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嫁双生,夫君竟是小叔子》
第1章 假世子真婚约
第一章 假世子真婚约
景和三年,冬。
大宛皇城。
平日里最是繁华热闹的锦绣大街,此时寂静无声,百姓立在道路两侧,神情庄严肃穆。
“定北军归——”
少年将军一身银甲,头戴缟素,腰杆笔直,骑在通体乌黑的高大战马上,走队伍最前方。
他身后是两辆素白灵幡的马车,那里面躺着他的父亲定北侯,和从战场寻回兄长温珣的残破兵刃。
不知是谁高喊一声:“战神归来,天佑大宛!”
“恭迎世子殿下凯旋!”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温越嘴唇紧抿,那张与兄长极为相似的冷峻面庞,此刻却异常苍白。
一月前,北疆战况僵持不下,父亲重伤,兄长率精锐突袭后下落不明。
年近五十的定北侯在濒死前,将北疆三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中,命他代替兄长与敌军谈判。
温越仍然记得北狄统帅耶律齐看到他时,一晃而过的惊诧,和无时无刻警觉防备的神情。
准确的是看到他这张脸。
父亲说的没错,他在敌军面前重伤濒死的消息瞒不住,只要定北军中还有兄长在,北狄便多了几分忌惮。
冬日渐近,北狄粮草紧缺,幼主根基不稳,两军对峙,只会两败俱伤。
温越学着印象中兄长的模样,冷静自持,不落威势,不知是他演技极佳,还是耶律齐顺水推舟,谈判进行的异常顺利,两国最终签下停战十年的平等协议。
温越明白,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京都那个流连在秦楼楚馆的纨绔公子,不再是街头逞凶斗狠的小霸王,他要克制自己的一切习惯,带着属于兄长沉稳内敛的面具,替父兄撑起这诺大的一个侯府,替大宛守护边疆安定。
“辛亏活着的是世子殿下,若是那个二世祖,如今边境还不知是什么样呢?”
“可不是吗!只是可惜了温老将军,传言说,若不是为了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老将军也不会重伤。”
“原来如此,我说一向骁勇的温老将军怎会就这样殒命……”
“哎,你说救那个废物干什么,最后人没救回来,还搭上了自己的命……”
议论声断断续续的钻进温越的耳朵,父亲为救他而死,这是扎在他心中一根不敢触碰,也永远拔不掉的刺。
他握紧了缰绳,指间发白,曾几何时,他也在想,若死的是他,兄长也不会冒险行事,这样一来,除了死了他这样一个废物,皆大欢喜。
“住口!”
温越的目光扫过人群,瞥见长街后方一抹素白的身影上。
女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清冷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定北军浴血奋战,以命相搏,才换得尔等如今在这安稳的都城中享受太平,免受流离失所之苦,不必日日担惊受怕。”
“如今英雄归来,尸骨未寒,尔等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而在背后对亡者诸多非议!”
“此乃天子脚下,你们竟如此不知廉耻,恶语相向,难道就不怕我去御史台击鼓鸣冤,告你们一个不敬功臣的大不敬之罪吗?”
“你是什么东西……”
一人正要开口,便被拦下:“哎,算了,李兄,这是刑部侍郎沈行的亲妹妹,与定北侯府有婚约,如今温珣立下战功,不能得罪。”
“……切,我当是谁,说你家小叔子你不乐意了呗,还没嫁就这么急着为夫家说话,究竟是谁不知廉耻……”
“好了!李兄,少说两句吧!”
“我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如今还瞎了眼,温珣如今正是当红,能不能娶她还两说……”
听着两人渐远的声音,沈溪言咬了咬唇,眼底氤氲起一层雾气,映湿了眼前的素白纱布。
榴花急切道:“小姐,您别多想,温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大夫说了,您眼疾未愈,不能再流泪了。”
“将军,是沈姑娘……”
副将卫奕是父亲留给温越的心腹,也是军中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
温越抬眸望去,只见少女身形纤弱,弱柳扶风,正扶着侍女的手,向长街中央张望。
那是兄长的未婚妻,沈溪言。
温越皱着眉,眸光落在女子眼前覆盖的白纱之上。
“她的眼睛怎么了?”
“探子说沈姑娘乍闻边关惨讯,日夜祈祷,多日未曾合眼,泪水流尽,悲痛之下伤了双目。”
卫奕看着温越微沉的面色:“不过将军放心,这都是暂时的,将军不必忧心。”
“我为何会忧心,那是兄长的未婚妻,与我何干。”
温越冷着脸,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正好借着孝期退了婚约。
沈溪言感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即逝。
她慌张的握紧了侍女榴花的手:“方才是世子吗?”
榴花垫着脚张望,什么也没看见:“小姐,世子刚刚归京,走得急,待过两日,他定会入府探望小姐的。”
“嗯……”
整整一月,沈溪言也没等来温珣。
京中传言温珣要为父守孝三年,与沈府退婚。
榴花压着消息,不敢告诉沈溪言,生怕又惹的自家小姐伤心。
直到这天,已经袭爵的年轻的定北侯,在回京后第一次登上沈府的门。
刑部侍郎沈行不过二十五岁,平日里杀伐决断,却生的儒雅风流,至今未娶,父母早逝,与唯一的妹妹相依为命。
瞧见温越一脸凝重,又想起京中的传言,沈行不免沉了脸色。
“不知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嘴上说着,沈行端坐在主位上,捏起茶杯抿了一口,并未起身。
温越也不恼,规规矩矩地行礼:“沈大人安好。”
沈行见他并不端着架子,脸色缓和几分:“坐吧。”
心里想着,温珣到底不是他那个纨绔弟弟,还是知礼数的。
“沈兄,我今日前来,是为了……”
“可是为了退婚一事?”
温越的眸中闪着复杂的情绪,嘴角动了动,却又硬生生眼咽了回去。
沈行见他犹豫,怒上心头,拍案而起:“你小子,果真如京中传言那般,如今立下战功,春风得意,嫌弃言儿的眼疾,觉得她配不上你?”
“并非如此……”
“那是为何?”沈行大手一挥,“言儿的眼泪也是为你们温家流的,她怜你痛失亲人,这些日子不去打扰你,你就是这样辜负她的?”
卫奕解释道:“沈大人,您误会了……”
“你住口!”
卫奕灿灿地闭了嘴,想起沈小姐当街训人的那一幕,果真是亲兄妹。
“若是用孝期当借口,我劝你还是别开口,言儿一心要嫁你,纵使在等三年,她也愿意。”沈行痛心疾首,仿佛做出了极艰难的决定。
温越苦笑一声:“用不着耽误沈小姐三年……”
怕是要耽误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沈行闻言,危险地眯起眸子,拳头握地咯吱作响。
“温珣,定北侯府莫要欺人太胜!”
就在沈行的拳头就要落在温越脸上的最后一刻:“我是来提亲的。”
“什么?”
“我是来提亲的……”
“陛下特许,念及定北侯满门忠烈,无需守孝,月底即与沈家履行婚约,延续香火,以安忠魂。”
第2章 娶了嫂嫂
第二章 娶了嫂嫂
腊月初八,宜嫁娶。
窗外大雪纷飞,下得又急又密,雪粒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屋内红烛高照,炭火烧得正旺。
送走宾客,温越站在榻前,他的身量极高,身着正红细花纹底锦服,玉带束腰,衬得肩宽腰窄,身姿如松。
他在席间被灌了些酒,眼尾泛着潮红,手中捏着系着红绸的喜秤,指尖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温越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抬手腕,缓缓挑开那方红色盖头。
烛光摇曳,映出女子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
温越呼吸一滞,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这是自己本该叫“长嫂”的女子,是兄长的挚爱。
几日前,他去求天子取消婚约,天子却以“此时退婚,慢怠功臣,会让天下人寒心”为由,将婚期提前。
若要坦白,便是欺君之罪,若不坦白,他便要真的娶自己的嫂嫂。
可温府几百口人命,他不敢赌。
沈溪言只觉眼前一亮,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她的眼疾已经好了大半。
原本视物一片混沌,如今在烛光之下,她也能隐约看见眼前一个高大、朦胧的身影。
“阿珣,该喝合卺酒了。”
沈溪言话还没说完,耳尖便热了起来。她微微垂着头:“我看不清,阿珣可以递给我吗?”
一瞬间,温越周身涌动的酒意被一盆冰水浇灭,面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嘶哑着喉咙:“别这样叫我。”
沈溪言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微愣了一下,随后似乎反应过来般,整个人如同火烧起来了似的:“……夫……夫君。”
她的声音细弱蚊吟,温越却如遭雷击,手中的喜秤“碰”地一声掉落在地。
沈溪言被吓了一跳,抬起那湿漉漉却并未聚焦的眸子望去:“怎么了?”
“……没事。”
“有件事,我想同你讲……”
温越声音干涩,眼里充满了挣扎。
“我,我其实……”
“咦?”
沈溪言微微蹙眉,站起身来,凑上前来:“夫君,你的声音,怎么了?”
温越的瞳孔骤然紧缩,呼吸几乎停滞,瞬间的慌乱如同洪水般将他淹没。
“没……”他极其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试图压低声音模仿兄长平日的沉稳:“在北疆时,伤了嗓子,怕是,怕是还未恢复。”
“……原来如此,既这样,夫君今夜便不该饮那么多酒。”
“对了,夫君方才想说什么?”
温越看着沈溪言眼底的心疼,方才生出的勇气被瞬间击碎。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饿不饿。”
他下意识地遮掩和谎言,就好像自己是一个卑劣的小偷,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从已故兄长那里偷来的。
沈溪言不知他心中所想,摸索着向前,“方才用了些点心,不饿的。”她端起桌上的合卺酒:“我知夫君今日辛苦,可这杯酒,夫君还是要喝的。”
温越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若她知晓真相,会如何?
挚爱之人葬身战场,尸骨无存。
而娶她的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温越看着眼前这个为兄长哭伤双眼、满心依赖的女子,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滋长。
或许,他真的能代替兄长照顾她一辈子?
沈溪言伸出手,抚上温越的脸颊:“瘦了。”温越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却没躲开。
“定是吃了不少苦吧,那日听闻边关战报,我便知凶险,没想到是伤了嗓子。”
她的手慢慢抚上男人冷硬的下颌线,顺着喉结一路向下,青涩中带着试探。
“夫君,喝了这杯酒,我们就安寝吧。”
温越不自觉吞了口唾沫,最终还是退后一步避开她指尖的触碰。
不,不能一错再错。
“我,不能饮酒。”
她恐怕不知,合卺酒是宫里赏赐的,加了些有助于绵延子嗣的药物。
“旧伤未愈,方才席上喝的都是掺了水的。”
他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况且你的眼睛,也不宜饮酒。”
“可是……”
“没什么可是,父亲和……逸之离开未满一年,虽有天子赐婚,你我……”
“……是,我都明白,是我考虑不周了,夫君早些安置吧,我去东院睡。”
温越故意不去看沈溪言眼底的落寞,伸手拦住了她:“你不方便,还是我去吧。”
沈溪言垂着头,低声应了句:“嗯。”
直到温越离去,她失落的神色淡去,眉眼间笼上一层忧愁:“榴花。”
榴花推门进来,一脸焦急,低声问道:“夫人,侯爷怎么走了?”
沈溪言面色平静,就这榴花的手在床榻边坐下。
“这可是新婚夜,侯爷也太荒唐了些,这以后让小姐在府中如何立足。”
沈溪言并未答话,方才靠近时,她便觉得很不对。
具体时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榴花,你可曾注意,侯爷的左耳后,可有一颗痣?”
“这奴婢哪能知道啊?”
沈溪言被自己心底荒谬的想法惊到了,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眼前的温珣十分陌生。
她的心中有一个隐隐的、可怕的猜测,若她的猜测是真的,那这背后必定蕴含着极大的阴谋。
次日清晨,初雪渐停。
温越抱着被子,带着一身寒意翻窗而入,示意吓呆的榴花禁声。
沈溪言只从一个模糊的身影就看出眼前之人的局促。
“我,只是不想让下人非议。”
沈溪言心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不表:“还是夫君想得周到。”
“既然回来了,正巧榴花打了水,让我服侍夫君洗漱吧。”
“……你眼睛不方便,我自己来吧。”
沈溪言冲榴花的方向瞧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
“侯爷,让奴婢来吧。”她接过沈溪言手中的沾湿的帕子,正要上前,还没碰到温越的耳朵,就被一股力道掀的倒退几步。
温越皱着眉,满脸不悦,低声呵斥:“念你是初犯,又是夫人的陪嫁,这次就饶了你,若有下次,定要重罚。”
说罢他瞅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沈溪言,似是有些气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直到听到脚步声渐远,沈溪言才急忙问道:“榴花,看到了吗?有没有?”
第3章 二公子的旧物
第三章 二公子的旧物
沈溪言看不清榴花的表情。
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时间好像被拉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如鼓,似乎即将面对被揭露的残忍的真相。
“没有啊。”
“夫人,奴婢瞧见了,侯爷的左耳后什么都没有。”
仿佛是溺水之人突然接触到空气,沈溪言长舒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
她在想什么,竟然以为自己所嫁之人不是温珣。
今日榴花的举动算得上十分逾矩了,可到底还是自己默许的行为惹恼了他,阿珣向来不喜外人的触碰,耳朵更是敏感。
一连半月,沈溪言觉得温珣似乎是在躲着自己,除了早膳和晚膳在府中,其余时日都躲在校场不见人影。
她是女子,他纵使有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如此这般,她心里也不免恼了几分。
不理便不理,她索性命榴花将房中门窗落了锁,既然要分房而眠,何必自自欺人早上又赶回来用早膳。
沈溪言此举本就是闹脾气,可没想到温越依旧每日出现在她门口。
直到她开门,才发现温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榴花说,他定是站了很久,就连眉尾和睫毛处,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冷霜。
“人言可畏,我不在你房中休息,会惹人非议。”
还是一样的说辞。
那你为何不回房休息?
沈溪言很想问出口,可身为大家闺秀的涵养让她问不出口,再者,新婚之夜他未曾留宿,到底,她心中有气。
只是这样一来,沈溪言也不敢锁窗了。
兄长曾说,男子成婚前与成婚后就是两幅面孔,可温珣除了话少些,不与她同寝,沈溪言挑不出他的错处。
他在外人面前给足了她体面,会为了她大清早去西市排队买赵记的桃酥,会亲自去东郊的碧云寺替她求平安符,会因为她不小心的磕碰而紧张不已,会贴心地收起一切锋利的物品。
就这样吧,也许他有什么苦衷。
沈溪言心里想着,总有一天,他愿意同她讲明白。
定北侯府人丁稀薄,侯府的小辈里,除老夫人所生的温珣温越双生子之外,就只有一位柳姨娘,所生的三小姐温如沅早些年嫁了人,四小姐温如意久在病中,鲜少见客。
故此,每日温越陪沈溪言请安后着急去校场,堂内就只剩沈溪言一人。
侯府老夫人蒋氏对沈溪言很是怜惜。
“溪言,委屈你了。”
蒋氏本是将门之女,云英未嫁时也曾随父上过战场,嫁入侯府后才褪下戎装。
如今侯府突遭大难,原本雍容华贵的侯府主母,一下子沧桑了不少。
沈溪言从朦胧的面容中看出了眼前女子鬓角生出的银发。
听到这话,沈溪言额角跳了跳:“母亲此话何意?”
难道蒋氏知道什么?
蒋氏叹了口气:“傻孩子,珣儿都对我说了,他在北疆受了伤,成婚那夜……”
沈溪言脸颊上泛起红晕,垂头羞涩道:“那夜夫君待我极好,母亲莫要忧心。”
“好孩子,你不必替他遮掩,你俩至今还未圆房,是也不是?”
沈溪言愣住:“……母亲。”
“珣儿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随了他父亲,是个痴情种,他怕你担心,之前的传言不假,敌军突袭,他伤在了下半身,他知晓你喜欢小孩子,怕你担心,不忍告诉你真相。”
“不过你放心,府医都瞧过了,这都是暂时的,但当夜还有一箭差点射穿了他的喉咙,只怕声音是在难恢复了。”
沈溪言有一丝错愕:“原来如此,母亲也知他声音的不同。”
“自然知晓,知子莫若母,他还能骗我不成。”
沈溪言心中愧疚更甚,是啊,一个男子伤了那处,自然是要一些面子的,她之前怎会怀疑与她成婚的另有其人。
若不是亲生儿子,蒋氏为何会分不出。
真是她多疑了。
沈溪言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回了自己居住的兰苑。
“夫人,可是老夫人为难您了,从明远堂回来就闷闷不乐的。”
榴花出声打断了沈溪言的沉思。
一股清冽的花香钻入鼻尖。
沈溪言抬眼寻去,只见桌上的青花白地瓷梅瓶中插着一支颜色极浅的花枝。
“那是什么?”
“咦?夫人,那好像是腊梅,也不知道是谁一早去折了放在房中,您要是不喜欢,奴婢这就拿出去。”
沈溪言心中又安定几分,她喜欢腊梅,腊梅不如红梅美艳,味道过于浓烈,为人不喜。可她却觉得做人做事,总要轰轰烈烈的才够痛快,就像腊梅,在这乏味的冬日里尽情散发气味,让整个冬天都浸润在其中。
这件事只有温珣知晓,就连陪她长大的榴花都不清楚。
看来之前果真她真是想多了。
她的眸光微闪,端起那瓶腊梅:“去书房。”
她想要见他,想要亲口告诉他,他亲手摘的腊梅,她很喜欢。
沈溪言披着雪白色的薄绒大氅,穿过错落的连廊,风雪打在脸上,也止不住脚步的轻快,握着榴花的手,她想走快一点,在走快一点。
书房门紧闭,她推门而入。
冷风灌入,屋内空无一人。
他不在这。
虽然一切都是模糊的,沈溪言的目光却落在房中各处,脑海中浮现出所爱之人的种种痕迹。前些日子,除了校场,温珣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了。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温珣不仅武艺非凡,书法更是一绝。
目光稍移,案上那方青色的澄泥砚是温越送给温珣的生辰礼,他十分喜爱。
想到此处,她心中又泛起细密的心疼来,他一人背负了太多,她竟然还同他置气。
“二公子的旧物可都收拾好了?”
“按侯爷的吩咐,都收拾好了,除了贴身的兵刃铠甲随衣冠冢下葬,其余的侯爷都将其锁在了库房的箱子里。”
温越与温珣虽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眉眼生的一般无二,可性情却截然不同。
哥哥温珣克己复礼、端庄持重,年纪轻轻便是威震边疆的少年将军,弟弟温越整日里提笼斗鸟,流连烟花巷尾、行为肆意洒脱。
一个被视为天之骄子,一个被看作家族污点。
可名声这东西,最是骗人。
沈溪言清楚,温越虽恶名在外,可他从不依仗侯府权势恃强凌弱,打的都是欺凌良善的恶徒,救的也是流落风尘的苦命女子。
这次被父兄带到战场历练,没想到却永远留在了北疆。
想到那个明朗的少年,沈溪言不禁眼角一红:“嗯,榴花,那方砚台也收起来吧,随我去库房看看有没有替换的,要仔细些,莫要遗漏,免得母亲与夫君看到伤心。”
“是,夫人。”
明远堂。
蒋氏坐在主位上,左手撑着额头,眉头紧皱,满脸疲惫:“该说的也说了,我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同你一起骗人。”
“她很聪慧,那夜之事若不解释,她定会起疑。”
温越摸了摸耳后的粉饰好的痕迹,身姿笔直,跪在堂前:“母亲,她是兄长的妻子,我不能碰她,得找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儿子也是被逼无奈。”
蒋氏气极,一把将桌上的茶杯丢了出去:“你也知道她应当是你的嫂嫂。”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飞起的碎片划伤了温越额角,一串血珠冒了出来。
蒋氏一愣,最终还是忍住没有上前:
“现在说什么没有办法,当初你就应该求皇帝退了婚约,如今娶了人家却又不碰,你要耽误溪言一辈子吗?”
“是陛下赐婚,我怎能违背?”
“住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赐婚圣旨怎么来的。”
“我……”
温越话音未落,卫奕急匆匆闯进来,顾不得行礼:“不好了,将军,夫人拿了书房的砚台,去了库房,说是要规整‘二公子’的旧物。”
卫奕久在军中,即便温越此时已经封侯,他还是习惯称其为将军。
“什么?”
温越面色大变。
为以防万一,他将自己所用的衣物用品统统封存,只有兄长的长枪,他存了私心,想留个念想,悄悄留了下来,没有放在衣冠冢中一同下葬。
若她瞧见,后果不堪设想。
他急步离去,转身时墨色的衣角翻飞,只留下蒋氏不住的叹息声。
第4章 她还愿意叫我夫君
第四章 她还愿意叫我夫君
温越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
他到库房时,沈溪言早已离开,季管家一脸菜色,正锁着库房的门,唉声叹气。
温越的脸色极其难看,冷不丁出现在季管家身后:“季伯,夫人呢?”
年过五十的老管家被吓到一激灵:“哎呦!”
“侯爷,是您啊。”
“夫人方才刚走,不知榴花那丫头说了什么,夫人似乎发了好大的火,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就连珍藏的芙蓉白玉杯都摔碎了,老奴拦不住,正要和您去禀报……”
温越如遭雷击,尖锐的耳鸣贯穿整个脑海,只看到季管家嘴唇一张一合。
他踉跄地退后两步,脸色铁青。
本以为她眼疾未愈,不一定看到兄长的长枪,可季伯方才说,是榴花说了什么,她才有如此反应。
榴花……
他怎么能忘了这小妮子。
榴花是她的贴身侍女,从小跟在她身边长大,定然认得兄长的长枪。
季管家终于意识到了自家侯爷的异常之处,也慌张了起来。
“……侯爷?侯爷?”
“那芙蓉白玉杯虽是御赐之物,甚是名贵,可论如今您的恩宠,就算陛下知道,想必也不会怪罪,您莫要怪罪夫人,她发火定是有什么缘由……”
“缘由……”
“是啊,侯爷,您可要和夫人好好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
温越嘴唇颤抖,脚步虚浮缓缓转身,正撞上后面赶来的卫奕。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卫奕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侯爷怪罪夫人打碎了御赐之物……”
卫奕的嘴角抽了抽,怎么可能,一盏杯子而已,沈溪言要是高兴,全都砸了温越也只会在旁边拍手叫好。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在老侯爷身边做事,从小和温珣温越两兄弟一同长大,旁人也许不知,他看的清楚,温越对沈溪言的感情,不比温珣少。
“对了,侯爷,前日府里新来的护院,有几个功夫特别出挑的,夫人先前说放在放在主院里……”
“哎呀,季伯!这时候就别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卫奕打断了他,没看这边都火烧眉毛了吗?
侯府书房。
夜风猎猎,书房内没有点灯,温越冷着脸,僵直着身子,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卫奕双手抱胸,依靠在门边:“一天了,从库房回来你就沉默不语,她究竟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私下里,卫奕更像是温越的好友,并非下属。
“你不是说要告诉她真相。”
“还没来得及开口?”
“温越,温逸之,你倒是说话呀!”
温越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无意识的敲打,带着不耐烦的颤动,鼻尖萦绕着一股浓郁甜腻的花香,令他越发烦躁。
他抬眼搜寻这味道的来源,发现案上不远处突兀地出现了一只白色瓷瓶,瓶中插着一枝腊梅。
卫奕凑上前来,嘴里没停:“她真发现了你今后怎么办?是与她和离还是继续纠缠不清?侯府这样骗她,她哥疯起来可不要命,怎么肯轻易罢休?”
温越内心的恐慌随潮水般涌来,他不怕沈行的报复,只怕她再也不愿理自己,怕她恨自己。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沈溪言,这也是成婚之后第一次,他没有陪她用晚膳。
“你……”卫奕还要开口,温越不想再听,低吼一声,手腕猛地一扬:“别说了!”
“啪!——”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那只梅瓶被狠狠地砸在门框上,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
“啊——”
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温越的胸膛起伏不定,双目赤红,朝门外望去,只见榴花捂着胸口,一副受惊未定的模样,她的另一只手扶着一人。
随后,几声极轻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女子带着浓浓哭腔的压抑嗓音:“你纵然要发脾气,也用不着拿它出气……”
沈溪言眼里的雾气更重了,屋内没有点灯,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闻到脚下那股碎裂的花香,即使看不清也知道他砸碎了什么。
今日在库房的时候,榴花拿来了京中绮红阁花魁醉玉姑娘的拜帖,说是以前多得二公子的照拂,如今斯人已去,她本无意打扰,可发现腹中已有其骨肉,要来侯府讨个说法。
她一时又急又怒,失手打碎了手边的芙蓉杯。
温越生前虽然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纨绔,也是绮红阁的常客,可毕竟是侯府出身,她不信温越能做出让女子无名无分怀了骨肉的事。
如今温越战死疆场,醉玉带着遗腹子上门,无人证实她话中真假。
她表面上打发了醉玉,暗地里派人盯着她的行踪,本想在晚膳的时候和温珣商量,可没想到晚膳热了三次,也没等来人。
叫来管家一问,才知她走后侯爷来了一趟,因为她打碎御赐之物发了好大的火。
沈溪言心里委屈极了。
可回头想想,阿珣是最喜欢孩子的,如今伤了身子,还不知什么时候痊愈,醉玉若所言为真,那恐怕是侯府唯一的子嗣了。
她今日的做法确实欠妥,阿珣还不至于为了一只杯子与她置气,一定是这样了。
可还没与他把话说开,他就气到砸了那花瓶。
一时间,沈溪言眼角酸涩,成婚以来的种种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来。
温越僵在原地,听着女子断断续续的抽泣,那股烦躁的情绪瞬间被前所未有的恐慌代替,他嗓音沙哑:“卫奕,点灯。”
地上都是碎瓷片,她本就看不清,容易误伤了自己。
卫奕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是。”
‘嗤’地一声轻响,突然的亮光让沈溪言不禁眯了眯眼,她意识到有外人在,她稳了稳心神:“卫将军。”
“哎,夫人安好,这个,没什么事,我先告退了。”卫奕拱手行礼,随后几乎是逃似的飞奔离去,走之前递给温越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溪言也让榴花退下,屋内只剩夫妻二人。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
最终还是温越选择打破沉默,他仿佛是等待宣判的死刑犯,嘴唇发干:“你都知道了。”
沈溪言以为他是说自己受伤的事。
“嗯,母亲都告诉我了。”
温越的脸色的血色瞬间褪去,果然,母亲本就不认同自己骗她。
“是我对不住你。”
“你不该瞒着我。”沈溪言皱眉。
“是,都是我的错,你怎么怨我我都认了。”
“我是女子,你这样做,时间长了,你可考虑过我的处境?可担心过我怎么想?”
“我……”温越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吐不出,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对不起。”
温越瘫坐在地,不敢抬眼看她,乍一听语气无任何异常,可控制不住似的,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自己手臂上。
他的心仿佛在被凌迟,字字泣血:“……你若要和离,侯府会向天下人说明,是我在战场上伤了根本,你至今还是清白之身,是我骗你在前,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愿意给。”
“……只是,只是求你别恨我,也别再也不理我。”
说到最后一句,温越语气里也带了哭腔。
沈溪言有些愣住,怎么就到了和离的地步,她不是男子,没想到这件事对他的打击这么大。
她从没见过温珣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无措,气散了大半:“夫君,这都是小事。”
温越呆住。
这都是小事,那什么是大事?
他脑子似乎不转了,只剩下一句,她还愿意叫我夫君哎。
那意味着?
第5章 生米煮成熟饭
第五章 生米煮成熟饭
沈溪言看着男子比以前清晰几分的面容,她还未来得及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估计要不了几日,她便可以完全看清他了。
沈溪言向温越走近几步,将他的头揽在怀里:“府医不是说了,可以治好的,若是治不好……”
“醉玉怀的到底是不是阿越的孩子,我们就不查证了,我们就当侯府的孩子养,好不好?”
“若是品行端正,将来就将侯府交到他手上,若是资质平庸,我们就从旁支里挑一个资质好的。”
“夫君,今日是我考虑不周,阿越一走,醉玉就上门要名分。我也是气急了,怕她是受人指使,另有所图,你别同我置气了。”
温越的目光变得茫然,他的表情从死寂到怔愣,最后到了然,半晌才消化了沈溪言话里的意思。
他的嘴角抽一下,却没笑出来。
他竟以为,沈溪言依旧愿意接受身为‘温越’的自己。
不对,等会儿,醉玉怎么回事?
“是绮红院的醉玉?她说怀了我……我弟弟的孩子?”
沈溪言看着眼前瞬间冷静的男子,不明所以:“是啊,她今日拖门房给榴花递了消息,我……”
温越站起来,神色古怪:“你今日是为此打碎了白玉芙蓉杯?”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沈溪言垂着的头变为仰视,眼含歉意:“是失手了,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毕竟是御赐之物——”
沈溪言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身影猛然压下来,所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微凉柔软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沈溪言瞪大了双眼,朦胧的视野里,是那张俊美到极致的熟悉面容,她的手下意识抓住男子的衣角,攥紧,连呼吸都忘了。
男人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不容她退缩。
这个吻并不温柔,充满了惩罚的意味,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温珣判若两人。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一瞬间,温越松开了她。
沈溪言大口喘息,随即感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心跳如鼓。
“……夫君。”
还没缓过来,就被眼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极大,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沈溪言正不知所措,想要开口唤他一声,却突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温热。
她浑身一僵硬,想要将他推开手停住了,她看不清温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她的手转而轻轻抚上男子的脊背,从上到下慢慢安抚,温声道:“怎么了?”
温越喘着粗气,半响才将头拿起来,搂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阿言。”
这句称呼中带了太多情绪,温越心有余悸,他差点以为就要失去她了。
沈溪言垂眸,轻声应到:“嗯。”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阿言。”
“嗯。”
“阿言。”
“我在呢。”
“阿言,我好爱你。”
“怎么,方才不还要和离呢?”
温越瞬间放开开她,扣着她的肩膀,语气焦急:“不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溪言唇角含笑,点起脚尖将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的眉间:“阿珣,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后者的身体瞬间僵直,温越无声苦笑,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就算是刀片,他也得往肚子里吞。
沈溪言感受到眼前之人的情绪变化:“怎么了?”
“没事。”温越摸了摸她的头发,神色复杂:“那只白玉杯,你不必放在心上。”
“还有醉玉肚子里的孩子,一定不是侯府的。”
“啊?你怎能确定?”
“逸之虽然没规矩了些,但不会胡来。”温越冷哼一声,他根本就没碰醉玉,怎么不能确认,背后之人不过是看他‘死了’,死无对证,才想碰瓷侯府。
“……哎,不对啊,若不是因为此事,你今日为何同我置气,不回房用膳?”
“……我”温越差点咬了舌头,“自然是因为怕你知晓我的伤的事,不是同你置气,是怕你生气。”
“哦~”
“阿言,我嗓子好痛,应当是今日说了太多话的缘故。”温越轻咳了几声。
沈溪言闻言立马将脑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抛开,转身摸索茶杯。
温越一把将她转了回来,沈溪言惊呼:“你干什么?我替你倒杯茶润润嗓子。”
温热的呼吸洒在面颊上,耳边的声音沙哑:“不必那么麻烦。”
呼吸再次被掠夺:“呜……”
温越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要溺毙在自己亲手捏造的沼泽里,可此时,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能失去沈溪言。
醉玉拿孩子威胁,倒是提醒了他。
过几天,他定要寻个机会“病愈”,待到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有了共同的骨血,纵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有将她强留下的筹码。
如此一来,她就再也将他甩不开了。
绮红阁。
雕花的木窗半掩,红色纱帐低垂,透进几缕微暖光影,浓烈的熏香夹杂着酒气,弥散在空气中。
屋内的女子一袭红衣,云髻高挽,五官精致,眼尾高挑,魅惑至极。
她正跪在塌前,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上官,奴家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去侯府讨要说法了,只是那新夫人似乎不信,将奴家轰出来了,您……什么时候能放了我小妹?”
“侯府还没接你进门,你急什么?”阴影深处,坐着一人,那人整个身子笼在一顶黑色的帷帽里,声音沙哑,雌雄莫辨。
醉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您的意思是?”
“尽快怀上孩子。”那人端起案上的茶杯,轻抿一口:“万一侯府突然认了,你肚子里没揣着货,想等进门了在怀,那就难了,温珣可不像他那个废物弟弟,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醉玉脸色煞白:“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是假孕?醉玉,你一开始就没想着真的入侯府,是不是?”
那人起身掐住女人纤细洁白的脖颈,收紧:“别和我耍花招,记住,你小妹的命,在你一念之间,不想她也被送到这种地方来,就好好办事。”
醉玉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之人转身离开,喃喃道:“公子,对不住了。”
不等她多想,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伺候她的丫头红雾:“姑娘,李公子来了,你快准备准备吧。”
醉玉浑身一僵,迅速整理好眼底的情绪。
她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望向案上那碗淡褐色的汤药,那是阁里姑娘们每日必喝的避子汤。
她思索一瞬,眼神决绝,将其倒进了旁边的花盆中。
随即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回应道:“来了。”
在她推开门的一瞬间,屋顶那抹蛰伏已久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6章 栗子糕
第六章 栗子糕
细雪飘了一夜,天光乍晴,满京城银装素裹,温越有意培养与沈溪言之间的感情,一大早就套了马车,说要带她去城北梅岗赏雪。
他今日特意打扮过。
一身浅蓝素面浅缎袍,外披莲青纹刻丝鹤氅,乌发仅用一根浅色绸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额前落下几缕碎发,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与英挺,更显丰神俊朗。
男人手中揣着一只暖炉,嘴角含笑,沈溪言一出门瞧见的便是这样的温越,朦胧模糊的视线也遮不住眼前男子的俊逸,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想当年她与他的初见,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温越望着心上人款款走来,嘴角的笑意似积雪般悄然化开,逐渐溢满整个面容,直到看到沈溪言身后的那抹身影时,蓦然凝住。
“如意,冬日寒凉,你不在房内待着,跑出来做什么?”
温如意从沈溪言背后探出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不知怎的,大哥平日里温润如玉,待妹妹们最是亲近。
可最近不知怎么了,与她生分了不少,今日一见就沉着脸,她倒是有几分害怕了。
“嫂嫂……”
沈溪言安抚地拍了拍温如意的胳膊,转向温越的方向:“夫君,如意久在病中,今日天气好,柳姨娘托我们带她出去一起转转。”
温越走近几步,将手里的暖炉递给她,沉着脸冲身后的季伯道:“再准备一辆马车。”
“你,”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家小妹,“自己去坐车。”
“啊?”
“阿珣。”沈溪言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
换来后者颇为幽怨的眼神。
“阿言,你眼睛不方便,我得照顾你。”
“大哥,我也能照顾好嫂嫂。”
“人多,挤。”
“我不占地儿。”
最后,三个人争执不下,还是挤上了一辆马车。
温如意如今还未及笄,到底是小孩子心性,温越精心准备的零嘴吃食,全都进了她的嘴里。
温越起初冷着脸,觉得沈溪言的注意力都被温如意夺走了。
后半程瞅见她眉眼含笑,又见她怕自己不悦,从衣袖底下伸出手,悄悄将自己的手握住,扣紧,他心头的那丝不耐烦也烟消云散了。
她的指尖微凉,时不时挠一下他的掌心,望向他的时候,眼里泛起温柔的涟漪,一颦一笑间,清雅动人。
温如意盯了半晌:“府里下人说大哥和嫂嫂之间起了龃龉,我看倒是假的。”
“如意,别乱说。”沈溪言红了脸。
“哪个下人乱嚼舌根?再传出些乱七八糟的言论,打完板子轰出府去。”
温如意缩了缩脖子,在温越看不见的地方吐了吐舌头。
以前大哥从不把打打杀杀的挂在嘴边,如今真是变了不少,不说话时还好,一开口就有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就他以前的性子,从不同母亲争执,可如今就连她都遇见一两次,大哥从母亲房里出来时,把母亲气的摔了茶杯。
一场大雪过后,万树千山皆白了头,唯有那漫山遍野的红梅,似美人面颊上的胭脂,在这冬日里格外好看。
梅岗深处有一澄碧湖,湖心建有一座八角攒尖琉璃亭,亭子四周围挂着挡风的竹帘,亭边栽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暗香浮动。
听说不少文人雅客在此围炉煮茶,别有一番意境。
温越带着沈溪言行至此处,命人将其简单打扫了一下,又在木凳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才扶着沈溪言坐下。
“大哥待嫂嫂真好。”
温越白了她一眼,仿佛在说,不讲话没人当她是哑巴。
温如意不明所以,总觉得今日大哥有些烦她,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他。
她心里牢记着姨娘的话,如今侯府荣辱全系大哥一人,她要与大哥处好关系,这决定这以后她所嫁门第的高低。
温如意看着大哥将嫂嫂的手握在手心,小心暖着,根本就忘了身边其他人的存在。
她转头瞅了一眼贴身侍女绿禾,后者点点头,两人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噗嗤”一声,火折子将炭盆点燃,亭内顿时暖和起来。
沈溪言坐在温越身侧,裹着厚厚的狐裘,虽看不清这红梅开的何等艳丽,鼻尖却全是沁人心脾的冷冽香味,令人心旷神怡。
温越取了枝头的压梅雪,亲自将一杯煮沸的热茶递到沈溪言手中:“阿言,尝尝。”
沈溪言抿了一口:“清冽纯净,还有梅花的清香,不错。”
两人相视而笑,卫奕自觉亭中的氛围不适合他在,正要退出去,温如意就提着裙摆,从远处跑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食盒,脚步轻快。
“嫂嫂,大哥!快瞧瞧我带了什么。”
卫奕苦笑一声,看着将军越来越黑的脸色,冲温如意使眼色,无声道:“……四小姐”
“卫将军,你眼睛怎么了,是风大眯了眼睛吗?”
“……未曾,多谢四小姐关心。”
温如意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甜香味瞬间溢了出来。
“这是西市福源斋的糖霜栗子糕,外头天寒地冻的,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在喝一杯热茶,最是暖身。”
温越的视线落在那几块色泽金黄的糕点上,眸光微凝,指尖在袖中悄然蜷缩。
温如意先是递给沈溪言一块,沈溪言咬了一口。
“嫂嫂,如何?”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甚好。”
似乎是得到了肯定,温如意将碟子推挤近了几分,语气里带了讨好。
“大哥,你也快尝尝,我记得你最喜欢吃栗子糕了,小时候我第一次做了栗子糕,将你和二哥认错了,硬要二哥吃,结果他才吃了一口,就发了满身的疹子,后来府医说,他这是过敏了,从此以后,你怕他误食,再也不吃栗子糕了,可我知道,大哥是最喜欢……”
亭中的空气逐渐凝住,温如意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脸心虚:“……对不起,嫂嫂,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溪言微微侧首,摇了摇头:“如意有心了,你大哥怎么会怪你呢?”
她捏起盘中一块糕点,递到温越嘴边:“夫君,如意最喜甜食,还专门给你买了栗子糕,留着一路也没动,你不会怪她的,对不对?”
风雪从亭外灌入。
温越僵在原地,探究的目光在温如意的脸上来回扫视。
不知她是无意之举还是有心试探,若是后者,那此女心机深不可测。
可瞧了半天,只瞅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
“夫君,可是有哪里不适?”
“没。”
温越看着沈溪言柔美的面容,心下一横,正要接下,眼前却突然伸出来一只手。
下一秒,沈溪言手中的糕点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7章 来得正好
第七章 来得正好
“末将方才走了半天路,正巧饿了,多谢夫人赏。”
卫奕一口将栗子糕吞了,又一把夺了温如意手中的盘子,三下五除二将一盘糕点都吞入腹中。
他吃得太快,似乎噎住了,随手抓起滚烫的茶水猛灌了几口,才擦了擦嘴角的碎屑,看向呆若木鸡的众人:“真的很饿。”
“卫将军,你……”
“四小姐,抱歉哈,您给将军的心意让我全吃了,嘿嘿。”
“不是,卫将军,我是说,你……”
“四小姐,要打要罚末将都认了。”卫奕躬身抱拳,可那表情没有一丝歉意,反而透着几分得意。
“卫将军。”
“夫人您说。”
“如意的意思是,你们的那份,她也买了,只是还未来得及拿出来。”
“啊?”
温如意垮着脸,点了点头,随即从食盒的下一层又端出来一盘栗子糕。
“这,夫人您怎么知道,还有一盘?”
沈溪言失笑:“这么浓郁的栗子味,卫将军难道没闻到?”
“……”
“卫将军可吃饱了?”
“饱,饱了。”
卫奕心虚地抬头,正对上男人那两分鄙夷,三分嫌弃,还有十分要吃人的眼神。
温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深吸一口气,修长如玉的手指捻起一块糕点,卫奕蠢蠢欲动,想故技重施,却被他一个眼神呵退。
同样的手段连用两次,温如意能糊弄过去,阿言定会察觉异样。
所以今日这栗子糕他不吃也得吃。
在众人或期待或担忧的目光中,他将这块糕点优雅地含入口中。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栗香浓郁,软糯适口。
只是咽下去的瞬间,一股麻痒难耐的感觉顺着喉管炸开,温越佯装呛住,若无其事地喝了几口茶水,吞了下去。
从唇缝挤出两个字:“甚好。”
他压下胸口闷胀恶心的感觉,露出一丝极浅的笑容:“阿言喜欢就多吃两块。”
“好,夫君一起吃。”
“……嗯。”话音刚落,温越就感到喉间迅速肿胀了起来,就连呼吸都都变的艰难沉重。
眼瞅着沈溪言又将一块糕点递到了他的嘴边,温越有苦说不出。
他感觉脸颊越来越烫,心跳加速。
耳边传来卫奕担忧的声音:“将军?”
他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
再用一块,这是阿言亲手喂的。
再用一块,他就借故离开。
“哪来的野狗!占了小爷的地方?还不快滚!”
一道怒呵声由远及近,温越猛然抬头,瞅见亭外不远处三五个男子,阔步而来。
为首的男子衣着华贵, 腰间坠满了玉佩,就连头冠上都嵌满了名贵的玉石,一副暴发户的模样,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家底优渥。
正是当日在长街口出狂言的户部尚书之子周宣礼。
几人似乎都饮了酒,走路有些踉跄。
穿过梅林,隔着几重花树和垂下的竹帘,周宣礼一眼便瞅见了亭中有人。
温越坐在背阴处,今日又穿的素雅,清冷的气质让他与这方雪景融为一体。
周宣礼等人没看见他,只瞧见了温越身旁,身姿窈窕,面容绝美的沈溪言,还有温如意等人。
“原来是几位姑娘,在下唐突了,可否有幸请姑娘们共饮一杯?”
“大胆!你可知——”
沈溪言发觉温越半响没说话,直觉此时不易起冲突,她抬手阻止了卫奕。
“既然几位公子喜欢这地方,那我们便让给公子,这就离开。”
“榴花,绿禾,我们走。”
“是。”
沈溪言拉着惴惴不安的温如意,就要掀帘离开,可下一秒,周宣礼就闯了进来。
“姑娘莫急啊,喝了这杯酒暖暖身,再走也不迟。”
他刚看清沈溪言的容貌,腰腹处就挨了一脚,随即感觉身子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紧接着,重重砸在了雪地里。
“诶呦——谁?谁打小爷?”
“周兄,没事吧?”
“周公子,我扶你起来。”
周宣礼推开众人,龇牙咧嘴的从地上站起来:“沈溪言,又是你!”
他侧头眯着眼,只瞅见亭中立着一衣着素雅的高大男子,墨发飘动,虽看不清面容,但一看穿着就是个不会武的小白脸。
他眼神一亮,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哦?我道你着急走呢,孤男寡女共处一亭,还拉着竹帘鬼鬼祟祟的,我看八成是来着偷情的吧。”
“你刚嫁入侯府,就与外男私会,也不怕温珣知道休了你。”
他拍拍衣角沾上的雪,似乎忘了疼:“这样吧,本公子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今日陪我和我的朋友们喝几杯,我就替你遮掩如何?”
“保证不让你那好夫君知道,哈哈哈……”
沈溪言听着众人的哄笑声,脸色煞白。
温越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额头青筋爆起,他强忍着不适,计上心来。
来的正是时候。
温越用低沉、却恰好亭外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夫人,您已经有夫君了,可这些混蛋还污言秽语不断,不如在下替您夫君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事成之后,夫人可愿继续与在下围炉煮茶,踏雪寻梅?”
沈溪言一愣,待听清之后,她的脸迅速蹿红,再张口时都有些语无伦次:“好,那你,那你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遵命!”
温越勾唇,眼底窜上杀意,身影随风而动,抓起沈溪言的帷帽覆面,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正窝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好好好,好一对奸夫淫妇……啊——”
周宣礼话未说完,就听见自己的腕骨处传来“咔嚓”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
男子衣角翻飞,帷帽被掀起,眼角发红,动作却行云流水,所到之处哀嚎不断。
温如意何曾见过自己端庄持重的长兄如此一面,从他与嫂嫂对话开始,她张大的嘴就没合上。
唯一知道真实情况的卫奕眉头紧锁,他方才看懂了温越的暗示,不允许他出手,可他又不明白温越是何意图。
不出一刻,雪地里就只剩温越一人还站着。
一人捂着肚子威胁:“你可知,你打的时户部尚书的嫡子?”
温越冷哼一声,语气平静的可怕:“自然清楚。”
“你!”
“看来还是不够疼,还有力气讲话。”
说着温越手腕一抖,夺过男子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抽在男人的脸上。
一声脆响,那人的左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他侧身扭头,‘噗’地吐出两颗带血的牙来。
“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其余几人见眼前的小白脸竟是个硬茬子,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扣头求饶: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污蔑夫人!”
“对对,我们酒后胡言,我们有罪,大哥饶命啊!”
温越站在雪地里,用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眸中酝酿着风暴。
这两个字今日怎会如此刺耳呢?
他一脚将眼前之人又揣远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喉头像是被火灼烧:“你们该向夫人道歉。”
沈溪言挺直了身子,待几人鬼哭狼嚎地道完歉,冲温越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
温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喉间的肿胀感愈发强烈,视线甚至开始模糊。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帷帽上沾了血,他顺势将其一丢,无视后方周宣礼怨毒的目光,将后背完全袒露给对方。
千万别枉费了他的一番设计。
身后枯枝‘咔嚓’一声被踩断,杀气陡起!
温越恍若未觉,寒光闪现,卫奕在老远便看见了,目眦尽裂,大吼一声:“将军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温越微微侧身,避开心脉要害。
‘噗呲!’利刃入肉,深深刺穿肩胛,鲜血喷涌而出,滴在雪地上,比山间红梅还要鲜艳几分。
“阿珣——”
“将军——”
“大哥——”
温越闷哼一声,顺势倒地,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周宣礼这才看清眼前‘小白脸’的面容,瞳孔一震,瘫坐在地。
“怎么可能,你,你是温珣?怎会如此?”
第8章 别装了,人都走了
第八章 别装了,人都走了
温如意正对着铜镜摘下耳铛,眉宇间带着担忧。
“也不知道大哥的伤严不严重。”
回府之后,母亲就让她回房别添乱,不一会,母亲也回了明远堂,想必大哥应当无事。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由忧转喜,转身拉起柳姨娘的手:“对了,娘,你本来担心我出门会受了风寒,可你不知道,幸亏听了嫂嫂的建议,今日出门这一趟真是值的。”
“你不知道,那栗子糕又多好用,这几个月大哥都不理我,今日带了栗子糕去,他很是喜欢,果然吃了。”
柳姨娘年过四十,年轻时生的温婉动人,是老侯爷偶然救下的孤女。
她看着女儿激动的模样,察觉了这话其中的关窍:“如意,你是说,今日夫人特意让你带了栗子糕给侯爷吃?”
温如意边说边用手比划:“是啊,嫂嫂一定是怕自己带大哥发现,借我的手想给大哥一个惊喜呢,大哥吃的那叫一个开心。”
“唉,也不知道我何时能嫁这样一个如意郎君,能像兄长待嫂嫂的十分之一,我也知足了。”
柳姨娘怜爱地摸了摸自家傻女儿的头发,只觉得今日的事处处透着古怪。
此时的兰苑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主屋的大门敞开,侍女个个神色凝重,不断有人端着浸满血水的铜盆出来,沈溪言不顾劝阻,执意守在门口。
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为自己受伤,她今日还……
她的视线追随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心如刀绞,思绪混乱如麻。
屋内不断传出温越隐忍的闷哼声。
“不是说没伤到要害,怎地流了这许多的血。”沈溪言再一次被卫奕拦在门口。
“夫人,何老是神医的徒弟,将军定会无事的,您要实在不放心,末将进去瞧瞧是什么情况,再向夫人禀报。”
“嗯,那就有劳卫将军了。”
“夫人言重了。”
卫奕刚进屋,就传来温越隐忍又压抑的声音:“……卫奕,告诉夫人,我没事,不用担心。”
沈溪言伤了眼睛之后,耳力渐长。
她下唇被咬得泛白,眸中含泪,下意识握紧了榴花的手,声音颤抖:“榴花,扶我去书房。”
榴花一脸疑惑:“夫人,现在去书房做什么?”
“给兄长去信,替夫君报仇。”
屋内床榻之上,温越面色苍白如纸,受伤的肩胛处已经被包扎得严严实实。
不一会便有侍女从窗户处,将方才端出的染血的铜盆接进来,又从正门端出去。
府中的老大夫何老早已经收拾好了药箱,却被扣在屋内,他等的犯困,不住的打盹,温越也没打算放他离开。
卫奕趁着开门的瞬间,瞥了一眼屋外,却发现哪里还有沈溪言的身影。
他一惊,随手扯过门口一个的护卫想问问,却没拽动,他抬眼打量,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看着脸生,身量高挑。
卫奕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问到:“夫人呢?”
“不知。”
“唉?你!”
“将军,属下好像听说夫人要去写什么信,替侯爷报仇。”另一护卫抢答道。
卫奕投去赞赏的一眼,拍了拍其肩膀:“你机灵多了。”
他扭头进屋,望向双目紧闭的温越,一脸无奈:“行了,别装了,人都走了。”
温越闻言瞬间睁眼:“什么?”
他从榻上窜起来,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又隐隐透出血色,他喉咙肿着,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
卫奕重复了一遍门口护卫的话,随后摆摆手,让侍女们退下。
完了,玩脱了。
何老被惊醒,瞅见温越又挣开了伤口,语气不悦:“胡闹!纵然未伤在要害处,毕竟以血肉之躯硬挨了这一刀,血也不是白流的,还不躺好。”
温越很是配合,卫奕讪笑一声凑上前:“何老,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
头发花白的医者愣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手中的动作却未停,却是冲着温越说道:“什么事?是侯爷吃栗子糕过敏的事?”
“还是……侯爷这伤本就不重,却为了掩盖过敏硬生生挨了一刀的事?”
“还是先前让老朽撒谎伤了根本的事?”
卫奕被噎的脸红脖子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最后瞪了一眼床榻上的罪魁祸首。
这都什么事!
何老包扎好,温越还直愣愣望着床幔发呆,他叹了口气:“这些都好说,你和你兄长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就侯府剩你一个男丁。”
“只一点,这过敏不是闹着玩的,怎么就是不听劝!幸亏今日吃的不多,若是在贪那一口,喉咙肿得在厉害些,堵住了气,那可是要窒息没命的!唉……”
他转身欲走,又扭头回望,满面无奈:“侯爷,老朽能走了吗?”
温越歉意一笑,点了点头。
何老走后,温越眉心紧蹙,冲着屏风外的卫奕说道:“对外,还是要说的严重些。”
卫奕一愣:“你还没玩够?”
温越垂下眼帘,掩去眸底复杂的神色,声音沙哑:“就说是刀锋入肉三分,运气好,才没伤了心脉,元气受损,要好好静养。”
“周宣礼的事,往朝中几个老御史那捅一捅,闹得越大越好。”
卫奕抱着胸,嗤笑一声:“怕不用那几位出手,你信不信,若夫人那信送出,沈行就能搅和的天翻地覆。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越沉默片刻,眼角微红:“北疆战况如此惨烈,我隐约觉得,不止是天灾,还有人祸。”
卫奕收敛了玩笑的模样,神色凝重起来:“你查到什么了?”
温越苦笑一声,摇摇头:“暂时没有,之前派去的探子说,醉玉背后之人,和周家脱不了关系,周宣礼又三番五次找侯府麻烦,这其中必有联系,户部,可是掌管天下钱粮的地方。”
“我想看看,周家背后到底是谁。”
温越多说一句,卫奕的眉头就紧上一分,他垂着头,手指攥住又松开,反复几次后,在抬眼,眸底一片血红。
“若真是人为,北疆数万将士岂不枉死。我父、老侯爷和世子,岂不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温越闭上眼,努力控制着情绪:“卫奕,这只是猜测……”
身前‘扑通’一声闷响,温越眼睫微颤,睁开眼,只见卫奕直挺挺跪在了自己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
卫奕喉结滚动,声音破碎沙哑,眼里满是悲愤:“将军,若最后查实,北疆一战真是有人故意断了粮草,从中蓄意陷害,请将军允许末将为父报仇,替枉死的将士们讨回公道。”
说罢,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温越怔了一下,立即挣扎起身,郑重地扶起卫奕,眼里满是肃杀:“若真有那一日,不用你开口,我也定会手刃仇人。”
卫奕起身抹了一把脸,沉思几秒:“我本以为你行事荒唐,现在看来是我小瞧你了……你越来越像他了。”
温越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
像他?是吗?
若是兄长,定会做的更好。
“好了,夫人还等着你回禀呢,别苦着一张脸。记得说的严重些,好让她多心疼心疼我……”
卫奕:“……”
第9章 没错,瞎子的听力好
第九章 没错,瞎子的听力好
一连半月,温越都躲在东院养伤,以不能见风为由,就连沈溪言也没见几面,实则是怕身上的红疹子没消干净,被看出破绽。
卫奕一大早就急匆匆来回话。
“将军,周宣礼刺杀你的案子,大理寺提到刑部三次,均被沈大人驳回了。他觉得判的轻了,干脆把人提到了刑部大牢里自己审。”
“今儿早上朝,周敬山恶人先告状,把沈行和御史台一起参了,为了护住他的宝贝儿子,差点血洒朝堂。”
温越懒洋洋地窝在软塌上:“哦?闹这么大就没人替周家求情?”
“当然有,你那天下手也不轻,姓周的那小子至今还下不来榻,落到沈行手里,估计这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周敬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中跳出来不少人替周家说话,只是有一人,你一定想不到。”
“谁啊?”
“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与当今皇帝一母同胞,是先帝与仁肃皇贵妃的第一个孩子,疼爱非常。皇帝很是敬重这位长姐。
只是她从不过问朝堂中的事,不知为何好端端替周家求起情来。
温越收敛了几分玩味的神色,正要开口,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手示意卫奕禁声。
不一会,屋外传来季管家的声音:“侯爷,府里来了客人,夫人请您去正厅。”
“何人?”
“老奴不知,不过似乎是位姑娘,打扮的很是艳丽。”
醉玉……
温越在心里默念,这几日倒是把她给忘了。
侯府正厅里,沈溪言端坐在主位上,面容严肃,俨然已经有了侯府主母的威势。
醉玉已经喝了三杯茶了,她用余光偷瞄高位上的女子,总觉得这位候夫人虽不能视物,但目光似乎比上次还要不待见她。
温越阔步而来,边走边冷冷地瞥了一眼醉玉。
只一眼,醉玉就有些坐立难安,背后冷汗直冒。
她想起传闻中,侯府二公子的这位孪生兄长,在战场上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
缓缓抬头,看见方才对她冷脸的男人牵过妻子的手,小心放在掌心暖着,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眼神似乎黏在她身上一般。
他唇角含笑,凑向女子,低语着什么,惹的女子红了脸,与方才冷面杀神判若两人。
卫奕跟在后面,看见温越那没出息的模样,忍无可忍,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声。
沈溪言立刻不好意思了起来,垂着头推了一把温越,后者才正色了起来。
卫奕率先开口:“这位姑娘,你有何事?”
醉玉咬咬牙,‘扑通’一声跪下,她打量四周,面色犹豫。
温越知她有话要讲,摆摆手屏退下人,不一会儿,厅内只剩她们四人。
“侯爷,夫人,奴家先前谎称怀有二公子的遗腹子,都是被逼无奈。”
沈溪言眸色倏紧,有一瞬的吃惊,没想到短短一月,她就改了说法。
温越则挑了挑眉:“接着说。”
醉玉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有人绑架了奴家的小妹,她还小,若奴家不听他们的,他们就要把小妹送进花楼,奴家这辈子就这样了,决不能让小妹再重蹈覆辙。”
“他们是谁?让你入侯府后做什么?”温越神色未变,语气平稳,不辩喜怒。
“不知,从未见过他的面,甚至不知男女。”醉玉怕温越不信,特意抬头对视,满眼真切,“若侯府认下孩子,就生下来,若不认……”
“不认如何?”
“不认就找机会流产嫁祸给夫人,到时候侯府绝嗣,温沈两家必生嫌隙,总之,将这侯府的水搅的越浑越好,至于缘由,醉玉不知。”
温越平静的面容在听到绝嗣这两字的时候,有一瞬间的皲裂。
“如今奴家走投无路,向侯爷夫人坦白一切,不敢奢望您救我的小妹,只求看在一片真挚,坦白一切的份上,收留奴家,若今日被赶出去,奴家只有一死。”
醉玉说完,就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整个身子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只是在场的三人,沈溪言看不见,温越的目光都在沈溪言身上,卫奕则在皱眉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厅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醉玉姑娘。”沈溪言率先开口。
“恳请夫人给醉玉一条活路。”
“你在撒谎。”
‘醉玉’脸上闪过慌乱,强撑着一口气:“夫人何意?奴家听不懂。”
“你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入府。”
沈溪言起初听到她被人以小妹威胁,还有一丝动容,直到她说出‘不敢奢望救她的小妹’这句话。
若醉玉真的为了自保能舍弃亲人,一开始就不会被威胁。
“若她模样未变,恐怕是带了人皮面具。”沈溪言轻声对温越说道。
温越眼里满是赞赏:“卫奕。”
“是,将军。”
‘醉玉’这会是真的慌了,她被卫奕一把擒住,双手反剪在身后,挣扎起来。
“不帮便不帮,何必说些顾左右后而言他的话,是在使计诈我吗?”
卫奕在她耳后摸索,可肌肤光滑,丝毫没有粉饰的痕迹。
女子嗤笑一声:“夫人莫不是眼瞎之后,画本子听多了,连人皮面具这种东西都说的出来。”
卫奕有些疑惑:“侯爷,夫人,的确没有。”
正当她得意时,沈溪言叹了口气:“姑娘方才说错了,那会没诈你,这会确实诈了。”
“你什么意思?”
“姑娘一着急便忘了用‘醉玉’的声线讲话,用了自己本音,你有一点没说错,我眼瞎之后,听力确实好了不少。”
‘醉玉’被卫奕压了下去,沈溪言的情绪不高,此人说的有关醉玉的经历应当是真的,只是背后之人既然选择铤而走险,那真的醉玉要么逃了,要么已经遭遇不测。
不过她一个弱女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她在醉玉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将其留下,是否能有机会救下她?
温越被沈溪言方才关于声线的言论吓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讲话了。
“夫君,你方才问着问着就不说话了,是那会就察觉了异常对吗?”
“嗯。”
兄长怎么讲话来着?
“若卫奕用了特殊药水也没揭下面具呢?”
“不会,这个醉玉一定是假的。”
之前说伤了喉咙她真的信了吗?
“一定?夫君怎能如此确定?”
“醉玉根本就没有小妹。”
温越几乎脱口而出。
这件事鲜有人知,胡诌出一个小妹,让对方以为拿捏住了自己,再找机会脱身,像是醉玉的行事风格。
他今日还疑惑,她怎么就如此光明正大的上门了,看到她的那一刻,就知道是个假货。
想必醉玉此刻,定早已经找好了藏身之处。
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
现在该担心的是,阿言到底有没有对他放下疑心。
身侧突然安静了下来,温越恍惚察觉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身为温珣,今日与醉玉应当是第一次见面,不该表现的如此熟悉。
纵然知道沈溪言看不清,他还是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就在此时,一黑衣护卫进屋低声禀告:“侯爷,卫将军派属下来回话,您之前让他提前调查醉玉的举动果真没错,此女戴了人皮面具,身份是假的,她已经招了,说自己是受了周敬山的指使。”
温越高悬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此人来的正好,正解燃眉之急。
沈溪言露出了然的神色:“夫君未雨绸缪,办事仔细。”听到后半句,她面上又浮现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愤恨:“又是周家。”
将沈溪言送回兰苑,温越拍了拍那护卫的肩膀,才发现此人身量极高,竟与他不相上下。
往东院回去的路上,卫奕一脸欣喜地迎上来:“将军,那女子已经撂了,说是受了周家的指使。”
“啧,说点我不知道的。”
“啊?那给我点时间,我再审审。”卫奕兴冲冲地来,灰溜溜地走。
温越回头,四下无人,心里却总觉得今日之事透着古怪。
第10章 煮饭
第十章 煮饭
三日后,周宣礼刺杀一案经九卿会审终是落下了帷幕。周宣礼谋害议贵,杖五十,流两千里,其余从犯杖三十。
周敬山在大长公主的力保之下,并未罢遭到连重罚,只是降了官职,被贬到奉阳去做了知州。
周宣礼此人,一查才知,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仗着父亲为朝中重臣,沾的人命官司不计其数。
京中传言,若有女子被他瞧上,不死便残,他还常常约上三五好友,一同喝酒狎妓,可糟蹋的多是清白人家的女儿。
按本朝律法,沈行本可以要了周宣礼那狗贼的小命,可大长公主横插一脚,让事情难办了起来。
他想替妹妹出气,在流放途中除了此人,却和侯府派去的人撞上,这还不算,两拨人竟都去迟了,有人先他们一步动手。
果然坏事做多了,仇家也异常多。
找到周宣礼时,他的尸体已经被野狗分食,也算恶有恶报。
只是这仇毕竟不是他亲手报的,沈行心里颇不痛快。
次日清晨,定北侯府,明远堂。
蒋氏坐于上首,手里捻佛珠的速度不断加快,她的身侧坐着一脸凝重的沈溪言,卫奕抱胸立在温越身后,就连温如意和柳姨娘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何老和温越的脸上来回游移。
终于,何老收回了按在温越腕间的手,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何老,我儿如何了?”蒋氏纵然有演的成分,可语气里的担忧不是假的。
“回老夫人、夫人,侯爷的病,全都好了。”
“你是说,全部都好利索了?那么那个……”
“是的,”何老垂眸,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老夫人不必担忧,侯爷气血通畅,身子已无大碍,侯府后继有人。”
卫奕听得直翻白眼,病是断断续续的来,痊愈是一下全好了。
蒋氏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这次眼里的欣喜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太好了!”
她狠狠地剜了一眼温越,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好呀,好呀。
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呀。
“让母亲担心了,是孩儿不孝。”温越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撒谎时面不改色。
蒋氏顾不上理会他,转头握住沈溪言的手,慈爱地拍了拍,笑的合不拢嘴。
“溪言啊,既然珣儿身子好利索了,你们夫妻两也该好好过日子了,过两年如意出了门,府里可就太冷清了,你们啊,尽快给侯府添个大胖孙子,也好让府里热闹热闹。”
温如意年纪小,听到嫁人的话感到脸颊发烫。
柳姨娘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女儿,就如意纯善的性子,难免不受人欺负。
沈溪言从何老开始讲话时,就羞红了脸,如今被蒋氏这样提点,更是感到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就在她不知如何作答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众人纷纷侧目,温越一眼就认出是昨天传话的那个高挑护卫,此刻正直挺挺栽倒在院中,眼底青黑,面色惨白,似是力竭昏迷。
“母亲,怎么了?”沈溪言担忧道。
“溪言,没事没事啊。”
蒋氏远远望见,不知为何心疼起来,语气也重了几分:“护卫虽是下人,也不该如此作践,总归让人歇歇,瞅瞅都累成什么样了。”
“母亲教训的是。”温越给卫奕使了个眼色:“你的人你去处理。”
“什么我的人?”
卫奕不明所以,嘟囔了一句,却还是照做了。
他迅速拖起那人的身子,一转眼消失在拐角处,他边拖边看,似乎想起来了些。
这小子很是拼命,平日里不眠不休地守在主院,昨夜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今日就算点了安神香,也得让他好好睡一觉。
不睡觉,怎么行。
……
夜色如墨,寒月高悬。
男人独自坐在庭院之中,他穿的单薄,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壶,醉的厉害。
再次仰头,辛辣冷冽的酒水吞入喉间,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热与悸动。
温越清楚地知道,今日若迈过了那道门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断告诫自己,若今晚推开那扇门,他将以一个冒牌货的身份,彻底占有兄长的妻子,一辈子深陷谎言的泥潭,永生活在怕谎言被揭穿的恐慌中,再也不得翻身。
可若要他就此放手,他做不到。
让何老宣布他病愈的那一刻,他不就做出了选择了吗?
如今又在纠结矫情什么?
温越突然有些恼怒自己的懦弱,他泄愤般给了自己一拳。
嘶——
他舔了舔唇角,传来腥甜刺痛,总算清醒不少。
怕什么,如今阿言唤自己夫君。
她现在是吾妻!
温越咬牙起身,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接踵而至,他带着一丝决绝,阔步走向寝房。
……
卧房内,地龙烧的正旺,火红的炭盆劈啪作响,屋内又挂上了红绸,与新婚夜那晚别无二致,烘托出旖旎的氛围。
沈溪言刚刚沐浴过,未施粉黛,如瀑的青丝用一根红绸带随意束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藕粉色寝衣,这寝衣裁的正好,将她纤细柔美的身段勾勒的淋漓尽致。
沈溪言坐在榻上,湿漉漉的水汽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混杂着一丝少女独有的清甜气息。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入,吹灭了屋内仅存的几根火烛,随即门又被迅速合拢。
冷冽的松木香夹杂着酒气,打乱了屋内的气息,这些日子沈溪言已经习惯了温越的味道。
可眼前一暗之后,眼盲的经历让她下意识的慌乱,急切地想要去点灯。
一双微凉的大手在黑暗中精准握住了她的手腕,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头顶响起:“阿言,别怕。”
‘嗤’地一声,火折子亮起。
摇曳的烛火洒在沈溪言娇艳微红的面颊上,突然的亮光让她眯了眼睛,她还未看清男人的脸,就感到束发的红绸一松,随后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双目之上。
“夫君?这是……”
温越不敢看她盛满柔情的眸子,只用指腹轻轻挑起她的下颌:“阿言这样,甚美。”
下一秒,沈溪言感到身子腾空而起,跌进了柔软的床榻里。
温越不在犹豫,欺身而上。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沈溪言回抱男人,她摸到了他湿漉漉的长发,她轻笑一声,似乎是在乐男人的莽撞急切。
定是沐浴后连湿发都未来得及擦干。
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压在身上的身躯火热滚烫,呼吸间,全是男人霸道的气息。
温越眼角发红,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低头吻了下去。
他起初吻的小心翼翼,随着这个吻的加深,逐渐失了章法。
唇齿纠缠间,柔软的布料滑落,掌心下的肌肤,光洁如脂,细腻如瓷。
初春新绽的桃花,在暗夜里悄悄吐蕊。
窗外寒风不知何时停了,炭火却烧的更旺了。
温越的理智在逐渐溃散,方才的纠结挣扎仿佛是一场笑话。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温越无心思考在这场以谎言开启的感情中,他究竟骗了她多少次。
数不清,彻底回不了头了。
当然,他也没想再回头。
就让他在这场骗局中,沉沦,崩塌,万劫不复吧。
第11章 夫君,你在找什么?
第十一章 夫君,你在找什么?
翌日,晨曦微露,薄雾轻绕。
沈溪言动了动酸痛的身体,睁开了眼。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入目不再是混沌模糊的一片虚无,而是床角精美的雕花,醒目艳丽的红绸,甚至是透过窗棂落在身侧的缕缕暖阳。
沈溪言心头一喜,不敢眨眼,连忙转头望向身侧之人。
男人累极了,还未醒来。
双目轻阖,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唇角微扬,似乎做了个美梦。
沈溪言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这是她的夫君,是她的爱人,思念如泛滥的洪水,瞬间填满了心房。
她的视线顺势而下,落在他裸露的光洁锁骨处,那里有一处极浅的咬痕。
脸颊迅速染上绯色的红晕,她不敢再往下看,心跳如鼓,下意识目光上移。
突然,沈溪言的目光僵住。
男人泛红的耳后,有一颗颜色极浅的小痣。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沈溪言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没有消失,反复几次,终于颤抖着伸出了手。
指尖轻触那处肌肤,轻轻捻过,收回手时,似乎带回了一丝极浅的脂粉香味。
沈溪言的脑子有些发懵,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这些日子被她刻意忽略的一些异常,一股脑涌入脑海……
新婚夜的刻意回避,声音因伤恰好的改变,对栗子糕的轻微抗拒,还有那次去库房之后,他反应如此强烈,竟说出了和离二字。
她当时只当男子重颜面,并未多想,若他的伤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呢?
库房,对了。
库房里到底有什么?
沈溪言心头猛然一震,思绪翻涌,没注意身侧的男人忽然动了动,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温越见她睁眼,翻过身:“阿言,何时醒了?”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贪恋地呼吸女子身上的气息,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沙哑:“昨晚辛苦了,怎么不多睡会,嗯?”
沈溪言身体轻颤,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太高兴,睡不着了。”
温越抬起头,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心下一慌,下意识摸了摸耳后,见沈溪言面上并无异色,松了一口气。
他在心虚什么?纵使蹭掉了她也看不见的。
“那今日就让为夫伺候夫人梳妆。”
一阵收拾之后,温越望着铜镜中的美人失了神。
他正是二十多血气方刚的年纪,昨夜初尝滋味,又怕伤了她,草草结束,只能说是饮鸩止渴。
如今食髓知味,男人的眸光又暗了下来。
沈溪言看在眼里,紧张地攥紧了袖子。
就在此时,下人来禀,卫将军请侯爷去军营处理紧急公务。
临走时,温越的脸黑的和炭盆一样。
沈溪言好容易哄走了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细枝末节,他知他喜欢腊梅,对她的情谊也不似作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晨起之后,他刻意将自己的左侧藏住。
她怕自己视力刚恢复,看错了,想再看一下都没有机会。
可他并不知道她视力恢复的事,有必要做到此步吗?
这件事还需要在仔细确认,若贸然揭开,是个误会的话,定会伤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分。
沈溪言如往日一般,喊来榴花,说年关将至,要去库房寻一些布料裁制新衣。
榴花扶着沈溪言行至库房:“夫人,小心门槛。”
屏退下人,榴花就见沈溪言松开她的手,径直走向东北方的一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箱子。
沈溪言颤抖着手打开,快速翻找,里面除了一些寻常的书籍和温越的旧衣,并无其他。
不对,不是这些。
“夫人?”榴花看着自家小姐的举动,惊在原地。
沈溪言转身,只见榴花喜极而泣:“您的眼睛,恢复了?”
她回过神,立刻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神色凝重:“此事暂且保密,万不可让他人知道,”顿了顿,接着补充一句:“尤其是侯爷。”
榴花点了点头:“记住了。”
“快,帮我找找。”
“夫人,找什么呀?”
沈溪言皱眉,说实话她也不知道找什么,可猜测的话又不好对榴花明说:“不知道,但凡你觉得异常的,就告诉我。”
“是,夫人。”
……
两人在库房忙活了一天,一无所获。
晚膳时,卫奕亲自来回话,说侯爷军中有事耽误了,不能陪夫人用膳。
沈溪言只觉松了一口气。
她心里藏了事,不知如何面对他。
温越心情烦躁,他与阿言‘新婚’第二日,就被琐事绊住。
卫奕从侯府回来,他急忙向其打听夫人的今日的活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爱妻的身影。
卫奕无奈,事无巨细的禀告。
“什么?你说她今日去库房待了两个时辰。”温越听着听着,面色突变。
卫奕点点头:“是啊,夫人说是看看新岁裁制新衣的布料。”
他见温越神色有异:“怎么了?库房里世子的长枪你没收?”
上次误会之后,温越便将他偷藏兄长长枪的事告诉了卫奕。
“那倒没有。”温越按了按额角,站起身来,忍不住来回踱步。
“唉,那你急什么,吓死我了。”
“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卫奕,这交给你了,若有急事飞鸽传书,我回府一趟。”
“哎?你……行吧。”
夜幕降临,长街上一道身影策马掠过,留下一道残影,温越赶在宵禁的最后一刻回了府。
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寝房见沈溪言,先去了书房的内室。
那个用于遮盖耳后痕迹的特制粉膏,就在书架后的暗格里,涂一次能保持三日不掉。
昨日醉酒,今天到军营才发觉蹭掉了些,一会要去见阿言,虽说夜晚烛火昏暗,阿言又有眼疾。
可他今日莫名有些心慌,还是再修饰修饰,以防万一。
温越懒得点灯,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快速翻找,动作焦急,显得鬼鬼祟祟,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咦?去哪了?”
就在他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的阴影处幽幽传来。
“夫君,你在找什么?”
第12章 对峙
第十二章 对峙
温越一怔,短促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生根似的僵在原地,他的思绪瞬间空白,嘴唇抖动,声音沙哑干涩:“阿言,你怎会在此?”
沈溪言站起身凑近几步:“怎么?夫君的书房,我何时不能进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温越僵硬地转身,他手里还握着火折子,火光跳跃闪烁,照在他青白的脸上。
沈溪言从黑暗中走出来,目光清亮,步伐坚定稳当,哪里还有当时眼盲时的试探与小心翼翼。
温越只一眼就知道她能看到了。
沈溪言的指尖捏着那个淡蓝色的小瓷瓶,在火光下晃了晃,目光如刺:“夫君在找这个吗?”
温越嘴唇翕动,并未接话。
沈溪言嗤笑一声,绕着温越缓缓走动,她边走边拔开了瓶盖,轻轻放在鼻间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飘出。
“这是‘玉容膏’,女子常用其遮盖疤痕,或者脸上的斑点,夫君寻它做什么?”
“还是说,夫君也要遮盖这脸上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溪言绕了一圈,在温越面前站定。
温越喉咙里仿佛吞了一口砂砾:“战场上划伤了脸,怕你嫌弃,就遮了遮。”
他语气一顿,迅速岔开话题:“哦,对了,你的眼睛什么时候恢复的?”
“是吗?你我成婚后,我眼疾未愈,何来看到嫌弃一说?”
温越一噎。
沈溪言冷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无可忍:“温越!若不是眼疾意外恢复,我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多久?”
温越被骤然唤了真名,脸色难看,他不确定沈溪言到底有没有看清,还是在套他的话。
垂死挣扎地说道:“阿言,你在说什么?你眼睛刚刚恢复,也许是看错了,我没骗你,这真的是……”
“看错?”
沈溪言扭头,从身后的矮案上端出一盘栗子糕,重重拍在面前的桌上。
“那这个呢?‘温越’对栗子糕过敏,连碰都不能碰,可阿珣最爱这口,那日我便觉得奇怪,连卫奕大老远都能察觉到危机,你却被周宣礼那草包重伤至此……”
“那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是故意的……你故意用刀伤掩盖过敏。”
温越的脸上完全褪去了血色,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那栗子糕不是温如意带去的,你那时便在试探我?你竟疑心我至此?”
他神情悲恸,仿佛是他才是被骗的那一个。
沈溪言没有看他:“成婚以来,你种种怪异行为,声音变化,久久不愿同房,对栗子糕的抗拒,还有你浑身上下给我的那股陌生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还有库房里,你一定是放了会暴露你身份的东西,怕我看到,那日才会如此紧张……”
“太多破绽了,我才发现,我竟然今日才发现……”
沈溪言越说越觉得心寒。泪水如断了线般往下掉。
温越悄悄松了口气,知她没有实证,看她落泪又有些心急:“阿言,你别哭,眼疾方才恢复,有什么误会慢慢说……”
“别碰我!”沈溪言退后一步,挥开他的手:“昨日之前,你有那么多机会开口,为什么不说?”
“明明知道这是错,却还要在昨晚……在昨晚那样对我!温越,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沈溪言捂住脸,身形颤抖,无声呜咽。
“我……”
温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话到嘴边,他还是不敢承认。
“阿言,不知道你为何会将我认成逸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呵。”沈溪言抬起头,目光直逼男人:“你不敢让我看,对吗?”
“就现在,你敢把耳后的头发撩起来,让我看一眼吗?”
温越的手在身侧剧烈颤抖,他死死攥成拳,强撑着嘴硬道:“有何不可。”
他在赌,赌沈溪言没有确切地看清楚。
就当他的手指即将伸到耳后,沈溪言突然垂下目光,苦笑一声,满脸疲惫:“罢了。”
“不看也罢,若是一会你耳后又‘恰好’添了什么新伤,还要劳烦二公子在编新的谎言来骗我。”
听着她嘲讽的话,温越悄悄收了袖中的匕首,只感到心如刀割,每一次呼吸都痛到难以忍受。
“你就如此不信我?”
“不信。”
“要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沈溪言深深盯了他一眼,男人眼里满是被误会的痛苦神色。
她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栗子糕:“你既然不肯承认是温越,那你便把这盘糕点吃了,吃了它,我就信你。”
温越眼里闪过一丝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毅然抓起一块栗子糕,就要往嘴里送。
“啪!”
下一秒,温越手背一痛,糕点被打飞出去,散落一地。
“温越!事到如今,你究竟还要骗我到何时?”
沈溪言终于情绪崩溃,不顾形象地哭喊:“为了骗我,你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要逼死我吗?”
温越慢慢转过头,浑身的力量仿佛被抽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仰头发出一声哀叹:“……我怎么舍得你去死。”
他痛苦地跪倒在地,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声音暗哑:
“为什么?为什么从最开始,你眼里就只有他,明明那年冬日,是我先遇到你的,明明我两一母同胞,长相一模一样,你为什么喜欢他不喜欢我?”
沈溪言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逐渐冷静下来,她幽幽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感情的事,从来不讲究先来后到。”
“不,你撒谎,你敢说这些时日你没有动心?”
“没有!”
“你胡说!”温越站起来,步步紧逼,身高的差异让沈溪言感到绝对的压迫。
沈溪言颤抖着后退,直到后腰撞到桌角才停住,她沉声道:“温越,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明日准备和离书吧。”
“和离?你要离开我?不可能!”男人的眼底瞬间一片腥红。
“不和离也行,休书,给我休书。”
他的理智彻底崩塌,双手紧紧握住沈溪言的肩膀,咬牙道:“你休想离开我。”
沈溪言吃痛,眼尾含泪,皱眉道:“温越,松手,你弄疼我了!”
男人恍若未闻,第一次不顾及她的感受。
此刻男人就像是一头失控的猛兽,他一把抓起沈溪言,将她抗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书房。
“放开我!你要干什么!温越你个混蛋!”
女子身量娇小,温越扛起她来丝毫不费力,甚至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按住她乱瞪的双腿。
可她闹腾的太厉害。
温越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沈溪言本就是头朝下的姿势,她察觉到温越正往寝房的方向走,心中警铃大作。
她奋力挣扎,可没走几步,就感到腰部以下的部位,被男人宽厚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了一掌。
纵使冬日穿得厚,可她的感受却真实无比,可见男人手劲之大。
她瞬间僵住,脸颊迅速充血。
温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也愣了几秒,可见女子停止了挣扎:“再叫错,是要罚的。”
“你!”
沈溪言从未被如此对待,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一瞬间竟然真的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温越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第13章 不做就滚
第十三章 不做就滚
男人走得飞快,一路上丫鬟侍从远远地听到动静,只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再也不敢乱看。
侯爷素日里温和平易,可是毕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发脾气冷脸的时候还真是吓人,能惹怒他还毫发无伤的,恐怕也只有夫人了。
温越一脚踹开寝房的大门,沉着脸对一众侍女和仆从吼道:“滚出去!”
榴花还想张口,被他一眼瞪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他将沈溪言重重丢在柔软的床榻上,整个人随之压了上去,粗鲁地亲吻她的唇角,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滚开!别碰我!”
沈溪言奋力挣扎,可女子的力量毕竟太小,下一秒她的双手就被捉住,死死禁锢在了头顶,双腿也被压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温越又吻了下来,渐渐感到身下的女子不在挣扎,他侧目,脸颊贴到了她被泪水打湿的鬓发,凉凉的,让他瞬间惊醒。
“如果要做就快些,然后给我休书。”
温越的动作一停,按着她的手力道一松,下一秒,脸上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不做就滚。”
男人的脸上不一会便出现了几道指印,他顶了顶腮,唇角微微勾起:“我们是夫妻,岂能拿亲近之事当做筹码?”
“那你要怎样才愿与我和离?”沈溪言绝望的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温越将她的头掰回来:“想都不要想,此生绝无可能。”
她看的清他眼底的疯狂,眼底闪过决绝:“没有人能够强迫我。”就在男人愣神的瞬间,她摸起枕下的匕首,向自己的心口猛然刺去。
这是阿珣当年给她防身用的。
温越眼疾手快,伸手去挡,利刃穿掌而过,刺出的角度也偏了几分,还是划破了她的左肩的衣裳。
她被惊到,眼看着男人手掌中鲜血瞬间涌出。
温越闷哼一声,拿着刀柄,往外一扯,匕首‘咣当’一声落地。
他不顾自己血红的手,抬手就要揭沈溪言的领口:“阿言,让我看看伤到没有?”
沈溪言如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他摆布,她的双目尽是血色:“他,是怎么走的?”
男人怔愣了片刻,好半响才开口:“……下落不明,尸骨无存。”
沈溪言眼底是噬心腐骨的痛意,声音嘶哑而绝望:“……与你有无关系?”
回应她的是男人长久的沉默。
再次抬眼望去,只看到他眸底的不可置信,温越眼睫轻颤,随时都要破碎:“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你要我如何想?”
“好!”
“是我做的!我害死了兄长,你要为他报仇,就往这里刺!”
温越一把拔下女子的发簪,将衣襟扯开,露出胸膛的肌肤,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抵在胸口。
沈溪言看到他胸口密密麻麻的旧伤疤痕,心底一软,可脱口而出的话却是:“你以为我不敢?”
“嫂嫂向来公正,有仇必报,怎会不敢?”
温越话里尽是自嘲。
沈溪言没想到他到此时还在激她,手中当真用了几分力,发簪没入肌肤半寸。
“嫂嫂就这点本事,还想替兄长报仇?”男人的唇角勾起一丝悲凉。
沈溪言气急:“你要死是吗?好……”
手腕猛然一刺,将发簪又扎进几分。
他喘着粗气,眼里带了恳求:“……只要,你能消气,生死又有何妨?”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若当年落水,救我的不是阿珣而是你……”
沈溪言满目凄凉,她拔出簪子,调转方向,向自己脖颈处狠狠扎去,带着决绝的笑意:“那如今这条命,我还给你!”
“不——”
温热的血液四溅。
温越这次没能来得及阻止,他气急攻心,喉间瞬间涌上甜腥,紧接着眼前一黑,身体重重栽倒在了女子身旁。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两股鲜血交汇,缠绕,融合,最终浸润在一起,将洁白的床榻染成血红色。
窗外月影遍地,就连万丈苍穹之上的圆月,都泛着妖冶的红色光晕。
……
侯府侍卫房里,三五男子正围坐在炭火旁烤火。
“哎,听说侯爷昨夜又在主院歇了一宿,老夫人一高兴,赏了全府上下半年的月例。”
“此话当真?这差事可真是好,来侯府不到一个月,就拿了这么多赏赐。”
“可不是嘛,这下日子可有盼头了。”
“十一,这份是你的银子,睡醒了没?”
耳朵里钻入断断续续的话语,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啪’地一声丢在床边,那名叫十一的清秀侍卫猛然惊醒,他看了眼屋内角落冒着青烟的香炉。
是安神香。
怪不得他睡的如此沉。
见他醒了,男人凑上前:“唉,十一兄弟,这两日卫将军让弟兄们好好照顾你,帮你身上的伤换药,让你好好睡一觉,可你都睡了一日两夜了,总得起来吃点东西吧。”
“还有,哥几个这两天不仅照顾你,还要替你当值,都不容易,这赏钱……”
男人将钱袋拿起,在手里掂了掂。
十一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一把抓起此人的衣领,声音冰冷嘶哑:“你说什么?”
“我,我说这钱,啊——不不不,这钱我不要了……”
被这吃人的眼神情吓住,男人气势瞬间软了下来,急忙改口。
“我问你们,方才说什么?什么叫侯爷昨夜又在主院歇了一宿,又?”
“啊?这,这……”
众人被他的阴郁的眼神吓住,断断续续地又将事情复数了一次。
十一的脸色灰白一片,越听眸色越沉。
“小兄弟,不,大哥,就是这样,您高抬贵手,能先放开我吗?”
“该死的!”
温越,他敢!
他竟然敢!
十一低骂一句,一把推开眼前之人,瞬间没了人影。
众人久久回神,那名先前被抓住领口的男人,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狠狠王地上啐了一口。
“呸!”
“同样是侍卫,若不是卫将军吩咐,谁乐意搭理他,给谁甩脸子呢。”
“赵哥,十一没拿银子,而且,而且……”
“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好像是往主院方向去了,你说,他不会是要去告状吧,说我们昧了他的赏赐……”
赵侍卫脸色一僵,又迅速调整:“怕什么!在场的都是见证,是他自己丢了不要,况且,是我好心叫醒他,告诉他有赏赐这事,若他还睡着,怎能知道?”
“是是是……”
赵侍卫想起男子的眼神,又是一阵心悸,他咽了口唾沫:“呸,不知道的还以为睡了他媳妇,急成那样……”
第14章 她现在是我妻子
第十四章 她现在是我妻子
十一心急如焚,脚步凌乱,一时不慎,还重重地摔了一跤,脸颊磕在石子路上,皮肤被划破,却没有出血。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冲进主院,一脚踹开侯爷夫人寝房的门,胸口积压的怒火尚未宣泄,就被眼前的景象生生打断。
脑中最怕见到的旖旎画面并未出现,映入眼帘的反而是满眼刺目的红。
出事了!
只见‘温越’躺在床榻中央,双目紧闭,胸口似乎有伤,锦缎被褥也沾满了暗红的血渍。
而‘沈溪言’瘫坐在床角,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支染血的发簪,发髻凌乱,眼神涣散,脸上原本的惊诧在看到陌生人闯入的那一刻瞬间警惕。
“你是何人?”
十一目光复杂:“是他逼你了?”
‘沈溪言’的目光有些迟疑:“他?”她顺着男人的目光望向昏迷不醒的‘温越’:“我?”
她将头又转回来,仔细打量了男人的穿着和样貌,将簪尖指向男人:“我想起来了,你是侯府新来的侍卫,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男人走近几步,眸中痛苦之色渐重。
他根本无心思考,‘沈溪言’眼疾痊愈后并未见过他,如今却能一眼认出他是侯府侍卫这件事,有多蹊跷。
他把手伸向耳后,一阵摸索,在‘沈溪言’震惊的眸子中,他揭掉了脸上那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
“阿言,别怕,是我,我回来了。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看到了女子脖颈内侧惨烈的伤,眸中一痛:“可是温越逼你了,你才将他刺伤?”
‘沈溪言’眼看着这张与‘温越’几乎别无二致的冷峻精致的容颜一点点显露,放大,贴近。
她的瞳孔不断放大,脸上闪过吃惊与迟疑,接着是不可置信,最终喜极而泣。
她本能地想将男人搂住,结果因为身高差距,变成了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积压数月以来的情绪顷刻间决堤:“哥?!你没死,你回来了!”
假扮成侍卫十一的温珣身体瞬间僵硬。
“你叫我什么?”
他从北疆战场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九死一生,拼了命跑回京城,却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本应该死在北疆的‘定北侯世子’继承了爵位,甚至还在陛下的特许下娶了妻。
于是他以侍卫的身份混入侯府,大半个月以来的蛰伏,他发现温越的演技很差,可偏偏亲近之人几乎均在配合他,除了阿言。
边关太平,京城安稳,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父亲的授意。
他不敢贸然袒露身份。
一是京中局势不明,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潜伏的这段日子,他不知处理了多少刺客暗探。
二是北疆一战,他遇袭险些丧命,是军中有奸细透露了他的行动计划,如今敌暗我明,暂时隐藏身份,暗中相助是最好的选择。
三则是他发现温越与阿言发乎情止乎礼,成婚至今并未圆房,阿言也不知嫁的并非是他,她若知晓,定不会答应成婚。
她心中只有他,这一点,温珣很是放心。
所以,见周宣礼欺辱她,他一时没忍住气。
离了侯府。
为了杀周宣礼,他与周父派去救儿子的高手缠斗,受了内伤,加上日夜兼程,不要命地赶路,回来刚想歇口气,就听见母亲劝温越与他的妻子亲近。
母亲可是知情的啊!
他一时急血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谁知醒来就听到了他两同房的消息!
如今,阿言跟着温越喊他哥?
那一瞬间,温珣只觉得涌上心头的寒意竟比北疆的凛冬还要刺骨。
他的唇角翕动,尝试了几次终于颤抖着张口:“阿言,你是知情的?你知道那不是我,你愿意同他成婚,与他同房……”
“哥!是我,我是温越!”
女子打断了他,眼睛里透着急切,眉头深锁。
温珣感觉自己的脑子此刻有些迟钝:“就算……你也不必编出这样离奇的瞎话骗我。”
“哥!”女子叹了口气:“昨夜我身份暴露,她得知嫁的不是你,要杀了我替你报仇,争执中……出了意外,我今日醒来,就到了她的身体里。”
温越见温珣眼里还有探究,连忙伸手制止:“哥,你先别说话。”
他看着自己纤细娇小的双手,和染着蔻丹的指甲,还有一丝不习惯,又急忙收回来:“6岁那年我贪玩,逃学落水受了风寒,怕父亲责罚,就假扮成你。”
“结果父亲偏心,说你不会胡来,若出去定有急事,不罚你反而派了大夫多加安慰,我一时不愤,说漏了嘴,病好后又被罚在院里站了两个多时辰。”
“还有14岁那年,年节的时候,陛下赏赐了两匹汗血宝马,父亲给了你和卫奕,我也想要,冲你发脾气,父亲却说给了我暴殄天物。”
“我看的出来,你很欢喜,你为它取名‘踏云’,当着父亲的面,你表现的平淡,却在第二天一早,就冷着脸将踏云牵到了我房门口,说你不喜欢,要送给我……”
“还有那年……”
“别说了,我信。”
温越长舒一口气。
温珣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子。
这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可她此时种种细节表情又在表明,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灵魂,确实是他的胞弟温越。
说不上的怪异。
温珣皱着眉,骤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沉:“你并非是强迫女子的人,若身份败露,同她说明白,并非有意欺她,阿言虽柔弱却刚烈,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危险:“昨夜,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越咽了口唾沫,不敢直视兄长的眼睛。
眼看他这副模样,温珣哪还有不懂的道理,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所以,你以我得身份骗她,同她圆房?”
回应他的是温越长久的沉默。
“温逸之!你!”温珣扬起了拳头,可对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最终沉沉地一拳砸在床头。
温珣是侯府嫡长子,自小被教的克己复礼,温良恭俭,可如今,他真想把从前那些兄友弟恭礼教纲常撕得粉碎。
“那她呢,阿言去哪了?”
温越指了指床上躺着的自己。
“我到了她身体里,她应当……在我身体里。”
突然,几声试探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接着是侍女榴花略显犹豫的声音:“侯爷夫人,老夫人遣人来问,今日是否一同用早膳?”
温越顶着沈溪言的脸,眉头紧皱,母亲何时同他们一起用过早膳,分明是听了昨夜的动静,才来探听消息的。
“哥,这件事的真相不能让母亲知道。”
“纵然事出有因,她持凶器伤夫,即便是侯夫人,也是重罪。”
“嗯。”
“还有一件事。”
温珣强压下心头的暴怒,咬牙道:“什么?”
“若阿言醒来,还请兄长助我,阿言亦不能得知真相,她若知道真相,竟失身于我,定不会苟活。”
温珣忍无可忍,恰好此时又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他心头的火没处撒,冲外吼道:“滚!”
他平日里鲜少发火,迁怒下人,可今日竟然频频失态。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珣咬牙:“你是要我同你一起欺骗自己的妻子?”
“她现在是我妻子。”温越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温珣本就不是话多之人,若不是温越是他亲弟弟,他才懒得与其多费口舌。
如今听到这话,他眼底的火苗迅速窜了上来,刚刚松开的拳头又捏紧了。
“我说,阿言的性命才最重要,不是吗?”
第15章 因祸得福
第十五章 因祸得福
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榴花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带着几个大丫鬟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今日一早,老夫人派人来打听消息,没有一个丫鬟侍从敢当这个出头鸟。
毕竟昨夜侯爷发怒的样子,大家都看在眼里,于是推了她出来,毕竟她是夫人的陪嫁,无论如何,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今早被侯爷吼了一句,她的腿至今还是软的,也不知夫人怎么样了。
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榴花心里‘咯噔’一声,又想到昨日情景,夫人惹怒了侯爷,不会出事了吧?
她大着胆子朝床榻上瞧去。
只见床上的‘夫人’昏睡不醒,‘侯爷’则黑着脸坐在床边。
榴花脑袋嗡嗡地响,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开口声音都在颤抖:“侯爷?夫人,夫人她……”
别人可以不说话当鹌鹑,榴花做不到不管自家小姐。
温珣沉着脸,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夫人来了癸水,弄到了床榻上,你们东西放下就出去,准备些女子用的东西吧。”
此话一出,榴花瞬间松了口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怪不得侯爷脾气不好,原来是兴致来了遇到这事,免不了要扫兴,脸色自然不好。
不过,夫人的小日子是这几天吗?
可她不敢随便发问,侯爷说是就是,她恭敬应道:“是。”
脚没迈出门,就听见侯爷继续吩咐:
“还有,夫人腹痛不适,请何老过来。”
“是,侯爷,奴婢这就去。”这一次,榴花的话语里带了些欣喜。
侯爷还是疼夫人的。
门一关,原本躺在床上装晕的温越瞬间坐了起来:“哥,接下来怎么办?”
温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现在我的人不都听你吩咐吗?趁阿言还没醒,安排几个人当刺客,我再当着众人的面故意受个伤,你到时舍身护一下我,这样,你俩身上的伤就算有了交代。”
“记得这次演技不要太差。”
温越眼眸一亮:“就说是周家人干的?”
“对,有几分长进。”温珣眼底闪过一抹厉色,“周敬山死了儿子,总要给这口气找个出口不是?正好背这个锅。”
温越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随即反应过来,“哎?你怎么知道周宣礼死了,是你杀的?”
后者闻言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杀那个蠢货,你的奸计怎会得逞?”
看着女子清澈明亮的眼里充满不属于她的狡黠神色,温珣皱着眉,别开头。
想了一会又开口补充了一句:“你,不要用阿言的脸做如此猥琐的表情。”
猥琐?有吗?
分明是你恨屋及乌。
温越不敢说,毕竟这件事是他理亏在前,他缩了缩脑袋,决定不同温珣计较。
胜者从不在嘴上争输赢对错。
他迅速转移话题:“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换回来。还有,若阿言醒来,怎么圆好这个谎言。”
兄弟二人这次没有争论,双双陷入了沉默。
良久后,温珣才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他按着钝痛的额角:“你先告诉我,你怎么暴露的?”
“那么多人替你遮掩,她甚至还看不清,你还能暴露?”
尾音上扬,带着浓浓的嘲弄,温越被呛的面上一讪:“怪就怪在她对你的了解如此之深,连细微的小事都足以起疑,之前就试探过我多次,我已经足够小心了,可运气还是不够好,偏巧露出一点点破绽的时候,她眼疾痊愈了。”
听到这话,温珣的表情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唇角微扬:“当真?她当真对我如此在意?”
他眼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趁阿言还没醒,你快与我细细说来。”
温越冷冷地瞥了一眼对方:“你潜伏这么久,不都看到了?还问什么。”
“毕竟是当侍卫,要当值,难免有疏漏。”
“……”
……
卫奕的动作很快,戏演的十分完美。
这场刺杀完美落幕,在温越的指使下,消息在一日之内就传遍了京城。
定北侯府喜气洋洋的氛围没有维持半天,侯爷和侯夫人遇刺受伤的消息,如同一层阴霾,迅速将整个侯府笼罩。
朝廷重臣三番五次遇刺,朝廷命大理寺七日之内,将幕后真凶缉拿归案。
大理寺卿张大人吓得直接递上了辞呈,整个大理寺竟无一人敢接这个案子。
只有沈行毛遂自荐,案件移交刑部待查,本朝大理寺查案,刑部复核,此举本不符合流程,可掉在地上又实在难看。
可案子前脚交到沈行手里,后脚就有官员跳出来说,受害是为沈大人的妹妹妹夫,证据又直指与沈家有旧怨的周家,沈行应当避嫌。
总之,乱的如同一锅粥,迟迟未下决断。
温越觉得这样反而更好,足够幕后之人布局谋划,他们要做的,就是盯紧大理寺与周家的动作,总能顺藤摸瓜,揪出线索。
与此同时,大长公主听闻定北侯夫人沈氏护夫忠勇的事迹,大加赞赏,送来了成箱的珍贵补品,和一封年节前赏梅宴的邀贴。
侯府自从出事,从上到下加强守卫,数百精卫,日夜不断地巡视。
还将每个人的底细和近日的动向细细查问了一番,别说,还真抓出来四五个行迹鬼祟的下人。
侯府主院门口,一名侍卫满脸不耐烦,早上刚感叹了一句活少钱多,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胆敢刺杀侯爷,这下好了,兄弟们的好日子没了,比之前不知道忙了几倍。
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眼珠一转,偷偷同左侧的同僚低语:“十一早上出去便没回来,你说刺客不会就是他吧?”
“赵哥,别乱说,若真是那小子,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为妙。”
“说的有道理。”
半个时辰后,何老抓着药箱,眼中带着浓浓的诧异,在房中两坐一躺的三人之间来回打量。
除了昏迷的‘温越’,三人大眼瞪小眼。
他伸出手,指向眼前的这位打扮怪异的定远侯:“你说你是世子殿下?”
温珣:“嗯。”
何老眼里带着狐疑,指着眼前的女子:“你是二公子?”
温越:“对,何老,是我。”
何老抿着唇,干笑了声,手指移向榻上之人:“那他呢?”
温越接话:“自然是夫人了。”他站起身来,手按在老大夫的肩膀上拍了拍:“何老,你都问了三遍了。”
“夫人夫人,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温越一愣,才意识到这是沈溪言的身体。
温珣眉头轻皱,躬身一揖:“何老,我的事没什么解释的,逸之与阿言互换身体这件事确实离奇,可事已至此,还请您瞧瞧,有无换回来的法子。”
身旁的女子点头如捣蒜。
他看这眼前二人真挚的眸子,突然点了点头:
“好吧,老朽信这件事。”
“何老,你这是真信假信,方才还一副我两骗你的样子。”
何老摸了摸他并不算长的胡须:“老朽信了,二公子没有世子殿下这般有礼貌,夫人也不会如此不拘小节。”
这是在说他无礼。
温越瞪着眼,正要说话,却被温珣制止,美人嗔怒,本是观感极佳的事,在温珣眼里,却有点嫌弃。
何老先替三人处理了外伤,温珣胸口为了刺杀的以假乱真,也确确实实挨了一下,不过是三人之中伤势最轻的。
包扎完毕之后,何老替床上的‘温越’把脉,起初看伤势不重,有些漫不经心,随着指腹的跳动,不禁心头大骇:“活久见,真是活久见。”
“脉象虚浮,细若游丝,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因此外伤并无大碍,人却久久未醒。”
他转头搭在了‘沈溪言’洁白的腕上,温珣回来了,他改了口,不再称温越侯爷:“二公子,得罪了。”
“沉稳有力,如磐石走珠,虽有些失血过多后的征兆,可胜在底子尚好。”
何老收了手,啧啧两声,冲两人道:“这件事虽离奇,可若夫人身上的伤自己扛了,又在这寒冷冬夜里失了一夜的血,恐怕早就香消玉殒了。”
“眼下这一换,反而生生抑制住了消亡的趋势,因祸得福,保住了性命。”
第16章 宁五小姐
第十六章 宁五小姐
听到这话,兄弟二人双双松了口气。
温越:“敢问何老,夫人何时能醒?”
“短则三日,”何老顿了顿:“多则几年,没个定数,只是昏迷的时间越久,于她的记忆损伤就越大,说不好醒来谁都忘了。”
“……只要能醒来,这些都无事。”
“没错。”
温珣又道:“那何时能换回来?”
“这件事老朽无能为力。”
两人瞬间失落,他又话锋一转:“可老朽知道谁能治。”
“何人?”
“老朽年轻的时候有个师姐,后修习巫术被师傅认为是邪魔外道,逐出师门,此事或许她有解法。”
“那您的这位师姐,现在身在何处?”
“云游四海,不知所踪。”
“不过,老朽与侯府的三年之期已满,近日正打算远游,不妨替几位寻一寻人。”
“如此,便多谢何老了。”
何老走后,温珣望着桌上那封印着金色凤纹的邀贴,陷入沉思:“半月之后若你两还未换回来,这帖子寻个由头退了罢了。”
温越下意识摇摇头,扯动了脖颈的伤,疼的呲牙咧嘴;“……不可。”
他不敢再动弹,梗着脖子:“上午遇刺的消息刚传出去,下午公主府的帖子就来了,这其中必有联系,正好借着此事,刺探虚实。”
温珣还有些犹豫,却听见温越一脸不在乎道:“哥,若真是她去,才是担心,我反而没事。”
……
大长公主明懿是先帝嫡长女,因长相酷似生母备受宠爱,不光封地是江南最富庶的澜沧郡,每年食邑近五千户,是其他公主的数倍,更管着水乡渔业和丝绸织造。
同时,还拥有京都最奢华的行宫别院,赏赐的宅子和府邸无数。
只可惜身为女子,还是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若她是男儿身,恐怕如今的皇位也轮不到当今圣上坐。
转眼到了半月之后,东郊公主别院,今日权贵云集。
整座别院被掩在银装素裹之下,这里与小梅岗不同,入目是红墙黄瓦,远眺而去,飞檐峭台,楼可摘星,尽显皇家气派。
温越顶着沈溪言的身体赴宴。
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感叹这美景,一捧夹杂着冰碴的冷雪就劈头盖脸地扑面而来。
温越被浇地一激灵,他身上那件名贵的狐裘斗篷沾满了雪渍,还有几丝凉雪顺着领口渗了进去。
温越眸色一沉,这件斗篷是阿言喜欢的。
榴花一惊:“夫人,您没事吧!”
温越眼神锋利,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早知是鸿门宴,做了心理准备,还是不免怒上心头。
幸好今日是他来。
他正要开口,下一秒,那婢女惊慌失措地跪倒在雪地里。
“奴婢知错,奴婢有眼无珠,冒犯了夫人,奴婢该死。”
她穿的单薄,一边磕头请罪,一边狠狠地抽打自己的脸颊,没一会,脸颊就肿了起来,双手也冻的通红。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聚在这边的目光越来越多。
今日来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女眷,温越打量四周,似乎有几个眼熟的。
左相嫡女陆绾绾身着藕荷苏绣斗篷,站在廊下,在众贵女的簇拥中,率先开口,:“这也太可怜了……”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
有几人接话:
“是啊,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如此计较?”
陆绾绾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如今定北侯可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她难免嚣张跋扈一些。”
“这侯府新妇,长得倒是娇花一般的美人,怎地心思如此歹毒?”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真是失了大家风范……”
温越嘴角泛起冷笑,瞬间明白了背后之人的意图,这是要坏了阿言的名声。
榴花一脸焦急,拽了拽他的衣袖,果然再次被轻轻躲开,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夫人这几日总是不喜她的触碰:“夫人,现在怎么办?”
温越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拍了拍斗篷。
他在战场上见多了尔虞我诈,这些小女子之间的把戏,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若换做是他,一脚踹飞了事。
可这是沈溪言的身体,他得顾忌着阿言的名声。
他脱下自己的斗篷,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下,将其披在了面前正跪的女子身上:“榴花,还不扶这位姑娘起来?”
可惜了这件斗篷,他日后在给阿言做几件新的。
柳花一愣,连忙上前。
柔软温暖的狐狸毛领裹上脖子,那侍女身体猛然一抖,立刻推开沈溪言的手,主子安排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怎能遂了侯夫人的意。
可她还没碰到对方,就见那柔弱娇美的夫人一脸惊恐,往后栽去,幸亏被身后的侍女堪堪扶住。
榴花一脸后怕,斥责道:“你这丫头,也太毛手毛脚了,夫人大度,不计较你方才的冒失,看你穿的单薄,本是好意,你怎能推夫人?”
那侍女一脸莫名其妙:“我没……”
温越适时掩唇轻咳了几声:“好了,榴花。”
抬手间,他故意露出脖颈的旧伤:“这位姑娘想必是嫌弃这件被雪泼脏的斗篷,也怪我考虑不周了,这湿斗篷确实不能穿了。”
“瞧这大雪天的,冻坏了可怎么是好,去将马车里那件备用的干净斗篷拿来,赠与这位姑娘吧。”
那侍女呆呆地望着主仆二人表演,狐裘斗篷本就厚实,她那一捧雪也就沾了点在外面,怎就湿透了?
人群中有人反应过来。
“好像是啊,这贱婢若是弄脏了我新做的衣裳,我顶不饶她!”
“侯夫人前几日还伤了,我瞧那伤还没好呢,可受不得风寒。”
“莫不是故意的,这路这么宽,她偏巧就去那扫雪。”
陆绾绾见众人改了态度,一时急道:“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不论如何,也得宽恕她啊……”
话音未落,就被一道凌厉清亮的女声打断:“我瞧分明是沈家姐姐受了委屈,有人怎么还维护起那不知好歹的下人了?”
下一刻,只见一手持长枪,身穿白色银甲,发髻高束,英姿飒爽的女子策马而来,在别院门口勒马停住,扬起一片雪雾。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衣角的落雪,冲人最多的地方高喊道:“哎,我记得去年的时候,谁家的婢女倒茶的时候,失手把小姐新做的衣裙泼脏了,就被那小姐把手都打断了,闹得京城人尽皆知。”
“有的人这会到是大度起来了。”
陆绾绾抬袖挡了挡扬起的雪沫,见人群中几人朝自己脸上瞅,脸色涨红。
那英气女子继续道:“我看这位夫人,真是心地善良,比之有些人的做法,真像是天上下来的菩萨,送了斗篷还不行?还要怎么宽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
陆绾绾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吐不出,咽不下,张口了就等于承认了她说的是自己。
可要她默不作声咽下这口气,她也做不到,她看了一眼宁素儿的装扮,好像抓住了把柄,颇为嫌弃道:“宁小姐,这可是公主府的正宴,你穿成这样来,是否失了礼数?”
“呦,这不是陆小姐吗?”宁素儿仿佛才看到她似的:“我当谁家的狗在这乱吠呢。”
不等对方发作,她挑了挑眉:“我抗冻,怎就失礼了?哪像陆小姐,当街抢男人,最重要的是,那男人还瞧不上你。”
周围传来压抑的哄笑。
“前几日的事儿,原来说的就是她?”
“传言不假啊……”
陆绾绾面色涨成紫红色,眼神如刀:“宁素儿!你胡说什么?!”
第17章 当街抢男人
第十七章 当街抢男人
“怎么?陆小姐敢做不敢当啊?”
“你!”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个衣着光鲜的老嬷嬷快步走来,眼里满是精明,笑着打圆场:“哎哟,各位夫人小姐,都在门口站着做什么,公主和郡主都在等着诸位呢,快随老奴进去吧。”
陆绾绾立刻恢复了端庄娴静的模样,眼角微红,委屈道:“陈嬷嬷。”
陈嬷嬷握住陆绾绾的手,眼含威胁:“陆小姐,郡主念叨你好几次了,快走吧。”
“……是。”
她被拉走之前还不忘剜了温越与宁素儿一眼。
见二人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气得五官扭曲,被陈嬷嬷拽了一把,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温越将几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正琢磨着,双手突然被女子微凉的手指牵住。
“沈家姐姐,你可有事?”
他抬眸,只见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宁素儿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你别怕,今日有我在,没有人能欺负你。”
他甚少有过这样的视角,颇不自在,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把手从女子手中抽了出来:“多谢宁小姐。”
“怎地成婚之后还生分了,还叫我素儿就好,可是怨我这几日没去探望你?我去了几次,都被门房告知,你家侯爷吩咐了,侯府闭门谢客。”
温越怎能不知,这命令便是他下的。
不逼急了背后之人,怎么在今日让其露出马脚。
“……怎么会,多谢……素儿妹妹,我没事。”
宁素儿这次满意一笑:“走,我们一起进去。”
温越被女子挽着胳膊,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才没甩开对方,总不能做的太过,否则等和阿言换回来,让她在京城中没了朋友。
宁素儿是怀化大将军宁远的嫡女,比沈溪言小半岁,她与沈溪言的兄长沈行曾议过亲。
不知后来出了什么事,最终两家的亲事没成,二人现在男未婚女未嫁,绝口不提当年之事。
她上头还有两个庶兄一个庶姐,前几日偶尔听起榴花与几个大丫鬟谈论,听说宁家又寻回一个私生子,宁素儿又多了一个哥哥,由四小姐成功变为五小姐。
温越对这些男欢女爱的绯闻本不甚在意,听宁素儿与陆绾绾的方才似乎话中有话,才起了疑问:“素儿,你方才说陆绾绾强掳男子,是何意?”
“你不知道?”
她看到沈溪言略显苍白的脸色,了然道:“前几日你在养伤,怪不得不知晓。”
宁素儿叹了口气,满眼无奈:“哎,还不是我家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处处留情,前几日不知从哪又冒出来一个儿子。”
“听说他娘当年是扬州有名的花魁,名叫窈娘,与老头子一夜露水情缘便失踪了。”
“后来扬州闹了水患,死了数十万人,老头子觉得窈娘应当死了,也不找了,才回京娶了我母亲。”
“那天老头子下朝回来,正遇见一年轻男子正被几人拉扯着,说是左相小姐‘请’他吃茶,那男子显然不愿,被相府的下人押着,脸上还挂了伤。”
“看到我家的马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束缚跪拦了马车,求老爷子救他一命,闹得甚是难看,老爷子不能不管。”
“掀开车帘,一眼就认出,这年轻男子腰里挂着他当年给窈娘的定情玉佩,再一看那张脸,与十八年前的窈娘有十足十的像,他认定是自己多年前欠下的情债,硬是不顾反对将人接回了府。”
若只是身无背景的俊俏公子,被宰相嫡女‘请’回府根本无人在意。
可偏偏他的便宜爹是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也是命好,恰好遇上被救。
宁老将军是个不懂人情事故的主儿,直接在早朝的时候将此事捅了出来,说左相的好女儿随意折辱官员儿子,势必要让圣上给他一个交代。
他不要脸面,左相可要脸面。
两人本就政见不同,争锋相对多年,闹出这事,左相光是赔礼道歉不说,还搭上了自己在上京的几处私宅,才让宁老将军松了口。
温越暗暗咂舌,这陆绾绾才被关了半月禁闭,刚出来就又开始生事。
还有宁素儿,胆量惊人,私生子这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敢在众人面前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为呛一句陆绾绾。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哎,罢了,毕竟是为了阿言出头。
思索了片刻,温越得出一个结论。
此人虽蠢,但可交。
“沈姐姐,别那样看着我,你不必同情我,我爹就是那样的德行,我早就不在意了。”
“不就是多了个‘四哥’嘛,娶我母亲之前,我爹也早有妾室,没什么的。”
温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哎,说实话,我竟觉得沈姐姐和我那四哥眉眼之间还有几分相似呢,好像你两生辰也都在6月,可不是有缘。”
温越看着对方,突然觉得连眨眼都多余。
“妹妹还没吃酒,这就醉了。”
宁素儿尴尬一笑:“我瞎说呢,姐姐勿怪,都怪四哥容貌太过突出,若为女子,定和姐姐一样貌美,也难怪陆绾绾那个女色狼失态至此。”
还未行至正厅,两人便被一个面生的嬷嬷拦住了去路:“想必这位便是定北侯夫人了。”
“长公主得知方才的事,特意替夫人准备了替换的衣裳,夫人受惊了,奴婢带您去厢房换身干爽的衣服。”
“那便有劳了。”
温越拒绝了宁素儿的陪同,若她跟着,岂不辜负某些人的算计。
他瞅见那嬷嬷眼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得跟在后头。
到了厢房,那嬷嬷命侍女捧来衣物:“这是公主特意为夫人准备的,这颜色很衬夫人的肤色。”
说完她便恭敬退下。
温越屏退众人,只留榴花一人。
他扫了一眼那衣裳,凤鸟花卉织金的上袄,配上一条云烟粉的裙子,外套是一件藕荷貂毛斗篷,还贴心地准备了一条同色系的昭君套。
布料华贵,甚至还熏过了香。
温越那件上袄拿来起,放在鼻尖,浓郁的熏香涌入鼻尖,可若仔细闻,针脚处缝合处隐约透着一股发霉般的怪味。
榴花屏住呼吸:“夫人,这衣服可有不妥?”
“缝衣服的棉线是在酥油中泡过的,一遇热便会断裂。”
“啊?那岂不是……”榴花一瞬间也想到了后果,脸上褪去血色:“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五次地要害您?”
若非在军中待过,温越也不能分辨。
之前有将士家中贫寒,用不小心浸过油的灯绳缝补衣物。结果冬日进了暖和的营帐里,瞬间裂开,那将士闹了个大红脸。
帐篷里都是男人,此事一笑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们这算盘打真响,是想让阿言当众衣不蔽体,身败名裂。
想到此,温越心头那股怒火便翻涌直上。
他给榴花一个眼神:“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第18章 竟然是及笄宴
第十八章 竟然是及笄宴
半炷香的时间,房门被推开,门口的丫鬟见温越换上了准备的斗篷,神色难掩得意,催促道:“夫人,随奴婢去正厅吧。”
殿内奢华无比,白玉铺地,宝石为灯,上等的银丝炭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
一踏入正厅,温越才知今日这局阵仗之大。
满座皆是京中权贵,坐在首位的是当朝大长公主明懿,岁月似乎格外偏爱美人,年近五十,却一点不见时间流逝的痕迹,雍容华贵,端庄与威严并存。
公主的身侧是一名娇俏明艳的少女,她身着鹅黄百蝶穿花小袄,百褶如意裙的裙角翻飞,走动间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正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
殿内男女分席而坐,女眷在右,男子在左,为了避嫌,男子面前还遮挡了屏风。
温越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几位年长的朝廷命妇。
其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尤其是英国公老夫人,她与当年的仁肃皇贵妃是亲姐妹,也就是大长公主与当今圣上的亲姨母。
屏风后,隐约看见几位气度不凡,衣着华贵的男子。
温越觉得气氛奇怪,单单赏梅宴,不该有如此规格。
转头瞅见已经落座的宁素儿正在使劲向他眨眼,示意他看高座之上。
他不明所以,索性坐在了宁素儿旁边:“素儿,那个女子是何人?”
宁素儿一脸激动:“方才你没到,这就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昭阳郡主,前些日子才从澜沧郡接回来,就是为了今日的及笄礼呢。”
她突然压低声音:“澜沧郡与京都相距几百里,我说呢,公主不辞辛苦,年年都要去那边小住一段时间,想必就是看这个小女儿了。”
“及笄礼?”
温越抓住重点,目光略带迟疑,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诧。
“对呀,从前听闻公主早些年小产伤了身子,与子嗣无缘了,算算这位郡主的年纪,公主应当是快四十才得了个女儿,难怪如此宠爱。”
原来是这样。
传言大长公主的驸马出身梁郡魏氏,在二十多年前是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在高祖时,魏家先祖曾官拜宰相,辅佐了三代帝王。
到了这一辈,虽有所没落,但也算得上是清流的读书人家,魏公子当年与微服出巡的公主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得先帝赐婚,曾传为一段佳话。
可好景不长,成婚不久,就出了事,公主意外流产,驸马痛心不已,还亲自去朝觉寺为公主和腹中早逝的胎儿祈福。
第三年的时候,先帝便病倒了,那时京中不太平,公主一家便去了封地,直至当今圣上继位,公主才重返京都。
这数十年,魏家仅存的几名在朝的子弟,不知为何屡屡犯错,遭到贬斥,最近一次竟然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驸马因公主的原因,才得以保全性命。
魏家灭族之后,驸马便立誓此生不再踏入京都半步,自那以后,一病不起。
温越总觉得这其中有事,可一时又摸不到头绪。
他低头向榴花身后的一冷面侍女低声耳语几句,此女名唤映叶,是一名武婢,自从小梅岗遇险之后,就将她派去贴身保护沈溪言,平日里不常见于人前。
今日也是以防万一,才将映叶带在身边。
见映叶悄无声息地退下后,温越的嘴角泛起冷笑,他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宁素儿见温越脸色不好,安慰道:“今日来的贵人多,我们就安安静静的吃茶赏梅便好。”
“但愿如此。”
请帖上的消息都是错的,半月以来,无一丝消息透露出,今日并非寻常的赏梅宴,而是郡主的及笄礼,可见是有心人故意为之。
若没猜错,那人决不允许他在这安安静静的吃茶赏梅,一会就要来找事了。
果然,一盏茶还没见底,昭阳郡主就走到了温越面前。
少女容色艳丽,眉眼间却带着骄纵:“你就是含章哥哥娶的新妇?”
她眼神中带着审视,极为不善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都说沈家女姿容艳冠京城,我瞅着活脱脱就是个病秧子,含章哥哥到底喜欢你什么?”
原来是兄长惹下的烂桃花。
温越心里暗骂一声,那句‘与你何干?’还未出口,就被打断。
“昭阳,不得无理。”大长公主斥责一句,可那语气里全是宠溺。
“这就是沈氏吧,昭阳从小被本宫骄纵惯了,你不要同她计较。”
“你不顾自身安危,忠勇护夫的举动早就传遍了京都,没想到竟是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女子,可为京中贵女表率。”
昭阳郡主是上月才接回上京的,也没养在大长公主身边,听到这明显维护的话,温越哪还有不懂的。
“殿下言重了……”
一礼还未行完,少女立即插嘴:“沈家姐姐是吧,既来了,便把斗篷解了,屋里暖和,别闷坏了。”
温越心下了然,原来门口那一出是她的主意,这母女两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真是有趣。
宁素儿见温越皱眉沉思,意识到事情不对:“沈姐姐前些时日受了伤,畏寒,郡主就允她在殿内也披着斗篷吧。”
见有人阻拦,昭阳心中更是得意,似笑非笑道:“这位姐姐,你这段话说的不对,母亲的行宫别院,殿内岂会让来的宾客受了寒,传出去岂不是闹了笑话。”
“难不成,这位姐姐是不满意我母亲今日的安排吗?”
“你休要歪曲事实!”
温越一把按住宁素儿,字字珠玑:“郡主误会了,怀化大将军的独女,宣威将军和御史中丞两位大人的亲妹,荥阳郑氏的外孙女,您眼前的这位宁素儿,宁五小姐,绝无此意。”
昭阳如鲠在喉,将军府什么的她都不放在眼里,就算宁苏儿的两位庶兄年少有为,也不过算是四五品的小官。
可听到荥阳郑氏,士族百年传承,根基深厚,比起当年如日中天的魏家有过之无不及,她再不满意宁素儿,有这样背景的外租家,她到底不敢太撕破脸。
看着宁素儿快要扬到天上去的下巴,昭阳一时语塞:“你!”
“昭阳,说什么呢?快到母亲身边来。”大长公主冲女儿招了招手。
少女眼里闪过狠厉,冲温越压低声音道:“你别得意,既然你要找死,我便成全你。”
她转身奔向公主,扑进其怀里:“母亲,女儿正想呢,今日是女儿的生辰,来的都是自家人,也不用如此讲究了,不如让下人撤掉屏风,女儿也许久未见太子哥哥和几位表兄了。”
“好好好,既如此,就撤掉屏风吧。”
下人的动作很快,温越看到对面,除了为首的太子,五皇子齐王、六皇子肃王,还有几位亲王世子都来了。
昭阳懒洋洋地趴在母亲的膝上:“母亲,在吩咐人多添些炭火吧,您看定北侯夫人还穿着斗篷呢,一定是还觉得冷。”
公主怜爱地摸着她的头发:“哦?”抬眼望去,只见温越将自己裹的紧实:“沈氏,你可是怕冷?在殿内还是将斗篷解了,否则一会儿出去怕是要着凉。”
她挥挥手:“都怎么做事的,来人,快去给定北侯夫人再添几个手炉和炭盆。”
东西放下,温越顿时感觉到四周传来股股热浪,灼热的气息熏得他脸颊泛红。
昭阳不仅是要他在所有人面前失礼,在如此多的男子面前,衣不蔽体,她要的是阿言的命。
这仇,他温越记住了。
大长公主又如何,她若敢阻拦,连她一起收拾。
在众人或担忧或迟疑或看戏的目光中,他缓缓解开斗篷。
第19章 侯夫人偷人
第十九章 侯夫人偷人
柔软的狐裘斗篷顺肩滑落。
殿内落针可闻,有人情不自禁发出惊艳的吸气声。
只见女子身着云烟粉织金上袄,绯色云纹蜀地长裙曳地,殿内烛光跳跃,更衬的美人粉腮白肤,眼如琉璃。
除了外面披的那件斗篷,皆不是公主府备下的衣裳。
温越心里得意,昭阳要找事,他偏不遂了她的意,抢了某人的风头何其简单。
阿言的美貌他是知晓的。
可察觉到对面几道惊艳沉醉的目光,他的脸色又暗了下去。
该死的。
“人靠衣服马靠鞍,方才还没察觉,如今一瞧,沈氏确实貌美。”
“孤看,当得起‘上京第一美人’的称号。”
“太子殿下所言甚是……”
“温侯好福气啊……”
“怎么会!”昭阳从公主膝盖上窜了起来,面色难看。
“昭阳,怎么了?”
对上温越波澜不惊的眸子,昭阳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更深的厌恶。
“……女儿没事。”
昭阳强压下怒气,狠狠地挖了一眼身旁知情的嬷嬷,那嬷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噤若寒蝉。
转过头又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女儿有幸得太子哥哥和几位表兄赏脸来我的及笄礼,有些好奇,大家都送了什么生辰礼呀。”
她摇晃着公主的衣袖撒娇:“哎呀,母亲,快些进行仪式吧,女儿都迫不及待要和大家一起看看了。”
背过身,她向陆绾绾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附和起来:“是啊是啊,郡主方才归京,大家定然十分重视,不会拿一些随便的物件来凑数的。”
说话间,眼神有意无意地往温越这边撇。
可温越恍若未闻,陆绾绾咬咬牙:“你说是吗?侯夫人?”
温越依旧不理她,转身同宁素儿说了什么,两人捂嘴偷笑。
“沈溪言,我同你说话呢!你故意不搭理我是吗?”
温越一脸无辜:“陆小姐是在唤我吗?今日赴宴的有勇毅侯夫人,镇国侯夫人,还有其他几位侯夫人,我怎知陆小姐是在唤我?”
突然被点名的几位夫人满脸茫然,看看温越,又看看陆绾绾。
温越举止得体,不卑不亢,到显得气的五官都扭曲的陆绾绾像个跳梁小丑。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会献礼,你最好别拿头上的簪子充数。”
蠢货。
温越心里暗骂一句。
没想到这些平日里在男子面前矫揉造作的女子,针对起同性来,手段竟然如此歹毒。
……
此时正是午后,侯府后院一片寂静,侯爷夫人都不在,下人们也有空偷偷懒。
兰苑院门口,两名侍卫正窝在廊下晒太阳。
今日正巧是赵六轮值,这几日他连轴转,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他拉过一旁正在打盹的李云崖,眼神滴溜溜转,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在躲懒,压低声音道:“李兄,我告诉你一个发财的法子,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李云崖瞬间来了精神,满脸谄媚:“赵哥!你是我亲哥,什么法子?”
赵六不放心地又四处张望了一番,才神神秘秘地开口:“你可听好了,咱们这位侯夫人啊,她偷人。”
李云崖吓的一把捂住赵六的嘴,急道:“赵哥,你可是吃醉酒了,在胡言乱语什么?污蔑夫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他惊慌不已,完全是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
“怕什么!”赵六一把拉开他的手,那双绿豆眼里泛着精明的光:“你先听我说,你知道为何这几日侯爷一直板着脸,还把正院封的严严实实的吗?”
“为何?”
“我告诉你,是因为那贱人偷人被抓了个现行,现如今,那奸夫还在床上养着呢!”
赵六说的起劲,没发现李云崖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哦?赵哥,如此辛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
“啧,你怎么就是不信。”赵六以为是在质疑他。
脸上闪过不耐烦:“我问你,这几日,你可见侯爷与沈氏同房?”
李云崖沉思片刻,摇了摇头:“确实没有。”
得到了认可,赵六激动的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而且侯爷看沈氏那眼神,你未经人事,你不懂,反正我看花满楼里的柔娘可不是那眼神,反正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李云崖的眼神越来越冷,原来是这出了纰漏:“所以这和你方才说的发财有什么关系?”
“嘶,好端端的怎么有些瘆得慌。”赵六搓了搓后脖颈:“你想啊,这种事情侯爷都能忍,这奸夫一定拿住了侯爷的什么把柄,侯爷处理不了他,那贱妇才能拼死护着他。”
“有好几次,侯爷不在,我见那贱妇红着眼出来,侯爷好好的,日日去军营操练,那你说,她还能为谁掉眼泪?”
“我看啊,照如今这情况,侯爷迟早休了那贱人。”
“那,你想如何?”李云崖的眼神中此刻已经带了些怜悯,可惜了,此人够心细,可没用对地方。
赵六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是个榆木脑袋!”
他一时没控制住声音,立刻意识到,急忙捂住嘴,环顾四周见无异样,才搂住李云崖的脖子,压低身体,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侯爷和沈氏一定想不到你我已经察觉了真相。”
“嗯。”
“我们趁着这事还没人知道,去和那个奸夫交涉,狠狠敲诈一笔啊!”
“嗯?”
赵六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珠宝在向他招手:“你想,他和侯府的夫人偷情,本就是丑闻,这要传出去了,他还有命活吗?”
“呵,我觉得你快没命活了……”
“哎,瞎说什么,我又没真想传出去。”
赵六一脸信誓旦旦:“我找了个好时机!今日侯爷不在,那娘们又去赴宴了,此时房内就那奸夫一人,又正好是你我当值,正是绝佳的时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他自信的拍拍胸脯:“走,哥带你发大财,去不去?”
见李云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表情突变,‘唰’地一声将腰间的长剑拔出半截,恶狠狠道:“如今我已经和你撂了底,你小子不去也得去,别忘了,你家中的老母还等着救命钱呢,我可是为了你好。”
李云崖面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心里一阵惋惜,既然赵六偏要寻思,那他就成全他。
“好!我去,我娘还等着救命钱呢,我同你一起去。”
“好兄弟!”
李云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们身为暗卫,自小被侯府收养,哪还有父母双亲,不过编来哄人的罢了。
第20章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第二十章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打发了主屋门口的两名侍卫,两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的进了屋。
李云崖全程跟在赵六身后,不断给同伴使眼色,示意放行,在前面的赵六已经被近在眼前的财富冲昏了脑袋,毫无思考能力。
蹑手蹑脚的进了屋,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装饰的极为奢华,赵六看的眼里冒光,直流口水,今日过后,指不定他也能住上这样的大宅子了。
“这贱人真会享受,把这么好的屋子让出来给情夫住,温珣也是个软骨头,绿帽都戴到头上了,还怂成这样,真不知道如何上战场杀敌,怕不是吹出来的功绩……”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床榻,只见层层帷幔之后,隐约躺着一个人,那人身量修长,一看就是个男子!
赵六心中狂喜,紧张的手心冒汗,转头对身后是李云崖挤眉弄眼:“你看,我猜的没错吧,我就说我的直觉没错!”
猜?
李云崖嘴角抽了抽。
猜的很对,下辈子别猜了。
房梁之上,一道身影藏于暗处,瞅见李云崖的手势,按兵不动。
南枢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短刀,打了个呵欠,想着李云崖今日怎么放进来了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蠢货。
明明可以一刀解决的事情,何必这么麻烦。
他听命于温越,李云崖这个蠢蛋听命于世子,简直和他那个主子一模一样,循规蹈矩,没有实证之前绝不动手。
他的目光向下,只见赵六一脸计谋得逞的奸笑,他用长剑挑开柔软的纱帐,准备来个先礼后兵。
“好一对奸夫……”
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赵六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穴了一般僵在原地。
身后传来李云崖不咸不淡的声音:“怎么了?”
赵六的额头冒出大颗汗珠,眼睛张大,眉毛挤在了一起,颤抖着嘴唇:“侯……侯……侯爷?”
下一秒,男人的身子如一摊烂肉似得瘫软成一坨,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落地,他抖如筛糠,还在不停叩头求饶:“侯……侯爷饶命,侯爷饶命!”
李云崖正奇怪呢,倏然对上床上那人睁开的眸子。
“夫……侯……您醒了!”
他不知如何称呼,本来看好戏的神情瞬间收敛,不敢再玩笑,梁上的那道黑影也跳了下来,两人瞬间将赵六反手按住,跪地垂头,不敢乱看一眼。
“此人意图行刺,属下来迟,还请赎罪。”
赵六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注意屋内何时多了一个人,只是望着沈溪言,嘴里一直念着“侯爷饶命,饶命。”
沈溪言有些迷茫的坐起身,没有理会榻前的三人,身体感觉沉重地不像自己的,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手掌粗粝厚重,虎口处还磨出了茧。
低头望去,是个男人的手。
她心中一惊,不顾外男在场,掀开被子下了床榻,赤着脚跑到铜镜前。
铜镜光亮,映照出一张剑眉星目,英武不凡的面孔,正是自己的夫君,年轻的定北侯温珣。
沈溪月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下意识抚摸过耳后,有些刺痛,侧了侧脸颊,才看到那快新长出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逝,快的让人抓不住。
李云崖与南枢看到‘侯爷’如此奇怪的举动,互相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眼神,不敢贸然出声。
沈溪言转头望向两人,声音平静:“从现在开始,我问,你们答。”
“是,属下不敢欺骗,您尽管问。”
一炷香功夫后,沈溪言大体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大致情况就是,有刺客来刺杀,夫君和她都受了伤,这次的意外让她与夫君意外互换了身体。
沈溪言知此事离奇,况且还有外人在,不能宣之于口,因此三人话说的都很含糊。
赵六听了个七七八八,只听懂了两人遇刺受伤的事,冷静下来,他突然开窍了一般,大喊:“不对!你敢假冒侯爷!”
南枢一拳挥过去:“闭嘴,主子面前在还敢放肆。”
沈溪言冷冷地向下扫了一眼,赵六只觉得一道带着威压与寒意的目光压过来,让他不敢与其直视。
可他还是抖着嘴唇开口:“不……不对,照他两说的,那这些时日在外的那个侯爷是谁?”
李云崖眼神一冷,向沈溪言请示:‘要灭口吗?’
沈溪言看懂了他的意思,摇摇头:“你怎知我就是假的,若我说外面的那个才是假的呢?”
这很好推测,她在昏迷,那外界定需要一个‘定北侯’掩人耳目,所以她丝毫未起疑。
赵六愣住,是啊,侯爷重伤昏迷,找人先扮作侯爷出入在公众场合,这种事情太常见了。
想通了这点,他脸上染上灰败。
完了,捉奸捉到正主头上了,他死定了。
南枢觉得和他废什么话呢,一记手刀砍在赵六的脖子上,见人昏了,这才开口道:“夫人?真的是您?”
沈溪言点了点头。
两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南枢作势就要往外窜:“夫人,我这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侯爷。”
他正要离开,又折返回来,警惕地盯着另一人。
沈溪言刚好有话要问:“侯爷如今在哪?”
“公主别院……”
“军营……”
两人同时开口,答案却不同。
沈溪言皱了皱眉:“怎么回事?你先说。”
见沈溪言指向李云崖,南枢呛住了似的,猛地咳嗽了几声。
李云崖一脸憋屈,也不知道世子怎么想的,竟答应替二公子遮掩:“是,南枢说的没错,侯爷替您赴大长公主的宴会去了,如今正在东郊公主的别院。”
南枢脸上得意,分明是二公子与夫人成的亲:“夫人,他方才的意思是,您昏迷这段时间,假侯爷如今正在军营呢。”
他把‘假’这个字咬的极重,话音刚落,就听见李云崖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的声音。
“可是卫将军?”
军中能扮演阿珣还不漏破绽的,也只有卫奕了。
“……是……吗?”
南枢一脸看戏的表情:“李护卫,夫人问你呢,你问谁呢?”
不出所料收到一记眼刀。
李云崖咬牙:“……是……吧。”
“如今,我已经醒了,你两快去通知侯爷和卫将军。”沈溪言按了按额角,满眼疲惫。
“是。”
不知为何,两句话的功夫,她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见两人并未动身:“怎么了?”
李云崖皱眉:“夫人,此人如何处置。”他指了指被打晕的赵六。
南枢非要等李云崖离开他才敢走,是因为主子给了他任务——盯紧李云崖,让他别乱说话。
见李云崖为了这点小事纠结,无奈道:“一刀剁了就是。”
说罢他拎小鸡一样抓着赵六的后衣领,就将人拖着往外走。
“等等——”
“等侯爷回来再处理吧,先关起来。”
沈溪言毕竟不是杀伐决断的将军,还做不到随意下令处死一个人。
“是。”
两人正要退下,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叶被拦在门外。
她不知内情,只听到屋内似乎有侯爷的声音,只能扬声禀告:“奴婢求见侯爷,夫人说的东郊的宴会似乎有诈,特意让奴婢赶回来,请侯爷准备些贵重礼物送往别院,以免被人拿了把柄。”
屋内并未回应,到是身后传来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那边什么情况?”
映叶一惊,倏然转身,只见侯爷身披靛青鹤氅,面色沉静,正从她的侧后方阔步而来。
第21章 当众献礼
第二十一章 当众献礼
她惊疑未定,又扭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方才她听错了?
屋内,适才沈溪言正要喊映叶进来,额角处突然传来针扎般的痛疼,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缓了半刻,艰难开口:“我得去东郊别院。”
内宅女子的手段,阿珣想必从未见过,她怕他吃亏。
“夫人,万万不可。”
“夫人,您脸色不太好,还是歇着,这些事属下会去办好。”
“不行,我不放心。”
突然,她听到屋外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音色清润纯正,正如记忆般极其沉定,只简单几个字就让她思绪恍惚了起来。
“云崖,怎在此吵嚷?成何体统……”
下一秒,声音的主人推门而入,那张天天见到的面容蓦然出现在眼前,竟让她生出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温珣刚迈过门槛,身子就僵在原地。
他一眼瞧见,顶着温越身体的沈溪言直愣愣立在屋内,身后杵着两脸无措的李云崖和南枢。
霎那间,他心里涌起巨大的酸楚和惊喜,可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的突然出现将会带来灭顶的危险。
他不敢动弹,在沙场杀敌无数的将军竟紧张到掌心冒汗,心跳如鼓。
趁沈溪言愣神的功夫,温珣冲李云崖递了个眼色,无声问道:‘怎么回事?’
李云崖心虚地别开眼,南枢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的样子。
“卫将军,我醒了,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沈溪言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纵然知道是此人是卫奕假扮的,沈溪言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卫将军果真厉害,模仿的是夫君嗓子受伤之前的音色。
听到这个称呼,温珣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心里又涌上些许失落的情绪。
爱人近在眼前,却不能相认。
他想张口,又想起温越的那句警告,‘若阿言醒来,还请兄长助我,阿言亦不能得知真相,她若知道真相,竟失身于我,定不会苟活。’
温珣只得打碎了牙,将满口的苦涩与血泪往肚里吞,他再次看向李云崖,眼里冒火。
是在怪他的自作主张。
李云崖将头垂的更低了,南枢干脆笑出了声。
他走上前去,一把揽过温珣的肩膀,干笑两声:“卫将军好演技,竟然比夫人演的还像侯爷,不如一会儿随我等去东郊别院,替侯爷解围?”
“不可。”
沈溪言果断拒绝,目光坚定:“既然我醒了,便不可在劳烦卫将军,他们是冲侯府来的,我去便是。”
温珣喉结滚动,缓缓吐出一口气,闷声道:“是,都听夫人的安排,你们都退下吧。”
一盏茶的功夫,沈溪言已经收拾妥帖,她适应的极快,冷脸不讲话的时候,还真有几分沙场将军杀伐决断的模样。
温珣见她对着铜镜练习表情,还抽空吩咐映叶从库房里拿了一副鎏金点翠三色宝石头面,等套了马车,转身要出门时,才想起来他的存在。
“卫将军,你怎么还在呢?”
“我……”
“你不必担心,我带映叶去,还有两名暗卫兄弟暗中相护,定会无事,我既露面,还请卫将军摘了面具再出府吧。”
“……是,夫人想的周到,只是这面具不易摘下,夫人不如先行。”
沈溪言想起先前假醉玉的事,大约是需要特定的药水才行,不疑有他,她点了点头:“卫将军自便。”然后转身离去。
温珣望着远去的马车,按了按眉心,胸腔里积攒的郁气化做一声长叹。
主子没发话,李云崖没跟上去,他隐在暗处,看着一脸愁苦的主子,自言自语道:“哎,现在怎么办?”
夫人突然醒来,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以后,主子该如何自处。
谁知南枢也没走,他冷不丁趴在李云崖耳边低语:“什么怎么办?”
李云崖被吓了一跳,凌厉的掌风擦着耳边而过,却被南枢轻巧躲过。
“好凶呀。”
见李云崖眯了眯眼,南枢立马投降:“云崖,我是来帮你的。”
李云崖白了他一眼。
南枢撇撇嘴:“你还不赶紧替你家主子准备卫将军的人皮面具,然后通知卫将军,赶紧找个人少的地方躲起来,让他最近就别露面了,要不然以后两个卫将军同时出现,那就有戏看了。”
“主子能愿意?”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言尽于此,我先走一步,侯爷还等着我送东西呢。”
说罢,他足尖轻点,几个闪身就没了踪影。
……
日影西斜,华灯初上,东郊公主府别院,昭阳郡主的及笄礼已经接近了尾声。
三加三拜之后,昭阳换上了最后一套吉服,大红的绸缎衬得她身姿如玉,明艳不可方物。
赞者端着酒呈上,英国公老夫人接过,口中唱祝完毕后递给昭阳,昭阳接了酒,双膝一弯,跪地将酒水撒开,纤细的手指沾了沾唇,随后将其递给身旁的侍女。
驸马常年缠绵病榻,久居澜沧郡养病,故今日并未出席,此时也只有大长公主从高座上走下,与英国公老夫人互揖道礼。
听到为郡主取了‘柔嘉’二字,温越心里嗤笑一声,柔婉有度,嘉言懿行,她到底符合这哪个字了。
想到此,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唤过阿言道小字绵绵。
榴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额头渗出薄汗,频频扭头冲正厅门外的方向张望。
夫人方才支走了映叶,应当是回去传话,让侯爷准备礼物赶紧送来,可这都什么时辰了,笄礼眼看就结束,可还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转头,榴花看见自家夫人神态自若,到真的观起礼了,甚至还边看边品着茶,半分不见焦灼之色。
随着昭阳对大长公主的最后一拜,赞者唱礼,昭阳被侍女搀扶着退下,这算礼成了。
本应到此结束,宾客退场,可在昭阳的强烈要求之下,开始了当众‘拆礼物’环节,长辈给小辈献礼,本是十分荒谬的行为,可在场长公主与储君都没发话,无人敢置喙半句。
过了半响,在众人的簇拥下,昭阳换了件更为舒适的雾粉孺裙再度出现。
侍者展开礼单,挨个念道:太子所赠的是一卷亲笔题名的《诗经》,勇毅侯夫人赠予一柄羊脂玉平安如意,左相府是十匹蜀地折枝海棠锦锻,念到的各个都是稀罕物。
直到说到将军府,则是一杆红缨长枪。
昭阳顿时变了脸色,陆绾绾讥笑:“宁小姐,哪天将军府要是没钱,你家揭不开锅了,你就来我家门口,可能门房的小厮一心软就赏你口吃食呢。”
堂前传来一阵哄笑。
宁素儿翻了个白眼,难得忍气吞声,只是低声嘀咕道:“就这我还不舍得给你呢。”
她转头望向温越,压低声音:“沈姐姐,方才我瞧,你是不是没带礼物来?我把我的红缨枪送出去了,我原本准备的那份你拿去用,是一支赤金珍珠步摇。”
第22章 礼物有点重
第二十二章 礼物有点重
温越一愣,同为习武之人,他自然知道趁手的兵器有多重要,宁素儿赴宴都带着那支红缨枪,可见是极其心爱之物,为了维护阿言,竟想也不想就送了出去。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眸光中带了一丝敬意。
“多谢,不过……”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定北侯夫人,这礼单都念完了,也没听见侯府的名字,不知侯府为郡主准备了什么呢?”
这次陆绾绾干脆直接起身,称呼中还带了前缀,势必要‘沈溪言’给出个说法。
宁素儿一急,直言道:“好歹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和某人是不一样,人家正主都没发话呢,陆小姐就这么上不了台面,上赶着要礼物呢?”
“你放心,沈姐姐早就备下了……”
“素儿,没事。”
温越拉着宁素儿,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侯府的礼有些沉,还在路上,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莫不是没准备,现去拿的吧。”陆绾绾掩唇轻嗤一声,周围随即响起几声低笑。
“陆姐姐,别瞎说。侯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就算没准备,或是如今才想起来,我也不会介意的,改日补上便可。”
“这天寒地冻的,就莫要让下人在来回跑了。”
昭阳嘴角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说着话,眼眶立即委屈红了。
温越随手端起茶盏,轻轻吹去表面浮起的茶沫,语气不紧不慢:“郡主久未在京都,可能不知道这珍奇的物件运送起来十分费力,故此耽误了些时辰。”
他放下茶盏,神色慵懒,举手投足带着天生的贵气。
昭阳脸上一红,欲言又止,听出了话中的嘲讽,拐着弯说她没见识。
长公主神色也带了一丝不悦,原本想着沈氏是个知礼的,可如今这话说的,竟是连自己一同骂了。
“定北侯夫人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如此,本宫倒也想看看,究竟为我儿准备了什么稀奇物件。”
温越轻轻‘呵’了一声,怕什么,今日敢来,便没想着善了此事。
他向来是有仇当场就报了,过不了夜。
突然,他察觉到一道玩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抬头望见对面席中,那身着华服,气度逼人的年轻男子正望向自己,眉眼含笑。
两人目光对上,温越急忙把头扭了过去,心里一阵恶寒,萧铎是不是有病?对臣子的夫人挤眉弄眼的做什么?
太子萧铎方才就察觉到氛围不对,他一边打量众人神色,手指一边在白玉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着。
定北侯温珣战功赫赫,冷心冷情,他几次示好均无动于衷,就连他这个储君的面子也不给,传言,他对着这夫人尤其爱重。
本来打算从沈氏入手,说不定温越能给自己几分薄面,可如今瞅见她害羞的模样,秀眉轻蹙,好似一抹俏丽的牡丹,如此绝色,他倒真的生出几分兴趣了。
他清了清嗓子:“姑母,孤看今日来的都不是外人,温侯夫人才华出众,在闺中便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再稀奇的物件也不过身外之物,不如夫人赋诗一首,就当是为柔嘉妹妹庆贺生辰了,岂不美哉?”
温越闻言眉头紧锁,狐疑地抬头,这太子好端端发什么疯,净会添乱,他记得与太子并不相熟啊。
更何况哪有官眷当众献艺的,这是正宴,又不是秦楼楚馆。
他白了一眼太子,后者微微颔首,似乎将那一眼当做了感激。
坐在左侧第二位齐王萧凌,意外挑眉,他撇了一眼太子,又看看定北侯夫人,看出太子的拉拢之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二哥这话说的不对,夫人若真做了这诗,岂不是真落了没备下礼物的口实,二哥这是在温侯面前碰了钉子,拿他夫人消遣不成?”
萧凌是中宫皇后杨氏嫡出,素来与太子不睦,若非他晚出生三年,这东宫太子的位子,怎会轮到一个贵妃所生的庶子头上。
“五弟,你误会孤了。”太子面色微沉:“温侯夫人,孤并无消遣你之意。”
“二哥方才才说,这是家宴,没有外人,臣弟不过玩笑几句罢了。”
不等太子接话,齐王拱手一揖:“姑母赎罪,原是本王将二哥所言当了真。”
“萧凌,你放肆了。”
年纪最小的六皇子萧翊,眼看两位兄长就要吵起来,在席上坐立难安,他想开口,又有些胆怯。
剑拔弩张之际,一小厮急匆匆跑来通报:“定北侯到——”
众人齐齐向门口望去,温越神色震惊,兄长怎么来了,不是让南枢把东西拿来就行吗?
榴花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侯爷终于来了。
只见男子一袭玄色暗纹长袍,袖口金线压边,外罩鸦青大氅,身姿笔挺,神色平淡,正阔步走来。
他眸光中清冷疏离,是一贯的克制冷漠,目光却在进门的瞬间,锁定在了自家夫人那方,刹那间冰雪融化,如沐春风。
沈溪言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紧绷的神情瞬间放松,乍一眼余光扫见他身侧的宁素儿,几乎贴着自己的身体而坐,他也并未制止,她的胸口像是一团湿棉花迅速膨胀,压的她上不来气。
无视温越疑惑的眸子,她强按下心头的酸涩情绪,向主位上的大长公主抱拳行了一礼。
“殿下,给郡主准备的礼物有些沉,夫人今早着急赴宴拿不上,本侯就说稍后送来,谁知不巧,军营中有事耽搁了,这时辰才送来,还好,没误了时辰。”
大长公主不曾想,真的让侯爷亲自送来了礼物,定北侯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官眷,那可是实实在在握有军权的,哪还敢拿乔:“定北侯客气了,来的正好,晚宴刚刚开始,侯爷快些入座吧。”
沈溪言缓步入席,她身后跟进来几个小厮,抬着一个并不算大的檀木箱子上前。
宁素儿向来有些怕温珣,见沈溪言走来,识趣地将温越身旁的位置让出来。
谁知惯常对她冷脸的侯爷,此时竟然冲她温和一笑,她顿时吓得脚底下发虚,往远挪了好几个席位。
事出反常必有妖,温侯莫不是在怪她坐了他的位置。
可沈姐姐也没说他要来啊。
温越还不知沈溪言清醒的事情,一入座就忍不住问到:“你怎么来了?不是让南枢来就行,军营的事处理完了?”
沈溪言以为他将自己认成了卫奕,挑了挑眉,学着卫奕的口吻答道:“将军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温越目光惊疑,身子向后倒了几分:“你吃错药了,怎么这么说话?”
第23章 吃醋
第二十三章 吃醋
沈溪言看了温越一眼,沉默好一阵,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凑近温越,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几个字:“夫君,怎么样?我演的像吧。”
温越呼吸瞬间停滞,甚至胸口都忘了起伏,只呆呆的盯这原本自己的那张脸。
“你是阿言?……你醒了?”
“好了,知道你两小夫妻感情好,这一会不见,就腻歪起来了。”
大长公主笑着调侃,打断了二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殿下说笑了,还是看看本侯与夫人准备的礼物,郡主是否喜欢吧。”
温越反应再迟钝,也从那一句‘夫君’中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自己的兄长,而是顶着自己身体的沈溪言。
可她神色并无异样,怕是如何老所言,记忆有所损伤,不记得他欺骗她的事了。
这是好事。
他心里一阵后怕,方才若脱口而出喊一句‘兄长’,就全完了。
随着箱盖揭开,整个屋子仿佛都被照亮了。
温越的笑容在看到箱中之物的那一刻,凝在脸上。
那是一整套三色鎏金宝石头面,流苏坠饰,金光璀璨。
以白玉,碧玺,珊瑚为点缀,顶冠上镶嵌的每一颗宝石都硕大饱满,光彩夺目,华贵非常。除此之外,还有十二支头钗,其余耳饰,簪花数对,细数下来,足足有数十件。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赞叹起这副头面做工之精美,工艺之灵巧。
“温侯,这头面果真精巧非常。”大长公主看向面色微沉的‘沈溪言’,话里带了几分揶揄:“侯爷将自家夫人的陪嫁拿来,不怕夫人生气?”
“无碍,这就是夫人的意思。”
昭阳自打‘温珣’进门,目光就没从‘他’的身上移下来过,可她毕竟年纪小,见到漂亮首饰便被瞬间吸引目光。
她的目光在‘温珣’与‘沈溪言’之间来回打量,只见女子面容僵硬,抿唇不言,男人则面色如常,回母亲的话时也不敢看自己的妻子。
含章哥哥应当是背着这个女人拿来的礼物,要不然她脸色怎会如此难看。
想到此中深意,昭阳的脸腾地一下迅速蹿红,她上前几步,扭捏地行了个礼:“多谢含章哥哥,这生辰礼,我很喜欢。”
沈溪言眼底泛起涟漪,同为女子,她太清楚昭阳这眼底的情愫,这分明少女怀春的爱慕之色。
她与夫君何时相识的?为何从未听夫君提起过?
她冲昭阳点点头,算是回应,后者将头垂的更低了,耳尖都泛红了。
在一旁本想瞧好戏的陆绾绾语气发酸,嘟囔一句:“不就是金子和宝石嘛,戴在身上多俗气啊。”
谁知恰好让宁素儿听见:“某些人,不要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想要还没有呢。”
宁素儿满眼都是得意:“沈姐姐,是我多此一举,你原来早就准备……”
她的话还没说完,剩下几个字卡在喉咙间不上不下,因为她一转头就瞧见她的‘沈姐姐’,脸色十分有八分的难看。
温越眉眼间染上了焦急:“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那可是阿言的陪嫁。
怎配给她?
沈溪言有些意外:“那是我的东西,怎能叫擅作主张?”
“你……”
他软下语气:“阿言,你不知道……”
“我若不‘擅作主张’,你打算让南枢原本带来的是什么?假醉玉的人头?还是她的尸体?”
沈溪言也不知怎的,一张口话里就带着刺。
她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到底是在气恼方才夫君同宁素儿坐的近了,还是在意他竟与公主这个秘而不宣的小女儿如此熟稔。
总归心里不爽,说出的话也没有思考。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如何知晓,从侯府过来时,南枢没跟上来,我就让映叶暗中跟去瞧了。”
“一具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细作尸体,被撂在正主面前,将这宴会搅的一团糟,这就是你的目的?那女子是否是公主府的人还尚未可知,你怎么能如此行事?”
“阿言,你误会我了。”
沈溪言心口堵的慌,眼中酸涩:“夫君,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近些日子做事总是失了分寸,变得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如今你我如此境况,更不该意气用事。”
“你以为我只是在泄愤?你不知道,她们对你做了什么事,若非今日反应迅速,此刻‘你’性命堪忧。”
沈溪言一惊,回头瞅了一眼榴花,见她神色无恙,更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了。
“你用不着开脱。”她垂眸,抓起面前杯子,仰头饮下,下一秒就觉得喉咙间火辣辣地痛,猛咳几声,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低头一瞧,才发觉男宾面前的席面,茶水不知何时均被换成了酒水。
温越胸口闷的厉害,自己想替她出气,反而落不到一句好。
既然做了,他便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可那句‘从前’,那句‘莽撞冲动,不计后果’就像一根针,刺得他胸口钝痛。
没错,纵使她如今认不出自己,在她心里,他永远不如兄长沉稳,办事妥帖。
可见沈溪言被酒呛住,又不免担忧起来:“这虽是果酒,可于你来说还是太辛辣,你莫要喝的太急。”
“温侯这是怎么了?才回京养了几月,竟变得如此金贵,酒都不会喝了?。”
对面齐王如墨的黑眸凝视,宴会丝竹声不断,再加上两人有意压低声音,他听不清温侯夫妻二人在说什么。
沈溪言轻轻佛开温越替她默默顺气的手,赌气般再次举起酒杯:“齐王这是哪里话,本侯敬你。”
说罢,将手中这杯酒一饮而尽。
太子皱眉瞧着,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今日温珣看起来倒是没平日那般不近人情,还接了齐王的酒,倒是稀奇事。
他的这位夫人沈氏,自家夫君来了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到是没之前自如了。
他盯了许久,两人之间像是起了争执,不像是传言中恩爱夫妻的模样。
温珣的嘴唇紧抿,眉眼间似乎压着恼意,沈氏看似强势,可细微的举止中处处在瞧温珣的眼色,似乎还带着讨好。
太子嗤笑一声,沈氏就算再受宠,也不过一介女子,还以为温珣有多宝贝她,不过免不了男人的劣根性,嘴上说说罢了。
如今眼前这番场景,显然沈氏不知为何惹恼了定北侯。
纵使如此美人,也要过仰人鼻息的日子,太子心中不免痛惜。
他端起酒杯,啜饮一口,眸底墨色翻涌,若他得此美人,定舍不得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第24章 合作如何
第二十四章 合作如何
酒过三旬,纵使温越这具身体酒量甚好,沈溪言眼角也染上了醉意。
说到底,她还是对于换了个男子身体这件事颇受打击,即使这具身体不是外人,是她此生最为亲近之人。
她承认,宁素儿那件事她是矫情了,毕竟素儿妹妹亲近的可是自己的身体,可昭阳这件事做不得假,那仰慕之意是实打实的让她瞧在眼里。
最让人气恼的是,说了两句,他还生起气来了。
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宴席那么久,一句解释也没有,只是一味劝她少喝点酒。
她现在是男子,喝点酒怎么了?
天色已暗,公主别院为前来赴宴的宾客备下了休息的客房。
温越今夜眼皮一直在跳,他本想带沈溪言回府,可她醉的不省人事,等她喝够了哄回去,城门早就落了锁。
在众人眼里,定北侯素来稳重,从未醉酒至此。
有眼尖的几个贵女敏锐地察觉到,‘侯爷’是见了昭阳郡主之后,才开始‘借酒浇愁’的。
须臾之间,定北侯夫妇与今日宴会的主角昭阳郡主,便成了话题的核心。
断断续续的议论传进沈溪言耳朵里,她心里更加憋屈了。
温越根本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耍起了小性子,他心里的苦楚才是无处可说。
沈溪言重复着灌酒的动作,她捏着酒杯正欲仰头再饮,手腕突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攥住。
睁开醉意朦胧的眸子,抬头望去,一眼瞅见太子正怔怔地凝眸望着她,嘴角噙笑:“温侯醉了。”
太子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着温越道:“夫人不如让下人先扶侯爷下午休息?”
“我没醉。”沈溪言脸颊泛红,那双清冷的黑眸染上盈盈水光。
就在温越即将发怒的前一刻,她把自己的手腕从男人掌中抽了出来:“太子殿下既邀,不如与我共饮一杯。”
斟满美酒的白玉杯被举到面前,越过那只手,太子竟然生生在一个男人脸上看出几分眼波流转的娇憨。
自被立为储君以来,外人递过来的食物他从不直接入口,这次,竟然鬼使神差地接过,饮下。
“孤喝了,温侯自便。”
沈溪言轻笑一声:“殿下赏脸,本侯自然要喝的。”
酒还未入口,一只芊芊素手横空伸出,一把夺过酒杯,‘啪嗒’一声重重掷在案上。
只见‘沈溪言’面色冷若冰霜:“殿下,侯爷已经醉了,殿下还一直灌酒,岂非君子所为?”
“夫人莫要冤枉孤,是温侯盛情难却。”
太子一脸无辜。
温越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将沈溪言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拼着浑身的力气才将人架起来。
牙关紧咬:“殿下赎罪,妾身先陪侯爷下去休息了。”
太子摆摆手,眼看着那娇小的身影,拒绝任何侍女小厮的触碰,一人费劲地架起男人,跌跌撞撞地往厅外走去。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出了正厅,一路行至通往寝房的石子小路,月光斑驳,照在地面还未消散的积雪之上,白的耀眼。
温越头一次感到男子与女子的重量与力气,差距是如此之大,他拖着醉醺醺的沈溪言,脚步虚浮,好几次踩到积雪上,险些滑倒。
又一次差点脚滑之后,他的手被稳稳托住。
抬头,又是太子。
“殿下竟有尾随他人的癖好,做储君真是屈才了。”
太子好像看出了他眼里的厌烦。
等他站稳,收回了手抱在胸前:“要不要帮忙?”
温越嘴硬:“不劳烦太子,妾身自己可以。”
萧铎站在原地,看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收敛。
他盯着自己的手,眼神迟疑,为何没有方才的感觉了。
良久之后,他的目光投向身侧假山的阴影处吗,沉声道:“出来吧。”
一阵窸窣声后,从黑暗中走出有一个娇小的身影。
“太子哥哥。”
“昭阳,你跟踪孤做什么?”
女子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显露:“太子哥哥这话就怪了,这是我家的院子,我自然只是路过而已。”
“哦?”太子眼眸冷郁,深深地凝视:“你在孤面前,就没必要绕弯子了。”
昭阳咽了口唾沫:“太子哥哥,我看出来你对沈氏有意思,正好我要含章哥哥,你我合作如何?”
沈氏?
太子目光晦涩,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良久之后才开口问道:“你想怎么做?”
昭阳呼出一口气,看方才太子的神情,她还以为她猜错了呢。
女子掩唇一笑,踮起脚凑近男人的耳畔,低声说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笑。
客房内,温越将沈溪言小心的放在床榻之上,看到自己的这张脸,睡得毫无防备,正是香甜,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榴花和映叶几次想要进来,都被他挡在门外。
如今这情景,叫侍女来服侍,他不愿自己的身体被其他女子触碰,可若叫小厮来服侍,身体是他的没错,可阿言毕竟是个女子,他也不愿她被陌生男子触碰。
怎么都不合适。
思来想去,只能亲自上手。
只是他到底是高估了阿言这具身体的体力。
他从未觉得自己身体这样有压迫感,宛如一座大山,沉甸甸的,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外衫脱下,又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人安置妥帖。
一番折腾下来,他已经力竭了,瘫坐在地上,微微喘息。
“咚咚咚……”
木质的房门被敲响,温越语气不耐烦:“不必来了,我自己收拾便好。”
“咚咚咚!……”
敲门声并未停止,反而越发急促。
温越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冷冷道:“我不是说了……”
话语戛然而止。
不见榴花映叶的身影,男子眉眼含笑,去而复返。
“太子殿下。”温越那双漂亮的眸子冒火:“有事?”
萧铎低头,只见女子鬓发微湿,就着月光,冷风一吹,细腻如雪的面颊上染了一抹诱人的粉色。
“侯爷醉酒,已经睡下了,太子殿下若是无事,还请明日再来吧。”
温越就要关门,却被眼前男子一把按握住木质门叶,温越推了推,发现推不动。
“殿下这是何意?”
“孤就不能是来找夫人的?”
温越危险地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妾身与殿下不熟,请殿下自重,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男人轻笑一声,俯下身逼近几分:“夫人要如何不客气?”
看着男人的脸越凑越近,温越心里憋闷,早知就应当听兄长的,拒了这场宴会,也不会让萧铎这个疯子觊觎上阿言。
而且,他自认为已经表现的很抗拒了,怎么这厮还是阴魂不散。
女子当真是艰难。
以后再遇到当街骚扰女子的狗男人,那男人再敢胡言是女子勾引在前,他见一个废一个。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温越烦闷到了极点,突然抬起右脚,狠狠地往男人最脆弱的地方踢去。
太子脸色骤变,没想到她真敢下脚,他往后撤了一步,下意识抬手去挡。
抵着门的力道一松,温越瞅准时机,‘砰!’地一声,用力将门合上。
“殿下还请自便吧,我与夫君就要安寝了。”
太子的鼻子差点磕在门上的雕花上,他不怒反笑,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听到脚步声远去,温越松了一口气。
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转身走向床榻,可没走两步,却猛然僵在了原地。
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糟了,中计了!
阿言的身体毕竟从未习武,五感四肢并不如从前的自己敏锐。
等他猛然察觉到屋内的陌生气息,正要抽出防身的匕首时,已经为时已晚。
脖颈处传来刺痛,温越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25章 中计
第二十五章 中计
夜幕沉沉,寒风猎猎。
床塌上男子冷白的皮肤染着红晕,醉眸微醺,薄唇翕动,本就生的唇红齿白,剑眉星目,此时褪去几分清冷,显得顺贴了不少。
沈溪言掀开酸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床塌,纱幔遮蔽了视线。
正欲起身,才惊觉自己双手被绳子紧紧筛住,捆在床头。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只记得自己醒来后,来东郊公主府别院送礼物,与夫君闹了别扭,喝了些酒,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
沈溪言转了转手腕,绳结紧实,动弹不了分毫。
厢房内萦绕着一股浓郁的熏香,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
她打了个喷嚏,本就喝了许多的酒的脑子,此刻反应更是迟钝,根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缘何在此。
轻纱摇晃,一道曼妙的身影靠近,步态婀娜,摇曳生姿。
沈溪言皱着眉,压下胸腔中那股莫名的燥热:“你是何人……”
一开口,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嗓音涩哑,仿佛吞了些干涩的木屑,难听得紧。
一只细白的手臂探进来,掀开纱帐,露出女子精致艳丽的面容。
沈溪言瞪大了眸子:“郡主,你……”
昭阳跪坐在床塌边缘,少女穿的单薄,一袭软烟罗的寝衣,遮盖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段。
沈溪言心中警铃大作,警惕地往床塌内侧缩了缩,却被绳子拽着,无处可逃。
她目光如炬,冷冷道:“你想做什么?”
昭阳垂着头,呼吸急促,几缕发丝散落下来,她偷偷瞄了一眼‘温珣’,又迅速收回目光,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含章哥哥,你不是也喜欢柔儿吗?”
“不是,郡主,你听我说……”
“今日我都瞧见了。”少女咬着嘴唇,眸光娇羞:“那是嫂嫂的心爱之物,你不顾她的感受,将其送我,含章哥哥,你心里是有柔儿的,对不对?”
眼看着少女越贴越近,沈溪言急道:“郡主误会了,那本就是我……我夫人的主意。”
“你莫要再口是心非了,方才宴席上,嫂嫂满脸写着‘你不配’几个字,分明就是不乐意的。”
沈溪言嘴角抽了抽,回想宴会的情景,温越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趁她愣神的片刻,那温软的身子陡然扑了上来,沈溪言的腰上一沉,属于男子的墨瞳猛然收缩,呼吸絮乱,只见昭阳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闭眼,贴近,伏下身子就要亲她。
并非昭阳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她睁眼,男人侧过头,她的吻落在了他冷硬的下颌上。
“别,你别这样!”
只见男人急得额头冒汗,满脸屈辱,声音慌乱:“我早已娶媳,怎配郡主厚爱。”
昭阳坐起身子,语气里也带了一丝委屈:“含章哥哥,小时候我被下人欺辱,是你挺身而出教训了刁奴,那时我便喜欢你了。”
她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可这些年你总对我不冷不淡的,你与嫂嫂的婚事,不过陛下乱点鸳鸯,做不的数,你将她的陪嫁拿来,不就是证明心里有我,在同我表明心意。”
沈溪言眸中波动,原来是这样,她怕温越被刁难,总得拿出点压箱底的宝贝镇一镇场子,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了。
这会酒倒是醒了大半,想到自己今日乱吃飞醋,醉酒后惹出了这后续如此多的乱子,心里一阵懊悔。
怪不得夫君一句解释也没有,竟是郡主一厢情愿,可不是,她要他如何解释。
懊悔归懊悔,那股浓郁的异香似乎随着情绪的波动愈发猖狂地往人鼻腔里钻,一股难言的燥热如潮水一般卷来,小腹处窜起一股陌生的冲动。
沈溪言咬紧牙关,面如死灰。
她即便没当过男子,可此时也明白的那熏香有问题,
可这副神情落在昭阳眼里,又变成了被戳破谎言的窘迫。
昭阳认定温珣心里有她,毕竟身体的反应做不的假。她心头一喜,软烟罗的寝衣顺肩滑落,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肚兜。
沈溪言闭眼不在看她,额角的青筋直跳,浑身紧崩,偷偷发力,尝试能否挣脱手上的束缚。
可那熏香里似乎还加了迷药,此刻她手脚发软,四肢无力,真就像那待宰的羔羊。
躲在暗处的南枢面色犹豫,思索着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主子只吩咐了让护好夫人的安全,别让乱七八糟的男人靠近,可这不是男人,是个女人,还是个不能一刀杀了的女人,麻烦。
“你既……心悦于我,为何屡屡派人与侯府做对?”
昭阳一愣:“含章哥哥,你生气了?”
“我没有,我只是看不惯沈溪言,想要为难一下她,连累你受伤,还不是那个女人的错。”
果然是她做的。
昭阳急着解释,这会也不叫嫂嫂了。
沈溪言见她停了动作,觉得此招有戏。
“郡主金尊玉贵,何必如深闺怨妇一般,学些内宅妇人争宠的手段,若愿意,上京自然有大把的好男儿能博君一笑。”
可这句话不知哪里刺痛了她。
昭阳眼角一红,下一秒,伸手就要扒沈溪言的衣裳。
温越此前帮她脱了外衫,此刻反而方便了昭阳,她三两下就解开了眼前男人的里衣,露出精壮的胸膛。
“柔,柔嘉……”
如此袒露身体,还是在一个女子面前,沈溪言说话都有些结巴。
少女脸上的表情明显凝滞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含章哥哥,你说。”
南枢生生刹住刚冲出去的脚步。
“其实……”沈溪言深吸一口气,为了保住夫君的清白,她只能如此,她低声在少女耳边吐出几个字。
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眸光中,为了增加可信度,还郑重得点了点头。
南枢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听见,只见昭阳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只剩下一片铁青。
她本是半个字也不信,眸光下移,落在男人的下半身,脸色变幻莫测,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
沈溪言想摆摆手,却被束缚着一动不动,也许是换魂的缘故,她只感到周身愈发滚烫,除了燥热难耐,再无其他:“我没骗你吧,哪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南枢心头似乎有一把小刷子,让他心里头直刺挠。
第26章 灭火
第二十六章 灭火
少女失声尖叫:“你同沈溪言那般恩爱,竟然都是作假的?你喜欢男人?!”
哦,原来是这样。
南枢心头的那把小刷子消失了,他长舒一口气。
身影一掠而过,烛光抖了一下,手中银针利落甩出,没入郡主脖颈。
夫人说她喜欢男人,貌似也不算骗人。
纱帐被夜风撩起,气流涌动,少女身体一僵,转头呵斥:“谁?”
还没看清来人,她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立刻软绵绵地趴在沈溪言身上不动了。
年轻的“定北侯”看到南枢的那一刻,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还没开口,厢房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
南枢眸光一凛,身影如同一股烟似的不见了踪迹。
一个高大的阴影压下来,沈溪言眯了眯眼,男人惊诧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挡住了跳动的烛光。
“软玉温香在怀,温侯好福气。”
太子萧铎一脸戏谑,昭阳整个人都压在了沈溪言身上,她倒是没露出多少肌肤。
只是女子双目紧闭,旖旎的氛围瞬间减半,萧铎挑眉:“这是?”
沈溪言这才看见了男人身后的女子,温越顶着她那张素来柔和的脸,神情冰冷,眸光幽暗,眼底酝酿着风暴。
她咽了一口唾沫:“年轻,觉多。”
温越唇边溢出一声冷哼,一把拨开太子:“劳驾,起开些。”
太子也不恼,侧身让开,温越上前一步,又将瘫软的少女推到一边,冷着脸伸手解开床头的绳结,看了一眼还在呆愣之中的沈溪言:“怎么,还要我拉你起身吗?”
“……那倒不必。”
太子静静地看着夫妻两之间的暗流涌动,添油加醋道:“夫人也不必气恼,温侯醉酒,被奸人设计陷害,他亦是受害者,至于方才所言“逢场作戏”等,夫人万万不可放在心上。”
沈溪言迅速将里衣拉上,耳尖红的要滴出血来。
她手上一急,迟迟系不上带子。
纵使她知道自己此时是男人的身体,可在两个‘男人’面前这样衣不蔽体,十多年的礼仪教养熏陶之下,她还是不免指尖发颤。
温越将她的手拍开,亲自系好,又拿了一件斗篷,披在沈溪言身上,包裹严实了,才沉着脸,将人拽着就要往门外走。
太子见二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眼神一暗:“夫人,昭阳的事孤可以摆平,可夫人别忘了与孤的约定。”
沈溪言直到被温越拽回厢房,脑子里还回想着太子那句话。
什么约定?
他拿自己的身体答应了太子什么事?
直到整个身子被按在冰凉的浴桶中,冷水混着冰块浇在身上,沈溪言被激的浑身一颤,才回过神。
“你做什么?”
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被冷脸了一晚上,沈溪言此时也带了些气。
温越见她一直愣神,真想将冷水浇在她头上,看她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浴桶中,嘴唇都有些发白,到底没忍心。
“若再不给你这具身体降降温,难不成真给你找个姑娘来当解药。”
沈溪言有些心虚:“……阿珣,你也看见了,我当时被绑着,况且我也不知道郡主下了药啊。”
温越总觉得今日的情绪特别容易被激起来。
“你得时刻记住,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怎能让别的女子随意亲近?况且我也瞧见了,她捆了你的双手,那不还有腿吗?”
“昭阳贴上来的时候,你一脚将人踹飞不就行了,竟然容她拔了‘我’的衣裳,摸了我的身子!”
沈溪言呆呆的望着差点被气哭的夫君,只见女子鼻尖通红犹如染上了胭脂,睫毛湿漉漉的粘成小簇,眼尾泛红,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
她倒是真的生出一丝负心汉的觉悟:“……是,夫君说的是,我知道错了。”
年轻的‘定北侯’一脸诚恳,墨发贴在被打湿的肌肤上,冷水一泡,体内的躁意压下去不少。
“对了,方才太子所言何意?你答应他什么了?”
温越舀凉水的动作一顿,冷哼一声,眸底晦暗不明。
半个时辰前,这具身体也同方才自己的身体一样,被捆在了太子萧铎的床塌上。
只是萧铎没有动他,就仅是坐在床边静静地等他转醒。
一睁眼,他也被吓了一跳,还好萧铎还不算全然没了良心,没有下药,只是用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人心的眸子盯着他:“孤不喜欢强迫。”
“温侯夫人,你的夫君此刻正在与另一女子欢好,若你愿意,跟了孤,温珣能给你的,孤也能给;温珣给不了的,孤亦能给。”
他侧头含笑,语气里满是诱惑:“如何?夫人考虑一下?”
温越正要开口,就被打断。
“长夜漫漫,夫人先别急着拒绝。不如先听听孤的筹码。”
“这就是殿下的态度。”温越看了看被束缚的双手。
太子摆摆手:“与孤无关,都是昭阳那女人做的。”说罢,他倒真的替女子解开了束手的绸带。
温越坐起身,从床塌上下来,坐在了离床塌最远的木椅之上,仿佛萧铎是什么洪水猛兽。
动了动酸困的手腕,本来他自己也能挣脱,只是免不了要伤了阿言的手腕:“殿下既然想说,不妨直言。”
“若妾身跟了殿下,殿下能给什么?”
“若他日问鼎天下,孤许你皇后之位。”
环顾四周,寝室内燃上了红烛,还应景地挂了些红绸点缀,萧铎一袭黑底绣金云纹长衫,衣襟微敞,眸光深情,衬得他愈加俊逸矜贵。
如此一位守礼深情又地位尊崇的年轻储君,很难不让女子心动。
可惜,他温越不是女子。
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殿下,妾身嫁过人了,不是闺阁中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哎,就知道这些小心思瞒不过夫人的眼睛。”
温越目光轻蔑,语气更是不善:“如今朝堂之上,齐王势大,门阀势力盘根错节,前有武英殿大学士等那群极看重嫡庶尊卑的老臣虎视眈眈,后有皇后母家颍川杨氏鹰瞵鹗视,都眼巴巴等着揪殿下的错处,殿下的储君之位,似乎并没有那么稳固。”
“殿下自己尚未都是如履薄冰,这时候就许诺皇后之位,无异于镜花水月,空中楼阁,竟是将妾身当傻子一般哄骗。”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太子目光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克制住了:“知你伶俐,可女子有时太聪明了,确非美事。”
“不过,夫人说的很对,正因如此,孤才需要夫人的帮助。”
思绪回笼,温越打一开始就知道,萧铎对‘他’明面上的示好,都是演出来的。
他若是耽于美色之人,也不会以非嫡非长之身,稳坐东宫这么多年。
第27章 气到‘吐血\’
第二十七章 气到‘吐血’
萧铎确实没想真的碰‘沈溪言’,他看的出来她对他的厌恶,沈氏貌美,的确令人心动。
可温珣并非善茬,碰了他的女人,图一时之欢换来的是后续未可知的报复,萧铎从不做有风险的亏本买卖。
不如卖定北侯府一个人情。
况且,温珣喜欢男人?
大宛朝这位年轻的储君陷入沉思。
温越解释完,浴桶中哗啦一声,沈溪言猛然站起身:“侯府向来不涉党争,你怎能与虎谋皮?”
水面停在的男人的小腹处,随着胸膛的起伏,水珠潺动,顺着男人麦色的肌肤滚落,滑入波动的浴桶之内,温越沉着脸将她按回水中,他没有欣赏男人身体的癖好,即使那是自己的身体。
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沈溪言不敢往下看,‘扑通’一下又赶紧坐了回去,飞溅的水花打湿了温越的衣裳。
屋内动静不小。
门口传来榴花试探的声音:“夫人,屋内还要冰水吗?”
“不必了。”
榴花应声退下,方才夫人冷着脸将侯爷拉回来,侯爷脸色潮红,一副犯了错的模样,没多久,屋内就要沐浴,不过要的却是冷水。
榴花不敢问,只能听命行事,想起种种细节,榴花心里一惊,莫非是侯爷做了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
映叶瞅见榴花从厢房出来就一直红着眼坐在廊下发呆,她身旁放着一盆冷水,大冷的天,水面上似乎有些结冰:“怎么了?”
“没什么。”榴花抹抹眼泪。
见映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榴花站起身:“可是夫人饿了?”
“不是,夫人说侯爷泡了冷水,怕他着凉,让下人准备了姜汤,替侯爷驱寒。”
榴花冷哼一声,替自家夫人不值。
沈溪言重新坐下后,抱紧了双臂,冷的直哆嗦,温越终是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心疼。
随手拿过桶边的布巾替她擦拭发尾:“不过是一场交易,他替我们摆平昭阳,有意卖侯府一个人情,不过是为了日后铺路,我们放手去查周家,若查出来确有齐王参与,给他递个消息,行个方便,经此而已。”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次的事,与太子无关?”
“不一定,萧铎此人城府极深,不可尽信,他引导我们把矛头对准齐王,搞不好这就是他的阴险奸诈之处。”
沈溪言点点头:“夫君说的在理。”
擦完了发尾,温越将一块宽大干爽的软布搭在沈溪言肩上,示意她起身:“感觉如何了?”
燥热散去:“……嗯,似乎没事了。”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侯府出事,成婚,遇刺,换身,简直就像一场梦似的。
这几个月的日子,比她过往十八年的经历都要惊心动魄,就说换身这件事,就是志怪,也不敢这么写,简直闻所未闻。
她心里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思绪烦乱,抓不住头绪。
心里想着事情,沈溪言完全没有注意,为她擦身的那双手,用劲越来越大,蹭得她皮肤生疼。
想起来夫君毕竟是侯府世子,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如今还顶着自己的身体,事事亲力亲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夫君,你歇着吧,让榴花来侍候就好。”
温越方才压下的那股火‘嗖’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今夜,先是被昭阳坑骗,他本想替她出气,结果她一来就拆台,后是被人下药算计,她置‘自己’的清白于险境,任凭旁的女子又亲又摸。
他憋着一口气,方才讲了那么许多,在萧铎哪里处处让步,就是为了保住她的清白。可她倒好,方才答应的事,扭头又要喊别的女子进内室,那他的身体岂不是都被瞧了去!
手中攥着的布巾猛地一甩,‘啪’地一声打在浴桶边缘。
沈溪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心里一紧,只见‘自己’眼神湿润,眼尾泛红,鼻尖微动,像是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她从前有那么爱哭吗?
迅速甩开了脑中的想法:“夫君,怎么了?可是,可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见她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温越感觉浑身气血上涌,竟然真的被气到有些腹痛。
他捂了捂肚子,转身就想走,也不知是否是站久了的缘故,腰腿处像是生了锈,酸困难耐,加上腹部一阵阵愈发清晰的绞痛,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身后沈溪言迅速从浴桶中起身,胡乱擦了擦腰腹腿脚处的水珠,套上了里衣,见温越脸色煞白,僵在原地,伸手就要拉他。
温越只觉得一股凉意铺面而来,沈溪言握住他手腕的那一刻,冰凉刺骨的寒意透过布料,直抵肌肤,似乎将他整个人都冻在了原地。
小腹处的闷痛更加强烈,他头上渗处冷汗,蹲下身子蜷缩在一起,突然,一股陌生的,温热湿濡的暖流自身下涌出。
温越心中大骇,他也顾不得一脸焦急的沈溪言在场,下意识伸手一摸,抓出一片温热,抬眼看去,满手血渍。
这是血?
从前在朝堂之上,有老臣当堂争辩,急血攻心能气到吐血。
温越活了二十多年,还第一次知道能把人从身下气到‘吐血’的。
他在昏迷前到最后一刻在想,阿言的身子本来就弱,他今日气性怎就如此之大,还将她的身体气伤了,实在是不该。
晨光熹微,今日天气甚好。
温越还是被腹部的钝痛痛醒的,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棉被之中,脚底和腹部还放了几只汤婆子,双腿之间似乎垫了些东西,有些膈,他一动,昨日那股湿热的异样感觉卷土重来。
冬日的暖阳刺眼,平日里这个时辰,他早就在院里练完枪了。
抬眼,见榴花一脸欣喜,手中似乎端着一碗汤药,还冒着热气,他皱着眉。
他病了,这妮子乐什么呢?
“阿……侯爷呢?”
榴花将手中汤勺搅了搅:“夫人,侯爷去看着套马车了,今日回府,侯爷说怕您冻着,吩咐小厮在马车里垫了好几层细软,不放心,亲自去盯着了。”
“还有,这是侯爷一大早起来,亲自熬的姜枣茶,温经止痛的,夫人快快喝了。”
“什么?”
第28章 月事
第二十八章 月事
温越觉得,他好像误会什么了。
舀了一勺递到唇边,见沈溪言不张嘴,榴花焦急道:“夫人,您快别任性了,想必是上次小日子赶上受伤,过了之后,月事的时间就不太准,昨夜您非要亲自侍候侯爷沐浴,双手浸在冷水里那么久,怎能不腹痛?”
看着温越将姜枣茶一饮而尽,榴花神色渐缓:“不管侯爷之前做了什么,奴婢瞧着,侯爷是打心眼里在意您。”
她语气顿了顿,欲言又止,温越浑身不舒服,脸上没半点血色,他懒得开口问,此刻也回过味来,没想到女子每月的月事来了竟是如此感觉。
榴花见自家夫人瞒不在意的模样,咬咬牙还是说了:“夫人,莫怪奴婢多嘴,纵使侯爷对您多好,换月事带这种事,侯爷虽说要亲自替您换,可您万不可依着他。”
“这种事男子沾染毕竟不好,时间久了,万一遭到侯爷厌弃……”
“一派胡言!”
温越一拳砸向床塌:“侯爷不会如此,以后厌弃不厌弃的话,休要再提。”
“是,奴婢知错了,夫人莫要在生气,当心伤了手。”
榴花温声哄着,眼中满是担忧,只当夫人近几日情绪不好,并未放在心上。
沈溪言搓着冻僵的手进屋,看到‘自己’脸色煞白地窝在棉被里,只露出了一个头,榴花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她突然有些愧疚。
“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
温越表面上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实则心已经揪成了一团,被褥中探出一只白净的手,把沈溪言的手握住。
“别动,凉。”
手掌被死死握住,抽不出来:“……阿言,每个月,你都如此难受吗?”
沈溪言看到他垂眸,眼底满是心疼,她抿了抿唇:“……也不全是,只要平时多注意,也有不痛的时候。兄长说母亲生我的时候受了惊吓,早产了半月,所以我自小身子格外虚弱些。”
“夫君莫要担心,让夫君受苦了。”
说起这事,沈溪言又想到早逝的父母。
她本出生在江南,父亲沈举元是湖州郡知州,任职以来,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短短三年不仅政绩卓越,更因性情刚直,一心为名深得百姓爱戴,母亲慕锦娘出身于当地书香世家,温婉贤淑,与沈举元婚后琴瑟和鸣。
大宛王朝永宁十六年,北疆的后羌国撕毁盟约,率领铁骑踏破雁守关,一日之内连破三城,边关急报飞抵京城,朝堂之上以定北侯温仁铭为首的主战派,与左相陆绍甫为首的主和派争执不下。
后羌正在那时提出,若要停战,朝廷需派重臣前往北疆王庭议和,否则便挥师南下。
当今圣上那时还是太子,先帝昭德帝在内阁大臣的举荐下,知沈举元不仅有治郡之才,更有过人的胆识与辩才,且早年游历四方,熟知后羌风土人情,遂下旨升沈举元为鸿胪寺卿兼北疆议和使,即可前往北疆。
与圣旨到时,慕锦娘已怀了沈溪言,沈行那年刚满7岁,沈举元看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在那一声声‘妾候君归’中转身踏上北上之路。
可慕锦娘始终没能等夫君平安归来,沈举元抵达北疆之后,后羌国主态度傲慢,提出割让十郡、岁贡数万的苛刻条件。
沈举元自然不会低头。
后羌忌惮大宛尚有一战之力,于是假意设宴款待,席间,以沈举元‘包藏祸心,意图行刺国主,破坏两国谈判’为由将其扣押,后沈举元宁死不降,最终被敌军乱刀斩杀。
消息传回京都,定北侯温仁铭目眦尽裂,自请出兵北疆,领走时立下军令状,不破后羌,永不回朝。
身在湖州郡的慕锦娘惊惧悲痛之下早产,诞下一个女婴后,血崩而亡。
沈举元死后,被朝廷追封为礼部尚书,沈行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踏上了上京寻亲之路,慕锦娘的表兄,也就是沈行沈溪言的表舅,时任翰林院侍讲学士,沈行入京后,单独开府前,多受其照顾。
后沈行入朝为官,行事大胆,得罪了不少人,却依旧能在官场立于不败之地,也有两代君王感念在其父于社稷之功的缘故。
见沈溪言神色有异,温越立即察觉到她是想到已故的父母了。
沈溪言从未见过父母的模样,从小被如父如兄的沈行拉扯大。
于是他话锋一转:“今日回府,路过沈府,不如一同回去探望兄长,路过东市的时候,还能顺带买一盒你最爱的樱桃煎,在给兄长带一瓶醉花枝,恰他今日休沐,忙了这些日,看见你定会欣喜。”
沈溪言眼神一顿,本属于温越的喉结微微滚动,她有些意动,可瞧见温越虚弱的模样,犹豫道:“你身体不舒服,还是改日吧。”
“你不必顾及我,阿言莫要忘了,我可是平定北疆的大将军。”温越从被子里钻出来,在沈溪言震惊到目光中,赤脚跳到地上。
方才他发了汗,觉得小腹处那股又冷又疼的感觉消失了,屋内燃起了地龙,地上也不算凉。
温越心情大好,舒展了手脚,小跑了两圈:“阿言,你瞧,我已然无事了。”
突然他的笑容凝在脸上,步伐骤然停住。
不对。
怎么这还是一阵一阵的?
他几乎有些口不择言:“……快,快,阿言,教我那劳什子月事带怎么用……”
‘扑哧’一声,温越这么一闹,沈溪言也被逗乐了,她头一次感觉换身这件事有点好处。
就例如昨日在冷水里泡了那么长时间,今晨早起竟然没有半点不适,除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耳尖一红,瞧见温越捂着肚子又缩回了床塌之上,她赶忙去翻找新的月事带。
……
大雪初霁,天光放晴。
一辆乌木打造的素面马车正缓缓行驶在官道上,温越掀开车帘,望见沈溪言顶着自己的身体骑着踏云,身姿如松,清俊出尘。
榴花探出头来,面向高头大马上的‘定北侯’,一脸愁苦:“侯爷,您还是进来坐马车吧,夫人身上这才好了些,这才一炷香的功夫,已经掀了十几次帘子了。”
“冷风吹的多了,夫人回府之后又要腹痛了。”
温越没想那么多,他看出来沈溪言想要骑马,不想自己影响了她,于是‘唰’地一下放下帘子,低声斥道:“多嘴。”
早知道就不应该听阿言的,让这妮子坐进来,他本就不太乐意与除阿言之外的女子,单独、长久、共处一车。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是不怕冷,可以出去。”
榴花撇了撇嘴,突然想到什么,眼里放光:“夫人说的是,可夫人不能没人照顾,奴婢这就出去换侯爷进来。”
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听见榴花高喊:“侯爷,夫人有事叫您。”
第29章 沈府
第二十九章 沈府
沈溪言知道这是榴花的主意,她掀开车帘,弯腰坐下:“夫君莫恼,榴花是我十岁那年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比我还小了两岁,救下她的时候,她瘦的只剩下二两的骨头了。”
“她一心为我好,这段日子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还望夫君宽恕则个。”
温越叹口气,想将沈溪言揽在自己怀里,一抬手发现有些费劲,又灿灿地缩了回去。
“阿言,等我们换回来,我教你骑马吧,再命匠人制一把小弓,西苑猎场开阔,等到来年秋猎,阿言说不定能去猎只野兔。”
“真的?”
沈溪言眸光清亮,眉眼间染上淡淡的愉悦。
她自小就羡慕男子可以骑马射猎,可她素来体弱,又被淑女礼仪典范束缚着,借了夫君的身体,和这具身体的习惯,才敢上马试试。
换回来,还能骑马吗?
想到这,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女子不可抛头露面……”
“你何时也变得这般迂腐了?”
小腹的不适让温越心头添了一丝躁意,话刚出口,一些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的眼里闪过落寞:“母亲自从嫁给父亲之后,就再也没有拉过弓,射过箭。”
他思绪渐远:“那年父亲从战场上回来,母亲带着一众家仆在府邸门口翘首以盼,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父亲扶着一大着肚子的女子下了马车。”
沈溪言试探问到:“是柳姨娘?”
“正是。”
“那时我与兄长才不过3岁,父亲说这是路上遇到的医女,乱兵砍死了她的丈夫,她救父亲一命,只求带着遗腹子有个安生之所,于是被父亲带回了府,甘愿做个婢女。”
“母亲得知柳氏肚子里的不是父亲的孩子,松了一口气,兄长沉稳,从始自终默不作声。可我那时顽皮,往柳氏脚底下踢石子,我只是气不过她自视甚高,把自己当成侯府的恩人,还与父亲做亲近之态,想吓一吓她,可没碰到她,她就脚底一软,直接摔倒,落了胎。”
“我被在祠堂罚跪了一个月,后来我听母亲身边的嬷嬷说,柳氏那时已经怀有5个月的身孕,胎像稳固,不会轻易小产。”
“于是母亲派人去查了她喝的安胎药,果然发现了当归、杜仲等活血之物,她本就是医女,要偷偷换个药方太容易了。”
沈溪言听的入迷:“后来呢?”
“后来,母亲正要将此事禀告给父亲,就发现她趁父亲醉酒,爬上了床。”
“自那之后,父亲与母亲的关系便大不如前,柳氏先前的那个孩子,再也无人追究究竟是怎么没的,父亲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半年之后,等柳氏又怀了孩子,生下一个女孩,也就是温如沅,父亲就很少去看她了。”
“柳氏如一朵开败的花,迅速枯萎,性子也柔顺了不少,她知道母亲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于是开始百般讨好母亲,直到再次得到亲近父亲的机会。”
“可那次她又小产了,好巧不巧,府医看过,那是一个男孩。”
温越唇边微微颤抖,沈溪言握住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凉:“我不敢去想,这么多年,为什么父亲不去追查柳氏接连小产的原因,母亲任凭她一次次怀孕,但她生下的,却只有女孩。”
过了好半响,温越凝神望向她:“阿言,我说这么多,只想告诉你,此生我绝不会纳妾,你也绝不会活在侯府主母的枷锁里,变成一个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却失了自我的空心人。”
温越的眼里亮晶晶的,沈溪言透过漆黑的瞳孔,看到了眼含热泪的自己:“只要有我在,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沈溪言心头一颤,那股酸涩与感动交织,让她喉咙发紧,最终点了点头。
“夫人,沈府到了。”
车厢颠簸渐缓,车外传来榴花的一声禀告。
沈溪言一惊:“不是说回府吗?”
马车并未路过东市,沈溪言以为温越放弃了回沈府的念头。
温越看懂了沈溪言眼底的疑惑,神秘一笑:“我让南枢去买了。”
说这话,车帘被掀开一角,一盒樱桃煎和漾着酒香的醉花枝被塞了进来。
温越反手牵起沈溪言的手:“走吧,侯爷,一起去看看兄长。”
沈府不大,修葺的却十分精致,院落错落有致,处处透露着清雅。
踏入府中,管家张伯迎了上来,他惊喜道:“大小姐回来了!老奴这就去禀告少爷。”
张伯年过六十,鬓发斑白,他是跟着沈行从湖州郡来的老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保留着从前的称呼。
‘大小姐’没说话,她身后的‘定北侯’一脸笃定:“张伯,不用去禀告,哥哥此时一定在藏书楼。他看书的时候不喜人打扰,我们就在花厅等着就行。”
张伯佝偻着身子,眼中惊疑未定:“那,老奴替侯爷和夫人带路。”
“不必了,我们自去便可,张伯您年纪大了,还是小心身子,冬日寒凉,多穿些衣裳。”
年迈的管家冷汗淋淋,姑爷不是战场上的杀神吗?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少爷所言竟也不是真的。
穿过垂花门,就到了后院,青石板的小径两旁栽着翠竹,枝头上压着冰晶,在走两步,便是一处雅致的花厅,青瓦白墙,廊下挂着几盏素色灯笼,窗棂上糊着细纱,隐约可见厅内陈设。
温越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欣赏沈府。
温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再往上祖父那一辈,是一同中榜的举子。
沈家兄妹搬来京都以后,父亲远赴北疆三年,母亲得父亲嘱托,对两人多加照拂,也就是那时给兄长和阿言定了亲。
从前兄妹二人住在其表舅李运正李大人的府邸,后来沈行高中,开府别住,温越也未踏足沈府。
温越不是第一次来沈府了,提亲、成婚,回门。
可那时心中有愧,哪有想闲情逸致逛园子。
他哪都好奇,身旁的榴花频频投来诧异的目光,明明是回娘家,夫人这模样,像是第一次来似的,倒是侯爷,显得轻车熟路。
第30章 都怪你
第三十章 都怪你
沈行与沈溪言都爱书,于是干脆在府里建里一座藏书阁,兄妹两没事就喜欢泡在里面。
沈行看书有些累了,喊下人上些茶点,才知道自己妹妹来了。
沈府的花厅陈设简洁,一张梨花木八仙桌,配着四把圈椅,桌案上放着一盆缀着素白花朵的水仙,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这里不如公主别院奢华,没有铺设地龙,下人们端来了烧的火热的炭盆,被暖意围着,温越才觉得腹间的酸痛缓解了些。
他将食盒打开,捏起一块递到沈溪言嘴边:“这本身就是给你买的,一会冷了就不酥脆了。”见沈溪言眯眼吃了,又连忙倒了杯温茶,生怕她吃的太急噎着。
沈行快步跑入花厅,‘沈溪言’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正巧落在他的眼里,顿时令他眉头紧皱。
只见‘定北侯’正抱着食盒吃着点心,自己‘妹妹’站在一旁看着,还时不贴心的用帕子拭去男人嘴角的碎屑,
沈行窜上一股无名怒火,冷哼一声,在右手边的位置上坐下:“哼,温侯好气派,让吾妹亲服侍你用点心,还专门跑到我面前来逞威风。”
“言儿,过来!身为大家闺秀,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还不坐下。”
“他温珣有手有脚的,用得着你伺候。”
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温越意识到此刻自己才是沈溪言。
于是他尴尬一笑,将茶杯放下,冲沈溪言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从榴花手里接过那瓶醉花枝,笑的谄媚:“哥哥,这是我,我和阿言特地去东市买的,知道你今日休沐在家,特地来看看你。”
沈溪言双手捧上,态度虔诚,以往她只要犯了错,去东市买上这么一瓶酒,兄长有再大的气也消了。
等了许久,也不见手里的酒被接过,温越在旁边轻咳了声,她抬头,只见沈行脸色更黑了:“有空在这白献殷情,不如想想怎么好好对待自己的夫人,不要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沈溪言一脸懵然,抬头,可这幅表情在沈行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怎么?被说两句就不乐意了?”
男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却十分凌厉,他站起声,背手开始踱步:“你既然娶了我妹妹,同她一起叫我一声兄长,我说两句侯爷莫怪。”
“言儿自小身体就弱,你瞧她今日气色如此不佳,你还带她出来,毕竟是冬日,化雪的时候天气最冷,温珣你不是个小孩子了,你这都不懂吗?”
沈溪言瞪了一眼夫君——都怪你非要今日来,好了,挨骂的倒是我了。
温越摊开手,一脸无可奈何——没办法,现在我才是他的宝贝妹妹。
“我在同你说话,你看言儿做什么?”沈行回头,瞅见‘定北侯’走神,有些不满。
沈溪言立刻站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再说了,那樱桃煎是言儿素日最爱,你竟懵然不知,光顾自己吃的起劲……”
沈溪言听着沈行自顾自絮絮叨叨,心里划过一丝暖流,不知不觉竟然红了眼眶。
沈行气恼了半天,一抬头蓦然瞧见一个大男人竟然被他说哭了,一时有些无措:“……哎,那什么,你俩要是不急,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日头西垂,午膳用过,不知不觉已过了未时。
夫妻二人辞别了沈行,这才启程回府。
临走时,沈溪言被沈行留下单独续话,沈行面色沉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严肃模样:“温含章,我知道你替伯父兄弟报仇心切,可万不该拿言儿的安危做赌,你自己安排的杀手,骗的了旁人,可瞒不过我眼睛。”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一切:“你要周家覆灭,多的是办法,若你下次做事再如此不顾后果,伤了言儿半分,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被训话的‘定北侯’神色微愕,唇瓣张了张:“什么?哥哥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沈行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哼!你不承认也罢,总之今日这些话,记在心里便是。”
“还有,这件事你不要告诉言儿,她如此偏心你,胳膊肘向来冲外,知道了又要埋怨我多管闲事。”
……
公主别院遇险的事,两人商定好瞒着府里,只说天黑路滑,歇了一晚。
马车刚停在侯府大门前,便有一身着军卒服饰的小兵快步迎上,他神色急切:“侯爷,军营急报,您前些日子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
沈溪言掀开车帘一角,神情微怔,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温越,女子的脸色仍有几分苍白,‘她’俯耳过来,压低声音解释道:“我一直怀疑父亲在北疆遇伏并非意外,军营中定藏了奸细,此番急报,想必是查到了些线索。”
“我与你同去。”
沈溪言还未点头,就见侯府太夫人蒋氏身边的嬷嬷匆匆赶来,传话说三小姐一早就回府了,哭着喊着说有急事求见夫人。
“她能有何急事?让她等着。”
瞧见温越眉头微蹙,沈溪言是知道自己的身体的,月事这才第二日,确实不宜来回奔波。
于是她按下温越,低声道:“眼下事急,夫君与我不如分头行事,我去军营,你替我见三妹,如何?”
温越拗不过她,只能沉着脸唤来南枢:“跟着夫人,寸步不离。”
此时若去军营,定不能慢悠悠地骑马了,沈溪言干脆就没下马车,见榴花跟着温越进了府,南枢充当了车夫,挥动马鞭驾车离开。
那报信的小兵一脸疑惑,从始自终他就没看见到侯爷的脸。
按道理这线索查了几个月,才有了点眉目,侯爷定会第一时间飞奔回军营,没想到如今如此沉稳。
温越刚踏入正厅,就瞧见自己的三妹温如沅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眼睛红肿的不像样,除了奉茶的婢女,不见母亲的身影。
看见‘沈溪言’进来,她立刻扑了上去,温越侧身躲开她的手,女子险些扑倒在地上。
温如沅一愣,高声哭喊道:“嫂嫂,你可要救救进文啊!”
第31章 求情
第三十一章 求情
温如沅用帕子捂着脸,瞧着‘沈溪言’气定神闲地施施然落座,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堆着讨好的笑。
“嫂嫂,进文前些日子誊写文书时,一时不慎错漏了几处批注,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进文的上官赵修撰是前年新科状元,此人资历尚浅不说,又是个直性子,不懂变通,硬要将此事告到掌院学士那。”
温越端坐着,指甲尖轻扣桌沿。
温如沅前些年嫁给了曹家庶子曹进文,曹家也曾是官宦人家,只是曹家数代一直为官庸碌,曹父妻妾成群,曹进文前后还有七八个兄弟姐妹,蒋氏本是不愿意的。
最开始议亲的人家不是曹家,那家原本姓白,家世门第不高,也算京城的富户,以卖香料发家,且家中只有白少爷一人。
温如沅养在柳姨娘身边,想要嫁入公侯王府,是不可能了。
蒋氏相看的白家少爷,脾气秉性皆是上乘,温如沅嫁过去就是妥妥的当家少夫人,一辈子吃穿不愁。
可商人地位低,温如沅为了这一门亲事,哭闹了许久,最终以死相逼,才不了了之。
后来她自己看中了曹进文,执意嫁过去,曹进文年长温如沅十岁,也算是不负所托,终是在三十岁这年科举及第,侥幸入了翰林院。
“曹进文身为翰林院检讨,本就有校对、审查之责,如今在文书上出了纰漏,赵大人所做又有何不妥?”
温如沅急道:“嫂嫂你我都是妇道人家,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夫君说了,翰林院那种地方,说是落下一个敷衍塞责,不堪大用的名声,进文的官场之路就完了……”
温越挑眉:“那你想我如何?”
听‘沈溪言’言语中似有松动,温如沅心中一喜:“这事可大可小,嫂嫂的表舅如今是翰林学士,在掌院大人那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若是能说上几句好话,此事也就过了。”
“若是……”她眼睛快速眨着,手指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若是……能找找那赵编修,把此事按下,便是最好。”
温越冷哼一声,这哪里是‘一时不慎’,分明是眼高于顶,自恃清高。
出了事不主动担责,反而想要妻子出面,寻些‘旁门左道’遮掩过去。
“此事我管不着。”温越语气淡淡道:“曹进文犯了翰林院最忌讳的‘擅改奏文’之过,赵编修依规处理,合情合理,就算掌院大人知道了,不过申斥几句,再不济罚些俸禄,总不至于丢了官职。”
温如沅闻言,脸上的笑瞬间挂不住了。
“嫂嫂这话说的轻巧,又有几个人能像嫂嫂的兄长似的,得父亲庇佑,在官场平步青云?”
此话一出,温越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眸底情绪翻涌,转瞬添了一股寒冰般的泠冽,望向温如沅的眼神凌厉如刀。
申时未过,院落里的冰雪融化,檐角传来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温如沅的心也在这规律的滴答声中,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之后,温越沉声开口,“沈行,16岁入翰林,不久便因才思敏捷与记忆超凡受到重用;18岁外放监察御史,后连破数十起冤案,名声大噪;22岁,因功返京,被破格提拔为刑部郎中,修善律法,处置严明,如今不过25岁,已任刑部侍郎两年有余,”他顿了顿:“曹进文……如何能与沈不愚相提并论?”
温如沅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被‘她’看的心里发虚,转身看了看自家兄长不在,遂干脆撕破脸伪装:“不过一句话的事,你说你管不着,我看分明就是不想管!”
“确实不想管。”温越又恢复落神色淡淡的模样,捏起茶杯啜饮:“你能奈我何?”
“你!……”
温如沅以为沈溪言是个软性子,一哭二闹便能成事,谁成想竟碰了个硬钉子。
“沈溪言,你不过是个没有依靠的孤女,踩了狗屎运嫁进我们温府,就是个外人,你不帮我,我去求大哥,大哥一定会救进文的。”
扭头走了两步,也没见‘沈溪言’起身拦她,她气急,转身冲着‘沈溪言’骂道:“你可想好了,你如此见死不救,大哥知道了,定会觉得你刻薄寡情,我让大哥休了你,你信不信,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帮你说情。”
温越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冷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泼妇’,是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甜甜的喊自己‘二哥’的小丫头。
她专门挑冷一个这样的时辰来找‘沈溪言’,便是料定‘温珣’不会徇私,特意避开,如今,不过是在强撑着罢了。
“榴花,三小姐对长嫂不敬,掌嘴。”
先前榴花气的发抖,几次想开口都被温越拦下,这下总算是出了口气,激动到:“是,夫人!”
“你竟想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啊——’清脆的巴掌声传来,温如沅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见‘沈溪言’软硬不吃,她越说越过分:“呵,别以为你的那个好兄长能护你一辈子,他行事乖觉狠厉,这次查案得罪了左相,还不知什么时候翻船呢。”
“还有,我的好嫂嫂,你还不知道吧,外界都在传,你恐怕并非沈大人亲生,你就没发现,你同沈行一母同胞,但一点也不像吗?”
“你不要以为大哥非你不可,没了沈家女这个身份,我看你怎么猖狂……”
“放肆!”
厅外传来一声怒呵,蒋氏在嬷嬷声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身后是面色惨白的生母柳氏,还有一脸担忧的,温府的四小姐,温如意。
蒋氏扫过温如沅,脸色深沉,吐字如冰:“柳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倒是敢在自己家里,冲着自家人耍起威风了。”
温如沅自小在主母的威压下长大,见了蒋氏如同耗子见了猫。
倏然想起蒋氏与沈溪言的生母慕氏是手帕交,她的双腿仿佛失去了力量,理智回笼,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发冷。
“三姐,你怎能这般顶撞嫂嫂,姨娘平日里是如何教你的,快给嫂嫂赔罪。”
第32章 家法
第三十二章 家法
“都是妾身教女无方,才至今日犯下大错,还望老夫人赎罪。”柳姨娘脸上满是焦灼,她跟在蒋氏身后,‘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里带了哭腔。
蒋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哼,妾室养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她本就不喜欢柳姨娘母女,近些年,温如沅出嫁,看在温如意还算伶俐懂事的份上,才对柳氏有了几分好脸色。
如今,温如沅这么一闹,她又想起这对母女当年干的恶心事,言语上也越发不顾忌了。
此话一出,柳姨娘母女三人脸色一瞬间褪去血色,身子僵在原地。
温如沅被嫡母当众训斥,又见自己连累了生母被羞辱,眼底瞬间燃气一股怒火,却迫于蒋氏威压不敢开口发作。
蒋氏对她的怨气视而不见,瞥见‘沈溪言’面色沉凝,似有不悦,走上前,安抚地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溪言,你莫要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曹进文的事,你处理的很好,无需心软,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可不能在连累了你舅舅,就该按规矩办事。”
“不过,”她语气中添了一丝严肃,眸光泛冷:“有一件事,你确实做的不妥。如沅即使出嫁,也是温家的姑娘,当家主母是有责罚之权,可榴花只是一个小小侍女,怎可动手打主子?”
温越闻言,眉尾微挑,狐疑地瞧了一眼自己的母亲,见后者神色如常,只是在转身的瞬间,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莫急,母亲今日便教你如何处理这种事。”
温如沅本一脸屈辱,听到蒋氏竟肯偏帮自己,眼中一亮。
婆母与新妇之间,没有几家的是和睦的,纵使不帮自己又如何,蒋氏强势,定容不得沈溪言踩到她的头上去。
想到此,她立刻捂着脸低声啜泣,那模样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亲说的是,可要为女儿做主。”
一旁的温如意则垂眸敛目,沉思不语,并不露欣喜之色,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榴花突然挺直身子跪下,额头触地:“老夫人明鉴,打了三小姐,都是奴婢擅作主张,与夫人无关。夫人今日身体不适,还请老夫人开恩,一切罪责奴婢甘愿承受。”
谁料蒋氏面色未变,话锋陡然一转:“榴花一个小丫头,这种事怎么能让她做。”
她抬眼望向堂外,挥了挥手,扬声道:“来人!温如沅不敬长嫂,坏了侯府规矩,即可请家法,重责二十。”
此话一出,温越瞬间了然,他就知道,母亲没那么好说话。
柳氏母女三人则立刻变了脸色,柳姨娘哭着挣扎,想要求饶,却被蒋氏带来的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哭喊不止的大女儿,被几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按在长凳上。
“啪!——”
随着木板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沉闷的声响传来,温如沅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蒋氏仿佛听不到似的,她拉着‘沈溪言’坐下,沉稳的声音丝毫不受影响:“都听好了,这侯府的主人姓温,可这后宅却归侯夫人管,若是以后,让我在听见有人敢对溪言言语冒犯,可不是打几板子这么简单。”
她目光伶俐,扫过众人:“她是温家的姑娘,可以用家法管教,尔等是外人,本朝禁止打杀奴婢,若犯了大错,要么逐出府去,要么让我儿提到军营里去‘历练’,到时候,军法无情,要杀要剐,我可管不着了。”
下人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应声回道:“是,奴婢们不敢,谨遵老夫人教诲。”
温越扶起一脸呆愣的榴花,这才知道为何母亲一开始不出面的原因。
她料定了自己不在场,温如沅才有胆子会对长嫂出言不逊,故而先按兵不动,等到对方犯了错,再抓住把柄当众处置,杀鸡儆猴,效果极佳。
……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扬起飞尘。
沈溪言正顶着定北侯的名头,面容沉静,端坐车内。
外头南枢驾着马车,行至半路,身侧突然一道黑影落定,他惊讶道:“云崖,你怎么来了?”
那人垂着眸,一身玄色衣衫,一如往日低调。
南枢声音压得极低:“方才侯爷寻你,问起世子行踪,你怎么不在?”
对方缄口不言,南枢又追问道:“世子如今处境尴尬,我给你的建议,你可同世子说了?世子可同意假扮卫将军?好歹有个正经身份,出入军营和侯府会方便很多。”
依旧无人回答。
南枢侧头,只见‘李云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眉峰微蹙,欲言又止。
南枢见他始终一声不吭,无奈撇嘴:“你这性子,愈发无趣了。”
假扮‘李云崖’的温珣自然懂南枢的意图,不过他不会苛责。
假扮侍卫‘十一’时,他不得入内院,假扮副将卫奕又难免困于军营。南枢知温越心思,他替主子筹谋,不过是各为其主,情理之中。
温珣思来想去,唯有扮作暗卫,才能时刻守在她身边。
这张李云崖的人皮面具,是他用了整整一日时间,连夜赶制出来的。
温珣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这偌大的侯府,他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喊她一声阿言,不能站在她身侧。
马车渐停,军营前,卫奕早已立在那里等候。
此前,温珣已经同卫奕道明两人换身的事,只隐瞒了自己回来的事实。
可卫奕似乎还是对此事半信半疑,直到看到素来骑快马的‘将军’,今日竟坐了马车来营,下车时没有车凳,跳下来时还险些崴了脚,卫他眼底的疑虑才散了几分。
卫奕快步上前,对沈溪言微微颔首。
沈溪言看懂了他的意思,淡淡开口:“他被府中琐事绊住了,一应情况我已知晓,卫将军又有何事,尽管同我讲便是。”
卫奕重重点头,这果然是夫人惯有的说话习惯,他沉声道:“侯爷,随末将来。”
深吸一口气后,沈溪言跟在卫奕身后,穿过一队队肃立的守卫,进了一顶不起眼的军帐。
她脑中预想了千万种可能,可当卫奕掀开厚重的帐帘,她还是怔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熟面孔。
第33章 亲手报仇
第三十三章 亲手报仇
营帐内陈设极简,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矮案,上面还堆着几分军报与竹简,正后方是一张太师椅,一侧挂着北疆舆图,另一侧立着兵器架。
沈溪言的目光落在帐子中间,那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上,她正被两名士兵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正是之前消失的醉玉。
她发髻凌乱,脸上沾染了大片泥污,口中勒着布条,发出呜呜的声音。
双手被粗麻绳反剪在身后,勒的很紧,隐约看见外翻的皮肉,身上的衣裙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裙摆破损,裸露的皮肤下青紫淤伤明显,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你们擅自用刑了?”
押着醉玉的士兵直冒冷汗,抬眼看到‘将军’眉间紧绷,强压着怒意。
“将军明鉴,这女子行迹鬼祟,抓住时就是这般模样,属下等未接到命令前,不敢擅作主张。”
一旁的卫奕瞅了一眼沈溪言微沉的面色,眸光落在醉玉血淋淋的手腕上:“将军勿怪,此女被抓时反抗激烈,言语中似有冒犯将军之意,手下人一时不愤,手劲或许大了些……”
沈溪言没说话,上次见醉玉,还是她假孕上门讨要名分,打扮艳丽,短短几个月,就成了如此狼狈模样。
醉玉仰起头,那双浑浊的双瞳在看清眼前男子的那一刻,瞬间血红一片,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按得更紧。
“老实点!”
沈溪言收回目光,径直走过醉玉,帐外带来的冷风让女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转身坐在太师椅上,摆摆手:“给她松绑。”
“将军?”卫奕对上沈溪言肯定的眼神,无奈道:“是。”
他一把扯下醉玉口中的布条,又提剑将她手上的束缚斩断,随即挥了挥手让其余人都退下。
营帐的厚重帘子被掀开又合上,帐内只剩三人。
没了口中布条,醉玉大口喘着粗气,她被绑了许久,四肢有些僵硬,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地面上,离开时地上落下一层血渍。
再次抬头,她眸光冰冷,看向‘定北侯’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呸!”
一口唾沫吐在沈溪言脚边,醉玉嗓音嘶哑:“温珣!你这个杀弟弑父的伪君子!”
卫奕脸色骤变,‘唰’地一声将长剑横在女子的脖颈上:“妖女!你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吗!”
利刃划破皮肤,渗出一串血珠,女子却浑然不觉。
“住手!”
沈溪言握着扶手的指尖发颤,声音极力保持平稳:“让她把话说完。”
醉玉嗤笑一声,挑衅般拨开脖间长剑:“我从周家的监视下逃脱之后,就一直遭人追杀,苟且偷生了这么些时日,就为了替二公子报仇。”
她盯着太师椅上的‘温珣’,不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藏了这些日子,还真让我发现了一些端倪。”
突然,她仰天大笑:“温珣,定北侯,好一个平定北疆的大功臣,竟是踩着骨肉血亲的尸身得来的功绩。”
卫奕气得红了眼:“简直胡言乱语!世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醉玉轻蔑地撇了一眼卫奕:“哟,温珣的狗,主人还没发话,你急什么?”
“你!”
沈溪言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住眉心,唇线抿直:“你方才说,发现了一些端倪,具体指什么?若是继续胡言论语构陷本侯,就依军法处置。”
“构陷?”醉玉的眼角溢出一颗泪来,顺着她满是泥渍的脸颊滚落:“公子对你这位兄长极为敬重,可你呢?”
“五年前,沧州叛乱,定北侯府温家次子奉命押送粮草。那时你因半月前剿匪重伤,并未随军出战。后来,有人在背地里偷偷调换了大批粮草,换成了发霉的陈米,剩下的少半,还被流寇劫走。导致数十万将士在前线被困。”
“事后,公子察觉此事,想禀告朝廷,却被你拦了下来,说是为了稳定军心,遂暂时隐瞒不报。”
“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可最终此事还是让朝廷知道了,于是二公子被申斥,落下了一个‘玩忽职守,不堪重用’的名声。”
“温珣,他如此信你,你却利用他立威!”
想到沧州之战的粮草,沈溪言心头一震,当年温越押送粮草确实出了纰漏,不过听说后来温珣得知消息,带伤上战场,才稳住了后方局面。
她垂眸:“你的意思是我泄露了消息?”
“难道不是?”
“你休要胡言!”卫奕气急:“那次的事,没有世子力挽狂澜,二公子是要被军法处置的,世子用了军功相抵,才免了二公子的皮肉之苦。”
“呵,我本也如此认为。”醉玉轻笑一声,目光死死盯住沈溪言,似乎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那我若说,最近有人告诉我,调换粮草的事也是你做的呢?否则事后又哪里能那么巧合,拖着受伤的身子,还拼死从流寇手里夺回了大部分粮草。”
“你说此事是我授意,可有证据?”沈溪言的身子微微后仰,醉玉所言,她半个字也不会信。
“粮草押韵有专人核验,沿途有驿站接应,我如何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其调换?”
沈溪言只觉醉玉疯了:“再者,我如何要陷害我的亲弟弟?”
“证据我自然是有!为何陷害?你温珣心知肚明。北疆之战,你故技重施,结党营私,里通外敌。这里又没有外人,二公子早已葬身北疆,你现在何必惺惺作态?”
“简直荒谬至极!”
沈溪言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本以为能抓到什么铁证,谁知竟遇到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你既认定我罪孽深重,自可带着你所谓的证据去大理寺鸣冤,如今跑到本侯面前,不知所云的说了这么一大通,所谓何意?”
醉玉走近几步,突然笑了一声:“温珣,谁不知道,刑部侍郎沈大人是你夫人的亲兄长,你们蛇鼠一窝,我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去状告堂堂侯爷,只怕登闻鼓还没敲响,人头就已经落地了。”
沈溪言有些被气笑了:“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北疆之战,你还知道什么内情?究竟什么人在哦背后兴风作浪,挑拨离间,若如实说来,本侯恕你方才无罪。”
醉玉突然靠近,身子前倾,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只知道……”
话音未落,她突然如离弦的箭一样向前冲了上来,一把夺过兵器架上的短刀,向沈溪言的胸口猛地刺出:“我要亲手替二公子报仇!”
第34章 别信任何人
第三十四章 别信任何人
利刃割破外衫,发出刺啦一声金属的碰撞声,沈溪言险些被扑倒。
幸亏这具身体还保留了一些对危险来临的敏锐,在看到寒光的那一刻,她瞳孔紧缩,下意识侧身一躲。
卫奕反应极快,长剑上挑,‘哐当’一声,醉玉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转了几圈插到了地上。
紧接着,醉玉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随后身子猛然飞出去数丈,重重砸在地上。
一扭头,她脖间抵着长剑,两名黑衣暗卫已经一左一右护在了沈溪言身前。
南枢:“妖女,找死!”
李云崖:“可有受伤?”
沈溪言脸色煞白,眸中惊疑未定,摇了摇头,在马车上时,南枢就拿来了一件金丝软甲,说侯爷吩咐,要她穿上。
她起初还以为是夫君多此一举,没想到此时真的派上了用场。
“咳咳……”醉玉胸口闷痛,她强咽下口中涌上的一股甜腥,短暂地一怔:“温珣,你还真是怕死,明处暗处都安排了护卫不说,还穿了护甲。”
“杀不了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我也不配活在这世上……”她眼中决绝,就往利刃上撞去。
沈溪言脸色陡然一变,瞪大了眸子,吼道:“阻止她!”
卫奕收剑不及,温热的血瞬间从她纤细的脖颈间飞溅,喷了卫奕一身。
沈溪言猛然推开挡在身前的南枢和李云崖,踉跄着冲向醉玉,一把揽起醉玉的身体,按住汩汩流血的惨烈伤口,嘶哑着嗓子哭喊道:“来人,快叫军医!快啊!”
卫奕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自知犯了错,领命快步冲出营帐。
……
军医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触目惊心的血水。
沈溪言站在营帐外,冷脸瞧着,双手紧紧握紧,笔挺的身姿一动不动。
冷风如刀割,上一次这番境况,还是夫君受伤的时候,那时她眼疾未愈,只瞧见一点朦胧的颜色,心头便慌乱不已。
如今她身上还沾着醉玉的血。
鲜艳、刺目、冰冷。
南枢站在沈溪言身后,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忍不住低声询问:“为何一定要救她?夫人,难道您真的信了此女方才的胡言乱语?”
自然不信。
沈溪言想开口,可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块坚硬的石头,干涩得发疼。
她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衣襟,在那里,多了一张极薄的绢布。
是方才她上前按住醉玉脖颈伤口的时候,趁乱塞到她怀中的,还没来得及看。
耳边突然回响起那极轻、极快、却又清晰到可怕的一句话:“夫人,别信任何人。”
夫人。
别信任何人。
这句话钻入耳朵的时候,沈溪言瞳孔紧缩,惊惧不已,她依然记得那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一则,醉玉何时认出了她?
二则,醉玉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在场的只有卫奕和她自己,醉玉究竟在防着谁?
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纷乱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沈溪言只能紧紧咬着牙,醉玉这么一刺,在外人面前,先前所有的坦白与揭露,都成了刺杀的铺垫。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
沈溪言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无论如何,先保住醉玉的性命要紧。
只要人活着,等她醒了,总有机会细细盘问清楚。
直到她在冷风中站的身子都僵了,老军医才从营帐中出来。
“侯爷,此女命大,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伤了喉咙声带,以后……怕是不能讲话了。”
沈溪言心中微沉,随即又松了一口气,恍惚才发觉,在这寒冬腊月里,她的背后已经浸满冷汗。
一阵风吹来,里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凉的刺骨,她接过李云崖手里一直捧着的狐皮大氅,套在身上。
“保住性命就好。”
低喃一声,转头望向垂首立在一旁的卫奕,和周围肃立的陌生士兵,想起醉玉身上的伤,她眸色一冷:“来人,将醉玉抬到马车上,同本侯回府。”
“是。”
……
天色渐暗,回到侯府已经到了酉时。
沈溪言才下马车,就瞧见侯府门口一抹熟悉的倩影,正裹着厚厚的斗篷,焦急得来回踱步。
榴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死死盯着自家夫人不让她出门。
见侯府的车驾行来,温越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已经迎了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话音未落,面色陡然一变,冷风夹杂着那股熟悉的、浓烈的血腥味,从斗篷下隐隐传来。
他心头一跳,顾不得两人还在大门口站着,直接伸手掀开一看,刺目的红映入眼帘:“你受伤了!”
“未曾。”
沈溪言顶着男人的身体,将面前矮了自己一头的女子掰正:“是别人的血。夫君莫慌,我没事。”
温越高悬的一口气终于放了下来。
他缓慢抬头,猝不及防看到男人下巴的胡茬,他思绪飘远,原来阿言每次瞧他都是这样的角度。
“回去再说,这里风大。”
“好。”
今夜无月,兰苑屋内,两人并肩坐在榻上,跳动的烛光将两人的身形拉的纤长。
男人只着中衣,领口微敞,他方才沐浴过,半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几缕发丝垂落胸前,他身后垫着软枕,长腿微屈,透着股诱人的慵懒。
女子侧身而坐,手里捏着一张干燥的布巾,将长发轻轻裹住,放在掌心搓了搓,不厌其烦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沈溪言垂着眼,看着面前‘自己’的那张脸,心中五味杂陈。
思索再三,她还是决定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她将那方绢布拿出来,放在温越面前:“阿珣,你看看这个,可认得此物?”
温越眉间浮起一丝困惑,放下手中的潮湿的布巾,拿起那张绢布,凑到烛光下细细端详,眉头渐渐蹙成了一个‘川’字。
绢布极薄,却随处可见,就是大宛朝所用于裁衣的寻常布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一些奇怪的符号,似画似字,看不清楚。
沈溪言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目光紧紧锁在他的脸上,他眸中没有慌乱,只有困惑。
良久后,温越抬眸,烛光在他眼中闪了闪,清澈而坦荡:“不认得。”
第35章 灭口?
第三十五章 灭口?
“这上面似乎是异族的文字,并非中土之物,字迹古怪,我也从未在军报中见过类似的符文。阿言从何得来?”
漆黑如墨的深眸凝视,温越神色并无异样,沈溪言心中的那一丝疑虑稍减,沉声道:“是醉玉塞给我的。”
“她撞到剑上,我上前揽住她的时候,借着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塞给我了这个,她不仅知你我换身的秘密,而且……”沈溪言语气一顿,带着一丝不语察觉的颤抖:“她还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温越重复了一遍。
“……嗯。”
温越沉思片刻,抬眸,眼底含笑:“阿言就不怕,醉玉说的‘任何人’,指的是我?”
沈溪言看着‘自己’脸上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心中却是一紧。
她没有笑,眸中清亮,沉声严肃道:“那阿珣,我问你,醉玉所说之事,沧州粮草,北疆兵变……你做过吗?”
“自然没有!”
温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苦涩:“我兄……我向来行事光明磊落,温越是我弟弟,从小护到大的亲兄弟,要挣军功,何须他做垫脚石?”
“阿言,你信温珣吗?”
温越这次没有自称‘我’,因为他清楚,沈溪言自始至终信的都只有兄长一人。
只见眼前的男子没有半点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温越嘴角上扬,但那笑容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僵硬又难看。
她总是这样,只要面对‘兄长’,她就能赋之百分百的信任。
“军营里不安全。”
沈溪言岔开话题,“醉玉今日见我之前,显然是受了刑,那身上的伤一看就是新的,可那些士兵不认,还有,卫奕言语中似有包庇遮掩之意,我怕她留在军营里不安全,就带回府了。”
“她如今伤了嗓子,说不了话,正好也省得乱喊乱叫惹出麻烦,我将人安排在东厢房了,南枢和李云崖守着,等她醒来,我们在一同去问她。对了,阿珣……”
沈溪言突然想起一事,目光锐利:“卫奕跟了你多年,此人是否可信?”
温越眸中神色变换,卫奕确实是兄长的心腹,跟在兄长身边少说也有七八年了,若说跟着他,也不过近半年的光景。
卫奕的父亲也在北疆一战中丧命。
按理说,他应当是可信的。
“不会是他。”
温越摇摇头,语气笃定:“也不可能是他。听你描述,若他有问题,大可以收剑再迟半分,那醉玉便再也开不了口了。”
屋内陷入沉默,两人正思考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纷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走水了!”丫鬟小厮的惊呼打破了夜晚寂静。
沈溪言心头一惊,猛然站起身,几步冲到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户。
寒风裹着浓烟铺面而来,空气中的焦糊味呛的人直咳,只见侯府东边方向,火光冲天,红彤彤地照得天地间如同白昼。
两人面色齐刷刷一变:“不好!醉玉还在那里!”
“我去看看。”
对视一眼,沈溪言抓过外衫,三两下套在身上:“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赶到偏院时,火势已经被迅速控制住。
除了侯府的侍卫小厮,还有一队身穿深蓝戎服、手执水袋和柳罐等器具的武侯铺铺兵,正在收拾残局,泼洒在地上的水砸在黑灰上,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烟尘。
队正是个短小精悍、皮肤黝黑的男人,见‘温侯’沉着脸阔步走来,他连忙甩开手中的水桶,一路小跑,上前躬身行礼。
“侯爷,火势已经控制住,请侯爷放心,未波及别的院落,下官已经派人快马禀告金吾卫中郎将谢将军,将军稍后便到。”
未听见回应,队正悄悄抬头,只见‘定北侯’面色冷硬,‘他’身后的‘侯夫人’沉着脸,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已经被烧成废墟的屋子,红唇轻启,低骂一声:“废物。”
声音不大,却让队正身体一抖。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啃声。
余光瞥见这位‘夫人’上前几步,一撩裙摆,动作干脆利落,双脚分开,避开地上积水,大马金刀地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木棍,在那焦黑的废墟中拨弄起来,行为颇显豪迈。
在场众人皆敛眉息目,目不斜视。
榴花看的眼角直抽,焦心不已:“夫人!”
夫人怎能在这么多的外男面前,行如此‘不雅’的举动。可见‘侯爷’神色如常,并未制止,她又将到嘴边的话茬咽了下去。
纤细的手指捏起一搓烧焦的黑色粉末,她鼻尖发出一声冷哼:“都烧成灰了,让谢淮回去吧,还来做什么,你们没什么事也滚吧。”
“是,是……”那队正如蒙大赦,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领着一小队人默默退下。
待闲杂人等退下,一袭黑衣的南枢悄声出现在阴影里,他凑近两步,身上还带了浓烟的气味:“夫人,侯爷,醉玉……没救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
那间本就摇摇欲坠的屋子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火星。
南枢面色一变:“遭了,云崖还在里面!”
温越下意识将沈溪言护在身后,恍然意识到,他如今瘦小的身形,根本挡不住四散的烟尘。
就在众人惊呼的时候,一道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
‘李云崖’一身灰烬,额前碎发都有些焦卷,‘他’拖着一具焦黑的尸体,一步步放到众人面前:“我进去时,她周身火势很大,救不出来了,只能带出尸体。”
说罢,‘他’掩唇轻咳了几声。
南枢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目光就落在‘李云崖’肩头的衣衫上。
‘他’亦一身黑色衣衫,又面对众人,若不细瞧,根本发现不了,男人的背后赫然破了一个大洞,皮肤被火焰灼烧,那里藏着红肿可怖的伤口。
“你受伤了?”南枢眉头紧锁,“救不出来就算了,怎么差点将自己搭进去。”
‘李云崖’无视南枢的絮叨,只定定地望着一个方向,喃喃道:“她要护的人,总得尽力一试。”
“你说什么?”南枢的心思全在男人的伤口上。
“没什么。”
‘李云崖’低下头,掩去眼底复杂情绪。
第36章 噩梦
第三十六章 噩梦
沈溪言忍着恶心和恐惧,走上前。
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可那身形,以及喉间的伤口……
确实是醉玉。
那个下午还在躺在自己怀里,叮嘱她,不要信任何人的女子,此刻已经变成一具毫无生机的焦炭。
“查!”
沈溪言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申时之后,所有靠近这个院子的人,都给我挨个查清楚!”
温越站在她身后,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低声安抚道:“阿言,别怕,或许只是意外。”
方才南枢悄悄禀告,东厢房位置偏僻,长久失修,冬日干燥。醉玉藏在此处,突然点了炭盆取暖,火星飞溅,不是没有烧起来的可能。
况且,火是从内部着起来的,他刚查了,也并无火油的气味。
可看沈溪言一脸自责,失魂落魄的摸样,他不忍直言相告。
“不……”
不是的。
前脚将人带回侯府,后脚就遭人灭口,分明是有人不想让醉玉讲话。
沈溪言猛然回头,目光灼灼:“阿珣,有人要灭口。”
温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无奈,并未反驳:“嗯,我知道,你的怀疑不无道理,交给他们去查。”
“一切有我。”
……
这一夜,沈溪言睡的极不安稳。
恍惚间,她回到了自己身体里,梦中刀光剑影,四周白雾弥散,鼻尖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
她走在其间,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周身气流涌动,白雾翻滚,醉玉一身鲜血,举着锋利的短刀直刺她的面庞。
这次,周身没人相护,她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那抹寒光即将刺到眼前的那一刻,‘噗嗤’一声,耳边传来利刃入肉的闷响。醉玉的脸在眼前定住,只见一柄长剑穿胸而过,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而下。
她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胸口的利刃,然后转头去瞧了一眼背后持剑之人。
沈溪言呼吸絮乱,胸口急速起伏,她看见醉玉一脸惊恐,嘴唇翕动,无声对自己说:“夫人,别信任何人。”
“尤其是,尤其是……”,话未说完,她口中溢出大片鲜血。
“是谁?究竟是谁!”
沈溪言惊恐大喊,想要冲过去问个明白。
下一秒,醉玉的身躯轰然倒下,一片白雾之中,持剑之人缓缓从一片虚无中走了出来。
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枯叶之上。
沈溪言心跳如鼓,那人的面庞逐渐清晰,清俊出尘,如霜如月。
只是那本该熟悉无比的面庞,没有平日里半分深情与温润,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神色:“夫人,让你发现了,这可怎么是好?”
沈溪言退后几步,双腿发软,颤抖着质问:“你不是阿珣,你是谁!”
那人挑眉,眼睛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呵,我确实不是,你竟然今日才发现,那么……”
眼前寒光一闪,沈溪言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匕首,没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右手便不受控制般,猛然向前一送,插进男人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她瘫坐在地,慌乱不已,心跳加快:“不,不是我……”
男人的身体向后倒去,没入身后的朦胧白雾之中,不见踪迹。一阵天旋地转,沈溪言手中的匕首同那温热黏腻的触感一同消失,转而出现一只长簪。
“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她不受控制地默念着,随即握住长簪,猛然插进自己脖颈……
猛然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沈溪言惊觉那是一个噩梦,正值深夜,屋内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她下意识想寻找那个温暖的怀抱,寻求安慰,可摸索了半天,掌心却只触及到冰凉的床榻。
外侧,空无一人。
心头莫名一跳,梦里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这么晚了,夫君去哪了?
……
温越早就觉察到眼前的‘李云崖’有些不对劲,再加上阿言醒来之后,兄长在未出现过。
直到那人褪下面具,露出熟悉面容,他才了然地发出一声长叹。
“哥,你这是何必……”
温珣没说话,只是背过身去,默默解开烧焦的外衫,将黏在背后的带血的布料一把扯下:“这火起的突然,我有种直觉,事情并不简单。”
皮肉红肿溃烂,伤口触目惊心。
他面无表情,仿佛受伤的另有其人:“醉玉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温越皱着眉,瞧见兄长浑然不在意自己的后背,随着他的粗鲁动作,后背立刻涌出一片血渍,血淋淋糊成一团。
温越转身,从一旁的案几上取了装着伤药的白瓷瓶和纱布,走近几步:“我来吧。”
唯一的线索。
或许不是。
他手指顿了顿,脑中蓦然想起阿言递给他的那方绢布。兄长久在军中,见多识广,也许认得上面的文字。
“哥,你……”
别信任何人。
鬼使神差的,耳边炸开那句话。
醉玉以生命做赌,传递的消息,他真的要说出来吗?
“怎么了?”
久久未见温越动作,温珣扭头,看见他正拿着药瓶发愣,眼中闪过疑惑。
温越避开兄长视线,将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之上。
药粉触及伤口,温珣倒吸一口凉气,硬是忍着没吭一声,这是何老临走时留下的伤药,效果极佳。
见渗血的伤口凝住,温越松了口气:“我是说,你忍着点疼。”
温珣轻笑了声:“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在战场上,多少次命悬一线,还不是过来了。”
“倒是阿言,就算是蹭破点皮,都要闹上整整一宿。”
温越眸中一暗,压下心底的翻涌的情绪,将纱布摊开,手劲重了几分。
“嘶——”
“你现在在阿言身体里,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这点小伤算什么,你不是不怕疼吗?”
“……”
包扎完毕,室内剩下一片寂静。
“今后打算怎么办?”温珣看了一眼在沈溪言身体里的温越,“得先想办法,让你两换回来。”
第37章 姑且一试
第三十七章 姑且一试
他眉间收紧:“你再仔细想想,当时,还有什么忽略的细节?”
当时……
温越陷入沉思,那时阿言一心想要替兄长报仇,刺伤了他,然后自戕。
再次睁眼,两人躺在交融的血泊之中,他已经在她的身体里了。
心念一动。
“血?”
“难不成两人血液交融,便可互换……”
温越猛然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温珣一脸严肃,一把拉住‘女子’纤细的手腕,这一拽扯动了肩膀的伤,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暗红,他呼吸重了几分:“你别胡来。”
“她怕疼,趁她睡着,我姑且一试。”
温越回头,眼神坚定:“只需指尖一滴血便可。”
手腕被松开。
“……那你小心些。”
“哥,我知道,放心吧。”
……
沈溪言正准备点灯下榻,却见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立刻翻身上榻,努力调整呼吸。
‘自己’鬼鬼祟祟从门外探进头,见屋内一片漆黑,才蹑手蹑脚地潜进来。
回自己的房间,夫君为何如此偷摸?
沈溪言眯着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女子’在房中站定,就在沈溪言以为‘她’不会再动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床榻靠近。
沈溪言心中大骇,身侧的拳头紧紧握住。
刚做完一场噩梦,沈溪言心有余悸,她不敢动弹分毫,警惕地注视屋内的动静。
‘女子’握着匕首,在床榻旁顿住,吸气声明显,似乎有些犹豫。
过了半响,‘她’转身退后,沈溪言刚呼出一口气,就见‘女子’又走到妆台前,胡乱翻找,在妆奁中拿出一支细长锋利的簪子,复又向床榻走来。
长簪?
梦中脖颈处的刺痛似乎还未消失,沈溪言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女子’握着长簪,在床榻旁顿住,吸气声明显,似乎还有些犹豫。
沈溪言紧张到手心都出了汗,静静等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半响,同样的动作,‘她’转身退后,沈溪言再呼出一口气,又见‘女子’走到床尾的矮柜处,胡乱翻找,从枕箱里捏出一根极细的缝衣针,第三次向床榻走来。
终于,看着手中的针,满意一笑。
“这个行。”
凑近床榻,轻轻掀开被褥,掏出男人的宽大手掌,借着微弱的月光,正寻找合适的位置下针。
突然,‘她’口中发出‘啧’的一声,目光微凝,似在权衡什么:“啧,还是不行,我这手,扎浅了不出血,扎深了怕是会给阿言扎醒了,再吓到怎么办?”
“夫君,你在做什么?”沈溪言终于忍不住开口。
温越骤然抬头,手腕一抖,细针刺入皮肤。
“嘶——”
沈溪言只觉手心一痛,低头瞧去,那里稳稳地立着一根银针。
温越手忙脚乱将针拔出来,看到一颗极细的血珠冒出来,一脸心虚:“阿言,你醒了。”
沈溪言有些无语,哭笑不得:“你大半夜不睡,在屋里来回地踱步,我想睡着也难啊。”
温越尴尬地挠了挠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既然扎了就莫要浪费。”
他转身点燃烛火,又拿起方才丢在一旁的匕首,在沈溪言眯眼适应光线的那一刻,左手握住刀刃,右手果断一划,血珠顺着拳心滴滴答答淌落,沈溪言一惊,瞳孔微震:“你做什么?”
温越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带血的手掌覆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血混在一起。
掌心湿滑温热,沈溪言想要挣开,却被他死死握住:“别动,试试能不能换回来。”
沈溪言愣住,瞬间明白了此中深意。
醒来之后,她失去了部分记忆。
先前是有刺客刺杀,两人都受了伤,难道换身的关窍就在于此?
暖黄的烛光下,‘自己’那张脸,此刻带着几分执拗与认真。她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现在舍不得刺我有何用?真换回来了,你掌心那一刀,不还是我疼。”
被握着的力道松了几分,温越恍然大悟,眼里满是懊悔:“抱歉,那先不试了……”
“别……”
这次换温越挣脱不开。
她的另一只手覆盖在上,他的手被一双大手握在中间,只隐隐漏出细白指尖。
原来阿言的手这样小。
温越不合时宜地想。
两人就这么十指相扣地坐着,大眼瞪小眼。过了一刻钟,除了掌心伤口传来的轻微痛感,无事发生。
温越扣着她的那只手,干脆翻身上榻,拉着她一起躺下,又拽过被褥将两人盖住:“可能是时间不够长。”
他闭眼时一脸笃定:“阿言,睡吧,也许睡一觉就换回来了。”
沈溪言疑惑:“这样能行吗?”
“……嗯,姑且一试。”
一夜无梦。
沈溪言最初还在担心温越手心的伤口,可前半夜噩梦连连,后半夜握着他的手,睡得极为安心。
天光大亮,睁眼时,‘女子’一脸愁闷,正在愁眉苦脸地给自己手上裹着纱布。
“夫君。”
温越抬眸:“你醒了。”
沈溪言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果然没有换回来。
“不必裹了。”她抽回手,无奈道:“你自己的身体,你还不清楚吗?那针尖大的伤口早都愈合了,倒是‘我’的手……”
温越将手藏在身后:“嗯,别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寻何老的踪迹了,也许过几日便有办法了。”
他想摸摸沈溪言的头发,对着自己的脸,又没下得去手。
于是尴尬地悬在半空,直到被推门而进的榴花,一声惊呼打断:“夫人,您的手怎么了!”
……
年关将近,京城中四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只有定北侯府门前未挂桃符,侯府新丧,依制,族中子弟需守孝三年。
府中屋角檐下的灯盏皆换成素白色,不见一丝彩绘,廊风一过,绸带轻摇,带出几分庄重萧瑟。
转眼到了元日,沈溪言代替夫君,换上一身紫袍,前往紫宸宫参加朝会,这些时日,沈溪言已经能毫无破绽地扮演一个威风凛凛的定北侯。
第38章 灯会
第三十八章 灯会
宫城之内,禁军列阵,鼓乐齐鸣。
沈溪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她心中澎湃,面上不表。
不认识的朝臣,只是微微颔首。众人皆知‘温珣’孝期未过,纵使‘他’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算失礼。
朝贺礼毕,沈溪言拒绝宴饮,归府守制。
又过了几日,到了上元之夜,今日不宵禁,整条锦绣大街上灯火如昼,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温越带着沈溪言出了侯府。
两人携手,并肩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四周锣鼓喧天,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摊的手艺人,扬起的铜勺上,糖浆滋滋作响,另一侧,花灯铺前的小厮正将竹竿上的兔儿灯挂在高处,活灵活现。
在衣着华丽的京城,男人今日只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衣襟处用银线绣着大片云纹,步履走动间,仿佛天边流云划过。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系着一块圆形的羊脂白玉。
身侧的女子则穿一袭藕荷色罗裙,耳垂处坠着白玉耳环,裙摆层层叠叠,格外清丽脱俗,气质温婉,只是脸色微沉。
温越自从换身之后,就以素雅的衣裳为主,除了特殊场合,他皆多穿窄袖骑装,如今这么一打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知多了多少倍。
他扭头看沈溪言,她眸光清亮,‘他’平日那张冷峻的脸上少了几分肃杀,一头墨发仅用玉簪半束,清俊淡雅,温润如霜月。
见她盯着路旁的一只走马灯,灯面上绘着牛郎织女的图案,竹轴轻转,人影攒动,一架鹊桥若隐若现,两道身影便依偎在了一起。
“喜欢?”温越抬头看她。
他从摊上取下那盏灯笼,木质手柄温凉,灯内烛火摇曳,递到她面前。
摊主堆着笑,望向沈溪言:“公子,夫人喜欢就买一盏吧。”
沈溪言没有接,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不喜欢,牛郎偷走了织女的衣裳,世人却偏爱编造凄美的爱情,自欺欺人。”
忽然间,温越的手僵在半空,他神色微愕,迅速垂眸,掩饰眼底的心虚。
远处的城楼上炸开一朵绚丽的烟火,沈溪言转身去瞧,俊逸的面庞被照亮。
温越不动声色地将那盏灯放了回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自欺欺人吗?我又何尝不是‘偷’衣裳的牛郎?”
他的声音被爆竹声盖住,沈溪言扭头回望,只见他唇角动了动,听不清再说什么,她俯下身子凑近:“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越扬声回道。
沈溪言虽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
她很快被前方舞狮的队伍吸引,继续拉着温越向前走去。
行至御河边,这里早已经聚满了祈愿的百姓。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数不清的莲花灯缓缓向下游飘去,半空中,无数孔明灯缓缓升起,天地间烛光摇曳,与映在水中的满天星辰交相辉映,宛若天上宫阙坠落凡间。
有稚童牵着娘亲的手,垫着脚尖:“愿阿娘身体康健,我天天有糖吃!”
有青衣少女低声细语,含羞带怯:“愿心上人万事顺遂,岁岁常相见。”
有夫妻携手而立,相视一笑,:“愿儿女太平,阖家安稳。”
有身着布衣的青年,目光沉静:“愿社稷昌明,百姓安乐。”
……
“阿言,我们也放个河灯吧。”温越站在岸边,轻声道:“祈求……早日换回来,还有,家人平安顺遂。”
以及,你能多爱我一点。
“好。”
沈溪言眉眼弯了弯,星星点点的亮光落在她眼里,动人心弦。
温越从摊贩那里挑选了一盏精致的莲花灯,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潇洒地丢给货郎。
那人一脸激动,连连作揖:“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这盏灯是用宣纸糊成的,又在其上涂了不同颜色的颜料,用作花瓣和叶片,花瓣重叠,舒卷自然,不同的是,拨开花瓣,花蕊中央还点缀了金箔,倒显得独具匠心。
沈溪言小心翼翼地接过灯,二人寻了一块比较开阔的青石台阶。
‘男人’蹲下身,月白衣袍下摆铺开在地上,温越本想一撩裙角,想起上次这么做,后来被榴花絮絮叨叨了三日,即使今日榴花没跟来,他还心有余悸。
只能任凭裙角落在地上,温越抬头问道:“现在放吗?”
沈溪言心头微动:“等等,我去寻纸笔来。”
她起身,温越瞧见她三两步跑到猜灯谜的小摊那,交涉了几句,随后拿着借来的纸笔,笑着递过来:“今日许愿的人那样多,我怕神明记不住,把心愿写下来,放在灯里,顺水流走,让神明慢慢看可好?”
“好,还是阿言想得周到。”
“你先写。”她将裁好的一条宣纸塞给他,“我不看。”说罢还背过身去。
温越轻笑了声,接过纸笔,蹲下身子,借着莲花灯中昏黄的灯光,提笔落下几字。
身后脚步挪蹭着贴近,温越装作不知,沈溪言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袍角,实则偷偷踮起脚跟,借着身高的优势,努力去瞄。
只见宣纸上的字笔锋硬朗,墨迹浅浅晕开,力透纸背。
刚瞥见‘愿阿言’三个字,她便觉眼前一花,温越似早有防备,一把将未干的宣纸折起,利落地塞进花灯灯芯处,动作行云流水:“阿言,该你了。”
沈溪言压下心中的好奇,是自己先说不看的,碍于面子着实不好再问。
她接过笔,将宣纸摊开,用身影将其完全遮住,刚准备下笔,似听见身后有动静,她心中一喜,仿佛抓住把柄似的扭头:“不许偷看!”
可下一刻就愣住了,只见温越站在离她五步之外的地方,侧着身,正在仰头瞧天空中的孔明灯,闻言含笑回眸。
“我没看,阿言放心写便好。”
沈溪言脸颊发烫,嘟囔一句:“那便,那便好,我只是叮嘱你一下。”
“嗯,我知道的。”
不同于男子的狂放,沈溪言的字透着股秀气,她落笔很轻,字迹小巧娟秀,笔意清婉,若有人路过瞧见,定会疑惑为何一个大男人的字,透着股小女子的妍美秀逸。
第39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
第三十九章 不值钱的小玩意
写完之后,她小心地将其折起来,也一同塞进灯芯之中。
“写完了?”
“嗯。”
本想着夫君若想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她便也能光明正大瞧瞧他的心愿了。
见温越一点也不好奇,沈溪言只好强忍下将那纸条翻出来的冲动,与温越一同将那盏荷花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入水瞬间,河灯微晃,烛火也跟着跳动了两下。
沈溪言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将其虚虚护住,直到那亮光稳住,才松了一口气。
刚想伸手,就被温越按住。
“我来吧。”
正月的河水,还有些寒意。
温越将一只手伸进水面,指尖微曲,撩起一点水,将那盏莲花灯往河心拨去,直到瞧见它载着两人的心愿缓慢飘远。
温越起身,指尖冻的发红,还有水珠往下滴着。
他浑然不在意,胡乱在和荷粉色的裙摆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
沈溪言看的眉头紧皱,她此刻顶着男人身体,自然也不会随身带着手帕。
突然,温越眼前出现一只修长的男人的手,大拇指上带着一枚墨玉扳指,手中有一方绣着金线云纹的帕子。
“夫人,可是需要手帕?”
沈溪言抬眸,只见男人一袭鸦青宽袖长袍,衣无刺绣,只有袖口一圈金线滚边,穿着很是低调,气质却温润矜贵。
他身后跟着一名身型瘦削的灰衣男子,相貌普通,面无表情,双手垂在身侧,周身气凝炼,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见萧铎这样打扮,她知道他不想被叫破身份,于是只是浅浅躬身:“多谢萧公子。”
越过温越,她伸手接过太子手中的帕子,复又塞到温越手中。
温越见太子亲近‘自己’也来气,见太子亲近沈溪言更是来气。
于是他一把扯过帕子,在手上胡乱擦了一把,上等的织金锦帕子被揉的发皱,闷声道:“多谢。”
“夫人,客气了。”
太子正准备去接,面前‘女子’的手指一松,那方手帕脱手而出,恰好一阵风刮过,那轻飘飘布料被卷了起来,在空中荡了几个圈,摇摆着落在了河面上,随着河灯飘走。
“哎!”
温越假意伸手去抓,脚步却未动半分,一脸随意。
“抱歉啊,手滑。”
气氛凝住,太子还未发话,他身后的灰衣男子眸光陡然一冷,瞪着温越,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太子抬手制止,眼神眯了眯:“夫人心中不宁,自然手中不稳。”他转身望向沈溪言,“一方帕子掉了是小事,抛下去的鱼饵丢了,方为钓者大忌,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前些日子,朝会之上,齐王萧凌风头已经隐隐比肩东宫,年节宫中赐菜,东宫得五十道,齐王府在本该三十道的基础上加了整整十五道,与他这个储君仅一步之遥。
这分明就是挑衅,将他这个东宫太子不放在眼里。
原户部尚书周敬山虽被贬了,门生却不少,户部暂时主事的官员亦是齐王的人,流水的银子花出去,还不如往眼前这御河里丢快石头动静大。
况且如此逾制,礼部官员竟无一人敢开口。
六部之中,已有两部明显倒戈齐王。
温越挑眉,知道他说的是之前‘合作’的事,可醉玉一死,线索断了,现在还不是动周家的最好时间。
沈溪言那日从军营回来,温越便和她说了温如沅大闹侯府的始末,自然也将温如沅口中那些胡言乱语,尽数转达。
起初她还愤愤不平,后来听榴花说,三小姐竖着从正门回侯府,横着从角门抬出去,下人们打扫正厅地面的血渍都花费了整整一个时辰,柳姨娘更是哭的晕了过去,温如意额头都磕破了,蒋氏才命掌刑的婆子收手,她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沈溪言不懂朝堂格局,也不知温越此刻心中所想。
她只是想起那些‘沈溪言并非沈家女的’流言蜚语,夫君曾说,是从澜沧郡传出来的。
昭阳郡主。
她还在生事!
想到此刻,她面色一沉,声音不卑不亢:“萧公子,此言差矣,再未确保鱼儿咬钩之前,是不能轻易收杆的。”
“况且,这钓者贫寒,鱼钩上饵料不多,先前还被人偷了钱袋,那小偷至今还逍遥法外,他心中不宁,笼中自无收获。”
太子眼中疑惑。
她眸含挑衅:“看来,萧公子不知,是您身边人办事不力了。”
听到后半句,太子眉峰轻轻一挑,原本垂着的目光忽然抬起来,他扭头望向身后,目光陡然一变。
那灰衣男子眼神惶恐,双腿微抖了一下却没跪下,只是头压的极低,不敢直视主子。
沈溪言心里冷哼一声,让他方才嚣张,当着她的面,敢蹬自己的夫君。
温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沈溪言在替自己出头,心中一暖,面上染了几分得意,他伸手去拉沈溪言,却忘了自己的手方才浸在冷水里。
还没缩回去,就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中间。
太子眼看着两人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了起来。
他眉头紧锁,墨色眸底晦涩,只见‘男人’将‘女子’白皙细腻的小手握在双手之中,拉起来,低头凑到嘴边,缓缓哈出一口热气,然后掌心合拢,搓了搓。
“好些了吗?”
‘女子’含羞带怯的低头含笑:“好多了。”
萧铎从嘴角挤出一丝冷笑:“公子与夫人,还真是恩爱,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沈溪言抬头,似乎才意识到外人在场,她目光探寻,那方帕子早已被河水不知冲到了何处,方才她接了一把,那帕子质地柔软,却极轻薄:“可惜了萧公子的帕子了,想必价值不菲吧。”
“罢了,不值钱的小玩意。”
将温越的手握在掌心,两人告退后转身离去。
温越的指尖在沈溪言的掌心挠了挠:“你敢利用太子,胆子不小。”分明是指责的话,他却一脸赞赏。
掌心有些痒,沈溪言五指收紧:“这叫什么来着,‘物尽其用,人敬其才’,还是阿珣教我的,你忘了?”
见温越不吭声,她继续道:“他可是储君,就算下手狠了,大长公主也不会拿他如何。”
“万一萧铎顾及公主颜面,不忍下手呢?”
沈溪言轻笑一声,扬了扬下巴:“那就得看他心里,你这个‘定北侯’的分量有多重了。”
正说着话,两人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岸边有人惊呼,似乎有人落水了。
第40章 吾心悦汝
第四十章 吾心悦汝
这边,温越和沈溪言走后,太子负手而立,面向波光粼粼的水面,原本俊雅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寒霜。
见主子不说话,身后的那名灰衣男子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身体微躬,低眉敛目。
“差事当的是越发好了。”
灰衣男子浑身一震,声音发颤:“属下知罪,可太傅大人……”
“管好你的嘴,别忘了谁才是你主子。”太子语气森然,声音冰冷刺骨,后者立刻禁声,
“老师说的没错,温珣此人,确实是块难啃的骨头,他也不见得会站在东宫这边。”太子转过身,眼底划过一抹狠厉,又强压下去:“可,那又怎样?今时不同往日,孤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逼近几步,声音压得急低,眼里透着一股偏执:“如今萧凌都快骑到孤头上了,老师还在说什么要沉住气,沉住气!温珣可是有实打实的兵权握在手里,只要能把储君之位坐稳,区区一个昭阳,孤岂会放在眼里?”
灰衣男子大气都不敢喘,他僵直身体听着。
突然,太子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的唇角重新挂上了一抹温润的笑意,仿佛方才失态的不是他。
灰衣男子紧绷的神情并未放松,反抖而抖更厉害了:“殿下……”
“哎?记性可真差,都说了在外面。”
“是……”
“小心保住你的舌头。”太子伸手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今日是因你的擅自隐瞒,让孤白来一趟,你说孤该怎么罚你呢?”
他的语气极轻,灰衣男子听到男人在笑,可这笑,却让他感觉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脖子,窒息感一点点袭来。
“你是老师的人,孤总得顾及老师的颜面。”
灰衣男子刚松了口气,就又听耳边道:“方才那方帕子,孤还挺喜欢的。”
他一时有些愣神,抬头看见矜贵俊雅的男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平整光洁的袖口:“去吧,半刻钟,孤要那帕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孤的面前。”
半刻钟,虽说时间有些紧,可到底给了他活命的机会,灰衣男子不敢有丝毫的犹豫,转身就要往河边冲。
“慢着。”
灰衣男子身形一滞,脚步顿住。
“孤记得,本朝素以仁爱治天下,父皇也时常教导孤,做个爱民如子的储君,上元之夜,百姓祈福,若是扰了这份祥和,确实不妥……”
“不过,”太子话头一转,笑的一脸无害,声音轻飘飘的,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帕子还是要捡回来的。”
“你跟在老师身边多年,定然明白孤的难处,一会下水的时候,可要仔细些,莫要弄坏河里的任何一盏灯。”
灰衣男子脸上慢慢褪去血色。
太子上前一步,帮灰衣男子整了整衣领,凑近:“若是碰翻了,或是弄灭了……那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属下,遵命。”
‘扑通’一声,落水声传来。
太子萧铎望着河岸边越聚越多的人,脸上是一片光未曾照到的阴影,笑意收敛,他身后出现一抹黑色身影。
接过一方新帕子擦了擦手,太子嫌恶地丢在一旁,语气森然:“做的干净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是,太傅大人那边……”
“他知道又如何?老东西敢对孤的命令指手画脚,手伸的未免也太长了些。”
……
街市灯火通明,人群踏着光影,穿梭其间。
两人顺着河岸缓缓而行,各式摊位错落有致。没走多远,便见右手边的长街上聚了不少人,都在仰头望着长街二楼廊上悬挂的一盏琉璃凤凰彩灯。
沈溪言想凑凑热闹,可拽着温越,几次也没挤进人群。
“阿言,你看那。”
顺着温越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垂着几排不起眼的红纱灯,每个灯笼下挂着一只竹签,上书谜面。
那里并未像别处一般人潮涌动,只有三五人在低声交谈,驻足观赏。
沈溪言眸中一亮:“夫君,我们去那!”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者,见两人来,笑道:“二位客官来的正好,这正巧缺人呢,可愿做个游戏?”
温越见沈溪言跃跃欲试,便问道:“规则如何?”
摊主摸了摸白花花的胡须:“这有三组谜题,每组四题,谜底分别是一个字,猜中一题走一步,最后四字组成一句话。”
“三组人同时开始,两人分立两端,一人猜题,一人书写,最后,将写好的竹签挂在竹架高处,最先完成即胜者,获胜者可以个人的名义,为城北文庙的私塾捐赠五银子,算是为学子们筹钱读书。”
“一两银子一局,可要参与?”
温越从荷包抛出二十两银子,心中了然,怪不得此处人不多,原来就算赢了灯谜游戏,‘彩头’也到不了自己手里。
摊主激动地手都有些抖,瞅了一眼两人,将温越领至一行灯笼前,眸中透着狡黠的光:“小姐站这儿。”随后他拱手深深一揖:“小姐大恩,老朽先替孩子们谢过。”
温越虚扶起他,摆摆手。
见他们参加,有几人也凑上前来。
若是寻常花灯彩头,沈溪言不一定愿意参加,可如今也来了兴趣,目光灼灼。
另外两组人分别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对年轻兄妹。
“阿言,我来猜,你来写,如何?”
沈溪言点点头,走到温越对面,将一只空白竹签铺开,右手握笔,神色专注。
随着一声令下,清脆的铜锣声敲响,三组人齐刷刷动了起来。
温越身形灵动,率先抬手拽下他面前的一只竹签,之间上面写着娟秀的小字,他扬声开口念道:
“五添一口寄相思。”
沈溪言眼波流转,心领神会,提笔在竹签最上方写下一字:‘吾’。
两人相视一笑,此时那中年男子还对着第一个灯谜皱眉出神,那青年兄妹在有些犹豫谜底到底对不对。温越脚下已经动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摘下面前的第二支竹签。
只见谜面上写着:
“方寸藏真意,一点贯始终。”
还未等温越开口,沈溪言思索一瞬,在‘吾’字之下,写下一个‘心’字。
那边的中年夫妻依旧卡最初的位置,兄妹则刚解出第一题,正前进一步,准备摘下第二支竹签,温越已经走到了第三盏灯笼之下。
遥遥领先,胜券在握。
他取下第三支竹签:
“心随兑至意欣然。”
沈溪言觉得这句有些拗口,但温越念出口的那一瞬间,谜底似乎已经跃然纸上。
她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温越:“是‘悦’字。”
“阿言聪慧。”温越轻轻点头,眉眼含笑,在近一步,此刻两人之间地距离也就一步之遥。
她在纸上稳稳下笔。
最后一个谜题,温越索性将竹签反转过来,同沈溪言一起看:
“水畔女子。”
“这题简单。”
最后一笔落下,沈溪言在竹签底部,写下一个‘汝’字。
温越也走至案前,他拿起那只竹签,只见上面的四个字笔意清婉,气韵生动,他状似无意般念道:“吾心悦汝。”
第41章 想做你妻
第四十一章 想做你妻
即使知道他在念谜底,沈溪言还是感觉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嗯。”
声音细弱蚊吟。
“两位客官,快些将竹签挂上吧。”那摊主笑吟吟地提醒。
温越笑了笑,拉着沈溪言来到竹架前。
他此时是女子身体,身量娇小,够不到顶端的横木,便将写好的竹签递给沈溪言。
她接过竹签,将其高高地挂在了竹架的最高处,风一过,竹签旋转,格外醒目。
铜锣声再次敲响,比试结束。
另外两组虽然输了,可他们也不气恼,还是将剩下谜题的竹签一一摘下。
中年夫妻的谜底是‘长安常乐’,兄妹两则是‘顺颂时宜’,本就是图个热闹,做一份善事,问了摊主答案之后,四人皆满脸笑意,相携离去。
温越看着那飘动的竹签,忽地一笑,提议道:“不如我们也写一个谜面,让后面人来猜如何?”
摊主闻言,喜上眉梢:“小姐公子若愿意写,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他在案前摆了四支空白竹签,又递上笔墨。
沈溪言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阿珣可有什么好主意?”
温越心念一动,提笔,在空白竹签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句话。
墨迹未干透,他将几支竹签捏起来抖了抖,又放在沈溪言面前,目光灼灼:“阿言,先猜猜?”
那四支竹签上,分别写着:
木依心旁,目落中央
古人做反文
人尔两相依
夫子下面十个女
沈溪言看着那几行字,一字一句念着:“想,做,你,妻。”
话说出口,她才觉出这话中深意,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那摊主见状,一脸戏谑,见那‘公子’念这出话羞红了脸,‘小姐’则是一脸得意的神情。
“小姐这谜面出的好,不过这怎让这位公子念出来了?应当反过来才对。”
沈溪言被旁人点破,脸颊更烫,耳尖更是要滴出血来,她拉着温越扭头就走,还不忘回头给老板说:“别忘了我们的彩头。”
老者在身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乐呵呵地收起竹签,将新写的竹签一一挂在灯笼之下,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望,哪里还有二人身影。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两人也没留下姓名啊。
沈溪言拉着温越一路小跑,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才停下脚步。
抬眼,瞅见一面具摊。
沈溪言随手抓起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扣在‘自己’俊朗的面容之上,猛然转身,冲着身后的温越怪叫一声。
温越极其配合,顶着女子那张明媚娇艳的面容,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沈溪言被他逗乐了,也给自己挑选了一张兔子面具,谁知温越没接,眸光一撇,抓起旁边一张憨态可掬的小猪面具,盖在自己脸上,还挑衅地晃了晃脑袋:“阿言,这才是你。”
“你!不许给‘我’戴那么丑的面具!”
沈溪言双手叉腰,跺了跺脚,浑然忘记了此刻她还是一个男子的身体,这幅举动落在外人眼里会有多怪异。
她想要夺下面具,却被温越灵巧躲开,沈溪言气结,脸色涨红,连名带姓的喊他:“温含章,你给我站住!”
两人围着摊位追逐,摊主焦急喊:“客官客官,还没给钱呢!”
温越躲着沈溪言的同时,随手丢出去一块碎银子:“不必找了。”
然后他转头将面具拿下,又戴上,反复几次,在对方冒火的眼神注视下:“阿言,换不了喽,已经付过钱了。”
“别让我抓住你!”撂下狠话之后,沈溪言正要追他,就见前方涌来一队舞狮队,两侧观看的百姓随着队伍前进,聚集,一下子就将两人冲散。
“阿珣!”
沈溪言喊了一声,却被喧闹的人身声淹没。
她慌忙在人群中寻找,花灯如海,光影交错,灯会上人潮涌动,男女老少皆着盛装,晃花了眼,她一时搜寻不到温越的身影。
突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那人身形极高,一袭靛蓝色素缎长袍,袖口绣着素雅的银竹暗纹,墨发简单束起,插着一根玉簪。
雅致端正,如圭如章。
只一个背影,就让她失了神。
她下意识要喊出声,脚步已经迈了出去,猛然意识到,此刻她与夫君意外换身了,脚步生生定在原地。
一定是方才着急,看花了眼。
正要抬头确认,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长街中央冲了出来,马蹄扬起,坐在车辙上的车夫高声喊道:“让开,让开!”
人流向两旁散开,沈溪言被挤得身形不稳,退后两步,然后被女子的一只素白小手紧紧抓住胳膊。
“小心!”
沈溪言回头,只见温越还戴着那张小猪面具,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透过面具的孔隙,眼里满是担忧:“看什么呢,也不知道看路,摔了怎么办?”
那马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烟尘,路人纷纷掩面,骂声一片。
沈溪言再次抬头,前方空荡荡的,除了几个卖茶点面人小摊,哪里还有那男子的影子?
“阿珣,你去哪了?”
‘女子’摘下面具,晃了晃手中的糖葫芦:“方才被人群冲散,又恰好瞧见这个,知道你喜欢吃,就买了一串。”
“阿言,尝尝?”
红艳艳的山楂裹上金黄的糖衣,在灯火的映衬下,颜色格外诱人。
糖葫芦被递到嘴边,沈溪言低头,就这温越的手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清甜,内里山楂酸甜可口,味蕾仿佛被打开,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好吃吗?”
“……嗯,好吃,阿珣你也吃。”
“是给你的,看着你吃,我就欢喜。”
温越多嘴角轻轻扬起,瞧着‘她’开心,他的心里溢满了满足感,脸上浮现久违的安宁,这样就很好。
半刻前,两人被人群冲散,温越望见沈溪言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他身影的时候,他的心里是复杂的。
他唤来南枢,沉声道:“今夜夫人放的那盏河灯,去捞出来。”
南枢一愣,有些迟疑:“主子,您是想知道夫人写了什么心愿?这……”
“还不快去!”
他有些烦躁,‘偷’来的又如何,那他能偷来,也是他温越的本事。
他暗自思忖,祈求神明不如祈求他,他自会实现阿言的一切愿望。
“对了,这件事绝不可以让夫人知道。”
“……是。”
思绪回笼,沈溪言眼睛亮亮的,低头看向自己的时候情意都要溢出来了。
“阿珣为我买了糖葫芦,我也为夫君买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如何?”
温越干笑一声:“好……啊,只不过这大晚上的,也不一定碰得到,呵呵……”
话音刚落,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摊贩游走的叫卖声:“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温越脸色骤变。
第42章 就是个江湖骗子
第四十二章 就是个江湖骗子
一种似曾相识的危机感袭来。
“阿言,我……”
“老板,要一份糖炒栗子!”
还未来得及阻止,沈溪言已经拦住那人,付了钱,将油纸包裹的油亮亮、热烘烘的栗子捧到了温越面前。
“阿珣,尝尝。”
温越僵着脖子,扬起头。
等等……
扬起头?
他现在还是沈溪言的身体啊!
一股绝处逢生的喜悦瞬间席卷全身。
温越捏起一颗炸开的栗子,不顾滚烫的外壳,边吹气边剥开,丢入口中,香甜软糯,一口咽下,舌头无事,喉咙无事,他温越,也无事。
一把将油纸裹起,抓紧:“阿言,说好了给我买的,你可一口都不许偷吃。”他顿了顿,不放心似的补充道:“方才的糖葫芦我也一口没吃。”
沈溪言失笑:“知道了,都是你的都是你的,行了吧。”
她将纸包塞进温越怀里,以前的温珣,端稳持重,克己复礼,时刻保持着温家长公子的仪态,绝不会向如今一样,还会耍起小孩子脾气了。
不过,此时的他,更鲜活,更有烟火气,她与他之间,也感觉更亲近了,竟然有些……莫名可爱?
沈溪言晃了晃头,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
温越‘化险为夷’,眼底全是对自己灵活反应的赞赏。
忽然,他瞥见街头转角处有一算命摊子。
那算命先生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处都磨出了毛边,面色蜡黄,眼眶深陷,一对眼珠浑浊灰白,似乎是个眼盲的老道,。
他面前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八卦图和几枚铜板。
这年头,街边算卦的多半是江湖术士,沈溪言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怎么了,阿珣,可是有兴趣?”
温越撇了撇嘴,嘟囔一句:“谁会在上元节来算命啊?”
下一秒,他转身:“阿言,这糖炒栗子的味道甚好,不如我们在买些给母亲带去,她一定欢喜。”
“好呀,都听你的。”
“可是……方才猜灯谜,我今日带来的银子不多了,可否劳烦阿言寻一寻那卖糖炒栗子的摊主,我就在此处等你。”
温越颠了颠自己腰间渐瘪的荷包,一脸难为情。
沈溪言不疑有他,重重的点头道:“好,那阿珣就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看着沈溪言背过身去,温越径直走向街角,他也不废话,撩袍坐下,丢了一把碎银子,报上两人的生辰八字:“先生,替我算算这两人的姻缘。”
那老道抬手示意:“还请这位小姐将这三枚铜板抛出,置于案上即可。”
温越依言照做。
一正两反,落在八卦图的不同位置。
老道低头,似乎能看见似的,发出‘啧’的一声,随后,他手指掐动,口中念念有词。
良久之后,老道忽然皱起了眉:“怪哉,怪哉。”
温越看的心慌:“何出此言?”
老道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位小姐,你与这公子有缘无分,还是趁早断了吧。”
心里咯噔一声,温越正要发作,又听那老道‘咦’了一声,他咬牙忍着怒气问道:“又怎么了?”
“唉,只是觉得可惜。”老道语气顿了顿,解释道:
“这位公子的生辰八字,若是早上半个时辰,那与小姐你,可谓是姻缘美满,情投意合,乃是上上之签,可现如今的这个八字吧……却是情路多舛,若要强求,便是两败俱伤,生死难料。”
温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属于沈溪言的指甲嵌入掌心,他也意识不到疼。
早半个时辰,可不就是兄长的八字。
难道老天爷都认为,兄长与阿言才是命定的一对吗?
“这么好的姻缘,唉,可惜啊可惜。”那老道连连扼腕惋惜:“小姐你可记对八字了?真的是这个吗?老朽可不想耽误了有情之人啊!”
他没瞧见,温越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语,越来越白,直到眸底一点点生出戾气,凌厉如刀,脸色更是阴沉可怖。
“不过……”那老道还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温越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一把抓起了老道的领口,笑的阴测测的:“你不是会算命吗?那你可有算到,今日自己有血光之灾啊?”
说着就抡圆了拳头,准备往人脸上挥。
“哎呦,小姐饶命,小姐饶命……”
拳头没挥出去,被一只大掌握住手腕。
温越猛的转头,对上一张严肃探究的脸,他带着怒气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颓萎下来,还有一丝慌言被拆穿的慌乱无措,看着‘男子’右手中打包好的糖炒栗子,他眼底心虚明显:“阿言,我……”
“不是说在原地等我吗?”
“我……”
“不是说就是个江湖骗子,没有人在上元节算命吗?”
“不是,阿言,你听我解释……”
“为什么骗我?还要当街打人?”
“……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大理寺和刑部干什么?”
“……”
温越无言以对。
沈溪言拽着温越,以男子身体力量的绝对优势,将他拉走。
那老道士眯着灰白浑浊的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嘶,血光之灾确实是有啊,不是那一拳还能是什么?难道老朽今日还有一劫?”
话还没说完,长街中央二楼飞廊上挂着最大的那盏琉璃凤凰彩灯突然坠落,在一片惊呼声中,砸垮了街边挂着的灯笼架子。
多是纱布与宣纸材质糊的灯笼,瞬间起火,火势不大,却搅动了空气,气流涌动间,高处一木质牌匾断裂,正巧砸在街角本相安无事的算命摊子之上。
那老道士一惊,脚底一滑,向前扑去,鼻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吃了一嘴土。
鼻尖温热,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湿滑:“哎呦,原来是在这等着老朽呢……”
今日人多,武侯铺的官差早就值守在各个街口前,不一会,金吾卫中郎将谢淮也骑马到场,他们动作很快,伤者被迅速送往医馆,此间又恢复了热闹景象。
夜风轻拂,街边还幸存的灯笼里,红烛跳动。
老道士收拾了自己还能用的家当,在一片喧闹中,一瘸一拐地离去。
一阵极轻的低诵化在风里:
“红烛摇,嫁双生,一魂错位亮茫茫;身非身,情断情,即是劫数亦相生……”
第43章 结发为夫妻
第四十三章 结发为夫妻
夜色融融,罗帐低垂。
兰苑主屋的榻上,两人并肩躺着,丝毫没有睡意,温越在外侧,大气都不敢出,自从回府,沈溪言便没有和他主动讲过一句话。
良久之后,温越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精准摸到沈溪言的手,紧紧攥住,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阿言,”温越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我知错了,不该骗你,你理理我好不好?”
沈溪言沉默片刻,最终发出一声长叹:“阿珣,不管那道士说什么,也不管以后怎么样,反正,现如今,你我都好好地在一起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温越身形微僵,没有立刻回应。
他心里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顺着喉咙蔓延整个口腔,强忍着咽了一口唾沫,五脏六腑都刺得生疼。
就在一炷香前,南枢将沈溪言放在河灯里的祈愿捞出来了。
照南枢所说,费了不少劲,还碰巧看见有一人似是溺水昏迷,漂在水面上,那处河道人迹罕至,若非遇到南枢,此人必定凶多吉少。
温越那时心里很乱,根本无心听南枢说他捎带手救了一个人的事。
那纸条被水浸湿了一部分,字迹晕染开来,模糊不清,只是最上面四个字写着,‘愿与阿珣……’
白头偕老?
相伴一生?
总归不是‘恩断义绝’什么的。
温越无声苦笑,沮丧地想。
“阿珣?夫君?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嗯,阿言,好困啊。”
“好,别想那么多,都会好起来的。”
“……嗯。”
他脑中浮现出替兄娶妻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遭遇白眼,被纨绔羞辱,被下药,各种受伤,现在还被萧铎缠上,就连今日也因与他在一起,险些被马车撞倒。
只要她与他在一起,似乎总有意外发生。
若不是发生换身的意外,她早已与自己同归于尽了吧。
“两败俱伤,生死难料……”
他又想起那老道士的话。
或许,这就是命吧。
这身份是兄长的,这桩姻缘也是兄长的,既然兄长还活着,他理应归还……
温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抑内心起伏的情绪,借着月光,他偷偷瞄向身侧之人,眼中流露出不甘与痛苦,掌心紧紧攥住。
等换回来,换回来之后,他绝不犹豫,他会亲手结束这段错误的感情,即刻将他还给兄长。
……
侯府一间不起眼的厢房内,一盏孤零零的烛火静静燃着,照在一个略显落寞的背影之上。
男人靛蓝色素缎长袍还未换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宣纸,展开,上面是一行端正秀丽的小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温珣盯着这几个字看了许久,眸底情绪晦涩难懂。
良久之后,他唇角微启,声音涩哑:“与你结发的是他,怎配恩爱不疑?”
他起身,拿起纸条的一角,缓缓凑近案上烛火,火舌一下子舔舐上来,那几个字瞬间卷曲,一点点化为灰烬。
……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还没到春日,阳光已经暖了起来。庭院一侧的玉兰树,已经抽了嫩黄的新芽。
树下放着一把躺椅,上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女子’穿着一件浅蓝色流云锦对襟长袄,下身是让府里绣娘改制的长裤,正身姿舒展地靠在躺椅之上。
那‘女子’甚至还翘起二郎腿,四下无风,她晃着穿着绣鞋的脚,毫无世家女子的端庄体统。
榴花皱着眉立在一旁,也不劝了。
似乎经过这段时日,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自家夫人‘粗旷行为’,可温越不知道,榴花是心里藏着更着急的事。
温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盒精致的零嘴吃食,他正随手拈起来,仰头抛起,张嘴精准衔住,腮帮子动了动,随后露出一脸惬意的表情。
榴花紧紧地搅着手中的帕子,一脸焦急,实在忍不住,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夫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还有心情在这躺着吃零嘴!”
温越无所谓的笑了一声:“你消停会吧,晃的我眼花。”
榴花脚步一停,愤愤不平道:“我的夫人啊。”
“奴婢听门房的小荷说,她亲眼所见,侯爷抱着一个女子回了府!那女子似乎受了伤,侯爷对她……举止甚是亲密。”
榴花见温越不为所动,声音发颤:
“如今府里都传遍了,说侯爷一大早就直奔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一定是给那个女子亲自挑选聘礼去了!”
“夫人,您说那女子是侯爷什么人?要说是从前的二公子,有几个红颜知己也算情有可原,侯爷从前绝不会这样的,如今这才成婚不到半年,侯爷竟这般待夫人……”
榴花说这话时语气哽咽,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
这叫什么话!
温越听得眉心直跳,心头的那点闲适消散的无影无踪,他从前名声这么差吗?
榴花见自家‘夫人’脸色沉了下来,立刻禁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奴婢一时情急失言,还请夫人责罚。”
温越垂眸,叹了口气,虽然这丫头蠢了点,可毕竟是一心为主。
“行了,起来吧。”温越摆摆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夫人怎么了呢。”
“是,是,夫人说的是,奴婢不哭,哭着不吉利。”榴花抹了抹眼泪,站起身。
正巧此时,映叶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八宝杏仁茶走来,碗中晶莹剔透的藕粉上,点缀着各色果脯,看的人食欲大增:“夫人,这是您刚吩咐让做的。”
温越眼睛一亮,自从和沈溪言换身之后,榴花映叶天天跟在他身边。
以前他竟然不知,映叶的厨艺如此好,蒸煮烹炸个个拿手,小吃零嘴样样精通,自从他发现这一点,映叶就不再单纯只是个武婢,他天天吩咐她换着花样,做各种各样的吃食。
映叶放下碗,一脸无奈,她皱眉掰着手指算道:“夫人,这午膳您吃了三碗,之后零嘴不断,眼下又是第二碗杏仁茶了……万万不能在吃了。眼看去年的衣裳腰身已经有些紧了。”
“女子太过丰腴,若是被侯爷瞧见了嫌弃,那可如何是好?”
第44章 小满
第四十四章小满
嫌弃个鬼!
温越一脸不以为意,他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入口甜腻顺滑,裹着果仁清脆,口感丰富。
妙极妙极。
他三两口便将那一小碗喝了个底朝天,这才意犹未尽地抿抿嘴:“不会不会,胖点好,胖点有福气,衣服紧了就叫绣房制新的,侯府又不差这点银子。”
这些天他沐浴的时候,总是尽量不用手触碰身体,可毕竟不会从头到尾不睁眼,阿言的身子骨太单薄了,怪不得来癸水时会腹痛,趁他还在,可要好好的给她补补身子。
况且这碗如此小,他两口就没了。
正说着,便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
沈溪言步履生风,一进来,就瞧见温越毫无形象地躺在躺椅上舔着嘴角,榴花眼角微红,似乎刚才哭过。
她望向温越的目光有些无奈。
温越见来人,立刻放下腿,坐直身子,摇椅轻晃:“阿……侯爷,你尝尝吗?”
“什么东西?”
沈溪言目光落在了那只空空如也的碗上。
“我让映叶制的杏仁茶,甜口的。”
沈溪言眉头微动,吃甜的发胖,可对上温越一脸期待的神情,她不忍拒绝:“这跑了一天,确实有点饿了。”
温越笑着招手:“你俩再去多做些,给侯爷端一碗来,对了,我那碗多加点葡萄干。”
映叶欲言又止,目光在侯爷和夫人之间来回打量,还是没敢多嘴,与榴花一同行礼退下。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沈溪言在温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打量着‘自己’似乎越发圆润的脸,伸手捏了捏,疑惑道:“夫君,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胖了些?”
后者心虚的别开眼:“没有吧。”
“哦,对了,你把榴花怎么了?她刚走的狠狠地挖了我一眼。”
温越一乐:“阿言,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这妮子没大没小,把‘侯爷’不放在眼里,不是你平日里惯的吗?如今反过来倒赖上我了?”
沈溪言没好气地捶了一下温越,随后端起手边的一杯茶,吹去茶沫,轻抿一口:“别打岔,好好说。”
温越笑笑:“也没什么大事,他以为侯爷要纳妾,替‘夫人’出气呢。”
‘噗!’
沈溪言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尽数喷了出来,溅了温越一脸,她眸中微震:“什么?什么纳妾?!”
温越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在脸上随意抹了两把。
自从上元节遇到太子之后,以防重蹈覆辙,他也学着女子的习惯,在袖里揣起了手帕。
作为罪魁祸首的沈溪言这才回过神,看他因粗鲁的动作,脸颊被蹭红,她心中顿生歉意:“阿珣,抱歉。”
她起身,接过手帕,动作轻柔替他将脸擦净:“还是洗洗吧。”
“没事,都好了。”
沈溪言正要反驳,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停下了动作:“她们说的不会是小满吧?”
温越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沈溪言浑身一僵,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何为‘人言可畏’。
那日情急之下,她满心只想着救人,确实抛开了男女大防,未曾想这几日,府里就传成了这样。
“是我不对。”
沈溪言低声叹息,神色暗恼。
这姑娘是前日她在永宁坊胭脂馆的门口遇见的,那时这姑娘正被几个小厮按在地上打,血流了一地,无人上前。
沈溪言出面之后,才知事情原委。
她名叫小满,身世凄苦,父母双亡后寄居在舅父家中,她舅父前些时日,犯了事被官府拿了,舅母着急用银子,竟伙同青楼的老鸨将她以二十两银子卖给了胭脂馆。
小满受不住打骂,好不容易逃回家,才知是舅母的主意,刚出狼窝,又如虎穴,于是她又被送了回来。
胭脂馆握着小满身契,官府也管不着。
于是,沈溪言一时激愤,花二百两银票,将人赎了下来,带回了侯府。
谁成想闹出了这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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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
“无妨。”温越见她眉头紧锁,宽慰道:“这都是小事。”
“等回头让季伯私下查查,将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刁奴当众罚了,杀鸡儆猴,流言自然不攻而破。”
沈溪言闻言点了点头,随即脸色又凝重起来,她正色道:“有一事,我觉不妥,还未告知于你。”
“今日早朝,怀化大将军**了工部侍郎章简,还有礼部的几位官员,说他们**,粗制滥造,在上元灯会的筹办中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至于那盏琉璃凤凰彩灯坠落,伤了人。”
温越挑眉:“这不是前几日的事了,他现在闹什么?”
“我也是今日才知,宁将军之所以那么激动,是那日素儿也在场,阿珣是否还记得那日将你我冲散的那辆马车?”
“记得,那是宁家的马车?”温越皱眉。
“正是。”沈溪言点头:“素儿就是专程去看花灯的,结果不偏不倚,正巧被砸中。万幸只是伤了腿,下朝时宁老将军对我言语冷漠,我也没好意思多问。”
说到此处,沈溪言尴尬一笑。
自从兄长沈行与素儿的婚事不了了之,两家的关系不如从前。
宁老将军打那以后,就看他们兄妹两怎么也不顺眼,现在连带着温珣,这个沈府的女婿,也被迁怒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今日早朝你没看见,礼部被**的几人,是齐王殿下的人,齐王今日脸黑的和锅底似的,太子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趁机添油加醋,帮宁老将军说了两句,圣上被吵的头疼,只留了内阁几位大臣,便散了朝。”
温越若有所思,指尖轻轻点着椅子的扶手:“阿言,说起这个,你救的那名女子小满,似乎还与此事有几分瓜葛。”
沈溪言目光微微一顿,惊讶道:“什么?”
“进侯府的每一个人,季伯都会去查她的底细,这几日也有了结果。”温越目光微沉:“你方才说小满被卖,是因其舅父犯了事,舅母为了筹措银两,对不对?”
思索了片刻,沈溪言眉头微蹙:“难不成……”
第45章 定情信物
第四十五章定情信物
“没错,”温越肯定道:“她舅父,正是参与督造上元节灯会的那一批工匠里的管事。事发当日,这一批涉案工匠就已被关押进京兆府的大牢。”
沈溪言神色略显凝重:“如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我‘大张旗鼓’将小满接回府,若要被有心人抓住,大做文章,说侯府窝藏涉案家眷,岂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温越忽地笑了,那双眸子清亮如波,却让人异常心安:“怎么会,不仅不麻烦,此事还要感谢阿言呢。”
沈溪言一愣,不明所以:“谢我?”
“那批工匠多半是推到世人面前的替罪羊。”
他眼眸一沉,徐徐道来:“工部侍郎章简,从前在户部任职,五年前沧州叛乱,他是户部主事。周锦山当上户部尚书之后,就把他就调去了工部,短短三年,章简从一个书令史升任正四品下侍郎,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齐王为了在六部之中安插自己的人,做的谋划。”
“周敬山才被贬,章简就被**,灯会这件事本身很小,小到不足以上达天听,可偏偏圣上知道了,还发了好大的火,阿言,你说这是为何?”
沈溪言沉思片刻:“当今圣上是庶出,庸碌多疑,年岁渐长,皇子们却正值壮年,太子贤德,齐王尊贵,天子最擅权衡之术,太子一开口,圣上会将这件事看做是党争,故此龙颜震怒。”
“没错,既是党争,那性质就变了,也正因如此,圣上反而不会重罚章简,发火恐怕也就是做做样子。”
沈溪言语气顿了顿:“所以,章简其实是太子的人?”
温越摇摇头:“也不见得,反正此人绝不可小觑,要查北疆的事,先要搞清楚那年沧州粮草被劫的真相,这其中必有联系。况且,若说他是太子的人……感觉太子也没必要为了恶心齐王,舍弃这么一个培养多年的暗桩。”
他垂下头,语气中多了一丝不确定:“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阿珣,我还是没懂,说了这么多,那你方才说,‘谢我’到底是为何?”
温越轻笑一声:“在众人都忙着站队太子或者齐王的时候,定北侯府看到的只是因此事受苦的百姓,圣上会如何想?”
他嗤笑一声:“我倒还真怕没有傻子说起这件事呢。”
温越从躺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灼灼:“阿言,你还记得宁素儿在昭阳生辰上送出去的她那支红缨**吗?”
沈溪言点了点头:“嗯,说起这事,我们还欠素儿一个人情。”
“前段日子,我让卫奕又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今日刚送到府上,如今宁素儿受了伤,这不正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借探望之名,去宁府走一趟。”
“你怀疑宁府?”沈溪言眼前一亮。
“知我者,阿言也。”
宁老将军为了儿女之事大闹朝堂,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这次也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利用他生事?
温越负手而立,望向院外那湛蓝的天际,眸底凝重。
原来如此。
沈溪言了然:“要弄清此中原委,确实从宁府入手,是最简单的。”
她学着温越的样子双手抱胸,突然摸到袖中一细长坚硬之物。
恍然回过神:“差点忘了,阿珣,伸手,有东西送你。”
温越茫然抬头,见沈溪言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在他的掌心。
手掌触及一抹凉意,只见那躺着一支通体温润的碧玉簪子,色泽如一泓春水,不是名贵之物,更无繁复的花样,只简简单单雕了几株兰草纹样。可难得的是,这簪子纹饰清雅,样式古朴,男女皆可佩戴。
沈溪言眸光流转:“上次你送我的那玫羊脂白玉佩,我很喜欢。你总说我那些发簪朱钗过于繁复,这……是我亲手雕的,你且戴上试试。”
凝重的氛围被一扫而光,温越的眸中染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原来榴花说你一大早忙着去首饰铺子,是为此事。”
“嗯,确实,不过也不止为此事,我还替素儿买了几件首饰。”
温越显然没听进去:“这莫不是阿言送我的定情信物?”
只见身高八尺的男儿迅速红了脸:“夫君,你我早已成婚,竟还说这话……”
正巧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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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叶端着食盘出现,沈溪言如蒙大赦,慌乱转身逃离。
温越用指腹摩挲着这支玉簪,随后紧紧握在手中,珍视万分,须臾之后,他悄声道:“那不一样,这是送给我的,现在的我……”
……
次日,天朗气清。
两人备了礼,一同乘马车前往宁将军府。
宁老将军虽对沈家兄妹多有微词,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见温越沈溪言礼数周全,脸色也缓和了几分。寒暄几句,便领着两人去了宁素儿的院子,随后以自己喜静为由,自顾自走了。
刚进院门,就见宁素儿在侍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蹦着出来,她的右腿上裹了厚厚的纱布,行动颇显吃力。
“沈姐姐,你来看我了!”
沈溪言想要上前搀扶,猛然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男子,多有不便。
于是,她收回手,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身旁的温越,随后递过去一个眼色。
温越眼珠子一瞪,用手指指着自己,侧头望向沈溪言。
见后者不为所动,他从鼻尖哼出一声冷笑。
眼瞅着宁素儿直扑他而来,他眼珠一转,退后一步,从身后那瘦弱侍女手中一把夺过那裹着红布的**,在宁素儿扑进他怀里的最后一刻,将**往她怀里一塞,语气冷硬:
“素儿妹妹,郡主生辰宴那日,害你丢了**,我们心里过意不去,特意为你打造了一把一模一样的,你快试试合适吗?”
宁素儿垂头,愣在原地。
沈溪言无奈,素儿腿伤还没好,这会怎么试?
以为气氛僵住,她连忙开口道:“素儿,这**有些沉,等你腿伤好了再试也不迟。除此之外,我们还带了些钗环首饰,这你到是可以现在看看。”
宁素儿再次抬头,眸中有泪,抱着**不撒手,望向温越的眼里满是感动:“沈姐姐,还是你懂我!”
她看都没看侍女捧上是首饰匣子,只瞄了一眼沈溪言,神色复杂,干笑了两声:“虽然我素来不喜欢这些,可还是多谢侯爷美意。”
“对了,侯爷还是叫我‘宁小姐’吧。方才的称呼有些过于亲密了,不合适。”
第46章 试探
第四十六章试探
沈溪言有些尴尬,干脆不说话了。
温越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右手背后,偷偷向沈溪言的方向比划出了三根手指。
沈溪言喉结滚了滚,缓缓呼气,轻轻点了点头。
来之前,她与温越打赌,宁素儿是更喜欢那柄**,还是她准备的钗环首饰。
沈溪言知道宁素儿出身将门,可她也是女子。
哪有女子不喜欢漂亮衣裳和漂亮首饰呢?
为此,她与温越做赌,谁输了答应对方三件事。
显而易见,她输了。
她竟然输了!
宁素儿的院子布置的宽敞别致,庭院正中有一方青石板砌成的鱼池,池畔叠石为阶,尽头建了一座攒尖六角亭。
亭子对面是一片平整的石板空台,旁边立这兵器架子,想来是她日常练枪的地方。
天空放晴,三人就在亭中落座。
下人奉上茶点退下,温越清了清嗓子,摆出关心之态:“素儿妹妹,你这伤可要紧?那日究竟是什么情况,好端端地,那灯怎么就突然掉下来伤了你?”
宁素儿闻言,一脸无奈:“哎,别提了……”
正要开口细说,就被亭外突然传来温柔的男子声音打断:
“素儿,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单薄的男子快步走来。
他皮肤很白,白的像从来都没有晒过太阳,偏穿了一件深色的圆领袍,更衬地肌肤如瓷,一双桃花眼深邃似潭水,整个人透着一丝羸弱。
男子一进来,宁素儿眼神瞬间亮了亮,她顾不得伤腿,站起身,惊喜道:“四哥!”
待人在亭外站定,她转身向两人介绍:“沈姐姐,侯爷,这就是父亲前些日子才接回府的,我那位四哥,宁淮川。”
“四哥,这是定北侯和他的夫人,沈家姐姐。”
宁淮川的眸光淡淡地落在两人身上,一脸歉意,躬身行礼:“不知侯爷夫人到访,淮川冒然闯入,失礼了。”
“四哥,沈姐姐素来与我交好,这儿没有外人,进来坐。”
见周围的下人们低眉顺眼,对这位宁府的私生子格外恭敬,沈溪言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坊间传闻,那日灯会宁四公子舍身救下宁府唯一的嫡女宁素儿,才得了宁老将军青眼,如今看宁素儿院中的下人对其态度,他在府中的声望的确日渐盛隆,看来传言不假。
众人再次落座,沈溪言见宁淮川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蜻蜓,放在桌上。
不知设置了什么灵巧机关,捏着身子往上一抛,竹蜻蜓能在空中停留几秒,好像真的飞起来似的。
惹得宁素儿喜笑颜开。
“四哥,这是你亲手做的吗?”
“嗯,素儿可喜欢?待在这院中养伤哪都去不了,权当解闷了。”
“自然喜欢,多谢四哥。”
宁淮川闻言一笑,举手投足之间竟比女子还柔弱三分:“素儿喜欢便好。”
沈溪言看在眼里,与温越对视一眼,沉声开口道:“听闻四公子不曾习武,那日为了救宁小姐,将妹妹护在身下,被坠落的灯架砸中,如今看起来竟然毫发无伤,当真吉人天相。”
这话明听起来略带讽刺。
宁淮川眼神一顿,随即掩唇猛烈地咳嗽起来,直到脸色都有些泛红,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宁素儿见状,连忙吩咐侍女倒上热茶,手掌在他背后轻拍,替他顺气。
待那阵咳嗽平息,宁淮川抬起头,只是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他递给宁素儿一个安心的眼神,看了一眼对面面无表情的沈溪言:“咳咳……侯爷也是有妹妹的人,应当明白作为兄长的心情。”
他的语气愈发凄然,眼角微红:“淮川漂泊在外多年,本以为会孤苦一生,谁知上苍垂帘,有幸得知,这世间竟还有至亲……入府以来,父兄对淮川多加照顾,此份恩情已让淮川铭记于心。”
“只有素儿年幼,虽仅小了半岁,可也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无能,自小便身子羸弱,未曾习武,只能以命相护。”
“可即便如此,还是让素儿伤了腿……”
话音刚落,他就垂下眼,一副自责痛心的模样。
“是我没用……”
沈溪言神色柔和几分,想到了自家兄长沈行,若换做是她受伤,兄长定也是这般自责难受。
宁素儿瞧见眼前这副景象,忍不住辩解:“侯爷这话说的不妥,若不是四哥当日将我推开,我如今就不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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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了这一条腿那么简单了,若砸中了头,恐怕命都没了,况且……”
她眼眶湿润,指着宁淮川。
“你们只看他如今,好像是毫发无伤的样子……”
“可知他的伤未曾伤在四肢,那日灯架砸下来,四哥推开我,自己却没躲开。”
“是他用后背生生抗住,皮肉都砸烂了大半,肩膀上的伤深可露骨,至今还要日日上药!他还本就有咳疾,那日又护着我吸如大量烟尘,如今这更是加重了……”
宁淮川恰到好处地轻咳几声,虚弱地摆摆手:“咳咳,罢了,素儿,这些何足挂齿,不足为外人道也……咳,咳……也不怕客人听了笑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谁敢笑话!”
沈溪言本就有所动容,如今听宁素儿这么一说,更显得她方才的话不近人情,不辨善恶。
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正欲开口道歉。
温越在一旁冷眼旁观,忍不住撇了撇嘴。
演得倒是真好。
阿言不会武,宁素儿也是个半吊子,宁淮川的咳嗽声虽有起伏,可内里中气十足,眼神更是清明的很,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伤的如此重。
他伸手拉住正要开口的沈溪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地开口:
“四公子方才那番话,让人听之动容。快别说什么‘漂泊多年’‘苍天垂怜’的了,若是宁老将军当初早点将你娘亲接回府,你也是养在将军府的公子,自小习武射猎,如今至少在军中也是个振威副尉了。”
温越一脸真诚:“四公子能如此待素儿妹妹,不记恨前尘,果真难能可贵。”
这话说的,不比沈溪言方才的话好听多少。
宁淮川的脸色瞬间煞白。
不知是沈溪言这张脸,比起温越,没那么锋芒毕露,还是宁素儿更加信任她的沈姐姐,这一次宁素儿没开口,反而陷入了沉默。
宁淮川紧紧攥着茶杯,面上不表,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温侯夫人好生厉害,只三言两语,便轻而易举地挑拨了兄妹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眸中真诚万分:“淮川从未生出怨怼之心,能回府,能认祖归宗,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了,怎敢再奢求其他?”
第47章 巴蜀来的厨子
第四十七章巴蜀来的厨子
宁素儿闻言,心里骤然一痛。
可若四哥的娘亲当年被接回,母亲得知父亲带了怀孕的外室回来,这桩婚事指不定会黄了,也就没有她了。
他们两之间,应当互相看不对眼才对。
宁素儿皱着眉,她看了一眼温越,又看了一眼宁淮川,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沈姐姐话中有话,她听出来了,回想起上元节当天的种种细节,她记得她本不想去看花灯的,最后怎么又去了来着?
宁淮川察觉到宁素儿狐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眼睫轻颤,突然又捂着胸口猛烈得咳嗽起来。
宁素儿心头那点疑虑瞬间抛到脑后,赶紧上前扶起宁淮川,忙不迭地开始关心起来。
温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神色。
见气氛尴尬,宁素儿急忙开口:“沈姐姐,难得你们来,务必留下用了午膳再走。”
盛情难却,两人只得点头应下。
转眼到了中午,外头日头正盛,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入厅内,地上光影斑驳。
自从宁素儿伤了之后,她便是在自己的小院中用膳,宁老将军怕她一个人孤单,就让宁淮川陪她。
今日,桌子上则是满满地坐了四个人。
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除了眼前的金丝凤尾酥,碧波鱼翅羹,其余的菜式均是红香绿玉,辣气蒸腾,香辣味确实令人食欲大动。
宁素儿大手一挥:“沈姐姐,别客气,这是我院里小厨房做的,你快尝尝。”
沈溪言只觉得那股辣味直往鼻腔里钻,她与阿珣平日里口味清淡,也不过吃些甜食,哪里吃得惯这么辛辣的菜式。
她眉梢微沉,欲言又止:“宁小姐和四公子伤势未愈,每日就吃这些?不如用些清淡点……”
话音未落,就见温越已经夹起那块沾着干辣椒的鸡肉,往嘴里送去,在宁素儿的一脸期待下,点了点头:“甚好。”
宁素儿满脸得意:“沈姐姐,这道菜名叫‘云岭红妆’,是用一整只母鸡,配以大量的红曲米和干辣椒慢火煨炖出来的,直到两个时辰后,见汤汁浓郁挂在勺子上不掉下来,这就算成了。”
“还有这道‘碎玉落珊瑚’,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道菜了,是将鲜嫩的子姜切成细如发丝的碎末,与红油豆瓣一起翻炒,在淋在白嫩如玉的豆腐上……”
“这叫‘金甲映日’,那是‘赤炎游龙’,其实就是鳝鱼做的,这些名字可都是四哥取的,怎么样,沈姐姐,这不错吧?”
突然,宁素儿像是想起了沈溪言的存在:“侯爷,你方才说什么?”
沈溪言唇角抽了抽,摆摆手:“无事,无事。”
“那就好,侯爷,你也别客气,快吃呀!”
宁素儿介绍一道,温越尝一道,直到把满桌的菜式尝了个遍,才施施然放下筷子:“素儿妹妹小厨房里的这厨子,可是从巴蜀之地来的,赶明儿,我让侯府的厨子也来学习学习。”
“不用那么麻烦,沈姐姐既喜欢,这厨子送你又何妨。”
“君子不夺人所好,映叶,你就待在宁府,好好学学。”
站在角落的映叶上前一步,屈膝行礼:“是,夫人。宁小姐,奴婢这就去后厨学习。”说着话人已经出了正厅,丝毫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
与温越对视一眼,沈溪言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没人注意,一旁的宁淮川端起一杯茶轻啜,眼底晦暗不明。
气氛正融洽的时候,一道瘦弱的身影突然闯入正厅,‘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四人面前。
只见这女子身着侯府侍女的装扮,发髻有些凌乱,她冲着宁素儿的方向,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小姐,求小姐开恩,求您高抬贵手……”
宁素儿正夹着菜,被这眼前一幕惊住。
温越故作惊讶,眉头微蹙,站起身伸手虚虚拉了她一把,急切道:“这是做什么?你是跟着本夫人出来的,丢的就是侯府的脸,你在这闹什么?”
宁淮川脸色一沉,瞪向沈溪言:“温侯,我们好心招待二位,这是何意?”
沈溪言一脸无辜,她探头看了看厅外,她记得来侯府时,没让小满跟着。
宁素儿拉了拉宁淮川:“四哥。”
“沈姐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是何人?”
温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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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语气凄婉,将小满是舅父被抓,她自己孤苦被买卖入胭脂馆的事情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省略了两点,一是小满是被其舅母主动卖掉的事实,二是宁老将军递上奏折之前,那一批工匠就被关押了。
“岂有此理!”
宁素儿拍案而起,一脸义愤填膺。
“父亲怎能做这种糊涂事?那工部的官员办事不力,关底下的工匠何事?如今连累百姓再遭劫难,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行,我这就去找父亲说理去。”
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身旁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拉住了手腕。
宁素儿转头,皱眉道:“四哥,你拉我作甚?”
“素儿,你先别急,坐下。”
宁淮川神色淡然:“既然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若是因为装装可怜便可以法外开恩,那天下之人岂不是人人可以效仿为之?”
“若京兆尹抓的每一个人,都以此为由行事,那我大宛律法何在?这世间便五罪人了。”
小满身体猛然一抖。
沈溪言此时也明白了温越的意思,她一手按在小满的肩膀上,拍了拍,随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这话,四公子说的差了。”
宁淮川抬眸,目光清冷:“哦?温侯此话何意?淮川愿闻其详。”
“若说是有罪,那在那高堂之上发号施令、统筹全局者才是有罪。”
“上元节彩灯坠落,根源在于设计与监造,俗话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平头百姓什么事?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沈溪言目光如炬,直视宁淮川。
宁淮川面色未变,只是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明神色,淡淡道:“自然,工部的章大人才是罪魁祸首,**,罪不可恕。”
“此言差矣。”
沈溪言放下手中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章简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执行命令的官员。若无背后之人的授意与默许,他哪来的胆子以次充好?”
“章简背后之人,才是这起事故真正的获益之人。”
“你说是吗?四公子?”
第48章 不许再提他
第四十八章不许再提他
气氛短暂凝固,宁淮川手指握拳,他缓缓抬眸,望向沈溪言,语气中带着警告:“温侯,慎言。”
沈溪言轻笑一声:“我什么也没说,四公子多心了。”
她复又端起桌上的那杯茶,一饮而尽,“况且,就算日后有什么消息流传出去,宁小姐和夫人是妇道人家,也只能是四公子传出去的,不是吗?”
沉默片刻,宁淮川沉声道:“……宁某今日什么也没听到。”
一顿午膳,吃的人胆战心惊。
“诶呀,侯爷,四哥,快别说了,这菜都要凉了。”宁素儿笑着打圆场。
“对了,沈姐姐,告诉你个好消息,昭阳郡主要回澜沧郡了。
“什么?”
沈溪言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刚回京才几日功夫,走的这么急?”
宁素儿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具体内情我也不清楚,估摸着这几日就要启程了。”
“好像是澜沧郡那边出了事,驸马爷病重,甚至还传出来了一些只言片语,说昭阳并非公主驸马亲生,而是驸马酒后与丫鬟私通生下的,大长公主这次说不好也要一起回去。”
“病重……并非亲生……”
沈溪言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头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与身旁的温越对视了一眼。
只见温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两人目光交汇,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这是太子的手笔?
沈溪言只觉指尖发凉,上元节那夜,她不过是想利用太子压制昭阳,从而澄清谣言。可萧铎的手段居然如此极端。
相比于澄清一个谣言,更简单更快的做法就是,再编织一个更大的谣言,让始作俑者自顾不暇。
那可是当朝驸马,养了多年的身子,如今因为她一句话,说病重就病重?
萧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今日他能为了拉拢侯府对付昭阳,明日若侯府所做稍不顺他心意,是否也成为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有些泛酸。
京城天子脚下,皇权博弈之中,一条人命就这样轻贱。
“别怕。”
突然,沈溪言的手被握住,’女子‘的手不动声色的覆盖在她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她抬眼撞进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眼神可以那样有力量。
温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嘴角上扬,无声道:“别怕。”
……
日头偏西,待两人辞别宁府,夕阳的余晖给侯府的马车镀上了一层金边。
车厢内,温越揉着发僵的脖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沈溪言肩上,耷拉着眼皮:“今日这一趟,真是白费功夫。”
“也不全是,起码映叶被名正言顺的留下了。”
沈溪言端坐着,刚刚扶平的衣角再次被温越蹭皱,她皱眉抬手将他推了推:“夫君,你说彩灯的事,和宁府有没有关系?”
“阿言,让我靠会,你这发饰好重。”
沈溪言眸光一柔,“今日毕竟要出府见客人,榴花给你装扮的华丽些,也是为了给侯府撑面子,辛苦夫君了。”
温越索性直接躺在了沈溪言腿上,沈溪言伸出手,指腹轻轻按在他的额角之上,温柔地打着圈。
闭眼的’女子‘一脸享受,突然开口道:“宁素儿看来是不知情的,她那个性子藏不住事,但是宁淮川这个人,看不真切……啧,此人城府极深,又擅伪装。方才那一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冷酷无情。”
沈溪言手指一顿,脑海中浮现出宁淮川那张苍白清秀的脸,迟疑道:“你说四公子?午膳那会我试探他,他或许存了装惨扮可怜的心思,但对宁素儿却是真心的。”
温越哼了一声不接话。
沈溪言继续道:“他一个刚刚认祖归宗的将军府公子,行事定是如履薄冰,若此事真是他挑唆的,那演技得多好,我觉得不太可能。”
“那万一他演技就那么好呢?”一道闷闷的声音传来。
沈溪言下意识道:“应当不会吧,我看他就是个身子弱了些的读书人。”
温越一听这话,眉头直竖,立刻从沈溪言怀里起来,酸溜溜地瞥了她一眼:“怎么,你莫不是见这四公子长得俊俏,才偏心替他说话?”
“俊俏?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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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溪言眨眨眼,想起来前些日子宁素儿说的那些话。
她丝毫没有注意到,温越越来越黑的脸色。
自顾自地喃喃道:“素儿前些日子倒是提过一嘴,说她这位四哥长的极好,那会还打趣我说,同我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就连生日也差不多,今日光瞧着他苍白的脸色了,倒是没怎么注意……”
俊俏,有……
长的极好……
光瞧他了……
温越猛地凑近沈溪言,脸上染上了一层薄怒:“阿言,你给我听好了!”
沈溪言被他吓了一跳:“什么?”
“阿言,你别忘了,你打赌输了,还欠我三个条件!”
温越凶巴巴地宣布,可这张表情在一张女子的脸上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沈溪言无奈:“你说话就说话,干什么突然凑那么近。你想好了?”
温越伸出手指,在她眼前定住:“第一,从今往后,不许再提这位宁四公子,一句也不行。”
“好好好,那第二第三呢?”
“第二……”
说到这,温越的声音好像卡住了,他本想让沈溪言主动亲他一下,可抬眼看见自己的那张脸,一脸茫然。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眼神游移,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
“第二,第三先欠着,等我们换回来了再说。”
“好,都听你的。”
沈溪言没告诉温越,方才用午膳前,宁素儿退到后堂去换了身衣裳,再次出现,头上别着的就是她昨日买的簪子。
这个赌,温越其实是输了的。
马车微微一震,停了下来。
车夫清亮的声音传来:“侯爷,夫人,侯府到了。”
两人入府以后。
南枢爬在李云崖耳边:“云崖,你方才冲出去一半又回来了,本来是想干什么?我瞧着侯爷夫人也没什么危险啊?”
李云崖手指握地咔咔作响,牙关紧咬,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好勒。”
下一秒,男人一计眼刀飞过去。
南枢以手掩唇,只剩眼珠子滴溜溜转。
第49章 吃醋
第四十九章吃醋
次日清晨,温越睁眼一动,就觉得肩膀有些酸困,或许是睡相不好,也或许是这具身子到底娇气了些。
他轻手轻脚,没吵醒沈溪言,披上外袍,睡眼惺忪地朝外走去。
‘吱呀‘一声,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接踵而至。
’铮’地一声闷响,一支飞箭从温越耳边穿过,不偏不倚,死死钉在了门框之上,箭尖上有一纸条,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地轻响。
温越瞳孔紧缩,困意消散,脊背僵直。
他凌厉的目光扫视四周,下意识握紧了门框。
若换了从前,这种距离的暗箭,他不仅能轻松躲开,甚至能信手接住。
可如今,那一瞬间,让他心有余悸。
温越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如果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保护阿言。
方才那一箭,若射中的是他的胸口,此刻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很明显,那人并非想要伤人性命。
温越有些恼怒地一把折断箭羽,冷脸取下那张纸条。
将纸条展开,看见那上面的字,温越目光一闪。
就在此时,温珣带着李云崖的面具,悄声出现在温越身侧:“没事吧?”
温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将纸条递了过去。
温珣眸光扫过,只见上面写着:
‘宁四挟怨,构陷章简,旧仇深埋,其心可诛。’
纸条上字迹潦草,看不出出自何人手笔。
温珣眉头一蹙:“你觉得可信吗?”
“应当是真的。昨日我就觉得这个宁淮川不太对劲,况且这种事,查证只是时间问题,没必要**。”
“嗯,那看来上元节彩灯确实和宁府脱不了干系。”
温越总觉得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他拢了拢领口的衣裳,初春的清晨还带了一丝凉意,“哥,真正的李云崖去哪了?”
温珣别过头去:“哦,我派他去查点事情。对了,你如今……”
吸了吸鼻子,温越转身退回屋内,望向床榻那方:“我没事。放心吧,哥,你保护好她就行。”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榴花的惊呼声传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温越扶额,只见罗帐内的那道身影已经坐了起来,再扭头一看,温珣早已没了踪迹。
“阿珣,怎么了?”
温越叹一口气,柔声道:“没事,是榴花。”
“哦……”
他转头就换了一副面孔,望向气喘吁吁的榴花神色严肃:“一大清早的,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榴花没想到夫人已经醒了,余光瞥见厚厚的纱帐后面,侯爷好像才在起身穿衣。
心中了然,怪不得夫人今日如此疾言厉色,原来是怪她吵醒了侯爷。
可侯爷往常这个时辰早都在院里练习枪法了,怎么近日如此嗜睡?
“说,什么事?”
榴花收回思绪,垂着头捧上一封信笺:“宁小姐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务必第一时间将这份信交给夫人。”
只见封面上写着:
‘沈姐姐亲启’
温越进屋,递给沈溪言:“给你的。”
“给我的?”
沈溪言衣裳穿了一半,温越极为熟练地从她手里接过外衫,服侍她穿起衣裳。
榴花倒着退出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她只是有些疑惑,那不是夫人的信吗?
沈溪言指尖一挑,信纸‘哗啦’一声在桌面上展开,宁素儿的字和她的性子一样,明艳张扬,不拘一格。
温越见她眉头轻蹙,问道:“有要紧事?伸手。”
沈溪言将信换到右手,伸出左臂,“那倒不是,素儿妹妹这字,真得练练了。”
“她这年岁了,恐怕想要练成阿言这样,有点难。”温越转身,从桌案上将那枚羊脂玉佩拿起,“今日还戴这个?”
“……嗯”沈溪言回答的漫不经心,温越已经喜滋滋地将玉佩挂在了她腰间。
“阿言,过来坐这,我替你束发。”
沈溪言走过去,坐在铜镜前,镜面中映照出的男子眉若远山,眸似星辉,披散着头发也遮不住丰盛俊朗的风姿。
“阿珣如此容貌,竟也会为了别的男子吃醋?”
沈溪言昨夜才想明白,夫君为何对宁淮川表现出诸多敌意。
原来是吃醋了。
温越按住乱动的她,被她戳破有些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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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动,当心扯到头发。”
“是素儿来的信,她说昭阳月末就要离京,三日后邀请你我去为她践行。”
“不能去。”温越梳头的手一顿:“不能去,她与你不对付,这个节骨眼邀你前去,一定没按好心。”
“嗯。”沈溪言轻轻侧头:“素儿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她着急来信是说让我赶紧装病,等帖子送上门的时候就拒了。”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沈溪言目光揶揄:“夫君,昭阳对‘定北侯夫人’也许怀恨在心,可对’定北侯‘可是情根深种呀,邀你前去或许是为了见一面呢?你也不打算去?”
温越唇角笑意分明,垂眸盯着她:“阿言,你心里清楚,都是昭阳一厢情愿的。”
将玉冠扣在发髻上,又插上一根素簪固定好。
他从身后搂住她,将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人靠得极近:“再说了,夫人不去,我去做什么?”
沈溪言感觉耳间都是他的喘息声,一串酥麻感传遍全身,她侧脸躲了躲:“对了阿珣,你怎么起的这样早?早起我迷迷糊糊,似乎听到你在同什么人讲话?”
温越心头猛地一跳,想起了自己喊的那几句’兄长‘,僵硬着身子直起了腰:“哦……没,没什么,有暗探前来回话,我便叫来听听。”
“可是有什么进展了?”
“就是一些琐事。”温越小心打量她的神色,“可是吵到阿言了?”
沈溪言本就随口一问,结果转头瞧见他一脸心虚的模样,似笑非笑的凑近几分:“琐事?什么事啊?还是阿珣背着**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莫不是瞧见哪个侍女貌美,怕我听到了?”
温越本就怕她听见,被揭穿这种事有前车之鉴。
可如今被她这样盯着,还误会同哪个女子亲密,他竟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哪能分辨她是在玩笑。
“自然没有!”
他想也不想当即竖起三根手指,指天立地的发起誓来:“吾今立誓,若负阿言,此生所求,皆不可得……”
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死死闭上了嘴,冷汗从脸颊滑落。
不对,这誓发得太大了,若是真应验了怎么办?
问题是他确实一直在骗她……
第50章 澄碧台
第五十章澄碧台
温越又急又悔,沈溪言瞧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失笑道:“夫君,我就随口一说,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温越松了一口气,正想开口找补两句,一股穿堂风吹来,方才被沈溪言放在妆案上的信纸被风一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温越俯下身去,捡起,视线自然落在信纸之上,待看清后,他疑惑蹙眉,脱口念道:“澄碧台?”
“昭阳要约你去的地方,是澄碧台?”
“是啊。”
沈溪言不解地点了点头,见温越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夫君,这地方可有不妥?”
“澄碧台本是皇家园林,自真宗起,初春时节才对百姓对外开放,先帝在时,下令重修澄碧台,那时负责督造的便是章简。”
温越顿了顿,神色严肃了几分:“最近灯会的事闹的这样大,章简被推到风口浪尖,但天子却迟迟不下决断,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阿言,方才你问,早上我见了谁,其实是有人以飞箭传递消息,说宁淮川与章简之间有私仇,如今,天子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章简如今还安稳地待在自己的宅子里,或许,拖到最后,轻描淡写地罚俸几月,小惩大诫就完了,你说,若你是宁淮川,你会如何做?”
沈溪言心中一惊,沉思片刻:“我若是他,自然要在事情没有定论之前,将窟窿捅的再大一些,让章简再无翻身之地。”
“没错……”温越脸色凝重,不自觉抿了抿嘴唇:“阿言,其实我想说,宁素儿的灯会上受伤,或许就是宁淮川的手笔,这次……”
“嗯,我猜到了,先别告诉素儿,一是没有实证,二是她待她这位四哥是真心的,我不想她伤心。”
温越点了点头:“三日后澄碧台之约,宁淮川若想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他一定会再添一把火。”
“昭阳的仇敌无非是定北侯府和宁将军府,若侯府失约,宁淮川很可能利用昭阳,再次对宁素儿动手,制造更大的混乱,从而逼迫天子尽快处置章简。”
沈溪言只觉得脊背发凉,她的脸色不由地白了下来:“他拿素儿当棋子,若我不去,素儿岂不是更危险了?”
温越沉默不语,也算是默认了。
手指在桌案上下意识敲着,良久之后,沈溪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素儿被算计,三日之后,纵使知道昭阳不怀好意,我也得去。”
温越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心疼,他转身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我知道劝不住你,放心吧,昭阳在如何也不会对‘定北侯’下手,届时我才是她讨厌的侯夫人,你只需警惕宁淮川便好。”
“你还挺自信?”
“……”
三日后,浓云压顶,天色阴沉。
澄碧台位于城郊的一片开阔水域,湖面周围楼阁飞檐皆依水而建,岸南有一大殿,名仙阙阁。
向内延伸驾起一座拱桥,桥的尽头则是一筑高台,乃昔日天子观看龙舟表演,宴赐群臣之地。
因这水面开阔,千顷澄碧,故得名澄碧台。自开放以来,此处便成为京中贵族设宴聚会之地。
今日,与过往的喧闹繁荣之景不同,为防止伤及无辜,温越一早便派了卫奕带上心腹,将周边的百姓尽数遣散,到显的此地气氛肃杀,寂寥不少。
沈溪言今日一身窄袖骑装,发尾高束,显得英姿飒爽。
温越则没有穿襦裙,而是一身暗花细纹锻裙改成的长裤,外搭一件玉色比甲,裤腿宽大,乍一看也不并不显得突兀。
两人在长街一侧下了马车,穿过拱桥,刚踏上长阶,便觉气氛不对。
四周寂静无声,甚至无一丝鸟鸣,只有风吹过檐角,那处铜铃发出的沉闷响声。
温越下意识握了握沈溪言有些微凉的指尖,递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两人携手,一同缓步走上那白玉石阶。
澄碧台是一出露天的高台,踏上最后一阶,眼前立着的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屏风,遮挡了视线,绕过屏风,豁然开朗。
“含章哥哥,你来了?”
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沈溪言还没回答,余光猛然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孤恭候侯爷和夫人多时了。”太子萧铎挑眉:“怎么,温侯看见孤,很吃惊?”
沈溪言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只见除了主位上的昭阳,左手边第一位是太子萧铎,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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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第一位则是齐王萧凌。
她心头猛然一跳,与温越对视一眼,昭阳难不成疯了,她竟然还邀请了太子和齐王。
她究竟想做什么?
右手边第二位的是陆绾绾,然后是宁素儿和宁淮川,宁素儿看见温越,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慌乱。
她手中紧紧绞着帕子,显然在疑惑她明明送了信去,为何沈姐姐还是来了。
未等沈溪言理清思绪,侍女已经引着两人入席就坐于太子下首,这座次安排的很乱。
须臾之后,一席红衣的昭阳端着酒上前。
“我敬沈姐姐一杯。”
她今日虽妆容精致,可眼底青黑一片,神眉眼间透着一股难掩的焦躁与心烦。
温越起身接过酒,但并不着急喝,他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郡主好雅兴,选在澄碧台践行。”
昭阳掩唇轻笑:“沈姐姐说笑了,这本就是春日最好的赏景地界,我就要回澜沧郡了,想最后看一眼这京城的风光,又有什么问题?”
她抬眼望了一眼发灰的天空,眼眸中划过一抹暗淡:“只可惜,看不到夏日碧荷一片的美景了。”
见温越迟迟不举杯,昭阳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怎么,姐姐是因为生辰宴上的事,还不肯原谅我?太子表哥,您替我劝劝吧。”
一旁的萧铎弯了弯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漫不经心道:“夫**可放心,昭阳已经知错了。”
说罢,他将酒杯倒立,示意酒水无毒,可放心饮用。
“郡主误会了,我近日偶感风寒,不宜饮酒。”
“看来,姐姐还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她冷笑一声:“既然姐姐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猛地将自己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碎裂,飞溅一地。
只见不知从何处窜上来的数十名黑衣护卫,齐刷刷拔刀,寒光凛冽,瞬间将沈溪言、温越连同太子三人,一同围在中间。
昭阳突然发难,陆绾绾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眼珠子一翻,晕了过去,就连宁素儿和宁淮川,脖颈上也抵上了明晃晃的刀刃。
“沈溪言,你可知罪?”
第51章 变数
第五十一章变数
昭阳脸色骤然变冷:“若非是你,萧铎怎会对我父亲下手。”
沈溪言冷哼一声,果然,昭阳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转头看向太子萧铎,只见对方眉头紧皱,脸色难看,似乎也没料到昭阳如此大胆,敢将他一同算计进去。
再看向齐王的方向,只见齐王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昭阳身侧,一脸看好戏的神情。
沈溪言和温越并肩而立,警惕地盯着四周:“敢问郡主,这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行**人?”
太子此刻的脸色也冷了几分,看向退至昭阳身后的齐王,厉声呵斥:“萧凌,你竟敢伙同昭阳,谋害储君,你是要反了不成?”
齐王闻言,不仅不惧,反而仰天大笑:“二哥此言差矣,二哥欲夺臣妻,温侯气急败坏,想要谋害储君,我等皆是前来救驾的,只是可惜……我们来迟一步,太子被、刺、身、亡。”
后面几字,齐王咬的极重。
“萧凌!你大胆!”
昭阳一脸震惊,扭头冲齐王吼道:“萧凌,你不是答应我不伤含章哥哥吗?”
齐王慢慢抬眼,半眯的眸子睁开,露出一抹狠厉的光来,他默不作声地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剑,反手猛地刺入了昭阳的胸口。
利刃如肉,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昭阳瞪大了眸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愤怒,她艰难地张了张口,伸手指着齐王的脸,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唇角溢出一大口鲜血:“你,你……”
齐王随手拔出短剑,鲜血喷涌而出,还有几滴喷洒到他俊美妖冶的面容之上。
他脸上表情变换,见昭阳的身子软软地瘫在地上,瞬间换上一副悲恸欲绝的样子:“郡主为救太子**,你们还不快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场面瞬间失控。
宁素儿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她被利刃抵着脖子,急得满头大汗,眼眶通红,刚想开口呼喊,就被身旁的兄长死死拉住。
“四哥!我不能看着沈姐姐就此殒命。”
宁淮川相比则淡然许多,沉声道:“她不会有事的,你先顾好你自己,莫要自乱阵脚,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真的?”
“嗯,温珣不会让她犯险,放心。”
另一边,黑衣护卫已经攻了上去,沈溪言靠着温越这具身体的记忆,抽出腰中藏着的软剑,吃力应对。
温越虽身着女装,动作却凌厉狠绝,他手里握着一把**,利用沈溪言身体的轻盈柔韧,招招直逼要害。
一时之间,黑衣护卫还真不敢上前。
宁素儿在一旁看呆了:“沈姐姐何时会武了?”
宁淮川闻言,手指扣紧的杯沿,眼眸深沉,没有讲话。
可沈溪言心里清楚,他们此时不过是对‘定北侯’忌惮三分,她勉强还能应付两下子。
握着剑柄的虎口撕裂般的疼痛,她清楚,时间一长,她就有些吃不消了。
太子手臂上挂了伤,他身为储君,平日里也练骑射武功,可毕竟只是些拳脚功夫,此时也发髻散乱,脸颊带血,在这群死士面前显得狼狈不堪。
“走!”
温越一声低喝,近身抹了两名护卫的脖子,撕开层层包围的一道缺口,三人穿过拱桥,一路退至临水阁之内。
沈溪言与温越配合默契,温越断后,一进门,她便猛地回身,迅速别上门栓,将那护卫暂且挡在门外。
高台之上的齐王面色冷硬,本以为温珣带着个不会武的女子,还要护着萧铎,怎么也撑不过一炷香,万万没想到沈溪言竟然会武。
他厌恶地踹了一脚昭阳了无生息的身子:“就你这样,底细都没摸清,还和人家抢男人?”
随即,他抬眸望向宁素儿:“宁小姐,你这位沈姐姐,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宁素儿瞪回去:“齐王萧凌,你杀害郡主,刺杀储君,简直就是谋逆!”
‘嘘……’萧凌将手指抵在唇边:“我劝宁小姐还是少说话为妙,四公子还是将你妹妹看好,本王侍卫的刀剑可不长眼。”
宁淮川按住宁素儿,摇了摇头。
临水阁的大殿内,光线昏暗,三人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
沈溪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声问温越:“夫君,卫将军就在附近,按道理早就听到了动静,如今怎么还没前来?”
温越眉头紧锁,额角青筋直跳:“我也觉得不对劲,不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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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奕,那几名一直潜伏在暗处的暗卫,也毫无动静。”
就一点,兄长不会看着阿言出事,而坐视不管的。
一种可能是出了什么变数,另一种可能则是……
温越不敢再想。
突然,一阵破空声传来,南边的大殿木门传来沉重地闷响。
‘咻’地一声,一支飞箭竟然穿透木板,刺了进来,擦着温越的耳边,‘铮’地一声钉在了门框之上,紧接着,四五支飞箭接踵而至。
温越眼疾手快,扯着沈溪言滚了几个圈,躲在了殿中立柱之后。
扭头去看太子,见他抱着被射伤的左臂,略有狼狈地躲在了另一侧,温越松了口气。
没死就行。
可不能让萧铎死在他们面前,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温越耳尖湿润,用手一摸,一阵火辣辣地疼,才发现指尖上有一抹刺目的血迹。
沈溪言见状,脸色惨白:“阿珣,你受伤了!”
“没事。”
他心里一沉,默默掩住身上的伤口。转过身,双手紧紧扣住沈溪言的肩膀,低声道:“阿言,你要有心里准备。”
“齐王今日下了死手,连锐羽营都调来了,一会若是不对,我掩护你从西侧窗户跳湖。”
沈溪言眉头一皱,声音发抖:“夫君,要走一起走。”
温越面容严肃,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焦急:“阿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在心里。”
他语速极快,声音沙哑:“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今日出了意外,你切记不要再回侯府去,谁都不要信,那里不安全,你去找沈行,让他带你离开京都,走的越快、越远越好。”
沈溪言不明所以,心中更是慌乱。
上一个告诉她‘谁都不要信’的还是醉玉,不久后醉玉就葬身火海了至今还没抓住凶手。
沈溪言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缓慢加速,一股巨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夫君,阿珣,你在胡说什么?”
听着他两混乱的称呼,对面的太子云里雾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两失心疯了?”
他忍不住插话:“这都火烧眉毛了能先不调情了吗?”
第52章 红颜薄命
第五十二章红颜薄命
两人转头,看见了更加狼狈的太子,他肩膀上的布料被利刃划破,露出血淋淋的刀伤,捂着左臂,方才飞箭蹭破了胳膊。
温越一脸冷漠,萧铎却从中听出了不耐烦:“殿下今日没事来这儿做什么?你的亲卫呢?怎么还不出来救驾?”
太子一脸无辜,见面前的女子对他横眉冷对,他眼神晦暗复杂:“我该叫你……温珣?”
温越斜睨着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生死关头,温越也顾不得掩饰身份了。
太子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温越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嫌弃不言而喻:“堂堂太子的亲卫,竟也如此不靠谱。”
屋外飞箭声骤然停了下来,太子也冷静了几分,反唇相讥:“侯府的人不也没来吗?”
“……”
温越不理会太子,而是走道窗户边,用手指戳破一点窗户纸,透过狭窄的缝隙,去看高台之上的情景。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太子,目光如炬:“章简是不是你的人?”
太子明显愣了一下:“工部侍郎章简?”
他一脸茫然,眼神复杂:“他不是齐王的人吗?”
温越紧盯着太子的表情,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不知。
“太子殿下,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我们接下来是殊死一搏,还是按兵不动,您想好再说。”
太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厌烦,还是沉声道:“章简此人与周家牵涉甚广,齐王妃又是周家的女儿,孤就是想要拉拢他,也不敢真的重用此人。”
他眉毛一挑:“夫人,哦不,温侯,突然提他做什么?”
温越稍一思忖,见太子神情真挚,不似作伪,才缓缓收回目光。
“阿珣,现在怎么办?”沈溪言低声问道。
温越深吸一口气:“等。”
太子挑眉:“等?现在还等什么?你两不如提着孤的人头,去找萧凌投诚,或许还有还能求得一线生机。”
沈溪言眉头紧锁,冷呵一声:“聒噪!”
太子嘴角微抽,莫不是演男人演久了,这还是大家闺秀吗?
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还真是有意思。
温越拉着沈溪言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别怕,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齐王今日有备而来,借昭阳的手谋反,若太子真的死在这,齐王便能顺势做大。
但是,章简若是齐王的人,宁淮川与章简有仇,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齐王得势,更不会看章简这种小人安然无恙。
因为齐王一旦掌权,朝局将变,宁家必遭清洗。至于现在不动宁素儿与宁淮川,齐王手中没有兵权,一下子得罪朝中两名武将,他也不是傻子。
沈溪言听见温越方才问,章简是不是太子的人的时候,就明白了他话中之意。
看来,今日纯属凑巧。
齐王谋反与宁淮川在澄碧台生事,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所以,此刻只有赌一把了。
温越说的等,就是在等宁淮川动手。
温越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见高台之上,宁淮川与齐王说了什么,齐王闻言大笑,挥挥手让侍卫挪开了架在宁淮川他脖间的长剑。
两人并肩站在高台的边缘,宁淮川身子前倾,靠近齐王,耳语几句,齐王脸色骤然一沉,咬牙冲身后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退下。
不一会,下一波的飞箭袭来,这次的箭头上,还绑了浸了火油的布条。
三人在殿内起初并不知情,飞箭是从岸上那方向射过来的,等到鼻尖问道焦灼味,身后的火星已经蔓延开来,热浪扑面而来。
沈溪言脸色突变,扭头看向了温越:“不对,宁淮川投靠了齐王?我们也许都想错了。”
太子面色阴沉:“萧凌是想烧死我们。”
温越眉眼间满是冰冷,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澄碧台三面环水,只有拱桥与仙阙阁相连,萧凌若要烧了此处,他如何脱身?”
不等三人反应,带火的利箭已经穿透窗棂,殿内的帷幔瞬间被引燃,迅速窜上了火苗。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作响,有几滴落雨淅淅沥沥地漂了下来。
宁素儿站在不远处,一脸愤恨与不可置信,齐王的侍卫也拿开了她脖颈间的利刃,可怕她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事,反手将她的双手束缚在身后。
她冲宁淮川大喊:“四哥,没想到,竟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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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淮川转过身来,表情淡淡的,仿佛再在看一个陌生人:“宁小姐,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四哥,这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年龄都是假的。”
“窈娘并非我亲生母亲,而是我的姨母。”
他声音顿了片刻,继续道:“哦,对了,其实我今年二十三岁了,并非你所知道的十八岁。”
“那枚被你父亲当做定情信物的玉佩,是姨母在我五岁的时候,交到我手上的。那时她病的快要**,将玉佩紧紧握在手里,还在等着宁嵩这个负心汉来接她回去!真是可笑……”
他望向远处,眸光悠悠,眼里悲痛:“其实,你同我妹妹年岁差不多,若她活着,如今也是你这般大了。”
宁素儿震惊到说不出话,只感觉浑身冰冷。
良久之后,她才抖着嘴唇问道:“沈姐姐看了我的信还是来赴约,是你做了手脚?”
宁淮川拧着眉,沉默不语。
“她做错了什么,你和齐王要杀太子,为什么牵连他人?”
宁素儿神情崩溃,几度晕厥。
“是可惜了。”齐王低叹一声:“自古红颜多薄命,但愿她下辈子嫁对人吧。”
宁淮川眼睫低垂,不在理会身后的宁素儿,转身冲齐王跪下,抱拳道:“殿下,今日淮川设计引温侯夫妇前来,助您成就大业,只有一个请求。”
齐王颔首,心情颇好:“四公子请起,有话但讲无妨。”
“工部侍郎章简,是害死臣父母妹妹的仇人,他是太子的人,还请殿下允诺,到时候将人交给淮川处置。”
“章简?你怎知他是太子的人?”
宁淮川一愣:“上元夜彩灯坠落的事,朝堂之上,殿下单单替礼部几个官员求情,可见章简不是殿下的人。”
齐王眉尾微微下压:“可那日太子上书,建议严惩章简。”
“正因如此,陛下才不会对章简重罚。”
齐王思索了片刻,突然笑出了声:“你倒是了解咱们的这位陛下。”
他一脸无所谓:“不知淮川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啊?”
“十八年前,畏罪自自裁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姜恒渊。”
第53章 就是现在,跳!
第五十三章就是现在,跳!
齐王立于高台之上,看着眼前熊熊燃起的火光,映照得半边天际如血般殷红。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幽幽:“原来淮川竟是姜大人的遗孤?”
当年,章简与姜恒渊本是同窗好友,二人同登科榜,意气风发。
到了放官之时,章简暗中贿赂吏部与户部要员,如愿留任户部任职,依附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周敬山。
而姜恒渊不屑攀附打点,于是被外放江南,从池州吴县县令做起。
宁淮川思绪飘远,父亲自上任以来,为官清廉,一心为民。
在江南体察民情、整治漕运、肃清匪患,不光政绩卓越,还深受百姓爱戴。
历经十年擢升,姜恒渊官至江南东道观察使,兼理江南漕运与盐铁税赋,乃是大宛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手握江南财税、吏治之权。
相反,那时的章简,依附周敬山之后,逐步深陷泥潭。
起初他还与好友姜恒渊书信往来,后来两人逐渐形同陌路。
十八年前,江南东道漕运税银连续三个月账目异常。
姜恒渊亲自核查漕运账册与户部调拨文书,发现所有税银入京、钱粮划拨的核验关口,均由户部一手把控。
所有亏空,贪墨证据,皆指向周敬山一行人。
而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经了章简的手。
宁淮川那会太小,这些真相,也都是后来才一点点从蛛丝马迹中查明的。
他想到那年,父亲有一段时间,常常愁眉不展。
后来才知,姜恒渊那时念及同窗情谊,曾私下密会章简,劝其主动揭发周敬山,以此戴罪立功,甚至承诺会在朝堂为其陈情,求圣上从轻发落。
章简也曾借口巡盐,三次至江南道,与父亲密谈至深夜。
宁淮川那时还小,只听书房整夜整夜亮着灯,父亲与章简的争吵声不断。
最后一次,两人不欢而散。
宁淮川只听到什么’同窗情谊‘,什么‘江南安稳’等词语,母亲那时身怀六甲,拉着他的手,捂住他的耳朵,躲进了屋内。
那年秋天,下了很久的雨,姜家二十三口人,没等到天气放晴,就等来了抄家的一道圣旨。
后来才知,有人伪造了**账目,还有姜恒渊收受盐商贿赂的书信,以及数万银钱流入姜府的伪证。
与此同时,周敬山在朝堂率先发难,诬告姜恒渊身为江南观察使,利用职权勾结盐商、侵吞税银、中饱私囊。
宁淮川还记得父亲接旨时挺的笔直的脊背,他跪在雨里,朗声道:“姜某一生所做无愧于君,无愧于民,只要给我面圣的机会,姜某自然能将此事说清,陛下自会还姜某一个公道。”
也不知是否因为他的这一句话,一夜之间,姜府遭到血洗。
暴雨过后,血迹与罪恶被冲刷殆尽,对外只说,姜恒渊贪腐事发,因此羞愧难当,携全家畏罪自缢。
那一夜,姜夫人惊惧之下早产,诞下一名女婴血崩而亡,而宁淮川被姜府的嬷嬷和自小照顾他的奶娘,压在身下,才侥幸躲过一劫。
从姜府九死一生逃出来以后,他一路向西,与狗争食,姜府一族也遭牵连,女眷变卖为奴,或充入教坊司。
也就是那会,宁淮川被流落烟尘的姨母窈娘所救。
宁淮川眼角发红,这些往事如扎在心头的一把利剑,碰一下就痛彻心扉。
可这些真相,他不能对齐王说明白。
“殿下,十八年前,我父姜恒渊查漕运贪腐查到章简头上,劝诫无果反被栽赃诬陷,姜家含冤,还未入京,就遭章简灭口,后被伪造成畏罪自裁。”
“我与章简,有不共戴天之仇。”
齐王凝眉,眼眸中噙着懒散的笑意:“章简当初,也不过户部一个小小主事,周敬山可是任户部侍郎,很多事大约是周敬山指使的,你就不怕这件事也是周敬山指使的,你就没恨过周家?”
宁淮川装作惊讶的样子,一脸惶恐:“周家是殿下的岳家,淮川不敢胡乱猜测。”
他诚惶诚恐地解释:“章简任工部侍郎之前,确实在户部做事,后来被调任工部,想必就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才被周大人厌弃,于是才去投靠了太子。”
“这么解释却也合理。”
齐王负手而立:“可是淮川,本王从不给自己留一丝隐患,你猜,你这番说辞,本王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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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淮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殿下,淮川不敢欺瞒,若非真的投靠殿下,淮川今日怎会助殿下诓骗温侯,谋害太子?”
他‘扑通’一声跪下:“淮川已无路可退。”
齐王揉了揉额角,嘴角上扬:“嗯,你若是宁将军的儿子,那本王便信你。可你偏是姜恒渊的儿子,那本王便留不得你了!”
他面色突然一变,厉声道:“来人!将这两人丢下去喂鱼。”
宁淮川连连叩首,高声求饶:“殿下,殿下饶命啊,淮川一心为了殿下……”
周围的护卫三两下将人捆了,齐王厌烦地摆摆手:“动作快点,免得碍眼。”
齐王本不想这么早对宁府动手,可偏偏冒出来宁淮川这么一个变数。
宁素儿将一切看在眼里,此时面如死灰,她有些讥讽地冲宁淮川说:“机关算尽,与虎谋皮。宁淮川,你害了多少人,姜大人在天之灵,也不屑于承认你这个儿子,如今,被抛弃的感觉如何?你这也算是自食恶果,你……”
宁淮川此时也不喊叫了,他面色沉静,在被侍卫丢下去的一瞬间,在宁素儿耳边低声道:“素儿,记得闭气。”
宁素儿的话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王的侍卫一把推下高台,跌入湖中。
这一边,沈溪言三人被逼至殿内一角。
火是从北边烧起来的,南边连着拱桥。
太子以袖掩面,此时被大殿内的浓烟呛的直咳:“该死的,萧凌这个疯子!他真的敢弑兄……”
他看了眼依旧稳如泰山的‘女子’,不禁怒上心头:“温珣,孤问你,现在还要等吗?在等真的就被活活烧**!”
温越不动声色,目光始终落在高台之上,注意这着宁淮川和齐王两人的动向。
在看到宁淮川兄妹被捆住,丢下高台的一瞬间,温越眸光一震,他一脚踹飞大殿西侧的窗户,反手握住沈溪言的手:“就是现在,跳!”
与此同时,桥对面的高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整个湖面。
碎石飞溅,尘土飞扬,修缮多次的澄碧台,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阵烟尘之中,浑然倒塌。
第54章 坦白
第五十四章坦白
胸腔里的窒息感好像还未散去,喉咙间涌上一股腥涩的河水,一阵猛烈的呛咳之后,沈溪言吐出一口浑水,睁开了眼。
夜色深沉,入目是一片漆黑,只有不远处笼起了一堆火,火焰跳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鼻间弥散着泥土与青草混杂的味道,身上湿冷,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茂密陌生的树林。
她身旁的女子一脸焦急,正是宁素儿:“沈姐姐,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溪言一愣,借着火光抬眸看向宁素儿,神色有一阵的恍惚:“素儿,你唤我什么?”
宁素儿眼眶通红,摸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沈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落水后泡坏了脑子……”
沈溪言心里一紧,急忙低头审视自己。
只见她身上穿的不再是今早晨起那身男装,而是之前温越为了方便行事,改制的那条宽大裙裤。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又看了看那属于女子的纤细白嫩的手指。
心里长舒一口气。
她和夫君的身体,竟然就这样换回来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四处搜寻,除了漆黑一片的四周,和那堆火,什么也没有。
沈溪言压下心头的悸动,抬眸看向宁素儿,急切地问:“素儿,你可看到侯爷?他同我一起落水的。”
宁素儿摇摇头:“我和四哥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姐姐一人躺在河滩的草地上,并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四哥?他也在?”
还没等宁素儿回答,前方不远处黑暗中传脚踩落叶的嘎吱声,沈溪言警惕地像腰间摸去,直到摸到一柄坚硬之物,她心里才安定几分。
辛亏这**没丢,还能防身。
一个男人的脸在明暗交错的火光中显现出来,他面色沉静,手中抱着一堆枯枝,将其丢在火堆旁:“醒了?”
宁素儿欣喜道:“四哥!你回来了。”
“嗯,我不敢走的太远,这些应该够度过今晚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御河下游。”宁淮川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澄碧台的湖底连通着一条地下暗河,水流湍急,此处已经是距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了。”
沈溪言眉头微蹙,若她安然无事,那她与夫君既然换了回来,温珣水性极好,想必也是无恙的,应该只是被冲到了其他的地方。
她望着火光旁淡然的男子,眼神骤冷,‘唰’地一声拔出**,撑起身子,几步逼近了男人。
寒光闪烁,利刃直指他的面孔:“宁淮川,你三番五次利用素儿,如今又同齐王沆瀣一气,谋划这个大局,栽赃陷害我和夫君,险些害我们丧命,到底是为什么?”
“沈姐姐!”宁素儿大惊失色,连忙冲上来按住沈溪言的手臂,急声道:“姐姐,你别冲动,这都是误会。”
沈溪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素儿,你可知道,上元夜彩灯坠落,便是他的手笔,你受伤根本不是意外,是他为了针对章简而设的局,就连你父亲,也是他复仇的棋子!”
宁素儿神情一滞,随即低下头,小声却坚定地道:“这些,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替他说话?”
宁素儿咬着唇:“沈姐姐,你听我说,四哥他有苦衷。”
一刻钟的时间,宁素儿迅速将宁淮川的身世向沈溪言坦白,沈溪言脸色缓和下来,她自小也失去了父母,母亲也是生她时难产离世。
区别就是那个女婴没能活下来,而她却在兄长沈行的照顾下,平安长大。
对于宁淮川的身世,她是同情的,可对于他激进的复仇手法,沈溪言不敢苟同。
“四哥是假意投靠齐王的,他早已在澄碧台下埋了**,只是引齐王放火箭斩草除根。”
宁淮川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中带着几分歉意:“夫人,利用你们对素儿的感情,设计引你和侯爷入局,确实对不住了。只是形式所迫,淮川别无它法。”
沈溪言冷着脸:“你想要杀章简复仇,直接投奔太子不就成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章简是太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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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不会为了我舍弃工部。”
沈溪言皱眉:“你是不是搞错了?太子亲口说,章简是齐王的人。”
宁淮川眸底闪过一丝疑惑:“不对,我说要找章简复仇,齐王神色并无异样,答应的很快,最后说出身世之后,他担心我追责周家,才想要对我灭口。”
沈溪言秀眉轻蹙:“那章简究竟替谁卖命?我总觉得这背后有人操控着一切。”
章简若被两方都这样误会是对方的人,他会遭到两方的致命的打压。
对他有什么好处?
“齐王呢?”
“落水的一瞬间,我看到他被坍塌的石块砸中了。”宁淮川语气淡淡的:“澄碧台一炸的威力可不小,他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那太子呢?”
“不知。他不是同你两在一起?”
沈溪言抿了抿唇,当时情况危急,谁顾得上太子。
见她沉默不语,宁淮川也猜到了几分。
他轻嗤一声,眼中满是嘲弄:“我只是利用齐王的野心,在背后推他一把罢了。”
“我和章简有灭门之仇,章简与周家关系密切,周家背后又站着大长公主和齐王。我要动的不仅仅是章简,更是整个周家。”
“要动周家,必须先重创大长公主与齐王。齐王身份尊贵,朝中党羽众多,要扳倒他,必须有一个天大的罪名。”
他语气一顿,“比如,谋害太子。只要这个罪名坐实,他便永世不得翻身。”
沈溪言暗中思忖,这与她和夫君之前的推测倒是不谋而合,宁淮川绝不会看着齐王一家独大,所以一定会动手。
“若我们不来,谋害太子的罪名,你打算按在谁头上。”
“若你们不来……那更简单了,根本不用站队,太子和齐王一同被炸死在澄碧台,天子必定震怒,负责督造修缮此工程的章简,一样活不了。”
他叹了口气:“只是这并非最好的结果,我要的不仅是章简等人的性命,他若一死,我父亲的案子便永不得沉冤昭雪,我要的是为父亲翻案。”
第55章 捉拿要犯
第五十五章捉拿要犯
“先前我以为章简是太子的人,必定不会助我,于是暂时站在齐王这一边。如今想来,事情恐怕有蹊跷。”
沈溪言被他绕晕了,不解问道:“你既投靠齐王,为何临到头了,又要炸死齐王?”
“自然是因为夫人啊。”
沈溪言目光警惕:“四公子此话何意?”
“我千算万算,没料到夫人竟然会武。”
沈溪言心虚地别开头,又听男人继续道:“太子被你们护着,我便知他今天轻易是死不了了,不如赌一把。炸死齐王,还能在太子面前出头。”
“就算齐王今日侥幸不死,他接下来会展开疯狂的报复,我可是要被他‘灭口’的人,他自然也想不到我头上,那么督造此台的章简,就是他报复首当其冲的第一人。”
“此举,对我百利而无一害。”
他唇角弯了弯,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沈溪言却觉得脊背发寒。
“你故意在齐王面前袒露身世,就是为了引他忌惮,对你动手,从而摆脱嫌疑?”
“没错。”
沈溪言打了个冷颤,细细思索着宁淮川的话,目光锐利,眼神仿佛是要**:“你原本想利用齐王,除了太子,再捏住齐王谋害太子的把柄,扳倒齐王。”
“如今,就算事情出现了纰漏,我们护着太子,四公子也能临阵倒戈,迅速做出反应,转而炸了澄碧台,激化矛盾,引他二人进一步争斗。”
她暗自心惊,面上却静如古潭:“不管两人下一步怎么做,报复的对象都是章简,此人还是四公子的仇人。”
沈溪言真的想替他鼓掌:“四公子以一人之力,搅得朝堂局势天翻地覆,如此心计,我真是佩服。”
宁素儿一脸疑惑,仿佛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只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沈姐姐好像不追究被四哥算计的事了。
她哪知道,沈溪言并不是不想追究,宁淮川算计来算计去,左右都是他的仇人,只有她和温珣两人无辜,差点丧命。
在没有把握一举杀了宁淮川的前提下,她不能追究,这种人一次杀不死,后续的报复将是未可知的,无止境的。
她不想冒险。
“不对。”沈溪言眸中闪过一凝重:“你不久前方才抵京,一个人做不了这样的谋划,你背后可还有其他人?”
只见男人眸光一闪,不再隐瞒:“这些年确有一人在暗中提供便利,包括这澄碧台下的暗河,也是他告诉我的。”
“是谁?”
宁淮川凑近几步,眉眼弯了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夫人,你今日坏了我的好事,看在素儿的面子上,我现在才没将你一剑杀了。”
“我告诉你事情始末,不过因为今日连累你和温侯,心中有愧。”
沈溪言嘴角勾起不屑的冷笑,显然不信。
他话音一转:“不过因为我们有同样的敌人,周家。可夫人若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吧。”
宁淮川盯着她,平淡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点凶厉:“以后别来碍事,下一次我可不会手软。”
温热的呼吸几乎喷在脸上,沈溪言**一步。
她努力稳住声音:“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澄碧台一塌,大理寺必会派官员去查,**的痕迹可不是那么容易掩盖的。”
“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了。”宁淮川又恢复了那种气定神闲的模样:“大理寺张大人府上刚纳的小妾,上元节灯会的时候被烧伤了脸,毁了容。”
他慢条斯理地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火,烧的正旺的火苗被压下去几分:“这口黑锅,会结结实实地背在章简背上。”
沈溪言沉默不语。
只觉得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算无遗策,实在可怕。
她一刻也不想与他多待,转身便要离开去寻找温珣。
刚走出几步,宁淮川幽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如今这方圆十里都是齐王的人,他正四处搜寻太子和你们夫妇两的踪迹。不见尸体,他是不会罢休的。”
沈溪言转身回望:“既如此,更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若太子也被暗河冲到了某处,遇到了齐王的人,性命难保。”
她咬牙道:“太子一死,定北侯府谋害太子的事,就说不清了。”
不管她愿不愿意,此时侯府已经和东宫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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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可要想明白,此时现身,就是自投罗网。我建议,还是等太子有了确切消息再说,若太子真的身死,夫**不了改头换面,离了京城和侯府,还能保下一条命来,否则,被齐王抓住,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不会走。”沈溪言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他又想起夫君说的那些话:“侯府若出了事,我绝不会走。”
说罢,她握了握腰间的**,朝密林深处走去。
沈溪言话虽如此说,可她也不傻,不会白白送上门去。
她将长发往头顶一束,又在河边抓了一把淤泥涂在脸上和身上,一番乔装以后,她辨别好方向,向西北方走去,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夫君说若有意外,去找沈行。
至今侯府没有一人出现,侯府一定出了变故,她只能先设法联系上沈行,再来寻找夫君的踪迹。
她一路摸索着向前,途中也曾遇到过举着火把的士兵,在搜寻着什么,可每次都很幸运地避了过去,没被发现踪迹。
直到东边天色渐亮,朝阳初升,沈溪言两条腿都酸困的抬不动,她终于看见了高大的城门。
她混在人群里,随着入城的百姓队伍缓缓前进。
今日队伍行进的很慢,人群中已有人不耐烦了起来:“啧,怎么回事啊,我还等着入城办事呢,这都半个时辰了。”
有人带头,人群迅速喧闹起来。
“对啊,这是又出啥事了?我也急着呢。”
“可不是嘛,还有多久啊?”
……
前方一名高壮的官差拔出长刀,厉声呵道:“吵什么吵什么!”
四周迅速安静了下来。
“都给我听好了,昭阳郡主昨日**,京兆府正在挨个盘查捉拿凶手,尔等想要入城就慢慢等着,若不入城就给老子滚!”
沈溪言瞬间心生警惕,她侧身,借着身前一名身材魁梧挑夫的遮挡,悄悄探出头,目光落在那画像之上。
看清的那一瞬,她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头猛然一震。
那画像上官差口中要捉拿的凶手,眉眼清丽,嘴角含笑,分明就是她自己!
第56章 查案缉凶
第五十六章查案缉凶
此地不宜久留!
沈溪言迅速垂下眼眸,不动声色的转身,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可怕什么来什么,她刚转身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怒喝:“你,站住!”
沈溪言僵在原地,正准备扭头,就看见那名官差径直越过她,去追一鬼鬼祟祟的瘦小男人。
她松了口气,只见那瘦小男人被吼地一愣,拔腿就跑,可哪里跑的过身材高壮的官差,没两步就被按倒在地上,那口中高呼叫:“官爷饶命,官爷饶命……”
直到看清,官差从那瘦小男人身上搜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沈溪言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原来是个小偷。
她正要离开,却迎面与那官差撞上,那官差在她脸上打量了片刻,口中发出‘咦’地一声:“你是……”
沈溪言的头垂的更低了,她心里乱作一团,面上却佯装镇定。
那官差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长刀上,长刀拔出半寸,目光狠厉:“你,抬起头来!”
沈溪言心跳如鼓,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悄然搂紧了那柄**,正思索这如何在不伤人性命的前提下强行突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震的地面微微作响。
城门口拥堵的人群还未反应过来,一队人马已经浩浩荡荡地逼近。
为首的男子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一身锦衣华服,眉目间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冷傲。
原本还在刁难沈溪言的官差瞬间萎了气势,急忙退到了一旁,沈溪言垂着头,借着混乱缩在了人群里。
她抬头看清男子的面容,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男人姿容如玉,容止可则,轮廓分明的侧脸,在晨光的照射下完美如玉,正是昨夜还带着她狼狈逃窜的夫君,温珣。
卫奕勒马上前一步,高声道:“何人在此处设置关卡?阻拦百姓入城?”
那名之前要查验沈溪言的官差见状,面色陡然一变,快步从人群中挤出来,单膝跪地:“锐羽营副统领王猛,参见定北侯,下官奉命捉拿要犯,故而在此设卡排查。”
没得到回复,他不敢抬头,目光落在温珣光亮的衣角上,心中惊疑不定。
王爷不是说定北侯失踪了吗?只要将定北侯夫人拿住,定北侯定会处处掣肘。
可如今,温珣怎么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
温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冰冷如霜:“奉命?奉谁的命?”
王猛迟疑一瞬,咬牙道:“回侯爷,下官奉,齐王殿下之命……”
“哦?”温珣薄唇微抿,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手中的马鞭漫不经心地一下下敲着掌心:“怎么,连本侯的车驾也要查吗?”
王猛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的想要放行,可想起齐王御下极严,若是他今日一时不察,也许会丢了项上人头。
他跪着没动,硬着头皮答道:“下官职责所在,还请侯爷恕罪。”
“好一个职责所在。”温珣嗤笑出声:“本侯没记错,王副统领这个时辰应该在驻守郊外营中,怎么还管起来大理寺和金吾卫的活了,又是稽凶拿人,又是插手宫城宿卫的。”
他语气停顿,周身气势陡然一冷,语气凌厉:“这锐羽营,何时成了齐王殿下的私兵?”
王猛没想到温珣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大惊失色,慌忙磕头请罪:“下官不敢。”
可他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未曾移开分毫,身后的兵卒也一动不动。
摆出一副,今日若不查温珣的身后的车驾,就不放他们进城的势头。
沈溪言隐在人群里,目光死死地盯住马背上的英武不凡的男人。
温珣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落在沈溪言脸上,两人四目相对了一瞬,男人的目光又从她脸上毫无停留地滑过,神情漠然,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她喉咙发紧,不敢贸然出声。
她下意识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才恍然发现因为天气干燥,一路上奔波,泥巴应该掉了几块,怪不得王猛方才对她起疑。
可这也没道理,王副统领都能凭借画像差点认出她,日夜相伴的夫君怎会认不出?
正当她思索的时候,温珣状似无意地瞥见兵卒手里的画像,只一眼,卫奕便明白了意思,卫奕翻身下马,将画像一把扯过来,递给温珣。
温珣捏着画像,薄薄的宣纸被风刮得呼呼作响。
王猛心里清楚画像上的是何人,他心头像是被一把无名火烤着,在这死寂的气氛中度秒如年。
下一刻,那张宣纸在男人手中化为齑粉,随着风淅淅落落地撒了一地。
温珣的嗓音如同浸了冰水般透澈,没有一丝温度:“王副统领好大的胆子。”
后者身体猛然一抖。
温珣不耐烦地从鼻尖冷哼出一声,随即按了按眉心:“既说了捉拿要犯,为何将本侯夫人的画像粘贴在此处?王副统领究竟是拿人,还是借着拿人,打本侯的脸?”
话音刚落,温珣身后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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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被一把掀开。
沈溪言下意识看去,只见榴花探出身来。
“侯爷,可是夫人找到了?”榴花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慌乱与急迫。
沈溪言松了一口气,明白这一切应该是夫君的主意。
王猛抬头望去,突然站起身,他并不信那车驾中侍女的话,焉知是否是说给他听的。
“侯爷误会了,还请侯爷稍后,允下官先查一下这马车。”
“若本侯不愿意呢?”
“侯爷莫要为难下官。”
王猛想起齐王下的命令,“今日务必要将沈溪言捉住”,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浮现出方才那张沾着泥灰的脸,面色骤变,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沈溪言的目光一直在温珣身上,见王猛骤然回来,来不及躲闪,就被那双锐利的眸子盯上。
只见王猛嘴角下压,牙齿紧闭,指着人群中那个满身泥泞,不分男女的人,沉声道:“凶犯在此!来人!把那人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
迅速有人围了上来,沈溪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侯府的侍卫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护着站到了马车旁。
温珣翻身下马,将沈溪言护在臂弯里,榴花急得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泪眼汪汪地看着沈溪言。
沈溪言抬头望男人,只见他此时神清气爽,并无一丝逃亡的狼狈。
“夫君,你何时回来的?”
“回去再说。”
温珣低声回话,也不顾沈溪言身上的泥污,将她揽在怀里。
听见他沉稳的心跳,还有随着说话声,耳边紧贴着他微微震动的胸膛,沈溪言心里安定不少。
“你先上车,这里我来处理。”
“好。”沈溪言扶着榴花的手进了后方的马车。
卫奕“唰”地一声抽出长剑,剑尖直指王猛,仅半寸之距。
双方人马也齐刷刷拔刀,整个城门口突然变得杀气腾腾了起来。
就在这剑拔**张的时刻,从城门里挤出来一道身影:“这是怎么了?都在这堵着做什么?”
大理寺卿张运正气喘吁吁地赶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内廷身形瘦削,步态轻盈的太监,为首的手中还握着一道明黄的圣旨。
温珣眼神微眯,王猛则不自觉直起了腰板,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张运正看见王猛,欣喜道:“王副统领,本官可找到你了,陛下有旨,命锐羽营协助大理寺侦破郡主**身亡一案。王大人,快接旨吧。”
第57章 阻拦
第五十七章阻拦
王猛一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他跪下听完旨意,双手恭敬地捧着圣旨,突然又装作面色难看了起来。
张运正同温珣行过礼,便看见一脸为难的王猛:“王副统领,可是有话要说?”
“张大人有所不知,这凶犯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张运正一惊:“王副统领果真英勇无比,这凶犯在哪呢?本官这就将他押往大理寺狱。”
他环顾四周,只见温珣一脸寒意,王猛眼神闪躲。
“诶呀,王副统领,你倒是说话啊!”
“有目击者称,在澄碧台杀害郡主的凶手正是……正是……”
“正是何人?”
“正是定北侯夫人,沈溪言。”
“……什么?”
张运正立刻望向温珣,男人虽面容沉静,可他就是感觉到一丝寒意。
王猛见状也不再掩饰了:“张大人,定北侯阻拦我等捉拿要犯,侯夫人如今就在那辆马车里,如今有圣旨在前,侯爷今日若非拦不可,那便是阻拦办案,抗旨不尊的大罪!”
张运正张了张嘴,有些局促不安,还是脸上堆着笑,蹭着步子走到温珣面前:
“侯爷,您看这个,既然陛下有旨,侯夫人现在也就是接受调查,还并未有实证,您放心,在大理寺,下官一定叮嘱好下面人,好好照顾夫人,绝不让夫人吃苦。”
他直起身子,笑容逐渐收敛,沈溪言的兄长沈行,从前可没少他们大理寺找事。
“王副统领,还不动手?”
“是!下官劝侯爷莫要反抗,否则可按谋逆罪论处。”
前年他的一个表侄犯了事,轻薄了一个良家女子,最后致使那女子悬梁自尽,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自放了,谁知被沈行拿住把柄,最后硬是判了个流放,流放途中又恰巧遇到匪患,尸骨未存。
如今风水轮流转,沈行的妹妹也有栽到他手里的一天。
温珣凝眉,心想齐王还真是好打算,知道王猛没脑子,想方设法要了圣旨过来,又派了张运正这个老狐狸,打算以权压人。
温珣半步也没退,卫奕等人将一车一马紧紧护在中央。
王猛急声道:“定北侯,你要抗旨吗?”
“本侯从未接到要将自己夫人送进大理寺的旨意。”他语气淡淡的,倒显得跳脚的王猛像个跳梁小丑。
“你!不管怎么样,给我冲上去拿人!”
话音落下,却没一人敢动,一小兵凑上前低声道:“副统领,那可是定北侯,当着他的面拿他夫人,这是不是……”
另一小兵也附和道:“是啊,副统领,左右现在画像也没了,若一会,侯爷将咱们几个一剑杀了,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要不然我们先回去和王爷禀明情况吧,或许真有什么误会呢?那侯夫人娇滴滴的内宅妇人,怎么敢**啊,杀得还是郡主。”
王猛气得横眉倒竖,脸色铁青:“一群废物!”
“你们不敢上,我上!”
违背王爷命令也是个死,冲上去殊死一搏也是个死,左右不过一条命,他的妻儿还在齐王手里握着,他别无选择。
说着王猛大叫一声,挥舞着长刀向卫奕等人砍去。
卫奕神色未变,手指在袖中一弹,一块碎石带着凌厉的风直击王猛膝盖,他身子重心骤然一偏,重重地栽在距离卫奕两三步的地上。
面庞冲下,吃进去一嘴土,长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卫奕笑出了声:“王副统领,当心脚滑啊。”
王猛本想张口咒骂,与卫奕对视的一瞬间,立刻明白此中深意。
他那一刀真的砍下去,若是被按上一个刺杀定北侯的罪名,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副统领,命将休矣。
王爷的命令是捉拿杀害郡主的凶手,可没说要把温珣怎么样。
虽然他猜测,王爷想要拿了他夫人的目的估计也是要挟定北侯。
若事后说起来,齐王为了避免得罪侯府,很可能将他推出去顶罪。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并非违抗王爷的命令,只是在阵前“不敌对方”。
想通了这一点,王猛突然抱着身子在地上滚了起来,“诶呦”一声,哀嚎不断。
张运正看的目瞪口呆:“这这这……”
温珣冷眼瞧了一眼卫奕,卫奕装作不知,不与其对视。
他对张运正沉声道:“怎么,张大人也要阻拦本侯?”
张运正一介书生,他不敢在温珣面前造次,只能堆着笑劝说:“侯爷,您这让下官不好交差啊,若无事,夫人不出三日定当安全回府,您若是此时抗旨,岂不是坐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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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夫人的罪名?”
温珣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运正的脸,突然看好戏一般笑了,他上前几步,拍了拍这位张大人的肩膀:“张大人,本侯今日就是要带她走,你又能如何?”
张运正表情凝固了一瞬,只能拱手侧身让开:“侯爷执意如此,下官不敢阻拦。”
温珣转身,衣角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跳上马车,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卫奕翻身上马,在前面开路:“回府!”
车厢内暖意融融,熏着沈溪言素日常用的香料,与一身污泥的沈溪言格格不入。
榴花正一脸心疼,用手帕轻轻擦去沈溪言脸上的泥渍,见侯爷进来,她立刻停下手中动作,抬手将手帕捧高,准备自己坐到外面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侯爷的这个习惯。
可谁知温珣只是摆摆手,没接,甚至阻拦了她出去,示意继续。
榴花心里疑惑,却也不敢问。
沈溪言也是一怔。
她抬头看向温珣,见他目光落在榴花手中的帕子上,并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失落。
她满身泥泞,发丝散乱,确实狼狈不堪。
他,这是嫌弃她了吗?
而且这次,他也没有主动握她的手。
一股酸涩涌上鼻尖,沈溪言垂下眼帘,默默地将那沾满污泥的宽大袖口一点点卷进里层,直到露出一截白净皓腕。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性地伸出那只擦得干干净净的手,缓缓覆在温珣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肌肤,她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怕被他甩开。
下一瞬,温珣的手掌反转,然后收拢,将她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阿言,怎么了?”
沈溪言见他真的不懂她方才的失落,眼眶微热,可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好歹也没有甩开她,她心里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她笑的轻松:“没事。”
马车缓缓前进,突然一阵颠簸,骤然停了下来,忽听得城内方向传来一阵更为浩大肃穆的仪仗声。
温珣面容严肃,一把掀开车帘,前方一队身穿黑甲的亲卫开道,大长公主一身墨色斗篷,面容枯槁,神色憔悴,眼眶通红。
“若是本宫今日,一定要带走沈溪言呢?”
第58章 权衡利弊
第五十八章权衡利弊
沈溪言心头一跳,从掀开的帘角向外望去,大长公主带来的人不少,看今日此事不能善了了。
温珣面色一沉,并未下车,只是在车内冷冷道:“大长公主这是何意?本侯夫人身娇体弱,可受不了此等惊吓。”
“惊吓?”大长公主怒极反笑,手指直指温珣身后的沈溪言:“这个毒妇害我儿性命,如今我儿尸骨还未找到,凶手却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坐着!”
“温珣,你护短也要有个限度!今日这**凶手,本宫带定了!”
沈溪言从温珣身后站出来,立在车辙之上,她声音清亮:“敢问公主,我杀害了昭阳郡主,是何人所言?”
“自然是萧凌那小子,他被救出来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晕了过去,堂堂一个亲王,为何会无缘无故污蔑一个官眷命妇?”
“我是凶手,不过齐王一面之词,他做了什么事,自己敢承认吗?总不能是谁先张口谁说的就是真相!”
沈溪言气的发抖,可她若此时张口言明,齐王谋反,杀害郡主,无凭无据指认皇亲国戚,也是重罪。
“公主所言极是。”
沈溪言眼里闪过意外,她的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掌握住,回头瞥了一眼,见温珣也从车中钻了出来,站在她身侧。
温珣话锋一转,声音冰冷:“不是无缘无故,自然就是有缘由了。”
“那你说,是何缘由?”
温珣一扬马鞭,驱车凑近几分:“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长公主挥了挥手,一列亲卫立刻将两辆车驾围在中间,一个个背身向内。
公主府典军是个瘦高的青年,他穿着软甲,高呵一声:“退!”
亲卫齐刷刷向前三步,围观的百姓和锐羽营的将士被逼退,那青年再呵一声:“再退!”
直到一众人退至一丈之外,他方才跑回公主身侧,警惕地盯着沈溪言温珣两人。
王猛和张运正等人冲里张望,被两个亲卫拔刀示警,缩了缩脖子,收回了目光。
王猛鬼鬼祟祟,探头低声问道:“张大人,齐王殿下如何了?”
“不该问的别问。”张运正一挑眉,“王副统领方才的演技极佳啊。”
王猛挠了挠头,尴尬一笑:“下官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您说,公主能把人带走吗?”
张运正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另一边,大长公主脸色微沉。
温珣压低声音:“这个缘由,大长公主不如去问问齐王,看他平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本侯夫人瞧见了,暗中花了画像,偷偷拿人不成,就急于借殿下的手,**灭口。”
“温珣,你休要信口雌黄!昨日赴宴之人,太子下落不明,齐王重伤未醒,我儿丢了性命,宁将军的一双儿女,还有左相嫡女至今未归,唯有你夫妇二人毫发无伤站在这里,若说这其中定北侯府没有动手脚,本宫不信!”
沈溪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看来昨日的事情比她想象中闹得还要大。
“公主慎言,何人说过,本侯昨日在澄碧台?”温珣面不改色,语调沉稳。
此话一出,不光大长公主,沈溪言都短暂地一怔。
又听温珣继续道:“昨日本侯与夫人,约了金吾卫中郎将谢淮,与他同在西山猎场,今早方归,何来谋害郡主一说?公主若要拿人,先问问我定北侯府答不答应。”
“你!”大长公主气急,没想到温珣为了维护沈溪言,竟然还能编出这样的瞎话来。
“本侯只是怕公主被蒙蔽,让有心之人利用了。”
“真相如何,本宫自会查证,即便凶手并非是她,本宫也要将沈溪言带回去问话。”
她语气稍缓,上下打量了一眼沈溪言:“你说你在西山猎场,还有几分可信,可此女一身污秽,怎么可能?”
温珣脸色一僵,他为了把侯府从这件事中摘出去,特意在温越沈溪言两人昨日出门后,约了谢淮。
这样他出现在西山,无论齐王有没有身亡,谋害太子的罪名也按不到侯府身上,至于其他人,他有办法让他们闭嘴。
昨夜他故意调开人手,事发以后,他派人搜寻两人踪迹,却一无所获,直到在这看到沈溪言。
只一眼,他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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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两人果然换回来了。
本打算在城门口吸引锐羽营的注意,让李云崖暗中护着沈溪言入城,从长计议。
可没想到王猛竟然认出了沈溪言。
“温珣,你真的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与本宫乃至齐王府为敌吗?窝藏疑凶,这罪名,你担的起吗?”
温珣正欲反驳,大长公主身后的亲卫已纷纷拔刀,黑压压一片,竟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大长公主深呼一口气,话里带着威胁:“温珣,今日仅她一人,你尚能护住,可定北侯府上下近百人,你能保证每一个你都能护住?本宫动不了她,你外祖蒋家,三妹嫁的曹家,你能有把握,护住他们?”
“况且如今我将人带走,只是问话,不会伤她,若是沈溪言落在齐王手里,可不好说。在本宫这,起码性命无虞。”
温珣的神色有些松动,
大长公主敏锐地察觉了他的变化:“实话告诉你,本宫来之前,已经派人先一步围了侯府,本宫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日后你要报复,本宫也接着。”
“你要想好,定北侯府,经不起风波了。”
温珣握着沈溪言的手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起,似是在权衡利弊,须臾之后,那紧握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沈溪言只觉得掌心一空,那股温热瞬间抽离,只余下风钻过去的凉意。
“夫君,这是何意?”
沈溪言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传来闷闷的痛感。
大长公主低低地笑了一声,也不着急动手抓人,等着两人把话说完。
温珣眼神复杂,双手再次抓住沈溪言的手腕,面上带有愧色:“阿言,我……”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沈溪言用力地按了按心口,弯腰大口喘气:“夫君,我明白,我跟公主走。”
温珣嗓音沙哑:“大长公主与齐王不同,她想必也对谋害郡主的凶手恨入骨髓,不会伤你……”他转头地盯着公主:“一日,明日本侯亲自去公主府接夫人,若她少了一根汗**……”
“自然。温侯大可放心,本宫会照顾好夫人的。”
第59章 背叛
第五十九章背叛
斜光从昏暗的木窗里照进来,屋外已经日落西山,打在温越的脸上。
他被落日的余晖刺地睁开眼,猛然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亮堂堂的地上飞尘轻晃。
这是一处破旧废弃的猎户住的木屋。
墙上挂着结满蛛网的弓箭和猎刀,右侧有一件发霉的蓑衣。
温越习惯性地摸向腰侧,却摸了个空。
“夫人,您醒了”
南枢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
“南枢?你怎会在此?”
温越的嗓音干哑,一说话仿佛有沙粒在摩擦。
南枢目露担忧,神色有些复杂。
温越接过水,一饮而尽,压下喉咙间的干涩,沉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夫人呢?”
将碗递回去,他猛然看清这是一只男人的手,温越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的男人一日不剃胡茬,就有些扎手。
没错,是熟悉的感觉,他和阿言换回来了。
南枢显然还不清楚这件事,见他发问,面上疑惑:“夫人?”
他琢磨着话语里的深意,突然眼神一亮,惊喜道:“主子,是您对吗?您和夫人换回来了!”
温越的脸色却没有多好看,他在此处,说明不见踪迹的是沈溪言:“是我,夫人呢?可见夫人的踪迹?”
南枢眼里闪过一丝痛苦:“这是御河下游,澄碧台塌了以后,您和夫人应当是被暗流冲了过来,按您之前吩咐,属下顺着河道搜寻,要以夫人的安危为主,不知道您和夫人换回来了,这……”
说道此处,他语气一顿,突然面色大变。
温越没有错过他的表情:“怎么了?”
“没事,属下就是有些意外,想必夫人应该也是被暗流冲到某处了吧。”
温越他眉头紧锁,掀开那条有些霉味的被子下床,“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澄碧台出事,安排接应的侯府的人一个都没有出现?”
南枢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主子,是世子……”
“你胡说什么?”温越心里虽有所怀疑,但亲耳听到还是不愿相信。
南枢继续道:“昨日您和夫人赴宴之后,世子突然以定北侯的身份现身侯府,下令取消了一切接应安排,更是安排卫奕调走了所有暗卫。”
“属下察觉不对想要强行突围报信,却一时不察,被李云崖打晕锁在了柴房。直到今日清晨,属下才趁乱逃出,知道澄碧台出了事,顺着御河一路向下,才发现了本以为是‘夫人’的您。”
温越身形一晃,脸色煞白:“你是说,这一切都是兄长授意?不可能,不可能……”
兄长怎么会故意将他和阿言置于险境?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见温越还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主子!”南枢急道:“侯府如今已经不安全了,世子他此举,这是,这是要置您于死地啊!”
“你可知,污蔑本侯兄长,该当何罪?”温越眼眶发红,目眦尽裂。
南枢将额头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属下这条命,是八年前主子救的,若主子不信,属下愿以死,证明方才所言,绝无半字虚言。”
说着他拔出短刀,就要往心口扎去。
温越眼疾手快,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手指微颤。手背上青筋暴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眼神警惕,将手指压在唇边“嘘……有人来了。”
南枢目光一凛,下意识将温越护在身后。
此时,屋外凌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渐近,伴随着一声声厉呵:“搜!一定要仔细搜!侯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温越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眸中染上了寒冰般的冷冽。
这声音,是卫奕。
南枢一脸急切,回头低声道:“主子,快走!属下断后,您先走!”
温越一把按住他,眼神冷厉,摇了摇头。
他身形很快,一脚踹开屋南侧那扇摇摇欲坠的木窗,制造出有人逃窜的假象,然后迅速拉着南枢,躲进了墙角垒起来的干草垛后面。
‘哐当’一声,这边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屋外人的注意。
“在那里!”
“快,进去搜!”
透过干草的缝隙,温越清晰地看到卫奕带着一队身穿侯府服饰的侍卫闯了进来。
卫奕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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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屋内扫视一圈,视线在干草垛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难辨。
随后,他皱眉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把被褥,指尖触碰到尚未散去的余温,又转头看了看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破窗,扬声道:“人还没走远,从窗户跑了!给我追!”
“是!”
一众侍卫齐声应和,从屋内退了出去,朝南边追去。
待屋外动静彻底消失,温越才推开干草,冷着一张脸站了出来。
南枢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急切道:“主子,这下您该相信了吧?卫奕早已叛变,他如今只听世子的话!”
温越冷哼一声:“谈不上叛变,他本就是兄长的人。”
他突然又想起来醉玉被灭口那日,阿言问他的那句,‘可信任卫奕?’
他当时不疑有他,如今想来,或许卫奕真的奉兄长之命,想杀醉玉灭口。
刺杀不成,那夜兄长便亲手烧**她。
他到底怕醉玉说出来什么呢?
沧州叛乱,北疆兵变……
温越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可怕。
“夫人到底在哪?”
温越再次张口,眼神死死地盯着南枢,“南枢,你方才眼神闪躲,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南枢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南枢,事到如今,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了吗?”
说着,他直接从南枢腰间拔过那把短刀,刀尖直指南枢的咽喉,语气森寒:“你最好和我说实话。”
南枢看着那泛着寒光的刀刃,双膝一软,再次重重跪下,恳求道:“主子!世子对夫人有情意,她性命定是无虞的!属下一条命,死不足惜,只是求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此时万万不能回侯府啊!”
温越目光如炬,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漏洞:“你刚才说叫我不要回侯府,意思是……夫人她此时在侯府?”
南枢身子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恼地叹了口气,一拳砸在地上:“……也不是。”
“究竟怎么回事?现在京中是什么情况?”
温越怔了一下,眉头微蹙,跳湖之前,他就察觉出异样,叮嘱阿言不要回侯府,直接去寻沈行,可她怎么还是回去了?
第60章 对她用刑了?
第六十章对她用刑了?
南枢无奈,只能和盘托出。
将如今京中情况大致说了说之后,他继续道:“属下奉命救了您之后,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寻找夫人的踪迹,在河道一处遇到了宁家兄妹。”
“他们二人说,夫人只身一人走回了京城,说要去找刑部沈大人搬救兵,那时属下以为回京的是您,没追到踪迹,又不敢离开太久,于是返回来了。”
“将您这边安置好了以后,属下不放心,又去打探了一下消息。”
他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发颤:“路人说,齐王下令画了画像通缉,说定北侯夫人沈氏,杀害郡主,今早,今早夫人在城门口被大长公主带走了……”
“什么?!”温越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落地。
“他为何不拦着?阿言被污蔑杀害了昭阳,大长公主岂会放过她?”
南枢咬牙道:“听说大长公主围了侯府,以太夫人性命相要挟,世子才松口……”
“无耻!”温越怒上心头,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之上,那腐朽的木桌立刻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纵使如此,大长公主不过虚张声势罢了,母亲出身将门,性子刚烈,岂能被公主府的那些草包吓住了?”
温越有些痛苦地双手覆面,兄长既费尽心思夺回了身份,成了名正言顺的定北侯,如今怎么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他这是视阿言的性命于儿戏。
“不行,我要回府。”
温越再次抬头,双目赤红,抬脚就要往外走。
南枢一惊,死死拽住温越的衣角:“主子,三思啊!现如今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在世人眼里,定北侯府二公子早已殒命北疆,世子要是对您做了什么,也无人可知啊!”
“滚开!”温越面上带着愠怒,一挥袖甩开南枢。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离开的卫奕竟然去而复返,他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屋内的一地狼藉。
温越脸色阴沉可怖,动作一顿,并没有太多意外:“卫奕,我知道你会回来,方才就算你不引开他们,我也能杀出去,不过费点事罢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眸里闪过一丝狠厉,冷冽如刀:“你之前背叛我,我不怪你,如今你要阻拦我,我便立刻杀了你!”
南枢脸色骤变,浑身戾气骤涨:“主子,让属下杀了这个叛徒。”
卫奕面露难堪,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抬手拦住温越的脚步:“二公子,你误会了,世子并非想要害你性命,只是……”
“废什么话!拿命来!”
手中短刀寒光一闪,南枢刺向卫奕的心口:“休想再骗主子!今日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拖住你!”
卫奕神色凝重,侧身避过这致命一击,却不还手,只是抬起刀鞘格挡。
南枢眯眼,接下来的招式狠辣,刀刀直逼要害,卫奕却只是一味防御,步步后退,显然是不想伤了他。
刀刃撞击刀鞘,发出刺耳的铮鸣声,火星四溅,两人缠斗在一起,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木屑。
温越没有回头,径直越过两人,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卫奕心里一急,被南枢划拨衣袖,利刃贴着皮肉擦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温越,你回来!真的是误会!齐王已经有所察觉,正在找你,准备拿住侯府欺君的把柄,世子没想要你性命,让我来就是告诉你,让你先在外躲躲。”
温越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他闻言脚步微顿,回过头,目光沉静:“误会不误会的,等救出了阿言,我亲自去问他。”
“齐王弑兄,谋害太子,杀了郡主,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太子大概率并未身亡,太子一回京,齐王败局已定。”
卫奕一愣,今早夫人被带走时,并没说就是齐王杀了郡主,也未曾提到齐王谋逆的话,澄碧台上的当事人,重伤的重伤,失踪的失踪,唯一的知情人还被大长公主带走了。
卫奕觉得这件事,世子也许真的办错了。
……
大长公主府。
月上中天,春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雾,沈溪言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死死按跪在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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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寒意似乎像是一根根长针,刺进骨头缝,天色渐晚,周围的长廊下侍女已经点上了宫灯。
从昨夜事发至今,她先是走了整整一夜,后又被带进公主府,扔在厢房里,无人问津。
后来,她同公主道明了真相,大长公主不听她的辩解,只当她是狡辩,让人死死地按住她,逼她在昭阳的寝殿外跪着。
这一跪就是两三个时辰。
一阵眩晕感袭来,眼前的宫殿开始重影,她至今滴米未进,舔了舔嘴唇,有些干裂,喉咙更是粗粝生疼。
忽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视线模糊中,只见一双黑色的锦缎靴子停在了眼前。
大长公主那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沈氏,你说的话,本宫姑且信了,跟本宫来。”
沈溪言脑中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那两个婆子粗鲁地架起。
她双腿早已麻木,根本站立不稳,只能任由她们拖行。
膝盖无力地垂下,单薄的裤腿被细碎的石子磨破,蹭在皮肉上,划出一道道口子,顺着裤腿渗出血痕。
痛得她几乎又要昏厥过去。
眼前是大长公主翻飞的裙角,就在她就要昏过去的那一刻,终于到了一处敞亮的宫殿。
沈溪言眯着眼适应光线,待看清以后,发现厅内坐着一位英挺威武、鬓发花白的老将军。
即便年岁已高,他周身依旧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大长公主侧身,将身后的沈溪言让开,她自己则站在一旁,神色冷淡,一摆手:“宁老将军,人给你带到了,你们走吧。”
宁嵩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眼前被押着的狼狈女子,最终停在她血肉模糊的膝盖上,沉声道:“大长公主,对她用刑了?”
大长公主嗤笑一声,语气讥讽:“宁将军这话说的,本宫怎么敢?。”
“沈夫人是本宫请来的贵客,不过是看她没事,让她在昭阳寝室门口跪了跪。本宫的女儿至今未寻到尸骨,死者为大,她跪一下也不行吗?”
第61章 不回侯府
第六十一章不回侯府
宁嵩冷哼一声,显然不愿意与她多费口舌,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侍女从那两婆子手上接过沈溪言,随即敷衍地拱手道:“末将告退。”
目光落在宁老将军硬挺的背影上,沈溪言心中疑惑,宁老将军,他为何会突然来救自己?
“夫人,您没事吧。”
沈溪言抬头,才恍然发现她右手边的侍女竟是映叶。
“映叶,你怎么在这?”
之前她和夫君怀疑宁淮川有问题,特意让映叶以学习厨艺为借口,留在了宁府打探消息。
映叶一脸心疼,眼眶通红,含着泪低声道:“是侯爷设法拖了宁老将军,遣了奴婢前来接夫人回去的。”
扶着沈溪言的手臂发抖,目光下移,语气哽咽:“夫人,您受苦了。”
沈溪言心中一暖,鼻尖猛地发酸,自从进了公主府,她就刻意不去想今日夫君的表现。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夫君也是被逼无奈,可一想到他当时松开她的手,任凭长公主将她带走,她胸口就像是压着块沉重的石头。
待几人离开,一直隐在隔间的一名高瘦清秀的男子走了出来。
正是今晨在城门口护卫公主左右的典军,他压低声音道:“殿下,就这么放她走了?”
大长公主望着渐远的背影,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神色难掩疲惫,出事至今,她未曾合过眼。
“萧凌的密信中说她会武,可今日入府之后,本宫多方试探,她一直隐忍不发,又有人探过她的脉,完全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可见……”她继续道:“萧凌在撒谎。”
“温珣说的没错,沈溪言的话也逐步被证实,齐王就是要挑起本宫与侯府的争斗,借本宫的手除了他两,其余人都是齐王的人,这样只要太子一死,就可以顺理成章将谋逆,编造成一场意外。”
“章简已经下了刑部大牢,当务之急,是要全力搜寻太子的踪迹,务必不能让齐王的人快了一步,**灭口。”
“是。”
“还有……”大长公主转身,目光决绝:“备车,本宫要进宫面圣。”
“是。”
天色昏暗,此时已经到了亥时。
身着软甲的男子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是。
“萧凌胆大妄为,为了一己之私残忍杀害我儿,不要以为装晕就能逃过一劫,本宫要他血债血偿!”
……
出了公主府后门,沈溪言一眼就看到那里停候着一辆深色的朴素马车。
宁嵩利落地翻身上马,始终面容古板,不发一言。
沈溪言被映叶搀扶着上了马车,进车帘的一瞬间,她忍不住道:“宁老将军,今日多谢大恩。”
宁嵩挑眉:“温珣说你见过淮川和素儿,他两人果真无碍?”
沈溪言一愣,这件事她并未同夫君说过。“是,四公子和素儿妹妹无碍,想必很快就能回府了。”
沈溪言想在多问一句,便见宁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映叶赶紧带她进去。
话卡在喉咙里,沈溪言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时候地方,于是钻入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轱辘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沈溪言靠在车壁上,神思不属,经此一遭,她真是累极了,不知不觉竟然睡了过去。
直到马车突然停下,映叶掀开车帘,她才发现,马车竟停在了沈府的门口。
沈溪言一愣:“不回侯府吗?”
“侯爷说了,此时送您到沈府最为安全。”
看到朱红色的沈府大门,沈溪言心中安定几分。
刚一下车,就望见不远处,从马车上刚下来,穿着绯红官服的沈行。
沈行此刻方归,是因为今日被大理寺卿张运正缠了一整日,说的就是澄碧台坍塌之事,早已是焦头烂额。
他一早便派人去定北侯府询问妹妹消息,得到的消息是,侯爷夫人无恙,已安全归府,他被刻意隐瞒,还不知道沈溪言已经被公主带走的事。
刚要进府,一抬头便看见被映叶搀扶着面容煞白,裤腿沾血的妹妹,沈行整个人定在原地。
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妹妹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沈行只觉自己的那颗心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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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五裂,心痛蔓延全身。
“言儿,这是谁干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沈溪言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笑容,却因急着走向沈行,步子快了些牵动伤口紧蹙着眉,谢过宁将军后,沈行将妹妹拦腰抱起,脚步凌乱地进了府。
回到阔别已久的闺房,沈溪言竟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
嫁人后的日子,简直太过曲折丰富了。
因为伤在腿脚处,沈行特意从府外请了医女过来。
“大人放心,小姐只是皮肉受损,并无伤及筋骨。”
医女年纪不大,手上动作却很稳,她三两下给沈溪言破皮的伤口处包扎好,又仔细检查了膝盖处的淤伤。
略带不满地瞪了一眼沈行:“小姐的伤是因长跪瘀肿,又遭拖行磨破皮肉,虽不严重,但也难免疼痛。”
她方才听见这受伤的女子喊那沉着脸的男人‘兄长’,加之又因为伤势不重,还连夜找了医女,保全女子受罚后的名声。
料定他是用了家法:“姑娘家家的,你既身为她的兄长,就该对她多加包容,纵然有错也不该下此狠手,女儿家若跪坏了膝盖怎么办?”
她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开几剂外敷内服之药,静养几日,便可慢慢好转。”
医女训斥完了沈行,开了药方,便退了下去。
沈溪言简单地同沈行,讲了事情始末。
只是省略了温珣没护住她,任由大长公主带走的事,只说自己为自证清白,主动去的。
虽然她不知道为何夫君先前对她‘置之不顾’,到了晚上又反悔了,费尽心思将她救了出来。
但她下意识觉得,还是不告诉兄长真相好了。
沈行不知信了没信,吩咐映叶好好照顾小姐,便沉着脸离开。
映叶打发了其他人,亲自服侍沈溪言梳洗。
沈溪言腿上有伤,本不能见水,可她奔波了这么久,急需一个热汤沐浴。
热气氤氲的木桶中,沈溪言将身体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躯壳,刻意忽略膝盖处的刺痛,她才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第62章 连你也不能信吗?
第六十二章连你也不能信吗?
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膝盖上青紫交加的淤痕,眼眶发酸,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说到底,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温珣今早将她‘抛弃’的。
沈溪言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水中,这样便不算掉眼泪了吧。
窗户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一股夜风灌入,烛光跳动。
“谁?!”
沈溪言厉声呵斥,身子下意识地往水中缩去,双手护在胸前,警惕地抓过一旁的浴巾。
下一瞬,她的眼睛被一双大手蒙住,男人温热的呼吸喷在耳边,轻声道:“嘘……”
映叶就在门口候着,听到屋内动静,略有些焦急的拍了拍木门:“夫人?怎么了?需要奴婢进来吗?”
沈溪言并没有轻举妄动,此人的武功在映叶之上。
她点了点头,扬声道:“映叶,没事,水有些冷了,你再帮我去烧点热水。”
“是。”
映叶走后,男人声音沙哑,故意沉着声音:“我放开夫人,夫人可莫要回头。”
她轻点了点头,此人压低声音,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身份。
男人果然松开了手。
眼前一亮,沈溪言捂着胸口道:“不知阁下是何人?深夜潜入我的闺房,所谓何事?”
温越话语一滞,他就是想来看看阿言伤在何处了,他不亲眼看到,不放心。
可是此时不宜暴露身份,他不能这么对沈溪言说。
温越突然心生一计。
“自然是仰慕夫人已久,特来一见。”
沈溪言被这轻佻的话激的一怒,也不顾男人方才的威胁,直接从浴桶中站起来,转身,扬手:“登徒子!”
清脆一巴掌打在温越那张俊逸出尘的脸上,两人都有些呆了。
“夫君?”沈溪言一愣。
温越的目光向下,沈溪言方才情急之下扯了浴巾遮挡,此时浴巾沾了水,虽然没有露出过多肌肤,可是紧贴在女子曼妙的身姿上。
察觉到他侵略性的目光,沈溪言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缩在了浴桶里。
温越一抬头便对上了沈溪言那双泛红的眼睛。
女子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目带嗔怒,在烛光下显得楚楚可怜,整个人蜷缩在浴桶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夫君……怎么是你?”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脑中“轰”的一声,脸瞬间涨红,立刻慌乱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浴桶。
“我,我并非有意欺瞒。”
他平日里沉稳的语调此刻竟有些结巴,“我看人多眼杂,夜深了不好走正门,这才翻窗进来。又怕你怪我,顾不敢相认,阿言,你可有事?长公主府的人可有为难你?”
“这样捉弄我,有意思吗?”沈溪言的声音听起来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起伏。
早上在城门口弃她于不顾,任由她被长公主带走,如今却又巴巴地跑来嘘寒问暖,还装作是他人。
他怎么知道,方才她看似平静,其实已经吓**。
纵使知道他是有苦衷的,沈溪言心头那股委屈依旧如春水般蔓延开来。
她冷着脸,见温越这次真的老老实实的转身,不敢在偷看,从浴桶中站起来。
“夫君放心,我没事。”
温越背对着她,心跳如鼓,见他方才的‘玩笑’惹她红了眼,心里更慌了。
可没等他道歉,身后沈溪言似乎起身了,他的心思一瞬间全扑在了那荡漾的水声上,根本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委屈和憋闷。
“那就好,那就好。”
温越松了口气:“阿言,你就在府里好好待着养伤,听沈大人的话,先暂时别回侯府。”
沈溪言玉指轻轻拨弄着水面,声音清冷:“怎么了?夫君是怕长公主报复?”
温越迟疑了一瞬。他现在还不能坦白自己的身份。
她必定是将早上兄长的那笔账算在了他头上,他心中苦涩,索性咬牙将这黑锅背了下来:“嗯,没错。长公主如今正在气头上,侯府现在不太平。”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那是身体离开水面带起的声响,温越脑中浮现出女子迈出浴桶的样子,不知是水面的涟漪,还是心里泛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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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都漏了一拍。他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面前屏风上的花纹,仿佛那是绝世名画。
“那你呢?”沈溪言的声音靠近了几分,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夫君,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早上我问你你并未回答,还能突然找了金吾卫中郎将谢淮做证?我记得,谢将军与侯府素无交集。”
温越被问得一噎。
他脑子有些不转了,鼻尖萦绕着那股好闻的熏香,让他有些神思不属。
“这……”他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半天憋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是,为了让侯府从此事中脱身,凑巧拿谢淮当借口罢了……”
身后传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凑巧?”沈溪言的声音已到了他身后,带着几分审视,语气疑惑:“夫君,今早的你,和如今的你,似乎有些不同。”
兄长似乎与谢淮有几分交情。
温越猛地回神,若是再不回头,反倒显得心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这一转,他却彻底怔住了。
沈溪言就站在他面前,刚沐浴过,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浸湿了的寝衣。
轻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曼妙起伏的身姿,在烛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她面色有些苍白,却因热气蒸腾出两抹红晕,那双眸子清澈如水,直勾勾地盯着他。
温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平日里的机敏睿智此刻全然不见,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急促的口哨声,是南枢的示警。
温越脸色骤变,那原本有些迷醉的眼神,瞬间清明。
他猛地看向沈溪言,语气急促而严肃:
“阿言,近期不要回侯府,就算回府,也谁都不要信!”
说罢,他转身就要翻窗离开。
沈溪言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一动,快步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口,目光灼灼:“连你也不能信吗?”
第63章 接人
第六十三章接人
温越身形猛地一僵,他垂眸,看了一眼沈溪言拽着他衣袖的那只素白小手,目光晦暗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是,今夜过后,我也不要信。”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窗户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
屋内恢复了寂静。
沈溪言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良久未动。
须臾之后,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攥紧的拳头,手掌摊开,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印记。
她与夫君互换身体的时候,夫君留不住太长的指甲,如今换回来,指甲还没养起来。
可这也足够了。
她转身走向妆台,掏出一张素白的帕子,在案上摊开,将指缝里那极少的暗红色泥垢倒在上面。
那是刚才她抓住男人衣袖时,从他衣裳上扣下来的。
沈溪言面色沉静,她双手捧起帕子,仔细端详,又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撮,用指腹碾了碾,放在鼻间嗅闻了闻。
那是御河下游草滩上特有的红泥。
她方才换下来的衣裳上,也沾染了不少。
温珣今早穿的可是干净的衣裳,虽然他穿的不是昨日的衣裳,可没道理晚上来看她时,衣裳上又能沾染御河下游的红泥。
沈溪言神色晦暗不明,完全不见刚才伤心失落的模样,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低声喃喃道:
“你究竟是谁?”
……
次日清晨,天色未晴,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就像沈溪言的心情一般,也笼着一层乌云。
昨夜似乎下了一场春雨,风里透着一股寒意,院子里的桃花被打落了不少,残红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更显几分凄凉。
有两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正在院子里撒扫。
沈溪言没有睡好,一晚上都在做梦,梦中事情纷繁复杂,此时的铜镜里,映照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孔,她看着自己,眼神有些空洞。
映叶正在替她挽发,正将一缕青丝挑起,一身穿翠色比甲的小丫鬟挑帘进来,神色恭敬,福了福身:“大小姐,侯府来人了,说是侯爷派人来接您回府。”
沈溪言虽已经嫁了人,可沈府的下人一时改不了称呼,于是她也随他们去了。
铜镜中的女子眉心微蹙,问道:“派人?”
小丫鬟身子垂得更低了,不敢看沈溪言的脸色:“回大小姐,听说侯爷一早便被宣召入宫了,脱不开身,便派了卫将军来接大小姐回府。此刻,卫将军就在门口候着呢,大小姐是否要见一下?”
沈溪言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搭在妆台边缘,沉默片刻,冷声道:“不见,我不回府,让他回去吧。”
夫君究竟在做什么?昨晚说不要回府,今日又派人来接。
映叶替沈溪言梳头的手微微一顿,欲言又止,却也没敢开口。
那小丫鬟抬眸偷偷瞥了一眼沈溪言,见自家小姐冷着脸,一脸疲倦,立刻敛眉息目,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映叶替沈溪言挽了一个**髻,又将几支坠着流苏的金簪拿出来,让沈溪言挑选。
沈溪言摇了摇头,想簪那支她送给夫君,她亲手雕刻的兰草的那支白玉簪子,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
“夫人?找什么呢?”
“我的那支白玉簪子呢?上面雕着兰草的那支。”
映叶是不知道两人换身的事情的,她有些疑惑:“您是说之前侯爷送您那支?”
“嗯。”
“昨日您回来时,见还在您头上簪着呢,是不是被谁收起来了?”
“可能是……罢了,不必找了。”
沈溪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大不了等两人和好了,她重新雕一支送给夫君。
映叶见沈溪言整个人颓然的模样,瞬间心疼,簪子也不找了,看来侯爷这次真的伤了夫人的心了。
可不怪夫人生气,就连她也不懂。
昨日夜晚侯爷匆匆来到宁府,求宁老将军救夫人的时候,那焦急的模样也不似作假,她也听说了,清晨在城门口,侯爷又为何那样做……
这个时辰,沈行早已上朝去了,沈府门口,除了卫奕等人,周围空荡荡的。
卫奕牵着马在台阶下来回踱步,眉宇忧愁。
他身后停着一辆侯府的马车,还有一队侍卫,肃穆而立,引得路过的百姓纷纷侧目。
卫奕有苦说不出。
世子,哦,现在应该说侯爷。
侯爷昨夜听闻夫人被宁老将军救出,便恨不得连夜来接。
只是更深夜重,于礼不合,这才硬生生忍到了今早,谁知刚备好车马,人还没上马,就被一道圣旨宣进了宫。
貌似是澄碧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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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爷担心再出什么差错,特意先遣了他来,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都要恭敬地将夫人接回来,而且切记不可动粗。
可这都过了半个时辰了,他在这门口一直被晾着,那进去通报的小厮更是泥牛入海,半点回音都没有。
卫奕实在忍不住,前进几步,探头往沈府那朱红大门里瞧了瞧。
看门的小厮是个眼尖的,见为首的这人探头探脑,虽认得是侯府的人,却仗着自家大人在朝堂上大好势头,没好气地瞪了回去。
侯府又怎么样?那也是沈府的女婿。
卫奕嘴角抽了抽,硬是没敢发作,不动粗,这可真是难为人了。
正思索着,卫奕耳尖微动,只听院内一阵脚步声,从门内走出来一个穿翠色比甲的小丫鬟。
她一出来便冷哼了一声,斜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将卫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冷冷道:“卫将军是吧?我家大小姐说了,不回侯府去。”
卫奕一急,上前几步:“夫人可是身体有恙?可否让末将见夫人一面?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行。”
小丫鬟一听这话更气了。
想起方才大小姐冷着脸不想见客的样子,姑爷定是气到小姐了,她心里笃定几分,于是便直接自己来回话,别指望她有好脸色。
她颐指气使地把手中的帕子一甩,翻了个白眼:“大小姐说了,不见侯府任何人!将军还是回去吧!”
其实沈溪言并没说这般绝情的话。
她不知道大小姐为何深夜回府,只知道大人昨夜发了好大的脾气,还从府外请了医女来。
她今早进门前,闻见了屋内的伤药味,虽未亲眼瞧见大小姐身上的伤,可昨夜侍奉的人,说大小姐换下来的衣裳上血肉模糊,让人看之心惊。
再加上今早老爷上朝前黑着脸吩咐过:“若是定北侯府来人,一律给我打出去!”
她心里认定了,定是这侯府欺负了自家小姐,这才半年就把人气回了娘家,她定要替大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卫奕神色讪讪,看着那小丫鬟转身就喊‘关门’,那两扇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合上,带起的风扑了他一脸灰。
侯府一侍卫凑上前去,一脸愁苦:“卫将军,这怎么办?”
卫奕无奈地叹了口气,侯爷不让‘动粗’,他也能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回侯府。
第64章 介意
第六十四章介意
傍晚时分,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温珣才从宫中脱身归来。
他一身风尘仆仆,刚跨进侯府的大门,便看见卫奕一脸颓废地立在院子里,见他一来,立刻抱拳拱手请罪。
“怎么了?”
温珣朝书房的方向走去,卫奕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干涩:“侯爷恕罪,夫人,夫人不肯回来,末将没完成侯爷交代的事,请侯爷责罚。”
温珣的脚步一顿,卫奕差点撞上他的肩膀,又赶紧退后几步。
只听男人沉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去书房细说。”
卫奕擦了擦冷汗,这半年时间跟着温越时间久了,他都有些恍惚。
对于温越,他更像是知己好友,而并非下属,于是对温越的态度便少了一丝恭顺,多了几分随和。
可温珣不同。
在军营,温珣是他的主将,在侯府,温珣是他的主子。
进了书房,立刻有侍女进门点上灯,又退去,温珣沉着脸,一边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一旁的小厮,一边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
“夫人没见末将,说不见侯府任何人,也不回府。”
卫奕单膝跪下,语速极快。
温珣眼神变得冷冽,在昏黄的烛火下闪过一丝幽光,良久之后,他才淡淡道:“罢了,她心里有气,我都知晓的,你起来吧,明日我亲自去接人。”
卫奕站起身,温珣没让他退下,他不敢先走。
温珣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自从沈溪言和温越意外换了身体,这书房就是沈溪言在用,这间屋子的布置,也变了样。
书案旁摆了几支开的正好的粉白桃花,那是沈溪言的习惯,笔架上挂着的也是她平时里惯用的几支湖笔,案角还随意放了几卷宣纸,展开一角,上面是女子娟秀的小字,抄写的《诗经》。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温珣眉头微微一皱,一见倾心?从前看到沈溪言对着温越写这些,看温越吃瘪,他还有些得意,可如今,他心里介意,甚至有几分不自在。
她一见倾心的究竟是温越,还是他?
“来人!”
温珣招手唤来门口侍卫,他指着那插着梅花的瓷瓶:“将这些都撤了。”
那侍卫一愣,前些日子侯爷还很喜欢,特意吩咐人每日更换当季的花束,如今怎么又一脸厌烦的模样。
他不敢多问,连忙将那瓶梅花捧了出去。
温珣之前还偷偷往书房放过腊梅,可他如今一瞧,便不免想起阿言曾与温越的那段情,堵的他心里憋闷不已。
如今,既然一切已经回归正轨,那么这些记忆最好再也不要想起来。
温珣揉了揉眉心,淡淡道:“这书房是用来办差的,装饰得太过繁复,看着眼花。”
卫奕知道他在找台阶下,也不点破,等下人退去,卫奕起身去关了书房的门,随后他压低声音,凑了上来:“侯爷,还有一事,二公子那边,似乎对您有些误会。”
温珣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末将昨日未拦住他,派人跟着,确定他昨日已经入京了,只是进城以后就失了踪迹,昨夜夫人被救,应该也是他安排的。”
卫奕语气迟疑:“侯爷,您说,二公子会不会在夫人面前说了什么?”
卫奕这话,指的便是温越冒充温珣,欺骗沈溪言这件事。
温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摇了摇头:“不会。”
“温越若是想坦白,早就说了,况且,若阿言真的知道了真相,之前都是温越顶着我的身份在骗他,依照她的性子,不会至今还如此淡定,只怕今日你带回来的,就不会是一句‘不回府’,而是一纸和离书了。”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算他见过阿言,也不敢多说,毕竟之前暴露身份,阿言那股鱼死网破的气势,他应当不会忘。只要他不露馅,阿言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身份上猜。”
“你让李云崖带人去找温越,无论如何将他带来见我,我自然会同他解释清楚。”
“是。”
卫奕见温珣神色稍缓,试探开口问道:“侯爷,今日宫中情形如何?”
温珣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冷峻,眼底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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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寒芒。
“齐王已经醒了。”他声音低沉:“今日清晨,太子被救回,顶着一脸伤,大张旗鼓求到了陛下面前,状告齐王意图谋逆,不仅设局刺杀,更想趁乱斩草除根。”
“谁知齐王则反咬一口,坚称是太子贼喊捉贼,找人在澄碧台下埋了**,想要置他于死地。”
“太子则说,澄碧台只是修缮不力,工部偷工减料,用的都是劣质的砂石砖木,省下的钱银都进了齐王的口袋。”
卫奕心头一紧,没想到一日之内,局势已经演变到如此境地。
“两人各执一词,在御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在陛下面前动起了手。”
温珣冷笑一声:“陛下以为侯府并未卷入此事,又听得谢淮为我作证前日行踪,便觉我是个局外人,问我如何看待此事。”
“那侯爷是如何说的?”
温珣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卫奕道:“太子是正统,乃国之本,我自然要替太子说话,况且……”
他语气一顿,猛地回头,目光锐利:“齐王心狠手辣,不但要将谋逆刺杀太子的罪名按在侯府头上,还要诬陷阿言杀了郡主。”
“我之前便有所怀疑郡主的死和齐王脱不了干系,今日宁老将军那一对儿女归来,当庭对质,宁淮川指认凶手,我才知晓郡主竟真是死在齐王手里,萧凌此人,简直可恶!”
卫奕想起来温越曾说,太子口蜜腹剑,笑里藏刀,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又看了看温珣的背影,最终将‘太子也并非明主’几个字咽了回去。
温珣不知卫奕心中所想,他此刻眼中满是懊恼与后怕:“早知如此,昨日我就不该顾忌那么多,绝不能让长公主那样轻易带走阿言……”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卫奕,语气变得急切:“对了,你今日虽未见到阿言,但她在公主府被温越救出之前,可曾被长公主为难?她可有受伤?”
卫奕身形一僵,他今日在沈府门口碰了一鼻子灰,别说是见夫人,连只言片语都没传进去,根本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眼神闪烁,结结巴巴道:“这,夫人应当,应当没事吧?毕竟宁老将军及时赶到了。”
第65章 她永远是侯府夫人
第六十五章她永远是侯府夫人
一连数日,定北侯府来的人都被挡在了沈府门前。
沈行干脆向吏部告了假,整日守在府里陪沈溪言,有兄长在,温珣哪怕脸皮再厚,也不好硬闯,只能每日派人来送些珍稀补品,却连沈溪言的面都见不着。
沈溪言心里乱糟糟的,自己嫁的这个夫君,在外人面前循规蹈矩,可这段日子的相处,她清楚,他好像并不似表现的那么乖顺。
天色一暗,她便时刻留意着窗边的动静,以她的了解,若是明路走不通,他定会像那晚一样翻窗而入。
可奇怪的是,一连几晚,窗外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半点异响。
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来。
因着膝盖上那几处挫伤,沈溪言这几日被兄长盯着,一连吃了好几顿清粥小菜。
午后,看着桌上又是几碟清淡的小菜,沈溪言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叹气道:“嘴里没滋味,我想吃点别的。”
突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夫君之前好像曾说过,映叶的厨艺极好,尤其擅长做几道特色小炒。
“映叶。”沈溪言转头看向高挑女子:“你去小厨房,做几道口味重些的菜吧,我也好解解馋。”
映叶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夫人终于想吃辣的了,奴婢这就去,这几日手都生了呢。”
沈溪言并未听清她嘴里的‘辣’字,只是看着她兴冲冲地跑出去,心中还有些期待。
过了半个时辰,映叶带着几个丫鬟,喜滋滋地将饭菜摆上桌时,沈溪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
只见餐桌上,赫然摆着麻辣鱼片、麻婆豆腐、辣炒鸡胗……
放眼望去,红彤彤的一片,浓烈的辛辣味直冲鼻腔,呛得沈溪言忍不住掩唇咳嗽了两声。
“咳咳……”
沈溪言额头青筋跳了跳:“映叶,这些是否口味有些太重了些……”
映叶动作一停,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夫人,这不是您当时的吩咐吗?您当初留奴婢在宁府,不就是为了学这些菜的样式吗?”
“当初留你在宁府,不是为了让你打探消息吗?”
沈溪言放下手中筷子,实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入手:“映叶,侯爷……‘我’当初是怎么吩咐你的?”
映叶嘴唇微张,陷入回忆:“夫人,您起初是这么说的。可是后来,奴婢将宁府的一些异常传回去,您好像都不甚在意,只是强调让奴婢好好学这些菜的样式。”
“还说,还说这是侯爷爱吃的口味,让奴婢一定要好好学着,日后好做给侯爷吃。奴婢还当您改了主意,觉得打探消息不如抓住侯爷的胃重要呢。”
沈溪言闻言,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映叶,见她目光坦荡,信了几分,她的手指在桌案下猛地收紧,直到指尖在掌心掐出印子,才恍然回神。
恰好沈行此时推门而进,一眼看见了满桌子的辣椒,皱眉咳嗽了两声:“言儿,怎么午膳吃的这么辣,伤还没好,还不快撤下去。”
映叶偷偷瞄了一眼沈溪言,沈溪言点头,她才将这一桌子辣菜原封原样的撤下去了几盘,只留下了一两盘。
依旧是清粥小菜,沈溪言突然觉得这些也比那些辣口的好下咽一点。
“就这么好吃?”
沈行硬着头皮夹了一筷子,辛辣直窜鼻腔,他连声咳嗽起来。
沈溪言连忙给兄长沏了一杯茶。
她想问夫君的情况,又拉不下脸开口,面上不动声色地问道:“哥哥,我在沈府赖着不回去,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能有什么麻烦?”沈行灌了一大口茶,压下喉间的辣意,瞧了一眼自家妹妹,放下茶杯道:“这几日朝堂上风声鹤唳,我也不想卷入那些乌烟瘴气的争斗里,留在府里陪你倒也清净。”
沈溪言给他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笋丝,忍不住试探道:“出什么事了?”
“齐王,恐怕要倒了。”
沈溪言眼睫微颤,有些意外:“这么快?”
沈行反问道:“怎么,你知道齐王要倒台?”
沈溪言摇了摇头,齐王将路走的太死,做事太极端,况且她有种直觉,侯府站在哪边,哪边就绝不会输。
齐王府显然低估了定北侯府的实力。
见她不接话,沈行以为她还在为那日的事伤心。
他伸手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温声道:“那日早上的事,我都知晓了,温珣那混账护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沈溪言意外地抬眸,只见兄长眉心微皱。
“你何时气消了再回府,纵使一辈子不回去,哥哥也能养得起你。”
沈溪言闻言,心头一暖,眼眶发红:“哥哥放心,不过是同他置气罢了,就当这些日子在家养伤,其实气早就消了大半。”
话音刚落,一小厮匆匆忙忙进来禀告。
“大人,大小姐,定北侯府来人了,说是侯府老夫人突发急病,侯爷特意派了人来接夫人回去侍疾。”
沈行闻言立刻起身,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冷哼一声:“侍疾?为何偏偏这时候病了?”
他转头看向沈溪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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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你若不想回去,便不回去,我这就去把侯府的人打发了。”
“哥哥,慢着。”沈溪言立刻拉住兄长,虽然这几日温珣吃了闭门羹,可拿母亲的身体做文章,不太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母亲平日里待我不薄,若是真是病了,我躲在娘家不回去,传出去人家会说沈家女没教养。”
沈行见劝不住她,只能沉着脸吩咐备车,亲自送妹妹回了侯府。
……
踏入明远堂,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温珣这几日很忙,此时也不在侯府,他每日去沈府一趟,在门外等上半个时辰后,便急匆匆走了。
虽然嘴上同兄长那么说,但是在见到蒋氏之前,沈溪言心里还是有几分怀疑,是温珣联合蒋氏,以侍疾为借口将她骗回侯府。
可当她真见了蒋氏满脸病容的模样,心里的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蒋氏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见到沈溪言进来,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她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握住沈溪言的手,声音沙哑:“溪言,好孩子,你回来了,珣儿做的那些混账事,母亲都知道了,委屈你了。”
说着,她便要掀开被子下榻:“都怪我,拖累了他,他是个实心眼的,快让我看看,那日在公主府,可有受伤?”
沈溪言连忙按住她,鼻尖发酸:“母亲,没事没事,只是些皮外伤,已经好多了,您别动,好好歇着。”
其实蒋氏这病,全是被温珣和温越两兄弟气出来的。
这几日,‘定北侯’换了人,她这个当娘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当初只当长子温珣葬身疆场,尸骨无存,为了保住侯府,也是老侯爷临终前的安排,她才咬牙同意了“弟娶兄妻”这等有悖伦常之事。
可如今,长子温珣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自然是欣喜的。
可温珣告诉她,他用了手段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份,而代价是,幼子温越如今下落不明,儿媳妇沈溪言也待在娘家不回府,要她出面帮忙斡旋。
“溪言如今是你弟弟的妻子,他们……”
她还记得那个素来守礼的长子,第一次冲她发了火:“母亲,她本该是我的妻子!她嫁的是定北侯,是上了族谱的定北侯夫人。”
他说,是温越鸠占鹊巢,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蒋氏气急:“可溪言不是什么物件,她是人!你难道让她一女侍二夫吗?”
温珣的眼里满是偏执:“母亲,只要我们不说,我不介意,她永远是侯府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