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染坊经营手册》
1. 第 1 章
“听说了么?老沈家染坊出事了!”
巷口茶摊旁,一位满脸胡茬的挑夫放下担子,嗓门大得能掀翻茶棚顶,引得周围喝茶的、买菜的都围了过来。
旁边一位抱着幼童的妇人赶紧追问:“出什么事了,小沈姑娘不是刚刚接下了张员外的活计吗?”
“诶哟,可别说了,她可闯了大祸了!”挑夫压低声音,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张员外那可是要进贡的贡品绸缎,金贵着呢!”
“结果被沈家那丫头染得红一块紫一块,跟快破补丁似的!把张员外气得大发雷霆,放话出来,要么沈家丫头拿出百两白银赔罪,要么,就拆了她那破染坊,把人捆去府里当杂役抵债!”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议论起来。
“百两银子?沈家那光景,哪能拿得出来啊!”
“可怜见的,她娘半月前刚走,这丫头怕是要撑不住了……”
而此刻,众人议论的对象,正对着破败的染坊感到怀疑人生。
这是哪里?
沈青禾扶着布满裂纹的陶制染缸缓缓起身,视线在四周环顾一圈,白墙青瓦,墙角的缝隙,杂草随着风摆动。
完全陌生的环境,就连她都穿着类似古装的粗布衣裳。
水缸中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两条细细的柳叶眉拧在一起,脸颊无肉,下颌稍尖。
一副营养不良的病弱样。
沈青禾不敢置信地摸上了这种陌生的脸,唇瓣微张,杏眼圆睁。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清清楚楚,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处理一批新到的薯莨,因太过专注,没有听到到身后的货架因为年久失修即将倒塌而发出的吱呀声响。
再睁眼,一股染缸特有的草木腥气钻进了她的鼻腔让她瞬间清醒。
一段陌生的记忆强行钻进脑——原主也叫沈青禾,是这家染坊的继承人,母亲是云锦镇颇有名气的染匠,半月前病逝。为凑丧葬费,原主硬是接下了张员外的活计,却因手艺不精又着急赶工,把价值百两的绸缎彻底染废。
作为现代薯莨染传承人,沈青禾怎么也没想到,一场意外竟让她穿越到了古代,还遇上这么一个天崩开局。
就在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一道不属于她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出现,系统已激活。】
系统?什么东西?
【主线任务:赚够白银万两,完成原主执念。任务奖励:回到现代。目前财富:-5两】
沈青禾回想起刚刚她在原主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些片段。
原主的母亲独自一人将原主拉扯长大,辛苦一生,却因为付不起药钱而病逝,最后就连丧葬费都难以凑齐。原主发下毒誓,定要赚很多很多钱,绝不再因贫穷而任人宰割,受人欺凌。
这也那怪原主对赚钱执念如此深了。
可眼下这处境,要她去何处赚来万两?沈青禾一个头两个大,还背上了债务,更觉艰难了。
不过好在原主家中也是开染坊的,她穿越过来也算专业对口,正好能继承这个染坊,利用她原本的手艺赚钱。
【新手任务:完成贡品绸缎修复,得到工钱十两。任务奖励:古法薯莨萃取工具*1,防潮防虫药方*1】
她的目光朝那匹摆放在石桌上的绸缎看去,料子是好料子,只不过被染的乱糟糟。
若是放在现代,对她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眼下没有工具,没有原料,要修复绸缎谈何容易。
系统好似听到了她的心声。
【现下为您发放新手礼包:简易染色量杯*1、小型竹制滤网*1、天然固色剂配方*1】
一份包袱突然出现在她跟前。
沈青禾打开来,又惊又喜,紧绷的心弦终于稍微松了些。有了这些工具这下修复绸缎就有了基础保障,只需要寻得优质薯莨即可。
没等她细想,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破旧的木门被狠狠踹开,七八个穿着短打的家丁簇拥着一个穿青绸长衫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冷笑着,手里的马鞭用力抽在石磨上,“沈青禾!你还敢躲?我家老爷的贡品绸缎,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赔?”
沈青禾脑袋宕机了几个瞬息,男人已冲到她跟前,她方将记忆里的人物与眼前人对上号。
瞧这来势汹汹的架势,看来这就是周福,周管家了。
沈青禾咽了咽口水,试图解释,“周管家,请您再宽限我一些时日……”
没等她说完,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上前,粗糙的手直接往沈青禾衣领抓去,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别跟这小丫头废话!老爷说了,半个时辰内拿不出银子,直接捆去府里舂米!再把这破染坊给拆咯!”
沈青禾猛地向后躲,后背贴在墙上,凉意透过衣裳传来,反而让她更清醒。
她知道硬碰硬肯定行不通,这些家丁刚刚练过拳脚,她一个女子根本不是对手。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拔高声音大喊:“住手!你们要是现在把我抓了,那贡品绸缎才是真的没救了!到时候张员外拿不出贡品,上头迁怒下来,你们这些当差的也难辞其咎!”
这话让正欲上前的家丁停下了脚步。
周福眯了眯眼,上前一步,用马鞭挑起沈青禾的下巴,语气阴恻恻的,“你个小丫头片子,难不成还想用宫里压我?那绸缎都染成那样了,就是天王老子老了都不管用!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间,等会好跑了吧?”
“我若是要跑,在你们来之前大可以收拾包袱跑了,何必等你们上门拿人呢?”
沈青禾用力挥开马鞭,眼神坦荡,伸手指向那匹被染毁的绸缎,“您看,这是这匹绸缎是上等桑蚕丝,只是在染色时没有掌握好薯莨汁的熬煮火候,火太急,汁才没熬透,导致色素浮在表面,没能渗入纤维,所以才会染坏。”
“但我有办法退去浮色,重新浸染,稳固色泽。若是你们现在就砸了染坊,捆了我,这绸缎才是真的毁了!张员外不仅无法呈上贡品,反而还要落得个‘办事不利’的名声!到时候员外会怎么责罚你们?”
沈青禾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一连串的话砸得周福几人动作停止了下来。
沉思片刻,周福手指摸上那匹绸缎。确实如沈青禾所言,面料依旧顺滑,只是表面有一层杂色。
他心里也犯嘀咕,若沈青禾说的都是真的,那他捆走沈青禾,绸缎彻底毁了,员外追究下来,自己这管家的位置怕是也保不住了。
不过……
他眼神微暗,面色一变,冷冷哼了一声,“我凭什么信你?若是你偷偷跑了,我找谁去?”
“我不会跑的,你只需给我五日时间,五日之后,我必定将染好的绸缎双手奉上。”沈青禾保证道,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张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这是染坊的地契,现在交给你,若是我修不好绸缎,染坊给张员外,我也任凭你们处置。若是我修好了,您得把地契和工钱一起给我。”
周福接过地契仔细辨认,反复看了几遍,又抬头打量沈青禾。身后的家丁凑过来低声劝,“周管家,要不就信她一次?真把事闹大了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沉默片刻,周福最终咬牙同意,但还是提出条件,“三日,若是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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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染成,我不光拆了你的染坊,还要把你发卖去窑子里!”
说罢,他狠狠瞪了沈青禾一眼,带着家丁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沈青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扶着染缸稍稍松懈下来,紧绷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但她没有太多喘息的时间。
三日时间,要修复绸缎,她必须先寻得优质薯莨。
沈青禾想起记忆里原主的母亲经常去云雾山上采摘薯莨,那儿的环境适合薯莨生长。
她翻找出竹篓和小锄头,朝城外方向走去。
云雾山位于城外,常年被雾气笼罩,因此得名。山路蜿蜒,前一天恰好下过一场雨,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能见度越低。
沈青禾紧了紧背上的竹篓,全神贯注地在地上寻找着薯莨。
薯莨喜欢生长在湿润且有一定光照的崖壁附近,沈青禾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隐约看到了云雾山北坡的崖壁轮廓。她沿着崖壁下方的缓坡慢慢靠近,快到崖壁时,坡度变陡,泥土也愈发湿润。
沈青禾手脚并用,一点点往上挪。
就在这时,她瞧见崖壁上头几株薯莨叶片宽大,根茎饱满,正是她要寻找的优质薯莨。她加速往上爬,终于采摘到了心心念念的优质薯莨,小心翼翼地放进身后的竹篓。
但怎么下去呢。
崖壁虽陡峭但想往上攀爬也有使力的地方,但是想下去……
沈青禾迅速冷静下来,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极其尴尬,上方是陡峭的崖壁,攀爬难度极大,下面又距离地面有一定高度,若是就这样跳下去,恐怕得摔个粉碎性骨折。
是往上爬还是跳下去?
沈青禾都不愿选择,她把目光放在旁边的一根藤蔓上。
那藤蔓有她手腕粗,她伸手拽了拽,挺结实。如果能顺着藤蔓下去,应该可以将伤害最小化。
可惜天不遂人愿,沈青禾低估了自己的重量,高估了这根藤蔓的承重力。在她距离地面还有大约三米的时候,这根承受了生命难以承受之重的藤蔓,“啪”地一下,断了。
失重感猛地袭来,沈青禾绝望的闭上眼睛。
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出现,反倒是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冷香的怀抱。
沈青禾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竹青色的衣襟,绣线极细,浅金色的云纹流转微光。
她正被人牢牢抱在怀中,脸颊贴着对方的胸膛,近的可以听见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小心。”
男子声音温和,如玉石相击,清润悦耳。说着,他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撑着发软的膝盖,沈青禾终于站稳,她按着狂跳的胸口,声音发颤,“多谢公子相救……若不是公子,今日我怕是要摔个粉身碎骨了。”
她悻悻抬起眼,却在下一刻怔住。
好一位玉面郎君!
面前的男人身姿颀长,肤色冷白似玉,鼻梁高挺,唇线平直,正垂下眼睫打量着她,眼里没有什么情绪。
被他瞧着,沈青禾一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呆呆地和他对望。
忽然,她似想起了什么来,一拍脑门,眼里浮现懊恼的情绪。
对了,她的薯莨!
沈青禾也顾不上失礼,连忙脱下背上的竹篓,清点起了薯莨的数量,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一个不少后她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好不容易才挖到的薯莨,要是摔烂,她岂不白忙活了。
男子的目光落在她竹篓里圆滚饱满的薯莨上,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姑娘孤身入山,爬上陡峭崖壁,就是为了寻这些野薯?”
2. 第 2 章
“它们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野薯。”沈青禾牢牢护住竹篓,一副宝贝得紧的模样,“这是我救命的稻草,我能不能活下来就全靠他们了。”
以前这是她吃饭的宝贝,可现在,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沈青禾重新把竹篓重新背回背上,重新抬眼看他,“还未谢过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来日必当报答。”
“不必。”
男子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转身欲走,“山路险峻,姑娘既已得偿所愿,还是速速下山为好。”
见他这般冷淡,沈青禾也不再纠缠,只是朝着他的背影扬声道:“我叫沈青禾!公子若需染衣,可到沈记染坊找我!”
那青色的身影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衣诀被风轻轻扬起,很快消失在雾色深处。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青禾便爬起来清洗薯莨。她端来盆水,将裹着泥的薯莨放进去浸泡一刻钟。洗干净的薯莨被她摊在竹筛上,沈青禾又取来一把锋利的竹刀,左手按住薯莨,右手顺着纹理下刀,动作利落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一样。
接着,她又弯着腰,仔细地将所有嵌在薯莨片里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挑出来。这样才能确保熬煮时石子不会刮伤陶罐,也可以避免渣子混进染液。
处理好所有薯莨,她把竹筛搬到院中的竹架上。
为了使每一片薯莨得到充足的光照,沈青禾还特意调整了竹筛的角度,这样中间的薯莨就不会闷着潮气。
“呼,终于晒好了。”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目光扫到院角的柴堆,正盘算着等会先搬点柴,熬煮薯莨汁。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脚步声,紧接着是“哗啦”一声,像是有人碰倒了墙角倚着的扫帚。
沈青禾心头一紧,瞬间警戒起来,右手悄悄摸向身后的木杵。有了昨日的教训,她不免担心是不是那伙人又反悔了。
她抬眼望去,晨光里站着的男子身影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正是昨日在云雾山救她的人。
“抱歉,碰到了扫帚。”
男子显然也认出了她,他扶正扫帚,视线从她手上握着的木杵上一晃而过。
“呼。”沈青禾松了一口气,将木杵放回原地,将手上粘着的薯莨黏液在衣裳上蹭干净,迎了上去,“原来是您,昨日多谢公子相救!”
男人微微颔首算作回应,目光掠过院中晾晒的薯莨片,“这些是?”
“是昨天我挖的薯莨,染布用的。”沈青禾解释道,“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公子?”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道:“陆衡。”
“陆公子。”沈青禾点头,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您是来染布的么,快请进!”
“您要染什么样式?我不收您钱。”
她眼睛亮了亮。
陆衡没有往前,他伫立在原地,缓缓摇头。
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沈青禾更加热情了,她往外迈了一步,有些迫切,“您救了我一命,我理应报答您,您就别推拒了!”
“姑娘误会了。”
陆衡皱着眉,薄唇轻抿,“在下只是巡查路过而已,昨日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好吧,沈青禾又耷拉下去,面上流露出一丝挫败感,不过片刻后她又振作起来,“那陆公子进来喝盏茶再走吧。”
盛情难却,陆衡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那麻烦姑娘了。”
“公子稍坐片刻。”沈青禾快步走进屋内斟茶,不一会儿端着茶水出来了。
陆衡没有坐在石凳上,而是站在她方才晾晒好的薯莨片前,听到她出来的动静,转头淡淡道:“江南晨露重,你若要晾晒,得把竹筛往檐下挪些,免得被露水浸着,晒不干。”
听到自己的命根子出事,沈青禾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水,快步走上去。
一看,晨露已经打湿了边缘的薯莨片。她赶紧伸手想挪动架子,可是架子上摆了几个竹筛,凭她现在这幅瘦弱样,无法一口气挪动。
就在此时,一双手从她斜后方伸出,抬起竹架挪到了檐下。
沈青禾回头,只看到了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真是谢谢你啊,陆公子,如果不是你,我这些薯莨怕是又要受潮了。”
沈青禾抿了抿唇。
她对陆衡的好感度又上升了一些,她用手拂去石凳上不存在的灰尘,做了个手势。
“公子请坐下用茶。”
陆衡没有坐下,他捏起茶盏一饮而尽,“在下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临走前他在染坊的门栓多看了几眼,思忖片刻后又道:“近来世道不太平,姑娘晚上记得锁好门,若有事可到衙门附近的驿馆寻我。”
衙门附近的驿馆。
莫非这位陆公子是官府中人?
这就难怪了,他会到此处来巡查,原来是职务所在。沈青禾恍然大悟,挥手送别陆衡。
过了半日,薯莨片晒得正好,沈青禾将其放入陶罐,加入软水,置于炭火上小火慢熬。她皱着眉,不时用勺子轻轻搅拌。她的目光紧盯着汁液的颜色变化,眼见从浅褐到深褐,再到泛起莹润的红光。
当她举起勺子,汁液顺着其往下滑,却没有一丝挂在勺子上,沈青禾终于露出笑容。
可以染色了。她心念道。
将贡品绸缎缓缓放入染缸,沈青禾轻轻按压绸缎,确保其每一寸都能够吸足汁液。而后她把手掌探入染缸其中细细感受温度,梯度浸染法对温度的要求很高,汁液必须始终保持在一定温度,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
这里没有可以控温的工具,沈青禾只能不断用手掌感受,来确保温度的适宜。
静置半个时辰后,沈青禾取出绸缎,用细竹条撑开,悬挂在阴凉处晾干。
这样反复了三次,绸缎上那处斑驳的颜色终于被莹润的赭红色完全覆盖,与原有的云纹图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连丝线的纹理都清晰可见,宛如天成。沈青禾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
第三日,也是周福给出期限的最后一日。
沈青禾用系统给的固色剂配方调配好固色剂,给绸缎做了最后一道固色工序。
傍晚时分,周福来取绸缎。
沈青禾小心将绸缎展开,周福凑近查看,眉头渐渐舒展,语气意外,“不错,倒还真能染好。”
沈青禾松了口气,连忙追问道:“周管家,那染坊的地契和工钱……”
可话音刚落,周福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指挥下人收好绸缎,发出一声冷笑,“你还敢要地契和工钱?”
沈青禾楞住,难以置信的反问,“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了?这都过了酉时了!”周福的声音陡然拔高,“贡品需午时送到府里准备装箱,你迟了三个时辰,耽误了员外送贡品的时辰!按约定,你不仅别想拿到地契,还得赔五十两银子!”
什么午时?沈青禾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压根没有听他提过。
她压抑着翻滚的怒气,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您压根没提过什么午时前交付,只说三日内交差即可,怎么临了却突然改口呢?”
“我说说过就是说过!”
周福面露狠色,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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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透着贪婪的光,他挥手召来两个家丁。那两个家丁立即上前一步,虎视眈眈的盯着沈青禾,“你若是识相,就自己交出染布的配方,再凑五十两银子,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好一个周福,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管她能否交差,他都会故意刁难,就是想将她的染坊据为己有!
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沈青禾紧咬牙关,举起搅拌染缸的木棍挡在身前,厉声喝道:“我看谁敢!光天化日之下,周福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周福被她的气势唬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呵斥那两个家丁,“还楞着干嘛?上啊!”
“别过来!”沈青禾用力挥了一下木棍,却被家丁直接夺过,扔在一旁。
她被逼得步步后退,一直推到染缸边,再无退路。
抵着冰凉的染缸,沈青禾心中一片凄凉。
难道她就只能认命了吗?
就在此时,染坊门外突来传来了一道清冷的声音——
“真是好大的胆子。”
是陆衡的声音!
沈青禾抬头,只见陆衡站在门外,身姿挺拔如竹,夕阳的余晖倾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官差打扮的人。
周福回头看到男子以及他身后两名官差,顿感不妙,脸色骤变,却还是梗着脖子强撑着问道:“你是谁?敢管我们张员外的事?”
陆衡眼皮一掀,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扫过周福,“张员外交由官府的贡品文书在此,写明半月之期。你今日之举,是欺压良民,还是藐视王法?”
一名官差大步上前,那处文书摁到周福脸前。
周福脸色发白,却还想狡辩,“你胡说!这是我们张员外的私事,与官府无关!我告诉你,我们张员外跟衙门的老爷是故交!你敢抓我就等着吃牢饭吧!”
“是吗?”陆衡闻言轻轻一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周福面前。
“在下户部侍郎陆衡,我倒想看看是哪位老爷,敢让本官吃牢饭。”
周福听到“户部侍郎”四个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哪里还敢嚣张。他连忙求饶陪笑,“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无珠,大人莫怪!”说着,他扬起手,“啪啪”地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不一会脸颊就变得通红。
“都是小人糊涂,小的记错了!地契,对,地契!这就还给沈姑娘!”
他从怀里掏出地契双手递到沈青禾面前。
接过地契,她指尖还在发抖,“还有工钱,你可别想抵赖!”看着面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周福,沈青禾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工钱在这……”周福将一整个钱袋递给她。
钱袋的沉甸甸的,沈青禾打开,从中取出自己应该拿到的银两,把钱袋又还给了他。
“不该我拿的,我一分都不会多拿。”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周福,语气讥讽。
周福顶着一张被自己扇得通红的脸,努力挤出一个谄媚的笑,“陆大人,这下可以了吧……”
“别急,去官府坐坐,正好见见你家员外的熟人。”
陆衡微微颔首,两名官差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周福,将他给押走了。剩下的家丁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偷偷摸摸跑了个无影无踪。
染坊终于安静下来。
沈青禾攥着地契和银子,眼眶发热,“陆大人,今日若不是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是恰逢其会。”陆衡抬手制止了她弯腰的动作,“这等刁奴,原本也不该纵容。”
3. 第 3 章
【新手任务修复贡品绸缎完成,下面将为您发放奖励:古法薯莨萃取工具*1,防潮防虫药方*1】
【目前财富:5两。】
系统机械的提示音响起,沈青禾的手边多出了一个小布包。
没等她仔细研究系统发放的奖励,新任务已弹出:【半月内订单收入达到一百两,奖励:加速染缸*1。】
一百两,对只剩她一人的沈记染坊来说是天文数字。
虽然她此前修复好了贡缎,陆陆续续有一些散客来订染布匹,但镇上布庄多与天成染坊绑定,她能接到的零散订单加起来撑死几两,还得她自己裁布、染色、送货。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街尾“锦绣阁”的鎏金招牌上。
那是镇上最大的成衣店,老板柳万山眼光毒辣,只卖能撑起场面、制作精良的衣裳,不少乡绅官眷都在他家订做服饰。
若能拿下他家订单,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借锦绣阁的名气,让更多人知道薯莨染的好。
连续三天,她守在锦绣阁外,看着伙计搬布、送衣裳,经过多方打听,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方向。
锦绣阁的夏装多是浅粉、米白等素色,唯独缺宴席上吸睛的亮色。不是柳万山不想做,而是天成的亮色染布总褪色。去年有位乡绅夫人穿锦绣阁的石榴红罗裙赴宴,茶水洒在裙摆上,竟晕出一片粉白,模样十分狼狈。
锦绣阁赔了不少银子,还丢了好几位老顾客。
摸清门道,沈青禾心里有些欣喜。
达官贵人喜好艳丽的颜色,古代的固色工艺还不够发达,时常出现染布褪色的情况。但这对沈青禾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她有系统给的固色剂配方,虽然只是初级,但她可以利用她从现代学到的技艺将其改良。
沈青禾揣着两块布走进锦绣阁时,柳万山正好在店中对账。
简单说明来意后,柳万山也来了兴趣,叫伙计取来两盆清水。沈青禾将两块布放进温水铜盆,一块用络纬花图谱染制,加了薯莨汁,另一块是天成染坊的样品。
她轻轻搅动,一盆水已经慢慢染上粉色,“您看,天成染坊的布片刻就渗粉水,我的布片却丝毫没有褪色现象。”
说着,她取出皂角在两块布上反复揉搓,天成的布色明显变浅,她的布却艳若新鲜石榴,布面还泛着薯莨染特有的温润光泽,那是薯莨中的单宁与布料纤维深度结合的效果,普通染色工艺根本做不到,就算洗十次也不会褪色。
柳万山眼中闪过讶异,伸手摸布,“手感倒是细腻,就怕做成衣裳发硬,穿在身上不舒服。”
“这个柳老板可以放心。”
沈青禾从布包取出件窄袖短衫,颜色正是柳万山求之不得的石榴红,领口还绣着银线缠枝纹,针脚细密。
她将短衫递过去,“您试试拉扯一下,再摸内侧。”
柳万山依言拉扯,布料弹性十足,内侧触感更是柔软贴肤,比他店里最好的丝绸还要舒服。
“这你是怎么做到的?”柳万山追问,他面露欣喜之色。
沈青禾克制住嘴角的笑意,继续解释道:“这是加了薯莨汁的缘故。薯莨染能让布料既有垂坠感,又不失柔软,穿在身上透气不闷,正适合夏天。”
柳万山拿着短衫翻来覆去地看,发出满意的赞叹声,半晌才开口,“七日内,给我染三十匹这样的布,每匹五两。”
三十匹,每匹五两,算下来总共一百五十两!还比系统要求的一百两多出五十两。
这可真是太好了,沈青禾差一些就要热泪盈眶了。
“但我有条件,”柳万山摸着下巴,“若褪色、发硬或误工期,你不仅要退定金,还要赔五十两误工费。我这可是要赶着给府城通判家的小姐做及笄礼衣裳,误不得。”
沈青禾爽快应下,拿着二十两定金回染坊。
她第一时间去镇上的“和记药材铺”订石榴皮——染络纬红花布需新鲜石榴皮鞣色,暮春时节果皮刚成熟,量少金贵,她特意预付了十两定金,让掌柜的留足三十匹布的用量,约定次日一早来取。
可第二天清晨,沈青禾背着竹筐去取货时,和记药材铺的掌柜却支支吾吾,只说石榴皮全都没有了,让她去别家买。
再三追问下他才道出实情,“沈姑娘,对不住,昨晚周福管家带着人来,说张员外要做石榴皮药膳,把店里的、还有城郊药圃里的石榴皮全包了,还加了三倍定金,我实在没法子…...”
“他还说,要是我敢私留一点给你,就断了张府在我这的药材采买生意。”
“你也知道,张府的药材订单占了我店里的三成,我真得罪不起。”掌柜压低声音,一副愁容。
沈青禾攥紧拳头,用力闭了闭眼。
周福这是算准了她要靠石榴皮染布,故意用张府的订单逼药材铺断她的货。
不用问,周福既然能收买一家药铺,就能收买其他药铺,让他们都不敢卖石榴皮给她。
拿回先前给出的十两定金,沈青禾背着空竹筐回到染坊,正望着空空的染缸发愁。
突然,她想起现代古籍里的记载,野蔷薇果的果皮含鞣质,与石榴皮成分相似,若按薯莨染的“以鞣制鞣”技法,用野蔷薇果搭配少量薯莨汁,不仅能替代石榴皮,还能让红色更加沉稳实在。
思及此,沈青禾立刻背上竹筐,趁着天色尚早,急忙往城外的西山坡赶。
那里长满了野蔷薇,这个时节正好结果。
西山坡的野蔷薇果果然多,沈青禾顾不上被刺扎得冒血珠的手指,埋头采摘,直到夕阳西下,月亮升起,才采够了大半筐。可就在她准备下山时,却发现山坡下的小路被几块巨石挡住了。
沈青禾绕着山路找了一圈,发现只有一条陡峭的近路,可路面湿滑,还长满了青苔,背着竹筐根本没法走。
她正急得团团转,只见周福提着灯笼,带着两个打手从暗处走出来,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沈姑娘,这山路不好走啊?”周福阴阳怪气的开口。
沈青禾咬着牙,愤愤地看着他。
接收到她愤怒的目光,周福感到更加快慰了,“那几块石头是我让人搬的,这近路的青苔,也是我让人泼了水的。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要是摔下山去,可怎么办?”
“周福,你到底想怎么样?”沈青禾攥紧竹筐把手,警惕地看着他。
“也不想怎么样,”周福走近两步,灯笼的光将他的脸庞照的发亮,在夜色中显得尤其狰狞,“只要你现在答应,取消和锦绣阁的订单,再当着全镇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薯莨染是骗人的,我就让人把石头挪开,再送你回染坊。”
“不然,你就抱着这筐蔷薇果,在山上冻一夜吧。这山里夜里有狼,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安全。”
听到周福这么说,沈青禾心里一沉。
这周福果真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不仅断了她的货,还堵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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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路,甚至想用狼来威胁她。
他以为这样就能够让她认输?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她是绝对不会服输的,这订单是染坊的希望,薯莨染是她的宝贝。沈青禾咬了咬牙,弯腰将竹筐背得更紧,声音坚定,“就算我在山上待一夜,也不会让你如愿。”
“好,有骨气。”周福眼神瞬间阴冷下来,他猝了一口转身要走,却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从山下传来。
一辆马车于不远处停下,车帘掀起,露出陆衡清冷的侧脸。月光下,他眉目如画,神色淡漠,“何事喧哗?”
周福一见是他,顿时慌了神,“陆……陆大人……”
陆衡没有下车,凛冽的眼神只轻轻扫过周福,就将他看的心虚了起来,“本官记得,私设路障是触发律法的。”
他的目光掠过沈青禾满是血痕的手指,又落到周福身上,语气依旧冷淡,“张员外可知你在此处?”
周福支支吾吾不敢应答,刚刚在沈青禾面前威风凛凛的样子瞬间不见。
陆衡这才翻身下车,步步逼近周福。
周福一边往后退,一边还想狡辩,沈青禾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抱着竹筐朝陆衡大喊:“陆大人,周福他故意堵住了我回去的路,想威胁我退订单,还想关了我的染坊,还请陆大人明察!”
“陆大人,您可不能听这小丫头的片面之词啊!”周福一下急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是张老爷他让小人来西山坡采蔷薇果,小人也是听老爷的吩咐啊!”
陆衡冷笑一声,反问道:“是吗?”
“千真万确!”周福连忙点头。
“那和记药材铺的石榴皮呢?别告诉本官,是张员外让你大批收购后转手又送给了天成染坊。”陆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以张府名义买下后,全堆在天成染坊的后院,你这是借府中权势,垄断原料、打压同行,若是传出去,不仅张府的名声受损,连带着官府对乡绅的信任,也会受影响。”
见计谋全都被拆穿,周福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陆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陆衡语气冷淡,“我看你确实是够糊涂的。”
“将石头挪开,把本属于沈记染坊的石榴皮送回去,再给沈姑娘赔罪。”
“事不过三,若是下次再让本官看见你欺压百姓,本官便将你这些所作所为,一并写进奏折,递交给吏部。”
周福哪敢不从,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小人遵命!”他指挥着手下搬石头,自己则灰溜溜地跑了。
路终于通了。
陆衡这才看向沈青禾,目光在她手上的伤痕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上车吧。”
“多谢陆大人……”沈青禾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瓣。
“顺路而已。”他打断她的话,转身先上了马车。
待沈青禾坐稳,他才启唇,“伤药在右侧暗格中。”
说罢便闭目养神,不再多言。月辉偶尔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将他衬得如谪仙一般。
车轮缓缓转动,沈青禾卸下防备,背靠着车厢,忍不住悄悄侧头打量起身旁的男子。他依旧保持着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此刻却给她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忽然觉得,这位冷面郎君,或许并不像他表面展露出来的那样不近人情。
4. 第 4 章
明月高悬,一阵风抚过她额前碎发,带来些许凉意。
沈青禾站在巷子口背着竹篓,再次朝前方鞠躬道谢,尽管马车里的人未曾撩起帘子看她。
但清润的声音还是透过马车传出,“这是在下分内之事,沈姑娘不必言谢。”
说完,车夫继续架起马车往前赶,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沈青禾目送他们离去,消失在长街拐角处,才转身进巷。
回到院子锁好门,放下竹篓,沈青禾锤了捶发酸的腰,头脑发胀,明日她还要去镇上的力市,也就是短工市集,去招工。
柳万山要求她在七日内染出三十匹布,当时她眼里只看到了钱,头脑一热就应下来了,回过头来细想,如同一瓢冷水当头浇下来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现在是在古代,可没有那么先进的机器可以缩短她的工作时间。
于是她当即便决定要去雇几位短工来帮她染布。
本来今日去药铺拿回石榴皮就该去了,可没想到会闹出这事,让她一时忘记了还要招工,这件事就给耽搁了下来。
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沈青禾随便找了点吃食应付了一下,简单洗漱过后便吹熄蜡烛躺上床。
床板很硬,只铺了一层草席。沈青禾一开始无法接受,但穿到这里的每一日都在挑战她的极限,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睁眼就是干,累到两眼一抹黑,竟也睡得十分安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青禾便已来到了镇东头的力市。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等着做工的人,她仔细挑选了两个看起来手脚利落的妇人,说定工期,给了定金,约定巳时到染坊见面。
选完短工,沈青禾没有着急走,又逛了两圈。她是第一次来这,感觉到十分新奇,左瞧瞧右看看,突然几句骂声传入她耳朵。
“你凭什么说我?力气大怎么了,力气大就不是姑娘了?干活凭的是手脚又不是脸蛋子!”
那道骂人的女声中气十足,沈青禾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脚步一顿,循声看向那处。只见人群外围,一位身形高挑的姑娘正叉着腰,沁着薄汗,粗布短打裹着结实的肩背。她眉眼算不上柔美,却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此刻正怒瞪着她面前的男子。
那男子穿绸衫,手持折扇,嗤笑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嫌弃道:“姑娘家就该好好待在家中做些女红,你看你这模样,比汉子还壮实,谁敢雇你?万一手脚不利落碰坏了东西,我找谁赔去?”
“我干过装卸粮食、修缮屋顶的活,也干活跑堂端茶送水,从来都没出过岔子!你自己眼瞎分不清好坏,倒怪起我来了?”
那姑娘嗓门更高了,身子往前顶。
她比那男子高出不少,又身形宽厚,站在他面前,像座小山似的笼罩下来,压迫感极强。那男子咽了咽口水,“啪”地一声收了折扇,从鼻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不知廉耻。”
“你说谁不知廉耻呢?!”
那姑娘攥紧拳头。气氛剑拔弩张,谁也不肯相让。
关键时刻,沈青禾走上前,“这位姑娘——”
针锋相对的两人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沈青禾生的纤细瘦弱,气质亲善,此刻脸上又挂着笑,让人不禁想要停下来,仔细听她要说些什么。
“这位姑娘,你若是愿意,我想雇你来我染坊里帮工,只求你是个细致的人,肯听进去我说的话,工钱日结,你看如何?”
那姑娘眼睛一亮,怒容未散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真的?”
沈青禾点头,“千真万确。”
那男子站在一旁,又是一声嗤笑,极为不屑,“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你雇她,就不怕她这粗人笨手笨脚把你的布匹弄坏吗?”
沈青禾含笑转头,看向那还在撇嘴的男子,“力气不分男女,干活只凭本事。这位姑娘既已有稳妥的活计经验,为何不能雇?我看她倒是个细致妥帖之人。”
男子见沈青禾如此不识好歹,也冷下脸,冷哼一声拂袖离开了。
那姑娘松了口气,对沈青禾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方才的火气散去,倒显出几分爽朗,“多谢姑娘信我!我叫春桃,现在就能跟你走!”
沈青禾带着春桃踏进院子,一进门就瞧见了放在院中的竹编箩筐,里面盛着满满的石榴皮。看来周福真是怕极了陆衡,果真乖乖把她订的石榴皮给送来了。
有了石榴皮,事情就好办多了。
原料被研磨成粉,按比例配置好倒入染缸,沈青禾安排了春桃专门守在染缸前盯着火候,只要微沸即可。另外二人则学着预处理即将要被染色的布匹。柳万山这批真丝面料娇贵,坯布去浆时要格外谨慎,沈青禾教两人如何漂洗素布,王婶和李婶都是勤快人,上手快,不一会就已掌握。
两日很快过去,她们染成的布匹已快过半数,进度远超沈青禾预期,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保准能在七日内染完三十匹布。
她仿佛已经听见了银子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连晚上入睡嘴角都是带着笑的。
可第三日却出了岔子。
明明已到上工时间,却只有春桃一人来到染坊,王婶和李婶的身影迟迟未出现。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转头问春桃:“怎么回事,她们二人今日怎么没来?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春桃表情有些气愤,朝院门外狠狠唾了一口,“她们二人是被周福那老狐狸给收买了!昨日傍晚我瞧见周福偷偷拉着她们在巷口说话,塞了好些碎银子。”
听到这,沈青禾心里已经有点数了,她知道周福找王婶与李婶是干什么,接着春桃义愤填膺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
“待那周福走了之后,我便去问她们,没想到她们居然让我不要在染坊帮工了,说是周福许了她们到张员外府里干活,只要负责采买些主人家用的东西,轻松得很,工钱又多,比在咱们这染坊累着强。”
“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果不其然,这俩人竟是这般没骨气的!”
说到气愤之处,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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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不得冲到她们二人面前给那俩人一人一脚,她性子直,讲义气,最看不惯这种被三言两语就收买的墙头草。
与春桃的愤怒不同,沈青禾则是感到荒谬和可笑,这周福还真是做坏事不嫌累啊,居然还使出翘墙角这招来了。
不过沈青禾是不会遂了他的愿的。
她擦了擦手,嘱咐春桃看好院子,自己换下染色时穿上的围裙便出门了,直奔镇东头的力市。
没了王婶和李婶,还有刘婶陈婶赵婶呢,她就不信,这周福还能收买所有人不成?
但她低估了周福此人的歹毒,力市的所有人一见到她便收起笑脸,目光闪躲,不管她怎么问他们都不肯帮她帮工,表情颇为难。
见如此情景,沈青禾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拉住正要转身逃开的一位妇人,这人她认识,正是她同一条巷子的邻居,从小也算看着沈青禾长大的,“刘婶,往日里您不最是热心,怎么今日连您也不肯帮我?是不是周福跟您说了什么?”
刘婶面露难色,轻轻挣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小沈姑娘,真不是婶子不肯帮你,实在是周福那厮放了狠话,谁要是敢接你的活,他就砸了谁的饭碗。婶子一家老小都指着这点活计过活,实在是得罪不起张员外啊。”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沈青禾站在力市中央,看着周围人躲闪的目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这才明白,周福哪里是只收买了王婶和李婶,他是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要将她唯一的希望也抹杀。
丝丝缕缕的无助像一个包裹严密的蜘蛛网,要将她整个人缠搅住,然后一点点吞吃殆尽。
不,不能就这样认输,这不就是周福想要看到的效果吗,她若是因为王婶和李婶的倒戈就一蹶不振不就恰好随了周福这小人的意了吗,她决不能放弃,撬墙角又如何,她照样能按时染完,按时交货。
沈青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又很快平复下来,哪怕只有她和春桃两个人,她也能把剩下的布给染出来,她要让周福看看,她沈青禾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回到染坊时,春桃正焦急地守在院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去:“沈姑娘,怎么样?找到帮手了吗?”
“没找到。”沈青禾摇了摇头,看见春桃明显失落下去的神色,她嘴角扯出一抹笑,拍了拍春桃的肩,“不过没找到也没关系!咱们俩就够了。只是后几日都要辛苦些了。”
春桃也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不怕苦也不怕累,沈姑娘既然选择了我做帮工,我就一定会全力以赴。”
看来她当初还真没看走眼,春桃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姑娘。
“春桃,你等会去把晒架再加固些,从今日起,咱们日夜赶工,定要按时交货。”
“好!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我都听你的!”春桃挺直腰杆,似乎被她的乐观影响到了,也变得斗志昂扬。
这头院内斗志满满,完全没有注意到院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离开。
5. 第 5 章
明日就是锦绣阁订单的最后时限了,沈青禾不敢怠慢,紧赶慢赶终于在前一天晚上将最后几匹布浸入染缸进行复染。
连着熬了几个大夜,她眼下青黑越发明显,守在染缸前捧着脑袋数时间,倦意爬上她的眼皮,但沈青禾还是强行瞪大眼,想要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清醒。
“沈姑娘,要不还是让我来吧,你去歇息会儿,这儿我来看着。”
春桃看不下了,轻拍她肩膀。
沈青禾吸了口气,抬起头摇了摇,满脸疲惫也挡不住她眼里的光,“不,我得看着它们染好才能放心。”明日下午她就得将这些石榴红绸缎送去锦绣阁,所以她必须得在那之前就将这些绸缎晾干,况且这染色的火候和程度都还需要她自己数着时间盯着颜色,不能假手于他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沈青禾“咻”的一下站起身,激动道:“成了。”
一旁打盹的春桃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问:“什么成了?”
“最后的石榴红,染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柔软的绸缎从染缸里捞出,苍白的脸似乎也因这绚丽饱满的石榴红映透出一丝血色。嘴角噙着笑,沈青禾将它们晾上竹架,大功告成。
“呼。”她看着微亮的晨曦里随着风一齐摆动的那抹石榴红,胸腔里涌上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激动。
春桃眯了半宿,此刻精神饱满,“我来看着吧姑娘,眼下也没什么事了,等晾好了我叫你。”
沈青禾点点头,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地后她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体超负荷运转带来的疲惫,这具身体本就虚弱,经过这么一遭更是心脏隐隐作痛。
“那就麻烦你了春桃。”沈青禾说罢便转身回屋内休息,她闭上准备好好睡一觉,却在睡梦中听到了春桃的一声怒喝。
“哪里来的贼人!”
春桃响亮的嗓门把沈青禾一下子吼醒了,她睁开眼愣了两秒,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事,急忙披上衣服。
“怎么回事?”
她推开门,只见春桃站在院门处,一手握一根木杵,一手叉腰,正朝外面破口大骂,“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欺负到你姑奶□□上来了,也不睁开眼睛瞧瞧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院内一片凌乱,地面被撒上黑色墨汁,用来储存染料的陶罐被踢翻,墙边一排工具也被撞倒,留下一串落荒而逃的脚印,不过足印在小巷中就渐渐消失不见了。
幸好晒在竹架上的绸缎依旧完好无损,沈青禾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回落下来。
“方才有一人穿着黑衣,贼兮兮地走进来,我本以为他是来染布的,结果他手持墨汁直冲咱们晾着的绸缎,想毁了咱们的布!”春桃转过身来,沈青禾这才看见她身前的衣裳被溅上了一大团墨汁,手上脸上也沾了些。
“你是说有贼人想往我们的绸缎上泼墨?”
沈青禾心中一惊,后背被吓出冷汗。今天是订单最后的期限,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她们无法挽回,到那时不仅拿不到钱,还得赔偿柳万山一笔违约金,幸亏没让那人得手。
“正是。”春桃把木杵随意往地上一扔,她反应快,力气又大,当即冲到那贼人与绸缎之间,抓住那贼人往旁边一推,这才没有让他得手,那墨汁也没有溅上绸缎。
莫非又是周福派来的人?
他前两次没能阻止她接下锦绣阁的订单,这次又算准了时机想要打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沈青禾眼神暗了暗,“春桃,你可有看清那人长什么样?”
“没有,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春桃颇为遗憾地摇头,她嘴唇蠕动两下,自责道:“都怪我,要是能抓住他就好了,眼下让他给跑了,真是气人,难道我们就要咽下这口恶气吗。”
“那倒未必。”沈青禾的视线凝聚在地面的足迹上,那是墨汁与石榴红染料混合后形成的特殊的紫红色。
为防褪色,沈青禾特意在染料中添加了固色剂,若是粘上鞋底或是衣物,除非特意处理过,否则那颜色必然会停留在其上很长一段时间。
沈青禾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看向院门外那串紫红色的足迹,“是谁要咽下这口气还不一定呢。”
春桃不解,这脸都没看清,连是谁都未能知晓,怎么能找出贼人出气呢。但沈青禾只是笑着让她先换下这身衣裳,什么也没说。
约定的时辰到了,沈青禾将柳万山订的绸缎送至锦绣阁,春桃也帮着搭了把手。
柳万山甚是满意,他对着送来的绸缎爱不释手,眼里尽是赞赏,“不错,色泽均匀鲜艳,正是我要的石榴红!”
柳万山开了这么久的店,头一次见到色泽如此光亮鲜艳的石榴红,并且保留了丝绸最完美的光泽感,摸起来也毫无发硬,实在是太过完美,有了这石榴红,锦绣阁的生意定能更上一层楼。
他嘴都要笑得合不拢了,对沈青禾的态度不自觉更加尊敬,“沈老板好手艺,今后咱们可要多多合作。”
听到柳万山这么说,沈青禾自然十分欣喜,连忙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旁边在选购衣裳的夫人小姐也看了过来,视线在那吸睛的石榴红上转了一圈随后落到正在与柳万山交谈的沈青禾身上,“这是你染出来的?”
“正是。”沈青禾点头。
只见那些原本还在对着华美衣裳挑挑拣拣的夫人小姐都围了上来,眼睛放着光,“你是哪家染坊的?之前怎么都没见过你。”
“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能染出这等色泽的石榴红呢,姑娘好手艺。”
“柳掌柜,怎么有新料子了也不跟我说声,怎么,是嫌我给的钱不够多么?”
柳万山笑了一声,“诸位贵客,稍安勿躁,这匹石榴红料子已经提前被通判府预订了,真不是柳某人不想卖给贵客们。”
一位夫人直接上前,对着发蒙的沈青禾道:“沈老板,可否也给我几匹这种石榴红?我母亲即将过寿,我想给她定做身喜庆点的衣裳。”
反应过来的沈青禾立即点头,“当然可以。”
没想到今日还能有这样的收获,沈青禾难抑嘴角笑容,钱,好多的钱,离回家又近了一步。
就在她忙着记下各家小姐订单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锦绣阁内响起——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老板啊。”
沈青禾几乎要对这个声音产生生理性厌恶了,她用力闭了闭眼,“周管家,有何贵干?”
周福今日打扮的人模狗样,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
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其中一个人在见到她的时候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沈青禾皱了皱眉,喊来站在一旁的春桃,那家丁见到春桃时眼神逃避的更厉害了,他瞳孔猛震几下,然后不自然地往周福身后躲了躲。
沈青禾心下有了几分了然,她当即对着春桃耳语了几句。
“我明白了。”
春桃点头,趁着人多无声无息地离开了锦绣阁。
“沈老板染出来的缎子你们也敢穿?”
周福故意提高音调,让所有人都听见,“诸位有所不知,之前沈老板可是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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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张员外的贡缎给染毁喽,险些害的我们员外遭殃。”
“就这样的人,诸位还敢放心穿她染出来的缎子吗?”
周福的话让在场其他想要定制沈青禾石榴红绸缎的客人望而却步,她们的眼里多了几分犹豫,就连柳万山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周福,你少血口喷人了。”
沈青禾冷笑道:“张员外的贡缎我早已修复好,在陆大人的见证下交付与你,倒是你未能强占我的染坊心生不满,一而再再而三的与我为难,你难道忘了陆大人的话了?”
提到陆衡,周福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的面目更加扭曲,“你这是在威胁我?”
“威胁?我一介女流,父母双亡,孤身经营染坊,我怎么敢威胁周管家?”沈青禾故作可怜状,她本就生得弱柳扶风,此刻更是楚楚可怜,加之周福平日里在镇上就无恶不作,对比之下,在场所有人都颇有微词,纷纷指责周福。
周福气的牙痒痒,挥起手来就要往沈青禾脸上打。
“我呸——”
春桃及时出现,攥住了周福的手腕,用力一甩,差点将周福的胳膊摔脱臼。
春桃的身后跟着几名官差,她手指向周福身后。
“官爷,就是他,今天早上闯进我们染坊,想要毁了我们的绸缎!”
“你这个死丫头,胡说什么呢!”周福捂着胳膊,眼里愤怒的仿佛能喷出火来。
为首的那名官差眼皮一掀,“你说他闯进你们染坊毁坏绸缎,可有什么证据?你们可知,污蔑他人可是要进大牢的。”
“官爷若是不信可以让他把鞋子脱下,他的鞋底有墨汁与石榴红混合而成的紫红色印记,正是他今晨闯入我们染坊时留下的,如今那些足迹还在我们院内,大人对比过便知。”
沈青禾走上前,将春桃护在身后。
那名官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福,“周管家,可有这回事?”
周福咽了咽口水,“大人明查,她们二人完全就是胡言乱言,血口喷人啊。”
“你,把鞋子脱了。”官差用下巴点点站在周福身后那名哆嗦不止的家丁。被点到后,那家丁一下就慌了神,转身就像开溜,被其他官差一把抓住,脱下鞋子,鞋底翻过来,赫然是紫红色的,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下证据清楚,沈青禾看他们还能怎么狡辩。
周福瞧着事情不变,笑着挤到官差身旁,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把什么往那官差手里塞。片刻过后那官差的脸上由阴转晴,“行了,我已知晓,这件事是个误会,散了吧。”
“等等!官爷,这不是误会!”
事态发展的太快让沈青禾没来得及反应,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都已经看到证据了吗,为何那官差突然变脸。
那官差转身面朝沈青禾,表情不耐,“我说误会就是误会。”
是了,周福肯定是又使了什么手段收买了这些官差。沈青禾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甲深深潜入掌心却不觉得疼,看着周福挑衅的眼神,沈青禾气愤到了极点,拦住要走的官差,“不能走!不能就这样算了!”
那官差嘴角往下撇,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你敢妨碍公务?给我拿下。”
眼看那几名官差就要上前来,沈青禾心底一片悲凉,正当她绝望之时,离她最近的那名官差发出一声哀嚎,直接腿一软跪在了她面前。
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原来诸位皆是这样办案的。”
是陆衡!
6. 第 6 章
陆衡不知何时来到了锦绣阁,他面如冠玉,瞳仁深如潭水,幽不见底,头顶的乌沙帽檐微压,似乎刚刚从儿赶过来,衣摆带风。
收回踩在官差膝盖窝里的脚,他微抬下巴,眼睫下垂,遮住了眼底的寒色,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身前衣裳,“钟铺头,你就是这样当差的?”
那被称呼“钟捕头”的人,在看到陆衡的瞬间,脸色煞白,他认得这位大人,他曾在县衙见过,他们的那位眼高于顶的县令大人,对着这位陆大人都是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的模样。钟铺头,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随即狠狠扇了身边官差一下,“你这个狗东西,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竟然敢在陆大人面前放肆?”
身边那名官差明显不认识陆衡,被扇得懵在原地,捂着脸怔怔地看向钟捕头,又茫然地望向陆衡,全然不懂平日里嚣张的钟捕头为何会突然如此。
“钟、钟捕头,这不是您让我们……”
那官差下意识地反问,得到钟捕头狠狠两脚,“住口!我让你说话了吗?”那官差委屈得不行,却不敢开口。
钟铺头此时顾不上他,连忙转过身,对着陆衡拱手弯腰,“陆大人,下官一时失察,让手下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陆衡掀了掀眼皮,淡淡反问:“恕罪?”
他目光扫过钟捕头那副谄媚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更甚,“你何罪之有?”
钟铺头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问的后背发凉,“噗通”一身便跪下了,两只眼睛来回转,顾左右而言他:“下官不该纵容手下冲撞大人,不该办事糊涂……”
“糊涂?是真糊涂……”陆衡往前两步,来到跪着的钟捕头面前,俯身从他鼓鼓的衣裳内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上面绣着一个“张”字,“还是收了别人的银子……故意装糊涂?”
钟捕头猛地一僵,脸色从煞白变成了青灰,两瓣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来。
站在一旁的周福见状想偷偷往后退,却被守在锦绣阁外的护卫一下拿住,摁了回来。
“周管家,暂留片刻,等我派去沈记染坊对比足迹的人回来了也不迟。”
陆衡声音温和,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可这笑意落在周福眼里却像是格外刺眼。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锦绣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着劲装的护卫快步走入,手中还拿着一双布鞋,“大人,沈记染坊院内的足迹与这双鞋的纹路对比一致。”
话音刚落,周福脸上彻底失了血色。
扫了眼那紫红色的鞋底,陆衡的视线又落回周福身上,“周福,你如今可还有话要说?”
周福早已吓得涕泪横流:“陆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下次绝不再犯,恳请陆大人看在我家老爷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他哭着想扑上来,可臂膀被护卫牢牢钳制住,他连陆衡的一片衣角都够不到。
陆衡垂下眼睫,纤长的羽睫在他的眼下打出一片阴影,“本官提醒过你两次,你却丝毫不知悔改,事到如今皆是你咎由自取。”
“将人都带去县衙,让县令亲自审理。”
陆衡不再看他,转头对护卫下令,护卫应声上前,拖着瘫软的周福与钟捕头,还有那名被脱下鞋子的家丁往前走,三人如落水狗般的惨样让那些曾经受过欺凌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拍手叫好。
“陆大人。”
沈青禾咬唇,轻声唤住正要往外走的陆衡。
陆衡回头,没有什么温度的眼与她对视,他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她的话。
他生的高大俊朗,又总是冷着脸,清冷如皎月。唯有那双桃花眼,眼尾上钩,分明无甚情绪,看起来却含情脉脉,让沈青禾每次与之对视时都心痒难耐。
对上他的眼神,沈青禾方才想好的要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
锦绣阁外看热闹的人群散去了,长街上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店中,有小姐假装在挑选衣裳,眼睛却频频朝他们这边看来,悄悄红了脸。
“陆大人,您今日怎么会来锦绣阁?”沈青禾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出乎陆衡的预料,他顿了下,还是如实答道:“我收到了一些百姓的检举,钟捕头涉及多起徇私枉法、以公济私的案子,本就打算今日来将他带走调查。”
沈青禾微怔,原来他并非专门为自己而来,心里竟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压下去,“原来是这样,倒是民女凑巧沾了大人查案的光。”
陆衡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肤色苍白,巴掌大的脸上其他的五官并不出挑,唯有一双杏眼清凌凌,格外有神,一阵清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可能是有点痒,少女伸手捋了一把,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轻轻摩挲了一下,“职责所在,谈不上沾光。”
沈青禾听着这话,心中又漾起一丝不知名的情感,她抬眸望向陆衡,杏眼弯了弯,“不论怎么说,多要多谢大人。若不是你,民女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说罢,她便忽然想起,他们之间这样的对话似乎有过不止一次了,每次他都会这样答。沈青禾嘴边的笑意加深,眼睫垂下,错过了陆衡有些不自然的眼神。
陆衡将眼从她笑盈盈的脸上移开,微微颔首:“今后周福不会再来烦扰你了,姑娘大可放心。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
说罢,陆衡便带着护卫离开了,只给她留下一个挺拔如竹的背影,竟让沈青禾看得微微失神。
直到眼前忽然有一只手晃了晃,她才回过神。
“姑娘,看什么呢?”
春桃在那三人被拖走时也跟了出去,沿街唾骂了他们一会,看足了他们的吃瘪丑态才心满意足地回来,谁知一回来就见到沈青禾一副出神的模样,春桃顺着她注视的那个方向看去,没瞧见有什么特别的,不禁疑问。
沈青禾看向春桃,抿了抿唇,“没什么。”
锦绣阁的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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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总算圆满交付了,虽说过程有些曲折,但好在结果是好的,柳万山很满意她染出来的石榴红绸缎,如约给付了尾款。沈青禾也借此机会积攒了一波客源,她眼下对染坊的未来发展充满了信心,还邀请春桃来她的染坊做长工。
系统的任务奖励如期而至:【收入百两任务完成,下面将为您发放奖励:加速染缸*1】
加速染缸,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就是能够缩短布料染色的时间的染缸。
沈青禾围着这口黑釉陶缸转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外翻的瓮口上。
这就是加速染缸?
看起来和她染坊里其他普通的染缸并无什么区别嘛。
从未试过这样的染缸,她也不确定这加速染缸到底能加速多少,是将染色的时间缩短到原来的二分之一,还是三分之一?具体还是要等她试过了才知晓。
沈青禾用了一匹布做试验,发现染色的时间能缩短将近一半,若是每匹布的染色时间都能像这样缩短一半,那可真是太好了,光是时间成本这一项她们就能节省出好多来。
她正高兴时,系统突然又冒出。
【检测到宿主符合开通系统商城条件,请问宿主是否选择开通?】
这又是什么东西?听起来不错,沈青禾现在对系统的印象因为这口加速染缸而大大提升。
开通。
沈青禾心念道。
【好的,已为您开通。】
下一秒,眼前竟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淡蓝色光幕,只有她能瞧见。光幕边缘是一圈元宝样式的花纹,顶部用鎏金的字体写着“系统商城”,下方整整齐齐划分出几个板块:原料专区,工具专区,配方专区,还有进阶道具。
她挨个点进去,但大部分的商品都是灰色的,显然是还未激活,只有寥寥几个商品可以让她购买,并且是用一种叫做“经验点”的货币进行购买。
沈青禾看了一圈就退出了。
关上了系统商城,沈青禾叹了口气,原以为系统商城会有什么好东西呢,看来还需要完成更多的任务才能解锁这些商品,而且她也没有这劳什子经验点啊。
这不,说任务任务就来了,系统的电子音又响起:【打开染坊市场,奖励:1000经验点。】
好抽象的任务。
沈青禾的嘴角抽了抽,什么叫打开染坊市场,她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任务释义:提升染坊在云锦镇的知名度,扩大购买人群,获得商户及百姓的普遍认可。】
她终于明白了“打开市场”的定义了,与前几个任务要求收入银两不同,这个任务对她的要求更高也更多,不是接几个大额订单可以解决的,她需要制定一个符合沈记染坊的商业策略。
沈青禾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暗道这系统任务还真是不轻松。
她的染坊刚刚有了点起色,眼下只是挽回了一些口碑,要想提高知名度,获得普遍认可还差得远呢。
7. 第 7 章
“青禾姐,缎子都晾好了,你怎么又对着账本发愁啊?”
春桃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端起石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杯下杯,犹觉不够,又拎起茶壶续上满满的水。
从盏里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账本的边角,沈青禾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将账本合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息。”
春桃摆摆手,“不累,就晒晒布,洗洗薯莨,这可比我之前干的活轻松多了。”
春桃自小吃的比别人多,长得比别人快,家里穷,娘亲心疼她吃不饱,总是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她。后来娘亲去世,父亲又娶了一房续弦,那女人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总是明里暗里的挤兑春桃,话里话外都是说她只吃饭不干活,嫁不出去是个赔钱货。
她哪能受得了这委屈,于是乎小小年纪就出来给别人做帮工。
因着瞧上去比实际岁数要大,有着急要人的没多想也就让她去了,以至于到现在,春桃其实还比沈青禾要小两岁。
听了她的遭遇,沈青禾又是心疼又是怜惜,便说以后以姐妹相称。
春桃捧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却飘向院角竹竿上两者的那匹湖蓝色真丝,那绸缎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手感更是柔滑得像天边的云絮,她刚刚摸过,记得那种舒服到不可思议感觉。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青禾姐,你说这绸缎咋就这么金贵呢?摸一摸就感觉舒服,可我就算是把这几个月的工钱都攒下来,怕也是穿不上这一回。”
沈青禾也随着她的话看向那匹绸缎,那是为王府老太太过寿准备的锦缎,真丝的价格本就不菲,再加上专门定制的颜色及纹样,一匹的价格是寻常百姓难以接受的。
自上次交付完锦绣阁的订单后,这些贵人小姐的订单一股脑地向她涌来。
人靠衣装,衣裳在上层阶级里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件蔽体的物件,更是一种身份象征,谁身上的绫罗绸缎更昂贵,更稀有,谁就代表了权势与富贵,而她的薯莨染能染出许多之前布料店少有的颜色,一时间大受追捧。
春桃笑着放下茶盏,“不过幸好,我皮糙肉厚,那些粗布糙衣穿惯了,也不觉得扎。”
这话突然点醒了沈青禾,对了,系统说过扩大市场需要扩大购买人群,获得百姓认可。
她之前错误的以为是要获得那些有钱人的认可,接下了一个又一个订单。但任务进度却卡在百分之二十不动了,沈青禾还以为是自己的染色技术退步了,更牟足了劲染色,想要获得认可。
原来不是她的技术不够好,而是她把生意路子走偏了,只盯着少数的贵人,却把最广大的百姓拒之门外。
她本来有些涣散的瞳孔忽然聚焦到一处,站起身,猛地拍了下石桌,惊得春桃抖了一下,“春桃,你可算是点醒我了!”
沈青禾眼睛亮亮的,激动地拉住春桃的手,“那些粗布穿着磨人,可百姓们根本没得选,若是咱们能做出比粗布更舒服些、价钱还没有丝绸那么贵的布,何愁生意做不起来?”
春桃似懂非懂地眨眼睛,点点头,“那姐的意思是,咱们以后不做贵人们的生意啦?”
“那倒不是。”沈青禾摇头,翻开账本指给春桃看,“中上阶级的订单利润高,接一个够我们吃一段时间,当然要接,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
春桃晕乎了,“那我们这是?”
沈青禾轻轻弹了一下春桃的脑门,“我刚刚怎么说的,都忘记了?”
春桃捂着额头不语,眼巴巴的看着她。
“但盘活染坊的关键,还是要看这基数最大的百姓。我得去街上的布料店看看,瞧瞧大家伙平日里穿的布到底是什么样,也好琢磨琢磨改良的法子。”
用他们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市场调研。
说罢,沈青禾起身回屋,换上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将钱袋揣进怀里,风风火火地朝院门去,边还嘱咐道:“春桃,院里的染缸你盯着点,颜色发红了就可以捞起来晒了。”
春桃连忙应下:“青禾姐,你放心去,院里的活我能应付得了。”
沈青禾推开小院的木门,在“嘎吱”声响中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巷子口前进。镇上的布料店大都集聚在南边,离染坊不远,刚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她随意走进一家布庄。
布庄不大,靠墙的木架上撂着高高的布匹,大多是青、灰、蓝三色的粗布,只有角落叠着几匹葛布。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用麻绳捆着刚裁好的粗布,见沈青禾进来,头也不抬,“要做衣裳还是被褥?我这粗布最耐穿了,三百文一匹,童叟无欺。”
沈青禾没吭声,指尖轻抚过那些粗布。布料的纹路粗粝,指腹划过时能清晰得摸到未梳匀的棉絮疙瘩,她轻轻扯了扯布边,倒是结实,只是她摸惯了那些像云一样的绸缎,再摸这些布料时,总感觉哪哪都不对。
她转身,“掌柜的,这粗布穿着,就不觉得扎得慌吗?”
掌柜直起腰,咧着嘴笑,“姑娘,你细皮肉嫩的,怕是没穿过,但你出去瞧瞧,他们哪个不是穿着这个干活的?糙是糙了点,穿穿就好了。”
沈青禾一时无言,又走去摸了摸葛布,虽比粗布细腻些,但也没好到哪去。她刚刚穿过来时身上穿着的也是粗布制成的衣裳,但并没有觉得扎,想法应是她的染匠母亲为她特制的衣裳。
见她对着葛布发愣,掌柜又道:“葛布一千五百文一匹,适合姑娘你。”
一千五百文,竟是粗布的五倍,都快赶上最便宜的绸缎了。沈青禾心里默默盘算着,普通绸缎最便宜也要两千文一匹,贵的更是没个准数,这中间的价格差距,竟大的如此惊人。
现在她手里也稍稍宽裕了些,不说富贵,但起码在吃饱之余买看得过去的布料也是可以的。
像沈青禾今日身上穿的就是之前染色时剩下来的缎子制成的衣裳,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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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算起来,能买好几匹这样的葛布呢。
“掌柜的,这平日里来买葛布的人多吗?”
“不多,来我这买布的,十之八九都是奔着那粗布去的,便宜又实在,干点粗活磨破了也不心疼。”掌柜终于收拾好那几捆粗布,将他们放到先前空出来的木架上,拍拍手,长吁一口气。
难怪葛布被放在那么角落的地方,原来是卖的不好。
谈话间,又有人走进店里买布,掌柜连忙迎上前去。沈青禾看他在忙,也不好多做打扰,谢过掌柜后就离开了。
又逛了几家布庄,沈青禾得到的回答都是差不多的。并且她观察到大部分布庄总是把葛布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而麻布棉布却经常售罄需要补货。
这一轮下来,她心里也大约有了底,葛布由葛藤纤维织成,比麻布更细腻凉爽,但因其产量低,工艺又较粗布复杂,价钱翻了五倍。
而寻常百姓,平日里穿着最糙硬耐造的粗布干活,即便是磨得皮肤发红,也不舍得多花那五倍的钱去买那葛布。
即将入夏,眼瞅着日头一天比一天烈,谁不想穿着清凉些?可他们买不起那些轻薄透气的好料子,即便是咬着牙买了一匹,也会在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磨破,到时候反倒更加心疼。
沈青禾站在街上,看着往来的百姓,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百姓需要的,不是华贵的绸缎,而是一块价格适中,穿着舒适,还耐造的布。而这,就是她破局的关键。
思及此,沈青禾由冲进一家布庄,买了几匹粗布和葛布。
她需要用薯莨染把糙硬的粗布变得柔顺透气,再结合葛布凉感特点,做出让百姓买得起又穿得舒服的布。
这儿的人不了解薯莨染,不知道了它的好。薯莨的块根中富含单宁酸,这是一种天然的软化剂,在这个没有化学添加剂的时代,十分宝贵。当粗布的棉麻纤维浸泡在薯莨染液中时,纤维之间的僵硬联结被打破,纤维也会变得松弛、柔软。
并且,经过薯莨染处理过的粗布,表面都会覆上一层轻薄的保护膜,让直接接触到皮肤表面的粗布变得顺滑。
除了这些以外,还需要反复的浸泡、捶打,把纤维见的结块肉开,让布料更加蓬松。
抱着布料,沈青禾走在回染坊的路上,思绪全都飘到了布料的处理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位身着藏青色衣裳的男人正捻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背影。
那男人身边还跟着一位小厮,也一同盯着沈青禾离去的背影。
待她经过一个拐角,彻底消失在他们眼前后,小厮才问道:“掌柜的,咱们看着那位姑娘做什么?”
男人没说话,嘴角勾起一个冷笑,细长眼被挤压,浮现出眼下深深的褶皱。
过了半晌,他才收回眼,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说罢就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
小厮紧随其后,不再多言。
8. 第 8 章
尽管有丰富的薯莨染经验,沈青禾还是在软化粗布这件事上栽了不少跟头。
她承认她一开始确实是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按照记忆中的法子,沈青禾先是取了草木灰煮汁。考虑到是夏衣要透气,她留出透气孔,减了大半灰量,只煮出一盆淡青色的灰水。
晾晒至七成干,她将薯莨汁兑水稀释,粗布被浸入,又晾干。这样反复数次后布面上终于呈现出淡红,挂在竹架上迎风飘扬,看起来颇未成功。
然而,等布完全干透,却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柔软顺滑,反而带着一些滞涩的手感,虽比处理之前软些,但远远达不到她的预期。
更要命的事,经过这番折腾,布面竟然变得有些发闷,捏在手中不似寻常粗棉布那般透气,夏日里穿着这样的布,定然闷汗难耐。这般模样,别说是加价,就算是当做寻常粗布去卖,也没人肯买。
大半天时间,就做出来这么个东西。
沈青禾擦去额角沁出的汗,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了闭眼,一丝挫败感萦绕在她心头。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呢?
她睁开眼,反复用手抚摸着处理后的粗布,心中盘算着刚刚的每一步。
莫非是薯莨汁兑的稠了?
沈青禾拉扯着布料。
确实,被薄胶包裹着的纤维少了往日的蓬松,胶质积在纤维间隙,堵住了透气的孔。
沈青禾不死心,第二日天方蒙蒙亮,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决定戏取昨日的失败经验。这一次,她定要好好把控者薯莨汁的稠度。
她与春桃两人守着染缸来回忙活,因为有了加速染缸,所以染色的时间不算太长。经过反复的浸泡晾晒,染出的布倒是透气了不少,纤维间松快得很,可软度全然不够。
与未经处理过的粗布相比,自然是软了。
但沈青禾要的不是软一点,而是百姓们只要一上手摸就能感觉到与之前的粗布截然不同的手感,穿上更是要柔腻舒爽。
可眼下得这匹布,若要贴身穿,还是不够。
沈青禾皱着眉陷入深思。
春桃倒是十分惊喜,对着布料摸了又摸,爱不释手,“青禾姐!这粗布真不错,我摸着一点也不糙,跟原来的粗布一点也不一样。不过,我怎么瞧着你一点也不开心啊?”
“这不是我要的效果。”沈青禾轻叹了一口气。
春桃吃惊道:“这还不好啊,我感觉这已经很软了,我之前从来都没想到原来粗布还能这样软和。”
见沈青禾蹙眉不语,春桃也收了收脸上的笑,她知道沈青禾最近起早贪黑,一门心思扑在改良粗布上,可出来的结果却不尽人意,春桃看在眼里但无能为力。
“别着急,咱们慢慢来,总能成功的。”
春桃拍拍沈青禾的肩膀,掌下是有些突兀的骨骼感,她有些心疼,“青禾姐,不管怎么说,身体最重要,别等会儿把身体累垮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沈青禾点点头,笑着对上春桃忧心忡忡的眸子,应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吧。”
第三回试染,沈青禾索性改了法子,省去了淘米水浸润这一步,想着少些附着或许更透气,草木灰水也恢复了平常的用量,只盼着先把软度做出来,这是她改良最主要的目标。
可染制时还是出了差错。
没有了淘米水中淀粉中和,粗布纤维吸胶极快,即便薯莨汁偏稀,染后还是积了胶,晾干后布面硬得发脆,捏起来硬邦邦的,用力一扯,直接报废。
沈青禾看着这匹废掉的布陷入沉默。
阳光直直照进染坊,染缸里剩下的染液被这么一照,折射出刺眼的光。
日头越发毒辣了,眼看着就要入夏,她的改良粗布计划却还是一筹莫展,屡战屡败。
往后的几日,染坊里的竹架子上总是挂着各色不均、手感各异的粗布,浅红的、深红的,软而闷的、硬而脆的,没一块能合她心意。
沈青禾心里虽急,面上却不显,只是比往日更沉默了许多。
春桃也日日跟在她身后忙活,烧火、漂布、晾布,额间总是沁着一层薄汗,却无半分怨言。
可任凭二人如何费心,染出来的布总是顾此失彼,要么顾全了软度却不透气,要么保全了透气度但不软韧……总而言之,就是没能有一匹能够完全符合沈青禾心中理想的布。
难道真的是她技艺有限?
还是说在这里改良粗布本身就是一个天方夜谭,是不可能凭借她现有的材料做成的?
余光瞥见墙角堆积的布料,那些都是她这些时日改良失败的产物,沈青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还记得第一次想出改良粗布打开平民市场的激动,那时的她真的以为这条路行得通,可如今看来,竟难如登天。
沈青禾停了手,瘫坐在台阶上,看着春桃收拾案台上的薯莨残渣,那些残渣有新鲜捣后余下的根茎,也有前几日剩下的碎块,混在一处堆在竹筐里。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忽然,目光一顿。
沈青禾站起来,从那竹筐里捻起一块干结的薯莨碎渣,又转头看向染缸里余下的浑浊薯莨汁。
这段时间,她皆是将薯莨整块捣碎便取汁浸染,连带这内里的粗纤维、碎渣都混在汁中,先前只当这些杂志无伤大雅,可她忘记了粗布纤维本就粗疏,不比那些细腻的绫罗绸缎,孔隙易堵,那些细碎纤维混着胶质,造成了堵塞。
待干透后便黏在一起,要不闷得不透风,要不就是硬得发脆。
她只顾着草木灰和淘米水以及薯莨汁的配比,完全忽略了这最基础的过滤。
这最不起眼、最易被轻慢的一步,竟是次次失败的症结所在。
想通了这一点,沈青禾犹如全身灌入无尽力量般,猛地站起身,方才的颓废和沮丧一扫而空,她上前握住春桃的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春桃一头雾水,“什……什么?”
沈青禾指着案台上的薯莨碎渣,“我知道哪里错了!”
等不急明日,沈青禾立马撸起袖子就要开干,她找出之前的滤网,一点一点细心过滤,筛下的汁水澄澈透亮。
滤好汁,沈青禾依旧按着先前调试好的比例兑水稀释。
心情明朗,动作也变轻快,她将浸泡好的粗布从染缸中捞出,小心翼翼地晾晒在竹架上。
二人就这样目光灼灼地守在竹架旁,盯着那匹匀净的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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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风飘扬,视线竟连一刻也不想移开。
日头渐渐西斜,布面慢慢干透。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抚了上去,指尖触到的瞬间,二人皆是一喜。
不同于往日的粗糙与滞涩,布面绵软却不塌软,顺着纹理轻扯,纤维柔韧有劲,轻盈透气。
她又将布反复揉搓弯折,布面没有明显褶皱,也不发脆,那层淡淡的赭红色牢牢附着在布面上,摸起来顺滑细腻。
“成了,成了!春桃,咱们真的成了!”
沈青禾简直要喜极而泣了,她终于成功改良了粗布,这段时日付出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这还是粗布吗?怎的这样软和顺滑,颜色也好看,摸上去一点也不糙!”春桃发出惊叹,忍不住将布面举起贴在脸上感受,舒服地眯起眼,“都快赶上丝绸了,青禾姐,你说这是丝绸我也信。”
沈青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是改良了,但粗布终究还是粗布,不可能完全脱离它原本的特性,比起丝绸还是有差距,但对于消费不起昂贵丝绸的平民百姓来讲,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明日咱们就按着这个法子来,多染一些,过些天市集开市,咱们要多做些准备。”
接下来几日,染坊里又忙碌了起来,但不同于之前的沉重氛围。
待到市集开市那日,沈青禾与春桃各挑着两大捆改良后的粗布来到市集。
云锦镇的市集向来热闹,各色摊子挨挨挤挤,西侧几处摊子排场最大,沈青禾定睛一看,其中就有那家生意最好的天成染坊。
镇上的染坊多抱团,其他几家小染坊全都巴结着天成染坊,希望能从天成染坊手指缝里掉下几块肉渣。
沈青禾径直将摊子摆在了那些染坊对面,不顾他们审视的视线,利落地将他们的改良布展开挂好,风一吹,满架赭色舒展,温润明亮,瞬间惹来不少路人的目光。
“老板,这是粗布吗?”
一位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驻足询问。
沈青禾笑着点头,“是,是粗布,不过是我改良之后的,您可以摸摸看,与您之前认识的粗布可不一样。”
就在此时,一道粗粝的嗓音插了进来,“我当是染出了什么布呢,原来就是一粗布,也好意思这样大摇大摆地出来摆摊?小姑娘,我劝你啊,还是找个夫家相夫教子吧,这才最适合你。”
一位刚刚还在对面的染坊老板不知何时走到她摊前,勾着唇冷笑。
他早就听说过沈青禾的大名了。
前段时间她居然能给锦绣阁供货,要知道柳万山的眼光是出了名的刁钻,他们这些小染坊哪有机会给锦绣阁供货。
锦绣阁一向合作的是天成染坊,可前段时间这个沈青禾接连抢走了好几个天成染坊的订单。
另一家染坊的伙计也跟着附和,语气轻蔑,“就是,粗布再怎么染也还是块糙布,穿在身上磨人还闷汗,不像我们染坊,染的可都是好料子。”
听他们这一说,刚刚还颇有兴趣的妇人收回了要触摸的手,也有些迟疑。
但沈青禾却神色平静,拿起一块浅赭色染布,扬声道:“诸位不妨亲自摸一模,看看我这粗布究竟有何不同?”
9. 第 9 章
“一块粗布,你能翻出什么花样?”
“就是,任你再怎么造作,粗布终究还是粗布。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
沈青禾闻言,握着粗布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发白。
她抬眼望去,周围不知何时已围上一圈人,大多是市集里得染坊同行,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轻蔑与看好戏的神色,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雨丝飘进她的耳朵里。
“我看啊,这沈家丫头是急疯了,粗布要是还能变好,咱们这么多年的生意都白做了?”
“就是说,我看啊,这沈记染坊没了她娘,迟早得倒闭。”
“听说她之前得罪了周福,染坊差点被收走,啧啧,你说这又是何苦呢。”
沈青禾脸上没有半分被人讨论的慌乱,反而格外气定神闲,似乎别人不是在说她的闲言碎语而是在夸奖她。
她站在摊前,瘦削的身躯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又似乎怎么吹也吹不倒,眼睛黑亮有神。
沈青禾将粗布递给离她最近的那位妇人,声音温和而坚定,“这位姐姐,您不妨摸摸看,旁人的言语是真是假,您一摸便知。”
那妇人犹豫再三,眼神在周围众人的起哄声与沈青禾平静地目光中来回游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刚触碰到粗布的瞬间,原先她脸上那丝不敢相信的疑惑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取代。
她双手揉捏着那块粗布,在大家伙的注视下,将手中的粗布放在脸颊旁,轻轻的蹭了又蹭,“这、这是你家的粗布?”
沈青禾含笑点头。
那位妇人眼角眉梢充斥着浓浓的不敢置信,她又低头仔细翻看了几遍布料,嘴里还在说着:“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柔软舒服的粗布,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那些原本抱着看好戏心态的同行脸上的轻蔑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诧异。
沈青禾见时机成熟,顺势推销道:“这是我们沈记染坊新推出的改良粗布,采用了特殊的染色处理工艺,不仅柔软亲肤,还透气吸汗,七百文一匹,舒服透气,不比市面上一千五百文一匹的葛布差。”
其实这个价格,沈青禾早已在心里仔细盘算过无数次。
改良粗布的成本比普通粗布高出不少,光是特殊的浸染就需要耗费额外的染料和时间,再加上人工成本,定价七百文,去除所有开支之后利润并不算丰厚。
但她心里清楚,需要打开平民市场,价格不能定得太高,七百文这个价位,既保证了不亏本,又比葛布便宜了一半多,足以让普通的百姓接受。
更何况沈青禾对他们的改良粗布有信心,虽然比原先的那些粗布贵了一倍多,但质量可不是提升了一倍。
妇人听价格,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点点头,将手中的初步递给沈青禾,“给我来一匹吧,正好快入夏了,买回去给孩子做衣服。”
“我家那小子老是跟我抱怨,之前给他做衣裳的粗布又磨又闷,这下好了,有了这改良布,终于可以给他做一身舒服软和的衣裳了。”
“我也来一匹!”
“我也要,我也要!来两匹,给我爹娘也各做一件!”
一时间,周涌过来的顾客将那些染坊同行挤到了后头,沈青禾无暇去观看同行精彩的脸色,和春桃两个人招呼顾客招呼的不亦乐乎。
一上午的时间,她们带来的布料就已经全部被抢光了,比她们预想的速度还要快得多,经此一战,他们的改良粗布算是在市场上打开了一个口子,开了一个好头。
“太好了,青禾姐看来我们的改良布非常受欢迎,这一个上午啊,我嘴巴就没停过,讲得我口都干了。”
春桃收拾着摊子,站起身锤了捶背,用力伸了一个懒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辛苦你了,等下收拾完你先回去吧。”
沈青禾将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毫不在意的用袖口擦干脸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清明的视线环绕一圈,对面的那些同行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复杂地朝这里看来,可一旦与她的目光对上,那些视线便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装作若无其实的在讨论其他事情。
瞧着那些人明明十分在意,却又刻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沈青禾只觉好笑。
“青禾姐,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咱们带来的这些布料不是已经卖完了,你还呆在这里干什么呀。”
春桃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往上捋了把袖子。
日头虽不算烈,但这样晒了一个上午春桃的脸上还是红扑扑的,沈青禾看在眼里有些心疼,她从钱袋里掏出一点碎银子,塞进春桃的手里,笑道:“我再逛逛,不用等我,今日你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再买点清凉的茶水喝。”
此时接近晌午,人流量明显不如早些时候,只有个别顾客还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摊主们也懒散起来,三两聚到一块说着话,沈青禾随便走了走,看见大多摊位带来的货都没有卖完,有的甚至只卖出了零星几尺,摊位上还堆着大半的布料;只有少数几个生意稍好的摊位,货是卖的差不多了,但也还剩下一些边角料或是款式不太受欢迎的布料。
这么一看,她们沈记染坊的生意是这些摊位里面最好的。
这也难怪了,毕竟她们的改良布物美价廉,性价比高,完美的抓住了百姓的心,精准匹配上他们的需求,自然是买的最好,供不应求。
沈青禾正想着回去之后要加大生产需要多找一些人手来帮忙,却被一道不虞的声音打断思考——
“现在这市集啊,还真是什么人都能出来做生意了啊。”
沈青禾停下脚步,循声望去,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带头嘲讽她们的改良布的那一人。
此刻他正斜靠在自己的摊位旁,双手抱胸,眼神阴鸷地看着她,脸上满是嫉妒与不甘。
她眼神余光扫过他的摊位,发现他摊上摆的布料都没怎么动过,只有其中几匹又被翻看过得痕迹,显然生意很是萧条。
见状,沈青禾嘴角勾起一抹真情实意的笑容,语气平淡道:“张老板的布料怎么都还在啊,是还未开始卖,还是……无人问津啊?”
“你、真是岂有此理!”
沈青禾故作无辜的表情和直白的话语瞬间惹怒到了他,他气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着,气急败坏的笑了一声就要冲上来发作,却被被身边的伙计拦了下来。
“老板,息怒,息怒啊。”伙计在他身旁低声劝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怒多失身份,别跟一个丫头片子一般见识。”
张老板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制住了心头的怒火,但看向沈青禾的眼神中依旧充满怨怼。
这时,一位穿着绸缎衣裳,瞧着和善的人走上前来,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沈老板,久仰大名。不知你这改良粗布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跟我们寻常卖得粗布一点也不一样,摸起来简直天差地别,不知用的什么染料竟有如此惊人之效?”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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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笑着,只不过那笑容虚假得很,眼神的笑意深不见底。
沈青禾的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不用脑子都能想到他们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无非就是想从她这里打听到他改良粗布的配方,好自己生产改良布。
这等商业机密,沈青禾才不会告诉他们呢,她又不蠢。
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沈青禾立马调转脚步离开了这边,只不过那道黏腻的视线还一直黏在她背后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真是烦人的很。
沈青禾回到染坊时,日头已西斜。
院子里,春桃正将新的改良布从染缸里捞出来,见她归来,抬起头与她打招呼:“青禾姐,你回来了啊。”
“刚刚有好几位客人上门来说要预定我们的改良布,还有布庄的掌柜来进货,说我们有多少他收多少呢,这不,我一回来就赶紧又开始染了几匹,这样明天就能卖了。”
春桃动作利落的将布料晾到竹架上,铺平撑开。
沈青禾将打算再找些人手的想法与春桃说了说,她倒是也觉得应该再找些人来帮忙,但同样也有些顾虑,皱着眉头苦恼道:“可是……就怕再碰上与上次一样的情况,那可怎么办才好。”
“无妨,我们选人的时候严谨些,总能找到合适的人选的。”
沈青禾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个,但总不能因为一次跌倒就再也不走路吧,更何况那周福都已经被陆衡抓起来了,应该不会再有机会与她为难。
接下来的半个月,百姓对于改良布的热情果然持续攀升。
她们甚至不需要出摊,慕名来买改良布的百姓就已经追到了染坊里面来,交钱交的一个比一个爽快,都想在入夏前做一身舒服透气的衣裳。沈青禾扩招了人手,眼下染坊中加上她,一共有五个人,每日的出货量比最初翻了五倍,却依旧供不应求。
系统的任务也进度过半,照这样下去不用多少时日,她就能完成这个任务,到那时
那些原先还在保持观望态度的同行们脸色一日比一日的难看。
他们瞧着沈记染坊的生意日渐红火,自己的生意却一日比一日萧条,渐渐地也坐不住了。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他们竟也跟风研发起了软布。
他们打探不到真正的改良配方,就凭借自己的粗制滥造,将粗布随意用染料稍加处理后当做改良布卖出。
沈青禾让春桃去买了一匹他们所谓的改良布,结果就是,他们的布料依旧是普通粗布,只是在表面浆了层薄浆,乍一看倒真有几分改良布的感觉,但有真正拿两种布料放在手里作对比的人就会知道,这两种布料的质感有着天壤之别。
而且定价还比她的改良布低一百文。
但沈青禾并没有多慌乱,因为她知道,她的改良布之所以能取得百姓的欢迎,不仅仅是因为比葛布便宜一半的价格,更是因为改良布柔软透气的质感。
就算别的同行跟风研发软布,就算他们定价比她还低一百文,但百姓不是傻子,他们只要买过就知道,哪些其他所谓的改良布只不过是一个幌子,本质还是糙硬的粗布。
可即便如此,沈青禾心里还是敲起了警钟。
只有不断推陈出新,提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才能始终在市场上占据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要怎么才能在现有改良布的基础之上再加以精进呢?
沈青禾凝望着院子里晾晒着的淡赭色布料陷入沉思。
这时,一道身影闯入眼帘吸引了她的视线。
10. 第 10 章
是陆衡。
他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挺拔,光是站在小院门口就有一股不言而喻的气质,连带着他们质朴的染坊也跟着变得不一般了起来。
他来干什么?
在院内的一众人等纷纷停下手里的伙计,面面相觑,有些诧异。
他是刚来到云锦镇的官,还是一个很大的官,这是除了沈青禾以外的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众人先后恭敬地喊:“陆大人。”然后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陆衡抿了抿唇,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要说什么。
是啊,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这个问题连陆衡自己也未能知晓。
只是恰好路过这条街道,又恰好选择走进,接着不受控制地在这里停下罢了。
这些时日,陆衡的脑海中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人的面容,在他伏案书写时,在他闭目放松时,那张素净的脸庞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贴到他的眼前,逼着他不得不想起。
他在心里一遍遍描摹那张脸。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客观来讲不算是多有美丽,是那种在街上见一面转头就能忘掉的类型。
但他偏偏忘不掉。
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缀在有些寡淡的脸上,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像水墨画中静立枝头的蝴蝶偶得机缘,竟在刹那间突破画卷飞出似的。
每每对视上,心尖总要微微发颤。
陆衡出身累世簪缨的名门,家学渊源,世代勋贵,宴席上见过的世家小姐不少,京城第一美人也略有瞧见过几眼,但没有一个能让陆衡有如此感觉。
他对此倍感困惑。
今日陆衡不当值,本可以在驿馆休息,但他还是穿好衣裳出了门。
这一出门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此处。
直到看见沈青禾此时略带诧异的神情,他才惊觉自己都做了什么。
陆衡从未有过这般局促,他向来都是游刃有余,心思缜密,官场如战场,他虽不屑与那些人为伍,但面上应付过去不难,可今日,他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缘由,能够解释他为何会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院门前。
或许是见他久未出声,沈青禾先向前几步来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陆大人。”
陆衡绷着脸,颔首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陆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青禾睁着眼问。
她身后的几人也瞪大了眼地等着他的回答。
难道是她们染坊出了什么事?
可她们染坊顶天了也只是一个小染坊,做的小本生意,她们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事情值得户部侍郎大人亲自出马。
院内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怕得罪了这位冷着脸的陆大人。
而众人眼光聚集的焦点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落在沈青禾不小心蹭上薯莨汁的脸颊,如蜻蜓点水般只轻轻一下便移开视线,喉结几乎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开口道:“路过。”
此话一出,染坊内众人方才松了口气,纷纷卸下防备。
“陆大人既然路过,不如进来喝杯茶?”沈青禾对着他笑,弯成月牙的杏眼下卧着两条饱满的卧蚕,少女的喜恶分明不需要陆衡费心去猜。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被那双狡黠含笑的杏眼注视着,陆衡又一次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沈青禾将他引入堂屋,边走边回头对他解释道:“院内太乱,我们去堂屋内。”
陆衡也看见了院内堆积的染料,帮工正在尽心尽力地染制新一批的改良布,一副忙碌的景象,看来她最近过得还不错。
这么想着,他的视线又回到眼前的青绿背影上。
走在他身前的人灵巧的绕开地上的杂物,衣诀翩翩,还不忘侧头提醒他小心脚下。
陆衡温声一一应道。
堂屋内,陆衡坐在靠窗的木椅上,目光落在窗外晾晒的布料上,那些淡赭色的布料在风里轻晃。
陆衡脑海内又浮现出第一次见沈青禾时的场景,那时的她,好像就是为了这染布用的薯莨才冒险爬上山崖,又碰巧被他救下。
“陆大人,请用茶。”
清脆的嗓音打断了他飘出的思绪,陆衡回过神,沈青禾已将一盏茶推至他面前,茉莉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茶盏还是上次她请他用茶时用的那一套,但茶叶已然不同。
陆衡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茶汤清润回甘,毫无滞涩之感。
一盏茶下肚,沈青禾放下茶盏,思索片刻后还是决定询问,“陆大人,你今日不当值吗?”
陆衡点头,“嗯,今日休沐。”
“陆大人,上次我跟你说的话还算数,若是你何时想要染衣了,随时来沈记染坊找我便是。”她起身举起茶壶给自己又添了一盏,余光瞥到陆衡的茶盏里也没了,便俯身也给他添了点,凑近的时候眼神在他身上停滞片刻方才坐回去,“不过……”
“不过什么?”
陆衡将她的表情神态尽收眼底。
沈青禾笑了笑,“不过我这小染坊可能入不了大人您的眼。”
听见她自嘲似的话语,陆衡下意识皱起眉反驳,“你怎么知道入不了我的眼。”
毫无掩饰的锋利。
这话一说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他不该这么问的,这不是他平日里一贯的作风。况且他的确不会同意她给他免费染衣,也确实拒绝过她染衣的提议。
但这与入不入眼无关。
他自入朝为官以来就从来不曾收受过百姓的一分一毫,这是他为官做人的准则,可沈青禾不知道。
陆衡又一次抿紧唇瓣,他沉静的面容上罕见地有几分懊恼。
但坐在他对面的沈青禾却没注意到他表情细微的变化,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数他的衣裳为什么好,“陆大人您的衣裳面料是用的最好的绸缎,做工精细,走线整齐缜密,就连那衣裳上的纹样花色也新奇淡雅……对了,纹样!”
沈青禾猛地直起身,眼里闪着激动的光,“我都忘记了还可以从纹样入手!”
是了,她一直想着要创新,没想到今日歪打正着在陆衡身上找到了灵感,这简直是天助她也。
陆衡真的是她事业路上的贵人啊!
难道他是系统派来帮助她完成人物的吗。
不可能。
沈青禾否定掉这个想法,系统那个冷酷无情的统子只在发布任务时出现一下,怎么可能会大发慈悲的派一个人来帮助她呢。
她激动好一会,如潮水般的灵感渐渐从脑内消退,砰砰直跳的心脏又落回实处,她终于想起自己在哪,对面还坐着陆衡。
沈青禾手握成拳,放至唇边轻咳一声,“咳,陆大人见笑了,我一时想的入神,竟忘了您还在这儿。”
她不是有意将陆衡晾在一边的。
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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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个胆子她都不敢。
灵感宝贵,来之不易,沈青禾十分珍惜每一次的灵感浮现,因此总是格外激动。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爬上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
有这么高兴吗……
陆衡抬眸注视着她,同样黑亮的眼眸中只有她青绿色的倒影,“无妨……你方才可是想到了什么?”
“正是。”沈青禾点头应道,“这段时日我研发出了改良布,虽收到百姓们的欢迎,但同行们也在效仿推出改良布。”卷质量,卷价格,沈青禾没想到穿到了古代,还要被卷到,不过有竞争才有进步,她欢迎良性竞争。
“为了提高竞争力,我就想着,能不能再创新一下改良布,让百姓能够在众多选择中还是坚定地选择沈记染坊的改良布,当然这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沈青禾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惆怅,快得陆衡差一点没有捕捉到,因为她很快又重回斗志昂扬的神态,是陆衡熟悉的姿态,充满生机,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可以难倒她。
他的视线不由地多在她笑着的脸上停留几刻,看见她被茶水润过的唇瓣一张一合,“不过呢,今日多亏了陆大人。”
跟他有什么关系……?
陆衡还未弄清自己做了些什么,这头沈青禾就已经说起来了。
“我居然到现在才想起来可以从纹样花色入手,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她指尖点点桌面,眼睛放光,“眼下的改良布花色大多是浅赭色,若是能加以其他草木染,染出月白、浅青等等颜色,或者拓些小巧的纹样、菱纹,既能讨百姓喜欢,又能让这改良布显得更精致。”
还不止这些,夏日里蚊虫多,她可以用特制的草药浸泡布料,使得布料具有驱赶蚊虫的作用。
且寻常粗布只做衣料,但她的改良布质地柔软细腻,还可以用来制成夏日里妇人的抹胸、孩童的围兜,或是市井小贩的汗巾,这些小物最是需要柔软透气,用她的改良布来做,既省料,又能做出精致的模样,定价亲民,当然比整匹的衣料更易走量。
样一来,不愁不好卖了。
既能区别于同行,又给百姓更丰富多样的选择。
简直是太完美了。
沈青禾恨不得立马就着手实施,可她抬眼,却见陆衡还端坐在对面,如同玉刻的手中还握着小巧的茶盏,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带着沉沉如水。
“你的想法倒是不错,只是……”
茶盏在陆衡的手中转了一圈,“你的染坊一共不过几人,若是从染布到裁布再到拓印缝制,未免有些捉襟见肘。”
沈青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何尝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陆大人说的是,我也正愁此事。”她先后去了人力市场几次,左看右看只招回来三位满意的。
陆衡看见她眼底的顾虑,指尖在茶盏杯壁轻轻摩挲,思忖片刻方才道:“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可与信得过的裁缝铺合作,按比例分成即可。”
这倒是个法子!
沈青禾眼前一亮,“我只想着自己赶工,都忘了还有裁缝铺,能合作负担自然没有那么重。”
“多谢陆大人点拨!”
陆衡被她一脸茅塞顿开的模样逗笑,唇线不再冷硬平直,反而翘起一个不明显的幅度。
送别陆衡,沈青禾立刻召集染坊众人,说了自己的想法,得到了一众的支持和鼓励,让她对接下来的新品研发更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