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女帝但是万人嫌》
1. 被嫌弃女帝
朱红的宫墙在晨光中泛着冷意。
九重丹阶之上,一袭繁重宽大的玄色冕服拢在楚临月纤细瘦削的身上,却并未压折她的脊背半寸,楚临月缓步踏上御道,身影笔直如松竹,又坚定似磐石。
繁重的发冠沉沉地压在头顶上,每走一步,身上便有如千斤重,但楚临月依旧行得端正。
这是楚临月重生的第二十二年。
前世,她安然做着自己的尚飞公主,爱上了舅舅谢玉渊。然而很多年之后,她才知道谢玉渊一直把她当做楚临昭的替身。两人关系被楚临昭发现之后,谢玉渊亲手将她送上了往敌国和亲的路。她作为被抛弃的公主,在敌国受尽折磨,最终自缢而死。
重生以来,前世的经历如梦魇一般折磨着她,让她即使得了新生,也一直困于过往的囚笼。她在心里立下血誓,不能再重蹈覆辙,她要登临皇位,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亲手杀死谢玉渊,向那些害过她的人讨要代价。
如今,第一步已经踏出。
身穿甲胄的千牛卫举旗排开,巍然不倒如山浪,而其外,肃立着群臣百官。他们看似安静又顺从,但暗中投来的尖锐目光满是藏不住的欲望和算计,像一把又一把寒刀刺在楚临月身上。
楚临月知道这群臣百官几乎都是楚临昭的人,在母帝病重之时,楚临昭就已经搬空了朝中势力,让母帝的人,只为「她」所用。而楚临昭能这么肆意妄为,都要归功于摄政王和巫觋一族。
楚临月走入太和殿殿内,文武百官双手合拢环在胸前,随她一同入殿,乌泱泱的官服跟在身后,像极了楚临月长长的衣摆。
她环顾阶下两侧,一左一右候着的身影。左侧,正是她的舅舅谢玉渊——母帝病重时,曾将政事全然交由她最宠爱的幺弟打理,故而谢玉渊成了摄政王,暂持传国玉玺。
他立于殿前,一袭赭黄龙袍裹着修长身形,金线暗绣的龙纹在烛火下却显出几分冷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近乎妖异的透亮,衬得那双狭长的凤眸愈发幽邃——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右侧,巫觋一族新的继承人巫巡天,年少聪颖、天资过人,占星之术在族中首屈一指。
两人位高权重,见到她也不行礼,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位新皇。谢玉渊面上无波无澜,凤目微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看起来很是不耐,或许今日出席只是想走个过场;而巫巡天的如玉面容要冷厉许多,薄唇紧抿眼神刻薄,楚临月一眼望去,像是瞧见了一座冰山冷到了骨子里,遂很快收回了目光。
此外再无旁人,她那好“妹妹”甚至连她的登基仪式都不愿来。
谢玉渊并没有亲自赐玺的打算,他把传国玉玺随手丢给了太监。传国玉玺岂是太监能拿的了的?楚临月这皇帝,又岂是太监能封的?这般行径,几乎是直白了当的侮辱,但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妥,阶下群臣自然乐意看楚临月的笑话。
太监手捧传国玉玺,缓步上前。他的步伐实在太慢,仿佛在拖延时间,手臂也抬得略低,玉玺并未高举过眉,而是平端至胸前。
“请陛下——受玺。”
简单一句“受玺”,毫无敬畏之心。
楚临月在心里冷笑,这大抵也是她那位好舅舅教的。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一个女子在龙椅前露怯,等一个不合礼法的女帝,在万民面前失仪。
那她便应了他们的心愿。
楚临月面上装出一副怯懦害怕的表情,接过玉玺的手也紧张得微微发颤,声音柔弱不清:“多谢公公。”
百官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明晃晃的嗤笑。
楚临月恍若未闻,越过摄政王坐上龙椅,落座的瞬间,偏头看了一眼谢玉渊,发现谢玉渊也正在看她,深邃的眼里此时多了一丝讥讽。
讥讽什么?讥讽她得位不正,甘愿做楚临昭的影子,才能要来一个玉玺?
当楚临月坐稳的那一刻,礼官高唱一声:“拜——”群臣齐刷刷跪地,行稽首大礼,山呼万岁。
声音敷衍,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戏文,毫无真心。
如何不是呢,他们在唱戏,但真正被人当戏子看的,只有她楚临月一人。
楚临月攥紧拳头,复又放开。不管他们服还是不服,如今是她楚临月当上皇帝,这天下,是她的天下。
永昌十五年,楚临月正满二十二。
初,帝谢佩环改国号为景,年号永昌;永昌十五年,女帝驾崩,遗诏传位于长女楚临月,一时举国皆惊。
原因无他,只因所有人都以为,新任皇帝会是那位浑身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楚临昭,昭如日月,不仅长得倾国倾城,内在更堪称景星麟凤,人们常说,景朝的“景”,就是为昭阳公主取的。前女帝病重时,天下便是由摄政王和年少的昭阳公主一同打理,那段时间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昭阳公主皇室出身却不骄矜,十分平易近人,总是微服私访,惩治贪官暴戾、救济贫苦人家,又文武双全、博学广识,几乎是人见人爱。
摄政王对他这个外甥女也很是宠爱,更别说还有巫觋一族窥算天命,昭告天下昭阳公主乃是天定凤命。
可以这样说,昭阳公主是整个天下的白月光。
如今,人们最敬爱的昭阳公主没当上皇帝,反而被她这个平平无奇、一事无成的人夺了去,一句“乌鸦窃国”,在天下流传开来。
乌鸦再如何打扮,又怎么比得了凤凰?
楚临月卸下繁重打扮,望着镜子中披头散发的自己,心里一遍遍回想起那些骂言,忽然觉得很累。
白日里她身担几十斤的装束,忍着不适,踏过一节又一节台阶坐上龙椅,都没有觉得累;现下一身轻松,寝宫唯她与几位伺候的侍女,再没有那些充满不屑、讥讽和嗤笑的眼神,疲惫感却瞬间蔓延开来,吞噬了五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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腑所有气力,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乌鸦窃国,形容得倒也贴切。
她这皇位,确实是窃来的。
她不是谢佩环的亲生女儿,她的生母是先帝的妃子韩飞霜,先帝驾崩后谢佩环篡了位,母妃跟随先帝自缢而死,留下年仅六岁的她。谢佩环将先帝一干子女杀的杀,囚的囚,却对她很好,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般抚养。
楚临月知道这是为什么。
谢佩环每每抱着她,目光幽远,好像透过她看见了她的母妃,不然也不会给她取一个“尚飞”的尊号。
“你和飞霜,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飞霜啊飞霜……”年过不惑的女帝语气怀念,带了些许怅惘,“你为何那样傻……”
而女帝抱着她时,女帝的亲生儿子便躲在门边看着,沁着水光的眼眸晦涩难言,好像不太明白,为何独他不得母亲宠爱。
是的,亲生儿子,世人都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昭阳公主,是个男子。
楚临昭幼时身体不好,当时的巫觋长老说楚临昭命宫无太阴且犯煞气,需得当做女儿身抚养至成人,于是她的弟弟便成了妹妹。
母帝虽然宠爱她,但是楚临月知道,她不会交给自己任何的权力,因为她毕竟不是谢家的人。而母帝对楚临昭那般严苛,正是因为把他当做太子培养。或许女帝坐在龙椅上时,也萌生过后悔的想法,也或许是百官日夜相逼,她终于打算把皇权又交回到男人手中。
但她不会想到,那个在她怀里乖巧孝顺的孩子,会改了她的诏书,夺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皇位。
楚临月一天天地长大了,也越来越像韩飞霜,女帝临终前屏退众人,将她唤至身前,苍老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上她的脸,眼里流出一滴隔世经年的泪来。
“飞霜,你终于来看我啦……”
楚临月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她也应当是要流泪的,可是不知为何,她哭不出来,两只眼像干涸的荒地一样,挤不出一点泪。
直到女帝没了气息,她也没能哭出来,反而格外冷静地矫了诏书,好像就等这一刻似的。
很多年之后,楚临月恍然想起这个画面,也猜想过,或许母帝本就是故意的。
谢佩环不愿意将好不容易得到的皇位拱手让与外人,但她更不愿意将夺走的权力又交给男人,哪怕那男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所以她临死前屏退众人,只留楚临月一人在寝殿内,床边赤裸裸地放着遗诏。若是楚临月没有胆子矫诏,她便也认了,毕竟没有胆子,又如何做得了帝王?而若是楚临月矫了诏,那她,也可放心了。
楚临月得了前世的教训,她深知男人都是不会满足的,只要留给他们一丝喘气的机会,他们就会用尽各种狠辣手段将你逼至绝境,不留余地。
她最终是拿簪子划伤手臂,把自己疼哭了出来,这才敢出门去,哭着喊:“母帝……母帝薨逝……”
2. 被当做替身
太监尖锐的报丧声随之响起,瞬间,周遭的死寂不再隐忍,无数恸哭声如大漠梆音一般振聋发聩,绕梁不绝,就连老天似也垂怜,降下淅淅沥沥的雨,一滴一滴打在跪伏的人们身上。
如此悲伤的场景,楚临月却觉得好笑,这些人当真有多难过么?也不见得,恸哭起来却像家常便饭一样顺手拈来,倒比她厉害多了。
可能真正感到悲恸的,只有楚临昭吧。
她看着楚临昭。
楚临昭站在殿外的屋檐下,雨滴从檐角滑落,直直滴到他的衣领中。
似是被刺骨的冷赫然惊醒,他这才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的母亲已然离去,他像被瞬间抽光了所有力气,身子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触地发出一声闷响,让人听着就觉得疼。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美得雌雄莫辨的面上瞧不出表情,唯有一滴泪从眼角流过脸颊。
楚临昭无力地耸着肩,低下头去,鬓发遮住面容,楚临月看不见了,但她知道,他终于哭了出来。
绕满整座皇宫的哭丧声犹如孟姜女哭长城一般惊天动地,恨不得要让天神也听见,其间只有楚临昭的哭泣是无声的,一点声音也无,却比任何声音都响亮,都令人心颤。
宫女太监们纷纷上去搀扶,却都被他一把推开,发了疯似的骂:“滚开!都给我滚开!”
平日里温和亲切的“昭阳公主”何曾这般粗鲁过?
楚临月走过去,跪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手:“姐姐还在这里。”可下一刻,楚临昭一样甩开了她的手,眼角殷红,看起来脆弱易折,却努力地咬着牙不泄出一点哽咽。
“她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我,什么姐姐弟弟都是假的,只有你一个人,是她的孩子!”
她从他湿润灰暗的眼里读出了他积攒多年的委屈、愤怒和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这么优秀了,母帝还是不肯看我一眼?
楚临月想告诉他,没有为什么,只因为他有着先帝的血脉,而她又有着韩飞霜的血脉罢了。
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没有哪一个是迟钝的,换句话说,迟钝点的早就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
楚临月太过聪明,太过敏感,她在不知情爱的年纪,就已轻易洞察到谢佩环对韩飞霜那为世俗所不容的情感,也感受到了谢佩环对先帝深深的恨意。
谢佩环心狠手辣,不仅杀了先帝其他妃子的子嗣,连自己为他生的子嗣都没放过,而楚临昭是幸运的,宫变的时候,他恰好被接去了谢家老家。
对于自己仅剩的骨肉,谢佩环没有再狠心杀他,但也没有爱他。若不是有楚临月在,或许楚临昭的童年还会更凄惨。
如今,那些晦涩的情绪已落不到实处,全然化为了恨意,楚临月被他这般含恨的目光触到,收回了自己的手。其实小时候,他们关系还是很好的,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变成了今日这样。他对她很好,可是他恨她、怨她;她怜惜他,却又妒忌他、怕他。
“现在可不是守灵的时候。”
从背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原是摄政王来了。楚临月瞧着他将楚临昭扶起来,一眼都没看自己。没了楚临昭,她自己是跪不下去的,于是在宫女的搀扶下起了身。
楚临昭的身形显得有些摇摇欲坠,便顺从地抓着自家舅舅的手臂,而谢玉渊自是心疼万分,平日里冷峻的脸庞都柔软了不少,薄唇一开一阖,吐出的话语温柔又安心。
“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楚临月如今冷眼旁观,心里不再泛起一丝波澜,她已经被伤透了心,又如何会继续为谢玉渊跳动呢。明明谢玉渊对楚临昭的占有欲这般明显,她前世却一直没有察觉到。
身为舅舅,却喜欢上自己的外甥女,母帝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活过来?更何况楚临昭是男扮女装。而谢玉渊明显也知道这份感情太惊世骇俗,他一直不敢太过火,对着楚临昭那是一万个细心呵护又小心谨慎。
对她这个外人,倒是一点不客气。
太监宣读遗诏时,楚临昭本就苍白的脸上现出一道裂痕,像是彻底死了心,双目失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几乎随时能倒下去。同时,楚临月清楚地看见了谢玉渊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意。
他在那一刻,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将皇位献给他最爱的外甥。
母帝丧期结束后,便是新皇登基的日子。然而群臣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稳坐昌平王府的摄政王不置可否,一副放任自流的态度。楚临月日夜担惊受怕,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再拖下去恐生变数,于是在斟酌一夜之后,决定铤而走险,在谢玉渊那里博一条出路。
她凭借着与楚临昭有两分相似的容颜,扮做楚临昭的样子,爬上了摄政王的床。寝宫内是她早就命人点上的催情香,她只需要低着嗓子,假扮楚临昭说话的语气,喊他一声舅舅,谢玉渊就把持不住了。
何其可笑。
宫灯之中灯油似已燃尽,有些昏暗不明,却足以叫人看清身上的男人。
谢玉渊是谢家这一代的幺子,只比她大了七岁,还未过而立之年。他薄唇天生一抹殷红,不点而朱,像是刚饮过血,唇角噙着三分慵懒,七分危险,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化为氤氲绕指柔,缠着她不放。
长发未束,泼墨般垂落腰间,仅以一枚血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更添几分颓靡的贵气。
谢玉渊双眼迷离地抚上她的脸,袖口滑出一截霜雪般的腕骨,指尖修长,指甲却修剪得极短,透着病态的整洁。
“临昭……”谢玉渊俯下身,嘴里溢出一声又一声的缱绻温柔。
楚临月深深望着这张她看了很多年的脸。上辈子她有多爱,这辈子她就有多恨。
好在她清晰地知道,世人都有贪欲,而男人往往比女人更难掩饰,也更容易上当。
醒来时,是被人拽着硬生生推下床而惊醒的。楚临月的身体突然摔在冰凉的金砖墁地上,冷得直发颤。
抬起头,谢玉渊凌冽的眼神比这地板还要冰冷。
“你好大的胆子!”谢玉渊富有磁性的嗓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好像下一刻就会忍不住命人将她拖出去。
“舅舅,是你逼我的。”楚临月无所畏惧地同他对视,即使整个身子还袒露在地。她整张脸都泛着还未睡醒的娇嫩,在天光微亮的寝宫内恍如隐于云雾间的群山。
“呵……”谢玉渊被她的倒打一耙气笑了,“你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恐怕没人比你更清楚!”
“母帝丧期已过,我是来同舅舅商量登基大典的,谁承想刚进了殿内,就被舅舅抓住了。”
她不经意挪了挪上身,那点点红痕如同呈堂供证一般令谢玉渊难得的哑口无言。谢玉渊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眼,不再看她,只是仍气的厉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把衣服穿好,给本王滚出去!”
楚临月捡起地上的衣衫,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穿上,谢玉渊没有看她,但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却在耳中清晰可闻,像一片片羽毛在他身上抓挠。
如此荒唐之事,他却如何也制止不住自己一遍遍去回想,然而如何回想,都只是一片模糊。
因着断层的记忆,究竟是谁的过失,并不好说。而不论如何,若是楚临月说出去了,受到谴责的只会是他,就算请几百个言官来他都是有理说不清的。
但他清楚自己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楚临月虽然不是皇姐亲生,与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到底名义上是他的外甥女,他断然不会对她有想法;更何况他心里早有了楚临昭,即使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血脉鸿沟,为世俗所不容,他也已经做好了陪伴临昭一生的准备,而楚临月这样的,如何能入的了他眼?
她和楚临昭,就像是乌鸦和凤凰,乌鸦如何飞上枝头,也是变不了凤凰的。
回过神,却发现楚临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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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穿戴整齐,却还没有走,安静地跪在地上,用那双淌了一晚上泪的眸子倔强地看着他。
谢玉渊登时又沉了脸色:“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寻常女子遭遇此事,尚且一哭二闹三上吊,而临月好歹贵为公主,更是诏书钦定的储君,势必要讨个说法。”楚临月从容说道,“舅舅,我想你也不愿让临昭知道,你对他有那样的心思吧?”
谢玉渊自然听出来她在威胁自己。
好啊,之前倒是小看了她。
谢玉渊还一直把她当做被皇姐宠上天的废物公主,每天除了黏在皇姐身边吃喝睡便干不了其他事,当临昭背诵四书五经时她在同宫女玩闹,当临昭学习六艺时她在呼呼大睡——
临昭的付出和收获他都看在眼里,但皇姐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她有这么一个完美的女儿,眼里却只看得见一事无成的楚临月。谢玉渊疼惜楚临昭,对皇姐颇有微词,但更多的不满选择向楚临月倾泄。
皇姐临终时,谢玉渊还是存了一丝念头,想着皇姐对自己的亲生骨肉断不能如此残忍,却真的没想到,她将皇位传给了楚临月。
像楚临月这样的废材能干什么?景朝交到她手里可还有未来?那日楚临昭听完诏书,无声落下的那滴泪像是滴到了他心里去,谢玉渊当时真的想过杀了楚临月,讨得临昭一笑,而群臣百官更不会有意见。
可楚临月再如何没用,到底是和临昭相伴十几年的姐姐,谢玉渊这才没下狠手,放任她活到现在。
然而没想到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到今日这般地步,后悔也没有用,只能怪他自己不够心狠手辣。
“你到底想要什么?”谢玉渊平静了下来,靠在床头,袒露出的上半身比女子的肌肤还雪白,一看便是打小被娇生惯养出来的,如瀑墨发随意地散在腰间,遮去几点春光。楚临月慵懒地欣赏了一会儿,道:“我想要皇位。”
“你已经有了。”
“要登基册典、昭告天下,才算真的拥有了。不然我没办法安心。”
“群臣不肯配合,本王又能如何?这天下不是本王一人说了算。”
“他们会不听你的?”楚临月面上不显,只在心里冷笑一声。“既然舅舅做不到,那我只能将这等家丑昭告天下,顺便让临昭也知道,他敬爱的舅舅是怎样一个人……”
“楚临月!——”谢玉渊咬牙切齿地喊出她的名字,“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那你便杀了我,看看临昭知道我消失在昌平王府,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其实拿不准自己在楚临昭心里的地位,但她只要知道楚临昭在谢玉渊心里的地位就够了。
果不其然,谢玉渊顾念着楚临昭,不敢动她。
楚临月顺势劝说:“我只是求一个皇位保住性命罢了,不然舅舅觉得我一个外家人,真能活下去?我即位之后,朝政还是交由你和临昭决定,我心甘情愿做一个傀儡皇帝。”
“呵,你真的能心甘情愿?”谢玉渊冷冷地望着她,眼眸深邃像是思量许多,如毒蛇一般蛰伏着蠢蠢欲动的心计。
“只要舅舅能容许我每日花天酒地地自由过活,我当然能。谁会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
谢玉渊最终还是妥协了。一向情绪不外露的人咬着牙,被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脸上因怒意泛起的腮红也胜似霞光,令那俊美的脸更添艳丽。
趁谢玉渊发怒之前,楚临月赶紧跑了出去,殿外的婢女只来得及见一人慌慌张张往外,也没看清是谁,又听见殿内响起一阵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
楚临月心里畅快。原来像谢玉渊这样的人,只要在他面前捏着楚临昭不放,他就能任自己摆布。
像谢玉渊这种烂人,又怎配碰她。前面那些触碰已然令她作呕,她根本没让他做到最后,只不过脱了衣服躺在他身边,演上这么一出罢了。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会招惹的后果。
3. 被姐姐记恨
登基前一晚,谢玉渊将她叫来了王府。
楚临月来时,寝殿内四下无旁人,他慵懒地躺在罗汉榻上,只穿了一件绫罗织就的宽松睡衣,领口大敞着,还透着几分沐浴之后的氤氲热气。见她来了,谢玉渊将手中的奏章随手搁置旁侧,道:“你那晚是如何勾引我的,今夜让我好生瞧个清楚。”
那晚是燃了香让谢玉渊神志不清,楚临月才有机可乘,现下谢玉渊清醒的很,她又怎么敢?于是立在原地没动,只故作柔弱,小声解释道:“我可没有勾引,是舅舅主动的……”
“是我主动的?”谢玉渊勾起嘴角,狭长凤目像两道月牙,映出壁上攒动的灯火。
楚临月垂下头去,正寻思谢玉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时,没发觉人已经走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地揪住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摔至榻上。
榻上铺了锦衾和绒毛毯,楚临月摔下去时不算太疼,正要起身,谢玉渊掐着她的后颈往下按,让她没办法回头,整张脸都埋进了毯子里。
谢玉渊讥笑:“你也配当一个公主,当一个皇帝?”他缓慢却又用力地脱她的衣服。
他本是想吓唬吓唬楚临月。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那一夜极不真切,恐怕楚临月根本没那么大的胆子,而他当时失了理智,才掉入她的圈套。
现下他倒是来试她一番。
却没想到,楚临月压根不反抗。她低低地笑:“舅舅,你对楚临昭也会这么粗暴吗?”
提到楚临昭,就像踩了谢玉渊的尾巴。他如同碰到什么破烂东西一般甩开手,却不解气似的,掐上她的脖子。
越收越紧,而楚临月只是讥讽地望着他。到最后楚临月逐渐有些喘不上气了,脸涨出不自然的红紫,谢玉渊才放过了她。
他说:“别死在本王这里,晦气!”
楚临月捂着自己的脖子,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还是活着最好了。
楚临月登基之后的一个月里,很是忙碌。
祭天时的璇玑台建在京城郊外的九藏山上,要赤足踏九百九十九白玉璇阶方显心诚。楚临月不知道这规矩是历来就有的,还是她登基后才有的,反正怎么看都是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一点,毕竟以母帝那个性子,若是让她赤脚走九百九十九道台阶,她早就把这鬼璇玑台砸了。
不过前世她也没有资格去祭天,所以一切都不得知。
楚临月没得选。
日已上了三竿,日光直照在头顶,透过楚临月一身繁装将她浸出大把热汗来。楚临月赤着脚,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身上起先还像撕裂了一般地疼,后来便渐渐没了知觉。白玉璇阶光滑,却也将她的脚磨出了皮。
楚临月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又走了多少层台阶,抬头望去仍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底,往后望去竟空无一人,那些原本跟随在后的大臣,怕是已经走了她所不知道的捷径登了上去,只有她还傻傻地爬着台阶。
楚临月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实在有些走不动了,便倚在栏杆上,欣赏了一会儿江山美景。
远眺群山巍峨,横绝苍茫。千峰拔地而起,万仞擎天而立。云涛吞吐于深谷,龙脉盘踞于大荒。
也许登临顶峰看到的景色更为壮阔。
可如此壮阔之美景,如此宽广之江山,她真能守住吗?
楚临月叹了口气,又往上爬去。
最终,这九百九十九道白玉璇阶,由她一人爬了个完完全全。登临顶峰时,楚临月已经没有半点力气,要抓着栏杆一步步往前挪动,隐于长袍中的两腿颤颤巍巍,比百岁老人还要不如。她的脑袋也昏沉,时不时地来一阵头晕目眩,身子几欲倒下,终是被她强撑了起来。
缓了一缓,目光这才有所聚焦,看清了前方的景象:九藏山顶峰的璇玑台上乌泱泱地站了一干人,最外围是手握旌旗的千牛卫,无数面旌旗烈烈随风飞扬,浩浩荡荡。
祭坛之下,百官按品肃立。三公紫绶垂腰,七梁冠映日生辉;五品青衣官员低眉顺目,木笏紧贴胸前;而末流小官则跪伏外围,绿袍被风卷起一角,露出内里洗白的衬布。
而内圈分别站了两人,一人白衣胜雪,是巫巡天;一人黑衣如墨,是谢玉渊。两相径庭,似是构成了一副八卦图。
但很快,楚临月看到了那立于璇玑台祭坛前的人,他本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那本该是她的位置——可偏偏就是楚临昭,不是她。
楚临昭立于圜丘之巅,玄冕垂旒掩去眸光深浅,衣裳猎猎如浸血色残阳。他手中圭璧冷映天光,口中诵着祭天祝文,声音尚显稚嫩却掷地有声,脚下群臣恭敬顺从,好像他才是真正的皇。
楚临月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如何。
她踏台阶而上时,以为群臣见她有如此毅力,总会对她刮目相看一番,那向来瞧不起她的谢玉渊,大抵也会少一些偏见。她以为巫巡天会等着她,等她亲自接过玉璲登临天台,向天神传达圣意。
可是,可是……
楚临月无力地跌坐在地,她甚至已经没了流泪的力气,只是怔愣地望着,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愿想。
许久,好像又没有那么久,祭天仪式了当,楚临昭自璇玑天台走下来,带领群臣下山,却看见楚临月缓缓走来,微微摇晃的身影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脸色苍白,眼神如死水一般地沉寂。
那一瞬间,他的心口蓦地跳了下,然后泛起一阵又一阵说不上来的复杂心绪。
楚临月的眼神何曾这般死寂过?他印象中的楚临月,一双眼总是带着笑的,像水中倒映出的一轮明月,皎洁而明亮。
可是为什么?楚临昭突然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眼自家舅舅,分明是他说楚临月身体不适可能来不了,为免耽误天时,才让他暂代。
如今楚临月虽然来迟了些,但也是来了,他却把属于她的权力夺走了。
他心里惊惶无措,一时僵在了原地没有动,直到楚临月穿越人群走到他面前,笑了笑:“好妹妹,多谢你代朕祭天。”
楚临月笑里藏刀,浑身透着雪水般的冷意,眼神无悲无喜到了极点,仿佛什么也没瞧进眼里。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楚临昭不知该如何解释,也或许是因为楚临月对他的冷漠反应,刺伤了他,让他无话可说。
这时,谢玉渊站了出来,道:“是臣之错,陛下昨夜同臣说身体不适,臣见陛下迟迟未到,还以为陛下来不了了,这才让公主暂代。”
巫巡天也在一旁附和道:“误了天时乃大不敬,臣恐降下天罚致使天下大乱,故而……”
楚临月还是笑:“朕有你们这样的臣子,当真是三生有幸。”
当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但朕记得,巫大人说是要赤足登满九百九十九道玉阶,才显心诚,那你们是都登满了?”
巫巡天垂眸不语。
说到底,她还是小看他们,小看谢玉渊了,更小看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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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手遮天的权力。他们不认母帝的遗诏,只认自己的利益,而谢玉渊正好处于利益中心,掌握着所有人的利益。他嘴上妥协会让她称帝,实际上只把她当一个摆设,亦或是一个唱着独角戏的戏子,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楚临昭。
就连祭天这种大事都这般违逆,往后还会做些什么,显而易见。
好,既然想看她的笑话,那她就奉陪到底,最好是把她往死里整,但凡给她留一口气,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既然心不诚,上天又岂会满意?”楚临月冷笑着越过众人登临祭坛,利用宽大袍袖掩住动作,迅速调换了祭台上楚临昭放置的圭壁,然后恭谨地双手举起圭壁,状似无意地举过龙香,朝天拜了三拜,俯身时,手握圭壁也低了下去,让龙香的热烟更好烫染圭壁。
恰在此时,风云突变。
巫巡天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只因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瞧见了,大风起时,那道三尺长的圭壁猛地燃烧起来,像是有一条不羁的火龙在圭壁之中向上腾飞,而周遭的风起云涌随它动荡,风起处,松涛如虎啸震荡于乾坤;祈天的钟声渡壑越崖,悠扬而至,恍彻古今。
真龙降世!
祭坛下的群臣皆是一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巫巡天不受控制地被那条火龙牵引着向前,骤然清醒,又仿若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打击一样,连连后退几步,神色仓皇而颓败,最终,跪了下去。
他的师父曾算出楚临昭是天生凤命,因为前有谢帝称帝的先例,故所有人都了然于心,楚临昭定是谢帝的接班人。而楚临月的命格,师父却没给交代,只是算的时候神色彷徨,微微叹了口气,道:“昭阳才是正统啊,她不可、不可……”连声道了好几句不可。
既然师父这样说,他便这样信了。巫觋一族,向来忠诚于帝王,于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在教他如何对昭阳公主——未来的储君忠诚,所以他也从未质疑过。
然而巫巡天不曾想过,女子如何就一定只能为凤,而不能为真龙?昭阳公主的天生凤命,难道注定是归于皇位?他感到从小到大所认知的,在此刻开始有所动摇,连着身子一道软了下去。
见巫巡天都跪了,其他人也连忙跟着跪下去。
谢玉渊倒是仍然笔直站着,还止了楚临昭即将跪下去的动作。他脸色平静,只是眸光闪烁,玩味地盯着楚临月。这些小伎俩也就骗骗古板的巫巡天罢了,还想把他也糊弄过去么?
正思量如何拆穿,便见楚临月从祭坛上直直向下倒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谢玉渊眼神微变,还不及反应,就见楚临昭飞身过去,将她接住了。
楚临月自然是装的。
她在台上捕捉到谢玉渊鹰隼般的目光,知道他并未轻易相信,心下一权衡,于是假装晕厥向后倒去,这样一来,谢玉渊就是想挑事也没机会了。
至于会不会有人接住她,她心里有些不确定,只愿楚临昭还念着一点姐弟情谊,别让她摔得太惨。
没想到,楚临昭的身影几乎是瞬间而至,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落了地。中途有人想要接过她代劳,都被他拒绝了。
若她记得没错,楚临昭还有两月便满十七了,虽然日常扮做女子装束,但这幅高挑瘦削的身子已显出不小的力量来,看似纤细的手臂不知从何时起,足以支撑她所有重量。
但她也确实是精疲力尽了,装着装着,却在这样温暖又久违的怀抱里,放心地睡了过去。
4. 弟弟很好哄
三日前祭天出现的火龙一事,已在朝中流传开,众说纷纭,但依然未见巫巡天有所解释,故而众臣也不敢随意站队,毕竟这种篡改天象的事古来有之。这天早朝,楚临月没来,龙椅上空无一人,众臣等候许久,忍不住又议论起来。
“哪有皇帝不上朝的?连个交代都不给,把我们这些老臣放在哪里?”
“我就说,那火龙定是人为的!不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分明是昭阳公主更适合这个位置!”
他们口中的昭阳公主,此时正端正站在文官班首,仪态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谢玉渊作为摄政王,坐在御座左侧,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扇子,见楚临月迟迟未至,也不再等待,道:“诸位开始上奏吧。”
大臣们便拿出已经备好的奏疏上奏,个个口若悬河,无一例外的是,内容中都将新皇不上朝这一件事大肆斥责了一番。
楚临昭心里却不由想,楚临月虽然向来懒散,但决不会缺席重大事宜,是脚还没好么?
他想起那日将她抱回来,才发现她没有穿鞋,红肿的脚上满是水泡,需得一一挑破了上药。他动作已尽量放轻,但楚临月还是疼得发颤,嘴唇都被咬破了皮,待他上完药,楚临月的脸被泪水糊了个彻底。
“这点痛也忍不了么?”他心里明明是疼惜的,却不知怎的,出口说成了这般话语。
楚临月闻言,果然不高兴了,朝他阴阳怪气:“劳烦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为我亲自上药,真真是折煞了我。”
楚临昭恼了:“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哪里说错了?”楚临月收回还被他握在手中的脚,缩进了被子里。
“你还在生我的气?我都说了,我原本是不愿意上去的,是舅舅说你来不了,群臣怕误了吉时,硬把我推上去的。”楚临昭道,“你以为我真稀罕抢你的位置?”
“你不稀罕?那我登基时你怎么没来?你不稀罕,但大家都指望着你当皇帝,谁把我当回事了?”
楚临昭气笑了:“是,我一开始确实心里不舒服,但你一点不理解么?从小到大,母帝都是偏心你的,好像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似的,那时可有人问过我的感受?到最后也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了你!而今你不过是受了一点委屈,就同我在这赌气了!”
他气他好心当作驴肝肺。她以为自己很轻吗?他这一路把她抱回来,给她又是烫水泡又是上药的,却没得过她一次好脸色。
楚临月的面容此刻也染上薄怒,眼角微微泛红,宛若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修长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绢帕,骨节分明处泛起青白,却又因肌肤太过剔透,竟显出几分脆弱的艳色。
“你以为,母帝当真对我很好吗?是,你们所有人都这么觉得!觉得我不过是一个被宠大的公主,整日不学无术、耽于玩乐,可谁知道这都是她故意的?她故意不让我学习六艺,把我培养成一个废物,就是为了将我囚禁在宫中,只讨得她的欢心!而夜里,她做了噩梦,就会掐着我的脖子,每每当我濒临窒息时,她才肯放过我!我小时候何曾睡过几个安稳觉?”
楚临月似是再也不愿忍耐,将憋了许久的怨言瞬间倾吐而出,说到最后声音嘶哑、带着哽咽,她的身子也在此刻颤抖不已,无助地蜷缩起来。
楚临昭没有想到,他怨了那么久、又恨了那么久的,真相竟是这般。看着楚临月狼狈的样子,楚临昭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愧疚和酸涩,他凑过去,拿小指轻轻勾了她的晃了晃,就像小时候一样,然后轻声道:“姐姐,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
他很久没唤过她姐姐了,自长大之后,许是太害臊,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烫嘴,如今喊出来,倒有几分讨好和示弱的意味。
楚临月拿一双泪眼望着他:“所以这世上只有你是对我好的,我只有你了……你去求求舅舅,让他不要再欺负我了,好不好?他不喜欢我,他只听你的话……”她弯了弯小指,将他的小指绕在指间,像拉勾一样,楚临昭心软,于是许诺道:“好,我不让他欺负你。”
我只有你了……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这句话都在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如何也挥之不去。
大臣们不知因为何事吵了起来,他却置若罔闻,只想着等下得去看看楚临月,再给她上一次药。
回过神来,就见舅舅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走神被抓到,楚临昭耳尖一红,欲盖弥彰地装出一副认真模样。
终于熬到了下朝,楚临昭刚应付完大臣们,谢玉渊便邀他到王府品茗,楚临昭以实话相告:“舅舅,我想先去看看阿姐。”
谢玉渊莞尔笑道:“那我和你一起去。”又转向一旁的三位大臣,“几位大臣若无要事,不如一起去看看我们的皇帝?”
丞相柳至春道:“陛下身体抱恙,微臣自然义不容辞。”
另外两位大臣也连声附和。
楚临昭一时不知如何劝阻,他本是想一个人去的,谁知竟变成了五个人。路上,他与舅舅坐了一座轿子,三位大臣坐了另一座。走着走着,却发现是在顺着宫墙往外走,楚临昭疑惑地询问了一声,谢玉渊笑得意味深长:“没走错,我们正是去找陛下。”
他将一直拿在手中把玩的玉扇递给楚临昭:“这把玉扇出自名满天下的班工匠手中,薄如蝉翼,你瞧瞧喜不喜欢。”
楚临昭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放下了,道:“手艺确实不错。舅舅,你可是不怎么喜欢阿姐?”
谢玉渊对他的敷衍态度不以为意,反问道:“为何这样问?临月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祭天那日……”
“那日我确实不知情,也不知道巫巡天让临月赤脚登上璇玑台,不然,我肯定会拦住的,毕竟也是我的外甥女,我怎会不心疼?”谢玉渊道,“巫觋一族的人向来古板,对历代帝王都是如此,只是临月太软弱了些。”
“阿姐从来没学过这些,还望舅舅日后像提携我一般,提携提携阿姐。”
“我提携你,是认为你乃可塑之才,可临月她实在不如你。”
“阿姐并非外界传言的那般,她聪颖过人又向来认真勤恳,会学的很快的。舅舅,当我求你。”
谢玉渊笑了:“好好好,哪里谈得上求,舅舅也只是说说罢了,依了你就是。”
不多时,轿子在金钱巷停了下来。金钱巷乃寻欢作乐的地方,每至夜里,便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此刻天光渐亮,金线巷褪去了夜间的喧嚣,却未完全沉睡。
尽欢楼昨夜的灯笼还未熄灭,烛芯将尽,火光微弱地摇曳着,在晨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红。青石板上残留着酒渍和散落的胭脂,空气中仍飘荡着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晨露的清凉,少了几分旖旎,多了几分慵懒。几个小厮正打着哈欠,提着水桶冲刷地面,视线里忽的出现几片华贵的衣衫,连忙抬起头逢迎道:“大人们好……”
楚临昭跟着谢玉渊走进去,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舅舅怎么会来这里找楚临月?若他记得没错,这尽欢楼是一个南馆。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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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登基以来,景朝男宠盛行,一时之间,南馆竟将青楼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楼内,昨夜的欢宴余韵未散,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与脂粉的甜腻,混着几分宿醉的浊气。大堂里杯盘狼藉,几个伶人歪倒在席间,发髻松散,罗衫半敞,尚在梦中。龟奴正指挥着小厮收拾残局,见谢玉渊一行人进来,忙堆着笑迎上前:"王爷,这么早……"
不顾龟奴的殷殷问询,谢玉渊十分明确地上了二楼,木阶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连这楼阁都还未从昨夜的放纵中苏醒。走至一间屋外,正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口,见了来人连忙下跪:“属下参见王爷和公主。”
谢玉渊道:“陛下可在里面宿了一夜?”
侍卫却低头不敢答。
谢玉渊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了雕花门,瞬间,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屋内烛泪堆叠,摆设凌乱,楚临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而待进入内屋,瞧见床上相拥而眠的三人,楚临昭僵在了原地。那左拥右抱睡在两个男人中间的,正是楚临月。
跟在后面的丞相柳至春见了这般场面,冷笑道:“陛下不来早朝,原来是醉卧温柔乡,不舍得起来了!”另外二位大臣面面相觑,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保持了沉默,只因他们瞧见昭阳公主的脸色不甚好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场几个人都有着各自的思量,诡异的气氛在屋里蔓延。
“楚临月!”楚临昭脸色铁青,怒喊了一声。丞相的话楚临昭自然听进耳中,想着他方才在车上还同舅舅说好话,没想到就被一干人瞧见楚临月放荡场面,这下还哪里说的了理?他还以为是她脚没好这才不来上朝,结果,结果!
“唔……”楚临月娇软地呻吟一声,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发丝蓬乱,眼尾还带着宿醉的薄红,坐起时露出一袭雪白的中衣。她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来人,然后瞬间清醒了过来,“舅舅,你们怎么在这里……”
“睡的可好?”谢玉渊噙着笑问她。
“呵,哪里还能不好?”楚临昭的眼中闪过一丝怒、一丝失望,说出的话也不由带了刺。他的声音不似寻常男子低沉,也不似女子娇柔,生起气来嗓音像是冰层下暗涌的春水,带着危险的涟漪。唇瓣轻颤,那颗淡色的唇珠随着呼吸起伏,竟比涂了胭脂还要艳丽三分。
楚临月望过去时,只觉格外地养眼,尽欢楼最美的花魁,大抵都不如楚临昭这般,分明是盛怒之态,偏生通身萦绕着清冷贵气,连怒意都像是精心描摹的画中仙。
让人既想抚平他眉间褶皱,又忍不住想看他被逼至失态的模样。
当真畅快。
于是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临昭,还是你懂我。这尽欢楼的小倌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你也应该来试试。”
果不其然,楚临昭被她的话语彻底惹恼,发间玉簪的流苏剧烈晃动,在额前投下细碎的光影。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眸里凝着寒霜,偏生长睫如鸦羽轻颤,生生将凌厉化作了惹人心颤的风情。衣领因急促的呼吸微微散开,露出一截莹润的颈子,随着压抑的怒意泛起淡淡的粉。
他不愿再看楚临月,转过身,对三位大臣道:“诸位大臣,恕皇姐礼数不全、行事孟浪,然皇姐毕竟是女儿身,三位大臣不便久留;为表歉意,不如由我到醉仙楼请大臣们用个早膳?”
“公主客气了……”
“那就有劳公主。”
“公主请……”
楚临昭拂袖而去,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5. 拯救小可怜
谢玉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楚临月,现在楚临昭和大臣们一走,她更不扭捏了,反正她也没把谢玉渊当过人,迎着谢玉渊的目光施施然捞起怀中美人,在那玉颜上落下一吻,方才冲他道:“舅舅,看了这么久,是想要加入么?”
“本王在瞧,你欢好一夜,身上怎么一点痕迹也无?”
袒露出的锁骨光洁,没有一点红痕,脸上也没有染上一点脂粉。
楚临月手上动作一滞,这场戏她确实是故意演的,知道谢玉渊在她身边布下了众多耳目,必会来抓她。然而对于陌生男子,她岂会容忍他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偏偏这点疏忽就被谢玉渊抓着不放了。
谢玉渊继续道:“还是他们不够卖力,没有让你尽兴?”
楚临月笑魇如花,故意恶心他:“这怎么会,他们的技术可比舅舅好多啦。”
“那倒不必了,本王现在只想回去沐浴一番。一想到碰过你,本王就觉得脏。”楚临昭没走时,谢玉渊还是笑吟吟的,如今人走了,他勾起的嘴角很快收了回来,居高临下目光冷冽,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嫌弃意味。
“那真是我的荣幸。”他的脸色越冷,楚临月便笑得越开。
待到人都被她气走了,楚临月才从床上下来,在小倌的伺候下梳洗打扮。两位小倌一个名叫棠华,一个名叫芙清,都是只伺候女客的,楚临月走之前有些恋恋不舍地摸了摸两位美人的脸,道:“我还会再来的。”
芙清顺从地将脸埋在她手心中,柔声道:“奴会一直想你。”
而棠华等到人走了也没有反应。芙清责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人傻了?那可是皇帝哎,给的赏赐比我们一个月赚的都多,你还不好好表现,万一陛下下次不来了怎么办?”
棠华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平静道:“她不会来了。”
楚临月之后确实没有再来。自那天之后,楚临昭不准她再出宫,每天都守在她旁边,找来太傅教她学习如何管理朝政。楚临月只有在出恭的时候,才能甩开他,而其余时间,楚临昭几乎是对她严防死守。
且一直冷着一张脸,也不同她说话,太傅教她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批改奏折,但凡楚临月走神了,那冷冽的目光便顷刻而至,唬的楚临月悻悻不已。
这……至于吗!楚临月欲哭无泪。所幸总有人比她还坐不住,这不,楚临昭守着她的第六天,谢玉渊就把人拐了出去。
楚临月终于得了机会出宫,身边跟着的宫女战战兢兢,劝她道:“若是被公主知道了……”
“他是皇帝,还我是皇帝?”楚临月哼了一声,“他知道就知道,让他朝我撒气,跟你们又没关系。”
楚临月换了一身常服,就往丞相府走去。
她流连烟花巷不上早朝的事迹很快流传开来。丞相柳至春对她颇有微词,见她登府也没有大费周章地迎接,只说一句在忙,便叫管家引她进来。
楚临月受了冷落也毫不在意,一进了书房就施施然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道:“丞相既然日理万机,朕也不多打扰,只是听闻令公子个个都是谦谦君子、一表人才,想来见识见识。”
柳至春闻言,捋须冷笑,眉梢高挑:“陛下若是想寻男宠,那尽欢楼可多的是。”
“非也非也,是真心愿寻一个合眼缘的做皇后。”
“皇后?”柳至春气笑了,“男子为后,何等荒唐!”
“如何荒唐?女子当了几千年,又说什么了。总是比当男宠要好的吧。”楚临月叩了叩桌子,很快有侍女来倒了茶,她拈起茶杯抿了一口。
“正是后宫几千年来都是女子,如今位置颠倒,如何不荒唐!如何遵礼法?!”柳至春沉声道,“谢帝在世时,都没有荒唐到这种程度!”
“柳大人说几千年来都是女子为后,那敢问上古尧舜之时,可有皇后一说?若事事以自古如此为由,那今日是否该恢复分封和殉葬?所谓礼法,不过是权力写就的规矩。女子为后几千年,是因男子握笔著史;若当年是母系掌权,只怕今日男后才是正统。柳大人扪心自问,您反对的究竟是礼法,还是性别?”
楚临月不及他打断,又道:“皇后之责在辅君安邦,与性别何干?退一步讲,不纳男后,纳男妃自然也可以,不然何来龙嗣?就算这些都不论,各位公子配不配得上,是否是德才兼备、人中龙凤,还得另说。”
柳至春无言以对,被气得额角青筋暴起,面皮涨得紫红。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汤泼溅,却因力道过猛带翻了砚台,墨汁污了袍角也浑然不觉。“好,那臣这就把犬子们叫来,看配也不配!”
楚临月满意地笑了:“有劳柳相。若是舅舅知道在丞相府中择得良婿,也定会满意的。”
她又搬出谢玉渊来压柳至春。虽然谢玉渊极力扶持的是楚临昭,但也毕竟是她舅舅,外人如何看,也得顾虑着这层亲戚关系。
柳至春冷哼一声,不愿再开口。
不多时,三位公子都来了书房。楚临月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们都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人,于是道:“恐怕还少了一位吧。”
柳相依言讽刺:“怎么,都不合陛下心意?那还望陛下到别处看看!”
“也曾听闻柳相年轻时风流快活,流连于秦楼楚馆,惹得一位怀了孩子的青楼女子上门寻理……”楚临月道,“却不知,那女子和肚中孩子,现今何在?”
柳至春脸色十分难看,他想不到楚临月调查得这般详细,他确实小看她了,小看她居然能因为好色做到这种地步。
仔细一想,那娼妓之子一张脸深得母亲真传,怕是刚好合楚临月的口味,不如顺水推舟将这孽子推给她,对外只说是楚临月看中小倌,逼迫他认了小倌为义子,既显得楚临月仗势欺人,又显得他乐善好施。于是和管家耳语一番,令管家下去喊人。
又过了一会儿,忽闻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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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像是有人踩着薄冰,生怕惊动了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却半晌无人上前。楚临月眉梢微挑,抬眸望去——
只见一个素衣男子低垂着头,年纪约有二十,却像个孩童一般瑟缩,几乎要缩进自己的影子里。他身形单薄,衣料虽干净却明显是旧衣改的,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手指绞在一起,骨节泛出透明的白,像是怕极了被责罚。
“站那么远做什么?抬起头来。”楚临月语气不冷不热,却不怒自威。
柳清浅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慌忙往前挪了两步,却又在距离楚临月三尺处停住,像是再近一步便是僭越。他进屋来,只大概瞧见老爷和几位公子都在,还有一位衣衫华贵的女子吊儿郎当地坐在客座,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看得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
楚临月目光上移,终于看清他的脸。
——倒是个美人。
柳清浅生得极白,却不是养尊处优的莹润,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花骨朵儿,连唇色都淡得可怜。睫毛却极黑,低垂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整个人愈发脆弱。他不敢直视她,只微微咬着下唇,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连喘气都是过错。
就是他了,楚临月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笑来。
她记得清楚,六年前的中秋家宴上,一个下人打扮的少年唯唯诺诺地跟随在柳家二公子身后,待柳二公子寻到楚临昭身边时,他在人群里迷了路,红着脸到自己面前来询问。
那时所有人都只看得见楚临昭,没有人在乎她,于是楚临月一个人摆着棋盘解闷。见少年来了,笑嘻嘻地道:“要是你帮我解出这盘棋,我就告诉你。”
少年便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良久,少年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棋盘一角,指尖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楚临月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棋盘上黑白交错,显然黑棋占优,可少年下棋的位置,竟是舍了一片黑白争斗不休的江山,将目光放到下边的蝇营之地,若顺着下下去,黑棋势力看似得了一时之利,到四十手后,却会被整个包围殆尽。
但是稍有不慎,白棋就会输的一枚不剩!
她心里一惊。少年此手,竟显出与他怯懦外貌完全不匹的狠辣与决绝,目光长远,已是平常人所不及,毕竟没有人会舍得弃掉一大片领地,去寻一个微薄之机,她也正因如此,困顿许久。然而等她回过神来,还没来得及询问名字,少年已寻到了他家主人,跟随离去。
如今,她又置身于一场难解难分的棋局之中,不只是黑白棋的较量,更是多方势力对她一人的围剿。三年后,楚临昭恢复男身,她便再无苟延残喘的机会。所以她现在只得步步为营,但到底独木难支,她需要一点点扩张自己的势力,就像当年那场棋局,在对手注意不到的地方暗自生长,只待抓住机会反扑。
“要娶你做皇后,你可愿意?”
6. 与美人荒唐
柳至春一声赤裸裸的冷笑响起在书房中,柳清浅不敢看柳至春,怯懦地看了一眼公子们,瞧见他们的脸上也满是戏谑之色,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声若蚊蝇:“大人说笑了……“
“朕是认真的。”楚临月笑着抬起他的脸,“今天就随朕入宫,只是还不便立即办婚礼,要委屈你一些。”
“可是……”柳清浅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眼神躲闪,细长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显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来。
“天子之言,还容你违悖?”楚临月痞里痞气地在他下巴上挠了挠,见柳清浅终于反应过来她的身份,因羞窘和惶恐而脸颊泛红,这才放过他,转而看向被她冷落半天的柳至春,笑意吟吟:“柳相可还有什么话?”
柳至春讥讽道:“天子之言,哪能容臣违悖?”
柳清浅垂眸,因着他的母亲是青楼女子,他在柳府一直被当做下人对待,柳至春自然不会在乎一个下人的去留。然而他想不通的是,堂堂天子怎么会看上他?就因为他长的好看么?不论如何,他也得抓住这个机会往上爬。
于是跪下身,朝柳至春拜了一拜,便顺从地站至楚临月身旁。柳至春没有看他一眼。
楚临月悠然离座,“多谢柳相割爱,朕定会好好对待令公子的,便不再打扰柳相‘日理万机’了。”说着,一拂衣摆走了出去,宫女亦步亦趋地跟着。
柳清浅正跟上去,经过柳二公子面前时,听见他同兄弟谈笑:“母亲是青楼女子,儿子成了男宠,也算得上是子承母业了。”
是故意说与自己听。柳清浅没有理会,他在柳府的这十九年,受到的侮辱数不胜数,对于柳府中人的欺凌已然麻木了。
屋外,午后的太阳像一个炉子,往下散着如轻烟一般的朦胧日光。踏出柳府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柳府,这个母亲拼死也要把他送来的地方——从外头看是朱门绣户,里头却是吃人的深府,吃了他的母亲,又差点葬送了他。
“怎么还不上来?”这时,楚临月掀开马车的窗帘看了过来。
柳清浅转过身,与她清澈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好像街上来往的行人,都看不见了,眼里只剩了她一人,那般温柔而和煦地笑着。
他早就认出她,是当年在花园之中独自弈棋的公主。
上了马车,他拘谨地坐在角落里,楚临月手里正拿着一本册子翻看,不一会儿后,她抬起头,娓娓道来:“你的生母名叫杜若兰,生下你以后找柳至春负责,柳至春怕事情闹大将你们母子逐出京城,杜若兰在你五岁时重病缠身,走投无路之下,又回到京城,在柳府门口立下毒咒逼迫柳至春收养你,自裁而死……那已是十四年前的事,仗着官官相护,知情人尽数被柳至春处理干净,有些不太好查。但朕可以让他血债血偿,只要你愿意协助我。”
当年沉痛的记忆被重新揭开,每一个字都像块石头打在柳清浅的心上,他藏在袖里的拳头紧攥着,又慢慢松开来,怯怯地说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不知道要如何帮助陛下……”
“不必妄自菲薄,朕选择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用。”楚临月道,“朕知道你在柳府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是从今日起,只要楚临月还活在这世上一日,就不会让人欺负你,你可以相信朕。”
柳清浅道:“我以后都是陛下的人,会永远相信陛下。”
“那就好……对了,你叫什么?”
“柳清浅……”他话还未说完,楚临月就朝他伸出手,笑道:“怎么写呢?教教朕。”
柳清浅忽然有些紧张,他坐近了些许,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温热又柔软的手心上划着笔画,却不知怎的,楚临月一直看着他,柳清浅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炽热的目光从他的睫毛缓缓落下,最后落到他的唇上。
终于写完最后一笔,他正想收回手指,楚临月蓦地将手掌合拢,把他的手指握住了。柳清浅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一跳,脸颊微微泛红:“陛下……”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清浅可也有暗香?”楚临月面不改色地调戏道。
柳清浅平生第一次被人这般调戏,红着脸不知该如何回她,眸光似风中的镜花水月一般摇摇颤颤,美丽也极易碎。
楚临月本想见好就收,却没想到,下一刻,柳清浅又将其他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挤了进来,楚临月轻笑一声,纵容了他的小动作,同他十指相扣。
上一世她被谢玉渊背叛,又在敌国受人侮辱,早已看清了男人的根本面目,这些男人啊,肚里的花花心肠比他们口中的妇道人家还要多,只是善于伪装和粉饰罢了。譬如他们说最毒妇人心,却把自己的心狠手辣说成无毒不丈夫。
得过教训的楚临月自然不会轻信,眼前惹人怜惜的柔弱美人,真的会像一只小白兔一样只吃草不吃肉。不过只要他的欲望不是皇位,楚临月什么都能满足他。
楚临月从丞相府出来,又去了几个官员家中,如同一个强抢民女男的恶霸一样,几次三番的挑挑拣拣,官员们皆在心中嗤之以鼻,面上又装出一副曲意逢迎的样子。今日过后,只怕关于她的传闻又要被浓墨重彩一番。而楚临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此时她左拥右抱,不亦乐乎。
柳清浅没想到才过半天,楚临月就有了新欢。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全然体现出一派正宫的大度来。
现下的享乐倒是及时。直到在宫墙尽头遇上了正等她回来的楚临昭。
楚临月心虚地下了马车,面上露出一个亲切热情的笑:“临昭,你怎么还亲自来迎接啊,我真是受宠若惊……”
“还知道回来?”楚临昭也笑,笑得有些危险,“怎么不再去尽欢楼玩乐一晚,把明早的早朝也耽误过去?”
“我已经洗心革面,再也不会去那些风月之地了!”
“哦?那官员们口中那个强抢民男的人是谁?”楚临昭说着,正要去揭马车的帘子,楚临月慌忙抓住他的手,一脸谄媚:“好临昭,吃饭了么?我还没吃呢,要和我一起用膳吗?”
心里却想,这些家伙倒是忠心,前脚刚把她送走,后脚就去通风报信了。
“呵,你有这么多人陪着,还需要我来?”楚临昭抽回手,已是对她失望到了极点。“你不知道朝中大臣是怎么说你的?你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帝王是这样一个人吗?!”
“不能啊,身为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是什么很稀奇的事吗?”
“楚临月!你是不是忘了,母帝祭期才过去百日!”
“我记得呀,百日之后就不必斋戒了。”
“我总算理解舅舅为何说你‘不堪大用’了,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亏我还在舅舅面前替你辩解,可你呢,你都在做什么,有一点帝王的样子吗?”
此时日落月升,有宫女来往宫中点灯,慑于昭阳公主凌冽气场不敢过路。两人出行,皆带了侍卫和侍女,更别说马车上还有楚临月刚接来的美人,楚临昭这般咄咄逼人,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楚临月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回怼给楚临昭,但都忍住了,她深知此时不是吵架的时候,一个皇帝一个公主在宫门后头吵架,倒让人看了笑话去。
见楚临月沉默下来,楚临昭便也随之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冷静片刻,道:“行,你是长,我是幼;你是君,我是臣——我也管不了你。以后你爱如何如何,我都不管了!”说罢,终究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楚临月深深望了一眼他的背影。两人之间的隔阂,无法控制地越来越大,好像年少时再好的感情,都会在成年的那一瞬间褪色。而阻隔他们的,不只是年岁,还有利益。
古往今来,多少亲生兄弟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发生在亲人间的背叛不计其数。小时她还不懂,明明是亲人,为何还要互相提防算计。可在被送往和亲的路上时,她想通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亲人再亲,也没有自己和自己来得亲。
楚临月将柳清浅安置在凤仪宫。其余两位都是家中不起眼的庶出,楚临月让他们各选了一处寝宫。自谢佩环掌权以来,后宫凋零无几,冷清了很长一段时间。楚临月登基那日,皇宫上下都被翻新了一通,如今后宫虽然仍是冷清,但已不像先前那般破败。
怕柳清浅不适应,楚临月特意在凤仪宫留了一会儿,她本想赐宫女给柳清浅,柳清浅却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男女有别。”
话未说全,但楚临月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打趣道:“还未正式成亲,就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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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男德?”
柳清浅专注地望着她:“不管成不成亲,我都是陛下的人。”那双眸子像蕴着一汪秋水,引人情不自禁地沉沦。
凤仪宫好像还是原先那副光景,雕梁画栋,曾经还是皇后的谢佩环经常在凤仪宫的后院里办花宴,只为等到韩飞霜前来赴宴,而那时她被宫女抱在怀里,重生以来,谢佩环做了什么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来参加花宴的妃子们个个比花还艳,谁曾想没过多久就化作了花下之泥。
壁上摆放着先皇赠予谢佩环的珍物,然而谢佩环对先皇不过是逢场作戏,这些珍品她全然没放在心上,再多都不及韩飞霜留下的一枚簪子珍贵。也不知有没有被宫女太监偷偷地换作赝品。
她的贴身侍女多颜为两人倒了茶,便安静地退至一旁。楚临月抿了一口,微皱了皱眉:“怎的不是白堕春?”
多颜道:“回陛下,摄政王克扣了您的用度,现在只有公主那里能喝到白堕春。”
“好一个克扣用度……那他怎不克扣楚临昭的?”楚临月忍不住冷笑一声,将茶杯重重叩在桌上,杯中茶水摇晃着洒出一些,“朕堂堂一个皇帝既不兴修宫殿阁楼,也不在吃穿上铺张浪费,哪里就用光了?他送楚临昭的那些东西,难道就比朕的茶便宜?朕唯一所求便是如此,只怕是他连这点东西都不让朕如愿!”
“陛下……”多颜上前将桌上茶水擦拭干净,趁机小声提醒了她一句。楚临月往外看去,守在外面的太监不知何时贴近了门边,在门上显出一道清晰的影子。她不仅被克扣用度,一举一动还尽在监视之中,这偌大一个皇宫,恐怕都找不出几个她可以信任的人。
柳清浅将她的手握住,温声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我们来日方长。”
楚临月看了一眼多颜,多颜识趣地走出凤仪宫。
“朕可忍不了了。”待多颜将门关上,楚临月反握住他的手,将他扯至身前,柳清浅自是千依百顺,依势坐在她椅子旁的扶手上,身子贴得极近,如瀑长发散落腰间,同楚临月的头发绕在了一起。
“陛下要怎么做?”柳清浅轻声问道。他瞧见楚临月眼中寒光,知道楚临月话中有话,所谓的忍不了,定不是要对他做些什么。
“他既然这么喜欢听墙角,我们就给他听个够。”楚临月凑在他耳边低语,吐出的热气直打在柳隽然耳根上,烫的他身子不住轻颤。“你叫出声来,叫的像一点。”
柳清浅蓦地红了脸:“怎么叫?”
“你长在大户人家,没人教过你么?”
柳清浅羞窘地倚在她肩头:“那是公子们才有的,我只是个下人……”
“好清浅,你怎么这么可爱。”楚临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那禁书也不曾看过么?”
“看、看过……但是……书中都是女子叫……”
“可朕要和你交代一些事,所以只能你叫啦。”
柳清浅的脸已是红的不能再红,艳丽如三月阳春盛开的桃花。顶着楚临月直白的目光,他终是听话地启了唇,从嗓子里溢出一声羞耻的叫声,却是格外婉约动人。
“不够、不够,再说些体己话。”楚临月嘿嘿笑道。
他总觉得她就是故意的,柳清浅贝齿轻咬薄唇,觉得万分羞耻:“陛下……轻、轻点……”
“宫中最好的乐府来了,都不如你叫得好听。”楚临月啧啧称赞,被柳清浅嗔怪地拍打了一下,方才正经起来:“这宫中是时候洗一洗了。明日早朝时分,你以发现凤仪宫中珍玩被换做赝品为由,让总管魏无私将宫人召集起来挨个清查,协助多颜出宫传信。这宫中耳目众多,平日里不方便传信,只能依靠此招暗度陈仓了。”
她贴在柳清浅的耳边密谋时,轻轻揪着柳清浅的耳垂提醒他别忘了喊叫几声。柳清浅一开始还不太熟练,后来越发熟练,含羞带怯的呻吟听在耳中连楚临月这样脸皮厚的人都忍不住面红耳热。
“陛下……陛下想做什么……!”
楚临月稳了下心神,答他:“我要设计一场以假乱真的刺杀。皇帝在宫中差点被刺杀,难道不是宫人和侍卫失职?借此机会,我要将这宫中的人,都换成我的人。”
长夜漫漫,但是明月终会拨开云雾高悬在上。
7. 有如花美眷
楚临月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指,指甲长得太快,不过几日便又长了,下朝后磨磨指甲吧,都不光滑了。
她用手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阶下众臣当此地为市集一般地吵闹。
“新王登基,当推行新政以彰皇恩!臣已拟好新政纲要……”
“就你那八百年前的纲要还叫新政?我看是又想敛财了吧!”
“呵,去年国库,不都是你们干的好事,现下急着往外推锅?晚了!”
她看似在走神,实则将他们的争吵听了个一字不差,眼角余光也一直观察着反应。朝中有几个党派,楚临月一瞧便知。
母帝即位之后,为了掣肘朝中反对之势,革新科举使得寒门学子大举入仕,培养了自己的一方势力,也削弱了世家大族对官职的垄断。
但渐渐地,庶族势力稳固之后,与士族一派开始了无止无休的党争,政令朝颁夕改,人选接连替换,许多政策都无法落实,民间真实情况无人在意,继而导致国库亏空。
她那舅舅向来是坐山观虎斗的性子,也是隐于其后的第三方势力,背靠谢楚两家,手持不少兵权。
最后不管何事,都是由谢玉渊决断。
这早朝她来与不来其实无甚区别,朝臣一直不把她放在眼里,唯有她露出可供他们弹劾的把柄时,他们才肯施舍她几个眼神。
天底下还有比她更窝囊的皇帝么?
其实楚临月想了想,觉得她这傀儡皇帝做得也不好。
据说历史上还有位二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而她才只缺席了一次,这么一比真是逊色啊。
就在这时,有宫女从侧帘转出,在候于一旁的太监耳边说了什么,太监连忙走上前,将话转告给她。
“陛下,宫女来报说,那位柳美人正在凤仪宫中折腾,摔了不少东西……”
好清浅,来得太是时候了,她正想找借口抽身呢!
刚看向谢玉渊,就和他冷淡的眼神对上。
楚临月讨好地笑:“舅舅,后宫有事,我先走一步。”
反正她坐在这也是碍眼。谢玉渊收回嫌恶目光,将众臣不满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这般便是。
当傀儡也就罢了,一点人也不讨好,害他收了不少弹劾她的折子,最后一并扔进火里烧了。
此时正是暮春,凤仪宫前的桃树已经谢了大半,呈一片落败之姿。
楚临月还未进去,便听见一声玉器被摔碎的脆响。
不禁暗笑,估计给柳清浅砸爽了。
凤仪宫已许久没有住人,耍滑头的宫人早就把里面的东西换了个遍,现下住了新主人,也是时候清算一番。
“陛下让我住在凤仪宫,我早晚都是皇后!你们这些贱奴,竟敢用这些赝品敷衍,意思是住在里面的人,也是个赝品吗!”
那太监魏方是总管魏无私的干儿子,在宫中也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自然不把这个身份不正的草包放在眼里,听了这话心里更觉好笑,什么陛下皇后的,下人尊称一声,还真把自己看得有多重了。
“清浅……”楚临月自门外赶来,上朝的龙袍还没有褪下,穿在瘦削的身上压根撑不起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她的仪态也并不好看,怎么轻松怎么来,倒像个街头巷尾厮混的流氓。
这样的皇帝,又有谁会放在眼里?
“清浅不气,当心气坏了身子。”楚临月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走到他身旁握了他的手柔声安抚,柳清浅似是觉得太过委屈,紧抓着她的手臂。
男人的身子到底比女子高大,柳清浅再瘦,肩背也是比楚临月宽的,身高更是高了不知多少,此时却缩在楚临月身后,揉碎了一张俊美的脸哭啼,画面看着实在有些违和。
侍女用手帕包住一块碎瓷捡起来,呈给楚临月查看,楚临月只看了一眼,便沉着脸冷笑:“白玉瓷通体洁白无瑕,故得妃子们喜爱,如今这瓷上色泽都已混了杂色,只怕是早就被人调包了!”
她锐眼扫过低头不语的宫人,呵道:“把魏总管叫来查个清楚,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凤仪宫的东西!”
闻此呵斥,众宫人皆惶恐下跪,魏方磕着头求饶几下之后,从地上爬起,急急碾着碎步往外跑去。
不多时,魏总管闻讯而来,见楚帝怒色,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搪塞过去。这真品被调换一事他如何不知?只不过也从其中得了太多利惠,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
况且这皇帝也是个没有实权的,怕她作甚?稍微哄一哄不就是了,这点小事魏方也要喊他来。
“陛下息怒,宫中珍玩在司宝司都有记录,奴才这就派人去查。”
“既然要查,就要查个彻底,不止是凤仪宫,其他各宫之物也须得核对清楚,账目交上来,朕亲自查阅!”
“是。”
魏无私领了人退下,剩下的便开始清扫宫殿。楚临月拉着柳清浅的手引他到后园之中坐下,园里种着不少奇花异草,暮春时分也各开芳艳,蝶舞翩跹。
她望着这满园芳菲,想起六岁那年那场百花宴。
千百种香拧成一股绳,热烘烘地拽着她六岁的身子往前跑。空气是蜜调的,吸一口就黏住喉咙,甜得发痒,像各色各样的糕点被搅碎混匀。
风起时,便闹哄哄的,不是人在吵,而是花在吵——牡丹挤着芍药,海棠攀着玉兰,每片花瓣都在抢夺春光,被风吹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百花在窃窃私语。
百花争春,人却比花更艳。
女人们头上也插着花,脸上被各色胭脂妆点,云栖霞染,如画中群仙;金簪玉簪垂落的珠帘似纷飞的花瓣,绕于手臂间的云袖随着她们轻盈雅丽的身形摇曳生姿。
唯有园中央那棵梨树安安静静,满树白花沉甸甸地藏于枝叶间,不争不抢,只在风过时洒下细雪。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她笑着给母妃看,母妃并未理她,像梨树一般清冷端坐于喧嚣之间。
她无措地收回手。
春天过去,再美丽的女人也顷刻枯败,她们要跟随驾崩的皇帝殉葬,一个个都哭成了泪人,哭声在血红的宫墙间回荡,仙人亦做鬼魂。
而楚临月在哭声之中,等来了母妃自缢的消息。她还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满目朱红化作血泪,宫人四下逃窜,大火连绵不绝。
谢佩环想让所有人为韩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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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陪葬。
那些前尘往事楚临月了解得并不是很清楚,她只清晰记得自己其实也不讨母妃喜爱,从小都在宫女的养育下长大,母妃很少来看她。
那时的她和楚临昭一样,翻来覆去地想究竟是为什么。可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的童年便只在方寸间一个人孤独度过,所以她将那场热闹的百花宴记了很久。
谢佩环会为了韩飞霜办无数场百花宴,可谁为她来办一场呢?
“陛下?……”
回过神,楚临月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
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她真的去爱了,又被伤得粉身碎骨。
她只是想被人爱罢了。
“无事,只是起得太早,有些乏了。”
柳清浅望着她恬静的面容,想起晨起看见的海棠花。相比桃李杏樱,它的凋零往往更迅速决绝,枝头灿烂与满地碎瓣之间,仿佛只是一夜的距离。
而楚临月的表与里,也只在片刻流露,让人难辨真伪。
“那陛下靠着清浅小憩一会吧。”
但柳清浅从不在乎一朵花的盛开与凋败。
楚临月依言照做,以一副不设防的姿态靠着他肩头,却清晰听到其下自血肉中传来的脉搏,不知是人太瘦,还是心跳得太响。
梨花随风纷扬,悬飞于两人头顶,春日的风和煦轻盈,吹在身上只觉舒心。
终于,楚临月的头在柳清浅肩头拱了半天之后,抬起头不满地望着他:“太瘦了,硌得疼,以后多吃点。”
柳清浅先是一愣,然后无可奈何地轻笑:“谨记陛下之言。”
“说到做到,现在就陪朕一道用膳。”楚临月道,“你喜欢吃什么,尽管叫下人去做,谁敢不听,朕就打谁。”
“陛下如此生猛,清浅好生喜欢。”
楚临月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调戏了。她反守为攻,捏着柳清浅尖细的下巴,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按住了他的胸口,放低声音拉长尾调,尽是暧昧之意:“朕还有更生猛的,清浅想看么?”
柳清浅脸颊瞬间生晕,和这满园春色相比也毫不逊色。他含着赧意,眼神有些不敢看她,却又努力凝神同她对视,怯生生地道:“陛下的样子,清浅都想看。”
啧,真是勾人。
世间有如此美色尤物,楚临月想不明白,自己上辈子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谢玉渊那贱人。果然还是见的人太少,像这般拈花惹草,才好大涨见识,免于沉沦。
“那……朕就带清浅看看~”
……
柳清浅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楚临月,原来是这么个生猛之意。
她两边鼓起的腮帮子圆滚滚得像个松鼠,很快将桌上吃食一扫而空,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柳清浅却是个饭量小的,只吃了几口已有饱意,再吃只觉恶心,于是柔柔地看着她吃。
他在柳府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甚至吃的全是些残羹剩饭,自然没什么胃口,久而久之肠胃也出了问题,整个人都清瘦得像随时能被风吹走。
但……柳清浅看了眼眼前楚临月喂到嘴边的筷子,想如果每日都是这么个吃法,或许很快就能养胖了。
8. 姐受伤弟怒
柳清浅接到皇帝被刺杀的消息后,披了一层外衣便赶了过去,却被楚临月的贴身宫女多颜拦在殿外:“太医们正在里面医治陛下,请皇后稍作等候。”
“有多严重?”
“刺客一剑刺在陛下肩头,听太医说伤口深三寸,陛下至今未醒。”
“怎会如此之深……”柳清浅蹙眉故作忧色。
他早就知道楚临月的计划,却也没想到楚临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他长在深门大户,对诸多人性见怪不怪,许多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既然楚临月选择了他,那他们骨子里便是一样的人,柳清浅一直明白。
可即使明白,也微有动容。楚临月将他迎入宫中,大可随意利用,就是让刺客来伤他又有何妨?
想到这,他又问道:“刺客可有抓到?”
多颜摇了摇头:“侍卫们仍在搜寻。”
不知过了多久,外殿的红烛都已化成短短一截,烛花噗哧跳动,流下泪来,宫女另换了蜡烛。
太医们终于从内殿走出,正用巾帕擦着额上的汗,看起来花了不少功夫。
柳清浅迎上去询问,为首那位太医道:“伤口未及要害,陛下安然无恙,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切忌辛辣、凉寒之物;臣已开好药方,需每日熬制两次,让陛下饮服。”
多颜颔首领了药方,柳清浅走了进去,怕脚步太大惊扰了楚临月,于是一再放轻着脚步,缓缓走到了床前。
楚临月紧蹙双眉,不知是不是还在痛着,柳清浅掩袖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拂开眉头。
又过了一会儿,昭阳公主匆匆赶来,未经梳妆、头发散乱,看见床上楚临月的模样,一张脸如倒春寒似的泛着冷意。
他不必开口,柳清浅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他未做过多查看,很快离开了寝殿。只把一干人喊到外殿,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声音里的寒。
“这是怎么回事?”
总管魏无私几乎要把头埋到地里去,同柳清浅晨时见到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果然是见人下菜碟,在昭阳公主面前,毫无小人得志的气焰。
“回殿下,侍卫已将所有地方搜查完毕,但还是没有寻到刺客。”
“一个刺客都抓不到,要这么多侍卫有什么用?”楚临昭发怒时面容仍是极冷的,语调未变,听着却让人不寒而栗。他自小便是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学到的帝王之术本就比楚临月多了不知多少,背后的手段自然也不容小觑。
只不过一直装得乖巧克制罢了。唯有在夜里,亦是在长姐安危面前,他全然放弃了白日里一直保持的温润端方,露出原本暴戾的模样。
“难道还留着等皇帝真的被刺身亡吗?全都给本宫押下去,听候发落!”
他来时带了自己的侍卫队,将长生殿重重把围。
魏无私惶恐进言:“殿下,此事关系甚大,还是请示一下摄政王为好……”
换言之,这些侍卫都是摄政王的人,即使是昭阳公主,也无权安排。
楚临昭却并不领意,分明压抑着怒火的眼眸却泛着寒冬腊月里的冰雪,将这不知死活的太监牢牢钉在眼中:“本宫说的话,难道你听不懂吗?押下去,明日本宫自会向皇舅请示!”
魏无私不敢再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被押下去。
“抓不到刺客,魏总管恐怕也难辞其咎吧?”
魏无私连忙跪伏在地,猛磕了几个头,清脆的重响在空旷的宫殿之中回荡:“殿下息怒,此事奴才确有疏忽,还望殿下宽恕,日后奴才一定多加留心,确保陛下万无一失……”
“呵……”楚临昭只是吓唬吓唬他,毕竟抓了他,哪里来得及去找人顶上?他将这宫殿之中所在的人都巡视一番,没有一个不是惊惶不安、吓得瑟瑟发抖,殿内除却他说话的声音,便只有宫人紧张的呼吸声。
却有一人不卑不亢,目视前方,身如鹤立鸡群、卓尔不凡,面有皓月之姿,清冷淡雅。
是个生面孔,瞧这容貌,估计就是楚临月拐来的男宠。
“你叫什么名字?”
柳清浅走至座下几步之遥,行礼姿态如青松折腰,礼数周全,看样应是大户人家出身。“回殿下,草民柳清浅。”
“柳?你是丞相家的?”
“是。”
“今夜之事,你可了解?”
柳清浅明白,自己被怀疑了。
“回殿下,草民不知。”
“你不知?你一进宫,宫中就有刺客,难道如此之巧吗?”楚临昭将“巧”一字咬得极重,殿内烛火倏地一跳,将他凛冽的目光映得忽明忽暗。
柳清浅毫不在意他威胁的语气,从容不迫道:“草民确实不知。草民乃丞相之子,行于后宫,自然代表柳家,如若做出这等违逆之事,于己于家无一利而百害。”
“哼,口齿倒是伶俐。”
虽然柳清浅在柳家身份低微,却也藏锋守拙,一直留意着天下大势。
他知道这昭阳公主在外名声显赫,以亲切温和著称,没想到宫门之中,竟是如此面目。
民间一直传言乌鸦窃了凤的国,对楚临月尽是讥讽侮辱之言,对这楚临昭倒满是褒奖倾仰。
他还以为处于传闻中心的二人,必定是关系不和,争斗不休。
今夜一见,才发觉自己想错了。哪怕皇位被夺,这楚临昭仍是为了楚临月受伤而大怒,甚至连摄政王的人都敢捉拿。
“今夜由本宫守着陛下,闲杂人等,全部退下。”楚临昭说完此话,便往内殿走去。
柳清浅望了眼内殿的方向,徐徐离开。
时辰不早,东方一颗启明星已引着白昼降临。
晨曦中,他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担忧之色,楚临昭怀疑他也情有可原。
不管怎么看,确实是楚临昭更有帝王之气,张弛有度、恩威并施,既可宽厚仁德,亦可威严狠心。
他清冷的眉宇间落了层雾。
楚临月是被疼醒的,躺久了不过想翻个身舒坦舒坦,却猛地触到伤口,疼得脸都揪作一团。
她深吸口气,知道自己怪不得谁。
从旁伸来一只手,揽过她另一侧肩头,将她扶了起来。
楚临月偏过头,看见楚临昭冷峻的神色。好笑的是,楚临昭一直留意着手上的动作,生怕太过用力,等到她终于撑起身子,他才察觉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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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神色瞬间缓和,却有些不自然的生硬。
“还疼吗?”
“疼……”楚临月拉长尾调,像是在撒娇。
楚临昭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哪怕只有一个字,他也想起,小时候她每每这样说话,总是不着调。
但体谅她受了伤,不管是真是假,他都照单全收。
“那群没用的东西。”楚临昭不由骂道。
楚临月从小就是个怕疼的性子,磕到一点就叫起来了,两眼泪汪汪的,嘴上却不停,好像这样就不会疼了似的。
这下应该也是疼到没力气再叫了。
“就是啊!”楚临月气愤地附和他,“一个小小的刺客都拿不下,这次侥幸躲过一劫,下次我真出事了怎么办!”
楚临昭瞪她:“别说那些有的没的。”
“反正,我要换人,把这些没用的人全换了,而且要我自己选,就是舅舅选的,我也不放心。”楚临月眨巴着眼看他,“到时候,舅舅那里有什么不满,你可要帮我多说说话。”
“你放心,舅舅会同意的,你受伤之后他也很担心,刚刚就来看过你一次,本来想替我照顾着的,我怕麻烦他,就让他先回去了。”
哦。楚临月听了,不以为意,只怕来看的不是她,是他吧。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楚临月没回答,只是望着他,楚临昭被她看得有些茫然,道:“怎么了,你被刺的只有肩膀吧?应该没别的地方吧?”
“……你就咒我吧!”楚临月咬着腮帮子,想给他一拳,但是一动伤口就痛,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你不跟我置气了?”
“我什么时候和你置气了?”
“就前天,你说什么‘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然后一天没和我说话。”
楚临昭经她提醒,才想起来自己说的话,又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打了自己的脸,于是微感羞恼,故作不知:“我忘了,谁像你这么斤斤计较,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当然了,我才不吃亏呢,你小时候吃了我多少东西,得了我多少好处,我全给你记着呢!”
“你能不能多记点我的好啊?”楚临昭叹了口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般。
好久没有如此亲近过了,楚临月有些感慨,如果他们只是寻常百姓家的一对姐弟,或许一辈子都能好好的。
可谁叫她们生在了帝王家,之间又横亘着太多利益纠葛。
能温存的不过片刻,或许等她好了,两人便又恢复水火不容的样子。
疼虽然是疼,却也有诸多好处,譬如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享乐,而楚临昭只敢鞍前马后地服侍着,不敢多说半句。
不对,还有点坏处就是,喝的药也太苦了。
楚临月拧着眉喝完药,缓了一会儿,这才看向面前的人。
“以后你便留在宫中护卫,朕会让你当上羽林军统帅统领一方。”
面前人一副宫女打扮,长得很是柔弱,一张脸瘦削尖细像竹条,站得有些不稳当似的摇晃着,呈现弱柳扶风一般的身姿。
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这便是刺杀她的刺客。
9. 闺蜜下手狠
“你的恩我也报了,我可以走了吧?”沐如完全不领情,她虽然看起来柔弱,眼神却坚定。
“为何要走,留在这里,有大好前程等着你。”楚临月直起身,平日里的懒散一拂即散,语气也认真了不少。
“你虽对我们有恩,但我们的遭遇也完全归功于你们皇家,归功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帝。你以为,我会留在一个害我们颠沛流离的人的家中?你还想把她们一同领进宫中?做梦。”
她被扔在破庙那天大雨滂沱,雨水打在小小一只身躯上,像是石头砸下来一样的疼,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又冷又饿,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能清晰感受着自己的生命被一点点蚕食,身体越来越冰冷,呼吸也越来越轻。
若不是路过的尼姑看见她,或许她早就死在了那个破庙之中。
而像她这样的弃子,还有很多。
当年谢佩环篡位之后,大开杀戒,将所有反对之人杀了个遍,以肃女帝威严。其中尤以方氏一族反对最盛,方氏自古以来便尽是硬骨头,当年出了一个被诛十族的方孝孺,当朝又出了一个遭受诸多酷刑仍不肯承认帝位的方道难,最后女帝大怒,便也将他诛了十族。
九族已算囊括众多,甚至都有不少压根沾不上关系的,又哪里去找十族?当年这场惨案,最后殃及了不少无辜。幸存之人逃难到山阴,感于家破人亡的悲惨遭遇,终日难消愤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帝坐稳皇位,改朝换代为景朝,而家人却永远留在了故朝。
于是他们便在当地提倡弃女婴,以此反抗对女帝掌权的不满。恰逢当年灾荒不断,百姓们都以为这是女帝篡位招致天罚,所以一呼百应,纷纷开始弃掉女婴。
何其荒唐,一个女子逆天而行,却要这么多无辜女子的性命来偿还。
楚临月知道这件事,所以从重生以来,便有安排人在各地找寻被弃的女婴,而且还建立了不少慈幼局专门收养,每年都会来盼望她们。
一是为了行善积德,帮母帝偿怨;二也是出于私心,日后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她也理解沐如的悲愤,却不能再任由此沉淀下去。“好奇怪,明明是那些懦弱无能的男人造就了你们的悲剧,你们不怨他们,却怨上我母帝,不就和他们一样吗?他们也有怨,每个朝代都会有怨,无论当权者是男是女——古来至今起义之事还少吗?他们不敢起义,却把怒火撒在了无辜的女婴身上。反正我可没见昏庸无能的男帝掌权时,有这般大规模弃男婴之举。”
楚临月一双眼眸似悲似悯,好像下一刻就能流下泪来。沐如在这样的凝视下无话可说,或许心里也明白,她说的这些满是无懈可击的道理。可她仍觉得她湿润的眼眸太过虚伪,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又怎能体会她们的人间疾苦?
好在楚临月并未真的流下眼泪,不然她定会不屑地嗤笑一声。
只是一瞬间,楚临月便已恢复冷淡模样,似是觉得有些疲倦,无力再支撑眼皮,就那样耷拉着看她,无悲无喜,说出的话也如同只是在谈论家常便饭。
“女人已经很苦很累了,就不要再被这些男人分裂,搞些什么你死我活的内斗了。”她道,“我会努力保证你们每一个人的安危,不会让你们成为我手下的棋子。之所以要你们来,只是我眼下只能相信你们了。我在这宫中,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还不如在外来得自由。你真以为女帝就这么容易么?”
沐如道:“这些话,谁不会说,但你真的能做到吗?你一个人败于我来说毫无关系,但若姐妹们一同入了其中,会发生什么,就不是你我能保证的了。”
“你们在外面讨活也并不轻松,人生哪里有容易的?”楚临月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伤口随一举一动隐隐作痛,却止不了她一步一言。“但如果知道为什么而活,那便容易多了。古往今来,盛世需要女人点缀,乱世需要女人背锅,我们真正可以选择的,少之又少。就像你当年被弃一般,无法选择,但现在你有了选择——
“选择和我去拼出一个女子为尊的天下,让世间所有女子都能得到自我选择的权利,她们不必再成为笼中鸟举步维艰,不必再当男人的附庸整日担心受欺,她们可以入仕当官,入沙场厮杀,也可以投机经商……到那时,女子可以是地,也可以是天。”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决绝,而她看到了她眼中的希冀。
此刻,下在沐如身上的雨平等地落在了每个人身上,降临于个人身上的苦难也延绵至了四方天地和纵横岁月。
楚临月知道她已经有所动摇。
“我最后再问一句,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只是想利用我们才这样说,还是你真有此心?”
楚临月笑:“不管我怎么说,真假都是难辨的,不如你亲自来见证、来影响。”她伸手帮沐如将一些未梳紧的碎发打理好。
她每年都会去慈幼堂看望这些女孩,她们有的很小,有的只比她差上几岁。楚临月在宫中很难得到真正的自由,来到慈幼堂时,却觉得很亲切。她同女孩们厮混到一处,教她们认字,也学她们爬树。
沐如是她们之中最大的,当年捡走她的尼姑来到了慈幼堂,她也跟着而来,帮忙照顾这些有着相同命运的女孩,久而久之,将她们视如亲人。因为幼时那场雨的关系,她落下病根常年体弱,力气却奇大无比,于是自己学了十八般武艺,不仅强身健体,也能保护慈幼堂。
两个年纪最大的自然也熟了起来,在不知道楚临月身份之前,沐如和她睡一张床、吃一碗饭,总会约着一起玩耍。
她那里还存着沐如送给她的平安结。
然而身份暴露时,沐如看她就像在看仇人,那些朝夕共处过的时光也被这些上一辈的纠葛硬生生截断。
沐如刺杀她的时候,有过那么几丝狠心,想要以此剑偿还她遭受的所有苦难。但是在看到她惨白的面容时,手跟着心一起颤了。
楚临月疼得失声,却清晰传入耳中:“沐沐,我们好久没见了。”
然后她的眼泪就此落下,混着淋漓鲜血一道发烫。
“我留下来看着你。”沐如说出这句话,便端起药碗往外走去,“伤患就好好休息,不要下床走动。”
“可是我好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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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别走呀,你陪我说会儿话嘛——”
女帝凄凄冷冷戚戚的话语散在宫殿之中。
她是真的很闲。
也不知道沐如哪来的狠心刺这么深,让她行动颇为不便,即使有宫女伺候也不自在,总觉得这半边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
楚临昭一天要来上八百回,上万朝或是处理完政事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见她就要上手:“药擦了吗?我帮你。”
什么人啊上来就扒她衣服,这要换个人她都该喊非礼了。
于是楚临月抓住了他的手:“有侍女上药,你一边去。”
“连个刺客的影儿都看不到,还指望他们能干什么?”提起这事楚临昭就来气,他恨不得什么事自己亲历亲为。
“被人看到像什么话呀?再传到舅舅那去说我天天使唤你。”
谢玉渊是真的这么说过。
他那尊大佛来她这地方也是极为不容易,好像多走一步就费力。
来了就往那一坐,虚情假意地说上几句关心的话,末了才进入正题:“怕不是又在装病偷懒吧?别想着使唤临昭,她每天够累的了,还要来伺候你这个废物。”
哎她就应该立块牌子,上面书写「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
不然活人都要被气死了。
“舅舅呀,这是羡慕不来的,你要想临昭伺候一下你,你也得给他这个机会,多生生病呀。”
“你这是在咒本王呢……还是在咒本王呢?”谢玉渊眯着眼笑,走到她面前时,楚临月总有一种想要喊“救命”的冲动。果不其然,谢玉渊按住了她带伤的肩膀,毫不怜惜地往下按压着,楚临月疼得额上都渗出几滴汗来,他才肯停手,然后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原来是真的呀。”
这个贱人。他说的没错,楚临月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诅咒他。
“放心,等舅舅病了的时候,会让你来好生伺候的。”谢玉渊放过她的肩膀,却没放过她的脸。两根手指揪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谢玉渊将她的面目细细端详了一番,好像要在其间找到点楚临昭的影子。他陷入沉思,楚临月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如果再打扮一下,看起来倒也和临昭有几分相像了。”离得太近,谢玉渊的吐息尽数铺洒在她脸上,楚临月只觉得不寒而栗,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被惊起。“……或许这样,我可以给你想要的。”
楚临月听懂了。
他要她做楚临昭的替身供他玩乐。
上一世,她深深迷恋着眼前这张脸,恨不得为他倾尽所有。
哪怕是作为楚临昭的替身,她也心甘情愿,只沉醉于他来之不易的温柔之中。
他说给她一切想要的,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楚临月在心中冷笑。
沦落敌国、人尽可妻,像个牲畜一样被对待。
这么多年来,她仍会被前世的这些惨痛记忆惊醒。
每每一想到这些,她的恨意就像止不住的洪水肆虐。
谢玉渊,你该如何偿还呢?
10. 为弟上红妆
“先不急。这几日都是你伺候我,今天我也好好伺候你一回。”楚临月拉着楚临昭的手来到梳妆台前,按着他的肩让他乖乖坐下。
这什么伺候来伺候去的,听上去总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混迹南馆多了……想到这,楚临昭撇了撇嘴,右手被她拉着僵了一僵,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便没这么亲密过了。小时候他走到哪都要楚临月牵着她,后来懂事了才觉得不好意思,也越发傲娇。
傲娇地不肯承认,其实他还是很贪恋楚临月手心的温度。
“你的伤好了么就动。”楚临月放开了他的手,他也没有收回。
楚临月捏住他的脸,笑:“你今天出门得这么急么,连妆都不上了。”
“不上,又有什么关系……”他觉得很不自在,尤其楚临月离他这样近,眼里只映出他一人身影。
当然有。
楚临月另只手打开梳妆盒子,取出一支眉笔来,“好啦,我来给你化。”
小时的楚临昭容貌昳丽,雌雄莫辨,因着身子骨不好,生过一场重病差点没醒过来,清清袅袅的如玉面容常年透白着脆,看起来柔弱不堪,于是便被母帝命人添脂抹粉,方能显出几分红润精神。
他被视作女儿身养着,身体才渐渐好了,只是这浑身剔透的雪,却如何也拂不去。待楚临昭长大了,也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讨厌别人把他当女子一般对待,却又无可奈何,这是已故国师的嘱咐,连母帝都不敢不遵,生怕一有违背便出差错。于是只能把这些个胭脂红粉越涂越淡,那张昳丽的脸随年岁慢慢清晰了轮廓,也锋利了线条,已能瞧出几分英姿。
可这如何使得,若是真这么早被大臣们认出他的性别,那她好不容易坐上的帝位,马上就得拱手让人。
楚临月也无法理解,她煞费苦心得来的,只需转换一个性别,天生便能拥有。
她细细给他描眉,楚临昭的长睫在她掌心轻扇。再往下,手中抹匀了胭脂色,替他一点一点染了红润,整个过程中楚临昭乖巧得有些反常,楚临月却一心惶恐难安,无暇顾及。
要多浓多厚,才能掩过他的性别,守住自己的位置?
化好之后,不知是否化得太浓,楚临昭的脸像红烧云一般红得亮眼,又像园中盛开最艳的那朵牡丹。
楚临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描眉梳妆。当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时,他的一切反抗和戾气荡然无存,只做回姐姐手下最乖巧顺从的弟弟。
平日里只想越淡越好,今日却想越浓越好,这才好掩盖他陡然升温的脸。
可惜他未能如愿,不速之客打破了这一场“姐弟情深”的好光景。
柳清浅来了。
他穿着一件襦裙,上衣为桃粉交领短襦,袖边有金蚕丝钩织的栩栩花纹,下配素白宽松长裙,束一条湖蓝色腰带,既娇嫩又清雅,衬得他面如敷粉、唇若点珠。墨色发丝一半用玉簪扎了马尾,一半垂落在腰间,行走时,散开的发里露出一支细长飘逸的流苏耳坠。
此番打扮尽显少年意气,又不失儒雅端庄。他微弯眼眸,一眼望过来时,似乎将人间四月天蕴在了眼底,直让楚临月看见了桃花逐流水的风采。
楚临月自然是看呆了,任楚临昭怎么喊都不回神。
楚临昭眉头一蹙,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才把她叫醒。
醒了,却又好像没醒,楚临月那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几乎都要流口水下来了。
“清浅,你过来。”
柳清浅听话地走到她面前,楚临月抓着他的衣袖笑:“我现在该上药了,你帮我好不好?”
楚临昭闻言,缓缓地转过头,皱着眉瞪她,好像要在她身上瞧个洞出来。
楚临月瞪了回去:“妆都化完了,你怎么还不走。”
“……?”楚临昭被气笑了,“行,楚临月你真行,你不让我帮你上药,要外人来!”
“谁是外人了?清浅是我的皇后,夫妻间的事,轮得到你管么。”
“皇后?你要让一个男子当皇后?”楚临昭不敢置信,觉得她是不是真伤到了脑袋,开始胡说八道了。
楚临月沿着衣袖摸索进柳清浅的袖间,握住了那细细一截手腕。
“怎么了?配帝之人,不叫皇后叫什么?嗯……君后?”
“这是叫什么的问题吗?!”楚临昭猛地站起身,清脆音色含了怒意,“母帝在时都不敢如此荒唐,你又怎敢?……平日里召来玩玩也就罢了,你还真想给他这般地位?”说完,紧抿着唇,似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是气她娶男子为后,还是气她如此重视这男子?
柳清浅似是被他的气势吓到,拿小拇指羞答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这点隐于袖间偷偷摸摸的动作,属实是让楚临月的心软软的。
“凡事总有先例,母帝打破千年来男人称帝的惯例,那我便打破只有女子为后的惯例。何况我记得,历史上是有男人为后的……”楚临月把人拉到腿上坐着。但柳清浅到底是个男子,不管再清瘦也是要比她重的,为了不压到楚临月,他用腿撑住了自己大半体重。“清浅别管他,快给我上药吧~”
楚临昭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只觉可笑,堂堂一个男子不去建功立业,在这里作小低俯,将八尺身高揉作小鸟依人的身姿讨人欢心,讨得还是他姐姐的欢心!
这谁忍得了。一想到楚临月也有可能为他描眉画妆,他就烦躁得不行。
留下一声重重的冷哼,楚临昭甩袖走人,甩袖就算了还把门也甩了,楚临月想这是搁她这闹脾气呢?但什么时候她跟美人贴贴也要他同意了,天天有事没事就来管她,管得她都烦了。
“陛下,你为何要这般……”柳清浅将手轻搭在她肩侧,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又该不该撩开她的衣襟。
“早晚都得这般。要立你为后,这些人绝对是不会同意的,我得先让楚临昭见识见识,到时候也好帮我说话。”楚临月笑着放开他,果然只是随便说说,并未想让他真的来上药。
侍女将床帘放下,隔绝了柳清浅的目光,楚临月的身影印在帘上,随烛光摇曳。卸了衣襟后,那肩头很快薄了许多,他便不敢再看,挪开了视线。
方才姐弟俩诡异的气氛,他尽收眼底,若非他故意踩出步伐声,两个人都陷在彼此的思绪中回不了神。
这对姐弟貌似比他想的,关系还要好,又还要不好。
是的,矛盾,怎么看怎么矛盾。柳清浅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眼神深邃了几分。
“陛下,此事不急于一时,清浅的事不用记在心上,陛下还是保重自己要紧。”
“此事,也并非完全为了你。你当上皇后执掌凤印之后,便可帮我管理后宫。后宫不似朝前,却也至关重要,是我突破这些朝臣的关键所在,有你管着我方能放心。”
窸窸窣苏的声音从帘中传来,与此同时,楚临月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嘶声。
楚临月同他一样,惯会伪装。方才还是一副贪恋美色的纨绔模样,现下却正经了起来。
柳清浅只是不明白,她到底看中了自己什么。看中他在柳府的卑微地位,笃信他定会对她死心塌地?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柳清浅脸上的笑意已悉数褪去。
若是这样,那楚临月想错了。他不会因为这点蝇头小利而为她赴汤蹈火,他看中的向来只有实际的、长远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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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皇后看似尊贵,却也分人,如果他是楚临昭的皇后,那自然万人敬仰无比荣光,但放在楚临月这里,便有些难登台面了。
……理智确实是如此想的。
可眼神总不自觉去追那道帘上的倩影。
甚至精心打扮,只为吸引她的目光。
柳清浅反复地问自己,能否信任她吗,能否,将自己的性命和心一并交给她?
他问自己当然没用,因为自己只会答上一千次一万次的,能。
换好药后,楚临月说要到外面走走。
柳清浅刚要去扶她,旁边那位宫女代劳了。
楚临月看了眼她的打扮,忽然道:“沐沐,不是说让你换一身吗,你不是宫女,是女官。”
“没什么区别,穿个宫女服也比较好走动。”
被她称为“沐沐”的女子有些眼生,面容平静,尺寸已经很小的衣服穿在身上仍有点空,也不知到底有多瘦。
柳清浅想,看来这就是楚临月令多颜唤进宫中的人。
“去看看她们吧,今日也该入宫了。”
沐如看了眼柳清浅,欲言又止,楚临月注意到了,于是道:“无妨,他可以信得过。”
柳清浅朝她颔首。即使现在她的身份是个宫女,但已经能看出她在楚临月这里的特殊,柳清浅自然不敢失礼。只是眼神里闪过几分冷淡又精明的审视,现出完全与表面这副顺从模样相反的气势,被沐如敏锐地抓住了。
就像一只藏着爪牙的狐狸。
他在防备她,她自然也在防备他。
沐如收回目光:“你没有让应柔进来,还有其他人……”
“我总要在外面留个眼线。”
“她?她能干些什么?”沐如有些怀疑。
楚临月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估计沐如知道了这件事,又会拿剑砍她,现下只得搪塞过去:“我要在民间建一个情报站,在宫中能了解的信息太少,在民间便好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应柔不是很合适吗?”
沐如想了想,确实很有道理,就应柔那个坐不住的性子……不然婆婆怎么会给她取名“应柔”呢?
“当然,只有她还不够。”楚临月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布局就快完成了,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撒网了。”
眼前,统一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孩们畏畏缩缩地站在掖庭院子里,看见认识的两位姐姐,瞬间放心了不少,期待地望着她们:“沐姐姐,楚姐姐,这是哪里呀,我们要做什么?”
楚临月也不管身份悬殊,将她们拥入怀中:“这是楚姐姐的家,很大很大呢,以后带你们慢慢看。”女孩们便开始叽叽喳喳起来,说着许多不着边际的话。
沐如啧了一声,把她们一个个从楚临月怀里扒出来:“你们楚姐姐身上有伤,别这么马马虎虎的!”
她们于是不闹楚临月了,却又不敢去闹沐如,只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柳清浅,瞬间,眼睛一亮:“哇,好俊的哥哥!”
“?”柳清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些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团团围住。可他是楚临月的侍君,怎么可能随便动作?只能轻轻地抱紧了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任她们抓着自己的头发和衣服好奇地把玩。
楚临月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她走过去,握住了柳清浅的手,道:“这是楚姐姐的……嗯……”也不知道侍君二字这些小丫头能不能理解,于是她挑了一个通俗易懂的说法,“媳妇儿~”
柳清浅霎时间红了脸,稍微挪了几下小碎步藏到了楚临月身后,微微埋了头欲遮还掩,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小媳妇儿的意味。
……看得沐如瞠目结舌,这、这对吗?
11. 又被姐讨厌
或许是天天闷在极乐宫给闷坏了,楚临月居然主动去上朝了。
虽然一来就被楚临昭冷冷瞪了一眼,那眼神别扭地盛着担忧,但更多的是对她昨日言辞的不满,然后他便偏过头去,再也没理她。
她登基之后,谢玉渊虽然还是把持着朝政,但也不便堂而皇之,于是从幕前到了幕后,还是老神在在地隐于帷帘之后,躺在他专属的紫檀榻上。
没人说话,于是楚临月试着像个真正的皇帝那样掌握大局:“众卿今日有何事上奏?”
有一人站了出来,乃是苏文晏。当今朝上共有两位宰相分庭抗礼,一位是家中三代为相的柳至春,一位便是这位寒门出身连中三元的苏文晏,当年幸得永昌帝赏识,才一路官升至此。
柳至春却对此有所不满,他世家出身,看重宗族礼法,向来秉持“门第清贵,德业相承”的理念,不大瞧得起寒门出身——他觉得,这些寒门庶族的家风松散,培养出的人也难堪大任。
而苏文晏也对他颇有偏见。他主张唯才是举,才学大过出身,同样瞧不起这些天生清高的世家党,且他们观念落后,易流于迂腐僵化。
两人所代表的“世家党”与“清流党”也因此在朝中争斗多年。
“启禀陛下,义昌军节度使暴虐苛政,激起兵变,臣以为,当速派安抚使前往,赦免胁从,惩办首恶,并削减该镇兵额赋税,以镇民心。”
话音刚落,柳至春便出言反驳:“兵变乃大逆不道之行径,岂能这般不疼不痒的安抚惩治就可盖过?这样岂不显得朝廷软弱无能!当立即褫夺其职,派精锐前往镇压,昭示朝廷权威。乱平之后,选派德高望重的世家重臣出任新节度使,重整纲纪。”
苏文晏冷笑一声:“柳相最后一句怕是图穷匕见。且不说若一味镇压,恐逼其投靠胡虏,边患永无宁日;臣记得,这位叛乱的节度使便是世家所出,你们世家大族惯会垄断资源,却又治下无方,才致使叛乱之事频出!”
此言一出,朝上的世家党都有些坐不住了,纷纷站出行列据理力争。
有仍然保持风度阴阳怪气的:“吾辈世家,累世受国恩,知礼法、懂节制,自然比某些骤得富贵、不知轻重的‘能吏’,更懂得何为忠君体国,何为长治久安。”
有逐渐顾不得遣词酌句怎么直白怎么来的:“正是你们这些庶族出身才疏学浅,只会一味懦弱忍让,才争不得一个节度使之位;若真让你们去管,恐怕管一个投一个!”
吵起来,只得摒弃那些文绉绉的说法,不然实在影响输出:“你们刚强你们善战,所以才会暴虐苛政,扰乱民心!”
再下一步,估计都要打起来了。
楚临昭倒像是已经习惯了的,或许诸如此类的奏折都已代批了不少。
也不管大臣们吵得有多激烈,他自行列之首缓缓走到中央,似是也快到了变声期,清冽的嗓音掺了点哑,仍带着不经世事的少年气,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响亮惊庭:“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先改年号颁新政,尊封罢黜。”
她登基以来就没正经上过几个早朝,这些事便也一拖再拖,倒也不是她有心拖延,只是这些朝臣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有摄政王在,她这个皇帝坐不坐得长久都是个问题,还浪费心力做这些事干嘛?
她在等,等哪位朝臣先坐不住,承认她的皇位,她便也能趁机拉拢。
没想到却是楚临昭先提了出来。
楚临月居高临下,看着她这位「妹妹」,今日他仍未妆点,蟒服加身修出一柄细腰,背脊坚韧挺拔,英姿飒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才更适合当一位帝王。
于是有些不明白了——
他真的如此天真,居然主动出言帮她巩固皇位?
“爱卿倒提醒朕了,是该挑个好日子。那么这些事,便交给观星阁去做吧。”楚临月道,“至于众卿方才所说的义昌军节度使一事,朕细细听来,觉得众卿皆言之有理,不如——兼而采之,既安抚,亦镇压;到时候就看看,到底是苏相的怀柔政策更奏效,还是柳相的强硬措施更有用。”
她扬起嘴角:“如何,应当足够公平,也足够有意思吧?”
“……”众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尽是一片嫌意。
如果真能这样兼而采之,那他们一来一回的辩驳有什么意义?此次争吵,无非是要试探摄政王的态度。当年永昌帝自然是支持清流党,然帝薨天之后,清流党一下失去靠山,慢慢又被世家党压了下去。
摄政王不会一直站在哪边,每次决策都会左右摇摆,但极有规律——如若上次偏了这边,下次就会偏向那边,主打一个谁都不沾。
好么,一个摄政王是个不粘锅,一个皇帝又是个草包。
他们正等摄政王的决策,按上一次的结果来看,这一次,该站清流党了,这也是今日苏文晏主动提起的底气。
没成想摄政王道:“陛下圣明。”
圣明?圣明个锤子啊圣明!摄政王今日没喝中药?
楚临月也没想到谢玉渊是这么个反应,她狐疑地看了眼帷帘间隐约透出的人影。
“除此之外,今日朕还有一事,要与众卿言明。”
柳至春见她目光夹带着玩味蓦然间转移到自己身上,顿觉大事不妙。
“朕要迎娶柳相令公子为后。”
果然果然,幸好在柳至春意料之中,不然他早就晕过去了。
朝臣一时讶然,议论纷纷。
这皇帝做出多荒唐的事他们都有所准备了,只是没想到,最看不惯楚临月的柳至春,居然会同意这种事!
柳至春那叫一个冤啊。
他什么时候同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敢否认吧,楚临月就要把这贱子的来历公之于众了。他进退两难,只能在这两件丢脸事之间权衡出一个轻重罢了。
苏文晏好不容易得此机会,并未打算放过他:“柳相平日里克己复礼,口口声声礼法规矩,原来遵的便是这样的规矩,贤弟佩服。”
“恭喜柳相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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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柳府哪位公子能得陛下垂爱?”
正当此时,楚临昭发出一声讥诮的笑。
柳至春还以为公主这声笑是朝着自己而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楚临昭的语气冷淡:“一国之后当居端庄贤良之首,立后关系皇室威仪和天下归心,岂能视如儿戏?还请陛下三思再行,此事容后再议。”
“嗯,也是得挑个良辰吉日再册封。”
“陛下,你知道臣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爱卿可是觉得柳公子哪里不妥?”
哪里都不妥,楚临昭心想,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明明小时候的楚临月总会尽可能地满足他,为什么长大后总要处处跟自己作对?楚临昭越想越烦躁,于是转而向舅舅求助:“不知皇舅对此有何看法?”
既然是楚临昭主动问他,他自然不会令他失望。
谢玉渊轻抿了一口杯中茶水,漫不经心道:“陛下想立后,当然没问题。只是立后的同时,不如也把储君之位定一定?”
楚临昭一愣。
储君之位!这四个字落到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在场的没有哪个不是老狐狸,不会不懂这其中的含义。
楚临月哪里来的储君可立?无后便立亲,这不摆明了要她立昭阳公主为储君吗!
往上看去,楚临月的脸色已算不得好看。
她的手微微发抖,虽紧抿着唇,也能看出其内咬得极重,不然,眼神不会这般狠戾。
半晌,才咬牙切齿吐出一句:“此事,便容后再议。”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楚临月溃不成军。
楚临昭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虽然确实达到了目的,心里仍然不太好受。他看着她破碎的面庞,和眼神里翻滚的恨意,感受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心惊,他恨不能马上冲上去告诉她,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早在她坐上皇位那一刻,他便已经认定她是她的君,甘愿做她一辈子的臣。
那颤抖传遍了全身,以至于睫毛也在不住抖动,如被风吹散的残蝶,奋力扑翅才能维持镇定。
等到那充满恨意的眼神直指自己时,楚临昭终于明白,长大后他和她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究竟从何而来。
他明白得太晚,而在这之前,楚临月又明白得太早。
哪怕他并无此意,舅舅、大臣,都会一次次将他推上去,却无人在意楚临月的感受,她虽然还坐在那,但头上已悬了无数利剑,让她看起来岌岌可危、如履薄冰。
事到如今,任他解释什么,她还会相信吗?楚临昭一时之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而不止是他,楚临月也全无力气再支撑自己。
太监喊出“退朝”那一声后,楚临月终于垮下了肩膀和脊背。
她的心里气愤、悲凉、恐慌等诸多情绪一应俱全,像热锅上的蚂蚁不断跳动着,最后跳出一个无比巨大的空洞来,于是所有一切都往下坠落,什么也抓不住。
她咬破了嘴唇,如同咬破了恨意。
12. 红烛昏罗帐
极乐宫中灯火通明,不知点了多少红烛宫灯,曜如白昼。但如此明亮之所,殿内那道身影却更显孤寂。
柳清浅是被召来侍寝的。他的步子向来很轻,是在柳家时便养成的习惯,因为但凡像他这样的人发出了什么声音,便给了公子哥们拿他出气的理由。
所以当他走到楚临月身旁时,楚临月也恍若未觉,只是盯着烛火发呆。
“陛下……”
柳清浅的一声唤,打破了这满室孤寂,也将楚临月唤回神来。她扭头看向柳清浅,一双眸子无悲无喜淡得脱尘,只是用手轻抚上柳清浅的脸颊,柳清浅也伸了手握住,像只猫儿在她掌心中蹭。
下一刻,楚临月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脸在柳清浅眸中无限放大,让柳清浅心跳如擂鼓。两人的呼吸咫尺间缠绵悱恻,再近一点,便能紧紧交融。
于是乎,楚临月吻住了他。
太过突然,又猝不及防,柳清浅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听见自己胸口那颗心恍若沙场梆音一般,绵延过千万里大漠孤烟与长河落日,极缓又极沉地响动,让这片刻无限被拉长。
他甚至来不及思索楚临月在想什么,被动承受着楚临月的掠夺。她吻得很凶,她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不断贴近自己,唇齿间攻城略地,不给人任何喘息的间隙。柳清浅只得抱住她,才能勉强抵挡她的攻势。
烛光映照出他如红烛一般的绯颜。
柳清浅对楚临月,一见钟情。那场声色犬马的宴会上,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王侯将相,都只围着昭阳公主一人转。他们都清楚只有昭阳公主是这帝国不二的继承人,为了名利一味阿谀奉承。
他作为二公子的下人,自然无缘得见这位声名显赫的公主。熙熙攘攘间,已寻不得二公子,他无意间撞入了满园秋色。
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熏得人脑袋空空,唯见风过处鹅黄花蕊星星点点漫天飞扬,却只惊起园中人一片衣角。
她也身着一件鹅黄,抬手间广袖微扬,与桂花相得益彰,披了一条桃粉的披帛,内衬却是一片青绿,从上至下颜色逐渐变淡,到了襦裙裙摆已淡如烟柳,形意如千里江山。
她容颜也明媚动人,在这满园秋色里撑起一身的春,也唤醒了柳清浅心里的春。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你问清浅可有暗香,或许你才是那暗香疏影,吹起一池清浅水涟漪。
那道倩影日后无数次浮动于他梦中,直到楚临月到来那日有了清晰形状。
但柳清浅仍觉得像是在梦中。
楚临月护着他的后脑,将他压入帐中,三千墨丝纠缠至一处难解难分,每每舌尖相触便勾起一番悸动。柳清浅被亲得有些晕头转向,没有察觉到那被解开的腰带,和大敞的胸襟。
他情难自已地抬眼,却望见了楚临月平静得如死水一般的眼,与她火热的唇大相径庭,那其中的冷淡只用一瞬便浇醒了柳清浅。
所有攀升的欢愉悸动也在此刻一并坠落,柳清浅终于明白这不是梦。他在她身下轻轻挣扎起来,侧头过去不让她接着动作,楚临月不知道他突然闹什么别扭,讨好似的地舔着他的脸。
她柔声道:“清浅,给了我吧。”
看啊,这人的嘴巴和眼睛好像各有各想法似的,一边柔情蜜语热情似火,一边清醒理智冷淡如水。
身下人虽然被亲得喘不过气来,精心梳理的发丝凌乱,双眼迷离,唇上水光潋滟,整一个被蹂躏过的模样,但仍是努力保持清醒,问道:“陛下,发生何事?”
“清浅定要在这良辰美景之时扰了兴致吗?”
“对清浅来说,与陛下相处的每一刻,都是千金难得的良辰美景。但对陛下来说,也是吗?”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呢?”楚临月笑,“清浅不知,你这模样当真是秀色可餐。”
柳清浅深深望进她眼眸。
她嘴上在笑,眼睛却骗不了人,一双眼在哭。
“陛下,你在说谎了,你根本不愿做这种事。”
“谁说我不愿?清浅莫要凭空揣测人。”楚临月仍在嘴硬,她心里微恼,低下头去又要吻他,手也无规无距肆意挑拨,柳清浅气息不稳,呼吸渐渐地重了,只得抓住她的手,哀求道:“陛下……”
楚临月彻底恼了,前面她可当做是他欲拒还迎,再这样就有些过分了,难道她是什么强抢民男的恶霸流氓吗,让人这般抵触?可明明柳清浅真有反应。
“朕唤你来是来让你侍寝的!”
柳清浅心里悲哀,面上却不显。此刻,楚临月不冷静了,他倒冷静了许多。
“我自然渴望陛下,可我怎能看着陛下违背本心,做自己不愿做的事?陛下,我渴望的,是你情我愿、情至浓时自然而然的结合。你执意如此,不仅伤了我……”
“你?……哈哈,你算什么?”楚临月忽的冷笑打断他未尽的话,“你的意愿重要吗?朕根本不在乎!朕只是需要一个男人,随便一个能让朕怀孕的男人,既然你不愿,那还有大把大把的男人等着朕!”
……也伤了你自己。
柳清浅终是没能把这半句话说出口,他的眼眸因为楚临月这番话陡然破碎,不由闭了闭眼,才好按捺住酸涩之意。
可还是没有忍住,眼泪顺着眼角一路往下,流进发间,且止不住似的,一滴接着一滴,不过片刻,他的眼便红了,看上去梨花带泪、惹人怜爱。
见他模样,楚临月微张着口,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心烦意乱,既是谢玉渊那东西惹恼了她,她又怎能把气撒到柳清浅身上?只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
柳清浅察觉到她的无措,将她轻轻按下,让她躺在自己怀中,然后紧紧抱住了她。他的心跳这般响亮,不知楚临月可有听见。
“陛下,清浅的意愿无关紧要,我只在乎陛下的想法,陛下想要,我会毫无保留。但今日的陛下很不对劲,清浅想知道缘由。”
他的右手轻缓拍着楚临月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温柔得好似能抚慰进她心间。
幸好脸埋了进去,不然此刻她的表情定然很难看,似哭似笑。
“今日朝堂之上,谢玉渊要我立储。我才当上皇帝几天,他便要我立储?可我哪有子可立,他分明,分明是……”楚临月忍了又忍,仍是泄出一声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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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立楚临昭……”
“所以陛下才这般……”柳清浅了然,心疼之余,却也有些哭笑不得,“但就算……陛下也不能一下子生出来……”
他捧起楚临月的脸,复又吻了上去,不似她那班强硬,温柔缱绻,仿若小桥流水,杨柳轻拂,不带一点欲望,只有满满的珍视。
无论他此番是真是假,楚临月都甘愿沉沦。烦躁的心绪被抚平之后,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害羞,脸颊同样红得厉害。
柳清浅放开她,她迅速坐起了身,不敢再直视他。偏偏柳清浅还从背后攀上她的肩将她环抱住,在她耳边温声打趣:“陛下确实生猛。”
楚临月真想把自己藏起来。
方才的莽撞尽数被包容,旖旎却悄然升起在两人之间。楚临月一动不动看着他拢好被她拉扯开去的衣领,大片的透红玉白被缓缓盖住,却更引人遐想。
脸更热了。
“陛下接下来想怎么做?”
楚临月伸手揉了揉他被泪水浸红的眼角,“我一时气急,才说了那些话……”
“无妨,我知道陛下不是那样想的。”柳清浅在她手心里莞尔轻笑,双眼弯如银钩。
“他既如此相逼,我也不能再忍耐了。朝堂之上党争相持不下,或许可借此机拉拢一方,为我所用。你是柳家之人,你更了解柳家,依你看,柳至春一派,可有拉拢的机会?”
“陛下若是问我,我定不会同意拉拢柳家。”柳清浅道,“柳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看上去,光明磊落大家气派,柳至春忧国忧民尽心竭力……不过都只是表象。背地里,柳家二公子嚣张跋扈、欺男霸女;其母宣氏性子蛮横,尤其嗜赌,经常欠债。或可从他二人下手搞垮柳家,拉拢苏世晏。”
“不过以清浅之见,陛下完全不用拉拢任意一方,只需安入一个第三方势力,互相制衡,便能让他们皆为你所用。”
两人肩靠肩依偎在一起,郎才女貌情景温馨,说的却不是蜜里调油的床笫私事,而是步步为营的谋划计策。
楚临月沉吟:“第三方势力……确实不错,但要让谁来呢?”
“这第三方势力,或是两方都看不上之人,或是看不上任何一方之人。如今两派党争,早已不是世家与庶族之间的争斗,左右不过权力相争,所谓清流也已浑浊。即便如此,这世间最不乏清流,我想,这位应当最为合适……”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楚临月看着他笑:“清浅呀清浅,你居然带一本书来侍寝。”她接过书册定睛一看,书名《左右相那些事》,再翻开一看,文采斐然惊为天人,只是所写内容实在惊世骇俗。
不仅编造出了柳至春和苏世晏之间那一波三折的秘辛,还顺带内涵了不少世家党和清流党的官员。在书中,他们尽是些沉溺于情情爱爱的怨夫,甚至为了谈恋爱弃天下于不顾。
“有意思……”楚临月一边翻看一边啧啧称奇,“我确有听说朝堂之中,若是有人在官场上比拼不过,就会捏造政敌的各种八卦。看这位的字里行间,竟是对整个官场都颇为不忿,究竟是何人所著?”
“这位便是今年的春闱会元——宋娓。”
13. 策马年少时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会试放榜那日正是杏花纷飞的日子,上榜则意味着在官场有了一席之地,最后只需通过一道殿试,便将成为人中龙凤。
然而永康帝驾崩之后,诸事繁忙,殿试因此一再延迟。
如今新皇登基,诸事办理妥当,楚临月只需下旨殿试,便能见到宋娓。但她将贡士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都没能看见这个名字。
柳清浅告诉她,这位会元虽是第一,却被取消了资格,只因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泄露了。
主考官名叫耿修,是清流党的人,以权谋私过了十一位寒门庶子的考卷,遭到世家党的不满,两派闹到摄政王面前当堂对质,最后发现这十一位考生的成绩确有造假,论文采论远见都不及另外几位世家考生。
这一番闹得沸沸扬扬,其实本不关宋娓什么事。谁叫她在这种情况下显得太过出类拔萃,无缘无故的便陷入了两派党争,因她隐瞒家世,清流派举报完又遭世家党举报,两派都以为她是对面的人,最后啥也没扒出,就扒出了一个女扮男装的身份,于是顺带被拉下了水。
宋娓愤懑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她无钱无势,家里不过是个做着小本买卖的商户,没有人瞧得起,能拿这些官员有何办法?只得干起她最擅长的事——口诛笔伐。
于是乎,一个月内,她疯狂抹黑这些官员的人品作风,甚至将他们一再凑对,如同小倌一般青天白日做尽荒唐,一个两个全是奸夫淫夫。
“实在是……”楚临月连着看了一整天都没能看尽兴,“实在是太有趣了,噗——沐如,你来瞧瞧这段……”
沐如凑过去看了眼,瞬间像被开水烫到一般跳开,红着脸道:“你怎能看这种下流黄书……”
“我怎么不能看了?那些看起来端正守礼自视清高的,说不定私下看了不少男欢女爱呢。只允许他们男人寻欢作乐,就不许我们也来看看他们的丑态解解闷?”
楚临月笑眯眯道:“既然你不看,那我就念给你听……”
“哎呀你别念了——”沐如害臊,连忙捂住她的嘴。
“真乃奇女子也!”楚临月仍止不住惊叹,“这位宋娓与你我定能志趣相投,真想快点见到她!”
“那你怎在往千机营方向去?”
“一时兴起,想骑马了!”
“我看你恨不能分出八个分身去做一天想做的事。”沐如道,“但你的伤……”
“哈,有什么关系,人生苦短,自当及时行乐!”恰在这时太监牵来了马匹,楚临月将书随手扔给他,笑着招呼了沐如一声:“上马吧!”便翻身而上,潇洒利落。
虽然谢佩环不让她学习六艺,只把她当宠物养着,但她还是韬光养晦,掩人耳目去宫外学了不少,一到闲暇就骑个马绕着城郊到处跑。她喜欢骑马的感觉,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全身都被轻风包裹,大好河山既在眼前也在脚下,而在方寸宫墙之中,所能看到的少得可怜。
皇宫外自有一条御道去往千机营,楚临月身着圆领窄袖箭服,头戴帏帽,一抖缰绳,同沐如并马长驱,胯下骏马如银箭离弦,雪白鬃毛在疾风中飞扬似柳絮。这是她最爱的马,名唤照夜白。她俯身压鞍,箭服里的腰肢随马背起伏,仿佛天生就长在马背上,心中之舒畅,连肩头因颠簸而泛起的疼痛都可忽略。
沐如紧随其后,倒没她那般恣意,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缰绳,看着根本没用多少力,但驭马驭得很稳。
马蹄叩击御道青石的脆响如急雨催战鼓。十里路在风中被碾成碎片,御道两旁的宫墙、石兽与古柏,皆化作了流泻的墨彩。
每一次腾空,风声也喧嚣起来,淹没了所有凡尘苦绪,什么朝堂什么宫廷,都不如这一片刻。楚临月心胸舒展,于是叛逆地想,去他的谢玉渊,去他的楚临昭,去他的大臣们,去他的前世……在敌国的十年,她无数次地怀念故国,目光所及却只有一堵黑墙,而她日夜对着那堵黑墙,唯有人来时眼里才会出现一道灯火,可随着灯光而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折磨与侮辱。
若能一直这般自由自在下去,便是与世俗、与天下人对抗又有何惧。
沐如侧首望去,见楚临月眼中映着疾退的天光,亮得灼人。
直至千机营辕门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浮现,她们才稍稍勒缰。马速渐缓,方才被甩在身后的人间,又带着颜色与声响,徐徐拼合回来。两人相视一笑,发丝凌乱、衣摆沾尘,瞳孔远映天光,仍未有熄。
守在门前的士兵远远听见马蹄声早有所防备,见却是两位女子一时困惑,再见其中一位女子翻身下马,竟然亮出了刻着九龙印的行玺。现此玺便代表是陛下亲临,士兵连忙行礼:“不知陛下前来,有失远迎,小的这就去上报指挥使。”
“不必,朕自己进去就是。”楚临月看见旁边马厩已停了几匹马,问:“可还有其他人来?”
“回陛下,昭阳公主正在里面。”
楚临昭他来干什么?楚临月狐疑,不过转念一想也好,他在这更利于她之后的行动。
进去之后,远远就看见了楚临昭,士兵们正在操练,他站在最前方负手身后,凝神观察,指挥使、副将和兵部侍郎一干人陪在他身边,同他说些什么。
“朕的好「妹妹」也在呀。”
众人闻声望去,纷纷行礼,说了些冠冕堂皇的逢迎话。
楚临昭转过身,见到她有些高兴,但想起昨日朝堂之事,又不大自然,不知如何与她相处,唤了一句“皇姐”便没了下文。
他倒是很少唤她皇姐,平日里他不叫时楚临月觉得他同她生疏了,现下他叫了,却也显得生疏起来。“临昭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督视?”
“之前的侍卫已被舅舅革职处罚,我想替皇姐重新挑选几队守宫侍卫。”
“临昭有心了。”楚临月漫不经心道,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她并不需要楚临昭为她挑选,谁知道又会不会是像谢玉渊那样派来监视她的。“那你可有看中的人选?”
楚临昭看向场中一位男子:“这人不错,武艺高强、反应敏捷。”
“哦?”楚临月刚看过去,身旁的指挥使就叫了起来:“侯宣,你过来!”
那名叫侯宣的男子看起来二十六七的样子,皮肤昏黄透着长年累月的风沙,操练时未穿甲胄,只一件无袖黑短号衣,袒露出的手臂粗壮如树干,其上起伏的肌肉如山川连绵,一看就不容小觑。
“陛下,这是臣侄子,打小就跟着臣打仗,靠自己本事当的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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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尉,绝对能入得了陛下和殿下的眼。”指挥使侯景道,他确实有意提拔侯宣,京城两军二营就属他们营地位最低,若是侯宣能进羽林军,在御前多走动,他们营的待遇自然也能上去。
“确实不错……”楚临月的目光随着那起伏的结实肌肉一同蜿蜒,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腹肌处,即使用衣服挡着,依然透出几分清晰的轮廓。
楚临月注意到她的目光走偏,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怎么到哪都是一副色眯眯的样子?气归气,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在这么多人面前拂了她的面子,有意吸引楚临月注意:“……侯宣,你可愿调任羽林军任侍卫一职?”
“回殿下,臣不愿。”
侯景的心跟着一跳。
没想到得来的竟是这样的答复,楚临昭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忤逆他,不禁冷了脸:“为何?”
“臣还是更喜欢在沙场歼敌,羽林军虽地位颇高,但束缚也多,能施展拳脚的地方少之又少,臣不喜欢。”
“你的意思是,护卫陛下屈才了?”
“臣绝无此意。”
“你当真大胆!”楚临昭怒,不止是因为他忤逆自己,更觉得他轻视了姐姐,“护卫陛下这等贵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在你这就如何瞧不上了?如此轻慢自恃,哪里堪用?”
“殿下息怒,这小子不会说话,顶撞了殿下,还请看在臣的面子上放他一马……”侯景惶惶不安地弓腰,双手叠合举至身前赔罪。
“临昭,无妨。”楚临月冷眼旁观片刻,终于按住楚临昭的肩膀,止了他的呵斥。楚临昭口口声声不屑于她的皇位,却对她的事颇为上心,直接越俎代庖,这让她感到不适,好像自己没有主导权,事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朕没说要让他来护卫朕,也不是什么人朕都要的。”
她如此说辞,瞬间惹恼了侯宣,只见侯宣眼神骤沉,扬言道:“明君识人善用,其下将士自然优秀;陛下是什么样,臣便是什么样。”
看来不止是武艺高强,嘴上功夫也不遑多让。只是如此桀骜难驯,要用起来确实须得多加注意,用得好就是良器,用得不好就是杀器。
楚临昭因他这话愈发按捺不住,直想叫人把他拖下去砍了。平日里他可以骂楚临月烂泥扶不上墙,不配为君,但一介武夫哪来的胆子,敢这么对楚临月说话?
然而还不待他出声下令,楚临月笑了:“不愧是侯将军的侄子,竟有如此胆识。”
侯景早已被侯宣一句又一句轻狂之语吓得冷汗直冒,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辩护,若实在护不了又该如何?他们这千机营可真要遭殃了!
“不过,恃才傲物,注定无有大作为。你仗着你多年沙场厮杀的见识,便对我们这些稳坐高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皇室颇为不屑……”楚临月并未置气,看着侯宣从容道,“朕要告诉你的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京城两军二营,纵使千机营里你独占鳌头,在别处很难讨得了好。今且不论别处,就凭我这贴身侍女,便能挫挫你的锐气。”
迎着侯宣写满不服气的眼神,楚临月看向沐如:“上,给他点颜色瞧瞧。”
沐如闻言,那柔弱不堪的身子似乎又摇晃了几下,随时都可能倒下。她苦着脸萎靡不振地道:“……啊,我吗?”
14. 不知道写啥
“不是你难道是我?”楚临月将她推出去,又小声说了一句:“别丢我的脸啊。”
沐如无语。你说大话关我什么事!
抬眼看见面前人凛冽目光,沐如更觉心累,大哥,又不是我挑衅的你,为何这样看我啊?
所有人自然都看见了这位柔弱女子,她脸上带着常年挥之不去的疲意,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侯宣怒从心生,只觉胸口有一道火熊熊燃烧。这皇帝果真像民间传言那般昏聩荒唐,居然让这样一个女子和他切磋,其中侮辱之意不言而明!
或许是那道轻蔑的目光刺到了沐如,她的眼神也认真了起来。
“小女沐如,请教大人武艺。”
“我不与女子动手!”
沐如的声音细小却清晰可闻:“大人,每一个男子在被我教训前,都这样说。”
“教训?”侯宣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一声,“在战场上,可没有教训这一说,只有诛杀。”
士兵搬来了椅子,但楚临月没有坐,她把沐如推出去之后便不再管了,径直走到另一边的靶场,拿起一把弓试了试,质量尚好,于是开弓射箭,箭破空而出,却连靶子的边都没碰到。
“好难呀。那边那个,你来教教我。”楚临月指着行列里一个年轻的士兵。
年轻士兵紧张地跑过来,面容清俊,像是才刚刚入伍,还未染上风沙。被楚临月注视着,他手脚有些僵硬,示范时只射中了八环,却还是得到楚临月一声称赞。
“好厉害呀,不如你手把手教我?”楚临月凑到他身边笑,虽然年轻士兵的肌肉没有侯宣壮实,但胜在脸好看。
年轻士兵的脸登时红了。
几位军官将此情此景尽收眼底,窃窃私语起来。
“还以为二位接连到访是有何等重要之事,没想到陛下竟把这军营当取乐之地,也难怪文官那边极力反对这位称帝。”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实权在昭阳公主手上,这位是一点做不了主。”
“京城两军二营,其中羽林军和军机营皆由谢家统领,二十八卫乃明威楚将军统领治下,是昭阳公主亲卫,三处皆与皇权相连,唯有我们千机营与皇室一点都不沾亲带故,如今地位每况愈下,此番便不得不讨好皇帝。”
“讨好了又有什么用?她能斗得过摄政王吗?我看啊都是白费力气!”
楚临月正调戏得津津有味,就听一声冷嘲热讽响起:“皇姐真是好兴致,在哪都不忘沾花惹草。”
“你管我。”她扭头怼了一句,都不愿在他身上浪费半点眼神。
“谁管你!”楚临昭重重哼道,见她和那年轻士兵肩并肩站在一起,心里就烦躁。他拉开弓只随手一射便是十环,不比那士兵厉害?可楚临月就是懒得瞧他。
实在气不过,楚临昭走到她身后,从后伸出握住了她持弓的手:“人教了这么半天,你姿势还是错的,是教的太差,还是学的人太笨?”
“不是说不管我么?”楚临月微微挣了一挣,楚临昭把她抓得很紧,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这么大。离他十七岁生辰还有一个月,楚临昭却已长得比她还高了,如此这样像是把她圈在了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调整姿势,不仅手心的温度印在了她的手背上,灼热的吐息也打在了楚临月后颈上。
好奇怪,楚临月仰头将后颈一收。
就着他的姿势,楚临月稳稳当当射出一个十环。
“我怎能不管你。”这时,楚临昭在她耳边低语,轻得又似自言自语,“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让我叫你姐姐开始……你就甩不掉我了。”
这是在做什么,在试图用亲情麻痹她吗?他不仅控制她日常作风、人际关系和大小事宜,还要控制她的想法。
楚临月复又挣了挣,他却像是走了神,下意识把她抓得更紧。
“楚临昭!”她恼了。
恰在此时,校场上一阵哗然。
楚临昭这才回过神来,放开楚临月。
楚临月松了松手腕循声望去,应是比试有了结果。士兵们围在其外看热闹,就连一众军官的目光都被吸引,侯景微张着嘴一脸惊诧。
沐如将侯宣整个人横举过了头顶,而不论侯宣如何使劲发力,都挣脱不了。
看两人手臂一粗一细就已对比鲜明,更别说侯宣整个人比沐如壮了有两倍,所有人想象中的画面都该是侯宣将人一把举起毫不费力,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即使是现在这番情形,众人担心的,仍是侯宣会不会把沐如这瘦弱身躯给生生压垮。好在他们担心的事并未发生,沐如身似松竹,立如泰山,除了神色还是那副疲态,其他便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侯宣早已是脸红脖子粗,又气又恼,却无可奈何。楚临月怕他气出点什么好歹,于是道:“沐如,放他下来吧。”
沐如依言照做,放下的动作轻又缓,末了还甩了几下手,像是给累到了,身子晃了一晃。她弱弱道:“陛下,你看我应该够怜香惜玉了吧……”
“沐如做的甚好。”楚临月笑着迎上去,沐如毫不犹豫地靠在了她肩侧。
几个士兵正把侯宣扶起来,侯宣也听到了她那句“怜香惜玉”,气得直想吐血,胸膛骤然起伏十下不止,却说不出一句话。
侯景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叫你小子心高气傲,这下知道丢脸了吧?”侯宣被说得无地自容,看了眼皇帝,见她根本没有和自己清算的念头,正和那让他折面子的丫头说着悄悄话。
沐如在她耳边轻声问:“如果我输了,你的面子往哪搁?”
“我哪里有什么面子?早就没了。”楚临月笑,“但我相信你不会输的。方才我观他身上,哪里比较结实,就说明他哪里擅于发力。他的上半身健壮,两条腿倒纤细,足见下盘不稳,恐怕空有力气而无根基,适合以柔克刚,而恰好常人见了你总会掉以轻心。不过我认为,你就是硬刚,他也刚不过你。”
“所以你今日这一出,究竟要做什么?”
“我说了要让你当统领。”
“你说的好像是羽林军统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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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也没差啦。”楚临月亲昵地捏了捏她的手。
侯景走上前恭维道:“这位姑娘好身手,陛下身边当真卧虎藏龙。”
“侯指挥使,您这部下不仅身手欠佳,心境也不稳,看来训练有待改进。”楚临月向中军帐中缓缓走去,楚临昭跟着她,看了眼那沐如挽着楚临月的手。
侯景同其副将和兵部侍郎紧随其后,心中明白,陛下这是有话要说。
“所以朕有一个提议,便让沐如留在这营中,任监军一职,协助各位改进训练。朕相信在沐如的监督之下,众士皆能有所长进。”
“这……”侯景同副将对视一眼。
兵部侍郎王训也在观察昭阳公主的神情。监军一职本就由皇帝亲自任命派遣,无需经过兵部同意,他此番来是帮昭阳公主选调人马,在此事上也说不了话。
“众位难道对沐如的本领还不够认可?”
侯景道:“回陛下,沐如姑娘的本事臣实在佩服,只是这军中乏累,不知沐如姑娘可能适应?”
沐如答:“侯指挥使放心,小女自小流浪,所处环境比军营还艰苦十倍。”
“可军中一众男子,姑娘一介女子入军,恐多有不便……”
“侯指挥使放心,小女不会给诸位添麻烦。”
“……”侯景求助般地看向副将刘匹,刘匹冲他摇了摇头。
这新皇摆明了是胸有成竹,定要掌控他们这一方兵权。
自从谢楚两家垄断京中势力之后,他们千机营一杯羹也分不到,沙场奋战倒随时给他们留了位置,只有苦劳未有功劳。或许再往后,这京中只有军机营一营足矣,他们千机营要么是遣派边疆,要么打乱重编进其他地方。
如今新皇递出了橄榄枝,他们岂有不接的道理?只是……侯景看了眼昭阳公主和王训,当着这二位的面是可以的吗?
“如几位没有异议,那便如此吧。”楚临月和沐如之间有十足的默契,不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沐如点了点头。自从那日被楚临月说服,她便对楚临月言听计从,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愧疚,毕竟那一剑伤得着实太重。既然楚临月要她来此帮她拉拢立威,她没有意见,唯一担心的,就是她走了之后,谁来保护楚临月。
楚临昭一言不发,似是默许。
“昭阳,你还要留在这吗?”楚临月目的达成,便要回去,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昭阳护送皇姐回宫。”楚临昭起身。
楚临月想,她就多余问,这下好了,她又要被这家伙管着了。
“不过难得皇姐和昭阳一同在外,皇姐可要和昭阳去骑马打猎?”楚临昭盯着她,眼睛里竟有几分期待,让楚临月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他,求着自己陪他玩闹。
很多地方变了,又有很多地方没变。
“朕哪有拒绝的道理?只是昭阳骑御之术皆胜于朕,昭阳可要多让让皇姐。”
楚临昭这才满意地笑了,一双眼亮亮的如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只倒映出她一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