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杀神又来了》
1. 第一章
“为何?!”
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死死的攥着眼前人的衣摆不肯松手。
嘴角的血不断的往外溢出,她依旧执着的想问出一个答案来。
“为何,究竟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为何!”
即使艰难,她还是一字一字铿锵的问出。
眼前的男女恍若俯瞰蝼蚁般瞧着她。
极其轻蔑的笑起来。
“自然是因为你碍了荣儿的路啊。”
似乎是嫌脏了眼睛,两人转身就要离去。
地上的人依旧死死的攥着衣角不肯松手,执着的非要得到一个答案。
顾明朗厌恶的转身:“让你苟活至今已是仁至义尽,莫要继续纠缠,当初若不是你仗着长姐身份逼迫荣儿,我们岂会到今日才终得圆满,没一剑杀了你已是我仁慈,放手!”
“是啊姐姐,你便放手吧,这些年种种我都不与你计较了,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守着明朗的。”
她眼中的讥诮一如前几世一样。
口中的血越漫越多,她已发不出一言。
顾明朗一脚狠狠踩在了她攥着衣角的手上,像是要碾碎什么东西一般恶狠狠的碾着。
她终于吃痛收了手,两人最后含笑看了她一眼,转身毫不留情的离去。
仰倒在地上,呼吸越来越轻,她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有些看不清头顶这破漏的房顶。
有些看不清自己的生路。
这是第几次了?
第四次吗?
是了。
第四次。
这是她第四次死去了。
但是她依旧不明白为何。
为何迎接她的依旧是死亡。
不管她做出怎样的选择,她的命运都是命定好的般,终将都会走向死亡。
所以,到底为何呢?
不管问几次都是得不到答案的。
有谁能来回答她呢?
她感受着自己身上逐渐起来的凉意,感受着一点点抽离的力气,艰难的呼吸。
但心口依旧跃动着。
她不甘心啊。
即使是第四次,即使有了心理准备,但她依旧不甘心啊。
像是有双无形的大手一直操纵着她,她脱离不了掌控,即使那么拼命的想要活着,即使装作若无其事也依旧想要活着。
她不过只是想要活着而已啊。
她只是想要活着。
只是想要活着。
能有多难呢。
眼皮逐渐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所有力气散去,所有的一切都再也无从去感知。
她再次死在了这破败的柴房内。
——————
“你们做什么!不能乱进的。”
“小鱼啊,小鱼你快些出来,有人要闯你家啊。”
“小鱼,小鱼——”
声音忽远忽近的,好像在耳边又好像在天边,于翛躺在木床上,额上全是汗珠,似是被困在了梦中。
口中呢喃着‘阿娘’,手急切的抬起想要拉住什么人。
“阿娘!”
于翛猛的惊醒过来,手徒劳的在空中抓了两下,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有些晕乎的扶住了额头,脑中像是要炸开了一般。
所有的一切再次映入脑海中,她默默的握紧了拳头。
等缓和好了,于翛抬眸看着周围。
她又回到了自己以前的乡下小院。
已经第五次了,也是习惯了,她没有再惊讶。
但这样一次次的重来,一次次的挣扎,一次次的重蹈覆辙,她究竟换来了什么?
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外面的争吵声再次传进了于翛的耳中。
“小鱼,小鱼你快些出来啊,这里有一群人要找你,还要闯进去呢。”
“大婶,你别喊了,我们就是看看这家中有没有人,不是要闯进去。”
听着又要吵起来,于翛也是听明白了,她是又回到了赵管家来接她回侯府的时候了。
掀了被子下床,于翛慢慢的走到了门口,刚醒过来她的脑袋尚且还有些混沌不清明。
拉开门上的门闩,于翛打开了门。
门口的一群人听到了动静,都纷纷停住了嘴,转头看过来。
于翛站在门中,赵管家的目光在她的身上扫过,随后又落在了她的脸上,面上嫌弃的神情稍稍压抑了几分。
于翛一身粗布麻衣,在这位看惯了绫罗绸缎的赵管家眼中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但她这张脸又确实和侯爷很像。
“小鱼啊,你可出来了,这是怎么了,出这么多汗,你看看这些人,问什么都不说,就要闯你家,你快看看认不认得,不认得我们就把他们赶出村子去。”
于翛的目光落在赵管家的脸上。
怎么会不认得呢,第五次见他了。
每次从见到他开始,她的生命就要开始倒数了。
于翛只觉得厌烦乏味。
以往每次,就算冷淡她也没有对这位赵管家有过什么不敬。
他管理着侯府的大小事,是侯爷身边的心腹,她总想着与人为善,只觉得他也是听命行事,但细细想来他能操控的事也是多得多,比如这嫌弃的眼神,总不会是旁人指使他才露出来的吧。
赵管家站的笔直看着于翛,他想着就算不认识,这女子看他的派头衣着也会细细询问一番不会贸然赶走他的。
他就这么等着,等着于翛自己开口询问。
于翛淡淡斜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乡亲们。
也是许久没见到他们了,忍不住的有些鼻酸。
“王姨,我不认识他们,赶出去吧。”
她这话落下,赵管家变了脸色,乡亲们也变了脸色,当下就开始找棍棒要把人打出去。
“我就说不是什么好人,都说了没见过你们别乱闯乱看,我看你们这群人怕不是拐子,要把我们小鱼拐走,赶紧滚。”
“对!滚!滚!”
一群侯府奴仆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当下有些慌乱的抵挡。
“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怎么可能是什么拐子,我们是来接大小姐回家的,不是什么拐子。”
“什么大小姐二小姐的,胡扯些什么呢,问你们怎么不说,现在才说就是跟我们扯谎,指望着唬我们呢,大家快打,把他们给赶出去。”
“滚,滚出我们村,滚!”
于翛冷眼看着,心中莫名的生出来几分快意来。
第一世她懵懵懂懂的被接回了侯府,对一切都是迷茫的,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侯府丢脸,对这些奴仆也从没觉得他们是奴。对待他们就像对待亲朋。
就算是挣扎着想要脱离狼窝的第三世她也生怕连累了这些人。
她一心一意的都是想着自己如何能规避险境,如何能活下去,从来未曾苛待他们一分一毫。
但这些人,一个个都并非是无辜之人,他们一个个都被侯府养刁了,背地里冷嘲暗讽通风报信,让她被钉在了耻辱柱上被诬陷。
那偌大的侯府啊,竟没一个有良心的人。
那她还何必想着他们呢。
良心啊,那是站在万人之上不用惧怕生死时才应该长出的东西。
而她现在还想生,不想死。
这良心也该放放了。
眼瞧着赵管家他们被打的措手不及,身上多多少少都挨了几棍子,于翛冷漠的转身。
赵管家看着于翛要关门,急了。
大喊着开口:“大小姐大小姐!我是来接您回去的啊,我是平远侯府的管家,老爷想念您让我来接你回去啊,大小姐莫要关门啊!老奴有信物,有信物的!”
他喊叫着想要朝于翛这边跑,却被棍子一下下的再次打了回去,不曾察觉时脸上也结结实实被打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胡扯些什么!我们小鱼的爹娘都死了,你们蒙谁呢,快些滚出我们村子。”
于翛听着身后乱糟糟的声音,站在原地。
她知道躲不过,第二世她便躲了,还不是被找到抓了回去,得了和第一世一样的下场。
她知道躲不掉。
但,难道还要跟他们回去?
继续迎接自己必死的结局?
不!
她要活着!
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于翛再转身的时候,眸中多了些决绝。
“王姨,李叔,别打了,让我看看他的信物。”
众人这才停了下来。
赵管家连忙从怀中掏出信物来。
“大小姐,我们真不是什么拐子啊,真的是侯爷让我来接您回家的啊。”
他哪里被这样对待过,偏偏现下又不能发怒,若是完不成老爷夫人交代的,他回去也活不成了。
看着他脸上的血印子,于翛忍不住弯了下唇角,走过去俯身拿过了他手中的东西。
她早已知道是什么,但打开帕子还是佯装惊讶的红了眼睛。
帕子中是半块玉佩,只是玉佩上划痕无数,并不是被细心收藏的样子。
偏偏赵管家还在睁眼说瞎话:“大小姐,老爷日日都瞧着这玉佩,日日都想着您啊,偏偏于姨娘负气离开把您带走了,这才失散这么多年让你们父女分离啊。”
于翛咬紧了牙,这时候竟还要给她阿娘泼脏水!
于翛瞪着他,赵管家莫名吓了一跳,被几个家丁扶着站起身来。
第一世她什么都不知道,被这消息砸懵了,并没有留意他的话,而经历这么几次,她已然知道了当年情形,怎可能再让他们给阿娘泼脏水。
于翛冷哼一声,抬手把半块玉佩扔回去:“我阿娘可不是什么姨娘,你要找什么于姨娘怕是找错了地方,请回吧。”
赵管家急急忙忙接住了东西,连忙追上去。
不等接近于翛就再次被村民们挡住了去路。
“不是,大小姐,您年纪小不知道这些内情,这玉佩您定是有的吧,这可是老爷和于氏的定情信物啊,她定留给您了。”
他从不知道这村中丫头这么难糊弄,额上都冒出来了细密的汗珠。
于翛当即红着眼睛抱住了王姨:“王姨,你是知道我娘的,她当年被混蛋爹抛弃,这才回了村子生下了我,她供那人吃喝,供那人科考,却不曾想他一朝有了从龙之功便抛弃了我阿娘,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儿,现在还拿着什么玉佩来寻我,还叫这些人来侮我阿娘的清白,她一个正头夫人平白被说成了是妾,今儿你们就算是拿一百块玉佩来,我也断不会去叫薄情寡义颠倒黑白的人当爹!”
王姨连忙抱住于翛。
小渔村民风淳朴,家家户户虽然偶有吵嘴,但平日里都是互相着想的,这于翛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于娘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都心知肚明。
“于娘多好的一个人,生生被蹉跎死了,当了大官了抛妻弃女,早怎么不见来接人,现在于娘死了,倒是要来摘果子抢女儿了!”
“就是!于娘死得早,小鱼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这也是我们小渔村的女儿!都滚滚滚!什么狗屁爹,我们小鱼不认!”
眼见着又要被打,赵管家连忙改口:“大小姐,老爷他不知情啊,若是知道你们过得这么苦早就来接你们了。”
“我呸!不是大官吗,怎么会找不到,怎么会不知情,唬谁呢!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快滚出去,我们小鱼没有这样的爹。”
正吵着,村长急吼吼的从远处跑来。
“小鱼,小鱼啊。”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
到了跟前,气喘吁吁的瞧了眼面前的景象,立刻走到于翛面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小鱼丫头,别哭别哭,你听爷爷说,我打听过了,这平远侯府是真的大官,你这个爹来头真的很大,这是来接你去享福去了,你可不要把人吓跑了啊。”
于翛看着面前的老人,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
“村长爷爷,他们这么瞧不起我娘,就算有玉佩,也是瞧不起我的,到时怕是把我卖了我都是叫天天不灵的。”
她这话不曾作假,这家人就算要算计她把她卖了。
赵管家立刻敏锐的听到了,连忙喊道:“小姐,你误会了,老爷真的是让我来接小姐去享福的,老爷日思夜想就想见见你啊。”
村长拉了拉于翛的袖子:“小鱼,我知道你是为你娘争口气,你娘的为人我们都是知道的,不然你就去看看去,实在不行就让你王姨跟你去一趟,他们若不是好的,我们也舍不得把你交出去,再让你王姨带你回来。”
“你在这里过了这么久的苦日子,也是要好好去享享福的,日后找婆家,有这样的娘家也是能硬气些的,小鱼啊你知不知道啊。”
村长是真心实意的为她的现在和未来着想,只是不知道这侯府一大家子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王姨立刻走过来:“小鱼,你若是想,王姨就陪你走这一趟。”
以前的几次,于翛要么是懵的,要么就是想着躲,都被这赵管家安排的明明白白,没有像现在牵扯上王姨。
她也不敢让王姨冒这个险,这侯府若是起了歹念,一个王姨就算是没了也是投诉无门的。
见于翛没再说话,似乎是松动了,赵管家连忙笑着上前:“大小姐,老爷替您做了好多衣裳首饰就等着您回去呢,这玉佩你也验验,瞧瞧是不是同一块。”
于翛佯装同意的接过玉佩去了屋中。
众人的目光下眼看着两块玉佩合成完整一块。
“小鱼丫头还真是金枝玉叶啊。”
于翛愣了愣神,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换了神情:“村长,我想跟这位管家到屋中去谈谈我爹。”
村长点点头“我们都去门外,小鱼你有事就喊一声,我们立刻来。”
一群人往外走,赵管家跟着于翛进了屋。
于翛虚掩上门,转身坐在了小凳上。
赵管家打量了一下这件屋子,简陋的很,忍不住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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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于翛,也是个没礼数的,自己就坐下了。
若不是侯府缺个小姐去补空,哪里轮得到她回侯府。
于翛在思量对策。
手指无意识的轻点着桌面。
若是回去,她是不愿意的,权势欺人的京城,她进去了就是尸骨无存。
但若是不回去,面前这局要怎么解?
以往的每次她都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还是逃脱不了。
她难道还是要去送自己去任人宰割,送自己去死吗?
赵管家看不明白这小姐要干什么,不是说问侯爷的事情吗?
也不问话,也不说话,是什么居心?
赵管家拱了拱手:“小姐,老爷真的思念您,若不信您跟我回去便知道了。”
于翛冷嗤一声:“思念?怎么不见他亲自来接我?如此思念怕是一时一刻都不想耽误,只想快点见到我吧。”
赵管家一愣,连忙再次开口:“老爷公务繁忙,也是想来的,只是真的来不了,每日都要上朝的。”
几乎都没等他说完,于翛继续道:“府中的侯夫人也想我回去?”
赵管家只觉得她压根没听自己说什么,还没刚回完话,又赶忙开口:“夫人心善,说了定拿小姐当亲女儿一般疼爱,小姐放……心。”
“亲女儿?侯夫人没有自己的女儿吗。”
被打断了话赵管家有些不满,还是回道:“大小姐放心,二小姐虽是夫人亲生,但也是妹妹,您回去二小姐也是要叫你一声姐姐的,夫人也说了,会让大小姐记在夫人名下,您回去就是侯府嫡出的大小姐。”
于翛的手慢慢的摸上了桌上那把柴刀。
活着,能有多难呢。
她挣扎了四次也没个结果。
但死想来容易的很吧。
她不会回去,就算是躲着,她也绝不会再回去!
更不会回去认别人当娘。
“赵管家。”
于翛握紧了刀柄站起身来。
赵管家有些意外的看着于翛。
他刚刚有说自己姓什么吗?
没等问,于翛已经走近了。
“侯府接我回去不过是想补空吧。”
赵管家一惊。
“侯府和顾家有婚约,我那妹妹跟顾明朗又是情投意合,互许终生,但奈何顾明朗家世不够,还跟建王私造龙袍案有牵扯,怕他连累侯府,这才来找我顶吧。”
“到时若是案件查明顾家有事,不过就赔进去一个我,侯府也能说是找错了和我断亲,一个刚找回来不久的女儿,想来皇帝不会怪罪侯府;若是查明和顾家没关系,用一个女儿换了和顾家结亲,顾家若是飞黄腾达侯府也是沾光的。”
“若是妹妹和顾明朗依旧有情,便使些计谋喂些汤药让我给妹妹腾了位置,妹妹依旧能风风光光的进侯府当主母。”
“赵管家,我说的,可有错。”
赵管家一脸惊骇的瞧着于翛。
“你,你——”
一个渔村渔女怎么会知道这些。
竟然连顾家人和建王私造龙袍一案都清楚。
还清楚侯爷夫人的这些谋算。
她怎会如此清楚!
于翛突然笑了。
她厌烦,受够了这一切。
不管是小心翼翼的迎合也好,战战兢兢的规避风险也好,努力挣扎的徒劳也好,她都不要。
既然她注定了要去死,那么就一起去死吧。
凭什么只有她死。
凭什么她要成全他们的谋算。
所有知道这一切还眼睁睁的推着她入火坑的人都该死!
比如面前的人也很是该死!
“是与不是!”
于翛厉声道。
赵管家突然有些颤栗。
瞧着于翛赤红的双眼他竟有些恐惧起来。
于翛猛的抬腿踢了一下他的膝盖,赵管家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有些屈辱的抬头,于翛垂眸红着眼睛继续问:“是与不是!”
赵管家忙道:“大小姐莫要听信谣言。”
他突然顿了顿,再抬头已经换了副样子,似是想要威胁:“也莫要不识好歹,老爷夫人——啊!”
于翛手起刀落,直直的砍向他的脖颈。
瞬间鲜血四溅。
“我问你是与不是!”
问着,但她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答案。
一边问一边再次的挥刀过去。
赵管家躺倒在地上,吓得连连发抖,双手去捂脖子,血不断的从脖子和口中溢出来,他想回答,但是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血溅了于翛满脸,像是地狱的罗刹,她依旧质问着:“是与不是!”
问一句便砍一刀。
赵管家最后剧痛中猛的点了一下头便再也没有了任何力气,死鱼一样躺在地上,只余一丝生息。
于翛红了眼,跨在赵管家身体两侧,手中的柴刀还在往下滴血。
鲜红的血手上脸上,刀上,地上全部都是。
眼中一片的红。
死,果真很容易。
于翛突然很想笑。
却又有什么哽在喉咙口。
发出口的声音变得像是呜咽。
“小鱼,小鱼你没事吧,我们听到声音,刚刚是什么动静?小鱼,王姨进去了。”
于翛回神。
抬头看向发出吱呀声响的屋门。
她要怎么处理,让村民帮她隐瞒杀人的事?
还是跑,躲出去,不管躲多久,都要躲出去?
还是去京城,把所有人都杀了?
她能在侯府杀了这群人吗?
她最后还是会死。
无妨了,死便死,带着这群人一起死,她也算是报了仇。
但她不能连累村里人,等下便假意挟持王姨出去,抢了马车便跑。
心中盘算着,眼瞧着门一点点的打开。
但眼前的门却突然变得扭曲起来。
像是被扭曲成了无数圈,让人眩晕不已。
由远及近的落在于翛的眼前。
是太激动了?
尚且还没想明白,于翛只觉头痛不已,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扭曲起来,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褶皱。
就好像一个模子,被人肆意破坏变得虚幻不堪。
于翛踉跄着,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就连她脚边的血突然都扭曲到了墙面上去,而地上的赵管家已经不见了踪影。
血不断的蔓延蔓延,直到整间扭曲的屋子都变得血红起来。
于翛承受不住的大叫起来,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的脑袋。
头疼欲裂的几乎要炸开了。
像是坐在一个旋转的陀螺上,周围的一切依旧还在旋转,而且越转越快越转越快——
她终于抵抗不住昏死过去。
——————
再睁眼,赵管家正坐在对面对着她笑。
2. 第二章
整个人像是被拉扯般疼痛,于翛艰难的眨眼,想要睁开眼看清眼前的情况。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头疼欲裂的感觉再次席卷。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还是她又死了?
只是为何这次如此不同?
“大小姐?你还好吗?”
声音飘飘忽忽的就在耳边。
“大小姐,大小姐。”
一双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于翛犹如被刺激般猛的睁开双眼。
眼前的人从模糊变得清晰。
“大小姐,你哪里不适?”
眼前人话中担忧,但面上都是冷淡。
即使刚杀了人,此刻于翛也是难免惊骇的。
只因面前的人,正是她刚杀掉的管家。
他现在还好好的在她的面前,头安安稳稳的待在脖子上,脖子上也没有丝毫的血迹。
于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
后背抵上冰冷的木板。
下意识往后看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家中,而在马车之中。
而马车正在行驶移动着。
于翛越发的疑惑,目光再次落在了赵管家的身上。
他怎么能没有任何的伤口呢?
他们为什么又会在马车上?
难道她已经抢了马车逃了?
但是为何会带上他?
于翛满肚子的疑问,瞧着赵管家,她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难道赵管家也重生了?
她可以重生,是不是这人也可以?
那他记得自己杀了他的事情吗?
于翛手指攥紧了些,喉咙吞咽了两下。
“小姐是渴了?”
赵管家再次开口。
于翛看着他的神色实在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来。
赵管家惯会伪装,他是装的吗?
“管家,我们到哪里了?”
于翛试探着开了口。
“到白马镇了,再有一日就能进京了。”
于翛点点头,手指触碰到一个小包。
拿起来看了看,是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样小点心。
于翛愣了愣。
赵管家看了看她:“大小姐,这村里人对您很好?”
于翛怔愣点头。
赵管家皱眉开口:“不是老奴多嘴,毕竟是些乡野村妇,您现在是侯府的大小姐,以后也不适合往来,走前说的那些日后要接她们进京小住的话也只当没说过吧,小姐您觉得呢。”
看似是在问于翛,但是句句字字都是敲打,让于翛以后不要再回来,更不可能让她去接村里人来京。
于翛神色深深的看了赵管家一眼。
这些话熟悉。
但她记得是第三世时讲的这话,手中拿着的糕点也是第三世王姨怕她路上饿给她包的,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点心全给了她。
赵管家被她的眼神看得一怔,只觉得这大小姐跟刚刚在村中的样子实在不同。
难道当真病了?
“若是饿了,等到了客栈歇息时再用吧。”
赵管家淡淡的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纸包。
“若是不适,也到了客栈老奴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于翛不知道听没听到,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糕点,抬手拿了一个放进了口中。
她这些年吃的都是京城的东西,自家小渔村的东西肯定是比不上,但是这种独属于小渔村的味道她已经太久没有藏到过了。
糕点在口中化开的那一刻,她才再次有了些实感。
她真的在活着。
她还被人爱着,惦记着。
赵管家有些不满的看着她吃东西。
冷不丁的对上于翛突然看过来的眼神,赵管家还没能有什么反应,下一刻就被于翛的话问得一惊。
“赵管家,你什么时候死的。”
寂静的空气中只余下马车外哒哒的马蹄声。
“我不懂小姐的意思。”
赵管家心中越发的厌恶于翛。
只觉她实在无礼。
于翛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没错过他眼神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拜前几次的小心翼翼所赐,她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一个小小的神情她都能猜测得出其中意思。
见赵管家的眼中都是厌恶,于翛反而放心了。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意味。
如果他还带着前世的记忆,那他不可能对着杀掉自己的人没有一丝的怨恨或是惧怕。
而这两种情绪,赵管家的面上都不曾拥有过。
但她为何在这里?
又为何上了马车。
那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绝不是上一世杀掉赵管家的时候。
而她这次没有死去便再次重生了,又是为何?
新的疑问再次出现。
于翛只想赶紧弄清楚这一切。
但她也知道现下要足够的冷静。
马车是往京城去的,她绝不会再回去任人宰割。
她森冷的目光再次看向赵管家。
难道,要再杀他一次?
赵管家只觉得背脊发凉。
于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她唯一的首饰是娘留给她的一个银簪。
现在银簪不在头上,应该是在自己的包袱里。
“小姐,你在找什么?”
赵管家看着四处摸来摸去的于翛问道。
于翛没回话。
只是在找趁手的工具。
最好能一击毙命的。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没多久便有人敲了敲车窗。
“管家,已经打点妥当了,可以进店了。”
赵管家看了于翛一眼,转身先打开了车门。
“小姐,下车吧。”
赵管家下了车,于翛跟着出去,一只手出现在眼前。
“奴婢扶小姐下车。”
于翛抬眸,对上丫鬟的视线,多看了她两眼。
没有像以往几次一样自己下车,而是淡淡的把手放在丫鬟手中,让她扶着下了车。
赵管家有些意外的看着。
一行人进了店中,于翛转头看了一眼外面暗下来的天色,脚步没有停留跟着进去了。
“小姐,奴婢们带你上去。”
于翛站定在门前,天字房。
见她没动,两个丫鬟互相交换了眼神,这才主动的开了门,眼中带了些鄙夷。
还没回府,这大小姐的做派倒是先用上了。
心中暗骂,但面上还是妥当的去收拾起来。
上来前赵管家可是嘱咐了好多遍,不能怠慢,还要把新小姐所有言语都记下告知。
“你们俩叫什么?”
于翛摸过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看着两个丫鬟到自己面前站定。
“奴婢春芝。”
“奴婢春芽。”
“小姐,床铺已经收拾好了,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奴婢。”
于翛点头:“我饿了,你们去给我拿些吃的来吧。”
“是。”
两人走出去关上了门。
于翛目光收回,只觉得一切都乱了。
她自然认得这春芝和春芽。
两人背主卖主,没少让她吃些哑巴亏。
第二世自己的死这二人没少参与。
只是现在根据赵管家的话,和手中的糕点,她难道是从第三世回来的?
还是说她又回到了第三世?
不对!
每一世其实都没什么差别,一样的开始,一样的死亡。
唯一不同的只有她的选择和徒劳挣扎。
第几世又有什么分别。
总归现下他们还是要把她带回去,带回侯府去,让她去死。
手中的杯子猛的砸在桌子上。
于翛咬紧了牙。
她绝不回去。
但现下如何,管家能死而复生,他也能重生了。
难道她是跟着他的重生活到了过去?
再杀他一次?
他难道还能跟自己一样能一直重生吗?
于翛突觉有些疲惫,这样的生活要怎么去结束?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啊。
重生,若是以后她都无法再重生了该怎么办。
她还没能好好的活过一次。
她答应阿娘的去游历五湖四海还没做到。
她甚至好久没有好好的去祭拜一下阿娘了。
阿娘。
眼泪无声的砸在手背上。
她好想大哭一场,好想再扑进阿娘的怀中。
阿娘,我真的好累。
我已经很努力的活着了。
若是能再重生,能否回到阿娘还在的时候。
阿娘,我好想你。
再忍不住,于翛趴在桌上掩面痛哭起来。
——————
“你们两个发现什么了?”
赵管家坐在位子上,悠悠的品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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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芝恭敬的开口:“管家,这个大小姐一点不像村中出来的,跟我们当时进村时候完全两个样子。”
春芽也连忙点头:“是啊,管家,这不会是觉得自己是大小姐了,就先在我们面前摆起谱来了吧。”
赵管家并未出声训斥,默许了她们这样想。
“她让你们去做什么?”
“说是饿了,让我们去准备吃的,但是我们刚出门就听她在屋里哭起来了。”
“哭?”赵管家疑惑。
两人连忙点头:“嗯,听得清清楚楚的。”
赵管家略一思索:“知道了,继续盯紧了,你们也小心伺候着,再不愿她也是现在的大小姐,若是漏出马脚坏了侯爷夫人的事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连忙再次点头。
“还有,看紧了,别让她跑了。”
赵管家拧眉叮嘱着,他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
两人退下后,又磨蹭了好一会儿,自己吃完了才给于翛送上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于翛正安静的坐在床上,旁边放着打开的包袱,手中拿着那有些旧了了银簪。
“小姐,这里的吃食先将就些,等回京了就都好了。我们不知小姐以往在村中吃的都是些什么,小姐看看可能将就?”
春芝说完,春芽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春芝得意的朝她使了个眼色。
于翛抬手把银簪插在了发间,这才走过来。
根本没理她们,也不去回她们话中的恶意。
春芝有些无趣的站到了一边。
春芽撇了撇嘴,还是上前去给于翛倒水添菜。
于翛坐下便拿起筷子吃。
吃得差不多了,她叫了春芝一声。
春芝赶忙上前。
“明日是不是就进京了?”
“是,小姐。”
于翛抬眸:“可有给我准备衣物,是让我穿这衣服见侯爷和夫人吗?”
于翛知道他们早就准备了,只是前两世没人说,所有人都怠慢她,轻视她,让她入京第一天就成了京中笑柄。
春芝被于翛的眼神压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春芽连忙开口:“有准备的大小姐,本想着明早给小姐换上,是要现下便拿过来吗?”
于翛点头,继续用饭。
春芽连忙使了个眼神,春芝躬身出去了。
出门后有些愤愤的跺了跺脚。
于翛吃完,春芽收拾好了,春芝才拿着东西回来。
春芝观察着于翛的脸色,“大小姐,可要现在穿上试试?”
于翛嗯了一声,春芝刚要上前她便抬手止住了。
于翛坐在榻上,手指指了指春芝,在两人莫名的眼神中开口:“你穿上我瞧瞧。”
两人都是一愣。
京中权贵人家是有这样挑选料子的。
让人先披上试试,看合眼缘了再去做成衣。
但,她怎么会知道?
一个小渔村的渔女知道这些?
“这,不合规矩小姐。”
于翛忍不住笑了声。
什么不合规矩,只是觉得她不配被这样对待而已。
“换上。”
她都没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要求,声音都是淡淡的,甚至谈不上严厉,但是两人就是觉得背后发凉。
当下也不敢说什么了,连忙帮着春芝换上了衣裳。
那是一身桃粉色的衣裳,裙角绣着大朵的桃花,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银线绣的缠枝桃花纹。
穿上不艳不俗,透着几分娇俏灵动。
这样细致的衣裳自然不是给她专门做的。
这是她那个妹妹夏锦荣穿过后不要的。
这样的衣裳处处透着不俗,她当时也是欢喜过的。
只是她在村中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这样的粉色配不得她这样的肤色。
他们清楚,他们知道,所以他们有意为之。
就算第三世她换上衣裳回了府,还是成了满京的笑柄。
于翛看着衣裳,慢慢的看向春芝,她站起身来,走到春芝的面前。
“春芝,你穿着比我好看。”
春芝心中得意了下,还没等开口说些谦卑的话,于翛的手就摸上了她的脸颊,带着冰冷的寒意,让她忍不住抖了抖。
“我一直想,所有的都一样,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我活着就回到了此处。”
“或许,是因为我杀了人。”
“春芝啊,你愿意让我试验一下吗。”
3. 第三章
于翛的话犹如一道闷雷,劈得两个人失去了言语。
脑中更是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话?
杀了人?
杀了人!
她杀了人?!
“小姐,您说些什么呢。”
春芝忍不住颤抖着问道。
还不等再问试验是何意,于翛就突然从她头上拔下来一根珠钗,毫不犹豫的插进了春芝的脖颈。
尖细的发钗刺破皮肉,瞬间鲜血喷溅而出,星星点点的落在于翛的脸上。
春芝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口中血溢满,双手下意识的去捂自己的脖子。
但似乎一切都成了徒劳。
而此时春芽也已经吓得连连后退,跌坐在地,口一张一合怎么都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连尖叫呼救都似乎不会了。
看着春芝踉跄着摔在地上,血还在不断的往外冒,她更是面色发白吓得毫无半点血色。
只能本能地,害怕的往后挪动。
转头猛地对上于翛的眼睛时,她似乎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和声音,转身慌不着路的往外爬:“来人啊!救——唔——唔——”
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让她再不能呼喊出声。
于翛另一只手反剪住春芽的双手,让她无法继续挣扎。
她靠近,贴在春芽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却让春芽不断地剧烈颤抖起来。
“唔唔——唔——”
不知道是想求救还是想求饶,但这一切她都不能了。
春芽绝望的落下泪来,尤其是看到地上挣扎着就不再动了的春芝后,更是害怕的软了腿。
于翛就这么拖着她站着。
“春芽,我记得第三世的时候我是被你捂死的,那种感觉我至今都忘不掉,那种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的感觉让人绝望的想快点去死,春芽啊,你现在体会到了吗?”
犹如幽灵的倾诉回荡耳畔。
春芽眼泪流的越来越凶,这种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的感觉她现在清晰的感受到了。
于翛的手劲很大,她的手同时捂住了春芽的嘴巴和鼻子,手死死的按在她的脸上,一丝一毫的空气都不再给她,这种窒息的绝望真的让人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但是没有啊,她没有捂死过她啊,她一定是认错人了,一定是。
春芽的眼中划过一丝希冀。
“唔唔唔唔——”
她甚至还在徒劳的想要辩解。
于翛根本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快要吸不进气的春芝。
再次轻声开口:“我以前时常觉得丫鬟是做不了自己的主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主人的安排,你们怕也是身不由己,所以我同情你们,怜悯你们,甚至在把我拖入深渊的时候也在可怜你们啊。”
“我觉得你们人微言轻总是身不由己的。”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这样的啊春芽,人若是心里良善绝不会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若是设身处地,我换成了你,就算被威胁我也定会暗暗提醒那个被所有人算计的姑娘,让她小心些仔细些,就算改变不了她的结局,至少让她清醒些明白些。”
“而不是在她那么绝望时,看别人踩一脚自己也要上去踩一脚,还享受着她的痛苦,她的无知和无助。”
“你瞧啊春芽,就算换成了你,我也绝做不出那些损阴丧德之事,你们从来不是什么可怜之人。”
“你们甚至枉为人!”
她的话中透着被蒙蔽的不甘,透着对这些人的失望,透着自己的委屈和无助。
于翛缓缓松了手,怀中的人便如同烂泥一般摔到了地上去。
她已然是没了呼吸。
那因憋闷而青紫的脸看上去并不甘心。
于翛细细的看了看。
“原来那时我是这样的啊。”
她起身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的站着。
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但等啊等啊,什么都没等到。
此时夜已深,就连门外的脚步声都那么的清楚。
于翛终于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尸体。
这次没有再突然的扭曲,没有再突然的变换。
她没有回到过去。
也没人再重生。
难道是意外?
——————
第二日一早,有人焦急的叩响了赵管家的房门。
进门后不等管家问话,便已经开口道:“管家,刚刚去送早膳的人说是打不开小姐的房门,去寻春芝和春芽也没寻到。”
赵管家忍不住皱眉:“也没人应吗?”
小厮点点头。
“去瞧瞧。”
起身带了人,赵管家直奔于翛住的天字房。
房门外,侯府的家仆还在敲着门叫人。
“大小姐,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用早膳了,您开开门。”
又喊了几次门,敲了又敲,依旧无人应答。
赵管家阴沉着面色,一挥手:“撞开。”
门显然是从里面锁死了,客栈中的伙计也是没有办法,只能撞门。
四五个人一起撞了好几次才终于把门给撞开了,一群人就这么四仰八叉地摔了进去。
门外的人也忍不住的朝里面张望起来。
赵管家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让其余的侯府奴仆守住了门,这才走进去。
“管家,有血。”
一撞门的人站起来,有些惊慌的指着桌子旁一处的地上开口。
“关门。”
赵管家连忙吩咐。
门关上,抵挡了外面的小声议论。
门一关,里面的人也紧跟着立刻观察起来。
赵管家的目光在屋中巡视了一圈,好似除了地上的这一处血迹没有任何的异样。
走近看了看。
血。
但,为何有血?
他目光放在了落下的床幔上。
一人看了赵管家的神色,朝着床榻的方向开口道:“大小姐,到时间要上路了,您若是醒了便起身吧。”
话落屋中一片寂静,依旧无人应答。
赵管家走上前去,抬手掀开了床幔。
就连他见惯了风雨,此刻看清眼前的景象也骇得连连后退。
“管家!”
两个人上前连忙扶住了要摔倒的赵管家。
“快!快!掀开!”
赵管家抬起手的手指都带着颤抖。
另外两人疑惑的走到床边掀开刚刚又落下的床幔。
抬眼看去的时候也都是吓得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再起身已是强撑着颤抖把床幔掀开绑起。
床上的景象就这么暴露在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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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前。
只见床上躺着两人,背对着他们,但是她们身下已经被血浸湿了,身上的衣裳也都浸染成了血色。
整个床榻上全是浓重的血腥味。
“快,把,把人翻过来瞧瞧是谁!”
赵管家白着脸吩咐。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两人衣着不同,俨然都成了血人,他真怕其中有一人是于翛。
这回去他要如何交代!
等人被小心的翻过来的时候,只见是春芝和春芽。
赵管家反而松了口气。
上前查看一番,瞬间面色凝重。
两人明显都是被人杀害的。
看春芝和春芽的惨状,让他忍不住后背一凉。
是于翛?
她跑了?
她竟能连杀两人!
一个渔村的渔女竟有这样的胆子?!
竟然这般心狠手辣!
“把她们衣服扒了,烧掉,人换成寻常百姓的衣裳扔到乱葬岗去,这里恢复原样,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差池!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侯府有祸端,你们的脑袋也是保不住!听懂了吗。”
几人战战兢兢的连忙点头称是。
侯府的大小姐染上了命案,被人发现老爷太太的计划便要落空了。
出了门,赵管家看着探头探脑的几个客栈伙计,抬手取出一个银锭子递过去。
“我家小姐染了病,不便见人,还要多住几日等病养好了才能启程,吃食可要做好些给我家小姐补身子。”
伙计连忙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下去吩咐了。
赵管家装样子般请了两个大夫来,给他把了把脉就又送走了。
私下里他让人把整个客栈都搜了一遍,打探了一下周围人的口风。
似乎有人在后半夜听到窗子边有声响。
赵管家神色凝重。
她果真不是藏起来。
是跑了。
为什么要跑?
侯府大小姐的身份,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她不满意?不想要?
还是说她知道了什么?
怎么可能。
一个乡野丫头能知道些什么。
他的面前突然闪过春芝和春芽那死气沉沉的脸,和一床血色。
她真的只是一个乡野丫头吗?
但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要赶快把人找回来。
赵管家变了面色,忍不住冷嗤一声。
她真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管家,人已经处理了,她们身上的钱袋都不见了。”
赵管家手指摸着杯沿忍不住笑了下。
“带几个有身手的,再去那个小渔村,把人请回来,若是反抗直接绑了,但不可伤人,她身上不能有伤。”
“是。”
人迟疑着没有退下,犹豫着开口:“若是没在村子里呢?”
赵管家几乎没有思考便道:“不可能,她无处可去,不在村子也定在村子附近,她跑不远,你们细心些定能找到。”
“是。”
他要在这里掩人耳目,不然他定是要亲自去的。
对于于翛的去处他心里也有些犯嘀咕,但就好像是有人给他指明方向一般,他断定于翛就是回去了小渔村,她一定会在那里。
一群人已然领命骑上快马,飞快的朝着小渔村再次赶去。
4. 第四章
“谁啊,这大半夜的。”
“来了来了,别敲了。”
王姨一边应和着,一边着急忙慌的裹上衣服踢上鞋就往外走。
这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谁家有什么事,竟敲这么急的门。
“来了来了,催命啊。”
王姨没好气的嘟囔着打开了门。
门一开,于翛脸色苍白的倒了进来,王姨下意识的双手扶住。
“哎呀,这谁啊,怎么了这是。”
等看清楚人,更加慌起来:“小鱼啊!小鱼,你怎么了这是,小鱼!”
——————
于翛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王姨一家担忧的脸。
她两个孩子趴在于翛身上泪眼朦胧的喊她:“小鱼姐姐,你没事吧,你活了没有小鱼姐姐。”
见于翛睁开眼睛,他们又连忙亮了眼睛:“小鱼姐姐没死!小鱼姐姐活了。”
于翛扯出一个笑来摸了摸他们的头:“嗯,小鱼姐姐不会死了。”
看出于翛有话要说,王姨连忙把他们都撵走睡觉去了。
只剩下两人,于翛强撑着坐起来,王姨连忙抱住她:“小鱼,这是怎么了?不是跟着他们去找你爹了吗?难道他们是骗子不成,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王姨一肚子的疑问,一边问一边温柔的给于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于翛握住了王姨的手,“王姨,他们不是骗子,但并不是好人。”
只说了这么一句,于翛便从口袋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到了王姨的手中。
“王姨,这些你留着用,若是再有人来你切记就说没见过我。”
王姨惊骇的看着手中的银子。
他们哪里见过这些,平日里几个铜板都恨不得掰开了用。
“小鱼啊,你是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啊,你跟姨说,姨帮你啊,不要自己撑着啊。”
说着王姨就红了眼睛,眼泪都要落下来。
“孩子你是怎么了啊,你阿娘走的时候让我们多照顾着你,你就跟我自己的女儿是一样的,小鱼啊,你跟我说说,姨跟你一起撑着,你别怕。”
于翛的眼泪忍不住的往下掉。
这几世,这么多年,她活在算计中,没有一人是真心的这样对待她的。
王姨温暖的怀抱恍如隔世。
“王姨,我,没事。”
于翛双手握住王姨的手,泪眼朦胧的开口:“我有件事,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说你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阿娘当初葬在了哪里?”
“我去过后山,但没寻到。”
于翛很困惑,她清楚的记得阿娘就是葬在了后山,以往祭拜她也都是在后山,但是现在后山上除了枯枝杂草什么都没有。
王姨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
“小鱼啊,你阿娘她在花溪。”
——————
谢绝了王姨要一起去的好意,又反复叮嘱了她不要说见过自己,于翛才独自一人前往花溪。
花溪原本也不叫花溪,就叫鱼河。
渔村世世代代都是靠这条河打鱼,村民都是朴实的人,起名叫鱼河。
后来是于翛的阿娘在河边种了桃树柳树,每每到春天齐齐开放,有时候到夏天都还能闻到桃花香。
后来她便给这条河取名叫花溪。
于翛走的每一步仿佛都走在疑问上。
阿娘是什么时候被挪到花溪的。
那自己以前记得的后山又是怎么回事。
她分明在后山祭拜过阿娘很多次的。
晨光从她的身后升起,瘦弱的身影似乎都多了些力量。
爬上了山,站在山顶,于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河岸。
清风吹动着她的发丝,似乎都能听到岸边的柳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没再犹豫,于翛急急忙忙的跑下山,跌跌撞撞的朝着花溪奔去。
四处环顾,她终于在一棵桃花树旁发现了一个小碑。
它就这么立在那里,那么的突兀,又那么的真切。
于翛跑过去,一个木碑,上面的字迹已模糊不堪,不知独自经历了多少个岁月。
上面只依稀可见一个‘于’字。
于翛的眼泪夺眶而出,袖子不断的擦拭着这木牌,试图擦拭干净,看清上面的名字。
“阿娘,阿娘,阿娘。”
她口中喃喃着。
“阿娘,我来看你了。”
“阿娘,女儿来看你了。”
“阿娘——”
她有些泣不成声,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诉说,但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口来,只能喃喃的叫着阿娘。
她想说,阿娘我过得好累,所有人都在欺负我。
她想说,阿娘我真的死了好多次,但还想活着。
她想说,阿娘女儿杀了人,会下地狱的。
她还想说,阿娘我好想你,你从没来过我梦中。
最后她还想问,阿娘为什么在这里。
明明葬在后山的,明明去后山祭拜的,为何移到了花溪。
阿娘,女儿不懂啊。
女儿不明白啊。
于翛抱着木碑哭得泣不成声。
她所有的不懂都没人能解答她。
她的阿娘早已不会再讲话。
于翛突然猛的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
阿娘,你的名字。
她颤抖着手从地上捡起来一块小石头,似乎是想把余下的字补全,但几次尝试脑中却一片空白。
阿娘,不对的,这不对的。
我记得的,我记得你的名字的。
我记得!
但她拼了命的去想,怎么都想不起阿娘的名字,好似被人生生的从脑海中剜去了一般,只余下一片空白。
于翛几乎崩溃的握紧了手中的石头,掌心已被硌得渗出鲜血来。
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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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啊!
阿娘,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啊!
她的口中溢出绝望的哀嚎,头顶像是被巨石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又好像有人在她身上绑了无数的线,把她当成一个傀儡般操纵着,控制着,让她不能拥有自己的想法动作,牵扯着她走向他们为她编织的结局,一旦反抗,她迎接的便是锥心蚀骨的惩罚。
阿娘!
于翛的眼睛血红,眸中满是不甘。
她的阿娘才不是什么没名没姓的人!
她突然把手中的东西一扔,跪爬着摸去了埋葬了她阿娘的小山丘。
哪有女儿会不记得阿娘的名字呢。
于翛抬手,一下又一下的刨着面前的土。
她的阿娘在这里吗。
这里面是她的阿娘吗?
等她终于开始反抗,她才察觉出这世界的荒谬和奇怪。
一起都透着沉默的诡异。
她双目通红,眼中都是泪水,含着一包血泪,她好似不会痛一般拼了命的刨着。
双手指尖都染上了血,沙土覆在血口上又染成了红。
一下一下不知疲倦,不感疼痛般,她终于挖开了面前的土堆。
坑中一个薄薄的木棺,于翛趴身进去却如何都打不开钉死的木头。
她急切的转身在四周搜寻着什么,最后也只能找到几块大石。
抱起石头狠狠的朝着木板上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木板终于有了一丝断裂的痕迹。
又补了两下,她直接跳了下去,双手从豁口处往外掰。
就算是木刺刺破了手掌也恍若未觉。
“阿娘。”
“阿娘!”
这木板这么薄,如何能埋葬你的一生啊。
“阿娘!”
血红的泪滴在木板上,浸湿了不甘的灵魂。
两片木板被生生掰开,漏出一个大洞来,而于翛的手早已血肉模糊。
她颤抖着弯身打开了里面的布。
这些年头,这里面理应包裹着一具白骨。
但里面没有骇人的白骨,只余一把短刃。
拔开掉落的沙土,于翛把短刃拿出来,抽出刀鞘,瞬间寒光乍现。
于翛的面上满是迷茫。
她有些脱力的瘫靠在一旁。
“阿娘,这都是为何。”
“我不懂啊,阿娘。”
“你在哪里。”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那裹布上却漏出字来。
她连忙把布整块扯了出来。
日光下,上面的字清晰的印入了于翛的眼眸中。
整块摊开,上面的字狠狠的刺痛着她的眼睛,让她忍不住的颤动起来。
【记住!你叫于翛。】
【永远不要忘。】
【永远不要妥协。】
【娘的小鱼,快跑。】
小鱼,快跑!
5. 第五章
“还跑吗。”
赵管家看着面前的人,冷声问。
于翛扯唇笑了一下,并未回答,而是转了转手腕。
她现在被绑着,十指上的痛意依旧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比的清醒。
赵管家看了一眼她后背的手,忍不住皱眉,抬头看了一眼把她带回来的几人。
几人被看得发毛,还没等解释,就被赵管家吩咐去找大夫来。
出了门回到屋中,赵管家坐下就冷眼看向几人:“说吧。”
几人吓坏了,连忙跪下:“管家,小姐手上的伤可不是我们弄的啊,是她自己弄的。”
赵管家拧眉:“人在哪里找到的,找到的时候在干什么,伤是怎么回事,说仔细些。”
几人连忙点头,一人开口:“管家料事如神,小姐确实回了小渔村,但是没在村子里,村里的人也都说没见过,我们是打听到隔壁村的时候,听他们说有人好像往河边去了,我们便也赶紧去了,就怕人跑了找不到。”
他说完后看向管家,突然闭了嘴。
管家喝了口茶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不继续说了?找到她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那人一脸的古怪,还和身边的人对视了两眼,这才开口道:“当时,当时我们在河边看到她,她——她在刨坟!”
几人也都是惊骇的。
赵管家闻言也是愣住。
“刨坟?”
“谁的坟?”
“不清楚,那棺材里什么都没有,连骸骨都没有。”
他们也都觉得古怪,吓得不轻,也不敢深究,抓了于翛就赶紧回来了。
她也真是胆大包天,也不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赵管家眼中的惊讶久久都没有消散。
他越来越看不明白于翛了。
“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就离开,不可再出任何的差错!”
他有些急切的吩咐道。
几人领命连忙退下了。
赵管家手指轻轻划过杯沿,飞快的思索着。
他看不明白于翛要干什么,只能尽快带她回府,回府后自然有人训诫她,她便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
大夫给于翛查看过伤后开了些药,嘱咐她不要碰水,旁的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提了药箱便走了。
他刚走,就有人领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了。
两人身上穿着和春芝春芽一样的衣裳,于翛心头一跳,以为两人又活了。
但两人抬脸,对上两人陌生的脸,于翛并没有松口气,而是皱起了眉。
告知了于翛这是伺候她的人后,留下两人便退下了。
但是于翛的房中床榻旁站着两个男人一直紧紧地盯着她,就连她的门外也有侯府的人把守,就怕她再跑了。
两个丫头走上前,有些怯生生的,但看着于翛伸出手来便松了口气,上前蹲下身给她处理伤口上药。
两人看着于翛血肉模糊的双手忍不住的皱眉,给她往外拨伤口里的沙粒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小姐,疼不疼啊,奴婢会轻轻的。”
说着还小心的朝着她的伤口吹了吹。
自然是疼的,疼得她忍不住的抖,但是她一声不吭就这么坐着任由她们摆弄。
越是疼痛,她越是清醒。
越是清醒,她越看得出自己逃不掉。
似乎冥冥之中她必须走向那只有死亡的结局。
于翛的目光渐渐的落在两个丫头身上。
她不认得她们。
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了些沙哑。
“你们刚刚说叫什么?”
两人立刻抬头,朝着于翛笑着:“奴婢叫春芝。”
“奴婢叫春芽。”
“是赵管家给我们取的新名字。”
于翛面上沉默。
春芝春芽。
就算死了还是会有人替代她们。
她突然觉得荒谬。
十分的想笑。
她身边的人死了还会再出现,就算不是同一个人,依然有人替代着他们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她的身边。
就像她的生命遇到什么人做什么事,有什么结局都是编排好的,不容出错,更不容更改。
老天啊,好好笑。
被编排好的人,还是人吗。
她竟连个人都不是。
——————
第二天一早,服侍着于翛换了衣裳,两个丫头扶着于翛下楼,手都紧紧的抓着于翛的手臂,她们被赵管家叮嘱了,紧盯着于翛不能让她跑了。
虽然不明白一个小姐,为什么会跑,但还是小心的控制着于翛,怕丢了这差事。
于翛也没想着跑,跟着上了马车,马车重新开始行驶。
赵管家坐在于翛对面,两个丫头坐在于翛两边,把她困在了中间。
“老奴奉劝小姐,安分些,你往后都是荣华富贵的日子,还想回去当个渔女更是不能了。”
“小姐是侯府血脉,不管跑去哪里都会被抓回来送回侯府的,还望小姐莫要做无用功,侯爷喜欢乖巧懂事的女儿。”
他这一番敲打,旁人听了只会觉得是好事,于翛还想着跑实在是不识好歹。
于翛笑了:“乖巧懂事?”
“多么的乖巧,多么的懂事,才是侯爷眼中乖巧懂事的女儿呢?”
“是被迫送去嫁给妹妹的情郎算乖巧,还是被迫赴死给妹妹腾位置算懂事?”
“赵管家,侯爷要的是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吗?”
赵管家眸中都是惊讶,随后变了脸色,脸一黑喝到:“小姐说什么胡话呢。”
于翛唇角的笑意更甚。
“实话怎么会是胡话呢,赵管家,侯爷丢下我十几年不管不问,如今倒是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女儿了。”
“心中谋划的如此清楚,为的都是夫人的女儿,为的都是侯府的前程,如此的冠冕堂皇,却要牺牲一个我。而我又凭什么被牺牲呢。”
赵管家眸中情绪变幻。
她俨然是知道了所有计划。
但是为何!
就连府中的小姐都还不知情,这计划现下只有侯爷,夫人,和他知晓,根本不可能会传出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赵管家忍不住的惊骇。
她如何知道的,是不是连荣小姐和顾明朗的事情都知道了。
不然为何这么言之凿凿。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到底是谁!
两个丫鬟坐在两边,悄悄对视一眼,忍不住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耳朵堵起来,若是知道了主子家的秘辛,她们还有命活吗。
“你还知道些什么!”
赵管家也不装了,看着于翛直接问。
于翛冷哼:“我知道些什么都拦不住你要带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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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
赵管家鄙夷的笑了声:“既然小姐都知道了,那还是乖乖回府,乖乖配合侯爷和夫人的计划,免得吃苦头,到时侯府荣耀了,小姐也会跟着荣耀的。”
于翛没忍住笑出声来:“一个死人,要什么荣耀。”
她突然探了探身子,凑近了赵管家:“你们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吧。不管赌没赌对,我的下场都是一个死,对吗赵管家。”
“小姐的命捏在侯爷手上,就算是要为了侯府豁出命去,也是小姐的职责所在。”
“当了侯府的大小姐,就要对侯府听之任之,生死不计。”
他也微微往前,直直的盯着于翛。
“生死不计,当真伟大。”
“赵管家,也是为侯府生死不计吗。”
赵管家愣了下,却还是开口:“老奴伺候侯爷几十载,对侯府忠心耿耿,若有一日侯爷让老奴生死置之度外,老奴也会依言照做,所以大小姐入了侯府可要好好的听话。”
于翛很轻的笑起来:“我可再不想这么伟大了,叫我为了一家子算计我的人生死不计,莫要再做这般美梦了。”
“我绝不会听之任之,也绝不会听话,赵管家你要杀了我吗。”
赵管家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却依旧镇定道:“老奴没这个胆子,小姐的命是侯府的。”
于翛眨巴眨巴眼睛:“赵管家写得一手好字。”
赵管家愣住,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还知道他字写得好。
于翛继续道:“而且还极其会模仿旁人的字迹,陌生的字迹只要临摹几次就能写个七八成像。所以你才能模仿我的字迹伪造我的信件置我于死地,还把我扔到乱葬岗戳瞎了我的眼睛,废了我的四肢让我血枯而死。”
“你现在不杀我,我可是要杀你的!”
赵管家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就见她突然扬起手来,手中尖锐的刀刃直接刺破了他的侧颈,狠狠的扎进了血肉中。
鲜血四溅,尖叫声响起。
两个丫头吓得直往角落里躲,口中呢喃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于翛抽出刀,看了她们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得踹开车门跳了下去。
刚准备勒马的车夫被突然的力道掀翻掉下了车。
疾驰的马车,于翛跳下来也是不受控制的摔出去很远,她稳住身子站起来便瞧见骑马跟在后面的侯府家丁反应过来,朝她这边飞扑过来。
于翛转身的瞬间,周遭再次变幻,她心一沉,转回头瞧见飞扑过来的几人都好似被定住了,面上狰狞的神情直冲着她。
而她的周围再次旋转扭曲,连人都变成了纸片一样被扭曲成了一个个的圈。
惊骇中疼痛感再次席卷了全身。
周围的一切让她晕眩让她想吐,头更是痛得要炸开。
她忍不住蹲下身抱住自己,口中是抑制不住的尖叫。
眼前一片漆黑,耳中只余下了嗡鸣声,身体好像在不断得往下坠。
她拼命地抱紧了自己,眼前似乎出现了阿娘的脸。
还有她那些绣在布上的话。
【永远不要妥协。】
【娘的小鱼,快跑。】
——————
马车外听到声响的人连忙掀开车帘往里面瞧。
于翛紧紧地靠在车壁上,整个人止不住得发抖。
突然她猛地睁眼,和探头看过来的赵管家四目相对。
6. 第六章
“小姐,到了。”
赵管家的声音如梦似幻,像是在飘渺的天边,又近在眼前。
于翛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他又活了。
而她——
她转眸扫了一眼周围。
熟悉的马车,熟悉的装饰。
“小姐,老奴扶小姐下车。”
赵管家的声音再次传来。
恍恍惚惚中有了实感。
于翛看过去,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眸中的怀疑更甚了。
不是怀疑眼前的景象,而是怀疑自己的人生。
她难道死活都逃不脱这场命运吗?
“小姐。”
赵管家有些不耐的催促,眸中满是嫌弃。
于翛看着他的眼睛,眼神中的情绪那么的清楚明显,好像生怕她看不出一样。
这,是给她的下马威,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怕被嫌弃,怕被看不起,怕做不好事情被轻视,所以她小心翼翼的讨好每个人。
这种眼神本身就是对她的引导。
这本身就是对她的一场凌虐。
于翛忍不住勾唇笑了一下。
在赵管家疑惑的目光中,于翛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赵管家的手腕。
温热的温度,手腕上传来清晰的跳动。
无一不在证明他真实的活着。
赵管家微微愣神,很快扶着于翛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便有两个小丫鬟上前一左一右的搀扶住了于翛。
赵管家站在前面多看了于翛两眼。
而于翛的目光落在左右的人脸上。
忽的笑的更大了些。
真好啊,春芝春芽,你们也活了。
赵管家引着于翛进府,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都纷纷的朝着这边张望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翛回头望了一眼。
一模一样。
一切都是一模一样。
她迈进院门,所有的一起都带着久违的熟悉。
她每一世在侯府住的时间都不长,没多久他们就把她嫁出去了。
但是整整四世,再不长她也对这里了如指掌了。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那么的熟悉。
一样的草木,一样的人,一样的物,一样的话语,终将迎来一样的结局。
死局。
她的死局。
“小姐,你先梳洗一番,我去前院禀报侯爷和夫人。”
赵管家观察着于翛。
发现她从进门开始就左右四处的看,但是并不是惊艳的看,而是单纯的在观察,好像来过一样。
于翛看了他一眼:“我跟你一起去。”
赵管家一愣,立刻摇头:“小姐还是先休息下,稍候我再带小姐去见老爷夫人。”
于翛就是看着他,并没动。
春芝春芽对视一眼,双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小姐,奴婢们先带您去梳洗。”
于翛看了看两人,动了动手臂,毫不客气:“你们捏痛我了。”
两人一僵,于翛顺势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赵管家面色不好看,只觉她不识抬举。
“小姐,还是先梳洗一番,免得冲撞了老爷夫人。”
他的话也不客气起来。
于翛看着他打量自己,也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粗布麻衣。
赵管家斜睨了她一眼,随后便转身要走。
于翛直接叫住了他。
“慢着。”
赵管家转头看她,就听她直接吩咐:“既然怕我冲撞,那便请二位来见我吧。”
说完头也不回得朝屋中走去。
赵管家愣在当场,春芝春芽面面相觑。
来的路上乖的像兔子,怎么进了门成不知死活的恶霸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去!”
赵管家冷声喝道。
两人连忙快步跟了进去。
赵管家面色阴沉的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
于翛坐在椅子上,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觉得指尖还在隐隐作痛。
但上面早已不再血肉模糊,好似换了副以前的身体。
但是她细细的看了一下自己的指缝,中间还透着几分血红。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抬手摸向自己的怀中。
阿娘给她留的东西。
她摸到熟悉的布,拿出看了看,突然确定了,这是她的身体,在马车上杀死管家的正是这双手。
东西还在,手没有完全好,但推进了时间,她还是到了侯府。
难道她只能靠杀死管家来重回过去?
而每次重回的时间都会往前。
难道下一次会直接回到她出嫁那日?
要试试吗?
春芝春芽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于翛。
两人从没觉得她是真正的主子,也只是维持着面上的恭敬,但是刚刚于翛对赵管家的样子,让她们忍不住有些心中发毛。
“小姐?”
春芝开口唤了一声。
下一刻于翛转头看过来,顿时让她觉得喉咙发紧,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窒息感。
于翛看了她们一眼,开口:“准备一下,我要沐浴。”
两人连连点头:“是。”
忙不迭的就转身出去了,那样子好似身后有狼。
*
赵管家刚进屋见了礼,侯夫人便开口问:“接回来了?”
赵管家连忙点头。
“老奴已按老爷夫人吩咐,现下把人安置在临溪院了。”
侯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抿了口茶道:“可还规矩?”
赵管家斟酌着开口:“模样周正,也不像是会胡闹的人,只是进府之后有些古怪。”
侯夫人闻言嗤笑一声:“能有什么古怪,左不过是被财富眯了眼吧。”
说着看了一眼主位上的侯爷。
侯爷咳了一声,只淡淡吩咐:“等下把她带来见见,我们还要好好敲打敲打。”
赵管家面色有些不自然,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怎么了?还有何事?”
赵管家低垂了几分脑袋,轻声开口:“她说,要侯爷和夫人去见她。”
“……”
“……”
整个厅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只是愣了一瞬,侯夫人身后的老妇人开口:“没规矩的村妇,她什么身份竟让侯爷和夫人去亲自见她!当真以为进了侯府自己就尊贵起来,不敬亲长了!”
侯夫人脸色难看的看向侯爷。
侯爷也是一脸不愉。
“她还说了些什么。”
赵管家摇头。
“可笑!”
侯夫人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搁。
“晾着她,我看她来不来!一个渔女能沉得住多大的气!”
在所有人眼中,让于翛回府都是给她了极大的体面,她现在看不清身份,竟让他们二人亲自去见她,实在是摆不清位置。
侯夫人更是觉得离谱。
她会放着侯府的尊贵和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管?
怎么可能!
过不了两个时辰就会主动来示好了。
她等着看她来讨好的窝囊样。
到时定要狠狠得敲打一番她这身硬骨头!
但她始终没等来于翛的主动示弱。
沐浴后一直到夜幕降临,于翛都安静的待在临溪院中。
春芝和春芽端了晚膳来。
对于突然对于翛的惧怕,两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个刚回府的小姐,没背景没势力,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刚放松了些,就见于翛走到了餐桌边。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再次袭来,没来由的恐惧再次笼罩。
于翛只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便开口:“撤了,换。”
春芝春芽一愣。
于翛抬眸:“这些菜,换掉,你们侯爷也是吃这些的吗?我刚回府你们就准备苛待我吗?”
“谁吩咐你们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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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吓了一跳。
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小姐误会了,奴婢刚刚没注意看,厨房那边疏忽了,马上去换。”
于翛看着两人慌忙跑走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声。
当个刻薄的人也挺好。
第一世所有人都打量着蒙她。
觉得她是个渔女,哪里见过什么好东西,吃食虽比农家的好些,但也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侯府的奴婢们看两眼都会嫌弃的皱眉,却用这种方式下她的面子。
可怜她那时什么都看不出,一心只觉得找到了家人,所有人都对她好,很幸福。
而那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现在又累又饿,急需补充体力,再次重生后她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能支撑到现在靠着的不过是一口不甘的气。
若是一起都无法改变,她也要好好的补充体力,在他们的算计中活下去。
即使希望渺茫,她也要做!
而刚刚那些菜中少有荤腥,她要吃肉,吃肉才能有力气。
没一会儿春芝春芽端着菜回来了。
跟刚刚的菜完全不同,基本都是大菜,全都有肉。
两人一边端上桌一边看着于翛的脸色,见她没再说话竟悄悄的松了口气。
于翛安静的吃着饭,春芝和春芽在一旁小心的布菜。
“去找赵管家,把我衣柜中的衣裙都换了。”
她突然的出声,让两人吓了一跳。
春芝小声开口:“小姐,为何要换?可是不满意?”
她这话不管如何回答,传出去于翛都是一个傲慢不知礼。
但现下的于翛不在意这些。
“颜色太过艳俗,不衬我。”
她说着还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
二人只觉后背发凉。
准备这样的衣裳,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要看于翛出丑。
但她现在就这么直接的揭开了这层真相,把所有的不堪都戳穿在了桌面上。
她不去尴尬了,那么尴尬的就换成了他们这些心怀鬼胎的人。
两人讷讷的称是。
当晚于翛没有像侯夫人想的那样去卑微讨好,她吃过饭,早早的就歇息了,连杀四人她真的很累。
她现下也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侯府接她回来就是要利用她,不会让她死,现下他们会比她更重视她的生命。
没多久她便沉沉地睡去。
春芝和春芽一人守着,一人去寻了管家。
赵管家以为她是来告诉他于翛要见侯爷的,谁知道她是来告诉他于翛要换衣柜的。
“她说什么?!”
赵管家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她说那些衣裳太艳俗,不衬她,让全换了。”
赵管家一时之间有些气闷。
她当真古怪!
现在还去管什么衣裳不衣裳的。
侯爷夫人都没见她,她就不怕在侯府站不稳脚跟吗!
春芽在一旁摸了摸脖子,有些发抖:“管家,这小姐真的古怪,我当真不知要如何伺候了。”
她竟有些发抖。
赵管家拧眉叮嘱:“先不要惹怒她,尽量满足她,有什么动作都来跟我汇报,别怕,她一个渔女还能翻了天不成。”
春芽点点头。
赵管家也说服了自己。
随口问道:“她现下在做什么?”
春芽小声:“睡下了。”
赵管家失声:“什么!”
她竟能睡得着!
话传到侯夫人耳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气笑了。
连说三声好。
身旁的嬷嬷安抚着开口:“夫人,不要小瞧了她,如此行径怕不是省油的灯啊,怕是要好好惩治惩治。”
侯夫人冷笑:“一个村妇,能有多大能耐,就算沉得住气还不是跟回来了,放不下侯府的富贵,还要在我面前摆什么架子!我有的是办法敲碎她的硬骨头!”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眸中都是狠毒的光,显然是气急了。
7. 第七章
于翛本以为前世今生纷纷扰扰,她会无法安枕。
但她意外的睡得很踏实。
前世她未曾看清他们嘴脸之时她都没有这般踏实过。
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她拥着被子坐起,看着窗外的阳光,听着外面的鸟叫,她突然觉得眼眶一热。
有种握在手中的实感。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掌缓缓摊开,又慢慢合上,再次摊开。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在争什么,在挣扎什么。
她从不怕死,她厌恶的是被操控的死,厌恶的是被摆布的生。
就好像生死从不由己,所以她不甘心,不想死。
她要摆脱的是被操控。
像是被人捏在掌心,犹如一个傀儡被摆弄。
而现在,即使艰难,即使她不知道她迎接的是什么,哪怕是死了,哪怕是再也无法重生,她依旧不觉悔恨。
她就是要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她就是要不当傀儡!
她在挣扎,在做自己的选择,所以她踏实。
未知的前路又如何。
她抬眸望着灿烂日光。
她的选择她全都认。
就算遍体鳞伤她也全部接受。
现在,此刻,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了解了自己。
她以往把目光全放在了旁人身上,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心,自己的感觉。
现在她明白了。
我就是我。
我只是我。
只要是我,我就全盘接纳。
那些非我意的我,我终将杀之!
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打开。
春芽探头看过来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于翛充满杀意的血红双眸,吓得浑身一抖。
本能的想立刻关门出去,但是又觉得不妥,生生忍住了。
看向于翛的眼神都带了些讨好:“小姐,您醒了。”
“赵管家让人把新的衣裳都送来了,您要看看吗?”
她语速飞快,生怕慢了于翛会不满。
于翛点头,掀开被子下床:“拿进来吧。”
春芽连忙关门下去了。
春芝带着仆从进来给于翛梳洗。
她瞧着于翛一副十分熟悉的样子,一点没有村妇的拘谨,似乎这样的梳洗程式她经历了成百上千遍一般。
但她不是刚入京吗?
小渔村也如京中这般细致?
春芝心中满是狐疑,但是所有的动作都恭敬有加。
她和春芽昨日一晚都没能睡着,对新小姐没来由的惧怕是一,睡去后总是梦魇是二。
虽不记得是什么梦了,但却记得梦中有于翛。
总之很可怕很可怕。
在侯爷夫人没什么吩咐前,她们当真不敢在于翛面前无礼放肆。
春芽已经带着人把衣裳铺好,于翛走到外间去看。
春芽小心的瞧着于翛的脸色,见她没有面色不虞,悄悄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秒于翛抬了抬手,指了其中的一套,春芽再次心提到了嗓子眼。
“给我换这套吧。”
她再次松了口气。
春芽有些迷茫的感知自己的情绪。
她因于翛的一个小动作都产生了惧怕。
到底是为何啊。
春芽更害怕的看了于翛一眼。
她不会是妖怪吧。
要告诉侯夫人,让主子好好整治整治她。
赵管家的人退出去前,于翛再次开口:“让赵管家给我准备两身男子的衣裳。”
两人一愣,互相看看,但是什么都不敢问,点点头称是,随后便下去了。
春芝春芽也不敢多问,服侍着于翛换衣裳。
换好衣裳于翛指了指自己的粗布衣裳:“给我洗好拿回来。”
春芝看了看小心开口:“小姐,这衣裳旧了,往后怕是穿不到了,不如丢了?”
于翛看了她一眼:“留着,洗了给我拿回来。”
春芝不敢再问,点了头,有些嫌弃的拿起衣裳出去了。
她表现的不明显,但是于翛还是看出来了。
于翛笑了下。
她之前很不好意思让别人给自己做活,大多亲力亲为。
现下心境改变,指使着仇人给自己做活,看着她们嫌弃却也不得不做的样子心中也多了些畅快。
“小姐,赵管家让您去见老爷和夫人。”
春芽看着于翛,说到侯爷和夫人的时候语气似乎都更恭敬了几分。
似乎也料定了于翛不会不同意。
但于翛开口问道:“是老爷夫人请的我?”
“啊?”春芽一惊,下意识的出声。
不等春芽再说什么,于翛淡淡开口:“不去,想见我,便到这里来见我,赵管家不是说我爹很想我吗,这般晾着我怕是唬我玩呢,若是侯府如此不欢迎我,等我歇息好了便回去了。”
春芽吓一跳,脸都白了:“小姐要回哪里去?”
于翛拿着杯盏喝了口茶:“我的家在小渔村,当然是回我家去。”
春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忤逆侯爷,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选一个落后的小渔村也不选荣华富贵的侯府。
春芝回来后,春芽就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自己匆匆忙忙的跑去找赵管家回话了。
听到原原本本的复述之后,赵管家脸色难看的很。
“你们先稳住她,就算她要走也要把她留下,夜里也不要睡得太死,免得她跑了。”
春芽点点头连忙又回去了。
赵管家思索半天也没有去找侯爷和夫人,夫人是高门贵女,于翛这样的话这样的态度对她来说就是折辱。
他若是传这样的话过去就算他的办事不力。
思来想去,赵管家亲自走了一趟。
*
侯府近来安静的很,和以往没什么分别,就好像没有多出于翛这个大小姐一样。
赵管家傍晚过去的时候,于翛正坐在树下的摇椅上休憩。
夕阳打在她的脸上,她一脸的惬意。
赵管家心头火气,但是不能发作,还要恭恭敬敬。
“大小姐,您要的男装找来了,看看可还合心意?”
于翛懒懒的睁开眼瞧过去。
她几世都没有这么轻松的时刻。
好似看明白了自己,一切都变得不再紧张到让她紧绷了。
她只是看了两眼就点点头,春芝上前收了起来。
随后赵管家眼睁睁看着于翛又闭上了眼。
赵管家气得几乎要仰倒。
这个侯府谁见了他不都是客客气气,他时常替侯爷传话代表的都是侯爷,谁见了他都是起身接的。
现下却被一个小丫头轻视成了这样!
但他却也只能忍着。
咬了咬牙,把怒火压到了肚子里。
他尽力平缓语气开口:“小姐,老奴带小姐去见侯爷和夫人吧。”
于翛眼皮都没抬,依旧闭着眼睛,坐在摇椅上轻晃着。
“我爹要见我了?”
赵管家连忙扯出笑来点头:“是,侯爷和夫人都想见小姐,让我来请小姐。”
当然不是两人请的,二人都有气,就等着于翛去讨好,怎么可能先低头。
但他只能这样说和,不然他怕于翛不去。
赵管家只觉自己聪明一世,却被一个小丫头拿捏。
只因她软硬不吃啊。
于翛依旧不为所动:“是吗。我以为赵管家说的我爹想我,夫人善待我都是真的,这才跟着你回了侯府,却不想我爹想我是假,侯夫人善待也是假,回府之日无人接应,也不见人来瞧我,只把我晾在这院子中,这是要给我立规矩吗?
若是如此,我参不透这般规矩,既然管家所言都是假,那我两日后便启程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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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家吓得脸都白了。
于翛这番话若是传出去,被有心之人记下,侯爷岂不是会被人参一本。
“小姐慎言!”
他又接连说了好多,于翛却是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最后她也依旧是:“若是不来见我,便是不欢迎我,我两日后回家,还望赵管家给我准备车马。”
赵管家见她油盐不进,也不敢再说什么怕惹怒她,万一一怒之下今晚便跑了可怎么办。
若是硬骨头,按平日绑了就是,但是侯爷夫人的事情还必须要她心甘情愿自己去。
赵管家气得在院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冷声吩咐心腹:“这院子的人都闭紧嘴!若是有人传出去刚刚的话直接打杀了。”
“是。”
说完拂袖离去,现下他不得不去禀告侯爷夫人了。
侯夫人听完气得打砸了屋中所有的杯盏,连侯爷手中的都拿起扔了出去。
“你的好女儿!当初我嫁你被人戳脊梁骨,她娘作践我,现下她女儿也来作践我!给我这样的折辱,让她滚!让她回去,少在这里给我摆谱!不行,我要捏死这个小贱人!”
她说着竟真的要冲出去。
侯爷连忙拦住,随后挥退了下人。
连声安慰了好一会儿侯夫人才冷静下来趴在他怀里哭。
“好了好了,这都是为了荣儿啊,你不想咱们的荣儿一世坦途,满身荣耀吗。”
“她就是来给咱们荣儿铺路的,到时被荣儿踩在脚下,哪里还能硬起的起来。”
“现下怕是为她娘出气呢,不过是去见见,不妨事,不能坏了大计,耽误了荣儿,明日我去见,你莫去了。”
侯夫人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我要去,我要去好好的看看这个小渔女,我要看看她娘是怎么教她的,如此蛮横无理,我见过多少硬骨头,还没有掰不软的!”
侯爷拍着她的手臂,担忧道:“不可打杀,不然顾家那边不好交代,记住,一切为了咱们的荣儿!”
侯夫人冷哼一声,但也没反对。
“不过傲气些,过两日见识了咱们侯府的富贵就哈巴狗一样自己黏上来讨好了,到时还怕立不了规矩吗。你那时要出气我绝不拦着。”
侯夫人这才转怒为喜,心中稍安。
*
第二日,于翛就换上了赵管家找来的男装,衣裙总是不太利落的。
玄色衣袍,收紧袖口,束紧腰部。
英气飒爽的模样让春芝和春芽都愣了愣。
两人对视两眼走近。
春芝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小姐,您要出门吗?”
于翛正在挽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头顶挽成了一个髻,随意插了根木簪固定。
她站起身来:“不出。”
春芝松了口气。
春芽引着于翛到了餐桌边。
于翛坐下便开始吃饭。
她这两日休息的很好,精神恢复了很多。
春芝和春芽一直打量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但是两人看了看也都不敢问。
饭后于翛拿着新找来的匕首擦拭,阿娘留给她的断刃不见了,她要想办法再回一趟村子。
正想着,院外传来声响,脚步声朝着于翛屋中走来。
“小姐,老爷夫人来了。”
春芝通报的声音传来,很快两人就走了进来。
于翛只是淡淡的抬眼看了看,继续擦拭手中的匕首。
看着她如此散漫的样子两人心中都是不满。
但侯爷还是努力的扬起一个笑来:“怎么不起身?是不欢迎爹爹吗,这两日府中忙乱疏忽了你,可你也不能这般没规矩啊,起来爹爹瞧瞧。”
于翛把手中匕首放在桌上,这才抬眼去看两人。
再次见到熟悉的脸,即使做再多的心理防备,还是抑制不住的展露出恨意。
8. 第八章
侯夫人衣着华贵的站着,斜睨着于翛,见她没规没矩,手中还拿着利器,心中更是厌恶憎恨。
当初她嫁时便打听清楚了,侯爷有个糟糠妻,不过是个村妇,她让人去料理这母女二人,谁曾想她那个娘死了,这个野种却活了下来,现下竟还要她看她的脸色。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儿,早便把她打杀了,何至于被她欺辱!
“想来这丫头早没了娘,没人教,往后你在府中定要好好跟着你妹妹学规矩,你爹爹不是小官,往后出了门可莫要给他丢了脸才好。”
她说着,嘴角含笑,但是眼神却透着厌恶。
这些话明着听暗着听都是在指责她的。
于翛不甚在意。
比较也不是第一次听,这样的羞辱比之第一世很是差得远了。
她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两人,熟悉的脸,熟悉的神情,连他们身上的衣衫都是那么的熟悉。
她也曾真心实意的叫了他们爹娘。
一心一意的在乎着侯府的荣辱。
可是她所有的牺牲和委曲求全都是笑话。
在这样天罗地网的算计中,她的真心显得异常的可笑。
甚至愚蠢。
“这是你嫡母,既回来了我们便不会亏待了你,这些年你在外也受苦了,我已经做主把你记在你嫡母的名下,名字也改一改,就叫夏锦书,明日你妹妹回来你也去见见你妹妹,规矩都跟着嬷嬷和你妹妹学起来,万不可没分寸,这样的事在家中还好说,在外面耍性子爹爹可不好给你收拾烂摊子。”
他说着还佯装慈爱的抬手去拍于翛的肩膀。
于翛转眸看了一眼,随后抬手挥开。
侯爷一愣,更是憋不住气了,刚要发怒却见于翛直勾勾的盯着他问:“侯爷接我回来做什么?”
侯爷皱眉,立刻扬声训斥:“你这是什么话,接你回来还有错了不成,你流落在外为父怕你受苦,接你回来享福的。若不是你嫡母大度,你怎么能回得来,你怎么能当这侯府的大小姐,对我不恭敬也要好好恭敬你嫡母!”
“这般质问自己的父亲,成何体统!”
于翛觉得好笑,看着两人如同看仇人一般看着她。
冠冕堂皇的话更是说得自己都信了。
“父亲急什么啊,女儿不过问了一句而已。”
“况且这么多年,父亲都不闻不问,突然让人去接女儿回来,女儿还不能有疑惑了吗。”
“父亲说的对,女儿确实要好好谢谢嫡母,谢谢嫡母让我活着。我母亲就没这个福气,没能活着来见见如此大度的嫡母。”
“放肆!”侯夫人终于受不了,怒喝出声。
“如此没规没矩口出狂言,你是打量着你父亲心疼你此刻不敢打你吗!你这话传出去就是打了你把你逐出府去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莫要把我二人的慈悲心当你放肆的筹码!”
“若不是看你死了娘可怜,我们万不可能这般容忍你,你这丫头倒是不知道从哪里听了风言风语到我面前来胡说八道了。”
“还要放肆,便别怪我们不容你了。”
“来人!备马送回去!”
她疾言厉色的指责一番,最后直接叫人备马要送于翛走。
侯爷连忙拦住:“好了好了,她一个小孩子,心中有怨,你莫要动怒,何必跟她置气,往后真心待她她会明白的。”
说着侯夫人便红了眼眶靠在他身上。
随后侯爷又转头看着于翛:“你嫡母可从没受过这种气,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赔不是。”
说着还拼命地使眼色,活脱脱一副说和的慈父模样。
于翛看着两人装模作样,直接笑出声来。
“好演技,父亲嫡母真是好演技。”
“把我送走了,你们的好女儿,我的荣妹妹可怎么办啊。”
她故作惋惜的坐下,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
二人心中咯噔一下。
侯爷变了脸色:“你又在放肆些什么!如此不知礼不敬长辈都原谅你了,你还要攀扯你妹妹什么!”
于翛喝了口茶,笑着开口:“我以前从未怀疑过父亲和嫡母,就算父亲的爱来得突然,我也只觉是烂人突然有了真心,而嫡母高门贵女,总归是要高贵些的,随便抬抬手我便能过得不再辛苦。”
“我只当是你们二人突然愧疚想弥补,想做个好人了。”
“而我确实高估了你们。”
“你们阴险毒辣,翻脸无情,对别人的苦难置若罔闻,对自己的处境如惊弓之鸟,就算牺牲再多的人去填补内心的猜忌也丝毫没有一丝的愧怍,你们视人如蝼蚁,视人命如浮云。大言不惭的说着坦荡之言,却行着卑劣之事。”
“父亲,今日我来并非我意,而是天命使然。”
“但即来了,我有一言要告知于你。”
“你,生生世世都配不上我娘。”
“你和你的侯夫人如此相配,你们都生长在恶臭的淤泥中,飘出如此腐烂的气味都让人毫不意外,你们就应当是夫妻,就应当一起去死。”
她每说一句,两眼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似是把两人隐藏在骨子中的脏烂都拉出来摆在了明面上,这才发现那光鲜亮丽之下都是腐败的腥臭。
“你!你!你这个小贱人!我要杀了你!来人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打死她,给我打死她!”
侯夫人气急了,指着于翛暴怒的吼着,所有的体面形象全都抛在了脑后。
一群人乌泱泱冲进来的时候,于翛直接笑着开口。
“打死我?嫡母,你的荣儿可要怎么办啊,没了我给她去顾家铺路,她万一成了罪人之妻可如何是好啊。”
所有人都一怔,家仆们面面相觑的看来看去,最后都默契的低下了头不敢动作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侯爷。
他挥手让所有人出去。
“你知道多少?”
侯爷冷沉着一张脸。
眼神像是刀子,恨不得把于翛凌迟。
于翛岿然不动的坐着,此时还能淡定的喝口茶。
侯夫人也想明白了其中利害,看向于翛:“谁告诉你的!”
见她不说话,侯爷却想明白了什么,反倒冷静下来。
“既然你已经知道,就应该知道你和侯府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好好做还能有一线生机,若是你宣扬出去侯府有难,你也活不成。”
侯夫人上前两步恶狠狠道:“若是敢坏了我们的计划,影响了我儿的前途,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于翛扯唇,笑得嘲讽。
“这些我都领教过了。”
两人一懵,看着她的时候眸中多了不解。
于翛懒得解释,就像再懒得跟他们纠缠一样,直接道:“你们想让我嫁给顾明朗吧。”
“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不嫁。”
侯爷和夫人愣了好久。
他们的计划中是要于翛代替夏锦荣嫁给顾明朗的,但是他们都还没说出口,她自己便已知晓,现下还主动说出来推进进度,一时之间快得让她们都有些无法言说。
“你,你,你为何。”
半晌还是无法反应过来,只干干巴巴的问了这么一句。
于翛抬眼:“不嫁便是不嫁,要什么为何。”
她站起身来,“而且我也不会留在侯府,我会回村子去。”
“不行!”侯夫人厉声阻拦:“你不许回去,既你都知道了,就要清楚在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我们让你嫁你便要嫁,给荣儿铺路是你的荣幸,更何况你的出身,嫁给顾家还委屈了不成,哪里有你说不的地方。”
“你嫁也要嫁,不嫁也要嫁,再敢忤逆,我便让人一根白绫勒死你!就算死了,你也要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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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恶狠狠的声音让于翛忍不住叹口气。
“管家也阻拦过我的,我不愿回来,他便要威胁于我。”
“你们真应当看看他的下场的。”
看着她的神情,两人察觉到不对,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来人!来人!快把这个逆女给我绑起来!”
“快来人!”
声音急切,身体不自觉的往后退。
于翛的手握住了刀柄,一步步的朝着侯爷逼近。
“你要做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弑父吗!”
看着于翛拿着匕首,侯爷虽惧怕但并不觉得于翛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口中还在呵斥着。
但下一秒于翛抬脚便踹在了侯爷的膝盖上,他重心不稳扑通一声跪在了于翛的面前。
脑中一片空白,下一秒便是愤怒的屈辱,他抬起头要再次质问,但是迎接他的是尖锐的匕首刺进了脖颈。
丝毫没有犹豫的,狠狠的扎了进去。
“这一刀是为我阿娘。”
她脸上溅了血,平静无波澜,但越是这样越是骇人。
侯爷口中溢满了血,张了张嘴血便从口中流了出来。
他的不可置信都沾染上了恐惧。
于翛猛地抽出匕首,再次狠狠扎了下去。
“这一刀为我。”
面前跪着的人就这么带着不敢置信栽倒了下去。
侯夫人吓得连连后退,直到下人推开门才终于尖叫出声。
屋中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是一怔,随后都是惊骇,忍不住的后退。
尤其是看着于翛抽出匕首,一步步朝着这边走过来的时候。
尖叫声四起,所有人都开始逃窜。
侯夫人转身要跑的时候被门槛绊倒狼狈的摔到了地上。
此刻什么身份地位规矩体面全都成了笑谈。
她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急急起不来身,察觉到于翛的靠近,她只能狼狈的手脚并用着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都是你爹的主意,不要杀我!”
“你这个野种,凭什么杀我!”
“你就是个野种,你就该乖乖的给我的荣儿铺路!你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你凭什么反抗我!你娘是贱人,你也是!”
“我要你不得好死!”
颤抖着,恐惧着,依旧挡不住嘲讽和狠毒。
于翛抓着她的头发,强迫她头往后仰,强迫她看着她。
她什么话都没说,就是这么一寸寸的把匕首从她的头顶插了进去。
在她惊恐不甘的目光中,她一字一顿:“你想的死法,很配你。”
曾几何时,她便是吩咐人要这般处死她。
手一松,人便仰倒在地,尚未闭上的双目依旧惊恐的盯着于翛。
于翛抬手摸进怀中,掏出布展开。
上面阿娘的话历历在目。
手上的血迹侵染进了布里。
她看着自己满手血迹。
为了活着,她的手上已沾满了鲜血。
阿娘,女儿已是罪大恶极。
她弯身从侯夫人发间抽出一支金钗。
尖锐的一端还没等刺破她的脖子,周围忽的响起声响,随后再次开始扭曲。
声响变得模模糊糊,叫喊声脚步声都变得忽远忽近,一切都开始旋转,熟悉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她站在那里生生忍着,不肯弯下腰去。
即使头痛欲裂她依旧直挺挺的站着。
直到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她整个人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栽倒进了一片黑暗中。
——————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昏倒的,你们怎么伺候的!”
“叫大夫了没有。”
周围的嘈杂声,吵得于翛不得不艰难的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