腾,只需有人暗中煽动,立刻便是民变。” 赵离目光如炬,直刺陈清泉心底最深的恐惧。 “届时,他们便可名正言顺接管县城,架空官府。陈大人,你这乌纱帽事小,若是让这一城百姓若落入豪绅之手,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陈清泉听得冷汗涔涔,如坠冰窟。 他只想着凑钱,却未曾想过这背后竟有如此凶险的杀局。 “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六神无主,离了坐席,噗通一声跪在赵离面前,重重磕头。 “下官愚钝,恳请陛下救我,救这清水县百姓!” 事已至此,只能向君王求一条活路。 赵离垂眸,手指轻叩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片刻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抄家。” 陈清泉一愣:“抄家?抄谁?” “谁最有钱,便抄谁。” 赵离语气淡漠,“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反而囤积居奇,勾结外敌者,其罪当诛,家产充公,以资抚恤。” 一旁的向安安闻言,忍不住扶额。 果然。 不会抄家的皇帝不是好暴君。 这简单粗暴的风格,即便失忆了一遭,还是上辈子的原汁原味。 “咳。” 向安安轻咳一声,从怀中摸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推到二人中间。 “既然要抄,那便要有理有据。” “这是我这些日子搜集的情报。” 她翻开册子,指着上面一个个名字。 “城东李家,瘟疫期间米价涨了十倍,暗中给黑甲军送过两车好酒。” “城西赵家,私藏了黑甲军遗落的五十副甲胄,意图不轨。还有这几家……” 每一笔罪状,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离拿起那份黑名单,凤眸微眯,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好一个贤内助。” 他看向向安安,嘴角噙笑,“有此贤内助,何愁国库不丰?” 向安安白了他一眼:“少贫嘴,这可是清水县的救命钱。” 陈清泉跪在一旁,看着那份详尽得令人发指的催命符,再看谈笑间定人生死的两位煞神,只觉脖颈发凉,却又热血沸腾。 有了这份罪证在手,有了黑甲军撑腰,他还怕什么宗族?怕什么豪绅? “陛下!” 陈清泉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摩拳擦掌,“咱们何时动手?” 赵离站起身,长剑入手,周身帝王威压轰然爆发。 “今晚。” “我们今晚的目标,是城北韩家。” 赵离看着桌上的舆图,神色凝重。 第77章 夜抄韩府 “韩家乃是清水县首富,平日里修桥铺路的名声极好,但暗地里却掌控着全县六成的米粮铺子。此次兵祸,韩家对百姓一毛不拔,还趁机哄抬粮价,甚至……还给围城的黑甲军送过粮草,如此资敌之贼,当诛!” “名声好?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向安安坐在一旁,手中翻着一本厚厚的账册,那是大黑二黑这些日子从韩家书房里顺出来的。 “韩家每年光是偷漏的税银,就够养活半个县城的人。更别提他们暗中放高利钱,九出十三归,逼死了多少良家子弟。” 赵离擦拭着手中长剑,冷冷吐出一个字。 “抄。” …… 天刚擦黑,黑甲军便开始动了,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 韩府朱红大门紧闭,高墙深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赵离重新戴上了泛着冷光的银面具,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于夜色。 “向姑娘,你也来了?” 陈清泉看着一身利落装扮的向安安,有些担忧,“抄家可是粗活,若是伤着您……” “大人放心。” 向安安拍了拍手中的账册,露出清冷淡笑。 “我只负责清点财产。韩家是老狐狸,最会藏钱,若是没有我,这抄家怕是抄不干净。” 陈清泉一听,顿时竖起大拇指:“向姑娘思虑周全!” “动手。” 赵离一声令下。 “砰!” 巨大的撞门桩狠狠击在韩府大门上,发出一声声巨响。 很快,厚重的木门被撞开,两扇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什么人!竟敢夜闯韩府!” 一群手持棍棒刀枪的家丁护院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显然是早有防备。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正规军。 “反抗者,杀无赦。” 赵离策马踏入庭院,声音森寒。 黑甲军如黑色洪流般涌入,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丁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就被冲散打倒,惨叫声瞬间响彻韩府上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韩府上下便被控制得死死的。 韩家家主韩万山被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衣衫不整地跪在正堂之上,虽然浑身发抖,却还梗着脖子叫嚣。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私闯民宅!还有王法吗!我要去府城告你们!” 赵离缓步走入正堂,在主位上坐下。 他也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丝帕,轻轻擦拭着剑锋上的鲜红血迹。 一下,两下。 那摩擦声在寂静的大堂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身煞气,逼得韩万山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脖颈发凉,仿佛那剑下一刻就要割破他的喉咙。 向安安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翻看着手中的账本,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 “韩家主,别喊冤了。” 县令大人从黑甲军身后走出来,板着脸,满脸正气。 “本官接到举报,韩家勾结外敌,囤积居奇,意图谋反!今夜奉命查抄!”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韩万山大呼,“草民可是良民!家里虽有些积蓄,那也是几代人辛苦攒下的。大人若是不信,只管搜!若是搜出半点违禁之物,草民愿把头砍下来当球踢!” “现在搜自然是搜不到了,韩家主放心,我等不会冤枉你,自然是有了实证才动手。” “不必多言,直接查抄!” 黑甲军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黑甲军抬着几十口箱子回来复命。 “报!共搜出现银五万两,金银首饰二十箱,古玩字画三十箱。” 向安安查看过后,直接估了个价:“折合银两,约莫十万两。” “才十万两?” 陈清泉眉头紧锁。 清水县首富,家里就这点钱? “韩家主,你这就没意思了。” 向安安合上账本,似笑非非看着跪在地上的胖子,“十万两,骗鬼呢?” “真没了!真的只有这些了!” 韩万山哭天抢地,“这两年生意不好做,家里开销又大,剩下的都在铺子里压着货呢。” “是吗?” 向安安翻开账本某一页,清脆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乾元三年,韩家偷漏税银八千两;乾元四年,偷漏一万一千两……直至今年乾元十年,光是偷漏的税银,加起来便有十三万四千五百二十两。” 她啪地一声合上账本,目光如炬。 “韩家主,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你是想让我把这账本贴到县衙门口,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 韩万山瞳孔剧震,如见鬼魅。 那账本! 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最深处的绝密账本! 除了他自己,连他儿子都不知道!这女人怎么会有? “你,你……”他指着向安安,手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用再问他了。” 向安安起身,对赵离和陈清泉招了招手,“跟我走吧,我知道钱在哪儿。” 她走到后花园的一处假山旁,招了招手。 “嗡嗡嗡” 大黑二黑飞了出来,围着假山的一处不起眼的石缝转圈。 向安安上前,在石缝处摸索片刻,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 “轰隆隆” 假山竟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洞口。 火把照亮了洞内。 只见里面堆满了红木箱笼,打开一看,金光灿灿,晃花了人眼。 一箱箱金元宝,一锭锭雪花银,还有成堆的珠宝玉石。 经过黑甲军清点,足足有现银三十万两! 韩万山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陈清泉!你这个狗官!” 绝望之下,韩万山破口大骂。 “你罗织罪名,陷害忠良,你这是要逼死我们韩家!我在京中有族亲,我表舅是户部员外郎!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陈清泉此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银,腰杆子挺得笔直。 若是以前,听到京官,他或许还要抖三抖。 可如今,真龙天子就在旁边站着,他怕个球的员外郎?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还敢攀诬朝廷命官!” 陈清泉大袖一挥,气势逼人,正义凛然。 “韩家勾结外敌,偷税漏税,鱼肉乡里,铁证如山!本官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莫说是户部员外郎,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牢底坐穿!” “来人,将这民之蛀虫押下去,全部家产充公!” 赵离站在一旁,看着狐假虎威的县令,又看了看满脸丰收喜悦的向安安,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这清水县的天,算是彻底翻过来了。 第78章 空间热闹 随着陈清泉一声声义正辞严的呵斥,韩家众人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这一仗,赢得漂亮。 待到尘埃落定,看着那一箱箱封存好的金银被抬上马车,陈清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满是疲惫的老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久违的笑容。 “有了这笔银子,明日终于能发抚恤金了!” 他美滋滋地搓着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下官这就让人连夜核对名单,明日一早,便让人抬着银子,一家一户地送到那些烈士遗孀手里,也好让她们安安心。” “一家一户送上门?” 向安安挑眉,摇了摇头,“大人,这样发,效果可并不好。” “为何?”陈清泉一愣,“亲自登门,岂不是更显官府诚意?” “诚意有了,但声势没了。且财帛动人心,孤儿寡母骤得巨款,未必守得住。” 向安安压低声音,对他耳语了几句。 起初陈清泉还是一脸茫然,可听着听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越来越亮,最后竟是忍不住一拍大腿。 “妙!妙啊!” 他看着向安安,眼中满是惊叹与佩服,“向姑娘这一招,不仅安了民心,更是立了官威!下官受教了!” 一旁的赵离虽未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但看着陈清泉那副醍醐灌顶的模样,再看安安运筹帷幄的从容姿态,眼底不禁浮现出一抹赞赏。 这丫头,不仅会赚钱,更懂驭下之术。 厉害。 向家如此会养人吗? ……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县衙门口便已人头攒动。 一面巨大的红榜张贴在告示栏上,墨迹未干。 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阵亡烈士的名字,无论是有正式官身的捕快,还是临时招募的帮闲,无一遗漏。 红榜之下,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长桌,桌上堆叠着沉甸甸的银锭和崭新的抚恤文书。 “今日,凡榜上有名者,家眷皆可凭户籍官引领取抚恤。” 陈清泉一身官服,虽然有些旧了,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台阶上,声音洪亮,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 “这抚恤金不一次性发完,而是分作两部分。首笔五十两现银,用于急用。剩下的银两,存入官府银库,每月凭折子领取二两,直至领完为止!”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担心的遗孀们瞬间红了眼眶。 若是直接给一大笔钱,孤儿寡母的怕是守不住,指不定就被那黑心的亲戚吃绝户了。 如今这般细水长流,那是真正替她们打算,给了她们活路啊! “多谢青天大老爷!” “多谢县令大人!” 有年轻妇人领了银子和文书,拉着孩子噗通一声跪下,朝着县衙重重磕头。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黑压压一片人跪倒在地,哭声震天,却不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感激的宣泄。 赵离站在安记二楼的窗后,看着底下这一幕,握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 “得民心者得天下。” 他低声呢喃,转头看向身侧正在剥瓜子的向安安,眼底满是赞赏与柔情。 “安安,人情世故,你比我想的还要通透。” “少给我戴高帽子。” 向安安将剥好的瓜子仁塞进他嘴里,眉眼淡然。 “我就是个生意人,民心稳了,我的生意才好做。” 她顿了顿,收敛了笑意,“再说了,人命不该只值这点银子。但咱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日子重归平静。 安记杂货铺的生意蒸蒸日上,黑甲军还在兼职做施工队和棺材生意。 最近家家户户办丧事,黑甲军还搞了白事承制,风水定阴宅……混得风生水起。 这日夜里,向安安处理完账目,闪身进了空间。 刚一落地,便觉一股浓郁的生机扑面而来。 只见灵田中央,那株原本只有巴掌高的小金苗,如今竟已长到了半人高。 通体金黄,叶片如翡翠般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 那金色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的雾霭,缓缓流淌,覆盖了整个灵田。 空间的灵田也再次扩大,如今已扩展到了六块,足足有半分地那么多了,黑土地泛着油光,看着就肥沃。 在这金光沐浴下,周围的药材仿佛吃了大力丸,疯了般生长。 原本需要一个月才能成熟的珍稀草药,如今竟是十日便能收一茬。 “嗡嗡嗡” 大黑二黑一家子早已闻风而动。 向安安惊讶地发现,大黑二黑如今的个头竟长到了少年拳头般大小,浑身漆黑如墨,尾针泛着令人胆寒的幽蓝光泽。 而它们身后的黑色毒蜂群也壮大了一倍,密密麻麻大概有四十来只,每一只都凶悍异常。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两只叛逆的金黄小蜜蜂。 它们此刻也有了小儿拳头大小,正趴在金苗顶端的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陶醉得直抖翅膀。 而在它们身后,竟又多了十来只同样通体金黄的小跟班,显然是新繁衍出来的灵蜂。 “看来这金苗真是个宝贝,连蜜蜂都能给催化了。” “滋滋滋” 大田螺把自己埋在灵泉潭边的泥里,只露出一截呼吸管,时不时喷出一股清泉,滋润着周围的土地。 “真是一群成精的家伙。” 向安安失笑,挽起袖子开始收割药材。 人参、灵芝、何首乌……一筐筐珍稀药材被送入空间仓库。 那里时间静止,无论放多久,药材都如刚采摘般新鲜。 她又取了些药材,就地炮制。 灵泉水为引,金苗气息为辅。 不过片刻,一炉炉解毒丸,止血散,还有专门针对瘟疫余毒的清肺丹便新鲜出炉。 大黑二黑闻着药香,馋得围着向安安打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去去去,这是救人的,不是给你们当零嘴的。” 向安安赶走这两只馋虫,又去查看两个蜂箱。 大的蜂箱是大黑二黑酿造的剧毒黑蜜,小的蜂箱是金灿灿,透着异香的花蜜。 这是两只小金蜂酿制的。 无毒,甚至能解毒的灵蜜。 “不错,小金兄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向安安尝了一口,只觉唇齿留香,通体舒泰,忍不住夸赞道。 大黑二黑一听,顿时不乐意了,扭着屁股飞回巢穴,不多时也捧出一块黑漆漆的蜂巢,献宝似的递给向安安。 虽然看着渗人,但向安安知道,这可是制作顶级毒药的原材料。 “好好好,你们也是好样的。” 向安安挨个摸了摸头,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模样,心中大定。 第79章 龙凤团玉 转眼便是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虽经战乱,但清水县的百姓还是早早挂起了艾草,包起了粽子,图个安康吉利。 向安安也备了两车节礼,带着赵离回向家村过节。 马车上,赵离一身天青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墨发高束,端的是一副清贵公子的模样。 只是此刻,这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他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袖,又摸摸发冠,眉头微蹙,显得十分紧张。 “怎么?近乡情怯?” 向安安看着他那副紧张模样,忍不住打趣。 “当初逃命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慌张,怎么今日要见爷爷反倒怕了?” “胡说。” 赵离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便吻了下来。 “唔……” 马车颠簸,车内气氛却陡然升温。 赵离的吻带着一丝惩罚意味,却又温柔得让人沉溺。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交缠,暧昧横生,算是对她打趣的回敬。 直到马车停在村口,赵离才松开面色绯红的向安安,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鬓,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到了。” 向家村口,早已挤满了人。 “大姑娘回来了!” “姑爷也回来了!” 村民们一见马车,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还有人兴奋地喊道:“就说大姑娘今日肯定会回来!” 大家十分激动,一张张熟悉的笑脸迎了上来。 向安安掀帘下车,也不推辞,示意铁牛将带来的节礼卸下。 “今日端午,我给大家带了些瓜子糖果,还有城里买的雄黄酒。愿咱们向家村年年岁岁,端午安康!” 她亲手给每人分了一把瓜子,又让铁牛将粽子分发到各家各户。 “大姑娘真是活菩萨啊!” “跟着大姑娘,咱们算是享福了!” 众乡亲连连道谢,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 向家老宅。 向老爷子站在院门口,虽然拄着拐杖,腰背却挺得笔直。 见到两人进门,老爷子激动的胡子都在抖。 “爷爷!”向安安唤了一声。 赵离却显得有些拘谨,快走两步,在离老爷子三步远处停下。 老爷子看到赵离恢复如初的容貌和气度,哪里还不知道他这是恢复记忆了。 “陛下……” 老爷子膝盖一软,就要行君臣大礼。 赵离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爷子,随即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学生礼。 “太傅大人。” 这一声称呼,让向老爷子身子一震,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青年,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 “爷爷,在家里,没有陛下。” 赵离声音沉稳,却透着坚定。 “当年向家蒙冤,朕……我都记起来了。太傅放心,这桩案子,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向家一个清白。” 向老爷子感动得涕泪横流,恨不得当场为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了,好了。” 向安安在一旁看得无奈,这就又要演上君臣情深了。 “你们别哭哭啼啼的,快来包粽子吧,糯米都泡好了。” 老爷子正要训斥孙女无理,赵离却已挽起袖子,连声应道:“好,我来了。” 向老爷子看着二人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勾起唇,又忍不住惆怅。 他家安安,真要进宫不成? 不多时,向家灶房里飘出了粽叶的清香。 粽子很快煮好了,大家都开始吃粽子。 赵离爱吃桂花蜜粽,两个小孩爱吃米枣粽,老爷子偏爱红豆溏心粽。 向安安看着自己面前那盘无人问津的火腿咸粽,有些郁闷。 “为什么你们都不吃我包的咸粽?” 众人齐齐摇头,露出一副嫌弃表情。 “粽子,当然要吃甜的!” 向安安:“……” 算了,咸党永不认输! 吃完粽子,小女孩平宁突然顺嘴说了一句:“真好吃……要是娘在就好了,娘从来没吃过这些好东西。” 饭桌上一静。 旁边的小男孩平安如临大敌,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惊恐地看着众人,小脸上写满了戒备。 其他人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该吃吃,该喝喝。 仿佛没听到那句话一般,只是动作都温柔了几分。 …… 次日清晨,离别在即。 向安安和赵离准备回城。 临行前,平安突然跑到赵离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晶莹剔透的龙凤团玉。 “这是我娘临死前留下的。” 平安仰着头,眼神倔强,“她说让我们拿着这个去找爹爹,但是我们去找了,就被卖给了人牙子。” 他把玉佩往赵离手里一塞。 “这玉佩我不要了,如果你见到他了,就让他给你银子,算是养我们的钱。” 向安安接过玉佩看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玉质地温润,雕工精湛,绝非凡品。 而且那龙凤纹样……似乎有些眼熟。 她不动声色地将玉佩收好,揉了揉平安的头。 “放心吧。就算找不到你爹,我也不会短了你们吃喝。在向家村,只要好好读书识字,将来总有出息。” 平安说完就走了,今日虽不上族学,但也要写三张大字。 留在原地的向安安摩挲着那块玉佩,若有所思。 这乱世之中,谁还没点秘密呢? 只是这玉佩的纹样,好似在哪里见过。 向安安正欲登上马车回城。 “等等!大姑娘!” 铁牛眼尖,指着另一辆装满杂货的骡车惊呼,“那车上藏着人!” 向安安顺着看去,只见那堆麻袋后面,缩着个身形臃肿的妇人。 妇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蓬乱,双手死死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正瑟瑟发抖。 竟是向银花。 “银花?你躲在这儿做什么?” 向安安眉头微蹙。 如今向家村日子好过了,这银花虽懒馋,但也不至于饿着,怎么还要偷溜出去? “我……我要进城!” 银花被抓了个正着,索性也不躲了,抹着眼泪爬下车,一脸委屈又带着几分执拗。 “我男人,那个杀千刀的跑了!我要进城去找他!” “找他?”向安安无奈扶额,“如今兵荒马乱,他又是那种贪生怕死之徒,你挺着个大肚子去找他,不要命了?” 第80章 银花妄想 “不行!我一定要找到他!” 银花摸着肚子,眼中闪过一抹偏执的光。 “我怀的可是他的种,等我生下这个孩子,他就必须娶我做夫人,到时候我也能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虽不知道赵煜的真实身份,但赵煜平日里自命不凡,动不动就夸夸而谈的做派,让她深信这孩子是个金疙瘩。 向安安听得直摇头。 真是痴心妄想。 赵煜那种人,连亲爹都能不认,会在乎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赵离。 赵煜是赵离唯一的儿子。 若是向银花肚里这孩子生下来,那便是赵离的长孙。 赵离面色阴沉,凤眸中满是寒霜。 听到赵煜的名字,他便想起那个逆子带着黑甲军指认自己的场景。 “随她去。” 赵离声音冷得掉渣,“那种逆子,死了倒清净。” 银花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赵离是嫉妒她怀了贵子,反而更加得意地挺了挺肚子。 “你懂什么,等我找到了孩子他爹,你们都得跪下磕头。” 向安安看着银花这副被猪油蒙了心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若真让她进城,以她这智商和赵煜的狠毒,这母子俩怕是活不过三天。 “想去送死,我不拦着。” 向安安语气淡淡。 “但你想清楚了,赵煜若是真在乎你,跑的时候为何不带上你?你现在大着肚子去找他,是想让他养你,还是想让他把你卖了换银子?” 银花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赵煜为了抢口馒头都差点把她踹死的狠劲,她至今还记得。 “我会让人帮你留意赵煜的消息。” 向安安看在同村一场的份上,给了她个台阶。 “你老老实实待在村里,跟着向家吃饭,还能保你母子平安。若是再生事端,别怪我不念旧情。” 银花咬着唇,权衡利弊后,终是灰溜溜地爬下了车。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还是眼前的饱饭更实在。 …… 回城的马车上,气氛有些凝重。 赵离一直沉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怒气中缓过来。 “还在想赵煜?” 向安安剥了个橘子递给他,“为了那种人生气,不值当。” “我没生气。” 赵离接过橘子,语气闷闷的。 “我只是在想,当年若是直接掐死他,或许就没有今日这些祸事了。” 他……本来就不该来这世上。 想起往事,赵离眼底蒙上一层阴翳。 那日城破,若非赵煜带路指认,安记也不会被烧,向安安也不会受罪。 “兵祸已平,他翻不起什么大浪。” 向安安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 而且,看赵离对他儿子这般深恶痛绝,向安安也就放心了。 不过,向安安还是忍不住试探:“别这么说,他是你唯一的儿子,以后,还要替你坐镇江山。” 赵离冷笑一声:“朕的江山,他也配坐镇?” “这江山,朕宁可毁了,也不会给他。” 向安安偷偷笑了。 说她小气也好,她对赵煜的仇恨分毫不减,这辈子他休想坐上皇位。 向安安甚至恶毒想着,哪怕是吹枕边风,也要阻止此事。 …… 刚回到县城安记,二人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陈清泉便火急火燎地赶来了。 “不好了!出大事了!” 县令大人跑得官帽都歪了,满头大汗,“城里的商户……罢市了!” “罢市?” 向安安一惊,“为何?” “还不是因为抄了韩家那事儿!” 陈清泉苦着脸。 “韩家倒台虽然大快人心,但也吓坏了城中其他商户。在几个大商贾的煽动下,全城八成的铺子今早都没开门!他们扬言,若官府不给个说法,不退还之前韩家被抄的‘冤枉钱’,他们就要集体撤资,离开清水县!” “这要是商户都跑了,县城的贸易往来就死了,百姓连盐米都买不到啊。” 县令急得直跺脚。 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反了天了!” 赵离闻言大怒,脸色阴沉如水。 “一群唯利是图的小人!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如今还要挟官府?把那些带头闹事的都抓起来查,谁不干净,直接抄家。” “不可!” 向安安连忙拦住他,“阿离,杀鸡取卵不可取。” “韩家那是罪证确凿,抄了也就抄了。可若是把全城商户都抓了,这清水县就真的成了一座死城。到时候百姓买不到东西,恐慌之下必生乱子。” 赵离何尝不知这个道理,怒意平息之后,只能皱眉冷静思索。 “不如,先礼后兵。” 向安安眸光流转,计上心头。 “如今商户们是抱团取暖,怕官府秋后算账。咱们若是硬来,反而中了那几个大商贾的下怀。” “不如……成立个商会。” “商会?”陈清泉惊疑出声。 “对,由官府牵头,成立清水县商会。” 向安安指尖轻点桌面,侃侃而谈。 “这商会,便是官府和商人之间的桥梁。咱们给他们立规矩,也给他们甜头。” “只要加入了商会,便受官府保护,不用担心被乱兵骚扰,也不用怕被无故抄家。” “若是还敢闹事,”向安安眼中闪过一抹寒光,“那再行雷霆手段,杀鸡儆猴,也不迟。” 赵离点头,同意了此事。 …… 次日一早,一张告示贴在了安记杂货铺门口,也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 清水县商会招募令 凡入会者,可享三大特权: 其一,税收减免。凡商会成员,经考核信誉良好者,年税减免一成。 其二,黑甲护航。乱世行商不易,商会成员组建商队,可申请黑甲军护送,保货物平安。 其三,以钱代役。商户及其子弟,可缴纳免行钱,免除徭役兵役。 这三条,每一条都戳在了商户们的心坎上。 尤其是黑甲军护送和免除徭役,在这乱世之中,简直就是保命符! 然而,告示贴出去半日,围观的人虽多,真正来报名的却寥寥无几。 大家都在观望。 毕竟,那几个大商贾还在酒楼里聚会,放话说谁敢加入商会,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第81章 男狐狸精 “掌柜的,这……没人来啊。” 铁牛看着门庭冷落的报名点,有些着急。 “就刚才隔壁卖豆腐的王大娘来问了一嘴,还被那几个大户的打手给瞪走了。” 向安安坐在柜台后,不慌不忙地喝着茶。 “不急,让他们先得意一阵儿。” 向安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等那人来了,这场戏,才真正开场。” …… 酒楼厢房内。 “哈哈哈!看到了吗?那个黄毛丫头没辙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商贾举着酒杯,得意洋洋,“什么商会?还想收编咱们?做梦!” “就是,咱们只要咬死了不开门,不出三日,那县令就得乖乖来求咱们。” “到时候,不仅要让他把韩家的钱吐出来,还得给咱们免税三年。” “对,还得让那向安安把安记炮制药草的秘方交出来!” “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做生意?这秘方在她手里也是糟蹋,不如孝敬咱们!” 向安安那黄毛丫头,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几个大商贾推杯换盏,笑得满脸通红。 “商会?笑话!咱们这些老铺子若是不点头,她那商会就是个空壳子!” 一群人狂言浪语说不完,仿佛已经看到了官府低头,金银滚滚而来的美梦。 隔壁厢房内,县令大人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茶盏捏得咯吱作响。 “欺人太甚,这群刁民简直欺人太甚!” 陈清泉压低声音怒吼,脸涨成了猪肝色。 “本官平日里对他们不薄,如今县里遭难,他们不帮忙也就罢了,竟还想趁火打劫,当本官是肥羊吗?” 他没想到这群人竟如此猖狂,不仅想让他吐出韩家的赃款,还想免税三年?这是要喝干清水县的血啊! “大人稍安勿躁。” 向安安坐在一旁,神色淡然地给他添了杯茶。 “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既然他们想玩,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你有办法?”县令急切问道。 “人,我已经安排去了。”向安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指了指隔壁,“好戏,这就开场。” 话音未落,隔壁厢房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杨兄此言差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这笑声穿透力极强,带着股子风流不羁的味道,想不听都不行。 几个大商贾面面相觑,竖起耳朵。 只听隔壁那人继续高谈阔论。 “那向姑娘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手里握着黑甲军,那是能跟京城巡察使叫板的人物。如今成立商会,是给咱们这些正经生意人送护身符呢。” “我听说,城东的杨首富昨夜就悄悄去安记递了拜帖,说是要捐三千石粮食入会。作为回报,向姑娘许诺,日后杨家的商队,由黑甲军亲自护送,过关斩将,无人敢拦。” “什么?杨家入会了?” 隔壁厢房内,另一个声音惊呼,“这老狐狸,平日里跟咱们称兄道弟,背地里竟然吃独食!”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免行钱的名额有限,只有前十家入会的才能享受。杨家这一入,咱们若是晚了,那可就连汤都喝不上了。” 聚贤楼雅间内,几个大商贾的脸色瞬间变了。 杨家可是清水县仅次于韩家的富户,若他都倒戈了,那这同盟岂不是成了笑话? “这……这会不会是假的?”一人迟疑道。 “假的?那杨家大管事今早就在安记门口候着呢,我亲眼所见。” 隔壁那人言之凿凿,甚至拿出了上好的佳酿。 “来来来,喝!今日咱们也去凑个热闹,若是能攀上向姑娘这棵大树,日后这清水县的生意,还不都是咱们的?” 听着隔壁推杯换盏的声音,这边的几个大商贾再也坐不住了。 原本坚不可摧的同盟,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猜忌,怀疑,恐慌。 一旦有人带头叛变,剩下的,便只剩下争先恐后。 “各位,家中还有急事,我先走一步!” “哎呀,我也想起铺子里还有账没算完,告辞!” 不过片刻,雅间内便人去楼空,只剩下一桌残羹冷炙。 厢房门开。 苏青摇着折扇,一身宝蓝锦袍身姿挺拔,桃花眼微微上挑,顾盼间波光流转,嘴角挂着狡黠笑意。 “向姑娘这招离间计,果然好用。” 他身旁几个托儿也纷纷卸下伪装,却是安记的机灵伙计。 …… 傍晚,安记杂货铺。 向安安正在核对账目,她一身月白素缎长裙,乌发松挽,清冷出尘。 见苏青摇着扇子大摇大摆地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阴沉的赵离,起来迎向二人。 “办妥了?”向安安抬眸,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笑意。 “幸不辱命。” 苏青收起折扇,冲着向安安抛了个媚眼,那双桃花眼愈发勾人, “姑娘放心,那几个老家伙现在正忙着互相猜忌呢,估计明日一早,这商会的门槛就要被踏破了。” 向安安点头,正要夸赞两句,却觉身旁寒气逼人。 赵离黑着脸,一把将向安安拉到身后,高大身躯如同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挡住了苏青不怀好意的视线。 “事情办完了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苏青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甚至还得寸进尺地凑上前,故意对着赵离挑衅一笑。 “赵公子这话说的,安记是向姑娘的,向姑娘是大家的。这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再说了……” 他上下打量了赵离一眼,语气轻佻。 “向姑娘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身边若是只有一根木头,岂不无趣?在下虽不才,却也能吟诗作对,红袖添香……” “你找死!” 赵离忍无可忍,手中长剑虽未出鞘,但那一身煞气已如实质般轰然爆发。 他单手成爪,直取苏青咽喉。 苏青也不甘示弱,折扇一展,身形如柳絮般飘开,竟然躲过了赵离这一击。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 苏青一边躲闪,一边还不忘火上浇油。 “向姑娘,你看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配得上你?” 两人在后院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向安安扶额,看着满院乱飞的灰尘,只觉头疼。 “别打脸!别打脸!” 她无奈喊道,“明日,苏青还要上台给百姓们讲解政令,若是伤了脸,还怎么使美男计?” 赵离闻言,动作一顿。 那一拳,原本是冲着苏青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去的,硬生生偏了几分,砸在了苏青的肩膀上。 “哼。” 赵离收手,冷冷瞥了苏青一眼,“看在安安的面子上,饶你狗命。” 苏青揉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还不服输。 “多谢姑娘怜惜,在下这脸,可是为了姑娘留着的。” 赵离的拳头又硬了。 第82章 公报私仇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向安安刚洗漱完,正准备歇下,窗户便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黑影熟门熟路地钻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你怎么又来了?” 向安安嗔怪一声,却并未赶人。 赵离不说话,只闷头走过来,一把将人抱起,压在柔软的锦被之上。 “你今日护着他。” 他声音低沉,透着股浓浓的委屈和酸意。 “你还要让他使美男计。” “那是为了正事。” 向安安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胸膛,“再说了,他哪有你好看?我家阿离可是天下第一美男。” “敷衍。” 赵离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细细啃咬,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带着某种隐秘的渴望。 “不许你对他笑。”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酥麻。 “也不许看他。” 吻一路向下,带着霸道的占有欲。 “你是我的。” 向安安被他亲得身子发软,眼中水雾迷蒙,只能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 “好,都听你的……” 赵离这才满意了,亲得更加卖力。 …… 次日清晨,安记杂货铺门口搭起了高台。 彩旗飘飘,锣鼓喧天。 苏青一身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站在台上侃侃而谈。 经过昨日的离间计,再加上前十名入会才能享受优惠政令的消息,台下早已挤满了人。 不仅有观望的商户,更多的,是被苏青那张俊脸吸引来的大姑娘小媳妇。 “这苏公子生得真俊啊,若是能嫁给他,便是做妾也愿意!” “哎呀,他看过来了!他在看我!” 苏青听着台下的尖叫声,愈发得意,时不时冲着站在二楼窗口的向安安抛个媚眼,端的是风流倜傥。 然而,那媚眼刚抛到一半,向安安视线便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挡住了。 赵离黑着脸,一手捂住向安安的眼睛,将她按在怀里禁锢着。 若不是向安安死死拉着,他怕是真要跳下去,把那只花孔雀给砍了。 “不许看。” 赵离将向安安转了个身,面对着自己,“看我。” 向安安哭笑不得,拉下他的手:“好好好,看你。你比他好看一万倍。” 有了苏青这块活招牌,再加上实打实的政令优惠,那些原本还想拿乔的商户终于坐不住了。 几家中小商户率先架不住自家闺女和夫人的软磨硬泡,当场签了入会文书。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生怕落后,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我报名!我报名!” “别挤!我也要入会!” 甚至,有那心不甘情不愿被自家婆娘逼着来的商户,一边按手印一边小声嘀咕:“什么商会,分明是靠美男计勾引人的,那苏青就是个狐狸精!安记手段太拙劣!” 话音未落,便觉身后一凉。 两个黑甲军如铁塔般立在他身后,二话不说,架起他就往外拖。 “哎?哎?我交了钱的,我不骂了还不行吗!” 赵离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冷冷哼了一声。 “骂苏青,可以。” “骂安安,找死。” 随着中小商户纷纷倒戈,安记门前排起了长龙。 那几个曾经在聚贤楼里大放厥词的大商户,终于是坐不住了。 他们原本想着抱团取暖,逼迫官府低头。 可如今,眼看着越来越多商家入了商会,若是他们再不入会,恐怕真就要被这清水县的商圈给除名了。 几人一合计,厚着脸皮来到了安记杂货铺。 “哎呀,向姑娘!误会,都是误会啊!” 领头的李员外满脸堆笑,丝毫不见昨日的嚣张。 “咱们那是老糊涂了,一时没想明白。这商会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咱们一定要支持,要支持!” 说着,他便要往里闯。 “站住。” 铁牛手持棍棒,像尊门神一样挡在门口,一脸横肉抖了抖,“掌柜的说了,今日不见客。” “这……” 李员外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柜台后的向安安,赔笑道,“向姑娘,咱们也是为了清水县的繁荣嘛。您看,这入会的银子,我们也备好了……” 向安安放下手中的账本,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平日的和气生财?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嘲弄。 “李员外,您这记性怕是不太好。” 她细白的指尖轻点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昨日是谁说,我这商会是个空壳子?又是谁说,要让县令大人给你们免税三年?更有人扬言,要逼我交出安记的秘方?” 李员外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死丫头,耳朵怎么这么灵? “误会,那都是酒后胡言!当不得真!”他连忙辩解。 “是不是酒后胡言,咱们心里都清楚。” 向安安冷笑一声,从柜台下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书,随手扔了出去。 “想入会?也不是不行。” “但咱们商会有规矩,只收身家清白、诚信经营的良心商户。像诸位这般囤货压价,罢市扰民,甚至意图要挟官府的大人物,咱们这小庙,可容不下大佛。”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李员外恼羞成怒。 “私仇?” 向安安站起身,目光凌厉如刀。 “国难当头,你们不思报国,反而趁火打劫,哄抬物价,致使百姓民不聊生,这叫发国难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竟敢撺掇商户罢市,至黎民百姓于不顾,这叫不仁不义!” “来人!送客!” 随着她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黑甲军瞬间涌出,个个煞气腾腾。 李员外等人吓得腿软,哪里还敢废话,连滚带爬地跑了。 半个时辰后,县衙大堂。 陈清泉看着手中的罪证清单,手都在抖。 “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向安安语气淡然。 “李家囤积了三千石陈米,却对外宣称无粮可卖,逼得米价翻了五倍。张家垄断了全城的布匹,却在兵祸时,拒绝捐赠一寸麻布裹尸……” “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好!好得很!” 陈清泉猛地拍案而起,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本官正愁这口气没处撒!既然他们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 第83章 县令哭穷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 “传令!李家,张家等五户商贾,囤积居奇,扰乱市肆,罢市逼宫,罪大恶极!即刻查封所有商铺,家产充公!人犯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是!” 捕头领命而去,满脸兴奋。 又有肥羊可以宰了! 陈清泉看着捕头离去的背影,喜滋滋地搓了搓手,转头看向向安安,笑得见牙不见眼。 “向姑娘,您这招先礼后兵,真是高啊!这下子,库房又要充盈了!” 向安安抿唇一笑:“大人过奖。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罢了。” 三日后,县衙库房。 陈清泉看着那一箱箱刚搬进来的银子和物资,乐得嘴都合不拢。 “银子三万两!粮食五千石!布匹八百匹!还有药材三十箱!” 他像个守财奴一样,一遍遍清点着,“有了这些,咱们清水县总算能缓过一口气了。”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师爷便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了进来,一脸苦相。 “大人,别高兴得太早。” 师爷把册子往陈清泉面前一摊,“这是工房刚送来的勘测文书。夏季汛期将至,咱们县的河堤年久失修,若是再不修,一旦发大水,全城都得遭殃。” “修!必须修!”陈清泉轻松惬意,大手一挥,“要多少银子?” 师爷伸出三根手指:“人力、物力、石料、工期伙食……少说也得三万两。” “多少?!” 陈清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万两?咱们刚抄来的银子,这就没了?!” “这还不算完。” 师爷继续补刀,“刚经历了瘟疫和战乱,城中青壮劳力本就不足。如今又要修堤,又要种地,这人手……怕是凑不齐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 陈清泉瞬间蔫了,看着那一箱箱银子欲哭无泪。这还没捂热乎呢,就要飞了。 “大人,咱们不是还有黑甲军吗?” 师爷眼珠一转,献策道,“那两千黑甲军,个个身强力壮,且军纪严明。若是能请动他们来修堤,不仅干活利索,还能省下一大笔工钱。咱们只需管饭就行,顶多……再给点辛苦费。” 陈清泉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咱们有陛下……不,有向家姑爷啊!” 用自己人,那不是天经地义吗?还能省钱! “走!咱们这就去找姑爷商议!” …… 安记后院。 一名黑甲军副将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主子,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副将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 赵离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眉头微蹙。 “八贤王似乎察觉到了巡察使失联,已经派了第二波人马前来探查,不过被咱们在半路截住了。” “哦?”赵离眼神一冷,“怎么处理的?” “没杀,只是制造了点意外,让他们以为是遇到了山匪。” 副将低声道,“属下已按照您的吩咐,用巡察使的大印伪造了一份军报发往京城,谎称瘟疫虽控,但流民暴乱,巡察使正带兵进深山剿匪,需耗时数月。暂时应该能稳住京城那边。” “做得好。” 赵离点头,但眉间的褶皱并未舒展。 他和向安安都清楚,这只是缓兵之计。 谎言终究会被拆穿,拖延不了太久。 危险,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长剑,随时会落下来。 正说着,陈清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修河堤?” 赵离听完陈清泉的来意,剑眉微挑,“这倒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清泉写满小算计的老脸上,似笑非非。 “黑甲军乃是精锐,平日里操练辛苦。这修堤可是重体力活,若是只管饭……怕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陈清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陛下怎么比奸商还精? “那……那依陛下之见?”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每人每日要额外给工钱,好酒好肉管够。另外……” 赵离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这修堤的银子,官府出一半,剩下的一半,算我借给你的。利息嘛,就按九出十三归算。” “噗” 正在喝茶的向安安没忍住,一口喷了出来。 “九出十三归?你是放利钱的吗?”她没好气地瞪了赵离一眼。 赵离一脸无辜:“那你说多少?” “两万八千两。” 向安安接过话头,直接拍板。 “这是包工包料的一口价。黑甲军负责出人出力,还负责采石运输,衙门只需负责验收。至于那两千两的差价,就当是咱们安记捐给百姓的。” 陈清泉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两万八千两,虽然也心疼,但这可是包工包料啊。 要知道,以往修堤,没个四五万两根本下不来。 “成交!成交!” 陈清泉生怕他们反悔,连忙答应下来。 向安安看着一旁还在锱铢必较的赵离,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啊,怎么越来越财迷了?” “没办法,家大业大,得养家糊口。” 赵离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安安,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两万多两银子,对于养活一支军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没钱,没人,没地盘。” 县令没敢打扰人家说悄悄话,只是愁眉苦脸地指着墙上的舆图。 “这清水县已经被咱们抄干净了,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了。这日子,难过啊。”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距离清水县不远的一处地址,眼睛瞬间冒出了绿光。 “陛下,向姑娘,你们看这儿!” 县令指着那个红点,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隔壁的长丰县,那可是出了名的富县,那县令也是个贪官,富得流油,而且手里没多少兵,不如……” 县令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凶狠,“咱们带着黑甲军杀过去?把他给抄了?” 赵离闻言,认真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半晌,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此计……甚妙。” 暴君思维复萌,在他看来,缺钱就去抢,这是最快也最直接的法子。 妙个大头鬼! 向安安一巴掌拍在地图上,挡住了那两个土匪的视线。 她看着就差脸上写着强盗的男人,只觉脑仁疼。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们这是要把周边的县城都得罪光吗?” 向安安恨铁不成钢,“打仗也是烧钱,是以战养战的下下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得不偿失!” “那你说怎么办?”赵离和县令异口同声。 “钱生钱。” 向安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咱们不抢,咱们去赚钱。” 第84章 桑林金山 晨光熹微,安记杂货铺后堂,一张巨大的舆图铺满了桌面。 向安安手持炭笔,素手轻点,落在了县城西郊那片被墨色晕染的区域。 “这片万亩野桑林,因战乱荒废多年,却是老天爷赏给清水县的金饭碗。” 她一身素衣,青丝如瀑,清冷中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桑林?” 陈清泉凑近看了看,有些迟疑,“向姑娘是想养蚕织布?可如今世道乱,寻常布匹卖不上价,且江南织造局那边……” “我不卖寻常布匹。” 向安安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缓缓打开。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锦缎。 初看是绯红,侧过身去又是耀眼的金,再换个角度,竟泛着淡淡的紫意。 光影流转间,如云霞变幻,美得令人窒息。 “这,这是……” 陈清泉瞪大了眼,就连一旁只对兵器感兴趣的赵离,也被这流光溢彩的布料吸引了目光。 “朝霞锦。” 向安安指尖抚过锦缎,语气中带着几分怀念与傲然。 “源自前朝,早已失传。我翻遍古籍,试了上百次,终于复原了方子。” 上一世,她为了赚钱帮助赵煜坐稳太子之位,没少想赚钱的法子。 不过学到的本事终究是自己的,如今便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有了这片桑林,再加上即将安顿下来的数千流民妇孺。” 向安安断言,掷地有声,“清水县不必靠抢,咱们自己就能建成大丰朝最大的织造局,赚尽天下人的钱!” 陈清泉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税银,激动得胡子乱颤。 “姑娘大才,下官这就去批文书,把那片桑林划给安记!” 赵离站在一旁,身姿挺拔,凤眸深邃,帝王威压内敛而摄人。 他默默收起了那一身骇人的杀伐之气,心中暗道:这便是她,哪怕生在乱世,也总有办法在这废墟之上,开出一朵最绚烂的花来。这等手段气魄,即便这天下男儿,又有几人能及? …… 定下计划后,向安安并未急着动工,而是闪身进了空间。 织锦的关键,在于蚕丝。 寻常家蚕吐的丝虽好,却不够坚韧,光泽度也差了些。上一世她虽复原了方子,但因蚕种退化,第二代的锦缎品质大打折扣。 这一次,她有空间这等神物,自然要做到极致。 灵田中央,那株金色小苗如今已长得比人还高,通体如黄金雕琢,散发着暖洋洋的光晕。 向安安将外界收集来的优质蚕卵放在金苗下,让它们沐浴在这神圣的金光之中。随后,又引来灵泉水,小心翼翼地喷洒在蚕卵上。 奇迹发生了。 原本灰扑扑的蚕卵,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晶莹剔透,仿佛一颗颗微小的珍珠。 不仅如此,它们孵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不过片刻,一只只通体雪白、透着灵气的幼蚕便破壳而出,争先恐后地啃食着安安早已备好的灵桑叶。 “成了!” 向安安大喜。 这些经过空间改良的灵蚕,吐出的丝定然非凡品。这朝霞锦的生意,稳了! …… 次日,安记铺子。 向安安正坐在柜台前,全神贯注地规划着工坊的图纸。 “哎哟喂!这就是传说中的朝霞锦?” 一阵香风袭来,苏青摇着折扇,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虽是个掮客,眼光却毒辣得很。一进门,那双桃花眼就死死黏在了向安安手边的那块样布上,激动得连扇子都拿不稳了。 “天物,简直是天造之物啊!” 苏青捧着那块布,爱不释手,眼中精光爆射。 “向姑娘,这东西若是拿到京城,那些贵妇怕是要打破头,咱们要发了,真的要发了!” 他自诩妇女之友,最懂女人心思。 “我跟你说,这东西不能贱卖,得搞个噱头,限量,还得定个天价。” 苏青凑近向安安,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咱们先在府城办个赏锦会,只请顶尖的贵夫人……” 两人头挨着头,越聊越投机。 向安安看着苏青,眼底满是对这位未来顶级皇商的欣赏与算计,笑意盈盈,全然没注意到身后越来越低的气压。 正聊到兴头上,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苦涩药味的补汤。 赵离面无表情地用高大的身体强行挤开苏青,将向安安圈在太师椅和自己之间,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说了半个时辰,不渴?” 他声音冷淡,眼神却死死盯着安安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仿佛在隐忍着什么。 “啊?我不……” “喝。” 赵离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舀起一勺茶,直接喂到她嘴边。 动作看着强势霸道,可那动作却稳得没洒出一滴茶水,甚至还贴心地吹了吹。 向安安看出他眼里的醋意,无奈一笑,张嘴喝了下去。 苏青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非但没被这阵势吓退,反而摇着折扇,桃花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赵离那张黑沉沉的俊脸上。 “哟,赵掌柜这茶喂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喂毒药呢。” 他不怕死地凑上前,隔着赵离的肩膀冲向安安眨眼,语气轻佻又欠揍。 “向姑娘,这人如此粗鲁,不懂怜香惜玉,哪里比得上在下温柔体贴?不如……” “锵!” 一声清越的剑鸣。 赵离单手揽住安安,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之上。 长剑虽未完全出鞘,但那股凝若实质的杀意已如排山倒海般压向苏青。 他凤眸微眯,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苏青只觉脖颈一凉,仿佛被凶兽盯上了一般,汗毛倒竖。 他虽嘴贱,却也惜命,一眼便看出这男人是真的动了杀心,而且……他打不过。 “哎呀呀,动刀动枪的,多伤和气!” 苏青收起折扇,利落地向后一跃,退至门口,还不忘最后嘴贱一句。 “赵掌柜醋劲这么大,实在是毫无自信。向姑娘,记得咱们的约定,改日我再来找你……单独聊!” 说完,在赵离彻底拔剑之前,他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你吓唬他做什么?” 第85章 安记织造 向安安咽下最后一口茶,无奈地瞪了赵离一眼。 赵离放下空碗,抽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语气理直气壮。 “他话太多,吵。” 向安安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 这暴君,吃起醋来真要命。 “好了好了,工坊还得建呢。” 向安安拿起图纸,“这工程量不小,该给黑甲军的工钱,一分都不会少。” “工钱?” 赵离挑眉,忽然凑近她,鼻尖相抵,声音低沉喑哑。 “我还以为……能拿分红呢?” 向安安脸一红,笑而不语,伸手推他。 赵离却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滚烫。 “不要工钱。”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呢喃。 “我要人。” …… 半月后,县城西郊。 原本荒芜的野桑林,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大姑娘,按照您的图纸建造好了,这一排是缫丝房,那一排是染坊,最里头那几间大屋子,是专门放织机的。” 铁牛指着眼前初具规模的工坊,满脸自豪。 这半个月来,黑甲军不仅当了泥瓦匠,还兼职了木工,这里的桌椅板凳,窗柩门框全是出自黑甲军之手。 两千精锐出马,效率简直惊人,平地起高楼,不过是月余的事。 不仅出活快,还很省钱。 向安安走在刚铺好的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一座座崭新的青砖大瓦房,满意点头。 “做得好。通风口可留足了?” “留足了!按照苏公子的交代,每间屋子都开了明窗,亮堂着呢。” 向安安嘴角微勾。 苏青那厮虽然嘴贱,但在经商和营造上确实是把好手。 这工坊的设计,有不少巧妙之处都是出自他的建议。 “蚕种如何了?” 赵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远处郁郁葱葱的桑林。 “那是自然。” 向安安眼中闪过一抹自信的光芒。 这半个月,她也没闲着。 空间灵田内,金色树苗已长得郁郁葱葱,金光笼罩之下,蚕种的孵化率达到了惊人的十成。 新孵化的灵蚕经过催熟,已经吐丝结茧。 茧子个个有鸡蛋大小,通体雪白晶莹,在此刻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偷偷拿了一颗出来试过,抽出的丝坚韧如琴弦,细滑如流水,且自带一股奇异的香气,正是织造朝霞锦的绝佳原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向安安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 “明日,挂牌招工。”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一阵鞭炮声炸响,震碎了清水县的宁静。 安记织造坊的金字招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一张红榜张贴在门口,墨迹淋漓,字形遒劲。 “招工五百,男女不限,同工同酬。包一日三餐,月银一两。” 这消息如同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炸了锅。 壮实粗糙的男人们围坐一团,满嘴唾沫横飞。 “牝鸡司晨!哪有女人抛头露面做工的道理?” “就是,一两银子?比爷们儿挣得还多!依我看,这安记里头指不定做的是不正经买卖。” 更有那地痞流氓,聚在门口起哄吹哨,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街角处,许多妇人挎着篮子,眼巴巴讨论着安记的招工红榜,眼中满是渴望,却又畏惧家中男人的拳头,不敢迈出那一步。 向安安一身素锦,青丝高挽,清冷眸光扫过喧嚣人群,神色未变。 赵离立于她身侧,玄袍冷肃,剑眉入鬓,周身煞气逼得想靠近的无赖退避三舍。 局面僵持。 忽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身着洗旧素衣,发髻仅插一根木簪的妇人缓步走来。 她面容虽有些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股不容轻视的韧劲。 竟是县令夫人。 “向姑娘。” 陈夫人走到阶前,略显局促地理了理衣袖,却还是抬起头,目光坚定。 “听说这织造坊招人,不知我这把年纪,手脚还算利索,能不能跟你讨口饭吃?”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堂堂县令夫人,竟要来做工? 向安安微怔,随即快步迎下台阶,握住陈夫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夫人金尊玉贵,怎可如此……” “什么金贵不金贵。” 陈夫人反握住她的手,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家老爷是清官,为了这一城百姓,连命都能豁出去。如今家里揭不开锅,我作为妻子,凭手艺挣钱贴补家用,不偷不抢,不丢人!” 她环视四周,目光坦荡。 “向姑娘是咱们全县的恩人,这安记纺织是正经地方。旁人怕闲话,我不怕。” 向安安看着眼前这位深明大义的妇人,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这才是真正的名门风骨。 “夫人来得正好。” 向安安眉眼弯弯,笑意真诚。 “我这正缺个管事的,夫人若不嫌弃,这织造坊的内务便托付给您了。” “管事?”陈夫人原本想着能做女工就已是幸事,没想到直接被任命了管事,当即惊喜交加,眼眶微红,“多谢姑娘!” 这一幕,如惊雷般震动了整个清水县。 连县令夫人都在里头上工,谁还敢嚼舌根说安记织造是不正经的地方?谁还敢拦着自家婆娘去挣钱? 流言,不攻自破。 有了陈夫人这块金字招牌,原本观望的妇人们终于鼓起勇气。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衣衫褴褛,满脸伤痕的年轻妇人。 她叫夏娘,是流民,因生不出儿子被夫家毒打赶出,正准备去护城河自我了断,看见了安记的招工后,突然不想死了。 “掌柜的,只要我干活,就真给饭吃?真给银子?” 夏娘跪在地上,声音颤抖。 “给。” “好,我签!”夏娘连忙在制式契书上按了红手印。 向安安亲自将一套崭新的粗布工服,一袋预支的精米递到她手中。 “站起来。” 向安安扶起她,声音清冷而有力。 “在这里,不看夫家脸色,不靠男人施舍。只要肯干,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得有尊严。” 夏娘抱着那袋沉甸甸的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突然放声大哭。 这哭声里,有委屈,更有新生。 第86章 男扮女装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苦命的女子涌入安记织造坊。 这一刻,这里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坊,更是她们在这乱世中唯一的避难所。 城西,码头。 烈日灼人。 赵煜衣衫褴褛,肩上扛着沉重的麻包,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磨蹭什么!没吃饭啊!” 监工一鞭子抽在他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他堂堂太子,如今却沦落到与贩夫走卒为伍,为了一日三餐像狗一样乞食。 下了工,赵煜手里攥着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路过安记织造坊时,正好赶上女工们下工。 今天是第一天,活计轻松的很,下工也早。 一群穿着整洁工服的妇人结伴走出,个个脸上洋溢着笑容,手里提着发给她们的白面馒头和咸肉。 “今日可是有口福了,没想到除了工钱还有肉。” “掌柜仁厚,我总算发了工钱,要给我家丫头扯尺红头绳。” “掌柜说咱们织的朝霞锦要是能卖上大价钱,年底还有分红呢。” 一串串欢声笑语,刺痛了赵煜的耳膜。 他猛地定住脚步,死死盯着人群中曾见过的丑陋干瘪的流民,如今却面色红润。 连这种贱民,都能过得这般好?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台阶上被众星捧月的女子身上。 向安安一身华服,指挥若定,身旁站着戴着面具的男人,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个令他恐惧又嫉恨的阿丑。 凭什么? 这个全家流放的女人不该孤苦无依吗?如今却高高在上,发着光? 而他,未来的真龙天子,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强烈嫉妒扭曲了他的面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朝霞锦……” 赵煜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着那些女工的议论,眼中迸射出毒蛇般的寒光。 若是能拿到那个秘方…… 若是能献给八皇叔……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的贪婪汩汩冒出。 这工坊招人,或许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 招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队伍末尾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这人怎么回事?挤什么挤!” “等等!你这婆娘怎么长得这般壮实?”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穿着花布裙子,抹着廉价头油,涂着厚厚胭脂的妇人正被人揪着领子往外推搡。 “放开我,我是女的,我就是长得壮了点!” 妇人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辩解,眼神闪烁不定,试图往人堆里钻。 正是赵煜。 他想混进工坊偷配方,又怕被人认出来,竟想出了男扮女装这等下作法子。 “撕拉” 推搡间,不知是谁手快,一把扯下了他头上的假发髻。 那张涂脂抹粉的大花脸滑稽又可怖。 “啊,真的是个男人!” 周围的妇人们尖叫着散开,像是看到了脏东西。 “好啊,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男扮女装混进女工堆里,定是图谋不轨的流氓!” 负责维持秩序的铁牛大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赵煜拎了起来。 赵煜拼命挣扎,刚想张嘴喊向安安求救,却被铁牛一巴掌呼在嘴上,打得他眼冒金星,话都吞了回去。 “唔唔!唔!” “什么东西,也敢来安记撒野!” 铁牛厌恶地啐了一口,抡起手中的杀威棒,照着赵煜那本就断过的腿弯就是一下。 “啊!” 惨叫声如杀猪般响起。 “扔出去!滚远点!别脏了咱们的地界!” 在一片叫好声和唾沫星子中,赵煜被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大街上,重重扔进了臭水沟里。 远处的台阶上,向安安听到动静,微微侧头。 “那边怎么了?” “回大姑娘,是个不知死活的流氓,男扮女装想混进来占便宜,已经被铁牛哥打断腿扔出去了。”身边丫鬟一脸鄙夷地回话。 “哦。” 向安安神色淡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核对名册。 “扔远点,别吓着来做工的姑娘们。” 这种下作东西,多看一眼都嫌脏。 臭水沟里,赵煜满身污秽,听着向安安那句轻描淡写的扔远点,羞愤欲死,指甲深深抠进烂泥里,眼中流出血泪。 他堂堂太子,竟沦落至此! 向安安!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 安记纺织工坊内,织机声日夜不绝。 数百名流民妇孺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饭碗,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大姑娘!不好了!” 苏青手里攥着一把桑叶,急得满头大汗冲进后堂,“那些蚕,全都不吃东西了!” 向安安接过一看,桑叶都放软了,居然一个咬痕都没有。 她连忙跟着苏青去了养蚕房,原本白白胖胖,即将吐丝结茧的蚕宝宝,此刻却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趴在蚕匾上,哪怕把桑叶递到嘴边,也只是嗅了嗅便扭过头去,甚至有不少已经开始发黄、萎缩。 “怎么会这样?” 她心中一沉。 这批蚕种明明是空间出品的灵蚕,怎么还没吐丝就开始绝食了? “我也纳闷啊,”苏青急得团团转,“这批朝霞锦的订单我都接了,若是交不出货,咱们安记刚立起来的招牌可就砸了,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商户,怕是要乐疯了。” 工坊里也是人心惶惶。 女工们看着萎靡不振的蚕宝宝,就像看着自己即将失去的活路,个个愁眉苦脸,甚至有人偷偷抹泪。 “别慌。” 向安安强作镇定,“我去看看。” 她来到桑林深处,仔细检查了桑叶,又查看了蚕宝宝的状态。 很快,她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这些蚕种在空间里吃的是灵桑叶,喝的是灵泉水,嘴巴早就被养刁了。 到了外界,虽说这片野桑林长势不错,但终究是凡物,缺乏灵气。 吃惯了珍馐美味的灵蚕,乍一吃这粗茶淡饭,自然会水土不服,甚至绝食抗议。 可这万亩桑林,她总不能全都搬进空间去种吧? 向安安沉静思索,想到不少办法又一一否决,最终只能继续借助空间。 不过这件事,要偷偷进行。 “这件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向安安冷静淡然,矗立如山,带着令人安心的信服。 第87章 金蚕吐丝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向安安站在桑林的主灌溉渠旁,眉头紧锁。 “在想什么?” 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她肩头,赵离从身后拥住她,替她挡去夜风。 “我在想,怎么给这万亩桑林施肥。” 向安安叹了口气。 她原本想将空间里的金露倒入附近河中,但河水奔流不息,一滴金露下去瞬间稀释,根本流不到桑树根系。 “封闭灌溉施肥?”赵离看了眼脚下的水渠,忽然开口。 “什么?” “桑林水渠是引流山泉,若我们将上游闸口关了,只留这段流经桑林的水渠,再将肥料倒入……” 向安安眼睛一亮。 对啊,死水浸泡,正如当初黑龙潭养尸毒一样,只不过这次,她是养灵树! “阿离,你真是我的福星!”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侧狠狠亲了一口。 赵离耳根微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我准备肥料?” 向安安本想拒绝,但是对外总要有个说辞,不能直接暴露灵泉水,于是便应了下来。 当下,两人分工合作。 赵离在向安安指导下制作了普通水肥作为掩护,又施展轻功,如鬼魅般掠向,将上游闸口堵死。 向安安则趁机从空间取出一大桶灵泉水,又忍痛滴入了一滴珍贵的金露。 金光入水,瞬间化开。 她将这一桶金灿灿的灵液悄悄拌进水肥,缓缓倒入静谧的水渠之中。 很快,奇迹发生了。 随着灵液融入,渠水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荧光,顺着沟壑流向每一株桑树的根系。 月光下,原本有些蔫头耷脑的桑树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变得翠绿欲滴,叶脉中甚至隐隐透着一丝金线。 次日清晨。 当女工们采下第一批沾染了灵气的新桑叶喂给蚕宝宝时,原本萎靡不振,绝食抗议的小家伙们像是闻到了绝世美味,瞬间精神抖擞,大口大口地啃食起来,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实际上,外界桑树即便浇了灵泉水也比不上空间的灵植,但对于绝食许久的蚕宝宝来说,这点微薄的灵气已经是救命的美味了。 眼见蚕宝宝恢复精神,工坊内欢声阵阵。 不过数日,吃饱喝足的灵蚕便开始吐丝结茧。 那茧子个个有鸡蛋大小,通体雪白晶莹,在此刻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向安安亲自去挑选,将个头最大,色泽最莹润的茧子挑出来展示给大家看,指挥工人挑选留种,剩下的则全部送入缫丝房。 又是一月过去。 安记织造坊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第一批朝霞锦新鲜出炉。 当那二十匹锦缎在阳光下展开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布料轻薄如蝉翼,却又坚韧异常。 宛如天边最绚烂的云霞被裁剪下来,披在了人间。 “天哪!这……这是凡间的物件吗?” 苏青捧着一匹锦缎,激动得手都在抖,眼底满是惊艳与赞叹。 “这哪里是布,这分明是银子!是金子!不,比金子还贵重!” 他两眼放光,迅速在心里盘算开了。 “大姑娘,这东西绝不能贱卖。咱们这一批虽然只有二十匹,但物以稀为贵。我要拿十匹去府城,哪怕标价三万两一匹,那些贵妇人也会打破头来抢!” “至于剩下十匹,咱们就送去府城最好的拍卖行,搞个竞拍会,价高者得!” 三万两一匹? 向安安听得咋舌。 她上辈子为了快速出货,能卖个五千两就不错了,没想到苏青心这么黑。 不过,她喜欢。 “好,就按你说的办。” 向安安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这一批若是卖出去,少说也能赚个五六万两。 苏青办事雷厉风行,当即便带上一车朝霞锦,带上最精锐的十人黑甲军,欢欢喜喜地出发了。 “姑娘放心,等我的好消息!这一趟回来,咱们安记的名声就能响彻大江南北了!” 苏青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挥手告别。 向安安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车队,心中满是憧憬。 然而,五日后。 向安安却等来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黑甲军。 那是跟随苏青一同出发的护卫,此时却异常狼狈。 “启禀向姑娘,”护卫屈膝跪在向安安面前,声音嘶哑,“车队在经过隔壁长丰县地界时,被扣了。” “苏公子为了护住朝霞锦,被人打伤,如今生死不知!” “什么?!” 向安安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赵离闻声从后院冲出,目光森寒:“说清楚!是被谁扣的?” “是长丰县令!” 护卫咬牙切齿,“长丰县令说要查验违禁品,看到咱们的朝霞锦就动了歪心思。不仅扣了货,还把苏公子抓进大牢,说他是走私的江洋大盗。” “岂有此理!” 向安安气得浑身发抖。 又是长丰县! 之前县令提议去攻打长丰县时,她还拦着,没想到兔子不吃窝边草,窝边草却想反过来把兔子给吞了。 “欺人太甚。” 赵离缓缓起身,从墙上取下刚刚打磨过的长剑。 “锵!” 长剑出鞘,寒光凛凛。 他指尖拂过剑锋,眼中杀意腾腾,毫不遮掩。 “安安。” 他回头看着向安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既然他们不让咱们做生意,那这长丰县的县令,也是时候换个人做了。” 向安安看着他,这一次,她没有阻拦。 “好。” 她从袖中掏出瓶瓶罐罐,重重拍在桌上。 “带上黑甲军,咱们去讲讲道理。” “好,整顿一番,准备出兵。” 安记后院,黑甲军副将李从武单膝跪地,神色肃穆。 赵离立于案前,手中握着一块虎符,声音沉稳有力。 “黑甲军共两千精锐。留下五百人,配合县令修缮河堤,协助防守清水县。” “剩下的一千五百人,全员轻装简行,随我去长丰县。” “是!”李从武领命,眼中战意昂扬。 赵离转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详尽的舆图上。 “长丰县虽富庶,但地势险要。” 向安安走上前,素手轻点舆图,指着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唯有一条名为‘一线天’的狭窄谷道可通车马,那是进出长丰县的咽喉。” “若是强攻一线天,便是拿黑甲军的人命去填,也未必能填得开。” 第88章 悬崖之吻 赵离眉头紧锁,“此战,必须速战速决。” 长丰县令是八贤王的门生,若不能以雷霆之势拿下,一旦让他向周边州府求援,或是惊动了京城,局势便会陷入被动。 而且,苏青还在他们手里,拖得越久,越危险。 “强攻不可取,那便只能奇袭。” 向安安的手指在舆图上滑动,最终,停在了长丰县背后的那几处标注着绝壁的红圈上。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若能翻过这几座山,便可直捣长丰县腹地,打他个措手不及。” “翻山?” 赵离看着那几处红圈,眉头并未舒展。 “这几处皆是千仞绝壁,猿猴难攀。即便黑甲军精锐个个身手不凡,能够克服困难爬上去,但是怎么下来呢?” “下来不难,飞过去便是。” 向安安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 她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样。 “这是前朝墨家机关术中记载的飞鸢,经我稍加改良,便是这……”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结构。 “滑翔翼。” …… 夜色深沉,安记后院灯火通明。 县令陈夫人带着几个心腹绣娘,正飞针走线,缝制着巨大的油布。 “向姑娘,这……这真的是用来祭天祈福的大风筝?” 陈夫人一边缝着坚韧的牛皮绳,一边忍不住问道。 谁家祭天的大风筝,还得用精铁做骨架,牛皮做绳索啊? “是啊。” 向安安坐在一旁,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细细削磨着手中的竹骨,“不过咱们这福,得去天上祈,才显得诚心不是?” 陈夫人虽不懂,却也不多问,只埋头干活。 赵离一直陪在安安身边。 他接过她手中的匕首和竹骨,“我来。” 修长的手指握着匕首,动作虽不似用剑那般行云流水,却透着股专注的认真。 看着安安熬得通红的眼,赵离心中微痛。 他放下手中的活计,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温热的颈窝处。 “安安。” 他声音低沉,“朕的大军习惯了硬仗,流血牺牲在所难免。其实不必你这般费心。” “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向安安回头,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 “那些黑甲军也是爹生娘养的,都有家有口。况且……” 她眼中闪过一抹寒光,“我要让那长丰县令知道,惹了咱们,连老天爷都不帮他。” ……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长丰县背后的千仞绝壁之上,寒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赵离亲自挑选了五十名轻功最好的黑甲精锐,每人背负着一只巨大的怪鸟,静静立于崖边。 “我也要去。” 向安安背着一只稍小的滑翔翼,神色坚定。 “苏青生死不明,我得第一时间去救人。而且,落地后的局面控制,还得靠我这毒药。” 赵离眉头紧拧,本想拒绝,却在触及她那双倔强的眼眸时,败下阵来。 “好。”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又将她原本的滑翔翼解下。 “但你不能自己飞。” 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用特制的牛皮绳索将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这风太大,我不放心。你我共用这一只,我在,你在。” 向安安脸一红,却也知道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乖乖缩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准备!” 赵离一声令下。 “跳!” 五十道黑影如大鹏展翅,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呼!” 强劲的夜风瞬间灌满巨大的三角翼,原本极速下坠的身体猛地一滞,随即借着气流滑翔而起。 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璀璨星河。 这种凌空虚度的感觉,既惊险又刺激。 然而,就在即将飞越山谷中段时,一阵突如其来的乱流袭来。 “小心!” 赵离低喝一声,猛地调整重心。 可即便如此,巨大的气流冲击力还是让滑翔翼剧烈颠簸起来。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左侧的一根竹骨竟承受不住压力,断裂开来。 “啊!” 失去平衡的滑翔翼瞬间失控,带着两人向着漆黑的山谷急坠而下。 失重感袭来,向安安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赵离的衣襟。 “别怕!有我在!” 千钧一发之际,赵离没有丝毫犹豫。 他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竟直接割断了绑在两人身上的安全绳! “阿离!”向安安惊呼。 没了绳索束缚,赵离凭借深厚的内力,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一把捞住下坠的向安安。 然后,将她的头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用后背去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撞击。 “抱紧我!” 他怒吼一声,体内真气疯狂运转,硬生生在空中踏出几步,借着最后一丝气流,调整了坠落的方向。 “砰!哗啦!” 两人撞破层层树冠,一路跌跌撞撞,最终滚落在一片厚厚的草甸上。 向安安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全是树枝断裂的声音和赵离沉闷的闷哼。 待一切静止,她慌乱地抬起头。 “阿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身下的男人却是一把按住她的后脑,猛地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狂热。 心跳如雷,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在这死亡边缘徘徊的一瞬,他们的心,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良久,赵离才松开她,眼底是一片暗沉的火光。 “没事。”他声音沙哑,“走,去杀人。” …… 长丰县衙后院花园中,丝竹乱耳,酒香四溢。 长丰县令钱大人正搂着新纳的小妾,喝得满脸通红,一双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美人儿,再喝一杯!” 他打了个酒嗝,一脸淫笑。 “等那安记掌柜服了软,把朝霞锦的配方交出来,老爷我就发大财了!到时候,给你打一套纯金的头面!” “老爷真好。”小妾娇滴滴地往他怀里钻。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狂风大作,吹得灯笼乱晃。 “哪来的妖风?” 县令骂骂咧咧地抬起头。 第89章 软饭硬吃 只见数十个巨大的黑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遮蔽了月光。 “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喊出有刺客,一道寒光已至眼前。 “噗嗤!” 几个想拔刀的护卫还没看清来人,便已身首异处。 赵离一身玄袍,虽有些许狼狈,却难掩满身杀气。 冰凉的剑锋稳稳架在了县令肥肉乱颤的脖颈上。 “啊!好汉饶命!饶命啊!” 县令吓得两股战战,一股热流顺着裤管流下。 竟是直接吓尿了。 “钱大人,别来无恙啊。” 向安安收起残破的滑翔翼,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酒气的贪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听闻,你要收我的安记?” “你,你是向……” 钱县令瞪大眼,如同见了鬼。 这县衙守备森严,这两人难道是飞进来的不成?! “正是在下。” 向安安也不废话,直接从袖中取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捏开县令的嘴,强行塞了进去。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县令抠着嗓子干呕。 “三日断肠散。” 向安安淡淡道,“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定肠穿肚烂而死。” 县令面如死灰,彻底瘫软在地,藏在背后的手疯狂打手势。 赵离一脚踩了上去。 “别想着放信鸽求救。” 赵离手中长剑微动,削下县令一缕头发,“你若不老实,朕……我先剁了你的手,再剁了你的脚。”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这县令贪婪成性,虽不可信,但眼下还杀不得。 留着他,还有大用。 长丰县衙,后院。 月色被乌云遮蔽,四周静得有些诡异。 解决完贪生怕死的县令后,向安安心系苏青安危,甚至没来得及审问那县令,便带着赵离直奔大牢。 “苏青那厮虽然嘴贱,但身手一般。落在那狗官手里,也不知受了多少罪。” 向安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各种酷刑画面。 老虎凳、辣椒水、皮开肉绽…… 她脚步加快,甚至让身后的黑甲军准备好了担架和金疮药。 赵离跟在她身后,虽一脸不屑,觉得那只花孔雀死了才清净,但看着安安焦急的模样,还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然后将县衙大牢里面的狱卒都打了一遍,却得知苏青不在大牢。 “苏青到底在哪里?”向安安冷着脸,怒喝,“若是胆敢欺瞒,直接杀了你们!” 所有狱卒都吓得抖了抖,其中一个颤颤巍巍举起手:“我知道他在哪儿,我带你们去。” “好,前面带路!” 狱卒瑟瑟发抖走在前面,不敢生出分毫二心。 但是向安安却觉得这路不对,怎么走到县衙内宅了? 向安安手中刀尖捅了捅狱卒,冷声质问:“怎么到内宅了,你别耍花招!” 狱卒哎哟一声,也不敢躲,生生受了一刀尖,嘴上求饶道:“姑奶奶,到了到了!在那儿!” 狱卒指着后院深处一座精致的绣楼。 “苏青,苏公子就被关在里面。” “绣楼?” 向安安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哪有把重犯关在绣楼里的道理? 难道这长丰县令有什么特殊癖好? 她心中不安更甚,给赵离递了个眼色。 赵离点头,身形如电,一脚踹开了绣楼大门。 “砰!” 木屑纷飞。 向安安紧随其后,手中早已捏好了一把剧毒粉末,随时准备拼命。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两人瞬间石化。 没有刑具,没有鲜血,更没有奄奄一息的苏青。 只见屋内红烛高照,暖香扑鼻。 苏青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上好锦缎中衣,正半躺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姿态慵懒,面色红润。 而在他身旁,坐着一位体型颇为……丰满的大小姐。 那大小姐目测足有两百斤,一身粉色衣裙被撑得紧绷绷的,此刻正满眼含情脉脉,端着一勺燕窝,小心翼翼地喂到苏青嘴边。 “苏郎,张嘴~” 大小姐声音娇嗲,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是人家特意为你熬的血燕,补气养颜的。” 苏青一脸深情款款,甚至主动握住了大小姐那只胖乎乎的手,眼中波光流转。 “小姐这般温柔,苏某何德何能……” 他张嘴含住那勺燕窝,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面上却感动得仿佛在喝琼浆玉露。 “这药虽苦,但有小姐在,便是甜的。” “哎呀,苏郎你真坏~” 大小姐羞得满脸通红,一拳捶在苏青胸口,差点把他捶得吐血。 门口。 向安安举着毒粉的手僵在半空,嘴角疯狂抽搐。 赵离更是黑了脸,冷哼一声,长剑回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无耻。”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听到动静,榻上的苏青浑身一震。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两人,他瞬间变脸,堪称川剧绝活。 “安安!你们可算来了!” 苏青垂死病中惊坐起,一把推开还要往他身上蹭的大小姐,连滚带爬地跳下床,以一种极其灵活的身法冲到了赵离身后躲着。 “救命啊!这毒妇要对我霸王硬上弓啊!” 他指着一脸懵逼的大小姐,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为了保住清白,不得不虚与委蛇,牺牲太大了!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我就不干净了!” 大小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还端着空碗,呆呆看着前一刻还叫她小甜甜,下一刻就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苏郎……你……” “闭嘴!谁是你苏郎!”苏青躲在赵离背后,狐假虎威地吼道,“我是大丰朝正经生意人,岂能从了你这狗官之女!” 向安安无语望天。 这人,当真是无耻出了新高度。 “行了,别演了。”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东西呢?” 苏青嘿嘿一笑,立刻收起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钥匙和一枚沉甸甸的铜印,献宝似的递给向安安。 “在这儿呢!” “这是县令私库的钥匙,这是调动县兵的虎符。” 第90章 富婆富公 苏青得意洋洋地摇着折扇,“我在撩妹……咳,在深入敌后打探情报的过程中,已经把这长丰县的老底都摸清了。” “那狗官贪得很,私库里藏了不下十万两白银,粮仓里更是堆满了陈粮,必须劫富济贫!” 向安安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钥匙和虎符,又看了看一脸得意求夸的无耻男人,不得不竖起大拇指。 “厉害。” 她是真心的。 这种软饭硬吃,走哪吃哪,还能把敌人老底都掏空的本事,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 “既然拿到了东西,那便干活吧。” 赵离冷冷扫了苏青一眼,显然对他刚才那副做派十分嫌弃,但也并未多言,转身去调动黑甲军。 …… 有了苏青的钥匙和虎符,接管长丰县变得异常顺利。 黑甲军迅速镇守了粮仓和银库,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县兵全部缴械。 而被喂了毒药的长丰县令,在得知自己不仅被抄了家,连宝贝女儿都被小白脸给骗得家底全无后,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过去。 至于钱家大小姐,得知真相后哭得撕心裂肺,发誓要将苏青碎尸万段,吓得苏青连夜躲进了黑甲军的营帐,死活不敢出来。 尘埃落定。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向安安让人在县衙后厨生起了火。 “都饿了吧?吃点东西再走。” 她挽起袖子,亲自下厨。 大锅里水汽蒸腾,她在里面悄悄加了些空间灵泉水,煮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 没有精致的浇头,只撒了些葱花和盐巴,但那股独特的清香却让人食指大动。 “面来了!” 铁牛带着几个兄弟帮忙分发,黑甲军们捧着大碗,吸溜吸溜吃得满头大汗。 赵离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根木柴,正笨手笨脚地帮向安安添火。 火光映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将那凌厉的线条柔化了几分,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温情。 他看着向安安忙碌的身影,眼神专注而深邃。 “安安。”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以后这种险地,不许再来了。” 虽然这次有惊无险,但回想起悬崖上那一幕,他至今仍心有余悸。 向安安盛了一碗面,递到他手里,故意板着脸。 “怎么?嫌我拖后腿?” “不是。”赵离接过碗,却没吃,只定定看着她,“我是怕……护不住你。” 他是帝王,习惯了掌控一切。 可唯独在她身上,他尝到了患得患失的滋味。 向安安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中一软。 “好。” 她在他身边坐下,端起碗碰了碰他的碗。 “以后都听你的,不去险地,只在后面数钱,行了吧?” 赵离没说话,只放下碗,突然凑近,在她唇角重重咬了一口。 “嘶……”向安安吃痛。 “惩罚。” 赵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下次若敢再犯,就不止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向安安红着脸瞪他,却也忍不住笑了。 晨光中,两人并肩而坐,分食着一碗热面。 虽身处乱世,虽前路未卜。 但此刻,岁月静好。 第二日,晨光熹微,长丰县城外,向安安再次为苏青送行。 苏青骑在马上,虽然坐姿难受,但依旧坚持摇着折扇,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行了,别送了。” 他冲着向安安抛了个媚眼,指了指身后那一车车失而复得、甚至还多讹了几车的货物。 “这一趟虽然受了点惊吓,但好歹没白来。长丰县令私库里的好东西,我都给顺来了,算是给咱们安记的压惊费。” 向安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身上的伤……” “小伤!不碍事!” 苏青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只要那胖小姐不再来喂我吃燕窝,我就能活蹦乱跳。” 他身后,除了原本的商队,还有赵离特意拨给的一百黑甲精锐。 有了这些人在,这趟卖货之行,便是遇到了老虎,也能给它拔两颗牙下来。 “向姑娘。” 临行前,苏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与调侃。 “这朝霞锦,我定能给你卖出天价。你就等着做这大丰朝的第一富婆吧!到时候,我这第一富公,也能跟着沾沾光,是不是?” “咻!”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着苏青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马车车厢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车厢瞬间破了个大窟窿。 苏青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回头一看,只见赵离正冷冷地收起长弓,眼中杀气腾腾。 “滚。” 赵离薄唇轻启。 “哎哟,你这刁蛮野人,谋杀亲信啊!” 苏青怪叫一声,再不敢多做停留,一夹马腹,带着商队如一阵风般逃窜而去。 “下次射准点。” 向安安看着那远去的烟尘,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戳了戳赵离紧绷的手臂。 赵离哼了一声,收起弓箭,转头看向被押解过来的长丰县令一家。 “人抓到了?” “抓到了。” 李从武上前一步,禀报道,“这狗官趁乱想从密道逃跑,被咱们兄弟在半山腰堵住了。一开始还想耍官威,被揍了一顿就老实了。” 此时的长丰县令,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后是同样狼狈的妻女。 那位之前给苏青喂燕窝的大小姐,此刻哭得妆都花了,口口声声喊着要见苏郎。 “苏郎?” 向安安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父女,冷笑一声,“你的苏郎早就走了。现在,咱们来算算账。” “别,别杀我!” 县令痛哭流涕,“我把钱都给你们了,私库钥匙苏公子都拿走了,我真的没钱了。” “我不要钱。” 向安安目光如炬,直视他的双眼,“我要知道,八贤王吩咐你做的事情是什么?” 钱县令的信鸽不是普通货色,那是由宫廷特殊手段训练出的长途信鸽,每一只都价值千金。 “我,我不知道啊!我只是个小小的县令,哪里知道王爷的大事……” 县令眼神闪烁,显然不老实。 第91章 长丰盐矿 “不知道?” 赵离拔剑,剑锋贴上县令的脖颈,轻轻一划,血珠渗出。 “既然不知道,那留着也没用了。杀了,喂狗。” “别!别杀我爹!” 大小姐吓得尖叫,“我说,我说!我爹他在后山有个矿!” “闭嘴!你这个逆女!”县令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矿?”向安安眼神一凝,“什么矿?” 大小姐哆哆嗦嗦道:“是……是盐矿!前年发现的,爹一直没敢上报,偷偷让人开采,说是八王爷让他这么干的,挖出来的盐都送给了八贤王。” “当然,他也偷偷卖……” 盐矿! 向安安与赵离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震惊。 大丰朝盐铁专营,私采盐矿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长丰县令竟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挖盐矿,而且还是八贤王授意。 怪不得这长丰县富得流油,怪不得他敢扣押商队,原来是有这座金山在! “带路。” 赵离收剑,声音森寒,“若有半句虚言,朕现在就送你上路。” …… 长丰县后山,一处隐秘的山坳。 若非有人带路,谁能想到这荒山野岭之下,竟藏着一座规模巨大的私盐矿场? 矿场内,数百名衣衫褴褛的矿工正如同蝼蚁般劳作,稍有停歇便是监工的鞭打。 “什么人!” 守矿的私兵见有生人闯入,刚要示警,便被黑甲军无声无息地解决。 赵离和向安安顺利接管了矿场,在账房里翻出了厚厚的账册。 “天哪……” 向安安翻看着那一笔笔触目惊心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矿每年的产量,竟足足有十万石,而且全是上好的井盐!” “这些盐若是换成银子,足够养活十万精兵!” 赵离握着账册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是皇帝,你竟然不知道?”向安安忍不住问道。 “朕……” 赵离脸色铁青,眼中愤怒。 “朕不知道!” “这盐矿一端,八贤王那边肯定瞒不住了。” 向安安合上账册,神色凝重。 “咱们杀了巡察使,又占了长丰盐矿,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他很快就会察觉,到时候派来的,恐怕就不是三千人,而是三万大军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赵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杀意。 他看着向安安,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被发现了,那便不藏了。” “这盐矿,咱们接了。这些盐,咱们卖。” “用他的钱,养咱们的兵。” 向安安看着他,展颜一笑。 “好。那咱们就跟他比比,看谁的手更快,谁的命更硬。” 长丰县的乱局,终是在雷霆手段下平息。 县衙法场,血腥味尚未散去。 曾经不可一世,私采盐矿,勾结叛逆的长丰县令,此刻已是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赵离并未手软,直接下令斩立决,以正国法,也震慑宵小。 至于钱府的那些家眷,包括那位曾对苏青一往情深的大小姐,全部流放。 处理完这些杂事,赵离坐在县衙后堂主位,手中把玩着长丰县的官印。 “这官印,如今便是个烫手山芋。” 他看向站在下首,一身布衣却难掩风骨的中年文士。 那是长丰县原本备受打压的师爷,李文正。 “李师爷,你在长丰县多年,素有清名,却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如今这烂摊子,你可愿接手?” 李文正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草民……草民惶恐!” 他扑通一声跪下,却非谢恩,而是拒辞。 “草民只是一介师爷,并无官身。况且……大人虽杀了贪官,但这私相授受官职,乃是谋逆之举!” 他脖颈青筋暴起,显是极害怕,却又硬着头皮道:“李某读圣贤书,宁可被流放,也绝不做反贼!” 赵离闻言,非但没怒,反而笑了。 那一笑,驱散了眼底几分阴霾。 “很好。” 赵离把玩着官印,“你能说出这话,便证明你确未掺和钱县令那些勾当。不过也对,参与的人,都被我砍完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李文正面前,居高临下。 “你不愿做反贼,那若是朕让你做呢?” “朕?”李文正一愣。 “吾名,赵离。” 轰隆! 李文正脑中如遭雷击。 赵离? 国姓赵,单名离…… 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是那位据说失踪已久的铁血帝王! 他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男人那不怒自威的气度,还有那一身独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噗通! 李文正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浑身颤抖。 那是对皇权的敬畏,也是对正统的臣服。 “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离冷哼一声:“起来吧。如今这世道,拳头便是法度。朕说你是县令,你便是县令。” “朕会留下一队黑甲军助你镇场子。你要做的,便是稳住长丰县的局势,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至于其他的,等你做出政绩,这顶乌纱帽自然就戴稳了。” “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李文正再次重重磕头,声音哽咽,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 安排好长丰县的事宜,向安安开始盘算起井盐的销路。 “这么多盐,清水县和长丰县加起来也吃不下。” 她看着账册,有些发愁。 “只能往外运,最好是去府城。那里人口多,咱们的盐品质好,定能卖个高价。” “不急。” 赵离给她倒了杯茶。 “这盐矿刚被接手,矿工们还需整顿,产量暂时提不上来。且如今咱们风头太盛,若是贸然大批运盐进府城,恐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再等月余,待局势稍稳,咱们积攒了足够多的存货,再一次性铺开,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向安安点头:“也好。正好我也需回村一趟,看看爷爷。” …… 时至大暑,骄阳似火。 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热浪滚滚。 向家老宅的葡萄架下,却是一片清凉。 向老爷子摇着蒲扇,听着孙女说着这段日子的惊心动魄,虽早有预料,却也听得心惊肉跳。 第92章 传家毒经 “好,好啊!” 老爷子欣慰地拍了拍安安的手,“这长丰县拿下了,咱们在这一带便算是站稳了脚跟。只是你们的婚事……” “爷爷,我和阿离商量好了。” 向安安红着脸,给老爷子剥了颗葡萄,“就定在九月重阳。那时候秋收忙完了,天气也凉快。” “重阳好,重阳好。” 老爷子笑眯眯地点头。 “长长久久,是个好日子。爷爷这就让人去准备,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委屈了你们。” 趁着赵离去前院劈柴的功夫,老爷子神神秘秘地拉过安安,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硬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向安安好奇翻开。 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毒经》。 “爷爷?”向安安瞪大眼。 “嘘!小声点!” 老爷子做贼心虚地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这可是咱们向家祖传的宝贝,当年流放时我拼死藏在鞋底才带出来的。” “丫头啊,你虽然聪明,但毕竟没经过深宫大院的倾轧。以后若是真的进了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可千万别傻乎乎当好人。” 老爷子语重心长。 “爷爷虽然愚忠,但不傻。这帝王家最是无情,多学点保命的手段,总没错。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咳咳,总之,别让自己吃亏。” 向安安看着这本《毒经》,哭笑不得,又有些感动。 “爷爷,您想哪去了。” 她收好册子,无奈道,“我都说了,我不进宫。是阿离入赘咱们向家,是我娶他,不是我嫁他。咱们就在这清水县过日子,不去京城受那份罪。” “什么?!不去京城?” 老爷子一听,胡子都翘起来了。 “那可是陛下!是真龙天子!哪有天子一直当赘婿的道理?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他一边觉得这想法荒谬至极,一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离在向家劈柴喂鸡,安安作为妻主,当家做主的画面。 好像……也挺好? 若是去了京城,那后宫佳丽三千,自家丫头能不能斗得过还两说。 在这儿,天高皇帝远,姑爷还在眼皮子底下,谅他也不敢欺负安安。 一时间,老爷子脑中天人交战,头脑风暴,竟是把自己给绕晕了。 …… 夜里,向安安进了空间。 刚一踏入,便觉一股燥热扑面而来。 并非空间的温度变了,而是那股子从地底透出来的焦躁感。 金苗依旧生机勃勃,但周围的几株庄稼叶片上,却出现了一些异常。 向安安凑近细看,只见那翠绿的叶片背面,密密麻麻地排布着一层白色的小颗粒,像是洒了层细盐。 她心头猛地一跳,伸手抹了一把。 那些颗粒粘腻,微微发硬。 这哪里是盐,分明是……虫卵! 而且是蝗虫的卵! “怎么会?” 向安安面色凝重,脑中渐渐有了猜测。 空间与外界环境虽然隔绝,但在某种气运上却是相连的。 空间里的庄稼出现虫卵,往往预示着外界即将发生同样,甚至更严重的灾害。 这是预警! 她立刻出了空间,连夜去了田间地头。 月光下,她扒开干硬的泥土,仔细查看庄稼根部。 虽未像空间里那般密集,但在泥土深处,已隐约可见一团团白色的虫卵,正静静蛰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向安安结合古籍记载与空间预警,心中迅速推演。 久旱必有蝗。 这大暑天热得反常,又连月未雨,正是蝗虫滋生的温床。 不出两月,必有大蝗灾! …… 次日一早,向家祠堂的大钟被敲响。 宗族大会再次召开,气氛比上次流民围村还要凝重。 “大姑娘,这么急把大伙儿叫来,可是出什么事了?” 三叔公拄着拐杖,一脸担忧。 向安安并未直说蝗灾之事,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只是一脸严肃地说道:“各位叔公,我看今年这天时不对,大暑太热,恐有虫害。” “虫害?” 众人面面相觑,“田里是有虫子,但往年也有啊,捉一捉便是了。” “这次不一样。” 向安安语气笃定。 “我推测这虫害恐怕会很严重,若是防不住,咱们这一季的庄稼就全完了。” “那可咋办啊?” 一听庄稼要完,所有人都慌了神,庄稼就是命根子啊! “我有个法子。” 向安安也不卖关子,直接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我想请族里出面,发动所有村民去周边村落,大量收购鸭苗和鸡苗。越多越好,不拘价钱。” “买回来后,散养在田间地头。这些家禽最爱吃虫,有它们在,虫害便起不了势。” “这……”三叔公有些犹豫,“养这么多张嘴,得费多少粮食啊?” “粮食我出!” 向安安斩钉截铁。 “哪怕是用粮食喂,也比庄稼被虫子吃光了强!况且,鸭子长大了还能下蛋,能卖钱,怎么都不亏!” 众人见大姑娘如此笃定,又肯出钱出粮,哪里还有二话。 “行!既然大姑娘说了,那咱们就干!” “对!听大姑娘的准没错!” 一时间,向家村全员出动。 没过几日,村里便成了家禽窝了。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嘎嘎叫的鸭子和咯咯叫的鸡,热闹非凡。 这一反常举动,自然引来了旁人的侧目。 隔壁李家村的王货郎挑着担子路过,见向家村这般阵仗,忍不住拉住铁牛打听。 “我说铁牛兄弟,你们这是要改行养鸭子了?这也太多了吧?” 铁牛嘿嘿一笑:“俺们大姑娘说了,今年有虫灾,养鸭子是为了防虫。” 王货郎听了,心里直犯嘀咕,回家后便告诉了自家村长。 谁知他们村长是个老顽固,听了直摆手。 “瞎折腾,那向家丫头就是钱多烧的。咱们跟人家比不了,好好的庄稼地养什么鸭子?到时候鸭子把苗踩坏了找谁哭去?不养不养!” 王货郎虽然面上应着,但心里总觉得,向家那位大姑娘做事向来有门道。 他偷偷拿了私房钱,让婆娘去集市上买了几十只鸭苗,偷偷养在了自家后院,没事就带去田地里遛一遛。 …… 安排好村里,向安安又立刻飞鸽传书,给远在北方的沈剑秋去信。 信中言辞恳切,让他务必利用商队之便,在北方紧急采购大量耐旱的红薯种和粗粮带回。 同时,她让苏青在县城和周边开始收粮。 “不管陈米新米,只要能吃,哪怕高价也要收。” 向安安下了死命令,“但是记住了,每家商行只收三成,不可买空,得给百姓留条活路。” 这一举动,让县城的一些商户们都笑掉了大牙。 “这安记掌柜是不是傻了?这时候高价收陈粮?” “就是,又不是灾年,买这么多粮食放着发霉吗?真是有钱没处花!” 商户们觉得自己赚了大便宜,纷纷将压仓底的陈粮倾销给安记,数钱数得手抽筋。 面对外面的嘲笑,向安安却只是笑而不语。 她看着那一车车运进地窖的粮食,心中默念:笑吧,现在笑得越欢,两个月后,你们就哭得越惨。 这满仓的粮食,便是她在即将到来的天灾中,最大的底牌。 第93章 吞金小贼 清晨,日头正好。 向安安倚在窗边软塌上,指尖拨弄着算盘,清脆响声如珠玉落盘。 手中虽有存粮心不慌,可安记杂货铺的货架却快空了。 前几日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灾荒,铺子里的现银如流水般花出去收购陈粮,如今账面上只剩几个铜板凄凉打转。 更别提隔壁长丰县的盐井日日动工,接下来她还要打通卖盐路子,上下打点,都是需要花费真金白银的。 虽说在大业律法中,贩卖私盐乃是杀头的重罪。可她这盐井,乃是当今陛下金口玉言许下的,那是奉旨经商。 既有陛下的口谕,这便是天底下最正经不过的买卖,合法缴纳盐税,赚得心安理得。 “还得取些本钱出来。” 向安安轻叹,心念微动,意识沉入空间。 空间的库房里,放着几口从刘府顺来的红漆大箱,那日收得匆忙,只知分量沉手,应当全是真金白银。 她搓搓手,满怀期待掀开箱盖。 笑容瞬间凝固。 原本该金光璀璨的箱底,此刻竟空荡荡一片,只余几块碎银孤零零躺在角落,好似被人洗劫过一般。 向安安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这可是她独立的私人空间,居然还会遭贼?! “大黑!二黑!” 少女一声怒喝,意识震荡整个空间。 片刻后,药庐前的空地上。 两只平日威风凛凛的毒蜂,连带那只平日只会吐泡泡的大田螺,正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皆是触角低垂,瑟瑟发抖。 向安安一身青碧罗裙,肤如凝脂玉润,瞳中却燃着熊熊怒火。 “谁干的?” 大黑二黑翅膀狂颤,六条腿齐齐指向药园最深处。 向安安顺着看去,竟在一株灵参底下,发现了一个新挖出的,只有拳头大小的幽深黑洞。 “什么?我的空间里,竟然有老鼠洞?” 向安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急忙凑近细看。 “咔嚓,咔嚓。” 刚走到洞穴,便听见深处传来一阵清晰且欢快的咀嚼声。 这声音落在向安安耳中,无异于打脸挑衅。 好哇! 吃了她的金子,还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咂嘴?! “反了天了!” 向安安挽起袖子,抄起角落里的锄头铁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今日不把你挖出来烤了,我就不姓向。” 锄头挥舞,泥土纷飞。 洞里的小东西显然被这动静吓坏了,唧唧乱叫,咀嚼声却越发急促,像是在赶着吃最后一顿断头饭。 它越吃,向安安越气,手中铁锹舞得虎虎生风。 不多时,那幽深的鼠洞便被向安安彻底挖穿了。 亮光倾洒,一只肥硕无比的金毛团子暴露无遗。 这小东西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通体金黄,毛色水光油滑。 一双黑豆般的小眼珠滴溜溜乱转,两颊鼓囊囊的,透着股憨态可掬的蠢萌。 别看它外型可爱,但它干的事,却让向安安分外可恨。 只见这金毛鼠眼见藏身处被毁,竟也不跑。 反而当着向安安的面,伸出两只粉嫩的小爪子,飞快将地上一块还没吃完的金锭塞进嘴里。 “咔嚓,咔嚓。” 嚼得那叫一个脆生。 随后脖子一梗,“咕咚”一声,咽了。 向安安:“你……”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她猛地上前,一把掐住金毛鼠的后颈皮,将它提溜到半空,在那肥嘟嘟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这个贼,给我吐出来!” 金毛鼠四肢乱蹬,极其配合地张大嘴巴,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两颗大板牙,甚至还用舌头舔了舔,一脸无辜地表示:真没了,消化了。 “好,很好。” 向安安磨牙,“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金毛鼠伸出小爪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灵田。 向安安扭头一看,只见原本平整的灵田被拱得乱七八糟,土翻了一地。 万幸的是,那些珍贵的灵药却完好无损,连片叶子都没少。 看来这货虽然是个强盗,却极其挑食,只吃金子,不吃草。 但这,并不能抵消它吞了一箱金子的罪孽! “起锅,烧油!” 向安安面无表情地提着它往回走,“既然金子化在肉里了,那我就吃顿黄金烤鼠,权当止损。” 金毛仓鼠这下真的慌了。 它在那双琉璃般漂亮的眼里,看到了丑陋的杀意。 “吱吱吱!” 它疯狂挣扎,指着灵田一通比划,随即趁向安安手松,“嗖”地一下窜到地里。 只见金光一闪。 那两只短小的前爪竟快出了残影,所过之处,板结的泥土瞬间变得松软透气,不过眨眼功夫,一垄地便被它犁得整整齐齐,且极其精准地避开了所有药材根系。 它停下,期待地看向向安安。 向安安冷哼:“一箱金子,就值这点力气?随便找个老农都比你干得好。” 金毛鼠一僵,咬咬牙,又跑到灵泉边,腮帮子一鼓,吸了满满一口水。 随后窜回田间,鼓起嘴巴,“噗噗噗”精准喷洒,那水雾均匀细腻,竟比人工浇灌还要精细。 紧接着,它又展示了徒手捉虫,帮药材松土,甚至还给向安安递手帕,捶腿,揉肩…… 一套流程下来,这货累得瘫在地上吐舌头,却还是顽强地爬起来,冲向安安作揖行礼,外加……翻跟头。 向安安脸色稍霁。 确实是个种田的一把好手。 也是个好狗腿子。 “但这还不够。” 她指着那个空箱子,语气幽幽,“那可是我攒了许久的东西,你要给我干五百年的活才抵得清。” 金毛鼠如遭雷击,豆豆眼里蓄满了绝望的泪水。 它看了看那个箱子,又看了看凶残的女人,终于下定决心。 它爬到向安安脚边,指了指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拼命指了指空间外的大山,两只小爪子做出疯狂刨土的动作,眼神恳切。 向安安眯眼看了半晌,终是看懂了几分。 “你是说,你能寻金?” 金毛鼠疯狂点头,一脸“我很值钱,别杀我”的谄媚。 向安安挑眉,拎起它的后颈皮,看着那双透着机灵劲儿的小黑豆眼。 “行,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若是找不到,今晚的宵夜,还是你。” 第94章 鼠辈报恩 半个时辰后。 清水县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僻坳口。 寒风萧瑟,枯草连天。 赵离走在碎石路上,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面带轻笑,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气势,却压得周遭虫鸣皆寂。 他侧首,看着前方提着鼠笼子,一脸杀气的女子,又瞥见笼中金灿灿的一团,正瑟缩成球。 “这便是你说的,寻宝?” 赵离眉梢微挑,目光在那肥硕的仓鼠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这小东西毛色金黄,圆滚滚的,倒是生得颇为讨喜,可能是宠似主人,像你。” “讨喜?” 向安安停下脚步,带着清冷怒意说道:“它不是我的宠物,而是我的仇敌。它方才当着我的面,生吞了我一箱金元宝,整整一箱!” 赵离一怔,随即脸色骤沉。 安安攒的家当,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连他,平日里都不舍得让她多花一分冤枉钱。 他太清楚向安安守财奴的性子,这一箱金子没了,怕是比割了她的肉还疼。 “竟是如此?” 赵离再看那笼中萌物,幽深狼眸中已无半点温情,只余森森寒意。 他微微俯身,隔着笼子,语气阴测测道:“小东西,你最好祈祷真能寻到宝。否则,这剥皮抽筋的手艺,我许久未练,可以拿你找找感觉。” 金毛仓鼠豆豆眼瞬间瞪大,浑身炸毛,抖得像筛糠。 这男人的眼神,比刚才那个要炖它的女人还要恐怖! “你光吓唬它没用。” 向安安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强行塞进仓鼠嘴里。 “张嘴,吞了。” 待仓鼠咽下,她才慢悠悠地拍了拍手。 “这是七步断肠散。半个时辰内若是找不到金子,你便会肠穿肚烂,化为一滩血水。” 金毛仓鼠两爪捂着肚子,满脸绝望,这下是真得拼命了。 向安安将仓鼠放出笼子,又在它屁股上毫不留情踹了一脚。 “去,找不到值钱的,今晚都不用炖,直接埋了省事。” 金毛仓鼠落地,如蒙大赦,急匆匆冲向前方。 它鼻尖耸动,在乱石堆里嗅了又嗅,最后停在一块灰扑扑的巨岩前。 “吱吱!” 小东西兴奋大叫,两只前爪如风火轮般疯狂刨动,碎石飞溅。 哪怕爪尖磨破渗出血丝,它也不敢停歇,显然是被那句肠穿肚烂吓破了鼠胆。 向安安眉梢微挑。 这荒山野岭是她随便选的地方,除了石头便是杂草,难不成真有东西? “阿离。” 她回头,唤了一声,目光示意那块巨岩。 赵离会意。 他并未有多余花哨动作,只手腕一翻,抽出了背上的长剑,随即气沉丹田,内劲灌注。 原本平平无奇的剑身,竟隐隐发出嗡鸣之声,令周遭枯草无风自动。 “破。” 低喝一声,长剑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内劲,重重劈在那巨岩之上。 “轰隆!” 一声巨响,碎石崩云,尘土飞扬。 待烟尘散去,向安安凑近细看,呼吸骤停。 只见那断裂的岩层之中,竟嵌着几条不规则的银白色矿脉,在日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其间,还夹杂着点点暗金流光。 居然是金银伴生矿! 虽然看这走势,储量一般,称不上惊世骇俗,但这可是白捡的矿脉! 似乎察觉了向安安的想法,金毛仓鼠感觉被看扁了。 “吱吱吱,吱吱吱!” 金毛仓鼠见石头开了,激动得立起爪子。 它伸开两只短小的前爪,竭力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又指了指脚下,再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脉。 那意思分明是,不仅这点,这整座山,全是! 向安安看懂了。 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腿都软了半分。 “这里都是?发了发了……” 向安安喃喃自语,眼底的愤怒瞬间化作两眼放光的狂喜,看金毛仓鼠的眼神瞬间变得慈爱无比。 “这哪里是鼠辈,分明是我的招财童子!” 赵离收剑回鞘,迈步上前。 修长手指抚过冰冷的矿岩,眸底掠过一丝精芒。 “成色上佳,且矿脉深厚。” 他声音沉稳,却透着股运筹帷幄的霸气。 “若这山上真的都是金银矿,虽不够充盈国库,但养一支两千人的精锐,十年足矣。” 原本只想着靠安记商行慢慢输血,没承想,老天竟直接送了个钱袋子到嘴边。 自家娘子的气运,当真逆天。 …… 消息传回县衙的时候。 县令大人陈清泉连官帽都跑歪了,气喘吁吁爬上了山坳。 待看清那裸露在外的矿脉,这位平日里最爱端架子的父母官,竟毫无形象地扑通跪地,抱着那只正在舔爪子的金毛仓鼠,狠狠亲了一口。 “神兽!此乃祥瑞啊!” 陈清泉老泪纵横,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够他在吏部考评薄上大书特书了! 而且,不止是政绩,这分明是清水县腾飞的翅膀! 有了这矿脉,这穷乡僻壤摇身一变便能成富庶之地,甚至有望升格为上等县。 届时,朝廷拨下来的钱粮,政策扶持,那可是天差地别。 他陈清泉,也能在致仕前,挺直腰杆,当一回富得流油的上县县令了! 想到此,陈清泉更狠狠亲了招财几口。 吓得招财三两下躲到向安安怀里,偷偷露出一双豆眼,向外看禽兽。 陈清泉毫不介意,依旧慈爱望去。 当夜。 原本驻扎在城外,被赵离收编的两千黑甲军,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深山。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手中的兵刃,换成了铁镐与背篓。 继做棺材、哭灵殡葬、盖房修窗之后,这支曾让边关闻风丧胆的虎狼之师,今日又解锁了新技能,正式转职成了矿工。 一群杀才看着手中的铁镐,面面相觑一瞬间,便归于平静,开开心心地含泪挥舞。 火把通明,叮当凿石声响彻山谷。 向安安立于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怀里捧着坚果啃得正欢的金毛仓鼠。 其实不过是颗裹了黑芝麻的蜜丸,甜滋滋的,这会儿小东西也忘了此事,乖乖陪着她开矿。 “既能寻金,往后便叫你招财吧。” 她顺手给招财顺了顺毛,心中盘算着。 有了这金银矿做底气,别说是囤粮抗灾,便是将生意做到京城,在那天子脚下买几条街,也不是难事。 这鼠辈报恩,报得甚得她心。 第95章 坐地分银 所谓亲兄弟明算账,面对这泼天富贵,自然得在动土前先立下章程。 唯有将这利益瓜分得清清楚楚,日后这每一锄头挥下去,听到的才不是算计,而是实打实的金银脆响。 几块巨石临时搭起的石桌旁,三方人马围坐。 桌上铺着一张刚绘制好的矿脉草图,墨迹未干。 “咱们开工之前,先把分钱之事说清楚。” 向安安素手轻点图纸,指尖圆润如珠,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这矿是招财寻的,我向家算是技术入股。不管日后产出几何,我只要两成。” 两成? 正捧着热茶暖手的陈清泉手一抖,茶水险些泼了官袍。 他瞪大浑浊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素来雁过拔毛的向大姑娘。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可是金银矿! 必然是泼天富贵,这丫头竟只要两成? “向东家,您,没说笑吧?真的只要两成?” 陈清泉试探着问,生怕这又是这位姑奶奶挖的什么新坑。 “嫌多?” 向安安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那我多要点也行……” “不多不多,极少,极公道!” 陈清泉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赵离坐于上首,玄色大氅裹身,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压却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修长指节轻叩石桌,声音沉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矿脉既在清水县地界,我代朝廷取五成,理所应当。” 这五成,不仅是皇权的象征,更是接下来回京的起事之姿,光是两千黑甲军养起来都不容易。 黑甲军虽已更名换姓藏匿于此,但兵甲马匹,日常嚼用,皆是吞金巨兽。 有了这五成矿利,便是再养一支精锐也绰绰有余。 陈清泉闻言,心中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向家两成,那位爷拿五成,那剩下…… 三成?! 幸福来得太突然,砸得这位父母官有些晕头转向。 清水县穷了数十年,府库里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 如今凭空得了这三成矿利,虽说要负责招募矿工,安排冶炼,监管运输,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与油水。 “下官,下官多谢二位!” 陈清泉激动得起身长揖到底,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下官定当竭力,招募最靠谱的匠人,绝不让这矿脉出半分差错!” 向安安托腮,看着陈清泉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两成看着少,可她一不出钱,二不出力,只需把招财往山上一扔,便能坐享其成。 这种躺着数钱的好事,傻子才不干。 何况,这矿要是让她全吞了,日后开采,运输,防卫,哪样不得操碎了心? 如今拉上县衙做苦力,又有赵离这尊大佛镇场子,她只管做个甩手掌柜,岂不美哉? 三言两语,大局已定。 日头渐高,山风凛冽。 几名黑甲军火头兵架起行军锅,简单的糙米饭混着腊肉丁,在大火猛攻下,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浓香。 向安安也不嫌弃,捧着粗瓷碗,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赵离坐在她身侧,细心地替她挡去风口,偶尔夹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娴熟。 “多吃些。” 男子眉目冷峻,唯独看向身侧人时,眼底寒冰化水,柔得不可思议。 饭毕,众人各自忙碌。 向安安提着那只吃饱喝足的金毛团子,在乱石嶙峋的山坳间晃悠。 “招财,去,看看哪里开采下镐最容易。” 她拍拍招财圆滚滚的屁股。 招财却赖在地上不肯动弹,两只前爪比划着往嘴里送东西的动作,发出急促的吱吱声,显然是在索要工钱。 它要吃金子。 向安安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眼前晃了晃:“鉴于你背负巨额债务,每日只供你一颗金豆子。” 见小东西要炸毛,她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不过,等你还清了欠我的那一箱金子,以后每日给你十颗金豆子,决不食言。” 十颗! 招财那双豆豆眼瞬间迸射出惊人的光彩,当即乐得原地翻了个跟头,吱吱乱叫着应下了,甚至主动跑去前面带路。 向安安看着那欢脱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这小玩意看着精,实则好骗得很。 至于这债究竟何时能还完……呵,那还不是她这个债主说了算? 这辈子怕是都要给她打白工了。 “吱吱!” 招财得了每日一颗金豆子,往后十颗金豆子做口粮的应承,干劲十足。 小东西化作一道金光,在岩壁间上蹿下跳,时不时停在一处,用爪子疯狂刨土示意。 赵离则指挥着黑甲军,个个身强力壮,挥舞着特制的铁镐,顺着招财标记的点位开凿。 哪怕是曾经杀敌如麻的精锐,如今干起这挖矿的活计,也是虎虎生风。 毕竟,挖出来的每一块石头,那都是白花花的军饷,是往后顿顿有肉的保障。 陈清泉更是脚不沾地,匆匆扒了两口饭便往城里赶。 开矿是细致活,光靠这群大头兵不行,还得招募专业的石匠,冶炼师傅。 向安安在矿上巡视一圈,累得不轻,便半躺在树上歇息。 怀里突然撞进一团毛茸茸的热源。 “吱吱!吱吱吱!” 招财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襟,豆豆眼里蓄满泪水,一通比划。 它指了指山下陈清泉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脸,最后两爪捂眼,一副受到天大委屈的模样。 向安安挑眉,看了半晌才看懂。 这货是在告状? 说那陈县令是个变态,总是趁人不备偷亲它? “出息。” 向安安嫌弃地拎起它的后颈皮,看着这只除了寻金只会卖萌的货。 “人家那是喜欢你,把你当祥瑞供着呢。” “吱吱!” 招财疯狂摇头,全身写满抗拒。 那老头胡子拉碴,扎死鼠了! “行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还得替咱们干活,给你赚金豆子呢。” 向安安意念微动,随手一抛。 “既然不想在外面待着,那就回空间种地去。灵田里的土该松了,完不成任务,今晚没饭吃。” 金光一闪。 招财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情地扔进了空间。 只留下一串凄凉的尾音消散在风中。 第96章 醋海翻波 三日后,清水县城门。 一阵沉闷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为首一人骑着雪白骏马,一身绯红锦袍,腰束玉带,在灰扑扑的城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那人并未像寻常商贾般市侩,亦无江湖莽汉的粗狂,反而生了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笑非笑,透着股说不出的狐媚与妖娆。 懒洋洋地握着缰绳,身姿若柳随风,哪像个走南闯北的商队管事,倒像个刚从温柔乡里爬出来的风流贵公子。 身后,长长的车队如长龙蜿蜒,一眼望不到头。 车辙深深压入泥土,显然载重极沉。 那不仅是北边换回的皮毛药材,更是几车实打实的定金,真金白银。 车队浩浩荡荡入城,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艳羡之声不绝于耳。 “这就是安记的商队啊?真气派!” “听说这次去北边,赚了大钱了!” “那可不,一群练家子保驾护航,谁敢不长眼?” 城门角落,淤泥堆里。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乞丐,正蜷缩在避风处。 他头发打结,满脸污垢,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奢华的车队。 正是昔日的太子,赵煜。 “当啷。” 许是路途颠簸,苏青身后那辆马车的箱盖微松,一锭雪花银顺着缝隙滚落,正好掉在赵煜面前的泥水里。 银光刺眼。 赵煜瞳孔骤缩。 那是银子! 足以让他吃上一顿饱饭的银子! 他想也没想,饿狗扑食般冲了过去,枯瘦脏污的手抓向那锭银子。 “我的,是我的!” “啪!” 一声脆响。 长鞭如灵蛇吐信,狠狠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 “啊!” 赵煜惨叫一声,手背瞬间皮开肉绽,整个人被鞭梢带得滚出去好几圈,重新跌回泥水里。 “哪来的叫花子,别冲撞了贵人!” 苏青身侧的随从收回马鞭,居高临下地啐了一口,眼中尽是鄙夷。 “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安记的车队!也是你能碰瓷的?” 苏青勒马,淡淡扫了一眼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身影。 在他眼里,这就只是个路边随处可见的,妄图不劳而获的乞丐罢了。 “走。” 苏青挥鞭,车队并未因这段小插曲停留半分,辚辚向前。 赵煜趴在冰冷的泥水里,半边脸肿胀青紫。 车轮碾过,泥水飞溅。 那深深的车辙印里,仿佛流淌着流不尽的金银。 安记……那是向安安的财富。 是他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遥不可及的荣华。 “向安安,向安安……” 赵煜指甲抠进烂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眼底红血丝根根炸裂,嫉恨如毒草疯长,几乎要将他仅剩的理智焚烧殆尽。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贱人能富甲一方,车马簇拥? 而他堂堂太子,天潢贵胄,却要在这泥地里与狗争食? 不公! 天道不公! 寒风卷起枯叶,狠狠拍在他脸上。 然而,没人理会这个疯癫的乞丐。 …… 苏青一脚踏进安记的内堂,视线便被窗边那道倩影牢牢勾住。 向安安今日穿了身湖水蓝的软烟罗裙,乌发仅用白玉簪挽起,衬得那肤色欺霜赛雪,宛若上好的羊脂美玉。 她正低头翻看账册,周身透着股岁月静好的从容气度,哪像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倒似那画中走出的神女。 “哟,这是哪家下凡的神仙?” 苏青桃花眼一弯,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摇曳生姿地凑上前去。 “东家,数月不见,您可是越发光彩照人了,瞧得苏某这心都要跳出来了。” 向安安闻声抬头,见是他,并未恼这轻浮语调,反而合上账册,眉眼弯弯地露出一抹真切笑意。 “苏大管事这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 她起身,含笑道:“今夜我摆了接风宴,备足了陈年好酒,只等你这大功臣入席庆功。” “多谢掌柜体贴。” 夜晚,安记商行后院,觥筹交错,酒香四溢。 此次北上的商队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数倍之利的皮毛药材,更打通了至关重要的北方商道。 向安安是个大方的东家,特意在院中摆下流水席,为以苏青为首的商队众人接风洗尘。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苏青今日一身宝蓝色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如玉锁骨。 他本就生得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几杯黄汤下肚,眼尾染上几许薄红,愈发显得波光流转。 “东家。” 苏青执盏起身,身形微晃,却精准地绕过几张桌案,行至主位之前。 “这一杯,苏某敬你。” 他未语先笑,那双醉意朦胧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向安安,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缱绻。 “若无东家运筹帷幄,便无苏青今日之功。东家之才,令苏某……心折。” 向安安端坐主位,一身月白罗裙,神色淡然。 她举杯,正欲客套两句。 “不仅如此,”苏青却忽地凑近几分,酒气混着身上特有的兰麝冷香扑面而来。 他目光放肆地在向安安面上巡梭,似在赏玩一件稀世珍宝。 “东家今日这身装扮,清丽脱俗。苏某不才,略通丹青,不知酒后可有荣幸,为东家画一副丹青?” 此言一出,四座皆静。 这哪里是敬酒,分明是当众调戏!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炸裂。 众人惊颤望去,只见坐在向安安身侧的黑衣男子,手中那只半人高的酒坛竟轰然碎裂。 酒液飞溅,淋漓洒了一地,浓烈酒香瞬间盖过了满院菜香。 赵离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修长指节上还滴答淌着酒水。 他缓缓抬眸,那双幽深狼眸中寒意森森,直刺苏青。 “抱歉。”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歉意,“手滑。” 苏青挑眉,桃花眼中醉意稍退,换上一抹玩味挑衅。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隐有火花四溅,噼啪作响。 “既是手滑,那便不怪阿离兄。” 苏青轻笑,正欲再说,赵离却已霍然起身。 他身姿挺拔,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厉风,径直扣住向安安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酒气熏人,我带东家去醒醒酒。” 说罢,不给任何人反应之机,拉着人便大步流星离了席。 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伙计,和捏着酒杯,笑意渐深的苏青。 第97章 巴结上峰 卧房内,烛火摇曳。 门扇被“砰”地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间喧嚣。 向安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背脊已抵上冰凉门板。 未等她回神,一道高大阴影已覆压而下,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赵离双手撑在她耳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冷肃的眸子,此刻却委屈得发红,死死盯着她,像是只被人抢了肉骨头的狼崽子。 “那个小白脸,好看吗?” 他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酸得掉牙的醋味,“心折与你?还要画丹青?他想死是不是?” 向安安微怔,随即失笑。 这人,连这等飞醋也吃? 她抬手,指尖轻轻戳了戳男人紧绷的下颚,触感坚硬扎手。 “好看是好看。” 感觉男人周身气压骤降,她话锋一转,眉眼弯弯,“可惜,没你好看。” 赵离冷哼,显然不信这鬼话。 “真的。” 向安安踮起脚尖,顺毛般抚过他脊背,语气轻软。 “他不过是给我赚钱的长工,再好看也是外人。你不一样。” 她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你是正宫,是内人。哪有正宫娘娘跟个长工置气的道理?” 正宫。 这两个字取悦了赵离。 他周身能冻死人的寒气瞬间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危险燥热的气息。 “既是正宫……” 赵离眸色转深,视线落在她如玉般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难耐滚动。 “那便该行使正宫的权利。”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滚烫薄唇狠狠覆上她唇瓣。 攻城略地,霸道至极。 不似往日的温柔克制,带着几分惩罚与宣誓主权的凶狠,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揉进骨血。 “唔……” 向安安轻呼,却被他吞入腹中。 吻顺着唇角滑落,在那如瓷白皙的颈侧流连。 他在那最显眼处,重重吮吸,碾磨。 直到那一小块肌肤泛起暧昧的红痕,如雪地落梅,触目惊心,他才满意松口。 赵离指腹摩挲着那处红痕,眼神幽暗,“让那只骚狐狸看清楚,谁才是正主。” …… 翌日清晨。 天色微亮,安记商行已开始忙碌。 苏青此次北上带回了不少大宗订单,织造坊那边需得立刻加派人手,赶制货品。 向安安身为东家,自是要亲自去视察一番。 大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苏青倚在车辕边,手里摇着把折扇,穿了一身骚包的绯红衣衫,在晨光下招摇过市。 见向安安出来,他眼睛一亮,立刻殷勤迎上。 “东家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向安安瞥他一眼,神色如常:“尚可。” 苏青正欲伸手去扶,余光却瞥见二楼窗边,一道玄色身影正负手而立。 赵离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如铁,死死盯着他那只伸出的手。 苏青嘴角微勾,桃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他不仅没收手,反而故意凑近向安安几分,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把,随即抬头,冲着二楼那煞神,极其挑衅地抛了个媚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气不气? 二楼窗边,赵离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指节捏得窗棂咔咔作响。 若非怕安安生气,他定要下去剁了那只爪子。 马车内,香炉轻烟袅袅。 车轮滚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别闹了。” 向安安靠在软垫上,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明知他那个性子,何苦去招惹他?” “阿离兄,那是太霸道了,不够温柔体贴。” 苏青收了折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向安安领口。 那里,虽有衣领遮掩,却仍隐隐露出一抹暧昧红痕。 他眼神微凝,随即暧昧一笑:“哟,看来你们……战况激烈啊?东家这是怕了?” 向安安顺着他视线低头,脸颊微热,随即拢了拢衣领,坦荡道:“怕什么?我与他婚期已定,就在今年重阳。” 重阳。 还有不到三个月。 苏青手中折扇一顿,笑意微敛。 “东家真要嫁?” 他叹息一声,似真似假地抱怨。 “这女子一旦嫁了人,便如珍珠蒙尘,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哪有如今这般自在快活?东家这般奇女子,何必想不开,非要往那坟墓里跳?” 向安安白他一眼:“我向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况且,这门亲事,是他入赘。” “入赘?” 苏青眼睛倏地亮了,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猛地凑近,折扇抵着下巴,一脸兴奋:“入赘好啊!既是招婿,那东家何必只要一棵树?”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宜喜宜嗔的脸,疯狂推销。 “东家看看我如何?我也能入赘!不仅能替东家赚钱,还能暖床画眉,且绝不乱吃飞醋,赘我吧赘我吧!” “……” 向安安彻底无语。 她看着面前这张招蜂引蝶的脸,只觉头疼。 “说正事。” 向安安板起脸,不想理会这疯子。 苏青见好就收,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推到向安安面前。 “好,说正事。” 锦盒打开,一只通体温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镯静静躺在红绒布上。 玉质细腻油润,一看便知价值连城,非凡品可比。 “北边王爷府流出来的老物件,成色极好。” 苏青笑吟吟道,“特意留给东家的。” 向安安扫了一眼,并未伸手。 “无功不受禄。这镯子太贵重,抵得上你这一趟的红利了。” “哎,东家这就见外了。” 苏青执起那镯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向安安手里,“这不是礼物,是巴结。” 他眨了眨眼,一脸坦诚。 “这不是看东家要大婚了,我这做下属的,不得提前讨好上司,免得日后被正宫娘娘吹枕边风,给我穿小鞋?” 向安安被他这歪理逗乐,指尖摩挲过那温润的玉身。 确实是好东西。 她这人,向来不跟钱财过不去。 “行。” 向安安利落地收了镯子,套上手腕,晃了晃,玉色衬得皓腕如雪。 “这巴结我受了。不过……” 她抬眸,笑得像只精明的小狐狸:“分成比例早就定好了,白纸黑字。想要借此涨分成?没门。” 苏青一噎,随即折扇掩面,笑得浑身乱颤。 “东家果然,还是那个一毛不拔的东家。” 哪怕收了重礼,这算盘珠子也依旧拨得震天响。 第98章 夜半赴府城 两人谈笑间,马车行速渐缓,外头原本单调的车辙声,已被一阵喧腾的人声鼎沸所取代。 苏青折扇轻挑,掀起半角车帘,献宝似地侧身让开视野。 “东家且看,这还是当年的那片荒林子吗?” 向安安顺着视线望去,琉璃眸中亦泛起一丝惊艳。 只见曾经那片杂草丛生、野狗都没几只的桑叶林,如今竟是大变了模样。 原本泥泞的小道被拓宽夯实,铺上了整齐的碎石。 道路两旁,鳞次栉比地起了两排青砖黛瓦的小楼,酒旗招展,茶肆飘香。 更有那机灵的小贩,挑着担子穿梭于人群之中,叫卖声此起彼伏。 “热乎的糖蒸酥酪!”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掉牙嘞!” 引车卖浆,摩肩接踵,俨然已成了一处繁华的小型坊市。 而这一切喧嚣的中心,正是尽头那座占地极广,机杼声昼夜不歇的安记织造坊。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安记在此落户招工,数千织娘与帮工的吃喝拉撒便是巨大的商机。 向安安看着这平地而起的烟火人间,唇角微勾。 这哪里是建了个厂,分明是造了一座城。 二人步入织造坊内,机杼声如连绵春雨,密密匝匝敲在人心头。 向安安立在回廊下,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棂,落在里头那些埋首劳作的女工身上。 虽说已有五百人之众,一百台织机更是日夜轮转,可库房里堆积的成品依旧少得可怜。 朝霞锦极费功夫,即便女工们熬红了眼,一月下来,竟也只得区区三十匹。 “慢,太慢了。”向安安轻蹙眉心,指尖在窗框上无声轻扣。 苏青轻摇折扇,一双多情桃花眼里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我的好东家,这可是织布,又非变戏法。俗语云慢工出细活,若是为了赶工伤了锦缎品相,岂非因小失大?” “若是只供清水一县,自然足够。” 向安安收回视线,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可若是想让安记的招牌挂到京城天子脚下,这般蜗行牛步,便是再好的锦缎,也得被后来者压得翻不了身。” 问题不在织,而在纺。 坊内大半女工并未上机,而是围坐在旧式纺车前,手摇轮转,三五人合力方能供上一台织机的线量。 这便是症结所在,线供不上,织机便只能空等。 正思量间,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 来人正是陈王氏。 她今日并未穿那些累赘官服,只着一身利落的鸦青色比甲,发间那根标志性的桃木簪换作了银镶玉的步摇,虽不奢华,却透着股掌家娘子的精明干练。 如今的陈夫人,哪里还有半点昔日深宅妇人的凄苦模样? 自打接手了织造坊,她那一身被柴米油盐磨出的算计本事,倒成了持家的利器。 听闻上月安记发薪,陈夫人到手的月银足有三十两,比起陈清泉那点还要养活一大家子的死俸禄,不知阔绰了多少倍。 现下在县衙后宅,便是陈大人说话,怕也没陈夫人这般硬气。 “东家来了。” 陈夫人面上带笑,手里账册却抱得死紧,那是她的命根子。 三人一同进了内堂议事。 陈夫人将账册摊开,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声音脆亮。 “苏公子此番带回的定金,共计一万八千六百两。只是那一百匹朝霞锦的订单,需得一月内交付,以咱们如今的脚程,怕是把绣娘的手织断了也赶不上。” 苏青在一旁慢悠悠品茶,闻言只挑了挑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向安安却早有对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推至桌案中央。 “既是人手不够,那便用器具来凑。夫人,你再招三百女工,另外着匠人加急赶制三百台脚踏多锭纺纱机,再配一百台飞梭织机。” 陈夫人探头一瞧,只见那图上画的纺车怪模怪样,竟有数十个纱锭排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虽不懂机巧,却懂账,当下心疼得嘴角直抽。 “东家,这般精细物件,造价定是不菲。咱们才刚进项,这银子还没捂热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向安安知她是个守财的性子,温言安抚,“夫人只管去与匠人磨牙,能省下一文便是夫人的本事。但这器具质量,万不可打折扣。” 一听可以去磨牙省钱,陈夫人眼中精光大盛,当即把账册一合,俨然一副要上战场杀价的架势。 “东家放心,那些个木匠若敢漫天要价,我定让他们知晓咱们安记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议完正事,日头已有些偏西。 向安安起身欲回,苏青却也跟着站起,折扇一合,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正好顺路,我也要去向府蹭杯茶喝,顺道与东家再细聊京城贵女们的喜好。” “苏公子留步。”向安安脚下未停,只微微侧首,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这一万多两的定金既已入账,后续的活计,还望苏大掌柜多多掌眼。茶什么时候都能喝,银子若是跑了,苏公子怕是要哭。” 苏青脚下一顿,眼睁睁看着那道素青色身影上了马车,只得苦笑着摸了摸鼻尖。 这哪里是把他当合伙人,分明是找了个推磨的驴。 “明日,明日我定去府上!” 他不死心地冲着马车背影喊了一嗓子。 …… 夜色如墨,月凉如水。 向安安沐浴后刚绞干头发,屋内烛火便猛地跳了两下。 帐幔微动,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盈满斗室。 她无需回头,便知是谁来了。 赵离一身玄色劲装,肩头还带着深秋夜露的寒意。 他并未如往常般赖上来求欢,而是立在床畔,那双素来在安安面前敛去锋芒的眸子,此刻却沉凝如渊。 “长丰县那边的消息,递进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向安安拥被坐起,心中咯噔一下:“盐库那边,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太顺了。” 赵离在床沿坐下,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掌裹进掌心。 第99章 江陵暗流涌 “那私盐库里的存量远超预计,堆积如山。清水县太小,吃不下这批货。若是再不运走,一旦受潮或是被上头察觉,便是泼天大祸。” 盐铁官营,私贩乃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说如今世道乱,可若是被八贤王那一派抓住了把柄,刚安稳下来的清水县顷刻间便会化为焦土。 “要去府城?”向安安瞬间抓住了重点。 清水县吃不下,唯有水路通达,商贾云集的府城,方能将这批烫手山芋化整为零,换成紧缺的铁器与药材。 赵离颔首,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似是不舍。 “天一亮便动身。安记这边有陈清泉夫妇盯着,出不了乱子。只是此去府城,怕是又要涉险……” “那就去。” 向安安反手握住他的手,眸光清亮,不仅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股与他并肩的决然。 “若是怕险,那什么都不做,等着老死最安全。况且,我也正想去府城瞧瞧,这大丰朝的生意,究竟有多大。” 赵离定定看了她半晌,忽地低笑一声,俯身在她额角落下一吻。 那吻极轻,却透着珍重。 次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两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便悄无声息驶出了县城北门。 至于,那个扬言今日要上门喝茶的苏大掌柜,怕是要对着紧闭的向府大门,喝一肚子西北风了。 …… 晨光熹微,寒露沾衣。 两匹快马拖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驶离了清水县地界。 赵离勒马回望,眉宇间聚着几分凝重。 黑甲军虽骁勇,到底只有两千之数。 为保大本营安稳,一千精锐镇守清水县矿脉,另一千则镇守长丰县,主要是盐井周遭离不开人。 如今跟在他身边的,除了向安安,竟再无一兵一卒。 “人手还是不够。” 赵离低叹,声线沉郁。 哪怕有金山银山,无人可用亦是枉然。 “这有何难?” 向安安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的脸庞。 “发个告示,招兵买马便是。以咱们如今的财力,养个几万人不在话下。” “不可。” 赵离摇头,断然否决,“眼下时机未到,私自募兵,动静太大只会引来朝廷大军围剿。” 他修长手指摩挲着腰间佩剑,眸光深邃望向南方,“除非……能撬动现成的兵马。” 向安安闻言,琉璃般的眸子微微一转,瞬间明悟。 “你在打镇南大将军的主意?” 大丰朝幅员辽阔,天下分十九州。 这南方地界,手握重兵且能听调不听宣的,唯有镇守南疆的镇南大将军,霍家。 只要手中筹码足够,那位刚正不阿的霍将军,未必不能倒戈,与他们一起讨伐逆贼八贤王。 “聪明。” 赵离唇角微勾,眼底划过一丝赞赏。 “要想动霍家,必先拿下江陵府。” 江陵府,江南地界之首,扼守长江天险,乃是南方的咽喉。 拿下江陵,便等于扼住了半个江南的命脉,届时无论是钱粮转运,还是兵马调动,皆在掌握之中。 “江陵府……” 向安安蹙眉,心中盘算,“听说江陵驻军号称六万,又有坚城可守。咱们如今光杆两个,是不是太过冒险?” “六万?” 赵离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那是写给朝廷看的账本。” “江南奢靡,军备废弛。所谓六万大军,实则老弱病残充数,真正能战者,恐不足三万。” “吃空饷,喝兵血,乃是官场常态。” 向安安听得咋舌。 竟敢虚报一半兵力?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当年父皇派我南巡,查的便是这江南亏空案。” 赵离语调平淡,似在说旁人旧事,“可惜八皇叔勾结外敌,趁我离京发难,这江陵府的烂账,便一直烂到了今日。” 原来如此。 向安安看着眼前男人,虽身着常服,那股运筹帷幄的帝王气度却掩盖不住。 他要拿回的,不仅是江陵,更是当年未竟的棋局。 “哪怕只有三万,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向安安精打细算,“黑甲军哪怕以一敌十,硬碰硬也得伤筋动骨。咱们还是得智取。” 赵离闻言,却是一声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剑柄,眉宇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 “不急,且先入城探探虚实。那两千黑甲军乃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虎狼之师,莫说以一敌十,便是敌百也有一拼之力。若真到了动武那一步,分而化之,逐个击破,这江陵府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向安安听后,指了指马车后头堆着的几口大缸,“此番没有盐引,私盐生意做不得。这几缸特制的咸菜酱瓜,便是咱们的敲门砖。” “做小本买卖,才不扎眼。” 赵离颔首。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拉车的那两匹骏马上。 通体乌黑,皮毛油光水滑,四肢矫健有力,一看便知是千里挑一的战马。 “既要装穷商贩,这车马便留不得了。” 赵离道,“寻个地方卖了,换两头驴子。” “卖了?” 向安安瞪眼,一把护住车辕,“败家!这可是黑甲军驯出来的宝贝,千金难求。卖给那起子不识货的,岂不是糟蹋?” “到了府城,收起来便是。” …… 三日后。 距离江陵府五十里的一处荒僻小镇外。 两人再现身时,已是大变了模样。 向安安换了一身粗布荆钗,乌发仅用一根木簪挽起,虽未施粉黛,却难掩那肤如凝脂的底子,站在灰扑扑的路边,仍似蒙尘明珠。 赵离则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背上背着个大行囊,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刻意收敛了气息,那股冷厉锐气依旧让路人不敢直视。 “还是太扎眼了。” 向安安反手从袖中摸出一盒特制的黑脂膏,挑了一大坨,毫不客气地往赵离脸上。 脖颈以及手背抹去,将肤色遮掩成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粗糙。 随后又往自己脸上也抹了一通,连耳后根都没放过。 顷刻间,原本的一对瓷白璧人,便成了两个面色蜡黄,灰头土脸的乡野夫妇。 第100章 搭驴车进城 “走吧。” 赵离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角乱发。 两人在路边等了半晌,才拦下一辆前往江陵府送菜的驴车。 “去江陵?一人十文。” 赶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的老汉,咧着一口黄牙,精明地打量着二人。 “十文?” 向安安适时露出几分心疼神色,摸出铜板数了又数,才极不情愿地递过去。 “大爷,您这车可够慢的。” 老汉嘿嘿一笑,扬起鞭子。 “慢是慢了点,但稳当!二位坐好了!” 这一路,确实稳当。 稳当得向安安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驴车颠簸,且那车板上常年拉菜运猪,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腐味道。 从日上三竿走到日暮西沉,整整晃悠了一日,那巍峨高耸的江陵城墙才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守城兵丁个个凶神恶煞,盘查极严。 “进城税,一人二十文!” 兵丁大声喝骂,手中长枪杵地,震得尘土飞扬。 向安安倒吸一口凉气。 抢钱呢? 这年头,普通百姓一天的工钱也不过二三十文,进个城就要脱层皮。 赶车老汉见状,凑近二人低声道:“小哥,小娘子,你们若是城里没亲戚,这冤枉钱不花也罢。” 他指了指城外远处一片低矮棚户,“城里头规矩大,入夜后不许外地人逗留。除非住客栈,可那客栈贵得吓人。老汉知道城外有家便宜的大通铺,只需十文钱一晚,还管热水,不如跟我走。” 车上同行的几个农人一听,纷纷点头,背起行囊跟着老汉往城外走。 毕竟二十文进城费,再加上昂贵的住宿,实在非升斗小民能承受。 赵离与向安安对视一眼。 他们此行是为了探查江陵虚实,怎能住在城外? “多谢老丈好意。” 赵离拱手,面上带着几分憨厚笑容。 “我家在城中有个远房表舅,也是去投奔亲戚的。” 赵离扶着向安安下了车,冲那老汉拱手道了谢,这才唯唯诺诺地凑到城门前。 “干什么的?” 兵丁长枪一横,满脸横肉乱颤,眼神凶狠,“进城一人二十文,少一个子儿都去墙根蹲着!” 赵离连忙赔笑,腰背微躬:“官爷息怒,小的这就交。” 向安安极配合地从荷包里掏出四十文钱。 兵丁收了钱,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一入城门,繁华扑面。 虽已是黄昏,街道两侧依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 青石板路宽阔整洁,来往行人衣着光鲜,竟比京城也不遑多让。 这江陵府,果然是富庶销金窟。 两人沿街问了几家客栈。 “天字号房十两,地字号五两,通铺一两。” 掌柜拨弄着算盘,眼皮子都不抬。 “爱住不住,这江陵府如今来往商客多,晚了连柴房都没有。” 五两银子一晚? 向安安听得额角青筋直跳。 她在清水县最好的酒楼摆一桌上等席面也不过五两,这江陵府的物价简直是喝人血。 为了不暴露身份,两人如今扮的是小本经营的贫贱夫妻,自然不能掏出一锭金子砸在掌柜脸上。 可若真去住那通铺…… 向安安看了一眼赵离那张虽然易了容,却依旧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冷脸,摇了摇头。 怕是他半夜会忍不住把打呼噜的人全杀了。 “掌柜的,我们要两间……” 向安安咬牙,正欲开口。 一只大手忽然搭上她肩头,力道适中,带着安抚。 赵离侧身,挡住掌柜探究视线,低头看向她,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娘子,莫要闹脾气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讨好,“家中银钱本就不宽裕,还要留着做本钱。为夫知道你嫌我昨夜呼噜响,今夜我睡地上便是。” 说罢,他转头看向掌柜和小二,一脸憨笑。 “我们要一间地字房。” 向安安:“……” 这人演戏演上瘾了? 谁嫌他呼噜响了?他睡觉从来无声无息跟个鬼一样! 小二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向安安那张憋红了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神色。 “哎哟,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小二利落地取下墙上木牌,笑得暧昧。 “客官放心,咱们地字房隔音好,怎么吵都行。一间房,五两银子,承惠!” 向安安瞪了赵离一眼,只能从善如流,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一间便一间。不过说好了,你睡地上,不许上床!” “好好好,都听娘子的。” 赵离笑得一脸纵容,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 地字房在二楼尽头,虽贵,倒也算干净雅致。 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窥探视线。 小二殷勤地送来热茶,又端来一托盘吃食。 “二位客官,这是咱们店里送的晚食。白粥咸菜,虽不值钱,但也解乏。” 待小二退下,赵离脸上那憨厚笑容瞬间敛去。 “五两银子一晚的房,竟只送咸菜白粥。” 她轻哼一声,眼底却精光微闪,“看来这江陵知府,不仅贪兵饷,连这商税怕是也刮地三尺。” 轻轻闻了闻饭菜的味道,向安安皱起眉头。 “这饭菜不对劲。” 向安安坐在条凳上,并未动筷,只微微偏头,发间那一抹乌黑珠翠似是活了过来。 原本伪装成发饰的大黑二黑,触角微颤,闻着味儿便兴奋起来。 只见两道黑芒闪过,两只毒蜂已然落在粥碗边缘。 平日里挑嘴得很,非灵蜜不沾,此刻对着这碗浑浊米汤却是大快朵颐,口器一张一合,吃得欢快至极,尾后毒针更是幽光闪烁,显然是遇上了合胃口的小零食。 “果然。” 向安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指尖轻叩桌面,“这里头加的料,够毒死一头牛。” 大黑二黑乃是异种,越毒越补。 这一碗粥能让它们吃得这般欢实,这店家下毒的本钱倒是舍得。 赵离倚在门边,透过门缝瞥了一眼外头寂静走廊,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竟然是个黑店。” 他回身,看着那两只吃得肚皮滚圆的毒蜂,语气玩味,“五两银子一晚,还要谋财害命,这江陵府的生意经,倒是让赵某大开眼界。” 第101章 扫荡黑店 “既是黑店,今晚怕是不得安生。” 向安安素手轻挥,将两只意犹未尽的馋嘴货和一桌子毒物收回空间。 意念微动,桌面瞬间大变样。 哪里还有什么馊粥烂菜。 取而代之的,是热气腾腾的八宝鸭,晶莹剔透的水晶蹄髈,还有一壶温好的梨花白。 “吃吧。” 向安安递过一双象牙箸,眉眼弯弯。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这无本买卖,既然撞到了咱们手里,不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岂不是对不起这五两银子的房费?” 赵离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鸭肉放入她碗中,狼眸中宠溺流淌。 “娘子所言极是。” …… 月上中天,更深露重。 客栈内静得有些诡异,连平日里的老鼠动静都听不见分毫。 门外,几道鬼祟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为首的小二手里握着根细管,早已没了白日里的殷勤憨厚,满脸皆是狰狞贪婪。 他轻手轻脚捅破窗纸,正欲将迷烟吹进去。 “噗通。”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小二一惊,回头正欲低骂,却见跟着的两个打手不知为何,竟直挺挺倒了下去。 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连哼都没哼一声。 “怎么回事……” 话未说完,小二只觉脖颈处一凉,似有微不可察的东西蛰了一下。 紧接着,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门缝下,两只吃撑了的毒蜂慢悠悠爬回,顺着门缝钻了进去,显然是刚才那一运动,正好消了食。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 向安安提着裙摆探出头,借着走廊昏黄的灯光,指尖虚点,一个个细细数了过去。 “掌柜的,跑堂的,后厨烧火的,还有这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 一共六人,正如大黑二黑反馈的那般,这家黑店的活物,如今都整整齐齐躺在这儿了。 “一家人嘛,就是要这般整整齐齐。” 向安安满意地点点头,彻底放了心。 既然都睡死过去了,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她小心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死猪堆,拉起赵离,直奔后院。 那双琉璃眸子里,闪烁着即将发横财的兴奋光芒。 第一站是后厨。 虽然给客人吃的是白粥咸菜,但这帮黑心肝的,自己倒是极懂享受。 灶上蒸笼还冒着热气,掀开一看,全是白胖喧软的大肉包子。 梁上挂着整排油光红亮的风干腊鸡,陈年火腿,香气扑鼻。 角落的大竹筐里,堆满了水灵灵的菘菜,大萝卜,甚至还有两篓刚从江里捞上来的鲜鱼,活蹦乱跳。 “浪费可耻,收了!” 向安安素手一挥,意念如风卷残云。 连锅带包子,连筐带菜,甚至连那口在此地炖肉的大铁锅,眨眼间凭空消失。 只留下光秃秃的灶台,和几只茫然爬过的蟑螂。 第二站是粮库。 厚重木门被赵离一脚踹开,里头景象令人咋舌。 竟堆得满满当当,全是上好的精米白面。 甚至还有几袋子江陵府特产的糯米,显然是劫了不少过往粮商。 “啧,这存货,比以前咱们县衙的粮仓还足,可恶,收了!” 向安安步履轻盈,指尖所过之处,一摞摞沉甸甸的麻袋瞬间移入空间库房。 原本拥挤逼仄的仓库,顷刻间变得空旷寂寥,连只老鼠进去都得含泪饿死。 最后一站,也是重头戏。 掌柜卧房。 两人先是将柜台里的散碎银两和铜板搜刮一空,随后直捣黄龙。 两人分头行动,找钱。 最后,赵离长剑轻挑,掀开掌柜那张雕花大床的床板,果然露出一个暗格。 里头塞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 撬开锁扣,银光乍泄。 不仅有整锭的银元宝,金叶子,还有好些不知是哪位倒霉客商留下的玉佩和扳指,琳琅满目。 “取之于不义,用之于我。” 向安安眉眼弯弯,毫不客气地大手一挥。 箱子瞬间比那掌柜的脸还要干净。 看着正如蝗虫过境般,连根毛都没剩下的黑店,向安安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一遭,当真痛快。 事毕。 两人如闲庭信步般折返。 再次跨过回廊上那些昏死过去的人影,向安安神色如常,推门,入内,落锁。 屋内月色如水,静谧安好。 向安安打了个哈欠,褪去外衫,钻入温暖被窝。 “睡吧。” 赵离在她身侧躺下,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渐渐平稳。 二人一夜好梦。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驱散了一室阴霾。 向安安伸了个懒腰,推门而出。 门口依旧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人,姿势怪异,宛若死猪。 她视若无睹,甚至好心地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从那小二胖硕的肚皮上跨了过去。 赵离背着行囊紧随其后,脚尖在那打手脸上一点,借力跃过。 “啧。”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 向安安探出头,见四下无人,便招呼赵离一道动手。 两人动作麻利,将走廊上那几个横七竖八的死猪,拖死狗一般拖到了楼梯口,胡乱堆叠在一起。 乍一眼看去,倒像是一群醉汉半夜斗殴,最后滚下楼梯睡死过去一般。 伪装完毕,两人才神清气爽地回房洗漱,静待好戏开场。 日上三竿。 客栈里的住客陆陆续续醒来。 “小二!打水来!” “掌柜的!早饭呢?” 几声吆喝过后,大堂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有那脾气急的客人推门出来,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怎的了?” 只见楼梯口堆满了人,一个个口吐白沫,翻着白眼。 动静闹大,住客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 向安安拉着赵离,也混在人群里,一脸震惊地探头探脑。 “这是得了急症?还是遭了贼?” 她心中暗笑。 大黑二黑如今对毒素的把控已是炉火纯青,昨夜那几针,既死不了人,也就是让人昏睡个把时辰,醒来后头痛欲裂罢了。 正议论间,被压在最底下的掌柜哼哼唧唧地醒了。 他揉着酸痛的脖颈,迷茫地睁眼,待看清周围围满了一圈凶神恶煞的客人,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坏了! 第102章 牙婆骂街 昨夜,昨夜不是该动手宰了所有的肥羊吗?怎么自己反倒睡过去了?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掌柜连滚带爬地冲回卧房,掀开床板一看,空空如也! 他又发疯似的冲向后厨,粮库。 连颗米都没剩下! 连那口大铁锅都没了! “天杀的啊!” 掌柜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哪个挨千刀的贼,老子的银子,老子的粮啊!” 这一嗓子嚎得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亲爹。 周围客人却不买账。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挤上前,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 “嚎什么丧,老子五两银子一晚住你的店,说好的包早饭呢?这都什么时辰了,连口热粥都没有?” “就是,黑店啊这是!” “赶紧上菜,不然砸了你的店!” 掌柜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有苦说不出。 早饭? 这家店开了三年,专做无本买卖,进来的肥羊通常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哪里还需要准备什么早饭? 后厨那几笼包子,本就是他们自己吃的!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群生龙活虎,且明显不好惹的客人,再看看自己那几个还昏迷不醒的手下。 掌柜深知是遇见高手,被黑吃黑了。 遭贼这种事,按理说要报官。 但是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因为他这店里的勾当经不起查。 这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各位爷息怒,息怒。” 掌柜心里在滴血,脸上却还得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后厨,后厨走水了,小的这就让人去外头买,去买!” 他颤颤巍巍从鞋底摸出仅剩的一点私房钱,踢醒了两个刚睁眼的伙计,咬牙切齿道:“去街口买包子热粥,伺候各位爷用饭!” 看着那一向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掌柜,如今不仅家底被抄,还得忍气吞声自掏腰包买饭伺候,向安安拉着赵离躲在人群后,笑得肚子都疼了。 这一波黑吃黑,简直舒坦到天灵盖。 …… 江陵府西市,牙行林立。 两人扮作外地来的老实夫妇,一路打听到了最大的牙行。 此行目的是要在这江陵扎根,既然不能卖盐,那便要从那咸菜酱瓜做起。 既要沿街叫卖,这行头必不可少,二人商议先租一套。 “租推车?” 牙行门口,一个颧骨高耸,嘴角生着颗黑痣的牙婆斜倚在门框上。 她上下打量着两人一身粗布麻衣,手里瓜子壳吐得飞起,眼皮子耷拉着,满是不屑。 “每日五百文,押金二两。” 她指了指角落里几辆破旧不堪的木板车,又指了指旁边几个带缺口的陶桶。 “这桶也要租?一个每日三百文。” “多少?” 向安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在清水县买一辆崭新的推车也不过一两银子,这破车,租两天就够买一辆新的了? 还有那陶桶,集市上才卖八百文一个,这租金简直是抢。 “嫌贵?” 牙婆嗤笑一声,瓜子皮喷了一地。 “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江陵府是什么地界!咱们这车可是上好的柳木做的,租给你们这种外乡人,那是看得起你们。” 她翻了个白眼,挥挥手像赶苍蝇。 “租不起就滚,别挡着老娘做生意。穷鬼。” 赵离眸色骤寒,指节捏得咔咔作响,周身煞气隐隐欲动。 在这大丰朝,还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 向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夫君,莫气。” 她冲赵离使了个眼色,这牙婆虽可恶,但还不值得脏了手。 “这家店大欺客,咱们换一家便是。” 两人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那牙婆尖酸刻薄的咒骂声。 “呸!两个穷酸样,还想在江陵府做买卖?趁早回去种地吧!” 旁边一家铺面较小的牙行。 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牙人正送客出来,见两人在门口驻足,并未因衣着简陋而轻视,反而热情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可是要赁屋还是雇人?” 牙人笑呵呵地拱手,态度周到,“进来喝口茶,歇歇脚也是好的。” 向安安打量这人一眼,眼神清正,是个实诚人。 “不用赁屋。” 她拉着赵离进店,开门见山,“我们要买铺子。” 向安安已经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珠子。 原本只想租套行头试水,可转念一想,昨夜那黑店五两银子一晚还要谋财害命,若是去正经客栈长住,这还没赚到钱,花费的房钱都够支个摊子了。 况且,江陵府乃江南咽喉,安记商行迟早要来此扎根。 与其把银子扔进客栈那个无底洞,不如索性咬牙置办个小铺子。 既解决了住处,日后也是个据点,横竖不亏。 “买铺子?” 牙人一愣,正要开口。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刺耳嗤笑。 原来是隔壁那牙婆见两人进了这家店,竟跟过来看热闹。 “老李头,你是不是傻?” 牙婆倚在门口,指着向安安二人讥笑。 “这两个穷鬼,刚才连个推车都租不起,还买铺子?别被他们那两张嘴给骗了,白费功夫!” 老李头皱眉,冲那牙婆摆摆手。 “刘婆子,来者是客。即便现在不买,保不齐将来发达了呢?做生意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疯婆子,转头客气地引着二人看图册。 “二位想看什么样的铺子?这江陵府地价虽贵,但也是丰俭由人,各种价位的铺子都有。” 向安安瞥了一眼门口那等着看笑话的牙婆,唇角微勾。 既要打脸,那便打得响些。 “我们要一间临街的商铺,最好是前店后院,能住人的。” 她语气淡淡,“位置不必太靠中心,但人不能少。” 老李头翻开厚厚图册,指着几处红圈。 “姑娘眼光好。这几处都在东大街和南大街,前铺后院,宽敞明亮。只是这价格……” 他有些迟疑地报了个数,“最便宜的这一间,也要一万二千两。若是那位置好的,至少得三万两往上。” 三万两? 向安安暗自咋舌。 这江陵府的房价,竟比京城偏远地段还要贵上几分。 第103章 一出双簧戏 她空间里金银虽多,但现在拿出来的风险太大了。 初来乍到的乡下夫妻,若是随手掏出几万两现银买铺子,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分分钟被地头蛇盯上。 赵离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握住向安安的手,适时露出一抹窘迫之色,声音低沉。 “娘子,咱们卖了老家的宅子和二十亩地,统共也就攒了三千两……” 三千两。 这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巨款,但在江陵府买铺子,确实是杯水车薪。 门口的牙婆笑得更欢了,拍着大腿嘲讽。 “三千两?哈哈哈!三千两想在江陵买前铺后院?做梦去吧!我就说这两人是穷鬼,老李头你还不信!” 向安安视若无睹,只盯着老李头,目光诚恳。 “掌柜的,实在没有便宜些的?破点或者旧点都没关系,只要是个铺子就行。” 老李头面露难色,翻着图册叹气。 “三千两,便是那偏僻巷子里的破屋,也难买到带铺面的。除非……” 他手一顿,目光落在一页折角的图纸上,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向安安追问。 “除非是西大街那间。” 老李头压低声音,指着图上一处。 “这位置极好,原本是个卖绸缎的大铺面,带二进的院子,起初挂牌三万两。但这几年价钱一跌再跌,如今……只要三千两。” 三万两跌到三千两? 向安安与赵离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价格很满意。 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为何?”赵离沉声问。 “唉,实不相瞒。” 老李头叹息,“那是间凶宅。” “前任东家全家暴毙在里头,后来接手的两任,一个发疯跳了井,一个上吊死在了梁上。街坊邻居都说那里头闹鬼,半夜常有哭声。官府嫌晦气,也没人敢接手,这手续便一直压在我这儿。” 他诚恳劝道:“二位还是别看了,那地方邪性,有钱买,没命住啊。” “闹鬼?” 向安安非但没怕,反而笑了。 她转头看向赵离。 这一位乃是真龙天子,身上紫气护体,煞气冲天。 她自己,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又身怀空间异宝。 两个加起来比鬼还凶的人,会怕鬼? “就要这个。” 向安安一拍桌子,豪气干云,“三千两,我们要了!” “啊?” 老李头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姑娘,那可是凶宅!真死过人的!” “没事。” 向安安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夫妻命硬,专克邪祟。再说了,三千两买个三万两的大铺子,便是真的有鬼,我也能把鬼抓来推磨。” 这可是明晃晃的捡漏啊! 西大街位置绝佳,只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传言便无人问津。 至于鬼? 若真有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敢来骚扰,正好让大黑二黑练练手,或者直接扔进空间给招财当球踢。 “这,既是二位执意……” 老李头见两人神色坚定,也不再多劝。 这铺子压在他手里几年了,若是能卖出去,他也有一笔不菲的佣金。 “手续现成,二位若是银钱凑手,今日便能过户。” 交易快得惊人。 当向安安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时,门口看热闹的牙婆彻底傻了眼。 三千两! 这看起来穷酸得要命的夫妻俩,竟然真的随手掏出了三千两! 而且买的,还是那间虽然闹鬼,但实打实是豪宅的铺子! 老李头眉开眼笑地数着银票,办着契书。 这笔生意做成,他家三年的嚼用都有了。 “办好了。” 老李头双手奉上房契钥匙,态度愈发恭敬。 “二位贵人,往后若还有生意,只管来找老汉。” 向安安收好地契,挽着赵离的手臂,笑盈盈地走到门口。 她停在那个面色铁青的牙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就是狗眼看人低?” 她转头对老李头道:“掌柜的,你这生意好是有道理的。不像某些人,把财神爷往外推。” 牙婆被挤兑得满脸通红,羞愤难当。 她看着老李头手里的银票,脸上的表情似是嫉妒,眼珠子都要红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 牙婆气急败坏,跳着脚骂道,“买了凶宅也是送死,等着全家死绝吧!” “啪!” 一声脆响,震惊四座。 出手的竟不是赵离,而是一直憨厚的老李头。 他一巴掌狠狠抽在牙婆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那婆子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闭上你的臭嘴!” 老李头沉着脸,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模样,怒目圆睁。 “败家娘们!当着我的面咒客人?你是嫌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要是搅黄了老子的生意,老子休了你!” 原来这刘婆子竟是老李头的媳妇。 平日里这婆娘仗着娘家势大,没少在家作威作福,老李头是个出了名的惧内。 可今日不同往日,这一单做成,光佣金就够全家嚼用三年了。 而且,老李头早便瞧出端倪,眼前这二位虽衣着寒酸,肤色黝黑,可那步履沉稳有力,落地无声,脸上虽然黑不溜秋,但是五官极为精致,非寻常人也。 这种深藏不露的主儿,若是得罪了,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刘婆子显然是眼力见不够,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她捂着肿得老高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男人。 见他双眼赤红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再看看那对明显不好惹的穷夫妻,她终于怕了。 “你,你给我等着!” 她怨毒地瞪了一眼,既羞且愤,灰溜溜地钻进人群跑了。 “打得好。” 向安安冲老李头竖起大拇指。 “不过,这是你媳妇儿啊?” 老李头,面上怒容如潮水褪去,瞬间换上一副歉疚讨好的笑脸,冲着向安安与赵离深长一揖。 “二位贵客见笑。那确实是贱内,平日里娇纵惯了,最是个没眼力见的泼妇,若有冲撞,老汉给二位赔个不是。” 向安安捧茶的手微顿,琉璃眸子在老李头那张看似憨厚的老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门外那牙婆逃窜的方向。 好一出双簧戏。 第104章 鬼宅立威 一家唱红脸,一家唱白脸。 这西市最大的两家牙行,左手倒右手,无论客官进了哪家门,最后还不都得落进这夫妻俩的口袋? 若是嫌那婆娘嘴臭刻薄,转身便会觉得这老汉实诚可亲。 若是在老汉这儿嫌贵,去了隔壁被羞辱一番,还得乖乖回来掏银子。 “掌柜的,你们家真是好手段。” 向安安放下茶盏,瓷底磕碰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这两家店既是一家,我这三千两的买卖,怕是让掌柜赚得盆满钵满吧?” 原本以为是捡漏,如今看来,这鬼宅之所以无人问津,未必没有这夫妻俩推波助澜的功劳,只等着宰只肥羊。 老李头被戳穿也不恼,只笑得像尊弥勒佛,眼角褶子里全是精明。 “姑娘这话说的,做买卖嘛,各凭本事。” 他替赵离续上热茶,语气笃定。 “但这铺子,老汉敢拍着胸脯保证,除了那点子传闻,绝对是物超所值。三千两买西大街二进的院子,哪怕是凶宅,那也是地皮钱都不够的。” 见向安安不置可否,老李头眼珠一转,加码道: “这样,为了给二位赔罪。那铺子里原主人留下的红木柜台,后院的桌椅板凳,老汉做主,全不搬走,一并送予二位!” “另外,二位刚才不是想租推车和陶桶吗?库房里有辆八成新的柳木推车,外加两个大陶缸,权当添头,白送!” 向安安眉梢微挑。 家具倒是其次,但这推车和陶缸,却是眼下走街串巷卖咸菜酱瓜急需的物件。 这老头,看着憨,实则比谁都精,知道如何把生意做死,又如何把人情做活。 “成交。” 向安安也不是那等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见好就收。 “不过,还得劳烦掌柜再办件事。” 她指了指空荡荡的身后,“这么大个铺子,光我们夫妻俩可打理不过来,还得买几个人,要便宜的。” “好说好说!” 老李头大喜过望,只要肯掏钱,这便是再生父母。 他立刻引着二人去了后院人市。 向安安也不挑那等身强力壮,价格高昂的,只在一群无人问津的尾货里挑拣。 最后,选了一个虽然头发花白,眼神却还算清明的老婆子,外加两个瘦得像猴儿似的半大少年。 “这婆子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只收二两。” 老李头指着三人介绍,“这两个小子,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家里养不起才发卖的,饭量大,力气却没长成,也没人愿要。二位若是诚心要,这两个加起来八两。” 一共十两银子,买了三条命。 三个死契下人,连名字都省了,只等着主家赐名。 …… 西大街,日暮西沉。 朱红大门斑驳脱落,铜环上结着厚厚铜锈。 门楣上那块锦绣庄的牌匾斜挂着,在风中摇摇欲坠,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阴森。 向安安拿着钥匙,只听咔嚓一声锈响,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子陈腐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人的很。 “咳咳。” 向安安掩鼻,挥袖散去面前飞扬的尘埃。 只见店内到处是灰白蛛网,阳光透过破败窗棂洒进来,只能照亮无数飞舞的尘糜,角落里隐约可见不知什么动物的白骨。 身后,新买的三个下人瑟瑟发抖。 那老婆子虽是个做惯了粗活的,此刻也白了脸,紧紧拽着衣角。 那两个名为阿大,阿二的少年更是牙关打颤,眼神惊恐地四处乱瞟,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东西从暗处扑出来。 不仅是他们。 这铺子大门一开,周围原本紧闭的邻里商铺,纷纷探出头来。 卖棺材的王瘸子,开纸扎店的李寡妇,还有隔壁炸油条的张老汉,都出来了。 一个个眼神古怪,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幸灾乐祸,活像是在看几个即将入土的死人。 “又来一家送死的。” “这都第几家了?我看悬,怕是熬不过今晚。” “可惜了这小两口,看着还挺和善……”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飘进耳朵。 赵离面色微冷,身姿挺拔如剑,周身煞气外放,只冷冷扫了一眼。 那目光如刀锋刮骨,原本指指点点的邻居们只觉背脊一寒,纷纷缩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进去吧。” 向安安神色如常,率先跨过高高门槛。 怕鬼? 穷都不怕,还怕鬼? 前厅宽敞,后院幽深。 虽破败,但格局极佳。 若是收拾出来,前面卖货,后院住人兼做库房,绰绰有余。 向安安环视一圈,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太师椅前站定。 “都过来。” 她转身,语气清冷,虽是一身布衣,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造次的气度。 老婆子带着两个少年战战兢兢地跪下,头磕在地砖上,大气不敢出。 “既然进了我向家的门,签了死契,那便是我向家的人。” 向安安垂眸,视线扫过三人头顶,声音不轻不重。 “我这人规矩不多,只一条,忠心。这铺子里无论发生何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烂在肚子里。若是谁嘴把不住门,或者生了外心……” 她顿了顿,语气骤寒:“牙行不想收的,我有的是法子送去煤窑或是勾栏。” 两个少年抖得像筛糠,老婆子更是连连磕头。 “主家放心,老奴省得,老奴绝不敢多嘴!” 大棒打完,该给甜枣了。 向安安面色稍缓,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把玩。 “当然,只要差事办得好,我也绝不亏待。” “每人月钱二两,每季两套新衣,包吃包住。逢年过节,另有赏钱。” 二两?! 原本抖若筛糠的三人猛地抬头,眼中惊恐瞬间化作难以置信的狂喜。 这年头,普通帮工一月也不过几百文,二两银子,那可是大户人家管事才有的待遇! 在这等重赏之下,别说是鬼宅,便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闯一闯。 “谢主家赏,谢主家赏!” 这下磕头可是真心实意,地板都被磕得砰砰响。 “起来吧。” 向安安目光落在三人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你娘家本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