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恶仙!这修仙界没法待了?》 第1章 【发车开始,各位道友,慎入!!!】 暮色渐浓时。 荒郊野岭中。 李十五一身破烂道袍,打着双赤脚,脚踝处上了副磨得蹭光的铁链子,双目无神,满身疲气。 在他身后,是和他一般打扮的四个小道士,同样十七八岁,肩上抬着个青竹搭成的简陋轿子。 轿上坐着的,却是一个满脸黑麻子,还歪嘴的阴翳老道士,名为乾元子。 此刻。 李十五使劲晃了晃脑袋,强撑起精神,又努力扯出一副谄媚笑脸,才回过头去。 问道:“师傅,咱们这些弟子随你寻仙缘,已翻山越岭,宿饮风雪整整十年。” “弟子冒昧,想请教师傅,究竟要如何成仙?” 竹轿上,乾元子轻抬眼皮,蔑笑道:“成仙?” “家世通天,有高人引路,大能护道者,方可成仙。” 听这话,李十五挠了挠下巴,继续问道:“师傅,那还有别的方法吗?” 乾元子道:“机缘绝世,低头遇龙穴,抬头见凤巢者,方可成仙。” 闻言,李十五满脸愁色,不死心又问:“还有吗?” 乾元子瞥了一眼,语气似不耐烦:“天赋过人,一步一顿悟,一日一悟道者,方可成仙。” 这一下,李十五有些傻眼了,这三个办法,就他们师兄弟这帮货色,那是哪条都不沾边啊。 于是,便见他支支吾吾:“师傅师傅,您的成仙法确实很强,可还是太吃出身,机缘,和天赋了。” “有没有更易懂,且行得通的方法,让徒儿们开开眼?” 此话一出,乾元子像是来了某些兴致。 只见他左右环顾,瞅这荒山野岭的,身旁只有李十五以及另外四个徒儿。 才是松了口气,从道袍下掏出一张揉成巴掌大,枯褐色泽的羊皮卷。 接着压低嗓音,神神秘秘道:“有的徒儿,否则为师,为何带你们翻山越岭十年?” “只因传闻之中,有一道观,名为种仙观。” “在那观中,则有一方奇土。” “常言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偏偏那块土,能种仙啊!” 讲到此处,乾元子似异常兴奋,竟是跳下竹轿,双手敞开,仰天大笑起来。 “只要为师找到那种仙观,再把自己当成一颗‘种子’种进土里,就能成仙,成仙啊!” 一时之间,李十五以及另外四个小道士,尽皆愣在原地,满眼惊骇。 他们从未想过,乾元子带他们寻仙十年,其背后,竟是如此荒诞离奇之缘由。 忽地,乾元子阴恻恻望了过来,冷不丁开口:“十五,昨夜又梦见神仙了?” 顿时,李十五浑身一个冷颤,忙开口道:“有的师傅,有的,有梦见。” “喔,又梦见啥了?” “梦到‘观世音醉打如来佛,孙悟空雪夜上梁山。’” 乾元子眯了眯眼,“讲!” 荒野凄凉,草木在暮风里疯狂摇曳,飒然作响。 唯有李十五满头大汗,卖力讲着那乱改一通的仙家故事。 片刻之后。 乾元子大笑:“有趣,这些仙友的故事,当真有趣啊。” 只是下一瞬,他咧开一嘴黄牙,盯着李十五,笑得莫名阴沉。 “十五啊,为师不能证明你讲的是真的。” “可同样不能证明,你是在撒谎骗为师啊。” 乾元子眸色渐寒:“为师现在不是仙,可等哪天真成了仙,上了那九天宫阙,没见到你口中那些仙友。” “乖徒儿,你应该清楚,自己有何下场吧?” 他说罢,从耳垂上取下一个拇指大小,青铜色泽,模样类似蛤蟆的耳饰。 随手丢在地上。 眨眼间功夫,就化作一个磨盘大小,浑身疙瘩球的青铜癞蛤蟆。 “呱呱…” 这蛤蟆叫了两声,跟着张开大嘴,就见锅碗瓢盆,几张打成卷的竹凉席,几床薄被……,一一被吐了出来。 “天快黑了。” “诸位徒儿,起灶,烧火,为师去打些牲口好下锅。” 乾元子吩咐几句,便消失在昏沉暮色之中。 而李十五,对眼前一幕早见怪不怪,只是长长松了口气。 事实上,他并不算这方世界原住民,至少灵魂不算。 而他怎样投胎至这方世界?在经历这么些年后,早不在意了。 他只记得,自己还是襁褓婴儿时,就被乾元子掳走,同其它二十九个婴儿一同抚养。 待到八岁后,就是一行人风雨无阻,荒野中度日。 而三十名师兄弟,走到如今,也只剩下区区五人。 甚至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是命丧乾元子手中! 这时,一尖嘴猴腮,瘦的像猴儿的小道士胳膊蹭了蹭李十五。 悄声道:“十五,好机会啊,逃不逃?” “再继续走下去,咱们迟早要被那老东西玩死。” 他啐了一口:“屁的种仙观,我看纯粹是老东西想成仙想疯了,害了癔症……” 李十五瞥了一眼,低头将一口铁锅架起。 边生火边道:“逃?” “咱们脚上镣铐你取的下来?还是你打得过棺老爷?” 李十五眼角余光扫过蹲在一旁的青铜蛤蟆,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猴七,别乱讲话。” “这鬼东西不好惹,你敢逃,它就敢把你脑袋咬下来。” 至于他口中的‘棺老爷’,正是只青铜蛤蟆。 其灵智不高,腹中能储物,性凶,喜食蘸了血的馒头,被人以‘棺老爷’戏称。 平日里,都是化作拇指大小,被乾元子挂在耳垂上。 而随着一抹火光升起,这荒野之中,也渐渐多了几分人气。 一体型高大,模样憨厚的年轻道士,嗡声道:“十五,真羡慕你能梦到神仙。” “师傅说了,这叫有仙缘。” 一旁的猴七也笑了:“是啊,随便说些神仙故事,就能把那老东西哄的合不拢嘴。” 接着,他又看向另一个相貌清秀,男生女相的年轻道士,语气幸灾乐祸。 “哟喂,就是有些人啊,晚上不惜给那老东西暖被窝。” “可结果呢,还不是跟咱们一样,每天抬这竹轿子,肩膀都磨起茧子了。” “哪像十五这般轻松,空手在前方开路就成。” 而那清秀道士,名花二零。 他愤然起身,怒道:“猴七,我说过很多次了,乾元子身有暗疾,不能人道。” “而且因乱服丹药,落了个畏寒的病根,所以才要人帮他暖被,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猴七闻言,依旧嬉皮笑脸,又转头道:“十五,那段唐僧月下戏王母,再讲一段呗,咱爱听,还想听。” “讲个屁,没那心情!”,李十五白了一眼。 “呱呱…” 这时,蛤蟆棺老爷叫了两声,在荒野中异常刺耳。 几人忙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歪嘴老道,踏着不伦不类四方步,手提只死猴子,自夜色中缓缓露出身影。 李十五见此,立马一脸笑容,小碎步跑了过去,连着脚上镣铐叮当作响。 “师傅,这地处荒山的,给您讲一段唐三藏月下戏王母,解解闷?” 猴七眼珠子一转,也是迎了上去,那副谄媚嘴脸,与先前简直判若两人。 “爹啊!” “常言道一声师傅半个爹,一句徒儿半个儿。” “这坐了一天竹轿,腰酸了吧,让儿子给您捶捶?” 乾元子跟着笑了,只是手中,陡然间多出一把半臂长的黑铁柴刀。 随着刀光一闪,没有丝毫征兆的,猴七眼神凝固,血腥味瞬间扑鼻。 乾元子低头看着那倒在血泊中徒弟,恶狠狠将其踢飞,才又掏出几个白面馒头,蘸着地上人血,用来喂棺老爷。 嘴上却笑道:“徒儿啊,为师也把你当半个儿呢,可偏偏,谁叫你是整个呢?就只能给你一刀了。” “还有就是,这荒郊野岭的,可找不到人血喂棺老爷,就先拿你抵数吧。” 看着眼前一幕,李十五等人低着头,眼中除了愤恨以及怜悯,丝毫不敢作声。 而类似之事,在这十年之中,已是司空见惯。 只是,一行人并不知晓。 在这如墨泼洒般的夜中,几里之外,一座模糊不清道观,好似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 正,缓缓露出踪迹。 第2章 今夜无月,亦无星。 只有野风呼啸,刮的人脸生疼。 李十五用几张竹席,简单支起了个篷子,用来挡风。 篷中燃着火,架着口铁锅,煮了锅猴子汤,整只下锅的,已是煮到骨肉分离,只是那类似婴孩的头骨和爪,莫名瘆人的慌。 篷外不远,猴七残躯孤零零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师傅,其实我一直想问问,这种仙观的传闻,您究竟哪儿得知的,是真是假?”,李十五用白馍蘸着肉汤,似随口问了一句。 而坐中间的乾元子,柴刀再次出现手中,一对大小眼满是阴翳。 “十五,你是觊觎为师成仙机缘?” 一旁的高大憨厚道士,见状忙开口道:“师……师傅,师兄弟们只剩四个了,再死一个,都不够人手给您抬轿了。” 乾元子想了想,立马笑道:“关三徒儿,还是你会替为师着想,锅里猴头你吃。” 李十五则一副委屈模样,道:“师傅,您怎能这样想徒儿呢?” “我只是想着,咱们已经寻那道观十年,一路历经磨难,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这不,替师傅您着急嘛。” 乾元子斜眼看着:“真的?” 李十五见此,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神色:“嘿嘿,徒儿没出息,就想着师傅成了仙。” “咱们几个当徒弟的,也能沾沾光,跟着鸡犬升天不是。” “好!”,乾元子重重拍着大腿,放声大笑,“咱们师徒一起成仙。” “老子偏不信了,你梦里那玉帝老儿,凌霄宝殿他坐得,我乾元子就坐不得?” 他呸了一句,神色笃定莫名。 “徒儿们,且放心。” “种仙观,咱们一定能寻得的。” 火堆噼里啪啦燃着,时不时窜起红色火星子,也在这荒野寒夜中,带来些许暖意。 乾元子盯着火堆,模样渐渐出神:“徒儿们,我对你们不好吗?” “辛苦把你们养大,教认字,还带着翻山越岭,寻这仙缘。” “可你们,为什么总想着逃呢?” 他叹了口气,从锅中捞出个猴爪到李十五碗里:“三十个徒儿啊,走到现在,竟只剩你们四个了。” 李十五低头不言。 他们三十师兄弟,都是随便安了个姓,再以数字为名。 其中绝大多数,是死在乾元子喜怒无常,可也有些,是因为不堪忍受折磨,想逃出去才被杀的。 乾元子继续叹道:“十五啊,其实众多弟子中,为师最看重你和史二八。” “甚至,我曾单独将种仙观讲给二八徒儿听。” “可惜,可惜了。” 听这话,李十五眼珠子一转,骂道:“呸,那狗东西离开师傅,不知死哪犄角旮旯里了。” 而史二八,是他们中唯一成功逃出去的,于两月前逃离。 乾元子点了点头,目光在李十五,关三,花二零身上一一流转而过。 最后落在那个一直不吭声,蜷缩着身子的小道士身上。 “赵四徒儿,你说说,为师对你好不好?” “记得一年前吧,咱们路遇一乡下糙汉牵着匹老马,马上坐着的,是他刚过门的媳妇,一身崭新花红袄儿,喜庆的紧。” “两人啊,这是新婚后回门。” 乾元子咧嘴笑着,“那一天啊,你痴痴盯着那媳妇胸脯,说胸大的姑娘,脾气一定不错。” “待到日后,自个儿也得找这样子的。” 讲到这里,乾元子乐得嘿嘿直笑:“咱当师傅的,哪能让自己徒儿受这般委屈?” “你喜欢那媳妇,师傅帮忙抢啊。” “咔嚓,一刀就给那汉子宰了,再将那媳妇拉下马,让你们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当场洞房。” “赵四,师傅对你如何?” 名为赵四的年轻道士,浑身一个激灵,惊慌抬起头来。 “好,师傅对徒儿最好了。” 只是他声调尖细,像变味儿了的童音,更准确来说,像个太监。 乾元子叹了口气,“哎。” “为师是怕你沉迷女色,荒唐了成仙的正事。” “所以才在之后,给你裤裆里玩意骟了” 李十五默默听着,看着赵四那扭捏模样,不自觉心中同悲。 实在是跟随乾元子身边,岂是折磨一词能够形容的。 他连夜里睡觉,都不敢睡瓷实了,就怕对方喜怒无常下,顺手给一刀砍了。 夜漫长。 一锅猴肉,渐渐只剩下骨头渣子。 就连着汤底儿,都被关三给咕哝个干净。 花二零起身,走向不远处一个小篷子,临近时,将浑身衣物脱了个光。 诚如猴七说的,他每个夜里,都得给乾元子暖被。 李十五见怪不怪,只是同关三,赵四一起,收拾锅碗,又架了些新柴。 夜风呼啸,带着荒草灌木摇曳,远远看去,好似一只只黑色鬼影,正注视着这行人。 李十五在火堆旁铺了竹席,身上盖了张薄被,或是因为猴七之死,今夜的他,格外心乱如麻。 这世上,当真有仙吗? 他忍不住心中质问自己。 只因这一路上,他和着乾元子翻遍多少座大山,从未见着什么修行中人,甚至灵兽妖兽,或是一些灵花灵草都不见影儿。 最多,遇见过类似棺老爷的,一些奇奇怪怪诡异之物。 想到这里,他索性坐了起来,盯着远处猴七残肢,又转身朝着乾元子那顶帐篷盯去。 目中渐露狠色。 他在想,要不要破罐子破摔,看能不能把乾元子给剁了。 “十五,不要,你会死的。” 旁边的赵四不知何时醒来,正不停摇着头,眼神满是劝阻。 “你斗不过他的,别白白送命了。” 李十五松了口气,面色舒展,露出笑意道:“睡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只是突然间。 原本寂静的大地,居然猛烈颤动起来,发出恐怖隆隆响声。 天地剧烈摇晃,头顶那厚重云层,更是裂开道缝隙,露出一轮仿佛鲜血侵染了的弯月。 血月之下,万物好似被铺了一层猩红火光,充斥着种无法言语的邪异和末世之美。 李十五起身,先是愣了一瞬。 接着一个念头充斥着他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地血脉喷张。 地龙翻身,天赐良机,逃! 只是没等他动作,乾元子已是冲了出来,一张老脸,更是罕见露出潮红般的兴奋。 “地龙翻身了?” “不,不对。” “天地染血,万物同颤,难道,是种仙观现世了?” “哈哈,成仙,老道我要成仙了。” 乾元子语气嘶哑宛若厉鬼,“徒儿们,快,快随为师寻那成仙之机缘!” 李十五眉头蹙着,明明地震,这老东西又发什么疯? 不过,由不得他做主。 一时间,便见血色月光下,一行人顶着两旁落石,跌跌撞撞朝四周寻觅着。 终于。 一个时辰后。 一座满是尘土道观,竟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种……种仙观,难道真的存在?” 李十五怔怔盯着这一幕,只觉得一种极其荒诞之感,逐渐涌上心头。 关三,花二零,赵四等人,同样这般感觉,只因太不真实了。 唯有乾元子,已是喜到忍不住仰天长啸。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而眼前道观,其实并不惹眼,就像个寻常山间野观。 整体由石木搭建而成,外表很多地方风化,残破腐朽严重,却反倒给人种历经岁月沧桑的古老韵味。 “赵四徒儿。” “去,打开观门。”,乾元子忽然开口。 赵四一愣,当即叩倒在地,不停磕头。 “此仙缘,师傅才是天命所归,徒儿万万不敢冒进。” 乾元子眼一横,沉声道:“怎么,不听为师话了?” 赵四见此,只得无奈起身,颤巍巍朝着道观走去。 走近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扇灰褐色泽,不知何种材质大门,上面有着两个黄铜门环。 可赵四刚将手探出准备推门,却见乾元子手持柴刀,俯冲而至。 一缕血色过后,随着一道厉声惨叫,赵四双腿竟被齐根斩断,倒在血污之中。 乾元子伸舌舔了舔刀口血滴,一对大小眼中,满是阴狠残忍。 “呵呵。” “我叫你去,你就去了?一点经不起考验。” “看来啊,你这孽徒果然觊觎为师仙缘。” 而下一瞬间。 乾元子目光,锁定在李十五之上,一张歪嘴笑得恐怖莫名。 “十五啊,你夜里总梦到仙家。” “想来,也是个有仙缘的。” “这观门,你就替为师打开吧!” 第3章 此刻,天地间已是停止晃动,一切恢复如常。 李十五脖子一缩:“师……师傅,我去?” 而乾元子,正手提那柄半臂长柴刀,站在观门外虎视眈眈盯着。 至于赵四,仰面倒在一摊血水之中,双目圆张,死不瞑目。 “十五,放心吧,师傅我最疼你了,肯定不会砍你的。” “你也是个有仙缘的,到时咱们师徒俩一起成仙,亦是一桩美谈啊。” 乾元子循循劝诱,可听在李十五耳中,就宛如阎王索命一般,刺耳捞心。 不,不对! 李十五眼神晃动,突然意识到,事情似乎太不对劲。 他在乾元子手下兢兢战战活了这么些年,对方喜怒无常,漠视一切,简直想一出是一出。 唯有涉及‘仙’之一字时,任谁都无法染指。 可明明仙缘就在眼前,他竟是破天荒的按耐不动,反倒是让他们这些弟子上前。 这是何理? “十五徒儿,赶快吧!”,乾元子再次催促。 “是……是!” 李十五艰难应声,他不是没想过转身就逃,实在是乾元子虽看着老迈,可一身拳脚刀法,强的不像话。 他曾亲眼所见,对方一人一刀,于大漠中挑落数十马匪,血染黄沙。 “十五,小心。” 花二零站在身后,头埋的很低,但依旧好心提醒着。 “没事!” 李十五长呼口气,硬着头皮上前。 此刻,他距那观门约莫百步。 走了大约五十步时,李十五脚步突然定住。 先前因距离太远,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 这时的他,却看到了一样本不该出现在此地之物。 那是一件残破不堪,满是泥泞的道衣,正散落一旁的杂草丛中。 且制式,用料,赫然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十五,眼熟吧!”,乾元子双眼眯着,冷不丁开口。 “你们这些的徒儿的道衣,可是我找人特意缝制的呢,至于那哑巴裁缝,早被为师给一刀剁了。” 李十五屏住呼吸,瞬间就明白了。 地上那件道袍,是属于那个唯一逃出去的小道士,史二八的。 这岂不是说明,对方先他们一步,寻得这处道观? “哎!” 乾元子叹了口气,居然伸袖做了个抹眼泪的滑稽动作。 “十五啊,看来为师寻了这么久的仙缘,已被那逆徒给捷足先登了呢。” “你且把观门打开,看那孽徒如何了。” “如果他真成了,我这当师傅的,也得给他贺一番喜啊。” 李十五没吭声,只是盯着那件道衣出神。 他记得史二八私下多次扬言,如果能逃了出去,断不会独自逃生。 而是想办法在他们前行路上,布置下一处假的仙缘,里面设下各种暗器陷阱,或放毒…… 以乾元子秉性,其不会有一丝迟疑的冲进去,然后中招。 想到这里,李十五瞳孔一缩。 难道,这并非真的种仙观? 而只是一座荒山野观,被史二八遇到后,布置出来,用以对付乾元子的绝命地! 至于那落在外边的道衣,就是对方特意提醒他们,别跟着殃及池鱼。 与此同时,关三,花二零也是缓缓靠了过来,同样望着地上散落的那件道袍,低头不知想些什么。 “十五,发什么愣?”,乾元子冷声道。 “来……来了。”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在想通这些后,他是万万不愿意第一个打开这观门。 只见他屏气凝神,几个大跨步就走到观门前。 对着乾元子俯身行礼后,忿忿道:“那史二八福缘薄浅,这仙缘他也配?” “徒儿想,他此刻定是没有功成。” “遂请师傅持刀,亲自清理门户。” 乾元子闻言,却是笑得意味深长。 “十五啊,还是你孝顺,既然如此,清理门户这事交给你了。” 李十五面颊一抽,支吾道:“师……师傅,我觉得这事,还是您来合适。” “没事,你当徒弟的出手一样。” “不不,还是师傅您亲手更好。”,李十五使劲推诿。 乾元子不吭声了,只是瞪起一对大小眼,不停在三人身上打量,目光锐利如刀,冰冷刺骨。 忽然,他低沉道:“眼前这道观,是那逆徒布置的假仙缘,想诱老道我上钩吧。” “呵呵,他之所以将自己道衣丢外边,不就是想提醒你们,让你们别跟着进去。” “小崽子们,想阴我,你们道行怕是不够啊。” 只是一刹,李十五心脏仿若骤停,满脸是遏制不住的惊诧。 这老东西怎么知道的? 凭什么? 同时,他也清楚知道,就凭着自己刚刚反复劝对方入观,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乾元子眸光如勾,咧着黄牙,好似吃人一般:“十五,你可真是个孝顺徒儿啊。” “明知里面是死地,还一个劲儿的撺掇为师。” “现在,你不进也得给老子进。” 听着耳畔那道催命般的话语,李十五艰难回身,目光定在花二零身上。 “是你告密的?” 对方每夜与乾元子共枕,唯有可能,就是他将此事抖了出来。 “不……不是我出卖的。”,花二零见状,连忙摆手摇头,且同样惊慌失措。 只是站他身旁,那看上去憨厚高大的关三,却是突然笑了,笑得满脸人畜无害。 翁声道:“嘿嘿,十五,这件事是我提前讲给师傅听的,没想到吧。” “师傅说喜欢乖徒弟,所以我最听话了,你们平时一举一动,我都讲给他听。” “包括好几次有师兄弟逃跑,都是我叫来师傅的,他们才被棺老爷咬掉脑袋的。” 道观门前,李十五掌间骨节捏的咔咔作响,他万万没想到,问题竟是出在看起来最无害的关三身上。 却听关三继续道:“哎,你们也别怨我。” “十五会讲神仙故事讨师傅欢心,花二零可以暖被,就连猴七,都是嘴甜的紧。” “偏偏我只会吃饭,又没啥本事。” “可是我也想活啊,就只能听师傅的话,把你们一举一动说给他听,这是我唯一作用了。” 而一旁的乾元子,只是如看死人般盯着李十五:“废话少讲,进观。” “我倒要看看,那逆徒给我备下了什么手段。” 迎着乾元子那吃人眼神,李十五深吸口气。 事到如今,由不得他了。 “咯……吱儿~” 随着他双掌用力,一声过后,观门应声而开。 只是迎面的,没有任何想象中的机关陷阱,只有一间进深不大的屋子。 以及那浓郁到窒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这……这……”,李十五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只因屋子中心,地上摆着一根将要燃尽的红烛。 幽暗烛光下。 却是一个倒在一旁,全身赤裸,浑身人皮被活生生剥掉一半,露出猩红色血肉的恐怖身影。 而他,正是史二八。 第4章 “二八?” 李十五惊呼一声,他从未想过,打开这观门后,居然是这副场景。 此时此刻,对方整个腹部,以及大腿上的人皮,尽皆被剥了下来,显得狰狞无比。 就那么倒在那里,双眼紧闭,不知是生是死。 而地上,更是散落着一块块人皮,皆巴掌左右大小,失水后皱巴干瘪。 观门外,乾元子冷眼看着这一幕,并未选择踏进观内一步。 只是开口道:“呵,这孽徒又在搞什么名堂?” “十五,进去瞅瞅!” 在乾元子死亡凝视下,李十五没有选择,只得迈开步伐,一步步踏入观内。 所幸,一路畅通无阻,并未遇到什么机关陷阱。 且他发现,这间屋子地上覆盖了一层古怪黑土,光脚踩上去软软的,居然十分舒服。 而当他走近后。 才发现史二八手心之中,竟然死死握着一柄小刀。 刀身仿若鲜血浸染过,只是血迹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黑褐色泽。 这一切无不说明着,地上一块块人皮,都是被对方亲手割下来的。 为什么? 此时此刻,李十五满心疑问和着不解,为什么对方要亲手将自己剥皮? 只是这时,史二八紧闭的双眼,竟然睁开一道缝隙。 他眸光涣散,可当看清是李十五后,整个人猛的激动起来。 口中不断呓语着:“十……十五,趴下,我有话说……” 看着眼前人气若游丝,李十五来不及犹豫,连忙俯身右耳凑近对方唇边。 只听得史二八以微不可察口吻,断断续续道:“仙……仙缘是真,种……种仙观是真。” “能……成仙,祝……好运!” 而这几个字,似乎用尽其全部心力,他眸中光泽开始消失,残余的体温,在这一刻开始散去。 史二八,死! 至于李十五,脑中似有一道雷霆瞬间炸响,直冲天灵,让他五脏六腑沸腾,头皮发颤。 仙缘,真的有! 种仙观,竟真的存在! 其,赫然就在眼前! “乖徒儿,那孽障是不是说什么了?” 观外,乾元子随口问道,且依旧不踏入观内一步。 李十五没作理会,只是胡乱思索着。 既然种仙观是真,史二八又为何将自己剥皮?这是什么道理? 且随着各种念头翻涌。 恍惚间,一条胆大到令人发指的计划,正在他脑海中缓缓浮现。 他找到,弄死乾元子的法子了! “十五徒儿?”,乾元子皱着眉,语气愈发不善。 观内,李十五伸手将史二八双眸轻轻合上。 而后起身,回头。 咧着嘴,面部神情夸张至极,似遇到天大好事。 “回禀师傅,成了,成了啊!” “什么成了?”,乾元子如鹰隼般,眼里满是审视意味。 “师傅,这道观,真的是种仙观啊,您马上要成仙了,咱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大喜,简直大喜啊。” 乾元子冷笑:“呵,是嘛。” “这些,都是刚刚那孽徒告诉你的?” “嗯。”,李十五一个劲儿的点头。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讲,如何才能将自己给‘种’进去?” “有的师傅,有的。” 李十五连应两声,只是面上,突然带起一丝犹豫之色,似不知如何开口。 “讲!”,乾元子猛喝一声。 “是……是。” 李十五看了眼地上的剥皮死尸,才是缓缓开口道:“师傅,这的确是种仙观,二八刚刚亲口说的,他不会骗我的。” “他说自己第一次踏入观中时,冥冥中听到一道声音。” “对方称他是有缘人,能得道成仙。” “不过,需将自己全身凡皮褪去,再种入这满地的黑土里,这一步,方为‘种仙’。” “之后等着种子发芽,开花成仙即可。” 李十五叹了口气:“可惜,二八忍不住那剥皮的痛,终究是失败了。” 说完立马换上副笑脸,又道:“不过如今师傅在此,仙缘那是手到擒来。” “我啊,跟在后边喝口汤就是。” 乾元子乐了,乐得前俯后仰,捧腹大笑,笑音刺耳。 手指着道:“十五徒儿,你别不是说,那孽障剥自己人皮,是想把自己给成功‘种仙’?” “没错。”,李十五重重点头。 “哼!”,乾元子喷着鼻息,目中凶光瘆人。 “十五啊,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诓骗为师?” “实话告诉你,我今夜看到那孽障道衣那一刻起,就已然洞悉你们伎俩。” 乾元子神色不屑:“你们这些孽徒,也跟了为师这么久,机灵劲是一点没学到。” “真以为弄了处似是而非道观,甚至不惜将自己皮子给剥了。” “就能让为师认为,这是真的仙缘?是真的种仙观?甚至信那离了大谱的‘种仙’法?” 乾元子呸了一声:“做梦。” 而站在观外的关三,也跟着憨声憨气道:“师傅,您真聪明。” “肯定是史二八李十五,两人合伙设计骗您呢,想让您自个儿把自己害死。” 观内,昏暗烛光下,李十五满脸委屈之色。 “师傅,我没骗您。” “二八真是这样给我讲的,眼前也是真的种仙观。” 观外,乾元子笑得莫名有些残忍。 “十五,你真没骗为师?” “没有。” “既然没有,此等仙缘,为师就让给你了,也不枉你鞍前马后,跟了咱这么些年。”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瞪着,语气毋庸置疑。 “十五,赶紧的吧。”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你就用刀子,把自己人皮给剥了,才好‘种仙’啊。” “有师傅给你护法,就放宽心。” “今夜,任何人打搅你不得!” 第5章 昏暗烛光之下。 李十五满脸惊惧,不停摇头。 “师……师傅,您找了这种仙观一辈子,事到临头,怎么能让给徒儿呢。” “不……不可以的。” 观门外,乾元子满脸狠戾:“十五,老子把话放这儿。” “今夜你这身人皮子,你剥也得剥,不剥也得剥。” “否则为师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乾元子放下狠话,又是盯着观内仔细打量几眼。 接着回头,一双枯瘦手掌好似鹰爪般抓住花二零,关三两人,将他们丢入观内。 而后,又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子,噼里啪啦打入观内各个位置。 确认没有触发什么陷阱机关后,仍是不放心,又从耳垂上取下棺老爷,化作只磨盘大青铜蛤蟆,整个人盘坐蛤蟆头顶上。 直到这时,才是悠哉悠哉进入观中。 “呸,就这么间荒野破观,也想让为师认为这是种仙观?简直可笑。”,乾元子眼神轻蔑,冷笑连连。 且确如他所言,眼前道观推开门后,就只有这么一间屋子,简陋至极。 “啧啧,那逆徒倒是肯下功夫,竟真寻来一堆黑土铺在地上,亏我之前将种仙观一事单独讲给他听。” 乾元子骑着棺老爷在观内转了一圈,捏了捏下巴。 “不过嘛,他对自个儿还真够狠啊。” “为了哄骗为师,居然有胆量活剥自己。” 乾元子说完,手指在棺老爷脑袋敲了敲,便见一只蛤蟆腿伸出,史二八的残破尸身,被重重踢到墙上炸裂开来。 顿时间,粘稠肉泥混杂着血液腥味,溅作满屋,让人作呕。 关三连忙开口,依旧那般瓮声瓮气。 “师傅,您可不能上当。” “史二八和十五平日鬼点子最多,就是想设计阴你。”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我想起来了。” “师傅,您有一次醉酒了,好像提到过,当年掳走婴儿时的史二八时,把他家庄子百多口人,全屠了个干净。”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未灭,就留了他一个活口。” “我想,这才是他不惜一切,也要蒙害师傅的原因吧。” 乾元子大小眼露出思索,歪嘴带着瘆人笑容:“如此一来,一切都合情合理了。” 只见他目光如勾,再次落在李十五身上。 “乖徒儿,听话,快把自己剥了,给为师助助兴。” “可千万,别逼为师亲自动手啊。” 观内,微弱烛火依旧摇曳,也倒映着几人影子,不断拉扯跳动着。 李十五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惊恐不安。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的。 真实的他,此刻犹如一人一舟,独行在惊涛骇浪的深海之中,已然彻底疯狂。 而他一切谋划的根源,仅仅是那句,种仙观为真! “师……师傅,这仙缘只能一人享,徒儿‘种仙’过后,您可就不能用了。”,李十五仍一副不死心口气。 “冥顽不灵。” 乾元子额头经脉凸起,面色狰狞无比,显然耐性几乎被消耗殆尽了。 “好……好,我剥……剥……” 李十五步伐颤巍,缓缓走到墙角,将史二八那柄小刀,给捡了起来。 在乾元子注视之下,他将自己身上破旧道衣褪去,露出常年奔波在外的结实胸膛。 “十……十五,不要。”,花二零死死捂住嘴,不停使眼色。 而李十五,只是望了乾元子一眼,然后深吸口气。 接着右手持刀,那锋利刀锋,宛若长了眼睛似的,轻而易举在他胸膛上划开一道笔直口子。 鲜血,随着刀尖,滴答滴答淌着,将地上浸染成一片鲜红。 李十五丢下刀,伸开双手…… “滋……滋……” 刹那间,皮肉分离滋滋响声,在这观中清晰可闻,也清晰落至几人耳中。 而李十五,浑身紧绷,整个人弯成弓形,双眼猩红,嘴中更是发出如野兽般低吼,似痛到不能承受。 “十……十五!” 花二零眼含泪光,而他看向乾元子时,已是抑制不住满眼恨意,想把这害他们这般的罪魁祸首,给碎尸万段。 而关三,虽长得浓眉大眼且憨厚,此刻却嘴唇弯着,满脸幸灾乐祸之意。 至于乾元子。 盘坐在棺老爷头上,悠哉悠哉拿着壶酒,似对李十五唱的这台戏很是满意。 “不错,当真不错,下酒!” 他乐呵着笑个不停,时不时喝上几口。 唯有李十五低着头,动作很慢,很慢。 谁也看不到,他那双眸子之中,正有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时间分毫流逝着。 然也就是这个时候,悄无声息间,古怪之事发生了。 李十五渐渐发现,有一股无形生机,不断从他脚下的黑土中涌入体内。 这股生机很是奇特。 丝毫不会减轻他剥皮时的痛楚,却偏偏能吊着他命,让他不会因失血过多而亡。 难怪! 难怪史二八会心甘情愿活剥自己! 李十五心中开始生出种明悟。 那便是这种仙观若为真,说不定真需把自己给活剥了,才能成功‘种仙’。 而剥皮,可以看作是一场‘种仙’前的诡异仪式。 这场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止。 一停止,那股古怪生机也会停止涌入体内。 显而易见,史二九就是没忍耐住剥皮之痛,导致仪式被打断,生机不再涌入,最终白白丢了性命。 所以他李十五现在做的,唯有咬牙死扛,仅此。 “乖徒儿,感觉怎么样啊?” 乾元子眯眼笑着,对眼前血腥场景,那是享受的很。 “师……师傅,不能再剥了。” “再剥,徒……徒儿就死了,不是,再继续下去,这仙缘可就真归徒儿了。” 听着李十五那微弱声音,乾元子乐得直摇头。 “那可不行。” “谁都知道,为师最是爱护自己徒儿,这仙缘,让给你了。” 李十五不再吭声。 只是尽可能的调整自己呼吸,以免直接痛晕过去。 一时之间。 幽红的烛光,淋漓的鲜血,凶恶的老道…… 一切的一切,勾勒成一幅离奇且荒诞的画卷,就在这道观中徐徐展开着。 第6章 今夜,似乎格外的漫长。 李十五面前的皮肉,粘连着人血,堆叠成一沓一沓的。 闻着那浓郁到窒息的血腥味,再看着那瘆人一幕,花二零扑通跪倒在地,砰砰磕头不停。 “师傅,您行行好,给十五一个痛快吧,别折磨他了,求您了。” 乾元子理都未理,只是从棺老爷口中掏出一碟小菜,耐心欣赏着这一台好戏。 至于李十五,在那极致痛感刺激之下,已是几近昏厥。 不过,他依旧强撑着。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绝不能,让自己在这最后关头倒下。 乾元子见状,乐得忍不住拍手。 又回头对着关三道:“徒儿,你说十五这样子,像不像咱们今晚炖的那只,剥了皮的红猴子。” “像,像。”,关三连连附和,“简直是一模一样,那猴头还是被师傅赏给我了。” “真好吃,谢谢师傅。” 乾元子满意点头:“不错,三十个徒儿中,还是你最贴心。” 对两人这般师慈徒孝,李十五自是丝毫不关心,只是一个劲儿的给自己剥皮,且动作愈发娴熟。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或许是看得烦了,又或是觉得这场戏码到这份上,实在没多少新意。 乾元子打了个哈欠,挥手道:“十五啊,师傅也就不为难你了,至于这满地黑土,我看拿来给你当坟土,就挺合适的。” “免得说我这当师傅的,让徒弟暴尸荒野。” 此刻,李十五失去浑身大部分皮肉,整个人看着缩小了一号。 且就如两人方才所言,他就像只剥了皮的猴子,可怪,可笑。 只是,随着乾元子话语声刚落。 不可思议之事,发生了。 这满地的黑土,竟好似有生命一般,开始呼吸、蠕动起来。 更是渗着一种黑色光芒,说不出的深邃邪门,似能遮天蔽日,埋掉一切,葬下一切。 “这……” 李十五被眼前一般惊住了。 可马上,被狂喜填满。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躯正不受控制的,朝着这诡异黑土陷进去。 同时,他身上也布满着黑光,似在为他护法,让外人难以将‘种仙’过程打断。 “种仙!” “种仙!” “将自己当成一粒‘种子’,种进土里,然后成仙。” “老东西,这不是你口中的种仙观是什么?” 李十五见自身安危无忧,顿时摊牌,放肆大笑起来,十八年间胸腔郁积的压抑和阴霾,也在这刹那间一扫而空。 而乾元子见这一幕,同样愣了一瞬,可接着,整个人睚眦欲裂,几近抓狂。 “这……这种仙观,是真的!” 他看着李十五正慢慢陷入黑土中,再不复之前嚣张戏谑气焰。 而是一转语气,慌里慌张道:“徒儿,你快点出来,把仙缘还给为师,师傅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这道观,为师可是寻了一辈子啊。” 李十五摇头,眼中杀意已然凝成实质。 “老东西,让给你,做梦呢?” “老子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都难解心头之恨。” 他看了眼地上自己的皮肉,继续道:“老东西,实话告诉你吧。” “我一开始,便知这种仙观为真。” “之所以大大方方告诉你‘剥皮种仙’,就是在刻意诱导你,让你以为此地为假,毕竟这么荒谬的法子,你又那般多疑,怎会相信?” “结果就是,你求了一辈子的仙缘,被你亲手让给了我。” 李十五长松口气,“至于我愿意活剥自己,那是我在赌。” “赌这样做有用,赌一定会触发某种未知变化。” “所幸,这一局,我赌赢了。” 而这一番话,自是引动乾元子滔天怒火。 “孽障!” 他怒吼一声,手持柴刀从棺老爷头上一跃而下。 只是这蓄势一刀,竟丝毫不起作用。 刀上的恐怖力道,悉数被黑土上浸出的黑色光芒给挡了下来。 观内,关三瞪大双眼,嗡声道:“师……师傅,您千万不能上当啊。” “这可能,仍是十五的诡计,他是要害您啊。” 乾元子猛的回头,眼神宛若那食人恶鬼。 只见他几步跨越而至,一柴刀挥砍过去,将关三整个胸腔斩断。 “狗东西,要不是你乱嚼舌根,一直误导我。” “老道怎么会想着这是陷阱,进而着了十五这逆徒的道儿?” “你,该死啊!” 而这时,李十五颈部以下位置,已全部陷入黑土之中。 他当即明白,还需将自己手臂,面上人皮全部脱掉,直至整个人陷入土中,才算彻底成功。 “嘿,老东西。” “现在给你两条路,你想不想听?”,李十五眼珠子一转,看似语气随意道。 乾元子大小眼眯成道缝,“讲。” 李十五点头,随即讲道:“一,把这成仙机缘拱手让我,一切皆为我做嫁衣。” “这二嘛……” 他嘴唇勾笑,“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种仙’并未成功。” “你若有本事,便学我这般,亲手将自己剥皮,先我一步完成‘种仙’。” 乾元子闻言,冷声斥道:“逆徒,你想让我去死?” 李十五给了个白眼:“呵,看你怎么选了。” 乾元子不吭声了,只是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匕首。 接着将自己一身道袍脱了个干净,露出那干瘪,且满是旧伤的老旧躯体。 其实,即使李十五不说,他依旧会学着剥皮种仙。 毕竟寻了种仙观一辈子,事到如今,哪怕明知李十五让他去送死,哪怕仅剩一丝希望,他都必须尝试一番。 “乖徒儿,为师不会让你轻易得逞的。” 乾元子眼神发狠,照着李十五先前那般,用匕首在自己全身开口,开始撕扯着身上人皮。 当他感受到那股涌入体内的生机后,目中悔意与疯狂愈浓,同时手上动作,也愈发快了。 见此,李十五屏气凝神。 当即手持小刀,以锋利刀刃,褪着自己双臂和脸上皮肉。 就这样。 一场别开生面的,在师徒俩之间发生的,自剥人皮比赛,栩栩如生般的展开了。 唯有一人,能成功‘种仙’,享仙之机缘。 第7章 观内,乾元子近乎疯魔。 见状,花二零心中一股狠劲涌起,拾起地上那柄柴刀,毫不犹豫的砍了过去。 “滚!” 乾元子手臂一震,花二零便是不受控制的砸在墙上,口涌鲜血,昏死过去。 “仙缘,仙缘是我的……” 乾元子彻底疯狂,为了比李十五更快,他竟是不要命的将自己浑身皮肉,大把大把撕扯下来。 见这一幕。 一股舒坦之意,好似那暑九天的一捧甘泉,让李十五忍不住的酣畅淋漓。 曾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梦中恍然惊醒,冷汗连连,就怕被对方给一刀剁了。 而现在,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师傅,谢了。” “谢您亲手将这种仙观让我,待徒儿成了逍遥世间的长生仙,定不忘寻得师傅七魂六魄,以九幽之火焚烧千年万年……” 听到这话,乾元子面容说不出的狰狞。 抬头沙哑道:“孽障,为师养你长大,你倒想反过来啄瞎为师眼,做梦呢!” 乾元子手上动作,愈发快了。 那一道道皮肉分离的“滋滋”声,让这间荒野道观,似那剥皮地狱一般,恐怖难言。 只是一步快,步步快。 李十五步步为营之下,早已占尽先机。 这一场‘种仙’之争,他不会输的。 终于,他全身上下,也只有头顶位置,还有块头皮保留着。 “师傅,徒儿先呢。” 李十五语气很轻,且带着笑意,就这么望着。 乾元子闻声看了一眼,整个人不禁愣住。 而后,竟是毫不犹豫的双膝跪地,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首。 “孽障……不……十五徒儿!” “师傅求你了,停下来,快停下来。” “为师寻这道观一辈子,整整一辈子啊。” “你不能这样……不能……” 然李十五见此,一双眸子不起丝毫波澜,在这最后关头,他罕见的心绪平复下来。 只听他轻声开口,带着淡淡嘲讽:“师傅,谢了。” “这种仙观机缘,徒儿很喜欢,真的。” 随着他掌间发力,最后一缕血光过后…… 也是这一刹那。 李十五整个躯体,完全不受控制的落入那诡异黑土之中,再不见踪迹。 “不……不……” 乾元子仰天怒吼,充斥着不甘,憋屈,以及悔意。 只是随着李十五‘种仙’成功,黑土中的那股奇特生机,不再涌入他体内。 乾元子没了那股生机支撑,加之先前发疯似的撕扯全身血肉,弄的自己浑身破碎不堪。 这一刻。 竟是直挺挺倒了下去,整个人风烛残年,命不久矣。 “逆徒,出来,你给我出来。” “仙缘是我的,种仙观是我的。” “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乾元子似小孩般带着哭腔,就那么朝着李十五消失的地方,一步步艰难爬去,身后,只留下一道粘稠血痕。 他梦了一辈子,求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 万万想不到,竟是到头来一场空,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白白给人做了嫁衣。 乾元子死了。 死在自己谨慎多疑,死在自己狂妄自大,死在自己多行不义,也死在天意。 他就那么倒在自己心心念念的种仙观中,眼珠子圆瞪着,死不瞑目。 而这一场残酷‘种仙’戏码,似到此刻,戛然而止。 墙角下。 花二零蜷缩在那,指尖微微颤动,直到这时才清醒过来。 “十五……十五。”,他口中喃喃唤着。 “咳……咳。” 又吐出一口血痰后,才猛地挣起身子坐了起来。 扫了眼观内,竟是不见李十五踪影。 另一边,被乾元子一刀斩断胸膛的关三,竟同样未死去,而是发出断断续续,微不可闻求救声。 “二……二零。” “救我,救我。” “咱……咱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不想死啊。” “十五已经‘种仙’了,等他成了那仙人,咱们好日子就来了,拉我一把,求你了……” 望着瘫软在血泊中的壮汉,花二零眼中,唯有恶嫌。 “呵呵,你不想死?” “那些被你告发而死的师兄弟,难道他们想死?” 花二零怒吼一声,用力紧闭双眼,选择视而不见。 慢慢的,关三终是断了气。 望着面前这朝夕相处的同门尸骨。 花二零只是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呢!” 接着,又瞥了眼乾元子尸骨。 而这时,意外又发生了。 这间荒野道观,竟然在花二零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消失于无形,好似从未出现过。 “这……” 花二零被眼前一幕弄的不知所措,连忙低头查看。 只见道观中的诡异黑土居然还在,像一块规整菜地似的,长宽各十米,平铺在他面前。 乾元子,关三,史二八的残余尸骨,同样摆在黑土上。 除此之外,就是那只如磨盘般大小的蛤蟆棺老爷,就这么蹲在那里,默不作声。 见什么都没少,花二零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接着,就这么一屁股瘫坐下去。 任冷风拂面,心绪翻涌,时哭时笑。 “死了,都死了。” “猴七,赵四,史二八,关三,还有乾元子,都死了啊……” …… 第二日。 随着天色逐渐清明。 花二零撑着伤躯,将乾元子三人尸骨从那块诡异黑土上搬离。 他担心三具死尸,会对李十五‘种仙’造成什么影响。 直到做完,才是站在黑土旁。 开口呼喊道:“十五,你还好吗?能听见吗?” 花二零语气关切,眼中无丝毫贪念。 “十五,你可得争气,一定要‘种仙’成功啊!” 第8章 日头高照。 暖光如丝缕,轻拂大地。 花二零蹲在那块黑土旁,犹豫再三后,还是忍不住伸手抓起一把。 一番打量后。 只见这黑土极为细腻,且粒粒分明,好似流沙一般。 除此之外,入手后冰凉刺骨,那股寒意直入骨髓,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 不仅如此,这种土分量也是极重,哪怕小小一捧,都是比之铜铁更甚。 “这……真不愧是仙土。” 花二零松开手,回头盯着那一地尸骸。 长叹口气。 便是起身,挖坑,埋尸。 除此之外,还有猴七的残尸。 哪怕对方时常嘲笑他给乾元子暖被,但人死为大,大伙儿又自幼同病相怜,也不计较那些了。 当日夜里。 做完一切后,花二零就在黑土边上,随意搭建了个草棚住了下来。 时间一日日过去。 大地渐渐回暖,草木渐渐回春。 可花二零,却是整日提心吊胆的。 只因那块黑土,每逢到了夜里。 前半夜的时候,其中传来数不清“桀桀”怪叫声,其音凄厉,好似无数婴孩嚎啕,鬼怪悲鸣。 甚至恍惚间,能看到天地间有黄纸冥币洒落,飘飘洒洒就落在那黑土之上。 而到了后半夜,情形为之一变。 鬼哭狼嚎不再,转而传出密密麻麻诵经之声,威严庄重,光大祥和,似那诸天神佛正在超度。 “这,未免也太荒诞了吧!” “十五种的,当真是仙吗?” 花二零站在草棚边,满眼忧心。 而转眼间功夫,一月过去了。 今夜。 星月无光,天地异常昏沉。 不过那方黑土,今夜却显得异常平静。 “轰……隆。” 忽然,一道雷霆划过,其声势浩大,接连天地,将这漆黑夜幕晃成一片白昼。 花二零自睡中惊醒,偏头望去,瞬间呼吸凝住,瞳孔汇聚成针。 “十……十五?” 他看到,那方黑土中央,不知何时,居然裂出一道缝隙。 从中透出道道深红光芒,充斥着令人心悸,不祥的气息,和一种仿佛能将一切湮灭,归于尘土的奇特韵味。 也是这时,花二零看到。 一具漆黑人形骨架,就那么一点一点,自其中爬了出来。 好似那九幽中的邪魔,突破桎梏,降临人间。 “十五,是你吗?” 花二零瞅着那具黑骨,眼角泪光晃动,喉咙近乎哽咽。 他没有想过,仅剩的最后一个师兄弟,俨然成了这副鬼样。 只是下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好似有一股看不见,且无法形容的奇特之力,从满地黑土中荡然而起,它们玄妙不可言,就这么一圈圈缠在那黑骨之上。 随之而来的,是那黑骨之上,有肉芽在一点点生长着,交织着。 夜,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一黑发如瀑,面容清冷柔和,眉眼淡而疏狂,且年轻的过分的男子,就那么不着一缕站在那里。 “二零,先别哭了。” “咱就是说,能不能来件衣裳先?” 李十五左手扶裆,右手扶额,无奈笑着。 片刻之后。 李十五换上原先那件道衣。 地上简单起了堆篝火,火星时不时高高蹿起,然后又转瞬即逝。 “十五,你成仙了是吗?” 花二零面庞被火光映的通红,欲言又止间,终是忍不住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仙吗?” 李十五挑了挑眉,又摇了摇头。 “我觉得,应该不是吧。” “目前为止,我只算迈开第一步,成功‘种仙’而已。” “至于今后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李十五话语间,便是抬起手掌端凝着。 白皙皮肉之下,他能清晰感知到,其蕴藏着何等汹涌的血肉之力,生撕虎豹不足道矣。 除此之外,他对自己如今这副身躯知之甚少,需慢慢探究。 花二零闻言,不禁叹了口气。 “可惜,那种仙观不见了,你种仙的那方黑土也不见了。 “不然的话,咱们能借此能发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然此话一出,火边气氛为之一凝。 李十五面上轻愉不再,转而说不出的难看。 “我脚下黑土不在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啊,你重新长出血肉的时候,我亲眼看到那方黑土消失的。” 花二零有些不解,不知此问何意。 李十五不吭声了,只是低头看去。 因为在他视角之中,他脚下那方用来‘种仙’的诡异黑土仍在。 不止如此,那座种仙观同样也在,且他此刻就身处道观之中。 “二零,你当真看不见种仙观和我脚下那方黑土?” “看不见。”,花二零摇头。 李十五不再问了,只是起身,抬脚朝着观门外走去。 然而,在他刚要踏出观门那一刻,诡异之事再次发生了。 那种仙观好似阴魂不散般,居然自动向前挪动位置,让他根本踏不出去。 “呵呵,老子不信了。” “一个破观而已,还想困住我?” 李十五低声骂着,却是双腿猛的发力,朝着一个方向俯冲而去。 直到百米外后,他抬头发现,这道观仍是跟着他,自己依旧身处其中。 “十五,你这是干嘛?” 见李十五像个猴儿似的,不断上蹿下跳,花二零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 “没事。” 李十五吐出两字,又试着将脚掌从黑土中抬起,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那黑土简直如附骨之蛆,就那么缠住他双脚,丝毫摆脱不得。 “怎么会,怎么会呢?” 他不断质问着自己,心思翻转不停。 “种仙,种仙。” “就像一棵菜苗,不能脱离根部土壤。” “难道我这棵‘仙苗’,同样不能摆脱脚下黑土和种仙观?” 想到这里,李十五异常沉默。 他总觉得,摆脱乾元子这个大坑之后,似自己,又跳入一个更大的坑中。 夜风拂过,带起火光随风摇曳,也带起两人心绪,摇摆不定着。 就这么,一夜过去了。 清晨。 李十五眼眸低垂,一脚将面前篝火余烬熄灭。 且经过昨夜摸索,他也渐渐琢磨出些门道。 就是无论种仙观,还是脚下那方诡异黑土,外人皆看不见,碰不着。 至于他自己视角中,两者虽一直缠着他,却恍若透明一般,并不影响他视物和日常行动。 “棺老爷。” 李十五将目光,放在那磨盘大小的青铜蛤蟆身上,并向其一步步逼近。 说来也怪,这性凶,且灵智不高的棺老爷,此刻一对小眼中,却是多出一种罕见惧意。 “乖,听话。” 李十五伸手摸在蛤蟆脑袋上,轻声安抚着。 眨眼间,大蛤蟆消失不见,唯有他手心之中,多了一个青铜色泽,颇为精巧的蛤蟆饰品。 想了想,又学着乾元子那般,让蛤蟆张嘴咬在自己左耳垂上,随意吊在那里。 就这么一捯饬,年轻的清俊道士身上,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感油然而生。 做完一切,李十五忽地一个激灵,像是想起了什么,忙回过头去。 问道:“二零,乾元子尸体呢?” “他那里有张羊皮卷,平日里宝贝的紧,应该记载有种仙观之事。” “不然他一个满脸麻子的老东西,如何能得知这等世间大秘的。” 一听这话,花二零忙着应声。 “羊皮卷?” “十五,跟我来,那玩意儿应该还在老东西身上。” 第9章 跟着花二零。 两人踏着晨曦露水,来到一处乱石荆棘丛中。 乾元子那血肉模糊,加上腐烂后恶心又瘆人的残躯,就随意丢弃在那里。 甚至附近原先长着的一些杂草,沾染了尸水后,也跟着开始枯萎。 “我不想将他下葬,这样暴尸荒野挺好的。”,花二零解释着。 李十五看了看,强忍住刺激腐味,趴下身子,在乾元子道袍中仔细翻找起来。 不多时,一张黄褐羊皮卷便出现手中。 将其摊开后,约莫两个巴掌大小。 只是李十五看了一眼后,一股说不出的荒唐之意,直涌心头。 “十五,咋啦?” 花二零忙靠近,伸过头一看,也跟着愣住了。 只见羊皮卷上的。 是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就像是稚童涂鸦的玩笑之笔,看着稚嫩无比。 上面简单写着:‘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观,观里有方土。’ ‘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甚至下方还有落名:青阳观,火焱真人。 除此之外,羊皮卷上,还真用笔描画出了一座小小道观,甚至有白云,太阳,青草,等一些简单之物…… 瞅着这稚嫩语句和画风,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张羊皮卷出自一年仅几岁的小娃手中。 “怎么会呢?凭什么呢?” “乾元子视若珍宝的羊皮卷,难道只是一小儿信手涂鸦不成?” 李十五满脑子困惑,想不通这一切缘由。 “十五,别钻牛角尖了。” “上面不是有‘青阳观’这个词嘛,咱们寻过去,不就能找出真相了。”,花二零劝慰道。 李十五嗯了一声,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了。 毕竟,他已将自己成功‘种仙’。 所有与种仙观相关的一切,他都得主动去寻。 “二零,咱们把乾元子烧了吧。”,李十五忽然开口。 “啊?” 花二零拧巴着脸:“十五,把这老东西烧掉,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李十五摇头:“不行,我总觉得这世界不同寻常,所以才有棺老爷之类的存在诞生。” “你看,这老东西残尸腐化很慢。” “唯恐生邪,还是一把火烧掉,一了百了。” “我可不想看到,乾元子变成什么诡异之物,继续缠着咱们不放。” 花二零打了个颤:“好,听你的。” 之后,两人就在附近寻着干柴。 约莫午时,一天阳气最盛时刻,一座由朽木铺成的高台,搭建在一处空旷地上。 李十五抬头,见阳光热烈,有些晃眼。 而随着一缕火光落下。 刹那间,火焰熊熊而起,带起一股热浪席卷,顺带撩起两名年轻人额间碎发飘扬。 “十五,只剩下我们了。”,花二零低着头,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啊,只剩咱俩了。” 李十五面庞摇曳着火光,语气低沉。 他们这些人,自小如浮萍一般,无根,亦是无家,也不知家在哪儿。 只是跟着乾元子,天南地北的闯,整日提心吊胆,尝尽苦头,历尽辛酸。 也是这时,火焰之中,忽地响起一阵阵凄厉嚎声,刺耳尖锐,好似什么东西要苏醒过来一般。 瞬间,两人回过神来,对视一眼后。 “二零,加柴。” “好。” 至于李十五,手握乾元子那柄柴刀,死死盯着火中那具腐尸,以防不测。 “师傅啊,你就安心去吧。” “这仙,徒儿替你成。” 直到夜色再次合拢,火光,才是渐渐熄灭。 满地狼藉之中,乾元子尸体终被烧了个干净,和草木炭灰混杂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见此,两人才齐松口气。 而心中,也是升起一股浓浓后怕。 “呸,若真被老东西尸体成了邪物,那还了得?”,李十五笑着骂咧一声,只觉心情格外舒畅。 可马上,又是收敛笑容,问道:“二零,他们葬哪儿的?” “跟我来。” 夜色之中, 李十五站在四座小坟堆前,凝望许久。 直到一阵夜风,带着些透骨凉意袭来,才见他取下棺老爷,从其腹中掏出一张类似地图之物。 摊开后,果然是一张地貌勘略图。 并不详细,却也足够他用了。 “并州?” 李十五喃喃一声,这才知晓,原来两人此刻,正身处名为‘并州’的地界中。 且仅凭着手中的残缺地图,都能看出,这并州大到出奇,各种巍峨山脉连绵不绝,纵横交错,此起彼伏。 “二零,往东走。” “那个方向,有一座城池,离我们最近。” 而这一走,就是整整三日。 两人在第四日的清晨,又翻过一座山峦后,才见到了那座地图上标注的城池。 又从棺老爷腹中取了金银出来,整理好身上尘土,这才慢慢往城门方向靠去。 不多时。 “棠城!” 城门底下,花二零望着城墙上刻着的两个大字,又盯着不停进出的熙熙攘攘百姓。 忍不住嘟囔着:“十五,要不咱们走吧,这里人太多,我觉得挺别扭的。” 两人久居山野,突然来到俗世,确实不太习惯。 只是这时,一阵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沙,从远处呼啸而来。 百姓见此,纷纷退散到道路两边,低着头,似根本不敢冲撞了这支队伍。 几息过后。 李十五这才看清。 原是十名身穿白袍,头戴一种红色高帽的男子,正率领百余数马匹进城。 只是一眼,李十五心神,便被他们带着的马匹吸引。 此马怪,极怪。 它们每一匹,皆比正常马高出半个头来,浑身并无毛发,而被一种好似血肉凝成的黑色肉疙瘩覆盖全身。 除此之外,就是这种马没有马蹄。 原来马蹄所在的地方,长着五根指骨,就像人的手掌一样。 李十五成功‘种仙’后,感知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莫名觉得。 眼前之马并非马。 而像是,人! 第10章 “十五,你快看。” “这些马眼神好灵动啊,似有感情一般,不像寻常牲畜。”,花二零小声说道。 李十五目光凝重,语气含糊不清。 “我怎么瞅着,这些马非马,而像是人呢?” 只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居然被马背上十名男子察觉。 其中为首者,是一个头戴红色高帽,蓄着山羊胡,约莫四十有余的中年。 他驾马靠近,瞅了李十五身上道袍一眼后,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位小友,你可知晓,我等是何人?又出自何地?” “不知。”,李十五摇头,俯身行了一礼,“若是刚刚失言冲撞了阁下,还请恕罪。” “无事!” 山羊胡中年微笑摆手,跟着吐出几字,“我等,出自豢人宗。” “小友,你再猜猜,我等这些人,平日里又是做什么营生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偏头打量了那群怪马一眼,依旧摇头道:“抱歉,猜不到。” 中年见此,依旧不怪罪。 只是讲道:“我等所在的豢人宗,平日里啊,就喜欢养一些牲口来卖。” “比如我等座下‘五指马’,便是宗内自己养的,你瞅瞅,是不是挺有灵性?” 李十五点头:“是。” “可是按照先生说法,为何你们不叫豢兽宗,反而叫豢人宗?” 只是这话一出口,顿时引起马背上十人齐声哄笑。 中年更是手抚山羊胡,望着李十五:“小友,越有灵性的牲口,越能卖个好价钱,有理否?” “有理。”,李十五应声。 “人为万灵之长,生来灵慧,有理否?” “有理。” “既然如此,直接以人化作牲口,不仅省时省力,且还能得个好价钱,有理否?” “有……” 李十五话语声顿住,眼神晃动,显然被对方无意中透露的真相,给震到无以复加。 中年轻笑一声,吆喝着其余手下,带着马匹依次进城。 “啧,不知从哪儿跑不出来的雏儿。” “在这大爻仙朝,居然连我豢人宗都不知晓。” “可怜,真是可怜喔!” 直到他们全部进城,道上的行人百姓,才恢复先前那番喧闹场景。 李十五低着头,眼神复杂。 “二零,你听到了吧。” “照着他的意思,那百余匹怪马,压根就不是马,而是人!” “人有五指,所以那马叫做五指马。” 花二零也是心中慌乱:“听……听到了。” 李十五叹了口气:“哎,希望这世道,别都是乾元子那般的人吧,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之后,两人顺利进城。 只见城中道路宽阔,两旁店肆林立,处处红砖绿瓦,一切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 除此之外,就是那随处可见,密布在大大小小角落的海棠树。 “原来,这就是棠城之名由来啊。” 李十五感慨一声,又和花二零来到一处成衣店,挑选几番后,各选了一身崭新黑色道衣换上。 又买了两双鞋子。 然而试了试后,俩人那叫一个别扭,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只是也没办法,他们毕竟自幼赤足行走山间,已不习惯被束缚了。 “不要了。”,李十五将鞋丢上柜台。 “退钱!”,花二零手掌用力拍打着。 有些睡眼惺忪的胖掌柜,不耐烦道:“梦去吧,付了银子,赶紧滚。” 李十五见此,不吭声,只是学着乾元子那般凶狠神态,将柴刀猛地叩在柜台上。 “家师姓乾叫元子,你不退试试?他砍了你。” 片刻之后。 两人大笑扬长而去。 当然,也并未原价退回,他们试了别人干净鞋子,做点补偿是应该的。 继续闲逛一阵,见路边有一摆摊算卦的白胡子老头,正在那眯觉。 李十五走近道:“老先生,打听个事。” “十枚铜板,不讲价。”,老头并未睁眼。 “好。”,李十五深吸口气:“您可知晓,青阳观位于何处?火焱真人在不在那里?” “哟,两个问题啊。”,老头睁眼,浑浊眸子里满是市侩。 “小伙子,你还真问对人了。” “那青阳观,就在出城往东,约莫个一千五百里,位于一座矮山上。” “前些年光景,小老儿腿脚好使的时候,还去找那些道士喝过酒,开过荤腥呢。” 他啧啧叹着,又道:“至于那火焱真人,不曾耳闻,谁晓得是哪儿的野道士。” 李十五不由喜从中来,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打听到羊皮卷上记载的青阳观。 只是盯着面前老头,又觉得有些看不透。 遂行礼道:“前辈和青阳观有往来,莫非,也是修行中人?” 老头噗嗤笑了出来:“小伙儿,那青阳观,就一群凡夫俗子,修行个屁啊。” 李十五神情凝住,数了铜板转身就走。 只是走着走着,拳头紧握,额间更是青筋凸起。 他低下头,看着那如附骨之蛆,缠住自己双脚的黑土,又看那从始至终,将他囊括在其中的种仙观。 他绝对不信,流传出‘种仙’这一说法的青阳观,会是一处凡俗之地。 “十五,别急。” “真相如何,咱们去看过,就清楚了。”,花二零低语。 “嗯。” 简单吃了点吃食,又买了些熟肉馒头偷摸放在棺老爷腹中。 见日头还早,李十五便决定直接去那青阳观一探虚实。 只是路过一处位置时,又撞见豢人宗一行人,他们正在发卖,早上带进城的百余匹五指马。 四周围了不少人,皆衣着鲜亮,一看便知是城中富户豪强,少爷小姐的。 只见他们眼中带着奋色,个个吆喝得起劲,似都想买到这样一匹怪马。 “咻儿……” 一阵口哨声响起,是清晨那个山羊胡中年。 他头戴红色高帽,指了指身后马匹:“两小道士,这是要赶路啊。” “买匹马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毕竟这些玩意儿,可都是稀罕物,紧俏的很。” 李十五讪讪一笑,行了一礼后,忙拉着花二零出城。 而对于两个赤脚小道,城中人只是轻蔑一声,便不再注意。 城门外,日光下。 花二零捂住嘴,满眼都是骇然。 “十……十五,你怎么了?” 只见李十五原本满头黑发,此刻竟是诡异的,呈现一种焦黄枯萎色泽,仿佛随时都要脱落。 且他的面庞,甚至身上皮肉,更是干瘪,皱巴在了一起。 而这一切,仅仅是出城时刹那间发生的。 第11章 城门下。 李十五身躯仿若生锈一般,动作十分僵硬的,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面铜镜。 对镜一看,久久无言。 过往的小老百姓,见他这般骇人模样,都是打了个哆嗦,接着脚步匆匆。 “十……十五,你到底怎么了?咱们去看大夫,你倒是说句话啊!”,花二零不由大急。 “二零,你知道的,种庄稼,土地需得施肥,苗才长得快,长得好。” “你的意思?”,花二零似想到什么。 “没错。”,李十五重重应声,低头望着脚下摆脱不掉的诡异黑土。 深吸口气道:“我觉得,可能是我脚下的黑土,没养分了,所以连带着我这棵‘仙苗’,也跟着枯萎干瘪。” 听到这话,花二零精神一震。 只见他二话没说,几步上前,拦住一架刚从城中驶出的粪车,一脚将那粪夫踢翻在地。 撒下一大把碎银,狠声道:“人走,粪留下,赶快给老子滚。” 接着回头:“十五,你看这些够吗?” “若是不够,今日小爷豁出这条命,也要让棠城满城之人,拉它个天翻地覆,屎尿横流。” 李十五:“……” 他颇有些无言道:“二零,别闹了,哪有这么简单。” “那怎么办?”,花二零愈发焦急。 李十五不语,只是眺望远方,见青山连绵起伏,飞鸟盘旋天际。 目光,也随之缓缓坚定起来。 “二零,走,进城。” 说完,两人立即掉头再入棠城。 豢人宗发卖马匹,依旧在继续着。 只是短短时间过去,百余匹五指马,竟只剩下二十多匹。 且那些富户豪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哄抢的更起劲了。 “滚,都给老子让开!” 李十五单手持柴刀,毫不讲理将面前人一个个掀开,俨然一副土匪架势。 而周围人见他这副恐怖面容,还有那凶恶模样,唯恐避之不及。 “啧啧,有意思!” 山羊胡中年,正了正头顶红色高帽,露出饶有兴趣之色,就这么看着李十五朝着自己一步步而来。 “小友,看你模样,似乎遇到麻烦了,情况不妙啊。” 他语气不急不缓,又是朝李十五左耳,挂着的棺老爷不经意瞟了一眼。 “前辈,能否卖我匹马?”,李十五拱手,态度诚恳。 “可以,两百金。” “不贵,合情合理。” 李十五丝毫没有讨价,只是通过棺老爷,从其腹中取出两百金,放在对方面前。 “痛快,既然如此,你自选一匹吧。”,中年面色带笑,指着身后。 李十五同样没有扭捏,牵起最近一匹五指马,就是俯身恭敬行礼。 “谢前辈成全。” “别慌,这个给你。”,山羊胡又从怀中掏出一页黄纸,上有朱砂绘制的神秘符印,背面还有一个大大‘豢’字。 “这东西,是我豢人宗命符。” “从此之后,此马生杀予夺,尽归你手。” “若这畜生不听话了,你弄死便是。” 李十五双手接过黄纸,再次感谢。 山羊胡问道:“小友,怎么称呼?” “晚辈李十五,敢问前辈名讳?” “胖大海。” “额……” 中年面色一变,不乐道:“小子,收起你那副先入为主,且让我厌恶的神情。” “‘胖’之一姓,由来之古老,牵连之大,你想都不敢想。” 李十五点头,认真凝视了中年一眼后,便是牵着马,和花二零头也不回地朝着城外而去。 “老大,那小子似乎有点不对劲啊!” “无事。”,胖大海气定神闲,“如今这世道,诡事层出不穷,这小子怕是招惹到什么了。” “至于那只蛤蟆,呵呵。” “区区一只棺老爷,在我豢人宗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城门外,花二零打量着五指马,特别是那对马眼,愈发觉得,其就是个人。 “十五,现在怎么办?” 李十五抬头看了眼日头,二话没说,直接翻身上马,又把花二零拉扯上来。 只觉得马背平坦,脊背结实有力,比他从前坐过的驴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此地离那青阳观,一千五百里。” “以我如今状态,我感觉最多能坚持半月。” “半月之后,怕是得彻底枯死,魂飞魄散,所以,也顾不得它是马还是人了。” “咱们必须,先抵达青阳观再说。” 李十五感受着身体状况,又伸手摸了摸马头,沉声道:“你的命契,在我手中。” “此去一千五百里,就麻烦你快一点。” “至于我师兄弟两人,虽生来坎坷,但也非那苛刻暴虐之人,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这时,一富家大少,头戴花翎,今日侥幸购得一匹五指马,正带着一众仆从,准备出城遛遛。 见两小道士,居然骑着五指马拦在城门口,不由冷笑一声,起了争锋之意。 于是扯着公鸭嗓,故作风度道:“这位道长,不如来一场赛马,如何?” 李十五回头,眯眼,扬刀:“滚,没时间同你厮混,再废话,老子砍了你。” 花二零:“滚滚滚,咱忙着呢。” 至于胯下黑马,瞬间露出惊恐之色,高扬马蹄,厮鸣一声,如箭一般疾射而出。 马:不是说好不暴虐的? 两人也是无奈,毕竟自幼跟随乾元子,多年耳闻目染之下,这般也实属正常。 至此,两人一路向东。 而出自豢人宗的五指马,只能说两百金,简直太值。 其脚步如风,却平稳至极,且根本不用人主动驭使,更不用担心走错方向,或者陷了马蹄之类。 于是,临近第二日黄昏时候。 两人疾驰之下,成功抵达青阳观所在的矮山之下。 甚至向山上眺望间,还能看道观亭角楼檐,在落日余光下熠熠生辉。 “二零,走吧。” 李十五两人跳下马,牵着马绳,沿着一条山道,开始上山。 半炷香后。 一座名为‘青阳’的道观,清晰出现在两人面前,其古香古色,透着一股恬淡自然韵味。 让一路疾行而来的两人,也跟着静下心来。 “两位道兄,可是游方而来,想借宿一晚?”,一小道童见两人身着道衣,主动上前搭话。 只是看清李十五尊容,以及那五指马后,眼中当即露出惊恐之色。 李十五见此,也不见怪,反而借坡下驴。 还礼道:“如此,便打扰了。” “这……这位道兄,你的马?”,小道童欲言又止。 “无事,顺便找个地拴着,再给喂些馒头就是了。” 李十五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金子:“此番叨扰宝观,这些俗物,算是一点心意,就当香火钱吧。” 小道童眼前一亮,瞬间露出笑脸,伸手欢喜接过。 “道兄这话客气,天下道门一家亲,容我通禀观主。” 眼看对方离去,李十五开始仔细打量着眼前道观,除了清静一点外,诚如之前的白胡子老头所言。 这里很是凡俗,没有任何神异之处。 李十五眉头拧成川。 “怎么会呢?” “既然与种仙观有关联,这青阳观,又怎会如此普通?” 第12章 夜色降临。 青阳观的观主,是一个年方六十,身着青色道袍,手提拂尘,且面色和蔼之人。 或是李十五给了块金子的缘故,他在一处偏殿中备下了素宴,宴上还有几个中年道士作陪。 席间,几人倒是相谈甚欢。 “十五小友,你此番路过,是为了一处名为‘种仙观’的道观而来?”,观主面上露出异色。 “嗯。”,李十五点头。 “若观主知晓,还请解惑,十五自当感激不尽。” 听到这话,观主面上泛起为难之色。 开口道:“小友,实不相瞒。” “我接任观主之位,已有二十年有余,且上任观主正是我师傅,所以我对观中任何事宜,都是清楚的。” “可就是没有听过,你所言的种仙观啊。” “小友,实在抱歉。” 此言一出,李十五拿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心思翻转不断。 对方此话,究竟是真是假? 那观主见此,却忍不住道:“小友,你如今这副模样,不知是生了大病,还是招惹到什么不干净之物。” “总之,你应该去寻那高人,得解决之法。” “只可惜我青阳观,皆一群凡夫俗子,实在无能为力。” 李十五闻言,只是提起酒壶,给眼前观主斟了杯酒。 不作声色道:“前辈,既然您不知种仙观,那您有没有听过火焱山人,这么一个名号?” “火焱山人?”,观主忍不住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 “十五小友,我观中没有什么火焱山人,只有一个火焱子。” “青阳观共有道士两百余人,他就是个平日里敲钟的,为人甚是低调,而且极少外出。” “小友,你要寻的,可是他?” 听到这话,李十五猛的起身,喜道:“前辈,火焱子此刻在何处?” “小友,请随我来。” 片刻后。 一行人来到道观后院,在其中一间屋舍中,寻到了一个年过半百,正准备睡觉的清瘦老道士。 “观主?” “这大晚上都快就寝了,你来寻我,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老道点了盏油灯,小心翼翼放在窗台上,微弱火光跟着流淌蔓延开来,也将几人照亮。 “火焱师弟,打扰了。” 观主行了个道礼,朝着旁边挪了一步,将李十五露了出来。 “不是我要寻你,是这位小友,寻你有事。” 火焱子定睛看去,一眼之下,被李十五如今尊容吓了大跳。 “这……这位道友,老道一生不求名利,且不与与外人打交道。” “不知你,所为何事?” 李十五也没扭捏,直接开门见山道:“前辈,打听个事,您知道种仙观吗?” “这件事,真的对我极为重要。” “前辈,拜托了。” 火焱子皱着眉,思索一番后,只见他摇头道:“抱歉,贫道自幼待在青阳观,没去过别的道观,也不知这种仙观。” 李十五听闻,只觉得一股无力跟着倦意,抑制不住地涌上身来。 他踉跄几步:“不可能,怎么会呢!” “羊皮卷上明明写着,青阳观,火焱山人。” “我明明已经寻到此处了,一切都对得上,你们为何说不知道呢?” “难道,我一开始就寻错地方了?” 他从怀中拿出那张羊皮卷,嘴里念叨个不停,对自己产生深深质疑。 只是这时,火焱子突然开口:“小道友,这羊皮卷,能否给我瞧瞧?” 李十五回过神来,犹豫一瞬,仍是递给了对方。 借着微弱烛光,火焱子双手有些发颤,盯着那羊皮卷沉默好久。 才听他道:“小道友,我明白了。” “至于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十五像是抓到希望,忙道:“此物,乃是家师所留,上面的种仙观,更是他为之奔波一生的存在。” “如今家师仙陨,我们当徒儿的,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完成家师遗愿。” 李十五话语真假掺半,滴水不漏。 却见火焱子长叹一声,露出苦笑:“快五十年过去了,没想到还能见到此物,真是世事难料,琢磨不透啊。” “小道友,那种仙观,你不用寻了。”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一处道观。” 只是这一番回答,让李十五犹如只猫,被踩住了尾巴,尖声怒道:“前辈,怎么可能没有,你莫不是故意诓我?” 火焱子见此,似陷入回忆之中,缓缓开口。 “小友,你莫急,且听我讲来。” “约莫五十年前,青阳观来了一凶人,其凶恶至极,好似吃人一般。” “非逼着我们,告诉他成仙之法。” “如若不然,就将我们全部杀个干净。” 一旁的花二零,立即询道:“前辈,您口中的凶人,莫不是满脸黑麻子,歪嘴,长了对大小眼儿?” 火焱子点头:“对,就是他。” “哎,我青阳观不过一凡俗道观,哪有什么成仙法?” “可那凶人像铁了心似的,非要纠缠不休,否则就杀人。” “而那个时候,我不过区区一小道童,刚入道观不久。” 火焱子露出怀念之色,看着手中羊皮卷,喃喃道:“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不瞒各位,也不怕各位笑话,这羊皮卷,不过我幼时玩物罢了。” “小孩子嘛,就喜欢写写画画,胡思乱想,所以我就胡编了个种仙观。” 他叹了口气,“偏偏那时,老观主被那凶人逼的实在没办法了,索性将我的乱画的羊皮卷给了出去。” “说世上有一种仙观,能成仙。” “又谎称我是天生灵童,能窥得天机,这种仙观之机缘,就是我窥探天机而来。” 火焱子盯着李十五,继续道:“我记得那时,那凶人依旧不肯罢休。” “说世间那么大,他何处去寻种仙观?” “而老观主为了快点打发走这祸害,又诓骗他,赤脚叫接地气,头顶天,脚踏地,就是身合天地。” “最好,是带上一群赤脚童子跟在身边。” “在这之后,只要心里时刻想着种仙观。” “其,就会自动出现眼前。” “所以不用跑太远去寻,随便在附近山头转悠便是。” 火焱子语气带着唏嘘,“哎,没想到时间一晃,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日子,不经数啊。” “我也由一小道童,到如今白发丛生,年华不再。” 一旁的观主,听了许久后,也反应过来。 “经这么一提醒,我也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年那老观主,正是家师。” “十五小友,你口中的种仙观,根本不存在的。” 第13章 窗台烛火摇曳,被阵风吹都得晃动不停,几近熄灭。 火焱子神情怅然,对着李十五道:“小道友,事实,就是如此。” “你此番特意前来,想必当年那凶人,就是你口中的师傅吧。” “不过那种仙观,还有那寻观的赤足之法,都是我等当年不得已之下,诓骗那凶人的。” 他行了个道礼,“所以,莫要执着了。” 见李十五花二零两人,正是赤足而行,青阳观众人,怎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前辈,你真不是骗我?” 蓦然间,李十五柴刀架在火焱子脖颈之上,眼中寒光凛凛。 他根本不信,他们三十童子自幼赤足,且境遇之凄惨,仅是那老观主的一句诓骗之言。 只听他语气无温:“可我要说,那种仙观,已是被我寻到了呢?” 毕竟自他脚下,那方黑土简直如附骨之蛆一般,丝毫做不得假。 只是羊皮卷上那稚嫩文字,甚至有关乾元子描述,一切合情合理,毫无破绽,又忍不住让他心中动摇。 “小友,冷静啊。”,观主忙好言相劝。 至于火焱子,虽是惧怕那刀锋,可依旧是摇头道:“小道友,莫要执着了,种仙观,真的不存在的。” 良久,李十五收刀。 转身,头也不回就走。 夜凄凉。 山风带着寒意,呼啸吹个不停。 李十五走在下山小道上,步伐踉跄,整个人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花二零牵着五指马,跟在身后,满是于心不忍。 “呵呵,假的?根本不存在?”,李十五口中喃喃。 “若为假,乾元子处心积虑几十年,杀人无数,掳走三十婴儿,这算什么?” “若为假,我等一路受的罪,死去的那些师兄弟,我不惜剥皮之痛,又算什么?” “若为假,这跟着我的黑土,阴魂不散的种仙观,又算个什么东西?” “不信,老子不信。” 渐渐地,李十五披头散发,形容愈发枯槁。 那种身躯渐渐干瘪的感觉,比之剥皮更甚,让他几乎忍不住一头将自己给撞死。 “二零,你走,别再跟着我。” 李十五忽然回头,盯着那男生女相,自幼相识的同伴低喝道。 此刻他状态太不稳定,他怕继续下去,酿成悔恨终生之祸。 “十……十五,你说什么胡话?” 花二零疯狂摇头,“你这个时候,我怎会弃你离去,不可以,绝不可以的。” 李十五走到跟前,面上艰难扯出笑容:“二零,听我说。” “你从前常说,自己肩上有一块方形印记,上面图案看着就不凡。” “兴许自个儿是什么王公贵族,大家之后也说不定。” “如今自由了,你有大把时间去追寻自己身世,至于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没等花二零拒绝,李十五取下棺老爷,让其吐出大量金银财物,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你听我说,你去寻亲,得多带点金子,万一真寻到了,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些素未蒙面的家人也得高看你两眼,不会小瞧你。” “至于这些瓶罐,是那老东西收集的毒物,全是走江湖,杀人不见血的好东西,你都带上。” “记住了,咱们师承乾元子,出门在外,还能让别人给欺负了?从来只有咱们欺负别人的份。” 李十五语气很慢,很轻,笑道:“若是真被别人给欺负了,那老东西在那十八层地狱,指不定怎样笑话咱俩呢。” “对了,这把匕首你也带上,乾元子用它剥皮,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 “棺老爷就不给你了,这蛤蟆性凶,你镇不住的……” 听着耳畔话语,花二零早已泪流满面:“十五,能不走吗?” “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那些家人,我不想去寻,一点不想。” 李十五见此,叹了口气,抬头间,那枯槁面容显得极为瘆人。 “二零,你听我说。” “我如今模样,你也看到了,我必须寻解决之道,你帮不了我什么的。”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等我寻得法门,就去找你。” 只是下一刹,李十五突然一记手刀落在花二零脖颈,让其昏睡过去。 “二零,对不住了。” 之后,将花二零放在五指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又将各种包袱放上去。 接着,又将那份并州残缺地图塞进对方怀里。 才见李十五摸了摸马头,眼神冰寒道:“马儿,我知晓你是人。” “如今你命契在我手中,我要你这一路,以背上之人为主,待下次相见,便是给你自由之日。” “去吧!” 随着一声马啸,便是一人一马消失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滴答马蹄,经久不散,缭绕夜空。 人已远,夜愈凉。 “呼……” “呼……” 李十五大口喘着粗气,面色狰狞,一头栽倒在身后乱草丛中。 他觉得自己躯体很饿,灵魂很饿,可偏偏不知道什么东西,才能有效缓解。 此刻山野之中。 各种兽吼怪声不断,此起彼伏,让人敬畏。 可这一切,与李十五无关。 只见他再次踉跄站了起来,就这么随意朝着一个方向,步履蹒跚而去。 第二日。 晴空高照,暖风抚人脸。 李十五浑身粘满泥土,在一众人异样目光中,摇摇晃晃来到一大型集镇。 正值早市,耍猴的,卖狗崽子的,卖树苗的,买家和卖家的交谈声,还有蒸笼不断冒着的白气…… 混杂在一起,嗡嗡个不停。 李十五看着眼前一切,只觉得耳边像是无数只苍蝇乱飞,让他烦躁莫名。 等他抬起头时,眼中更满是暴虐。 黑柴刀被他亮了出来。 一瞬间,他好似那欺行霸市的恶霸,持刀恐吓着过往百姓商贩。 “吵死个人。” “滚,都给老子滚。” “滚啊!” 他手持柴刀,追的那些商贩东奔西逃,随时一副砍人模样。 刹那间,原本热闹哄哄的早市,变得一阵鸡飞狗跳,哭爹喊娘。 片刻后。 一行人手持长棍而来,为首大汉更是气势汹汹。 “反了天了。” “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啊,居然敢在老子地盘上闹事。” 只是他话未讲完,李十五便好似脱力一般,一头栽倒了下去。 大汉面色一抽:“就这种货色,我人刚到,就被吓破胆了?” “来人,绑了,收监。” 第14章 当李十五醒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铁笼中间,脖子上套着黑铁枷锁,显然已成了囚徒。 “呵,你这怪物,醒了?” 满脸络腮胡大汉坐在张虎皮椅上,打量着笼中那人,眼中警惕之意明显。 “说,你到底是何底细?” “人老百姓养家糊口不容易,你狗东西,非要去逞凶闹事,能耐着你了?” 铁笼中,李十五缓缓起身,此刻的他,似恢复些气力,只是那种身躯逐渐干瘪的饿感并未消失,依旧折磨着他。 “打开!”,他语气没多少温度。 “狗东西,你还来脾气了。” 大汉手提马鞭,在空中甩的噼啪作响,似想活动一番筋骨,给眼前刁民吃些苦头。 只是下一刹,他便看到。 一只磨盘大的青铜蛤蟆,只是舌头一卷,铁笼便肉眼可见的形变下去,那人身上的枷锁也随之掉落。 等他再定睛时。 李十五已站在他面前,宛如只阴森厉鬼,一双干瘪手掌,就那么掐住他脖子,按在墙上。 “说,这里是何处?” 大汉艰难扭动脖颈,向着地牢外望去,他那群手下喽啰,正在外边喝酒划拳,根本没注意牢中情形。 “道……道爷。” “有话好说……好说。” 李十五微微松手,瞥向一旁随意丢弃角落的乾元子柴刀,让棺老爷用长舌卷了起来。 “道……道爷,俺叫刘少虎,就一个镇保,平时带点人守护一方安宁,冲撞了道爷,还请恕罪啊。” “至于眼前,唤作菊乐镇,属棠城境内。” 李十五点头,心中一动,试探着道:“哎,昨夜与青阳观几位仙长饮酒,倒是有些醉了。” 刘少虎一愣,露出苦笑。 “道爷,你莫要诓我了。” “那青阳观离此地不远,观中就一群老杂毛罢了,换我来都能一拳一个,哪里称得上什么仙长啊。” 李十五面无情绪:“喔,那我记错了。” “既然如此,你且说说,那些修仙寻道之人,又去哪里寻?” 刘少虎闻声大喜:“道爷,此刻镇上就有啊,就你所言的修行之人。” “一共有三位,正准备去降妖呢。” “降妖?什么妖?”,李十五眉头拧的很紧。 他跟着乾元子十几载,基本都是在荒郊野岭度日,别说妖了,人妖都没瞅见过。 “这……这……” “道爷,俺就一个镇保,粗鄙得很,哪懂这些啊,您和他们打过交道,自己询问一番不就晓得了。” 李十五松开手,随即让棺老爷吐出两块指长金子,丢给对方。 “今早上的事,是我失态,你代我赔偿那些百姓。” “好,好。”,刘少虎乐呵着点头,只觉得这道士虽长相骇人,却还算是个讲究明事理的。 只是下一瞬,便见李十五抬起巴掌,结结实实甩了他一耳瓜子。 恶狠道:“道爷我师承乾元子,能吃这亏,让你白白关进狗笼子里?” “剩下的金子,送你买药酒了。” 刘少虎:“……” 之后。 李十五索要了顶黑斗笠戴在头上,又面上覆黑巾,用以遮挡如今这干瘪枯槁面容。 就这么一路跟着壮汉,来到一处大堂之中。 只见堂内,已是坐着两男一女。 分别是一个锦衣持剑青年,一位黄袍老僧,以及一个手提竹篮的美妇人。 “三位高人,这位李道爷也是来降妖的,那妖怪凶恶,这多个人也多份把握不是。” 刘少虎低头哈腰,恭敬十足,把李十五介绍给几人。 “阁下名讳?”,持剑青年抬眸淡淡问道。 “李十五。” “师出何门?” “种—仙—观。” 李十五缓缓吐出三字,斗笠下的目光,却是死死盯着几人反应,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种仙观之来历。 “啧,没听说过。” 青年轻笑着摇头,“阁下,你没有师承,我们怎么知晓你有什么本事?” “此去,你怕是不能同行了。” 一旁,那提篮美妇人笑靥如花:“这位李道长,你耳上挂着的,可是棺老爷。” “是,怎么,你想要?”,李十五紧了紧手中柴刀,砍柴,他可熟练了,砍人亦当如此。 “道长误会了。”,妇人轻笑,继续道:“你既然有棺老爷这种祟兽,想必有些本事。” “这趟降妖之旅,欢迎道长加入。” 李十五目光凝住:“祟兽?” 持剑青年见此,不屑道:“祟兽都不知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不成?” “我刚出山,不知晓这些,有问题?”,李十五语气同样不客气。 “啧,原来个雏儿,你师傅没给你讲这些,就让你带只棺老爷出门?”,青年此刻,眼中已是有丝丝羡色。 “喔,你说我师傅啊,他被我害得千刀万剐剥皮而亡,尸体一把火烧了,你想下去陪他?” 李十五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是如惊雷般,响彻在堂内几人耳中。 就连闭眼静坐一旁的老僧,都是猛地睁眼,打量一番后,选择当起了和事佬。 开口道:“这位施主。” “如今大爻境内,早就没有古籍中记载的那些灵兽,亦是没有妖兽,只有‘祟’。” 李十五拧眉:“大师,你口中的大爻,就是大爻仙朝?” 棠城中买马时,他曾在豢人宗口中听过这个词。 老僧应声:“是。” “我等,皆为大爻臣民,是其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他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继续道:“‘祟’之一字,寓意灾祸,不祥之意。” “总而言之,它们是一种诡异莫名,邪门可怕至极的玩意儿。” 老僧叹了口气,盯着李十五耳垂上的青铜蛤蟆看了一眼。 “其中灵智较浅者,如棺老爷之类,我们称呼其为祟兽。” “而灵智近人,甚至智慧如妖者,我们称呼为祟妖。” “如今这菊乐镇上,就是有一只祟妖作乱,已害了多人性命。” 老僧双手合十,口中诵着佛号。 “几位,还请齐心合力,共诛此祸!” 第15章 “李施主,如今你该明白,什么是祟兽以及祟妖了吧。” 说罢,老僧双眸再次闭合,似陷入禅定之中。 持剑青年以及提篮妇人,却是盯着李十五,眼中警惕之意明显。 只觉得此人居然把弑师堂而皇之放在明面上讲,怕是个心狠手辣,百无禁忌的主儿。 至于李十五,回味着老僧话语,原来这棺老爷,不过是一只所谓的祟兽。 忽地,他又是开口。 “请问几位,大爻既称仙朝,可是有仙?” 妇人闻声,神色古怪,开口道:“李道长,仙之一字,何其远也,反正我是不知晓的。” “不过世间早有传闻,大爻有大秘,就算是仙,也算不了什么的。” 斗笠下,李十五看不清神色。 只听他又道:“再问个事,豢人宗很厉害吗?能这般以人化兽,并随意发卖?” 一旁,持剑青年终是忍不住了。 “姓李的,你当真是大爻的人?居然连豢人宗都不知道。” “告诉你吧,豢人宗,可是大爻两大国教之一,其宗主,更是得国师之尊位。” “地位之高,早已是高坐云端,宛若神灵,俯瞰这芸芸众生。” 李十五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国教?以人化兽的宗门,会是国教?” 他觉得,这明摆着一副邪教做派啊。 提篮妇人笑道:“李道长,你认识豢人宗的人不成?啧,若和他们结识,也是机缘一份啊。” 李十五点头:“几日前,我路过棠城时,在一名叫胖大海的豢人宗修士手中,购得了一匹五指马。” “故,有此一问。” 持剑青年露出惊色,“姓胖?” “这个姓在我大爻之中,可是尊贵不可言啊。” 随即又有些惋惜道:“呵,啥好事都让你给遇上了。” “豢人宗,顾名思义,擅长豢人,以人化兽。” “他们手中流出来的牲口,可都是些俏皮货,大把人争着抢。” “而且往往,早就被一些大人物瓜分殆尽,鲜少有往外发卖的时候,就算有,也得有那个运气遇到。” 青年悔道:“哎,可惜了。” “要早知道有这好事,我怎么着都得前往棠城,也买上那么一匹。” 他像是想起什么,忽地满脸笑容,试着讨好道:“李道友,方才在下多有得罪,还请恕罪。” “不知你那马,我出三倍价钱,能否……” 李十五直接点头:“你给钱,我收着,但交不交货,我不确定。” “你耍我!”,青年不由怒目。 “非也,只是那五指马不在我这里。” 李十五说完,又看向提篮妇人。 请教道:“我觉得豢人宗挺邪门的,如何当得起国教之称?” 妇人闻声,不由掩唇轻笑:“李道长,眼光莫要浅了。” “豢人宗虽以人化兽,不过他们用的人,大多都是作奸犯科,奸淫掳掠,犯下大罪者。” “与其杀了,不如化作牛马,也算是物尽其用。” “举个例子,曾有牙子拐卖婴孩,事后被豢人宗修士找到,将那牙子化作头耕牛,赠予那户人家,做牛做马几十年,还时常遭受鞭打,最终活活累死。” “如此这般,怎称不上国教?” 妇人抿了口茶水,又是笑道:“大爻国教有二,豢人宗还算好的。” “至于另一个,才是邪门呢!” “而它称作,十相门。” 一时之间,大堂几人无声,似都对这十相门有所耳闻,且不愿过多提及。 “十相!”,李十五嚼着这两个字,瞬间,也是感受到一股非同寻常。 而他此番来见这些人,本就是想打探一些消息的,如今看来,虽收获一般,却也不算白跑一趟。 除此之外,他也想去见识一下所谓的祟妖,到底有个何等恐怖之处。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僧,拨动手上佛珠,突然开口:“几位,时辰不早了,咱们早去早回,也好还这一方安宁。” 说罢,就是大步流星踏了出去。 青年和着妇人紧随身后,李十五见此,也没作犹豫,当即选择跟上。 大汉刘少虎忙跟着吆喝:“几位高人,这菊乐镇,可就仰仗你们了……” …… 红日西落,暮色渐起。 飞鸟轻触水面,溅起圈圈碎金,晃动人眼。 菊乐镇外,是一条十丈宽大河。 李十五和三人站在河边,眺望整个镇子,才恍然发现,菊乐镇虽有镇称,却是规模极大。 屋舍横排竖列,井然有序,连绵不绝,炊烟冉冉。 提篮妇人叹道:“哎,如今这世道啊,也不知那些‘祟’,到底怎样出现的。” “没办法,我大爻只能下令,让治下百姓尽量集结而居,毕竟若是个偏僻小村,哪怕遇上一只祟兽,都得落得个全军覆没下场。” “至于我等修行中人,无论宗门或是家族,同样入世而居,隐于人中。” 听到这里,李十五恍然大悟。 这些年他们夜宿荒野,却不见任何传闻中,沐晨风饮朝露的修士。 归其原因,竟是人家早已潜藏世俗。 “几位施主,随我来。” 老僧吐出句话,带几人沿河堤来到一处土地庙。 只见其四面露风,蛛丝密布,且并未供奉土地神像。 唯引人注目的,是地上摆着的那一具具白布遮挡,透着种阴森诡异的尸身。 老僧语气颇沉:“几位施主,眼前这些,就是被那祟妖害死的百姓了。” “一百零二人,在短短半月,就这么稀里糊涂丧了命,哎,这世道啊,愈发的难了。” 一旁,李十五打量四周,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还有那种腐朽味道。 “咕噜~” 他忍不住喉咙滚动。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这寂静破庙中,此刻简直如针落般清晰可闻,同样也传至几人耳中。 瞬间,三人变了脸色。 盯着李十五,宛若什么厉鬼妖魔一般,满是防范。 持剑青年怒道:“姓李的,你莫不是什么恶修,专门靠吞食炼化活人血肉修行?” 提篮妇人也是脸色一白,“李……李道长,莫不是咱们出来的急,你肚子饿了?” “我这里有些吃食,你看……” 至于李十五,同样心中大骇。 如今他因为脚下黑土,身躯时刻在干瘪,折磨着他。 可偏偏看到眼前百多具尸体,闻着那种腐味和腥味,让他忍不住的心中产生一种渴望。 那就是吃了他们,自己身体状况就能缓解。 吃了他们,就能活! 第16章 夜色,开始上涌。 且今夜,无月。 土地庙中光线暗沉,被一种紧张诡异的氛围裹挟着,让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咕噜~” 李十五吞咽口水声,又是不合时宜的响起,尤显刺耳。 “姓李的,你当真是那杀人放火,食人嗜血的魔头不成?” 青年拔剑,眼中寒光凛凛,“如此一来,你弑师之举,看来实属正常不过。” 庙中,李十五大口呼吸着。 艰难克制住心中那荒谬想法。 像个无事人道:“莫要多想,我只是得了怪病,对血腥有些本能反应而已。” 见这般,三人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提防之意更甚。 接着,只见青年持剑,将一具尸体上白布挑了起来,又以剑划过地面,激起一道火星落入墙上一盏油灯之中。 顿时,一缕火光升起。 借着光亮,李十五清晰看到,白布下的,是一具身躯浮肿的死尸,躯体完整,衣衫并无破损。 唯一让人惊悚的是,他那一张人脸,被完整剥了下来,露出脸下血肉。 老僧开口:“庙中这些尸体,无一例外,死法尽皆相同,就是被剥了人脸。” “如此看来,最近出现在桃夭镇的祟妖,其杀人手法,就是剥脸。” 见此,李十五又有不解。 “三位,祟妖为何杀人?它们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不成?” 听到这话,妇人则是解释道:“李道长,祟妖亦或是祟兽,它们究竟如何诞生的,谁也不知晓。” “除此之外,便是你不能以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或者理解它们的行为。” “哎!”,她叹了口气。 “只是从过往来看,它们每每出现,皆是带来灾祸,且与人为恶。” “好比你耳垂上的棺老爷,不是也喜吃人血馒头,性凶地很。” 李十五点头,表示懂了。 之后,四人又是查探一番,便趁着夜色,再次来到桃夭镇上。 “几位,这附近的青阳观,里面真的只有一群普通道士?” “亦或者,那里藏着什么秘密,只是不被外界人知晓。”,李十五旁敲侧击着。 哪怕到了此时,他对火焱子关于种仙观来历解释,依旧不信。 提篮妇人摇头,“李道长,那青阳观我知晓,就是一群无用凡人罢了。” 李十五嗯了一声,看不清具体神色:“谢了,我知道了。” 夜色,愈发深邃。 除了偶尔传来的猫狗呜咽声,家家闭户,安静的可怕。 老僧手提禅杖道:“几位施主,那祟妖只在晚上害人,咱们得打起精神了。” 几人闻声,亦是警惕声大作。 时间缓缓过去。 四人就这么在镇子中,晃荡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地间泛起一层薄雾,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至于李十五,喉咙依旧不时吞咽着口水。 只要回想起土地庙那一具具尸体,他就是内心抑制不住的渴望。 除此之外,就是心里担心花二零,也不知对方如今怎样了。 “他娘的,老子受不住了。” 青年爆了句粗口,回头死盯着李十五,怒道:“这家伙一路上,怎么着,你是想吃了我们?” “不就是只祟妖嘛,我宁可独行。” 他话说完,就是双手抱剑,消失在薄雾遮掩之中。 见状,老僧摇了摇头。 “两位施主,既然你们有胆量降妖。” “便是说明,自身是有几分底气的。” “如此,就分头行动吧,若真遇上祟妖,立即求援即可。” 说完,也是消失不见。 至于提篮妇人,同样施身行了一个礼,“李道长,小心!” 看着几人分散开来,李十五忍不住转身。 面朝着镇外土地庙方向,眼神露出深深渴望。 “啪!” 一道清脆巴掌声猛地响起。 是李十五毫不留力,亲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黑巾下,原本就枯萎干瘪皮庞,此刻被抽的皮开肉绽。 李十五大口喘息着,直到艰难收回目光。 他跟着乾元子这么多年,受对方影响在所难免,可是他绝不能容忍,自己成为比对方更恶,甚至更令人作呕的存在。 “种仙,种仙!” “老子种的是仙,不是鬼,不是妖,也不是魔!” 他口中一遍遍低语着,对于这本是杜撰的,却又真实存在的道观。 没来由的,一种恐惧油然而生,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另一边。 持剑青年走在青石街道上,仍是口中对李十五忿忿不平,认为其就是个祸害。 “呸!” “弑师,食人,这小子绝不是啥好玩意儿。” 只是他没注意到,身后白雾,此刻愈发变得浓稠起来。 一道模糊不清,好似小孩般絮絮叨叨的话语声,隐约从雾中传来。 正是祟妖。 只听它嘀咕道:“祟妖中有前辈讲过,像这种独自行走的持剑年轻人,得谨慎对待,他们大多手段凌厉,极难对付。” 接着,它又朝老僧方向盯去。 “像这种老和尚,也最好不要打交道,一个个虽看着慈眉善目,可动起手来,简直是金刚怒目,骇人地紧。” 说罢,又瞟向提篮妇人方向。 “至于这种单独行走,又长得漂亮的女人。” “啧啧,更是要谨慎。” “她们看似弱柳扶风,可一个不小心,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祟妖像是在思索,又见它将目光,朝着李十五那边望去。 “嘿,就是那小子了。” “傻了吧唧的,一会哭一会笑的,看着就脑子不好使,估计是还没见到本祟妖,就被吓破胆了。”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 菊乐镇上,持剑青年猛地回头。 剑锋出鞘道:“谁?” “滚出来。” 只是,除了一片稀薄白雾之外,再无任何回应。 而另一个方向。 看着眼前白雾肉眼可见的浓稠起来,李十五眼神古怪,似猜到了什么。 果然,一道身型丈高,身披灰色大褂的人形身影,如鬼魅般从中冒了出来。 李十五见状,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是抬头间,才发现这怪物居然没有五官。 “嘿,看见我脸吗?”,无脸祟妖冷不丁开口,声音沙哑刺耳。 “没有。”,李十五摇头。 “那行,你把自己的脸给我吧。” “不想给。” “别着急拒绝啊,我给钱的,包你满意。” 听到这话,李十五满脸意外,不由摸了摸黑巾下自己那张皱巴干瘪人脸。 “啥?” “能卖钱,还有这等好事?” 第17章 四周白雾,愈发浓稠汹涌起来。 祟妖披头散发,歪着脑袋,瞅着面前这头戴斗笠的蒙面道士。 “我说我脸不见了。” “知道啊。”,李十五点头。 “可我想要你的脸。”,祟妖扬声尖锐道。 “明白,你一手交钱,我一手交货,这很合理。”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仔细观察着眼前祟妖。 只觉得其躯体不像是血肉之躯,又非鬼怪之类的魂体,实在搞不懂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额,对了。”,李十五清了清嗓。 又问道:“这菊乐镇上死一百零二人,难道他们的脸,都是被你买走了?” 无脸祟妖点头:“自然,童叟无欺。” “每一人,我都是事先和他们约定好,以一百枚金子为代价,剥下他们脸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纳闷了。 “你是祟妖,剥普通人脸还要给钱?” 祟妖则不耐烦道:“你磨叽个甚?快点报价。” “本妖身上财物不多了,等做完你这一单,我还得找个地方赚钱,之后再出来继续剥人脸。” 李十五:“……” 他二话没说,摘下斗笠,取下面上黑巾,露出那张干瘪面庞。 震声道:“我这张脸,值两百金。” 没想到祟妖愣了一瞬后,直接摇头。 “不行,你过于丑陋。” “照我来看,顶多十金。” 此言一出,便见李十五眼神凌厉,五指瞬间合拢成拳。 刹那间,一股浩荡气劲自他身躯扩散而出,继而向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孽畜,死……” 只是下一瞬,那无脸祟妖轻飘飘丢出一张黄纸,精准落在他胸膛之上。 就见李十五浑身气势一泄,握拳的手也为之松开,整个人仿佛陷入一团泥泞之中。 无脸祟妖拍了拍手,不以为然道:“啧啧啧,就这?” “不过以你这副苍老躯体,能爆发出这等血肉之力,也算有几分本事了。” “只是咱是妖诶,谁有功夫给你玩拳脚,是不是傻。” 也是这时,李十五胸膛上那张黄纸,开始显化出一行字迹。 ‘一脸换十金,买卖双方,落契不悔。’ 无脸祟妖笑道:“放心吧,这黄纸乃是我本命契,无论你我,皆不得反悔。” “咱可是个讲究的,不然剥了你的脸后,我反悔不给金子咋整。” 它说罢,便是几步上前,拉住李十五手掌,在黄纸上落下个拇指手印。 而后。 便见李十五仿若个提线木偶似的,手持乾元子黑柴刀,沿着下颌线…… 也是这时。 笼罩在菊乐镇上的白雾缓缓散开。 持剑青年,提篮妇人,黄袍老僧皆注意到这边情形,瞳孔骤缩之下,纷纷奔去救援。 只是距离百米远时。 一身着碎花白裙,青丝简单挽着,透着几分天真劲儿的女子,突然出现,伸手将三人拦下。 “女施主,救人要紧,还请让开。”,老僧紧了紧手中禅杖。 “小姑娘,那姓李的虽然邪门,但在下还做不到见死不救。”,持剑青年横眉冷对。 女子莞尔一笑:“不准去。” “这无脸祟妖我倒是第一次见,得先好好瞧一瞧,看它手段路数如何。” 青年怒目:“呵,凭什么听你的?” 女子笑而不语,只是手中光华一转,一杆笔出现手中。 此笔通体洁白如玉,又晶莹似雪,笔身上雕刻有一朵清晰彼岸花图案。 而三人中的提篮妇人,见到此笔的一瞬间,却是心神大骇。 “生……生非笔。” “十相门,十相之一,生非笔。” 听闻这句话,老僧和着青年,皆俯身行礼。 “大爻臣民,见过大人。” 十相门,与豢人宗并列大爻两大国教,容不得他们不小心对待, 特别是这十相门,其中每一个修士都邪门地紧。 另一边。 李十五已是把自己一张皱巴面皮割下,随手递到无脸祟妖手中。 祟妖接过,满意点头:“你不错,十枚金子收好。” 说罢,就是将十枚拇指头大小金子丢了过去。 可是接着,它愣在原地,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只见李十五面上血肉翻涌,一根根肉芽不断蠕动着,眨眼间功夫,一张新的人脸,就这么凭空长了出来。 虽然依旧干瘪,可终究是长出来了。 李十五伸手摸了摸自己面庞,又将胸口那张黄纸捏在手中。 平静道:“你说这黄纸是你什么本命契?” “是……是又如何。”,祟妖佯装镇定。 “落契不悔?” “对。” 李十五没说什么了,只是盯着脚下那方诡异黑土。 他能感受到,自己新长出一张人脸后,土里的‘养分’随之少了那么一点。 接着抬头,一对漆黑眸子中,此刻满是暴虐。 “呵呵,种仙观中剥皮,老子就已经受够了。” “狗东西,你居然还敢让老子剥脸。” “既然如此,那便给你,给个够!” 李十五说罢,便见五指弯曲如刀,覆在面上,新长出的人脸被完整撕了下来。 “给钱!” 随之而来的,是那张黄纸契约上,‘一脸换十金’几个字上有光华一转而过。 这代表着,眼前祟妖必须依照契约行事。 “好,我给!” 祟妖咬牙切齿般,继续丢出十枚金子。 只是这时,李十五已是剥下自己第三张脸,就这么血淋淋丢在地上,落在满地尘土之中。 百米外。 黄袍老僧三人望着这戏剧性一幕,皆被怔愣在原地,无法置信。 倒是十相门那碎花白裙女子,眉眼带笑,满是惊喜之意。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今日不仅见到一种全新祟妖,还碰见这么有意思一个小子。” “我有预感,今后这大爻,怕是有大乐子可瞧了……” 而就这么短短功夫。 李十五面前地上,密密麻麻是自己丢下的人脸,看上去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至于他自己,双手连着道袍,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更是骇人。 祟妖惊恐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我没有金子付给你了,我也不要你人脸了。” “停……停下来啊!” 第18章 夜下。 无脸祟妖虽没有五官,此刻却是能清晰感知到,它怕了。 眼前人不要命一般活剥自己,简直比它这祟妖,更像个妖魔。 同时,它觉得自己今夜出门没看黄历。 明明四个目标,好巧不巧,偏偏选中其中最硬一个来啃。 “不要了?那可不行。”,李十五又将一张干瘪空洞面皮丢下。 见此,祟妖那是有苦难言。 它也不想死按着黄纸契约行事。 可它存在这世间的逻辑,就是签契,剥脸,给钱,周而复始重复着。 故此,它不能违背。 “爷,道爷!” “咱求您了,别剥了行吗?” 眼前这丈高,好似小巨人般的身影,居然就这么跪了下来。 带着哭腔继续道:“没钱了,真没钱了。” “我给自己换了张女人脸,在棠城花楼中卖唱百年,想尽办法才攒下那么多金子。” “花光了,全花光了,呜呜……” 这一下。 远处老僧三人,连那十相门女子,都是目瞪口呆,眼角抽搐个不停。 就算李十五,都是停下手中动作。 只觉得眼前这玩意儿,简直太他娘的另类了。 “额,那现在咋整?”,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无脸祟妖闻声,仍是哭啼道:“你剥了三十二张脸,咱只付给你两百金。” “因此,还欠你一百二十金。” “接下来,咱必须在一年内把金子还上,否则就会被本命契约抹除自身……” 李十五喔了一声,而后又动起手来,开始剥脸。 “既然如此,给你凑个整,两百金算了。” 远处。 十相门女子眼中绽放异彩,随口问道:“那道人,称作什么?” 提篮妇人道:“回大人,李十五。” 女子点头,掏出她那杆笔,又取出一本白册,开始动笔书写。 ‘大爻,并州,棠城境内。’ ‘有无脸祟妖剥皮害人,致死伤无数。’ ‘有一道人唤作李十五,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长身玉立,若谪仙临尘。’ ‘二者相逢,大战十天十夜。’ ‘终,祟妖叩首伏诛,以敬亡者。’ ‘唯我十五道君,道袍如墨,衣不染尘。’ 听着女子口中喃喃自语,一旁持剑青年忍不住瞪大眼睛。 “啥玩意儿?” “就这姓李的,是条狗都比他长得俊,这也叫宛若谪仙?” “还有你们看看,他那副血淋淋好似妖魔样子,也配称衣不染尘?” 只是,那提篮妇人疯狂给他使眼色,叫他别再说了。 场中。 李十五倒有些不知怎么办了,他觉得,凭自己如今手段,好像弄不死眼前祟妖。 于是转身,望向四人。 “诶,那边的,打听个事。” “你们谁有办法,把这东西弄死?” 一听这话,无脸祟妖也跟着望去。 观察一阵后,觉得就那白色碎花裙女子好欺负,类似她这种满脸笑呵呵的,一般都是刚出茅庐的雏儿。 于是凶恶道:“你们四个,也想降服本妖?” “小丫头片子,你看什么看,信不信本妖把你眼珠子挖了?” 见此,十相门女子手中只是多出一把雷鞭,长鞭一扬,迎风涨至百米,其上雷光闪烁,气息凛然。 轻笑道:“呵,一只存世时间并算久远的祟妖,胆子倒不小啊。” 瞬间,雷光大作,鞭声响彻不停。 随之而来的,是祟妖凄厉叫声不绝,哀声连连。 小半炷香时间过后。 十相门女子朝着李十五微笑点头。 “李道友,这只祟妖倒挺有意思的,就给你留着吧。” “除此之外,你虽身有神异,却好像并未正式踏入修途,望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便是整个人如风般,身影消散地无影无踪。 见人走远。 持剑青年仍是喋喋不休:“就这姓李的,也配称谪仙下凡,衣不染尘?” 提篮妇人苦笑:“不能这样讲。” “那女子可是十相门之人,笔相,生非笔。” “生非笔,有惹事生非,搬弄是非之意。” “在大爻可是流传,哪怕是死,都不能被他们手中那根笔杆子盯上,否则一辈子再无安宁之日。” 一听这话,青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看向李十五的眼神,也满是怜悯。 至于李某人,正盯着眼前祟妖发愁。 “问个事,你把我杀了,算不算那契约就解除了,也就不用还我金子了。” 无脸祟妖摇头:“不行,那样我同样会死的。” 第二日。 天地间朦胧着雨丝,大地泥泞一片。 菊乐镇,镇保刘少虎给几人腾了间小院,用以暂住。 此刻,望着窗外雨滴纷乱,李十五格外心乱如麻。 回头怒道:“无脸男,你滚行不行,别跟着,老子不差你那二百金。” 无脸祟妖依旧披着灰色大褂,且没有五官,按它自己话讲,它觉得自己算是个雄性。 “不行。” “咱一年内必须还你两百金,否则就会被本命契抹除,所以不能把你跟丢了。” 李十五眉头拧起,又望向黄袍老僧:“大师,快快把此妖收了。” 老僧行佛礼,而后摇头道:“李施主,从目前看,老衲佛法有些不够。” 一旁持剑青年跟着幸灾乐祸:“哟喂,谪仙临世,衣不染尘的李道君也会无可奈何?” 这时,镇保刘少虎走进院来。 看到无脸男后,浑身起了个哆嗦。 连忙移开目光,对着李十五道:“道爷,打听清楚了。” “镇上死去的一百零二人,每户都收到了一百枚金子。” “我就说奇了怪了,他们一个个家里死了人,偏偏不吵不闹,甚至还整天乐呵呵跟个没事人似的。” 无脸男凑了过来,很是得意道:“本妖做事,就这么讲究。” 李十五随口问道:“那些人剥了脸就会死,不至于吧。” 无脸男解释:“我剥脸的时候,一般会将他们浑身精气神剥离,再融入人脸之中。” “既然这样,我昨夜剥脸时,你为何不这么做?” “额,你脸太丑,又只值十金。”,无脸男支支吾吾,“还有谁能想到,你脸能一直长出来……” 李十五:“岂有此理,老子刀呢……” 第19章 天上雨丝,愈发浓密起来。 李十五站在屋檐下,望着镇外土地庙方向,眼神愈发渴望。 他此刻躯体很干瘪了,加上昨夜剥脸消耗,能清晰感知到,土里蕴含的‘养分’不多了。 最多七日。 他整个人就会如同烈日下,干涸河床上的一棵秧苗,最后枯死在那里,被一把火燃烧殆尽。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他心中一遍遍质问着自己。 而这时,无脸男却给自己换了张美人脸,丈高身形,也随之缓缓缩小。 眨眼间功夫,面前就多了个一身红裙,满身风尘气的肤白貌美女子。 甚至还拿出一把琵琶,抚琴一张嘴,就是那副吴侬软语腔调,酥的人牙根子发软。 李十五皱眉:“你这是作甚?” “出去卖唱,赚钱,还你金子啊。”,无脸男化作的女子翩然一礼,又道:“当然,我还得继续攒钱,接着去剥别人脸。” 李十五又问道:“你一直重复做这些事?” “是嘞。” “那你这样的意义何在?” “意义吗?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自诞生起一直如此。” 无脸男一扬手,就是抱着琵琶走出门去。 看着对方背影。 李十五眼神迷离。 “杜撰却又真实存在的种仙观,荒诞怪异的‘祟’,以人化兽的国教,还有昨夜那莫名其妙的十相门……” “这个世界,越来越呵呵了啊。” 这时,持剑青年从外边走了进来。 他身披蓑衣,催促道:“姓李的,快出来,这热闹可不常见。” 李十五闻声,戴好斗笠后,就跟着一起出去。 今日天色寂寥,大街上行人无几。 站在青石板上,李十五向远处眺去。 只见远处雨雾朦胧中,一群只有常人小腿高的身影,迈着整齐步伐,就这么闯入视线中,朝着镇子这边而来。 待它们走近后,李十五不由瞪大眼珠子。 眼前的,居然是一群‘毛笔’。 没错,就是毛笔。 准确来说,是一种青铜色泽,婴儿手臂粗壮的毛笔。 此刻,它们正在青石板上蹦跶着,一步一步,不知朝什么地方跳去。 除此之外,它们还能口诵人语,且声音洪亮整齐,好似那书院中奋发图强的学子。 就好比现在。 “书犹药也,善读可以医愚……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 听着耳畔朗朗书声,李十五指着道:“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持剑青年笑道:“它们啊,是书生爷,算祟兽中的一种。” “这些书生爷呢,最喜欢的就是读书,所以得了个‘书生爷’雅称。” 一旁提篮妇人跟着道:“李道长,你可知这些书生爷,将来会变成什么?” 李十五回头:“变成什么?” 妇人轻笑,望着李十五左耳上的青铜蛤蟆:“自然是,会变成棺老爷了。” “当然,这个比例很小,很小,绝大多数书生爷,一辈子没蜕变机会。” “至于其中因果关系,李道长慢慢琢磨去吧,就不明言了。” 听到一番解释,李十五若有所思,不由叹为观止。 原来自己这棺老爷,是这么个来历。 乾元子能侥幸得到这么一只,运气倒算不错。 果然,这群书生爷来到镇上一座书屋,旁若无人般闯了进去,翻书吟诵起来。 而正在几人看的津津有味时。 惊变发生了。 一瘦骨嶙峋,臂长腿长,脸颊凹陷,像是只猴的男子,就这么踏着水坑,悄无声息站在几人面前。 而后意味深长,眼神含笑盯着李十五。 “啧啧,宛若谪仙,衣不染尘就是你啊。” “我还以为真出了什么天纵纵横之辈,特来会上一会,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货色。” 男子摇了摇头,“不过,为了不白跑一趟,索性就把你弄死算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就是如同光线一般,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接着一步踏出。 等再次露出身影,赫然站在李十五背后,且相隔半步距离不到,就仿佛整个人,贴在李十五后背上似的。 “朋友,这是什么意思?”,李十五眼眸冰冷,语气无温。 男子在他脖子上轻吐口气,笑容戏谑:“你叫李十五吧。” “放心,我今日有空。” “且有大把功夫,把你慢慢玩死。” 李十五不语,只是黑铁柴刀出现手中,猛地向后劈砍而去。 然而这一刀,毫无意外落空了。 “给老子滚远一点。” 李十五怒吼一声,向前俯冲过去,想摆脱这莫名其妙男子。 只是让人惊悚之事发生了。 男子好似那幽灵一般,无论李十五作何努力,走到哪里,对方始终紧贴在他背后,根本摆脱不得。 而老僧三人,对这突如其来一幕,同样懵住且不知所措。 这时,提篮女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目露惊恐之色。 对着李十五道:“李……李道长,我想起来了,这人好像也是出自十相门。” “猴相,无理猴。” “他们所修诡异至极,整个人就像猴似的,从背后将人死死纠缠住,而且会提出种种无理要求。” “直到将人折磨的痛不欲生,答应他们为止。” 妇人深吸口气:“我知道了,这猴相男子,应该是被昨晚那笔相女子引过来的。” 听到这话,十相门男子眼中杀机绽放。 “多嘴,找死。” 只见他身影消散,转而整个人,贴在那提篮妇人背后。 吹着对方脖颈,邪魅笑道:“乖,让我钻进你肚子里,看看你的心可好?” “你既然知道猴相,那就应该知道,以你修为被我缠上了,注定逃不掉的。” “所以听话,别挣扎了。” 此刻,妇人眼中露出绝望。 只听她颤声道:“好……好,答应。” 刹那间,就见男子双手将妇人腹部剖开,一颗扑通跳动的心脏,活生生被他摘了出来。 随意丢在地上,滚落泥水之中。 而后男子身影散开,等出现后,竟又是贴在了李十五后背之上。 仿佛赖皮膏药开口道:“衣不染尘李十五。” “咱俩的游戏,现在开始。” 第20章 雨丝愈发浓密。 李十五低头,看着泥泞中那仍微微跳动着,鲜血淋漓的心脏。 沉声道:“你们走。” “喔……喔……”,持剑青年目露惊悚,慌不择路般奔逃出去。 “大师,你也走。” 见没传来回应,李十五才抬头看去。 只见那黄袍老僧,居然早已逃至数里开外,禅杖都被丢掉,撩起僧衣,露出双大毛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呵,还得是大师啊。” 李十五深吸口气,目光幽暗,宛若深潭。 “朋友,怎么称呼?” 此刻,那猴相男子就这么贴在他后背,距离很近,半步不到。 微笑回道:“季墨。” “呵呵,寂寞就去逛窑子啊,缠着我干甚?” 季墨闻声,只是脑袋微微前仰,嘴唇对着李十五耳边。 轻声道:“当然是,把你玩死了。” 也是这时。 镇保刘少虎,披着蓑衣,冒雨快步而来。 乐呵道:“几位仙长,我备下了庆功宴,就等着你们呢。” “还有今儿个从外边来了位唱曲的,身段那叫一个水灵,跟能掐出水似的。” 待他走近后,定睛一瞧。 神色那叫一个尴尬。 只见季墨就这么贴在李十五后背,双方这站位,这姿势,确实让人浮想联翩。 “李……李道长,俺也不知道您好这口啊!” “继……继续!” 说完,回头撒丫子就狂奔起来。 目送着人走远。 李十五眼神凝着:“猴相,无理猴是吧。” “今儿个我就要看看,你究竟搞个什么名堂!” 说罢,便是大步向前。 小片刻后。 李十五来到临街一家小酒肆。 约莫七八个汉子,三五老者,正温着酒,借着酒劲说些荤腥段子。 见到来两人后,皆忍不住一口酒喷出,然后满眼古怪。 “掌柜,上壶酒。” 李十五吆喝一声,随之旁若无人般,来到临窗位置,拉出条长椅坐了下来。 身后,季墨岔开双腿,同样贴着他坐了下来,站在旁观人角度,就好似两个大男人搂抱在一起似的。 “道……道爷,您的酒水。” 小二放下壶陈年老酿,又给酒杯满上,然后悻悻而去。 李十五目不斜视,旁若无人般端起酒杯就饮。 只是这时。 “咳……呸!” 季墨从身后叹出脑袋,好似鸡蛋清液的粘稠口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吐入杯中。 “你这什么意思?”,李十五眉拧成川,显然已到爆发边缘,可偏偏他奈何不了身后这货。 “玩儿嘛。”,季墨依旧那副戏谑随意口气。 李十五强行忍耐住,又取过一个干净水杯,刚倒好酒。 “咳……呸!” “嘿,玩儿嘛!” 酒肆中。 其他酒客见这一幕,皆是捂住眼,似不忍直视。 嘴里还不停说道:“啧,这老道士,玩儿得可真花呢。” 听着耳畔杂言秽语,李十五微闭双眼,尽量平复着自己呼吸。 开口道:“大爻国教,十相门。” “猴相,无理猴。” “你修国教道统,这就是你对付人的手段?” 听到这话,季墨仍是那副不以为意样子。 只是道:“你一介凡人尔,懂个屁。” “所谓无理之猴,便是行无理之事,提无理之要求。” “十相门古老典籍中有过记载,我猴相一脉曾有前辈,还未修成仙时,就活生生缠死了一个仙人。” 李十五心中一动:“缠死了一尊仙,怎么缠死的?” 季墨笑了笑,道:“我那前辈啊,打不过那尊仙。” “好在我猴相一脉传承足够诡异,他使用道术,缠住了那仙人。” “就像此刻,我缠住你这般。” “那仙人纵然神通广大,可偏偏奈何不了我那前辈,甚至任何方法都摆脱他不得。” 季墨清了清嗓,随手拿起桌上酒壶,从李十五头上浇下。 第21章 而后道:“这接下来啊,可就有意思了。” “那名仙人,活生生被我那前辈缠了二十万年,整整二十万年啊。” “无论打坐,出行,炼丹,甚至是找道侣欢好,我那前辈就这么寸步不离跟着,或在一旁捣乱,或是指指点点……”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背直冲天灵。 他被季墨缠住这么一会儿,都是快受不了。 实在无法想象,那名仙人被缠了二十万年,是如何渡过去的。 “你们这猴相,简直就是一群狗皮膏药。”,他忍不住拍桌怒道。 见他怒了。 季墨又是贴在他耳边,轻语道:“是嘞,我们就是一群狗皮膏药。” “不止你这么说,整个大爻都这么说。” “一旦被我们缠上,除非你能找大能前辈弄死我们,否则,就准备被缠到死吧。” “嘿,将一个人活活缠死,这可是我们猴相一脉,毕生最大的追求以及乐趣呢。” 而他话音刚落。 这间不大不小酒肆,又有客临门。 来者是一个头戴道冠,长相蛮横,满身杀气凛然的中年。 只是,令人大跌眼球一幕出现了。 中年背后,赫然同样紧贴着一道身影,距离不到半步远,像一坨狗皮膏药似的。 当他们迈步进店后,同样愣了一瞬。 蛮横中年问道:“那老道士,你好像不是修士啊,怎么被这猴相的杂种给缠上了?” “对了,你被他缠住多久了?” 李十五想了想,拱手道:“今日才被缠上的。” 一听这话,蛮横中年太阳穴鼓起。 “呵,才不过一日啊。” “可我已经被背后这个杂种,缠住了整个甲子六十年啊。” 中年眼角有泪滑落,像是找到人倾诉一般。 “你可知这六十年,我怎么度过的?罄竹难书,罄竹难书啊!” “这狗杂种,老子拉屎逛窑子,他都得寸步不离跟着,还说老子肾气不足,说那窑姐长得像他那过世的太奶……” 另一边。 中年背后的猴相男子摇头道:“后生,你选的这目标没啥意思,早点玩死算求。” 季墨摊了摊手:“反正无事,慢慢玩呗。” 李十五则望向蛮横中年:“前辈,这猴相修士当真如此无法无天?” 中年闻言,仰天长啸。 “这十相门,可是大爻国教啊。” “且门中修猴相的崽子不知多少,弄死一个,惹出一群,所以谁敢招惹他们。” 蛮横中年走了。 一把鼻涕一把泪,看着心酸至极。 至于他背后的猴相修士,依旧是寸步不离缠着他。 而酒肆中的一众食客。 皆摇头叹着,觉得世风日下,今日居然撞见如此另类的,偏偏还是两对儿。 “你既然愿意缠着,那就缠着吧。” “反正,我怕是也活不过几日了。” 李十五低头,那方黑土依旧在脚下,种仙观也依旧将他囊括着。 忽然,他心中一动。 索性问道:“打听个事,你听说过种仙观没有?就是观中一块土,土里能种仙。” 季墨露出疑色:“种仙观?” “大爻传承道统多如繁星,你口中的种仙观,倒是从未耳闻。” “至于你口中的土里能种仙,你莫不是寻我开心?” “要知道,仙这个字眼,在如今这个时代看来太过遥远了。” 李十五不再搭理,只是盯着窗外雨丝如棉,沉默好久。 忽然。 他又开口道:“季墨,你说说。” “土里的种子想要长成,是不是必须要需要养分,否则就会干瘪?” 季墨随口道:“当然。” “那如果种下的是个人呢?” “管你种下的是什么,物也好,人也罢,都得汲取所谓的‘养分’,传闻中的仙人都得以天地供给自身呢!” 第22章 李十五揉了揉肚子。 突然觉得很‘饿’,越来越‘饿’了。 那种身躯不断干瘪带来的‘饿’感,如潮水般袭来,瞬间击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只见他摇摇晃晃起身,目光迷离,就这么任雨淋着,一步步朝着镇外那土地庙而去。 至于季墨,虽是困惑。 但依旧是紧贴背后,寸步不离跟着。 很快,两人来到土地庙。 一百零二具无脸死尸,带着种腐味,就这么摆在那里。 “咕……隆!” “咕……隆!” 李十五喉咙滚动,吞咽口水声清晰可闻。 “诶,你想干什么?” “我是想把你玩死,不是想被你恶心死!” 季墨见李十五这副模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握成拳,额头青筋暴起。 他忽然觉得。 自己这次挑选的目标,似乎并不止表面看着这么简单。 李十五盯着死尸,双目猩红一片,大口喘着粗气问道:“种子,必须需要养分?” “需……需要。” “种子,必须需要养分?” 李十五问第二遍,声音却是愈发木讷,像失了魂一般。 “对……对。” “种子,当真需要养分?”,李十五问第三遍了。 “需要,老子说需要,姓李的,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季墨扬声怒道,低头一看,手心不知何时冒出一层细密汗水。 “喔,知道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 却是刹那之间,他脚下的那方黑土,仿佛再次活了过来。 那抹无与伦比的漆黑之色,更是如一道道汹涌海浪,瞬间冲破种仙观的束缚,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一路呼啸着,跳跃着。 跨过山丘,河流,越过山脉,平原…… 几乎眨眼之间。 眼前整片大地,都是被浸染上了那抹诡异的漆黑,化作一望无际的黑土海洋。 而整个黑色中心,唯有一座孤零零观宇。 李十五端坐其中。 似高居九天的神明,垂眸俯瞰世间。 又似被羁押的妖魔,不得踏出一步,永世不得超生。 “怎么会?” “怎会这样?” 土地庙中,李十五突然恢复清醒。 他隔着庙门远眺而去,清晰看到。 外边那一望无际的大地,此刻仿佛是被他脚下黑土给浸染了,黑的深邃,黑的夺人心魄。 “季墨,你能看到吗?” “看到什么?” “大地,被染黑了。” “你疯了吧。”,季墨神色难看,他觉得这李十五自从进了这土地庙,就整个人疯疯癫癫的。 “原来……你看不见啊。” 李十五明白了,被侵染成黑色的大地,和种仙观一样,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也是这时,他目光落在了面前一百零二具尸骸之上。 他看到,这些尸骸在‘融化’着。 化作一粒粒乳白色星光,就这么融入黑色大地之中,成为其中蕴藏着的‘养分’。 李十五心中,恍惚间升起一种明悟。 那就是一切逝去之物,无论是人,还是牲畜,亦或是其它,只要融入黑土之中,就能成为供给他这棵仙苗的‘养料’。 并不是他想吃死人,而是他脚下的黑土想吃。 “咦,这是怎么回事?” 季墨语气愕然,他看到眼前尸骸,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快速消融着。 只是接着,更出乎他意外的事发生了。 李十五那干瘪的躯体,此刻好似久旱逢甘霖,血肉舒展开来,重新变得红润,满头枯发也再次焕发光泽…… “你……你到底是谁?” 季墨见这一幕,瞬间解开自己猴相道法,离李十五远远的,满眼警惕盯着。 然而还没完。 更惊悚一幕出现了。 李十五腰间位置。 一条多出的,崭新的人腿长了出来。 接着第二条腿,第三条腿,第四条腿,第五条…… 第23章 几乎是眨眼间功夫。 李十五就化作长有十条腿,满头黑发飘摇的人形怪物。 “你……你……你……”,季墨牙关打颤,似被吓到了。 也是这时。 无脸祟妖哼着小曲儿,提着钱袋子,乐呵呵走进土地庙中。 只是一眼,碎银掉落地上,滚作满地都是。 它指着李十五,捧腹大笑。 “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李十五,你能一直长出脸来,就不可能是人。” “而是和我一样,是祟,是祟妖。” 李十五低头。 看着自己此时这副模样。 他猜到怎么回事了。 如果之前身躯干瘪,是因为‘养分’不够。 那么如今。 就是眼前整片大地被黑土侵染后,给他提供的‘养分’太多了,导致他这棵‘仙苗’疯长。 只是,好像有些长歪了。 “老子是‘仙苗’,不是菜苗。”,李十五怒吼一声。 而后盯着青阳观方向,眼中怒火汹涌。 咬牙道:“火焱子,你有种再说种仙观是你杜撰的试试!” 瞬间,十条腿依次迈开,很是滑稽的冲出土地庙,消失在雨幕之中。 大雨淅沥,雷声炸鸣。 李十五突生十条腿,既分不清主次,又难以把握平衡。 他恍若只站立不稳的滑稽野鸭,就这么东倒西歪,在那漫山泥泞之中,任雨水倒灌口中,一步步艰难前行着。 这一幕。 既荒诞,又可笑。 身后不远处,无脸男和季墨依旧跟着。 “哈,我早就觉得,他丫的不是人,露馅了吧。” 无脸男望着那道怪异身影,笑的开怀,它早就觉得,像自个儿那般稳健且谨慎的祟妖,怎会轻易在个凡人身上吃瘪。 “他可能真不是人,但是,他也绝对不是祟妖。”,季墨背负双手,喃喃一声。 “罢了,不管如何,先跟着去瞅瞅吧。” 青阳观。 “夫信者道之根,根深道可长,蒂固德可茂……” 大殿中,香烟袅袅,醒人心神。 一众老道盘坐其间,手捧道经,聚精会神读着。 一些年纪小的小道童,则是边听着师长们读经,边趴在蒲团上,撅着屁股打瞌睡。 “徒儿,好好读经。” 一老道揪起徒儿耳朵,恨铁不成钢说着。 也是这时,山门处突然传来阵急促‘砰砰’声。 “师傅,快松手。” “外边这么大的雨,还有香客上门?我先去看看。” 小道童麻溜起身,奔出殿外。 “砰砰砰!” 敲门声愈发急促,像是要直接破门而入。 “来了来了,急嘛急!”,小道童嘟囔着嘴,很是没好脸色。 “吱……儿……” 随着观门缓缓推开,却是一浑身泥泞破烂不堪,满头黑发粘连在背上,长有十腿的人形怪物,正手提柴刀,满眼怒火站在那里。 “呃……” 小道童两眼翻白,被吓得直挺挺倒了过去。 李十五瞟了一眼,直接闯入道观之中。 霎时间,整个青阳观鸡飞狗跳。 惊恐声,求饶声,怒斥声,不绝于耳。 “出来。” “给老子滚出来,再躲老子一刀砍了你。” 李十五每一间屋子仔细搜查着,将那些道士掐住脖子,就这么提拉起来,丢入殿外雨中。 “他的肉身很强,强的过分了。” 道观屋顶上,季墨冷眼看着一切,终忍不住嘀咕一句。 很快。 整个青阳观百多名道士,无论老幼,就这么被集中在一起,浑身被淋得湿透。 此刻,望着前方那道扭曲,畸形身影。 一众老道忍不住邦邦磕起头来,额头破碎,血迹渗出,看着凄寡无力。 “好好好,你们演的好,演的真像啊。” 李十五双手鼓掌,猛地盯向其中一个年过六旬老道,是火焱子。 嘶哑道:“老东西,你还记得我吗?” 第24章 雨中,火焱子拨开面上雨水,不可置信道:“李……李小友,是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 李十五一连两个反问,身影忽远及近,将火焱子踹翻积水之中。 “那好,老子明明白白告诉你。” “你不是说羊皮卷是你乱画的,种仙观是你杜撰的嘛。” “可你看好了,我变成这副鬼样,正是因为我找到了种仙观,又将自己给种了进去。” “现在,你作何解释?” 闻听此言,火焱子面露苦涩,忍不住的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的。” “种仙观并不存在,那不过我幼时随笔所画,随笔所写。” “李小友,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雨丝如注,李十五眼中泛起凶光。 单臂持刀,抵住一中年道士脖颈,刀锋凌厉,带起滴滴殷红血珠滑落。 “老东西,你还给老子装呢?” “你信不信,老子一刀把他人头给剁了,再将你这满观之人屠个干净,一把火烧个干净!” 李十五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整个人扭曲如魔。 然火焱子,依旧是摇头。 “李小友,你如今这副面目。” “倒是和几十年前,你那师傅一样凶恶,他也是这般持刀威逼着我们,告诉他成仙之法。” “一幕幕,恍如昨日。” 李十五神色愈发凶狠暴戾了,手中的刀,也握的更紧了。 “老东西,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人?” 而这时,火焱子却是神色肃穆,理了理身上早已湿透的道袍,而后艰难撑起一把老骨头,缓缓起身。 垂眸道:“岁月如流,五十载光阴如水,亦催人老啊。” “我这一辈子,每日敲钟诵经,昏昏碌碌,夜里睡觉鼾声都不敢太大,恐招观里小道童们嘲笑……” 火焱子形容苍老,如枯松立于雨中。 理正头上道冠,面朝大殿祖师牌位拜了三拜,又道:“李小友,种仙观起于我,却不曾想成为你师徒执念,以致惹出今日之祸。” 李十五眼眸鼓起,持刀横指,咬牙道:“老东西,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火焱子摇了摇头,面露苦涩。 “起于我,自当终于我。” “李小友,种仙观不存在的,莫要念了。” “你若不信,老道以自己这条命向你证明!” “只求在我之后,勿再为难我青阳观人了。” 语毕。 火焱子奋起一跃,一头撞在身旁石狮棱角之上。 血液鲜红如注,命陨! 眼见这一幕,李十五几近抓狂,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怎么能死?你怎么敢死?” “老东西,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铛”一声,柴刀掉落在地。 李十五拖着十条腿,步履踉跄而去,道衣单薄如缕,眼中血丝密布。 “老东西,你还在骗我,在骗我!” “我只想求一个真相,求发生在我身上事情的真相。” “我不怕种仙观,更不畏死。” “我只想求个明白,你起来,给我起来啊……” 道观屋檐上。 无脸男问道:“发生啥了?” 季墨摇头:“看不太懂,但好像是李十五把那老头逼死了。” “还有,我能感觉他心中似乎也挺痛苦的,只是这小子年纪看着也不大啊,他从前经历什么了?” 时间点滴流逝,天上云雾散去。 只是已近黄昏,霞光如血。 李十五依旧十条腿,就这么倚在青阳观门槛上,火焱子尸身被摆在一旁。 “李……李小友,师弟遗骸给我吧,也好入土为安。” 青阳观主站在一旁,叹了口气。 “还有就是,火焱子之死莫太过自责,我们这些老东西,本就活不了几年了。” “好自为之吧。” 青阳观主走后。 季墨双手怀抱,若有所思走了上来。 第25章 “方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是那老头杜撰了一座能种仙的道观,结果被你找到了,还成功将自己种下了。” “而这,也是导致你如今这模样的缘由。” “只是,我该相信谁呢?” 季墨伸脚碰了李十五一下,继续道:“若是你所言为真,那火焱子就一定有问题,可他都宁愿以死自证了。” “难道,是你疯了?” “呸,这他娘的都什么事,真伤脑筋。” 李十五抬起眸子,问道:“你不是要缠死我嘛!” “额,你不干净,我怕招惹脏东西。”,季墨忙向一旁挪动几步。 而后他眼珠子一转,像想到了什么。 “李十五,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关你何事?” “哎呀,帮个忙。” “我与你这种凶恶之徒,似谈不上什么交情吧。” 一听这话,季墨撸起袖子怼道:“我凶恶?也不知谁逼死了个凡人老头。” 李十五额角跳动:“菊乐镇那提篮妇人,你敢说她不是因你掏心而亡?” 季墨:“呵,你当真以为她是普通人?” “走,你且随我去看。” 李十五起身,又回头看了眼青阳观,叹了口气,苦涩满怀。 丢下几块金子,对一道童吩咐道:“换一副好棺木,每日替我坟前上炷香吧,麻烦了。” 回到菊乐镇时,已天色将熄。 李十五用大块黑布系在腰间,虽不伦不类,却也能遮住十条腿畸形模样。 “那妇人尸体呢?” 镇保刘少虎支支吾吾答道:“李……李道长,随我来。” 之后,几人来到白日那处位置。 只见哪里有提篮妇人身影,有的,仅是一具被剖尸的羊尸,以及一颗羊心。 “道长,我等白日发现仙长尸体后,不敢妄动,只好派人守着。” “谁知后来,就……就化成了一具羊尸。” 听着刘少虎话语,李十五望向季墨:“为何?” 季墨扫了一眼,呵道:“因为啊,那妇人也是十相门之人,否则,她凭什么见我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历?” “也是十相?” “对,羊相,替罪羊。” 季墨神情凝重起来,继续道:“这羊相,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们最伪装,最喜惹事,以及让人替他们顶罪。”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问道:“十相门,除了生非笔,无理猴,替罪羊,还有些什么?” 季墨道:“还有墙头草,背刺狗,绊脚石,卸磨驴,搅屎棍,害群马。” “不对啊,这才九个,还有一相呢?” “不知道。” “那你们称十相门?” “你问我我问谁去?还有十相门就一定要有十相?” 李十五无言以对了,只是呸了一声:“不管如何,一听你们就不是啥好东西。” “嘿,承蒙夸奖,十相门口碑,大爻皆知,从未好过。” 季墨得意一笑:“当然,整个十相门中,还是咱猴相修士数量最多,占了至少九成八。” 李十五:“喔!物以稀为贵,烂大街货色,嘚瑟啥。” 接着面无表情道:“讲,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季墨见此,左右瞥了瞥,压低嗓音。 “李兄弟,你应该知道,我出自大爻国教。” “此番来此呢,是当任此地土地官,守护一方百姓免受‘祟’祸。” “你也看到了,镇外那土地庙空置好久了。” “偏偏我呢,又是个闲不住的主儿。” “所以嘛……” 李十五忍不住侧目:“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当这所谓的土地官?” “是滴是滴。” “我像吗?” “像啊,你身有十腿异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些百姓好糊弄的很。” 李十五不吭声了。 白日火焱子之事,他至今心乱如麻。 而从始至终,他的第一目的,是寻找种仙观来历,以及背后真相。 “李兄弟,你不吭声,就算答应了啊。” 季墨松了口气,又自语道:“至于接下来,咱得继续去猎艳了,看能不能找个合适女子当媳妇。” 第26章 “猎艳?”,李十五露出打量之色。 “别误会,我每到一地,都喜瞧上一瞧那些漂亮姑娘,可迄今为止,都没遇到符合心意的。” 季墨叹了口气,随手将一过路老汉儿拉扯过来:“老丈,菊乐镇上可有未婚嫁,贤良淑德,珠圆玉润的姑娘啊?” “啊,姑娘啊,有有有,最东边倒数第二户人家。” “嗯,你这老头不错。” 季墨很是满意,拉上李十五走得飞快。 老汉儿掏了掏耳朵,不明所以:“什么珠?我是说长得像猪……” 或因白日雨水缘故,今夜月光澄澈,清凉如水。 “你并不是普通人,当真得找个寻常女子?”,李十五随口问道。 “就是,就是。”,无脸男见人少,又冒了出来。 “这……,先见了人再说吧。”,季墨看着面前屋舍,掏出一根金簪。 清了清嗓,几步上前,对着门内故作风度道:“小生季墨,多有打搅了。” “咯吱。”一声。 木门应声而开,只是见到来人时,就连李十五都忍不住心里一个咯噔。 只见其身形肥硕,面有黑斑七点,齿黄若渍,唇厚若肿,双耳招风…… “公子。”,女子叫声酥麻,抛出媚眼。 季墨面色一黑,扭头就走。 见状,李十五却是侃道:“呵,瞧着你这是白跑一趟啊,没啥意思。” “反正我那化成灰的师傅讲过,空手即是赔。” “只能说不愧是国教弟子啊,真不会过日子。” 季墨眼角一抽,低吼道:“李十五,你少说风凉话,换你面对这么个货色,又待如何?” 李十五瞥了一眼,想都没想。 “这多简单,既然当不了媳妇,带回去当娘呗。” “反正,不空手就是了。” 瞬间,场面为之一静。 季墨,还有不远处躲着的无脸男,见李十五,神色晃动,如见神人。 “李爷,我服了,真服了,五体投地的服。”,季墨当即俯身行大礼。 无脸男也是忙点头:“学到了,学到了,真不愧是你,输给你真不冤。” 月光下。 季墨来回踱步。 “李兄弟,你才是明白人啊。” “媳妇会疼人,娘更会疼人啊。” “既然不当媳妇,这带回去当娘,岂不是更妙?” “受教,受教。” 看着这货满脸奋色,李十五神色古怪。 “季墨,你认真的?” “额,挺认真。” “呵,人家愿意跟你?” “这你别管。” 第二日。 菊乐镇,土地庙前。 季墨脑袋微扬着,一对深陷的眼眶,此刻满是得意。 在他身后,那如猪般的肥壮女子,正提着一筐瓜果点心,眼神中竟是有几分慈爱样子。 “儿啊,你渴了,先吃点果子吧。” “娘,不急,儿还有些正事要办。” 听着这两厮对话,李十五只觉得脑子一阵大条,挺无可奈何的。 这时,季墨叹了口气。 “李兄,可惜没有早点认识你,得你指点。” “否则,季某家中虽不能妻妾成群,却也是母亲成堆了吧。” 季墨抬头看了看天,又是道:“大爻疆域之广,难以描绘。” “光母亲这一称谓,有媪,母,家,婆,妈……,太多太多叫法……” 听着这货絮絮叨叨,李十五受不了了。 没好气道:“干脆,你以后也别猎艳了。” “直接改名,大爻猎妈人算求。” 怎料此话一出,季墨眸光瞬间亮起:“李兄,还得是你啊,这般威风名号,某可是笑纳了。” 李十五扶额,忍不住想给自己一巴掌,多这嘴干嘛? 季墨清了清嗓,随之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只见他掏出一块墨色木盘,呈规则四方形状,约莫两个手掌大小,上布满各种繁复金色纹络,且隐约有山川河流虚影若隐若现。 “李兄,我昨夜已经说过,让你替我担任这方土地官。” 第27章 “而我手中的,是以菊乐镇往东,囊括三千里方圆的山河定盘。” “可以凭借其治水,填山,开路……” “当然,发挥多大威力,也与使用者本身有关。” 李十五接过山河定盘,只觉得颇有分量,有种玉质的冰凉触感。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给我了?” 季墨微笑摇头:“李兄弟,我不知你来历,但总觉得,你与这大爻像是脱节一般。” “实话告诉你吧,像山官,河官,城隍官,这种最底层的官职,在大爻多如牛毛。” “一个山河定盘而已,谁会在意?” 李十五没说什么,他并不会在一个地方待着。 只是十条腿的麻烦没解决,到处溜达,十有八九会惹出大祸。 季墨又道:“李兄弟,实不相瞒。” “我将土地官让你当,是因为我得回十相门中,找一些人麻烦。” “毕竟我好歹一个国教弟子,让来干这么个破差事,埋汰谁呢。” 李十五面无表情:“喔。” 季墨却是眼珠子一转:“李兄弟,我看你也是个人才,要不,也加入十相门吧,可有意思了,真的。” “呵,李某若那污泥中的一朵白莲,岂能与你等为伍?死都不去。” 季墨瘪了瘪嘴,又道:“李兄弟,对于这十相门,我还得啰嗦两句。” “像我们修猴相的,只是一群狗皮膏药,最多让人觉着恶心。” “你真正需要注意的,是修笔相的。” “他们才是杀人不用刀,坏的流脓。” 李十五点了点头:“知道了。” “只是,这山河定盘我不会用。” “还有,如果我想修行,又该如何?” 听到这话,季墨神色古怪且复杂。 只听他道:“灵气,号称利天地万物之气,修者寻道问长生之必备。” “只是可惜,大爻不知多少万年前,就已灵气消失的了无踪迹,无人知缘由。” “哎!”,季墨长吁一声。 “我只记得十相门长者有言,大爻之水,似深渊不可量,似浊浪不可平,动则让人蚀魂销骨,十死,无生。” 李十五眉心紧蹙,难怪,他随乾元子翻山越岭,从未遇见任何灵草灵花。 “既然如此,你们如何修行的?” 季墨回道:“李兄弟,你那十条腿肉身虽荒谬,却已然不属凡人之列。” “至于如何修行,你去那棠城一趟,自会寻到答案。” 说完,拍了拍李十五肩膀。 “李兄弟,你自己慢慢玩。” “我这一趟回十相门,一路上说不定还能多找几个娘。” “等下次见面,你可得给她们备齐礼数,毕竟算是长辈。” 李十五:“……” 一炷香过后。 镇保刘少虎,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庄稼汉子。 “李道爷,您当真成咱们这儿的土地官了?上一任土地爷被弄死几十年了,死得可惨了,肠子都被嚼了。” “额,土地官不咋好听,今后称我山官吧。” “那山官老爷,我们帮着把这土地庙修整一下吧,这太破旧了,您有啥要求?” 李十五回头,盯着这间破庙。 思衬良久道:“换个牌匾,改名儿。” “啊,改什么?” “种—仙—观!” 当日傍晚。 这镇外的小庙被重新修缮好,因停过尸,还被不少热情镇民用着朱砂,糯米等物驱邪。 又燃放鞭炮,贴上崭新对联,甚至摆起流水席来,闹闹乎乎的。 甚至无脸男又化作红衣女子,在其间抚弦卖唱,和着些男人打情骂俏,极为熟络。 李十五站在河边,眼中倒映着波光粼粼,静静看着。 或是久居山野,或是自身经历,他似与眼前热闹格格不入。 “山官老爷,一人在此可曾寂寞?” 无脸男扮作的女子,以戏腔唱道,作势就要倚入怀中。 第28章 “不曾。” 李十五不经意横移一步,“噗通”一声,女子跌落河中,花容失色。 “呸,臭男人。” “我一个百年老祟都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人间烟火也是趣。” “你装个屁的深沉啊。” 水波荡漾,一抹浅笑浮上李十五眉眼,轻轻点点。 “有理。” “既然如此,今日就大方一次,你欠我那两百金翻倍吧,不用谢。” 无脸男欣喜若狂:“好好好。” 下一瞬。 “什么?翻倍……” 另一边。 李十五坐在席间。 “老丈,我不饮酒,浅尝即可。” “不行,人生苦短,必须倒满。” 夜过半。 热闹褪去,一切恢复沉寂。 李十五看着自己那十条腿。 除了原本两条外,其余八条要稍长一些,分布在四个方向,乍看之下,倒是真像个章鱼怪。 “十腿,这未免太荒谬了吧。” 深吸口气,将十腿藏在黑布之下。 李十五抬起头,朝着远处眺望而去。 只见在他视角之中,大地被浸染成黑色,一望无际。 “看不明白!” 李十五无奈摇头,他对这种仙观,以及发生在自身的一切诡事,那是丁点头绪没有。 也是这时。 有一三十左右,身形矮小男子,正手提灯笼,蹑手蹑脚而来。 “山官老爷,俺知道你是那种神仙人物,能不能给俺解个惑?” “我不是,也不解。” “你是。” “……,先说说看。” 男子扭捏道:“老爷,您也看到了,我没啥大本事,相貌也不佳,这些年一直没说上媳妇。” “这就导致吧,那些亲戚街坊的,总是闲话不断,让我有家不敢回……” 李十五打量一眼:“要媳妇?帮不上。” “那老爷,有办法让他们闭嘴?毕竟与他们何干!” 一听这话,李十五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哎,你岁数也不小了,常回家看看吧。” 男子一愣:“看看?” 也是这时,李十五柴刀忽然露出一角,寒光凛凛。 “别误会,我是说常回家砍砍。” 只是此话一出,李十五就甩了自己一大耳瓜子,连忙将人轰走。 “别听,也别学。” 接着不断骂咧:“去你娘的乾元子,跟你这么久,把老子都带坏了,坏冒脓了。” “早知如此,就该把你骨灰扬他个八百遍……” 恍惚间,半月过去了。 李十五收拾行囊,将小庙门关上,觉得脑瓜子嗡嗡疼。 这段时日,那些老妇就连自家母猪不来月事,都得来问他,实在够烦。 “罢了,去棠城一趟吧。” “我倒是要看看,这世界生灵如何修行的。” 此去棠城,近一千六百里。 李十五如今肉身颇具神异,且渐渐适应十腿,奔行之下,仅两日就是抵达。 “棠城,第二次来了。” “哎,也不知二零如今怎样了。” 此刻,望着眼前熟悉城池,李十五颇为忧心。 而沿途百姓,见他这般穿着另类,皆忍不住侧目。 “看看看,再看砍了你……” 李十五刚放出句狠话,就是灰溜溜离去,心里又是将乾元子咒骂千百遍。 片刻后。 一处装潢极为华贵府邸,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门庭之前,乌泱泱汇聚着数十人,他们衣着朴素,面上挂满泪痕,似受到了什么天大欺负,正在求个公道。 “这是咋了?” 李十五将一卖货郎中拦住,随口问道。 “哎,就那回子事儿呗,欺男霸女。” 郎中年近中旬,叹了口气道:“这大户姓朱,在这城中要权有钱,要钱有权。” “偏偏呢,他最喜十一二岁的幼女,就去那些穷苦人家,挑模样好看的,干些强买强卖勾当。” 也是这时,府邸前朱红色大门敞开。 一披着熊袄,面有黑斑的中年胖子,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第29章 叫嚣道:“哟,各位岳父岳母,这是家里揭不开锅,大早上跑女婿门前打秋风来了。” 一瞎眼老妇跪倒,哀声求道:“朱老爷,行行好,将我家丫头放了吧,她那么小……” 见这一幕,朱姓胖子神色不以为意,只是转头十分恭敬,从府中迎出一个身着碎花裙女子。 “是她?”,李十五瞳孔一震。 此人,赫然是之前写他‘衣不染尘’那个十相门笔相女子。 “大人,麻烦了。”,朱胖子很是恭维道。 “好说。” 只见女子点头,取出一张白纸,又取出那仿佛琉璃制成的生非笔。 开始写道:‘天地萧瑟,百姓疾苦,民不聊生,有朱姓善人,菩萨心肠,收养十一二岁处子,让她们衣能蔽体,食能裹腹,乃世间少有大爱之士。’ 女子停笔,刹那之间,李十五清晰感知到,好似有一圈圈无形之力,自那张纸上荡漾而出,将那数十位百姓笼罩着。 接着,诡异一幕出现了。 只见那瞎眼老妇又是跪倒,此刻却是满脸感激之色,不断磕头道:“朱老爷,我家丫头能跟你,是她三生有幸,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不止她,其他人同样这般,跪地感激起来,仿佛被人惑了心神,是非不分一般。 而见这一幕的李十五,却是心神摇曳,有语难言。 “这……这就是笔相,生非笔。” “拨弄是非,惹事生非!” 朱府前,朱胖子放肆大笑,嚣张不可一世。 “哈哈,我是善人,我是大善人,你们快磕头,继续磕,我都受着……” “笔相大人,您可得把这张纸留着,我明儿个必须得通告全城,好让他们知晓,我是这棠城这第一善人。” “至于答应您的报酬,放心……” 也是这时,那笔相女子似也看到李十五,朝着挥了挥手,露出明媚笑容。 接着,仿佛阵风消失不见。 “李十五,她对你笑诶。” 无脸男换上副人的面孔,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老子不瞎。” 李十五呸了一声,只觉得一阵后背发寒。 “难怪季墨让我小心笔相,这些家伙是真的阴啊,道法还诡异莫测,照我说都该砍死。” 一旁,卖货郎中同样不解。 “咦,这是咋了?” 但见李十五放狠话,又是连忙低声劝道:“小哥,你年纪小,别惹火上身了,世间本就不公。” 李十五还了个白眼:“卖你的货,废话真多。” “老子师承乾元子,会是那好人?” “无脸男,上,那姓朱的比我还嚣张,简直岂有此理,他又不是乾元子弟子,” 李十五背着手大摇大摆走去,又回头道:“好人诶,活不长。” 只是才走了十来步。 忽地,惊变起。 四周人流像是潮水一般,向身后散去,眨眼之间,整个街道变得空空如也。 八个身着白袍,头戴红色高帽的男子,以八卦合拢之势,将李十五围在中间。 如此另类且醒目装扮,赫然是另一个大爻国教,豢人宗。 “纵火犯,你跑不掉了,束手就擒吧。”,一豢人宗修士言辞冷冽道。 “我是纵火犯?”,李十五有些懵圈。 要说指控他杀人,他并不意外,毕竟他张口就是要打要杀的。 可要说这纵火,何理? 长街上,狂风不知何时开始肆虐,吹得人睁不开眼。 豢人宗修士面带寒色:“别装蒜了。” “你们的教条,可是‘按部就班的人生,往往会输给那些敢在概率里纵火的疯子。’” “大爻有令,凡纵火教之人,格杀勿论。” “宁杀错,勿放过。” ………… 【这几日较忙,之后恢复三更。】 【另外,不少道友讲,让写成仙命续作,或添加新的仙命。】 第30章 【捂脸……】 “各位,小道向来老实本分,可别认错人了。” 李十五面色无温,他刚入棠城,就被人当成什么‘纵火犯’,实在事非寻常。 周遭,八位豢人宗修士不言,只是围成八卦,各自上前踏出一步,目光森寒,十指翻动不断掐出各种法诀。 口中齐诵《豢人经》。 “断脊为泥塑禽骨,喉锁人言吐畜腔。” “逆化凡胎成兽胎,豢得人来饲八荒。” 刹那之间,一圈圈无形涟漪,自他们指间荡漾而起,好似秋风碾落叶,尽数涌向李十五,看似不经意间却透着诡异杀机。 八人中央。 “咔~嚓~” 李十五清晰感知到,腿骨正在被寸寸碾碎,而后重新构建,同时皮肉也开始变化。 仅仅三息功夫。 他衣下双腿,竟是褪去人相,化作两只驴蹄。 “带走,以我等修为,最多暂时化形其双腿,不过也足够了。” 只是话音刚落,便见李十五脚下两条驴蹄收起,又是两条人腿出现。 见这一幕,豢人宗修士一愣,而后双眸怒张。 “妖道,你绝对纵火教之人,诸位兄弟,上法力。” 只是李十五,却是心下一动。 直接从棺老爷腹中,掏出那件山河定盘。 “慢!我乃山官。” “这……这我也是算是大爻官面上的人吧。” “所以我和诸位,可算是一伙儿的。” 话一说完,便见四周狂风悉数散去,长街上消失的人流,也是重新出现,与先前一般热闹。 八名豢人宗修士,换上副笑脸,很是随意的围拢来。 张嘴一副官腔调道:“你不早说?原来是一家人,多有得罪,勿怪,勿怪。” “来,抽根魂香,我给你燃上。” 看着几人这般做派,李十五神色一抽,问道:“我这就没罪了?” 豢人宗修士吐出口五彩烟气:“咳咳,实不相瞒。” “我们豢人宗捉拿作奸犯科者,数量多少,每月是有额定的。” “这凑不上数,只能浑水摸鱼,随便安个罪名让人抵数呗, 加上兄弟你又打扮的如此另类,就不像啥正经人,自然挑中你了。” 听着如此随意偏偏又合理缘由,李十五竟无言以对。 只是瞅着手中山河定盘,顿觉身上有皮,出门不慌,这句话古今皆宜。 “几位兄弟,咱们撤。” “不过这位山官兄弟,提醒一句,纵火教乃大爻第一邪教,切莫与之为伍。” 李十五见状,忙将人拦住。 “几位,那你们抓了人呢?” “还能干嘛,自然送入豢人宗内,化作牲口来卖呗。” 说罢,八位豢人宗士散入人流,只是其中一位,不经意回头瞥了李十五一眼,目中饶有深意。 倒是李十五,愣在街头良久。 只觉这大爻世态之凉,如寒冰入骨三分。 又一炷香后。 李十五来到城中一片幽静区域,而他身上,萦绕着股淡淡血腥味。 概其原因,是他寻无人处,将自己多的八条腿齐根砍了下来,再用白布裹严实伤口。 而之所以刚刚才砍,是他在菊乐镇时就尝试过,砍下后约莫两个时辰,就会重新长出来。 故他得掐着时间,来这星官府邸一趟。 “季墨说了,要想知灵气不存之下,修士如何修行,来这星官府邸就行。” 李十五念叨一句,望着眼前大门敞开,无一人看守的星官府。 没任何犹豫,大步迈了进去。 沿着一条长廊,行了约莫两百米后。 一衣着得体,管家打扮的中年将他拦了下来。 “这位小道长,何事来星官府?” “额,我是城外菊乐镇新任山官,特来入籍。” “胡说,棠城境内所属,一切山官土地官归属,皆由星官大人而定,你哪儿来的野道士?” 第31章 李十五不言。 只是取出山河定盘,还有一块刻有十相门,笔,羊,狗,猴……图案的令牌。 片刻后。 一间静室内。 一身着天青道袍,蓄有两道黑须,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微笑摇头。 和煦道:“啧啧,原来是国教安插下来的人手,这点面子自是要给的。” “小兄弟,我等下帮你入官籍。” “对了,我名白晞。” 李十五恭敬行道礼,犹豫一瞬后,开口问道:“星官大人,你可曾听闻种仙观?” “种仙观?这倒是不曾。” 收敛起一丝失落,李十五又行礼道:“大人,实不相瞒,我虽小有点机缘,却并未正式踏入仙途。” “遂想请教,如今灵气不存,如何修行?” 白晞目色露出打量,仍是微笑道:“小兄弟,十相门不曾讲与你听?” “不瞒大人,我与他们结识,不过机缘巧合。” “这样啊,我不喜打听私事,恰逢今日事少,讲给你听倒也无妨。” 白晞望着眼前年轻人,继续道:“所谓灵气,乃是修士沟通天地之力的桥梁。” “灵气消失,并不代表着其它天地之力消失,如山川草木,其中就蕴含五行之力。” “只是如今,桥断了。” 李十五凝眉问道:“桥断,又该如何?” 白晞见此,摇头轻笑,语气却是铿锵有力:“勿慌。” “所谓修行的本质,不过是向那亘古长夜借火,而我等自身,方是那被点燃的灯芯。” “如今灵气不存,桥已断,火已灭。” “自是。” “换一种气,将桥接上,令火种重燃。” 李十五点了点头,觉得眼前人不愧是星官,说话就是好听又易懂。 不像乾元子那粗鄙屠夫,把他都给带坏了,呸。 “大人,既然没有灵气,那换哪一种气呢?” “且随我来。” 跟着白晞,在亭台楼宇间绕行约莫半炷香时间,来到一处地下室入口。 “小兄弟,勿怕,同入便是。” “是。” 昏暗地道之中,两旁壁上,一盏盏油灯燃着,映照着两人影子张牙舞爪。 七拐八拐之下。 终于。 一座长达百米,深不知几何的圆形坑洞出现在他面前。 坑中,是那一团团沸腾着,翻滚着,汹涌着,更是发出阵阵恐怖咆哮声的漆黑之气。 白晞目光平静。 道:“这就是如今修者用以代替灵气,起桥梁作用沟通天地的气。” “我等称之为,恶气。” “恶气?”,李十五多有不解。 “对。”,白晞淡淡点头。 “灵气来于天地,而恶气,则来于人。” “如生气,气之聚也,气聚则人存。” “鬼气,死者不入鬼道之气。” “邪气,欲望恶念汇聚之气。” “还有死气,怨气,戾气,杀气。” 白晞深吸口气,继续道:“小兄弟,不瞒你讲。” “整个棠城之下,布置有惊世之阵。” “其每时每刻汇聚这七种之气,再融合到此处,最终,形成这百米恶池。”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面颊一抽:“大人,这玩意儿真能代替灵气沟通天地?还有,不会修死人吧。” “放心,我等尝试过的。” “那就好。” “肯定会死人,会死很多的人。” 李十五:“……” 白晞轻笑,继续道:“从前灵气尚存时,修者多以灵根强弱划分天赋,如今自然不是了。” “无论是否有灵根,是人,就能尝试。” “前提,是有命在。” 他话语落,便见来时入口处,一道道年轻身影鱼贯涌入,约莫十六七八岁。 每个都朝气蓬勃,仿佛那初升之阳。 很快,约莫一千名年轻男女涌了进来,其中男子占绝大多数,几乎将眼前洞窟填满。 “星官大人,这是?” “莫慌,你也是当官的,气度一点。” 白晞望着眼前,继续道:“恶气得之于人,不比灵气那般温和,而是汹涌如魔,好似那洪荒猛兽。” 第32章 莫名,他叹息一声。 “不知眼前这些孩子,能活下来多少诶。” 李十五不懂,只是不做声,在一旁默默看着。 他看到,那一千名年轻人,在一些官吏指引下,相继跳入旁边一个较小的黑池之中。 且从始至终,他们眼中无多少畏惧,更多是眼中含笑,面存着期冀以及坚定。 很快,半个时辰过去了。 “回星官大人。”,一官吏上前。 “一千少年,其中五成承载不住恶气入体,筋脉心窍被侵蚀而亡。” “另两成,侥幸未死,却被冲傻了脑窍,今后怕是整日浑浑噩噩。” “而能承受恶气入体,有修行潜力者,也仅两成。” 此刻,听着耳畔话语,望着那黑池中一幕,那一个个鲜活生命就这么倒下,且过程是如此随意以及无足轻重。 李十五不由一阵恍惚。 呵呵,乾元子,他才杀几个人啊! “李十五,修行如寒夜独行,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等到天明,见那晨曦微露的。”,白晞语气似有凝重。 “他们知道,死亡率如此之高吗?”,李十五问。 “知道。” “那还这般从容?” “哎,他们从前,也怕的。” 听着白晞这声叹息,李十五突然明白了什么。 “还是十相门,笔相?” “是笔相拨弄是非,让他们心中深信,踏上修途是有意义的,哪怕轻易付出自己生命!” 白晞点了点头。 “对。” “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皆如此。” “不过也没办法,祟祸不断,必须得时刻填充新鲜血液。” “甚至李十五,你和他们年龄相近,你想修行,也必须过这一关。”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脚下。 黑土,种仙观仍阴魂不散跟着。 且说是‘种仙’,可目前除了将他弄得不人不鬼,没看到丝毫用处。 “我自然要尝试这所谓的恶气。” “你不怕死?” “活着没什么不好,但踏仙之后的海阔天空,我更心向往之。” 李十五话音落下,曲膝一跃,好似雏鹰堕崖,轰然落入最大百米恶池之中,不见踪迹。 “傻小子,哪有什么海阔天空,不过是羊肠小道,无人生还罢了。”,白晞摇头,似在轻嘲。 …… 一炷香后。 重新回到地面。 李十五感觉身体无多少异样,他种仙后的躯体,根本不惧恶气侵蚀。 “那些人是谁?” 此刻,两人到了一处类似演武场的地方,只见千多名男女老少,正翘首以盼着。 “他们啊,是先前那一千少年的爹娘亲友。”,白晞随意回道。 见两人靠近。 一白发老叟,撑着竹拐,摇摇晃晃迎了上来,整个人好似那风中残烛。 “大……大人,你们看见俺家乖孙吗?他被选去修仙了。” “老丈,我记得你来时牵的那孩子,抱歉,他殉道了。”,白晞直言不讳。 “殉道了,殉道了啊。” 老头儿连念叨两句,便是回头,依旧打着拐,颤巍而去。 见这一幕。 李十五几步上前,将人拦着。 “老人家,您孙儿死了,您不怨,不恨吗?” 听着这话,老头儿缓缓抬头,满脸沟壑皱纹中藏着的那双浑浊双眼,似恢复些清明。 他从怀中掏出一页纸,摆给李十五看。 上写道。 ‘修者,虽求长生,亦知大义所在,当以死为荣,以生为耻,方不负此生,不负天道……’ 老头儿口中喃喃道:“四十年前,俺亲弟死了,二十年前,俺小儿死了,现在,小孙儿也没了。” “大爻说了,他们纵身陨,亦魂化星辰,护佑山河,光照万古。” 老头离开了,却恍惚间,眼眶有一滴浑浊泪水蓄起,或许他只是觉得,这校场风太大,被风眯了眼。 第33章 望着老者背影。 李十五低着头,许久无声。 他知道,依旧是十相门笔相,以神通道法之力,扭曲这些人的思想观念。 “呵呵。” “谁又笑话谁呢。” “我困于种仙观,你们困于大爻,大家一样,一样的。” 听着耳畔这声微不可察喟叹,白晞摇了摇头。 “李十五,世间之事,不由人太多。” “至少,先管好自己吧。” “对了,你随我来一趟。” 跟着白晞,李十五一路低着头。 这次,则是来到一处密室门前。 等他抬起头时,发现眼前还有二十多人,男女皆有。 “李十五,他们与你不同。” “你是十相门安插的,他们则是我亲手刚任命的山官河官之流。” 白晞微笑,继续道:“你尝试过接受十相门传承吗?” “啊,我?”,李十五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学。” 只是由不得他。 白晞手一挥,便是一股无形之力落下,眼前二十多人,瞬间被拍入密室之中。 白晞拍拍手:“试试呗。” “反正十相门在整个大爻,多留有传承。” “入国教,可比你们当个小小山官有前途多了。” 密室黑暗。 忽地,一排排红烛自动燃起,带来些许光晕。 李十五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等人面上,不知何时被套上层黑纱。 其颇具神异,不仅能遮挡面容,还能遮住身形,甚至模糊声音。 “这是何意?”,他不解问道。 “这位兄台,这都不知?”,其中一人有些惊疑。 “额,真不知。” 另一人见状,倒是笑着解释:“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十相门,在大爻口碑是出了名的没好过。” “所以其中修者,往往都会隐藏自己修的什么。” “举个例,如有人修了狗相,背刺狗。” “那谁敢跟他打交道?” 李十五若有所思,很是赞同道:“有理,有理。” “十相门就该死,背刺狗,更是不得好死。” “哎,我本不想进来的,却被星官大人给拍进来了,也是无可奈何啊。” 另两人也是道:“兄台此语,甚得我心啊。” “我等干脆就站在一旁,看场热闹算了。” 也是这时,密室中一阵轰鸣声响起。 接着,九尊两人高的青铜像,带着种古朴韵味,缓缓从地下升起,陈列在众人面前。 其气息诡异,叵测,却能晃人心神,让人忍不住的心神摇曳。 且分别是,笔,草,猴,羊,石,驴,棍,马,狗。 “这就是十相门传承,平平无奇。”,李十五抱拳冷笑。 身后,那两人也是一唱一和。 “歪门邪道,不足挂齿。” “白送我都不要。” 见三人这般,有一女子侧身,开口道:“国教道统,岂容尔等戏谑?” “有本事,当十相门修士面这么讲啊!” 李十五一扬头,怒目而视:“吾师乾元子,惧它国教?” “它国教当惧我!” 密室中,众人齐齐一愣。 乾元子,何方大能也?怎么从未耳闻。 至于李十五,心中唾弃连连。 狗日的乾元子,成仙法处处可寻,恶气池就在那里。 他娘的偏偏不去,而是荒郊野岭,找了几十年虚无缥缈的种仙观。 不过也能理解。 以其凡人之躯,怕是遇到个豢人宗弟子,都得死无葬身之地,更别说来这星官府邸了。 密室中。 慢慢地,开始有人开始上前尝试,看能否得传承青睐。 倒是李十五,又在闲聊。 “兄台,我等山官,可否晋升星官?” “你想升官?”,这人语气像是嘲笑傻子。 “不能吗?” “呵,告诉你吧,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一名月官,七十二星官。” “合计,三十六月官,两千五百九十二名星官,往上还有三名日官。” 这人摇了摇头:“据说啊,这日月星三官,他们屁股下的位置,好多好多年没换过了,个个像万年王八似的。” 第34章 “至于你想晋升,梦吧。” “倒是咱们这些人呢,有点小权,平日鱼肉下百姓,耍点威风足够了。” “人知足,方常乐。” 闻言,李十五心中多有计较。 嘴上却道:“两位兄台高见,既我等三人无意十相传承,不如出去后喝几杯。” “可。” “有理。” 与此同时,不断有人进行尝试获取传承。 只见他们立于九铜像前,双手合拢,好似在用心感应着什么。 只是可惜,根本引不起任何反应。 李十五身后一人嘲道:“十相门除了猴相,是狗皮膏药,让人恶心外。” “其余什么生非笔,害群马,绊脚石,特别是那背刺狗,谁能被它们挑中,呵呵,保不准就是天生坏种。” 李十五应声:“对,坏到流脓。” 时间流逝。 很快,场中只有他们三人未进行尝试。 “三位,赶紧的吧。” “走个过场,咱们好离开这密室。” 见状,三人也多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上前,站在距那九座青铜像约莫丈远处。 “无趣。”,李十五摇头。 “呵,事多。” “两位兄台,走吧。” 三人转身,却是这时,一道猩红光芒,毫无征兆的爆发出来,仿佛晚霞撕裂天幕,尽数倾斜而下。 接着,在二十几道目光注视之下。 一道仿佛鲜血浸染过的狗头面具,自那狗头铜像之中凝聚而出。 就这么众目睽睽的,落于李十五脸上,而后消失不见。 “背……背刺狗,出现了。” “好像是,还是最臭名昭著的一相。” “那人,他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竟是引得背刺狗青睐。” “大家,快离他远点。” 刹那之间,众人与李十五拉开好大距离,隔得好远,生怕沾染上关联,那是不加掩饰的厌恶至极。 “两位兄台,听我解释……”,李十五也慌了。 “不听,没想到啊,背刺狗竟是你,你该反省反省,自己本性多恶,以及做过多少天怒人怨之事!” 听到这话,李十五同样纳闷。 低头思索,口中喃喃。 “这,我也不清楚啊。” “我就是弄死了养大我的师傅。” “然后设计让他亲手把自己皮剥了,几乎剥皮剔骨,一刀一刀可惨了。” “再之后,抢了他求了一辈子,追寻一辈子的仙缘。” “最后,一把火给他扬了……” 李十五抬头,忍不住挠了下后脑勺,他自己也反应过来。 “咳咳,误……误会,咱们是同僚啊。” “事情不是这样,大家听我狡……” 也是这时,密室大门缓缓打开。 众人怒道:“这般罄竹难书之人,大家快出去,密室中有黑纱遮面,认不出他是谁。” “等下必须将他揪出来,否则咱们周遭藏了个背刺狗,这还了得?” 刹那之间,众人鱼贯而出。 李十五同样心中大急。 这狗相身份,万万不可坐实了。 “朋友,对不住了。” 只见他低喝一声,浑身血肉之力爆发,双手如钳般揪住一人肩膀,正是刚刚和他相谈甚欢那人。 随之,将他丢在身后,自己冲了出去,独剩对方在那里怒火交加。 “你你……” “这刚相识,就遭你背刺?” 密室外。 二十多山官面面相觑,互相警惕之意明显。 却见李十五柴刀亮起,径直上前一步。 目似寒潭,那股冷冽之态,宛若霜花映月,让人不敢直视。 “方才是谁,站出来!” “李十五,你这是?” 密室之外。 白晞见这一幕,神情颇为古怪。 “回星官大人,刚刚那密室之中,有人得到狗相,背刺狗之传承。” “而那人,该死!” 李十五语气铿锵,字里行间,透着种嫉恶如仇以及不屑。 “是啊,星官大人,您不知道,那人方才引动狗相传承时,密室中血光滔天,骇人至极。” 第35章 “不止如此,其自述弑师之举,简直令人发指……” 听着众山官你一句我一嘴,白晞点了点头,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最后默不作声,远离了李十五几步。 不过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笑脸:“咳咳,各位稍安勿躁。” “我在呢。” “在这星官府邸中,无人胆敢做那行凶之事。” 而后转身,一身天青道袍不起丝毫褶皱。 “诸位,随我来大堂。” 片刻之后。 一间古香古色,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大堂之中。 白晞端坐堂前,身旁一缕松烟缓缓燃着。 李十五等二十多人,则是盘坐一个个蒲团之上。 白晞道:“大爻每隔二十年,各州各地,皆会挑选一批少年,入那恶气池,尝试恶气入体。” “棠城这里,自不用你等操心。” “只是此番事了,你们回去之后,得各自挑选一批少年出来,然后送到这里。” 白晞望了望李十五。 继续道:“如你那菊乐镇,人口约莫十八万数,你得挑选三百适龄之人。” “这也是,尔等作为一方山官之职责所在。” 李十五闻声,只是站了起来,面色无温道:“星官大人,若是我不呢?” “你若不想当山官,自会有人替你当,也自会有人替你去挑人。” 白晞摇了摇头:“李十五,你改变不了什么的。” “真正的反抗者,是在顺从之中,不经意间露出那致命獠牙,而不是张牙舞爪的吓唬人,以致招人笑柄。” “还有就是,你莫要有负担,大爻百姓经过笔相洗脑多年,他们不会抗拒的。” 李十五坐下了,低头思索着。 白晞见状,露出笑容。 而后道:“各位,这每隔二十年,也是大爻例行朝会之时。” “而距此次朝会开始,还有三天。” “你们就在此地,闭目打坐,耐心等待即可。” 瞬间,在场山官皆面露亢奋之色,似颇为期待。 李十五不明觉厉,只是摇头叹着。 觉得乾元子可怜啊,哪像他,才出山没多久,这大爻朝会居然都混上了。 也是这时,堂外一劲装青年负手而立。 朗声道:“青龙镇,土地官化阳,拜见星官大人。” “此外,送入恶气池的三百少年也已带到。” 白晞点头:“进来,入座。” 李十五回头看了看,明白这人应该是那种老牌山官,这气派是不一样。 只是忽然间,他觉得腰下皮肉有一种酥痒感,好似有新的血肉在生长着。 “星……星官大人,咱屎意浓,能出去一下?” “额,去吧。” 星官府邸,一座偏僻茅房之中。 李十五不禁摇头:“幸好,这星官府也是有普通人的。” 接着,便是撩起道袍。 只见道袍之下,那多出的八条人腿,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而出,诡异且荒诞。 “十条腿!” “这到底是意外,还是种仙观‘种仙’之后的必然结果?” 李十五露出沉思,深吸口气后,便是手提柴刀,一刀刀麻利落下。 而后盯着身下茅坑黄白之物,心中一横。 大堂之中。 众山官掩鼻侧身,目露嫌弃。 “姓李的,你掉茅坑了,这么臭?” “李十五,你也配当山官,配与我等为伍?” 听着耳边谩骂,李十五点头哈腰赔礼。 “多有担待,多有担待。” 他故意道袍沾屎,自是担心身上那血腥味,太过惹人注意。 等待的时间,自是漫长的。 特别是李十五。 又两个时辰后。 “星……星官大人,尿意浓,可否再去一趟?” “可。” 再两个时辰后, “大……大人,屁意浓……” 再之后,“大人,稀意浓……” 终于,整个大堂之中的山官受不了了,皆怒目而视。 白晞忍不住摇头:“李十五,你就在茅房待两天吧,还有,别故意沾屎了。” 第36章 李十五一怔。 而后躬腰,双手行道礼,身影缓缓倒退,直至彻底退出大堂之中。 是夜,星野低垂,恍若银河倒悬于天。 李十五就坐在茅房顶上,抬头望着。 口中喃喃:“乾元子,老子比你混得好,看见了吧。” “你怕是在地底下气的跳脚吧,呵,气死你个老东西……” 也是这时,一道天青色身影突然显化,立于身侧。 “乾元子,是你师傅?” “星官大人。”,李十五忙行礼。 又点头道:“是吧。” 白晞侧目:“你们师徒感情很深?” “是挺深,彼此愿意掏心掏肺的深。” 白晞点了点头,而后道:“生有十腿,怪哉,怪哉。” 李十五闻声,瞳孔猛烈收缩,手握柴刀持警惕之势:“大人,你知道?” “放下刀,你瞒不过我的。” 白晞面露笑意,接着道:“如今大爻之中,祟祸横行,各种诡异之事层出不穷。” “你区区十条腿,并不算什么。” “还有便是,你能承受恶气入体,不妨现在修行试试?” 李十五一愣:“现在?” 白晞点头:“对。” “灵气,是生灵沟通天地的桥梁。” “灵气不存,我等换一种气把桥架上。” 李十五急忙道:“星官大人,可是我啥也不会啊,也没功法啥的。” 白晞目露淡然微笑,一身天青道袍随风而扬。 “没事,我教你。” 刹那之间,便见数颗黑色晶石落于手中,捏碎之后,一道道漆黑之气蜿蜒如龙,尽数朝着李十五落去。 望着自己身侧,盘坐闭目的年轻身影。 白晞口中轻吟:“初识天地气,凡心未脱尘。意指长生路,万象始入门。” “从前灵气尚存时,登仙九境,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夜漫长。 不知不觉间,白晞十指之间,一道道白色丝线开始蔓延,它们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恍若蜘蛛网一般,朝着整个棠城涌去。 最终,落于棠城千万百姓身上。 这一幕,既叵测,又迷人。 白晞仿若一个技巧精湛的皮影匠。 只是他指间的,并非纸人。 而是这棠城,千万之众。 清晨,见昼非昼之时。 李十五长吐口气后,猛睁开眼。 一旁,白晞笑容浅淡。 “李十五,了不得啊。” “一夜之间,提升至炼气九重,且中途无任何瓶颈,障碍,一切水到渠成。” “只能说,你如今这副躯体,很不一般。” 李十五有些懵,低头一看,自己多的那八条腿,就这么四仰八叉放着,顿时面色一囧。 白晞见状道:“无事。” “神人多异象,我不会嘲笑你的。” “哈哈哈……” 李十五:“……” 他尬笑一声,而后凝目望向天边。 只觉得自己此刻,就如那初春之芽,第一次见识到世间这般的广袤与神秘。 只是当他凝视自己手掌之时,顿觉不对劲。 只见他十个手指之上,第一节指腹位置,皆生有两道血色纹路,看着邪异至极。 “这是咋了?”,他不禁疑问。 白晞道:“你知道的,恶气不比灵气,其是由怨气,死气,鬼气……,融合而来。” “所以修行后,给人的感观。” “可能,大概,不会那么的仙风道骨……” “且越到后期,看着越像个妖魔。” “咳咳。”,白晞干咳一声,“你现在境界还低,以后再看吧。” 李十五打量眼前人一眼:“星官大人,你为何没有异样?” “嗯,我是没有。” “为何?” “我又不修恶气。” 李十五:“……” 见李十五盯着自己不放,白晞有些无奈。 只是盯着天边那抹晨曦,道:“李十五,我和你并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准确来说,大爻日,月,星三官,都和你们不是一个时代的。” “以我为例,我在灵气未消散之时,就已经修炼到极高深的境界。” 第37章 白晞收回目光,缓缓闭目。 “当然,你若问我究竟多高?” 下一瞬,白晞双眸开阖,神光直冲霄汉,气荡千万遥里。 “只能说!” “吾自云端垂眸,众生尽皆蝼蚁。” 李十五瞪大眼,愣愣望着眼前之人。 好半晌后,才喉咙哽塞道:“星官大人,那您现在呢?” “忘了。”,白晞吐出两字。 “忘了?” “对,是忘了,不止一身修为忘了很多。” 白晞深吸口气,目光沉重:“还忘了以前绝大部分事,忘了好多,好多。” “我不知灵气为何不见?不知大爻为何现在这样?亦不知‘祟’是什么……” “不止是我,其余日,月,星三官,他们同样忘了。” 白晞拍了拍李十五肩膀。 “所以,我不修恶气。” “至于你小子,慢慢努力吧。” 又忍俊不禁道:“毕竟三条腿的蛤蟆好找,十条腿的人,那是仅此一家啊。” 李十五囧,只得拿了黑布,用来遮羞。 这时,他恍然发现,脑海中似乎多出了一份记忆,是一篇功法,唤作《修仙,听我这样给你解释!》 李十五眼角抽着:“大人,咱能不能别这么随意?” 白晞道:“呵,这可是我曾经修的,不要还我,至于名字,我觉得挺好。” 李十五:“那好吧,谢大人。” “不用谢,我当这星官不知多少年,这功法送了至少千儿八百遍了吧。” “啊?那他们最后呢?” “差不多,都死完了吧。” 听这话,李十五两眼一翻白,不知说啥才好。 白晞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一篇功法而已,世间多险恶,仙途亦如此。” “想要登顶,哪儿那么容易?” 说完,就是长袖一挥。 一颗颗黑色晶石,不断自空中落下,直至在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灵石,是由灵气浓缩汇聚而成。” “至于眼前这些,我称之为恶石。” “李十五,你全装你那棺老爷中吧,若是不够,找我便是。” 李十五看着这般大手笔,不由道:“大人,这么大方?” 白晞笑道:“那恶池存在不知多少年,恶石这玩意儿多得很。” “还有就是,棠城所属,无论是那些小仙门,小家族,或是个人。” “只要他们上门,恶石,我管够。” 白晞说完,又瞟了李十五一眼。 “对了,别玩儿屎了,熏人。” 而后,身影如风,不见踪迹。 见对方离去。 李十五低头沉默许久,用来思索白晞告诉他的一切。 最后,又是感慨一句。 “乾元子,不过山间野道尔。” “真大能,原在人间。” “呵,老东西,你是真不行啊。” 念叨几句,他也是不作声了。 只是觉得这大爻水之深,哪怕初闻之,亦是犹如深渊之海,让他透不过气。 转眼间,三日过去。 这期间,他依旧试着修行,除了法力更凝实之外,并无精进。 倒是十个手指头上的血纹,愈发的深邃邪异起来。 此刻。 李十五依旧毫不犹豫砍掉八条腿,而后裹紧白布,换上件崭新道袍,来到大堂之中。 “诸位,好久不见。” 他乐呵打着招呼,而后找到自己原位置坐下。 只见此时的大堂,足足有八十一位山官盘坐,皆面带狂热。 白晞双手负在身后,立于堂前,淡淡道:“人已齐,诸位,且随我,入朝。” 话音落下,便见众山官取出各自山河定盘,平放在双膝之上。 而后,牵动一缕意识,缓缓沉入其中。 李十五见此,自然有样学样。 三息之后,约莫刹那之间,眼前景象为之一变。 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片金色的天地,那种气息,宏伟,庄重,威严等词汇完全不足以描述。 李十五抬头望去。 在最顶端,是两道千丈金色身影,各自一袭龙袍,凤袍,看不清面容,只仿佛是那无上神明睥睨人间。 第38章 他们之下,站有三道身影,却只有约莫百丈高。 且同样不见面容,但给人感觉,仿若大日凌空,横压万古。 三人之下,则是三十六道五十丈高的身影,分别站成两列,依次立在台阶之上。 他们身上光晕流转,仿若月华耀世,倾洒人间。 再之下的玉石阶梯之上。 则是两千五百九十二道身影,他们只有十丈高,且同样分成两列,依次立于台阶。 这些身影脑后,皆有一道星环盘旋,气象万千不足以道。 白晞,赫然位于其中。 李十五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菩萨保佑,这地儿也是他能来的? 此时此刻。 不止李十五。 其余众山官,同是震撼莫名,自己宛若蝼蚁,何德何能窥见天之一幕? 李十五胸口起伏着,他明白,最顶上两道千丈身影,怕是这大爻的真正主宰者。 他们之下如大日横空的三道身影,则是三位日官。 再之下,是三十六名月官。 再之下,是白晞在内的二千五百九十二名星官。 至于自己等小小山官,土地官,河官,足足超过二十万之众。 眼前天梯足有万道,他们这些人,却是根本没资格踏足其上,只能站在最下方,若蝼蚁仰见诸神。 即使如此,依旧绝大多数山官面色潮红,激动到身体抖如筛糠。 李十五琢磨着,白晞都那样厉害了,那在他之上的月官,日官,又当如何? 那两道千丈身影呢? 还有,自己以一缕意识来到的地方,究竟是真的,还是某种宝物虚构而出? 李十五想不明白,倒是想着,若是能把眼前这一幕画下来,他保准立马火烧给乾元子,让那老东西死不得安宁。 时间点滴流逝。 忽地,一道悠扬钟声,恍若自亘古而来,传荡在这片金色天地。 又是两道身影,随钟声显化而出,且立于两道千丈身影两侧。 看其站位,赫然地位比三名日官还高。 李十五瞪大个眼睛使劲瞅,依稀看见,其中一人好像身着白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红帽。 如此另类醒目装扮,他立马明白,此人定是豢人宗国师,至于另一人,不用说,是十相门那位国师了。 “朝会,开始。” 随着豢人宗国师轻喝,日月星三官,二十万众山官,尽皆低头。 “我等臣民,拜见爻帝,爻后。” “祝帝与后,身化永恒,与道横空。” 李十五不知这些词儿,但也是学着这般说,不然真出了差错,也不知那诡异种仙观,保不保得住他。 只是他低首间,却恍惚瞧见,白晞站在那里不动,面色寒如冰山,居然不拜。 “白晞,为何不拜帝与后?”,豢人宗国师高居万丈之顶,以揭语喝问。 白晞回道:“回国师,我方才想到一件趣事,故分了神,才有这失礼之举。” 这时,一女人声响起。 其声好似凤鸣,自带独一无二,辉映天地之气象。 “白晞君,何等有趣之事,竟是让你都分了神,不妨说来听听?” 这人,自是爻后。 此刻,李十五也是纳闷,这白晞这么大场合,真是一点也不稳重。 就听白晞笑道:“回爻后,我手底下,有一小小山官,居然长了十条腿,这好笑不好笑。” 金色天地间,仿佛愣了一瞬。 而后传来一声声呲笑。 “白君,这有什么值得一道的?” “是极,怕是白君寂寞久了,对这等小事居然也在意。” 至于李十五,却是怔在原地,满满不知所措,完全不知白晞此举何意。 第39章 这时,却是爻后开口:“白晞君,你那位山官在吗,让我瞧瞧。” “在。” 白晞点头,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一指点在李十五这道意识之身上。 便见顷刻之间,李十五长出十腿,身姿与外边真身丝毫不差。 爻后轻笑道:“这般姿态,人不人,蟹不蟹,平时如何行走?” 此刻,一道道目光汇聚李十五之上,仿佛带有洞察一切之能,让他全身发颤,如坐针毡。 “回……回爻后。” “我平日里,一……一般砍掉腿走的。” 爻后闻声不语,或是李十五这般蝼蚁,就如同席间一句乐子话,丝毫不值得她留意。 豢人宗国师则道:“‘祟’祸不断,这小小山官,怕是招惹到了什么,不足矣道。” “现在,说正事。” 这时,十相门国师开口:“诸星官听着,只要能修行之人,尽数安排尝试我十相门传承。” “我十相门人,还是不够。” “此外,那纵火教必须铲除,不惜一切代价。” “至于‘祟’祸,还是此前那般,我等不得出手。” “还有……” 李十五默默听着,有些听得懂,有些却是完全不能理解。 如‘祟’祸,日月星三官不得出手,这是何意? 时间仿佛在这金色天地中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棠城,星官府邸之中。 李十五缓缓睁眼,其他山官同样如此。 “星官大人,你何意害我?”,他忍不住喝了一声。 白晞轻笑:“没害你,真觉得好笑。” 也是这时,一位身着官袍,同样是修士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带惊恐。 “星……星官大人,大事不妙。” “纵火教,闯进棠城了!” 白晞闻声,只是轻轻抬了抬眸子。 毫不在意道:“没事儿,让他们闹吧,他们若犯罪,有人顶罪即可。” 而诸多山官见此,却是有些急不可耐,但见白晞坐在原地不动,只得耐住性子。 一炷香后。 那官员又来报:“星官大人,不好了,那群纵火教之人,将恶气池洗劫一空,抢走恶石不计其数。” 白晞打了个哈欠:“让他们抢。” 又一炷香后。 “星官大人,不好了。” “那纵火教,破除十相门留在棠城的笔相之力了。” 白晞扬了扬手:“莫慌,有人顶罪即可。” 再一炷香后。 “星……星官大人,纵火教有个好色之徒,以道法取走全城寡妇贴身衣服。” 白晞摇头笑了笑:“寡妇?这什么品味?” “不过勿慌,有人顶罪即可。” 临近午时,那官儿已经是垂头丧气。 倚在大堂门口:“星官大人,棠城被糟蹋成啥样了,您出来看看吧。” 白晞见此,则是缓缓起身。 “好吧,随我抓人。” 只见他手中出现一根红绳,手指粗细,不知何种材质编织而成。 继续道:“此红绳,有追寻因果之用。” “让我看看,这罪魁祸首是谁呢?” 只见白晞松开手,那根红绳就这么翩然而起,在空中转悠几圈。 接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李十五裹成了个红色粽子。 “哟,顶罪的在这儿呢!”,白晞忍不住轻笑。 “李十五,你真倒霉呢!” 棠城,星官府邸。 一根红绳落下,李十五被绑成了红粽子,其状颇为滑稽。 堂内,众山官愣了一瞬,而后纷纷开口。 “大人,这李十五一直在此,那纵火教来犯,怎会与他牵连?” “是啊大人,他修为并不高明,仅仅炼气九层而已,似也没这个能耐!” 在场山官并未行那落井下石之举,而是抽丝剥茧,质疑此事真伪。 堂前,白晞轻笑。 开口道:“因果红绳,只认因果。” 此刻,李十五眸中并无惊恐,只是凝视着白晞,低沉道:“我想,我是被十相门羊相,给替罪了吧。” 第40章 白晞点头:“不错,确实如此。” “所谓替罪羊,就是观察你,模仿你。” 白晞话语停顿,嘴角弯起:“最后,栽赃你。” 李十五:“……” 这时,白晞道袍一挥,便见在场诸多山官被一阵清风送至门外,而后堂门紧紧闭上。 “既然如此,你明知我被栽赃的,你还把我给绑了?”,李十五没啥好语气。 也就是打不过这厮,不然他那暴脾气…… 白晞露出无奈之色:“我说了,只认因果,不认人。” “倒是你,什么时候跟羊相之人打过交道,还被嫁接了因果都不知道。” 此刻,李十五蠕动着身子,尽量坐了起来。 “羊相修士,能嫁接因果?” “他们有这么厉害?据我所知,涉及‘因果’二字,都是些大能修士吧?” 白晞则道:“不是羊相修士本人厉害,而是他们接受的十相门‘传承’厉害。” 白晞话语之间,目光变得凝重无比。 “李十五,就好比你接受的背刺狗‘传承’,你知道到底是什么?” “啊,你知道我得狗相了?” 李十五嘀咕一句,接着闭目内视。 他清晰感知到,在他颅内灵台之中,一道‘血色狗影’,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 白晞则道:“据我这些年了解,或接触一些十相门修士,在我看来,十相门这个宗门很怪,尤其怪。” “他们没有所谓的功法,道术……” “有的,只有你灵台中的那种东西。” 白晞深吸口气,继续道:“我以羊相,替罪羊,来举例。” “若将十相门‘羊相’,看作一份完整的‘本源’。” “那十相门做的呢,就是将这份‘本源’分散成很多份,再寻合适的人去融合。” “只要成功融合,哪怕个炼气小修,都能施展嫁接因果之力。” 白晞说着,不经意间笑了笑。 “李十五,你那份背刺狗本源融合之后,可得离我远点,本星官亦恐背刺久矣。” 堂下,李十五若有所思。 原来自己接受的背刺狗传承,并不是功法之类,而是一份对应狗相的本源。 他不禁有些叹息,若是早得到这玩意儿,并成功融合就好了,那乾元子可就有福了。 堂上,白晞却是闭目沉思,手指在膝盖上敲打,同时口中轻吟起来。 “十相门,号称十相,却只有九相。” “还有,我依稀记得,其从来就不是一个仙门。” “可究竟是什么呢?哎,忘了,头痛……” 也是这时,惊变起。 天地间原本晴空万里,一片清朗。 却是忽然间,化作一片漆黑,好似只洪荒巨兽,将整个光明倾吞。 接着,一道挺拔身影出现,就那么负手立在千丈高空,其无任何气息显露,偏偏给人一种古老之意,仿若与天地并生。 “白晞君,何在?”,男子轻语。 星官府邸,白晞抬眸看了看。 朝着李十五摇头:“啧,捉你的来了。” 随着堂门打开。 那挺拔男子,已是出现在门外,接着一步踏了进来。 淡淡道:“白晞君,棠城被纵火教肆虐成这样,你在做什么?” 白晞起身,却是语气无所谓的指了指李十五:“月官,因果在他身上呢,抓他。” 男子一愣:“这不是那十腿蛤蟆嘛,一个炼气九层?” “罢了,咱们向来只认因果,修为高低倒也无所谓。” 李十五见状,大声急道:“你们要抓我去哪儿?” 男子道:“自然送往十相门国师那里。” “然后呢?” “无论你是谁,只要和纵火教有牵连,国师都会将你剥皮抽骨,炼魂夺魄,十死无生。” 听到这话,李十五躯体彻骨冰寒,却是忽然眼珠子一转,手指着白晞。 怒声道:“月官大人,我要举报。” “那纵火教来犯时,白大人明明知道,可他就按耐不动,只是躺那儿喝茶,还不让我等迎敌。” 第41章 李十五觉得,这摆明白晞坑他,所以也就别怪他了。 男子侧身,凝眉道:“白君,他说的可是真的?” 白晞点头:“是真的。” 又无奈继续道:“李十五,真不愧被狗相本源选中。” “我又是教你修行,又传你功法,又给你恶石,你这出卖起我来,那是丁点不含糊啊。” 李十五神色一囧,这能怪他吗? 嘴上却道:“月官大人,这样我是不是没罪了?” 男子摇头:“不行,你沾染纵火教因果,且出卖上官,罪加一等。” “既然如此,吾判你,魂飞魄散。” 顷刻之间,男子掌间一抹璀璨光华显化,其美得惊心动魄,却仿佛有湮灭一切之威力。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白晞不知何时,立于李十五身前,将那抹杀机拦下。 风轻云淡笑道:“这小子那点因果,我担了。” 只见他心念一动,李十五身上缠绕着的一道道无形因果,瞬间尽数脱离。 接着,一圈圈缠绕在他自己指尖。 男子凝眸:“白君,你放任纵火教不管,我自是要抓你去见爻帝,爻后的。”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话,到时再说吧。” 话音落下。 白晞和着挺拔男子,瞬间失去踪迹。 见这一幕,李十五那是脑袋嗡嗡的。 同时,他身上那根捆着他的因果红绳也自动解开。 李十五麻溜起身,忍不住的跳脚,口里骂咧道:“白晞,你你你……” “你给我担个屁的因果啊,这不是衬的道爷我越发不像个人?” 李十五骂咧几句后,又是低头将地上红绳捡了起来。 只是刚一入手,心神瞬间不受控制沉入其中,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其一身天青道袍,依旧是白晞。 “白晞,你怎么在这儿?”,李十五愣住。 对面,白晞微笑摇头:“这只是我的一道神念而已,之所以将其留在这红绳中,不过有几句话讲给你听罢了。” 李十五点头:“你要说什么?” 此刻,白晞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李十五,你听好了。” “帝非帝,后非后。” 听到这话,李十五一张脸皱成一坨。 “星官大人,咱就说你能不能说话别打哑谜,我就一个山野小道,没见过啥世面,真听不懂。” 白晞点头:“好。” “我想说的是,我曾经忘掉的记忆,被我记起了极小一部分。” “这让我觉得,爻帝并非真的爻帝,爻后也非真的爻后。” “只是,他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听到这话,李十五不由瞪大眸子。 “啥?爻帝爻后是假?所以你上朝时才不拜,甚至把我十条腿的事抖了出去。” 白晞:“没错。” “且我之所以放任纵火教不管,就是为了引来月官抓我,去面见爻帝爻后。” “而我等星官,平日里,根本无亲自面见他们机会。” “呵。” 白晞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倒是要看看,端坐帝座上的那两位,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听到这番话,李十五终于理清了前因后果。 又望了白晞一眼,忍不住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道:“诶,你一个人去,就不怕被他们逮住,抹了脖子?” 白晞摇头,语气无所谓道:“那就看他们本事了。” 见此等作派,李十五瘪了瘪嘴:“你了不起。” “对了,你将这事告诉我干嘛?” 对面,白晞目光饶有深意。 “李十五,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不是个人。” 瞬间,白晞这道神念散去,李十五也是清醒过来,意识回归本体。 “好你个白晞,你才不是人!” 李十五忿忿不平一句,而后整个人沉静下来,眸光深邃,古井无波。 “帝非帝,后非后?” 第42章 “这些,还离我太远。” “至于星官大人,祝你好运吧。” 他如今需要做的,依旧是解决十条腿麻烦,还有找寻种仙观之来历。 又看了看手中红绳,将其收入棺老爷后,大步流星离去。 几日后。 恰是三月七,祭奠亡魂,缅怀先人的日子。 今日天色朦胧,细雨如丝。 李十五出了棠城,找了块空旷地方,取出大堆大堆香火烛钱。 这些,自然是烧给曾经那些师兄弟的,毕竟自幼一起长大。 接着,只见他取出一幅十米画作。 画作之上,正是他上朝之时的场景,这些天,他可是手持柴刀,很是粗鲁威逼几个画师画的,当然,金子也没少给。 再之后,李十五又是取出一碗水饭,泼洒在地上。 口中念叨:“各位孤魂野鬼,吃了这水饭就散去吧,等下别抢我给师傅烧的画了。” 一旁,不知何时来了位中年模样男子,见这一幕,不由摇头赞叹。 “小兄弟,真是个有心人啊,你师傅收了个好徒弟,可惜我父亲死得早,坟头都没留下个,只能这样随意祭拜下了。” 说罢,也是取出黄纸钱,点燃祭拜亡父。 口中轻诵:“今日此祭,愿我父逝者安息。” 李十五同样如此,弹指间一缕火星,落在那十米画卷之上。 口中念叨:“师傅啊,你在九泉之下,千万要不得安宁啊。” 中年一愣,侧身看了一眼。 又继续口诵:“愿以此祭,祝我父早日轮回,重临人间。” “师傅啊,你可千万要不得超生,永堕地府,万世沉沦啊。” 瞬间,中年露出吃了屎的表情,往旁挪了一步。 硬着头皮口念祭词:“吾父显灵,佑我家族荣耀,子孙达官显贵。” “师傅啊,你有本事从地下爬出来,到上面来弄死我啊,桀桀……” 望着身旁这年轻的过分,却是满嘴**的小道士,中年收回目光,头也不回走了。 口中还骂咧不停,称自己出门未看黄历,以至于遇见这傻…… 倒是李十五,抬头轻轻瞥了那中年一眼。 又继续道:“师傅啊,看见这画儿没。” “你求了一辈子仙,不过山间一野道,可你看徒儿,这参合的都是些什么局,呵,嫉妒死你吧。” 话音刚落,便是天地间狂风大作,吹得面前火苗肆意飘摇。 李十五面色一冷:“老东西,阴魂不散呢,吓唬我?” 骂完,转身就走。 只剩那幅十米画卷,雨淋不熄,风吹不灭,直至,彻底化为灰烬。 又是三日后。 李十五离开棠城,回到那菊乐镇。 偏偏是在这里,遇上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你?” “李道长,是我呢。” 此刻在李十五面前的,赫然是他最开始碰见的提篮妇人,后被季墨掏心假死。 “你是羊相修士?” “不错。” “纵火教来犯棠城,是你将因果嫁接给我的?” “是嘞。” “你一个十相门之人,为何与纵火教之人混迹在一起?” “简单,我是叛徒呗。” 李十五眼角一抽,好他娘直白的理由。 妇人却是掩唇轻笑:“我以替罪羊道术,将因果转嫁给你,就是为了让那星官大人难以追查我等。” “不过李道友,你看着全须全尾的。” “啧,想来别有一番际遇啊。” 李十五闻声冷哼,以白晞之能,这些小把戏绝瞒不过他,之所以不管,不过是借此去见爻后爻帝罢了。 而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那是一个尤为俊美,眼若桃花,浑身透着潇洒肆意的男子。 最让李十五心惊的是,此人的那双瞳孔,竟然是一对骰子,给人种形容不来的莫测之感。 第43章 “咳咳。” “在下纵火教修士,落阳。” “这位李道友,加入我纵火教吧,这可是天大机缘啊。” 落阳侃侃而语,字里行间满是蛊惑诱导之意。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问道:“你什么修为?” “筑基中期,气运赌徒。”,落阳随意答道。 “你呢?”,他又望向提篮妇人。 “筑基初期。”,妇人笑靥如花。 李十五又问:“就你们两个,有那么大能耐去棠城闹事?” 落阳耸肩:“当然不是,我俩只是跟着教中几位前辈,并负责打个下手罢了。” “那他们人呢?” “自然返回教中。” 李十五点了点头,却是忽然之间,一抹寒光自手中亮起,柴刀出鞘。 声似寒冰:“大爻山官在此,尔等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菊乐镇外。 正是斜阳西落,天地间一片血红。 李十五持刀斜指,面若寒霜。 落阳却是歪着头,手指了指自己脑袋。 “李十五,你脑子生锈了不成?” “你区区一个炼气九层,还敢动手?” 李十五冷笑一声:“那又如何,二对一,筑基对炼气,优势在我。” “好好好,你且说说,优势为何在你?” 李十五不答,只是瞥了眼身后:“各位,上。” 瞬间,一道道身影交替落在他身旁,且正是棠城所属,其它地域山官,拢共九位。 他们之所以集结,是因为棠城星官府中,有位官吏通过山河定盘传讯,告知这一带区域出现‘祟’影,让他们先行查探。 因此,这三日里一路追寻,刚好来到菊乐镇外。 “李十五,你方才让我等隐去踪迹,这话可是问完了?”,一山官开口问道。 “差不多了。”,李十五点头。 “诸位同僚,你们可是听清了,就是那羊相嫁接因果给我,让我蒙冤。” 他眼中一抹凶光显化:“最关键是,这里仅此二人,无人护佑他们,” “因此,随我杀。” 刹那间,李十五柴刀横指之处。 众山官杀机蔓延,冲天而起。 一人单手掐诀,对准眉心狠狠一拍:“我以我令,赦令五行,火起。” 便见旷野之中,一抹火光凭空燃起,其汹涌如潮,化作九条龙形朝落阳两人呼啸而去。 另一人更是额心一枚雷形纹路显化,身形猛然倍增,全身电光闪烁,以血肉之躯悍然攻去。 九位山官,各显神通,手中术法层出不穷。 唯有李十五,手提柴刀,在战场周边不断绕着圈,欲行那偷袭背刺之举。 别问,问就是乾元子多年来言传身教。 而身处战场中心的落阳,却依旧那般岿然不动。 只是左右双眸之中,两只六面骰子取代瞳孔,在不停翻转跳动着。 接着,诡异一幕出现了。 “怪哉,我火怎么灭了?”,那施展火法山官忍不住惊呼。 “我雷呢?”,另一施展雷法山官,发现自己手中的掌心雷,就那么活生生的哑了。 “兄弟,你剑锋对准我的,住手啊!”,又一山官怒嚎。 至于李十五,也是一愣。 正在他准备出刀之时,手中柴刀,就那么明晃晃的,好似没抓稳一般,掉落在地上。 这一下,整个场面变得寂静无比。 “小子,你施展纵火教妖法!”,一女子山官怒斥。 落阳轻呵了一声:“妖法?” “你等大爻走狗,也配污蔑我教之术为妖法?简直倒反天罡,不知所谓。” 场中,李十五却是恍惚记起。 对方报自己修为时,好似有提到‘气运赌徒’四字,可究竟是何含义? 此时此刻,落阳却是双手敞开,满脸一种沉陷在什么中的迷醉模样。 “纵火教之教义,我等,不过是喜欢在概率中纵火的疯子。” 第44章 “刚刚,也只是施术,在悄无声息间,改变一些小事出现的几率而已。” 李十五:“???” 什么意思,这么离谱? 这时,却是那提篮妇人站了出来。 “各位,大家稍安勿躁。” “我与落阳两人,此番同样为了那‘祟’而来。” “既然大家目的一样,不如暂时冰释前嫌,如何?” 而妇人刚说完。 惊变起。 只见随着最后一缕落日余晖洒落,整个天地之间,瞬间漆黑无比。 而眼前那容纳近二十万人的菊乐镇,却是样子猛的一变。 原本是一个大型集镇,此刻却是化作一个占地近万米方圆,高近五十米的大型赌坊。 其中灯火通明,一道道疯狂呐喊声震天,更是各种骰盅晃动,骰子转动之音不绝于耳。 除此之外,一阵阵浓郁血腥味道,随着夜风席卷而来,让人忍不住作呕。 “这……” “怎……怎会如此……” 李十五等十人,落阳二人,回头见这一幕,皆是目光怔愣,呆呆望着。 约莫十数息过后。 一山官终是忍不住道:“如此邪乎,能将一座镇子,瞬间化作这般大的一座赌坊。” “不是祟兽,而是,祟妖!” 落阳同样大口呼吸着,只是在他眼中,却是藏有喜色,接着身影如风,就这么向前掠去,毫不迟疑冲进那家赌坊之中。 “落阳!” 提篮妇人喝了一声,面露急色,最后一跺脚,也是跟着冲了进去。 “哥……哥儿几个,咱们呢?”,有山官结结巴巴道:“这祟妖来势太猛,以我等之力,怕是得白白送命啊。” “罢了,我先回去报信,保命要紧!”,另一人直接折返。 接着,又陆续几人离去。 加上李十五,在场只有五人。 “几位,你们呢?”,李十五鼻息愈发沉重。 一人道:“说实话,山官这个职位,除了有机会参加朝会外,本就人憎狗嫌。” “毕竟,死亡几率太高了。” “像你我这些,不过是被各自家族或宗门排挤,最后送来当这山官,美其名曰,护佑一方安宁。” 这人双眼一凝:“祟妖是险,却亦是机缘。” “几位,我去也。” 这人说完,脚下一团清风涌起,带着其进入赌坊之中。 “富贵险中求。” “此时不赌,更在何时?” 另三人,同样选择进去。 顷刻之间,只剩李十五站在原地骂咧。 “好你个季墨,我说你怎么如此大方,随意就将这山官位置给我。” 也是这时,那赌坊之中。 一句苍老之声传来:“往来之客,何不进来赌上一局?” 就看见,那赌坊大门,好似一张饕餮大嘴,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将李十五给吞了进去。 “他娘的,你这是黑店,老子向来良善,从来不赌。” 李十五怒骂一声,待看清眼前后,却整个人恍若雷击,浑身忍不住颤。 这是怎样一副景象。 白骨为盅,眼球为骰。 血肉为抵,寿元为注。 十数万人,就这么沉浸其中。 以赢为乐,至死方休。 赌坊之中。 李十五瞳孔收缩,仿佛失语一般,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看到,一串串深红灯笼,九个为一串,就那么自空中垂落,散着幽红光芒,将整个赌坊映照的灯火通明。 足足一万张赌桌,间隔有序的,摆放在赌坊之中。 菊乐镇十八万百姓,男女老少,鳏寡孤独皆在,就这样分散在这一张张赌桌之间。 晃动的白骨骰盅,跳动的心脏,染血的眼球,刺耳的婴啼…… 如此诡谲一幕幕,让李十五忍不住大口喘息着,几近透不过气。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停下来啊!” 李十五盯着最面前一张赌桌,其周遭聚拢了十来人,其中有一个身着麻衣,敞开胸膛的汉子,面部神情好似陷入癫狂。 第45章 这人他认识,曾帮着他修缮过土地庙。 “崔大牛,你干什么?”,李十五怒吼一声,一脚踹了过去。 “额,山官大人,是你啊。” 崔大牛抬头看了一眼,又是回到赌桌之上,眼眸猩红着,好似整个人已陷了进去。 他对着桌上另一人恶狠狠道:“我还有儿子,这次,我押他另一条胳膊,够不够押注?” 话音落下,便是见他从腰间掏出一包染血油纸,打开一看,赫然是一截小孩断臂。 在崔大牛身后,一身着藏蓝短衣妇人,怀中抱着个双臂尽断幼儿,神色同样疯狂。 她一边哄着幼儿,一边兴奋异常道:“当家的,和他赌,只要赢一局,咱们啥都有了,输也别怕,咱家稚儿还有腿……” 见如此,李十五眼中怒火一闪而过。 手提柴刀,就是朝着赌桌劈去。 只是忽然间,一股无形之力涌现,将他推至十丈开外。 赌桌上,一身披黑色斗篷,眼眶两团幽蓝鬼火的的身影,转身朝他望去。 “赌局已开,外人退避。” 而后,举起白骨骰盅,晃动三下,猛地叩在赌桌之上。 好似蛊惑般开口道:“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两位,压大压小?” 李十五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看这残忍一幕,且他发现,这万张赌桌之上,皆有一道黑色斗篷身影。 而它们,似乎是所谓的‘庄家’。 “他娘的,敢把老子弄进来,给我等着。” 李十五骂咧一句,便是缓缓迈动步伐,越过一张张赌桌,朝着赌坊深处走去。 并不是他不管,而是此地诡异莫名,以他如今修为,根本不能阻止这些赌局。 且就算能,此地足有一万张赌桌,他也分身乏力。 赌坊之中,菊乐镇百姓愈发疯狂了。 李十五目不斜视,就这么笔直朝前走着。 耳畔,呐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我押寿元,二十年!” “我也押注,我押我的一只眼睛!” “这是俺媳妇,你们谁要,她润啊……” “我……我押我的肾!” 那些斗篷庄家则道:“诸赌徒听着,每一场赌,庄家抽三成,无论输赢。” 似乎在这赌坊之中,一切皆可押。 且以他们这股疯劲儿,再按这儿的规矩,最后结果,不外乎一个。 那便是。 庄家,通吃! 赌坊占地万米方圆,很大。 李十五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在寻落阳二人,还有另外四位山官。 终于,在赌坊中心位置,一张约莫丈宽,呈圆形,整体仿佛被鲜血浸透的赌桌,出现在他面前。 赌桌主位,是一个佝偻着背,形容枯槁,头发花白,满脸老人斑的老人。 他套着一身宽松灰袍,翻着泛黄眼白,就这么注视着李十五。 除他之外,落阳,提篮妇人,另外四名山官,皆在桌上。 “老东……老丈,你就是这祟妖?”,李十五面无情绪,语气也并不是很不客气。 “是。”,老人声音沙哑苍老,好似嗓子卡着什么,让人听着难受。 “为何害人?” “不知道,好像自老朽存在起,就是将人摄进来赌,似乎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 李十五眉凝的很深,他记起无脸男也曾这么说的,其存在的意义,就是不停的赚钱,然后找人剥脸。 ‘祟’,到底是什么? 李十五深吸口气,瞳光涣散,似有些迷茫。 “小友,来赌一局吧。”,老人劝道。 “呸,赌狗死全家!”,李十五双手怀抱,毫不客气回着。 “这,何以见得?” “你全家呢?” 老人无言以对了,它一只祟,有什么全家。 不过,依旧是劝道:“小友,来赌一局吧,若是能赢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不骗你。” 第46章 “老朽想来,你是会喜欢这种感觉的。” 李十五摇头,依旧是两字:“不赌。” “老丈,我劝你赶快将人放了,若是吾师乾元子来了,你可就插翅难逃了。” 这时,赌桌上落阳猛地拍桌,开口道:“不赌?就滚一边玩儿去。” 只见他话音落下,接着鼻息变得无比粗重起来。 “祟妖前辈,我要押注五十载寿元,与你赌上一局!” “可以,赌什么?” “就赌你手中那枚骰子归属。” 落阳目光所在之处,老人枯瘦手指间,正夹着一枚骰子,整体漆黑,看不出材质。 “可以。” 老人答应了。 接着,便将骰子丢入白骨盅,倒叩在桌上,其就这么自动摇晃起来,且伴随着阵阵厉鬼啼哭之声,邪异至极。 与此同时。 落阳左右双眸,那两只骰子形状的瞳孔,也开始疯狂转动起来。 老人看着这一幕,只是道:“一,二,三为小,四,五,六为大,明白?” “自然明白。” “压大还是小?” “我压大!” “落骰无悔?” “无悔!” 落阳吐出二字,而后猛的起身,抬手将骰盅掀开,亢奋道:“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当啷一声! 漆黑骰面上,三点朱砂红的刺目——那根本不是骰子点数,分明是三只充血的眼球,就这么瞪着众人。 “三点,小,我赢。” 老人轻飘飘说出一句,挥手之间,便见落阳浑身精气神,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 “不……我不信,继续,我继续押注,五十寿元!” “我就不信,我会输给你一个祟妖!” 老人点头:“好!” 落阳那对骰子瞳孔,转动的更快了。 “开盅见喜!” “我压大!” 只是,依旧老人赢,他败。 “继续!” 时间流逝,落阳连输四局。 此刻他头埋在赌桌之上,白发苍苍,整个人宛若行将就木,快要彻底腐朽一般, 老人瞟了一眼,像是在叹息着。 “这么多年了,为何总是没人能赢我呢?” “一直赢,老朽也是累了呢。” “这位小友,你没什么值得我感兴趣的赌注了,就去凡人那桌吧。” 话音落下,见落阳佝偻着背,摇摇晃晃去到凡人赌桌上。 老人摇着头,继续道:“其实赌桌上的每一场赌之外,还伴随着第二场赌……” “罢了,给你们讲也没用。” 这时,提篮妇人开口:“老先生,我以我命下注,只要我赢,你需把落阳寿数还回去。” “可。” 接着,又是一场比骰子大小。 自然,妇人输了。 也是这时,忽见她眼光一横,双手合拢,开始不断掐印:“承我因,受我果。” “以羊相之力,替罪!” 顷刻间,便见赌桌之上,一位山官气息萎靡下去,几乎是眨眼功夫,就是身躯干瘪,只剩一张人皮。 “道友,抱歉了,落阳不能死。” “只得让你,来替我受这死罪了!” 妇人话语声罢,转头便是飞奔起来,又将不远处落阳架在怀中,施展遁法远去。 见这一幕,李十五眸色冰寒。 回头望了一眼后,上前将那山官残躯收入棺老爷中,之前他被白晞用红绳绑了时,对方还帮着他说过话。 而另三位山官见此,除了心有余悸,与其同悲之外,并未多说什么。 老人叹道:“他们出不去的。” “进了老朽这赌坊,除了赢我,那便是输到一无所有,直至彻底把命留下。” “几位小友,继续吧。” 一位山官道:“前辈,赢一局后,可否离开?” “可。” “好,我赌!” 鲜红赌桌之上,赌局依旧在进行着。 李十五却是抬头,环视着万张赌桌,只见那些镇民,个个双眸充血,面目扭曲,好似那赌中恶鬼一般。 “赌吧,继续赌吧,把命都赌没呃……” 他语气带着嘲讽,话语声,却是越来越轻。 第47章 片刻之后。 这位山官连输五局,废了一条臂膀之后,又是被赶到凡人那边。 “老头儿,你是不是出千!”,李十五突然问了一句,措辞愈发无礼起来,“不然像比大小这种简单玩法,你凭什么一直赢?” 老人闻言,只是摇头笑了笑。 李十五见状,又道:“两位同僚,何必呢?我等就这么和他耗着,看这老赌狗怎么着!” “小友,行不通的。” 老人指了指那一众赌桌:“你看到没,那些黑斗篷身影,它们是每张赌桌上的庄家。” “如果你们不在今夜出去,就会肉体消散,只剩一缕魂魄浑浑噩噩,变得和它们一样,永远被困此处。” 听到这话,李十五眉凝的很深。 老人继续道:“三位小友,咱们继续吧,老朽也腻了,把你们尽快赌死算了。” “只是可惜了,多少年来,没人能发现那藏着的第二场赌。” 也是这时,李十五却是双手如钳,将两位山官从座椅上提拉起来,随手丢在一边。 “李十五,你这什么意思?” “呵,这老祟妖说了,赢一局才能离开,我怕你俩继续耽搁下去,把我给害死了。” “所以先让道爷我,来教它怎样做个人。” 见李十五这般混不吝,两人对视一眼,果断退至三丈开外。 此刻,圆形赌桌之上。 唯李十五和老人,迎面而坐。 抚摸着桌上那一道道猩红纹路,李十五耸了耸肩,觉得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有点小刺激。 老人笑了:“小友,这坐上赌桌的感觉,挺不一样吧,毕竟太多太多人沉浸其中了。” “小爽。” “既然如此,下注吧,你若赢了,我自会给你想要的东西。”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点头应声:“好。” “我下的注是,我若是输了,我师傅的残魂立马灰飞烟灭,再无可寻。” 老人眼颊一抽:“这个,好像不行。” “因为我并不能感知到,你师傅是否还有残魂存在。” 李十五又道:“人有人命,鬼有鬼命,若我输了,我师傅那条鬼命给你!” 老人:“……” 语气无奈:“小友,难得你这么孝顺,你师傅做鬼都不放过他。” “只是,抱歉了。” “这些,并不能作为你的筹码拿来下注。” 李十五却是露出笑容,喃喃自语着:“连这老祟妖都感知不到乾元子有残魂存在,嗯,看来是死透了。” “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听到这话,老人神情古怪,多少是有些无言以对的。 只是道:“小友,咱们正经点行不行?老朽觉得和你打交道,真挺累的。” “话尽于此,现在请小友,开始下注……” 只是它话未讲完,便见李十五动作麻利,从棺老爷中取出十条人腿。 眼神犀利,话语锋锐:“我以十局压你,就不信一局都赢不了。” 老者一愣,又盯着那一只只人腿多看了几眼,才是嗯声。 接着将那枚邪异骰子丢入骰盅,让其自行转动起来。 口中念叨:“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片刻后,李十五大口喘息着,眼白中一道血丝泛起。 他竟然一连九赌,皆败。 “老东西,你耍诈,你那骰子点数是一只只人眼睛,绝非什么好玩意儿。” “所以我要求,换赌具。” 李十五狠狠盯了老人一眼,又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只骰盅,三只骰子。 深吸口气,就是单手摇了起来。 “随你意吧!”,老人点头。 只是,当结果出现那一刻。 李十五沉默了,一二四点小,他却是赌的大,依旧他败。 “老子不服。” 他低吼一声,手指牵动间,又是十条人腿,切口平整,被明晃晃摆在赌桌之上。 第48章 “继续。” 也是这时,赌坊之中,气息突然变得混杂起来。 只见一道道光芒,驾驭各种遁法,几乎是眨眼之间,化作一位位人影落下。 这些人,自然是驰援而来的各家修士,其中,不乏修为精深之人。 只见他们二话没说,各种术法攻势如犹如星落,色彩瑰丽间,充斥着惊人杀机。 可惜,依旧无用。 那张鲜红赌桌外,一道圆形光罩升起,将其尽数拦下。 老人看了一眼。 不禁摇头:“赌局已立,除了赌者双方,任何人不得打搅。” “至于你们,先等着吧。” “反正除了赢下老朽,今夜谁也走不掉。” 到场各家修士,约莫两百之数。 听到老人话,自是一阵慌乱。 此时,李十五却是猛然回头,眼神不善:“诶,安静行不行,老子正和它赌呢!” “区区一炼气九层,也敢如此无理?” “额,白晞教我修行的。” 此话一出,那修士瞬间满脸憋红,生生将口中之话,给重新咽了回去。 李十五收回目光,长呼口气,此刻他眼中,已是数条血丝泛起,似快要陷入这场赌局之中。 “老东西,咱继续。” 瞬间,骰盅摇晃声再起,混合着这无处不在的刺鼻血腥味,一种紧张之感,抑制不住的在现场每个人身上蔓延。 只是,结果依旧如此。 一四二点小,李十五败。 五五六点大,李十五败。 二二三点小,李十五败。 就这么顷刻功夫,又是十赌十输。 “呵呵,就不信了,他娘的一局都赢不了。” 李十五眼露凶光,只觉得浑身燥热,口干舌燥,他此刻状态,和凡人中那些输急眼的赌徒,并无区分。 “小友,可是你桌上没筹码了。” “腿,要不要?” “额,只要是你的,可以。” 老人刚一说完,便是见李十五手一挥,一只只人腿被他取出,将赌桌堆满,甚至在一旁摞成小山一样。 怕是不下,两百多只。 老人:“……” 众修:“……” 望着这荒诞且惊悚一幕,众人尽皆音哑,似不知怎么形容心底这种感觉,就觉得,真他娘的扯淡! 至于李十五,将胸前道袍松开,似乎这样能凉快一点,又重新取出一副赌具。 “呵,咱们继续。” “好吧。” 时间点滴流逝着,赌坊中其余一万张赌桌,渐渐安静下来,不再继续开赌,一道道目光,尽皆汇聚李十五处。 可惜结果,依旧没什么变化。 输。 输。 还是输,不停的输。 李十五双目充血,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暴虐异常,已然让人觉得可怕至极。 而在场众修,同样心沉入谷底,手心之上更是起了层细密手汗,紧张到呼吸不畅。 二百三十一场赌,李十五没赢过一局。 “继续,咱们继续,老子别的没有,偏偏就是腿多!” 李十五嘶哑吼着,而后柴刀落入手中,不作丝毫迟疑,就要当面砍腿。 见这一幕,老人忙伸手阻止。 摇头道:“小友,别砍了,老朽真是觉得无聊透顶。” “故此,不接受你再以腿下注。” 老人盯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李小友,和你打交道,是真的累啊!” 李十五双目圆睁:“那你又待如何?” “自然是,玩点刺激的,加注!” “加注?” “不错。”,老人点头,又道:“先前耳边听闻,你是此镇山官,这些百姓,受你所辖。” “所以,他们的命,就是你新的筹码!” “小友,可敢以此为注,和老朽赌上几局?” “只要你能赢一局,你之前输掉的,尽数归还。” 李十五愣了一瞬,而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度病态且夸张的笑容。 几乎没有思索的点头:“好,就用他们命赌。” 第49章 此话一出,在场众修皆怒。 “你叫李十五,身为一方山官,岂能如此儿戏,以近二十万生灵之命供你下注?” “李十五,即使你与星官白晞交情匪浅,你敢做这种事,他绝对第一个饶不了你。” “你个疯子……” 李十五抠了抠耳,莫名觉得耳边一阵聒噪,于是毫不在意道:“把这些修士的命,也拿来给我下注吧,行不行?” 此话一出。 场面瞬间为之一静,针落可闻。 老人则道:“小友,开始吧。” “这第一局,老朽要这十八万人的一只手臂。” 李十五呵了一声:“可以。” 而后,双手齐摇骰盅,一双血红眼睛,却是死死将老人盯着。 “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我压,大!” 随着李十五揭开骰盅,一二三点小,依旧他败。 老人看了一眼,“你输了。” 几乎是瞬间,整个赌坊之中,所有菊乐镇百姓,臂膀被一道无形之力齐根斩断,一缕缕血光洒落,给一只只灯笼浸染上血腥之色,愈发红得妖艳。 “第二局,老朽想要他们的一对眸子。” “可以。” 李十五继续摇盅,咧嘴笑着,面部极度狰狞,整个人宛若疯魔。 “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我压,大!” 只是,依旧是输了。 也是这个时候,几十万颗带血眼珠子,齐刷刷掉落在地上,随意翻滚着。 “第三局,老朽要他们那张脸。” “好!” 随着李十五重重应声,骰盅再次被他晃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骰子摇晃声愈发急促,连着众修的呼吸凝固,几近喘不过气。 只是,依旧他输了。 一张张带血人脸,被完整剥离,好似一张张最精湛的脸谱,就那么平放在这些赌桌之上。 各种惨叫声,谩骂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老人见此,只是叹了一声。 “这样一来,倒是挺刺激的。” “小友,至于这第四局,老朽想要,他们的命,以及,你的命!” 李十五怔了一下,而后整个人仰天肆意笑着,笑得恐怖,笑得人毛骨悚然。 “好,我答应你。” “就以这近二十万条命,和你赌这最后一局。” 而周遭众修,却是躯体忍不住抖如筛糠,浑身颤栗。 “李……李十五,你背负如此血债,你注定永堕无间,永不超生!” “李十五,你怎么敢,怎么敢的!” “孽障,孽障,若我等能活,定将你罪行公之于众,再请十相门笔相,让你承受万世之骂名!” 落阳白发苍苍,被提篮妇人搀扶着,见这一幕,眼眸垂下,不知心中想些什么。 “滚蛋,你们别影响老子!” 李十五肢体不停扭着,却是整个人极度亢奋,好似为这最后一赌,赔上一切亦无所谓。 他深吸口气,注视着面前祟妖:“这最后一赌,你来摇盅。” “可。” 老人伸手将桌上骰盅拿起,晃动三下后,叩在赌桌之上。 “押大押小?” “大!” “既然如此,老朽开盅了。” 只见老人低着头,随着指尖开始用力,骰盅,也是一点点被他掀开。 “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在场众修,皆是被这一幕吸引全部心神,那是情绪极度紧张压抑之下,仿佛灵魂都在颤抖着。 偏偏这时,惊变起。 只见李十五双目怒张,浑身血肉之力涌起,双手钳在赌桌边缘,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赌桌给抬了起来。 “老东西,让你见喜!” “今儿个,老子偏偏要让你见血!” “砰!”一声巨响过后。 出乎人意料之事出现了,老人头颅,好似一件破碎的瓷器,就那么被一桌子拍进胸腔之中,看着支离破碎,进气儿少,出气儿多。 “这……居然真的可以?”,李十五同样愣住了。 第50章 而后,便见他以一副乖戾姿态,凶神恶煞道:“老东西,赌桌上赢不了你,可老子还有赌桌呢!” 身前,老人同样笑了。 “妙哉,妙哉啊!” “老朽早有言在先,这每一赌进行时,其实还暗藏着第二赌!” “第二赌?”,李十五不明所以。 “是。”,老人声音微弱。 继续道:“这第二赌,是赌你是否有勇气,且有那个毅力,在结果出现之前,强迫自己跳出赌局之外。” “可惜往往,人们都只关注骰盅中的结果,根本没有一丝掀桌的想法。” “小友,你知道吗?” “你只有在我揭开赌盅前的瞬间,才有机会杀我,机会稍纵即逝,不过恭喜你,成功了。” 李十五:“……” 只听他嘀咕道:“这样吗?我可没想这么多。” “我只记得,乾元子喜欢和刘十六下棋,偏偏刘十六棋道天赋异禀。” “后来啊,乾元子发现,无论怎样绞尽脑汁都下不赢他。” “于是他在最后一场棋局结果出来之前,抬起棋盘,将刘十六给砸死了。” 此时此刻。 整个赌坊寂静无声,两百多在场修士,亦是眸光呆滞,难以置信。 明明是李十五以近二十万生灵之命,供他赌那最后一局,可怎么突然间,他就掀桌了? 这可能吗?这也能行?他怎么敢的? 一道道念头,在他们脑中仿佛生锈似的运转着,根本转不过来。 “小友,你了不起!” 老人气声渐弱,躯体之上,一道道裂缝好似蜘蛛网般,遍布全身。 “你看,这些人仅是个看客而已,哪怕到了此时,他们都是没从这最后一场赌局中清醒过来。” “偏偏你身陷局中,且身背近二十万条命,却是强行将自己从中抽了出来。” “开盅前的那一瞬间,是你的唯一机会,同样,也是老朽的唯一弱点。” “可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你掀桌了。” 老人身前,李十五躬着腰,双手抓紧赌桌边缘,依旧维持着方才砸人的动作。 他发丝凌乱,胸前道袍敞开,面容有些枯槁,嘴里嘀咕一声:“都说了,没想那么多,你唠叨个甚。” “对了,这算我赢了吧。” 老人努力点头,哪怕脑袋陷入胸腔,依旧维持着他那份气态。 “小友,老朽说有两局。” “赌桌上那一局,骰盅未开,自是没有结果。” “赌桌外这一局,是你,当之无愧的赢家。” 李十五道:“那我,赢家通吃?” 老人笑道:“你输给老朽的,包括你的腿,尽数归还。” “至于其他人在这赌坊中输掉的,还不去了。” 话音一落,无人再吭声。 赌坊之中,那一串串自空中垂落的染血灯笼,开始无风摇晃起来。 还有地上那几十万颗眼珠子,一条条臂膀,一张张被活剥的空洞人脸……,无不诉说着,先前是何等之疯狂。 也是这时,一身着碎花白裙,青丝简单挽着,双眸灵动的女子,从众修身后探出个小脑袋来。 只见她取出一杆如玉毛笔,上有彼岸花纹络,又取出张纸。 开始写道:“大爻,并州,堂城境内。” “有赌妖凶狠,赌术通天,以此为乐,祸害世间。” “菊乐十八万百姓,两百之修,身陷其中,丑态毕出,命悬一线。” “恰是这时,唯我十五道君心坚如铁,大义凛然,愿以己之命,换十八万百姓之命,与妖相争。” “其智计百出,与祟妖连赌三百局之数,每局皆胜。” “终了,道君背身而去,笑容若星,一袭道袍风流,衣不染尘。” 瞬间。 李十五:“……” 老人:“……” 众修:“???” 有修士一脸懵相:“姑……姑娘,我等什么时候丑态毕出了?” “还有,他李十五大义凛然?甚至用自己命去换十八万众之命?” 第51章 “明明是他邪性滔天,以十八万条命,供他下注好吧!” 老人:“姑……姑娘,老朽什么时候连输给李小友三百局了?” 至于李十五,低头瞅了瞅自己。 道袍凌乱,早被血迹和着汗水浸透,黏糊糊沾在身上,就这,也叫衣不染尘? “咳咳,道友,别说了。” “你看她手中那笔,十相门笔相。”,有修士小声低语。 李十五,却是眸色不善,透着凶光。 “又是你?” “你叫什么?” “本山官告诉你,汝手中那笔,可有某刀利?” 而那女子,却只是露出笑容,将脑袋缩了回去,且施展某种藏匿之术,竟是让人,一时间找不到她。 见此,李十五心中,莫名升起种不妙之感,笔相修士,绝非好惹之辈。 只是对方此举,究竟是无聊,还是有其它什么意图? 也是这时。 神奇一幕,悄无声息间出现了。 地上那十数万条断臂,就这么被一股力拖起,断口处更是一缕缕生机涌现,之后与断臂者合二为一。 那一颗颗染血眼珠,一张张带血人脸,同样如此,被尽数归还。 “这家赌坊,如此神奇吗?” 李十五喃喃一声,又是望着自己身前那一条条人腿,脸不红,心不跳,收入棺老爷之中。 所幸棺老爷食人血馒头,吃的越多,肚子越大。 以乾元子那般脾性,其腹部空间,可想而知。 “小友,再见。” 老人眼窝深陷,脸上纵横交错皱纹,就像那干涸的田,可他却不茫然,亦不畏惧,反而带着种释然,以及解脱之意。 “一直赌,真挺没意思的。” 老人喃喃一声,一缕缕幽红火焰,自他身上燃起,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陡然之间,火势扩散至整个赌坊。 火光愈发明艳,却是没有任何温度,似只是带着这家赌坊,永远消失不见。 李十五鬓角发丝随风而扬,面色无悲无喜,自明晦中翩翩屹立。 祟,到底从何而来,他在想。 许久之后。 火光渐奄,一切归于沉寂。 赌坊彻底消散,菊乐镇,也终于重新露了出来。 见一切尘埃落定,李十五蓦然瘫倒在地,仰面朝天,好似干涸的鱼回归水中,大口大口喘息着。 连输近三百场赌局,以十八万性命作赌。 其所承受的,远远不止看着那么轻松。 此刻,望着远方天际,那一抹隐约可见的晨曦微光。 他不禁嘴角弯起,这一夜,可真是够长啊。 此外就是。 无人看见,他手心之中,死死拽紧一枚漆黑骰子,正是老人手中那只‘鬼骰’。 “这……就算完了?”,有在场修士忍不住感叹一声。 亦有人不忿,怒道:“李十五,你以区区炼气九层修为,拿十八万人命下注,简直枉为一方山官!” 也有修士嘀咕:“原来这祟妖弱点,就是开盅前那一瞬间,算这小子运气好。” “若是我上了那张赌桌……” 自然,亦是有人盯着李十五,目光复杂,觉得此子魔性太重,切莫与之为伍。 见昼非昼之时,寒气最重。 两百多修,渐渐散去。 两位山官对视一眼,忙把李十五搀扶起来:“老弟,你山官府在哪儿?” 不远处,落阳被提篮妇人扶着,老迈苍苍道:“先……先住上一日吧。” 祟妖虽灭,对菊乐镇造成伤痛却是仍在。 自是需时光漫长,将其慢慢抚平。 第二日,午后。 阳光不再刺目,白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倒是菊乐镇,被一股悲意及哭声笼罩着。 李十五,只是把自己输掉的赢回来了。 而这些镇民,此前同样上了赌桌。 有人输了寿元,有人输了部分躯体,亦是有人以自己子女下注…… 第52章 镇子外,一条十丈宽大河,自东向西而流。 一旁,座落着一座小小土地庙,当然,上面挂着的是‘种—仙—观’三字。 “李兄,你这府邸是不是,有些太过简陋了?” 观外,有一张四方石桌。 一山官皱着眉头,摇头感慨着:“咱们山官虽处最底层,不过好歹也是官身,手底下几十万民众。” “这偶尔享受一下,也是应该的。” 不远处,李十五正蹲在河边,嘿哧嘿哧磨他那柄柴刀。 虽只是凡器,且对他如今用处不大,不过这玩意儿,在这十八年间,真是如梦魇般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对了,昨夜那么多修士,哪儿来的?”,他忽然问道。 一山官则解释:“李兄,你应该知晓,每二十年,大爻都是将诸多少年送入恶气池。” “其中能存活下来,且修行悟性尚佳者,便会被一些仙门,或修仙家族瓜分。” “至于大爻日、月、星三官,他们就如那站立天穹神明,只受众生仰望,从不理‘祟’祸。” 这山官感慨一声,继续道:“而咱们这些人,好比分散在外的探子,遇到难以解决‘祟’祸,一般得告知那些仙门。” “不过好在,咱们赶上了二十年为期的朝会,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山官饮了杯酒,眸中向往溢于言表,痴声道:“朝会那般景象啊,也不知他们修为,有没有天高,又高出多少。” “哎,难怪这大爻,也被称大爻仙朝。” 李十五点了点头,对这大爻格局,且如何运行,也算是摸清了个大概。 “哎,不知白晞如何了!” 忆起白晞离开前,告知的‘帝非帝,后非后’,他没来由心中迫切起来。 “也许,白晞已被弄死了?” 又是长呼口气,低头间,见脚下黑土仍如附骨之蛆,种仙观,依旧如影随形。 这时,一山官开口:“李兄弟,你这十条腿,到底怎么弄的?” “不过话讲回来,你在朝会之时,也算在爻后面前露了脸,真不知该羡慕,还是该可怜你。” 李十五闻声,笑了笑。 只是道:“说来话长,反正啊,是招惹脏东西了。” 他此刻,看着倒算是正常,因为修整半日后,看不过眼,又把八条腿给剁了。 那山官点头,随即起身拱手:“不过李兄昨夜力挽狂澜,我等着实钦佩,此刻想来,也是名师出高徒。” 李十五一扬手,嘚瑟道:“与他何干?” “某,天生就是为此等大场面而生,何必见怪。” 另一山官也是开口:“倒是昨夜那些仙门修士,称李兄魔性太重,切莫介怀……” 李十五眉头一皱:“呵,什么魔性重,都是我那该千刀万剐的师傅,给我沾上点魔性罢了!” 两山官见此,神色颇为古怪。 一个劲儿的饮酒,很是识趣的闭口不言。 也是这时,一道白发苍苍身影,在一艳丽妇人搀扶下,缓缓走来。 “妖妇,你还敢来?” 石桌上两山官,皆杀气凛然,饶是李十五,同样缓缓立直,面色不善。 “三位,我来,自是有底气的。”,妇人不卑不亢道。 “呵,那要试试了。”,李十五目光一凝,手中藏着白晞那根‘因果红绳’。 “你待如何?” “自是我以我命,不死不休!” “李道友,纵火教长辈接应来了,正藏身镇中。” “呃,那没事了。” 李十五神态瞬间放松,一脸笑容,颇为真诚。 众:“……” 这时,落阳抬起头,满是老人的那种沧桑之态,问道:“李……李十五,你昨晚以近二十万人命赌,为何不犹豫?” “你可知,他们也是一个个生动的人,有着自己悲欢,喜怒,而不是你拿来赌的筹码!” “你,当真心无敬畏?” 第53章 风吹过,带着河面泛起层褶皱,让李十五觉得颇为清爽。 他打了哈欠,又摸了摸鼻。 语气无所谓:“怎么说呢,我本就是跟着个土匪,强盗,杀人狂魔,癫子……,稀里糊涂长这么大的。” “敬畏生命?呵,还行吧,我应该并不算很坏!” 落阳摇摇头:“李十五,我虽与你接触极少,但也看出了,你最喜胡言乱语,言不由衷。” 李十五白了一眼:“你懂个屁!” “对了,你那种能改变一些事发生几率的道术,能不能教教我?” “还有,两个瞳孔化作两只骰子,看着就挺吓唬人,得劲儿,也教教我?” 李十五想了想,又道:“我以我师傅,毕生之心血所著,与你交换!” 落阳一愣:“你师傅著什么了?” “《逗秽金论》。” “此名,莫非是什么功法,或密术?” “额,都不是。” “那是什么?” “如何逗傻子,以自己手中污秽之物,换取他手中金子,简单来说,屎换金。” 落阳:“……” 羞怒之下,落阳那苍白面色,都是恢复几分血气。 手指着道:“李十五,你……你……,怎会有你这般人!” “想要学我道法,呵,若有本事,来我纵火教。” 见此,李十五指间刀锋斜指,迎风而立,任发丝为风拂动。 眉目冷峻,字字铿锵。 “某,乃大爻山官!” “与尔等邪教,不共戴天!” “你的,懂?” 落阳见此,那是气的唇齿打颤。 半天讲不出话,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 “走!” 他低喝一声,道袍一甩,与之提篮妇人背身而去。 望着两人背影,李十五目光幽幽,口中沉吟。 “以命为儿戏?” “呵,不然呢!” “就昨夜那情形,有什么好犹豫的……”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算上李十五,昨夜共五位山官入那赌坊,一位被替了命,只剩一张人皮,一位输了两百载寿元,加一条臂膀,今晨心灰意冷,黯然离去。 “哎,人如微尘,命如草芥啊。” 望着身前水流潺动,李十五口中轻喃一声。 四日前,他们刚入完大爻朝会,从星官府邸出来之时,山官们个个气揽山河,欲与天公试比高,只是可惜…… “我如今,会的还是太少了!” 李十五长呼口气,开始审视自身。 只见颅内灵海之中,一道‘血色狗影’趴在那里,正以极其缓慢速度,与他融合着。 “按白晞所言,其为一份狗相‘本源’,只要融合,就能施展出对应的道术,如那妇人的替罪之术。” 李十五眼眸凝着:“难道,我到时就成了背刺天才?” “可是,我现在好像已经是了啊。” 摇了摇头,他瞅了眼四下,确认无人之后,取出两样东西。 一是那根指粗的因果红绳。 二嘛,正是昨夜老人死后,留下的那只六面漆黑骰子,上面的点数,是一颗颗睁开的血红眼睛,看着尤为瘆人。 也是这时。 一身段窈窕,一眉一眼皆撩拨人心的红衣戏子,突然出现眼前。 一口戏腔,更是曲音婉转:“今夜太长漫长,两股痒痒……” 却在刹那之间,一抹寒光亮起,去势如山。 李十五面上情绪不染,只是笔挺站在河边,凝视手中刀锋。 反观那戏子,竟已头身分离两段,落入水中。 不过马上,一身着灰色大褂,丈高,长发披散,没有五官的瘆人身影,从河面跃了出来。 抖了抖水,张嘴就是骂道:“李十五,就等着一辈子光棍吧。” “本妖在那棠城之中,唱一曲可是至少十金。” 这祟妖,自然是无脸男了。 “你来找我干嘛?”,李十五瞥了一眼道。 “此前欠你两百金,自然是还金子的。”,无脸男丢出一钱袋子,“这是一百金,还差你一半。” 第54章 “等还了你这笔账,本妖可得继续赚钱,找人剥脸去。” 它话说完,又是弯腰低头,凑在李十五身前,变得一副市侩腔调:“李爷,你刚刚手中的,是啥宝贝,给咱瞅瞅呗!” “没有。” “呵,你糊弄鬼呢,咱早瞅见了,是两件祟宝。” 听这话,你十五疑声道:“祟宝?” “对啊,就是祟宝。” 无脸男四仰八叉坐在地上,看着好大一坨。 继续道:“所谓祟宝,自然是从‘祟’身上得来的。” “如咱之前和你签订契约的那张黄纸,就是本妖的祟宝,讲究落契无悔。” “你也知道,像咱们这些祟妖,虽都是害人的,却大多拥有些匪夷所思之力。” 李十五点了点头,然后将那根‘因果红绳’取出,凝视一眼后:“怎么用?” 无脸男道:“先开膛破肚,将自己一截肠子取出,与之相连,另一头则系在心脏之上,中间打三十六个吉祥结……” 李十五点头,接着就是一脚踢出,便听“扑通”一声,无脸男再次落水。 至于他自己,将食指切开。 血珠殷红,一滴滴不断落下,滴在红绳之上。 直到半炷香后,绕是李十五都有些目眩时,终才有了反应。 “李爷,说说呗,这红绳干嘛用的?”,无脸男又冒了出来,语气很是期待。 另一边,李十五双眸闭着,努力感受自己和红绳之间,那一丝若有若无联系。 又是半炷香后,才见他眼角抽着,一副嫌弃模样:“呸,我还以为是啥好宝贝,没想到,就这玩意儿。” “是啥,快说啊。”,无脸男愈发好奇起来。 李十五看了手中红绳一眼,道:“这根红绳,能找到人身上代表姻缘的那根‘缘线’,并胡乱配对。” “就这,也配叫‘因果红绳’?” 听到这话,无脸男低头思索着,猛然间又抬头道:“喔,记起了,原来是它啊。” “大概百年前,咱刚刚诞生之时,棠城境内,有这么一只祟妖,最喜乱点姻缘,如让父配女,儿媳配公家爹,男配男,小舅子配母猪……” 无脸男打了个哆嗦,“啧,你没见过那场面,家破人亡都算是轻的,各种血亲相残,人伦败坏。” “那只祟妖,可比咱作孽太多了。” “哪像咱,每剥一张脸,都必须给够一百金,要知道多少穷苦人家,一家人辛劳种田,走街串巷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一旁,李十五抬手作揖,似颇为意动:“佩服佩服,如此说来,你倒是只好祟妖。” “既然这样,你欠我金子再加倍好了,不客气。” 听这话,无脸男自是不应,在那儿哭爹喊娘,叫屈好半天。 而后才听它道:“一段姻缘,缘起为因,缘灭为果,叫它因果红绳倒也没错。” “此绳,想必是百年前那只祟妖留下的,就不知怎样到你手中了。” 下一瞬,无脸男好似想到了什么。 激动道:“李十五,你怕是有福了。” “喔?此话怎讲?” 无脸男摇头晃脑,继续道:“你想,你有这红绳,只要看中哪个女子,乱点鸳鸯谱就是了。” “从今往后,别说三妻四妾,三宫六院都是手拿把掐啊。” “你说说,这不是有福是什么?” 李十五面色一抽,没有搭理。 只是盯着手中红绳,凝视三息后问道:“咳咳,你且说说,每一个人,都有代表姻缘的那根‘缘线’吗?” “包括你,也有吗?” 无脸男想了一下,道:“当然有啊,不止是咱这种祟妖,就是一块石头,那都是有姻缘的。” “好比有些生灵,有恋物癖,爱‘恋’的‘恋’,人家不喜美人,偏偏喜欢上一块石头。” “这就代表着,他与石头,姻缘相连。” 李十五点了点头,凝眸不知想些什么。 第55章 一旁的无脸男,却是扭着大腚,一副猥琐口气不停念叨着:“三宫啊三宫,六院啊六院……” 恰是此刻,李十五脑海之中,一道灵光一闪而过,他眼神更是越来越亮,好似有星辰闪烁,愈发耀眼。 只听他口中轻吟:“姻缘一线牵,业果轮回转。缘起青冥处,劫尽方知我。” 刹那之间。 手中红绳轻啸一声,接着冲天而起,直奔无脸男而去。 此番变化迅猛,饶是无脸男这种祟妖,也是愣了一瞬。 “你十五,你他娘的要做个甚?” 它大叫一声,转身就逃。 可是空中,那根红绳似脱离距离束缚,简直阴魂不散,更是以一种玄之又玄角度,缠绕在无连男脖颈之上,将其吊悬在半空之上。 “李……李十五,你停……停下……” 无脸男双腿不断踢蹬着,可惜挣扎无用,那根红绳愈发紧了。 “你……住手……啊!” 它朝着李十五方向,艰难呼唤着。 也就是这恍惚之间,它怔住了,好似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天地昏暗间,那是一处满目疮痍,却好似无穷无尽的漆黑大地,一袭破碎道袍,且年轻的过分道人,就那么低垂着头颅,披头散发跪在那里,不知死活。 而在他身后,却有数之不尽,望之不尽的具具尸骸,皆双眸圆瞪,脖颈被一根根红绳系着,吊在半空,尸身随风而动…… 至于李十五,依旧陷入沉浸之中。 只听他口中念叨着:“天地万物,皆有姻缘,缘是结,亦是劫。” “何不以生灵那根‘缘线’为结,直接将人吊死呢……” 李十五胡言乱语说着,或是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在说什么。 又是十几息后,他蓦然瘫倒下去,好似脱力一般,不是躯体疲倦,而是神魂,整个人的精气神透支。 另一边,空中那根红绳,也是随之松开,连着无脸男坠落在地,捂着自己脖子,胸口剧烈起伏着。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 有夜鸟掠过河面,让得月光破碎,涟漪肆意荡漾。 直到半夜时分。 李十五才是清醒过来,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息,又趴在河边,囫囵喝着。 至于无脸男,口里不停骂着,那是振振有声,好似受了天大委屈。 “好你个李十五。” “这因果红绳,是用来点姻缘的,你倒是好啊,偏偏用它来吊人。” “就欠呗,好东西被这样糟蹋,你简直耗子咬了牛屁股,鼠食牛啊……” 听着耳边絮絮叨叨,李十五只是抬起头来,走近,拍了拍无脸男肩膀,眼神无一丝躲闪。 “抱歉,我刚刚也不知怎么了,有些控制不住。” 话音一落,无脸男好似气瞬间消了大半,整个妖沉静了下来。 只是道:“你怎么想的,用红绳来吊人?” 李十五瘪了下嘴,开始解释:“我就是想着,你说每个人都有一根代表姻缘的‘缘线’。” “缘是姻缘,亦是死结。” “我不知怎么解释,就是冥冥中感知到,涉及到了宿命,业力,红尘劫……”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大概,就是直接引动生灵身上那根‘缘线’,系成死结,并具现出来,将那生灵吊死在空中。” 李十五露出苦笑:“我不过小小炼气九层,怎么能看见人身上的‘缘线’呢?” “倒是那根因果红绳,有这个能力,因此它飞出去了。” “所以先前,大概过程就是这么回事。” 李十五低头,盯着手中那根红绳。 又道:“也许今后,我修为到了一定程度时,再将这一招彻底参透,不用这红绳辅助,也能施展此术。” “而不是今夜这般,仅仅无意间引动。” 第56章 “且那么十数息功夫,就近乎将我抽干。” 一旁,无脸男坐在地上,歪着头,虽没有五官,却依旧一脸懵相。 “李爷,咱听不太懂,但也大概知晓,你这也太能耐了吧。” “你就这么点修为,咋整出这一招的?” 无脸男说完,又是道:“不过嘛,总觉得你那啥,额,有些不务正业。” “明明是绑定姻缘的,你拿来杀人,这……” 至于李十五,只是挑了挑眉,嘚瑟一笑。 而后摆出拳架,像模像样打起长拳来,且很努力的,装作一副宗师气度。 当然,十条腿确实很出戏。 无脸男见这一幕,却是恍惚之间,忆起了它被吊在空中时,看到的那副场景。 那画面,在它记忆中渐渐模糊,慢慢的,直至看不真切。 “哎,乱想啥呢。” 无脸男使劲摇晃下脑袋,便是不再多想,而是转身潜入湖底,眨眼间功夫,数条十多斤,活蹦乱跳大鲤子,被它丢上了岸。 接着去鳞开膛,燃火上架,一气呵成。 “你又没嘴,烤鱼干啥?”,李十五笑呵问道。 便见无脸男一挥袖,给自己换了张美人脸,娇滴滴道:“公子,人家也能吃的。” 李十五一愣:“换上人脸就能吃了,这么神奇?” “不过这脸太丑,快换一张。” 无脸男又挥袖:“官人,这个呢?” “不行,妖里妖气。” “夫君,那你看这张行吗?” “别犯嗲,给老子滚一边去。” “小友,你且看这张如何。” “额,还行,将就吧。” 无脸男一愣,走近河边,借着倒影一看。 一张七老八十,面上有刀疤,丑陋不堪的老道士脸。 “李爷,你这口味,如此刁钻吗?” 夜风缓缓,抚动人脸。 李十五大口嚼着,望着这方天地。 不由忆起大爻朝会之时,那一道道站在天梯之上,俯瞰众生的巍峨身影。 “白晞讲过,他们是灵气消失前那个时代的生灵。” “还有帝非帝,后非后,十相门,祟……” 李十五不禁有些头疼,“哎,罢了,种仙观还没着落呢。” 低语几句,他又问道:“无脸男,你必须剥人脸?” “是嘞。”,无脸男扮作老道士,随口回着。 又道:“李爷,你不会杀我吧?” 李十五见此,低头笑了笑,没说什么。 倒是无脸男,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念叨:“李爷,我还是得说你几句。”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红绳拿来点姻缘多好,非要用来杀人。” “额,对了。” “你那把人吊死在空中的一招,准备取啥名儿啊?” 李十五头也没抬,只是伺弄着面前火苗,又架了几根干柴上去。 说道:“将人吊在空中,倒是和那些人悬梁自尽看着相似。” “既然如此,倒是不用那么讲究。” “就称为,‘悬梁人’吧。” 清晨时分。 河面之上,荡漾起一层如纱白雾。 李十五走出庙内,打了个哈欠。 无脸男倒是已然离去,不过是入了菊乐镇。 按它话讲,这镇上人刚遭了劫,死了人,就缺个吹拉弹唱,主理白事的,于是又换了张脸,屁颠去了。 自然,它还是去挣金子的,这蚊子肉少,毕竟也是肉嘛。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呢?” 此刻,李十五低着头,凝视掌心。 得自老人的那枚‘鬼骰’,赫然摆在那里。 昨儿个后半夜,他尝试着以指尖血浇灌,可惜,一直没个结果。 “罢了,反正是宝贝。” “赌坊那一趟,不亏。” 嘀咕两声,又是来到河畔,寻了个圆润大石盘坐而下。 接着取出一颗颗恶石,刹那之间,一道道漆黑之气,自他九窍,躯体百骸缓缓融入体内。 时间流逝,李十五气息愈发厚重绵长,那些恶气,也在丹田凝聚,接着轰然散开,自全身经脉游走着。 第57章 直到黄昏时候,他才是缓缓开眼。 喃喃道:“此前一夜破至九层,这才过去数日,破境倒是不必那么急切,应稳住莫慌才是。” 接着,又是凝视自己十指第一节指腹,那些黑色纹路除了更加深邃之外,摸上去,竟然能感受到明显凸起。 怎么形容呢,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要从指腹上长出来似的。 “记得白晞讲过。” “像我等修恶气的,比起曾经那些修灵气的,给人的感观,不会那么的仙风道骨。” “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我等,会产生什么异化不成?” 李十五沉思间,看了眼自己身下,顿时眉目舒展。 “呵,我都十条腿了,担心这些作甚?” 也是这时,无脸男提溜着一大竹篮子,大步走了过来。 “嘿嘿,今儿个生意不错,酒肉整起。” 李十五双手接过,问道:“对了,你都有百岁了,接触过纵火教没?” “没有,不过他们名声挺不好的。” 无脸男似心有余悸,又道:“好像他们教中,很久之前有一个老修疯癫了,跑到一座城池中去。” “啧啧,也不知怎的,竟害死了那城中近一半人。” 李十五立马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被那儿的星官给捶死了,尸体悬在城墙百年,没一个人敢去收尸的。” 李十五低头回味这番话,至于落阳让他手中柴刀掉落那招,他始终记忆犹新。 “进去进去。”,无脸男开始催促。 “这些酒肉,都是在席上搂的,可不花钱。” 时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阳光愈发刺目,天地之间,已是渐渐多出丝丝暑气。 一月,就如此度过了。 “你……你们这是干嘛?” 庙门口,李十五忙不停用黑布,围在自己下身。 在他身前,一位又一位的菊乐镇民,正不断朝着这边涌来,汇聚着。 他们有人面容苍老,有人失去眼睛,手指……,看着让人叹惋。 “各位,你们到底要?”,李十五见这般阵势,首次觉得手足无措。 只是下一瞬。 这一位位镇民,竟是扑通跪倒在地,不断磕起头来。 “山官大人,您救了俺们命,我们是来答谢您了。” “是啊大人,这一月来处理各家杂事耽搁了,现在才登门,还请大人见谅。”,有老丈俯身,情真意切说着。 李十五皱了皱眉,伸手做了个赶人动作。 “去去去,别烦我。” “我之前可是拿你们命赌,若是最后输了,这结果你们可曾想过?” “好好想想今后咋过日子吧,整这些虚头巴脑玩意儿!” 看着倚在门框上,不断打着哈欠身影。 菊乐镇百姓又磕了个头,口中诵道:“大人之恩,俺们永记。” “您这种仙观,俺们同样日夜吟诵,就当为大人祈福。” 说罢,一道道身影,相继离去。 而就在他们转身那一刻起,惊变又起。 只见一束束金色光线,好似被精心雕琢过的水晶一样,它们澄澈而耀眼,就那么自每个人身上缓缓升起。 在空中跳跃,穿梭。 自四面八方而来,透过那座谁也见不到的种仙观,尽数落在李十五身上。 “这……” 李十五有些懵了,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但是他能感知到,自己的神魂,好似被一阵暖意包裹着,讲不出的身心愉悦,同时愈发稳固。 且随着他神魂稳固,李十五猛的瞪大眸子。 他发现,他好像能控制多出来的腿了。 “你们快走,快点,别打扰道爷休息。” 李十五又是那副凶神恶煞样子,不断轰着人走,至于菊乐镇民,他们似乎并不能见到自己身上,冒出的那束金光。 第58章 “砰!” 李十五进庙又将庙门关上,而后将黑布解开。 “嘿,真的可以。”,他眼中惊喜难以言表。 只见随着他心念一动,多出来的一条腿,就这么凭空隐去。 心念一动,其又是出现。 如何形容呢? 大概是八条腿作为他躯体的一部分,如今的他,可以随意控制其隐去和出现。 “啧啧,这感情好啊。” 李十五又尝试了几次,发现如今的他,仅仅能隐去一条腿。 这等结果,不禁又是让他陷入思索。 “不对,那些金色光芒,到底是什么?” “信仰,香火,还是其它?” 李十五眸光愈发涣散,口中喃喃不停。 “我脚下黑土,需要死去的东西,供给所谓的‘养料’,不然就会全身干瘪,枯萎而死。” “而这种金光,则是生者身上散发出来的,却是能稳固我神魂。” 李十五像是想到什么,就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念叨。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恰是这时。 棺老爷腹中,山河定盘,传来一阵波动,且很是急促。 “各地山官,速来!” 小庙之中。 李十五那双发散瞳孔,开始缓缓汇聚。 “哎,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感慨一声,既喜,又忧。 忧的是,多出的那八条腿,俨然已成他身体一部分,哪怕砍掉,因脚下黑土缘故,也会重新长出来。 喜的是,他现在能自由控制其中一条腿的收放。 “哎,这岂不是说,我这身躯长有十腿,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种仙观之必然!” “可是,究竟为什么呢?” “种仙观号称‘种仙’,这又算哪门子仙?” 李十五想不通,只是觉得愈发莫测起来。 还有菊乐镇百姓身上那一束束金光,他觉得,真是信仰或香火之类? “不……不对。” “白晞讲过,大爻如今灵气不存,代表修行的‘桥’断了!” “可即使如此,他们情愿另辟蹊径,汇聚人之恶气将‘桥’接上,更一代又一代,付出数不清的死亡代价,也是要踏足仙途。” “而不是愚弄生灵,收集香火,走那香火成神之路。” 李十五敲了敲脑袋,又是一抹笑容浮现。 不管怎样,能收起一条腿,就算是好事。 长舒口气,自棺老爷中取出山河定盘,感受着其中那道念头波动。 “众山官集结,这又要干嘛?” 李十五思索一瞬,随着寒光一闪,柴刀出现手中,撩起道袍,咔咔就是一顿剁。 而后整理好行装,打开庙门。 无脸男正站在门外,依旧是身着灰色大褂,面无五官模样。 “李爷,这是要出门?” “对。” “嘿嘿,带上咱呗!” “你?” 第二日,午时,棠城。 星官府邸之中,八十一位山官齐聚,那两位因赌妖一死一残山官,也被人重新顶替。 只是此时,众人气氛约莫有些古怪。 每人眼中警惕之意明显,明显在防备身边之人。 “诸位,听说咱们这些人之中,出了个修‘背刺狗’的,劳烦自己站出来吧。” “否则大家身为同僚,今后怕是少不了打交道,有个背刺狗藏着,互相猜忌也不是个事啊。” 一女子山官,眉目冰冷如山,淡淡说着。 “李兄,你猜测那人是谁?” 一约莫二十,面容普通男子拍了拍李十五肩,低声说着。 他名方堂,乃一月前进入赌坊,并活下来山官之一。 一旁,李十五双手怀抱,面色平静道:“越是心虚者,越想表现自己,并借此掩饰。” 女子山官凝眸,怒道:“十腿蛤蟆,话可不能乱说!” 李十五轻瞟一眼:“越是心虚者,往往越易动怒。” 第59章 “我砍了你!”,女子面目狰狞,似被气的不轻,竟是直接以剑锋袭来。 李十五见状摇头,又轻呵一声:“心虚者,往往容易过激,你们看。” 说罢,却是轻描淡写间,拉起方堂胳膊,将人挡至自己身前。 方堂:额。 女子:“……” 众山官:“???” 也是这时,一身着翠蓝色官袍,头戴轻纱官帽,蓄有两道八字胡的中年,背手踏步而来。 “各位身为同僚,何必如此动怒?” “大人,那李十五就是毒瘤,我已然听说,他以自己辖下近二十万人命作赌。”,女子行礼,满是义正言辞。 中年点头:“此事我已听说,功大于过,无需多言。” 又道:“星官大人不在府中,应该过不了多久便会归来,至于现在,一切事宜我来做主。” 听到这话,李十五不由瘪嘴。 就白晞还想回来? 他估摸着,万一白晞直接给爻帝爻后两刀子,那就有的瞧了。 中年见众人不语,又道:“五日之后,有落宝银河从天而降,且这次就在棠城附近。” “你等身为山官,自当在场,迎八方之客,不落我棠城之礼。” 中年说罢,便是转身离去。 李十五却是一脸懵相,落宝银河,这啥玩意儿? 片刻之后,星官府邸门口。 无脸男以一副老头儿面孔等在这里,开口道:“李爷快看,那妞儿眼神不怀好意诶,因果红绳拿出来,绑她姻缘,收作媳妇儿。” 李十五头也没回,大步向前道:“她?修狗相而已,罪不至死。” 女子:“李十五,老娘要宰了你。” 无脸男跟在身后:“李爷,你听句劝,‘缘线’真不是用来杀人的,那夜咱好像看到了什么,导致几夜没睡个安稳觉,总觉得这样不好……” 离开这片区域,来到主街道。 望着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李十五发现,其中修行者众多。 只是马上,他就被一幕惊住了。 两个炼气九层小修,正抬着架雕龙画凤玉床,从人流之中穿行而过。 只是这玉床之上,却还有两个糟老头子,正以‘比’这个姿势搂抱在一起,就这么躺在上面,让人那是浮想联翩,觉得着实辣眼。 而往来之人,见这场景皆忍不住低声私语,指指点点。 李十五见此,迟疑一瞬,就是迎了上去,将人拦下。 “某乃大爻山官。” “你等两位炼气小修,为何抬着两人,招摇过市,引人围观?” “知不知晓,如今棠城多方集结,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棠城境内多‘腐’。” 两抬着修士闻言,小心将抬着的玉床放下,面上尴尬之色浮现:“这位山官大人,我两也不想招摇过市,但没办法啊。” “总得进城,再找个地儿,将这两老祖宗安顿下来啊。” 李十五瞥了一眼,转身离去。 道:“随我来。” 半炷香后。 一间古风古色,且足够宽敞的套房之中。 “啥?这两老头儿,一个是你家仙门前辈,一个是猴相修士?” 李十五一口茶水喷出来,他知道猴相是一群狗皮膏药,且先前也有了猜测,可依旧,觉得有些夸张了。 一炼气修士看了眼玉床上两位老人,点头道:“没错。” “‘比’字前面的这位,正是这两百年间,我家仙门之中,最天资纵横的一位前辈。” “至于后边这位,自是国教猴相修士。” 他叹了口气:“本是前途大好,却被拖累到这个地步,可怜亦可叹啊。” 李十五则问道:“我观这两位老者,如今浑身窍穴破漏,已然没有半点修为在身。” “以我看来,你们完全可以一刀,将这猴相老头儿剁了。” 第60章 “为何,还让他们纠缠在一起?” 客房之中,方堂,无脸男同在。 “就是就是,一刀给他剁了,不就啥麻烦没有了?”,无脸男捏着下巴,一副跃跃欲试口气。 这时,玉床上那十相门老头,张开一口黄缺老牙,不屑笑着。 “小子,杀了我,他也活不了。” “我施展的,可是猴相最终之术,连命之术。” “简而言之,就是我俩的命数,被彻底连在一起了。” “我死,他死。” “他死,我亦死。” 炼气修士见此,也摇头道:“不能杀的,我仙门曾找人打听过此术。” “猴相‘连命之术’,那是真正的鱼死网破,同归于尽之法。” “哎,我家这前辈可怜啊。” 李十五闻言,点了点头。 又看向‘比’前面那位老头儿,想了想,开口道:“这位前辈,你都落得这样了,干脆一刀抹脖算了,也不至于活生生受这罪啊。” 老头儿闻言,却是整个人异常激动,苍老面目更是愈发狰狞。 那股愤恨之意,简直快要冲霄。 “不……不能死。” “曾几何时,我风姿亦是无双,受万人尊崇,身边女子云集,怎么会被这崽种拖死?” “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一定要找到办法,一定……” 猴相老头儿却是伸舌,在前面老头儿耳朵上舔了一下,涂上满耳腥臭口水,又不断在耳边吹着气。 如此一幕,不由让人反胃。 只听他不断叫嚣道:“啧啧,你不死,那我也不死。” “就缠着你,一直缠着你,死缠着你,能拿我怎样?” “认命吧,在我决定施展‘连命之术’那天起,你就注定完了,永远摆脱不了我的……” 见此,在场几人,甚至无脸男一只祟妖,都是心中一阵恶寒,有些发冷。 他们不知这两老人曾经有何恩怨,只是想着,若是自己被猴相施展‘连命之术’后,又该如何呢? 炼气修士摊了摊手,无奈道:“你们也瞧见了,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形。” “门中有前辈念及旧情,加上这次‘落宝银河’出现。” “所以啊,让我们抬着他俩,来这边碰碰运气,看有没有解决之道。” 离开客栈。 街上行人攘攘,一片热闹非凡。 方堂低头叹着:“这十相门,真没一个好惹的。” “好比这猴相,那前辈本有大好前程,哎,算了,提这些太过让人道心不稳。” “倒是李兄,此前那笔相女子写你衣不染尘,也不知她是何居心。” 李十五不言。 他只是记得白晞讲过,十相门并不是个仙门。 所以,其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存在呢? 还有便是,若那份背刺狗本源融合后,又能施展怎样的道术? 棠城这几日,人流如潮,连个下脚地方都难寻。 三者绕了好几条街,才是寻到一街边茶坊,开在一家老槐树下。 不过仅有的四张桌子,也是被人给占了。 无脸男扫了一眼,目光最终定在一头戴道冠,身披八卦道袍的年轻男子身上。 “小子,起开!” “山官大人驾到,你一个算卦的,还不滚一边去?” 男子轻笑,抬眸一瞥。 一对丹凤眼,矜贵难言。 只见他伸出手,开始掐算道:“我有一卦,你身上财物与我有缘。” 顷刻之间,便见男子脚下,一座八卦之阵显化而出,将无脸男囊括其中。 一息之后。 无脸男呆愣原地,哭丧着脸:“金子,我百年间剥的人脸,全……全没了。” 男子笑道:“原来是只小小祟妖,也敢触我卦宗霉头?” 一旁,另三张茶桌上坐着的几人,听这话却是猛然惊起,匆匆离去。 也是这时,男子拦在他们身前。 依旧掐指:“我有一卦,你等与我八字不合。” 第61章 “呸,老子又不是和你娶妻生子,合八字干甚?”,一大汉不停后退,面露惊恐之色。 “与我八字不合,自是影响我修行了,所以,该杀!” 男子说完,只是一步向前。 便见那五人,神情全部僵住,眼球凸起,好似心脏裂开一般,浑身血液突然迸射开来,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至于这自称卦宗男子。 只是回头,面朝李十五。 微笑道:“这位大爻山官,出来洗地了,别给人茶馆弄脏了,这是你的职责。” “还有啊,本人道号,听烛。” 见人渐渐走远,李十五望着背影,不由问道:“卦宗,什么来头?” 而一旁方堂,果真在收敛着那些尸身,甚至沟通天地五行之力,凝聚大量水气,冲刷着地面。 那茶馆老板出来以后,见这一幕,顿时吓得不知所措,赶忙进屋躲了起来。 “李兄,这卦宗,来头可真不小。” 方堂叹了口气,“也有人称他们,是这大爻的第三国教。” “这个宗门修士霸道至极,他们的口头禅,就是我有一卦,然后等等之类。” “就比如刚刚,他称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和。” “按照卦宗的逻辑,八字不合,就代表着你克他,所以他必杀你。” 方堂望着这五具死尸,又道:“可问题是,他们从不解释自己怎样算卦的,给人感觉,倒像是口头随便一说似的。” “每年啊,不知有多少人,被他们以八字不合的理由诛杀。” “偏偏,大爻好像默认这很合理,从不追究他们。” “所以大家才觉得,若是有第三国教,必定就是这卦宗。” 一旁,无脸男却是气气呼呼。 “李爷,你的种仙观,比这卦宗听着可舒服多了。” “咱觉得,还不如让你那种仙观当国教算了,这卦宗不配。” 李十五听这话,一脸古怪。 “国教,种仙观?” “我,国师?” “谢谢啊,谢你真看得起我。” 不过,他也想着,若是他真当了国师,又一个不小心背刺整个大爻,到时可咋整啊。 “国师大人?”,无脸男试着叫了一声。 “叫本国师干嘛?”,李十五下意识回道。 “好啊李爷,还说你不想当国师?” “滚一边去。” 见此,方堂忍不住的摇头。 其实讲真,他也挺想当国师,站在那万丈天梯之顶,受众生之膜拜, 呵,谁又不想呢? “豢人宗,十相门,纵火教,卦宗。” “这些个仙门,好像没一个好东西呢。” 李十五在茶桌旁坐下,口中念叨着。 不过很快,目光又是汇聚在无脸男身上。 沉吟道:“我发现了,你这厮好像有个特别能力,想不想听。” “啊?”,无脸男摸摸脑袋,不明所以。 “就是你总能,在几个人之中,成功找出最厉害的那个人去踢一脚。” “换句话讲,你总能在一堆软柿子中,找到最硬的那个来捏。” “啧啧,厉害啊。” 李十五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好几次都这样了。 “瞎说。”,无脸男别过头去,很是不信。 …… 五日之后。 是夜。 天穹寂静无星,不见丝毫光明。 棠城之外,以西百里之地。 此处,是一片占地超过万亩大湖,水波不兴,就好似一面漆黑镜子,静静平躺在那里。 然而此刻,却是有一只只湖船,或是几层高的楼船,密密麻麻停靠在湖面之上,热闹纷呈至极。 半空之中,更是一位位身影盘旋,他们坐下,则是一些罕见异兽,如独角长翅之马,六翼飞蛇,或白狮,女人身蛇尾…… 李十五等一众山官,在远处默默看着。 “他们身下的,应该都是豢人宗,以人化作的兽吧。” “不错,不过咱们看看就好。”,方堂叹息一声,“那些玩意儿啊,咱们就算再修行百年,怕都买不起一根翅膀。” 第62章 “毕竟传言中,越好的兽,就是用修为越高的人化成的。” “李兄,尚要努力啊。” 李十五点点头。 他倒是忆起,当初送给了花二零一匹五指马,也不知对方如今身在何处了。 “李兄,快看,来了。” 忽地,方堂目光激动,抬头手指漆黑天幕。 只见天穹之中,夜幕好似被破开一角。 接着,一条近百丈宽,仿佛由璀璨星光构成的河流,其瑰丽壮阔难言,就那么自天穹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垂下。 “这,就是落宝银河?”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突然一阵意兴阑珊,就这东西,还没他种仙观有看头。 “对,对。” 一旁方堂却是目光晃动,激动到手心冒汗。 “对了,这条星河源头在哪儿?” “不知道。” “既然如此,怎么确定它位置的?” 这时,一旁另一名山官,好心解释起来。 “这落宝银河,确实不知源头,也不清楚来历。” “不过,其每隔个几年,都是会在大爻各个位置出现。” “至于具体在哪里,好像是卦宗修士推演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凝重起来,继续道:“李道友,你莫要小瞧了这河。” “其之所以有‘落宝’之称,就是因为,其中蕴藏各种机缘,或是宝物。” “你也应该知道,大爻灵气不存,所以没有任何灵物产出,甚至连个炼器的材料都寻不到。” 李十五点头:“虽然没有灵物,但是有祟宝啊,那些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也是这时,空中那条百丈宽星河,终垂落在那万亩湖面之上,星河与水面相接,此般之景,当真能称一个奇字。 也是这时。 一身披八卦道衣,头顶道冠的丹凤眼年轻人,忽地升空而起,置于万人之前,道衣随风而动,风姿一时无双。 他微仰头颅,开口道:“我名听烛,自卦宗来。” “这落宝河,由我卦宗推算而出,并将位置公布于众。” “诸位,我卦宗占个头筹,先落下十杆,你们没意见吧?” 听到这般话语,自是无人应声,算是默认。 听烛见此,微微点头。 接着,便是见他指间一条银白光线浮现,挥臂一甩,迎风长至百丈,好似长鞭一般,直直落入那竖立着的落宝河之中。 “啧,此子怕是在卦宗身份不一般啊。” “是也,不知其能弄出什么好东西。” “我觉得,应该又是件不世之宝,毕竟以往这么多年,卦宗从未放空过。” 天地之间,话语声渐起,慢慢的,如同街头闹市一般,嘈杂且热闹纷呈。 半空之中,听烛单臂一震,眼神犀利,以神人雷鼓之势,怒喝:“起!” 只是,随着他不断发力,且又以自身法力催动,手中那根银线,竟是岿然不动。 见这一幕。 场面瞬间喧哗起来。 “这……,莫非真要出珍宝了?” “看这情形,应该是的,那宝贝迟迟不肯出水,绝非一般。” 时间缓缓流逝,听烛丝毫不见急躁,反而面上喜色愈发明显。 与此同时,那些之前一直按捺不动,各家各派的掌教之类人物,也是被惊动,纷纷站了出来,露出拭目以待之色。 远方边缘位置。 李十五摸了摸鼻:“不是吧,难道真有宝贝,被那算卦的碰上了?” 恰是这时。 听烛双手结印,便见他脚底之下,一座旋转着的,呈黑白之色的八卦大阵缓缓浮现而出,其势惊天。 接着,一道近五十丈高巍峨法相,正是听烛模样,从大阵之中瞬间升起。 “给我,起!” 听烛吼声如雷,其背后法相,更是宛若神灵,将那根银线落入手中,而后猛地往回拉扯。 第63章 下一瞬。 天地之间,为之一静。 只见那落宝河中,一条通体纯金之色,鳞片闪耀如星辰的无名大鱼,正缓缓破水而出。 “这……落宝河中,居然有活物?” 这一刻,不知多少人眼中,贪婪之色涌现,蠢蠢欲动之心几近按耐不住。 只是马上,出乎意料之事又发生了。 那条大鱼,竟是一个甩尾,就轻易挣脱那银线,重新落入河中,金色大尾激起朵浪花后,彻底失去踪迹。 “切!就这啊。”,李十五一扬手,笑得那叫一个舒心。 不止是他,几乎在场所有人都是如此,面上笑容浮现,露出满意之色。 看人脱钩,可比看人中大鱼快乐且有趣多了,无论仙凡,都是如此。 “你们看,这卦宗小子也不是没有收获嘛,那是个啥,一张嘴?” “啊,我瞅瞅。” 一道道目光随之落去,果然,听烛手中那根银线之上,是一张通体漆黑的鸟嘴,或者说,根本就是个乌鸦嘴。 “岂……岂有此理!” 听烛面无好色,看了眼手中之物后,再三确认,其真的只是张普通鸟嘴后,一怒之下猛丢了出去,不知落向何处。 另一边。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准备回菊乐镇。 却是没有注意。 一道漆黑‘嘴’影,竟是瞄准他,又或者,是他周遭那座种仙观。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袭而去。 夜风呼啸,吹的荒草起伏,飒然作响。 万亩湖泊之上,一道道身影眼神含笑,似颇为舒畅。 “啧,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惜,别人的成功,才是令人寝食难安啊。” “有理,有理,那卦宗小友钓起的乌鸦嘴,应是那条宝鱼无意间吞入腹中,只是可惜,鱼儿跑了,只剩下嘴了。” 边缘位置,李十五拍了拍方堂肩膀。 “走吧,这里的热闹,与我等无关。” “还有这五日在棠城日夜巡街,着实挺无聊的。” 李十五打算离去,他迫不及待想回到菊乐镇,探究那些金光是何物,又为何能让自己控制多出的‘腿’。 只是忽然间,他瞪大眸子。 “别……别过来啊!” “滚,滚啊!” “某乃大爻山官,吾师乾元子……” 李十五目露惊慌,只因在他视角之中,一张手掌长的漆黑乌鸦嘴,由上下两喙组合而成,就这么停在他面门上方,约莫一丈位置处。 “李兄,怎么了?” “十腿蛤蟆,你又发什么疯?” 听着耳边众人之声,李十五喉咙滚动,抬手指着:“大伙儿能看见吗?一张乌鸦嘴。” 也不怪他这般,经历种仙观之后,对这些莫名其妙玩意儿,他是真犯怵。 “看不见。”,方堂摇头,凝眉道:“李兄,你究竟乱说什么?” “看……看不见?” 李十五一怔,果然,下个瞬间,那张乌鸦嘴竟是直接落入种仙观,就停在他头顶一根横梁之上,仿佛与之融为一体。 “完……完了。” 李十五两眼一黑,却是一股怒气冲天而起。 “他娘的,区区一张破嘴,也阴魂不散跟着我?” 只见他手持柴刀,就是胡乱劈砍而去,可惜徒劳,似一切有形之物,皆根本触碰不到那张嘴。 见此,从山官面面相觑。 在他们心中,李十五一直是修为最低,事最多,呃,也最让人看不懂的。 另一边。 半空之上。 听烛静气凝神,手中银线迎风而长,再次垂入落宝河之中。 “来了。”,他双眸微凝,单臂猛然回收。 也是这时,一道不合时宜之声,很是突兀的,响彻在这片天地之间。 “一竿机缘真是妙,二竿空空惹人笑。” 瞬间,全场之修皆为之一愣。 因为听烛银线收回,果然,其上空空如也,毛都不剩下。 第64章 “这……卦宗能卜会算的,他们从未放空过啊!哪怕刚刚,听烛小友也是垂上一条活物宝鱼,可惜实力差了点,方才让其脱钩。” “是也,有点古怪。” 众修议论纷纷,而后,齐刷刷朝一个方向盯去。 “李……李兄,你咒人家干嘛,卦宗惹不得啊!” “李十五,你不要命了?” 众山官大汗淋漓,只因方才那句咒话,赫然是李十五讲出来的。 “我没有!”,李十五同样一个劲儿冒冷汗,因为他发现,自从那鸦嘴出现之后,自己脚下仿佛生了根,根本动弹不得。 更诡异的是,那鸦嘴,竟是完全以他的腔调讲话,惟妙惟肖,根本让人分辨不出。 半空之中,听烛冷冷看了一眼。 便是收回目光,手指掐动间,同时两根银线出现,落入那条璀璨星河之中。 “三竿霉运附你体,四竿病来无处医。”,李十五声又起。 而随着听烛两根银线浮出水面,便是见其末端之上,分别是一团漆黑之气,一团污秽不堪之气。 刹那之间,天地静寂一片。 随之有修士回过神来,爆喝一声:“卦宗小友,快避开,那是一团霉气和一团病气,触之倒霉,病恶缠身。” “这落宝河中,任何东西都能出现,万不可大意啊。” 只是提醒无用,那两团气,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沿着银线没入听烛体内。 便见他躯体之上,漆黑污秽两种色泽不断交替,极其瘆人,似状态尤为不妙。 “火起!” 也是这时,听烛双手突然结印,一团无形之火,就这么自他身上那件八卦道衣涌现,火势汹涌,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 另一边。 众山官皆不作声,只是齐齐后退一步,很是默契的将李十五独自晾了出来。 “各……各位同僚,快带我走,腿麻了,还有,真不是我说的,是那张乌鸦嘴……”,李十五含糊不清,面露苦相。 “哎!”,又是叹息一声,他知道,今儿个这事怕是掰扯不清楚了。 此刻,听烛身上火光渐奄,霉气病气已被焚烧殆尽。 他望向李十五,拳头紧握,额头拧着,显然已快到爆发边缘。 至于在场棠城境内诸修,那是目光不断在两方交替,眼珠子瞪地浑圆,颇有惊为天人之意。 “这山官是谁?小小炼气九层,这么邪门?” “是他,李十五,以近二十万人之命,与赌妖作赌那个!” “什么?在我印象之中,不是有个道人,心中有大爱,以自己性命替换百姓之命?”,有女修语气疑惑。 半空之上,听烛狠狠盯了李十五一眼,再次落下两条银线,入那落宝河中。 只是李十五声,也随之再起。 “五竿天雷劈七窍,六竿地火焚三焦。” 便见天地之间,天穹雷云刹那凝聚,更有地火突如其来喷涌而出,冲天而起。 听烛夹在中间,几乎瞬间被淹没。 “不是吧!” “那山官如此逆天?还是背后有大修,故意在针对卦宗,毕竟他们嚣张,比之两大国教更甚!” 四野之下,一片杂音四起,众说纷纭不断,猜测不断。 至于李十五,抬头愣愣盯着那张鸦嘴,这玩意儿好像是听烛弄出来,可为何,会栖在种仙观中? 又为何,如此邪门? 只是下一瞬。 他的声音,再次传遍这方天地,异常清晰。 “七竿术法皆颠倒,八竿亲叛友成刀。” “九竿魂堕无间道,十竿魄被孽火烧。” 此话一出,不知多少修士面皮抽动,只觉得离谱,他娘的离谱至极! “这崽子,老子非让他闭嘴!” “诸位,随我捶死他,一个炼气山官而已,不然稍后大家垂钓宝物时……” 第65章 众修群情激奋,有这么张破嘴摆在这里,谁还有心思理那落宝河? 偏偏这时。 听烛自天雷地火中走了出来,浑身毛发皆燃,体似焦炭,看着凄惨至极。 只见他掏出一张八卦罗盘。 手指将其拨动。 而后字字铿锵,咬牙切齿般道:“李十五,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咋地,李某人乃大好男儿,需要与你和八字?” 李十五说完,忽地一个怔愣,那破鸦嘴讲完十句话后,他竟是诡异的,又能够动了。 完了,这下被坑惨了。 身后,方堂急忙低声念叨:“李兄,避其锋芒啊!” 与此同时,听烛和着诸多修士,已是面露不善,踏空而来,一步步逼近。 “李兄,快想办法避啊!”,方堂再次催促。 只是,听烛已然走近。 就这么与李十五,隔面而对。 “听……听我解释。” “不听。” “那你想干嘛,我师乾元子……” “废话少讲,我现在不杀你,只是,你得去那落宝河垂钓。” 听到这话,众修不解。 “小友,让这小子去落宝河垂钓?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听烛摇头道:“这李十五,想必就是大爻朝会上露过面的,那个十腿山官,他应该沾染了某些‘祟’。” “方才,他接连咒我六句,让我吃尽苦头。” “此刻,我定是要还回来。” 听这话,李十五有些诧异,想了想,索性不提那张乌鸦嘴之事。 问道:“我去了又如何?” 听烛道:“若是你钓起的东西,能令我满意。” “那么,我就撤回方才所言八字不合那一卦。” 李十五面皮一抽:“这也能撤回?” 听烛点头:“卦相如何,一切解释权由我卦宗说了算。” 众修:“……” 听烛说完,又是取出一根臂长银线,放入李十五手中,接着手一挥,一团积云凭空而起,带着其飘向落宝河畔。 他之修为,确实长了李十五很多。 与此同时。 李十五脚踩积云,来到落宝河畔,抬头望了那张鸦嘴一眼,有些发怵道:“嘴爷,别闹,求求了。” 只是岸边的听烛,已经摆出一张供桌,取出长剑,朱砂,一沓黄纸更是无火自燃。 口中吟诵:“符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小友,你这是?”,有修士不解。 听烛解释:“人之头顶,都有一团运火,我唤来幽魂鬼物,暂时将他运火吹灭。” “呵,人没了运,那就是该倒霉的时候了。” 落宝河畔。 李十五没开始动作,只是思索,这张鸦嘴到底是何来历,其居然能进入种仙观,两者难道认识? 毕竟当初白晞,都没发现这诡异道观的存在。 “李十五?”,听烛口吐法音,开始催促。 “你慌个求!” 李十五回头白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奇怪,怎么这么冷?” 而后,随意丢出手中银线。 此线似乎是种宝物,迎风而长,且坚不可摧,对喜钓者而言,怕是至宝。 时间点点流逝。 李十五只觉得自己周遭越来越冷,更隐约传来孤魂野鬼之声。 不好,那厮恐在害我。 他暗道不妙,于是手臂一挥,开始收线。 只是马上,众修一片哗然。 “快看,真有东西出来了。” “有字,居然有字!” “尔等不知,落宝河不知源头,有人曾说,其是大爻之外而来,所以其中最珍贵的,不是宝物,而是一些文字记载。” 听烛也懵了,他看了身前祭坛一眼,“不对啊,我这是吹灭他运火,怎么可能真出好东西?” “难道,师傅教我时,法诀念错了?” 而随着李十五手中银线回收,几张白纸叠成一沓,就那么落在他掌心之中。 众修见此,皆化作道光影,急驰而去。 第66章 很快,李十五周遭,约莫五百名修士汇聚,且都是棠城境内,有名有姓的人物。 “小友,你手中那物,可否给我等看看?” “小子,别藏着了,赶快拿出来。” 众修不断催促,甚至有修士害怕白纸上内容事关重大,以术法将他们五百人笼罩,不让外边人看见。 “各……各位前辈,你们当真要看?” 李十五将白纸藏在身后,神情有些怪异,他已经提前看了一眼。 “废什么话?” 听烛一把抢夺了过来,而后丢入空中,便见一个个蚂蚁小的文字,清晰呈现众人眼中。 “《与君书》!” “君安好,岁月不经数,今昔是何年?匆匆之间,十万年已过……” 众修一句一句读着,神情愈发古怪,只因这字里行间,都是表达的女子对一男子思念爱慕之情。 换句话说,就是情书。 “咳咳,晚辈不才,垂上情书一封,让诸位前辈见笑了。”,李十五话语声带着点小嘚瑟。 只是眼睛东瞟西瞄,不断寻找着脱困之法。 一修士道:“十万年光阴,不过是这女子匆匆之间,她到底何等修为?” “诸位,这情书三页,看完再说。” 只是,随着他们逐字逐句读着,翻开第三页情书之后,一行血红大字,就这么突兀映入他们眼帘。 “夫与妻,就该血肉交融,彼此不分呢,你说是吧!” 几乎是瞬间,在场五百之修神魂颤动了一下,好似什么奇奇怪怪思维,在他们脑海中发芽,并迅速壮大,直至不可磨灭。 “咕隆!” “咕隆!” 密密麻麻吞咽口水声,开始响起。 “各位道友,我好像是饿了。” “我也是,饿极,饿极……” “我是不是病了,我突然觉得,我媳妇好香,味道应该不错。” “不,你没病,所谓道侣,本就是应该拿来吃的……” 一道道吞咽口水声,配合着这一句句轻描淡写话语,在这五百之修间响起,可却是,有一种让人灵魂发颤的毛骨悚然。 “各位道友,你们道侣在吗?” “在,刚好与我同行。” “既然如此,诸位,架锅。” 李十五与听烛,同在他们之间。 可是两人面上,同样没有丝毫见怪,只是觉得既合情,又合理。 只见五百之修,有近半数化作流光,飞身而出。 “父亲,您带阿娘去哪儿?” “夫君,落宝河在此,你这是作甚?” “相公,你弄疼我了。” 今夜这片天地间,修士至少数万,且多是各家晚辈,他们见这一幕幕,皆目露不解,不知发生何意。 只是很快。 他们发现,自己长辈,竟是在起火,架锅。 甚至,磨刀! 夜黑,风愈高。 那五百修中,有人在岸边寻了处平整地盘。 一口口大鼎,被架在此处。 鼎下火焰熊熊燃着,却是不带来丝毫暖意,只是让人觉得心头发寒。 “相公,你为何绑我?” “夫君,快将我全身窍穴解开。” “你们这是干嘛?磨刀干嘛?” 近两百多名女修,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被自家道侣封住经脉,捆了之后,随意丢在乱草丛中。 至于五百多名男修,更是施火法,引水,往鼎中添加各种香料,分工尤为明确。 “听烛,抱捆柴给我,用柴火炖的肉才香,以前乾元子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干这个。”,李十五笑着招呼道。 “有时候啊,遇到路边狗屎,也偷偷加进去给他吃。” 听烛闻声,果真抱着柴,平稳堆放到一旁。 “狗粪?岂不是你也吃了?” “哎,你不懂我那时候过的啥日子,哪计较这些,要真被我那师傅发现,让他一刀剁了,说不定还是种解脱呢!” 火光跳动着,将两人面庞映得通红,互相看不顺眼他们,此刻竟是异常和谐。 第67章 “李兄,你们这是干嘛?” 方堂与众山官朝着这边而来,皱着眉头,眼中唯有不解。 只是刚一靠近,就被一中年修士一挥袖扫至百丈开外。 面色不善道:“我等饿了,你们也想来分一杯羹?” 不止他们,各家修士上前,全部被轰走,不让靠近。 “嚯嚯~” “嚯嚯~” 一道道磨刀声,在夜里显得异常刺耳,亦是让人头皮发麻。 见这般做派,哪里猜不出他们是要做什么。 “他……他们莫非,是要宰杀自己道侣,用来吃……” “爹,你疯了,那是娘啊……” “父亲,求您了,不要,不要做傻事……” 瞬间,惊恐声,哭喊声铺天盖地,恐惧如潮水,自每个人心底蔓延而起。 至于那自星空垂落的落宝银河,此刻全然沦为陪衬,再无一人关心。 “李十五,你以后也要找道侣吗?”,听烛突然问道。 “找那干甚?女人,只会影响我挥刀砍师傅的速度,不过,她们味道应该不错。” 听烛点头:“有理,我也挺想砍我家几个老头的,你曾经做过吗?教教我……” “嘿,那我道行老深了……” 时间点点流逝。 那种抑制不住的惊悚恐惧之感,已是近乎,将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修士吞噬殆尽。 一口口大鼎中,水掺杂着各种香料,正咕哝冒着泡儿,不断沸腾着。 一中年修士起身,忍不住吞咽口水,眼中早已迫不及待。 只听他道:“诸位,水已沸,刀已利。” “所以,开始吧!” 话音落下,便见两百数女修,被依次排列跪在地上,仿佛闹市街头,即将头身分离的死囚。 “斩!” 中年暴喝一声,便见两百柄长刀,寒光凛凛,被高高举至空中。 “不要!” “娘!” 一道道撕心裂肺声,冲破云霄,悲愤欲绝,正待众人觉得惨事已不可挽回之时。 变故,又起! 两百柄长刀,就那么停顿半空之中,被一股力拖着。 “简直胡闹!” 接着,一男子愠怒之声,从九天之上响起。 众修忙抬头望去,见一身着天青道袍,面龄三十左右男子身影,就那么自天而降,缓缓落在众人面前。 见到这人,棠城所属山官一愣。 而后急忙俯身叩拜:“我等大爻之民,见过星官大人。” 瞬间,漫山遍野尽是叩拜行礼之声,若山呼海啸,不绝于耳。 大爻境内,日月星三官,无人胆敢触其威严,此乃无数年默认之陈规。 这人,自是白晞。 他看了一眼,摆了摆手道:“棠城境内,数百大修,竟是聚众食妻。” “这若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天大笑话。” 片刻之后。 李十五听烛,其余五百之修。 皆瘫坐在地上,面露迷惘之色,可待想起自己先前做了什么的时候,瞳孔瞬间放大,惊恐之色更是袭满全身。 “白……星官大人,您回来了?” 李十五一怔,看着面前这道还算熟悉身影,满满意外之色。 只是,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白晞点头,在他身上多看两眼。 移开目光道:“别人杀妻,倒还有‘证道’这么个冠冕堂皇借口,可你们呢?” “这一口口鼎,架的可真出息啊!” 一中年行礼,面露苦涩:“星官大人,我等也不知发生何事,就是看了封情书后,控制不住自己啊!” 白晞点头:“情书给我看看。” “喔,好。”,李十五忙不停翻找着。 片刻之后。 白晞目光凝着:“呵,好一封‘食妻情书’啊,下这术的女子,心思真够歹毒的。” “大人,到底怎么回事?”,有修士面露惑色。 白晞解释:“大概是有一位女子,他心中爱慕之人另寻了道侣,而后,她就送上这么封书信,并在上面施了术。” 第68章 “此术,我不知晓名字。” “但是,你们已然体验过了,自不用我多言。” 白晞叹了口气,继续道:“这封信,其存在不知多少年,可至今依旧有这般伟力。” “饶是我,替你们解开都不轻松。” “至于信中那位男主人公,他结局可想而知,怕不是一个‘惨’字可以描述的。” 白晞目光扫视众人:“哪儿来的?” “回大人,是这李十五,从落宝河中钓出来的。” “回大人,不止是他,还有卦宗小子在一旁施术,吹灭他头顶运火,才弄出这么个玩意儿,还请大人严惩!” 一男修眼中悲愤,他竟是差一点,就以妻为牛羊,食妻之肉,做那悔恨终生之事,这两兔崽子,简直一个都不能原谅。 也是这时。 一身着碎花白裙女子,从众修身后,冒出个小脑袋瓜来。 一手生非笔,一手持白纸。 “棠城境内,落宝河畔。” “数百男修,心生淫相,无情无义,竟欲做那休妻,另结新欢之事。” “此等关头,又我十五道君现身,不计个人荣辱,以血肉之躯,潜入落宝河中,寻得一封上古情书。” “书中字字情深,句句恩爱,终将数百淫修打动,与妻重归于好,爱意如初。” “事了,唯我十五道君淡然一笑。” “衣不染尘!” 漆黑天幕之下,一片静寂。 “数百淫修?” “上古情书?” “李十五是那月下老人,挽救了我等姻缘?” 五百大修低头沉吟,似还没回过神来。 倒是李十五,已手提半臂长柴刀,眼神犀利,单膝略弯,浑身血肉之力涌动间,如离弦之箭猛冲而去。 “妖女,李某人与你素不相识!” “你为何三番二次,以手中之笔乱写,毁我名声?” “若是乾元子九泉下有灵,看到你手中那页纸,怕是得指着李某鼻子笑死。” 见这一幕,众修愈发错乱了。 这姑娘虽在乱写,却是把你这么个人人喊打的兔崽子,写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谪仙人物。 那是字字称赞,句句夸奖啊,呵,你还不乐意了? 只是,那碎花白裙姑娘,仅仅是眯着笑眼,朝着李十五扬了扬手中白纸。 又以生非笔,在面前虚空两横两竖,轻轻勾勒之间,一道溢散着淡金光芒的门户凭空出现。 接着轻飘飘跳入其中,彻底不见踪迹。 “李十五,你这点道行,也想和她动手?”,白晞淡淡道。 “星……星官大人,她是谁?”,李十五身影愣在原地,以那女子轻描淡写间展露手段,他冲上去,不过徒增笑柄罢了。 “修笔相的。” “大人,我知道,我想问的是,她修为,约莫在什么程度?” 白晞闻声,只是朝女子方才所在位置瞟了一眼。 开口道:“若是将大爻所有‘笔相本源’,看作是一个整体,那么她,独占其中八成。” “只是她如今融合了多少,我不得而知。” “所以,你确定还要与她斗?” 此话一出,李十五低着头,沉默无声。 卦宗听烛,也是一愣,眸中思绪杂乱,不知想些什么。 这时,那五百大修,甚至差点被吃的两百多道侣,尽是朝着白晞俯身,语气一片悲戚。 “请星官大人,严惩二人,还我等公道啊。” 今夜这荒唐事,是真惹了众怒。 他们都不敢想,若是白晞不在,或是晚到了那么一会儿,会惹出多大乱子。 五百大修聚众杀妻烹肉啊,怕是各地记载大爻通史的史官,都会笔杆子发颤,不敢下笔。 白晞点头,盯着两人。 “李十五,我恍惚记得,你喜欢道袍沾屎。” “既然如此,你等二人,入棠城,充当三个月凡人粪夫。” 第69章 此话一出,听烛猛的抬头。 眸中满是抗拒道:“大人,我乃卦宗……” “住嘴,你不乐意,就叫你卦宗那几个老东西来,他们若有本事,就当着本星官面亲自说道!” 白晞话音落下,道袍水袖一挥,便是隐于黑暗,身影不见。 “假的,假的。” “真的,真的。” 忽然,两道声音,自李十五身上响起,且依旧是他的口吻,只是很轻很轻,裹在夜风呼啸之中,让人难以察觉。 自然,是鸦嘴说的。 “假的,真的?” 李十五凝眉,抬头看着种仙观横梁上那只鸦嘴,眼中疑惑渐生。 这句话何意? 是在说白晞吗? 渐渐,荒野中夜风愈发肆意,吹的人道袍猎猎,飒声一片。 那自星空垂落的落宝河,也是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就这么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诸位,走吧,遇到这两崽子,今夜之行,简直败兴至极!” “别怨了,星官大人发话了,你还敢打死人家不成?” 一行行人流散去,旷野喧声不再,愈发寂寥。 “哎,整这出!” 李十五叹了口气,盯着鸦嘴,满是愁眉苦脸。 他转身一看,有两个炼气九层小修,抬着一架玉床,正从面前经过。 上面两个‘比’形抱着的糟老头儿,依旧是那么另类,且惹人注目。 “呸,这方世界啊,简直真他娘的糟心,糟心透顶了!” 第二日。 棠城之中。 空中雨丝如棉,却是热闹不减,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络绎不绝。 李十五,听烛,各自推着粪车,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一人道袍如墨,一人卦衣似雪,多引人注目。 “小道爷,可知是否有婚配?小女子家有良田几亩,道爷……别走啊,我手绢你拿着。”,一秀丽女子跟在身后,眸中情意款款。 至于李十五,头也不回,目中无丝毫杂念。 “姑娘,勿念,勿想,勿牵挂,没可能的,在下,也是个有边界感的男修。” 李十五停了下来,摸摸脑袋,看看天。 “为何,我要用个‘也’字!” 摇摇头,又是推着粪车,吹着口哨,大摇大摆而去,只留女子叉腰跺脚,白了好大几眼。 “哥哥,你力气好大啊!” 有两三岁小女娃,坐在门檐下,穿着短衣,拍掌脆生生吆喝着,软萌声音不由让人心中爱怜。 李十五见此,只是朝其扮了个鬼眼。 “哼,别以为夸我,就给你买糖吃!” “道爷我可是个土匪,强盗,癫子带大的,向来只进不出,懂?” 说罢,又是推着粪车,扬长而去。 却是不经意间,几枚铜板从衣角滑落,在青石板上滚动几圈,刚好,停至女娃脚边。 至于身后,听烛被众多女子围着,似完全没有之前,那般嚣张独断姿态,反而满是不知所措。 “我有一卦,你等……” “公子,你有一卦,与小女子天作之合。” 听烛深吸口气,“我有一卦,尔等……” “公子,你有一卦,与奴家两年抱三……” 听烛被烦到不行,索性粪车一丢,“我累了,谁帮我?” 众女见状,自是争先恐后。 日中时分。 一处城墙下,李十五摇头戏谑道:“还是个卜卦的,这样沾染女子因果,要不得的。” 听烛眼神冷意一闪而过:“无事,既然她们愿意替我推粪,随她们好了。” “反正事后,我都是将她们见过我记忆抹去了。” 李十五:“……” “咳咳,教教我?” “呵,拒绝。” 听烛深吸口气,抬眸望着这片天地。 “李十五,我昨夜钓起的那乌鸦嘴,在你身上吧?” 见此,李十五浑身瞬间杀意寒意凛然。 “看来,你知道了!” “听烛,你待如何?” 此刻,两人皆面色不善,呈剑拔弩张之势。 第70章 “那张鸦嘴,呵呵,看来能诅咒人啊,交出来!”,听烛手中三尺剑锋凭空而现,持剑斜指。 “你以为我想要?” 李十五朝着城中一处位置瞟去,“你若有本事,随我去星官府邸一趟,让白晞评理?” 听烛凝视许久,才见他将剑锋收起。 而后道:“乌鸦本身不分好坏。” “可在人心中,它们却分善与恶,黑与白,不祥与喜庆。” “李十五,好自为之吧!” 李十五不语,只是取出张竹椅,随意坐了下来。 又道:“我问你,昨夜你们口中的‘大修’,到底是何修为?” “多是金丹。” “没更高的了?” 听烛摇头:“你也修恶气,自然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人越修下去,不仅心性受侵蚀严重,更关键是,对修士躯体,也会带来些无法逆转之变化。” “所以能在外走动的,多是金丹及以下。” 李十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啧,看来你修为也不高啊。” 听到这话,听烛罕见沉默下去,许久后才听他道:“你不懂,我与你不一样。” “若是可能,我或许能在极短时间之内,将修为推至一个,你想都不能想的高度,毕竟卦宗将来一切,皆系于我!” 听烛抬头,望着这漫天雨丝。 “李十五,你知道吗?”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登仙之外,还有另一种修行路的。” “那条路,险如临渊而行,绚烂又若漫天繁花,既美丽,又叵测。” 听烛叹了口气:“迷人,真是迷人啊!” 李十五一愣:“纵火教就是吧。” 听烛点头:“是。” “你也别问我,我之年岁,并不比你长多少,所知有限。” “你只需知道,如今的大爻,处处透露着诡异,像你我这些,不过是其中一条游鱼,各自想办法争渡就是。” 时间匆匆。 又是一月而过。 两年轻挑粪郎,每日还算勤勤恳恳,说起来,倒也给这棠城增色不少。 星官府邸。 白晞静坐堂前,目光淡然。 堂下,众山官齐聚。 “听烛,某地有祟现身,那里山官已然殉道,自现在开始,你顶替他山官位置。” “星官大人,您莫不是玩笑故意诓我?” 听烛有些不忿道:“您也知道,我出自卦宗……” 白晞见此,面露厌烦之色:“闭嘴!” 此刻,李十五站在一群山官之中,偷摸着望向白晞,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偏偏说不上来。 “咳咳,星官大人,您送我的那份功法《我乃凡人未成仙,刚到炼气就葬天》。” 白晞目光一斜:“李十五,我什么时候送你这个了?” 李十五悻悻一笑:“嘿,玩笑,玩笑而已。” “此外,那爻帝爻后……” 忽然间,白晞目中寒芒乍现。 只见他口中轻吐一个‘止’字,大堂之中众人便是目光呆滞,似被完全隔绝七窍六识,唯李十五还是那般正常模样。 “李十五,你想试探我什么?” 白晞语气凛然,压迫如山,只是下一瞬间,就是目光柔和了下来。 “我的事,你最好别管。” “如今的你,并没那个资格掺和进来,还有,我依旧是白晞。” 至于李十五,那是有苦说不出。 他真的只是询问功法之事,至于那名儿,单纯是觉得之前太素了,就稍微润色加夸张一番。 至于后面提到‘爻帝爻后’,完全是那张鸦嘴,以他口吻讲的。 “哎,星官大人,咱真没试探!” 李十五叹了口气,无奈低着头。 若是对方真有啥问题,他这么明摆着试探,那不是伸长了脖子,蠢死加找死,乾元子估计得笑麻了。 片刻之后。 八十一位星官,齐聚星官府邸门前。 听烛面色难看,掏出一只巴掌大木船出来,单手一扬,就是迎风涨至二十丈,且分上下两层,构势颇为巧妙。 第71章 “上来。” “早点解决祟妖,我也好回卦宗,懒得在这里与尔等为伍!”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些不忿,却仍是选择登船,启程。 千丈高空之上。 李十五望着山川白云,一一自身下流淌而过。 一时之间,倒是有些恍惚。 只是在他视角之中,大地还有一种颜色,那便是被他脚下黑土侵染成的黑色。 “种仙观!你到底是什么?” 李十五低声说着,见听烛走了过来,随口问道:“诶,你知道笔相那女的,名字是什么?” “我总觉得,她有些不安好心,莫名瘆得慌。” 听烛目不斜视:“李十五,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知道,她承载‘笔相’八成本源,到底意味着什么?修为到哪种层次?” 听烛想了想:“这……,好像我也说不上来,至于名字,似乎叫作,黄时雨!” “黄—时—雨!”,李十五念叨一声,喃喃不断:“姑奶奶,拜托了,你那支笔离我远点吧…” 约莫三个时辰后,荒山野岭间。 一座古老戏楼,仿佛一座小山般,横陈在他们面前,楼分九层,乍看之下,好似一座九层宝塔。 只是放眼望去,楼中空无人影。 偏偏一道道如怨如泣,悲肠婉转之音,听的人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一时之间。 在场众山官,呼吸尽皆凝住,闭口无声。 …… 另一边。 大爻,李十五等人朝会时那处空间。 依旧那般仿佛永恒的金色,威严,宏伟,庄重,让人恍惚觉得‘天’也不过如此。 此刻。 爻帝,爻后,还是那般千丈金身模样,端坐天梯之顶,俯瞰芸芸众生。 十相门,豢人宗两位国师,静静候在一旁。 忽然,一威严男子声道:“两位国师,有些事,你们真不愿去做?” 豢人宗国师回道:“陛下,实非我等不愿,而是无能为力。” 爻帝点头:“既然如此,两位国师且看,这大爻仙门派别林立。” “可否有谁,有那资格,成为这第三国教啊?” 天穹乌云蔽日,地面罡风拂过。 两层楼船,正停悬在半空之中,距那戏楼约莫百丈。 李十五双手撑在船舷上,道袍随风猎猎,双目凝神望着。 “荒山野岭间,居然有这么座古戏楼,楼分九层,不见其人,却隐约听见呜咽悲鸣之声。” 李十五深吸口气:“古怪,着实古怪,这次的祟妖,有点东西啊。” 一旁,听烛八卦道衣轻扬,神色一狠:“尔等山官退后,区区祟妖而已,李十五,你随我进去。” “呵,为何?” 听烛回看了一眼,又道:“你修为虽低一重,却有十腿之丑相,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李十五:“……” 他顿时黑着个脸,上下嘴唇不停拌着,不知骂些什么。 “好,行吧。”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又是直接点头答应。 听烛同样颔首示意,而后一团清风涌现,就是裹着两人,朝着戏楼一层,那扇红木大门飞去。 只是刚临近时。 李十五手中因果红绳忽然出现,其有异力,能以生灵头顶‘缘线’为锚。 “拜拜了。” 李十五眉毛抖动两下,咧嘴露出笑容,直接催动手中红绳。 刹那间,其迎风涨至两百米,一端锚定船上众山官头顶‘缘线’,一端被李十五拽在手中。 见这一幕,听烛瞪大眼珠子。 “李十五,你……” 也是这时,戏楼一层,那扇红木大门轰然而来,一股无形吸力随之涌现,听烛身影,几乎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至于李十五,死死抓住手中红绳,见状不由长松口气。 接着身躯拔地而起,再次落入楼船之中。 “李十五,背刺的好啊。”,一女子山官嘴角抽动,面无表情说着。 第72章 “污蔑,纯纯污蔑!”,李十五昂着头,手负身后,向前踏出一步。 而其余众山官,却齐刷刷后退一步。 见此,李十五不由解释:“他听烛何人?据我这些天与之相处,夸张一点,那简直是卦宗太子爷般的人物。” “他让我陪他进去,保不准儿,是拿我当肉垫开路!” 李十五说完,又是侧过身去,内视自己灵台,发现那一道狗相本源,已经差不多融合了近十分之一。 难道,是这玩意儿影响了我? 嗯,应该是,他确信无比! 想到这里,李十五重重点头,而后满眼义正言辞:“诸位,我本良善,日月可鉴啊!” 恰是这时。 一道道修士身影,或是乘着各种‘兽’,或是驾驭各种宝船,几乎是眨眼之间,将他们所在二层楼船团团围住。 来者约莫近千,其中不乏气息凛然者,浑身好似团团烈火燃烧,让人不敢直视! 这些,是那所谓的大修,也就是金丹修士。 “长……长老。”,一山官一愣,见来人中有自家仙门长老,忙俯身行礼。 “师傅,您来了。”,方堂同样行礼。 这时,一身着虎纹玄衣,修为金丹的中年男子站了出来,目光扫视李十五等人一眼。 语气无温道:“尔等山官,速入戏楼,查探虚实。” 李十五闻声,拱手道:“这位前辈,这处戏楼诡异莫测,不知其中祟妖是何底细,如此冲进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中年冷眼望了过来,默声数息,才是开口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山官,本就是各家仙门,散到各地的探子,用以时刻监探祟妖。” “还有便是,每当遇到棘手之妖,你等需要充当死士,前去探路。” “大爻三十六州,这本就是默守之事。” 身后,方堂扯了扯李十五衣角,低声叹气道:“李兄,是这样的,所以我之前才说,咱们这些山官,只是被各家排挤的边缘角色,死亡几率亦高。” “唯一的好处,就是赶上朝会了。” 半空之中,那中年又道:“你名李十五,无论赌妖之事,还是食妻情书之事,皆让我等如雷贯耳。” “但你还年轻,不知世间深浅。” “你可知如今祟祸横行,百姓多以聚居,就拿棠城千万之众来讲,他们一天吃多少米,食多少肉,各种开销多少,你算得清吗?” “你算不清!” 中年长嘘口气,又道:“如今灵气不存,我等不再栖居山泽,而是藏身人间。” “那些百姓一切衣食住行,除了他们自己耕种之外,其它一切背后,都有我等各仙门修士的影子,是我们在努力,在竭力维持着。” “换句话说,大爻帝与后,日月星三官,他们只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受人敬仰,不理人间烟火。” “而我等这些不起眼的仙门,才是整个大爻的基石,是大爻人族得以延续的真正砥柱。” 中年抬头望天,似在怅然。 “十五小友,你不当家,不知小小一粒米,也要经四季轮转,亦不知这一粒米,也能将我等修士压垮,将整个大爻压垮。” “世人千万,众人都难。” “每个人的不容易,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山风吹拂而过,也带着中年话语声,在这山间回荡。 李十五等人低着头,似在沉思。 也是这时,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伸手戳了戳中年后背,低声道:“咳咳,你这段话术,在之前那些山官当死士时,说了也得有几十遍了吧。” “稍微控制一下,情绪拉扯的有些高了,就显得,有点假。” 中年一愣,忙点头道:“是嘛,那我下次注意。” 第73章 众山官:“……” 楼船之上,李十五眼皮不断打着颤,他娘的,这货人才啊,不去入邪教拉人头真可惜了,洗脑简直不要太会。 另一边,中年干咳一声。 “诸位小友。” “刚刚语气虽有点过了,不过我口中所言,却也是句句属实。” “咱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不容易和责任。” “所以,请入戏楼吧!” 一时之间,众山官对视一眼后,也不管自愿,还是被所谓的大义所裹挟,皆缓缓动身。 此刻,戏楼之中。 听烛却又是取出祭坛,朱砂,黄纸……,脚踏七星步,开始做法。 随着黄纸无风自燃,他口中吟诵:“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外界。 “阿嚏!” 李十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觉得周遭有些凉飕飕的,让他忍不住紧了紧身上道袍,他当然看不见,自己头顶运火又被吹灭了。 忽然,一金丹大修身下,那只两角六蹄青牛异兽,好似受了什么刺激般,不受控制的狂躁起来。 接着,便是好巧不巧,其乱蹿之下,奋起一角,顶在李十五腰子上。 “我去你娘……” 他大叫一声,面部表情夸张至极,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受控制般飞向了戏楼大门。 当然,被牛撞的! 半空之中,一片寂静。 众修望着那道身影,就那么扶着腰子,落入戏楼之中消失不见,那一个个面色,简直精彩至极。 某金丹大修将牛儿唤了回来,面带惑色:“我这牛儿,虽此前也发过癫,不过近几年来,倒是好好儿的。” “这李十五,该说他运气好呢,还是不好呢?” 一旁,顶级话术中年收敛神色,赞道:“还是李小友啊,修为不过炼气,却有这般勇气与魄力,可叹可赞!” “诸位山官小友,该你们了,请吧!” 楼船之上,剩下七十九位山官,皆面露正色,齐声行礼:“我等,必不辱命!” 接着望向那呈深红之色,好似鲜血侵染过的木门,纷纷不再犹豫,开始跃下船头。 见此,中年眉目一凝。 语气无温道:“上次那赌妖出现时,尔等两百众修士,未查明其中情形,就冲了进去?” 闻言,一青年忙站了出来,恭声回道:“前辈,非我等不谨慎。” “而是上一次,我们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个十相门害群马,就这么被他稀里糊涂的,给诓骗了进去。” “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中年点了点头:“害群马,真是名副其实啊,差一点,就是让得你们全军覆没。” 他叹了一声:“哎,这十相门虽贵为国教,可谁又看得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时,有修士不忿,小声低语道:“长老,那赌妖有弱点的,很好杀……” 中年目光一横,语气不善:“住嘴,只会纸上谈兵,将来已有取死之道。” “谨慎二字,可要我以刀为笔,刻在你脑门之上?” 此刻。 戏楼之中。 李十五手扶腰子,五官皱成一团,只觉得骨头快要散架,那牛一看就是豢人宗以修士化的,且修为不俗。 他被这么来上一下,还能站起来,都得夸种仙观种出的这具肉身,底子打得好。 “这……就是戏楼里面?” 李十五调整呼吸,收敛心神,谨慎打量着。 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种木质的,极为细腻的灰黑色调。 头顶之上,挂着一个个琉璃八角灯笼,横竖成列,对仗齐整。 最前方位置,则是一处四方戏台,整体隐于阴影之中,多少让人看不真切。 台下,面朝戏台方向,摆放着近百来张木椅,还有数张木桌,一切陈设,和凡间戏楼并无差别。 第74章 倒是这里的一切,无论桌椅装潢,皆是做工极其考究,处处雕花纹案,古朴与繁复并存。 李十五脚步缓缓,低头间,发现松木地板已是有了包浆,似过往岁月,有很多人踏足过这个地方。 “怪哉!” “这些祟妖弄出来的地儿,每次都挺邪门的。” 李十五嘀咕一声,就是面色一黑。 因为不远处,听烛正在收拾他那贡桌,朱砂,长剑,且刚好全收了起来。 “好啊,原来是你下咒害我,才让我被牛撞的!” “胡言乱语,证据呢?” “呵,地上这一堆黑灰是什么?” “没有。”,听烛一脚把纸灰踹的四散,而后满脸淡然。 “算卦的,你糊弄鬼呢?” “没错,你想怎的?” 也是这时,其余众山官闯了进来,这本是寂静凄冷的戏楼,好似瞬间有了点人气,变得不再冷清。 “这,好浓的血腥味!”,有山官吸了吸鼻,立马全神戒备,严阵以待起来。 “你们看,那里!” 一女子山官惊呼一声,语气带着颤意。 而她手指的方向,正是那面前那七八张四方木桌。 “看到了。”,李十五缓缓点头,目露凝重。 哪怕戏楼间光线昏暗,他仍在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桌上之物。 只见每张桌子上,皆摆放着几张白瓷菜碟,而那碟中,赫然是血花生,肉瓜子,以及一些粘稠血腥,让人作呕,却是做成各种干果形状的物体。 “记得星官大人讲过,在我们之前,已是有一位山官进来了。” “是,我如今顶替的,就是他的位置。”,听烛淡淡道。 而两人浅短交谈,意味着什么,自是不言而喻。 忽然间,好似一阵风吹拂而过。 头顶那一盏盏琉璃灯笼,随之摇晃不停,就这么燃了起来,洒下一片片昏黄光芒,也落在众人身上。 接着。 锣声响,人声沸。 听着耳边越来越密集的鼓点,还有愈发吵闹的喧哗声。 李十五不由皱着眉头,这些声音哪儿传来的?没看见人啊。 也是这时,一阵尖锐戏腔突兀响起,让人忍不住牙关紧锁。 “呀呀呀呀呀呀……” “戏中人,断人魂,看他赌天命,殉天门,惨,惨咦~” 众人闻声,忙抬头朝着戏台方向看去。 只见那台上,一花旦模样身影,画着一双吊梢凤眼,面颊胭脂绯红,头戴如意冠,身披大红戏袍, 正手捏兰花指,头微微歪着,嘴咧到腮边,摆出副夸张笑脸,就这么定在那里不动,阴森森盯着他们。 刹那之间,众山官皆心里一个咯噔。 刺鼻的血腥味,诡异的花旦,种种形容不来的怪异之感,让他们脊背忍不住的发寒。 时间点滴流逝。 这般诡异氛围之下,竟是无一人胆敢动作,而那花旦,同样盯着他们不动,双方似僵持了下来。 直到半炷香后。 三两道鼓掌声,稀稀洒洒响起,方才打破沉寂。 “好,唱得好!” 李十五清了清嗓子,又是望着身旁众山官,“怎……怎么,人花旦真唱的好,大家尊重一下啊,愣着干嘛!” “李……李兄!”,方棠低着头,语气惊恐,似在示意。 “咋了?” 李十五回过头,瞳孔瞬间放大,那花旦不知何时,竟是已经靠了过来,就这么面对面和他四目相对,双方仅隔一张纸的距离。 “公子,小女子,美吗?” 花旦开口,依旧是那副诡异戏腔。 “啊!” 李十五怪叫一声,身子不断后退,同时胸口猛烈起伏着。 眼前这花旦,美,极美,可就是这种美丽之下,藏着那种叵测的恐怖,看似不经意,却让他忍不住的浑身汗毛根根立起,毛骨悚然。 第75章 也是这时,众山官终于回过神来。 刹那间,手中各种术法,或是藏着的什么保命杀招,皆毫不保留的使了出来。 甚至听烛,也是手持八卦盘。 口中吟诵,额头青筋暴起,似在施展什么卦宗秘术。 李十五同样手持因果红绳,暗中催动,看能不能找出这花旦头顶那根‘缘线’。 谁料下一刹。 众山官皆齐齐倒吸口凉气,只因他们所施之术,看似凶猛,却是根本近不了那花旦的身,甚至连这戏楼中的桌椅,都是不能损坏分毫。 听烛,同样停下手中动作。 目光凝着,口中喃喃道:“如今的祟妖,比之从前,似乎愈发的难对付了,且更加的让人难以琢磨,为何?” 只是这时。 那红衣花旦,已然再次贴近李十五。 掐着兰花指,就把那根因果红绳提在掌心。 企料看一眼后。 竟又手指轻轻抵在嘴唇,步伐细碎向后退去,且走着花旦那种专属花步。 同时眸中生情,目光破碎。 至于口中,依旧是那副戏腔。 “公子,你可是想以这根红绳,绑定我俩姻缘?” “小女子,只是这楼中一戏子啊。” “世人常说戏子无情,岂知无情之人并非无心啊。” “公子,小女子感激涕零啊…啊…啊…啊……” 花旦别过头去,似在掩眸哭泣,至于口中,将最后那个‘啊’字拖着,好像要一直唱下去。 只是这声音听在众人耳中,那真是一阵头皮发麻,耳膜生疼。 “李十五,快让她别唱了,头疼!”,听烛忍不住催促着。 “我?” 李十五愣住,摇头道:“这我有啥办法啊,这戏妖简直莫名其妙的,你行你上。” 这时,一旁的山官方堂,碰了碰李十五胳膊:“李……李兄,这花旦意思,似乎想让你接戏,一起演下去。” “要不,你试试?” 李十五:“……” 此刻,他满脸古怪之色溢于言表。 “啥……啥玩意儿,我陪这花旦唱戏?” 众山官齐齐点头:“是!” 见众人齐刷刷盯着自己,李十五哪怕再觉得别扭,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好吧,我试试!” 只见他深吸口气,而后端正身姿。 顷刻间,一副小生做派呈现在众人眼前,那一板一眼,简直学得有模有样,像是曾经练习过许久。 众山官见状,纷纷愣住了。 “李十五,你以前唱戏的?” “李兄,你没事学这个干嘛?” 李十五无奈道:“你们当我想啊?” “我曾有个杀千刀师傅,就喜欢听戏。” “故我经常和花二零,给他唱那一段‘唐三藏月下戏王母’,我演小生唐长老,他演花旦。” “你若敢不好好唱,我那师傅就敢一柴刀劈来,顺带送你去见阎王爷。” 李十五语气无奈:“换你们来试试?算了,不想多说。” 众人有些懵,他们一句话也听不懂,可觉得,听起来似乎挺有意思的。 而这时,李十五已经开始了。 只见他再次整理自己道袍,而后双袖挥动,走着小生台步靠近花旦戏妖。 唱道:“姑娘,可否将红绳还我?” 花旦回过头来,果然接着演了下去:“公子,这是我俩绑定姻缘之物,你欲收回,好狠的心啊!” 李十五依旧踏着台步:“不不不!” “姑娘,且听小生一言。” “小生出生乡野,长于黄土,自幼无父无母,无弟无兄。” “幸得一落魄老秀才看中,方才识得些字词,长了些学问。” “此番进京,欲考取功名。” “奈何家贫,不得钱财上路。” “只能,将此红绳拿去典当,换些步履盘缠,姑娘,你误会小生了!” 李十五别过头去,唱词惟妙惟肖,似已沉浸其中。 第76章 而那花旦,却是一副泪眼婆娑样子,口中戏音越发婉转:“公子,是小女子错了,耽误你考取功名。” “这红绳,你拿去吧!” 李十五见此,赶忙接过,又口中唱道:“姑娘,你可是在这戏楼唱戏为生?” “公子,怎么了?” “小生是想,你吃住皆在戏楼,想必身上有些银钱,可否借给小生一点?” 李十五手捏小生指法,弯身作揖:“小生,定不忘~姑娘之恩啊!” 众山官:“……” 而那花旦闻声,点了点头,果真从身上取下一红色手帕布,打开后,是一个明晃晃金镯子。 “公子,莫误佳人啊!”,花旦唱道。 李十五又是迅速接过,口中唱道:“姑娘,小生此番赶考,自然得拜见考官,与其他学子打交道。” “林林总总,只怕是不够啊。” “不是小生贪得无厌,只是世风如此,小生无能为力罢了。” 李十五眼神一凝,继续唱道:“姑娘,若是没了银钱,你身上若有什么祟宝,小生也是不嫌弃的。” 这一下,众山官齐齐扶额,简直不忍直视。 听烛同样嘴角抽着,无声吐出两字:“无耻!” 只是,出乎他们意料之事出现了。 那祟妖花旦,竟是真的从怀中,掏出一件小刀模样的物体,似要交到李十五手中。 “不敢嫌弃啊!”,李十五唱的极好,声情并茂,可称一声赞。 “不……不是吧!”,有山官难以置信。 “李十五,这都行?”,听烛懵了。 只是下一瞬,那祟妖花旦,竟是反手将祟宝收入自己怀中,身影消失不见。 等再次出现,赫然站在了前方戏台之上。 此刻,她目光无情,竟是残忍。 死死盯着李十五,戏谑道:“小子,诓走本妖镯子,还想骗祟宝?” 随着她戏袍水袖轻轻一挥,面前那百来张空荡荡木椅之上,开始不断摇晃起来。 接着,一道道类人影幽影开始出现,坐在椅上。 祟妖笑道:“方才,本妖唱戏给你们听。” “现在,该你们,唱给它们听了!” “唱不好,可是会死人的喔!” “吱儿~” “吱儿~” 头顶琉璃灯盏无风摇晃着,发出种老旧破碎响声。 琉璃灯下。 百来张木椅之上,那一道道被灰雾包裹着的人形身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且浑身散发着,一种类似腐肉和香灰混杂的糜烂味道,忍不住的让人作呕。 “看客已至,各位,该上台了。”,戏台之上,戏妖不再是那副戏腔,只是语气愈发阴森。 倒是李十五,浑身一个激灵,只因其赫然是一个男声。 手指着道:“你这花旦,是男妖?” 闻声,台上花旦只是掐着兰花指:“公子,何需辨人是雌雄?更何况,是一只祟呢?” 李十五点了点头,他倒不介意什么,毕竟花二零同样为男,还不是演的花旦。 于是深吸口气,又将那只金镯取出,丢上戏台:“戏已演完,这东西,自然还你。” 他不缺这点东西,只是众山官让他接戏,于是就上了。 也不知道演什么,就根据‘自古书生多薄情,唯有戏子是情痴’,演了这么段薄情书生。 一旁,听烛站了出来,冷声道:“你方才说,要让我等登上那戏台,凭什么听你的?” 同时以神识传音,在李十五灵台之中响起:‘拖一下,我以卦宗之法推演,看能不能寻到此妖命门!’ 只是话音刚落。 众山官就是瞳孔猛震,他们惊骇发现,此刻自己躯体竟是变得毫无知觉,就像是成了一尊尊木头人似的,根本无法动弹。 同时,他们穿着的道袍开始幻化。 且有一道道看不见身影,在为他们画眉,涂着眼红,腮红…… 第77章 几乎是眨眼之间。 戏楼中的八十一位山官,就变成了一个个,头戴精美紫金冠,上插雉鸡尾羽,身披鱼鳞甲,手持花枪的身影。 俨然是,一副武生打扮。 “戏妖,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十五眼珠子左右乱转,他身躯同样无法动弹。 戏台上,戏妖只是掩唇笑着。 语气森然道:“各位公子,你们且看,这木椅上这些灰雾身影,它们是‘戏饕’,一辈子为戏而生,为戏而死。” “死后,就化作了饕鬼。” “你们等下做的,就是一个个登台唱戏,可若是不能让这些‘戏饕’满意。” “啧啧,小心了。” “桌上白瓷碟中的血瓜子,肉花生,心肝做成的桂圆,可就是你们下场咦……” 听闻这话,恐慌如潮,瞬间在众山官四肢百骸中蔓延起来,哪怕躯体不能动弹,亦是额头冒出层细密汗水。 至于台上。 戏妖伸出苍白手指,在众山官头顶上一一点着:“嘿,就是你了。” 只是马上,又抬头朝着戏楼外凝视而去。 “啧,外边还有那么多的看客呢!” “既然如此,今儿就开戏楼,搭台子,白给他们唱一台大戏!” 顷刻之间,便见戏楼红门大开。 那座四方戏台,连着那百来只‘戏中饕鬼’,也随之出现在楼外,就这么明晃晃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戏台已开,角儿登场!”,戏妖高唱一声。 鼓点起,人声沸。 那名被挑中的山官,也是躯体不受控制的,飞出戏楼,落在那戏台之上。 外界,半空之中。 “前……前辈快看,那祟妖出来了!”,有青年修士见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顶级话术中年点头,随之凝重道:“祟妖诡异,尔等不得妄动。” “且仔细看着,它到底玩个什么把戏。” 至于戏台之上,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戏妖依旧是花旦打扮,正站在台上一角。 山官化作的武生,却是呆呆站在台上,满脸不知所措。 忽然间,台上又多了数十位强盗打扮的‘丑角儿’,手提长刀,满眼虎视眈眈,不停在台上转悠。 “怎……怎么演?” 这山官艰难说着,已慌张到呼吸都有些不畅! 戏妖则以哭腔唱道:“小女子,乃是一亡国公主,不幸被强盗所掳,幸遇小将军搭救……” 山官顿时明白了,他这是要演一段,‘小将军大显身手,强盗窝勇救亡国公主’的武戏。 不过还是问道:“这些强盗‘丑角儿’,它们是?” 戏妖解释道:“这些强盗,不过是戏楼化出的小鬼儿,修为与你相当。” “你放心大胆杀就是,毕竟戏要演的真,台下这百多只戏饕才会看得痛快呢!” 听着戏妖戏谑话语,山官目光望向台下,顿时后颈一阵发凉。 不知何时,这些戏饕已然睁眼。 好似鸡蛋般凸起的眼白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就那么死死盯着他,残忍,暴虐,好似想将他一口吞下。 也是这时,这山官忽然发现,自己躯体恢复自由了。 戏妖见状笑道:“公子,可别乱跑!” “你若敢跑,死相保不准是会很惨的喔!” 山官认命了,忽的神情发狠,体内法力疯狂运转。 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便见戏台之上狂风凭空涌现,这山官身躯藏于风中,神出鬼没,每次出现时,就是掌风如刀,直取那些强盗咽喉。 一连三击得手之后。 山官顿时大喜:“这么好杀?” 只因他发现,这些强盗虽修为与自己相近,却是躯体不灵动,宛若死物,在他一手风法之下,根本不是对手。 第78章 远处半空之中。 一金丹大修抚须赞道:“这弟子风法修的不错,让他去当死士探子,有些可惜了。” 时间流逝,约莫小半炷香后,强盗丑角儿们被宰杀一空。 台下,百多戏饕磕着血瓜子,嚼着肉花生,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戏妖花旦眸光破碎,口中唱道:“小将军,辛苦你了,小女子一亡国公主,不值得啊!” 山官扮作的武生,则是硬着头皮开唱:“公主,只要你平安无事,即使付出我这条命,又有何妨?” 只是他没看见,台下那些戏饕们的目光,却是愈发凶残起来,似对台上这出戏根本不满意。 又是片刻之后。 “好了,唱完了。” 戏妖说罢,转身向台下看去,咧嘴笑得阴冷:“只是可惜,它们,似乎并不满意啊!” “公子,你惨了!” “不……不满意?” 山官武生目露惊悚,一步步后退着。 “是嘞,不满意!”,戏妖点头。 随即百多只戏饕,好似那食人恶鬼般,口中嘶吼着,就这么冲上戏台!” “孽畜,你敢当我等面行凶!” 远方空中,一金丹大修怒气横生,抬手一张黄符丢出,无风自燃,引动天象。 “轰隆~” 只见天穹雷云涌动,一道银白丈宽雷霆,好似连接天地,就这么击打在戏台之上。 可惜,依旧无用。 戏妖见此,却是目中凶狠道:“尔等有本事,就上戏台来杀我!” “只怕你们是,上得来,下不去。” 双方之间,一时间剑拔弩张。 一金丹大修吐出口浊气,缓缓开口:“如今的祟妖,愈发难对付了,诸位,先静观其变。” 至于戏台上,早已惨不忍睹。 那山官躯体残破,竟是拼凑不齐。 百多只戏饕,就这么趴在那里,满嘴嘶吼,肆意咀嚼着血肉。 “好了,你们下去吧,该唱第二场了!” 戏妖摇了摇头,挥手之间,又一名山官被摄到台上。 口中唱道:“小将军,小女子乃一亡国公主……” 戏楼之中。 李十五等人,依旧如个木偶般,定定站在那里。 “好……好像有人死了?”,有女子山官隐约带着哭腔。 他们看不见外边戏台上场景,却是能清晰闻到,那种粘稠血腥之味。 “可恶,神识被禁锢在脚下方丈之内,也不知那戏台之上,到底唱的是怎样一台戏!”,有人忍不住怒吼。 “听烛,你有办法吗?”,李十五突然问道。 “目前没有。”,听烛眸光一转,又道:“李十五,你直接登台啊,你这么会唱,说不定能让那些戏饕满意!” 方堂则道:“李兄,大意不得啊,那戏台真会死人的。” 一时间,众人话语声此起彼伏,争吵愈发激烈。 李十五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哪怕他想上台,也得戏妖挑中他才行啊。 外界,戏台之上。 这次登台的山官身形魁梧,一身武生打扮更是器宇轩昂。 有了前车之鉴后,为了让台下戏饕看的过瘾,他杀起那些强盗丑角儿来,简直使尽浑身解数。 每一个强盗,都以不同剑术,连斩上八十一剑,才是最终将其杀死。 “小将军,小心啊~”,戏妖在台边唱着戏腔,满眼关切之色。 “公主放心,末将定护你周全!” 这山官杀强盗之余,还不忘回眸一笑,单膝下跪,拱手做出副情深意切模样。 远方空中。 某金丹大修凝眉:“诸位,你们看出些什么名堂没有?” 一人摇头:“没有,这些祟妖每个都诡异异常,可从过往经验来看,其又有着致命弱点,不会真让人对付不了。” “倒是我觉得,台上人想要活下去,首先得把戏唱好了,让那些戏饕们满意才行!” 第79章 “各位道友,若换你们登台,又如何唱这出戏?” 一时间,众修凝眸沉思着。 一女修试着开口:“我认为,或许得让那将军,再演的深情一点,说不定会让那些戏饕们满意。” 一青年跟着道:“晚辈认为,大家都想错了。” “假如我上台,杀那些强盗时不会这么卖力,而是落得个满身是伤,之后再带着公主逃亡!” “也就是说,演苦情戏!” “我就不信,不能将那些戏饕感动。” 而此时戏台上,已是堪堪进入尾声。 不出意外,那些戏饕依旧是不满意,只见它们蜂涌到台上,宛若一只只食人恶鬼…… “下去,该第三场了!” 戏妖叹了口气,心念一动间,第三名山官,被带到了台上。 而这名山官知道戏码后,竟是真如那青年修士所想,演起了苦情戏。 只是,刚演到一半。 就被戏饕们冲上台,将他撕了个粉碎,那股残忍暴虐劲儿,简直比前两次更甚! 甚至隐约听见咀嚼声伴随着低吼声:“老子们当戏饕都这么苦了,你还敢让老子看苦情戏,去死吧……” 戏妖见状,只是摇了摇头。 “哎,何必呢,我都不想陪你演这苦情戏。” “第四场,开始!” 这第四名山官是个女子,她扮演的武生将强盗们杀尽后,拒绝了公主情意,头也不回走了。 而后,她头也没了。 戏饕们如同真正戏楼中的那些看客,听到不满意的戏,就开始砸场子,打戏子。 只是,它们做的更甚,也更为血腥! 见到这一幕幕,一筑基修士受不住了。 “前辈,我等修士,平时忙于修行,谁会没事天天琢磨怎么唱戏!” 他盯着戏台,目露不忍:“他们虽是死士,却也是我等一分子,是这大爻人族一分子。” “晚辈实在看不过眼,他们被如此虐杀,死得不明不白!” 这修士躬身行礼:“各位前辈,我速回棠城一趟,去梨园戏楼,找几个戏艺大师来!” “所谓术业有专攻,咱们在这儿乱琢磨,怎么也比不上真正精通此道者。” 见此,一金丹大修点头:“你有心了,去吧。” “遵命!” 戏楼之中,众人静默不言。 他们就好似池子里的囚鱼,不知何时,就被挑中到案板上宰上一刀。 这种生死不得控的感觉,简直快把人逼疯! “死几个了?”,听烛突然道。 “好像,这是第八个了吧。”,方堂语气苦涩,面上已露死意。 李十五则道:“听烛,你不是卦宗太子爷嘛,且卦宗又被称无形之中,大爻的第三国教,这万一挑中你了。” 听烛闻言,语气依旧淡然:“说实话,哪怕那祟妖挑中我,哪怕我不能让戏饕们满意!” “但我觉得,它们还没那个本事弄死我。” “你们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 李十五翻了个白眼,这家伙又来了,之前和他在棠城推粪车时,其口头禅就两个。 一,我有一卦。 二嘛,张口就是你不懂,我与你不一样…… 恰是这时,戏妖那尖锐戏腔,开始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叫李十五吧,这第九场,你来和我唱!” 瞬间,李十五身影飞身而出,消失在这戏楼之中。 “李……李兄被挑中了。”,方堂喉咙发干,艰难说道。 “嗯,希望他死的痛快点。” 听烛语气依旧平淡:“这李十五,真讨人嫌!” 戏台之上。 此刻李十五捏了捏手腕,又是活动下筋骨,这被束缚久了,就觉得浑身酥麻不得劲儿。 他望着台上,那一处处猩红血迹,又或是碎肉残渣,还有些半截手指,简直触目惊心。 第80章 台下,百多只戏饕咧着鲜血淋漓大嘴,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似已经迫不及待,想冲上台将他干碎。 “呵,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选我呢!”,李十五语气如风雪席卷,不夹任何温度。 “公子,小女子可不是睚眦必究之人呢!”,花旦戏妖手捏花指,翩翩然施了一礼。 而远处空中。 “前辈,快看,是那山官李十五。” “可惜了,他修为最低,这次怕是要殉道遭劫了。” 众修皆摇头叹着,认为其已是必死,且没任何回转余地。 一青年更是道:“各位道友,祟本就是害人之物,此前连唱八台戏,都无法让戏饕们满意。” “已然足够说明,无论怎么唱,都是必死之结果。” 众修不言,因为他们心中,同样这么认为的。 戏台之上。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摸了摸头顶冠上的花翎,他觉得这身打扮挺神气。 “懂了!” “你的意思是,你扮演的是一个亡国公主,被强盗所掳,而我扮演的,则是一个小将军。” “而这些强盗丑角儿,修为差我一线。” 戏妖:“公子既然明白了,可就准备开唱了。” 李十五却伸出只手制止:“别急,你真会配合我唱下去?” 戏妖嗯声道:“是,毕竟咱们的目的,可是要让台下戏饕们,看得满意呢!” 话音落下,便是铿锵锣鼓声凭空响起,且鼓点声愈发急促! 台上那数十位强盗丑角儿,手拿着长刀,开始围着李十五左右转悠。 “小将军啊!” “小女子不过一亡国公主,岂值得……”,戏妖瞬间入戏,声泪俱下,让人爱怜。 恰是这时。 却见李十五瞪起双眸,随手将手中花枪扔掉。 三两下间,就是越过强盗们包围圈,脚踩武生步,来到戏妖身侧。 “小将军,强盗人多,你快走咦!”,戏妖依旧入戏,声声情意婉转。 只是下一刹,整个妖愣住了。 李十五居然横腰将它举过头顶,而后毫不留情,重重摔在地面。 接着,又这么扯住它领口。 斗大巴掌,好似不要命的朝它脸蛋上招呼去,噼啪作响。 口中更是骂道:“你们这群强盗,就这么个货色,也值得你们抢?” “难怪啊,难怪一辈子当强盗的命!” “你等简直就是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污,这么个亡国不祥女人,值得你们一群强盗,来和我一个将军拼命?” 李十五呸了一声,又是重重骂道:“尔等无能,不配活在世上!” 天地间,为之一静。 戏台上,却是一众强盗,肉眼可见的双眸通红起来,拿起刀,就朝着李十五奋力挥砍去。 戏台下,上百只戏饕,却发出重重鼻息,双手不断拍着,似觉得台上这场戏简直精彩至极。 远方空中,众修一片沉寂。 一人指着戏台,语气结巴:“岂……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你们见过谁家将军,放着好好公主不救,而是先把公主痛扁一顿,再放肆嘲讽强盗们无能,吸尽全场仇恨?” “这……这根本,就不是个男人,呸,不是个人能做出来的事!” 戏台之上,李十五目光淡然。 盯着戏妖道:“你说的,要配合我演的。” “我……”,戏妖目中怒火涌现,可看着台下戏饕们那兴奋之样,只得硬声点头:“是!” 李十五同样朝着台下望去,目中疑惑一闪而过。 接着,又是一脚踢在戏妖腹部。 而后反手拔刀,砍下一强盗脑袋。 “杀人不斩头,等于白杀!” “尔等废物,女人都不会抢,拿命来吧!” 他身影如鬼魅,持刀不断在戏台上游走着,每出一刀,就斩下一头,同时嘲讽一句。 第81章 “无能,这贱人就你看得上!” “目光短浅,胸无大志。” “没骨气玩意儿,砍你都嫌老子刀弄脏了!” 见戏台之上,这场宛如闹剧的别样戏码,远处终是有修士受不住了。 忿忿道:“你这样演,虽……虽没有问题,但愧对男儿身!” 李十五回头,淡淡瞥了一眼。 冷声道:“这算什么?当初我等师徒遇到强盗劫持了一妇人上山。” “正欲行不轨之事时,我那师傅上前阻止,那妇人本以为是来救她,刚准备答谢。” “可下一瞬,头就被那老东西一刀旋飞到天上,血洒了老子一脸。” “偏偏那老东西还耀武扬威,嘲讽那群匪徒没眼光,说没他会挑女人,到最后,又将那群匪徒给全宰了。” “各位,所以这场戏码,我可太熟了啊!” 李十五深吸口气,调整呼吸,似不想回忆往事。 这一番话,让众修不由沉默。 且就这么短短几语之间,让他们好似活灵活现,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所谓恶人模样。 至于戏台之上,这场戏码已是渐渐尾声,随着李十五最后一刀斩下,彻底宣告结束。 只是台下,百多只戏饕却是不断拍桌闹腾着,看这模样,它们是要加一场戏。 或是长久以来,它们看的都是将军救下公主戏码,这陡然间看到有将军开场痛扁公主,群嘲众匪。 如此新鲜,自然得多看几场过瘾。 果然,倒地的强盗丑角们,头身重新接好,又纷纷站了起来。 李十五见状,不由笑了。 “戏妖,咱们继续!” 刹那之间,又是近身朝着戏妖招呼去,拳头如风,脚踢如雨! 同时,不断挥刀砍杀着强盗丑角儿。 时间流逝,这台戏唱了一场接着一场,不知重复了几遍。 李十五早已是眸子通红,挥刀愈发凶横,似完全沉浸在扮演的角儿中,成了乾元子那般的恶人。 只是渐渐,他开始发现,自己好似成了这台上名副其实的角儿。 甚至,与脚下戏台开始生出种联系,且越来越紧密。 又过了许久,李十五猛的睁眼,眸中猩红血色不见,反而如中秋之月,异常清明。 此刻的他,俨然已得到了脚下戏台,近乎一半的控制权。 “我懂了!” “戏台,是由台上角儿说了算。” “所以这么多场戏下来,我得到戏饕们认可,也成了角儿,掌握了戏台一半控制权。” 李十五面朝戏妖,笑容愈发明显,继续道:“至于你和戏饕们,都是基于这戏台而生,且你身为戏子,戏饕为看客。” “所以,你不能拒绝它们。” “因此,你只能配合我将那场戏一遍又一遍演下去。” 此刻,李十五咧着嘴,笑意爬满眉眼。 且随着他心念一动,台下百来只戏饕,与这戏台间的联系被断绝。 李十五面朝远方,口中吼道:“各位前辈,戏台才是这座戏楼基石。” “如今戏饕可杀,请速动手!” 反观戏台之上。 戏妖只是手拿镜子,对镜描绘,涂弄着被李十五先前弄坏的花旦妆容。 而后,一把锋利长刀,就这么出现手中。 它又以戏腔唱道:“公子啊,竟真被你找出了,破解这戏楼的方法,小女子钦佩咦~” 见此,李十五面色古怪。 “你个花旦,用刀?” 戏妖点头,手捏兰花指,粉红眉眼之间笑意流转。 “公子啊!” “小女子是祟妖不假,是花旦亦不假。” “可谁说,花旦就不能使刀的?” 天地间,狂风忽起。 听到李十五吼声,十数位金丹大修一步踏出,眸中风雪倒卷,全身法力呼啸。 第82章 “离炎!” 一老者双指一挥,便见千里暮云,瞬间燃成赤金之色,一朱雀法相好似熔岩流淌,挥翅间遮天蔽日,呼啸而去。 “星雨!” 一中年口中轻吐,凝结一滴滴水珠,激射而去时,似那漫天星斗坠落。 “赤霄!”,亦有人指间剑吟声起! 十数位金丹大修动用杀招,几乎是顷刻之间,将那座戏楼,连着外边戏台淹没。 山野之间,好似一块巨石坠落平静湖面,法力波动如涟漪扩散而去,将方圆二十里向下犁了数丈之深,连块好的地皮都是不见。 时间流逝,随着激起的漫天尘土,渐渐被山风抚平。 戏楼仍在,戏台依旧。 倒是上百只戏饕,被轰杀了灰飞烟灭。 戏台之上,花旦一手捏花指,一手持长刀,身段依旧美得那般惊艳。 “公子啊,你杀得了小女子吗?” 花旦眉目间情意婉转,似依旧在戏中,又继续道:“不过公子说的没错,戏台才是戏楼存在的关键。” “想要除妖的唯一方法,就是唱一台好戏,让戏饕满意,夺得戏台一部分控制权。” “至于小女子制住你们的能力,同样来源于脚下这方戏台。” 戏台另一边,李十五已是褪下武生袍,一身道袍如墨,赤脚,左耳垂上棺老爷静静挂着。 “你修为多高?”,他平静道。 “戏台上人多高,小女子就有多高,且多高上一线。” “没有上限?” “应该有,但上限至少不是公子你。” 戏妖说着间,又是掩唇轻笑。 “公子啊,小女子与戏台共生。” “现在,只有你有机会杀我呢。” “所以公子,想试试吗?” 李十五不言,只是手中因果红绳出现,轻轻一抖,便是化作一条猩红长鞭,带起轻啸之声。 而随着长鞭出现,周遭鼓点声起,且愈发密集,伴随着种激昂,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公子,小心咦~” 戏妖一声戏腔唱罢,手提长刀,一身大红戏袍好似秋风中一片红叶,不断在戏台上翻转着,杀机凌厉,却又美得惊人。 李十五瞳孔一凝,忽然露出难以置信之色,他觉得,自己周遭时间仿佛被凝固一样,愈发变得缓慢。 不,不是时间凝固。 而是对方那道身影太凄美,太梦幻,让他忍不住沉浸其中,以至于忘记自己同在戏台之上。 “嘀嗒~” “嘀嗒~” 血液粘稠,顺着刀刃流淌下来,滴滴落在戏台之上。 “差一点啊。” 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单手抓着那柄刀,从自己胸口生生拔出去。 他能感觉到,心脏已被刺破,更多的血液,正在他肺腑间不断乱蹿着。 对面,戏妖手握刀柄,笑靥如花。 “公子,你作为修士,不会法吗?” “呵,修行不过三月,自习了些基础术法,能杀得了你?” “不能!”,戏妖尖啸一声,眸光瞬间阴狠异常,已然恢复本性。 “所以,你就去死吧!” 戏妖抽出长刀,猛的朝眼前人脖颈挥砍,且不断传来鬼哭狼嚎之声,似无数只厉鬼正撕咬而去。 李十五见状,只是以指为刀,按在自己眉心,便见眉心位置裂开一道细密裂痕,一滴眉尖血落下,顷刻间燃烧起来。 “我以我血,咒身燃魂,蒙目!” 便见戏妖双眸之上,突然蒙上一层血色,且它灵识都被蒙上一层血光,不见丝毫光明。 见此,李十五手中长鞭好似利剑,直刺戏妖脖颈而去。 口中狞笑道:“道爷说没学法你就信?呵,是没学法,可偏偏学咒了啊!” 长鞭洞穿戏妖脖颈,可是下一瞬,对方就消失不见,等再现身,已站在戏台边缘。 第83章 戏妖眸光森冷:“想斩本妖,你这点道行,浅了!” 瞬间,一人一妖迎面俯冲而去。 戏妖一手长刀,似只残蝶,在戏台上不断摇曳着,且它爆发出的血肉之力,比十五竟是更强上一线。 正如它所言,台上人多强,它只会更强。 “小子,你太慢,太慢!” “呵呵,想以手中因果祟宝锁定我‘缘线’,可你听过没有,戏子无情,你慢慢找去吧!” 戏台之上,李十五完全落入下风。 血液不断洒出,已将道袍染透。 只是,他目光依旧漠然,这点痛比之当初剥皮,简直不下万一,他只想着,如何尽可能以伤换伤,砍上对方一刀。 戏台上空,十数位金丹大修观战。 “这李十五,年龄太小,修为太短,会得太少,难,难,难!” “他对敌手段确实太少,各位,我等上那戏台如何?” “道友稍安勿躁,戏妖诡异,我等若是进了戏楼或戏台,必惹出新的变化,怕是顷刻间会被其治住!” 也是这时,或是因戏台上一人一妖对战。 听烛等山官竟是恢复自由身,纷纷从戏楼中冲了出来,待见到台上场景,顿时一愣。 “这……还得是李兄啊!”,方堂满脸通红,硬生生憋出句话。 “别拍狗屁,他都快被捶死了,简直差劲!” 听烛瞥了台上一眼,语气依旧那么的寡淡,似天生高人一等。 只是下一瞬,八卦道衣无风而扬,一对丹凤眸子一凝。 便见他手持八卦罗盘,原地盘坐而下,口中不停吟诵着什么,神情极为凝重。 至于台上,李十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直直后退着。 忿忿道:“你一个花旦,刀耍这么好要死啊!” “公子说笑,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使刀,就像我同样不知,自己究竟如何诞生的。” 说罢,便见一身戏袍红得似火,带着冲天杀气,脚踏鼓点,再次冲袭而去。 也是这时,李十五神情一亮,手中因果红绳笔直朝着祟妖飞出,“找到,你头顶那根‘缘线’了。” 而戏妖,只是定在那里,轻蔑一笑。 接着轻描淡写挥刀,从自己头顶挥砍而过,便听见冥冥之中,传来好似什么断开的声音。 “找到又如何?我自己将‘缘线’斩了就是!” “这也能行?”,李十五神色,那叫一个憋屈精彩至极。 “公子,我手中这刀,怕是比你想的,要远神奇的多诶!” 只是台下。 听烛手中八卦盘忽然停止转动,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朝着台上喝道:“李十五,快破境。” “我卜的卦是,你此刻破境,方有一线生机!” 台下。 听烛依旧吼道:“李十五,你已然炼气九层,此刻破境,方有一线生机。” 台上,李十五伸手抹着嘴角血迹,就觉得,挺懵的。 当即骂咧道:“算卦的,你懂个屁。” “我若是真破境,这戏妖修为也会跟着拔高,它此刻已然诡异的紧,待到那时,只会更难对付。” 空中,某金丹大修也是点头。 “卦宗小友,这李小友说的没错。” “此戏台太过于诡,所以我等不敢随意登台,就怕助长此妖嚣张气焰。” 见两人都这般说,听烛神色无任何变化,只是目光平视前方。 语气随意:“反正,我卦相如此。” “当然,若他死了,也别怪我算的不准。” “毕竟这卦相,一切解释权,最终由我卦宗说了算。” 天地间众:“……” 至于戏台之上,李十五咳着血,血丝密布的眼中,果决一闪而过。 若没有脚下那方黑土,时刻供给他‘养分’,他怕是已经命陨戏妖刀下。 实在是对方,太不讲道理,居然连‘缘线’都能斩断,这算什么? 第84章 所以即使突破无用,即使处境愈发糟糕。 呵,管它呢! 此刻,天地间已是渐渐昏沉下来,远山残阳如血,近山晚风微凉。 戏台之上,李十五神色一狠。 那柄乾元子半臂长黑铁柴刀,突然落入手中,而后猛的抛向空中,再笔直落下。 其刀锋好似长了眼睛似的,就这么沿着李十五脊背,整条切开。 “嘶!”,李十五咬牙狞叫一声,五官皱成一团。 再看他背上,一节一节脊柱,夹杂着淋漓鲜血,就这么活生生裸露了出来,血腥至极。 不过,他那整条脊椎白骨,却是一种极为深邃的漆黑之色,好似墨水浸染过一般。 此刻,这片天地间。 除了众修忍不住倒吸口凉气外,却无一人,对他那漆黑脊柱觉得异样。 因为他们,同样如此。 某金丹大修叹道:“脊柱,又称龙骨,更称人体龙脉。” “天地间无灵气,我等唯修恶气。” “却是随着修行,自身龙脉,渐渐被侵染成漆黑如墨。” 他身旁,一老者跟着点头。 “是啊,古籍记载,灵气时代那些修士,一颗筑基丹入腹,就是有机会突破,哪像我们现在这般艰难。” “不过,他们有他们的方法,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 老者说完,便是望向李十五。 “李小友,你既然决定,便听好了。” “如今的筑基,像我等修士,讲的是筑龙骨,重塑人体龙脉!” “你需以烈火,焚烧自己脊骨,将其彻底唤醒!” 戏台之上,李十五一句没听。 白晞送给他那部功法,该讲的,该注意的,基本尽详。 只见他手指尖,一团火苗渐生,就那么附着在他后背整根脊骨之上,好似泼了油般,刹那间熊熊燃烧起来。 远远望去,李十五后背一线火光冲天,这一幕荒诞残忍,亦透着一种莫测怪异之美。 “公子,哪怕你临时破境!” “可我到时只会比你更强,且更加难以琢磨,所以何必呢!” 戏妖叹了口气:“所以这台戏啊,不想陪你继续唱下去了!” 一人一妖,再次战在一起。 前有祟妖,后有脊柱火焚之痛,此刻的李十五,更加难以应对,只能堪堪维持着,躲过对方杀招必杀。 远处空中。 有筑基青年不由咋舌:“这……这,他不要命了?” “我等筑基之时,虽同样这般重塑人体龙脉,却每次只是焚烧锻炼一节脊骨,且足够小心翼翼。” “实在其中痛楚,外人难以想象。” “而通常来讲,整个筑基过程会拉长到一年,甚至几年。” “饶是如此,被逼疯或因此陨落者亦不在少数。” 听到这话,无修士应声。 他们同样没想到,会有人以这般凶猛,且足够残忍的方法来破境。 “听……听大少,你的意思,也是让李兄这般破境?”,方堂语气发干,艰难询问着。 一旁,听烛低头望了手中罗盘一眼。 “额,这……” “咳咳,卦相如何,一切解释最终由我卦宗说了算。” 众山官:“……” 时间流逝,天地间,暮色已然上涌。 李十五后背脊柱之上,火光愈发明亮,上面漆黑之色渐渐褪去,反而露出种玉质的温润光芒。 越焚烧,这光芒越盛。 同时,他的胸腔之间,开始回荡起一道道潮汐之声,好似海浪,带着汹涌的力量扑面而来。 渐渐的,这声音愈发响亮。 且这片天地,变得静谧无比。 唯有那一道道潮汐海浪的声音,不断落下,不断响起,清晰在众修耳边响起。 某金丹大修,头一次露出失态之色:“这,这声儿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大了?” 第85章 “就好似天地化作海洋,潮汐潮落,尽归他李十五一人之上。” “我等破境时,胸腔潮汐可没这动静。” 众修沉默,因为他们同样觉得,离谱,简直离谱至极。 又过了几息,才听一老者叹道:“如此,倒是让我想起了一句道偈。” 他身旁青年忙问道:“长老,什么是道偈?” 老者摇头道:“所谓道偈,就是有好事者,根据修恶气破境时的异象,给这些境界编写的一句骚话。” 青年点头:“所以长老,筑基境的道偈是?” 老者望了天地间一眼:“你们听,这道道潮汐声,像不像是一个人在叹息?” “所以筑基的那句骚话……道偈就是——问长生者,可敢饮尽这盏盛满叹息的海?” 而戏台之上,李十五气息比之从前,简直天翻地覆。 他后背之上,那根脊骨如玉,此刻透着种奇异光泽,随着脚下黑土不断供给‘养分’,一道道扭动着的深红肉丝,自他脊骨两侧疯生而出。 就这么几息功夫,居然长好大半。 在他对面,那戏妖只是摇了摇头。 “公子啊,你破境,我亦破境。” 它声音渐扬:“可你知道,待我仙道二境时,又有何等之力?” 只是这时,异变突起。 李十五忽然瘫坐在戏台之上,目露惊恐之色。 他盯着自己手指。 只觉得痛,钻心的痛! 天地暗沉,不见星月。 戏台之上。 李十五身躯弯成弓形,口中发出低沉嘶吼之声,似痛苦莫名。 “李十五,发生何事?”,听烛最先反应过来,在台下忙追问。 而其余众修,同样面露异色,他们也没瞧见那戏妖施术害人啊。 至于李十五,只是摊开手掌,定定盯着自己手指。 他曾一夜修至炼气九层,那时,就发现十根手指上,第一节指腹位置,各有两道暗纹。 后随着修为愈发稳固,两道暗纹逐渐变得凸起,甚至能清晰触摸得到。 然而到了此刻。 李十五艰难吞咽口水,眼中满是惊惧,他好像看到,自己左手大拇指上,那两道暗纹好似活过来了。 “动……动了!” “不……不对,是幻觉!” 只是下一瞬,惊悚一幕出现了。 他拇指上那两道暗纹,竟是像人的上下眼皮,就这么活生生的,睁开了。 接着一颗带血眼珠子,就这么暴露在天地之间,左右不断看着。 然而,依旧没完。 这颗眼珠子,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他拇指上挣脱了出来,化作足足人头大小,而后直接张开道嘴,毫不讲理的,就是一口咬在戏妖身上。 也就这么一口,活生生咬掉戏妖半个身子。 而后,重新缩回李十五拇指之上。 甚至能清晰听到,那颗眼珠子之上,不断传来的咀嚼之声。 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无论众山官,还是诸多修士,甚至金丹大修,瞳孔皆满是惊悚之色。 “我……我好像看到,李十五拇指上,长出一颗眼睛!” “不……不止,那眼睛甚至长出了嘴,吞了戏妖一半,你……你听,它还在嚼!” 某金丹大修,同样深吸口气。 “各位道友,我等修恶气,按理来讲,元婴之后才会躯体渐生异化,可他分明筑基。” 另一人摇头:“不,不对。” “哪怕异化,却也没听过,谁能吞食祟妖啊。” “你们是否知道,这十五还有一个称号,十腿蛤蟆。” 他盯着李十五,目光惊疑不定:“难道,他躯体之中藏了只祟,大祟?” 戏台之上。 李十五神色狰狞,右手死死将左手大拇指摁着,手指长眼睛,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它在动,在咀嚼。 第86章 这种感觉之瘆人,他根本无法描述。 而另一边。 戏妖已是躯体恢复完整,却是明眼能看出,它比之前虚弱了很多,就连一脸花旦妆容,此刻都是显得黯淡无光。 “怎么会?”,它语气惊疑。 自始至终,它对台上这场戏码,都是持着胜券在握姿态。 它与戏台并生,上台人强,它只会更强,完全没有惧怕之缘由。 然而现在,它怕了。 “公子,请上路!” 戏妖话音落下,挥砍之间划出道诡异弧度,刀光凝成道线,带着神鬼莫测之威! 至于李十五,他感知到拇指上眼珠子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下意识的,就是用力想将其抠出来。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眼珠子没抠出来。 却是一把利刃,就这么一寸寸,被他从中生生抠了出来。 “滚!” 李十五愣神之际,将其握住,反手向身后砍去,这一击如那神来之笔,又似蜻蜓越过水面,就这么轻飘飘的。 “轰!” 一声闷响之后,戏妖砸在戏台边缘。 直到这时,李十五才回过神来。 他手中的,同样是一把刀。 较之寻常刀,更直,且宽上一指。 刀锋冷冽,刀身肃杀。 最关键是,两边刀面之上,各是半张栩栩如生的花旦脸谱,其纹路清晰可辨,更带着种鲜艳色彩,或者说是妖艳。 “他娘的,这算啥?” 李十五彻底愣住了,因为这脸谱,赫然是台上戏妖。 “这是刀?花旦刀?戏刀?” “可眼睛里,为何长出个这玩意儿?” 只是这时,戏妖再次瞬息而至。 没有任何犹豫,一人一妖,碰撞在了一起。 几乎刹那间,小小戏台之上,密密麻麻皆是两者残影,或是速度太快,更是引出雷鸣般音爆,且带起周遭狂风呼啸。 一人一妖,皆毫不留情,以肉体身躯撞击,只欲置对方于死地。 李十五没发现,不知不觉间,他挥刀的轨迹和对方一样,只是戏妖是美中带着叵测,他却是更直接一点,也挥刀更无情。 远处,有筑基修士瘪嘴:“这李十五,过于莽夫了,都不会施术!” 身旁人道:“可能,他修行太短,没来得及学,也没处学吧。” 戏台之上,已渐渐尾声。 戏妖被眼珠子吞食一半,且李十五身上一个又一个的诡变,它真的无力再招架了。 “公子,停手吧!” “小女子,认输了!” 戏妖手捏花指,脚踏花旦步退到一边,那对粉红眸子中,此刻挂着一种名为‘释然’的笑。 “你怎么不用,之前口中说的什么手段?”,李十五站在那里,不由问道。 “公子不知,被吞掉一半,小女子已是有心无力。”,戏妖施了一礼。 一时间,两者间有些沉默。 “你……”,李十五正欲说什么。 “公子别问,你为什么有那刀,又为什么刀上有我脸谱,小女子一概不知。” 戏妖一身大红花旦戏袍,两手红袖翩翩,此刻随着夜风而扬,朦胧间好似一幅画卷。 它继续道:“不过我可以告诉公子,小女子为何有自己手中这刀。” 李十五点头:“愿闻其详。” 戏妖同样点头致意,又道:“所谓戏子,一上戏台,便是锣鼓响,人声沸,台下客来去,台上人经年。” “很多时候,变得身不由己。” “所以此刀,可以斩情。” 戏妖笑了笑,又道:“而对于有的戏子来说,她们厌倦台上的日子,可偏偏又逃脱不得。” “所以此刀,可以斩己。” “公子莫笑,我也不知自己为何懂得这些,可就是知道。” 戏妖说完,看了眼戏台,而后取出只铜镜,就这么慢慢的,仔细的除去自己面上花旦妆容。 第87章 不多时,一个极为清秀,好似月光下一捧清水的年轻男子,出现在李十五,也出现在众修眼前。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头顶花冠取下,放在戏台边上。 “你这是干嘛?”,李十五怔了一下。 戏妖闻声,以男儿声道:“自然,是唱最后一台戏,不过我觉得,这戏倒挺无聊的。” 又摇了摇头:“怎么说呢,毕竟我是祟妖不假,害人亦不假,所以这该死,也是应该的。” 说着间,又是一手捏起花指,一手提刀,口中唱着戏腔。 “戏子描眉,大戏开台!” “戏子落妆,曲终,人散咦~” 随着一抹刀光亮起,花旦,命陨! 戏腔余音寥寥,在这夜中,渐渐散去。 花旦倒在台上,双眸空洞却带着浅浅笑意,一身大红戏袍没有任何褶皱,却偏偏,像是一幅破碎画卷。 “戏中人,断人魂!” “看他赌天命,殉天门,惨,惨咦~” 李十五口中喃喃哼唱着,这是花旦第一次登场时,口中唱的那句戏词儿。 “这句词儿,只是随便唱的,还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此刻,望着花旦那张年轻,却异常清晰的面庞。 李十五深吸口气,将其牢牢记下,因为他恍惚觉得,这花旦有可能不止是祟,而是在过去某段时间,真的出现过。 也是这时,他手中那把铭刻有花旦脸谱的无名之刃,化作点点光雨,轰然消散。 忽然,李十五瞳孔猛地一颤,拇指上那种钻心的痛,又来了。 他清晰感知到,那只眼珠子,似乎又想挣扎着跳出来,且想将台上剩下的半只戏妖,给吞食下去。 “滚!” 李十五怒喝一声,眼中凶光涌现。 这眼珠子吞食戏妖,或吞食多少,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能接受的是,这玩意儿长在他身上,却仿佛有思想一般,根本不接受他这个主人控制。 “呵,长在老子身上,你想反天?” 话音落下,黑铁柴刀落入手中,随着一道血光涌现,左手大拇指被他齐根切下,落在台上。 而一缕缕幽红火焰,不知何时,在身后戏楼,以及戏台上燃了起来。 李十五纵身一跃而下,于一旁默默看着,这火焰倒是和上次一样,依旧没有丝毫温度。 “爷,里面请!” “瓜子花生香茶,来咯~” “隆咚咚~呛~,小女子年芳二八……” 天地间,众修眸中倒映着火光,怔怔望着。 他们耳中,好似听到戏楼中人来客往,锣鼓喧天,戏子在台上开唱,仿佛身临其境般。 只是这一道道声音,随着这座戏楼被火焰吞噬,也渐渐消散风中。 “呵,变九腿蛤蟆了!”,听烛瞥了身边人一眼,语气轻嘲。 李十五一囧,忙从棺老爷腹中取出黑布,套在身下,给自己打扮的不伦不类。 他破入筑基之后,就有种感觉,能稍微控制下多出的那些腿,大概就是砍了之后,原来要两个时辰长出来。 现在,能让其长慢一点,需四个时辰。 忽地,李十五神情一僵,缓缓低头。 方才在台上被他砍掉的拇指,此刻重新长了回来,那颗眼珠子赫然也在,就这么眨了一下,直勾勾盯着他。 且眼珠子的视角,同样出现在他脑海之中。 我看我的手,我的手在看我。 两种视角,两幅画面,不断交叉着的古怪感觉,让李十五忍不住的,一阵头晕目眩。 “你属葱的?这砍一截,又能长出来?”,听烛随意说道。 “嗯,你猜对了。” 李十五叹了口气,继续道:“就像果树梳理根系,修理枝丫,反正大差不差,见怪不怪吧。” 第88章 “倒是你,那一卦算的不错,知道我破境能赢。” 远处,一道流光,正急速朝着这边而来。 几息之后,一筑基青年,带着几个满是惶恐老头,出现在众修面前。 “长老,幸不辱命。” “这几位老者,皆是梨园大师。” 青年行礼,不过马上,他看到那近乎烟消云散戏楼,浑身一怔。 “没了,就这么没了?”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各位师兄师姐,谁能告诉我,最后台上那戏,究竟怎么演的,师弟心里痒啊,痒死了……” 只是,众修皆面色古怪,无人言语,就这么默契吊着他。 倒是李十五,眼角一抽,望向边缘一处角落里。 有两个炼气九层小修,抬着个玉床,上面两个抱着的‘比’字老头,依旧那么精神抖擞,且让人难评。 “你们咋在这儿?”,李十五过去询问。 “回李山官,我俩听闻此地有祟出没,就抬着玉床过来了,看能不能碰个运气,找到让他们分开的办法。”,一小修忙拱手。 另一处,一隐蔽山头上。 某位碎花白裙女子,正手拿白纸,咬着笔杆,满脸纠结之色。 “这,该让谁当我笔下反角儿呢?” “戏妖?它这么美,不想。” “嘿,有了,就那个听烛!” 然而半空之中,十数位金丹大修,就这么凝视着李十五,各怀心思。 “各位,此子生有十腿暂且不说,偏偏他拇指里的眼珠子,能食祟!” “诸位道友,此事诡异,这李十五,怕是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 此刻。 感受着空中那一道道凌厉目光,李十五眼神一转,倒是没有多少惧意。 “各位前辈,我与白晞交情可不浅。” “你们且看,我手中红绳,便是赠我之祟宝。” 某金丹大修摇头:“一件祟宝,这交情怕是不够,毕竟你今夜,展现疑点太多了。” 李十五闻声,依旧风轻云淡,张口就是乱讲:“我给他身上揩过屎!” 一时之间,众修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同时大受震惊。 第二日。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端坐堂前,双眸微敛,身旁几缕松香烟气笔直,正缓缓燃着。 “尔等所述之事,我已知晓。” “我能说的是,李十五身上,绝对没有藏着祟,也绝无可能有。” “这件事,以后不用提了,退下吧。” 闻得此言,十数位金丹大修俯身行礼,慢慢退出堂内,就此离去。 一时之间,堂下只剩众山官盘坐。 “你们也下去,李十五留下。” “是,星官大人。” 望着左右之人尽数离开,李十五深吸口气,抬头问道:“大人,我身上,真没藏着祟?” 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时常这么怀疑,有没有可能,种仙观就是只祟。 白晞摇头,语气依旧肯定:“不是,也不要质疑我的判断。” “那大人,我拇指上这颗眼珠子……” 白晞凝视一眼,目光渐渐凝重起来。 过了许久,才听他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不过我似乎觉得,你那眼睛,不止是一颗眼睛。” “罢了,你也退下吧。” 见李十五离去,白晞才是凝视窗外远方,目光深远。 “戏楼,花旦,戏刀,戏子刀法!” “为何,我会觉得莫名其妙熟悉呢?” 星官府邸,大门口。 李十五缓缓抬头,见雨丝如雾,满城随处可见的海棠花,在雨中花开正艳。 “哟,这是咋了?” 李十五挑了挑眉,只因听烛推着粪车,正面无表情从自己面前经过。 “星官当初罚我推粪两月,如今过去一月,他让我再推一天。” 听烛简单几句,随便说着。 临近黄昏时候。 棠城,城门之下。 一众山官在此道别,神色中带着淡淡怅然,这戏妖一行,惨死八人,就不知他们,能坚持多久了。 第89章 也是这时。 听烛身着一袭卦衣,从城中走了出来,本是平平无奇件事,却见他神色突然一凝。 手中罗盘转动间,口中低喝:“我有一卦,与尔等八字不合。” 刹那之间,几道光芒自他掌间迸射而出,接着几缕血光落下,浓郁血腥瞬间扑鼻。 众人愣愣看去,有三名男子,两名女子,就这么喉咙间鲜血狂涌,被斩断生机,倒在地上。 “听烛,你这是何意?”,有山官怒斥。 听烛却是面色淡然:“我卦宗,向来就是如此,一切以卦相行事。” 一女子山官看不下去,斥道:“可是,他们皆是凡人,你若真有本事,就把你怎么算的卦,给我们解释一遍。” 听烛闻声,回过头,盯着这女子。 口中念道:“我有一卦,和你……” “你……你……”,女子瞬间后退,浑身忍不住的打颤,遍体身寒。 “你敢质疑我的卦术?” 听烛轻蔑一笑,又是摇头道:“你们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 说着,身影冲天而起,消散在漫天云雾之中。 “李……李兄,他们真的只是普通人。”,方堂手指着,地上那具具倒地尸身。 李十五低头瞅去,几颗散落的果子,以及些七零八碎之物,就这么裹在满地泥泞之中,看着糟心。 “我知道。” “第一次遇见听烛时,他也这么突然杀人,同样以八字不合的理由,不是吗?” 李十五朝着空中望去,这卦宗为何如此?以他如今眼光,看不透其中万一。 倒是一众山官,满脸愤色。 “要我看,这卦宗如此行径,就该与纵火教一样,将其归为邪教。” “呵,说这些有用?大爻默认他们如此,你能有什么办法?” 夜里。 李十五回到菊乐镇,那座小庙之中。 一根红烛火光不断跳动,也带着他墙上影子,一下又一下被拉长着。 “这眼珠子!” 李十五凝视着拇指那颗眼球,又是看着另外九根手指,上面那两道暗纹。 “不……不是吧,难道我每根指上,都会长出一颗眼球?” “十腿,指上十眼,种仙观……” 李十五口中喃喃着,却是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好似面前是一座无尽深渊,里面潜藏着无数只恶兽,正张着血盆大嘴,等他一步步向前,最终跳下去。 “乾元子,火焱子!” “你们两个老东西,究竟弄了个什么,又找了个什么出来?” 李十五眸光越发狠戾,却是无处发泄,忽地,他眉头舒展开来。 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沓又一沓黄纸,就这么走到庙门口,开始燃了起来。 同时,以指为刀,取下额上一滴眉间血,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他这段日子,特意学的一道唤魂之法,他在尝试,能不能唤出个关于乾元子的魂儿来。 只可惜,一切无用! 也是这时,一身披灰色大褂,身形丈高的老者靠了过来,是无脸男。 “李爷,这干啥呢?” 李十五瞥了一眼,停止唤魂。 只是对着面前熊熊火光道:“各位孤魂野鬼,这些纸钱,全当送给诸位,若谁侥幸遇到个叫乾元子的鬼物。” “尔等只管弄死,一切算我的。” 一旁,无脸男倒是觉得这样无聊的紧,孤魂野鬼哪有这本事。 李十五又抬头问道:“你的脸,还有金子,不是全让听烛收走了,现在这张脸哪儿来的?” 无脸男耸耸肩:“李爷,棠城那大一个城,一天得死多少人啊,随便从死人脸上扒呗。” “大不了我挣了金子,分给其亲属后人点,他们都得夸我一声良心。” 日子,似渐渐平静下来。 李十五觉得,自己修行有些快了些,毕竟距弄死乾元子,才过去短短数月。 第90章 还有那张乌鸦嘴,拇指上的眼珠子,菊乐镇民身上透出的金光,一切的一切,皆是让他心烦意乱。 匆匆之间,又是一月过去。 “各地山官,速来!” 小庙之中,李十五盯着手中山河定盘,眉头紧锁。 “难道,又有祟出现了?” “呵,这山官身份,倒是个麻烦。” 当初他不得去路,且被十腿所拖,犹如雨夜中一条无家恶犬,恰是季墨让他替当此地山官。 加之不懂其中利害,稀里糊涂,就接手了这么个烫手活儿。 “罢了,好坏参半吧!” “毕竟,见识了那大爻朝会,知道些秘事,得了祟宝……” 李十五长舒口气,便是凝神,盯着自己身下多出的那些腿,手起,刀落。 …… 棠城,星官府邸。 一处宽敞院落中。 白晞并未露面,且出现的,只是一个金丹修为官吏。 此刻,李十五扫视一眼,发现之前死去的八位山官,已经补上人手。 只是,这些人? “听烛,你为何又回来了?”,李十五眉头蹙着,极为不解。 不远处,听烛一袭卦衣,目不斜视道:“我有一卦……” “哼!”,他语气一顿,“我卦宗行事,为何讲与你听?” 见此,李十五也不搭理,目光又锁定在一人身上。 那人一身蓝色道袍,眉眼若星,居然是那纵火教落阳,其在赌妖那里输的两百寿元,不知用了何法,悉数被补了回来。 “大人,我要揭发!” 李十五猛然大喝一声,字字铿锵,神色间满是正气凛然,指着道:“大人,此人是纵火教之人。” “而且,其地位绝对不低,甚至可能极为重要。” 李十五拱手:“大人,此子如今混入我等之中,必是藏着天大阴谋。” “还请大人,速速诛恶!” 一番话,顿时在八十一位山官间引起骚乱,他们也没想过,有纵火教之人如此大胆,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混进来。 倒是落阳,一副懒散样子,打了个哈欠。 笑道:“听闻这群山官之中,出了个背刺狗,现如今,我好歹与你是同僚。” “所以李十五,那条狗不会是你吧?” “李十五,你是背刺狗!”,落阳咬字极重,眼神凝着,似十分笃定。 见这般,李十五满脸屈色。 催促道:“大人,快收了他,此乃大功一件啊。” 庭院之中,八十一山官,呈九横九列分布,李十五位于第一排,自然瞧见第二排落阳。 倒是位于后边的方堂,听到指认,忙上前来,看了眼后点头道:“大人,李兄所言非假,这人确实是纵火教恶徒,此前在赌妖那里遇见过。” 此刻,见场面这般混乱。 那中年官吏只是伸出只手,神色躲闪间,示意稍安勿躁。 只听他压低嗓音,有些欲言又止:“各位,莫慌。” “这落阳小友,是星官大人默认加入的,你等记在心里就是,切莫在外边乱言。” 听到这话,李十五忍不住一个激灵。 白晞放纵火教之人进来,何解? 思索间,他继续打量着。 那提篮妇人,修羊相,后叛入纵火教,此刻赫然也在其中。 还有一个胖墩子,道袍袖口之上,能隐约瞧见一个银色‘肥’字纹路,对方正盯着他咧嘴笑。 “姓肥,莫非此人,是豢人宗的?”,李十五喃喃一声,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下一瞬。 他便是看到那个独得八成笔相之力的白裙女子,正手持生非笔,在一张纸上不知写些什么。 还有另外三名新任山官,乍看上去,也颇为不凡。 见此,李十五不由倒抽了口凉气。 听烛,落阳,妖女,豢人宗的,修羊相的……,不对劲儿,事出有异,绝对不简单。 第91章 当即,便见李十五眸中情绪涌起。 开口道:“大人,我师父含辛茹苦养我长大,其命陨不过三旬,身为徒儿,心中悲痛,不足与外人道也。” “只是私地里,打算在其坟头尽孝三年,日日为他焚香诵经,算是为其送终了!” 李十五低着头,字字悲切:“还请大人,莫要为难晚辈一番孝心。” 身后,听烛声音幽幽传来。 “记得食妻情书那次,你才说教我弑师的。” “我本纯良,你怕是认错人了。”,李十五下巴微扬,回答的掷地有声。 也是这时,那碎花白裙女子,黄时雨,也不知在纸上写了什么,反正开头是‘李十五’三字。 便听她问道:“李十五,你当真要为过世师傅焚香诵经?” “自然,如若有假,天打雷劈。” 李十五声音有些木讷,却是异常响亮,明显是心底里的实话。 见这般。 山官方堂摇了摇头:“李兄虽让人看不太透,不过品性,应该是没问题的。” 至于听烛,落阳两人,满脸疑惑之色。 难道他们,当真把李十五看错了? 也是这时,黄时雨继续问道:“那我问你,你焚什么香?” “灭魂香!”,李十五毫不迟疑答着。 “那我再问你,你念什么经?” “永不超生经!” 在场之众:“……” 倒是听烛,落阳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大家本就都不是啥好东西,你嘛,也别想独善其身。 李十五答完,顿时清醒过来,知道着了黄时雨的道,只是也不敢当面迁怒,对此人,和其手中那笔,他避若蛇蝎。 “大人,我上次面对戏妖时,受其暗伤颇重……”,李十五又是喋喋不休说着。 他不知此次集结为何,但是这些人皆搅和其中,下意识的,就不想淌这趟浑水。 “好吧,你既然执意借口,那就别去了,毕竟无论赌妖还是戏妖,你皆功不可没。”,中年官吏点头道。 “谢大人!” 李十五行礼,长松口气。 十相门,豢人宗,卦宗,纵火教,皆有人参与其中,若再加他的种仙观,那就是大爻五大教派,想想就心里瘆得慌。 庭院之中,中年官吏挥手之间,一片绿叶,化作近百米悬浮在空中。 “各位,走。” 随着一声招呼,众山官相继一跃而起,双脚落入叶上。 “李十五,你当真不去?”,听烛随声问道。 “不去不去。”,李十五忙摇着头。 而后满脸笑着,拱手道:“各位,一路顺风。” “毕竟我要去了,被地下那老东西知道了,怕是得戳着我脊梁骨笑话,说没学到他半点机灵劲儿。” 望着绿叶远去,李十五终于定下心来,只是马上,他似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一变。 “听烛那狗东西,不仅会乱杀人,还会施咒,上次就是被他咒了。” 忽地,他神情一亮。 “有了,我去白晞那里,就不信还有什么意外!” 李十五说着间,就是脚步匆匆,绕过一座座亭台楼阁,来到白晞第一次见他时,那处书房位置。 到了后,白晞果真在书房之中,且并没有遮掩自己动静,似乎,正与什么人在交谈。 李十五见此,不敢太过靠近。 毕竟自己修为低微,在这些生灵眼中宛若蝼蚁,所以边界感,很重要。 索性在百米开外,寻了处假山,闭目盘坐,吐纳气息。 千丈高空之上。 八十名山官立足绿叶,并不显拥挤,且此叶不凡,能自动隔阻周遭劲风,与平地无异。 听烛面前,摆放着一张足足三米高的供桌,上面插着三根高香,又是取出黄纸,朱砂,长剑,铜铃…… “听大少,你这做法的桌子,咋换了?”,方堂不解问道。 第92章 听烛平静道:“李十五修为提高一重,自然得给他下点猛咒,换张大桌。” 方堂:“……” 便见听烛一手长剑,一手持铜铃,脚踏七星步,身前符纸自燃,口中吟诵。 “黄纸燃,朱砂焦,天地阴魂来报道,厄运来,衰神到,劫火焚运……” 一旁落阳见此,神情一亮。 “啧,有点意思啊。” “既然如此,我来给你加一把火。” 瞬间,便见他左右双眸,两颗骰子瞳孔,开始不断转动起来。 星官府邸。 李十五依旧闭目修行,面上带着浅笑。 此刻,他已然清晰感知到,自己周遭一道道阴冷气息传来,也心里明白,又是听烛下咒害他。 “小小卦宗,无惧。” “我就不信,能在一尊星官眼皮子底下,把我给害了?” 恰是这时。 书房之中,似爆发激烈争吵之声。 “星官白晞,这是我纵火教能给出的最大筹码!”,一粗壮声音怒道。 “哼,你的筹码,我不接受。”,白晞语气嘲讽,又道:“就你也配,与我亮兵刃?” “滚!” 随着白晞话音落下,便见一道法力波动,好似数座汪洋之水,自九天倾倒而下。 一络腮胡壮汉,顿时口吐鲜血,自书房中倒飞而出,且一同倒飞出来的,还有他那一件兵刃。 类似长枪,尾部却是带着长钩,不知怎么称呼。 好巧不巧,这兵刃就这么挂住李十五颈部道袍,而后将其拖拽着,化作道光芒,瞬间消失远处天边。 原地,唯留下一道撕心裂肺惨叫声,不断回荡着。 “听烛,我淦……” 书房之中。 白晞负手而立,眼中之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豢人,十相,纵火,卦宗!” “大爻四大教派,又分个什么正与邪呢?” “无非,是理念不同,道不同,所求不同罢了。” 白晞目光微凝:“只是可惜,我与你等,皆不同!” 他话音落下,侧身向着书房外看去,面色精彩,而后摇了摇头。 “这李十五,倒是有点意思,这样都能被波及到。” “罢了,应该死不了,就这样吧。” 千丈高空之中。 听烛手中铜铃声愈发急促,口中咒诀越念越快,身前贡桌之上的三炷高香,已然快要燃尽。 一旁,落阳那双骰子瞳孔,依旧在不断跳动着。 “听大少,这真的有用?”,方堂有些咋舌。 “这……,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李十五那厮谨慎异常,我猜测,他肯定会寻处地儿,防我咒他。” 一旁,落阳面上带笑:“你不行,不是还有我替你加持嘛,反正无论结果如何,那小子别想有好果子吃。” 只是他们话音刚落下。 便是见一道璀璨流光,拖着明亮火尾,好似一颗陨星划过苍穹,以极为夸张速度,自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啊?白日流星?”,有山官满脸呆愣,忍不住惊呼。 “各……各位,我好像隐约听见李十五声音了!” “这不可能,应该是你听错了,那厮说不定正在某酒馆,看戏听曲儿呢。” 一时之间,众修皆惊疑不定。 至于李十五,那才叫一个苦不堪言。 他之修为,与白晞相比,是井底之蛙与那天上月,对方哪怕随意出手,只要被波及到一点,就好比现在。 “停……停下啊!” 此刻,他面部极度扭曲,想脱掉身上道袍,或是想让那件古怪兵刃停下来。 只是,在白晞那种宛若大海汪洋的余威压制之下,他想动弹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可怪就怪在,这件兵刃似乎有某种类似护主的古怪之力,其尾部长勾拖拽住他颈部道袍,哪怕在如此高速之下。 不仅人无大碍,连道袍都是没被高空罡风撕破。 第93章 “听烛,你给老子等着……”,某人嚎叫,惊起地面林间飞鸟,齐刷刷抬头望去。 时间流逝,从白日出发,渐渐已至黄昏。 一片绿叶之上,众山官神色忐忑,面露不安,他们亦不傻,知道这次绝非寻常,怕不是那么好渡过去的。 终于,在天色将熄未熄之时。 一片望之不尽的黑色山岭,出现在他们面前。 放眼望去,这片大地草木不生,地上铺着的,是一种约莫拇指头大小的漆黑尖锐石子,好似废弃矿山一般,极为奇特。 “到……了吗?”,方堂跳下绿色,脚踩在黑色石子上,发出一阵咯吱脆响。 “各位小友,下来吧。” 带队的中年官吏点了点头,随即将那片绿叶收好,接着认准一个方向,领头向前走去。 众山官见此,互相对视一眼,极为默契的,静静跟在身后。 约莫一炷香后。 一处约莫百丈大小,呈圆形的火山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站在边缘,向下望去。 只见火山口中,满是鲜红,沸腾翻滚着的岩浆,时不时向外溅射而出,并伴随着轰隆响声。 这种景象带来的视觉震撼,以及那种窒息美感,哪怕众山官身为修士,皆是一阵失神。 “怪哉,如此大的熔岩池,为何感觉不到丝毫灼热?”,一山官面庞被岩浆映得通红,忍不住问了一句。 至于其他人,同样不解。 不仅没有热气,甚至还觉得周遭凉飕飕的,那种阴冷劲儿,好似寒冬腊月一杯冰水入腹,让他们忍不住的牙关打颤。 倒是听烛,落阳等新任山官,满脸古井无波,似早就知道一切缘由。 也是这时,一道凄惨求救声突兀响起,在眼前这般境地之下,着实让人觉得诡异莫名。 众山官心底一颤,齐刷刷侧身望去,那求救声,也跟着再次响起。 “有……有人吗?” “各……各位朋友,谁能来搭把手啊,李某定当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只见两百米开外,模糊中隐约有道人影,正在那里嚎着。 “此地方圆十数万里渺无人迹,这,莫非是祟?” “我神识被什么东西阻隔,无法查探,先过去瞅一眼再说吧。” “有理,走着!” 随着众山官脚下一动,顷刻之间,便将那道人影团团围住。 而后就看到,一身着黑色道袍年轻人,被一件古怪兵刃勾住颈部道袍,面部朝下,死死压在一个大坑之中,丝毫动弹不得。 整体呈个‘大’字,模样滑稽,亦可笑。 众山官:“……” 众修嘴角抽动,这场面就他娘的,难评。 “各……各位朋友,谁能帮我把身上这兵刃拔出来,此乃一件不可多得宝物,就当作酬谢了。”,李十五急忙说道。 他真是有苦难言,居然被一件兵刃压制的这么彻底,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不过转念一想,其主人敢和白晞动手,他区区数月修为,也就释然了。 听烛目光一凝,露出些微不可察玩味之意。 只听他换了副嗓子,开口道:“道友为何在此,我等正欲去那棠城!” 李十五神色一亮:“道友,我乃棠城所属山官,白晞传我道,朝会有我影,爻帝知我名,爻后询我话……” 听烛冷笑:“原来是大爻走狗,实话告诉你,我是纵火教的,受死吧!” “慢……且慢,道友,你教中可否有人叫落阳,当初他如丧家之犬,寿元尽失,是我觉他可怜,故违背心中忠义,放他一马。” 这时,落阳声响起,同样换了副嗓音,开口道:“我乃卦宗之人,亦不爽大爻久矣,走狗,受死。” 第94章 “慢,慢啊,听烛认识吧,其性愚钝,不得弑师之要领,我心甚忧啊。” 见这般,那个身着宽大道袍的胖墩子,也是站了出来:“我是豢人宗的。” 李十五一愣,却也忙道:“胖大海卖我五指马,黄时雨笔下有我名,两大国教,这我太熟啊。” 见此,众人多少有些无言,所谓见人说鬼话,见鬼说鬼话,不外如是。 大坑之中,李十五心思百转。 想以拇指眼珠子看看,偏偏手指同样被兵刃上那股锋锐之气向下压着,不得动弹。 只是这些人,居然混在一起? 隐约间,他意识到了什么,顿时面色有些难看。 “李十五,上次若不是教内前辈来接应我,你保准抓我去邀功,还什么放我一马。” “呸,你就是狗。”,落阳以原声,毫不客气骂着。 “好啊,我就猜到是你们!”,李十五同样带着怒意。 听烛淡笑道:“你不是不来嘛,那现在呢?” “听烛,休得胡言乱语,我只是觉得那片绿叶拥挤,行速太慢,特叫星官大人送我一程。” 也是这时,一身躯藏于黑色斗篷之下,能隐约看到些络腮胡的魁梧身影,凭空现身,那种随之而来压迫感,瞬间让这片天地为之一静。 “小玩意儿,你方才说,想将我宝贝随意送人?” “三长老!”,落阳,提篮妇人见到来者,忙恭敬行礼。 见这般,众山官顿时噤若寒蝉。 原来是纵火教大人物,莫听,莫瞅,莫打量,恐惹火烧身。 好在,这所谓的三长老,只是随手间,将李十五身上那杆兵刃,给拔了下来。 “多谢前辈。” 李十五起身行道礼,这家伙虽被白晞随手一击打得丢盔弃甲,但是自己,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只是忽然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双眸之中,更是被惊惧之色填满。 “李十五,你发什么癫?”,听烛一步靠近,手掌使劲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而李十五,却是喉咙哽塞,伸出手指,朝三长老身后指着。 “前……前辈,你身后,似乎跟着很多鬼啊!” 这不是他双眸看见的,而是,他拇指上那颗眼珠子,在方才睁开一瞬间,无意间瞅见的。 只见这三长老身后,是一道道类人形的狰狞扭曲身影,它们全身黝黑,好似团雾,却是顶着一双猩红眸子,说不出的暴虐,残忍。 好似下一瞬,就要将身前人撕裂成渣。 不止是他,落阳身后同样有。 只是这三长老,身后鬼影,密密麻麻怕是不下万数。 倒是落阳,才堪堪过百。 “你看得到?”,三长老声音粗犷,似颇为意外。 “前辈,您知道?” “知道!”,这三长老朝着身后望去,又冷笑道:“它们啊,皆是曾经的输家,至于现在嘛,怕是在盯着我,等着拖我下水呢。” 说完,转身朝着李十五朗声大笑。 “小友,你之前赌妖一行,我亦有耳闻,不错,着实不错。” “来我纵火教吧,你顶替落阳位置,总比你当一个小小山官,有前途太多了。” 落阳:“……” 李十五悻悻一笑:“这……,容晚辈考虑,再考虑一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纵火教不愧被定义为邪教,那是真的邪门。 而这等插曲一过,在场众人心神,又是回到那处诡异岩浆池。 “怪哉,这熔岩看着如此滚烫,却是偏偏没有温度!” 李十五站在边缘向下望去,凝神又道:“大人,莫非此次目的就是这里?” 带队中年官吏点了点头:“没错,你们等下,得全部下去。” 见此,李十五忙摇头:“咳咳,你们去,我在外守着就是。” 一旁的听烛,却是目光凝视着:“这里面那件祟宝,我卦宗必得,诸位,切莫不自量力。” 第95章 落阳摇头:“纵火教在此,你试试?” 豢人宗胖墩子,摸了摸脑勺,瓮声道:“那东西,我也想要。” 还有躲在众修身后的黄时雨,手持生非笔,趴着脑袋神色专注,不知又乱写些什么。 见这般阵势,李十五缩了缩脖子,很识趣的,站在那官吏身后。 面色轻愉,随口笑道:“李某修为低下,人言微轻,野心不大。” “无论什么宝,随你们抢去。” 听烛瞥了一眼:“当真不去?” “真不去,去了是狗,让老天劈我。” 这时,中年官吏盯着身前那一方岩浆池,目光幽深,缓缓开口。 “想必尔等好奇,为何这岩浆池一点不灼热,反而异常阴冷。” “只因下方藏着的,是轮回。” 此言一出,众山官皆是一愣,眸中不可置信的同时,也满是置疑。 “大人,属下不知轮回何物,也不知其是否存在,只是像我等这种末尾之修,怕是没资格接触这等隐秘。” “是啊大人,我等位卑身轻,却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方堂跟着道。 官吏摇了摇头,解释道:“此轮回,非尔等所想之轮回。” “这下面藏着的,是一只,轮回祟妖。” 一时间,众山官面面相觑。 官吏继续道:“此妖,约莫是五百年前出现的,后每隔百年现身一次。” “且每次现身,会抓不少凡人,或者一些残魂野鬼,进这所谓的‘轮回’。” 这时,听烛开口道:“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为何我等都到了棠城附近?” “坦而言之,就是为了这只祟妖而来。” “在它身上,或许有一件,我卦宗需要的祟宝。” 山官方堂拱手询问:“大人,从前你们没下去过吗?” 官吏思索间,解释道:“自然是去过,且有很多人,甚至不乏修为高深者进去过。” “只是嘛,体验有些不好,且没有任何结果。” 此刻,李十五却是低着头,陷入沉思。 轮回祟妖?能收取孤魂野鬼? 万一,乾元子有残魂跑了,被收了进去。 李十五呼吸愈发沉重,神色愈发狠戾起来,他清楚知晓,自己仅是胡乱猜测。 可偏偏这种想法,好似一道微不足道火苗,却转瞬间变得铺天盖地,就仿佛,要将他给燃烧殆尽。 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到岩浆池上方边缘位置。 低头,向下望去。 似乎看到,乾元子那张丑陋至极的歪嘴麻子脸,正从满池熔岩中浮现而出,对着他不断狞笑。 “老东西,你放心好了,老子不会给你留机会的,一丝都不会!”,李十五口中喃喃一声。 忽地,左手大拇指眼珠子睁开,那柄刀锋凛冽,却又美的邪异的刀刃,被他一寸寸抠了出来。 其上,那张花旦脸谱仍在,愈发栩栩如生。 李十五持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丝毫犹豫的,朝那满池通红岩浆一跃而下。 而后,不见踪迹。 “李十五?” “这厮,简直岂有此理!” 此刻,众人神色精彩,却也不解,这厮又扯什么疯。 “诸位听到了啊,他先以狗立誓,此刻坐实,他真是狗。”,落阳摊了摊手,除了觉得意外,并不太过在意。 至于不远处的听烛,本准备取出贡桌的,而后悄然间松开手,神色舒展。 如此一来,倒是不用他亲自下咒了。 中年官吏见此,摇头对众山官说道:“你等放心,任何祟妖都是害人之物,偏偏这轮回祟妖,名头听着虽响亮,却是保证你们,进得去,出得来。” “所以,进去吧。” 听到这话,众修顿时长松口气。 他们先前都已经以为,此乃必死局的。 第96章 此刻,望着面前那翻滚着的鲜红岩浆。 一道接一道身影,不断跃下,直至消失不见。 …… 一片灰蒙蒙天地之中。 李十五提着花旦刀,又称戏刀,愣愣望着眼前。 “这是……” 他看到,一棵又一棵,数不清的铁树,枝干尖锐且狰狞,就这么生长在这片大地之上。 树枝上垂挂着的,是一种半透明的肉膜,又或者说,是一张张完整人皮。 随着一阵阴风吹过,它们开始晃动起来,发出纸张摩擦般的簌簌之声,好似无数人在笑,惊悚至极。 李十五渐渐收回目光,提着刀,就这么自人皮树林之中走过。 慢慢的,他耳边传来密密麻麻凄厉惨叫声,求饶声。 “难道,这是传闻中的剥皮地狱?” “不对,这只是祟妖,弄出来的似是而非之地。” 李十五摇了摇头,接着抬头望去,见一些浑身脱的精光身影,就这么被洞穿胸膛,挂在树枝上。 周遭其它树枝,则是化作一柄柄锋利刀刃,在他们人皮上切割着,分离着。 “剥皮,没啥意思。”,他轻哼一声,生不起丝毫情绪波动。 可是接着,李十五浑身上下,甚至神魂都忍不住的颤栗起来。 “徒……徒儿。” “十五徒儿,是你吗?” “快来救救师傅……” 一道道苍老,沙哑求救声,自他耳边响起。 也正是这道声音,不知多少个夜里在他梦中回荡,让他瞬间惊醒。 “老东西!” 李十五目光锁定一处位置,瞬息而止,而后抬头望去。 见一干瘦,歪嘴老道士,被挂在满是倒刺树枝上,正在被寸寸活剥。 “师傅啊,真巧诶,又见面了。”,李十五狞笑一声,一跃而至树上。 不多时。 听烛,落阳,黄时雨,甚至诸多山官,纷纷来到此处,皆满脸疑惑。 “他在干啥?” “看不懂。” “李兄,你别吓我啊。”,方堂缩了缩脖子,眼神畏惧。 只见一棵铁灰色树干之上,李十五对着一截树杈,面露迷之笑容。 口中念念有词:“师傅啊,以前师兄弟们,都说您心比锅底还黑,徒儿不信,我得亲自看看。” “啧啧,您这心果然黑,喂狗都嫌。” “老东西,瞧见没,徒儿成仙了,你求了一辈子的仙,明白吗?” 李十五说着,就是对着自己多余的腿,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一条。 “师傅,快看。” “这就叫仙人神通,断腿重生之术,我这就教您,来,我先砍您条腿……” 听烛见此,只是面无表情,默默握拳,而后捶了出去。 几息之后。 听烛目光凝住,口中喃喃道:“乾元,乾元,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及这个名字,你确定他就是你师父?” “有问题?”,李十五整理道袍,随口回道。 “是个凡人?” “是。” “这道号谁给他起的?” “据他自己讲,路边找了算命先生,再把人眼珠子挖了,威逼着起的。” “为何挖人眼?” “瞎子算命,才能吸引更多生意,他这是做好事。” 听烛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在我等卜卦的眼里,这道号不错。” “可你说,本就是个算命先生起的,那就没事了,合情合理。” 听烛望着李十五,继续道:“我告诉你,这里的一切,甚至眼前这片人皮树林,皆为假。” “至于你刚刚看到的,只是你执念所化,看来,你师傅在你心中执念挺深。”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去。 人群中,李十五忽然回头望去,瞳孔一颤,他好像看到,那铁树上挂着的无数张人皮,就这么随着阴风摇晃,且慢慢的,化作乾元子那张老脸,正对着他狞笑。 “李十五?”,听烛取出一只铜铃,丢至其头上三寸位置,滴溜转个不停。 第97章 “我已然说过,此地诡异,会将你心中最想看到的执念,呈现在你眼前。” “曾经有很多修士进来过,他们皆能证明这一点。” 倒是李十五,默默把铜铃取下,还了回去。 “我知道。” “不过,我挺喜欢的。” “你等不知,在挂满师傅人皮的铁树下行走,我心飞扬,如饮甘泉啊。” 李十五嘴角笑容扬起,扛着戏刀,大步向前。 众人:“……” 不理解,倒是感觉心底毛毛的。 一个时辰后,众人穿过这片人皮树林。 接着,又是穿过扒舌地狱,刀山,火海…… 传闻中的十八层地狱,一一在此处具现而出,且尤为真实,仿佛身临其境。 至于李十五,一路笑容就没停过。 别问,问就是看到师傅受这些酷刑,他心里舒坦。 终于,一座由墨黑色,方正巨石堆积成的祭坛,出现在他们面前。 祭坛顶上,趴着一个秃头,只有半人高的小矮子,正在那里打着瞌睡。 或是察觉到来人,它缓缓睁眼。 又打了个哈欠,满脸不耐烦模样。 “滚滚滚,本妖从不杀人,甚至每次抓人进来,还要亲自将他们放出去。” “你是祟,怎么可能不杀人,不信。”,有女子山官忍不住嘀咕。 或是听到这句话,这秃头矮子,竟是拍着自己膝盖,放肆大笑起来。 “哈哈,本妖只是不杀人,可不代表,不会害人啊。” “如人们相信轮回,他们就会懈怠,每日混吃等死,将希望寄托来世,做梦投个好胎。” “人们相信十八地狱,他们遇到欺辱,就不会想着还回去,反而自我安慰,对方会遭报应。” “若是传闻中那些仙人相信轮回,啧啧……” “总之类似的,太多,太多了。” “所以你们不懂,我才是大爻,最害人的那只妖,且凭借的,就是‘轮回’二字。” 这黑色祭坛不大。 底座呈规则正方状,长宽各约十丈,高约莫三丈。 此刻,那秃头小矮妖,正从祭坛顶上,沿着石梯一步步往下。 待走近后,众人不由发现,其整个躯体之上,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细密肉质鳞片。 头顶之上,更是有九道戒疤,活脱脱像个小和尚似的。 “啧,这塌鼻子,倭瓜脸,说话咋这么横呢?还整个大爻,最恶的一只妖,就你?”,落阳双手抱着,语气轻嘲。 顿时,秃头小妖气的跳脚。 尖细怒道:“你们欺负我,都欺负我,你们都是蠢蛋,毛蛋,糊涂蛋……” 李十五见这一幕,侧目凝神,满心不解。 此前接触的祟,赌妖,戏妖,无脸男,哪怕是棺老爷,都是极其凶恶存在。 可此妖称之为‘轮回祟妖’,偏偏如此的,宛若个二傻子似的! 他不由问道:“你方才所言,‘轮回’二字,就是你害人的手段?” “我还是听不太明白,可否再详细解释一下?” 秃头小妖闻声,蹦跶着靠近:“再详细一点啊,可是我也不太懂诶,反正就是这么觉得的。” 听烛开口道:“李十五,有前辈高人推断,祟妖的出现,并不是凭空而来。” “而是有可能,折射出曾经一段岁月,发生过一些事的影子。” 他想了想,继续道:“如我等在戏楼中见过的花旦祟妖,其可能就在很久岁月之前,真的出现过。” “而眼前所谓的‘轮回害人’,或许曾经某个时候,也有一段类似的过往。” 听烛摇了摇头:“只是可惜,从这些祟妖身上,根本无法推断,也无法知晓曾经发生事情的完整脉络。” 李十五点了点头,他觉得,白晞等日月星三官,应该是晓得的,只是可惜,他们记忆没了。 第98章 也是这时。 一道道波涛荡漾之声,清晰回荡在众人耳边,且伴随着一阵阵凉爽清风,拂面而来。 李十五寻声,朝着前方望去。 发现前方百米位置处,灰蒙蒙的大地居然泛起褶皱,褶皱越来越大,且伴随着朵朵浪花出现。 这才明白,那居然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色海洋。 “李十五,不认识了吧?”,纵火教落阳,颇有玩味说道。 “额,愿闻其详。”,李十五面无表情。 落阳笑道:“你别小看这秃头小矮子,它虽妖丑口气大。” “偏偏弄出的这轮回之所,有模有样,好比我等先前穿行过的一处处地狱,就给人种身临其境之感。” “至于那片灰色之海,则称之为,忘川。” “正所谓,忘川已过,尘缘已别。” “就是指的这个忘川。” 落阳话音刚落,又见一座黑色石桥,自忘川深处,朝着岸边延伸而来。 石桥两侧,一盏盏冥灯燃着,光芒昏黄,像蒙了层雾似的。 李十五道:“懂了,这是奈何桥吧。” 秃头小妖歪着脑袋:“奈何桥?” “我都是称它为‘无归桥’,意指走过此桥,今生尘缘已断,再无归来之期。” “不过你这名儿倒也不错,改天我再弄座桥出来,就称它奈何桥了。” 秃头小妖说完,就见无归桥上,隐隐约约有人头攒动,居然是一道道人影,自远处缓缓朝着众人走来。 待走近一看。 原来是三千普通凡人,其中男女老少皆有,且个个面上,都透露着一种‘开悟’的韵味。 只见他们突然跪下,面朝秃头小妖,行那五体投地之大礼。 一老者起身,痛哭流涕:“神仙,小老儿悟了,真的悟了。” “原来世间,真有所谓的地狱,有所谓的六道轮回。” 一妇人同样掩面哭着:“神仙,约莫二十年之前,一富家老爷抢走我闺女,害的她受尽屈辱折磨而死,惨啊。” “结果那老头子,硬生生撑到八十八,寿终正寝。”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偏让我看到,他身死之后,在那无间地狱,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方堂戳了戳李十五胳膊,小声道:“李兄,这妇人与你一样,看到自己执念所化的假象了。” 这时,秃头小妖一反常态,转而一副故作高深腔调。 “各位,起来吧。” “得见轮回,是你等之机缘。” “待出去之后,切记一心向善,莫要作孽。” 说完,不知其施展了何等手段,仅是五指一张,面前三千人皆消失不见。 “你们啥事,快点快点。” 秃头小妖开始催促:“我还要赶紧送他们回人间去呢,不然消失太久,亲朋好友担心咋整?” 听到这话,李十五眉尾一挑。 他发现,自己是越发看不透眼前小玩意儿了。 遂问道:“你一直以来,都是这般行事?” “不错,本妖向来如此,弄一批凡人,来这轮回晃荡一圈,而后再送走。” 这时,听烛直言道:“轮回妖,我乃卦宗之人,此番,为你身上那件祟宝而来。” “祟宝啊,你们每次都为了那玩意儿,烦死个妖。” 小妖说罢,背手朝着无归桥大步走去。 “跟我来,你们懂的。” “那祟宝,你们是抢不走的,只有本妖主动给你们。” 见状,听烛等教派之人毫不犹豫,齐齐跟在身后。 李十五等山官,也是略作思索,便跟了上去。 无归之桥,约莫五丈来宽。 其由一块块厚重青石板,平铺而成,整体看似光滑,可仔细看去,却是能见到数之不清,刀枪剑戟,雷劈火烧的痕迹。 而走在上面,那种幽冷触感,更是自身下直通天灵,让人一颤, 第99章 李十五不由叹了一声:“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 “一只祟妖而已,把这‘轮回’布置的有模有样。” 众人一直走着,桥下忘川之水波涛滚滚,更是时不时传来蛇蝎吼叫,鬼哭狼嚎凄厉之声。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一处约莫百米方圆,呈规则圆形的石台,呈现在他们面前。 而此地,也是无归桥的终点。 李十五抬头望去。 六个幽黑深邃洞口,正依次排列半空之中,就像一口口黑洞似的。 且它们看似相同,气息却是天差地别。 有的给人种祥和神圣之感,有的却是邪气凛然,更有一个洞口,传来猪牛吼叫等牲畜之音…… 秃头小妖吼道:“别盯着瞅了,那六口洞,是所谓的六道轮回。” “天道,人道,地狱道,恶鬼道……” 小妖瘪嘴:“你们想要祟宝,可以,不过得按我规矩来。” “可以。” 听烛点头,又道:“我卦宗旧时有前辈来过,自然知道你的规矩。” 落阳也催促道:“赶紧的,麻溜点。” 秃头小妖白了一眼,之后手一挥,一杆大秤,堂而皇之摆在了众人眼前。 这杆秤近十米来长,整体呈现一种古铜色泽,由秤盘,秤杆,秤砣三部分组成,和凡间小商贩使用的大差不差。 秃头小妖摇头晃脑:“善为白,恶为黑。” “善,又可引申为功德,福报。” “恶,则能引申为孽障,业报。” “而你们面前这杆秤,名为‘善恶之秤’。” “能将你们善恶,以‘重量’这么种显而易见方式,给清晰呈现出来。” 李十五见此,朝听烛问道:“你们这段时日纷纷到这棠城来,所为的,就是这善恶之秤?” 听烛摇头:“非也,轮回妖有两件宝,这只是其中之一,我等为的,是另外一件。” 秃头小妖,此刻却是将善恶秤悬在空中。 老神在在道:“你等啊,一个一个上来,让我瞧瞧善与恶,功德又或者罪孽。” 一山官询问:“上了秤,然后呢?” 秃头小妖指了指头顶,那六口神秘莫测黑洞,开口道:“分了善恶,自然是进六道轮回。” 此话一出,众山官顿时惊惧莫名。 小妖又开始解释:“放心,我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们入了六道轮回,并不是真的投胎,只是陷入一个类似投胎转世的梦境之中。” 一时间,众修纷纷长松口气。 秃头小妖:“赶紧,你们谁先来,本妖忙着呢!” 落阳满脸淡然:“让他们先吧,本人作恶太多,怕上了你那杆秤,给你秤杆压断了。” “小子,别嚣张。”,小妖龇牙,极为不满。 一女子山官弱弱道:“要……要不,我们先来吧。” “行,赶紧上。”,小妖又是催促。 “好。” 随着女子脚下一团清风涌起,便是稳稳落在那秤盘之上,且神奇的是,古铜色泽的秤杆,开始呈现出一种浅白之色。 秤砣上的挂绳,更是在秤杆那一个个刻度上自行调整位置,显然是在秤重。 “浅白,善,福报重一两。” “可入人道,再世为人。” 秃头小妖看了眼秤杆,直截了当道,挥手之间,又自忘川之中取了一小碗水来。 碗中水浑浊,呈现一种灰黄色泽。 “喝下吧,等会做场梦就完了。” 女子接过,眼中有沾沾自喜之意。 小声嘟囔道:“嘿,我也杀过人,却仍有功德。” “想来,是守护一方百姓有功,且参与灭杀祟妖。” 女子想了想,又暗戳戳指了指众人,试着道:“小妖怪,我能不能等下喝这忘川水,我想看看他们善恶。” “你不知道,我的这群同僚之中,藏了个背刺狗,很吓人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脑袋微扬,神色笃定。 第100章 他灭了乾元子这个大恶,又巧杀戏妖,赌妖,虽当时有些太过疯癫,可说到底,也算救了菊乐镇近二十万人。 “哼,李某倒是要看看。” “今日,谁有我善,谁有我功德之多。” “心善能通神,德高能镇鬼。” “尔等这些恶人,岂能体会,‘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高深莫测之意?” 李十五字字铿锵说着,满脸高处不胜寒模样,这一局,他赢定了。 “看什么看?恶人说的就是你!”,李十五面朝落阳,瞪眼凶横道。 他左拇指上那颗眼珠子,此刻清晰看到,对方背后那百多道扭曲鬼影依旧存在,且双眼猩红,狰狞无比。 “哼,你了不起,你清高。” 落阳道袍水袖一扫,便是别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接着,又是位山官上那秤盘。 “无色,善恶相抵,福与业消,可入人道,再世为人。” 众山官,一位接着一位走上秤盘,且皆未饮下忘川水,就待在一旁看着热闹,这等场面,怕是今生仅这一次,他们可不想错过。 “浅白,小善,福报重二两,入人道,可入殷实良善之家。” “浅黑,小恶,业报重二两,入阿修罗道,可弃恶从善,改过自新。” “中黑,大恶,业报重一斤,入畜生道,罚前世之罪。” “深白,极善,福报重十斤,入人道,可去钟鸣鼎食之家,得享福报。” 听到此评价,方堂忙朝众人拱手,满脸笑容:“嘿,我这福报也不多,才十斤,全靠各位同僚陪衬的好,见谅,见谅。” 李十五竖起大拇指:“不错,给咱们山官涨脸。” 这时,那修羊相提篮妇人,也是上了那秤盘。 秃头小妖之声适时响起:“浅白,小善,福报重三钱,可入人道。” 听这话,李十五神色一怔。 “啥玩意儿,她居然是善?这凭什么?” 提篮妇人掩唇笑道:“李道长有所不知,我每次做了恶事,都会转嫁因果,将过错转移到别人身上。” “有可能,这善恶之秤也只认因果。” “所以,我可不得是善嘛!” 众人听闻,皆是若有所思,心里对羊相,又或是整个十相门,提防强上了一个层次。 慢慢的,众山官全部上了个遍。 最优者,莫过于方堂,有着足足十斤福报,其余皆相差不大。 李十五言之凿凿:“各位,你们请吧,我想来,必定是那极善,若是真有轮回,来世当封侯拜相。” “所以我来压轴,合情合理。” 这时,豢人宗那胖墩子,站了出来。 “各位朋友,我先来吧。” 李十五点头:“这位肥兄,倒是勇气可嘉。” 胖墩子闻言,古怪着脸道:“我姓‘胖’,名胖婴,不姓‘肥’。” “啊?你道袍袖口,不是绣了个‘肥’字?” “这个,仅是我喜欢‘肥’字而已,豢人宗只有‘胖’姓,道友莫搞错了。” “还有李道友曾在胖大海手中,买得一匹五指马,他正是我叔叔。” 李十五尴尬一笑:“原是误会,抱歉。” 而后眼神亮起:“既然是叔侄,倒是劳烦道友,替我感激一番大海前辈,当初他卖我那马,可是起了大用。” 胖婴点头,而后取出一顶高高红帽戴上,白袍,红帽,豢人宗皆如此打扮。 之后,一跃而至秤盘之上。 “极黑,千年大恶,业报五百斤,可入畜生道,受被宰食肉之苦。” “啧,你们这次进来的人,有些东西啊。” 秃头小妖摇头叹道:“五百斤业报,这是要做多少恶啊,难想,难评。” “即使真有轮回,这种恶徒,怕是千年都遇不到一个。” 听着这话,众山官齐齐后退一步,眼神躲闪,远离胖婴,这可是千年大恶,切莫沾染上关系。 李十五,则是目中露出打量。 第101章 这胖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藏这么深? “各位,见笑。” 胖婴走下秤盘,神色毫不在意,似这是件稀疏平常之事。 这时,落阳上了那秤盘。 “极邃之黑,五千年大恶,业报重八百斤,可入鬼道……” “小子,怪不得如此嚣张,可是想把我这秤杆压断,怕是还不太够。” 落阳下来后,摇了摇头。 “啧,业报重八百斤,马马虎虎吧,不算丢我纵火教脸。” 对此结果,李十五倒是毫不意外。 他想知道的是,落阳背后那一道道扭曲身影,究竟是何物! “我也来。” 听烛吐出三字,便是稳稳落于秤盘。 “吱儿~” “吱儿~” 忽地,一阵好似什么即将断裂的声响,清晰传至众人耳中。 只见那根十米秤杆,在听烛踏上去那一刻起,竟是肉眼可见的产生弯曲。 且颜色,更是漆黑到众人心神,都仿佛陷入其中。 “黑,五万年之大恶,业报重五千斤,入地狱道……” 此刻,秃头小妖围着听烛不停打量,语气极为凝重:“小子,五千斤,是我这秤杆极限。” “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才是业报到了这等程度?” 听烛目不斜视:“记不得了,反正我卦宗上下,每日都在卜卦,每日都有人与我等八字不合。” “所以你问我,我问谁去?” 如此回答,却是让在场之修,皆心底为之一颤,众山官更是低下头,不敢打量这个算是和他们共过事之人。 李十五却是颇为意外,业报五千斤,就听烛?这可能? “小妖怪,你这秤杆子,是不是出问题了,哪有这么夸张?”,他忍不住问道。 秃头小妖道:“绝无可能。” “我这祟宝,虽无什么其它本领,偏偏在分善恶上,绝不可能出错。” “你看这叫听烛的,他自己都不否认。” 见这般,无人再说什么。 倒是碎花白裙姑娘,黄时雨,停下手中生非笔,一步站了出来。 “嘿,我来试试。” 随着她刚上那善恶秤盘,就听见“咯吱”声开始传来,且那秤杆,弯折幅度不断加大。 “我的姑奶奶,你赶紧下来啊。” “这宝秤,都快被你给压断了,我给你换一个秤杆,咱们重新秤重。” 秃头小妖急得直叫唤,生怕自己宝贝,就这么给毁了。 “额,好吧。”,黄时雨轻声答应。 接着,就见这小妖几息功夫,换了个二十米古铜秤杆,又加大了秤砣。 “你这祟宝,看来还是成套的。”,李十五见状,倒是觉得颇为奇特。 “姑娘,上秤!”,小妖一声招呼。 黄时雨应声,落入秤盘。 “黑……” 秃头小妖刚想说什么,却见黄时雨手中生非笔灵光一闪,声音被掩盖。 她走下秤盘,两眉弯起,笑容浅浅。 “别说出去,我一个人知道就是了。” 至于李十五他们,并不知道秤杆上那些刻度如何计算的,其极为繁复,只有小妖看得明白。 而对于这种结果,在场众人一时间皆闭口不言,似忌讳颇深。 “好了。” “这下,该我最后一个登场了。” “看多了你等大恶,也得让大家瞅瞅,何为世间极善。” 李十五信誓旦旦,他是真的不慌。 毕竟算下来,他误打误撞之下,绝对是积攒了不少福报善报。 “李兄,看你的了。”,方堂点头致意,似极为看好李十五。 “放心,包稳。”,李十五挑眉,递出个安心神色。 小妖则是很不耐烦:“磨蹭个求,就这杆秤,直接上。” “诸位,瞪大眼珠子,瞅好了。” 李十五低喝一声,稳步落于秤盘之中。 只是下一瞬,在场众修,全部怔住。 “咔嚓~”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二十米长的秤杆,居然就这么活生生断了,甚至连一息都没撑到。 第102章 众修低头望去,只见秤杆由古铜化作漆黑,其色泽之深,更是难以形容。 众修:“???” 李十五更是当场怒道:“小小轮回祟妖,你胆敢以这破烂宝物碰瓷于我?” “白晞传我道,爻帝知我名,爻后询我话,你可明白,自己惹到了谁的头上?” 方堂也道:“轮回妖,李兄一上去,秤杆直接断开,这怎么可能?” “他从修行至今,也不过区区数月光阴。” 听烛同样摇头:“你这秤,有问题。” 落阳道:“换秤杆,重新来,我现在有理由怀疑,我业报绝非不止八百斤。” 至于秃头小妖,脑瓜子同样嗡嗡的,它也不相信,李十五会将它二十米的秤杆压断掉。 “可……可能,真是我宝贝出问题了。” 它嘀咕一声,三两下功夫后,又是换了一杆三十米的新秤杆。 “好了,现在来吧。” 不过,落阳却是先跳了上去。 “极邃之黑,业报八百斤……” 小妖点头,继续道:“不错,这下没问题了。” 随着落阳下来,李十五踏了上去。 “咔嚓~” 同样的一声脆响,再次在众修耳中传开。 那秤杆,居然又是断成两截,自空中掉落在地上。 且上面那代表着‘恶’的黑色,赫然与先前一样。 “好啊,麻绳专挑细处断,恶妖只坑我一人。” 李十五面色不善:“妖孽,你到底是何居心?” 另一边,秃头小妖眼中隐约泪光闪烁,“宝……我的宝贝!” 只是,它同样疑惑渐生。 这玩意儿,根本没道理啊。 “等下,我给你换!” 它又换了根四十米秤杆,招呼道:“上去。” 只是,当李十五落入秤盘后,那道清脆的“咔嚓”裂声,如约而至。 “你还来?”,李十五胸口起伏,已是有拔刀冲动。 “等着,我再换。”,秃头小妖心一横,直接换了个五十米秤杆。 “咯吱~” 一声之后,再次断裂开来。 “别……别急,我还有。” “咔嚓~” “等……等一下,我还有七十米长的秤杆。” “咔嚓~” “不行,再来,换八十米的。” “咔嚓~” 而在场众修见这一幕,从最开始的不可思议,到如今,已然麻木。 终于,小妖瘫坐在地,欲哭无泪,好似已然妖傻了。 李十五手提花旦刀,同样在爆发边缘。 终于,有山官忍不住,深埋着脑袋,在那儿小声嘀咕。 “李……李十五,你有未想过。” “它那杆秤,根本没问题。” “真有问题的,是你!” 半空之中。 代表六道轮回的那六口黑洞,依旧散发着种莫测气息,让人忍不住心生探究。 下方。 一截又一截断成两半的秤杆,横七竖八胡乱码着,似小儿游戏那般随意,滑稽,且可笑。 可是细想之下,其背后蕴藏着的深意,却是让在场每一个修士,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油然而生。 “我……我的原因?” 李十五喃喃一声,双目有些失神,就连手中花旦刀,亦是轰然散开。 “我的原因?不,不对。” “我除大恶,斩妖魔,护持一方百姓,若真有轮回,我来世一定是个有福之人,哪怕不能投胎王公贵族,也是富贵一生啊。” “可现在,不,绝对是错了。” 李十五低头刹那,目光落在那只有他能瞧见的种仙观之上,神情又是一阵恍惚。 “难道,是它?” 李十五眸色越来越深,脑海中思绪翻涌,各种念头生起又灭。 “难道,我这种仙观本身也是件宝,其位格很高,且同样有重量,才导致把这善恶之秤压断了。” “又或者,种仙观牵扯太大因果,或是曾经犯下太大罪孽,所以把秤杆压断了。” 这两个原因,无论哪种,李十五都觉得极有可能。 可万一,并不是这两种原因呢? 第103章 真正恶者,或是被业力缠身者,赫然就是他本人! 想到此处,瞬间一种毛骨悚然之感,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无孔不入。 “李十五?”,听烛大声唤道。 见李十五没有反应,他上前几步,蹲下身子,望着那瘫坐在地的秃头小妖。 “轮回妖,那我问你。” “你最后一根古铜秤杆长达百米,若是将善恶,以重量形式呈现,其最多能称多少斤?” 小妖回过神来:“最……最多能称,我也不知道,不可能有人有那么大的业报,又或者福报。” 听烛又问道:“那我再问你,若是我一人,将大爻亿万人族屠杀个干净,我之恶,能否把那秤杆压断。” “应……应该不行。” 听到这话,在场众修皆倒吸一口凉气,神色耐人寻味。 “将大爻人族灭杀,都是无这般罪恶,如此说来……” 方堂看向秃头小妖,继续道:“我觉得,真有可能是你那宝贝出了啥问题。” “毕竟,你这里的轮回,本就是假的。” “你手中善恶之秤,也不是传闻之中,能真正给人定善恶的至宝,顶多,只是一件拥有类似之力的祟宝而已。” 落阳跟着道:“此话,倒是不无道理。” “我可是纵火教之人,业报不过区区八百斤,他李十五一连压断九根秤杆,咋,闹着玩儿呢?” 一时间,众山官也是纷纷出声。 原本,他们心中惊悚,认为李十五怕是什么孽障附体。 可又听说,灭了大爻人族都犯不下那般罪孽,那没事了,根本不可能。 此刻,听着耳边嗡嗡之声,秃头小妖望着那满地漆黑秤杆,也是迟疑了。 因为,以它认知来看,此事同样不可能发生。 另一边,黄时雨躲在众修身后。 一手生非笔,一手白纸。 ‘并州境内,棠城所属。’ ‘有轮回之妖,掳掠百姓,强定善恶,更以六道轮回,愚弄苍生,动辄剥皮剔骨,残忍无比。’ ‘如此行径,人神公愤。’ ‘唯有十五道君,心有大爱,以巧计连断祟妖秤杆九根。’ ‘事了拂衣去,衣不染……’ 黄时雨一笔一划写着,这些,只是她对此次入轮回的概述。 等之后空闲了,还得将此事丰富细节,少说也得写个几大万字出来。 秃头小妖懵着个脸:“姑……姑娘,我虽自称大妖,可从不干你说的这些事好吧!” “嘿,没事嘛,委屈你当次反角了。”,黄时雨头也不回答道。 至于众山官,大多已然习惯。 反观李十五,哪怕心中极其不愿,也只能悻悻笑着,自从知道对方独占笔相八成,他都不敢当面再称妖女。 这时,听烛开口道:“善恶也定了,该下一步了。” 此刻,众修手中,都是有着一碗忘川之水。 秃头小妖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了把眼中泪花,而后道:“饮下忘川水,根据你等刚才定下的善恶,去对应的轮回通道就是。” 话音落下,便见听烛饮下碗中水,一跃而至空中,此刻他双眼之中,变得有些迷蒙,好似已经忘记一切。 接着,被六道之中的地狱道,给牵引了进去,而后消失不见。 落阳,胖婴,黄时雨等人,同样饮下忘川之水,进入各自轮回通道。 倒是众山官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不决。 秃头小妖解释道:“别怕,这不是真的轮回,只是忘记一切,做一场梦罢了。” “当然,这场梦尤为真实,好似从头再来,经历另一场人生。” “且对你等修行,受益良多。” 一时间,众修不再犹豫,饮下忘川水后,各自落入轮回之中。 倒是李十五,也是这般有模有样,可望川水刚送至嘴边,便是被他毫不犹豫,整碗摔翻在地。 第104章 此刻,整个忘川海上,浪花滔天,涛声肆虐。 唯有他,与轮回祟妖两者在此。 “你当真,没有故意坑害于我?”,李十五花旦刀横指,神色不善,与其对峙。 “小子,这秤杆断裂,当真和你没关系?回答我!”,小妖龇牙,同样是怒了。 一时之间,两者默不作声。 直到一炷香后,才见李十五松了口气,叹道:“一时之间,我倒是分不清,咱俩谁才是真正受害者了。” “你的秤杆是断了,不假。” “可我今后,怕是同样得梦魇缠身,每忆起今日之事,更是脊背不寒而栗。” “所以,你想怎么办?” 另一边,秃头小妖垂着大脑袋,同样叹了口气。 “哎,我现在只有根最短的十米秤杆了。” “其实呢,我挺好说话的。” “要不,等你今后有本事了,给我弄根好的秤杆吧,如何?” 一时之间,李十五神色颇为意外。 只见他重重点头:“好,我答应。” 接着,好似又想到了什么。 “要不,我先给你介绍个祟妖作伴吧,它叫无脸男,可以换很多张脸,能唱会跳的,本事大着呢。” “算了。” “我可是大妖,你口中那无脸男,一听就上不得台面,我才不要。”,秃头小妖嫌弃道。 李十五见此,不知说啥。 人家无脸男,说不定还不愿意呢。 下一瞬,只见他神色渐渐凝重。 一张画卷,被他捏在手中,而后摊开,其中,是一个歪嘴大小眼老道士,描画的尤为传神。 “小妖怪,我且问你。” “据说,你会将一些孤魂野鬼捉进来,那你可曾见过他?” 秃头小妖望着,摇了摇头。 “我是会抓孤魂野鬼,只不过它们,全都被我投入忘川之中了。” “毕竟真正的忘川,里面同样满是鬼物,又或是魑魅魍魉之类的。” “至于这恶道士,又或是与他相关的幽魂鬼物,这倒不曾见过。” 李十五追问:“你确定?” “自然,我毕竟是这儿主人,其中一切,皆了熟于心。” 小妖想了想,又道:“你不去轮回中吗?哪怕做一场梦,对修行也是有帮助的。” “不去了,我此番来此,本就是为画中人而来,不为其它。” 李十五说完,心下一动道:“对了,你是否听过,种仙观?” “没有,干啥的?” “额,无事!” 接着,见李十五从地上捡起一截断了的秤杆,又将因果红绳系在一端,而后,将耳垂上棺老爷取下,当作鱼饵挂在上面。 默默走到边缘,将其抛入忘川之中。 “杆子,线,饵,倒是现成的。”,他不禁摇了摇头。 接着单手掐诀,口中吟诵:“九幽玄煞,听吾之令,忘川逆涌,魂归正庭……” 他修行时日不长,专挑了些咒术,唤魂之术来修炼。 如此刻,或是担心秃头小妖记错了。 他宁愿以棺老爷,这个曾经乾元子的贴身之物用来唤魂,都不愿入那六道,来裨益自身修为。 见李十五这般,秃头小妖也站在一旁,有模有样学着。 笑道:“我平时啊,还真喜欢在忘川上垂钓,那些抓来的鬼物,就是我养在池子中的鱼。” 李十五瞥了一眼,随口问道:“你说,世上真有轮回。” “没有,也别信,我都说是害人的了,你咋还这么倔呢?” 小妖说的很认真,接着道:“管好今生,莫期来世。” “李十五,你知道轮回为何害人吗?我现在又想起了一点,其归根结底,就是让人‘认命’。” 李十五眉心蹙起:“认命?” “对,就是认命!” 小妖抬头,望着头顶上那六口黑洞。 “你看,我给他们称了善恶,他们就分别进入不同通道,为人,又或者为畜。” “如果你相信了轮回,你会不会同样认为,今生所受之痛楚,是在偿还前世之罪孽?” 第105章 小妖想了想,又道:“好比一头牛马,天天累死累活,若是有人告诉它,别再挣扎了,如今所受之罪,不过是还前世孽债。” “这不就等于,变相让它‘认命’嘛!” “李十五,若是有一天,你同样身陷囹圄,那我问你,你是否‘认命’?” 小妖深吸口气,摇了摇头:“所以啊,我说轮回是害人的,你们不信!” “其最大害处,莫过于,让人‘认命’啊。” “一个人认命不可怕,可若是一个族群,又或是一方世界,全部认命呢?” “不寒而栗,不寒而栗哟。” 一旁,李十五沉默良久。 而后沉声道:“懂了,谢过。” 秃头小妖摸了摸脑袋:“嘿,我今日脑瓜子挺灵光的。” “对了,你刚刚那柄刀呢?我想瞅瞅。” 李十五略作犹豫,便是将花旦刀抽出,递了过去。 小妖双手伸出,很是郑重接过,盯着上面那张栩栩如生花旦脸,一时之间,像是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它忽然道:“这小子啊,不得了。” “戏刀双绝,天下无双。” 而后,小妖和李十五同样一怔。 “怪哉,我为何说这句话?” 李十五忙道:“你口中所说,是这花旦,唱戏和着耍刀,被称天下无双?” 见小妖没吭声,李十五渐渐归于平静。 他觉得听烛所言或许没错,这些祟妖,可能真折射出曾经一段过往。 也是这时。 听烛,一袭卦衣似雪,自那轮回洞口中走了出来,站在空中。 接着,又是饮下一碗忘川水。 整个人,再次被吸入地狱道中。 “这啥意思?”,李十五不解。 秃头小妖解释:“他们啊,会接连轮回十世,这是我的规矩。” “不过,以那小子业报来讲,他怕是接连九世,都得在地狱道中,受尽折磨。” 而后,落阳走了出来。 饮下忘川水后,又落进畜生道。 “这小子同样如此,他估计要九世为畜,受剥皮食肉之苦,最后一世才可能当人。” “哪怕是做梦,但感觉却一模一样,不好受啊。” 李十五听明白了,便是收回目光,再次吟诵他的招魂诀,一遍接着一遍。 时间缓缓流逝。 众修自六道轮回中出来,又是进去,不断重复着。 且正如小妖所言,听烛连续入了九次地狱道。 此刻,他又出来了。 “看,这第十次了,这一世,他终于能当人了。”,小妖指着道。 李十五抬头看去,见听烛卦衣雪白,站在半空之中,又饮下一碗忘川之水。 随着他双眼迷蒙,代表‘人道’的那口黑洞,忽地一阵光华涌现,要把他给吸纳进去。 恰是这时,李十五冲天而起。 “走着!” 仅是一脚,将听烛再次踢进地狱道之中。 而后落下,拍了拍手。 “就你小子,喜欢下咒害我。” “不过之前,你好像又替我说话过。” “所以这情,还,定是要还的。” “至于这人,坑,也是要坑的。” 李十五说完,看向秃头小妖。 “小妖怪,他这第十世本该为人,可又被我踢进了地狱道,咋整?” 小妖道:“本来,他这世应该当一个庄稼汉,挥锄头辛苦一辈子的。” “至于现在,入了地狱道。” “有可能,他会变成那把锄头,被人挥一辈子。” 李十五:“……” 忘川之水,自身前滔滔流过。 李十五手持秤杆,面上神色,那才叫一个舒展。 “不错,当真不错!” “化作锄头,被人挥一辈子,哈哈……” 也是这时,落阳自畜生道中走出,他同样历经九世为畜,这是第十世。 随着他饮下忘川之水,本该进入人道之中时,李十五,又是出现了。 “给我,这边!” 随着他一个扫腿,便见落阳身躯不受控制的,同样落入地狱道。 第106章 “啧啧,这忘川水好啊。” “趁着他们迷蒙那瞬间,简直百试百灵。” “这小子,我猜,他定用纵火教手段害过我。” 李十五自空中落了下来,又道:“若猜错了,算他倒霉。” “对了,落阳这第十世变成啥?” 秃头小妖则是闭目,似在感应地狱道之中状况。 几息后,才听它道:“他这第十世,本该成为一个怨男,孤独终老而亡。” “可你如今,也将他弄进地狱道。” “我看看……” “有了,此刻梦境之中,他成了一座专门求姻缘的道观,之中的门……” 李十五皱眉:“门房?就是每日负责开关观门,迎送往来香客的?” 小妖摇头:“错了,他成了那道观里的一道门槛儿,天天被往来之客脚踩!” 李十五:“……” “哈哈……,厉害,当真是厉害。” “我这一脚,有点东西。” 只是这时,黄时雨从那轮回之中走了出来,也饮下碗忘川水。 李十五口中念诀,盯着身前忘川,目不斜视,好似根本没见到一般。 “你咋不踢她一脚?”,见黄时雨再入轮回通道,秃头小妖随口问着。 “我乃男儿,自是和光同尘,与道同行,岂能与女子一般见识?” “真的?” 李十五低下头,面色叹息:“假的。” “这女子,我避之不及,又岂敢主动招惹?” 渐渐地,一道道身影,在历经十世轮回之后,重新归来。 场面,倒也不再冷清,而是愈发闹腾起来。 “李兄,你不知道,十世为人,当真是精彩啊,虽然是梦,却好似是真实发生过的。” 方堂满脸笑容,又道:“不止如此,我觉得此番神魂稳固,对今后修行裨益甚大。” 望着眼前青年,李十五第一次认真打量。 其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普通,随时带着笑,乍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街头巷尾之中,随处可见的邻家小哥。 “方兄,你十斤福报,在我等这群人中,当之无愧第一。”,李十五真心夸赞。 “李兄过奖,我也觉得挺意外的。”,方堂似颇不好意思。 李十五又问:“我观你为人处事,皆颇为周到,人缘应该不差啊,为何成了这山官?” “这,实不相瞒,我当初也挺意外的,不过长老挑中了我,自然不好拒绝,就稀里糊涂做了山官。” “原来如此。” 李十五又问:“方兄,当初遇见赌妖之时,就我等五名山官进去。” “他们有人是为了搏份机缘,而我,则是被赌妖老头儿强行给摄进去的。” “那么,你呢?” 方堂挠了挠头,“我没多想,就觉得近二十万百姓陷入妖孽之手,所以急着救他们,就冲进去了。” “却没想,反而成了累赘。” “所幸,最后有李兄你力挽狂澜。” 听到这番回答,李十五有些沉默。 或是跟着乾元子久了,此刻的他,很想对着方堂放肆嘲讽一番,却偏偏话到口边,又全给咽了下去。 只是道:“十斤福报,方兄实至名归。” 方堂笑道:“等此次事了,李兄或许可以跟我回家一趟,我妻子,下厨如有神。” 听这话,李十五颇为意外:“你有道侣?这倒没听你提起过。” “有的,我未担任山官之位时,就与她约定终生。” 李十五点了点头,笑容舒展:“如此,倒是要备下一份厚礼,我才好意思登门。” 又过了片刻。 几乎所有人都从六道轮回之中走出,偏偏少了两人,落阳和着听烛。 “怪事,听烛不是第一个进去的吗?为何他还不曾出来?” “不清楚,那邪教落阳同样不见踪迹。” 议论纷纷中,众修只好耐着性子,慢慢等下去。 只是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又接着一个时辰,好似遥遥无期。 第107章 “轮回妖,落阳为何还不现身?” 提篮妇人面带焦色,耐心殆尽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秃头小妖欲言又止,它还是讲义气的。 “咳咳,或许他们作恶太多,就该多受那轮回之苦。”,李十五面不红心不跳,帮着解释。 只是刚说完,就见听烛一步自地狱道中踏了出来,站在半空中,卦衣无风自动,面带怒气。 “轮回妖,我这第十世,为何会化作一把锄头?” “那庄稼汉,挥了我几十年,又传给自己儿子,再传给孙子……” “哪怕我现在醒来,仍是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依旧是一把锄,下一瞬,就要被人朝着地里挥去!” “轮回妖,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 秃头小妖见状,眼神飘忽躲闪。 也是这时,落阳一身湛蓝道袍,同样自地狱道中踏出,那一对瞳孔骰子,滴溜转个不停。 “呵,你这算什么?” “我第十世,成了处姻缘道观之中的,一道门槛儿。” “鬼知道,每日多少人自我身上踩过去。” 他深吸口气,语气怒火中烧,继续道:“就这么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直至人间王朝更替,道观掩埋尘土,才是最终清醒过来。” 落想扶着自己腰,咬牙道:“哪怕现在,我都觉得自己腰要被踩断了。” “轮回妖,说,到底怎么回事!” 而听到两人遭遇,众修愣住,满脸不可置信。 一把锄头,一道门槛儿? 贼他娘的,这也能行?且这么离谱? 恰是此刻,黄时雨站在众修身后,手持生非笔,边写边念叨着。 “卦宗听烛,纵火落阳,世间大恶,罄竹难书!” “唯十五道君,豪气通天地,巧计惩二人,拂衣不染尘!” 黄时雨嘀咕声,在众修耳中清晰回荡。 李十五猛地回头望去,眼神一阵疑惑。 这妖女,每次都会用生非笔,将他干的那些离谱之事,给极尽程度的美化一番,换句话讲,就是结果不变,过程反着写。 可这次,其虽然用词略夸张了点,却是实打实,没有扭曲这件事情。 只是,她究竟何意,李十五不解? “咳咳,李某不才,只是觉得两位恶报太重,这多受一世之苦……” 或是编不出个什么正经名堂,李十五直接下巴微扬,理直气壮道:“对,就是我,怎么滴?” 至于在场众山官,见这一幕,只能竭力憋着,那忍不住快要咧开的唇角。 一个化作锄头,被人不知挥了几辈子。 一个更是成为门槛,被人踩了几百年。 如此之事,想笑,简直太想笑。 “好,知道了。”,听烛自空中缓缓落下。 却是怒气收敛,面色平淡道:“今后还长,我会的咒术还多,咱们走着瞧。” 一旁的落阳,则眼神不善的多。 “李十五,你给我等着。” “要不是此次轮回之行,已然到了关键节点,想必我纵火教手段,有你好受的。” 接着,便见几个教派之人。 纷纷调转目光,神色凝重,锁定在秃头小妖之上。 豢人宗胖婴道:“轮回妖,我等照你的规矩,已经完成十世轮回。” “你那件祟宝,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落阳语声锋芒毕露:“此宝,我教势在必得!” 见几人这般,李十五不由也郑重了那么几分。 他也想知道,此宝究竟何物,竟是能引得大爻四大教派,如此下功夫。 见这架势,秃头小妖后退两步,警惕道:“告诉你们,不准抢啊!” “我愿意给,你们才能拿着。” “如若不然,我立即遁入这忘川之中,哪怕你们再寻些修为厉害的,也寻我不到。” 听烛道:“你有何本事,我等都是清楚的,所以这次下来的,皆是我等小辈。” 第108章 “你放心就是,没人会强来。” 秃头小妖点头道:“如此,倒还算守规矩。” 随着阵光芒一闪而过,它手中,赫然多出了一张棋盘。 见状,李十五双目微凝,开始打量。 棋盘为规则方型,通体呈现一种玉质的莹白之色,且大小,约莫能抵寻常棋盘四个。 此外,上面透着的那种玄冥气息,让在场众修,一时间目光呆住,纷纷出了神。 “咳咳,发什么愣啊!”,秃头小妖吆喝一声。 李十五则是眼神古怪,轻笑道:“这就是那件祟宝?还是你取件棋盘出来,想要我等陪你下棋。” 小妖闻声,歪着大脑袋:“下棋吗?我好像是很久没下棋了,要不你陪我下几局吧。” 说着,将棋盘放在地上,转身又取出一只漆黑将军头盔,戴在自己大脑袋上。 “下棋,怎能不戴盔呢!”,只见它神色得意,自个儿嘀咕一声。 众人:“……” 李十五倒是神色精彩,觉得这小妖有东西啊,下棋居然提前准备一顶头甲,简直是同道中人。 遂清了清嗓:“咳咳。” 开口问道:“小妖怪,你这头甲还有多的?” “我看身上有啥值钱的,想与你换上一顶,不然今后谁邀我下棋,没这头甲顶在脑袋上,我还真没那个胆量,坐上那棋桌。” 秃头小妖眼神一亮,兴奋道:“李十五,你也是同道中人?” “那感情好,我这儿还真有件多的,也就不要你东西了,直接送于你。” 说罢,果真取出一件黑色头盔,没丝毫犹豫,就丢了过去。 李十五忙双手接过,只见这头甲入手颇沉,结构尤为精细,上面铭刻有山川猛兽图案,很是气势不凡。 试着戴上后,更只有一对眼珠子露了出来。 “嘿,这好东西吧。” 小妖叉腰笑着,又道:“你戴错了,要再往下点,别人若用棋盘砸你,才能抵消更多力道。” 李十五点头认同道:“有理,还是你想的周到。” “不过,有了这头甲,万一人家不用棋盘砸,改用刀砍……,所以我倒是觉得,若再有一身甲胄,或许更好。” “毕竟老东西话说得好,不会掀棋盘的棋手,就不是名好棋手。” 小妖低头沉思:“这个,我倒是没考虑过……” 众修:“……” 此刻,见一人一妖,在那里深研头甲的正确戴法,以及下棋时是否需要配备甲胄。 听烛,落阳,胖婴等人,忍不住的握紧拳头,面上一阵黑气上涌。 终于,落阳怒道:“够了。” “你两个,是否有点走的太偏了?” “我等来此,是为了争夺那棋盘归属,并不是,看你们如何下棋的!” 另一边,李十五双手将那头甲抱着,以道袍擦拭一番,又在上面哈了口气,才是极为宝贵的,收入棺老爷中。 “小妖怪,我住棠城菊乐镇。” “你若无聊,可来寻我。” “这头甲人情,我定想办法还你。” 终于,在场众修心神,重新回到那无名棋盘之上。 秃头小妖道:“你等是为此物而来,便是应该知道,这东西有何用!” 落阳轻呵一声:“命理棋盘嘛!” “观人之命,观一国之气数,观天地之大势……” “我纵火教,必得之。” 他语气掷地有声,继续道:“大爻上下皆愚,他们不知,唯我纵火教,方能破冰!” 李十五眉头一拧,问道:“‘破冰’二字,何解?” “这,我也不知道。” “那你讲的如此气势磅礴?” “教中一众长老,皆这般说辞,我学他们腔调,有问题?” 这时,秃头小妖直接跳上那方棋盘。 面朝众修道:“既然如此,就用此棋盘,观你等之命吧!” “看谁命好,我就将棋盘给谁!” 第109章 李十五等人愣住,啥玩意? “咳,小妖怪,谁命好给谁,这么随意?” 秃头小妖摊手:“额,我一直这规矩。” “至于这命理棋盘,讲实话,于我并没大用,倒是俗话说的好,宝赠有缘人。” “既然他们想要,只要符我要求,送了也无妨!” 忘川之上,渐渐起了狂风。 连带起忘川之水,愈发浊浪滔天。 众山官面面相觑,身上道袍,亦随着浪风猎猎作响。 理了理额间碎发,李十五笑着摇头:“原来这张棋盘,能观命啊,倒是挺玄乎的。” “既然如此,你们抢吧,我是没啥兴趣。” 秃头小妖道:“方才经历十世轮回者,皆有尝试机会,也皆有机会得到此宝。” 方堂闻声,后退几步,也跟着道:“观命,算了,在下并无鸿鹄之志,故不想知道自己命数。” “无论今后如何,且看天意便是。” 一时之间,众修各自低头斟酌,心中衡量取舍,谁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终于,一山官站了出来,面朝众人行了一礼。 只听他语气沉重道:“我自幼无父母恭亲,侥幸能容纳恶气入体,被一仙门收作弟子,更是一路谨小慎微,直至走到今日。” “我为何当了这山官,不想多讲。” “故这命数,我想看一看。” “轮回妖,此物,如何用?” 秃头小妖道:“简单,取出自己一滴血,再落入棋盘之上,即可。” “绿,寓意生机,亦代表生路。” “红,彰显死亡,也意味绝路。” “你先试试吧,至于命数如何,我讲给你听便是。” 那山官点了点头,没作犹豫,便是割破自己食指尖,渗出一滴鲜血,弹在那棋盘之上。 接着,众修便是看到。 那滴鲜血汇聚到棋盘一个角落,而后,沿着棋盘上纵横线,朝着一个方向缓缓滚动而去。 同时,这滴血液,更是神奇的泛起一层绿光。 秃头小妖道:“绿色,就代表你活着,在它向前滚动途中,每遇到一个纵横线交错点时,代表着你遇到一个小劫。” 它话音刚落,在那滴血珠向前滚动约莫三格后,绿色光芒不在,转而透着一层猩红之光。 “这,代表你死了,没渡过这一劫。”,小妖瞥了一眼,直接道。 “死……死了!”,这山官向后踉跄几步,双眸顿时一阵失神。 秃头小妖忙道:“诶,别慌啊。” “我这命理棋盘,虽号称能帮人观命数,但这玩意儿,也不一定就准啊。” “要不,你再弄滴血试试?” 这山官闻声,忙弹落滴鲜血,掉在棋盘之上。 只见其滚动轨迹,与前一次相同。 不过这一次,再遇到那处交叉点时,居然没渗出红光,反而平安渡过去了。 秃头小妖道:“接连试了两次,一次生,一次死。” “说明你将来会遇到一劫,动辄有生死存亡之危,怕不是那么好渡过去的,当全力以赴,谨慎行事。” 山官俯身行礼:“受教!” 接着,又是一些山官,陆陆续续弹出一滴精血,想让小妖看看自己未来命数,以便提前应对。 至于结果。 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不过大多数人面上,都是愁云笼罩,低头不言。 秃头小妖瘪嘴:“咋说呢,各位命数大差不差,在我看来,既称不上命苦,也算不上命好。” 另一边,豢人宗胖婴,落下一滴精血,至命理棋盘之上。 接着,众修便是看到,一道绿光,自那棋盘上不断向前游走着。 又突然,化作一片猩红之色。 “啧啧,有意思。”,胖婴头戴红帽,咧嘴笑着。 “这是说明,我今后也有一道死劫呗。” 落阳见状,轻嘲一声:“呵,亏你还是国教之人,这命数也不咋地嘛。” 第110章 胖婴并不搭理,反而又弹出一滴精血。 只是,结果与第一次并无差别。 在相同的地方,绿光化作红芒,由生入死! “我乃豢人宗修士,自幼得天独厚,修为一日千里,我会有死劫?” 胖婴面上淡然不在,怒道一声后,第三滴血珠,被他自指尖弹了出去。 然而,结果依旧如此。 “呵,我偏不信!” 接着,又是第四滴,仍是没渡过那次死劫。 “胖婴,你不行啊,怕是今后死定了。”,落阳面上轻愉,他向来瞅两大国教不顺眼。 另一边,胖婴依旧在尝试。 第六滴。 第七滴,第八滴…… 直至第十一滴血珠落下,棋盘之上,那滴血终于是渡过那处交叉点,继续向前。 秃头小妖道:“十死,一生。” “啧啧,你这小胖砸,别戴红帽儿了,戴个白帽吧,今后该吃吃,该喝喝。” “对了,再寻一处风水宝地,定好棺材,估计用得上。” “毕竟你这死劫,想渡过,难,太难!” 胖婴见此,气到浑身肥肉乱颤,目中更是有凶光涌现,可终究冷哼一声后,别过头去。 这时,落阳打了个哈欠,走近棋盘,面色随意。 “若论命好,你们谁比得过我?” “出生便含着金汤匙,三岁遇祟妖而不死,五岁被纵火教大人物收徒,各种功法,传承,随我自取。” “地位之尊崇,纵火教年轻一辈,无出其左右者!” 说着,一滴血珠,轻描淡写弹了出去。 众修目光,也随之落在棋盘之上。 而后,便是看到。 “怎……怎么可能,我也有死劫?” 此刻,望着那散发红芒的血珠,落阳瞬间愣住,满眼难以置信。 “没……没道理啊!” 他吐出口浊气,又是弹出滴血。 然而,还是没任何变化。 胖婴见状,直接嘲到:“二死了呢,你继续!” 落阳没搭理,只是不断取着自己指尖血。 “三死!” “四死!” “五死……!” “五十死……!” “一百死!” 片刻之后,胖婴仰天笑着。 “你这邪教恶徒,也配当着我面犬吠?” “百死,足足百死啊!” “落阳,我若是你,直接找一面墙,一头撞死算了。” 至于落阳,又是落下一滴血。 终于,这次有了变化。 秃头小妖叹道:“百死,一生。” “所以说,做人啊,莫太嚣张,你最开始,还扬言将我秤杆压断的。” “小子,等出去之后,赶紧找个媳妇留个后吧。” “你这劫,基本渡不过去的。” 小妖话语间,听烛一袭卦衣随风而扬,脚步缓缓,走到棋盘跟前。 “李兄,他们这不是在比谁命好,我感觉,倒像在比谁命苦似的。”,方堂忍不住嘀咕道。 “百死一生!”,李十五喃喃一声。 “这落阳,今后命这么苦?” 他手掌轻动,左手大拇指眼球随即睁开,就见落阳背后,那百多道扭曲身影,依旧在嘶吼,舞着爪牙,说不出的瘆人。 “他的死劫,缘于这些存在?” “又或者,是其它?” 李十五思索间,目光落向听烛。 问道:“诶,你不是卦宗的嘛,自己不会算卦?或让你那些前辈给你卜卦也成啊?” “又何必,用那命理棋盘?” 听烛回望,摇头道:“算卦不算己,算己死无疑。” “此外,我卦宗前辈自幼便笑着对我讲,我命极好,当属卦宗第一。” “索性今日,就以此棋盘,验证一番,他们所讲是否夸大。” 众修注视之下,见听烛掐破指尖,一滴血落了下来。 瞬间,一道绿芒冲天而起。 棋盘之上,那滴血透着碧绿之芒,仿佛一颗深海绿珠,璀璨夺目。 “哟,不得了。”,秃头小妖一愣。 而后赞叹道:“绿光如此之盛,这小子不错,命好啊,命极好。” 有山官见此,更是叹息:“正所谓,人生来就是不公。” 第111章 “我先前那点绿芒,与之相比,如萤火与那天上星,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命,这就是命啊!” 秃头小妖则忙劝慰道:“所谓命无常,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你啊,也别妄自菲薄了。” 命理棋盘之上。 听烛那滴血,朝前不断滚动着,且绿芒愈发炽盛,带着那种蓬勃生机之意,就好似一棵幼苗,逐渐长成那参天巨树。 只是,正在众人与之惊叹之际。 绿芒轰然消散,转而,那种猩红之光深邃至极,带着浓浓死亡气息,让全场之修一阵心神失守。 李十五怔怔道:“小妖怪,这啥意思,听烛也有死劫?” 秃头小妖同样一愣,眼神疑惑:“应……应该是吧。” “只是他之命数,怎么这么奇怪呢?” “明明是一路畅通无阻,好似天命所归一般,却陡然间,化作死劫,前途无路。” 倒是听烛见棋盘一幕,神色有些晦暗,又顷刻间恢复如常。 接着,落下第二滴血。 结果,与头次相同。 第三滴,四滴,五滴…… 足足一百滴后,命理棋盘上的结果,依旧没有变化。 胖婴道:“那卦宗的,你确定你那些前辈没诓你?都连死一百次了,已经赶上纵火教那短命鬼了。” 秃头小妖也是劝道:“要不,你别试了吧!” “这一直死,简直不要太糟心。” 听烛不理,只是依旧尝试。 随着时间流逝,他已然尝试整整五百次。 “听大少,真别试了。”,方堂叹着,同样劝道。 倒是有山官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卦宗,最爱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胡乱杀人。” “莫非,这是遭天谴了?” “才导致命数,被中途截断!” 听烛侧身,瞥了一眼。 若是平时,他听到这句话,断不会如此轻飘飘放下,可如今,也没那个问罪心思了。 一滴血珠,又是被他弹了出去。 另一边,李十五捏着下巴,胡乱想着。 他觉得,无论十死一生,又或是百死一生,看似有一线生机尚存,实则,却是机会渺茫。 “哎,罢了。” “好歹相识一场,若是今后有机会,去你等坟头上洒杯酒吧。” 这般说辞,落阳自然没个好脸色。 怒道:“李十五,你咒谁呢!” “我纵火教之法,百死一生又如何?我有信心,寻到那条生路。” 胖婴也道:“所谓修行,本就是临渊而行,十死一生罢了,这很正常,李道友不必如此见怪!” 只是下一瞬,众修便是听到。 李十五:“死定了,死定了!” “李十五,你!”,落阳手指着,眼中已是弥漫杀气,“你真当我,此时不敢动手?” “李道友,讲话时,嘴莫毒,也切莫太过武断!”,胖婴面无表情道。 而李十五,面上一阵憋闷。 因为那句话,根本就不是他所讲。 而是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许久不作声的鸦嘴! “抱……抱歉,两位!”,李十五抬头望了一眼,而后认真赔礼。 “方才失言,是我不对。” “此祝两位劫后余生,道途顺遂,再无阻碍。” 两人见此,倒没抓着此事不放,而是望向命理棋盘。 反而李十五,心中疑惑渐生。 他不知那张鸦嘴来历,可其说话仿佛开过光似的,他是见识过的。 此刻,再望着落阳以及豢人宗胖婴,他深吸口气,神色愈发深了起来。 另一边,秃头小妖口中记着数。 “九百九十九次,死!” “一千次整,死!” “一千零一次,活……活了!” 小妖激动,奋色道:“一千死,一生。” “还好还好,你还是有希望的,前路也不是漆黑一片嘛,好事啊。” 听烛见此,面上露出笑容:“千死一生,也还行吧,不算太糟糕。” 李十五道:“这都能笑的出来?真有你的。” 第112章 听烛语气随意,说道:“你们不懂,我和你们并不一样。” 倒是秃头小妖,望了众修一圈:“啧,我是找一个命好的有缘人,送我这宝贝。” “怎么你们命,偏偏一个比一个苦。” “那姑娘,你试试不?”,它看向黄时雨。 “不试了。”,黄时雨微笑拒绝。 “李十五,你真不试?”,小妖又问。 “我……”,李十五面露迟疑。 一开始,他并不想尝试。 却见众人一一试过,且那座种仙观,好似阴魂不散般将他囊括着。 “罢了,试一下吧。” 随之一滴殷红鲜血,被他弹了出去,落在命理棋盘之上。 可下一瞬,不可思议之事发生了。 一道绿芒冲天而起,其光芒之盛,甚至将这片忘川,都是浸染成一片绿。 众修惊骇望去,只见棋盘之上,那一道道横线,纵线,此刻全然化作绿色,那滴血,就在上面随意滚动着,全然无阻。 “轮回妖,这是何意?”,落阳忙问道。 “这……这代表着,李十五今后,无论怎样选择,无论朝什么方向行走,他前行之路皆一帆风顺,无劫,亦无忧。” 小妖激动到直蹦跶,“李十五,原来你命最好啊!” “这棋盘给你了,别客气。” 李十五稀里糊涂接过,有些脑袋嗡嗡的,他命最好?难道这种仙观,当真能种仙? “收起来收起来,别被人抢了。”,小妖警惕望着众人,忙催促道。 李十五“嗯”了一声,又盯着棋盘打量一阵,便是将其收入棺老爷之中。 却是,谁也没有看到。 就在棋盘被收进去一瞬间。 上面那一道道被染成绿色的横线,纵线。 顷刻化红,红得邪乎,红得胆颤心惊! “李十五,此祟宝,可要收好啊!” 秃头小妖站在一旁,眼中惕意明显。 它又呲牙道:“此物,我已经送人了,你等最好别抢!” 至于李十五,眉间拧成川,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小妖怪,你这命理棋盘,真有那么准?它预示我命很好诶!” 小妖沉吟一瞬,直接道:“不准啊!” “命这个东西,怎么说呢,就好比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这谁说的清?” “不过,说它不准嘛,偏偏也能透过其,看出一些事的苗头来!” “总而言之,信与不信,全看个人。” 李十五点了点头,“知道了。” 落阳见状,嘀咕一声:“呵,命好了不起啊。” 接着,那对骰子瞳孔转动几圈,整个人变得正色起来。 “李十五,能否将那棋盘给我?你尽管提要求,我纵火教,会竭力满足于你。” “我此前说过,这命理棋盘,观一国之气数,观天地之大势。” “而你孑然一人,持此棋盘,无非明珠蒙尘,暴殄天物罢了。” 听烛闻声,一步踏出。 手负身后,淡淡道:“李十五,你若给我,我能保证,我卦宗上下会为你卜上三卦。” 李十五挑了挑眉,接话道:“为我卜三卦,卜什么?” “你选三人,我卦宗卜他们,与你八字不合!” 李十五:“……” 瘪嘴道:“绕来绕去的,就是你卦宗替我杀三人呗,还非要说成卜卦!” 只是话音刚落,李十五一愣。 口中开始念叨:“不能拿,不能要,地府门前惹人笑。命魂断,万鬼嚣,此生难寻阳关道!” 李十五好似控制不住自己一般,就这么众目睽睽之下,一遍又一遍念叨着。 落阳轻呵一声,摇头道:“李十五,此宝你守不住的,别在这装疯作傻。” 唯有听烛看着这一幕,神情晦暗,若有所思。 他是知道的,自己当初垂钓上来那只鸦嘴,此刻正在李十五身上。 且他本身,赫然是那张鸦嘴现世之后的,第一受害人。 “李十五,你干啥呢?”,秃头小妖伸爪,在他腰间道袍上扯了几下。 第113章 十数息之后,在众修愈发惊疑之际。 李十五终是停了下来,长舒口气。 面不改色道:“无事,就胡乱编句顺口溜,给大家找点乐子而已。” 方堂皱巴着脸:“李兄,这里一切虽假,不过好歹也算是轮回,你方才,真挺邪乎的。” 李十五轻笑了声,却是不经意间,抬头望向落在横梁上的鸦嘴,眸光凝成道缝。 方才那些话,自然是这张嘴借他口说出来的。 其中含义。 莫非,是在警醒他,这所谓的命理棋盘,拿不得? “小妖怪,别的祟妖好像只有一件祟宝,你咋有两件呢?”,他不动声色问道。 “我好像自诞生起,就有两件啊,咋了?”,秃头小妖摸了摸脑袋。 “额,没事。” 落阳忙道:“李十五,棋盘你真没用,且我纵火教三长老,正在外边守着。” “你觉得,当真带的走?” 豢人宗胖婴,也是急色道:“李十五,你可是大爻官面儿上的,换句话说,咱们才是一伙儿的。” 只是他话音刚落,便见一道身着天青人道袍,年近三十,满身儒雅味,且风轻云淡的身影出现。 此人,赫然是白晞。 “我等,见过星官大人。” 一时之间,除了黄时雨埋头在那写着,其余众修纷纷行礼。 “纵火教的,这命理棋盘,你说我带不带的走?”,白晞面上带笑,语气颇为玩味。 “星……星官大人。”,落阳低头。 接着又有些不服道:“可……,我本就是被您安插进山官队伍之中的啊,您还和三长老相商量来着……” “所以,您不能出尔反尔。” 白晞闻声,并不理会。 只是面朝众山官,温和笑道:“尔等担任这山官之位,本就命薄。” “此番轮回妖出现,加上这里有十世轮回,能让你等神魂稳固,修行潜力更大,也算是一份难得机缘了。” 见此,众山官自然忙俯身称谢。 这时。 秃头小妖蹦跶着靠近,捏着下巴,围着白晞不断转悠。 甚至十分无理的,将人道袍撩了起来,这儿闻闻,那儿嗅嗅。 只听它疑惑道:“我好像,见过你似的,你见过我没有?” “还有,你知道我们这些祟是啥玩意儿不?又是如何诞生的?” 见这一幕,李十五心中思索。 白晞,是灵气尚存之时,就已然存在的生灵,且修为到了通天彻地境界。 而秃头小妖,则是对应了曾经岁月之中,可能真实发生过的一些事。 如此说来,两者可能还真有些交集。 只是可惜,一个记忆缺失。 另一个,更是浑浑噩噩,连自己是个啥,甚至从何而来都说不清。 “额,我没印象。”,白晞微笑摇头。 “好吧,那算了。” 秃头小妖后退几步,瞬间警惕起来,“你刚刚说带走棋盘,这么看来,是来抢李十五宝贝!” “哼,本妖可讲义气,这东西我主动送给他,可不是为了给他招惹麻烦的。” 说罢,它那根仅剩的十米古铜秤杆,化小之后,被当着根大棒子持在手中。 “你叫什么?” “来,打一架!” 一个仅半人高,长相古怪,顶着个秃头大脑袋的滑稽身影,就这么手持根大棒,毅然朝着一方星官宣战。 却偏偏,无一人敢嘲笑于它。 众修目露惊骇,他们看到,整个忘川之水,不知何时,已是如一片无尽沧海倒挂天穹之中。 那种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更有无数幽魂厉鬼的嘶吼之声,让众修没来由的头皮发麻,心生绝望。 而小妖虽躯体瘦小,可在众修眼中,却仿佛比地辽阔,比那天更高。 “止!” 白晞目光平淡,仅是点出一指。 第114章 就见这轮回之中,无论那倒悬着的忘川,还是其它,一切归于静止。 他叹了口气:“小妖,你打不过我的!” “打不过你?” 秃头小妖怒吼一声,目中凶光绽放。 “你算什么东西,我会打不过你?” “告诉你,本妖可讲义气,这宝,谁也不能抢!” 只见它手持大棒,往地上猛的一杵。 眼前这片被白晞静止的轮回之地,居然发出一道道,好似冰山裂开时的破碎之声,震耳欲聋。 瞬间,一切重新动了起来。 头顶那倒悬着的忘川,浪涛汹涌,更是出现一根根巨型龙卷水柱,就好似一条条黄龙,对着白晞不断嘶吼咆哮着。 “来,吃我一棒!” 小妖一跃而起,携漫天忘川之势,就这么一棒子,狠狠朝着白晞头顶砸去。 只是,出乎意料,却又情理之中一幕出现了。 白晞就这么轻描淡写,两指将那根秤杆化作的棒子夹住,那片忘川之海,也是悉数落下,激起漫天水花。 他面不改色,语气依旧温和,摇头道:“你仅是只祟,甚至连自己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或许从前,是有你这么个存在出现。” “可现在的你,与从前的你,真的一样吗?” “纵使有通天之修为,你一只祟,又能施展几分?” 众修见此,瞬间回过神来,满脸难以置信之色。 这秃头小妖,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真的,朝着一尊不知活了多久的星官动手了。 “星官大人,熄怒,祟妖嘛,它们本就性凶,一言不合动手很正常的。” “而且它区区只妖,哪能是您对手啊。” 李十五忙陪着笑脸,不经意间,一步站在这小妖之前,这事儿闹的,他就不该收那命理棋盘。 此外,他也没想到,这小妖挺好说话,偏偏动起手来,那是真不含糊。 只是,他李某人,一个得了背刺狗本源的…… 李十五凝视灵台之中那道狗影,这份本源,他已经融合,差不多十之有二了。 距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背刺狗,又近了一步。 “无事,我并不恼。”,白晞微笑。 “倒是幸亏这轮回妖,不学别的祟妖那般做恶,否则,若我等日月星三官不出手,真没多少人奈何得了它。” 听到这话,小妖扛着秤杆大棒,又是一阵龇牙,气得跳脚! “你咋说话的?” “本妖,才是你们大爻之中,最恶的那只妖。” “轮回,轮回你懂吗?糊涂蛋……” 一旁李十五,自然忙不停赔礼。 倒是豢人宗胖婴,面朝落阳,语气微嘲:“星官大人放你进这轮回,想必,只是给你一个夺宝的机会罢了。” “如今,他老人家亲自到场。” “你教那三长老守在外边又如何,敢动手来抢?” 这时,白晞轻声道:“尔等,此间已然事了,随我离去吧。” “是,大人。” 李十五低头,望着眼前小妖。 “这棋盘,你当真给我?” “拿去,本妖可讲义气,说话可算数。” “可是,我好像守不住啊。” “额!”,秃头小妖沉吟一声。 而后理直气壮道:“我也守不住,你们这星官,比我这只祟还吓人,这有啥办法。” “罢了,你自己决定就是。” “送人又或是丢掉,我反正没意见。” 李十五点了点头,便是跟着众修,沿着无归桥,朝着来时之路返回。 “走了啊!”,他头也未回,只是扬手打着招呼。 “李十五,今后这百多年,我估计都会在这,有空找我下棋,对了,记着戴上头甲!” “放心,我门儿清!” 走过无归桥,离开忘川海,又是走过那一片片,宛若十八层地狱之地。 途中,李十五嘴角一直扬着,就没合拢过。 第115章 还是那句话。 见自己师父受那剥皮剔肉之刑,他心飞扬,若饮甘泉。 …… 棠城,星官府邸。 众修盘坐堂下,白晞独坐堂前。 “大人,那命理棋盘,理应归我国教!” 胖婴腆着大肚,头戴高高红帽,直言不讳说着,已视其为囊中之物。 白晞却道:“尔等莫急,也先别抢,这东西我考虑一下,到底该给哪一方好!” “大人,您是大爻星官,此宝有什么犹豫的。”,胖婴话音隐约含怒。 “你在质疑我?”,白晞目光落去。 “不……不敢。” 白晞挥了挥手,“退下吧,容我考虑一会儿!” 至于李十五这个真正主人,此刻倒是显得无关紧要了。 不过,他也浑然没有记起。 只是埋头苦思,那鸦嘴一直提醒他‘不要拿’,究竟是何缘由? 出了星官府,已然天色暗沉下来。 李十五认准一个方向,单手掐诀,就是身影随风,眨眼间不见踪迹。 菊乐镇,小庙中。 李十五回来时,已然明月高悬,挥洒清辉。 只见他手持花旦刀,面不改色,将多余的腿一条条砍了下来。 他这肉身非凡,砍掉之后,立马就是结痂,倒是少去上药包扎的功夫。 “哎,这一行算是啥事喔!” 李十五坐在蒲团上,单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后,便开始复盘此行。 首先,‘轮回’害人,缘由是‘认命’二字。 其次,他拇指眼珠中凝成的那柄花旦刀,又或是那个花旦,曾经真的存在过,甚至被称‘戏刀双绝’。 这第三,他身上‘业报’,居然连着压断小妖九根秤杆,不知是何故。 而最后,小妖说他命好,还把棋盘给了他,可偏偏那张鸦嘴,又是提醒他不能要。 “他娘的,这一行明明还算顺遂,可为何,总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忍不住胆战心惊的呢!” 李十五嘀咕一声,眉凝的越来越深。 这种无形中看不见的恐怖,愈发让他心中不安,总觉得看谁都是刁民,看谁都想害他。 “砰!” 忽地一声,小庙门被推开。 一袭白色卦衣身影,站在门口。 皱眉道:“你这道场,倒是和猪圈无异。” “不过以你十腿之丑相,想来也是极配。” 李十五抬头,翻了个白眼,“千死一生之人,也配与我犬吠?” “听烛,你命没我好!” 小庙外。 月光似水,倒映着那条大河波光粼粼。 李十五随地起了堆篝火,坐在一旁。 不止听烛,甚至落阳,胖婴,以及提篮妇人,都是到场,就这么席地坐了下来。 “棋盘就在这儿,你们拿去吧。”,李十五指着一旁白玉棋盘,语气随意。 “不敢,这里距那棠城,不过一千六百余里,以星官之能,与在他老人家眼皮子底下无异。”,落阳低头说道。 李十五见此,扫视众人一圈,想了想,还是沉声开口:“你们今后,都会死。” 气氛,瞬间凝固。 唯有火星子不断蹿起,又眨眼间消逝。 “李道友,我十死一生罢了,你可别咒我!”,胖婴语气颇为不爽。 “就是,区区百死一生罢了,莫要慌张,家常便饭而已!”,落阳不屑一声。 李十五摇了摇头,没作解释,只是望向听烛道:“那你这个千死一生之人,作何感想?” “随缘,无惧。” 听烛深吸口气,而后抬头凝视夜空。 继续道:“倒是如今这大爻,太吓人了,也太过畸形了。” “看似平静无波,却仿佛四面八方,都藏着些深渊巨兽,让人心生惊悚。” 李十五闻声,忽然问了一句:“几位,你们都是各大教派弟子,想来见识颇广。” “我想问问,这大爻三十六州,那大爻之外又是什么地方?有谁知道?” 第116章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这……,我不知道,你直接询问星官白晞吧。” 听烛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据说啊,整个大爻,都是被一处鬼打墙包裹着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豢人宗胖婴道:“听烛道友,这话可别乱讲,我家国师有言,大爻外又是片广阔天地,前提是修为近仙。” 见两人争执不休,李十五摇了摇头,自顾自的添着柴火。 只是这时,一道人影自黑暗中,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待走近一看,其身形颇瘦,手长腿长,长得颇为潦草,就像个猴儿。 这人,居然是修猴相的季墨。 “李兄弟,你命这么硬啊,当了这么久山官,还没死呢!”,他热情打着招呼。 李十五不言,只是将花旦刀,自眼珠子一寸寸扣出,起身步步靠近。 “过来,让我砍几刀玩玩儿。” “别……别啊,李兄,当初我急着脱身,你又无处可去,这不是两厢情愿之事嘛。” “呵,不想听。” “李兄,我娘跟我一路的,给个面子,拜托!” 李十五一怔,“你出门在外,还把娘带上?” 下一瞬,一个身形肥硕,面有黑斑,唇厚且大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娘,这边。” “这儿有火堆,您到这儿来,暖和。” 胖婴面颊肥肉一颤,“季墨,原来是你这家伙啊,真是晦气。” 两人,似乎从前认识。 “胖爷,这真是我娘,我已带回家,焚香祭祖,算是正儿八经走了流程,认的娘,不是开玩笑。”,季墨认真说着。 “咳咳,胖爷,我娘好歹也算长辈,你这第一次见面,是不是得意思一下。” 季墨挤眉弄眼,“拜托,给点面子。” 胖婴见此,面上一团黑线。 可仍是丢出一块玉佩,不失礼仪道:“暖玉一枚,伯母笑纳。” 季墨又道:“这两位朋友,还有李兄,不用贵重,随便给点心意就是。” 三人对视一眼,觉得倒无所谓,便是随意给出一物。 而后,便是看到季墨拍了拍腰间锦囊,十一位不同妇人,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墨儿,咱们这是到哪儿了?” “小墨,你肚子饿不饿,为娘身上有些熟食……” 众:“……” 季墨:“几位兄弟,我娘有点多,莫要见怪,还有,拜托多来点心意……” 片刻之后。 季墨态度恭敬,领着一众妇人去那菊乐镇。 “各位娘,跟我来,带你们去寻住的地方。” 见人走远,落阳终是忍不了道:“李十五,这啥玩意儿?哪儿来的?” 胖婴道:“十相门,猴相修士。” “你们也莫要见怪,这修猴相的,每个都有些特殊癖好,只是没想到,这厮偏偏喜欢给人当儿!”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散开,嘀咕一声:“他娘的,造孽!” “造什么孽?”,听烛问。 “之前,这季墨本是找女人当媳妇的,结果寻了一个,他不满意,我就随口一说,所谓贼不走空,当不了媳妇,就带回去当娘。” 李十五眼角一抽:“没想到,居然演化成这样了,这怪我咯?” 众人闻言,异口同声:“怪你!” 倒是胖婴摇头道:“李十五,季墨这般,除了你胡说一嘴外,还与他融合的猴相本源有关。” “换句话说,类似反噬之类的吧。” “否则融合本源就能施展各种奇术,呵呵,这世上啊,哪有那么好的事。” 恰是这时,季墨返回。 自来熟挤着坐下:“各位,我娘有点多,大家切莫嫌弃。” 李十五想了想,问起件事:“季墨,我之前见过一对‘比’字老头儿,真没办法分开?” “对了,施展的是猴相‘连命之术’。” 季墨摇头:“不能!” “我猴相只有两术,一,缠命之术,就我之前对你施展那种,能自行解除。” 第117章 “二,连命之术,此术一成功,就是同归于尽,再无挽回可能,是我等猴相修士拼命用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却是忽然间,周遭景色迅速变化,听烛等人一个个消失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白茫茫一片,且只有一人,白晞。 “星官大人,您来了。”,他起身行礼,知道是自己意识,被白晞拖入某处空间。 “李十五,那命理棋盘,我询问一下你的意见,能否给纵火教?”,白晞开口问道。 “纵火教?”,李十五一眉头一拧。 这棋盘,他确实没准备留,那张鸦嘴的话,他打算听上一回。 “大人,为何是纵火教?” 白晞道:“大爻四大教派,在我眼中,没有正邪之分。” “至于为何给这纵火教,那是因为,他们足够疯,所以我想推他们一把试试。” 李十五疑声道:“够疯?” “没错。”,白晞点头。 “他们啊,想重开大爻这天!” 周遭,白茫茫一片。 李十五眸子瞪的浑圆,瞳孔晃动,满是难以置信。 “大……大人,纵火教开天?这‘开天’二字,如何理解?” 白晞笑道:“你觉得呢?” 李十五一愣,挠了挠头,试着道:“在我认知中,就是个猛汉,扛起把大斧,再朝着身前劈上那么一斧,差不多就成了。” 白晞神色古怪,摇头道:“你这开天,倒是挺有点意思。” “不过纵火教,他们那些人,可不是要这样开天!” 白晞语气渐凝,继续道:“他们虽未明言,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分析。” “他们是想要将爻帝爻后拉下神台,重新建立新的秩序!” 白晞摇头:“不对,依旧没这么简单。” “他们,似乎要重开大爻人族。” “换句话说,他们想要带领亿万大爻人族,从一个生命层次跨入另一种生命层次。” “李十五,你可以这样理解。” “纵火教,想带着大爻人族蜕变,从一个种族,直接蜕变成另一个全新种族!” 此刻,听到这番话,李十五神情僵住,似乎被这番惊天之语吓到。 “大……大人!” “纵火教,他们居然想带着大爻人族,亿万百姓,来一场种族跨越!”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属下觉得,当人,并没有什么不好啊!” 李十五胸口起伏着,他算是看出来了,为何这纵火教,会被定义成大爻第一邪教。 其不仅是,想将帝与后拉下神坛,更是,想让人族蜕变成新种族! 若是成了,纵火教算什么?创世神还是造物主? 李十五觉得,若自己是大爻统治者。 他定是,会竭尽两大国教,日月星三官之力,将整个纵火教诛十族,死后打入那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星官大人,属下认为,大爻对纵火教还是有些太宽容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以日月星三官之力,绝对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小打小闹,像闹着玩儿似的。” 白晞闻声,只是手负身后,轻笑一声。 “李十五,别小瞧纵火教。” “他们能存活至今,甚至有底气重开大爻这天,重开大爻人族,自然是他们有本事,有天大的本事。” 白晞叹了口气,又道:“你要知道,他们并不是开玩笑,而是为了这个目的,不知谋划,筹备了多少年。” “甚至不知多少教徒,为其前赴后继送死。” “好比你那张‘命理棋盘’,能推演天下大势,他们想要得到它,也是为了推演这计划的某些关键节点。” 白晞说着,目光渐渐深远。 “这些,是之前纵火教三长老过来寻我,我通过其话语中的些蛛丝马迹,抽丝剥茧得出来的。” 第118章 “说实话,在当时,我心中同样满是骇然,他们目的,实在太过疯癫了。” “要知道之前,我等对纵火教的普遍认知,仅是他们想要推翻爻帝爻后,建立大爻新的秩序。” “可谁曾想……,哎!” 李十五低头沉默几息,而后抬眸道:“大人,您既然觉得纵火教如此疯癫,为何还要助力他们?” 白晞笑道:“李十五,难道你不想看看,他们谋划成了,到时这大爻,又或是大爻人族,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十五面露苦色,摇头道:“我只是觉得,当人就挺好的,所谓种族跨越,太别扭了。” 白晞问:“你想当人?” “肯定啊!” “可你,不是人诶。” 白晞似笑非笑,又道:“毕竟哪个人,十条腿,拇指长眼珠子的。” 李十五一囧,无奈低下头去。 人家说的没错,他如今,好像真不算个人。 就连他自己,也摸不清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白晞又道:“纵火教,目的是想重开大爻人族。” “可那卦宗,又或是两大国教,他们想干什么,我至今没看出点苗头。” “但无论如何,还是纵火教谋划最过疯癫,同时也最是让人……” 他语气顿了一下,缓缓吐出两字:“期待!” 接着,又望向李十五:“你将命理棋盘送给纵火教,他们自会念你的好。” “通俗点讲,你小子虽修为不高,却也算是,黑白两道都混开了。” “而且,那纵火教中,有一门凌驾万道之传承,你与他们交好,说不定有机会蹭上一蹭。” “总而言之,利大过于弊。” 李十五心中一动:“大人,是将瞳孔,化作一对骰子?” “是。”,白晞点头。 李十五沉思一瞬,而后道:“大人,我将棋盘给了纵火教,两大国教,不会找我麻烦吧?” “毕竟那胖婴,还有十相门黄时雨,好像同样是为了这张棋盘。” 白晞语气随意:“不会。” “毕竟你一小小山官,在他们眼中能做什么主?只会认为,是我主动将棋盘赠予纵火教的。” “当然,这也是事实。”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又会有月官来抓我,带我去见爻帝爻后。” 李十五神色古怪:“大人,听你这语气,怎么还挺期待似的。” 白晞回道:“去也无妨。” “反正用不了多久,又会放我回来。” “当然,你介时可能会觉得,我和之前不太一样。” 闻声,李十五神色一颤:“星官大人,您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星官白晞,真的是一个人吗?” 明明两者相同,可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前后两人,好似有什么差别! 白晞微笑,不作回应。 只是挥手之间,眼前白芒缓缓褪去。 夜幕之下。 草间虫鸣如沸,河水潺潺而流,不远处菊乐镇,偶有灯火亮起,宛若流萤闪烁。 篝火堆旁。 听烛,落阳,胖婴,季墨等人,直勾勾将李十五望着。 “李十五,你发什么愣?”,落阳伸手晃荡几下。 继续道:“我刚刚问你,可否愿意加入我纵火教,你倒是回句话啊!” 李十五回过神来,干咳一声,郑重其色道:“你知道,你们纵火教为何被划分成邪教?目的又是什么?” “目的……,哼,唯我教方能破冰!”,落阳佯装镇定,依旧是那句话。 “对对对,你说的对。” 李十五抬头,凝望夜空,一时间出了神。 “李十五,棋盘你给谁?”,听烛突然开口。 “自然,是给……” 一时间,在场几人瞬间挺直脊背,目中正色,全然没有方才那般随意。 “废话,李十五是大爻人,又有星官大人做主,棋盘轮得到卦宗和这邪教?”,胖婴面带期待。 “给纵火教!” 李十五说完,就是将那张命理棋盘,很是随意的,丢入落阳手中。 第119章 而后语重心长道:“咳咳,你回去之后,记得多在什么教主,长老面前,提我李十五名儿啊。” “给……给我。”,落阳一愣。 接着欣喜若狂,满脸意气风发道:“李十五,自我认识你起,头一次看你这般顺眼。” “如此,我落阳也算为教中立下大功一件!” “好,极好!” 一旁,胖婴起身大怒,一张肥脸气得乱颤,全然没有先前友善。 “李十五,你敢吃里扒外,叛我大爻?” 听烛,则是平静许多:“是星官大人做主,送给纵火教的吧!” 落阳将棋盘郑重收好:“那还用想?看来星官大人还算说话算数。” “他此前可是应允的,若是我等取不了这棋盘,他就自己去寻那轮回妖。” “至于你们,没戏了。” 落阳话音刚落,陡然间,身前一道魁梧身影出现,其身上披着黑斗篷,遮的极为严实。 李十五却是通过拇指眼珠,清晰看到其背后,那万多道狰狞扭曲身影。 “见过三长老。”,他起身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小子,今后若是改主意,不想当这山官,来我纵火教即可。” 三长老声线粗犷,却显得有些怪异,就好像喉咙之中,卡了个什么东西。 他继续道:“纵火教谋划‘破冰’之举,要的,就是你这般能才。”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牵强道:“这……容晚辈多考虑一下。” 想带大爻人族,来一场种族蜕变。 他从内心觉得,此事就不怎么靠谱,且很是抗拒,就不知到最后,会惹出什么天大事情来。 “既然如此,小友保重。” 三长老落下句话,就是带着落阳,以及提篮妇人,隐于虚空,瞬间不见踪迹。 “哼!此事没完!” 胖婴冷哼一声,打了个响指,便见一头身披五彩之色,头生六角的异兽出现。 落于背上,扬长而去。 “啧啧,不愧是豢人宗的,就是财大气粗。”,季墨那是摇头直叹。 “李十五,好自为之吧。”,听烛摇了摇头,缓缓起身。 “我卦宗不知纵火教目的,但这么一群疯子聚在一起,又能干什么好事?” “那棋盘推演一国大势,观天地之变化,给了他们。” “此举,不好。” 见听烛准备离去,李十五忙把人叫住。 “额,帮个忙。” “什么?” “我将我师父生辰八字给你,你卦宗会下咒,你懂得……” “你师父不是死了?” “是,我只是想谨慎一些,你也知道,这世间光怪陆离,诡事频生。” 听烛想了想:“说吧。” “癸亥,乙卯,己未,丙寅。” 李十五望着月色,继续道:“曾经,那老东西总是向我等炫耀他之八字,称算命先生说了,他就是那天生富贵,成尊做祖的命!” “呸,他也配!” 听烛点头:“知道了。” 而后身影冲天而起,乘风消失于天际。 火堆仍在,人已散去。 季墨匪夷所思道:“李兄,这才区区数月过去,混的这么开?” “星官,纵火教长老,甚至卦宗这位大少,都是认识了。” 李十五神色淡定,只是道:“命好而已,毋要见怪。” “你可知笔相黄时雨?她有一本白纸订成的书册,上面页页有爷名!” 季墨闻声,眼中惊悚一闪而过。 “那位祖宗啊,李兄,算你厉害!” 夜深沉。 李十五杵在火堆边上,头埋在双膝之间,眸中倒映火光,不知想些什么。 只听他突然问道:“季墨,得了所谓的本源,就算自动成为十相门人?” “哪儿能啊!” 季墨摇头一叹:“得先成功融合,然后去十相门中,将名讳登记在册。” “李兄,你也得传承了,哪一相?” “我向来洁身自好,切莫胡言乱语。” 李十五语气淡然,又问道:“你之所以找那么多娘,是因为猴相反噬?” 第120章 “或许,算是吧!” “究竟为何?” 面对李十五问询,季墨神色有些忸怩,深吸口气后,还是解释起来。 “李兄,这说起来,你也莫要笑话。” “你也知道,猴相被人称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那种。” “所以我等心中,会渐渐的,生出一种极强的依赖心理,这种感觉好似洪水猛兽一般,根本无法控制,只会愈来愈深。” “当然,这依赖物,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任何东西都成。” 季墨低下头去,语气弱弱道:“咳咳,兄弟不才,依赖娘!” 李十五:“……” 见李十五那副嫌弃神色,季墨也是怒了,忿忿道:“李兄,还不是怪你!” “想当初,我本是想找个媳妇,寄托我那种依赖心理的。” “没曾想,你叫我把人当娘带回去,还称我什么大爻猎妈人。” “这下好了,弄成现在这个局面!” “媳妇一个没有,认了这么一堆娘。” “李十五,你……” 火堆缓缓燃着,季墨喋喋不休。 李十五手指轻点两下,轻描淡写间,将两边耳窍死死封住。 清俊脸上摇曳火光,额间碎发随风而动,垂眸时,瞥见火势渐弱。 打了个哈欠,长腿一扫,带起一堆沙土将火掩埋。 “李十五,你还有脸嫌弃我了?你个罪魁祸首……”,季墨依旧絮絮叨叨,对李十五无视他,眼嫌他,很是不满。 忽地,他话语顿住。 见那人突兀起身,一柄美、妖冶过分的长刀,被从拇指眼珠上寸寸拔出。 上面那花旦脸谱,好似活了过来。 挥刀时的那种轨迹,更像是力量与诡美的完美交织,杀戮与惊艳的完美碰撞。 更好似有一位花旦,就在一旁,随着刀势节奏,“咿呀~”吟唱不停! “李兄,我不怪你!” 季墨突然一声,真心实意说着。 三日后。 小庙门口,李十五抬头望天,见雨丝朦胧,天地间漾起一层水气。 随手间,一把油纸伞,被他撑过头顶。 “李兄,咱们修士,岂会用这种凡俗不便之物?”,季墨在一旁念叨。 “你不懂,我从前那师傅,要求我等时刻脚踏地,头顶天,哪怕雨如瓢泼,冰雹似石落,都不得躲避,更不得打伞。” 李十五叹了口气,“有几位师兄弟,就这么落下病根,被活活拖死。” “尸体被砍成好多截,喂了野狼。” “所以啊,我现在就想打伞,自蔽风雨。” 季墨若有所思,又问道:“李兄,你那柄刀咋回事?我好像看到你砍自个儿腿了,还有那眼珠子……” 李十五神色一拧,花旦刀拔出。 眼神凶恶道:“你再啰嗦一句,老子砍了你!” “额!” 季墨闭口不言,只是自小庙中,将自己十多位娘迎了出来。 满脸孝顺道:“各位娘,咱们来了三日,带你们去棠城走走。” “墨儿,你有心了。” “小墨,我给你纳了双鞋垫儿,快试试。” 扫见这一幕,李十五捂脸别过头去,撑着伞,大步踏水而去。 …… 棠城! “李兄,我陪吾娘们到处转转!”,季墨道。 “你自便就是。” 两人别过后,李十五径直来到星官府邸。 对这里,如今他已是门清,且沿途官吏或侍从,无人阻拦于他。 书房之中。 “星官大人,那柄花旦刀究竟是何物?” “我之前拔刀挥舞,却是不受控制的,舞刀三天三夜,好像入了魔似的。” 李十五眼中忧思,总觉得这花旦刀,有些邪门。 此刻,白晞俯坐在桌前,提笔画着张山水图。 只听他道:“我觉得,问题出现在你那颗眼珠子上,它能吞食祟妖,你不觉得奇怪?” “是挺邪门,可没办法啊,我试着砍了几次,就跟我那些腿似的,又能长出来。” 第121章 白晞摇头,而后轻笑道:“李十五,我觉得,你那颗眼珠子不是吞噬,而是炼化!” “炼化?”,李十五眼神疑惑。 “对,就是炼化,你这颗眼,吞掉戏妖半个身子之后,将其炼化成一缕‘韵’,一缕‘刀韵’。” 白晞停笔,继续道:“你先前有说过,在轮回妖口中,戏妖被称‘刀戏双绝’。” “如今得了它一缕刀韵,岂不是好事?” “就宛若得一世间良师,时刻指引于你。” 白晞望向窗外,口中轻笑:“倒是你那颗眼珠子,不简单啊。” “而这样的眼,你怕是还有九颗。” 李十五点头,他也知道,自己手中那花旦刀并非实物,没想到,其是眼珠子将戏妖炼化成的一缕刀韵。 “大人,我还想问,这山官之位可否请辞?” “怎么,不想干了?” “不是,我还有其它事得办。” 李十五头埋的很低,以他心中想法,如今自己也算长了几分本事,自然得去寻种仙观来历。 否则,他寝食难安。 顺带,看能不能寻到花二零。 “不能。”,白晞直截了当道。 “你之名,当时就被我记录在册。” “想走,除非任够二十年。” “又或者,身陨,道消。” 白晞说完,盯着窗外远处望了一眼。 “啧,抓我的来了。” 话音落下,便见外边天地瞬间化作一片漆黑。 一身着白袍挺拔身影,浑身蕴藏着种古老之意,自天穹缓步而下,其所过之处皆是黑暗,仿佛唯有他一人光明。 口中淡漠道:“白君,你可知罪!” 下一瞬,此人便是出现在书房之中,盯着白晞。 这人,李十五见过,是并州月官,上次同样是他来抓白晞的。 “知罪?”,白晞语气玩味。 那人道:“爻帝有言在先,我等三官乃上世生灵,不得插手今世祟事。” “可你偏偏,施法将那轮回妖定在你棠城境内,更是自作主张,将命理棋盘送给纵火教。” “白君,你莫非想背弃我等,与那邪教为伍?” “你之举动,究竟何意?” 檀木桌旁,白晞只是笑了笑,随意道:“那纵火教上门,想要我帮忙,也不好拒绝不是。” “索性,就帮了一把。” 男子愠怒:“白君,这是你一名星官该说的话?” “纵火教现身,你直接打杀便是。” “罢了,有什么话,你直接去和爻帝爻后,还有两位国师解释吧。” 话音落,两人同时身影不见,已然离去。 “这?” 李十五神情木然,白晞这是第二次,当着他面被水灵灵抓走了。 “哎,我这只小鱼小虾,理这些事干啥?根本不配。” 李十五长叹口气,而后大步离去。 出了棠城,往西边,约莫五百余里。 此刻,天上雨丝仍未停下。 李十五驭风站在空中,望着眼前一幕,有些愣住。 只见青黄麦浪,就这么摆在他面前,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直朝着天边延展而去。 一位位修士,正忙碌其中,施展着各种法诀,好一幅热闹纷呈景象。 “道友,你施的是什么术?”,李十五走到田间,寻到一筑基修士问道。 “新来的?” “算是。” “催生罢了,以我等恶气法力,沟通汇聚天地间木行之力,可以加速植作生长。” 这修士叹了口气:“千万人口之巨城,一日粮食消耗,能吃空座山啊,还有肉食,各种杂物……” “若没咱们帮衬,遇上祟祸横行世道,不知得饿死多少人诶。” “反正咱们只管种,各种调配,均衡,自有人去操心。” 李十五闻声行礼:“受教。” 他觉得如今大爻,虽乱,却乱中自有秩序,倒是那纵火教,是丁点忙帮不上,纯纯邪教。 时间一日日过去。 转眼间,又是三月已逝。 第122章 菊乐镇,小庙中。 李十五被山河定盘惊醒,凝视一眼后,砍腿,动身。 遁速加持之下,很快来到星官府邸。 而其余众山官,同样齐至。 此刻大堂之中,白晞手持柄长剑,盘坐在上方,仔细凝视着剑身。 李十五愣声道:“大人,这么容易就把你放了?” 却见白晞双眸凝成道缝,持剑斜指,冷声道:“李十五,莫要多话。” 李十五一愣,心中顿时一个疙瘩。 他猛然间觉得,第一位白晞,第二位白晞,以及眼前这第三位白晞。 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人。 而是,三个人! 堂内。 白晞手持长剑,指尖在剑锋轻弹,发出一阵铮鸣之音。 刹那之间,一股锋锐之气,弥漫整个大堂之中,让众山官噤若寒蝉,不敢抬头直视。 他们也曾听闻,三月前整个棠城化作漆黑一片,好像月官来访,将白晞给带走了。 想必,星官大人之所以脾气不好,也是因此缘由。 唯有李十五,心中不断猜测着。 三个白晞,明明相同,却好似不同的人。 分身?还是化身之类? 李十五觉得,或许都不是。 至于其在暗地里究竟鼓捣什么,哪是他能关心的。 “以尔等蝼蚁修为,有资格见我,已是如享天恩。” “棠城境内,有祟妖踪现,速去!”,白晞突然开口,语气冷冽。 众山官起身行礼:“遵命!” 说罢,纷纷退至堂外。 却见白晞摇头,口中低语,带着轻嘲:“这些小小山官,就如那镰刀下的麦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怜喔。” 身旁,一名官吏跟着回道:“大人,他们本就是各仙门丢出弃子而已,能入大爻官位体系,已然三生有幸。” 星官府邸门外。 方堂叹了口气:“哎,星官大人应该是吃了上司斥责,才是脾气坏了一些。” 李十五笑了笑:“可能吧。” “对了,这次祟妖出现在哪里?” 一女子山官答道:“我知道。” “出了棠城后,向北,约莫两万里。” “那里有一集镇,唤作青罗镇,有差不多十数万人口。” “我之所以知晓,是因为我所辖的镇子,和青罗镇算是邻居。” 李十五若有所思,又问:“所以,这次是什么妖?” 那女子摇头:“这个,倒是不清楚。” “反正青罗镇的山官,以山河定盘联系不上,便是推测出,那里有祟踪出现。” 李十五点了点头,扫视了众人一眼。 发现加上自己,才不过八十人,的确少了一位。 “各位,上来吧。”,一身着紫色锦衣,气质不凡青年突然开口。 随着他手一扬,一张棕色皮毯浮在空中,又眨眼间,化作长十丈,宽十丈大小。 “各位道友,我名八万春,是三月前被任职成山官的,还请各位多多照顾。” 方堂见状,拱手道:“道友这飞行宝贝,在我看来,一点不比豢人宗那些兽差。” 又是打趣道:“看来道友,还是位富哥儿啊。” 闻言,八万春忙苦笑摇头。 “道友,切莫说笑了。” “实不相瞒,是我师傅得罪了宗门长老,刚好棠城山官之位有空缺,就被他们使了些伎俩,将我给弄来了。” “至于这件宝物,或许是我师傅心中有愧,临别时送我的保命之物,可千万别再称我富哥了。” 听到这话,众修皆心有所感。 他们被丢过来当这山官,境遇大差不差,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 李十五瞥了一眼,这名为八万春的青年,修为同样不过筑基。 一时间,众山官纷纷动身。 片刻之后。 千丈高空之上。 李十五出声问道:“棠城千万人口之巨,为何还要在境内,分布八十一处集镇?” 第123章 “在我看来,直接合为一处,并无不妥之处。” 身旁,八万春单手掐诀,控制着身下这张皮毯。 眼神一亮道:“赤足而行,耳悬棺老爷,道友就是李十五吧,可算是让我见到本人了。” 李十五颇为意外:“怎么,我名气不小?” “十腿蛤蟆,赌中恶徒,食妻凶人,男修之耻……” 众人:“……” 李十五板着个脸,面上一团黑线涌起,神色难看。 “呵呵,称我食妻凶人是吧,那封食妻情书,可还在我身上呢,你想看吗?” “别……别!”,八万春顿时满头冷汗,“李道友,我还想平稳渡过这二十年任期,回去寻个道侣,娶妻生子呢。” 李十五又问:“我是男修之耻?” “道……道友,他们说你,与那花旦唱那台戏时,太过没有风度……” 八万春想了想,又连忙道:“不过各宗金丹大修,对道友此举颇为称赞,就是几个年轻之修心有不忿,给道友泼污名。” 闻言,李十五望着身下云海,不由摇头。 “你等不懂。” “芙蓉白面,不过带血骷髅样。” “美艳红妆,尽是杀人利刃锋。” “这可是,我师父那老东西原话。” “所以当年路途中遇到那小媳妇,他强迫赵四与之交欢后,一刀将那媳妇头颅剁了,又给赵四骟了。” 听到这话,众修虽有些听不懂,却仍是起了层鸡皮疙瘩。 方堂忍不住道:“李兄,我是有道侣的,你切莫吓我。” “抱歉,方兄自然和和美美。”,李十五面露笑容,拱手行了一礼。 一旁的八万春,则开始解释:“李道友,你方才所言,为何不将棠城境内之名合于一处。” “原先,我也不理解。” “可是后来,我师傅讲给我听。” “他这样说的,那八十一处集镇,就相当于放出去的饵。” “毕竟在我等认知中,祟,总是害人的,它们只会在有人栖居的地方出没。” 八万春想了想又道:“这样分散一些人口出去,就能避免好多只祟妖,同时在一地出现。” “就好比李道友遇见的赌妖,其能将一整个镇子囊括,谁也不知,这是不是它的极限。” “而将人口分散后,这样也能一定程度上,降低祟妖所造成的危害。” 八万春叹了口气,又道:“我素日里,最爱观古籍。” “在灵气尚存时,天地间灵兽灵花遍布,修士能炼丹,能御兽,就不知那时,又是何等壮阔之景象啊。” 一山官道:“我等修恶气,焚烧人体脊骨龙脉,不比他们差。” “我就不信,一颗筑基丹入腹,能有我等一寸寸,焚烧龙骨,重塑龙脉来得强?” “筑基丹不过外物,我等可是靠自身,一点点挨过去的,挨不过去就是死。” 另一山官也道:“灵兽算什么?” “我唯独钟爱人兽。” 众修:“???” 见众修这副异样神情。 某山官抹了把额头汗滴,忙着解释。 “各……各位,切莫误会。” “此人兽非彼人兽,而是,豢人宗以人化成的兽。” “诸位想想,所谓灵兽,不过是开了些智而已,岂比得上人天生灵慧?” 一时之间,众修纷纷点头赞同。 方堂道:“我等重塑人体龙脉之后,脊骨如玉,胸腔不断有潮汐声传来。” “便是我等肉身,五脏六腑,时时刻刻在被滋养,锤炼着。” 他想了想,接着道:“我不知从前修仙法,到最后会是什么模样。” “但单论仙途二境,筑基境。” “重塑脊骨龙脉,应该是优于筑基丹的。” “哎,若是有修灵气的修士在此,那就好了,还真想与之交手一番。” 一时之间,众修眼神纷纷亮起,眸中满是凛然战意。 他们所修恶气,自一开始,就是要命,自然是想证明,自己所修值得,自己所修最强。 第124章 “大爻之外,说不定真有灵气,也同样有修士!” 一位山官突然冒了句,却是无一人回话,毕竟这些,离他们太远。 倒是李十五摇头笑道:“我就想知道,这修恶气的路子,是谁弄出来的。” “还有筑基境的那句骚话——问长生者,可敢饮尽这杯乘满叹息的海,又是谁说的。” 可是下一刹。 听他口中木然道:“天雷来,要命诶……” “李兄,晴空万里,哪儿来的雷?”,方堂不解。 可是话音刚落,就见天地间转瞬漆黑如墨,好似墨斗倾翻一般。 一道道雷蛇,仿若连接天地,滚滚而落,晃得众修眼中唯有一片银芒。 “诸位,快躲。” “我等不过筑基之修,如何与天威相抗?这一道雷,怕是能崩掉一座小山。”,一山官猛喝。 唯有李十五,死死盯着头顶那张鸦嘴,这玩意儿突然开口,是想咒死他们不成? “这……不好躲啊,这场雷暴连绵千里,我等正处中心位置,只有穿过才行!”,八万春语气急切。 李十五深吸口气:“八万春,赶紧的,催动你那法宝,速度再快一点。” “好……好!” 八万春重重点头,一指点在自己胸口,而后一口心头血喷出,落在身下皮毯之上。 众修见此,同样心头焦急。 他们不是不想散开,而是自己遁速,远不如八万春这宝贝。 “八万春,你朝哪儿去?那边雷霆最密!”,有山官怒道。 “抱……抱歉,我心神有些失守!” “各位同僚,速速随我结阵,预防不测。” “好。” 时间缓缓流逝。 约莫半炷香后,众修才是冲出那片雷暴区域。 只是,皆黑沁着脸,神色难看至极。 “怪……怪我,我先前驾驭皮毯,又是几口心头血喷出,神魂颤了几下,这才是分了神,闯进那片雷霆最密集处。” “才白白,害了两道友性命。” 八万春嘴角溢血,面色苍白,艰难说着。 而在众修面前,两山官尸身,正直挺挺摆在那里,其浑身焦黑似碳,宛如干尸,尤为恐怖。 “李十五,你怎么提前知道有雷的?”,一山官言语冷冽,开门见山问道。 之前落宝银河,他们可见识过李十五连咒听烛六句,句句应验。 且这场雷暴来得如此迅猛,又如此势大,所以此时,很难不多想。 “怎么,你想动手?”,李十五目不斜视,轻飘飘问了一句。 “好了两位,此事到此为止。” 又一山官出面打圆场,事情未明朗之前,切忌内讧,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一时之间,无人再吭声。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变故,无疑给所有人,头顶蒙上层阴霾。 这还没到地方,就折了两位人手。 此行,怕是不妙。 方堂摇了摇头,语气叹息:“我还说等这一行结束后,带我妻子……” 只是话未说完,就被李十五以因果红绳,将他嘴给死死缠了起来。 “方兄,出门在外,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妙。”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嘴给撕了。”,李十五唇角带笑,轻声说着。 此刻,迎着李十五那种淡漠眼神,方堂心中一颤,他猛然间觉得,或许这才是,眼前人藏着的真正本性。 半顷后。 李十五摇头叹着,又将红绳收回:“方兄,你不懂。” “类似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之类的话,只要说出口,必生事端。” 方堂闻言,苦笑道:“受教。” 至于李十五,抬头盯着横梁上那张乌鸦嘴,神色愈发难看。 这东西,到底什么意思? 先前那场雷暴来的如此诡异,难道,真是其引出来的不成? 时间,一滴一点流逝着。 众修自午时出发,又途遇雷霆之威,直到黄昏日落之时,才堪堪到达此行目的地,青罗镇。 第125章 此刻,众人逆着夕阳霞光,站立虚空,打量着眼前镇子。 “规模,倒是与我菊乐镇差之不大。”,李十五若有所思。 “各位同僚,我观此镇炊烟袅袅。百姓安稳而居,不像出现祟妖的样子啊。”,又一山官出声,眼神不解。 方堂道:“可是此地山官,确实已经失去踪迹,这便是说明,一定事出有异。” “我等此番前来,其主要目的,也仅仅是先来查探一番,若是那祟妖真的难以对付,立即返回报信就是。” 众修你一言我一语,谁都没有生起轻视之心,毕竟他们干的,可是那卖命的活儿。 倒是八万春,手心冒了层汗。 忙拱手行礼:“各位同僚,不怕大家笑话。” “我之前在宗门中时,只听祟名,不见祟踪。” “这担任山官之后,还是第一次亲自面对祟妖,所以拜托各位,到时不吝指教。” “李兄,等等我。”,方堂连忙追上。 他看到李十五,手负身后,已然大步朝着青罗镇迈去。 不多时,众山官纷纷进了镇子。 此时已是日落将熄,街上自然不复白日纷扰。 倒是各种炊烟之气,饭菜之香混杂,不由让人食欲大动。 李十五踏在青石板上,嗅了一鼻,拍了拍肚子:“各位,我得找个地儿,弄点吃的,你们随意。” 青罗镇十几,近二十万人口。 虽说是镇,却用‘小城’二字形容更为恰当。 因此,自是有酒家之类的。 “各……各位仙人老爷,欢迎大驾光临!” 某二层酒肆外,一腆着大肚中年掌柜,面上兴奋之色难以言表,正一个劲儿点头哈腰,恭迎着众人。 “哟,有眼力见啊!” 李十五取出一粒碎银,想了想,又掰下一半,才丢给对方。 面不改色道:“咳咳,以前过惯了苦日子,各位莫要见笑。” 胖掌柜双手接过,忙不停道:“仙人所赐,我一介凡夫哪敢嫌啊。” “之所以猜出身份,是因为如今这世道,基本没有外来之客,能互相往来的,只有山官老爷那种仙人。” 李十五问道:“掌柜的,你口中的山官老爷,最近露过面没?” “这……倒是没有,不过山官老爷能腾云驾雾的,我们哪儿能天天见到。” “我再问你,最近这青罗镇,是否死过人?” 胖掌柜想了想,开口道:“死人,自然是有的,不过就是些老者,因年老寿尽而亡,或是因病而亡。” “只是,这很正常啊。” 某女子山官靠近,语气火爆道:“你直言即可,最近是否出现些诡异之事。” “仙……仙人老爷,真没有啊。” 一时之间,众修面面相觑,眸中疑惑渐生,难道真白跑一趟? “各位,以往每次祟妖出现,势必危及凡人,犯下罪孽。” “不错,如今此镇无忧,仅是山官不见踪迹,有点说不过去了。” 听着众人纷纷而语,八万春试着道:“各位同僚,是否有种可能,此地根本就没有出现祟妖,而是那名山官出了什么事。” 有山官点头:“你说的,倒也不无可能。” 不管事实如何,没发现祟妖踪迹,让众修长舒了口气,就连那种压抑之感,也随之散去不少。 李十五口中不言。 只是默默找了处靠窗位置,伸指探了探桌上一层浅浅灰尘,而后坐了下来。 “仙人老爷,这几天一直刮大风,飘黄沙的,怕给您袍子弄脏了,我来擦擦。”,胖掌柜语气无奈,忙拿着抹布过去。 “无事,我不讲究。” 李十五微笑点头,却是左手大拇指不经意探出,指腹朝向窗外。 他发现件事,自从靠近这青罗镇后,他指上那颗眼珠子,居然不能睁开,而是一直闭合状态。 第126章 “啧,是我自己出了啥毛病。” “还是此地,有些非同寻常呢?” 方堂走近,笑道:“李兄,你自言自语什么?” “如今青罗镇安然无恙,倒是一桩好事。” 李十五低着头:“希望吧。” 他倒是觉得,乾元子那老东西真的鸡贼,带着他们荒山野岭乱跑,从不去有人聚集之地,硬是一次祟没碰上过。 陆陆续续,又有些山官走进这家酒肆,这些人,方才去别的地方查探了。 “没有发现,此镇一切正常,刚刚一小寡妇,还对我暗送秋波。” “道友艳福不浅,我路过一户人家时,遇一产妇即将临盆,那男人正火急火燎找接生婆去。” “各位,我去了此地山官府邸,一切陈设安然无恙,只是人诡异消失了。” 不多时,这家二层酒肆,近乎被众山官填满。 或是百姓听到风声。 根本不用胖掌柜张罗,各家各户菜肴,肥鸡好酒啥的,那是一个劲儿的往过来送,热情简直招架不住。 方堂饮下杯酒,面露苦涩。 “人之卑微,好似蝼蚁啊,我等,就是他们的天。” “所谓将心比心,你我之付出,百姓看得到的。” “因此,我并不觉得山官是份苦差,我心中也从未怨过,只恨自己修为太低,很多时候帮不了他们。” 同桌之上,八万春举杯对饮,眼神晃动。 “方兄,我……” “哎,小弟惭愧啊,说实话,我来时路上,已准备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李十五没理会二人,只是盯着窗外望去,眸色幽深。 收回目光时,却见楼梯口,坐着个头梳羊角辫小姑娘,约莫五六岁。 一手拿着一沓红纸,一手拿着剪刀。 李十五来了兴致,走过去一看。 发现这小姑娘,正在用红纸,剪成他们模样。 其动作虽慢,可剪出来的小纸人,却是在昏暗烛光下,眉眼显得栩栩如生。 胖掌柜走了过来,摇头道:“仙人老爷莫笑,我这小闺女不喜识字,却偏偏喜欢做这些剪纸活儿。” “哎,她喜欢打算盘珠子也成啊,将来能接我的班,不至于早早嫁作人妇。” 李十五笑道:“剪的不错。” 小姑娘手中,已是剪出了两张小纸人,是两名女子山官的。 只见她蹦跳走到一边,欢喜道:“姐姐们长得真好看,这是我剪的,送给你们了。” 两女子对视一眼,接过纸人后,揉了揉小姑娘脑袋,便不再理会。 酒过三旬后。 此地镇保,一个满脸褶皱,驼着背小老头儿,很是恭敬的,将众山官迎到几处闲置院落。 操着口老人腔调道:“各位仙人老爷,若是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你下去吧,我等自便即可。” 一时间,众山官各自寻着空房。 八万春忙着上前,将两女子叫住。 “两位道友,这纸人你们不要吗?丢那酒肆了。”,他手中的,正是那两张小纸人儿。 “凡人之物,有什么好玩的,道友丢掉即可。” “好吧。” 八万春摇了摇头,随手丢了出去。 不远处,李十五整个人站在漆黑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大拇指动了动,眼珠子依旧无法睁开。 此外便是,自他来到这青罗镇后,就是有一种心惊肉跳之感,就仿佛,有好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他。 “李兄,进屋吧。”,方堂招呼一声。 “好。” 夜愈深。 青罗镇,仿佛沉沉睡去,显得死一般寂静。 众山官居住的几处院落之外。 不知何时,成千上万道身影开始聚集,无脚步,甚至都没有呼吸传出。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木讷,面上打着两团夸张腮红,就那么面朝院中望着。 第127章 不像是真人。 倒像是,祭祀用的纸人。 清晨。 时值初秋。 微风中带着淡淡凉意,整个青罗镇,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咯吱~” 木门被推开,发出阵老旧声响。 李十五自屋内一步踏出,眉凝的很深,忽地,他好似看到了什么,神色猛的一变。 一旁相邻的小屋,方堂也从中走了出来。 “李……李兄,这?”,他同样一愣。 只因在他们各自房门口,赫然摆放着一只纸扎人,就冥货铺子里的那种,外边糊着一层纸,面颊涂着两团腮红。 且大小,约莫和真人相同。 更诡异的是,这纸人面容,衣饰,赫然与两人一模一样。 “两……两位道友,这是何物?”,八万春同样自屋内走出,在他房门口,同样有只与自己模样相同的纸扎人。 随着更多山官走出屋内,一时之间,各种惊怒之声不绝于耳。 只因他们门前,同样有着纸人。 不多时,众修汇聚一处。 “各位道友,事出有诡,这些纸扎人,完全就是祭祀用的纸人,且全部按照我们模子制成的。” “不对劲,我原本打算等夜深人静之时,再出去查探的,没成想仅是打了个坐,就一夜直到天亮。” 听着众修之言。 李十五眉凝的很深,他昨夜回屋后,时刻警惕着,就没打算合眼。 可到后半夜时,不知怎的,像是中了什么术一般,整个人昏沉过去,对外界再无感知。 “各位同僚,要不咱们,先把那些纸扎人烧了吧,太瘆人了。”,八万春试着道。 众修对视一眼后,纷纷折返院中,将自己门前纸人拿起,而后集中到一块空地之中。 随着一缕火焰落下,火光冲天而起,一只只纸人相继化作灰烬。 李十五捏着下巴,目光在众修身上扫过。 凝声道:“怪哉,还有两位道友呢?” 他发现,眼前只有七十六人,居然少了两位女子山官。 “李道友,我知道她们住哪间屋子的。”,八万春忙道。 很快,众修来到一旁相邻院落,只见有两间小屋,房门是紧关着的。 “她两门前,没有纸扎人?”,李十五疑声说着。 这时,八万春走上前去,在门上邦邦敲了两声:“道友,在吗?” 见无人回应,他又道:“既然如此,请恕我无礼了。” 随着“砰”一声,木门被一脚踹开。 众修朝里望去,只见其中空无一人。 唯有桌旁,立着个纸扎人,赫然是消失那名女修的面孔。 而另一间屋子,情形相同,里面空不见人,只有个纸人立着。 八万春将两纸扎人提到院中空地上,疑惑道:“难道两位道友清晨发现纸人后,心生恐惧,直接离开了?” “罢了,这鬼玩意儿看着就不吉利,还是烧了吧!” 他叹了口气,就是指间一抹火焰升起,弹落两只纸人身上。 可是下一瞬,令人毛骨悚然一幕发生了。 随着纸人被点燃,一道道女子凄厉惨叫声,不断自两只纸人身上传来,就好似,它们根本不是纸人,而是两个活人。 “住手!”,李十五一声大喝。 同时道袍一挥,掀起一阵狂风,将火焰熄灭。 可惜无用。 纸人遇火即燃,哪怕他反应迅速,两只纸人仅是顷刻间功夫,就被烧的只剩半个脑袋。 “李兄,怎么回事?”,方堂压制住心中惊悚,急忙询问。 李十五深吸口气,凝重道:“我觉得,这两只纸人,可能并不是真正的纸人,而是,那两位不见的女修。” “她们极有可能,遇到了祟妖,被化成了两只纸人。” 随着一阵风吹过,地上剩下的纸人脑袋,被吹得不断翻滚,七零八落。 第128章 八万春踉跄几步,眼露惊恐道:“李……李道友,你的意思是说,那两名消失不见的道友,可能被我一把火,直接烧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到啊……” 只是忽地,惊变又起。 李十五拔出花旦刀,在空中划出一道莫测轨迹,就那么活生生的,一刀斩在八万春面颊之上。 鲜血瞬间狂涌,血腥味扑鼻而来。 再看八万春,那是惨不忍睹。 右脸之上一道深深刀痕,几近见骨,更差不多将他整张人脸掀开。 如此一幕,众修齐齐愣住。 “李十五,你疯了?”,一女子山官喝问一声。 “我怀疑,他被祟妖附体,或是被祟妖顶替身份,才将那两只纸人烧了的。” 李十五回答的轻描淡写,接着道:“不过现在看来,我好像猜错了。” 说罢,又自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根细长红线,一根弯针,走到八万春面前。 “李……李道友,你别过来!”,八万春用力捂着脸颊,鲜血流淌的满手都是,甚至将道袍浸的猩红一片。 他语气发颤,脚步不断后退。 李十五见此,拱手认真行了一礼。 “抱歉,不过道友先前此举,容不得我不怀疑。” “另外,你面颊伤势那么重,我帮着处理一下吧!” 八万春停下脚步,牵强笑了笑:“李道友,你会处理伤口?我怕给我脸上弄的留疤,不好寻道侣了。” 李十五拍了拍胸脯,保证道:“道友放心,我自幼起,就是帮着自己和师兄弟缝针,手法绝对一流。” “行……行吧。”,八万春低下头,像是认命。 接着,便见两人坐在一旁台阶上,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后,就开始以针缝线。 “八万春,我先以凡间手法帮你缝合,你再以自身修为温养,应该愈合的很快。” “好,听你的。” 见这般,一山官忍不住摇头。 “李十五,你动手太过冲动了。” “我等门前都有一个纸人,且与自己模样相同,烧了之后也没出什么事。” 另一人跟着附和:“没错,我反正想不到,最后这两个纸人,居然会是真人所化。” “如此一来,八万春倒是情有可原。” 约莫半碗茶功夫。 李十五起身,拍了拍手。 “道友,好了。” 再看八万春,对着镜子不停照着。 “李道友,你果然有两下子。” 在他面颊上,李十五缝线缝的很密,针脚极为工整。 奈何这伤口太长,配合着干涸的血痂,就像是,脸上长了条红蜈蚣似的。 “李道友,当真不会留疤?”,八万春神色有些担忧。 “放心,保证不会。”,李十五笑的真心实意。 又接着道:“各位,如今已经折了四人了。” “而且这青罗镇,可能藏了一只,能将人化作纸人的祟妖。” “所以,咱们是去是留?” 八万春想了想,皱着眉头道:“这祟妖仅是三更半夜,害了两名道友性命。” “或许它之实力,并没有此前的赌妖、戏妖厉害。” 他面露苦涩,接着道:“还有就是,我等是来查探祟妖的,可妖影都没见到,就这么回去,怕是没法交差啊。” 李十五不再作声,只是朝着昨夜那家酒肆而去。 他记得,那胖掌柜小闺女,当时剪了两只小纸人,送给了两位女修。 而今早出事的,恰巧就是她们。 “李兄,等我。”,方堂忙跟在身后。 不多时,来到那家酒肆。 只见那羊角辫小姑娘,正大清早蹲在门口,剪着红纸玩儿。 “仙人老爷,你有事吗?”,小姑娘抬头,睁着对乌黑大眼,脆生生问道。 “有事!” “我猜,你应该是祟妖吧!” 李十五唇角带笑,眼神如勾,就这么直直盯着。 第129章 忽然间,又是花旦刀落入手中,就那么朝着面前身影挥砍而去。 刀锋去势如山,丝毫没有停手之意。 “李兄,你……”,方堂被这一幕惊住。 只是下一瞬,惊变又起。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好似被一股力道阻住,就这么定在空中。 至于羊角辫小姑娘,眸中丝毫没有惧意。 只是戏谑道:“小子,你心够毒啊,一个五岁小女娃居然都下的去手?” “呵呵,没办法啊,自幼耳濡目染惯了。”李十五语气古井无波。 又接着道:“况且我这刀,并非实刀,我能在砍到你脖子那一刹那,让其散掉!” “所以试上一试,倒也无妨。” 听到这话,小姑娘瞬间狠戾起来。 “真没意思,去死!” 手中那把黄铜剪刀,就这么朝着李十五猛丢了出去。 李十五瞳孔一缩,立即翻身躲避。 只是依旧避之不及,这剪刀尤为锋锐,轻而易举的,就将他两根手指截断。 且去势不止。 又朝着五十米外,八万春飞去。 “这……” 八万春惊叫一声,直接掏出他那张皮毯宝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接着,出乎意料一幕发生了。 那把黄铜剪,在撞上皮毯时,陡然间发生偏移,竟好巧不巧,将一旁站着的一名山官,脑袋给剪了下来。 瞬间,鲜血狂涌,飙到三丈高。 “小子,有本事别走,咱们慢慢玩!”,羊角辫小姑娘将剪刀收回,放下句狠话,眨眼不见踪迹。 “李兄,你这手指?”,方堂忙靠了过来。 “无事!” 李十五面无表情,弯腰将地上手指拾起,放入棺老爷中,又道:“根还在,就长得出来!” 另一边。 八万春浑身颤着,眼中愧疚,怒意不断交替。 “我,我的错!” “那祟妖,害得我先误烧死两位道友,又让这位道友平白无故害了性命!”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眼下,天刚亮不久。 街上偶有三两行人,瞧见这般架势,自然吓得拔腿就跑。 一山官道:“八万春,将地上遗骸收起,眼下最关键的,是将那祟妖找出来。” 方堂见状,摇头一叹:“这位道友修为仅是刚过筑基,不过这也能被误杀,属实……” 不多时。 众修再次齐聚昨夜待过的小院之中。 “李兄,那祟妖你觉得实力如何,我等能对付吗?”,方堂问道。 八万春抢过话,斩钉截铁道:“能!” “先前,那把剪刀朝我飞来时,我能清晰感知到,那种力道比我等强不了多少!” “最主要是,它那种能将人化成纸人的诡异手段,不知怎么一回事。” 李十五也点头道:“此妖不比赌妖,戏妖它们,应该能对付。” 只是这时,一串清脆笑声响起。 “我好对付?瞧不起谁呢!” 众山官寻声侧身望去,只见那羊角辫小姑娘,正坐在墙头上,不怀好意盯着他们。 “哼,先让你们见识一下!” 其冷笑一声,丢下几张红色小纸人后,眨眼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各位道友,此妖神出鬼没,根本无法将其锁定啊!” 一山官刚说完,就见自己肩头,站着只红色小纸人,薄薄一片,约莫巴掌大小。 不止是他,李十五,还有另外三位山官,肩上同样站着只小纸人。 “火起!”,李十五神色不变,指尖一团火焰燃起,对准肩上纸人开始焚烧。 另几人见状,同样学着如此。 只是无用,这纸人火烧不化,刀劈不烂,好似在他们肩上生根一般,使尽解数都取不下来。 “各位,千万别慌!” 八万春眉皱的很深,又道:“我记得师傅说过,曾几何时,好像也出现过纸妖!” 第130章 “你们且试试,静止不动!” “这红色纸人可能会认定你等是个死人,而后自行从肩上落下来。” 听到这话,一名山官长松口气:“八道友,你这说法不无道理,我先试试。” 接着,便见他盘坐而下,整个人纹丝不动。 另外几位被纸人缠上的,则在紧张观望。 至于李十五,心里盘算着,要不直接把整条肩膀砍下来? 时间点点过去。 约莫一炷香后。 “这……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懂!” 众修看到,在地上打坐那名山官,他肩上那只红色小纸人,居然也在学着打坐。 一开始动作极为生疏,东扭西扭的,可慢慢,居然愈发熟练起来,几乎与那名山官保持一致。 也是这时,出人意料之事发生了。 这红色小纸人,突然融入那山官体内,就这么不见踪迹。 正在众人惊慌莫名之际,李十五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八万春眸中,竟是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 “狗东西,原来你真有问题!” 瞬间,一道刀光冷冽,李十五花旦刀猛劈而去。 可是这一次,却见八万春脚步横挪,轻描淡写就躲了过去。 “姓李的,又想砍我?”,他摇着头,似对此举颇为不满。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十五冷声斥问。 八万春轻呵一声:“啧啧,本来还想多玩会的,可既然你问了,那就听好。” “十相门,马相,害群马!” 也是这时,地上那名山官,躯体竟是开始一寸寸纸化,眨眼之间,就化作个纸扎人。 八万春瞥了一眼,面露笑容。 “啧啧,又害他人一命!” 庭院之中。 八万春手持一面铜镜,望着脸颊那一道狰狞好似蜈蚣疤痕,目中凶光涌现。 “李十五,你此前斩我那一刀,够狠啊!” “所以你想好,怎么还了没有?” 周遭,众山官面对此等惊变,纷纷呈合拢之势,严阵以待。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瞥向自己肩头,只见那张红色小纸人,正停在那里,四肢十分笨拙的,模仿他持刀动作。 他沉吟一声道:“我等来时,曾遇到千里雷暴,想必,也是因为你吧。” 八万春点头,戏谑笑道:“没错!” “正所谓害人终害己,我这‘害人’多了,自然会受到‘害己’反噬。” “所以那场雷暴,也算是老天看不过眼,来收我这条命的吧。” 八万春将铜镜收起,眸光一滞:“只是抱歉,拉着你们一同替我受劫了。” 他伸出手掌,掰数着道:“我瞧瞧,两人亡于雷击,两人亡于火烧,一人被误杀,一人化作纸扎人。” “不行,不行!” “这才害死六人,少,还是太少!” 至于李十五,听到这番话,又抬头望了那张鸦嘴,不由长舒口气。 原来当时,这玩意并不是在咒他,仅是在示警罢了。 “不错,倒是个好东西!”,他唇角露出笑意。 “李十五,你称我‘好’?”,八万春反应颇大。 恶声道:“我可是害群之马,恶意早已侵蚀我灵魂,皮囊之下,更无一丝良善,你居然说我好?” 见这般,李十五并不理睬。 只是长刀自手中翻转,上面那花旦,好似活过来一般,带起道轻啸破风之声,朝着身前之人挥砍而去。 却没曾想,八万春好似团雾,瞬间散开,而后没入一山官体内。 “啧啧,所谓害群之马!” “一被发现,便是会被群起而攻之!” “因此我等,可极擅长‘附体还魂’之术呢,想杀我,呵呵!” 八万春得意笑声,清晰自那名被附体的山官口中传来。 “附体之术!” “马相擅附体?” 李十五花旦刀止住去势,眉凝的很深,这马相居然擅附体,这怕是不好办了。 第131章 只是没想到,又一位山官,竟是毫不犹豫,趁着那名被附体山官惊魂未定之际,一剑捅穿其胸膛! 瞬间,气息断绝,命陨! 与此同时,八万春身影显化而出。 望着地上那具尸骸,笑得开怀:“啧啧,又害他人一命!” 方堂望着那行凶山官,怒道:“道友,为何如此鲁莽行事?” 八万春却是率先开口,笑道:“你们不懂!” “你等可知,我们为何被称为害群马?” “听好了,那便是我等成功融合马相本源之后,我等周围的人,他们心中阴暗面会不断放大,如猜忌,仇恨,嫉妒……” 八万春语气停顿一下,接着道:“如我投身一处仙门,久而久之,掌教会猜忌长老谋他位,长老野心放大,想着架空自家掌教,弟子互相嫉恨,仇杀……,自此再无安宁之日。” 他唇角如勾,盯着李十五:“我当这山官之前,在一处小家族,当他们外姓弟子。” “你们可是没瞧见,那位少主为了自己后娘,居然弑父,啧啧,可有意思了。” “哎,可惜啊!”,八万春叹了口气。 “我与你等相处不过一两日,若是再多个那么几日,看你们数十位山官自相残杀,岂不快哉!” “李十五,都怪你,这么快揭穿我,简直无趣!” 另一边,那持剑杀人山官,望着地上尸身,目中无丝毫悔意。 只是道:“各位同僚,我与这厮本就有仇怨,他刚被马相附体,我干脆一了百了,看能不能同时杀了两人,这有何错?” 而听到两人这一番话,众山官心中,唯有一片恶寒。 “害群,害群,原来这就是害群马!”,李十五目光有些狰狞,“所过之处,家不成家,国不成国,再无安宁!” “这狗日的十相门本源,究竟是什么?” 偏偏这时,两位肩头立着红纸人的山官,目光顿住,躯体自上而下,开始一寸寸纸化。 几乎是瞬间,化作两个栩栩如生纸扎人,再无气息。 八万春手指着,肆意大笑:“啧啧,又害他人一命,加二!” “尔等蠢笨如猪,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给你们解释何为害群之马?” 冷哼一声后,又道:“我不知这小纸人如何将人纸化,但想来,只要将你们拖着,不去思索如何化解……” “这不,又有两人着道了吧!” “至于李十五你,呵呵,自求多福吧。” 八万春说完,身影再次消散。 其依旧没离去,就是不知附体何人身上。 一时之间,众山官眼神中唯有惶恐,且看着身边同僚,满是猜忌。 “有意思!”,李十五喃喃一声。 “这害群马,堪称灭门神器啊!” “其擅长附体之术,再搭配那种引动人心中阴暗面的诡异之力,简直难解!” “以后若是有仇家了,抓个马相丢进去……” 一旁方堂,听着李十五口中牙语,心里莫名瘆得慌。 “李……李兄,切莫胡言乱语!” “害人终害己,所以这八万春,才会遭遇雷暴天谴反噬!” “还有便是,你肩头那只红色小纸人……” 此时此刻,除李十五外,还有另外三名三官,被小纸人缠在肩头。 “李道友,可有解决之法?”,其中一人焦急问道。 李十五没吭声,只是盯着地上三只纸扎人,眸中回映先前一幕幕场景。 忽地,眼神一亮。 “有!” “各位且看,这红色小纸人,它们在模仿我等动作,一开始十分笨拙,到最后越来越熟练。” “我不懂其中具体深意,但可以猜测,只要被它们成功模仿,我等就会随之纸化。” 李十五上前一步,手指着最开始那个盘膝打坐,而化成纸扎人的山官。 第132章 “你们看,他只做了个打坐动作,无疑最好被模仿,所以最快化成纸人。” “而剩下两位道友,先前大多时候站着不动,所以也着了道。” 李十五说完,盯着肩头那只模仿他一举一动,显得十分笨拙的纸人。 冷笑道:“这么笨手笨脚,还想模仿我?” 庭院之中。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舞的那叫个虎虎生风,时不时来一个鲤鱼打挺。 另三位山官见状,自是打拳,或是做着各种极高难度滑稽动作。 也是这时。 不远处墙头上,那羊角辫小姑娘再次出现,恶狠道:“哼,有点脑子啊。” “知道这小纸人,是靠着模仿你等动作,成功将你等纸化的。” “不过,知道又能怎样呢?” “只要将其取不下来,就算动作做出花来,不超过一个时辰,就会被它们模仿成功,而后纸化!” 李十五舞着花旦刀,抬头望了一眼。 有件事,他一直没有提及! 那便是拇指上那颗眼珠子,依旧不能睁开,故他不相信,眼前这小丫头有此本领! 所以这青罗镇,绝对,还藏着更恐怖玩意儿! “我能不能化解,你等着瞧!”,李十五冷声回道。 与此同时。 剩下数十位山官,眸中互相提防之意更甚,齐齐朝着李十五等人行了一礼。 “几位道友,你们就此保重,如今祟妖踪现,且混入一位害群马,我等惶恐,不敢久留,恐伤性命!” “李十五,你们撑住,相必不久后,定会有金丹大修前来救援。” 听到这话,李十五难得劝道:“诸位,这青罗镇绝不止这么简单,此时离去怕是不妙。” “故我觉得,不如待在此地,先静观其变!” 此话一出,不少山官面上怒容浮现。 “李十五,你自己身陷囹圄,还想拖着我等一起死,其心可诛!” “李道友,切莫如此做人,否则,我等并不介意,先合力诛杀掉你!” “各位,走!” 几息之间,数十位山官腾空而起,且朝着不同方向离去,无人选择同道而行。 墙头上,羊角辫小姑娘就这么抬头看着他们,也不阻拦。 只是一个劲儿摇头笑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我还没出手呢,你们就开始内讧啊,啧啧,真是人心不古啊!” 此刻院中。 唯有李十五几人,还有方堂在场。 方堂面露苦涩:“李兄,这就是害群马啊!” “哎,仅才过了一日,我等这山官队伍,已人心涣散,互相视对方为仇寇!” “更是有九位道友,因那害群马身陨!” 李十五却再次问道:“纸妖,今日清晨,我等门口的纸扎人,是你放的?” 羊角辫小姑娘点头,笑得满脸恶意。 “没错啊!” “我先将你们中的两人纸化,又在你等各自门口,放一个相同模样的纸扎人。” “这样一来,你们就不会想到,其中居然有两个是你等同伴。” “哈哈,结果就是,将她们一把火烧了。” 小姑娘乐得直拍手,“有趣,太有趣!” 而李十五,依旧在舞刀,他发现,肩上那只红色小纸人,竟是慢慢跟的上自己动作了。 “李道友,这纸人模仿的越来越像了,可有解法?”,一山官焦急忙慌道。 墙头上,小姑娘双手叉腰,幸灾乐祸。 “嘿,你们没救了。” “以你等微末修为,等着化作纸扎人吧!” 只是这时,李十五忽地停下手中动作,花旦刀也随之消散。 轻笑道:“妖孽,那你瞧好了!” 一声过后,见李十五席地而坐,双手捏住自己小腿,随着掌间发力,“咔嚓”一声过后,整条小腿就是被他活生生扯了下来,鲜血淋漓握在手中! 第133章 “小小纸人,有本事再学一个看看?” 他目光轻嘲,瞥向自己肩头。 便见那只红色小纸人,犹豫一瞬之后,竟同样抱起自己小腿,将其撕扯掉。 再之后,陡然间化作凡物,直直从李十五肩头掉在地上。 纸妖:“……” 李十五弯腰将小纸人捡了起来,冷眼凝视着:“原来,这玩意儿只要不完整,就没啥作用了啊!” 而另三位山官见这一幕,却是急道:“李道友,我们……” 三人猛吸口气,便是不再犹豫。 同时将食指放入口中,生生咬下一截。 果然,红色小纸人有模有样学着,而后纷纷自肩头掉落。 “你耍赖!”,纸妖小姑娘愤声指着,“谁有事没事,会把自己腿扯下来玩儿?” 她说罢,一连又是丢出十张纸人,在空中翻转几圈后,稳稳落在李十五肩头上。 “还来是吧!” 李十五眼中狠劲儿涌现,口中道:“别人是不会,可我嘛,棺老爷腹中人腿早已堆积成山!” 说罢,又是以掌为刀,神色毫不在意,朝着身下斩去。 “腿多,就是好!” 他之所以拖延这么会儿,就是估摸着,其余腿快要长出来了。 墙头之上,纸妖愣愣看着。 直到片刻之后。 李十五竟是安然无恙,且完好无损站在那里,似嘲笑它这纸妖不过如此。 “李兄,你真没事吧!”,方堂问道。 “无事,衣角微脏罢了!” 李十五说罢,接着手持花旦刀横指。 “妖孽,我且问你,这青罗镇是否隐藏着什么?” “呵,凭啥告诉你?” “莫自误,可否听过轮回妖大名?待我招呼一声,你怕是逃到天涯海角都不好使。” 纸妖听到这话,似被镇住了。 低头喃声道:“它啊!” “不可能,那小矮子贼懒,一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好了,先不陪你玩了!” 纸妖说罢,就是“砰”的一声,随着一团白雾不见踪迹。 “李兄,现在怎么办?”,方堂几步靠近,目带焦灼。 却是忽然之间,手中一把短匕出现,好似破釜沉舟一般,直朝着李十五心脏捅去。 “方兄,你这是干嘛?” 李十五语气低沉,手掌好似虎钳,死死将方堂手腕儿擒住! 显然,他早提防着的。 “李……李兄,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好似被人下咒一般。”,方堂神色慌乱,急忙解释着。 “啧,别装了!” 李十五双眸一瞪,花旦刀猛地挥出,刀面拍在方堂背上。 随着一声闷响,一身着紫色道袍青年,被他活生生,自方堂体内拍了出来。 “李十五,如此谨慎,不简单啊!” 八万春话语嘶哑,杀气腾腾! “八万春,一直附体,有意思吗?”,李十五双眸眯成道缝儿,同样杀意凛然。 “呵,没办法啊!” 八万春摇了摇头,“我马相修士,擅害人,擅作恶,你若是把我丢入一个仙门,不出几年,保准给你搅合的乌烟瘴气,让他们血肉相残。” “可是,偏偏不擅斗法啊!” 八万春想了想,又道:“十相门中,无理猴,还有背刺狗,应是最擅长斗法的。” “毕竟那‘连命之术’,还有背刺,啧啧,想想都头皮发麻。” 李十五点头,很是认同道:“话虽有理,可我还是觉得,这所谓的十相门,没一个好东西。” 他抬眸瞬间,以指戳破额心,取下滴眉心血,“我以我血,蒙目!” 只见八万春双眸,神魂之上,开始被一层血光笼罩! “既然不擅斗法,那就,给我去死!” 李十五怒喝一声,花旦刀反握手心之中,朝着八万春脖颈,平砍而去。 一刀过后,只见一缕血光闪过。 八万春头身分离,轰然倒地。 此刻,凝视着地上尸骸。 第134章 李十五眉眼蹙着:“马相不擅斗法,没成想,这么不堪一击?” 一旁,方堂拍了拍胸膛,惊魂未定道:“李兄,你将此人杀了,十相门不会找你麻烦吧。” “毕竟,他们可是国教。” 李十五蹲下身子,伸手朝着八万春滚落脑袋探去,口中道:“不清楚,以后再看吧。” 偏偏这时,惊变又起。 方堂双手持剑,眼中血丝密布,好似街口闹市之中,那凶残行刑刽子手一般,猛朝李十五头颅挥砍而去。 “姓李的,去死!” 只是,这一击仍是落空。 李十五仿佛背后长眼一般,持刀将之格挡下来。 头也不抬道:“八万春,还来这一招,有意思吗?” “李十五,老子都被你砍死了,你还防着呢!”,方堂持剑后退,口中却是传来八万春惊怒之声。 至于李十五,翻了翻地上人头,发现其极为逼真,肉眼几乎不可分辨,可摸上去,却是透出一种木质之感。 “哟,原来我刚刚砍死的,是替身啊!”,他摇头轻笑。 八万春道:“不错,这玩意儿,是木偶分身,可是我费了大功夫,潜入一仙门中弄出来的。” 李十五点头,而后盯着方堂:“我劝你,赶快从方兄体内出来!” 八万春闻言,不由嗤笑。 “出来?” “我都说了,马相不擅斗法,所以凭什么出来?” “且你前后弄死几只大妖,想必本事不差,而我修为又强不过你多少,出来不是送死?” 八万春摇着头:“倒是我马相附体之术,啧啧,堪称世间一绝。” “若真有本事,你直接将方堂脑袋砍了啊。” 一旁,另三位山官靠近,与李十五一同对峙。 只是下一瞬! 其中一位山官,掌间雷光闪烁,就这么对着李十五后背拍去。 “他娘的,没完没了!” 李十五怒吼一声,握指成拳,浑身血肉之力迸发之下,一拳将这山官击飞,重重摔至一旁空地,口鼻鲜血喷涌。 “他……他何时被附身的?”,另一山官手指着,目中惊骇。 可是话音刚落,就见他并指成剑,神色狠辣,转头朝着李十五天灵死穴点去。 “李十五,死来!”,其口中传出的,依旧是八万春声音。 “呵,老子让你附体!” 李十五抬掌将这一指拦下,而后猛地抬脚侧蹬,一脚将这山官踹的倒飞而去。 同时,自身迅速后退,与在场每一人拉开距离。 寒声道:“八万春,你这招附体之术,能顷刻间转换附体目标,绝不是你筑基修为能掌握的。” 只见,八万春声音又在方堂身上响起。 笑道:“啧,说的没错。” “这招附体之术,是我融合马相本源后,方能施展的。” “毕竟我等不擅斗法,所以保命能力强一点,诡异一点,这有问题吗?” 八万春话语一顿,又道:“倒是你,我已经以不同身份,偷袭你这么多次。” “偏偏,每次被你躲了过去!” “李十五,你这什么神通道术?还是你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秘密?” 李十五闻言,口中发出轻笑之声。 “这附体之术,真难对付呢。” “不过嘛,你今天死定了,我说的!” 八万春怒喝:“李十五,你想杀我?” “这青罗镇近二十万人,任由我附体,任由我藏身,你当自己是谁?白晞吗!” “杀我,你也配!” 说罢,他话语声又是缓和下来,只是谑笑道:“李十五,我可盯上你了。” “啧啧,被一名马相修士盯上,你今后有好日子了。” “所以你,才是必死无疑!” 另一边,李十五只是低着头,口中发出一串串讥笑之声。 “你笑什么?”,八万春被这笑声激怒! “我笑……”,李十五抬起头,胸口不断起伏,一下又一下抽笑着。 第135章 偏偏那对眸子,眸光凌厉幽深,冰冷无情。 “我笑……” “悬—梁—人!” 李十五一字一顿,吐出三字,语气中夹杂着的杀机,更是浓郁到仿佛凝成实质。 随着他话音落下。 便见方堂头顶,一道深红光芒涌现。 一根指粗红绳,就那么一寸寸开始拔高,下端更是死死缠绕在一个紫衣青年脖子上,直到,将其吊悬在半空之中。 “李……李十五……” 此刻,八万春双腿胡乱蹬着,满脸通红,偏偏他颈部那根红绳,越缠越紧! 不止如此,他面颊之上,那被李十五缝合好的伤口,此刻再次裂开,血如雨落,仿佛皮开肉绽般,尤为血腥瘆人。 倒是那根缝合伤口的红线,不翼而飞。 李十五抬头望去,口中依旧笑着。 “没想到吧,自一开始,我在你脸上划那一刀,且给你缝的线,就是祟宝因果红绳。” “李……李十五,你自那时,就在算计我……”,八万春艰难说着。 “是啊,预防不测嘛!”,李十五答的轻描淡写。 继续道:“你附身之法是强,偏偏你脸上,有我的祟宝啊,所以你附身谁,我一直心里清楚的。” “八万春,现在明白,为何偷袭我那么多次,皆无用了吧!” 此刻半空中,八万春已是被红绳勒到无法言语,只能在那里不断挣扎着。 李十五却叹了口气:“别费劲了,无用的。” “我锁定的,是你头顶那根‘缘线’。” “之所以一直陪你演下去,实在是此法玄奥,且我第一次施展此法,太过困难了。” 说着,李十五不由低下头去,唇角缓缓拉扯出弧度,笑容狠戾,愈发疯狂! “如此世界,如此斗法,如此互相算计!” “我心甚喜,甚喜啊!” 庭院之中。 八万春被一根红绳,死死吊悬半空。 眼珠子向外凸起,面颊不断渗血,显得狰狞无比,就那么前后,一下又一下晃着。 显然,已经气息全无。 李十五依旧抬着头,面上带着微笑,就那么定定看着。 这一幕幕,好似一幅荒诞且扭曲画卷,不由让人心底一阵悚然。 另一边,三位山官,甚至方堂,则是深埋着头,神色复杂,不知思索些什么。 又是一炷香时间后。 才见方堂试着道:“李……李兄,你还好吧!” 他看到,李十五此刻面上,已经是苍白如纸,不见多少血色。 “挺好!” “只是,我得确认他死透了!” 李十五应了一声,而后口中喃喃道:“可惜了,马相修士就跟个毒气罐子似的,且擅附体,就算抓了活的,也不好带在身边。” “不然,将他们当成一件对敌用的大杀器,还是群杀之器,就挺不错的!” 话音落下,就见李十五浑身一阵松软,精气神也随之萎靡下来。 半空中,八万春尸身连着因果红绳,也顺势掉落,直挺挺摆在一旁。 “李道友?”,一山官惊呼一声。 “无事!” 李十五伸手示意无恙,自个儿在那大口喘息着。 这‘悬梁人’之术,已涉及高深层次,他曾经无意间施展出来一次,差点将无脸男给吊死。 同样,也近乎将他给抽干。 “哎,还是太难了!” “借助因果红绳,施展此术都如此困难,就是不知何日,方能达到随心所至地步。” 李十五摇头一叹,几步上前,先将因果红绳拾起,又是仔细搜寻着八万春尸身,恐这厮还有什么还魂后手。 检查了半天,发现无任何纰漏后。 又在八万春身上,寻到一张巴掌大棕色皮毯,还有一只人形木偶。 “这,应该是那件飞行祟宝。” “至于这个,莫非是他之前用过的,替身人偶?” 第136章 李十五惊疑一声,仔细打量着。 只见这人偶手感温润,表面呈现一种泛红桃木色泽,且五官雕琢的十分生动。 “啧,还行!” 李十五不动声色,将两者收了起来。 “李兄,你一开始,就知道八万春不对劲,才故意将祟宝,当成线缝在他脸上的?”,方堂走了过来,终是忍不住问道。 “瞎说!”,李十五下巴微扬。 义正言辞道:“我此前,误在他脸上砍了一刀,确实是我不对,故心中惭愧不已。” “为真诚表达歉意,才特意用祟宝化线,一针一针为他缝合伤口的。” “毕竟,若是用普通线缝合,他伤口不小心崩开咋整?” 李十五低着头,似有些心寒道:“方兄,李某可是一直出于好心,切莫这般恶意揣度于我了。” 几人:“……” 一山官面颊抽着,嘀咕道:“李道友,你当时毫无征兆就拔刀砍人,这谁能反应过来。” “还有我一直没搞明白,你那柄花旦刀,自哪儿取出来的!” 李十五道:“左拇指眼珠子里,当时戏妖那戏台上,你们不是都瞧见嘛。” “可是,我也没瞧见你那只眼睛睁开啊!” 听到这话,李十五摊开左手掌,凝视着自己拇指,上面那两道深邃纹路,就好似上下眼皮似的。 只是,他依旧不能控制这颗眼睛睁开。 而后解释道:“那花旦刀,并非实刀,只是一缕‘刀韵’所化。” “所以,哪怕这眼珠子不睁开,同样能凝形而出。” “若是类似祟宝之类的实刀,估计就不行了。” 方堂靠了过来,盯着地上八万春尸身,眼露愤色,又是随之叹息一声。 “十相门,害群之马!” “仅这么短短功夫,九位道友因之命陨!” “若让他继续混迹我等之中,怕是厄难连连,不知死多少人。” “李兄,你觉得星官大人知道其身份吗?” 李十五疑声:“白晞?” 而后笑道:“人家堂堂星官,岂能不知八万春是马相修士?” “只是,他应该毫不在乎吧!” “毕竟这所谓的山官,死了一茬,又换下一茬,就跟割韭菜似的。” 一山官接过话来:“话虽如此,但我当这山官,处境可比原先在宗门时好多了。” “比如需要恶石,直接去星官府领,从不克扣卡拿,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反而原先在宗门时,各种人情往来,小人作祟,简直一言难尽。” “当然,这山官危险也是真的。” 一时间,几人无话。 又过了片刻,才听方堂道:“李兄,你之前说,这青罗镇不太对劲,让我等静观其变。” “是啊,李道友,你几成把握?”,又一山官急声问道。 毕竟那纸妖手段诡异,竟是能让人纸化,且就潜伏在这镇上,自是让他们心惊胆战。 “说不准!” 李十五朝着天空望去,眸色幽深。 他一进入这青罗镇,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且冥冥中觉得,似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他。 不止如此,他拇指眼球,好似害怕一般,根本不能睁开。 且那羊角辫小姑娘,夜里在他们各自门口放了只纸扎人,竟是无一人察觉。 一切一切,皆表明着,这里还藏着更恐怖之物。 “李道友,我相信你!”,一山官掷地有声说着。 “李兄,听你的。”,方堂也道。 另一山官则是怅然道:“那些道友已提前离去,也不知此刻怎样了。” 此时此刻,整个青罗镇已人声喧嚣。 各种叫卖声,吆喝声,小儿嬉闹声,哪怕他们这院落地处偏僻,依旧是清晰可闻。 李十五,对外面纷闹漠不关心。 只是坐在屋檐台阶上,取出只笔,又拿出张空纸记录着。 第137章 ‘十相门,猴相。’ ‘道术有二:缠命之术,燃命之术!’ ‘反噬:会心中生出一种依赖感,且愈演愈烈,近乎病态,如季墨……’ ‘十相门,马相。’ ‘道术:附体之法。’ ‘且自带一种诡异之力,能不断激发身边人心中阴暗面,造成各种惨剧,害群之马实至名归……’ ‘反噬:所谓害人害己,这一相修士,会遭受天谴之类!’ “哎!”,李十五将纸上墨迹吹干,忍不住叹息一声。 “十相门,如今看来,每一相皆有反噬。” “就是不知那黄时雨笔相,还有我这狗……” 方堂侧身,疑惑道:“李兄,狗什么?” “狗相不得好死!”,李十五毫不迟疑回着,又道:“害群马如此可恶,那背刺狗更是该死!” 他觉得,自己又没融合狗相本源,这放起狠话来,自然毫无负担。 说罢,又是指尖弹出一火苗,落在八万春尸身上。 方堂见状,指着另一边三只纸扎人道:“李兄,这三位道友如今化作纸人,可有挽救之机?” “毕竟八万春烧掉两只纸人时,好像有女子恸哭惨叫声,从中传了出来,这便是说明,她们当时是活着的。” 李十五摇头:“不清楚,再看吧!” 时间点点流逝。 日头开始西斜,夜幕渐渐笼罩。 青罗镇不复白日热闹喧嚣,也随之沉寂下来。 而院中几人,却是一颗心慢慢悬了起来,全神贯注戒备着。 “几位道友,我等当时,就不该贸然闯入这镇子的。”,一山官抹了把额头冷汗。 “讲这话何用?此镇看上去风平浪静,百姓一片祥和,谁会知道这么邪门。”,另一人与之反驳。 方堂则道:“那些道友离去这么久,按理说,应该有金丹大修过来除妖啊!” 李十五抬头望了眼夜空,只见黑云压顶,不露星月,随之将花旦刀握在手中。 双眸一凝道:“几位,咱们今夜就守在外边,且看那丫头片子,还耍什么花样!” 夜,愈发深沉。 青罗镇静的可怕,就连鸡鸣犬叫之声,都不曾传出丝毫。 李十五望着拇指上那颗眼,他能感觉到,其好似本能的在颤抖。 甚至他本人,都是心中一阵惊悚,头发一阵发麻。 “李……李道友,要不咱们撤吧,此地太过邪门了。”,一山官忍不住道。 李十五不语,只是压下心中惶恐,一跃而至墙头。 喃声道:“怪哉,也没什么异常啊。” 此刻,整个青罗镇尽收眼底,只见街头巷尾空空荡荡,偶有一阵夜风袭来,卷起数片落叶翻滚。 只是下一瞬,李十五瞳孔猛缩。 他看到,一道又一道身影,就这么打开房门,从屋中走了出来,不断朝着街道上涌去。 他们面部神情呆滞,好似固化一般。 而这些人,赫然是青罗镇百姓。 “难道……”,李十五呼吸凝住,突然意料到大事不妙。 与此同时,另外几位山官跃上墙头,同样见这一幕。 “李兄,他们这是?”,方堂疑声。 “不清楚,再看看!” 时间一分一毫过去,整个青罗镇近二十万百姓,全部涌上街头,竟是自四面八方,朝着李十五等人所在院落围来。 且他们好似幽魂一般,脚踩在地上,根本没有半点脚步声传来。 正在李十五惊疑不定之时,他陡然间发现,自己左拇指上的眼珠子,似乎能动了。 “这……”,他沉吟一声。 没有任何犹豫,便是伸出左拇指,指腹朝前。 随着两道暗纹裂开道缝,一颗黑白分明眼珠子,就那么上下左右转动着,开始打量这片天地。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幅画面,清晰呈现李十五脑海之中。 第138章 “他……他娘的,这事闹大了!” 李十五怔怔一声,胸口不断起伏,似被所看到的真相,给彻底吓住了。 在他拇指上那颗眼的视角中,此刻从街上不断涌来的,哪里是人啊! 分明是! 一只只,仿佛丧葬店中的纸扎人! “原来,这整个青罗镇,所有人早就被化成纸人了啊,难怪,难怪!” 听着李十五口中话语,方堂同样心里一个咯噔:“李兄,你的意思是……” 一时之间,那种直冲天灵的恐惧,让几人不寒而栗,仿佛呼吸都被凝住。 “诸位,看!”,一山官忙用手指着。 顺着他所指方向,李十五看到,白日里离去的一众山官,竟是同样混迹在青罗镇百姓之中。 他们面部呆滞,没有丝毫脚步声。 显然,也是被化成了纸扎人。 “小子,你在等我?” 一道嬉笑声,突然自半空上响起,依旧是那个羊角辫小姑娘。 “妖孽,这一切都是你干的?”,李十五提刀,抬头怒斥道。 小姑娘没有回应,倒是她身后,像变戏法似的,突然又冒出四个,与她一模一样身影。 每人手持一把黄铜剪刀,眼中透着坏笑,就这么盯着李十五等人。 “姐妹们,给我上,这家伙腿多的很嘞,我倒是要看看,是我们剪红色小纸人来的快,还是他腿长得快!” “好啊,好啊!” “我先来,我先来。” 正在李十五等人惊骇之际,一道男子叹息之声,好似划破长空,自岁月中悠悠响起。 “哎,你们几个小家伙,别再闹了!” 李十五循声望去,只见一道身影,又或是一道妖影,脚踏虚空,自黑夜之中,一步步朝着他们而来。 “你才是真正纸妖?” 李十五心脏怦怦直跳,似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来者姿容绝世,甚至可以用美绝寰宇一词来形容。 其身披一袭白袍,仿佛不是那人间之物,更像是,即将乘风而去的仙儿。 可偏偏,他不是真的人。 其浑身上下,一切都是纸构成的,白纸折成的脸蛋儿,四肢同样由纸构成,就连衣袍,同样由白纸折成的。 甚至背后及腰墨发,都像是将一页黑色纸张,剪成一根根细窄纸条儿,再粘黏在后脑勺上。 甚至他的眉与睫,都是给人一种纸质之感,像纸剪出来的。 诡异的是,哪怕这道身影一切的一切,都是由纸构成,且能清晰分辨出那种纸质纹理。 可是在李十五等人眼中,却显得异常和谐,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生灵,生来就是如此。 “你,才是真正纸妖?”,李十五屏住呼吸,重新问了一遍。 只见那道身影点了点头,声音和煦道:“是!” “不过我依稀记得,我还有另一个称号。” “似乎很久以前,大家都叫我。” “纸道人!” 纸道人自空中,轻飘飘落入庭院之中。 李十五几人见状,强忍住心中惊悚,纷纷从墙头落下。 这才发现,纸道人个儿很高。 比起一般成年人,竟然足足高了有一个脑袋。 “纸道人,你可真好看!”,方堂像着了魔似的,忍不住惊叹一声。 李十五:“……” “咳咳,方兄,记住啊,你可是有道侣的,切莫如此轻佻。” 当然,他心中同样这样觉得,哪怕这纸道人浑身上下,都是由纸构成的,依旧不掩其倾世之姿。 “我……我……”,方堂捂声,顿时憋的满面通红。 “纸道人……”,李十五话语声顿住。 可转头一想,在此等存在面前,他怕是兴不起丝毫风浪,遂不再忸怩。 大大方方问道:“纸道人,你这具身躯,就连头发丝儿,都是由纸构成。” 第139章 “我想问,你是本来如此,还是后天所致?” 对此,纸道人轻声道:“小友,我同其它祟妖一样,对自己来历模糊。” “但我能告诉你,我应该本就如此。” “就像你看到的,我天生就是纸人。” 这一下,轮到李十五,和其他几位山官懵圈了。 李十五满眼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娘把你生下来时,你就是纸人,我没理解错吧!” 纸道人眉毛弯着,语气带笑:“不错,不止是我,而是我所在的族群,天生就是纸人。”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我这个样子。” 一时间,李十五几人对视一眼。 咋形容呢,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他娘的,世上还能有这种事?” 李十五口中不断念叨着:“不行不行,先让我理理,这世间居然有过一个种族,躯体由纸构成,这也能行!” 这时,方堂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李十五手臂。 小声道:“李兄,你忘了。” “你自己都十条腿,手指上还长眼珠子,对比之下,我倒是觉得,纸人种族也不是不能接受。” 李十五:“……” 好吧,这样一来,他确实能接受了。 “咳咳。”,李十五清了清嗓子。 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开口道:“纸道人,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何将青罗镇近二十万人,全部化作纸人?” “毕竟,身为一方山官,这是我等职责。” “当然,你若觉得我人微言轻,或修为太低,不回答就是。” 纸道人一张纸脸雪白,五官好似笔锋勾勒而成,他依旧笑道:“可以回答。” 在他身后,那五位羊角辫小丫头,忽然冒出个脑袋,争先恐后答着。 “他们是被我们五个用剪纸,一个一个化成纸人的,略略~” “是嘞,费了好大功夫,手都给我剪痛了。” 纸道人轻斥一声:“别调皮。” 白纸道袍一挥,五个小丫头,就是化作五张寸长小纸人,在他肩头活蹦乱跳的。 解释道:“它们五个啊,是我剪了五张纸人,又从五个死去的早夭儿中,各取出一缕残魂。” “融合到一起后,才有了它们。” “小丫头们每天吵吵闹闹,陪我解闷儿,挺好的,就是有些给它们惯坏了。” 纸道人说着,手指在其中一个纸人脑袋上敲了一下:“小丫头,你知不知道,你那恶趣味,害死了两个人。” “不是我,不是我。”,一道稚嫩童声响起,好像很不服气样子。 “我只是把那两个姐姐,化成纸人而已,是那个坏家伙把她们烧死的。” 纸道人见状,叹了口气,又在其脑袋上敲了一下。 而后望向李十五:“小友,虽然将满镇之人纸化,是它们做的。” “但是,却是我示意的。” 李十五凝声道:“为何?” 他是真的不解,因为他没在这纸道人身上,感受到任何凶恶之气。 纸道人闻声,却是沉默几瞬。 才听他道:“我依稀记得,似乎很久以前,你人族让我做一件事。” “后来,纸族生灵好像死尽了,只剩我一个活着。” “再之后,人族承诺我,可以将人族纸化,归于纸族。” 纸道人面露笑容:“小友,我只记得这么多了。” 李十五听这番话,低头思索。 他心里明白,这纸道人,怕是和戏妖,轮回妖一样,都是白晞那个时代发生的事。 “纸道人,所以你将他们纸化,都是为了归入所谓的纸族?” 纸道友依旧摇头:“小友,你误会了,如今的我,仅是只祟罢了,哪有那个本领,将人族化成另一个种族?” “只能,弄成这般事实而非模样。” “就好比青罗镇百姓,他们既可以以人的身份活着,也可以化作现在这般不伦不类的纸扎人。” 第140章 李十五想了想,追问道:“既然如此,能不能给他们解除纸化之术?” “不能!”,纸道人直接回道。 “小友,我太孤单了,想让他们陪我一段时日。” “或许再过段日子,会放了他们吧。” 李十五不再执著,只是抬头,凝视着纸道人面孔。 开口道:“我一进青罗镇,就冥冥中感觉到,有很多双眼睛盯着我,是你吧?” “不错,是我通过青罗镇百姓眼睛,在看你。” “为何?” “因为我隐约感觉到,你身上,有我一件熟悉之物。” 随着纸道人伸手,一封信,又或是一页情书,自棺老爷腹中而出,落入他掌心之中。 纸道人白纸手指细而修长,就那么一页页翻过,一字一句读着。 “看不懂,忘了。” “可为何,我很想哭呢?” 李十五面露诧异,发现纸道人眼角,竟是真的隐约有泪光浮现。 一时之间,他只觉得脑中天雷滚滚。 那份食妻情书,其中的男角儿,可能出现了。 可谁曾想,竟是一尊纸人! “呵,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古人诚不欺我。”,李十五忍不住喟叹一声。 “罢了,同病相怜而已。” 想到自己,他瞬间释然了。 夜幕之下。 纸道人一身纸袍,随风而扬,发出飒飒之声。 就那么望着三页情书,泪光无声闪烁着。 许久后。 才听他缓缓道:“我仅是只祟,有些事忘了,也挺好的。” 说罢,又是将三页情书轻飘飘丢了出去。 “小友,回见!” 纸道人说着,便是背过身去。 他肩上,那五个小丫头却是叽哇吵个不停。 “不要,我要将那多腿蛤蟆化成纸人,他贼讨人嫌!” “桀桀桀,我的大剪已饥渴……” 它们话未讲完,又是被纸道人弹纸,敲了下脑袋瓜子。 “已经有几十位修仙者,被你们化成纸人了,这几人,先放一马吧!” 纸道人说罢,突然猛的回头。 一双狭长纸眼,露出一种形容不来的瘆人笑容,盯着李十五道:“小友,你拇指上那颗眼睛,我很想吃掉呢。” “下一次,你可得小心了。” 话音落下,整个身影翩然而起。 与此同时,青罗镇十数万百姓化作的纸人,同样跟着冲天而起,却在这一过程中,身形极速化小。 他们就好似无数只纸蝶,就那么围绕着纸道人周遭,不断旋转着,飞舞着。 这一幕,叵测,迷人,却同样让人一阵躯体冰寒。 直到纸道人消失不见。 李十五等人,才是恍惚间回过神来,他们后背,不知不觉间早已被汗湿透。 “李……李兄,青罗镇百姓,还有那些山官道友,就这么没了,被他化作纸人带走了。” “李道友,我等……怕是麻烦了。” 听着几人之语,李十五只是低着头,盯着拇指上那只眼珠子。 他忽然间明白,为何一到青罗镇,这颗眼就不能睁开了。 “原来你,是在害怕他吗?一只纸人!” 片刻之后。 李十五祭出八万春那张皮毯,一跃而上,“诸位,走着!” …… 第二日。 星官府邸。 白晞端坐堂前,神色冷的可怕。 “李十五,你是说,一只名为‘纸道人’的祟妖,将一镇百姓纸化,然后带走了。” “而众多山官,就只有你们五人安然无恙回来了?” “李十五,你可知,自己犯下了多大罪过?” 堂下,李十五面露不忿之色。 “大人,我等之中,混入害群之马,您却放任不管。” “且那纸道人,绝对是祟妖之中最强,也是最诡异那一批,我一小小筑基之修,能保住条命已是不错。” “所以您方才之言,属下可能,有那么一些不服。”,李十五未将话说死。 第141章 堂上,白晞眸光微凝。 重声道:“李十五,你为山官,守护一方百姓安宁,是你职责。” “迎难而上,敢于向祟妖拔刀,这才是你应该做的,哪怕以身殉道,也理应在所不惜。” 白晞摇头,接着道:“你这次,让我很失望!” “罢了,去棠城推三月粪车吧,反正你喜欢干这个。” “还有就是,你给我记住了!” 白晞语锋加重:“祟为害人之物,我等为人,当与之势不两立,切莫与祟为伍!” “若非我不能出手,否则,这大爻祟祸,当到此为止!” “好了,退下吧!” 堂下,李十五面无表情。 喔了一声,就是拱手准备告退。 偏偏这时,整个棠城的天,又是突然间黑了下来,不见丝毫光明。 一白袍,身形挺拔男子,就那么自空中,一步一步朝着星官府而来。 面带怒色道:“白晞君,你可知罪?” “今日清晨,两大国教,豢人宗和十相门,精锐尽出,就为捉那纸妖。” “可结果,又是你横插一脚,将那妖孽放走了。” “此事,爻帝爻后已然知晓。” “白晞君,跟我走吧!” 李十五:“???” 啥玩意儿?两大国教围捕纸妖,白晞却将其放走了,还今儿个大清早的事? “星官大人,这就是你说的不能与祟为伍,要与之势不两立?”,他当即很是不忿道。 白晞缓缓起身,神色淡然。 “月官,我自然知晓日月星三官,不得亲自处理祟祸!” “只是今早,莫名有些手痒,见那纸妖非同一般,就想与之过两招。” “我的本意,是帮着两大国教抓捕祟妖的,谁知……” 白晞话语声被月官打断:“白君,够了。” “与我狡辩无用,有什么事,对爻帝去说!” 而后,李十五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月官将白晞抓走。 “呵,第三次了!”,他面无表情说着。 身后,方堂等人噤若寒蝉,刚刚月官到来时,他们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李兄,什么第三次?” “没事,星官大人日常作死,而后面圣罢了!” 李十五大袖一挥,起身头也不回,朝着大门而去。 “李道友,咱们现在?” “推粪呗,还用我教?” 第二日,清晨。 李十五等人,推着满满粪车,排成条直线,明晃晃从棠城经过。 “哟,李道长,好久不见,又推粪呢!” “李小哥,那位算卦的公子呢?” 听着耳边莺莺燕燕之声,李十五低着头,充耳不闻,只是低头思索件事。 “李兄,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之前那八万春,为何一直不附你身?”,方堂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十五回道:“这个,其实我也一直在想。” 说着,又是低头看了看周遭,那依旧如影随形,好似将他羁押的种仙观。 “莫非,是这玩意儿?” 他喃喃一声,觉得可能真是种仙观,将八万春挡住了。 要不就是,那厮太过谨慎,不敢附他的身。 这时,又一名山官叹了口气。 “哎!” “李道友,幸亏那八万春没附你的体,否则,就真拿他没办法了,我们几人,这一行也就真回不来了。” 李十五不置可否,只是摇头笑笑。 “真的吗?” “其实,我一直在等他附我体呢。” “只要他敢来,我就会以花旦刀,对自己腹部捅上那么一刀,可惜了,那小子不敢。” “否则我真想看看,他在附我身后,这一刀,是否真的能一穿二!” 瞬间,几位山官同时怔住。 沉默良久! 城门下。 方堂推着粪车,不由一叹。 “若真按李兄所言,无论如何,那八万春都是难逃一劫了。” 至于李十五,则是看着城中百姓熙熙攘攘,甚至有七老八十者,顶着满头白发苍苍,依旧挑着货担,走街串巷。 第142章 一山官怅声道:“有我等修士,帮着种粮,供肉,输送各种瓜果菜肴。” “可是依旧很多人,日子过得这般苦,每日奔波于生机。” 他身旁,另一山官却笑道:“道友,本就应该如此。” “若我等种了粮,直接无偿给他们,那岂不就成了,我们是在养猪?” “可我大爻人族,不该是那笼子中的猪,弱肉强食,锐意进取,方才是我人族之志。”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他们虽是凡人,却同样是我大爻人族基本盘。” “若是真当猪来养,长久以往,怕是要出大事。” 方堂则道:“两位道友莫争,这些,自有那些大人物来操持,我等,管好自己就是。” 偏偏这时,李十五瞧见,不远处城墙下,有一算命先生,正是打着‘神算子’白旗,趴在那儿打着瞌睡。 将手中粪车固定好,不至于倾倒。 李十五理了理自己道袍,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手拍着木桌道:“醒来,生意上门了!” 身前,那算命先生睡眼惺忪,是一个清瘦中年,见到来人后,瞬间眯着笑脸,作起一副仙风道骨姿态。 “小兄弟,我算命可贵!” “钱好说,只要算得准。” “既然如此,小兄弟说下自己八字吧。” 李十五听这话,双眼猛瞪,怒道:“他娘的,我的八字你都算不出来,摆什么破摊,信不信给你掀了?” 见来人凶恶,中年眼珠子一转。 忙笑着安抚:“小兄弟,见谅。” “其实我算命,从不需要八字,而是测字,你随意说出两字即可。” 李十五轻呵一声:“啧,有点意思。” “那你可听好了,我要你测的两个字是,十五。” 听到这话,中年持笔,在白纸上写出‘十五’二字,神色凝重,满脸高深莫测模样。 摇头道:“十五,十五。” “这两个字,可是不好啊!” 李十五双手怀抱,斜眼道:“怎么说?” 中年深吸口气:“所谓‘十五鬼门关,白骨人出来’,传言每年七月半,正是鬼门大开之时。” “小兄弟,你命中犯鬼!” “不妙,不妙啊!” 瞬间,只听一声刀吟,花旦刀猛地拔出,停在中年脖颈之上。 “胡言乱语,老子砍了你!” 另一边,方堂几人见状大骇,顾不得手中粪车,忙冲上前来。 “李兄,切莫冲动啊!” “李道友,打个半死留口气得了,杀人大可不必。” 直到片刻后。 才见李十五花旦刀比在中年头顶,语气阴沉:“神算子,我劝你好好说话,毕竟机会只有一次,头也只有一颗。” “你可得,好好把握住啊。” 算命摊上,中年此刻浑身发颤,说话都是不利索了。 “小……小兄弟,莫……莫急。” “我方才刚睡醒,脑袋有些迷糊,可能算错了。” 只见他又是盯着白纸上,那‘十五’二字。 忙道:“所谓‘十五月圆日,花好人长久’。” “小兄弟此生,定是长寿至极,一切称心如意,万事顺遂,平平安安。” 李十五笑道:“啧啧,你这前后弹性挺大啊。” “我记得有人说,眼瞎算命才准,可你眼也不瞎啊,要不我帮帮你?” 中年闻言,顿时一个激灵。 抬头颤声道:“小……小兄弟……” 却见李十五,已然转身离去。 “罢了,你这次算的卦,我还算满意,下次再说。” 同时一粒碎银,落在桌上。 见人彻底走远,中年不由长松口气。 叫骂道:“呸,小兔崽子。” “当年我那爹,就是被一个歪嘴老道血淋淋挖了眼,又强逼着说些好话,好不容易保了条命,苟活了一些年。” “这我接了他的班,可不能步他后尘。” “就你,呵呵,十五鬼门关的命……” 时间,一日日过去。 李十五等人,每日大清早推粪车,至于剩下时间,自是修行不敢懈怠。 第143章 在此期间,方堂妻子寻来。 却只是在城门口,并未进城。 李十五远远瞥了一眼,见人娴静温婉,也就没上前打扰。 匆匆间,一月已过。 棠城,星官府邸。 李十五面无表情,就那么坐在堂下,一杯杯饮着茶水。 在他身前,十六位容貌不俗女修,露着香肩,纤细腰肢更是婀娜扭摆,挥袖间,带起阵阵香风。 堂上,白晞侧卧,含笑看着,更有女修候在一旁,时不时往他嘴中递着些瓜果。 李十五不用想也知道。 眼前白晞,和之前又不一样了。 至于其究竟搞啥名堂,也懒得猜了,反正猜不透。 “十五,何故愁眉苦脸啊?” “所谓先苦后甜。” “先苦,不一定真的后甜,但先甜,那是真的甜啊。” 白晞轻笑一声,继续道:“十五,你今后日子还长,切莫把大好年华,虚度到刻苦修炼上啊。” “且随我饮酒,赏美人妙舞。” 而堂中众女修闻言,瞬间眼波流转,即使攀附不上星官,可若能勾搭上这小子,今生同样无忧啊。 毕竟能与一方星官共饮,她们宗门掌教,都没这天大面子。 至于李十五,尴尬笑了笑。 心中在想,这个白晞,倒是与之前差别更大了。 “星官大人,我有些事想问一下。”,他终是忍不住道。 “说就是了。” “咳咳,人多不方便。” 白晞看了一眼,挥手之间,就是将众女修送至堂外,笑道:“十五,莫不是修行遇到难处了?” 李十五摇头,只是试着道:“大人,我能否问问,你为何每次被抓后,等再次现身。” “咳咳,差距就挺大的。” 堂上,白晞盯着李十五,也不应答,就这么莫名笑着。 见这般,李十五忙起身行礼:“属下失言,大人切莫见怪。” 白晞,却是语气随意道:“这个啊,可以说。” “大人,算了,您还是别说了。” “我怕有些事,不是我该知晓的。”,李十五叹了一声,强行抑制住自己那股好奇心思。 偏偏白晞,已是从堂上走至堂下。 “没事,他们不给你解释,我给你解释就是。” “他们?”,李十五一愣。 “对啊,就是你之前见到的白晞……们。” “所……所以,你们真的不是同一个人?”,李十五扬声惊道。 “是,也可以说不是。” 一时间,李十五是彻底迷糊了。 “哎,属下如那井底之蛙,池中之鱼,实在不理解大人深意。” 李十五摸了摸脑袋,又道:“所以大人能否说点,咳咳,我听得懂的?” 白晞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只见他挥手之间,整个大堂周遭门窗紧闭,且被一层莫名气息笼罩着。 李十五陡然间觉得,自己仿佛和外界天地隔绝一般。 却听白晞道:“接下来说的,可是白某的秘密,自然不能被他人听了去。” “所谓隔墙有耳,这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话音落下。 便见白晞身前,多了斗大一面铜镜。 镜中,两人的身影清晰可见,就是连着头发丝儿,都是瞧得清清楚楚。 “十五,镜子清楚吗?” “挺清楚的。” 李十五点点头,不知道两个大男人照镜子,算咋回事儿。 “十五,你觉得白某,相貌可还过得去?”,白晞突然开口。 李十五:“……” 他硬着头皮道:“大人风姿,世间少有,自……自然过得去。” “咳咳,星官大人,我还得去推粪车呢,改日再和您聊。” 说着,就是径直转身。 偏偏这时,背后一道笑声响起:“李十五,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嘛,着急忙慌走干嘛?” 瞬间,李十五脚步止住,浑身一怔。 他艰难回身:“星……星官大人,刚刚是您在讲话?” “可我明明听见,话声是从镜子中传来的,您可别故意吓我,咱胆子小。” 第144章 白晞摇头,只是示意看向身前这面铜镜。 李十五转头望去,铜镜之中,依旧只有他们两个男子。 “李十五,看我!” 一道温和男子声,再次从铜镜之中传了出来。 而说话的,赫然是镜子中的‘白晞’。 只见这位‘白晞’,居然从一旁,拿出一张木制躺椅坐下,就这么很是悠闲的,前后摇晃着。 “他……他……他……” 这一下,李十五是彻底懵了。 因为他身旁的白晞,并没有躺椅,而是站在那里,面上带笑望着他。 “星官大人,镜子里的你,为何与你不一样?” “这没道理啊!” 李十五视线一左一右不停切换着,没错,镜里镜外的白晞,真的不一样。 白晞见此,只是笑了笑。 口中道:“十五,你听我讲。” “有没有种可能,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其实镜子中的人,也在照你。” “换句话说,镜子中的那个世界,才是真实的,而你,才是虚假的镜相。” 李十五:“……” 这话绕来绕去,可他娘的偏偏听上去,觉得好有道理样子。 这时,才听白晞又道:“十五,你且说说,自己是那镜中人,还是那镜外人?” “镜子中的你,又究竟是真是假?” “这……”,一时之间,李十五完全不知如何答话。 而镜中的‘白晞’,又是在身前立了一面铜镜,而铜镜中,又是出现第三个‘白晞’。 第三个‘白晞’再次立起一面铜镜,镜中,开始出现第四个‘白晞’…… 见这一幕幕,李十五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此等手段,太过超出他认知。 这时。 却见白晞,‘白晞’,第三个‘白晞’,第四个‘白晞’,第五个‘白晞’…… 纷纷调转目光,饶有兴致望着他。 异口同声道:“李十五,你可知铜镜中的世界,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李十五,你可知这么多白晞,又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下一瞬。 ‘白晞’赫然从铜镜中走了出来,第三个‘白晞’也走了出来,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 几乎是顷刻之间。 整个大堂之中,白晞,白晞,到处都是白晞。 他们容貌相同,气息相同,偏偏行为举止,全然不同。 像一个人,又像是不同的人。 “李十五,你看我们,究竟谁真谁假?”,所有白晞,再次异口同声问道。 “我……我……” 李十五满眼不可思议,竟是一屁股,跌坐在身后蒲团之上。 瞬间,诸多白晞摇头,口中发出轻笑之声。 “李十五,现在知道,为什么你之前见到的几个白晞,有些区别了吧。” “懂,又不懂。” 李十五大口喘息着,他真的不能分辨眼前这么多的白晞,究竟谁是真,谁是假。 因为在他眼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所谓的幻术之类。 “星官大人,您这手段,是修出来的?”,他不由问道。 “自然。”,诸多白晞同时答道。 “那我能不能修?” “你,应该没我这天赋。” “我万一有呢。”,李十五有些不服气。 “放心,你铁定没有。”,诸多白晞轻笑,很是肯定道。 见此,李十五认命了。 又问道:“星官大人,您这法门,能不能再讲讲?” 白晞道:“去纵火教吧,他们那里有另外一种,可能比较适合你。” “至于我这种,你真的别琢磨了,没戏的。” 李十五闻声,又记起落阳和纵火教三长老,背后那一道道扭曲身影。 “咳咳,大人,我想再问一问。” “修你那法门的人,每个都能从境中化出这么多个自己?” 白晞摇头:“不是。” “其他人,能化出三个镜子中的自己,已是很了不起。” “至于我,天赋!” 李十五深吸口气,又是问道:“大人,你……你们都有星官修为?” 此话一出,便见大堂之中,一尊又一尊白晞,手指着对方笑道:“我是真的,你才是镜像。” 第145章 “非也,我为真,你是镜像。” “各位莫吵,我才是真,你们都是镜像!” 而后,便见所有白晞,面朝李十五,同声道:“我是真,他们都是镜像。” 瞬间,一尊又一尊白晞,重新回到铜镜之中。 大堂之中,此刻只剩一个白晞。 见他一身天青道袍无风自动,昂首笑道:“我与那些星官,虽同级。” “可白某一人,能单挑他们一群!” 大堂内。 白晞对着铜镜,双臂张开,面上带着浅笑,似对自己这副尊容,尤为满意。 “都有星官之力!” “都有星官之力!” 李十五念叨两声,深吸口气,眼神愈发迷惑。 遂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大人,刚刚那么多的‘白晞’,不过是从镜子中走出来的,他们为何也能拥有星官修为?” “属下愚钝,实在不能理解。” 白晞见此,只是摇头笑了笑。 “十五,你还是没理解我最开始那句话。” “当你在照镜子的时候,镜子中的人,同样也在照你。” “换句话说,镜子中的人认为自己是真,你才是那个镜像。” 白晞语气变缓,凝声继续道:“对于刚刚那么多的‘白晞’而言,他们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才是真的,别人不过镜像而已。” “既然自己为真,自然拥有星官修为。” “这,就是我修行之法门!” 李十五点了点头,大概,好像有那么点理解了。 而后像是想到什么,瞪大双眸道:“大……大人,你不会也是从镜子中走出来的吧?” “你猜?”,白晞神色淡然,吐出两字。 “额!”,李十五嘴角一抽。 又捏了捏下巴道:“大人,您这法虽玄妙莫测,可说到底,应该有一个真正的星官白晞,他人呢?” 白晞不语,只是转身,回到堂上主座上去。 微笑道:“我觉得,自己就是星官白晞啊,你之前看到的那些,不过是我镜像罢了。” 李十五:“……” 他觉得,这天不能继续聊下去了,再聊,自己脑子得被绕成一团浆糊。 不过,依旧不死心道:“大人,我真没此道天赋?我觉得您可能看错了!” “嗯,你真没有。”,白晞回答的没丝毫犹豫。 “额,好吧。”,李十五低下头,“大人,那您这招,叫什么名字?” 白晞道:“能从镜中化出几人,就是几重镜!” “如有的人,能从镜中化出三个自己,就是三重镜,化出四个,就是四重镜!” “啧啧,白某不才,好多重镜!” “所以十五啊,这才叫天赋,你真学不会的。” 白晞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也莫妄自菲薄,失去锐意进取之心气。” “毕竟你跟个异化了的蛤蟆似的,能生十腿,且砍了又长,甚至拇指上长眼珠子。” “十五啊,这同样是天赋,像我就学不会。” 闻声,李十五顿时垮着张脸。 这种想骂人而不敢骂的感觉,就挺难受。 且他莫名觉得,还是第一次遇见的星官白晞,最合他意,瞧那仙风道骨的,甚至大爻朝会之时,居然见帝不拜,那叫一个风姿绝尘。 可转念一想,万一那个白晞,也是从镜中走出来的…… 堂上。 白晞道:“几个‘白晞’不同之缘由,我已经解释,免得你胡乱猜想。” “如若无事,自是陪我听曲儿饮酒,享这人间之乐。” 见此,李十五清了清嗓:“大人,为何您每次被月官抓走,咳,就觉得您心情挺不错的。” 白晞侧卧堂上,语气散漫:“让他们抓呗,反正又抓不完!” 李十五不知今日,已是第几次被白晞给噎住了,可偏偏又无从反驳。 “大人,您见爻帝爻后,又发生了……” “十五,这是你一个筑基之修该关心的?”,白晞直接打断。 第146章 “大人恕罪,属下唐突了。” 李十五行了一礼,斟酌一下,又道:“大人,那纸道人将那多么人纸化,而且,他还说下次见面要吃我眼睛。” “可您,却是将其放走了!” “大人,他是只祟而已,属下挺不能理解。” “额,还有心里挺犯怵的。” 堂上,白晞双眸闭着,似打起瞌睡,口中断断续续道:“放就放呗,那纸道人,我好像曾经认识!” 离开星官府邸。 李十五抬头望天,见天空辽阔,云淡风清。 “种仙观,祟妖,四大教派,日月星三官……” “难,难,难咯!” 李十五揉了揉脑袋,眼神一亮,又是喃喃道:“不知听烛那厮,给那老东西下咒下得如何?” “不管了,我最近学了门八字咒魂术,先试试再说……” 偏偏还没走几步,看到季墨,带着他那些娘,正在棠城中晃悠。 “李兄,你还活着呢?”,某猴相修士热情招呼。 “小子,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李十五摸了摸耳。 季墨悻悻一笑:“李兄弟,当初是我做的不对,让你顶替这山官之位,毕竟太容易死人了。” “哎,偏偏兄弟我,又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片刻之后。 李十五两人,在一巷尾处寻得一茶馆儿,迎面而坐。 “季墨,你是十相门的,我且问你。” “你十相门修士作恶,如笔相搬弄是非,马相害得人家破人亡,这没人管吗?” 听得这话,季墨同样正色起来。 “李兄,你遇到其他相了?” “不错,马相!” “那他人呢?” “被一把火扬了。” 瞬间,季墨面露惊叹:“李兄,好本事啊,那马相附体之术如此难解,这都能被你弄死!” 说着,又是叹了口气。 “李兄,你说的没错,十相门真不会搭理这事,这大爻上下,似已经默认我等胡作非为。” “只能说,遇到我们,算那些枉死之人倒霉呗!” 说罢,又是忙着解释。 “李兄,我可是好人。” “我猴相修士虽然最多,可我们一般直来直往,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当然,若是真没办法了,就一招‘连命之术’,与之同归于尽!” 李十五白了一眼:“狗皮膏药一般的玩意儿,同样不是啥好东西!” 季墨嘿嘿一笑,起身道:“李兄,我找我娘去了啊,这一会看不到她们,心里慌得不行。” 说罢,径直离去。 望着对方背影,李十五忍不住扶额。 造孽! 又是一日。 星官府邸。 “十五,过来与我下棋!”,白晞坐于一湖心亭台之中,随意招呼着。 “大人,您那棋盘多重?” “多重?金晶玄铁所制,应该挺重的。” “那行,稍等一下。” 李十五说罢,就是从棺老爷腹中,将轮回妖送的那个漆黑头甲套在脑袋上,才不紧不慢走了过去。 “十五,你这是何意?” “额,我偶感风寒,脑袋见不得风。” “啧啧,有意思!” 白晞摇头轻笑,也不揭穿,只是道:“既然如此,我送你套甲吧,免得身子受风了。” “这个,无功不受禄,不敢要。” “没事,那纸道人是我放走的,说不定下次,他会来吃你眼睛,这玩意儿,算是提前补偿你的。” 白晞说罢,轻飘飘丢出一套甲,灰蒙蒙的,十分不起眼。 “大人,他一只纸人,为何想吃我眼?”,李十五忍不住了。 “问他。”,白晞笑道。 见李十五默不作声,他才又道:“十五啊,修行这一路上,恐怖之事可太多了,死人是再正常不过,又何况区区只眼?” “对了,我还曾听闻件事。” “爻帝爻后,似乎想立下第三国教,就不知真的假的!” 李十五顿时眼神一亮:“大人,那我是不是有机会当国师了?” “你?” “对。” “你何门何派,教中几人?” 第147章 “种仙观,就我一人。” 白晞神色古怪,“嗯,不错,我看好你!” 接着又道:“十五,你当初将那祟宝命理棋盘,给了纵火教,我觉得,你可以借此加入他们。” 李十五一愣:“大人,难道有什么说法不成?” 白晞笑道:“你如今,算是我麾下山官,加入纵火教,今后背刺他们就行了,可别背刺我。” 李十五:“……” “大人,原来你一直知道。” “是嘞!”,白晞微笑点头。 而后,见他神色略微正色起来。 “十五,下月初三,我得派你去卦宗一趟。” “卦宗每隔十年,有一场所谓的‘祈福道会’,祈大爻人道昌隆,祈修士仙道顺遂。” “我星官府邸,得派一人前往,算给这卦宗个面子,你隶属星官府,就派你去了。” “毕竟,你和那听烛挺熟的。” 李十五神色无奈:“大人,我觉得卦宗少以莫须有理由杀人,人道就昌盛了。” “这什么祈福道会,大可不必!” 一旁,白晞神色也是渐渐深邃起来。 轻声道:“纵火教,是要重开大爻人族,带着人族进行种族跨越。” “可这卦宗,他们多年以来,以‘八字不合’杀的凡人或者修士,堪称海量。” “那他们,究竟是要干什么呢?” 星官府邸,大门口。 李十五掰着指头,距离下月初三,还有七日,挺近了。 “方兄,你来堂城做什么?” 李十五抬头间,发现方堂身后,竟是有着诸多筑基修士,且都一副如丧考妣模样。 方堂叹了口气,而后道:“李兄,那青罗镇一行,只有我等五人归来,折损之大,前所未有。” “我身后这些,是刚上任的山官,此番带着他们,自是给他们讲解一些为官之道。” “只希望,能活得久点吧。” 李十五点了点头,便是大步离去。 没曾想,也就半年光景。 他居然成了山官之中的老人,曾经那些同僚,近乎快换了个遍。 只叹世事变迁,如窗外日光弹指过,真的太快了! 走过一条条闹市,来到棠城门口时。 李十五眉尾一挑,便是脚步匆匆靠近,手持花旦刀,敲打着面前小木桌。 “神算子,别睡了,生意来了。” 卦摊上,中年迷迷糊糊睁眼,见到来人,瞬间激起一身冷汗,睡意全无。 “小道长……公子,您又来算卦啊!” “不错,还是找你测字的。”,李十五花旦刀比在对方脑袋上,“所以,这一次可得给我算好一点啊。” “公子请说!”,中年立马正襟危坐,“我神算子测字,可是祖辈传下来的,堪称世间一绝。” 李十五点头,口中缓缓吐出二字:“乾—元!” 只见神算子手持毛笔,颤抖在纸上写下两字,又凝视斟酌好久,才是面带大喜开口。 “公子,算出来了。” “这二字,着实了不得啊,本人从这二字中,看出其命格之尊贵,世间少有,更看出一种,好似万物竞发的蓬勃生机。” “公子,此人想必,定是那天生富贵命!” 身前,李十五神色冷冽,嘴角狞声一笑:“你敢说这人,是天生富贵命?” “呵呵,看来那老家伙说得不错,果然要瞎子,算命才准呢!” 一听这话,神算子这厮最擅察言观色,岂不知自己说错话了! “公子,我刚刚嘴岔了,可不能挖我眼啊!” “我爹当年算卦,就是被一歪嘴老道挖了眼,晚年光景之凄凉,我这做儿子的仍历历在目啊。” 神算子竟是磕头就拜,声似催泪一般,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又急忙道:“这乾元二字,一听就是短命鬼,遭报应不得好死,死后不得超生那种……” 李十五听这席话,见眼前人,不由沉默良久。 第148章 直到街上行人渐稀,顽童开始归家,天空开始被层阴云笼罩。 才见他难得大方一回,掏出一粒金子放在神算子卦摊之上,头也不回走了。 同时传来句声儿:“金子收着,若是空闲了,替我去你爹坟前,上那三炷香。” 又是许久后,中年才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张嘴就骂:“兔崽子,上次说你坏话,要拔刀挖我眼就算了,这次老子说好话,还是要挖我眼……” 忽地,他好似想到了什么。 忙低头盯着身边竹箱,又是自中翻找好久,才找出一本泛黄,类似账本之类的书册。 “想当年,我爹每算一卦,都得记录在上面,可自从被挖眼之后,就是卧病不起,直至病死在床榻之上。” 中年深吸口气,开始一页页翻过。 终是在最后一页,见到几个带血的歪扭大字。 乾元,命…… 匆匆之间。 七日,就这么过去了。 李十五大清晨的,就是利落收拾好多余的腿,又简单将长发束起,才是推开小庙门。 “李爷,这么早出门?”,无脸男穿着灰色大褂,披散着发,双手拢在袖中,活脱脱个幽灵一般。 “我此去,可是给大爻人族祈福,同时祈福我等修士仙道昌隆,你一只小小祟妖,也敢拦门?” 李十五眸子一瞪:“信不信,本山官立马收了你!” “哟喂,李爷你变的陌生了,打起官腔来居然一套一套的,心寒。”,无脸男捂着胸口,摇头叹着。 “那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李十五扬着下巴,“本山官打交道的,可都是星官,轮回妖,纸道人……” “哟,咱可瞧见了,你在棠城天天推粪车呢。” “……” 片刻之后。 “李爷,别飞那么快啊,带上我呗,这百年间,咱就在棠城附近转悠,还没出过远门……” 棠城,星官府邸。 一处约莫二十丈方圆的密室之中,搭建着一座阵台,其上铭刻各种繁复纹路,让人一阵头晕目眩。 “落阳,你也去?”,李十五抱胸打量着。 不远处,一身湛蓝道袍,面带不羁笑容的年轻人,也是不断盯着他瞅。 “李十五,这卦宗祈福道会,我难道去不得?我教可是同样需要祈福。” “你也知道的,这大爻世道多艰,唯我教方能破冰,一举扭转人族大势!”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盯着周遭人看,发现基本都是一些仙门的金丹大修。 这时,随着密室石门打开,白晞缓缓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女修,随时奉上香茶。 “拜见星官!” 一时间,行礼恭敬之声不断。 “尔等,无需多礼。” “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 “这卦宗,离棠城可是有些距离,以尔等修为,估计费时颇多,就借用此阵吧。” 话音落下,便见李十五等人,分批次站上那座阵台,眨眼之间,就是不见踪迹。 …… 罗州,鱼尾城! 此城,因布局形似鱼尾而闻名,且属罗州七十二城之一。 “落阳,你属狗的,一直跟着我?” 鱼尾城中,李十五本是兴致颇高,观赏此地风土人情,却见落阳就这么跟在身后,阴魂不散。 “李十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得了背刺狗本源,你才是狗的名副其实!”,落阳冷笑。 “呵,那你滚!”,李十五没个好脸色。 “别急啊,卦宗山门,每次得夜晚子时方才大开,我来寻你,是想问你件事!” “讲!” 落阳左顾右盼,叹了口气:“李十五,纵火教长老给我个任务,让想着办法拉你入教。” “你怎么看?给个准信呗!” 李十五若有所思,“其实,我也在琢磨这个,想学你将瞳孔化作骰子的法门,对了落阳,你家长老有人在这边吗?” 第149章 “这倒是没有。” “你纵火教,认识此地星官吗?” “不曾听闻。”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笑道:“如此,就好说了。” 刹那间,法力自口中猛的荡出,喊声震天:“凡大爻之修听着,此乃邪教之人,速与我诛邪除恶!” 鱼尾城中,本就因卦宗道会,各方修士云集,听着这话,立马寻声而动。 “李十五,你……” 落阳满脸怒容,当感知到一道道陌生气息正朝着自己涌来时,一双瞳孔骰子开始转动,毫不犹豫转身逃命! 此刻,盯着对方背影。 望着落阳身后,那些扭曲狰狞身影,李十五神色淡漠。 “小小落阳,也敢碰李某虎须!” “拉我入教,安了什么心?” “还是说,我也成了你们重开大爻人族的一环?” 下一刹,却见一身着碎花白裙,手持生非笔的女子,在人潮中若隐若现。 “哥哥,你怎么躬着背,撅着屁股走路?好丑啊!”,一小女娃拉着他道袍,好奇问道。 “呵,李某向来这般走路,好彰显自己与众不同,有问题?” 李十五随手从一小贩稻草架子上,扯下一糖葫芦,塞入小娃口中。 丢下个铜板后,满脸凶恶道:“就你事多,麻溜一边玩去!” …… 夜幕降临,且直到半夜之时。 方见一位位器宇不凡大修,或是些家世不凡青年修士,大多驾驭着自豢人宗购得的人兽。 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城外一处山脉涌去,简直热闹非凡。 “李十五,看招!” 此刻,李十五站在城外,望着这副好似万仙来拜盛景,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吼。 只见一位双瞳是骰子的青年,手持一座好似门板大小的青铜鼎,就朝着自己猛砸而来。 “等……等一下!” 一句话还未说完,就是被一鼎给砸在头上,且顺带将大地砸出了个深坑。 “李十五,我落阳,也是你胆敢坑害的?”,落阳眼中满是喜色,似出气不少。 偏偏这时,旁边又是冒出一个李十五,阴森森开口询问。 “尽兴吧?” “嗯,还行!” 瞬间,花旦刀出鞘,刀光闪没之间,将人给拍飞到数十丈之远,沿途更是带起土石翻滚。 李十五神色淡然:“就你?早知你会偷袭,咱可是一直防着呢。” 这时,深坑中爬出一道人影。 只是面上那张人皮,有些脱落,在夜中显得尤为瘆人。 “李爷,你坑妖呢!”,无脸男很是不忿,他面上那张人脸,赫然是李十五的。 “额,我可是剥了自己面皮给你,让你好跟着混入卦宗,你别不领情啊。” 李十五说着,就是飞身而起,跟着天上诸修,朝着那处山脉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 便见一座数千丈之高,仿若擎天之山脉,就这么旱地拔葱一般,矗立在李十五面前。 向上眺望,以他目力,甚至能清晰瞧见,一座座亭台楼宇,好似仙宫,分布在一棵棵巨树掩映之间。 时间流逝,越来越多修士齐聚此地。 “诸位,快看,什么时候多了座石碑?” “不清楚!” 众修瞅见,这山峰之前,赫然矗立一座十丈高巨石碑。 一好事者走近,上下打量一眼,开始念叨:“李十五与狗,不得入内?” 夜幕之下,天穹之中。 一位位大修器宇轩昂,风神高脉,好似不染风尘,或御空,或立于人兽之上,就这么饶有兴致,望着那座十丈高巨石碑。 “啧,李十五与狗,不得入内!” “没听过,不过能让堂堂卦宗如此,这人,恐怕是个人物。” 听着天上地下,众修蟋蟋而语。 李十五站在那里,道袍随风涌动,神色无任何变化。 第150章 “李爷,你面子可真大,这卦宗立碑迎你呢!”,无脸男换了张老头儿脸,在背后坏笑道。 “无事,卦宗不迎我算了。”,李十五并不计较,自顾自说着。 这时,落阳抚着胸口,缓缓自空中落了下来,见到那块石碑之后,同样一愣。 而后满嘴嘲道:“李十五,这卦宗,你怕是上不去了,祈福道会,与你无缘。” 李十五横眉望了过去:“百死一生之人,你背后那些鬼影,可都在盯着你呢!” “还有,你信不信我马上揭露你纵火教身份?” 另一边,空中多了不少熟悉面孔,黄时雨,豢人宗胖婴,还有一些棠城之修。 “诸位,这李十五是谁,又是否在场,我可是想认识一下这位能人。”,有好事女修,话语声阴阳怪气,掩唇嬉笑道。 空中,棠城一大修随手指道:“那不就是?此人在我棠城,多有恶名。” “还有这一次大爻朝会,有‘十腿蛤蟆’之称传了出来,便是指的此人。” 身旁,另一大修言语冷冽。 斥道:“这位道友,我等出自一地,你为何揭李小友短,以供他域之人笑柄?” “殊不知出门在外,一脉俱损,一脉俱荣道理?” 那人见此,只是扫袖回道:“道友,切莫以大道理压人,这样,可是很讨人嫌的。” 天地间,一时间摇头嬉笑声此起彼伏。 “啧,还以为是什么有本事的,居然是一个筑基小修,这么看来,倒是差了点意思。” “道友此话差矣,卦宗被誉为第三国教,特立此碑,自然有道理,切莫以修为小觑于人。” 这时,棠城一青年筑基修士,其是最开始指认李十五那人弟子。 只听他道:“各位前辈,我知晓此事缘由。” “棠城上次落宝银河现,李十五不知施了什么法,连咒听烛公子六次,害得其苦不堪言。” “晚辈想来,应该是由此结仇。” 听到这话,天地间众修皆是点头,如此,倒是说的通了。 一女修先道:“这位小道长,问你个事,能否把你那十腿,亮出来给大伙儿看看,这十腿蛤蟆人,小女子真挺好奇的。” 又有人道:“生有十腿,想必是为祟所害,啧啧,此人怕是废了。” 迎着天地间,那一道道或讽或笑,或是事不关己,或是高高在上目光。 李十五只是俯身一礼,双手持道礼状,声如玉碎,清晰随着夜风回荡开来。 “各位前辈,同道。” “晚辈李十五,棠城所属山官,种仙观传人,在此有礼。” ‘种仙观’三字,他咬的很重,目光更是如神,一直观望着众修反应。 一时间,不屑鼻息声愈重。 “山官?不就是放出去的弃子嘛!还说的如此郑重其事,简直不知所谓。” “诸位,这种仙观何门何派,可曾耳闻?” “不曾,想必,应是处山间野观,有几本破经书那种。” 出声的,多是随着自己长辈来的年轻一辈,话里话外,自然带着种不将一切放入眼底的傲气。 “李十五,这卦宗特立碑辱你!” 落阳想了想,继续传音道:“还有如此多修士,言语嘲讽轻视于你,这你还笑脸相对?” “干脆,你跟我入纵火教算了,哪里用受这鸟气?” “李十五,教中长老看中于你,并不是想算计于你,当真觉得你适合我教,适合我教之传承,你根本不懂那是多大之机缘。” “哎,星官白晞知道吧,我教长老猜测,他或许有着另一种传承……” 听着耳边之语,李十五依旧轻笑。 低声道:“别人几句轻嘲而已,又不是拿着柴刀,毫无征兆就在你背上劈上一刀,劈的你皮开肉绽,劈的你满地打滚。” 第151章 “若侥幸没死留着口气,还得自己拿着针线,就那么咬着牙,一点点给肉缝起来。” 李十五语气轻愉,“他人之言,于我如微风拂面,不伤分毫。” 落阳一怔,低头支支吾吾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有损心气,更是有损修行之道心!” “毕竟修士,自当一往无前,遇冰破冰,遇山开山!” 李十五唇角弯起:“道心吗?” 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也是这时,半夜子时,准时而至。 一道道洪钟之声,划破夜空,空灵悠扬,响彻这片天地之间。 “子时,卦宗开山门了。” “诸位道友,此去一同观礼。” 瞬间,众修纷纷落至山脚,沿着条宽阔主道,步行上山以示尊重。 “落阳,你上山吧,我这次就先不揭发你了。”,李十五道。 “你呢?” “我也上去,毕竟白晞让我来的,还有就是,若被一块石碑给镇的不敢上前,那我岂不是更没面子?” 说着,李十五就是迈开步,在众修戏谑眼神之中,一步步朝前。 可刚准备越过那座石碑之时,便见一道金芒迸发,将李十五弹飞数十丈之远。 “啧,小子,人家既然不待见你,甚至施了法阻你,就别没脸没皮,硬往上靠了。” “李十五,莫做丑事,不然只是徒增笑柄罢了。” 听着众修之言,一青年心中一动,取出一条大黄狗宠出来,牵着上前。 偏偏,两者瞬间越过石碑,无丝毫阻碍。 刹时间,众修哄笑声不绝于耳,响彻这山道之间。 “咳,狗都行,人不行。” “是啊,狗在人前,第一次见识到了。” 恰是这时,异变起。 只见眼前擎天巨峰顶上,一块宛若小山般巨石,突然晃动起来,接着,化作一只青灰色狰狞石人,且体型尤为庞大。 石人朝着山脚望了一眼,神色一愣。 也是这瞬间,眼前巨峰开始乱颤,只见一颗颗山间野石,就这么凭空而起,而后在空中开始聚拢,拼凑着。 就这么几息功夫,竟是组合成一道万阶石梯,悬浮在空中。 从山巅,一路铺展至山下,似是,朝着李十五而去。 同时,一道洪亮之声,更是比那钟声更甚,开始响彻。 “卦山之灵,恭迎国师!” 此刻,整片天地为之一静。 山道之上,又或是那未开始动身的诸多修士,全部愣神。 “国……国师?” “莫非这次卦宗道会,竟是有大爻国师亲临!” 一时之间,众修呼吸沉重,眼中唯有惊骇与不可思议之色。 大爻两位国师,常伴帝与后,对大爻人族,大爻众修而言,他们就是那一片不可望,不可碰之天。 也是一言,能定无数人生死的存在。 “我等大爻之修,恭迎国师尊驾,祝国师与天齐寿,与道同终!” 天地间,一道道恭候之声如山呼海啸,且无一人敢抬头望之。 “完……完了,大爻国师怎么来了,这我怎么逃?”,落阳步履踉跄,面色苦涩,已露死志! 却见那道由山石组成的万丈阶梯,依旧向下延伸,竟,端端停在李十五脚底位置。 李十五:“……” 众修:“???” “恶徒李十五,那里也是你该站的?还不下来!”,众修怒斥。 “李小友,速退!”,有棠城之修好言劝道。 却见那万丈阶梯,再次向下延展,就这么将李十五给拖了起来。 “卦山之灵,恭迎国师!” 那句好似洪钟之音,再次响起。 而后,在众修呆愣之下,李十五身影随着石阶,自动朝着山顶而去,至于立在山脚的那座石碑,这次居然再无一丝阻碍。 “他……他……”,有青年修士憋的满脸通红。 “李十五,李十五……”,亦是有金丹大修,反复嚼着这三字,品味其中深意。 第152章 至于落阳,最先回过神来,一把将无脸男拽住拖在身后,往山顶狂奔而去,口中大呼,“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还有黄时雨,手持生非笔,在白纸上不停描画着。 画纸上,万道阶梯,李十五道袍飘扬,众修俯身叩拜……,栩栩如生! 身下,山景不断掠过。 李十五站在石梯之上,低头望着,额上忍不住冒出冷汗。 “他娘的,这卦宗又是搞哪一出?”,他胸口起伏着,明显是真的慌了。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 山巅卦宗景象,开始映入眼帘。 各种楼台,屋舍,仿佛与世隔绝的天上宫阙,自是不用多言。 三位白须,手提拂尘老者,端站在最前方。 听烛卦衣似雪,落后一个身位。 再之后,便是诸多卦宗之修,朝着两边分布延展开来,怕是足足有两千之数。 所有人,就这么望着李十五。 望着他随那石阶,由远及近,朝着自己而来。 几息后,石阶散作落石,重新归于山间,李十五则是落于卦宗山门之前,满眼悻悻笑着,很是不知所措。 眼珠子一转,又拱手道:“各……各位前辈,晚辈棠城山官,种仙观之修,有礼了。” “咳咳,可与我无关啊!” “那石阶莫名其妙就跑到脚底下,晚辈也是一头雾水!” 另一边,卦宗三位老者不言。 只见其中一位,拂尘挥动间,将一狰狞石头巨人摄来,落地时候,李十五明显觉察到脚底一震。 “石妖,你方才称他为国师?”,一老者随意问道。 “宗……宗主!”,石头人单膝跪地,语声嗡里嗡气。 “俺刚刚睡醒,也不知咋的,就觉得脑袋一团浆糊,莫名其妙就叫了声国师,再就是,把这人给弄上来了。” 听得此话,卦宗众修面面相觑。 又有人道:“莫非,此石妖在我卦宗待久了,也沾染上我等卦气,看出了什么?” “道兄,别太离谱啊,这小子筑基期,还是山官出身,当大爻国师,不可能的。” 听着众修口中私语,一老者轻喝一声:“修得胡言乱语。” 为首老者,更是面朝李十五,凝视许久才道:“小友,无论你是何底细,这大爻国师,你当不了的,也没机会当。” “老朽清楚,如今大爻拟定第三国教,若为真。” “国教之位,定属卦宗。” “国师之位,定属听烛!” 老者面上皱纹深邃,在这夜色之中,宛若枯老树皮般干瘪,他继续道:“听烛徒儿命好,这是天注定的。” “谁也抢不走,谁都不行,谁……都不行!” 一时间,场面莫名沉寂。 无人再说话,就这么盯着李十五,盯的他浑身鸡皮疙瘩不断冒起。 “前……前辈,我可不当国师!” “晚辈清楚,自己就不是那块料!”,李十五突然回道。 至于三位老者,点了点头,随之身影如烟般消散。 “李十五,你没看见山下石碑,还好意思上我卦山?”,听烛皱眉道。 听这话,李十五同样来气了,瞥了一眼,语气不忿。 “听烛,那命理棋盘,可是星官白晞让我给纵火教的,你是在迁怒于我?” “不是!” “那你立那碑什么意思?我怎么着你了?” “此事……稍后再讲!”,听烛低下头,支支吾吾。 “那好,我再问你,为何狗都能上山,我不能?”,李十五又问。 听烛道:“石碑上刻的是,李十五与狗,不得进!” “单独李十五能进,单独狗也能进!” “偏偏李十五与狗,不能进!” 听烛轻呵一声,“明白了吧,看来,你果真修那狗相,是人又是狗!” 李十五:“……” 这里是卦宗,要冷静,他一遍遍告诫自己。 而后笑道:“听烛,这石头巨人咋回事?” 第153章 “一只石妖,喜欢将人石化。” 听烛瞅了一眼,继续道:“将它抓来后,想着它那本事,能帮着卦山造些石景,就没诛杀它。” “没成想,今晚闹这一出,把我三位师父都给惊动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小声嘟囔道:“听烛,他们仨就是你想弄死……” “闭嘴!”,听烛顿时大骇,忙手中施术,将这话语声吹散。 怒道:“李十五,你故意的是不是?” “咳咳,胡说!” 李十五说罢,又是目光落在这那巨人身上,捏着下巴道:“妖兄,你真觉得我能当国师?” “你,应该不能。” 石人嗡声摇头,又道:“快给钱!” “刚刚带你上山,本妖可不做亏本买卖!” “行,我给!” 李十五点头,这石妖虽莫名其妙,但算起来,确实带他威风一次,这金子,必须得给。 片刻后。 听烛带着李十五,进入卦宗山门。 “其余修士,上山还得许久。”,听烛走在前方,随口说道。 “明白,现在可以讲讲,立那石碑,到底什么意思了吧?”,李十五脚步顿下,话语声凝! “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听烛回头,眼中含怒。 “知道什么?” “行,且随我来!” 望着对方走远,李十五一愣神,又忙跟着上去。 绕行许久后,一座倒塌,且满是焦黑大殿,就那么倒在尘埃之中,放眼望去,到处断壁残垣。 “听烛,你卦宗,还有这么处落魄地方?”,李十五打量着,又道:“看着贼寒碜啊!” 听烛“喔”了一声。 而后面无表情道:“此地,是我卦宗祖师堂!” 李十五:“……” “额,咋……咋成这样了?” 听烛语声渐冷:“我三位师父说了,与你有关。” “你还记得,自己在轮回妖那里时,一连压断它九根秤杆?这说明,你之恶业,多到无法形容!” 听烛深吸口气,继续道:“我卦宗卜卦,蕴含先天之意,不能为外界所污。” “李十五,你一身无形之业力,就是人世间最大的那个‘污’。” “我与你接触久了,自然为你所累,回卦宗到祖师堂上香时,就这么天雷滚滚而落,连三位师父都没反应过来。” 话音刚落。 “轰隆~” 就见天地间一道银雷落下,击打在眼前废墟之中,掀起尘埃漫天。 “听烛,这也赖我?”,李十五神色古怪,“你们卦宗杀了那么多人,祖师堂被雷劈,我看本就活……” “咳咳,你三位师父听不见吧。” 听烛皱了皱眉,道:“我卦宗杀的人,怕是压不断一根秤杆,你呢?” “总而言之,我三位师父认定此事与你有关,故在山下立了石碑,李十五不得入内。” “至于我,只是加了‘与狗’二字。” “现在,你还有何话讲?” 李十五不吭声了,如果真是听烛所言这般,祖师堂因他而被劈,那他觉得卦宗脾气还算好的。 甚至那三位老头儿,一见面都没打杀于他,已算是开了天恩。 “听烛,我师父那老东西八字给了你,你帮我下咒没有……”,他满脸笑着道。 “下了,没什么反应!” “没事,下了就行!” “轰……隆!” 一道雷霆,又是自九天而下,劈在这一片废墟祖师堂上。 “李十五,滚,离我卦宗祖师堂远点!”,听烛回头怒道。 “额额,好。” 片刻之后。 两人来到卦山后山,这里是一处断壁悬崖,放眼望去,一片云海翻滚,壮观之至。 “听烛,我其实想问,祖师堂算是重地,你卦宗,就没个阵法之类的,这么容易,就被雷给劈了?” 望着眼前,李十五随口一问。 “有!” “卦宗有第三国教之称,无人敢碰其锋芒,可祖师堂,也是有座阵法护佑的。” 李十五神色一挑:“所以,阵呢?” “在之前的时候,就被我把阵眼取走,提前让阵法停了。” 第154章 李十五:“……” 他嘴角抽道:“说起来,祖师堂被毁,你也占了部分缘由吧。” “嗯!”,听烛抬头,望着眼前云海,一身卦衣随风而涌,好似个仙儿。 他继续道:“你不懂,我和你不一样。” “还有就是,祖师堂被毁,我心情不错,谢了,至于你师父八字,我会一直帮你咒下去的。” 李十五不作声,就这么听着。 又是许久后,才听他道:“你们卦宗为何杀人,能问吗?” “八字不合,自然该杀!”,听烛吐出句话。 他抬头望天,神色怅然,“李十五,你不觉得如今的大爻,很吓人吗?” “不知前因,不知后果!”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日月星三官,他们都是记忆缺失,浑浑噩噩活着。” “就好像是,我们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这种感觉,太过可怕了。” 一旁,李十五笑容浮上眉眼,双手抱在脑后,“还行吧,其实对我而言,每一天都算赚的。” “之所以苟延残喘,这么跌跌撞撞前行着,无非是,求个明白!” “不然,死也不甘!” 李十五说罢,笑容收敛,双眸凝着,再次开口道:“听烛,你对纵火教了解多少?” “一群疯子,目的不知。” “我是说,他们教中那种法门!” 听烛摇头,“李十五,问这个干嘛?” 李十五道:“最近,白晞话里话外,劝我修纵火教之术,落阳也是竭力拉我入教,所以想问问!” “你不相信白晞?”,听烛侧目。 “咳,可别乱说,我待星官一向尊敬如山!”,李十五做了个拱手动作。 “那你相信我?” “相信相信,师父八字都给你了,可相信了!”,李十五随之打了个哈欠。 又是片刻后。 才见听烛道:“我见过纵火教落阳,我觉得,他有问题!” “落阳?”,李十五眉睫一颤。 “对!” 听烛卦衣随山风作响,又道:“在我看来,他记忆似乎有问题。” “我的意思是,他的记忆像是被封印,或是被人直接截断,再给他植入新的记忆。” “总之,纵火教邪门,少惹为妙!” 李十五点头:“知道了!” 只是下一瞬,便见他神色为之一变。 只见他浑身上下,毫无征兆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就像是暑九天,那皲裂的农田一般,狰狞恐怖无比。 “李十五,你这是?”,听烛眉头猛蹙! 一旁,李十五深吸口气。 面无表情道:“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身与神,应该是密切相关的。” “如今的我,神魂有些跟不上了,加上肉身又被不断供给‘养分’。” “所以,肉身开裂了!” 李十五说罢,眺望远方,神容冷冽:“老东西,你给我留的到底是仙缘,还是麻烦呢!” “李十五。” “你肉身皲裂如田,按你方才所言,与你为何十腿之丑态有关吧!” 听烛眼中,李十五此刻既像旱天的田地,又像一颗开裂的西瓜,甚至透过那道道裂痕,能清晰看到鲜红的血肉,流动的血液。 李十五呵呵一笑:“‘丑’之一字,切莫再提,我与那老东西丑样相比,怕是强到天上去。” “至于这道道裂痕!”,他凝视自己一眼,又道:“啧,还好,仅是肉身开裂,血液仍自流动,并没渗出来!” “只能说,这躯体颇具不俗之处。” “否则,道袍都怕是换不过来。” 一旁,听烛点了点头。 望着眼前天地,语气颇具深意:“你心里有数便好。” “李十五,记得我曾经讲过,世间还有一种凌驾仙道之上的修行法门,叵测,迷人,偏又步步杀机,步步陷阱!” “好似如站悬崖,临渊而行!” 李十五头也不抬:“不就是纵火教那群疯子嘛,刚问过你了。” “不过李某不才,见识到了另一种!” 第155章 他说罢,便是手中掐诀,在自己身前幻化出一面水镜,而后望着镜中那满身破碎的自己。 眼中罕见露出一丝迷茫:“当我凝视镜中人,镜中人也在凝视我。” “所以,你才是真的李十五,我为假之镜像?” 听烛双眉一蹙:“李十五,你疯了?” 挥袖之间,便是将面前水镜驱散。 “可怕!”,李十五回过神来,猛地摇晃几下脑袋。 啧舌道:“我仅是回想起那日所见,便是神魂一阵迷茫,好似沉浸其中,无法分辨。” “就是不知咱星官大人,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反正看他那样子,也不像啥正常人。” 李十五有理由怀疑,白晞前后做的事,如放纵火教进棠城,将命理棋盘送走,又放走纸道人。 本就是三个不同‘白晞’做的,也许,前后并没什么太大关联。 换句话说,他就是在玩儿! 忽地,他心下一动。 侧身问道:“听烛,你刚刚所言仙之上的法门,你卦宗有吗?” 听烛一愣,而后低头。 沉声道:“应该,没有吧。” “方才我之所言,不过是我三位师父,无意间与我提及。” 也是这时,一道身着湛蓝道袍身影,揪住一老头儿辫子,将其拖在空中,朝这边飞奔而来。 声声欲催:“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只要入了我教,咱纵火教也是国教……” 李十五斜眼瞅去,疑声道:“听烛,你方才说这厮记忆有问题,似被人篡改?” “可能!”,听烛点头。 三息之后,落阳刹住脚步。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还有,谁记忆有问题?” 李十五打量来人一眼,指了指无脸男扮成的小老头儿:“它!” 无脸男顿时从落阳手中挣脱,委屈道:“李爷,咱记忆是有问题啊,不知如何诞生,不知自身存在意义!” 而这时,两者才是瞅见李十五身上异样。 瞬间满脸惊诧:“李十五,你这……” “莫话多!”,某人语气平淡,似不甚在意。 倒是数百丈开外,某白裙姑娘隐于树中,手持生非笔,皱着眉,很是嫌弃道:“这李十五,怎么尽是丑态?真伤脑筋,图都不好配了!” 她想了想,嘴角笑容一点点漾开。 “有了!” 只见画纸之上,李十五临崖而站,衣袂飘扬,依旧满身猩红裂痕,偏偏几笔落下后,裂痕被一片片精致花瓣填充…… 远处,李某人打了个喷嚏。 瞬间警醒:“怪哉,怎么感觉又有刁民,想害……” 片刻之后。 听烛在前,三者在后。 “几位,我卦宗占地颇广,夜里在房中待着就成,切莫乱跑,我那些师父,师叔们,向来不太好说话。” “懂的,国师大人!”,李十五像模像样作了一揖。 “李十五,你拜他干甚,我可是下注你当国师的!”,落阳不忿。 听烛离去。 此刻两人,在一处小院之中,南北各分布一小型洞府,布置颇为清幽。 而在这片区域,类似这种小院,怕是不下万数,分布若群星罗列,尤为壮观。 “落阳,这次祈福道会,有多少人来?” “很多,估计超三十万之数!” “这么多?” “大爻那高高在上的星官,都有两千五百九十二之数,这还算多?” 落阳摇头,继续道:“大爻无灵气,只修恶气,且无需所谓灵根资质。” “虽死亡比例很高,但整体来看,底层修士数量,特别是前三境,是很多的!” “可是,你修行至今,有见过更高层次修士在外行走?” 落阳叹了口气,“再往后,每一境修士,都是断崖式下跌啊。” 两人说罢,分头朝着南北两边洞府而去,而卦宗今夜闹腾,也随着夜色愈浓,渐渐沉寂下来。 第156章 “李爷,要不咱换张花魁脸,给你跳段艳舞?”,无脸男试着道。 “花魁,哪来的?” “妓楼之中,上吊死的呗,人命本贱,咱还没来得及和她立契交易呢!” “嗯,知道了,滚!”,李十五怒喝。 时间缓缓流逝。 整个卦宗,仿佛死去一般,安静的不传出一丝声响。 “卦宗有诡,卦宗有诡!” 李十五盘坐蒲团之上,双眸紧闭。 忽然之间,一道声音清晰自他口中传了出来,异常刺耳,让人一阵心底发毛。 李十五猛的睁眼,而后抬头望去,见那张鸦嘴,就这么静静待在横梁之上。 “卦宗,有诡?”,李十五皱着眉,呼吸有些急促。 “乌鸦嘴,你这是下咒呢,还是提醒我?” 另一边,无脸男裹着张被子,呼声震天,朦胧间睁开眼问道:“李爷,都四更天了,你出门干啥?” “嗯,抓奸!”,李十五随便寻了个理由,便是走出门,又轻声将门掩上。 此刻,望着漆黑夜幕。 李十五眸子一凝,便是隐藏在墙角阴影之中,认定一个方向,缓步过去。 且他发现,这片区域似布置阵法,神识无法动用,不过对于这般大宗门讲,倒也正常。 慢慢的,走过几处转角。 忽地,李十五一愣。 不远处,竟真有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唇齿厮磨,不甚雅观。 “???” “真有奸情,闹着玩儿呢!” 此刻,李十五藏在阴影中,仅探出一只眼来。 他看到,一男一女露出个背影。 男子一身灰色道衣,背上有八卦黑白纹案,显然是卦宗之人。 至于那女子,应是来参加祈福道礼的修士。 两人就这么搂抱着,头贴的很紧,且伴随着细微咀嚼,吸食,吞咽之声,那女子更是发出阵阵呻声,场面就好似那蚀骨销魂的青楼妓院。 只是在李十五眼中,两人脖颈之上有些看不真切。 就觉得,两人脑袋好似重叠在一起,又像是一人把另一人脑袋整个吞下。 “不……不是吧!” 忽地,他眼神一颤,预料不妙。 正欲上前。 却见那一男一女,好似阵烟一般,突然失去踪迹。 “不见了?”,李十五懵住。 正在他满眼困惑之际,一只好似树皮般苍老枯萎手掌,就这么轻飘飘的,从后搭在他肩膀之上。 “铮!” “呀~” 一道刀光起,更有一声刀鸣,伴随着一嗓子惊艳花旦戏腔响起。 李十五反手持刀,头也不回,就这么朝着身后直捅而去! 只是,花旦刀仿若沉入泥潭,根本有去无回。 “李小友,杀气太大,不好。”,一道老迈声随之响起,刮得人耳膜生疼。 李十五屏住呼吸,回头一看,老者居然是听烛师父,卦宗掌教。 “前……前辈,误会啊!” “小友,你这刀,有点意思!”,老者指尖一弹,花旦刀随之消散。 又道:“贫道怀素,李小友下次动刀前,可得看清了。” 李十五一个劲儿点头:“前辈,知道了。” 怀素又问:“小友,刚刚可是瞧见什么了?” “没……没有,额,有瞧见,好像看到贵派弟子和一女修在偷……” 怀素点头,只是一双老眼窝陷阴影之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下一刹。 却见他猛的将李十五手掌抬起,盯着拇指上那颗眼珠子,喉咙滚动间,传出种骇人听闻的吞咽口水之声。 一声,接着一声。 “前……前辈!”,李十五瞳孔猛放,只觉一种头皮发麻之感,瞬间席卷全身。 可怀素双手如钳,根本挣脱不得。 偏偏几息之后,怀素又突然松手。 口中莫名笑道:“小友,你这颗眼珠子,阳气挺重的,对我卦宗,应该挺补。” 李十五一怔:“阳气,重?” 第157章 他盯着自己拇指望了一眼,眼神凝着,满是不解。 不过心中那种惊悚之感,却是愈演愈烈。 纸道人为祟妖,想吃这颗眼,他认了,可这怀素老道…… 这时,却见怀素又道:“小友,你状态似极为不妙,道会结束之后,速速下山,自寻生路吧。” “此外,我等修道,不代表清心寡欲,这男女欢好,同样符阴阳之意,造化自然。” “所以,无须大惊小怪,赶快回洞府去。” 听到这话,李十五一颗心,总算是沉了下来,浑身如释重负。 俯身行了一礼后,转身大步离去,眨眼消失在拐角之中。 “呼~” “呼~” 天地间,忽地一阵冷风呼啸,带着种彻骨凉意,同时也将天穹阴云吹散,露出冷月一角。 刹时间,苍白月光缕缕洒落,落在怀素老道身上。 他静立原地不动,只是盯着李十五离去方向,一对老眼幽深,口中念念有词。 “十腿,指腹生眼,可偏偏一身业力之大,连压断轮回妖九根秤杆,匪夷所思!” “所以你那颗眼,我是取,还是不取?” 月光依旧倾洒,如丝如缕。 恍惚间,怀素月光下的影子,开始变化。 只见那影子头颅,缓缓分裂成两半,又重新组合成一个更大的,不像是脑袋的整体。 更伴随着一种,好似血肉转动,又或是被磨盘碾压的恐怖诡异之声。 直到月亮再次被阴云笼罩,天地不见丝毫光明,一切方恢复如常。 第二日,小院之中。 李十五从洞府出来,抬头望天,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忆起昨夜之事,就身子骨一阵发寒。 同时落阳,也从另一边洞府出来。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他依旧是那一句话,而后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李十五眉拧成一团,打断道:“那我问你,这祈福道会,多久开始?” 落阳还未出声,就见一袭卦衣似雪的年轻身影,从院外飘然而来,气质绝尘。 “三日后!”,听烛答道。 “为何拖这么久?” “所谓祈福道会,自然得准备充分,这三日,不过是让你等静心,和洗去一身远道而来风尘气用的。” 听烛侃侃而语:“你以为,道会是小孩过家家呢!” 李十五重重喷了口鼻息,凝眉道:“一直如此?” 听烛点头:“一直如此。” 几息后,三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了下来,至于无脸男,依旧呼呼睡着。 “听烛,现在下山,可行?”,李十五又问。 “当然不行,祈福道会结束前,我卦宗一直封山,此乃规矩。” 听烛神色微变,又道:“你看见什么了?” “这倒是没有,就是昨夜出了趟门,撞见你师父怀素老道了。” “我师父啊,他虽不苟言笑,但想来,应该不会为难于你!” 听到这话,李十五点了点头,只是想起般问道:“对了,你师父修为如何?” “不知,他老人没提及过,反正你往高了想,态度足够恭敬就是。” 一时间,三人无话。 唯有听烛煮茶,水雾蒸腾而上,三人面容在水雾中半遮半掩。 另一边,李十五埋头闻着茶香,望着杯中茶色如嫰笋,浅绿均匀。 忽地想起听烛昨夜有讲,落阳记忆好似被篡改过。 遂不动声色问道:“落阳,轮回妖那一行,我恍惚记得你讲过,自己天生富贵!” 落阳一听,瞬间来了精神。 “那是!” “天生贵气逼人,福如泉涌!” “记得三岁时,被祟妖捉走,它非得要认我为主,又诓来个女妖,说留给我当媳妇……” “后来啊,捡功法,道术,更是习以为常!” 忽地,他面朝李十五悻悻笑道:“咳,当然,你命最好!” 第158章 剩下两人见状,相视一眼,不作回应。 片刻之后,无脸男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副老头儿打扮,就连丈高身型,也随之变得佝偻。 它好似有个特殊本领,用哪张脸,就能扮演的惟妙惟肖,让人难以分辨。 “李爷,青天白日的,出门转转呗,闷死个妖!”,它打着哈欠。 “你们随意,别去一些禁地就是。” 听烛神色淡然,又加重语气道:“还有,李十五与狗,不得靠近祖师堂。” 片刻后。 李,落二人,带着只妖,出院四处转悠。 按落阳所讲,逾三十万修士齐上卦宗,故两人所至之处,自是到处人影晃动。 诸多金丹大修见李十五,望着他满脸裂痕后,神色均是一变,却未选择上前搭话。 “啧,卦宗真大!”,李十五不由赞道。 落阳点头:“这么大一处山头,全被卦宗占了,能不大嘛。” 忽地,李十五脚步顿住。 不远处,一身披碧绿纱衣女子,正站在一树下,和几位男修相谈甚欢,一颦一笑皆撩人心弦。 “是她?” 观其衣着,身形,哪怕不知面容,李十五依旧辨认出,其是昨夜‘偷情’女子。 “难道,我想错了?”,他喃喃一声,神色困惑。 “李十五,你喜好这种的?只要入我教,有的是……” 落阳还未讲完,便见李十五转身,手负身后,头也不回走了。 天时变化,日头西斜。 恍惚之间,又是入夜。 洞府之中,李十五盘坐蒲团之上,身上气息流转,胸腔潮汐之音呼啸,似沧海浪潮般生生不绝。 “卦宗有诡,卦宗有诡……” 他紧闭双眸,口中又这么一声声念叨着,可这次,却像是沉入梦境一般,并未清醒过来。 而说这话的,依旧是横梁上那张鸦嘴。 它就这么一遍遍,不停重复着。 直到四更天,李十五猛的睁眼,额头上更是冒着层细密冷汗。 “卦宗有诡!” 李十五念叨一句,抬头望了一眼,心里顿时明白,卦宗可能在这片区域施术了,若非鸦嘴一直叫唤,他绝对清醒不过来。 “要不要出门一探?”,他此刻有些犹豫,“那怀素老道……,他娘的,不就是颗眼!” 李十五双拳紧握,狠下心来。 昨夜他倒是忘问了,那怀素说他眼球阳气重,很补,或许知道种仙观渊源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他不再丝毫迟疑。 轻推开门,身影消失夜色之中。 “怀素,你今夜可得出来啊!”,李十五口中念叨,一日不弄明白种仙观,他便一日寝食难安。 外界。 夜色如墨,难见五指。 李十五发现,这片区域黑的有些诡异,以他肉眼,都是难以看出十丈开外,得亏是拇指上那颗眼,看得清晰一些。 且白日里,他早把周遭地形记下,此刻自然驾轻熟路。 走过几处拐角,又经过几条岔路口。 终于,李十五神色变化。 “这……又是偷情?还是成群的偷?” 李十五屏住呼吸,身躯藏在墙后,只是探出一只拇指。 他看到,足足数十对人儿,就那么站在处空地上,相拥抱在一团,只留下个模糊背影。 同时那种吮吸,舔舐,咀嚼之声,密密麻麻响起,听得他一阵刺耳挠心。 忽地,李十五眉眼皱起。 他竟是看到,场中不止有年轻男女配对。 还有男与老妪,甚至男与男。 如一卦宗修士,就将一白发苍苍老妇搂在怀中,头碰头,好似在舔舐着。 更有一卦宗男修,将一九尺猛汉搂抱住,虽只是个背影,可浮想之下,仍是让人一阵心底腻歪。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 第159章 李十五连着念叨两声,又低声道:“这可是卦宗,那个以八字不合乱杀人的仙门,绝不可能这般!” 只是,正当他继续观望,想看出更多蹊跷时,却猛的发现,所有人又是不见踪迹。 “这……” 夜幕渐熄,晨光熹微。 李十五推开房门,从洞府中出来。 昨夜那伙人不见踪迹后,他又是溜达几圈,偏偏无任何发现,遂原路返回。 “怪哉,怪哉!”,他低着头,脑海中不停思索。 “李十五,何为怪?哪里怪?”,听烛不知何时,负手走进院内。 “额……,我觉得昨夜打坐之后,竟是不觉时间流逝,一夜直至天亮,遂觉得有些奇怪。” 听烛闻言,仅是淡然一笑:“你等不远千里,上我卦宗,我等自然小气不得。” “这片迎客区,已经被我师父落阵,能让你们陷入深层次入定之中,此状态之下,无论修行,又或是感悟什么,都事半功倍。” 李十五眉头一挑:“原来,是这样?”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落阳出了房门,开口就是这么句话。 “邪教徒,滚一边去!”,某人面无表情喝道。 时间流逝,白日显得很短。 转眼间,又是入夜。 而这已是,李十五来卦宗后度过的第三个夜晚。 小院洞府中,哪怕他强迫自己睁眼,依旧是不知不觉间,双眸缓缓闭上,开始入定。 “卦宗有诡,卦宗有诡……” 不知何时,横梁上那只鸦嘴,又开始一遍遍念叨,且没完没了。 直到四更天,李十五再次准时醒来。 “入定?呵,老子不信!” 李十五深吸口气,眸光漆黑如墨。 “咯吱~” 随着道轻微房门声传出,他再次消失茫芒夜色之中。 片刻之后。 李十五沿着昨夜路径,贴墙行走,好似幽魂一般,身下无丝毫脚步声。 直到半炷香功夫后,他才脚步顿住,似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只见一块占地近五十丈方圆空地之上,竟是有数百对人儿,搂抱在一起,且依旧背对着他。 只是那种舔舐,吮吸,啃咬之声,依旧不绝于耳,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次,李十五决定不再观望。 “怕个求!” 他低喝一声,便是神色狞起,壮起胆子,一步步缓缓开始靠近。 “砰砰!” “砰砰!” 李十五哪怕屏住呼吸,且竭力控制,心脏依旧一声声跳得很快。 且他距那一群修士,愈来愈近。 只是下一瞬,惊变起。 那数百对人儿,竟是同时回过头来,望着他。 黑夜之中,李十五终于看清了,这是怎样荒诞,且诡异的一幕。 只见一位位卦宗修士,他们头颅,根本不是人的头颅,而是一颗颗扁平的八卦脑袋。 忽地,其中一人。 脑袋朝两边分裂成两半,一半是八卦阴面,一半是八卦阳面,组合一起,正是一整个八卦盘。 同时一道狞笑响起:“道友,一起玩儿吗?” “道友,一起玩儿啊!” 那颗八卦脑袋,又是狞声呼喊一声。 而随着这群修士转过身来,眼前这片天地,黑暗好似被驱散不少,视线再无阻碍。 而这一次,李十五看得更清了。 他看到眼前这数百修士之中,其中有一半,都是卦宗修士。 他们躯体依旧是人身,且身着统一卦衣。 偏偏那颗脑袋,化作了一张八卦盘,分成八卦阴面,八卦阳面。 且周遭,还有头骨血肉隆起,形成的八个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这八个字,就围绕着阴阳两面不停转动着,伴随着一种好似血肉被磨盘碾碎的恐怖之声。 仅供参考 “卦宗有诡,就是这!” 第160章 李十五喃喃一声,眸光不停晃动,被眼前一幕惊骇到无以复加。 不止如此,他还清晰看到。 有的八卦脑袋,阴阳两面朝着两边分开,好似张开一张血盆大嘴,一口将旁边修士脑袋含在嘴里。 如此刻,就有一颗八卦脑袋,一口朝着一九尺络腮胡壮汉含了上去,而后发出一种吮吸,咀嚼,啃食之声。 偏偏那壮汉,口中还不停呻吟着,竟对此十分享受。 “道友,过来啊!” 一颗八卦脑袋唤了一声后,李十五就看到,一颗又一颗八卦头,好似疯了一般,朝着他猛冲而来。 且都是分开成两半,好似一张张血盆大嘴,要将他骨头渣子都给吞噬干净。 “他娘的,遭了!” 李十五心脏好似骤停,来不及思索,脚下生风般转身拔腿就跑。 几息后。 他路过一处拐角时,和一中年迎面相撞。 “李十五小友,这四更天,你不在洞府入定,出来瞎晃荡什么?”,中年板着个脸,语气带着怒意。 李十五回身一看,瞬间愣住,因为那些个八卦脑袋,居然没有继续追他。 而后,才慢慢回过身来,打量眼前中年。 只见其一袭卦衣,虽面色冷冽,却带着种刚正不阿之意,不由让他心中一阵放松。 他娘的,终于遇到个正常卦宗修士了。 他觉得,那些八卦头,或许本就是不是人,而是某种怪物。 遂恭敬行了一礼,而后试探般问道:“前辈,这卦宗没什么异常吧!” 中面闻声,横眉怒目道:“小友,大爻除了两大国教,便是我卦宗最大,你口中之言,可是想给我卦宗泼脏水?” 李十五顿时尴尬一笑:“前辈恕罪,是晚辈失言。” 又接着道:“前辈,既然无事,我回洞府继续入定去了,您忙,就不打搅了。” 却是这一瞬间,眼前中年嘴角莫名勾起,带着一种形容不来诡笑。 “小友稍等,听你刚刚所言的‘异样’二字,我好像想起些事。” 李十五脚步顿住:“前……前辈,你什么意思?” 中面发出笑声:“十五小友,你看,是这样吗?” 只见漆黑夜幕之下,中年头颅,好似被刀劈砍一般,陡然间朝着两边分裂开来,甚至能清晰看到颅内血红粘稠之物。 接着,两半脑袋开始血肉重组,一半化作八卦阴面,一半化作八卦阳面,外边一圈依旧是那八个字。 就这么眨眼功夫,中年就化作了一颗八卦脑袋。 只听他继续狞声笑道:“小友,原来你口中的异样,就是我啊。” 与此同时。 周遭原本一片空荡荡的,几乎是瞬间,被一位位卦宗修士填满,他们顶着八卦头,八卦头,还是八卦头。 这一幕,如此的诡谲,荒诞,瘆人,却偏偏又真实在李十五面前发生了。 “小友,既然撞见我等秘密,所以,就去死吧!” 中年低喝一声,就见一位位卦宗修士,顶着一颗八卦脑袋,一跃而至空中,好似恶虎扑食一般,朝着他撕咬而来。 “铮~” 一声刀鸣,花旦刀拔出。 如此关头,恐惧,缘由,一切似都不重要了。 李十五屏住呼吸,此刻他需要做的,唯有挥刀! 只是下一刹,惊变又起。 所有卦宗修士,八卦脑袋,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一白发白须,满脸沟壑纵横老道,双指将花旦刀夹住。 “小友,老夫前日夜里就提醒过你,好好待在洞府,静等祈福道会结束的,你莫不是忘了?” 眼前老者,依旧是卦宗之主,怀素。 第161章 “前……前辈!”,李十五深吸口气。 接着低下头,口中喃喃:“奇怪,我这躯体受伤就算了,怎么神魂也变得浑浑噩噩?” “刚刚那些卦宗道兄,我竟是恍惚之间,将他们看成了八卦脑袋,简直离了个大谱,这根本就不可能。” “罢了,先回洞府睡一觉吧。” 只是他刚说完,就听怀素道:“小友,你没恍惚,也没看错。” 李十五:“……” 怀素既然已然挑明,此刻,自然容不得他继续装糊涂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前辈,您卦宗办这祈福道会,究竟是想干些什么?”,他眸光如炬,直接开口询问。 “祈福大爻人族太平,祈修士仙途顺遂。”,怀素道。 “既然如此,您卦宗修士个个顶着八卦脑袋,且做出如此恐怖诡异之举动,又是为何?” 只是此话一出,却见怀素久久无声。 直到远方天边,一线晨曦亮起,才听他语气老迈道:“那不是八卦脑袋,而是我卦宗修士,苦修出来的真身!” “至于他们在做什么?” “小友,你区区筑基修为,有资格听,且听得明白吗?” “你需知道,身为井底之蛙,哪怕你给它解释天之广阔,海之深邃,它也是不能理解的。” 李十五低头不语,只是心中默念。 八卦脑袋,是真身? 又过了片刻,才听他道:“前辈不想解释,晚辈自不得勉强。” 忽地,他语气一变,抬眸问道:“前辈,您前天夜里说我那颗眼睛阳气重,晚辈想问问,您可听过种仙观之名?” 怀素摇头:“种仙观,不曾耳闻。” “还有便是,我口中所言的阳气重,大补,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李十五一怔,低头盯着拇指上那颗眼珠。 阳气重,大补,字面意思? 莫不是,这玩意儿能当虎鞭来用? 夜色渐渐褪去。 四周景致变得若隐若现。 “十五小友,大爻拟定第三国教,你可否有耳闻?” “有。” 怀素满脸沧桑,一双眸子,透着种浑浊朦胧之感,他道:“听烛徒儿命好,这国师之位注定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谁,都不行。” “十五小友,希望你听得明白。” 怀素说罢,摇头道:“话已说尽,你走吧!” 李十五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前辈,就放我走了?” “当然不是!”,怀素吐出四字。 而后双指并剑,随手一指,一张巴掌大小,发着白光好似蜘蛛网的玩意儿,浮现空中。 “小友,封你今夜记忆百年,望好自为之。” 瞬间,蛛网落下,没入李十五脑中。 “小友,回洞府去。” “是。” 李十五点头,眼神木讷,就这么转身离去。 身后,怀素叹了口气。 “此子修为虽低,可浑身上下,无不透着诡异蹊跷之处,一身业力之强,更是……” “罢了,当嘱咐听烛徒儿,少与之为染!” 天色大亮。 偌大的卦宗,又是恢复白日之纷扰。 小院之中,李十五推开房门,紧皱着眉,似极为困惑。 “怪哉,我记得昨夜明明出去了,为何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另一边,落阳走出洞府,面带笑容,精气神极为饱满。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 “别烦,信不信我马上出去揭发你纵火教身份?” 这时,听烛一袭卦衣,又是如约而至。 口中道:“落阳,以你身份,我劝你低调点为妙。” “还有便是,所谓静心三日,明日祈福道会方才正式开始,你二人一妖,切莫惹事。” 听烛提醒完后,便是径直离去。 “落阳,这卦宗祈福道会举办这么多年,可有听见出事的?或是死人的?”,李十五突然询问。 “没!毕竟这可是卦宗。” “没有吗?” 李十五喃喃一声,心中愈发困惑。 第162章 忽地,他眉头颤动一下,只因左手大拇指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接着,一幕幕画面好似放映一般,自动从那颗眼珠子,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片刻之后。 李十五就这么坐在檐下台阶上,眸色深沉,思绪杂乱。 又盯着拇指上那颗眼,心中私语:‘一颗眼,竟是能将昨夜画面一幕幕复刻下来,而后重现!’ ‘还有这卦宗修士,一个个居然都是八卦脑袋,简直匪夷所思,就不知那怀素老道是否也是……’ 李十五胡乱想着,还有听烛,莫非同样是个八卦头? “李十五,出去溜达啊。”,落阳招呼。 “额,你随意。” 匆匆间,又是夜幕深沉。 今夜的鸦嘴,依旧是叫个不停。 李十五却恍若置若罔闻,就这么深陷入定之中,一夜直至天亮。 “咚!” “咚!” “咚!” 三道钟声绕梁,带着古韵悠长韵味,一声又一声,响彻这片天地。 洞府中,李十五随之缓缓睁眼。 “李爷,这钟声儿听着真仙儿,咱都不想剥人脸了。”,无脸男啧啧叹道。 “嗯,是挺仙!” 李十五点头,而后花旦刀出,朝着自己身下挥砍而去,刀刀落肉,刀刀见血。 少倾之后。 卦宗,后山。 石妖以自身之力,引动三十万山石升空,平铺在悬崖云海之上。 一位位与会修士,各自飞身而出,找一山石落脚,而后盘坐下来。 李十五,落阳,甚至连着无脸男,都是混得一席位。 远远望去,翻滚云海之上,数十万人盘膝而坐,这一幕壮观之至,让人不禁为之一叹。 “啧,大场面啊!” 李十五摇着头,赞叹一声,又低头问道:“落阳,可会丹青之术?” “丹青?略懂,你想干嘛?”,落阳孤疑。 “额,就是想着请你帮忙,将这云海道会场景给画下来。” 李十五清了清嗓,继续道:“你也知道,我此般年龄,能以一城之名义,参加这卦宗道会,啧啧……” 落阳冷声一笑,直接打断:“说实话。” “这……这个,好久没给老东西烧纸了,就想着,给他烧幅画儿下去。” “……” 两人插科打诨间,卦宗三位老道,听烛,一众卦宗修士落下,位于最前首位置。 喧腾场面,瞬间为之一静。 至于李十五,则是面上带笑,尽量装作自然一点。 毕竟怀素老道给他记忆设下封印,可偏偏,他通过眼珠子重新看到那些画面,故不清楚,对方是否会察觉出异样。 “各位小友。” “所谓祈福道会,既是祈福,又是道会。” 怀素语气带笑,满脸沧桑褶皱,带着一种前辈高人之意。 他继续道:“既然是道会,自然,得来论一番道,对尔等今后修行,也是裨益甚大。” 怀素说完,就见数十位卦宗修士,各取出一张古琴,平放膝盖之上,手指拨动琴弦。 瞬间,琴音袅袅,飘荡天地之间。 伴随那云海云雾翻腾,竟真是让人为之一静,仿佛心底一缕道韵油然而生。 至于李十五,心中冷笑不已。 只觉得这怀素老道,还有卦宗群修,真挺会演的,明明个个都是八卦头,非得作出副仙风道骨姿态。 前方,怀素道袍轻挥。 一本青皮封面,透着古韵的书册,就被他丢至空中。 怀素道:“这本书,是只祟妖,我将其称之为,道妖。” “此妖心有万重沟壑,人间道理皆被它囊括其中,却偏偏,喜欢与人论道心。” “此妖话语如刀锋,将人一颗道心击溃后,会真的将人心脏剖出来,而后吞食掉。” 此话一出,众修之间传来阵阵惊呼,一时间话声不断,颇为嘈杂。 第163章 怀素抬手示意静下,摇头笑道:“各位小友莫慌,有我等在场,此妖定无机会逞凶,将人给剖膛掏心。” “你们就放心,与它辩论道心即可。” “当然,各位小友也莫逞强,论胜,自然道心裨益,论败,则是道心受损,今后坏处多多。” “所以,需自身心里有数。” 怀素目光扫过云海:“诸位小友,愿者登场!” 云海翻滚。 风声呼啸间,带起众修发丝飞扬,道袍翻卷。 只是望着头顶那只道妖,一时间,谁也没有贸然登场。 “啧,这只祟妖,喜欢剖心啊。” 李十五嘀咕一声,看向无脸男化作的小老头儿,“一个剥脸,一个剖心,倒是半斤八两,不过,人家可比你有学问多了。” “要不,你上去和它论论?” 无脸男弱声道:“算了,咱又不修道。” 前方,怀素再次问道:“诸位小友,无人敢来吗?” 话音一落,便见一金丹大修起身,其面容不过三十,端的是英姿勃发。 “卦宗各位前辈,诸位同道。” “某是这鱼尾城本土修士,这第一场论,就由我来吧。” 说罢,便是飞身而起,站在那道妖对面,两者相隔不过一丈之距。 这时,众修才发现。 那本青皮古书封面之上,竟是长着一张皱巴人脸,不过其本就是祟妖,这般属实寻常不过。 “道心不稳之人,也配与我犬吠?”,道妖率先开口,给人感觉,竟是个十岁顽童口气。 “我道心不稳?”,青年凝目,继续道:“我一路修至金丹,且今日第一个登场,端的是无惧无畏,你说我道心不稳?” 道妖开口:“所谓道心,第一步便是凝心。” “凝心者,开始摆脱杂念,专注修行,不受外界干扰。” “至于你第一个登场,无非想着自己是本土修士,不得怯弱,给鱼尾城丢脸。” 道妖嗤笑一声:“你连登场,都是被大势所挟,而非真心实意。” “看来,连道心第一境‘凝心’都做不到啊,还敢称自己道心稳固?” 霎时间,青年面色苍白,手指着,想继续辩解,却见道妖忽地狞笑起来:“你输了,心归我了。” 只是,怀素挥手间,雪白拂尘化作长鞭,鞭打在道妖身上,口中道:“小友,下去吧。” “道妖所言不无道理,你磡破之后,定能再上层楼。” 见那金丹大修灰溜溜下场,云海众修私声不断,这道妖言辞之犀利,他们是见识到了。 这时,一老者登场,且同样金丹修为。 “老头儿,你道心不稳。”,道妖又是同一句话。 “何以见得?”,老者淡然一笑。 道妖嗤笑:“道心第二境,是谓明心!” “可你当年为修行,怕是舍下父母亲友,此后未见一面,这已然成为你之魔,导致你修为迟迟不破。” “你不敢直面遗憾,不敢面对本心,你不是道心不稳,而是一颗道心即将破碎!” “老头儿,心拿来吧!” 自然,怀素鞭影如约而至,老者离场,神色黯然。 怀素道:“各位小友,此妖名为道妖,能从你们眼睛,看出你等一些模糊过往。” “所以,得小心了。” 这时,一袭红裙女子登场。 另一边,听烛却是取出丈高供桌,三根高香,黄纸,朱砂,木剑…… 再施法,将自己面前光线扭曲,让云海众修难以看清他此刻举动。 而后,取出一滴血。 “这血,是李十五与戏妖死斗时,被我悄然间采集的,拿来下咒,正好。” 他念叨一声,接着起身做法,“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有卦宗前辈不解:“听烛,你这是?” “无聊而已!”,听烛淡淡答道。 空中。 红裙女子轻呵一声:“区区妖孽,也说我道心不稳?” 第164章 道妖面露不屑:“姑娘,你有淫性!这一路修行至今,怕是故事颇多吧。” “那又如何,与道心何干?”,女子反驳。 道妖扬声道:“何干?” “修行者,当一往无前,遇山开山,可你呢?是否有一颗进取之心?” “若真遇到事,怕是得扭着大腚,呵呵。” 女子顿时羞怒,“住嘴!”,接着掩面而去。 她离场后,又是一位面容清冷,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姑娘登场。 而某处角落位置,黄时雨手持生非笔,双手杵着下巴,撅着嘴,愁眉苦脸。 “哎,不知写什么,也不知画什么,真挺烦!” 时间缓缓而流。 一位位修士相继登场,又是相继败下阵来,且离场时皆面沉如水,似被揭开道心残缺。 “落阳,你去!”,李十五使劲撺掇。 “呵,别以为我不知道,只要我敢上去,你就敢吼一嗓子,暴露我之身份。”,落阳老神在在。 又道:“当然,你若愿意入我教,我倒是可以冒死登台一次。” 李十五没应声,因为他莫名觉得,自己周遭,传来一种异常熟悉的凉飕飕之感。 下一瞬,他瞳孔猛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偏偏这时,那只趴在悬崖边打盹儿的巨人石妖,忽地一声喷嚏好似雷鸣。 就看到,李十五所在区域那一块儿的修士,皆随着座下山石,不受控制飞向空中。 “石妖?”,卦宗修士怒斥。 “额,马上复原,马上复原!”,石妖点头哈腰着,语气很是卑微。 只是,随着众修再次落坐云海之上。 却陡然间发现,李十五和那道妖迎面相对,一时之间,众修戏谑之声连绵起伏,不绝于耳。 “啧啧,一个筑基罢了,这李十五,不会真以为自己是大爻国师吧!” “可不是,那日明明是石妖犯浑,将他给迎上去,偏偏他还认了真!” 而众多金丹大修,却是盯着李十五满身裂痕,心中多有计较。 此刻空中。 李十五喉咙滚动:“听见没,放我下去,我不是你对手!” “不行,你站在我对面,就得和我论道心!” 道妖语气不屑,又道:“否则,我堂堂一道妖,愿意听你筑基小修犬吠?” 李十五神色一冷:“我犬吠没错,可你与我搭话,故你同样是犬!” 道妖蔑笑:“伶牙俐齿,可你道心处处是破绽,处处是漏洞,要我看,你干脆别修行,死了算了。” 李十五点头:“嗯,你说的对。” “怎么,你不信?”,道妖见如此态度,有些嗔怒。 遂继续道:“你生来艰苦,受尽磨难,更是有一人,成为你心中梦魇,让你曾经夜夜难眠,夜夜噩梦。” “小子,这可是你一大心魔,随时侵蚀你之道心。” “不止如此,你曾亲眼目睹亲朋惨死,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他们死状之凄惨,已然成为你第二大心魔。” “还有,你身上似藏着秘密,让你日夜困惑,寝食难安,这俨然是你第三大心魔。” 李十五摸了摸鼻,依旧点头,毫不在乎道:“对,对,你说得对。” 道妖见此,声音愈发尖锐起来:“小子,你心中魔念太多,时刻腐蚀你之道心,早把你一颗道心弄得千疮百孔。” “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李十五瘪嘴:“你之前说,道心还分境界?” 道妖冷笑:“一境凝心,二境明心,三境问道,四境无我,五境天人合一。” “小子,就你那颗破碎道心,除非把你那些心魔斩个干净,否则,你连凝心都是做不到。” “不过我要是你,一头撞死算了,懒得麻烦!” “还有,既然你论道心论不过我,所以你那颗心……” 只是它话未说完,就见李十五突然暴动,一团火焰落在自己身上,又是一把带有花旦脸谱长刀,猛朝自己砍来。 第165章 此刻,李十五手持花旦刀,满是裂痕脸上,写满了冷淡漠然之感。 “不错,我是论不过你!” “所以,我没想论啊,因为我,根本不信所谓道心这一套!” “条条框框,繁琐至极!” 李十五道袍翻卷,双眸淡而狂妄,朝着道妖飞去方向望了一眼。 “至于斩心魔,我为何要斩?” “那些,可是李某的来时路啊!” “还有便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道心,又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云海之上,众修仿佛被定住一般,嘴巴圆张,满是惊愕之色。 前方位置,怀素老道,听烛,卦宗众修,同样眼角抽着,表情精彩至极。 只因那厮,居然大言不惭,扬言自己不信道心这一套! 唯有空中,李十五手提花旦刀,神色漠然,一副谁也不怵模样。 “小子,你死定了!” 道妖本体是一本青皮古书,此刻它身上一团火焰缭绕,甚至身上,都是有着一道淡淡刀痕。 “小子,你真死定了!” 它再次怒吼一声,一口气将身躯火焰吹灭,书页翻开,好似个扑棱蛾子,煽动翅膀冲至李十五面前。 语气极其凶恶:“小子,你道心崩碎,心境难平,心魔作祟,诸般执念,心中不散。” “你不自省,居然还敢强行狡辩?” “就拿你第一心魔来讲,其已是你心中梦魇,你若不斩,你拿什么修道?” 另一边,李十五同样也是怒了。 狞声道:“斩心魔,斩心魔!” “老子为何要斩心魔?回答我!” 李十五凝视手中刀锋,话语声愈发狰狞粗鲁:“刚刚就已经说了,那是老子来时路。” “若我将它斩去,将它从我心中剔除,这岂不是代表,我怕了那老东西?” “所以老子,偏偏不斩!” 李十五猛吸口气,继续道:“至于你口中的第二心魔,呵呵,你说的没错。” “我是曾看着一个个师兄弟惨死面前,甚至还得满脸笑呵,骂他们不是个东西,再乐呵呵将断肢残躯捧在怀里,丢去喂野狼。” “可是,那又如何?” “这是我正儿八经做过的事,所谓愧疚,被本心谴责,就同样是我应该承受的,是老子活该!” “所以,又为何要将其斩去?” 李十五手腕翻动间,一声刀鸣铮响,以莫测轨迹,再次朝面前道妖挥砍而去。 他紧咬着牙,满身戾气道:“至于这第三心魔,呵呵,你一只祟妖罢了,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我讲给你听?” “还有你说的道心五境,更是荒谬!” “心本就该随心所欲,非得弄一些所谓境界,条条框框,去束缚它。” 忽地,李十五嘴角弯起,带着一抹讥诮笑意。 “我所欲,道心所欲!” “你口中的道心,我不认!” “因为李某觉得,我之道心,便是那天下第一!” 天地间,一片沉默。 众大修望着那道身影,神色带着深思,竟是真的在琢磨,自己长期以往,对所谓的‘道心’二字,是不是理解有了偏差。 将所谓道心划分成五境,是不是当真画蛇添足,舍本逐末了。 某角落位置,某位白裙姑娘眸子闪烁,朝天上望了一眼,而后麻溜取出一张白纸。 “嘿嘿,终于有画的了。” “不过,这李十五还是这副丑态,且看起来这么骇人,罢了,这次用金色花瓣算了……” 另一边,听烛盯着自己面前祭台,黄纸燃后落下的纸灰,露出不解之色。 “这厮,道心是这么论的?” 而云海之上,某位身着一袭湛蓝道袍青年,却是在那傻了吧唧,面露兴奋,朝天不停大声吆喝着。 “李十五,国师,国师……” 且时不时伴随一声口哨声响起,他旁边那糟老头儿,也跟着一起卖力吆喝。 第166章 这一幕,自是引得周遭修士齐齐侧目,神色恶嫌。 空中。 道妖再次冲来,已然怒不可遏。 “蠢货,你胆敢否定本妖,我可是道妖,你懂吗?” 它话语声极具残忍,“小子,我这就把你心掏出来,好让你瞧个明白,自己的心,被魔念腐蚀的成啥样了!” 李十五见此,却是神色冷淡,似根本不以为意。 “我想看自己心,还用你掏?” 道妖瞬间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只见,李十五随手扯开道袍,露出胸膛,其心脏位置,同样有着一道道狰狞裂痕。 裂痕很深,甚至能透过其,看到那一颗被胸腔白骨包裹,却是鲜红,跳动着的心脏。 “老子这颗心,可干净的很!” 李十五呸了一声,又道:“至于你,才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腌臜玩意儿。” “你……你……”,道妖怒极。 也是这时,怀素老道五指张开,这本青皮古书祟妖,就是不受控制般合拢,接着落入他掌心之中。 “李小友,你之前那一句,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老夫觉得,颇有可取之处。” “可否询问一下,这句话,谁讲的。” 见这般,李十五理了理身上道袍,又是落回云海山石之上,以平视角度,俯身恭敬行了一礼。 满脸笑着道:“前辈,先前都是晚辈胡诌的,我这道心,怕是真的不稳,又岂敢在您这种高人面前大放厥词。” 怀素摇头:“小友,但说无妨。” 李十五见拒绝不得,只好点了点头,先搪塞过去再说。 遂答道:“我以前有个杀千刀师父,整日梦着成仙,有一日夜里,他不知从何处掳来个凡人老道。” “说自己虽不是仙,但是也要过一把,仙人论道的瘾。” “而两人所论的,就是道心。”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继续道:“偏偏那老东西,肚子一点墨水没有,文绉绉的话一点不会说,被那老道长说的面红耳赤,一句反驳话说不出来。” “自然,在我等弟子面前丢了大脸。” 李十五叹了口气,又道:“于是,他就逞凶,一柴刀将那老道头给旋飞,血飚的老高。” “又踩着人家头颅,恬不知耻道:我砍了你,是道,打家劫舍,同样是道,灭人家满门,还是道……” “我一举一动都是道,你居然敢说我没道心,那你就该死。” 李十五低着头,似很是不耻。 “那老东西砍了人,又见他转头告诫我等一众徒儿:看到没,为师道心稳固着呢,还有你等别听那老道的,道心,就得如为师这般,怎么方便怎么来。” 李十五摊了摊手:“哎,所以晚辈才说胡乱诌的,前辈这下该信了吧。” “就是我刚刚砍不死那道妖,否则,也一刀给它砍了。” “咳咳,诸位见笑,见笑了。” 天地间,再次一片无声。 众修:“……” 云海众修,此刻望着那道满脸裂痕年轻人,神色尤为错愕。 刚刚李十五的话,他们听在耳中,如管中窥豹。 可尽管如此,也是心里觉得,那所谓的杀千刀老东西,是不是有些,太过癫了点? 这李十五认这么个人为师,自身能好吗? 前首位置,听烛若有所思。 他知道,李十五口中那人,就是他通过八字下咒,咒杀其魂那人。 “啧,有点意思!”,他轻呵一声,神色淡然。 倒是落阳,依旧满脸奋色:“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你想要什么条件……” 这时,见怀素老道微微颔首。 口中道音传遍全场:“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这句话,居然是如此演化而来,真是没想到。” 又道:“各位小友,所谓道心,切记以自身实际而来,也切莫照葫芦画瓢,否则最后,无非是害人害己。” 第167章 刹时间,众修同时起身。 俯身行着道礼:“我等,谨记前辈之言。” 至于李十五,则是暗戳戳朝着听烛那边瞟去,回想起先前那种凉飕之感,顿时心里明白,恐又是那厮在下咒害他。 怀素又道:“祈福道会,道会就暂且如此吧,接下来,是所谓的祈福。” “祈我大爻人族昌隆,祈我等修士道途顺遂。” 怀素说罢,便见一位位卦宗修士起身,开始忙碌布置起来。 同时各种编钟奏乐之声,曲调庄重祥和,弥漫这片天地之间。 不多时,一座近十丈高,十丈宽,四足两耳的青铜古鼎,坐落众修眼前。 鼎身古朴,带着种岁月沧桑之意。 且上面密密麻麻铭刻着的,是山川草木,日月江河,山间百兽,更是有百姓劳作,洞房花烛,孕妇诞子…… 大爻人族的一幕幕场景,都是被铭刻其上,是如此栩栩如生。 怀素道:“今以此鼎,祭我人族先灵,祈我人族之运。” “诸位小友,千人为组,上前焚香。” 随着他道袍一挥,众修手中,便是多出三根明黄长香,其上带着种淡淡沁人香气。 “嗯?”,李十五眉头一皱。 因为他手中,居然空空如也。 随后,又是左顾右盼。 见众人手中都有三根香,甚至无脸男,落阳,两者一邪教徒,一祟妖,都是手握三香。 “前……前辈,您漏了,我还没香呢!”,李十五当即面向怀素老道,大声唤道。 毕竟他可是以星官府,以棠城名义来此的,自然得干些实事。 前方,怀素面上皱纹愈发显得沟壑交错,他笑道:“李小友,没你的香。” 李十五急了:“前辈,我可是代表棠城千万之众,来祈福的,为何不给我?” 怀素道:“你不适合。” “哪里不适合?” “我怕你上香之后,将我人族之运给污了,毕竟,卦宗祖师堂之惨状,老朽依旧历历在目。” 李十五:“……” 他提着口气,很想反驳,却是偏偏不知如何开口。 至于云海众修,见这一幕,虽不明所以,却不妨碍他们以戏谑眼神打量过来。 “李十五,你只要入我教,这三根香给你!”,落阳挑了挑眉,比划着手中三香。 只是他刚说完,手中三香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怀素道:“小友,我卦宗,不助你教之势。” 无脸男也是凑了上来,小声嘟囔道:“李爷,咱这儿还有呢,你悄悄拿着。” 只是同样的,三根香化作无形。 怀素又道:“人,不与妖为伍。” 说着,又是手中拂尘化作长鞭,朝着远处那只石妖脑袋敲打而去。 三者:“……” “国师大人,咋整?”,落阳低语道。 “额,看着呗。” 李十五面无神情,就这么重新盘坐而下。 至于云海众修,则是千人一组,面带肃穆庄重之意,依次上前在那巨鼎之中焚香。 刹那间,缕缕青烟笔直升起,烟雾缭绕之间,好似一朵朵祥云飘荡空中。 “哎,这事儿闹得。”,李十五叹了口气,自己明明是来祈福,人家却连香都不给。 只是话虽如此,心中却是思量万千。 这香上不上,他不在乎。 在乎的是,别让怀素老道看出破绽,发现他知道了卦宗修士,都是些八卦脑袋。 还有就是,卦宗十年一次祈福道会,其根本目的,绝不是所谓的祈福。 正在他胡思乱想间。 却见听烛一袭卦衣如雪,飞身跨越云海而来。 随口道:“李十五,我师父寻你,随我来!” “额……,好!” 李十五瞳孔晃动一下,而后不动声色,起身跟在对方身后。 约莫十数息后。 “前辈,您寻我何事?”,李十五俯身行礼,竭力装作一副懵懂样子。 第168章 “小友,还记得那夜,你在洞府外边看到的,以及我提醒你的话吧?”,怀素老脸笑着,语气耐人寻味。 “我看到的?”,李十五满面疑惑之色,摇头道:“前辈,您这话何意?晚辈实在听不太明白。” “是吗?”,怀素吐出两字。 “前辈,晚辈真的不懂。”,李十五眉头皱着,眼中皆是无奈之色。 此刻,怀素手挽拂尘,站在云海边上,就那么面朝李十五一直盯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李十五脑海中,放置的那张封印记忆的网仍在。 只是,抬指之间,又是一张白色光网浮现,直直没入李十五天灵之中。 “师父,您这是?”,听烛一惊。 “十五小友特殊,为师将他这几日记忆,暂时封印百年,免得出了纰漏。” 怀素笑了笑,又道:“仅是封存记忆,对他本身,无任何残害的。” 此刻,只见李十五手扶额头,使劲晃悠几下,一副很是困惑模样。 “奇怪,我记得才刚上卦宗啊。” “这是在哪儿……” 李十五抬头,又望了身前人一眼:“听烛?” “还有,你身边这位是?” 听烛面色一抽,仍是答道:“此乃家师,怀素道人。” 李十五稀里糊涂,只是又侧过身去,朝着云海众修,以及那座巨鼎望了一眼。 却听怀素突然开口:“小友,这祈福一事,老道做主,不让你参加了。” “作为补偿,愿传你一法。” “小友,你可否接着?” “传我一法?” 李十五语气愕然,显然此刻的他,对眼前一切尤为迷糊。 “前……前辈,我可是以一方星官府邸身份,来祈福的啊,为何不让我去?” 怀素笑了一声:“小友,此事你不管。” “老道只是问你,这一法,愿不愿受?” 一旁,听烛双眸凝道:“李十五,我师父传法,你接着就是,废话那么多作甚?” 李十五没搭理,只是问道:“前辈,您所传之法,可是唤魂之术?” “不是。”,怀素老道摇头。 “那可是,某种咒杀残魂之大术?” “也不是。” 李十五顿时没了多大兴致,只是道:“前辈,不会是某种杀生大术,用来对敌斗法的吧?” “依旧不是。” 怀素吐出四字后,抬头望着这方天地,又看身前云海翻腾。 好似整个人,瞬间佝偻下去,那张枯老面容,更仿佛带着一种沉沉暮气。 只听他道:“此术,不是对敌之用,不是唤魂咒魂之用,且对于一般人讲,也没多大用处。” 说罢,也不容李十五拒绝,就这么一指,点在他额心之上。 “小友,此术我传给你了。” “若是空闲,可以习上一习。” “此术,名为‘灵魂回光’,是对别人用的,至于究竟用不用,决定权在你。” 怀素说罢,就是转过身去,其形容之苍老瘦小,与两人相比,好似残阳落幕与那初升之朝阳。 “李小友,你此刻状态尤为不妙。” “祈福结束之后,早早下山,自寻出路吧!” 说着,便是一步一步,缓缓离去。 望向老者背影,李十五眸色颇深。 口中喃喃:“灵魂回光之术?” 此术,此刻就拓印在他识海之上,也能感知到,这道术法真没多大用处,顶多算是一种妙术。 “听烛,怎么回事,为何我觉得脑袋晕乎乎,且一片空白呢,你是不是又对我下咒了?”,李十五黑着个脸,语气很是不好。 “狗叫个甚!” 听烛道袍轻扫,朝着云海之中,落阳方向指道:“那是你的位置,还不速去,惊了祈福大典,你担待的起?” 说着,也是径直离去。 至于李十五,则是皱着眉。 只是刚一转身,便是左拇指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疼痛,随之一幕幕画面,开始不受制的涌入他脑海之中。 第169章 片刻后。 落阳上下打量一眼:“李十五,那老头儿寻你何事?” “自然是,与我论道!”,某人大言不惭。 另一边,众修焚香祈福,依旧在继续着。 而后,就是又回到云海之上静静打坐。 唯有李十五,念头并起,静不下心来,还有那黄时雨,挥笔之快,都是冒出了残影。 渐渐,已至黄昏。 怀素老道起身:“此次祈福道会,便是如此了。” “望诸位小友,修行不得懈怠,道途一路长虹。” 瞬间,云海三十万之修齐齐起身。 “愿前辈与天同寿,与道同终!” 怀素点头:“如此甚好,各位,速速下山吧!” 只是话音刚落,便见那正趴在崖边的巨人石妖,好似忽地惊醒过来,竟是十分熟练的,面朝李十五方向单膝跪地。 口中喊声震天:“卦山之灵,恭送国师!” 众修:“……” “孽障,你究竟干什么?”,一卦宗中年,手持卦鞭就抽了上去。 “俺糊涂了,睡糊涂了……”,石妖双手抱头,转身就跑,顿时引起山间一阵地动山摇。 “额,这个!”,李十五见如此多目光盯着自己,一时间语凝,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落阳,一如既往面露振奋,开口道:“李十五,我下注你啊,下重注,你可得争气!” 一炷香后。 卦山,山脚。 此刻,李十五盯着那十丈高巨石碑,很是不得劲儿。 “我说听烛,这玩意儿,能不能撤掉!” “此碑,再说吧。”,听烛瞥了一眼,语气不以为意。 而后又道:“李十五,你此行离开,是回并州棠城?” “是!” 李十五点头,而后望着天边晚霞好似血红,一颗心,也随之渐渐沉寂下来。 此卦宗一行,依旧没寻到种仙观苗头,他莫名觉得,这种仙观之来历,怕是今后很久,都找不出来了。 又无奈笑道:“我如今身躯破裂,自然得去寻解决之道,不能再拖着了。” “还有听烛,继续帮我下咒,麻烦了。” 一时间,晚风忽起,天边残阳在风声轻拂之间,渐渐燃烧殆尽。 “知道!”,听烛应声。 而后望了身前几人一眼,便是转身,折返卦宗。 却是这一瞬间,李十五手中突然出现一顶黑盔,就是轮回妖送的,让下棋时戴的头甲。 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际,猛的跃起,大力敲打在听烛脑袋上。 “砰!” 一声闷响,震耳欲聋。 “李十五!”,听烛双拳紧握,咬牙一声,显然已在爆发边缘。 “这……这……” 李十五忙后退着,他敲这一闷锤,实则是想看看,听烛脑袋是否也是八卦头,说不定敲起来声儿会不一样。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嘴上却不饶人道:“听烛,你在卦宗之时,绝对下咒害我了,这一下算是还你!” 而后,不停给落阳,无脸男使眼色。 “走,速走。” 又扬声道:“听烛放心,国师肯定你当!” 瞬间,三者好似脚下生风一般,眨眼之间,就是不见踪迹。 …… 罗州,鱼尾城。 此刻,夜色合拢,城中却依旧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喧嚣与之棠城相比,丝毫不让。 一间客栈雅间之中,烛火幽红。 桌上各种特色菜肴,清茶,酒酿,应有应有,无脸男正囫囵吞着,好不快哉。 “李十五,你考虑如何,是否入我纵火教?”,落阳不耐其烦问着。 “拒绝!” “没商量?” “没!” 烛火不断跳动,顺带将两人影子,一下又一下拉长着。 却见这时,李十五身后影子,竟是出现一圈圈好似涟漪般波纹,接着,一道身着天青道袍身影,从中冒了出来。 面带笑意,风姿无二。 自然是,星官白晞。 “大……大人,您怎么在这儿?”,两人神色僵住,满是不可置信。 第170章 白晞笑道:“我一直藏你影子中的,好借此,来卦宗瞧上一瞧。” “当然,也顺便做了点小事。” “估计要不了多久,月官,又会来抓我了!” 烛火摇曳。 白晞面带笑意,神色轻愉。 至于无脸男化作的老头儿,深埋着脑袋,简直大气都不敢喘。 “星官大人,您的意思是,这卦宗一行,您一直藏我影子里的?” 李十五嘀咕一声,又是回头望着自己影子,只见黑黢黢一片,就这也能藏人? “是!” 白晞点头,接着笑道:“对这卦宗以八字不合杀人,本星官,可是同样好奇的很!” 说着,打量桌上菜肴一眼:“这有肉有酒的,也不知找几个女子陪酒,你二人,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十五啊,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讲过。” “所谓先苦后甜,先甜过,方为真。” 李十五无奈一笑,只是问道:“大人,您既然成功潜入卦宗,那是否瞧出他们目的?” “毕竟以‘八字不合’杀人,属下也觉得,简直太过邪门和不讲道理。” 白晞道:“卦宗一行,看出东西确实不少。” “毕竟就连我都没想到,卦宗所有修士,都是一颗八卦头。” 白晞语气渐凝,竟是叹了口气。 “哎,只怕是这卦宗,已有舍命之志啊!” 一时间,李十五落阳面面相觑,丝毫不懂这四字含义。 “大人,可否说得易懂一点。”,李十五起身行了一礼。 白晞摇头道:“关于这卦宗,我也只是猜测,毕竟你们也知道,一般这些算卦的,脑子和寻常人有些不太一样,个个神神叨叨的。” 李十五眼角一抽,此刻很想回怼一句,你自己也大差不差好吧。 口上却道:“大人,您还看出了啥,能讲吗?” “比如,脑袋为何是八卦?这祈福道会目的,又是为何?” 白晞回道:“八卦头,自然是修出来的,可称之为真身。” “至于祈福道会,则是那些卦宗修士,在吞命!” 李十五疑声道:“吞命?” “不错,吞此行,那些与会修士的命。”,白晞语气轻描淡写,似不甚在意。 可听在李十五,落阳耳中,却是瞬间脊背一阵寒意乱蹿,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晞笑了笑:“十五大可放心,在卦宗眼里,你是个业力缠身,触之不详之人,卦宗修士又不傻,肯定不会吞你命的。” “至于落阳,也不必担忧,你在纵火教地位不一般,卦宗也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 “这只小祟妖,就更不用说了。” 李十五闻言,神色并未放松,依旧沉着脸问道:“可是大人,我观三十万修士,他们个个龙行虎步,气韵绵长,好似一条条人形蛟龙。” “不像是,自身出了问题啊!” 一旁落阳,也跟着道:“特别那些金丹大修,吐气如白虹,眼中神光好似火炬,一看就活得久。” 白晞见此,淡然笑道:“以你们这般修为眼光,能看出个什么端倪?” “在我记忆之中,有大能者将人杀了,偏偏死者丝毫不知,以死人之躯,在人世间行走百年。” “又有人只是随手丢下一粒果核,便是引发一连串因果,在千年之后,诛杀敌手于无形之中。” 白晞瞟了两人一眼,又望着无脸男:“小妖,去找几个女子,陪我等饮酒!” “是……是,大人。”,无脸男忙不停起身,一溜烟冲了出去。 这时,才听白晞继续道:“你们两个修为尚浅,当真以为,在仙的世界之中,就是两人各持一柄仙剑,互相乱砍,对拼法力,比拼法宝,比拼肉身?” “只能说,别太天真了。” “若真抱着这般想法,怕是将来一天,待自己成了那路边一堆枯骨,连谁下的杀手都弄不明白。” 第171章 忽地,白晞话语声加重。 “尔等,需记住!” “修行路上,当步步为营,走一步,算百步!” 一时间,两人同时俯身行礼。 “我等,谨记星官之言!” 片刻后,无脸男化作的老头儿,屁溜折返,腰快弯到地上,猥琐劲儿十足道:“大人,您看她们还行?” 此刻这间雅室之中,一位又一位年轻女子,或妆容素雅,或浓妆艳抹,举手投足之间,带起一阵胭脂水粉味弥漫。 “咳咳,你哪儿找这么多?”,李十五低声询问。 “李……李爷,咱这阵子赚的金子,可全花出去了,兜里啥都没了。”,无脸男小声嘟囔,耷拉着脑袋,很是丧气。 白晞却道:“十五落阳,还不随我饮酒作乐?” 李十五悻悻一笑:“大人,就我如今这副尊容,估计得吓着她们,您开心就好。” 白晞坐下,笑容弯起:“如此也好,都是我的。” 夜漫长。 天穹皓月繁星,光华璀璨。 室内觥筹交错,男子大笑,女子娇嗔,推杯换盏,不绝于耳。 渐渐,已近天明。 满屋杯盘狼藉,众女面带醉意,东倒西歪睡作一地,偶有风光乍泄,却无那一人是那解风情的主。 “大人,属下冒昧问一句,您说月官要来抓您,是又干了……”,李十五试着询问。 白晞随口道:“这次倒是简单,我恍惚记起,这鱼尾城星官,在灵气未消失的时代之中,很是惹我厌烦。” “于是,就过来捶了他一顿。” “当然,这下手嘛,可能有些没轻没重。” 李十五闻言,连忙点头。 至于白晞所言是真是假,他哪里能分辨。 过了几息,又见李十五面带犹豫之色,可最终,还是摊出左手掌,沉声问道:“大人,纸道人想食这颗眼,怀素老道称其很补。” “星官大人,您呢?” 白晞回过身来,打量一眼,很是嫌弃道:“下生十腿,指上长眼,如此畸形,谁对你那颗眼感兴趣?” “敢快收回去,别污了本大人眼。” 这话虽不好听,可听在李十五耳中,不由让他长松口气。 他就怕,那些所谓的大能修士,又或是祟妖中的大妖,都想吞他这眼,若真是这般,他今后怕是寸步难行。 这时,白晞忽然开口:“十五啊,纵火教那法,你挺适合的,且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你此刻入教,无丝毫阻碍。” “当然,你学或不学,决定权始终在你。” 一旁落阳,此刻满脸赞同。 “李十五,星官大人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个啥,直接入我教,咱们一起破冰啊!” 至于李十五,没有应声,而是回头朝着天边望去。 只见群星渐隐,晨光熹微,东方天边渐露一层鱼肚之白。 才听他道:“大人,您好几次劝我入纵火教了吧。” “还有我觉得您真可能看错了,我挺适合修您那种,三重镜,四重镜,好多重镜的法门。” 白晞扶了扶额头:“十五,我真没看错,你也真不适合。” “至于纵火教那里,还是那句话,决定权始终在你。” “最后便是,我身为一方星官,自然得回棠城驻守,所以,星官府邸见。” 李十五眸子一瞪:“大人,带我一起啊……” 只是话未讲完,白晞已失去踪迹。 确定人已走远,落阳咳了两声,清了清嗓:“李十五,你昨晚所说的八卦头,到底什么意思?” “星官在这儿,我也不好开口询问。” 李十五道:“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落阳低头琢磨着这四字,却是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抬起头道:“李十五,星官说过,他藏在你影子之中的。” “是!” “那你说有没有种可能,那石妖所言的‘恭迎国师’,不是对你讲的,而是针对星官?” 第172章 李十五神色凝起,从始至终,他同样觉得莫名其妙,一只石妖而已,居然称他这个筑基修士为国师,这算啥? “有可能!”,他点了点头。 “我有一计!”,落阳信誓旦旦。 “不行!”,李十五当场回绝,他已知落阳想的什么办法,无非是,再返卦宗。 他担心的是,又被怀素老道逮住。 片刻之后。 两人一妖出了客栈,此刻街上行人寥寥,偏偏有一幕,很是惹人眼球。 是两个炼气九层小修,抬着架玉床,且上面两个‘比’字拥抱老头儿,依旧生龙活虎。 “此乃罗州,这也能碰见你们?”,李十五忙步过去,神色尤为古怪。 “李……李前辈!”,两小修见李十五,且面上那如蛛网般裂痕,顿时不敢抬头,也不敢直视。 只是口中忙道:“听说卦宗有祈福大会,我家前辈就去了星官府,想办法借用那传送之阵,将我们送过来了。” “哎,可惜了,依旧无所获。” 李十五捏着下巴,瞅了那两老头一眼:“啧,真挺能活啊。” “对了,记得你们说过,中了连命之术后,不能杀掉其中一方,否则就是同归于尽。” “那能不能,直接将两人分开?” “毕竟这‘比’字抱,一点不雅,太损我大爻人族之风貌。” 两小修对视一眼,直接道:“两位前辈,试试吧!” 李十五招呼一声:“落阳,上。” 说罢,就是两人分别抓住一老头儿身躯,手掌逐步发力,朝着两边掰扯。 “他二人躯体已然老迈腐朽,且无丝毫修为在身,居然分不开?”,李十五语气愕然。 另两位见状,则是忙声道:“二位前辈,可不得使劲了啊,再扯,就将他们给扯烂了。” “猴相连命之术,就是如此诡异。” “自施术那一日起,两者皆死,方为终!” 落阳则是忙将手松开,晦气道:“李十五,给你提个醒,这猴相修士,今后若是与之交恶,切记全力轰杀,千万别给他们施术之机!” “否则,啧啧。”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两小修道:“你们两个,抬了他们多少年了?” 一人答道:“自修行起,近二十年了。” “厉害,李某佩服!” 李十五比了个右拇指,而后,便是大步朝着城外而去。 一炷香后。 卦山数千之丈,依旧矗立在此,宛若通天。 至于山脚下,那座‘李十五与狗’碑,不知何时,已被撤了去。 “别磨蹭,去试试!”,落阳催促。 一旁,李十五抬头望着,眸色幽深,对那石妖称他为国师,同样不得其解。 遂不再犹豫,尝试上前。 只是刚一靠近,便见卦山之上传来一阵阵闷响,紧接着,一块块山石冲天而起,竟又是在组合成那万丈石阶。 同时,卦山顶上一道雄浑之声响起:“卦山之灵,恭迎国师!” 李十五心里一个咯噔,猛回头道:“落阳,速撤!” 另一边,落阳则是大笑着:“嘿,我就知道,这一注,我下定你了!” 几息后,两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卦山顶上。 殿宇连绵成片,红砖碧瓦,巍峨壮观。 某中年修士,面朝石妖,怒道:“取我卦鞭,今日,我要打死这孽障!” 接下来,自是妖逃人追,惹得卦山一阵地动山摇,且伴随一道道响亮鞭声。 另一边,怀素面容苍老,形似暮阳,听烛卦衣如雪,衣袂飘扬。 一老一少并排而站,就这么眺望着两人消失方向。 “师父,石妖是不是悄然之间,看出了什么,否则,它为何三番两次称李十五为国师?”,听烛低着头,语气难得低沉。 一旁,怀素老道摇了摇头,老脸上露出笑容。 开口道:“听烛徒儿,你命最好。” 第173章 “若大爻增立第三国教,这国师之位,注定是你的,无人能抢走。” “这是天意,谁都不行!” 怀素眺望天边,又道:“至于李十五小友,老道,真是看不懂他。” 少顷之后。 卦山以北,约莫数百里地方。 一弯清泉蜿蜒,其中一条条指长游鱼,时不时在日下闪烁着道道鳞光。 两人,刚逃窜至这里。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落阳叉腰大笑,又道:“你不懂,我是真的在你身上下注,赌你必成国师。” 一旁,李十五低着头,眸光随流水晃动。 轻呵一声,开口道:“国师啊,李某是这样想过,只是,太不现实了。” “难不成,我一人就成国教?” “且我之修为,在那些通天彻地者面前,宛若浮萍,一吹即散。” 李十五叹了口气:“还有便是,大爻两大国教,如狼似虎,又有爻帝爻后,日月星三官,盘踞天穹。” “李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孤身入局,怕是得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流水潺潺,带着些许微风,拂动两人额间碎发。 听到这一番话,落阳一愣,面色随之沉寂下来。 叹道:“你之言,倒也没错。” “大爻国情,好似无尽之深渊,一头头恶兽,不知藏身其中何处,正择人而噬。” “你一人一派,闯入其中,活不下来的。” 忽地,他又是面上堆满笑容,振奋道:“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只要入了我教,你还怕什么?一切,自有纵火给你担着。” 李十五:“……” 他白了一眼,懒得搭理这厮。 这时,无脸男一袭灰色大褂,披头散发,从远处赶了过来,问道:“李爷,你们腿脚可真麻溜。” “现在咋整,是回棠城?” 李十五眼珠子转悠一圈,看向落阳,问道:“你刚刚说,要下注我当国师,而且是字面意思上的下注?” “没错!” “呵,谁在开盘?庄家是谁?赌家又是谁?” 落阳理了理道袍,神色飞扬:“开盘之人,自然是我本人。” “这所谓的赌家,同样是我,还有便是……” 落阳话音一顿,而后猛地回头,凝声道:“它们!” “李十五,我好像记得,你能够看到吧!” 李十五深吸口气,左拇指上眼球陡然间睁开。 画面之中,只见落阳背后,两百多道狰狞身影,双眸猩红无比,好似厉鬼般死死盯着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十五凝声问道。 然而话音刚落,惊变起。 只见落阳脚下,一根根金色线条开始蔓延,而后不断在空中交织,勾勒,组合。 仅是几息功夫。 一张造型带着古意,却是由一根根金线构成的赌桌,且充斥着种形容不来的玄妙韵味,就这么出现在这片天地之间。 赌桌一边,是落阳一身湛蓝道袍,随风而扬。 另一边,则是那一道道形态狰狞,不停张牙舞爪身影。 “李十五,你看好了。” “赌桌已现,赌者双方在场。” “至于我赌的,便是你必成国师。” “而它们赌的,是你当不成那国师。” 落阳说罢,就是双指并剑,在空中不停勾勒一些李十五看不懂的文字,每落下一字,便是天地之间传来一声闷响。 片刻之后。 金色赌桌消失,一切回归于常。 “有必要?”,李十五面无表情道。 “有,当然有!”,落阳信誓旦旦。 “若你输了呢?” “自然是那些玩意儿,一涌而上,将我撕裂成渣,永世不得超生。” 听这话,李十五慢慢走近,拍了拍对方肩膀。 叹道:“你别忘了,你是那百死一生之人,我觉得,你极大可能输定了。” “听我句劝,早点挑处风水宝地,再找人打上那么一副好棺椁,等死吧!” 第174章 一时之间,落阳哑然。 直到天上白云飘过,投下一块阴影,才听他怒道:“李十五,我早说过下重注,你可不能故意坑害我。” “呵呵,那我问你,我当不当国师与你何干,非得立这种赌命之局?” 李十五望着对方那对瞳孔骰子,又道:“且你刚刚施展的,就是你纵火教法门吧?” “李某觉得,你此举,怕是不安好心。” 落阳瘪嘴:“是我教法门不错,至于不安好心,呵呵,你大可不必如此恶意揣测于我。” “其它的,懒得说了。” 见此,李十五也不想搭理。 只觉得这一天天的,竟是些莫名其妙之事。 一旁,无脸男问道:“李爷,你身上这伤得治吗?不然看着,总觉得你命不是太长。” “治,当然得治!” 李十五语气昂扬,呸了一声,又满脸匪气道:“他娘的,弄死那老东西一年不到,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老子天塌了啊!” 接着,又是回头。 “落阳,你今年多大?” “二十有二!” “出生到迄今为止,这么多年来,你一切轨迹,或是脑中记忆,清晰与否?” “自然,事事我都记得,堪称事无巨细!” 落阳抬眸瞟了过来,神色不解:“你此问何意?” 李十五低头凝视身前流水,回道:“听烛曾向我提及,说你的记忆,可能被篡改过。” “当然,信不信有你!” “还有便是,我不想入你纵火教,毕竟大爻山官,岂会与邪教为伍。” 李十五重重呼出口气,又道:“最后,你纵火教所谓的破冰一事,我总觉得,会惹出天大事端。” “所以你走吧,下次若还来寻我,我必抓你!” 一旁,落阳听到这番话,神情凝固,似根本没反应过来。 偏偏这时。 两人脚下,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之声,且震感尤为明显。 只见一躯体呈青灰色,近五十丈高的石头巨人,正在大地上奔行,猛朝着两人冲来。 口中更是宛若洪钟般怒吼道:“你们两个死小子,又害俺被鞭子打,俺非要把你们天灵盖掀了!” 两人见此,瞬间目露惊悚。 这大家伙,怎么跑出来了? 随着一张皮毯祭出,李十五一跃而上,赶忙招呼:“落阳,无脸男,上来!” 瞬间,三者开始疯狂逃窜。 身后那石妖,却是手一抬,便是出现一块偌大巨石,接着猛朝李十五方向投掷而去。 “他娘的,主动叫老子国师的是它,现在又来追杀我等,此妖……” 李十五回头望去,发现那石妖,竟是紧随其后,死咬着不放,一路上巨树山石,不知被其撞断踏碎多少。 “死来!”,石妖又是怒吼。 它想着加快速度,或是直接拔起座山砸过去,偏偏它脖颈之上,套着一银环,死死将它压制着。 最终便是,只能这般僵持着。 时间缓缓流逝。 渐渐,已至日暮。 石妖终是停了下来,猛地捶打胸膛,仰天怒吼一声,而后低垂着石头脑袋,开始折返。 至于李十五他们,被追了这么整整一日,堪称身心俱疲。 “李爷,那石妖好像没跟上来了。”,无脸男回头道。 “千万别停,继续向前。”,落阳忙催促。 直道夜色上涌,明月挥洒清辉。 两人一妖方才停了下来,悬于空中。 “李爷快看,有座小城!”,无脸男手指着。 “真的诶。”,落阳也是一愣。 至于李十五,目光同样望了过去,只见夜幕之下,一座小城,泛着朦胧灯火,矗立这片大地之上。 瞬间,他打起万分精神。 “怪哉,如今大爻百姓群聚而居。” “哪怕那些有山官驻扎的镇子,都不会离主城太远。” 李十五深吸口气:“可是我等奔逃一日,早来到人迹罕至之地。” 第175章 “偏偏此处,有一小城。” “不对劲,太不对劲!” 夜幕之下。 李十五,落阳,无脸男,屹立半空之中。 约莫三里外,一座小城,泛着点点灯火,就这么矗立在大地之上。 只是以如今大爻世道,且如此人迹罕至之地,突然一座城冒了出来,实在太过于突兀,也太过不合情理。 落阳凝着眉,又抬头望天,嘀咕道:“这快子时了吧,刚翻过一座山,就出现一座城,呵呵。” “李十五,你待如何?” “咱们是朝着鱼尾城方向折返,还是进去一探?前者,只怕那石妖藏匿在某个地方蹲守我等。” 落阳深吸口气:“至于后者,就怕此城并非善类,而是藏了什么凶物或妖孽!” 此刻,李十五直接转身。 开口道:“智者,不立危墙之下,知而慎行,防祸为先。” “管这座城究竟如何,咱们别招惹就是。” 落阳点头:“智者见祸于未生,李十五,我可是越来越看好你当国师了。” 只是瞬间,李十五面上神色一滞。 同时他左耳之上,一直静静挂着的棺老爷,使劲咬了一下他耳垂,伴随着一阵刺痛。 “棺老爷为祟兽,灵智向来不甚聪慧,为何它会有异动?” 李十五喃喃一声,像是想到什么,面色愈发难看。 接着,只见他取下一滴额间血,再取出一沓黄纸,以血为墨,并指为笔,在纸上写道‘癸亥,乙卯,己未,丙寅’。 再将黄纸点燃,飘洒空中。 双手不停结印,口中念诵:“以吾精血为引,九幽地府为凭,三魂徘徊,七魄归位,乾元子真名,速现真形!” 刹那间,便见天地间阴风骤起,更是隐约伴随一道道鬼哭狼嚎之声。 而空中那张张被点燃黄纸,火光陡然间一盛,在这阴风吹拂之下,所有火苗,竟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去。 正是,那座无名小城方向。 “呵,有点意思!” 李十五眸色森然,冷的吓人。 随手间,将左耳上棺老爷取了下来,死死握在手中,语气无温道:“你方才咬我,莫不是,冥冥中察觉到了老主人的存在?” 话音落下。 便见李十五自空中垂落,一袭道袍如墨,仿若与夜色融为一体,就这么踩着满地枯枝烂叶,大步朝着那座城而去。 “李十五?”,落阳一愣。 忙俯身而下,跟在身后:“你闹啥呢,先前还夸你聪明来着,怎么突然间就变了主意?” 李十五声线溢出冷意:“李某自修行以来,除提升修为之外,修炼最多的,便是引鬼唤魂之法。” “刚刚试上一试,碰巧了,似乎我师父那老东西残魂一类的玩意儿,就藏匿那座城中!” 落阳又问:“你师父,死于何地?” “并州,棠城境内!” “这又是何地?” “罗州,鱼尾城境内!” 听道这话,落阳凝眉道:“这两地之距,凡人终其一辈子,百辈子,都是难以抵达。” “你师父是鬼仙不成,跑这么远?” “所以明显事出诡异,不能为真,当谨慎行事!” 李十五头也不回,只是道:“呵,你都明白的道理,我会想不通?” “那你?”,落阳脚步顿下,凝望着前方背影。 忽然间,李十五也是停下脚步。 “你不懂!” “哪怕身前神明端坐,向我垂眸,许我万劫不朽之神位!” “我亦会毫不犹豫,持刀转身堕入那无底深渊,朝那老东西砍上一刀。” 李十五叹了口气,神色一松。 又道:“至于现在,我倒是期待,那老东西还有一缕魂儿存在,毕竟我身上发生些事,太过诡异和没有头绪。” “也许,他知道点啥也说不定。” 李十五转头,瞥了身后一眼。 第176章 “你们两个,别跟着我,此事,与你等无关。” 说着,又是继续大步向前。 落阳见此,一双瞳孔骰子不停转动,忍不住呸了一声,迈步直接跟去。 口中忿道:“李十五,我可是在你身上下了死注,你当不了国师,我也得死。” 无脸男见此,同样嗡声道:“李爷,你好歹换张脸啊,毕竟你这满脸裂痕的,比咱这妖还像妖。” “对了,你之前给过咱一张你的脸……” 不多时,三人位于城下。 李十五面上覆盖了张人脸,自然,是他自己的,所以乍看上去,倒是和寻常无甚差别。 此刻,两串昏黄灯笼挂在城门口,随着夜风,在枯叶翻飞中不停摇晃着。 借着微弱光亮,李十五抬头看去。 城门牌匾之上,‘无忧城’三字,刻画的龙飞凤舞,气势颇为不凡。 “啧!不对劲儿啊。” 落阳嘀咕一声,又道:“我怎么觉得,这城就是一座普通凡城,无任何问题之处。” 李十五道:“它在如此时间,出现在如此地点,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说罢,就是几步上前,叩动城门上两道生锈铜环。 “此城莫名其妙,咱们还是守规矩点好。”,他道。 随着几声闷响过后,城门应声而开,只见探出头的,竟是两个带着差帽的凡人衙役,腰间各别着一把官刀。 似惊了他们瞌睡,两人满脸横气,斥骂道:“哪儿来的野道士,也跑到咱们地盘撒野?” “哥两个,咱们把他们逮了下大牢!” 说着,就是抽出腰间官刀,满脸小人恶吏之样。 也是这时,无脸男扮作老头儿,几步上前,满脸堆笑,往两衙役手中,各放一大颗金豆子。 “懂事!”,两衙役对视一眼,露出副小人得志坏笑。 又是片刻后。 两人一妖,顺利入城。 “不对劲儿,我觉得这两衙役,是实打实活人,那股做派作不得假!”,落阳道。 李十五,则面朝无脸男问道:“你昨晚不是说,赚的金子都帮着白晞叫花魁了?” 顿时,无脸男耷着脑袋。 “李爷,咱昨晚说的那么可怜,就是想着,星官大人看咱不容易,随手赏赐点什么。” “结果,他堂堂星官,屹立九天般的存在。” “竟……竟是,白嫖咱一只妖的血汗钱,去给他请花魁。” 无脸男很是不平:“简……简直,欺妖太甚!” 此刻,见无脸男化作的小老头儿,这般委屈之色。 李十五抬手间,朝它脑袋上敲打一下,低声骂道:“所以你活该当妖,真是蠢!” “看我教你。” “今后,若是遇到修士收你,或是遇到无解之局面。” “直接放狠话,咱为白晞花过钱,咱替白晞招过妓!” 李十五眉尾一挑,继续道:“如此一来,是人是鬼,都得好好掂量掂量,毕竟你口中之言,可是正儿八经真话,不掺半点假。” 一时间,无脸男眼神亮起,且愈发振奋,支吾道:“李……李爷,还是你脑子好使,这话咱记下了,今后见人见鬼都说。” 一旁,落阳神色古怪,干咳一声。 低声道:“李十五,你别乱教。” “你难道忘了,那十相门季墨因你一句话成啥样了?别人妻妾成群,他倒是好,身后母亲成堆。” 李十五:“……” 三者插科打诨间,同时在城中漫步走着,见两边绿瓦红墙,屋舍井然有序,甚至能隐约听到,屋中传出的轻鼾之声。 李十五随口道:“方才进城时,那衙役有讲,这无忧城,有近九万之人口,还不及我所辖菊乐镇的一半。” 落阳摇头:“今时不同往日。” “我在一些古籍中看过,灵气尚存之时,修士与凡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第177章 “那时凡间一个寻常县城,能有个九万人口,已能称作人丁兴旺。” 李十五点头,而后沉声道:“关于这城,你看出什么没?” “没有,正常的过于邪门了。” 落阳深吸口气,又道:“就是突然冒出几只祟妖,我都得高兴夸上两句,这才合情理嘛!” “至于现在,难讲!” 李十五继续往前走着,语气莫名:“既然不是祟祸,那便是,人祸了。” 走到一处街角,见一棵老槐树上,挂着盏油灯,在夜风中,晃动地咯吱作响。 至于灯下,却是一位驼背老头儿,以及一处老旧的,馄饨摊子。 如今早入了秋,老头儿衣履单薄,身形枯瘦,在这冷风落叶之中,好一副凄寒命苦样子。 “夜深人静,遇老者摆摊,事出有异,不得不防!”,落阳蹙眉,话语声压得很低。 “知道!” 李十五点头,却是大步靠近。 “老丈,都入夜了,你这馄饨卖给谁?”,他随口一问。 身前,老头儿双目浑浊,见两年轻人不凡,身子明显怯缩一下。 才是回道:“不瞒二位公子,老头子明天一大早,得花些银子。” “这家中物件,已然卖的差不多了,可仍是差的不少。”,他叹了口气,似颇为心酸。 继续道:“所以不得已,只能每天摆摊到深夜,想着有人半夜饿了,说不定能寻着味儿,到小老儿摊上食上那么一碗馄饨。” 至于李十五,已是在一旁矮桌上坐着,“老丈,就来三碗吧!” “还有我想问问,你们一直住在此城之中?” 老头儿一喜,一边手上动作麻溜,一边答道:“是嘞,一直住在这儿!” 夜风呼啸,老头儿摊上灶火,却是一片温热。 “李十五,你瞅啥?”,落阳问道。 “我在瞅,这老丈会不会突然化祟,而后回过头来,阴森森盯着我等!” 李十五不禁莞尔,又道:“看来,我想多了,此城怕是真的无祟。” 此刻,盯着碗中馄饨。 他又是抬头问道:“老丈,你说明早儿要花银两,所为何事?” 老头在颈间白布上擦抹着手,回道:“不瞒三位客官,我明早儿,得去请一位杀匠。” “杀匠?”,李十五语气一扬。 “嗯,杀匠就是杀头匠,菜市口砍人脑袋的,请一位杀匠啊,少说也得十两银钱。” 老头儿摇了摇头,似不愿再多讲。 忽地,他像是想起什么。 竟是朝着两人跪下:“两位公子,不知你们可会使刀?” 他双手颤着,从怀中取出一包碎银:“小老儿只有这么多了,还请公子帮忙,明早杀上一人。” 见这般,两人面面相觑。 至于无脸男,又跑到老头儿摊上,自己动手下着馄饨。 落阳道:“我等初来乍到,不愿与你等太过沾染,至于这杀人,更是大可不必。” 说罢,又是丢出几两银子。 “这些,算是饭钱,就当帮你凑个数,至于明早儿,你要杀谁,自己去请所谓的杀匠吧!” “谢……谢公子!”,老头感激涕零。 夜愈深。 老头儿收了摊,挑着担,摇摇晃晃离去。 见这一幕,落阳道:“你不是寻你师父残魂,那现在呢?” 李十五望着夜色:“稍安勿躁,先琢磨一下,此城究竟何等来历!” 时间流逝,一夜眨眼就过。 这座城池,也是从夜晚沉寂,渐渐变得喧闹起来,街上人影晃动,甚是喧嚣。 “怪哉,这就是个普通凡人聚集之地啊!”,望着眼前场景,落阳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李十五道:“虽无祟踪,但很多时,人比祟更过可怕。” 话音刚落,便见街上行人互相推搡,争先恐后朝着一地奔涌而去。 “走,去看看!” 李十五落下几字,便是随着人流而去。 第178章 不多时,三人跟着人群,来到一处闹市口,且有诸多衙役,隔出了一块空地。 至于空地上的,是一位光着膀子,满身伤痕累累的死囚,面貌很是年轻。 正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 前方,是一个戴着乌纱帽,嘴角长着黑痣中年,应该是此城县太爷。 他猛拍惊堂木,喝问道:“张老儿,今日杀死囚,你请的杀匠何在?”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驼背老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且身旁,是一位提着刀,满身煞气魁梧汉子。 “老爷,这是我请的杀匠!” 说着,又是嘱咐旁边壮汉:“麻烦了,还望壮士体贴老儿,下刀麻溜点。” 壮汉点头:“放心,你银子足秤,我这刀肯定够快。” 说着,就是大步上前,走到那死囚面前,随着县太爷一声令下,壮汉口中含酒,喷在手中大刀之上。 “兄弟,走好!” 壮汉落下句话,眼神狠起,双手猛地抬刀,而后挥下。 便见一道血光冲天,一颗大好人头掉落,滚在血污尘埃之中。 偏是这时。 城中某个地方,一阵狡笑声响起,似极为得意。 “啧啧,又害他人一命!” “嘿嘿,又嫁他人一祸!” “桀桀,又绊他人一脚!” “还有我,又迷他人一智!” 随着人头落地。 在场看热闹百姓,手持瓷碗,锋利小刀,争先恐后向前。 抢着那人血,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落阳摇头:“此城百姓,如此愚钝,简直像未开智一般,抢这死囚人血干嘛?” 他又侧身笑道:“李十五,你耳朵上的棺老爷,不是好这个?” 一旁,李十五负手而立,随口道:“它啊,现在喜欢吃素!” 而刑场之中,张老儿却是在苦苦哀求,甚至不惜跪地磕头:“各位,麻烦给我儿留个全尸,求你们了……” 见这一幕。 李十五落阳对视一眼,眼中惊悚一闪而过! 不多时,刑场空荡荡,看热闹人群已然离去,官差衙役打道回府,只有张老儿,抱着那颗血淋淋人头泪流满面。 “老丈,这死囚,是你儿子?”,李十五蹙眉问道。 张老儿抬头一看,止住泪,扯出个牵强笑容:“原来,是两位公子啊。” 落阳忍不住了,直接怒道:“老头儿,官府要砍你儿子脑袋,竟是要你自己花银子请那杀头匠,他们没刀吗?” 张老儿摇头道:“两位公子不知,我儿该死啊,只因他,竟是污了两小姑娘清白,害得人悬梁自尽。” “至于这钱,小老儿愿意出的。” “这等于是,我出了他的买命钱,只盼他来世,投个好胎,做个好人。” 一听这话,落阳冷笑:“买命钱?这什么狗屁说法,没听过!” 又是片刻。 两人一妖,迈步于城中。 “这城,不太对劲儿!”,落阳道。 “还用你说?”,李十五盯着面前人流,又道:“我只想知道,昨夜施展的唤魂之术,为何指向这里!” 忽地,前方街道口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披头散发,憔悴不堪女子,正趴在地上,死死扯住一满脸横肉胖子小腿。 声声悲鸣道:“禽兽,你不得好死,竟是强抢于我,我要去衙门告你!” 一听这话,胖子示意身旁几个家丁稍安勿躁,不屑道:“就你,还想告我?” “今儿个大爷就让你开开眼,你等这些刁民,不过浅水池塘里的短命王八,也想与龙王爷较个高低?” 这闹市街头的,自是引得不少行人拄足旁观,在一旁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啧,这丑胖子挺嚣张啊!”,落阳双臂环胸,语气莫名。 “先看着!” 李十五凝目望去,只见那胖子,竟是从怀里,十分珍惜的,掏出一张黄色符箓。 第179章 此符箓之上,是用红色朱砂笔,描画出一道道繁复铭文,最后竟是组合成一口大锅模样。 “火呢?”,胖子很不耐烦道。 “这……这儿!”,身后家丁,忙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递了上去。 那胖子又道:“去一个人报官,就说此地有淫贼强掳良家之女,得派衙役来抓人,否则就给犯人跑了。” “是!”,一家丁立即转身离去。 这时,才见那胖子挺着大肚,很是艰难的蹲下身去,扯起那女子头发。 “你看,我不是帮你报官嘛!” “你不得好死!”,女子满腔恨意,双眸好似充血! “呵呵,那你看好了!” 只见横肉胖子一手符箓,一手火折子,顷刻之间,就是将其点燃。 火光柔和,却是像催命一般。 且随着符箓渐渐燃烧殆尽,就见一口模糊大黑锅,隐约出现在胖子背后,其不是实物,却充斥着种玄妙莫测之意。 下一刹,却见胖子背上那口黑锅,忽然间脱落下来,几个闪烁,竟是十分诡异的,重新落至附近一位青年背上。 而后,隐于无形之中。 也是这时,那家丁带着一众衙役,轰开人群,大摇大摆出现。 “光天化日之下,竟是有人行那强抢之举,贼他娘的,当老子没气儿了是吧!” 为首衙役拔出腰间配刀,怒道:“犯人何在?” 只见那形容枯槁女子,从地上艰难起身,指向身前那蛮横胖子,又忽地转过身来,指向一旁,那看热闹的青年身上。 “青天老爷,是他,就是他害了民女,可得给民女作主啊!” 女子指认完,便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偏偏周遭那些看热闹的主儿,竟是没有丝毫察觉出不对,也是帮着指认那青年,口中各种污言秽语不停骂着。 “我……我没有!” 青年迎着一道道仇恨目光,步伐踉跄,声音苍白无力,同时眸光涣散,似知道自己辩解无用了。 “抓人!” 衙役头头一声令下,便见另几人手持铁锁,将那青年捆得结实,而后带走。 “姑娘放心,咱们衙门,向来为民除害!”,头头放下句话,得意扬长而去。 见此,那蛮横胖子更是嚣张。 “本大少,可是好人啊!” “夜夜当新郎,一罪不沾身。” 说罢,同样大摇大摆,招摇过市而去。 只是这一幕幕,全然被远处两人一妖看在眼里。 “呵呵,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李十五面无表情道。 “十相门!”,落阳神色微寒。 又道:“看来你说的没错,此城的出现,不是祟祸,而是人祸!” “你应该知道,之前在我身边,一直跟着个修羊相的妇人,她已经叛入我纵火教!” “所以胖子燃烧的那张符箓,我认识!” 落阳呼出口浊气,才缓声道:“羊相,替罪羊,背锅之术!” “此术,同样能嫁接因果,且能藏术于符箓之中!” 李十五眼角一抽,忍不住道:“背锅之术,这名儿,真他娘的易懂加贴切啊!” 至于落阳,却是莫名笑了一下。 而后背过身去,随口道:“我去寻那死胖子,问他这符哪儿来的。” “还有他如此嚣张,便是让他好好瞧瞧,我这个正儿八经邪教徒,是如何嚣张加邪门的!” 说着,便是随人潮离去。 此刻,街上行人不断,李十五摸着耳上棺老爷,嘴角不禁勾起,喃声道:“十相门的,可别让我发现,是你们施法,让我误以为老东西残魂在此,骗我进来的啊!” 城中,某处位置。 一道道吵闹声,戏谑声,骂咧声不停响起。 忽地,所有声音为之一静。 其中一人道:“凡人玩着没意思,居然跑来两修士,啧啧,好玩儿。” 第180章 接着,一道道声音响起。 “替罪羊!” “生非笔!” “绊脚石!” “害群马!” “玩死他们!” “玩儿死他们!!!” 城中,行人纷纷扰扰,吆喝叫卖声不断。 “李爷,咱们现在干啥?” 无脸男意兴阑珊,又道:“咱身上一点金子没有,都剥不成人脸了。” 它话音刚落,便见落阳折返,且身上带着淡淡血腥味。 李十五打量一眼,问道:“你给那胖子剁了?” 落阳摊了摊手:“我之本意,只是向他打听符箓何处来的,没想到刚一露面,那胖子就扬言把我当男娘养着。” “没办法,就让他见识一下,何为真正邪教徒了!” 李十五拇指上眼球睁开,看到落阳身后,又多了一道扭曲狰狞身影,其身形,赫然和方才那胖子一模一样。 “打听到了?”,他问。 “自然!” 落阳点头,又道:“随我来。” 两人一妖,在城中穿行片刻,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且不挂任何牌匾的铺子,直接走了进去。 只见其内空荡,唯有一中年掌柜,趴在柜台上眯睡着。 “一张背锅符!”,落阳拍着柜台。 “背死罪还是活罪?”,掌柜抬头,睡眼惺忪,又道:“大罪还是小罪?” “小罪,五十金!” “大罪,二百金!” “若是死罪,则需五百金!” 李十五闻言轻笑道:“啧,有点意思啊,掌柜的,你一天能卖出去多少符?” 掌柜面带嘚瑟:“至少二十张!” 落阳嗤笑:“一个区区十万人口小城,倒是水浅王八多,能有这么多人拿的出金子?” 听这话,掌柜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世道如此,有钱有权者,肆意妄为,拿钱买命!” “无权无势者,摇尾乞怜,只配替人背锅!” “二位公子,若给不起钱,赶紧滚!”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落阳一对瞳孔骰子转动,而后掌柜头身分离,画面尤为血腥。 落阳轻笑:“可惜了,世上还有第三种人,那便是我这般,不守规矩的人。” “我好歹是一个邪教徒,岂会听你在这啰嗦?” 却是忽然间,李十五手中花旦刀出现,带着一声刀鸣,而后猛地一刀,朝着落阳挥砍而去,轨迹之莫测,甚至在空中留下一道浅浅刀痕。 如此近距离,且毫无征兆之下。 落阳腹部顿时被斩出一道深深血痕,猩红鲜血随之狂涌! “李十五,你疯了?”,落阳捂住腹部后退,面色苍白无比,眼中更是难以置信。 另一边,李十五持刀的手都在发颤。 只见他几步走到柜台旁,满眼于心不忍的,将那掌柜头颅和身躯拼凑在一起。 接着深吸口气,面朝落阳怒道:“此城诡异,且可能有十相门修士出没,这我知道!” “可这掌柜,他区区一介凡人,最多是这幕后之人手中的一把工具而已,他何错之有?” “且他同样有着自己家室,有着自己喜怒哀乐,仅是一句话,就被你夺了性命!” 李十五捂着脸,眸中满是慈悲怜悯:“落阳,我知你是邪教徒,且心狠手辣。” “之所以与你同行,无非是借机劝你向善,不要作恶太多!” “可谁曾想,你之恶,已然深入骨髓,无可救药!” “你走吧,李某今日留你条命,待下次见你,必定抓你,以慰我大爻之民。” 此时此刻,无脸男和着落阳,若一开始认为李十五中了术,被迷了心窍,才动刀的。 那么现在,就是真的呆愣在原地。 觉得李十五,啥时候有这么好了? “李十五,你竟为了个腌臜凡人,砍老子一刀?”,落阳同样是怒了。 “老子可是在你身上下了死注,如此之诚心,你还向我动刀?” 第181章 另一边,李十五伸出手掌,轻轻把那掌柜双眸合上,而后猛地回头,眼神痛苦。 “你只是立了场赌局,可是他丢的,是一条命啊!” “我砍你一刀,算是替他报仇,替你赎罪!” “落阳,你带着无脸男走吧,李某现在悟了,我乃大爻之臣,本就不该与你等邪教徒祟妖为伍。” 说着,又是花旦刀斜指:“滚,别逼我现在斩妖除恶!” 见此,落阳一手捂着胸膛刀伤,一手指着怒骂:“李十五,你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 “当初赌妖那里……” 只是还未讲完,就是被李十五厉声打断:“够了!” “我乃一方山官,斩赌妖,灭戏妖,智斗纸道人,施巧计与轮回妖周旋!” “不知多少百姓被我护佑,受我之余荫,这一路走来,李某不知流了多少血,吃了多少苦头。” 李十五深吸口气:“可那又怎样,一切值得!” “还记得轮回妖一行,它以重量定善恶,尔等皆是恶,唯李某一人,福报一千斤!” “若真有轮回转世,更能连享十世之福缘。” 无脸男:“……” 落阳:“???” “李十五,你……你放……”,落阳眼神那是精彩至极,“你放心好了,你继续行善事,走阳关道。” “至于我,还当那十恶不赦邪教徒。” 落阳躯体气得发颤,转身道:“无脸男,咱们一身黑,可不能污了他李十五一身白。” “走!” 走字吐出口,便见落阳步伐颤巍,被无脸男搀扶着,朝着铺子外而去。 望着两者背影,李十五似于心不忍。 可最终,只是化作浓浓一声叹息。 “哎,为何要杀人呢?人命可贵啊!” 李十五想了想,又喃声道:“此城混入一个十相门羊相,我得尽快找出来,劝他莫再作恶。” 接着望向身前尸体,摇头道:“罢了,我先出去,帮你弄副棺材吧。” 说着,同样转身出去。 片刻后。 走出这处僻静小巷,再次来到喧闹大街之上,随手拦住一老妇人:“大娘,敢问此城,可是有棺材铺面?” “带路啊,十两金!”,妇人上下打量,一边剔着牙,一边狮子大开口。 “十金?”,李十五错愕。 也是这时,一杵着拐,额上一道疤的青年走了过来,“这位公子,别和这婆子掰扯,我带你去棺材铺子。” “如此,麻烦了!” 李十五目中冰寒一闪而过,就又一副和善笑容,忙跟在身后。 “公子,看你面孔,好像是生人。”,青年拄拐走在前面,随口说着。 “是,昨夜才进城的!” 李十五又道:“小哥,此城有些诡异……,罢了,不与你讲了,告诉你,也不过是让你徒增烦恼罢了。” 青年回头一笑:“公子,你真是心善啊。” 李十五微笑摇头:“心善一词,大可不必。” “我只信奉一句话,所得,所不得,皆不如心安理得。” “李某人一路走来,所求的,无非是‘心安’二字。” 前方,青年似很是认同,又道:“公子,那你信轮回吗?” 一听这话,李十五嘴角笑容溢出:“所谓轮回,我不在乎它存不存在。” “只是有一件事,怕与你说了都不信,那便是之前有位存在,称我有千斤之福报。” 此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僻静巷弄之中。 忽地,拄拐青年停了下来,面庞之上,一股子疯狂加贪婪渐渐浮现。 口中狞声道:“千,千斤福报啊!” “若是给我,那可就太好了。” “替罪羊,替罪羊!” “世人皆知,我等喜让他人替罪,唯独不晓,我等也喜替他人享福啊!” 青年仰天大笑:“他人替我罪,我享他人福,妙,妙,真是妙啊!” 他猛的回过身来,盯着李十五:“原以为勾进城两个乐子,没曾想,其中竟还有一条福鱼!” 第182章 见此,李十五瞬间露出惊惧之色,手中花旦刀亮了出来,怒道:“你是十相门之人!” 只是还未等他继续动作。 就是神魂一颤,一股倦意涌起,眼皮忍不住的开始慢慢合拢。 在他身前,那青年一把丢掉手中木拐,双手不停掐着繁复印诀,口中更是念念有词。 同时,在他背后有一道金色羊头虚影浮现,其头顶两根蜿蜒长角,一对羊瞳冰冷无情,说不出的瘆人。 至于李十五,背后开始出现一口大锅虚影,其色泽通红,好似年关时家家户户贴的红对联。 只是渐渐的,这口大锅颜色愈发深了起来,最后竟由红转黑,且那黑色之深邃,仿佛能吞噬世间一切色彩。 “红色,红色,竟然真是有福气!” 青年目光狂喜,口中继续道:“可是由红转黑,莫非是他福气太多,颜色加深导致的?” 青年眼中露出迷惑,不过马上,便是有了抉择:“谨慎起见,我先以羊相之力,牵引他身上一点福气试试。” “如若不对,立即转嫁他人,让别人替我背锅。” 说着,便见他继续施术。 而李十五身上,当真有一道黑气飘了起来,好似一缕青烟一般,缠绕在青年指尖。 “福气?” 青年面带困惑之色,盯着指上那缕黑气,仔细感受其中韵味:“怪哉,我之前收纳了那么多人福缘之气。” “这个……,似乎有点不对啊!” 也是这一瞬间,惊变突起。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过后。 一道紫色雷霆,毫无征兆般显化而出,带着惊心动魄杀伐之力,似一条长蛇接连天地而下。 几乎是瞬间,落在那青年之上。 只见其躯体在雷光中快速消融,直至神魂俱灭,化作一地残渣。 这道紫色雷霆,来也匆,去更匆。 其蕴含惊天杀机,除了将青年融化外,竟未伤到一草一木。 “呵,这就没了?” 李十五缓缓睁眼,低头盯着面前一堆黑色残渣,偏偏面上,无一丝轻愉之色。 也是这时,落阳和无脸男一前一后,走进这条小巷。 “李十五,你真吓人!” 落阳腹部缠着层白布,隐约透出殷红血迹,只是面色红润,看上去并无多少大碍。 他接着沉吟道:“你下次若有什么算计,提前招呼一声呗,否则,我真怕还没等到你当国师那一日,就被你坑死了。” “还有你那一刀,是真的斩啊!”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这羊相修士未上你当,我这一刀可就白挨了。” 李十五抬头望去,神色显得有些黯然。 就这么背靠满是青苔的石墙,缓缓坐了下去。 “嗯,对不起了!”,他道。 见此,落阳几步靠近。 “李十五,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通过坑杀这羊相修士,进而验证了一件,困惑了我好久之事。” “何事?”,落阳追问。 李十五道:“先前,你无意间提过一嘴,所谓羊相,便是‘他人替我罪,我享他人福’。” “也是那瞬间,我就决定以自己为饵,诱那羊相修士出来。” 李十五深吸口气:“还记得轮回妖那次,我连着压断别人九根秤杆,那小妖不仅没追究,还很义气的送我头甲!” “其实呢,我心里挺不好意思的。”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想着,应该是我身上的种仙观,将那些秤杆压断的。” “至于我自己,怎能有那般大的业力?” 李十五说着,面上露出苦色。 “可方才……,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那羊相修士,将我身上业力当作福缘之气,仅是牵动一缕,就让他落得个天降杀劫,魂飞魄散下场。” 第183章 “落阳,你且说说,我身上这些业力哪儿来的?” 听着这话,落阳也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久,才听他道:“种仙观这个称呼,我听不懂,也理解不了。” “我想问问,为何你身怀业力就没事,偏偏那羊相崽子,仅是触碰一点,就化作一地残渣?” 李十五摇头,只是盯着脚下,那一方宛如附骨之蛆黑土,又望向四周,一直如影随形的种仙道观。 “可能,是因为我成功‘种仙’了吧。” “又或者,是因为我一直身处道观之中,种仙观帮着将杀机拦了下来。” “虽只是猜测,但估摸着八九不离十了。” 见此,落阳依旧忍不住骂咧一声:“李十五,你当真会演啊!” “在那间商铺中时,我差那么一点,就没反应过来。” 只是他刚说完,李十五手中就多出一根细长红线,一枚弯针。 “落阳,过来。” “你这刀伤,先缝合一下吧!” 半炷香过后。 落阳盯着腹部被缝合好的,好似一条蜈蚣伤口,摇头道:“我觉得你砍我一刀不像装的,你心里深处,是真的不在乎。” 李十五皱眉,义正言辞道:“你一邪教徒,怎敢污我名声?” “某乃大爻山官,骨子里刻着的,便是真善,仁义,上对星官忠心,下对百姓赤诚。” 说着,目光瞟向无脸男。 “你金子不是没了嘛,拿着!” 抬手间,就是递出一锦囊金豆子,口中道:“算我替白晞还的。” 时辰,临近午时。 两人一妖,寻到一路边茶摊儿,随意坐了下来,饮茶闲聊。 “落阳,你觉得这城中,除了那羊相外,还有没有十相门的?” 落阳听到询问,神色渐渐凝重:“那羊相修士,你能将他弄死已是不易,李十五,可莫小瞧了人家。” “所谓‘他人替我罪,我享他人福’,这一来一去,优势始终在他,且他们个个福缘深厚,也就是你自身特殊才将其弄死。” “至于另外的十相门之修!”,落阳深吸口气,“绝对是有的,我现在已经怀疑,眼前这座城!” “就是一堆十相门修士,不知从哪里掳来这些百姓,专供他们以所修之力虐杀取乐!” “你觉得以如今情形,是走是留?” 李十五轻笑一声:“当然是留,我可还没弄明白,昨天夜里,我施展的唤魂之术究竟怎么回事呢!” 说完,端起茶杯就饮。 只是才刚端至唇边,惊变起。 落阳手中一把短匕突现,其上满是血煞之气,就这么直直朝着李十五喉咙捅去。 “死来!”,落阳狞笑,眼中唯有疯狂杀意。 也是这时,无脸男化作的老头儿惊呼一声:“李爷,小心!” 它不知施了何法,身影消散,等再次出现,竟是拦在了李十五身前。 而落阳手中那把凶煞短匕,已然刺穿它心脏,深深没了进去。 “我……我……”,落阳像是恢复清醒,盯着手中匕首,一副茫然不知所措模样。 同时一道苗条身影,自他身躯中一步走了出来,化作一位轻纱长裙,圆脸的年轻女子。 “嘿,又害它妖一命!” “李道友,小女子修马相呢!” 她眉睫弯着,对着李十五浅浅一笑,而后再次施展马相附体之术,寻着街上人流,随意俯身在一人之上。 “我何时被马相附身的?”,落阳大口喘息着,语气难以置信。 至于李十五,望着无脸男倒了下去,眸中不由多了几条血丝。 怒吼道:“你他娘的一只妖,也配替我挡刀?” “还有你一只妖,凭什么替我这么个山官挡刀?老子可是捉妖的,你懂吗?” 只是下一刹,一位面庞年轻,打扮的像是个私塾先生的青年出现,其手持一杆生非笔。 第184章 笑道:“它是妖不假,有妖性不假。” “只是嘛,我以手中生非笔,给它强加了一点人性,还有让它多了那么些对你的忠诚。” “所以,就替你挡刀了!” 李十五没理会,只是朝落阳道:“无脸男还有救?” 落阳摇头:“没了,我那把匕首,本就是纵火教用来杀祟的!” 此刻,无脸男倒在地上。 面上那张人脸脱落,又是恢复成丈高,身披灰色大褂,且没有五官模样。 “李……李爷,咱知道你最喜欢给师父烧纸,若是空了,也帮咱烧几张纸人脸呗……”,它话语声断断续续。 同时身躯开始灰败,就好似一根枯萎木头,直至无一点生机。 “你想屁!我堂堂大爻山官,给你个祟妖烧纸?”,李十五神色冷的可怕,指骨更是捏的咔咔作响。 而茶摊之变故,自是引得这处闹市鸡飞狗跳,众多百姓满眼惊恐,纷纷奔逃而去。 就在这混乱之中,其中一老妪,手持一枚手掌长漆黑铁钉,朝着李十五背后直直捅来。 “定!” 不远处看热闹的笔相青年,以手中生非笔,在空中写下一个金色‘定’字,轻飘飘落在李十五身上。 随之而来的,是他躯体仿佛入了泥潭,根本动弹不得。 偏偏这时,落阳竟也学着无脸男那般,一步拦在李十五身后,那枚漆黑长钉,就这么没入他胸膛之中。 “噗~” 落阳一口黑血喷出,瘫软在地。 “嘿,又害……邪教徒一命!”,那圆脸女子从老妪躯体中走出,面上满是喜色。 笔相青年站在她身旁,戏谑笑道:“不用猜了,还是我以生非笔影响了他,让他替你挡刀了。” “你名李十五,这一人一妖是你同伴,却皆因你而死,想必心里不好受吧。” “不过谁叫你胆大包天,害死我十相门修士呢,所以这些,都是你该受的!” 青年话音一落,又道:“解!” 刹那间,李十五躯体恢复如常。 他先是回头狠狠盯了两人一眼,而后俯下身去,手忙脚乱的,想尝试将落阳胸膛那枚黑钉拔出。 “别试了,那枚钉子是十相门长老炼制的,能灭魂!”,圆脸女子笑道。 地上,落阳口中黑血直涌,眸中神光涣散! “李……李十五,老子给你下注了,所以必须记住,国师只能你当……” 其话语声像断线了的风筝,戛然而止,就那么失去所有生机! “呵,你们真是短命鬼啊!” 李十五肩膀一下一下耸着,似在自嘲笑。 “你们一个马相,一个笔相,还有其他的没有?”,他问。 “有啊!”,圆脸女子露出微笑。 而她话音刚落,就见两条漆黑铁锁,由一团团黑气凝结而成,就这么从李十五胸膛冒了出来。 同一时间,地上死去地落阳,还有无脸男,竟诡异的再次站了起来,且形体不断变化,化作两名满脸阴翳中年。 那两条漆黑铁锁,被他们一人一条抓着。 “嘿,咱们几个演得好啊,又绊他人一脚!” “呸,是绊了这李十五两脚!” 其中一人继续狞笑道:“李十五,我们哥俩不才,石相,绊脚石。” “只是我们绊的,可是那心中脚!” “又称,心魔!” 时值正午,本是一日阳光最盛。 却见头顶阴云笼罩,使得天地间一片昏暗。 城中,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的落叶乱飞,细沙碎石翻滚。 圆脸女子,教书匠打扮的青年,还有两名阴翳中年,此刻并排而站。 他们目光戏谑阴冷,好似条毒蛇一般,让人不敢直视。 至于李十五,站在他们十丈之外。 偏偏他胸口之上,一团团黑气不断溢出,而后化作两条婴儿手臂粗的锁链,各被那两位中年握在手中。 第185章 “害群马,生非笔,还有两坨绊脚石。” “不错,有点意思。” 李十五抬眸望去,眸光冰冷空寡,不见多少情绪。 他又问道:“除了已死的替罪羊,这城中就只有你们四个了,还有吗?” 此外,他观这四人本身气息,要么与自己相近,要么强上那么几线,总之相差不大。 可十相门修士最诡异的,是他们融合所谓的本源之后,能以浅薄修为,施展出本不该掌握之术。 就好比羊相,替罪羊。 有谁家正经筑基修士,能转嫁因果,夺人福缘的? “当然有啊!”,圆脸女子语气带笑,“毕竟还有个邪教徒落阳,得分人手对付他。” “至于你嘛,我们五个足矣!” “哎,只是可惜羊相那短命鬼,已被你坑害了,所以只剩四个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盯着胸口位置,自他体内延伸出去的两条锁链。 凝眉道:“绊脚石,绊的是心中脚?” 十丈外,一石相中年嗤笑道:“不然呢,难道还真弄块石头,在人前行途中绊他一下?” “修行途中,多的是拦路虎,绊脚石,其中最难过的关卡,莫过于心关。” “所以石相所谓的‘绊脚’,不过是在心中设障罢了。” 他刚说完,就见李十五花旦刀忽现,猛朝着胸口两道漆黑铁锁斩下,却是刀刃直接穿透而过,根本触碰不到。 中年见此,眼中不屑更甚。 冷眼道:“蠢货,这两道漆黑铁锁,可是你心中魔念所化,是你用刀就能斩的?” “刚刚我兄弟二人,化作那落阳,还有那只祟妖,又唱了两出舍己为人的苦情戏。” “所为的,无非是引动你心中魔念。” 中年说罢,手握铁锁的那只手猛地抖动,就见李十五不受控制的飞向空中。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人形风筝。 只是风筝绳,却被那两名石相中年握在手中。 “啧,以人心中魔念化绳,除了我石相修士,还有谁能办到?”,中年放肆大笑着。 另一中年跟着道:“这魔念化绳,不过是方便我等,更好操控他心魔而已。” 只见他紧握手中铁锁,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施术。 几息之后。 李十五面上先是迷茫,可瞬间,又是露出惊恐之色,身体更是宛若筛糠般颤着。 “师……师父,别过来,徒儿错了,徒儿不该害死您,不该抢您仙缘……” “孔十六,吕九……,对不起,真对不起,是那老东西让我将你们喂狼,不留全尸的……” 见此一幕,两猴相中年对视一眼,又是仰天大笑。 “有趣,当真有趣,我最喜欢看的,就是引动别人心魔之后,那般丑态尽出样子。” “不错,记得之前有位仙门女修,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样儿,谁知将她心魔引动之后,原来是自幼,就被迫和师傅苟且……” 笔相青年道:“两位道友,你们玩一阵子,可就该我了,我想办法将他记忆封印,再让这李十五当此城的县太爷。” “之后以生非笔,模糊他是非观念。” 圆脸女子忙道:“我就以马相之力,不断引发他心中阴暗面,还有恶意。” “估计最多半月,一位杀人如麻,毒辣嗜血的酷吏就出现了,嘿嘿。” 又是十几息后。 空中李十五面色恢复平静,只是胸口依旧起伏,像是在后怕。 “你们石相,擅长变化?”,他问道。 “自然!”,中年得意点头,“我石相变化之术,可称世间一绝啊!” “比如你与人厮杀最关键时,我化作你心中视之为心魔那人,出现在你面前。” 听到这话,李十五立马想到。 若是他同人死斗,见乾元子突然出现面前,保不准直接心神不稳,被人抓住可乘之机。 第186章 “石相,绊脚石,绊心中脚,倒是挺贴切的。” 李十五嘀咕一声,又望着四人道:“这一次,算我认栽,任凭你等处置。” “只是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将我引进这座城的?” 李十五可是清晰记得,当时棺老爷咬了他耳垂一下,之后他才施展唤魂之术,唤乾元子魂的。 “李道友,你耳朵上挂着那棺老爷,多久没喂了?”,圆脸女子轻笑。 她话说完,手掌心摊开,就见一只同样的青铜蛤蟆,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而后又是手一挥,数百个掺合着人血的馒头,稀里哗啦掉落一地。 女子摇头:“大爻储物之法千千万,偏偏小女子我,也有一只棺老爷呢。” “至于李道友,麻烦你对小蛤蟆好一点,可行?” “毕竟人家任劳任怨,这要求又不高,只需白面馒头和人血而已,那么小家子气干嘛!” 李十五:“……” 因为他感知到,左耳垂上,棺老爷又是在咬他,似想直接跳下去,捡那地上馒头来吃。 “他娘的,原来这玩意闻着味儿,肚子馋了,才咬我的。” 李十五喃喃一声,有些被自己气笑了,亏他还脑中千思百转,不断揣摩其中缘由。 他接着道:“我施展唤魂之术,点燃黄纸,为何所有火光皆指向此城?” 笔相青年解释:“告诉你吧,是因为城中,还有一位我十相门金丹修士。” “他修为高你一境,想改变你唤魂术结果,不是轻而易举?” 一听这话,李十五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心中惊悚。 “十相门,有金丹境在场?”,他深吸口气,语气颇沉。 “是嘞,不过他老人家,去逗那邪教徒去了。” 空中,李十五眸子渐渐眯起,杀意忍不住的弥漫而出。 “也就是说,这里只有你们四个是吧!” “那好,你等遇上我,算是栽了!” 城中,十相门四人对视一眼,满是轻蔑。 圆脸女子道:“我等可是四对一,还是笔、马、石三相,且你心中魔念,已被石相两名道兄勾起。” “李十五,你喝了迷魂汤不成,说什么疯话呢?” 半空之中,李十五眸似冰雪,不夹温度。 开口道:“一对四又如何,优势,始终在我!” “之所以陪你们虚以逶迤,无外乎,想知道你等如何将我诓进来的。” 石相中年见此,口中念念有词,想通过手中铁锁,继续勾动李十五心魔。 只是几息后,他目中大骇。 “我明明已勾动你心魔,为……为何这次,你毫无反应?” “心魔?”,李十五嗤之以鼻,而后狞声道:“心魔又如何?老子可是有一颗,自认天下第一的道心!” “还有放了我这么久的风筝,挺好玩儿啊!” 忽地,李十五拔高声线,一字一顿:“悬梁人!” 刹那间,这中年身上一根红线出现,就这么缠绕在他脖子之上,将他一点一点,拔高到空中。 “救……救我……” 中年被勒的双目外突,额头青筋暴起,双脚乱蹬挣扎着。 “是你给他缝的那根红线?”,另一石相中年怒道。 另一边,李十五从空中落在地上。 面带讥讽之笑:“是嘞!” “那你多久发现,我们是假的落阳和无脸男?”,中年又问。 李十五道:“一开始。” “一开始?”,中年面带困惑之色,“不可能,我石相变化之术,不会有破绽的!”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现,持刀一步步逼近,口中道:“你等变化之术,确实没有破绽!” “只是真正的落阳背后,可是有一道道常人看不见的鬼东西。” “李某不才,正巧能看见。” “而你化作的落阳,呵呵,背后没有。” 听到这一番话,圆脸女子同样怒了:“小子,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四个在演你,你不过是在配合反演罢了!” 第187章 李十五脚步停下,嘴角一抹笑容拉扯开,盯着刀上那张花旦脸。 缓缓道:“李某人,可是会唱大戏的,自然挺会演!” “还有便是,你等放任我上前十步,如此距离,够了!” 他话音落下,就听得一声刀鸣起。 “铮!” 只见李十五眼中凶光绽放,纵身而起,跃入空中,浑身血肉之力涌动间,更是隐约伴随狮吼象吟之音。 “斩!” 李十五暴喝一声,漆黑眸子不见丝毫波澜,手中刀光清冽如水。 只是以花旦刀对准中年脖颈,平砍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便见一道猩红血光喷涌,一颗大好头颅掉下,翻滚满地尘埃之中。 “你!” 剩下石相中年眼中杀意喷涌,如此近距离下,几乎电光火石之间,就见一颗头被砍了,他们根本来不及有所动作。 至于李十五,重新将因果红绳落入手中,没有丝毫犹豫的,以心念驱使,直朝那笔相青年而去。 他之所以上前十步,刀斩这名石相修士。 就是为了省下因果红绳,以其再拖住一人,而他选择的,自然是那笔相修士。 果然,那笔相青年像是察觉什么,目中大骇。 “不好,此红绳似在锚定我头顶缘线,若是被它找出来了,我必死!” 他惊呼一声,开始身形不断变化,以躲避红绳锁定。 至于李十五,盯着地上那颗头颅,以小生戏腔唱道:“啧,又杀十相门一人。” 见此一幕。 圆脸女子,剩下石相中年对视一眼。 女子狠瞪道:“李道友,你那红绳,可是选错人了!” “你难道不知,我马相最擅附体之术?今日老娘非得让你亲自持刀,割开自己脖子!” 她话说完,身影如雾消散。 反观李十五,动作忽地一下顿住。 同时女子讥笑之声,开始自他躯体之中传出。 “李道友,这种躯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不好受吧!” 李十五不语,他的思绪依旧能够转动,单纯觉得自己身子,完全被另一个人操控了。 ‘原来,马相修士能附我体啊!’,他心中默念。 也是这时,惊变又起。 只见李十五身前,一只人高的人形木偶忽地出现,反手夺过花旦刀,就这么朝着李十五心脏,深深捅了进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凄厉女子绝望惨叫声,响彻城中! “李……李十五……” 圆脸女子嘴中鲜血喷涌,从李十五躯体中走了出来。 此刻两人贴的很近,一柄花旦刀仿若穿糖葫芦,同时洞穿两人心脏。 “原来,被马相附体后!” “只要朝着自己心脏捅上那么一刀,真的能做到一穿二啊,哈哈……” 李十五嘴唇弯着,笑容肆意,心口带来的疼痛,不仅没让他丝毫不适,反而愈发振奋。 他刚刚躯体被操控,可心念依旧运转,于是就控制木偶分身,给自己捅了一刀。 仅此而已! 至于这木偶,还是当初杀八万春后,搜刮来的。 “李……李十五,同归于尽,值得吗?”,圆脸女子话语声断断续续,眼中生机开始点点消散。 李十五摇头:“你不懂!” “李某觉得自己‘根’还在,类似心脏处的刀伤,应该还要不了我命!” 他能感知到,脚下黑土之中,一道道奇特生机不断传来,在修补他心脏裂痕。 也是这时,女子命陨,无力垂下头去。 李十五收刀,女子轰然倒地。 “既然马相能附我身,之前那八万春,为何不这么做?”,李十五轻喃一声,凝眉思索着。 他猜测,对方要么没来得及附他身,就被弄死了。 第188章 要么就是对他了解颇多,不敢随意尝试附体。 李十五停下思索,深吸口气道:“不管如何,又杀十相门一人。” 而后抬眸望去:“石相道友,该我们了!” 却见那石相中年,眼神狠戾:“李十五,这可是你逼我的,不要后悔!” “我石相修士还有一术,以身化魔。” “便是化作心魔,藏匿在你心中。” 李十五皱了皱眉,语气不置可否:“以身化魔?我不信。” “所谓心魔,不过是我心中臆想出来的玩意儿,并不是真正存在,你怎么化?” 石相中年狞声道:“猴相都有一招连命之术,用来同归于尽!” “我石相,自然也有!” “李十五,你死定了,且看我如何化作你心魔,日日夜夜缠着你!” “以身化魔,同归于尽!”,李十五沉吟一声,瞬间警惕起来。 他从未小觑任何一个十相门之人,可对方竟称自己能化作心魔,这种虚无缥缈之物。 说真的,他有点不信。 “你一堂堂大活人,如何能化作心魔?”,李十五质问。 “对啊,活人是化不成心魔的!”,中年语气赞同。 “所以呢?”,李十五眉尾颤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所以……” 中年话语声顿住,眼神狠戾和疯狂并存,指着李十五吼道:“所以要死人,才能化作心魔啊!” “李十五,你别以为,只有你敢不惜命的,朝着自己心脏捅上一刀。” “我等十相门人,又有哪个是怕死之徒?” “看我如何化作心魔,似梦魇日夜纠缠于你,让你修为不得寸进,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中年说罢,手中一把凌厉弯刀现。 对着李十五,嘴角咧出个可怖笑容。 “哧!” 一声过后,一道血光涌起。 中年竟是一刀,将自己脖颈斩断,就这么倒在血泊之中。 与此同时,一团漆黑之气,忽地自他残躯之上冒了出来,就这么张牙舞爪朝着李十五涌了过去。 几乎是瞬息之间,没入他体内。 “这就叫以身化魔?”,李十五盯着那头身分离中年,神色古怪。 又摇头道:“他娘的,这群十相门祸害,一个个闹着玩儿呢,就这么把自己砍了?” “懒得搭理,之前那道妖就说我有三大心魔作祟,所以差这一个不成!” 李十五说罢,神色忽地一沉,只因棺老爷又在咬他耳垂,似想吃地上的血馒头。 “你想吃?”,他斜眼瞟去,目光锐利如刀。 只是他不知晓,自己心底深处,正发生着别开生面一幕。 那是一片黯淡无光天地。 一座不起眼道观,就这么矗立在此。 道观前,是一道道年轻身影,他们或是被开膛破肚,或是被斩成几截,或是被挖去双眼……,总之惨不忍睹。 也是这时,一团黑气突然闯了进来,收缩之间,化作一阴翳中年模样。 他皱眉看了一眼,口中道:“这就是潜藏在李十五内心深处心魔,一座道观?” 而后,他又盯着那一道道身影。 问道:“你们是李十五什么人,如何成了他心魔的?” “我是他师兄,吕九。”, “我是他师弟,孔十六。” “我是他师弟,柳十九……” 一道道身影含糊不清说着,恰是这时,随着一阵老旧‘吱儿’声响起,就见道观陈旧木门,朝着两侧缓缓推开。 紧接着,一满脸麻子,大小眼,歪着嘴儿的瘦小老道士,从中走了出来。 满脸笑道:“我是乾元子,是李十五的师父,被他害的剥皮而死,还被他抢了求了一辈子的仙缘,惨,惨,惨啊。” 老道说完,做了个以手掩泪动作。 又望向中年道:“这位壮士,我那徒儿,是不是也对你做了什么惨绝人寰之事,你才成了他心魔的?” 第189章 中年闻声,不屑道:“我乃十相门之修,与你们可不一样。” “你们只是他臆想出来,藏在心底的魔念,也称心魔。” “偏偏我,是施展‘以身化魔’之术,主动身死,化作心魔,潜藏在他心间的。” 老道摇头:“壮士口中的十相门,石相,以身化魔,老道听不懂。”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心魔这种东西啊,对我那十五徒儿无用的。” “我那徒儿聪明的很,那种果决,狠辣,也学我学的最像,偏偏他最擅以笑容遮脸,让人看不出他真正想法。” “还有便是,他估计也和老道一样,觉得自己道心,就是那天下第一,所以区区心魔,又怎奈何得了他?” 只是,中年充耳不闻。 口中嘲道:“他一个筑基之修,屁的道心!” “我不管你们是如何成为李十五心魔的,但现在我进来了,你等便是必须听我的!” “待李十五下一次破境之时,一起冲出,搅合得他心神不宁,走火入魔而亡!” 听到这话,歪嘴老道忽然笑容收敛,一把黑铁柴刀,就那么出现手中。 “听你的?” “壮士,你既然也是心魔!” “怕不是忘了,在十五徒儿心底,老道我啊,才是那个最大的心魔!” 老道歪着嘴,驼着背,一对大小眼闪烁着瘆人笑容:“壮士,老道已经决定了,收你为第三十一位弟子。” “道号,苟三一!” 说着,又是回过头去,盯着身后这那座半掩着门的老旧道观。 狞笑道:“三一徒儿,为师向来对徒弟极好,你看看你这些师兄们,哪个不是缺胳膊断腿儿的。” “至于眼前这座道观,就是为师求了一辈子的仙缘,种仙观。” “也别说为师小气,这里面藏着的仙缘,就送你了。” 老道转过身来,一步步朝着中年靠近,叹道:“三一徒儿,这仙缘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得剥皮种仙,曾经十五徒儿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啊,你也别怕。” “毕竟没有付出,又哪里来的收获呢!” 见这一幕,不知为何,中年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忍不住一步步后退着。 “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大家都是心魔,井水不犯河水……” 只是这时,他已被老道用干枯手掌卡住脖子,就这么拖着,一步步朝着那座道观而去。 “三一徒儿,别怕。” “有为师帮你剥皮种仙,你也能成仙的……” 道观之中,不多时一阵阵痛苦嘶吼声传出,似痛彻心扉。 此时此刻,外界。 李十五皱了皱眉:“以身化魔,就这?” 他能感觉到,那中年身死之后,化作一道魔念(也可称心魔),藏匿在他心底深处。 只是马上,又遇到其它几道魔念。 而后,就这么几个照面功夫,就被吞噬殆尽,消散的无影无踪。 “我该说,是自己道心太特殊了。” “还是说,你石相所谓的‘以身化魔’,太过中听不中用?” 李十五摇了摇头,又呸了一声。 “心魔,斩它干甚?” “毕竟哪个正常人,心里没点魔念?又不是啥圣人……” 接着面露笑容,又以小生腔调唱道:“还有便是,咦呀,又杀十相门一人!” ………… 【额:这一段,就是中年化作的魔念,被李十五原有的心魔给吞了,只是,用了点略微生动的描述……】 “两石相,一马相,还有最开始的羊相!” “此城一行,已有四位十相门人,陨于我手!” 望着地上三具残尸,李十五神色收敛,语气很淡。 接着手一招,一根指粗红绳,便是从某个方向朝他而来,盘成几圈后,落入手中。 “跑了?” 这一道‘悬梁人’之术,他根本做不到随心所欲,而是得提前准备好久,用以锚定对方头顶‘缘线’。 第190章 因此,便是给了那笔相青年机会。 对方周旋一会后,见势不妙,直接溜之大吉。 “罢了!”,李十五摇了摇头,从圆脸女子死尸手中,捡起一只青铜蛤蟆,自然是对方那只棺老爷。 接着,又是在另两人身上摸索一阵。 喃声道:“这城中,还有一位金丹境的十相门修士,以及至少,一位笔相筑基修士。”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他不是很明白。 便是之前两名石相中年,化作落阳和无脸男时,三者与茶边饮茶,对话不漏半点破绽。 甚至连他在棠城推粪车的小事,都是知道的清清楚楚,且以此打趣。 “怪哉!” 李十五吐出两字后,认准一个方向,便是身影闪烁而去。 穿过四五条街,又路过一处拐角时,他见到这样一幕。 只见一棵老槐杨下,一个老头儿模样的人,偻着背,不断鞠躬行着礼,脸上笑容颇具猥琐之意。 且脑门上,还贴了一张黄符。 “各位仙爷,咱就一只小妖,可不值得你们动手啊!”,老头儿嘴里说个不停。 “那李爷,你们寻他去!” “他名李十五,并州棠城人士,菊乐镇山官,邪门的紧。” “身下生十腿,脸剥了还能长,在棠城时常被罚推粪车,咱们这次是去卦山的,结果人家不让他上香。” “还有,他癖好挺怪的,咱本可以换张花魁脸,他却说糟老头儿更合眼缘,咱怀疑……” 李十五:“……”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神色那叫一个精彩。 之前还奇怪,为何那两石相中年,对他知之甚详,言语上未露破绽,没成想根源居然在这儿。 李十五板着脸,几步上前,将无脸男额头上那张黄符撕扯下。 “咦?” “恭送各位仙爷,你们去对付李爷就成,可不能再杀妖了。”,无脸男顿时松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模样。 只是看着面前身影时,一个怔愣。 “李……李爷,你听咱解释……” 李十五不搭理,只是将黄符贴在自己脑门,刹那间,就见面前多了几道凶神恶煞,手提长刀人影。 将黄符扯下后,面前又是空空如也。 “他娘的,一张幻术符而已,你就给老子卖的干干净净?” “额,李……李爷有难咱不帮,李爷辉煌咱沾光!”,无脸男低着脑袋,一阵支支吾吾,“毕竟,咱是妖嘛!” “你……” 正待李十五想骂什么时候,却忽闻远处,传来一阵男子嚎啕之声,赫然是落阳。 同时,他隐约感知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若是没猜错,怕就是十相门那位金丹修士。 “呵呵,被盯着了呢,那还逃个求!” 李十五目光瞬间凌厉起来,将花旦刀自眼珠子中一寸寸拔出,急驰而去。 片刻之后。 一处空旷街道上。 左右屋舍家家闭户,唯有狂风呼啸而过,带着沙石尘土乱飞。 此外,便是一道身着湛蓝道袍身影,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身上那股悲伤仿佛浓郁成水,永远挥之不去。 “我错了!” “我错了!” “我不该修道,不该入纵火教的……” 他口里一遍遍道着歉,甚至直接在地上磕起头来,磕得砰砰响,磕的头破血流,直到鲜血支离破碎,晕作满面。 “这是!” 见此一幕,李十五深吸口气。 他知晓,落阳记忆似被封印篡改过,可眼前,难道…… 此外,在落阳身旁,还站着一位年轻身影,其一身月色白袍,颇为引人注意。 他身后,除了笔相青年,还有另外两位筑基修士。 无疑,皆是十相门之修。 “啧,这邪教徒看来颇具故事啊,不过记忆好像被修改过,直到我勾起他心底深处魔念,才让他记起一二。” 第191章 年轻人微笑摇头,又朝着李十五望了过来,“小子,连杀我十相门四人,胆子不小啊!” “前辈过奖,晚辈也是十相门的,只是本源还未融合罢了!”,李十五心念百转,不断思索如何周旋。 只是他刚说完,变故起。 一道身披黑色斗篷,很是魁梧身影,就这么落入城中,且随着他的出现,仿若这片天地间光线都是黯淡了下去。 似,不敢与此人争辉。 “三……三长老!”,李十五一愣。 来者,赫然是纵火教三长老。 “邪……邪教长老?”,那金丹石相修士,见此一幕瞬间神魂皆骇,如猫见耗子一般蹑在原地,浑身颤个不停。 三长老转过身,五指张开便将十相门几人抓在手心,而后几人消失不见,不知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前辈,您何时来的?” 见剩下几名十相门之修,居然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收拾了,李十五松了口大气,又忙俯身行礼。 “李小友,入我纵火教可好?”,三长老笑着,依旧那副粗犷又有些怪异声调。 他继续道:“我收到准信儿,大爻一定会立下第三国教,增立第三名国师。” “这位国师,修为不一定够高。” “但是有一点,必须能为大爻人族持刀。” 三长老又是笑了一声,“小友,我看你就不错,挺有潜力的,你意下如何?” 听这话,李十五自是悻悻一笑。 忙推脱道:“前辈,这事儿,太远了吧,十五不敢当,真不敢当啊!” 接着又道:“前辈,您多久来的?” 三长老道:“在落阳被引动心魔,忆起曾经之事时,我就来了。” “毕竟他记忆上的封印,还有记忆被篡改,都是我替他弄的。” 三长老说罢,手指间一道玄光迸发,朝着落阳而去。 就见落阳渐渐恢复平静,面上悲伤,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前辈,他怎么了?”,李十五试着问道。 听到李十五询问。 三长老叹了口气:“落阳徒儿为修纵火教之法,曾几何时,有那么一段不堪过往。” “所以,便是将他记忆封印,又篡改了一部分,也算是为他好吧。” 三长老说罢,便又道:“李小友,等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总之我纵火教之门,随时为你开着的。” “倒是这座城……” 三长老沉吟一声,直接粗鄙骂道:“去他娘的,这十相门也配当个国教?一天到晚四处作恶,比邪教还邪门,给老子纵火教提鞋都不配,呸!” 三长老低头望着,他看到此城地下三丈之处,一具具白骨胡乱埋着,连绵成片,好似白骨盈野般触目惊心! “等老子纵火教破大爻之冰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十相门,所有教徒,全捉了剥皮炼油点天灯!” “特别是狗相之类的,一个个就该死!” 听着对方骂咧,李十五怎么办?只能努力的,不停陪着笑脸呗。 而这时,只见三长老道袍一挥,一团清灵之气涌现,落在全城每个人身上。 他道:“十相门这些崽子在此城施的术,全被我解了,至于善后之事,就交给李小友你了。” 三长老摇了摇头,“其实,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是不行。” “可万一小友真对国师一事有念想,就近十万人之数,倒也能算作一笔功绩。” 下一瞬,就见三长老带着落阳,身影消散,不见踪迹。 “李……李爷,咱们呢?”,无脸男又是蹑蹑缩缩,从身后冒了出来。 见此,李十五手掌探出,直接将它面上人脸给扯了下来,这没了人脸后,顿时化作丈高祟妖本体。 “你就以本体前去,将本城之人全部聚拢,谁敢磨蹭,直接刀架脖子上。” 第192章 李十五踢了无脸一脚,又是递出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 “喔喔……”,无脸男接过刀,一溜烟消失不见。 至于李十五,面上并无多少轻愉之色,只是在街边随地坐下。 取出一本蓝皮书册,持笔开始写着。 ‘羊相,替罪羊!’ ‘道术有二:一能让人替罪,转嫁因果,二能夺取他人福缘,用于自身。’ ‘反噬,不详。’ ‘石相,绊脚石!’ ‘道术有三:一乃变化之术,二乃操纵心魔,三能身死之后,主动化作心魔,潜藏他人心间,伺机作乱。’ ‘反噬,不详。’ 将书册收归好,李十五不由长松口气。 十相门九相,猴,马,羊,石,已经基本被他摸清楚了,若之后是与之为敌,抢那么一手先机,倒是相对容易一些。 晚时,天地一片夕照。 城门口。 一张张人脸之上,皆带着夕阳红晕,不过却是被一层悲意笼罩着。 他们身上,背着大大小小行囊,甚至小童,都是背着诺大包袱,是家中剩下米面。 “哈哈,老汉我亲自请杀头匠,砍了我儿脑袋啊!” “老汉我每晚出摊到深夜,就是为了凑够银子,让人砍我儿脑袋!” “我儿,他是冤枉的,冤枉的……” 一驼着背,满头白发的瘦小老头儿,就那么歇斯底里哭嚎着,嗓子近乎嘶哑,差不多疯了。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竟是转身,奋起一跃,一头撞在了那冰冷城墙之上,好似打散了染料瓶般,血浆顺着墙面滴答流淌着。 不止是他,在三长老解除覆盖此城之术后,选择自我了结者,不在少数。 世道之下,命如草芥,如草芥生,如草芥死! 李十五,就这么沉默看着。 他在想,这或许也算是那些石相,在他们心中设了障,提前埋下心魔,才落得个这般局面吧。 而后转身道:“此地,非大爻人族聚居圈,想活命者,跟上!” 说罢,就是逆着夕阳,大步向前踏去,一袭道袍漆黑如墨,在夕阳光晕下,竟是有些看不真切。 至于无脸男,以祟妖本体,挥舞着柴刀,就像牧人傍晚驱赶羊群回家一般,不断吆喝着。 “走快点,别掉队啊!” “谁拖后腿,脸给你剥了!” 而此时此刻,自是少不了一人。 天空中,黄时雨坐在一晚霞云彩之上,手持生非笔,不断写写画画。 口中哼着曲儿,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 “李十五,是你的李十五。” “李十五,是我的李十五。” 而这一走,就是走了近月。 且这一路上,还有一位筑基修士,一只祟妖帮着开路,搭桥,否则,怕是耽误时日更多。 终于,在一个清晨。 李十五带着满城百姓,来到鱼尾城所辖的一处集镇。 “道友,你们这是?” 一筑基修士站在镇外,望着那乌泱泱,且满脸风尘的人群,不由一阵错愕。 且他观这些人,不少已饿的脱相,他不知晓,这走了近一个月,哪怕个个背着有粮,但对于这一城人消耗,也是不够的。 这段路程后半段,全靠李十五武力镇压,方才没出大乱子。 李十五满脸笑容:“同僚,咱们可是同僚!” 说着,就是取出山河定盘,自证身份道:“某乃并州棠城所属山官,李十五,见过道友了。” 那修士一愣:“你就是李十五,卦宗祈福道会出现的,那个十腿……” 李十五面色一黑,将其打断:“道友,不提这些,咱们还能好好说话。” “至于我身后百姓,我将其中过往,都是写在上面,你看了就清楚了,至于怎么安顿,就麻烦你操持一下。” 第193章 李十五说罢,就是递出一张信纸。 也是这时,身后百米处,忽地传来一阵阵呼喊声,是那诸多凡人百姓。 “恩人,敢问尊姓大名?” “仙爷,得您搭救,小女子没齿难忘。” “道爷可否留个名,若没您这段时日不离不弃,我等怕是难以走过这段路程!”,有老者直接跪下。 李十五转过身,目光一扫而过。 而后一步靠近,凝眉吐出三字:“种仙观!” 刹那之间,便见一缕缕金色光芒,从面前一位位身影之上迸发而出,好似世间最澄净之物,偏偏又耀眼至极,朝着种仙观汇聚而来。 最后,又悉数落在李十五身上。 “第二次了啊!” 李十五喃喃一声,清晰感知到,自己神魂好似被一股暖流所包裹着,同时他躯体之上的一道道裂痕,开始肉眼可见的合拢,被抚平。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魂。” “只是其中缘由,到底为何呢?” 李十五深吸口气,渐渐发现,他又能多控制一条腿的收放。 多出的八条腿,已能随意控制其中两条了。 “哈哈,大好事啊,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少砍条腿了!” 李十五大笑一声,朝着那筑基修士扬手,“道友,这里一切有你了。” “无脸男,咱们走!” 至于此地山官,自然瞧不见那一道道金芒,也瞧不见种仙观。 鱼尾城,一片人声鼎沸。 “李爷,咱们这就回去了?”,无脸男化作老头儿,跟在身后。 “废话!” 此刻二者,正在此城星官府邸前。 “走着,回棠城!”,李十五说罢,便是大步进入府中。 不多时,一位中年官吏站在面前。 “你,是棠城山官?”,他疑声道。 见此,李十五自然掏出山河定盘,算是表明身份。 偏偏这时,一身着紫色道袍,面容三十左右身影,冷面而来。 而随着他的出现,这片天地仿佛直接静音一般,一切无声,寂静的吓人。 而李十五,更是觉得自己面前,好似是一座巍峨汹涌巨海,其中随意一道浪花,都是能将他碾个粉碎。 “你是棠城山官,也就是,白晞手下了?”,来人冷声问道。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李十五身后无脸男,突然冒出一句:“咱……为白晞花过钱,咱替白晞招过妓!” 瞬间,那种寂静之意消散,这片天地,重新变得生动且恢复生机起来。 “区区一只小祟妖,你再说一遍?”,来人眸光一动,直接问道。 于是,无脸男果真又念了一遍。 至于李十五,那是忽地额上冷汗直流。 赶忙解释:“星……星官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就是那日夜里,它花金子帮白晞星官招了几个花魁而已。” 来人不听,只是面朝无脸男:“小妖,白晞事后还你什么没?” “额,好像没有。”,无脸男摇头。 “有,有!”,李十五大叫两声,直接从棺老爷腹中,取了一大袋金豆子,放入无脸男怀里。 “肯定有的,白晞星官让我事后好好补偿,别让它吃了亏。” 李十五抹了把额头冷汗,只觉得心头一个劲儿瘆得慌。 来人却依旧不搭理,只是面露笑容道:“小妖不错,那白晞就是个下作玩意儿,你说的那句话,本星官记下了。” 接着,又是吩咐道:“来人,以阵送他们回棠城。” 见此,李十五无力垂下头去,颇有些认命意味。 …… 棠城,星官府邸。 李十五带着无脸男刚回来,便是被一官吏截住,“李山官,随我来。” “至于这小妖,星官府,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片刻之后。 依旧是熟悉的大堂,熟悉的陈设。 白晞坐在一躺椅之上,身旁一缕青烟缓缓升着,至于手中,则是拿着一本佛经,在那聚精会神看着。 第194章 且他面上,也没有了两缕青须。 变得极为光洁,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二十八左右,仙风道骨青年书生一般。 “十五啊,要学会多读些书。” “人力有穷时,脚步丈量不到的地方,文字却可以。” 听着白晞之言,李十五面色一抽。 “大人,您上次才说,要及时享乐的,先甜真甜的。” 哪怕知道眼前白晞又不一样了,他依旧回了这么一句。 又接着道:“大人,您多久从镜子中走出来的?” 窗边,白晞将手中佛经合拢,凝眸望了过来。 “十五,我才是真正的星官白晞!” “你之前见到的,不过是我的一道道镜像罢了,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你也别信!” “总而言之,记住我为真,他们为假,只是由于我所修法门,赋予了他们这些镜像通天修为。” “因此也造成,他们和我这个本体之间,有那么些许差别。” 李十五:“……” 就感觉,脑袋挺迷糊的。 不过能怎么办?只能尽快的,适应面前这个新的白晞,以及新的人设呗。 “大人,您说的是!”,他点头道。 只是下一瞬,白晞手一挥,面出现一张棋盘,“十五,过来与我对子。” 见此,李十五自然是熟练戴上头甲,又将上一个白晞,送的那套锈迹斑斑甲胄穿戴好,才走了过去。 “这甲,是我那镜像给你的?”,白晞微笑。 “是!”,李十五应声点头。 却见白晞手指一点,甲胄胸口位置,有一块锈迹脱落,露出四个繁复文字。 “大人,这字什么意思?”,李十五询问道。 白晞笑道:“太子银甲,应该是曾经某个世家子炼制的甲,不过已然作废,你下棋时拿来御寒倒也不错。” 接着,只见白晞笑容收起。 “十五,你与十相门打交道够多了,你觉得他们如何?” “邪门,人邪门,施展的法更邪门,且那根本就不是,低阶修士应该掌握的东西。” 李十五深吸口气,接着道:“说实话,我觉得十相门修士,只是各相本源的容器而已。” “还有大人,我好像记得,十相如今只有九相吧,少了一相是什么?” 白晞摇头,面上困惑渐深:“此事,我真忘了。” “还有便是,除了十相门外,另一个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豢人宗,同样挺吓人,且让人琢磨不透的。” 忽地,他露出笑容。 “十五,关于豢人宗,有件事倒是可以给你说一下,那就是他们人如其名,姓胖,也都是大胖子。” 闻言,李十五有些错愕:“大人,也不算挺胖吧,我见过他们,觉得还行啊。” 白晞道:“他们平时,都是以术,将自己真正形体遮掩罢了。” “你且说说,这豢人宗为何胖?” 白晞手持黑子,露出个颇有深意笑容,接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 出了星官府邸。 李十五抬头望天,见阳光暖暖,不自觉面上溢出笑容,且四肢舒展着,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愉。 “这卦宗一行,倒是挺累的。” 他摇了摇头,便朝着城外而去。 城中,偶遇一些记得他的百姓,多已‘推粪’一事打趣于他,自然也有些二八姑娘,对他念念不忘,跺脚幽怨。 路过城门口时。 又见神算子在卦摊上打着瞌睡,根本没几人找他卜卦。 “啧,还是自己地盘好啊!” 李十五感叹一声,正准备回菊乐镇时,忽地,山河定盘传来异动。 各地山官,速来! “又来?”,李十五眼角抽动,无语凝噎!!! 城门下。 李十五摊开手,望着阳光透过树影,在他手掌上落下淡淡光斑。 “入秋了啊!”,他轻喃一声。 第195章 恍惚间记起,他们师徒寻到种仙观,剥皮种仙时,才是草长莺飞时节。 只是时光如节,眨眼之间,已是到了秋风低吟。 “他娘的,老子当这山官,屁事真他娘的多!” 李十五忿忿不平,爆粗口骂咧一声,又几步走到神算子卦摊旁。 震天吼道:“睡鸡毛,起来算卦!” 神算子顿时从梦中惊醒,被吓了一个激灵,抬头一望,见是这位爷来了,那叫一个面露苦涩。 “小……小道爷,又来测字啊!” 李十五瞟了一眼,冷哼道:“不测!” “那您是?” “呵,见你这般清闲睡大觉,看你不爽,有问题?” 李十五说罢,就是转身扬长而去。 同时口中道:“知道你这生意为何冷清吧,毕竟自古以来,十个算命九个瞎……还有一个,又瞎又聋……” 留神算子愣在原地,满脸错愕,额头冷汗直流。 星官府邸。 白晞盘膝端坐堂上,手捧一本佛经,口中默读着。 李十五独坐堂下,至于其他山官,多是在赶来路上。 “大人,我这还没离城呢,又来事了?”,他无奈问道。 白晞头也不抬道:“十五,这一趟,挺有意思的,或许可以让你见识一下,这世间究竟是有多邪门。” 李十五一愣:“大人,何意?” 白晞摇头,不再应话。 大堂之中,一时间陷入沉默。 又是过了片刻,才听白晞道:“越美丽的东西,便越是危险。” “越强大的修行法,在得到莫测修为的同时,也会失去更多。” “命运不存在馈赠,只会加倍向你索取,十五,你懂这个道理吗?” 李十五抬头望去:“大人,您为何说这些?” 白晞轻笑:“有感而发罢了。” “只是在想,话本传记之中,男角儿或有了奇遇,或得了逆天法门,之后化龙一飞冲天,超脱无敌世间。” “这些,似太过不现实。” “有所得,必有所失,才是世间永恒之基调。” 李十五露出无奈之色:“大人,您说这些到底干啥啊?” 白晞笑道:“无事,就是想劝你多读点书。” “额……” 接近傍晚时分。 八十一位山官,相继来到星官府邸。 “李兄,好久不见。”,方堂行了个道礼,面上笑容舒展。 “方兄,怎么每次见你,脸色都煞白煞白的。”,李十五打量一眼道。 方堂叹道:“琐事之多,劳心劳力罢了,倒是李兄安然归来,可喜可贺。” 这时,白晞缓缓起身,青衣,垂眸,面带愁容。 “这一趟,可能会死人,本星官虽久居高位,亦是心中悲怜,见不得手下人舍生去死。” “哎,这书读多了,就是有些多愁善感。” 听这话,李十五颇有些无言以对。 只觉得这新的白晞,和之前差距也太大了,就像个迂腐书呆子似的。 “李兄,星官大人咋了?”,方堂忍不住问。 “额,这个……”,李十五支支吾吾,还真不知怎么解释。 这时,又听白晞道:“这一行,需五人就够了,你们谁愿意主动前往,站出来就是。” “之所以让你们全部汇聚,就是想给大家个主动选择机会。” 一时间,众山官面面相觑。 他们没想过,白晞居然这样问他们,毕竟对方星官之尊位,这样做,属实太看得起他们了。 “大人,我能不去吗?”,李十五试着道。 “当然不能!”,白晞摇头。 而后,又见他手指向后面位置,那是一个四肢修长,颇像只猴儿的青年。 此刻,青年正缩着脖子,躲在一山官身子后,俨然一副谁也看不见他的架势。 “季墨,你也去!” 听这话,李十五忙回头望去。 “大人,这家伙什么时候成山官的?” “半月前,我见他无所事事,天天带着一群娘到处溜达,便让他代替一名身陨山官。” 第196章 季墨苦笑道:“大人,您只说就让我当一年的。” 白晞微笑:“是一年,所以这次就派你出去一趟吧,毕竟你也非我棠城之人,若身陨,本星官不心疼。” 季墨:“……” 这时,方堂见无人起身,便是缓缓站了起来,满脸郑重之意:“大人,方堂愿往。” 李十五:“方兄,你家可有美娇娘呢,凑这个热闹干嘛?” “你没听星官大人讲,这一趟不容易的。” 方堂闻声,只是露出个牵强笑容,没多说什么。 等了片刻之后,又是两位山官起身。 至此,五人全部凑齐。 “好了,其余人退下!”,白晞道。 又是几息后,堂下,只剩李十五几人在场。 “大人,是又出现祟妖了?”,他凝眸问道。 “是!”,白晞点头,而后道:“只是这次出现的祟妖,与以往相比,或是有些不同。” “而且,也不在棠城境内!” “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每城都会派上五位山官,且两大国教,卦宗,或是一些自诩不凡者,同样会前往。” 李十五不由瞪大眸子:“大人,岂不是说这一趟,会有上万山官,同时去降妖?” “这阵仗,不会有些太大了吧。” 白晞道:“所以才说,这一次非同一般,而且记住了,此行莫要做太多事。” “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季墨嘀咕道:“大人,听不懂!” 白晞解释:“我不能说太多,因为这次的祟妖刚出现不久,而每座星官府必须出五人,也是两大国教定下的事。” “前因后果,大概就是这般。” “而作为你等上官,我只提醒一句。” 白晞语气一顿:“出门在外,宁作恶,也莫行善。” 听着这话,一时之间,李十五惊疑不定,他觉得白晞是知道些什么的,可就是不明言。 白晞又道:“你们稍后,便是动身吧。” “记住了,这一趟宁作恶,莫行善!”,白晞又是重复了这么一句。 见此,五人陡然间觉得,这一行怕是没表面上降妖,说的这么简单。 片刻之后。 星官府邸传来一句恸哭声:“大人,我那些娘,就拜托您照顾了,您可别动歪……” 而后,一片安静。 青州,同属大爻三十六州之一。 寿城,七十二城之一。 据说此城得名,是因为城中凡夫之中,长寿者众多,才有此名讳。 寿城之外。 一片空旷戈壁滩中,天穹几只秃鹫盘旋,地面上万位山官齐聚,动作间,自是引得尘土飞扬。 “听烛,抓祟,向来是咱们山官的事儿,你每次凑啥热闹?”,李十五随声道。 “我有一卦,此次非去不可。”,听烛一副淡漠样子,明显生人勿近。 忽地,两人背后传来一道清脆女子声,语气之中,竟是带着一种深闺少女腼腆样子。 “十五,你渴吗?” 两人:“……” 李十五两人,季墨,方堂等一众山官,皆回头望去。 “李兄弟,你自己找姑娘,却骗我找娘!”,季墨怒道。 只是,当他看清是何人之后,顿时一个寒颤,忙躲到李十五身后。 只因那女子一身碎花白裙,裙摆似蹁跹白蝶,随旷野之风飘扬,竟是十相门笔相,黄时雨。 而李十五见这架势,也是身子一缩。 “道……道友,咱们两个,没有这么熟吧?”,他行了一礼,很是别扭的开口问道。 此刻,黄时雨手拿出一只精致银壶,上刻有龙凤鸳鸯文案。 “道友,我不渴,真不渴!”,见此,李十五忙摆手拒绝。 只是,出乎人意料之事发生了。 那黄时雨,竟是看都不看他。 而是手持水壶,朝着一旁空位上递了过去,且不敢抬头,简直一副女儿娇羞模样。 “十五,喝一口吧!”,她道。 第197章 方堂小声道:“这位姑娘,莫不是眼神不好?” “不了,我不渴,如今祟妖踪现,且大爻各地抽派人手,上万位山官聚在一地,还有几大教派,我心难安啊!” 一道年轻男子声响起,其声清朗如玉,却又稳重如山,偏偏又带着种温和之意。 一听上去,就是莫名给人一种信任的感觉。 “十五,我知你忧心祟妖,可此地山官众多,也不是你一人去操心的啊。” 黄时雨叹了口气,又道:“可别把什么事情,都压在自个儿一人身上,这样,真挺累的。” 这时,年轻男子声又起:“时雨,大爻人族危急存亡之际,我身为其中一份子,自当上忧其君,下忧其民。” “哎,世道如此,容不得我懈怠啊!” 男子停顿了一下,又道:“时雨,此次祟妖突然出现,且直接将两大国教勾动,其背后牵扯着的,怕是甚大。” “你乃笔相传人,我觉得,就不要冒这个险陪我一起进去了。” “若出了事,我心难安!” 这时,黄时雨白皙手掌抬起,上前一步,做了个住嘴动作:“十五,切莫再说这话,我之修为,足够进退有度。” “倒是你,我挺担心的!” 众人:“……” 此刻,几人望见这一幕,心底一种诡异之感,忍不住的涌上身来,朝着全身席卷。 只因女声,是黄时雨没错。 偏偏那男声,同样是从黄时雨口中发出来的。 且语气惟妙惟肖,停顿措辞极为生动,给人的感觉,就是有一个男子站在那里。 可偏偏,就只有黄时雨一人。 “李……李兄弟,这姑奶奶,有些邪门啊!”,季墨小声嘟囔着。 “李兄,你们之间,莫非有什么渊源?”,方堂也问。 至于李十五,同样是挺直背,觉得身后一阵凉飕飕的。 只是这时,黄时雨突然将手中水壶收起,面朝几人笑了笑。 “嘿,我刚找凡人师傅学的,一人分饰两角。” “怎么样,演的还行吧!” 说着,又是望了李十五一眼。 轻咳一声:“不错,我看好你!” 而后,便是藏匿在这上万山官之中,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十五打了个寒颤:“几……几位,我咋觉得,莫名瘆人得慌呢!” 一旁,听烛露出思索之色。 接着凝眉道:“这黄时雨,独占笔相八成,谁也不知,她融合本源后到了哪种程度,又有何种莫测之力。” “李十五,我认为,她可能盯上你了,只是究竟要做什么,依旧成谜。” 季墨也跟着道:“李兄弟,你上次说黄时雨笔下有你名,我还不太信的。” “现在嘛,啧啧!” “她可是笔相啊,总觉得,你麻烦大了。” 说罢,又是朝着左方向跨步而去,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筑基女修,身形有致,颇具韵味。 “道友,可否婚配,膝下是否有子,在下十相门猴相修士,能否认识一下?”,季墨颇具风度。 “猴相?”,女修露出诧异之色,又有些娇羞,支支吾吾道:“丧夫久矣,不曾有子!” “咳咳,那你看,我当你儿如何?我可是真孝顺……” 众人:“……” 听烛别过头去,又是盯了李十五一眼,“瞧见没,都是你造的孽。” 至于李十五,并没搭理这茬,只觉得黄时雨一人分饰两角儿,真够莫名其妙的。 “李十五,听烛,哥儿几个都在啊!”,落阳一身湛蓝道袍,从远处朝着这边而来。 “呵,这一行,可是两大国教发起的,你也敢来?”,李十五上下打量。 他可是记得,之前落阳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浑身那种悲伤之意,简直浓郁成水。 “落阳,你的记忆?”,他试着开口。 “长老已与我讲过,待我教破大爻人族之冰后,记忆封印自解。”,落阳语气轻愉。 第198章 “至于这祟妖一行,两大国教应该会放我进去,所以嘛,就别想着揭穿我身份了,背刺狗!” 方堂:“李兄?” 季墨:“狗……狗相!” 李十五:“你们信邪教徒,还是信我?” 也是这时,一道女子声又是突兀响起。 “十五,你真是背刺狗吗?” “放心好了,背刺二字,不合我心中之道。” 李十五猛回头望去,见身后除了一望无际戈壁滩外,空无一人。 “这黄时雨,当真也这么癫吗?”,听烛忍不住蹙眉。 李十五却是愣了几息,而后缓缓开口:“你们说,在她身边,不会真有另一个李十五吧?” “啥意思啊?” 落阳见几人沉默,满脸不明所以,他没见到黄时雨诡异一幕。 也是这时。 一道气息降临。 如山岳厚重,似沧海辽阔,又仿佛那日月星辰,自有无限光明。 一中年男子,屹立天穹。 众修见状,自是俯身行礼:“我等大爻所属,拜见星官大人。” “尔等勿要多礼!” 中年点头,又道:“此次祟踪,出现在我寿城境内,既受两位国师所托,便由我带你们一程。” 他话音落下,挥袖之间,仿佛袖中藏有乾坤一般,卷起全场上万之修,便是朝着一地而去。 仅是眨眼间功夫。 众修重新被放下。 只见周遭不再是戈壁滩,而是一片广袤平原,偏偏在他们面前,约莫百丈之外。 有着一座雄伟巨城,被一层厚厚浓雾所遮挡着,只能依稀见个大概,根本看不真切。 “大人,此城一直就有?”,听烛抬头直接询问。 那中年星官摇头:“不是,这城也好,浓雾也罢,皆是那祟妖弄出来,而后突然出现此地的。” “两大国师,让我转告尔等一声。” “此城之中,被席卷进去的大爻百姓众多,救一人,便是给尔等记下一道功绩点。” “所以你们的任务,不是杀妖,也不是降妖,而是救人。” “功绩点排前列者,有厚赏!” 此话一出,上万山官顿时群情激奋,此行非杀妖,而是救人,且按人数论功绩点,这在之前可是从未出现过的。 唯有李十五,眉头蹙着,心中思索不断。 他可记得,临行前白晞讲过,宁作恶,莫行善的。 “李兄弟,咱们救人,算是行善吗?”,季墨嘀咕一声,显然也发现不对之处。 “不对劲儿!”,李十五低着头,神色不明。 这时,又见天穹中星官开口道:“国师有言,尔等修行不易,若遇祟踪,不要与之为敌,尽量保全性命。” “另外便是,尽量救些大爻百姓吧。” “众山官听令,进!” 星官一字落下,便见一位位大爻山官,前赴后继,朝着百丈外浓雾冲去,身影没入其中,不见踪迹。 “十五,咱们也进去吧!”,黄时雨道。 “好!”,又一年轻男子声响起。 听烛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而后道:“这黄时雨修笔相,真修疯了?” 李十五朝着浓雾而去,口中道:“她疯没疯不知道,再被这女人缠着,我怕是得先疯了。” “不行,我非得去问个明白。” 身后几人见状,自是选择跟上。 片刻之后。 这偌大旷野之上,除星官屹立天穹,再无一人。 …… “这……” 李十五深吸口气,朝着身后望去。 他眼中的,唯有那不断翻涌着的浓雾。 “不用看了,这雾自成结界,我们这进来容易,怕是出去难了。” 听烛说罢,便是手中多出一八卦罗盘,满眼警惕模样。 而那座巨城,此刻离他们,约莫一里多远,就那么拔地而起,矗立在平地之上。 “乖乖,外边还看不真切,这城怕是和棠城差不多规模了吧,这里面藏着的祟妖……”,季墨耸了耸脖子,满眼惊惧之色。 第199章 “李兄,救人还是不救?”,方堂询问。 “别问我,自己决定!”,李十五吐出句话,又凝眉道:“按理说,只是救人而已,其中莫非有什么诈不成?” “黄时雨在那儿!”,季墨突然手指着道。 李十五忙望了过去,见一身碎花白裙姑娘,手捧束花,正满脸笑着。 “十五,咱们进城救人吗?” “救吧,凡人之艰,我等有目共睹,若没我等助力,以如今这世道,对他们来讲太过难了些。” 李十五几步跨越而至,凝眸开口道:“黄道友,你口中‘十五’二字,可否说个明白?” 黄时雨瞥了过来,瘪嘴道:“都说了,我找了个凡人师傅,学着如何一人分饰两角儿,紧张什么?” “倒是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弄的满身裂,我很难画诶!” 说着,又是瞬间消失不见。 李十五:“……” “他娘的,邪门!” 李十五骂咧一声,心中对黄时雨忌讳,又上好多层楼。 而后,他目光又是扫过听烛,季墨,落阳,又回想起白晞。 脑袋无力垂下:“哎,就没个正常人!” 约莫小半炷香过后。 一行人,终于来到城下。 此城无名,城墙除了青苔斑驳之外,就差不多几丈来高,很不惹眼。 “李十五,别磨蹭了,进去吧!”,落阳落下句话,就是朝着那大开的城门,大步而去。 几人见状,相继进入城中。 瞬间,被眼前一幕惊住。 入目所见,好一幅人间炼狱。 没眼的瞎子,被断去四肢成了人彘的男子,满身流脓,面上长满毒疮的小姑娘,还有饿的只剩一把骨头,奄奄一息孩童…… 入目所见,至少数千这样的人。 他们宛若乞丐一般,衣衫褴褛,就这么或坐,或倒在街道两边,眼中没有多少生机,好似路边野草,随时就要死去。 此刻,已有不少山官进城。 见这一幕,个个眼神晃动,满是悲愤之色。 “祟妖该死,掳我大爻之民,就是这么对他们的?” “只恨日月星三官不作为,恨我等修为低下,无力铲除祟祸!” “各位,此城太过庞大,咱们还是先探查一下虚实再说。” 而街道两边凄惨百姓,见这么多生人涌入,眼中顿时多了些许光彩,像是见到了活命希望,不断朝着这边匍匐而来。 “大……大人,给点吃的吧!” “哥哥,我饿!” “公子,救救小女子吧,为奴为妾随公子心意!” 也是这时,一断腿老者,爬到李十五脚下,苦苦哀道:“大人,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见状,李十五面上阴晴不定,不知想些什么。 只是下一刹,见他花旦刀忽然出现,刀光似那月光轻晃,轻易斩下自己两条腿。 而后,手持两条血淋淋断腿。 在老者错愕之中,拖着两道猩红血迹,也学着那些凄惨身影,哀声道:“各位大人,给点吃的吧!” 众人:“……” 棠城,星官府邸。 午后一缕暖阳,透过镂空木窗倾落,洒在一方书桌之上。 白晞眸色恬静,手持一杆狼尾细毫,在纸上一笔一划勾写着。 “宁作恶,勿为善!” 白晞轻喃一声,望着身前白底黑色六个大字,又是叹道:“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啊!” “就是那十恶不赦的魔,或在某个时刻,对脚底一朵微不足道野花,也会生起怜爱之心,不愿踩它。” 白晞收起笔,目光朝着窗外凝目而去。 “这只祟妖刚出现,便是被两大国教盯上,不简单啊!” “就连我,一时半会也是琢磨不太透。” 白晞摇了摇头,又喃声道:“罢了,仅凭本心,福祸自然吧!” …… 青州。 祟妖所造城池之中。 其方圆周遭,甚至天空,都是被一层浓雾笼罩着,显得有些黯淡无光,就像是太阳刚落山那般样子。 第200章 “各……各位大人,给点吃的吧!” 李十五嘴唇咧动着,喉咙间音节含糊不清,手捧两条血淋淋断腿,眼神有些躲闪,好一副悲惨凄厉之景。 “李十五,你能演的再像一点?”,落阳面颊抽动,只觉得这厮走的每一步,都未被他料到过。 “各……各位,李兄弟出门在外,一直都是这样吗?”,季墨见这一幕,那叫一个瞠目结舌。 听烛别过头去:“大差不差!” 而大爻其余入城的山官,见这般景象,那才叫一个头顶天雷滚滚,说不出话来。 那缺条腿,浑身恶臭,肮脏不堪老者,无力垂下头去。 “万般钱财,换不来一双好腿!” “只是求一口吃食而已,公子此举,比这城中妖孽更吓人啊!” “还有便是,虽不知各位公子老爷从何而来,但入了此城,怕是出不去了!” 老者说罢,又是拖着断腿匍匐而去,倚在墙边,一副等死样子。 此刻,那数千道凄惨身影,从城中各个方位,个个拖着伤残之躯,不断朝着城门这边涌来。 口中哀声不断,或为口吃,或为求救! 甚至有不少山官,已取出随身水和吃食,施舍般朝他们丢了过去,引起阵阵哄抢。 此城极大,上万山官入城。 李十五这边发生的事,不过一角而已。 “李兄,你这究竟是?”,方堂疑声问道。 李十五收起那副凄惨模样,叹了口气:“哎,若施舍他们,有违星官之言。” “若不施舍他们,我这颗良心难安啊。” “所谓道德,良善,不过是弱者,用来束缚和捆绑强者的枷锁。” 李十五瞥了身下断腿一眼:“如今我比他们更弱,比他们更惨,自然而然,就该我去道德捆绑别人。” “此乃大智慧,你等慢慢学去吧!” 偏偏这时,某个方位,又传来一道清脆女子声:“十五,你觉得是这样吗?” 温和男子声起:“时雨,他人之言,我不愿评价。但对我来说,有时候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或能让这世间少些晦暗,多些灿烂。” 众人:“……” 李十五猛朝一个方向望去,入目所见,只有一棵枯萎老树,随着风声摇晃,根本不见人影。 季墨咋舌道:“虽然那姑奶奶够邪门的,但是两个十五,差别咋那么大呢?” “李兄弟,你可得好好反省一下了。” 落阳急道:“诶,哪个兄弟吱声话儿啊,解释下到底咋回事?” “我怎么听着,刚刚那男声有些像李十五呢,只是比起正主来,听着要莫名顺耳多了。” 正在众人各有所思之际,一道雄浑中年之音,从浓雾外穿透进来,是此地星官。 “诸位山官小友听着,两国教刚刚传讯。” “你等主要任务,便是想着如何保全自己性命,以及救下更多的大爻百姓。” “祟妖,能避则避!” “以所救之人论功绩点,这或许,算是两大国教一场别开生面考核。” 听着这话,全城山官回头望去。 接着多是五人一组,朝着满城散去,或是探查此城底细,或是询问那些百姓,究竟怎么入了这城且落了这么副悲惨模样。 李十五这边。 除他以外,有听烛,落阳,季墨,方堂,还有棠城所属两位山官。 季墨道:“星官大人临行前说过,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而两大国教,也让不管城中祟妖,只让保全自身,以及救出些百姓。” “这听上去,双方倒是不谋而合。” 李十五不理会,而是哀声道:“各位大人,赏点吃的吧!” 黄时雨声音又起:“十五,那我们呢?” 年轻男子叹道:“哎,此城百姓太惨,尽我俩之力,先给他们点吃的吧!” 第201章 只是,依旧只闻其声,不见两者人影,邪门的吓人。 不多时,听烛落阳等人各自而去。 方堂和着两位山官,或是看不下去,取出药鼎,又拿出些肉食之类,凝水熬成肉汤,尽量给那些凡人百姓分了。 至于李十五,像个无事人一般,拖着上半边身子,倚在一长满青苔的破墙边上,眯眼睡着。 直觉告诉他,这一趟不同以往任何一次,宁愿任何事不做,也莫要着了道。 “哥哥,你腿断了,饿吗?” 一赤着脚,浑身衣衫褴褛,约莫六七岁小姑娘,从别的山官手中要了块拳头大点心,见李十五失去双腿倒在这里。 犹豫半天之后,才是小心翼翼掰下一半,怯生生递了过去。 此外,这女娃左手只有三指,右眼被劈了一刀,刀痕愈合后连接在一起,让她那颗眼根本不能睁开,显然已经坏死。 “吃吗?”,她蹑缩着脚,深埋着脑袋,又是问了一句。 李十五睁开眸子,望了一眼,冷声道:“不吃,拿上滚!” “额!”,女娃丢下就跑。 “你……”,李十五手捧糕点,皱着眉。 这时,又是一披头散发,双腿全断,瞎了只眼男子爬了过来,双手颤着就往过来抢:“你……你不要,给我吃吧!” 只是下一刹,一颗血淋淋眼珠子,被李十五从眼眶剜了下来:“我也断腿瞎眼,和你一样了,所以为什么分给你?” 说着,就是将糕点一把塞入口中,大口嚼了起来。 “嘿,真甜!” 见这一幕,那小女娃吓得愣在原地,蹑住不敢动。 那断腿又瞎眼男子,独眼瞪得浑圆,骂咧道:“呸,一口吃的罢了,有必要挨这疼?真有你的!” “咱们被那妖孽掳进城来,横竖都是个死,又何必这么个糟蹋自己?” 至于李十五,腮帮子鼓鼓的。 如今的他,是越来越没把自己肉身,当成个正经肉身了。 他估摸着,今后随着他修为愈高,肉身愈强,倒是不好再砍腿啥的,反倒如今修为尚低时,可以尽情糟蹋。 时间,点点流逝着。 一众山官,约莫午后入的城。 而此时,城中已是一片漆黑。 有山官施术点燃火把,置于城中各个位置,方才带来些许光亮。 “哥哥,给!”,那小女娃睁着独眼,躯体瘦小的像只猫一样,用破碗给李十五端来一小碗肉汤,只有几口样子。 她不敢太靠近,只是放在不远处。 李十五喘了口粗气,面色不太好的,瞅了地上一眼。 “你自己没长嘴?”,他没个好气道。 女娃没搭理他,只是走到一处墙边,蜷缩在那儿,似睡了过去。 见这一幕,李十五抓耳挠腮,觉得莫名烦躁。 或是自幼时起就一路跟着乾元子,再之后种了仙,开始修行,以往种种,他从未感受到他人多少良善之意。 那杀千刀师父不用多讲。 甚至白晞,纵火教,听烛,落阳这些,哪怕与他笑脸相对,他也时常揣摩,对方是不是想害他。 如白晞明里暗里,让他入纵火教。 落阳以性命下注,赌他必成国师。 还有卦宗那些八卦头,黄时雨时常以生非笔乱写,现在又弄出个一人‘分饰两角’。 这一切的一切,很难不让他怀疑,所遇都是刁民,人人都想害他。 “这他娘的……” 李十五骂咧一声,觉得愈发不适,就像是无数只蚂蚁,在他身上乱爬一般,哪哪不得劲儿。 而不适的原因,或许是他感受到,那小女娃对他的一种不掺加其它,且很是纯粹的善意。 他李十五,不习惯这种善意。 第202章 他李十五,同样受不起这些善意。 在他心中,已习惯满是漆黑的世界,这突然掺夹进来一缕白,让他无从应对。 “拿走!”,他朝着女娃又是冷冰冰喊了一声。 只是,依旧没搭理他。 那女娃已是睡了过去,蜷缩成一团,甚至轻微传出些许轻鼾之声。 她靠墙很近,似这样能在夜里暖和一点。 “季墨,给她弄床被子!”,李十五重重叹了口气,见季墨朝着这边来,便是随口招呼道。 “你自己没有?”,季墨狐疑着脸,直接反问道。 李十五轻呵一声:“本山官一路斩妖除魔,劳苦功高,给这么个小乞儿盖被?呵,怕她受不起!” 也是这时,某方向又传来一句女子声:“十五,她那么小,这入秋夜里,怎么捱得住!” 紧接着,一道年轻温和男子声,似那三月暖阳般响起:“时雨,我们帮她一点吧,慈善的可贵之处,不一定体现在大是大非之上。” “而是,勿以善小而不为。” “等下给她盖了被子后,再在周围布置下一处阵法,毕竟她这么小,被子抢不过别人的。” 话音一落。 便见那小女娃被一股力抬到空中,接着身下出现一层厚厚稻草,身上多了床棉被。 李十五忙朝周遭望去,依旧看不到黄时雨身影。 “黄道友,你出来,咱们说个事!”,他试着朝面前虚空呼喊,“姓黄的,你给老子出来……” 只是,依旧无任何回应。 季墨见这一幕,不由摇头道:“哎,这就是差距啊!” “咳咳。”,他清了清嗓,又道:“虽说那姑奶奶邪门,但是李兄弟你,能不能学着点?” 李十五白了一眼:“呵呵,原来你知道她邪门啊!” “对了,这么久你干啥去了?” 一听这话,季墨神色不自觉的萎靡下来,整个人好似变得十分孤寂。 只听他颇有些委屈道:“李兄弟,我想娘她们了!” 李十五:“……” 李十五面颊乱抽,头一次这般想将自己那张嘴撕掉,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多那个嘴! “所以你这一下午?”,他问。 “额,到处试着认娘去了!” “呵,还以为你去城中查探了呢!” “李兄弟,我很早就有说过,自己挺怕死的,所以主动去触那霉头干嘛?” 季墨说罢,又凝眉道:“还有星官大人的提醒,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啊!” “反正我琢磨着,这一趟不太对劲儿。” 两人闲谈之间,听烛,落阳两人靠近。 听烛道:“此城规模甚大,偏偏其中屋舍,基本都是空荡荡的,宛若一座空城。” “仅有的,便是这些被掳来的大爻百姓,全部加在一起,合计一万三千八百六十二之数。”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每人都身有残缺,无一人健全!” 落阳扫了一眼,入目所见,一位位残缺百姓,就那么倚靠街道两边,要死不活样子。 “这城中有这么多空房,为何不进屋子睡,起码能遮个风啊。” 他嘀咕一声,又接着道:“祟妖踪迹我没发现,还有此城被浓雾包裹,诸多山官探了这么久,都是没找到出去的路。” 李十五听到这番话,恍惚间记起,白晞给他说过这么句话。 称这一行,或许能让他见识到,这世间究竟是有多邪门! “邪门?” “这次的祟妖,很邪门吗?” 只是他话音刚落。 异变起。 这城中一条条街道上,小巷中,竟也突然涌现出白雾,雾浓的仿佛凝成实质,直接将众人视线遮掩。 且神识之类,也被这白雾阻挡。 同时一阵古怪且刺耳梵音,伴随着一道道僧侣诵经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孔不入般朝着众山官耳中钻去。 第203章 这种情形,持续了约莫三十息。 忽然间,城中所有白雾消散的无影无踪。 一块颇为宽敞的空地之上。 一百位身着赤红袈裟,光头,头顶九道结疤,容貌七老八十的老僧。 此刻,他们横十竖十,排坐成一个规整方形。 “祟妖,来了!” 听烛凝着眉,低头盯着手中八卦盘。 “嗡班扎萨埵 萨玛雅……” “班嘎问萨哇 达他 嘎达……” 百位老僧,口中吟诵佛经,其似是梵语,李十五等人根本听不明白。 “我了个去,这一次的祟妖,居然是一窝啊!”,落阳见这一幕,不由瞪大眸子。 此刻,城中这般情形。 进城的万数山官,尽皆被惊动。 他们或是排排站在屋顶之上,或御风站在周遭空中,所有视线,全部朝着那百位老僧汇聚。 “祟妖,呵呵!” 听烛望了八卦盘一眼,接着冷笑道:“我看,称他们祟僧更为合适!” 至于李十五,则是脑袋枕着两条断腿,学着其他百姓那般眯眼睡着,似百位祟僧的出现,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只是忽然间,变化又起。 城中一万三千之数凡人,他们头顶,开始出现一根红香虚影。 似以他们头颅为香座,这根香,就插在天灵盖之中。 且他们头顶这根香,是点燃着的,甚至能清晰看到燃香时冒出的笔直青烟。 “嗡班皱萨埵 萨玛雅哦豁……” “班嘎问咒哇 达他 嘎达……” 百位老祟僧,依旧在不停念诵梵语佛经,好似魔音一般,让人头皮发麻。 “两位大爷,这些祟僧究竟在干啥啊?”,季墨询声问道。 此刻听烛手中,八卦盘滴溜溜转动个不停,他面露沉思之色,似在思索什么。 忽然,见他眼神亮起。 “我想起来了,我在卦宗时,曾看过一本古籍。” “其中记载,点人香。” 听到这话,李十五眼皮轻颤了一下,接着翻了个身,依旧没有搭理。 “点人香?”,落阳面露诧异之色。 听烛点头:“没错,就是点人香。” “所谓点人香,就是以人为香,是佛修之中的一种邪门手段,用来祭祀或者唤醒某种邪恶之物用的。” 听烛朝着城中百姓指去:“你们且看,他们头顶的那根红香,就是‘人香’。” “燃烧的,是他们的寿命!” “待人香燃尽那刻,也是他们命陨之时。” 听烛说着,神情越发困惑起来。 “这百位祟僧,点燃超过一万三千多炷人香,它们是想祭祀什么?” “而两大国教,让我等尽可能的救这些百姓出去,无疑,是在阻止这个祭祀过程!” 听烛深吸口气,继续望着道:“你们且看,城中这么多的大爻百姓,他们并非入了城才变得这副残缺模样。” “他们一开始,就是些天残地缺。” “换句话说,哪怕他们头顶凝成了一根人香,也是残香。” 听烛低下头去,口中念叨。 “百位祟僧,点人香祭祀,甚至还故意用的残香。” “它们,究竟是要干什么?” 听烛并未压制自己声音,他说的这番话,被周遭不少山官听见,一时之间,个个面露惊悚之色。 “听烛,小声点啊,这大晚上的!”,李某人又是翻了个身,似对吵到自己颇为不满。 季墨无奈道:“李兄弟,这你还睡得着?” “这百位祟僧,可是点了这么多人香用来祭祀啊,若真被它们唤醒什么鬼玩意儿,我可就没命回去找娘了!” 自然,无人搭理他。 这时,一山官面朝听烛拱手道:“这位道友,如今这百位祟僧,皆闭目口中齐诵梵经。” “按你方才之言,若我等山官合力朝它们出手,能否将这个祭祀过程打断?” 第204章 此话一出,顿时遭另一个山官出言制止。 “道友,我等进来之时,星官大人可是有言在先,叫莫要招惹其中祟妖,否则怕是有性命之危。” “故我觉得,想办法寻到出去之路,再将眼前这一炷炷‘人香’带出去,这场祭祀仪式不攻自破。” 一时之间,众修惊疑不定,争吵不断。 百位老祟僧,依旧闭目诵经,对他们这些闯进来的人充耳不闻。 至于李十五,和诸多大爻‘人香’一样,闷头睡着,似一切事不关己。 这一幕幕,倒是组成一幅足够离奇,且让人细思极恐画卷。 时间缓缓流逝。 约莫五个时辰后,百位祟僧随着阵白雾消失不见。 而随着它们消失,城中大爻百姓面前,各出现一碗水饭,半碗水加半碗白米,似这些就是他们一日吃食。 又是过了片刻。 百姓们迷迷糊糊相继睁开眼,望着面前水饭,端起就是大口吞咽起来。 然而,哪怕再饿,他们也不抢别人碗中的,似这么做了会受到祟僧惩治。 “哥哥,你咋没饭呢?我分给你点吧!” 那独眼小女娃咕隆吞了半碗,又是将剩下半碗水饭,送到李十五旁边。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昨晚睡觉的地方居然多了稻草和被子,顿时惊喜莫名。 听烛几步走了过来,尽量轻声问道:“小姑娘,我问你,你们什么时候被掳来这城中的?” 独眼女娃掰了掰手指头,考虑半天,才是小心翼翼道:“好像有二十天了,我每天都记呢!” 听烛点了点头:“没错,果然是在点人香,那古籍中记载,人香祭祀这一过程,一般会维持三十日时长。” “昨夜他们头顶那一炷香,只是燃了很小一截,估计还能再燃烧个十日,前后刚好够三十日之数。” 听烛叹了口气:“至于祟僧们留下的水饭,估计是为了吊他们命,不让他们在祭祀中途就饿死了吧。” 落阳则凝声道:“这些狗日的祟僧,它们到底要祭祀个什么东西?而我等需要怎样,才能将这祭祀过程打断呢?” 墙角边,李十五日常斩腿。 他挖掉的那颗眼,已重新长了出来。 此刻,他几口将碗中水饭吞了个干净,随口道:“这还不简单!” “既然是人香,把所有人杀了,不就等于把香毁了?这祭祀自然也就没戏了。” 众人:“……” 这时,一女子声响起:“十五,我觉得这样挺有道理的,把香毁了,这祭祀不就断了嘛!” 温和男声又起,偏偏这次,带着些许怒意:“时雨,人命何其珍贵,谁都没有这个权利,无辜剥夺他们生命!” “这是对生命本身的蔑视,同时也是对自己的蔑视……” 李十五:“******” ……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一袭天青道袍,站在屋檐之下,遥望天穹红日冉冉而起。 口中喃声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事态发展之轨迹,往往出乎人意料!” 他转身,朝着书房方向而去。 “罢了,听天由命,吃亏是福吧!” 此刻,众人皆低着头,陷入沉思之中。 方才李十五声称,以‘毁香’之法,就是灭杀全城百姓,来阻止祟僧们以‘人香’祭祀。 此举,好像…… 听烛凝视着手中八卦盘,深吸口气道:“李十五此法虽然魔性,但是不得不说,似乎是个好法子。” 落阳也是点头,跟着赞同道:“李十五,不愧是你,被我看好必成国师的奇男子,每次思路都是这般清奇。” 至于季墨,那叫皱着个脸! 颤道:“啥……啥玩意儿,你们别告诉我,李兄弟以往出门降妖,用的都是这些歪招儿啊!” 第205章 落阳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你以为呢?” “我第一次认识他,就看他以近二十万条人命,当作赌注来供他下注,那是眼睛都没眨一下,都不带一丝犹豫的。” 只是这时,不远处一块空地上。 那道原本温和男子声,变得冷冽如冰:“诸位道友,若你们是这城中被掳来百姓,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被放弃和抹杀!” “你们,又会怎么想?” “所以还请几位道友,魔性莫要这般大,所谓因果轮转,将来怕是恶果自尝!” 男子话音刚落,黄时雨声音又起:“十五,莫要和他们见识!” “这几人,有的是卦宗疯批,一言不合就乱杀人,有的是邪教孽障,从不干好事,还有那李十五,像人不是人的……” “你又何必,与他们置气?” 三人:“……” 不远处,季墨顿时露出笑脸道:“嘿,我和这姑奶奶出自一教,看来还是有几分薄面的,至少没言语奚落于我。” 偏偏黄时雨声再起:“十五,至于那猴相季墨,完全不用理会,只会寻娘且贪生怕死的废物!” “他所修之法,除了当个狗皮膏药外,也就有和人同归于尽这一点用处了。” 瞬间,季墨低下头去,没脸抬起。 李十五倚靠墙边,怒道:“黄时雨,你有本事就出来,李某倒是要好好瞧瞧,你如何一人分饰两角儿的。” 听烛面无表情:“我不疯,我所杀之人,都是根据卦相八字不合杀的。” 落阳:“嗯对,你说的不错,反正我本就是个邪教徒!” 三人齐刷刷朝着一地望去,除了棵落光叶子老树外,还是不见半个人影,至于黄时雨,根本不搭理他们。 听烛平缓呼吸,凝眉道:“李十五,你可否觉得有不适之处?比如中了某种术法?” 李十五思索片刻,摇头道:“没有!” 落阳则道:“昨日你们给我解释了,是那黄时雨一人分饰两角儿,不过另一个男角儿,套用的是李十五声音!” 忽的,他露出笑容,满口劝诫语气:“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不然以那笔相女子邪性,怕你顶不住!” “不过嘛,黄时雨分饰的那个‘李十五’,听起来可比你这个正主顺耳多了。” 与此同时。 上万位进城山官,上万名被掳来的百姓,分散在城门口这一大片区域。 李十五这边,仅是其中一角。 “仙长,救救咱们,我不想死啊!” “各位道爷,求求你们了,我虽是断臂之躯,可在外边还有妻女等我归家……”,一中年不停磕着头,额上头破血流。 “求……求求了……” 昨日众山官刚进城,初来乍到之下有所收敛,未过多暴露自己修士手段。 那么经过一夜之后,便是没再顾忌什么,许多山官更是直接御风站在空中。 城中百姓见状,自然知晓他们不是凡人,而是所谓的修道之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想求个活命机会。 听着城中一道道呼救之声。 李十五忽地抬头道:“听烛,你在卦宗好好儿的,为何跑来凑热闹?” 听烛道:“我师父算了一卦,他觉得,此次出现的祟妖可能与我卦宗有缘,故让我来这一趟!” “只是……” 听烛语气一顿,接着道:“只是。我师父怀素卦相并不清晰。” “我也弄不明白,与我卦宗有缘的,究竟是那百位祟僧?,还是它们点人香祭祀唤醒的东西?”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问道:“落阳,你呢?” 落阳扬着头道:“我倒是简单,毕竟出身邪教嘛,这两大国教想做的事,我自然得来捣乱一番。” 第206章 下一刹,便见他嘴角露出笑容。 口中法力汇聚,声音好似雷鸣,瞬间传遍满城之中。 “各位山官道友听着,棠城山官李十五,方才想出一计。” “那便是将全城百姓斩杀,将所谓的‘人香‘毁了,百位祟僧祭祀仪式迎刃而解。” 一时间,满城寂静。 一道道惊骇目光,皆是朝着这边汇聚。 “杀……杀了满城之人,祭祀不攻自破,想出此法的李十五,究竟是人是魔?” “李十五,这名字好耳熟……我记起来了,今年大爻朝会,我等二十万山官有幸上朝,他就是那个被爻后点名的十腿蛤蟆,他居然也来了……” “各位道友,可是两大国教给我等下的令,是尽可能将百姓救出去啊!” 听着众修之言,落阳双手抱在脑后。 笑道:“两大国教让救人,我非要蛊惑杀人,就是不服,就是要对着干。” 李十五冷呵一声:“呵,你就不怕出去时,被抓了吗?” 落阳得意道:“自然不怕,我教三长老就在附近,除非是两大国师亲临。” 只是他刚说完,便见李十五露出幸灾乐祸之色,口中道:“落阳,那你瞧瞧身后?” “身后?”,落阳一怔。 猛回头望去,只见一名身披猩红袈裟,满脸褶皱好似枯老树皮的老僧,正站在他身后。 出现的,是昨晚那祟僧。 “小友,我等虽为祟,却也是佛修,故不愿意主动伤及你等性命!” “至于这些‘人香’,乃祭祀之用,实在是没办法之下不得不如此。” 祟僧声音苍老,其中蕴含愁绪好似化不开一般,它接着道:“祭祀之后,我等百位祟僧,自愿以死谢罪。” “至于现在!” 祟僧语气停滞,那双浑浊眸子瞪的浑圆。 “禅灭印!” 只听它吐出三字,手掌如印,猛的拍出。 刹那间,落阳好似那断线风筝一般,口中鲜血喷涌,砸进身后围墙之中。 望着落阳倒飞而去,倒在一地碎砖之中。 祟妖老僧,只是轻飘飘收回手掌。 再面朝众人,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而后,学着之前落阳那般,声音传至全城。 “诸位小友,我等虽为祟妖,却也不愿枉伤各位性命!” “至于点人香祭祀一事,实在是不得已为之,所以还请各位小友莫要打搅。” “当然,若是你等非要做那蠢事。” “我等祟僧,除了佛法,可也是会些拳脚的。” 说罢,老僧身形隐去,不见踪迹。 一时之间,众山官个个面露凝重之色,开始思索对策。 “咳咳,咳咳!” 落阳重重咳嗽几声,从碎砖掩埋之中,灰头土脸爬了出来,其道袍被震得稀碎,嘴角满是鲜红血迹。 可想而知,祟僧那一招印法颇具威力。 李十五瞥了眼道:“舒服了?” “若不是人家留手,不愿意枉伤性命,你小命怕是得交代在这儿了。” 与此同时,落阳擦着嘴角血痕,一对瞳孔骰子疯狂转动着。 怒道:“大妖,大妖!” “那老和尚,绝对是一只大妖,在它手底下,我甚至来不及反抗。” “而像它这般的,城中一共有一百只。”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它们已经如此厉害了,若是让它们成功完成人香祭祀,那唤醒的东西……” 一时之间,众人不由细思极恐。 至于李十五,又是眯着眼,倚在墙上打着瞌睡。 听烛凝声道:“难怪两大国教让别招惹祟妖,以这些山官修为,与送死没什么差别。” “这一趟,怕是难办了!” “而且这城中百姓也杀不得,因为必定会被那诸多祟僧阻止!”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随口道:“你们杀不得,就想办法,让他们自行了断呗,效果还不是一样的。” 第207章 几人:“???” 落阳转身道:“李十五,到底咱俩谁是邪教的?你可还没入教呢!” 偏偏这时,黄时雨声起:“十五,这法子好诶,让百姓自行了断,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年轻男子声,则是带着怒气:“绝对不行,此人之法太过恶毒,以至人神共愤,切勿与之为伍!” “他对‘生命’二字,无一点敬畏之心!” 三息过后。 才听黄时雨尝试问道:“十……十五,那你觉得,用什么法子能救出这些百姓,成功阻止人香祭祀呢?” “我……我……,让我想想……”,年轻男子声音断断续续,陷入沉默。 也是这个时候。 身披猩红僧袍祟僧,身影再次显化。 其一对浑浊眸子,好似枯井一般,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小友,毁‘人香’的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让‘人香’自毁的法子,依旧是你想出来的?” “你同样为人,为何如此漠视人命?” 墙边,李十五睁开眼。 倒也不惧,反而嬉皮一笑道:“嘿,当然是师父教的好!” 祟僧一怔,不知如何接这话。 只见它双手合十,朝着李十五行佛礼,口中道:“小友,劝你善良!” “还有,好自为之吧,若有下一次,贫僧可就不和你讲道理了!” 祟僧说罢,又是转身,面朝黄时雨声音传来的方向,连着行了两个佛礼。 “小友,你其身光明,颇具佛性!” “且心底良善,世间少见。” “真是,了不得。” 祟僧话音落下,身形再次如雾散去。 留下几人大眼瞪小眼,满是惊骇。 落阳手指着道:“你……你们看到没,这祟僧朝着那个方向,连着行了两个佛礼!” “而且它口中的‘小友’二字,应该不是指的黄时雨吧!” 落阳深吸口气:“还是说,这黄时雨是那一体两面,两种人格?” “又或是,刚刚那里本就有两个人?” 落阳说着,就是忍不住晃着脑袋。 “完了,我有点迷糊了!” “这黄时雨太邪门,再被她搞下去,我是真分不清了。” 至于李十五。 仅是闭着眼睛,靠在墙上。 当然,他左拇指上那颗眼珠子,一直是睁开着的。 可惜无用,还是发现不了黄时雨踪迹。 这时,季墨靠了过去。 支吾道:“李兄弟,你不会真想通过‘毁人香’,或让人香自毁,来解决祟祸吧?” “若是真的,你杀性这般大,等回了棠城后,我可得带那些娘离你远点!” 李十五不置可否,微笑吐出两字:“你猜!” 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季墨,你不是想娘了嘛,要不你找听烛借贡桌,直接上三炷香,认黄时雨当娘试试?” 季墨:“……” 当即怒道:“李兄弟,你又想害我?那姑奶奶手段我可不想尝试!” 李十五无奈道:“帮个忙呗,你们都是国教出身,也许她会手下留情呢。” “你把她弄现身,我问她个事。” 季墨摇头,不留余地道:“拒绝!” 时间流逝。 有山官依旧在城中查探,更多的,则是围着周遭浓雾,寻那出去的法子。 至于方堂等一些心底良善之人,宛若个救死扶伤大夫似的,在城中忙活个不停。 “哥哥,喝汤!”,那独眼女娃,又是端着个破碗,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这一次,李十五没动嘴赶人。 随口问道:“你以前住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眼睛怎么瞎的?” 女娃一愣,好久才开口道:“住……住一个镇子上的,在一家裁缝铺子当学徒……” “只是那裁缝师父好坏,我手指被她剪断的,眼睛也是被她一剪子划伤,后来才慢慢瞎了的!” 然而李十五听这话,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花旦刀被他一寸寸自眼珠子抠出,以刀背,将独眼女娃死死压倒在地上。 第208章 同时手中出现一把锋利匕首,似要直接插进对方胸膛中去:“呵呵,我有一个杀千刀师父,偏偏你也有一个,真是巧啊!” 听烛见这一幕,出言制止。 “李十五,放下刀吧!” “我一来就探查过,他们真的是人,不是祟妖,且就是这大爻百姓。” “估摸着,是被那百位祟僧从诸多地方掳来的,才凑够这一万三千多炷‘人香’。” 此刻,独眼女娃被花旦刀压在地上。 比同岁孩童小上许多的身躯,努力蜷缩着,看着分外可怜。 她眼眶有泪珠浮现,却是强忍着一声不吭。 李十五抬眸道:“我只是觉得,未免有些巧合!” “还有,你究竟怎么验证,她是人非祟的?” 听烛解释道:“我卦宗擅长推算八卦之术,她的命格,生辰八字,五行易数,全部合得上。” “而祟兽或者祟妖,是没有这些的。” 也是这时,黄时雨分饰的年轻男子声,忽地在一处空地上响起:“道友,你此举未免太过分了!” 李十五转身,嗓音冷冽如冰:“你究竟是黄时雨,还是谁?若真有本事,就给老子站出来,别装神弄鬼!” 那声音叹道:“道友,在下只是觉得,某些时候,可以用善意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间,别那么大的恶意。” 李十五冷笑:“装你娘的,你也配与老子讲这些大道理?” 下一刹。 黄时雨一身碎花白裙,手持生非笔,身影在空中慢慢显化而出,而后稳稳落在地上。 她嘴角咧着笑容,口诵男声道:“李十五,我这一人分饰两角儿,演得像吧,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身边有另外个人吧!” 黄时雨说着,又是转换成女声。 其声清澈,似那山间一捧清水。 “李十五,别光顾着睡大觉啊,你一直这么懒着,我都不知写什么,不知画什么了。” “真的,我最看好你了!” 她眯眼笑着,又是消失不见。 李十五:“……” 听烛见状,望着那独眼女娃摇头道:“李十五,先放了她的。” “好!”,李十五点了点头,手中花旦刀轰然消散。 手指碰了碰棺老爷,便见地上多了一地吃食,各种瓜果应有尽有,还多了一个绿竹编制的小枕头。 不夹温度道:“都给你!” “你也看见了,我不需你帮,更不需你可怜!” 独眼女娃爬了起来,弯腰捡起地上小枕头,不哭也不闹,几步跑回她那墙角小窝缩成一团。 似在她眼里,一个枕头就算道歉了,根本不用那么多。 李十五见状问道:“可擅岐黄之术?” 听烛摇头:“她那颗眼睛完全坏死,除非换一只眼,还有便是,这满城百姓被点了‘人香’。” “十日之后他们必死,也没有救的必要。” 一时间,两者纷纷沉默。 落阳不见踪迹,不知干啥去了。 季墨垂头丧气朝着这边走来,口中道:“哎,认个女修当娘太难了,特别一听我是十相门的,简直如避蛇蝎。” 李十五抬眸道:“你就不能忍忍,非要认个娘,当人家儿?” 季墨有些怒了:“李兄弟,你以为我闹着玩儿呢,我之所以这般做,是因为融合猴相本源后,带来的反噬!” “反噬,你懂吗?若你有一天加入十相门,就知道了……” 听着对方喋喋不休,李十五收回目光,不再多讲什么。 倒是心中,依旧在揣摩黄时雨之事。 究竟是一人分饰两角儿?还是一体两面?还是她身边真有第二个人? 渐渐,又是入夜。 城中伸手不见五指,仅靠着一些火把带来些许光亮。 不出意外。 随着城中浓雾涌现,接着传出阵阵诡异梵音,百位祟僧再次显露踪迹。 第209章 它们依旧横十竖十排列坐着,闭着眼眸,口中吟诵听不懂的佛经。 而城中那些大爻百姓,则是通通昏睡过去,他们头顶上,有一根红香缓缓燃着。 听烛凝目道:“我怀疑,他们念的根本不是佛经,而是某种祭词,就是为了唤醒某种存在!” 一旁,落阳负手而立。 “麻烦了,我原本就打算来凑个乐子,没成想陷在这儿了。” “你们说说,这百位老祟僧,究竟想唤醒个什么东西出来?” “它们可是说了,等祭祀过后,就以死谢罪的。” 众人匆匆几语,就不再搭话。 眼前似陷入僵局,让他们一筹莫展。 墙边上,李十五像是睡醒了。 睁开眼道:“两大国既然让救人,那便是证明,一定有出去的办法。” 转眼之间,一夜又是过去。 城中百姓头顶那炷人香,又短了一截,估摸着还能燃个九日。 且他们面前,再次多了一碗水饭。 “这位道友,可否婚配,膝下是否有子?”,季墨依旧胡乱认着娘,只是无人愿意搭理他。 至于其余人,大多各行其事。 唯有李十五,头上蒙了块布,睡睡觉,唤唤魂,或是修炼参悟些咒法,简直像个没事人一般。 就这么一恍惚,接连六日过去了。 城中众多百姓,他们头顶那根人香,只剩下小拇指那么长一截,估摸着只能燃最后三日。 同时,诡异之事发生了。 李十五等人,还有其余大爻山官,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心悸之感,仿佛什么东西即将出世一般。 “不……不是吧,真被它们以人香祭祀,唤出什么来了?”,季墨喉咙耸动,面露惊惧之色。 “还有最后三日!”,听烛深吸口气,抬头望着这片天地。 “三日之后,除了咱们想到办法,否则城中这些百姓,死定了!” 听烛说罢,望向李十五,接着道:“你对付祟妖挺有一套的,试试?” 李十五摊了摊手:“没用,曾经那些祟妖,都是想害我命,偏偏这百位祟僧,只想害那些‘人香’的命,根本不搭理我等。” “倒是你,啥时候变成好东西了?不是最喜欢乱杀人的嘛!” 听烛眼角一抽,握紧拳道:“没有乱杀,没有乱杀,究竟要我解释多少遍!” “我卦宗杀人,是因为他们八字不合,所以该杀!” 随着两人争吵,恍惚间,再次入夜。 而今夜,变化终于出现了!!! …… 浓雾之外。 漆黑天穹之中,两人并肩站着。 一是中年星官,另一人,头戴红色高帽,身披白袍,只是面容看不太真切。 其,赫然是豢人宗国师。 “这些山官,可得争气一点啊!”,他话语含糊不清,好似颇具深意。 城中。 “萨哇 斯德玛美 扎雅匝……” “萨哇嘎嘛 色匝美嘎问 萨……” 百位祟僧闭眼盘坐,口中念叨着梵语佛经,听在人耳中,好似无数只虫子乱爬一般。 “这种气息……” 听烛猛吸口气,抬头望着这片漆黑夜空。 那种让人心悸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这片天地涌来,好似一头洪荒巨兽即将苏醒,压迫的他呼吸都快停滞。 不止是他这种感觉,此刻城中所有山官,都是面露惊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落阳尽力平稳自身气息,满眼凝重道:“今晚是倒数第三夜,它们祭祀唤醒的鬼东西,仅是透出些气息,就压迫的这方天地颤栗!” “若真被成功唤出……” 他把目光瞄向李十五,发现那厮,居然靠墙睡的安稳,甚至旁边还有个木偶人,手持蒲扇给他扇着风。 至于季墨,同样倒在一旁。 第210章 不同的是,他额上贴着一张黄符,将他心跳,呼吸,甚至浑身血液流动都给压制了下去,宛若个死人一般。 只是,这却是他故意而为之。 按照他说法,由于实在认不到娘,猴相本源带来的反噬,折磨的他实在受不了。 不得已之下,只能以符箓将自己封印,算是进入假死状态。 “这两家伙!”,落阳皱着眉,似对两者这般无可奈何。 这时,黄时雨声音在虚空响起:“十五,只剩最后三天了,咱们怎么办啊!” 年轻男子同样语气凝重:“别急,还没到最后一刻,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的。” 然而话音刚落。 便听这片天地,传来一道道好似什么裂开的声音,听着就像开春时节,河面冰层开始皲裂一般。 落阳听烛对视一眼,瞬间拔地而起,朝着城外而去。 其余一众山官,大多学着两人这般,朝着城外笼罩着的白雾而去。 约莫十几息后。 有山官以五行御火之术,凝成一颗数丈火球放置半空,好似个小太阳似的。 借着火光。 众修清晰看到,面前那一层坚不可摧的白雾结界,好似镜子裂开似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这……,我等进来七日,皆未寻到出去之法,可今夜这结界为何自行裂开?” “只是产生裂痕罢了,这层结界并没有完全裂开,咱们依旧出不去。” “也许,与那些祟僧以人香祭祀有关?” 半空之中,众山官乌泱泱一片,七嘴八舌说着。 某一处位置,听烛凝声道:“也许,是那些祟僧唤醒的鬼东西,其来头太大,修为太强!” “仅是一缕气息泄露出来,就压的这片天地颤栗,这结界同样承受不住,所以开始裂开。” 落阳闻声点头:“有道理!” 只是,他面露狐疑道:“听烛,我记得你之前,可是一副生人勿近样子,且乱以卦相杀人。” “这次怎么大发善心,关心起降妖救人来?” 听烛冷声道:“说了,此祟妖与我卦宗有缘,我师父让我来的。” 落阳挑眉:“真的?” 众山官惊疑不定之际,城中百位祟僧依旧口中念诵梵经,以人香祭祀。 同时,那种令人心悸颤栗的气息,也愈发的强烈,似什么东西即将破除封印出来。 “嘣~” “嘣~” “嘣嘣~” 白雾结界,依旧不断发出崩裂之音,每一道声音过后,就伴随着出现一道裂痕。 忽然,有山官声音传遍全场。 “各位道友,如今白雾结界出现裂痕,我们或许可以寻到一处裂痕最大的地方,大家合力轰击。” “说不定,能在祟僧祭祀完成之前,将这结界彻底破开。” “前提是,它们不会来阻止!” 在场皆是山官,自然没多少蠢人,听到这话立即开始行动起来。 半炷香之后。 “各位道友,这边来!”,一女修面露惊喜,以法力呼唤道。 众山官过来一看,见女修身前,那道裂痕自下而上,约莫有百丈来长。 且裂痕极深,同样有个几丈样子。 甚至能透过裂痕,隐约看到外面夜空,一副繁星漫天之景。 没有任何犹豫。 刹那之间。 各种术法化作道道流光,汇聚成洪流,就朝着那处结界裂痕涌去。 “轰……隆!” 双方碰撞之下,轰声好似雷鸣,在这片天地间震耳欲聋。 “有……有效!”,一山官惊道。 如他所言,在一道道术法轰击之下,那裂痕果真加深了那么一点,虽然不多,但确实有效。 “各位道友,咱们继续!” 一时间,轰声滚滚。 众山官以术法或者法器,不断加深那处裂痕深度,企图将其彻底破开。 第211章 此刻城中。 李十五依旧闭眼睡着,季墨额头贴着符,倒在一旁。 百位祟僧口念梵经,百姓头顶一根红色‘人香’燃着,估计燃不了多久。 城外,众山官分成批次,一批轰击裂痕,另一批趁着空隙时间,手持漆黑恶石恢复消耗掉的法力。 “奇怪,那些祟僧没来阻止诶!”,落阳捏着下巴,面带疑惑。 听烛道:“我想,应该是它们每夜祭祀时,不能中途打断,否则会功亏一篑。” “罢了,先看看情形再说吧!” 时间流逝,一夜就这么缓缓过去。 百位祟僧口中诵经声止住。 然而这次,它们却是没有身影消散。 而是一步踏出,就出现在城外。 “各位小施主,你们真是不听劝啊,贫僧八日前说过的,若是你等冥顽不灵。” “贫僧们,可还是会些拳脚的!” 百位祟僧排成方阵,个个身披猩红枷锁,就这么注视着全场山官。 听烛站了出来,开口问道:“大师可否直言,你们以人香祭祀,到底是想唤醒何物?” 听到这话,其中一位祟僧一步上前,双手合十行了道佛礼。 它面容,比之前出现时变得更为消瘦,就好似一张老皮,粘连在骨头架子上似的。 “小施主,我等虽是祟,且不知如何而来,但也看了出来,如今大爻这片天有些不太对!” “所以想借万炷人香祭祀,唤出一条轮回通道,看如今大爻百姓死后,魂归何处!” “所以,城中那上万炷人香,他们既是祭品。” “他们死后的残魂,也会沦为我等验证魂归何处的工具!” “轮回通道,那是何物?” “不知晓,未曾耳闻。” 众山官听到这话,一时间惊疑声不断。 听烛冷脸道:“轮回?” “我大爻立国不知多少年,日月星三官坐镇各地,爻帝爻后盘踞九天,更有两大国教镇压人族气运!” “可从来,没听说他们要唤出什么轮回通道啊!” 听烛深吸口气,多有不屑道:“我卦宗都没操这份心,需要靠你们这些祟妖,来为我大爻人族着想?” 听到质问,那祟僧也不恼。 只是道:“各位小施主,我等出家人不愿枉伤人性命,但是你等想坏我等好事,怕是……” 祟僧话音落下,一步贴至听烛身前。掌间金光涌现,抬手就是朝着听烛胸膛轰杀过去。 然而,出乎意料之事发生了。 听烛手中八卦盘,陡然间化作一道圆形卦盾,横在两人中间,竟是将这一掌悉数挡了下来。 “啥玩意儿?”,落阳见这一幕,顿时瞪大个眼,“我受不了它一掌,你居然能拦下?” 听烛一双眸子凝着,缓缓开口。 “不对,是这些祟僧,它们自身变得虚弱。” “我懂了!” 听烛像是想到什么,神情一亮,继续道:“它们以人香祭祀,祭品除了有城中大爻百姓之外,它们自己,同样是祭品。” “所以,它们才会一天天变得虚弱。” “甚至到了,拿我都没办法的地步。” 听到这话,落阳狞声笑了。 “老东西,既然如此,小爷可就得报八日前那仇了。” 落阳说罢,一对瞳孔骰子开始翻滚起来,手中一把尖刀出现:“你之前打我一掌,我如今还你一刀,不过分吧!” 瞬间身影消散,好似团雾一般,朝着祟僧而去。 “禅灭印!” 老僧轻飘飘打出一掌,便见落阳重新凝聚成人形,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见这一幕,听烛面上一抽。 “额,我这卦盘,是师傅送我防身之用的,不是俗物。” “这祟僧虽然变得虚弱,但是比起你等,还是要强上太多的。” 第212章 “所以落阳,以后可莫冲动了。” 只是这时,百位祟僧,已朝着万数山官冲了过去,它们不施佛门神通,偏偏躯体硬如坚铁,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仅是靠着一对拳脚,所过之处,众山官人仰马翻,只听得一道道骨裂之声,而后口涌血沫,倒在地上。 “各位道友,先逃,别硬碰!”,有山官吼道。 瞬间,众多山官仿若一窝蜂似的,开始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城中。 那独眼女娃怯生生靠近,“哥哥,你也是神仙吗?” 李十五斜眼瞥着:“李某当然是仙。”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那裁缝师傅为啥剪断你三根手指?” “她……她嫌我动作太慢了,不过我知道的,她是怕我学会了,将来开铺子抢她裁缝生意。” 李十五瘪嘴,“那她收你为徒?” 独眼女娃有些噎声,“我家就剩婆婆一人,她东拼西凑好久才凑够五两银子,算是拜师费。” “我那裁缝师傅剪我手指时说了,银子她想要,技艺她不想教,就看我家一老一少好欺负。” 听到这话,李十五沉默一瞬。 “若你出去了,想不想将那裁缝师傅弄死,本仙人可老有心得了!” 女娃一怔:“仙……人,您杀了很多师父吗?” 李十五摇头:“暂时只弄死一个,不过我曾多少个日日夜夜,盘算如何弑师,那是想了千般计策,万条毒计。” “可惜了,最后还是靠着以身为饵,先把自己一身皮子剥了。” 李十五清了清嗓,“不过嘛,你若是有这想法,我便耐心教你一次,绝对让你那裁缝师傅后悔来这世上。” “而想复仇,你得先学会一点,尽量让自己看着人畜无害,不暴露自己真实想法……” 只是他没说完。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年轻男声,且带着愠怒。 “道友,她那么小,且已手掌残缺,瞎了只眼,你为何教她杀人?” “我知她身世凄惨,可若只图一时之快。” “你想未想过,她在杀了自己师傅后,又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李十五掏了掏耳,觉得这声音太过聒噪。 凝视身前道:“那你说说,如何解决?” 年轻男声道:“我会送她归家,那裁缝师傅,自会严惩一番,让她为自己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他叹了口气:“那师傅该死没错,但是我觉得,她这么个小姑娘沾染血腥,真的不好。” 李十五呸了一声,望向身前独眼女娃,问道:“要不要我教你?” “要!”,女娃重重点头。 “道友你……”,那男声顿时恼怒。 偏偏黄时雨开口道:“十五,你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他本就一身肮脏泥泞,从血里淌过来的。” 李十五抬眸,冷脸道:“呵呵,现在不说李某人衣不染尘了?” “黄时雨,你到底安了什么心?” 只是下一瞬,某位一袭碎花白裙姑娘身影出现。 眉眼满是笑意道:“李十五,我一人分饰两角儿,又把你哄过去了。” “还有咱们十五道君,自然是衣不染尘!” 说着,又是不见踪迹。 李十五:“……” 时间流逝,转眼间又是入夜。 百位祟僧盘坐城中,口中吟诵梵经,只是形体,肉眼可见的变得佝偻起来,好似在被什么吸干。 且随着它们祭祀。 那种令人心悸恐惧气息,已在这片天地间凝成实质,且带着种古老厚重之感,让所有山官忍不住大口喘息着。 城外。 众山官或是御空,或是站在地面上。 “白日时,我们中尽半数道友,被那些祟僧打得胸骨断裂,受伤颇重!” “是啊,今晚咱们是否继续下去,尝试将这结界裂痕打穿?” 第213章 某处位置,听烛神色颇重。 低声道:“这些祟僧是要唤出轮回通道,验证如今大爻人死之后,魂归何处!” “只是,我可还记得,咱们轮回祟妖那一趟,小妖怪口口声声称,轮回是害人之物。” 一旁落阳,却是没想那么多。 声音传遍全场:“各位道友,继续呗!” “那百位祟僧经过今夜祭祀之后,明日必定会再次虚弱一大截,不一定是我等对手。” “至于那轮回通道!” 他神色一狠:“大爻之冰,自当由我教来破,轮的到它们祟妖?” “道友此言……,你是纵火教之人?”,有山官反应过来。 落阳双手怀抱:“是又如何?” “此地星官既然放我进来,他绝对心知肚明,还轮不到你等来收拾我。” “还有便是,你等的任务可是进来救人的,一人就是一道功绩点,所以怎么决定自己看着办吧!” 一时间,众山官不再多言。 依旧学着昨夜那般,以各种术法轰击那结界裂痕,声势颇为浩大。 听烛抬头望天:“你说说,若是被它们成功以人香祭祀,那所谓的轮回通道,真能被唤出来吗?” 落阳一愣,摇头道:“别傻了,轮回妖那小玩意儿说的话,你忘了?” “还有它们通过人香祭祀这种邪法,指不定唤出什么东西呢!” 空中,黄时雨声音响起。 “十五,你也要帮着打穿那处裂痕吗?” “当然,虽力不够,可该出还是要出的,否则我心难安。”,年轻男子重重应声道。 接着口中吼道:“悬梁人!” “戏子刀法……” 听到这动静,落阳两人皆抬头望去。 只是空空如也,依旧没看到人影,也没看到有人施展招数。 “戏刀,花旦刀,不是李十五眼珠子扣出的那把刀嘛,这闹着玩儿呢!” 落阳说罢,和听烛对视一眼,一时之间,两者面露沉重,默契一言不发。 眨眼间,一夜又过去了。 白雾结界上那道裂痕,好似只剩下薄薄一层,不过仍是没彻底打穿。 “听烛,只剩今晚这最后一夜了,若是不能将其打穿,是不是得按李十五说的来,在祟僧祭祀成功前,将城中百姓杀了。” “看看吧!” 听烛深吸口气,还没继续说下去,就是看到百位祟僧,身披一袭猩红枷锁,出现在城外。 它们形容枯槁,与之前相比,就好似一块挂在房梁之上,风干许久的腊肉干尸一般。 “各位施主,你们为何执迷不悟!” “作为大爻之人,难道你们不想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了?如为何灵气消失?为何又出现祟?” 落阳见此,只是手中锋刃化作道流光,朝那祟僧头颅刺去。 “砰!”一声。 刀撞在头上发出震耳声响,而后弹落在地。 落阳玩味道:“啧,这都躲不过啊,看来你们经历昨夜后,已经虚弱到一定程度了。” 然而,百位祟僧不再废话。 纷纷拔地而起,落在那道裂痕之前,就这么一个个脚踩对方肩膀,组合成一道人墙。 “各位施主,我等不愿枉伤你们性命,且我们也没那个能力,再朝你等动手了。” “但是这结界,也绝不能被你们打穿,毕竟只剩今夜最后一晚,结果就要出来了。” 众山官见此,自是纷纷出手,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不对劲儿,它们肉身太过诡异,不惧法,也不惧利刃,就像个乌龟壳子似的!” “各位道友,那该如何?” “想个办法,看能不能将它们挪开。” 然而一番尝试之后,依旧是做那无用功。 “别试了,等晚上吧!” 听烛摇了摇头,背手朝着城中而去,口中接着道:“若是今夜不能成功,各位道友,可愿灭杀城中百姓来阻止它们?” 第214章 一时之间,众修皆低下头,沉默不言。 城中。 李十五倚靠墙上,板着脸道:“杀师,岂是如此不便之事?” “你要学的,还很多。” 至于那独眼女娃,虽很认真听着,只是听着李某人那长篇大论,想听懂真是难为她了。 听烛走了过来。 淡淡道:“祟僧们通过祭祀,是想唤出什么轮回通道,不知其究竟是何物!” 李十五一拍膝盖,“好事啊,我还欠小妖怪九根秤杆,若是能把这什么通道抢了,估计够还它了。” 听烛闻声,无言以对道:“你这点修为,想屁吃呢!” “那通道还未出现,仅是气息泄露,就让这方天地颤栗!” 他低着头,语气莫名沉了下来,“看今夜吧,若是不能提前把结界打穿,只有按你那法子来了!” “这些祟僧如今太过虚弱,它们阻止不了的。” …… 夜里。 城中漆黑一片。 百位祟僧,盘坐着口诵梵经。 只是它们念经声,变得极为微弱,好似随时都要命陨一般。 城外,众多山官不留余力的,朝着那处裂痕轰击,双方就是在比拼谁更快一步。 听烛落阳两人,则是盘踞空中,注视着两方动向,以随时做出抉择。 还有便是。 一道年轻男声,口中一遍遍喊着:“花旦刀斩,因果红绳去……” 偏偏,空有喊声,不见招数。 同时也有黄时雨声传来:“十五,你随手一击,可比那些山官有用多了,他们真太没用了,一道裂痕都是打不穿。” “时雨,不能这么说,他们同样用尽全力了,千万不能否定他们之努力。” 随着时间流逝。 天穹之中,开始出现一道百丈大小灰雾漩涡,就倒扣在空中,不断旋转着。 且漩涡之上有一道道猩红雷霆闪烁不停,就好似无数条细小红蛇,在其中穿梭爬着,看着诡异莫测。 而随着漩涡出现。 这片天地间,突然涌起狂风,风势浩大,吹的睁不开眼。 且那种让人心悸,古老威严气息,就那么从天穹漩涡中蔓延而出,好似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要来了吗?”,落阳抬头望天,屏住呼吸道。 “应该是吧!”,听烛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偏偏此刻城中,又是另一副景象。 之前每夜昏睡的大爻百姓们,今夜却是清醒的,就那么面露惊恐互相望着。 “你……你们头顶都有根香,快……快要燃尽了!” “哪……哪里,快取下来!”,有人带着口中哭腔,想把红香取下来,可他们只是看得到,根本摸不着。 听烛摇头道:“估计是那祟僧们太过虚弱,已没那个能力,让他们继续昏睡下去。” 一旁,落阳眼中凶光涌现:“现在,要开杀了嘛,否则怕是来不及了。” 听烛摇头:“再……再等一下吧。” 城中,独眼女娃不哭不闹,就是双手抱住膝盖,背靠墙坐在她那小窝里。 “仙人哥哥,我要死了吗?” “你教我的杀师法子,应该用不上了。”,她小声说着。 另一边,百位祟僧睁眼,那一双双仿佛枯井般的眸子,此刻却是光亮万分。 它们抬头望去,口中诵经声不由更快了,似马上就能目的达成。 城外,所有山官都是心跳剧烈跳动,手中不断结印施法。 双方为今夜这最后一刻,施展浑身解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好似什么被打穿声,震耳欲聋。 “成……成功了!” “成了,我们成了!” 城外,一道道山官惊呼声,似山呼海啸般响起。 “各位道友,快入城,将那些百姓带走,完成国教任务要紧。” “是啊,各位道友走着,领功绩点去。” 第215章 城中。 李十五望着那独眼女娃。 口中喃声道:“百位祟僧,意图唤醒轮回通道,且随着每夜的祭祀,它们都会变得虚弱。” “那它们为何不在十天前,就将所有山官打得重伤,动弹不得呢?” “难道,真如它们口中所讲,自己是佛修,不愿意枉伤无辜人吗?” “李某自恶意中来,自然不信有人如此之善,且还是一群祟们!” 李十五神色晦暗不明,又是摇头笑了笑。 “罢了,就信这一次吧,最后一次。” “毕竟这娃,也有个杀千刀师傅。” “我倒是想看看,真把人救出去了,又会怎样!!!” 此时此刻。 坚不可摧的白雾结界之上,那道裂痕被彻底打穿,形成一道有个数丈来高,数丈来宽的门户。 门户之中,是狂风肆虐,充斥着满是让人心悸和古老气息的城池。 门户之外,却是繁星漫天,晚风轻拂一片岁月静好模样。 与此同时。 上万位星官,个个面露狂喜之色。 “各位道友,那些祟僧人香祭祀还未功成,咱们先完成国教任务,将我大爻百姓救出去。” “对极,我等立功之日,便在今朝。” 他们各施遁法,化作道道璀璨流光,疯狂朝着城中飞蹿而去。 虚空之中。 黄时雨声音响起,满是少女欢呼雀跃之意:“十五,你真厉害,最后那一下要不是你花旦刀斩了下去,这结界绝对破不开的。” 年轻男子声,却是在大口呼吸,像是在调整气息。 他道:“若非这么多道友相助,我定不能功成,所以功劳是大家的,万不可一人独吞。” 黄时雨嗯声道:“十五,咱们现在呢?” 年轻男声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现在……,那些‘人香’都是些苦命人,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另一边。 百位祟僧依旧盘坐地上,口中诵着的梵语佛经,也越发嘲哳刺耳起来,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至于那些个‘人香’百姓,互相盯着对方头顶那根快要燃尽的红香,眼中满是悲戚,绝望之色。 他们或猜到,香尽,便是自己命陨之时。 天穹之中。 那处百丈大小灰雾漩涡,其表面猩红雷蛇愈发密集起来,且带着阵阵轰鸣之声。 而漩涡中的,那种古老且让人心悸气息,更是透着一种‘世间生灵,皆魂归其中’的独特韵味。 “祟僧没戏了,或是再多给它们半炷香时间,那轮回通道就给它们成功唤了出来。” 听烛抬头望着,接着道:“我在想,若是真被它们唤出轮回通道,或许……” 落阳双臂环胸,轻笑一声。 “听烛,我可记得你是个千死一生之人,这么关心轮回,莫非已是在考虑投胎之事?” “只是可惜,你业力重五千斤,注定得去那地狱道了。” 听烛收回目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神色淡漠道:“你百死一生,业力八百斤,同样得去畜生道,受那被剥皮食肉之路。” “咱们,彼此彼此!” 落阳瞳孔骰子转动一圈,有些怒道:“为纵火教大业,为大爻之破冰,我百死而不悔。” 说着,两人目光同时一转,落入城中李十五身上。 “那厮,他命最好!”,两人语气不约而同,且有些咬牙道。 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大家明明都不是啥好玩意儿,偏偏就你命最好! 也是这时。 一位位山官进入城中。 他们站在半空,一袭道袍或是裙摆随狂风涌动,猎猎作响。 “城中之人听着,我等乃是大爻山官,此番之所以入城,便是为救你等之命!” 第216章 “各位道友,咱们一人带一位百姓出去吧,就莫要起争执了……”,一位女子山官道。 只是她话未讲完,便见一位位山官俯冲而下,争抢着城中百姓,甚至不惜互相大打出手。 一中年山官冷笑道:“破城外结界,我等自然齐心协力,毕竟是一根绳上蚂蚱。” “只是两大国教有言在先,救一人便是一道功绩点,所以这个时候,自然各靠本事了。” 说罢,便见他将两名百姓夹在自己腋下,疯狂朝着结界出口掠去。 城中大爻百姓,超一万三千之数。 入城山官,同样超一万数。 有的人想多拿功绩点,自然少不了起争执,实乃人之常态罢了。 而那百位祟僧,终是停下念诵梵经。 此刻的它们,虽依旧披着一身猩红袈裟,却是虚弱到已经没个人样,好似一副随时都会散架的枯骨。 “就差一点,差一点啊!”,一祟僧声含极怒,那双枯萎眸子,更好似能喷出火来。 它抬头望了一眼,只见随着它们祭祀停下,天穹之中那处灰雾漩涡,已是渐渐有隐去的迹象。 “各位施主,你们为何不听劝?” “我等甚至愿意付出自己之命,以人香祭祀之法唤出轮回通道,此乃双赢的局面,双赢啊!” 那祟僧语气嘶哑苍老,且带着颤音。 它继续道:“我等,或是能追溯自身来历。” “至于各位施主,也能知道如今大爻面临怎样局面,知道为何沦落到修恶气,不修灵气的下场……” “可是一切,都让你们毁了,毁了……” 忽然之间,百位祟僧身上开始冒出一道火光,而后熊熊燃烧起来。 “我等虽修佛,亦是有金刚之怒。” “各位施主,这是你们自找的。” 话音一落,便见百位浑身冒火祟僧,分散开来,朝着城中那些山官冲杀而去。 “这又是咋了?”,落阳见这一幕,多有不解。 听烛道:“应该是它们见自己谋划落空,最后功亏一篑,所以走火入魔,想杀了那些山官平息心中怒火。” “只是以它们如今状态,哪怕入魔,也强不到哪儿去,更杀不了多少人。” 落阳点头,轻蔑一笑:“祟僧修佛,还会入魔,有点意思!” 果不其然。 正如听烛所言,即使它们入了魔,且浑身冒着火光,看着骇人至极。 可结果,不过一条将死老狗,比一众山官强不上多少。 且过万数目的山官,哪是百位祟僧就拦得下来的。 “大师,那么多的山官,你盯着我干嘛?”,李十五凝视着手中花旦刀,语气不善。 那独眼女娃,正站在他身后,小脑瓜子都不敢露出来。 祟僧行了个佛礼:“贫僧随便找了一人罢了,可在场万数修士,能找到施主头上,这岂不是说明,我俩之间有一番缘法!” 听这话,李十五神色莫名冷冽。 “大师啊,你们弄这人香祭祀,十日前就可以将所有山官打得半身不遂,确保无一纰漏。” “可结果呢,谋划落空,自身由佛入魔!” “该说不说!” “你们究竟是心善呢,还是太蠢?” “又或是,另怀鬼胎!!!” 祟僧身上火光愈演愈烈,它行佛礼道:“之前,是真不想枉伤各位施主。” “可现在看来,是贫僧们错了。” 只是它刚说完,便听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年轻男子吼声:“小姑娘,躲我身后。” “呀~”,一道戏腔声起。 “铮~”,一声刀鸣乍破,似利刃掠过如镜湖面。 “妖僧,吃我一记戏刀,斩!” “因果红绳,悬梁人之法,去!” 一时之间,祟僧忙双掌护在身前,做出抵挡架势。 第217章 只是,空有喊声,却根本不见实招。 “不好,这祟僧入魔之后,浑身似没有破绽,根本破不开它肉身。” “时雨,你速速将那小姑娘带远一点,我手中花旦刀太利,怕刀气伤着你们。” 祟僧:“……” 它眸色古怪道:“小友,你这是何法?光靠嘴吗?” 只是李十五面色,同样难看得紧。 深吸口气道:“大师,别管这些。” “倒是你,速速让开条路吧,事已至此,又何必再给自己惹上孽债!” 至于其它地方。 不少山官被祟僧缠上,互相拼杀之下,带起城中碎石乱飞,尘埃漫天。 而更多的,却是带着一个或者两个百姓,朝着城外结界出口而去。 “大师,瞧瞧吧!” 李十五收回目光,接着道:“你们没戏的,所以安心去死就是了。” 只见他嘴角一弯,带起一抹讥诮笑意。 “大师,看刀!” 刹那之间,手中花旦刀似那浮光掠影,以刁钻且莫测角度,朝那祟僧脑袋挥砍而去。 只是,出乎意料一幕出现了。 那祟僧不躲不避,仅是双手合十,宛若把利刃一般,朝着身前刺去。 “哧拉”一声。 便见李十五胸膛,被祟僧双手洞穿,透体而过。 虚空中,黄时雨惊呼声起:“十五!” 偏偏也是这时。 那被洞穿胸膛的‘李十五’,陡然间化作一道人形木偶,至于真正的李十五,已是借着这个空隙,提着独眼女娃颈后衣领,几步跨越到百丈开外。 “大师,李某可没功夫和你缠斗!自个儿慢慢玩去吧!” 李十五回头冷笑一声,随着脚下一团清风涌现,朝着城外极速掠去。 “十五,吓死我了,你居然以木偶为幌子!”,黄时雨似心有余悸。 “无碍,一切皆在李某计划之中。”,年轻男声语气带笑,满是运筹帷幄之意。 半空中。 听烛忽地俯冲而下。 只见一位山官,在祟僧所谓的‘拳脚功夫之下’,已是浑身多处骨裂,几近摇摇欲坠。 听烛以八卦盘,化作卦盾,替他拦下对方那必杀一击。 祟僧见听烛出现,或是知道其不好对付,立马转头朝着别的山官而去。 “谢……谢过……” 那山官艰难行礼,而后直接跌坐在地,胸膛猛烈起伏,以他此刻状况,已然失去行动能力。 “仙……仙人救命!” “公子,求求救救我俩吧!” 两残废凡人,不断磕着头,眼中满是希冀,似想抓住这唯一活命机会。 听烛见状,摇头叹了口气。 望向倒地山官道:“罢了,你此刻状态先管好自己吧,这两凡人,我帮着带出去,所谓的功绩点依旧算是你的。” 说着,就是手中掐诀。 以一缕清风化绳,将两凡人给捆绑到一起,而后提至空中。 落阳靠了过来,忍不住轻笑道:“哟,卦宗杀人不眨眼的听大少,居然也会亲自出手,救两凡人?” “听烛,你五千斤业力,什么时候有这善心了?” 落阳捏着下巴,继续道:“你先前说过,你师父让你来这一趟,是说此地出现的祟妖与你卦宗有缘!” “只是,我咋不信呢!” 他目光带着审视:“李十五说过,他来这一趟前,白晞大人让他‘宁作恶,莫行善!’” “至于听烛你……” 落阳语气一顿:“这次能救出城中百姓,可全靠听大少见多识广,博览群书啊。” “首先,识得这祟僧用的是点人香邪法,其次,指出它们每日会变得虚弱这一破绽。” 忽地,落阳玩味一笑。 “听烛,你此行之目的。” “不会是,专为救人而来吧?” “怎么,你卦宗转性了?不杀人了?” 听烛闻言,面上情绪不显。 第218章 “聒噪!” 他吐出两字,便是带着两名百姓,朝着城外结界门户而去。 而此刻城中,除了那些祟僧,还有少许运气不好,被缠上的山官之外,一万三千多数百姓,基本全被救了出去。 这偌大的城池。 一时之间,变得空旷寂寥无比。 而头顶天穹那处百丈灰雾漩涡,彻底消失不见。 那种让人心悸且古老的气息,也是如风一般,再也不显。 结界之外。 是一片茫茫旷野,只是入秋之后,草地上都染上了一层浅黄,略显萧瑟之意。 上万位山官,上万位大爻百姓,此刻就置于旷野之中,其中不少人嚎啕大哭着,似在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某处位置。 李十五望着繁星如雨天空,口中道:“我给你的毒药,你记好它们各自药性,千万别弄混了。” “你虽年龄小,但也得学会收敛自己情绪,不能让别人轻易看穿自己想法。” “还有,得学会笑!” “记住了,会笑的狗,咬起人来才最不会被人所防备,也最容易得手。” 李十五耐心叮嘱着,又是嘚瑟一笑。 “这些啊,可是李某人亲身实地,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好好学着吧。” 在他身前,独眼女娃肩上挂着个搭肩布袋,里面放的多是些剧毒之物,还是乾元子曾经剩下的。 周遭,年轻男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小姑娘,听哥哥句劝,你跟着此人只会步入歧途,越陷越深。” 黄时雨同样附和道:“是啊,十五说的挺有道理,他不会害你的。” 至于李十五,只是面无表情看着,已见怪不怪。 也是这时。 远处那座城池,其外笼罩的白雾结界突然散开,将整座城,就这么活生生暴露在漫天繁星之下。 百位祟僧,它们依旧没死。 就这么结成方阵,身披一袭猩红枷锁,双手合十,阴恻恻朝着众人盯来。 此刻,迎着城中百位祟僧阴森目光。 旷野上的万数山官,不由一阵头皮发麻,脊背更是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落阳朝着听烛问道:“你不是说它们油尽灯枯,入魔之后不久就会死嘛!” “怎么看着,一个个好好儿的?” 一旁,听烛面色凝重,摇头道:“按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以人香祭祀必定会反噬它们自身,最后落得个必死无疑结局。” 听到这话,落阳抬眸再次朝着城池方向望去。 只见百位祟僧,横十竖十,整齐排列在城门之下,它们躯体之上的火光,已然尽数湮灭。 更诡异的是,它们那宛若干尸一般枯萎的身躯,此刻居然渐渐丰盈起来,根本不像是将死模样。 见这一幕,一种不妙之感,渐渐从一众山官心中滋生出来。 “十相门,豢人宗,怎么不见人来?”,有山官忍不住低声问道。 “是啊,我等已将城中百姓给救了出来,此刻,应是以功绩点论功行赏之时,可两大国教人呢?” 一时之间,众山官私语不断,见两大国教一直没人出现,面色也跟着愈发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 落阳继续道:“听烛,可是祟僧们活得好好的,甚至它们因人香祭祀干瘪下去的身躯,也渐渐恢复!” “你曾经看过的古籍,上面记载的人香祭祀之法是不是乱写的?” 听烛道:“不可能,我卦宗所藏之书,本本经得起推敲,是我大爻人族前辈心血与智慧结晶,绝对不会出错。” 落阳手指着祟僧,挑眉示意道:“既然如此,解释下呗!” 只是,还未等听烛开口。 第219章 不远处李十五,忽地从草地上站了起来,随意道:“落阳,你这邪教徒没长脑子?” “若是听烛所言为真,祭人香法是真实存在的,其反噬也是真的。” “可眼前,百位祟僧完好无损!” 李十五话语声一顿,双眸一凝,语气冷冽道:“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也是这时。 几人头顶空中,黄时雨声突然响起:“十五,所以真相是什么?” 年轻男声支支吾吾:“等……等一下,我马上就要想到了!” 落阳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催促道:“李十五,你卖什么关子,直接说啊!” 李十五深吸口气,点头道:“真相就是,从始至终,百位祟僧根本就没有用人香祭祀,也没有准备唤出所谓的轮回通道。” “所以它们,自然无恙!” 瞬间,落阳面露不可思议之色。 “你是说,我们在城中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那种心悸古老气息,甚至头顶那道百丈灰雾漩涡,一切都是假的?” “甚至那些祟僧说过的话,都是它们在逗我们玩儿,根本就不是那回事!” 落阳深吸口气,低头喃声道:“只是它们这么做,究竟图啥啊?” 虚空之中,年轻男子声语气透着惊喜:“时雨,我想到了,真相就是祟僧根本没有用人香祭祀……” 黄时雨立马应声:“十五,还是你最聪明!” 同一时间。 却见听烛宛若个凡人大夫,手指搭在一凡人手腕之上,似在仔细探查着什么。 屏气凝神道:“若祟僧以人香祭祀不过是幌子,那这些个被当作祭品的‘人香’……” 几息后,听烛接着道:“还好,他们真的是大爻百姓,不是什么祟化作的妖孽。” 听到这话,李十五看着身旁那独眼女娃,不由心底长松口气。 他可是,好不容易正儿八经发一次善心呢,虽然所教的,不过是让对方学会如何弑师。 “所以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李十五喃喃一声,心中同样困惑不已。 正当众修惊魂未定之际,百位祟僧却是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同样站在了这片旷野之上。 那一身身袈裟,在漫天星光映照下愈发猩红,仿佛从鲜血中侵染过一般。 其中一位祟僧,从它们之中站了出来,面朝众修,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各位小施主,你们为何就是不听话,让我等将人香祭祀完成呢!” 它语气带笑,却是蔑笑,嘲笑。 接着道:“哎,这一炷炷‘人香’,可是贫僧们辗转各地,费了好大番功夫才抓回来的,就这么被你们救出去了。” “可惜,真是可惜!”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横指,上面那张花旦脸谱,在月下愈发鲜活,就好似当初那只戏妖再现一般。 他寒声质问道:“老东西,你等故弄玄虚,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祟僧笑道:“小施主莫急,先听贫僧讲一个道理,那便是……莫轻易行善,莫轻易助人!” 李十五疑声道:“怎么说?” 祟僧再次行了个佛礼,解释道:“如一个人,他今日本该丢失一两金子,可是你提醒了他,他没有掉成这个金子。” “世间是公平的,在我看来,这便是拿自己气运,助长他人气运。” “本该他丢的金子,结果没丢成,所以你自己就得倒霉,从自己身上,把那一两金子掏出来。” 祟僧摇了摇头,接着道:“日行一善,财路自断!” “善人啊,永远发不了财!” “还有那些劝娼妓从良,劝人戒赌,教人赚钱,帮人避坑,这都不是行善,而是拿自己气运给那些蠢货续命!” “所以各位施主,明白了吗?”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略微思索,又是开口道:“按你的话说,那些救人免诊金悬壶济世的大夫,他们同样是拿自己气运,给他人续命了?” “所谓的行善积德,都是假的?” 祟僧笑道:“行善积德,自然是真。” “日行一善,财路自断,同样是真。” “只是在贫僧眼里,它们都一样。” “那便是,帮了别人什么,自己就该用什么去还!” 祟僧说罢,和着它身后九十九位祟僧,面上突然拉扯出一个瘆人笑容。 狞声道:“各位小施主!” “那一炷炷人香,本该在今夜死的,可是你们非要救下他们。” “所以按贫僧这儿的规矩,它们活了,你们就必须得死!” 刹那之间,一颗颗山官脑袋,好似割麦子一般,在一道无形之力下开始掉落。 鲜血如注,那一颗颗滚落人头,顷刻之间,就是将这片旷野化作一处人间炼狱,宛若尸山血海。 方堂,救下一位百姓,此刻同样头颅被斩断,命陨。 听烛喃喃一声:“原来如此!” 而后头颅掉落,脖颈血喷如雨,尸体倒在一旁。 至于李十五,心思复杂难言。 “罢了,下次莫起善心了。” 瞬间,头颅在一道诡异之力下,不受控制的冲天而起,只觉得这方天地在眼中一圈圈旋转着。 而后,头颅落在地上,带着一道道触目惊心血色,滚落满地泥土尘埃之中。 第220章 星野之下,旷野之上。 一颗颗头颅滚落,脖颈血柱喷溅,在旷野上汇聚成蜿蜒溪流,簌簌流淌着。 太多太多山官,甚至在死亡那一刻,依旧双眸圆睁着,其中满是不解和疑惑,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这么死了。 明明只是救了个人。 明明是两大国教下令,让他们进城救人的,说好的功绩点,说好的论功行赏呢? 只是,无人回答他们。 似他们仅是一件被抛弃的工具,而工具,是不需要弄个明白的,哪怕是死。 旷野上,夜风呼啸吹着。 吹得那百位祟僧猩红袈裟愈发妖艳,吹得它们那狰狞嘴角越咧越大。 却是吹不散,那浓郁成实质的血腥味。 “李十五!” “听烛!” “还有方堂老哥!” “你……你们!” 落阳神色晃动,不可置信望着这一幕。 他一身湛蓝道袍,此刻同样满是血污,却是李十五等人脖颈血液喷洒,贱在他身上的。 不止他没死。 还有近千数山官,他们出来时双手空空,并未救的有百姓出来,此刻同样安然无恙,只是满眼惶恐的,看着身边一位位道友头身分离,倒了下去。 “仙……仙人哥哥!”,独眼女娃死死捂住嘴,面色苍白如纸。 而其余大爻百姓,同样被这残忍且荒诞一幕吓傻了,一时之间,嚎哭声,抽噎声,呕吐声此起彼伏。 “祟僧!”,落阳怒吼。 他面朝百位祟僧,手指着质问道:“你们弄这一切,甚至弄出人香祭祀来哄骗我等,难道就是为了杀人?” “你们如此苦心积虑,到底是为了什么?” 听到质问,为首祟僧又是行了个佛礼,此刻的它,浑身血肉愈发丰盈,好似吸了水一般,皮肉在不断伸展着。 看上去,竟然不再苍老,而是像个中年僧人模样。 不止它,连着它身后九十九位祟僧同样如此。 “施主,贫僧们一开始,可就让你等别多管闲事,别救这些人的,可你们就是不听劝啊!” 祟僧摇了摇头,接着笑道:“所以,怪我们了?” 落阳骰子瞳孔转动,死咬着牙道:“妖僧,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欲盖弥彰!” 只是忽然间,诡异之事发生了。 那百位祟僧,它们躯体更加饱满,眨眼之间就由中年面孔,化作了俊郎年轻人模样,活脱脱一个佛门妖僧。 偏偏这百位祟僧,那张脸长得一模一样,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 落阳盯着这一幕,失声道:“城中,从始至终只有一只祟妖,根本就不是我等看到的百只祟妖!” 年轻祟僧点头,嗓音不再苍老,反而如空谷幽涧一般,只是听上去,多少带着点邪气。 它道:“是呢,城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一只妖。” “而之所以分化成百位僧人,不外乎百位祟僧一齐口诵梵经,能让所谓的‘人香祭祀’,看上去更真一点。” “毕竟百道念经声,比起一道念经声,气势怎么都要足上不少。” 祟僧想了想,接着笑道:“而声称唤醒轮回通道,声称想知道大爻人死之后魂归何处!” “依旧是为了,让你等更加相信,我是真的是在用人香祭祀。” “且百姓头顶上那根红香,也不过是我施的障眼法罢了。” “不止如此,我每过一天都会变得虚弱,同样是故意留给你们的破绽。” 祟僧叹了口气,摇头道:“毕竟只有我变得虚弱了,你们才有那个胆子,去想办法打穿白雾结界啊。” 它似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城中那种令人心悸气息,甚至空中百丈灰雾漩涡,依旧是弄出来的幌子。” 第221章 “所为的,不外乎是让这台戏看上去,更加真实一点。” 祟僧唇角咧开笑容,一双眸子如勾,看上去分外邪性。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便是白雾结界出现一道道裂痕,同样是我,故意而为之。” “若没有那裂痕,以你等浅薄修为,怕是一辈子,都破不开那结界的。” 而听着这一番话,落阳怒发冲冠,眼中杀意沸腾,“好,真好啊!” “你苦心积虑演这么台大戏,就是为了……” 祟僧却直接将他话语打断,开口道:“没错,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一步步的引导你等,将这些百姓给救出去!” 说着,它瞟了眼地上李十五那无头残躯,轻笑道:“倒是这位施主,挺有意思的。” “这些天来,他一直闷头睡大觉,可最后还是被他发现破绽。” “比如我等百位祟僧,完全可以在十日之前,将你们打个半身不遂。这样一来,所谓人香祭祀一事,就没有任何纰漏了。” 祟僧叹了口气,又道:“当然,我一直的解释是,修佛之人,哪怕是祟,也不想枉伤你等性命。” “倒是这位李施主,他明明知道有诈,却偏偏想赌那么一次,将那独眼姑娘自城中救了出来。” “所以最后,也怪不得我了。” “毕竟有时候行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旷野之中,夜风愈发呼啸。 血腥味随之扩散到这片天地,引起不知多少野兽嘶吼,一声接着一声,连绵成片,此起彼伏。 落阳深吸口气,质问道:“祟僧,你做这一切,难道就是为了杀死他们?” “区区杀人而已,还是一群筑基修士,这对你这种大妖来讲,应该不是什么麻烦事吧。” 落阳猛抬起头,神色狠戾。 “所以,你真实目的究竟为何?” 只是话音刚落,便见祟僧一步靠近。 此刻双方,距离不过一丈远。 祟僧邪魅笑道:“施主,我愿意告诉你,你敢听吗?” “有何不敢!”,落阳眸子一瞪,怒声回道。 “好!”,祟僧点头。 接着,就见地上出现一把尖刀,直直立在那里,却是刀尖朝上。 “施主,我等下朝着地上那把刀倒下去,你能否在刀刃刺穿我躯体之前,将我给拦下来。” 祟僧唇角弯起,“施主,你敢吗?” 此时此刻。 凝视着地上那把尖刀,落阳露出迟疑之色。 口中道:“李十五听烛他们,还有众多山官,仅仅是救了城中百姓,就落得个以命换命下场。” “祟僧,若我等下救了你,岂不是下场更惨?”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一具无头尸身,就那么活生生从地上爬了起来。 其脖颈切口平滑,甚至能清晰看到,那根被斩断的白咧咧颈骨,如此一幕,瞬间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之感。 “我来!” 一道腹语声,清晰自那具无头尸体上传了出来,其没有多少畏惧,反而隐约带着挑衅! “李……李十五,你……你没死……”,落阳见这一幕,一时间呆愣当场。 而后一抹狂喜之色,瞬间充斥全身,只听他满是振奋道:“李十五,你不愧是被我看中,必成国师的奇男子,可得入我教啊!” 无头人以腹语回道:“落阳,你不是在我身上,以自己性命为注设下赌局嘛!” “我若真死了,你背后那些玩意儿,岂不是会把你撕成碎片?所以,你给老子装什么蒜呢!” 落阳一愣,而后讪讪一笑。 只是,那模样变得年轻的祟僧,却是盯着李十五那无头身躯,满眼凝重之色,不复方才随意。 “李施主,无头而不死!” “莫非,你也是祟妖不成?” 第222章 “还是说,被什么大祟附体了?” 此刻,李十五颈上无头,在旷野夜风吹拂之下,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同时,他左手拇指上那颗眼珠子,悄无声息睁开,且远比他头上双眼视线来得更加清晰。 他寒声道:“关你何事?” “你不是愿意解释缘由嘛,我就替代落阳,来陪你玩一次!” 祟僧见此,又朝着李十五,以及他拇指上那颗眼球望了几眼。 忽地摇头一笑,口中道:“无头能活,指上长眼,施主邪性!” “既然如此,你就代替落施主,来救我一次吧!” 李十五冷笑一声,盯着地上那把刀尖向上的长刀,“你磨蹭个求,直接来!” 祟僧微笑点头,而后两只手臂朝两边张开,对准地上尖刀,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 然后。 “哧啦”一声。 就见那把尖刀,活生生从它躯体穿透而过,带起种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至于李十五,就那么双臂环胸,一动不动看着,只是那无头的躯体,让他看着比祟僧更令人瘆得慌。 祟僧,从地上站了起来。 又将胸口那把利刃,一寸寸拔了出来。 “李小施主,这样有意思吗?”,它面无表情道。 “有,当然有,看你像个愣子一样,以利刃将自己对穿,我心里舒坦。”,李十五以腹语说着。 又接着道:“来,咱们继续!” “放心就好,这一次啊,我一定把你好好接着!” “当然,你若是不想解释,老子也不勉强,等下咱们各凭本事!” 祟僧道:“你一个筑基之修,顶多自身诡异一点,有什么本事?” 李十五轻呵一声:“你猜!” 祟僧点了点头。 而后,将尖刀再次立在地上。 又是双臂张开,直直倒了下去,接着便是看到,它腹部第二次被洞穿。 落阳:“……” 他站在李十五身旁,忍不住低声嘟囔道:“你这样做,真不怕他弄死你?” 李十五腹语声起:“这不怪我,毕竟我脑袋都没了,自然也就没脑子,所以反应迟钝了那么一点,怎么了?” “祟僧,咱们继续,你就放心好了,这一次一定接好你!” 祟僧深吸口气,从地上再次起身,额上隐约有些怒气上涌,不过依旧是默默将腹部利刃拔了出来。 “李施主,这样伤不了我太多的,你明白吗?” 李十五道:“玩儿嘛,无所谓!” 祟僧:“……” 只是下一刹,它突然笑了。 口中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李小施主,咱们继续!” 说着,就是将尖刀立在地上,又是倒了下去,然而这次,依旧是落了个腹部被洞穿下场。 李十五耸了耸肩,“你动作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 祟僧不恼,只是起身,接着重复第四次。 这一次,李十五却是动了起来。 在祟僧身躯碰到尖刀那一刹,一步上前,一脚将刀子踢飞了出去。 也是这一瞬间,有事发生了。 李十五拇指上那颗眼珠子,清晰看到,自己身上一缕明黄之气,就那么轻飘飘的从自身脱离,而后落在了祟僧身上。 “这是何意?”,他以腹语问道。 祟僧解释道:“这是贫僧作为祟妖的本事,你应该也看到了,自己身上一缕明黄之气丢失,被我得到了。” “而这一缕明黄之气,我称之为‘命数’!” 李十五疑声道:“何为命数?” 祟僧道:“命数一词太过广泛,包含命运,气数,气运……,甚至一个人的寿元,同样包含在内。” “我将其统一称之为,命数!” 它顿了一下,接着道:“刚刚本该是我挨那一刀,命数受损!” “可偏偏,你又将我救了!” 祟僧抬头,望着满天星辰,继续道:“你明白吗?” 第223章 “在我眼里,世间所有人的命数是恒定的,它们符合‘此消彼长’这一规律。” “所谓救人,便是拿自己命数,去填补别人命数!” “所以,你命数少了一缕,我命数就多了那么一缕。” 忽地,祟僧露出笑容。 “李施主,你现在知道。” “贫僧为何煞费苦心,演了那么一场大戏,让你等将城中百姓救出去了吧!” 此刻,望着满地鲜血横流,一具具倒地尸骸,以及四处滚落着的头颅。 再结合祟僧方才之言。 李十五猛道:“你的意思是,这些山官救了大爻百姓!” “便是以自身‘命数’,填补百姓们的‘命数’,所以他们才死的?” “只是救个人而已,何故如此?” 祟僧笑了,开口道:“一般人行善,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若是运气好,还能长些功德福报。” “偏偏在贫僧这里,说不过去!” “因为在贫僧手中,这就是掠夺他人‘命数’的手段!” 祟僧摇了摇头,接着道:“当然,贫僧和其它祟妖一样,同样不知自己来历,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手段。” 一旁,落阳低头沉思着,“掠夺命数,掠夺命数……” “呼呼~” “呼呼~” 旷野上,夜风越发大了起来,带着呼啸之声,几乎将几人声音掩盖。 祟僧又道:“李小施主,贫僧恍惚记得,曾经某个时候,有一些修行者同我一样,掌握了掠夺他人‘命数’的本事!” “他们啊,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我唯一有点印象的,是有个年轻人,自出世起便是天人之资,气运,运势,不知超了同辈之人多少。” “可偏偏,他遇上了一个会掠夺他人‘命数’的修士。” “过程我记不清了,反正记得那年轻人,一身‘命数’被那修士残食一空,最后落得个无比凄凉结局。” 祟僧说罢,抬头一望。 感叹道:“世间之诡异,人心之莫测,哪怕我是只祟,也觉得如那万年寒冰,凉透我心扉啊。” 此刻,李十五却道:“你的意思是,你之所以费尽心思,让我等将百姓救出去。” “所为的,是掠夺我等山官‘命数’?” 李十五伸出手,拇指眼球盯着全场望了一圈,接着道:“只是,我等山官救的是城中百姓,又没救你!” “你身为祟僧,如何掠夺他们‘命数’!” 李十五看了一眼那独眼女娃,只见她双臂抱膝缩成一坨,被吓得不敢睁眼。 这时,却见祟僧嘴角突然弯起,阴恻恻道:“李施主,你觉得呢?” 下一刹,便见全场万数大爻百姓。 无论先前是在干嘛,此刻全部目光呆愣,静在原地不动。 接着,惊悚一幕发生了。 只见他们面部五官开始融化,而后重新糅合,新的五官渐渐显露出来。 只是新长出的五官,赫然与眼前祟僧,一模一样。 “哥哥,快教我弑师啊,我会好好学的!”,独眼女娃拉住李十五道袍一角,脆生生叫着。 声音,依旧是她。 只是那张脸,却是祟僧。 “哈哈哈……” “哈哈哈……” 瞬间,一道道笑声从百姓们口中传出,响彻这片天地。 “这……” 李十五胸口猛烈起伏,怒道:“不可能,听烛前后查探多次,城中大爻百姓皆是真人,他们根本不是祟!” 祟僧道:“没错,他们确实是大爻百姓!” “也是我前段时间,辗转各地,才弄了这么多的天残地缺!” “至于为何弄来这些残废呢,不外乎一点,想激发你等心中那点同情心,也就是善心,好让你等将他们救出去。” 听到这话,李十五再次怒声质问:“好啊,那你说说,他们为何面孔变得和你一样?” 祟僧道:“因为贫僧,将他们‘占命’罢了。” 李十五道:“何为‘占命’?” 祟僧解释:“所谓‘占命’,就是对方的一切,都是被我所占据,包括他们的因果,未来,一切的一切,全部被我占据。” “通俗点讲,就是我成为了他,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他,而不是所谓的假冒,附身,或是顶替对方身份……” 此刻,祟僧那张年轻俊美面庞上,满是从容以及淡然。 他继续道:“当然,城中所有大爻百姓,全部被我占了命!” “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 “你等山官救了他们的命,换句话说,就是你们救了我!” “所以,你们的‘命数’自当被我掠夺。” 祟僧深吸口气,继续道:“李施主,你可得记好了,被人占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因为这代表着,你的所有一切,包括自己身份,命运,因果……,都将彻底属于别人!” 祟僧说罢,上前一步,摸了摸独眼女娃脑袋,又是笑道:“至于我弄这些残废,又占了他们命!” “无外乎,是以他们为诱饵!” “至于目的,就是为了掠夺你等‘命数’。” 沉默,震耳欲聋。 李十五和着落阳,久久无声。 他到此刻,才懂得白晞当初所说之话的深意。 十五,这一趟,或是能让你见识到,这世间究竟有多邪门。 十五,做的越多,错的越多。 十五,出门在外,宁作恶,莫行善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十五以腹语,一连说了两声。 忽地,他又是戾声道:“祟僧,你怕不是忘了,我等可是两大国教,专门送进城救这些百姓的。” “你得逞了还不逃命,就不怕国教高手黄雀在后?” 祟僧平静道:“我知道,你们这些所谓的山官,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送死的死士。” “至于我嘛!” 祟僧又是弯唇一笑:“李施主,我留在这里的,可从来不是本体啊!” “还是说,你对‘大妖’二字,有什么误解不成?” “而两大国教呢,除非两位国师,又或是大爻日月星三官亲临,否则绝对找不到我的。” “可据我所知,国师从未出过手,日月星三官从不理祟祸!” 祟僧说罢,身躯开始燃烧起来,包括远处那九十九位祟僧,同样燃了起来。 在火光之中,它们躯体一寸寸开始消散。 “李施主,贫僧之所以给你讲这么多,是因为觉得我俩之间,真的有一番缘法。” “换作别人,才不会如此浪费唇舌。” 下一刹,火光湮灭,祟僧仿佛从未出现过。 旷野风声,愈发大了,就这么呼呼吹着。 李十五颈上无头,以腹语喃声道:“原来在有些生灵眼中,行善,只是一种掠夺他人‘命数’的手段啊。” “这世道,呵,呵呵!” 李十五干笑了几声。 走到一旁。 将自己那颗被斩掉的头颅捡了起来,又伸出手来,动作很是轻柔的,将脸上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 接着,手指放在嘴唇上,朝着两边尽量拉扯出一个微笑。 腹语声再次响起,只是在风声呼啸中,有些听不太真切。 “看来,还是恶人活得潇洒!” “老东西,你说是吧……” 第224章 漫天星光闪烁,点点如灯火。 远处那座无名城池,在夜风呼啸之下,好似冰雪消融一般,渐渐化作无形。 唯有这片旷野之上。 尸横遍野,一颗颗头颅如豆滚落着。 一万多数的大爻百姓,依旧是祟僧那张脸,他们脸上带着诡异微笑,就那么愣在原地不动。 除此之外,还有千多名幸存下来山官,浑身抖如筛糠,那种压抑不住的恐惧,让他们心跳仿佛被扼住。 “国教呢,国教呢!”,有女修嘶吼哭着,近乎崩溃。 “对……对啊,此刻国教在哪里?我等是奉国教之令,来此救人的……”,亦是有男修仰天怒吼,想求个明白。 此刻。 落阳低着头,俊郎面上难掩失落,只是那对骰子瞳孔,看上去依旧太过另类。 “呵,听烛死了!” “卦宗大少,千死一生之人就这么死了,李十五,你说他来凑这热闹干甚?” 落阳望着身前,见听烛倒在地上,原本如雪的卦衣也早被鲜血浸透,那张向来冷淡面庞,更是双目圆睁着,似死不瞑目。 还有一旁,方堂同样如此。 “哎,这方堂老哥虽人微身轻,却是实打实十斤福报,没成想,竟然也折在这儿了。” “这世道,好人命不长喔!” “所以李十五,你可得入我教啊!” 落阳自言自语几声,似借此抒散心中那种压抑之感。 接着,又是朝着一旁望去。 只见一个无头人,手捧着一颗死气沉沉头颅,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如此一幕,多少让人心中惊悚。 “李……李十五,你这颗人头还能接在脖子上吗?就这么抱着,怪吓人的!” 一道腹语声起:“不能!” “啊?那你现在咋整?一直就是无头人了?”,落阳一连三问。 李十五回道:“应该,能重新长出来吧!” “长出来?”,落阳一愣,陷入困惑之中。 却听李十五以腹语喃声道:“祟僧也是大妖,能夺人气数,甚至能将人占命!” “这只祟妖,不知比起轮回妖还有纸道人,究竟谁更厉害一点!” 听到这话,落阳回过神来。 口中道:“李十五,就轮回妖那长得像倭瓜似的小矮子,怎么可能比得上祟僧?毕竟在白晞星官面前,它可是丝毫还手之力都没有。” 李十五道:“跟白晞还手,呵,你想啥呢!” 落阳皱眉望了过来:“你这话啥意思?” 李十五没搭理,只是手掌伸出,拇指眼珠子对着这片旷野。 此刻他清晰看到,一缕又一缕明黄之气,从那些尸骸之中飘散出来,而后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金色河流,就那么蜿蜒流向远方。 只是那条金色河流到了某处位置,仿佛突然被截断一般,不知最终到了哪里。 “他们命数,真被夺了啊!” “听那祟僧所言,在曾经某个时候,类似这种能夺人命数的修士,不在少数!” “难道,是白晞那个时候吗?” 李十五说罢,拇指眼球忽然转了个方向,只见听烛尸骸之上,根本没有明黄之气溢散出来。 “听烛命数没有被夺,难道他没死?” 恰是这时,一股玄妙且充斥着古韵气息,堂而皇之降临这片天地。 只见天穹之中。 出现一张黑白两色,且不断旋转着的八卦盘,一位白须清瘦老者,就这么从其中缓缓露出身形。 来者是,卦宗怀素。 怀素一步自空中落下,望了一眼,顿时一张老脸之上,满是古怪之色。 “李小友,你这模样,倒是挺别致啊!” “额,前辈你徒弟好像凉了。”,李十五直接回道。 “算半死吧!” 怀素落下四字,又望着满地尸骸道:“夺人命数,占人之命,太伤天合了啊。” 第225章 “只是世道如此,谁恶谁善,谁好谁坏,似也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怀素摇了摇头,八卦道袍一挥,便是将听烛那颗头颅,还有尸身给收敛起来。 落阳忙问道:“前辈,那祟僧就这么让它溜了?它一只祟,是不是太没把咱们大爻人族放眼里了。” 只是他刚说完。 便见天穹之中,一道身披白袍,头戴红色高帽身影,就这么堂而皇之出现。 此人面容被一团雾气遮掩,偏偏随着他出现,在场所有人只觉得灵魂深处,涌出一股源自本能的畏惧,不自觉就浑身颤栗起来。 除此之外,对方没一丝气息泄露,似通天之兽,根本不屑在一群蝼蚁面前,显露自己獠牙。 “大爻山官,见过国师大人!” 李十五哪怕无头,依旧忙着俯身行道礼,这人他在大爻朝会见过,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一眼认出,其就是豢人宗国师。 见此,其余幸存山官立即各行礼节,口诵国师万安。 “国……国师!” 落阳喉咙耸动,眼中满是惊惧之色,“完了,这下玩脱了,我教三长老在也不管用啊!” 果然,豢人宗国师朝着这边投来目光,语气淡漠:“邪教小崽子?” 话音一落,就听落阳身上传出一道道‘噼里啪啦’响声,是他浑身骨头在被一点点捏碎,而后重新塑成兽骨。 几乎是眨眼之间,落阳消失不见。 剩下的,唯有一头红皮小猪,猪鼻孔叽叽歪歪不断哼着。 正在豢人宗国师准备下一步动作时候,却见一道天青道袍身影,面带淡然微笑,出现场中。 手持一把打开的山水画折扇,扇面拦在小猪身前,端的一副文人雅士风范。 “区区一个豢人宗小辈,国师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白晞,你又要发什么疯?” 豢人宗国师见到来人,不自觉得语气凝重起来。 白晞微笑道:“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夜恰好没事,所以想到处走走。” “国师,你以万数山官为饵,让他们主动来这里送死,应该是想借此捕捉到祟僧踪迹,进而抓住它。” “至于这里,就不劳烦你了!” 豢人宗国师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此行万数山官,本就是故意抛出来送死,让祟僧掠夺他们命数的。” “这样一来,哪怕它藏的再深,我都能借此找到它。” “祟僧,它跑不掉的!” 一时之间,所有山官低下头去,眼中满是凄然。 祟僧以城中百姓为饵,掠夺他们命数。 国师又以他们性命为饵,想锁定祟僧踪迹。 位卑身轻,只能沦为他人刀下鱼肉。 似在他们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无头人,是那十腿蛤蟆?” 天穹之中,豢人宗国师突然问了一句。 白晞道:“他名李十五,以‘蛤蟆’二字形容,多有不妥。” “至于他无头能活,以国师眼光,能否瞧见些端倪?” 国师沉默三瞬,开口道:“无头能活,便是说明他命门,根本不在脑袋上。” “至于为何如此,定是沾染了什么诡异之物,或者不干净东西。” “只是这小子看似肉身奇异,像占了便宜,不过到最后是福是祸,这可就说不定了!” 白晞微笑回道:“国师高见!” 豢人国师不再说什么,只是取出个锦囊,将旷野上那一位位长着祟僧面孔的百姓,给收入其中。 且他双眸之中,同样能看到那一缕缕明黄之气,在空中汇聚成河,而后消失不见。 “祟僧,谁说本国师不会亲自出手的?” “你既然敢掠夺他们命数,就等着被收吧!” 第226章 豢人宗国师落下句话,便是追寻那一缕缕命数轨迹,身影消失不见。 “白星官安好!”,怀素微微点头致意。 “道长仙寿!”,白晞同样微笑回礼。 而后,便见两人各自带人离去。 三息之后。 一身着碎花白裙明媚女子,从虚空之中显露踪迹,手持生非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道。 ‘青州,寿城境内!’ ‘有祟僧以百姓为人香,行祭祀之举,意图唤醒轮回,颠覆我大爻人族。’ ‘此般境地,两大国师无策,日月星三官无能!’ ‘恰是危急存亡之时,十五道君挺身而出,识破祟僧假祭祀,实则夺人命数之诡计!’ ‘同时智计百出,凌危不惧,以巧计,使祟僧自捅三刀,大扬我人族之威。’ ‘最后,不惜以断头之代价,以身为饵,协国师寻得祟僧真身踪迹!’ ‘事了,只见十五道君手捧断头归,拂衣不染尘!’ ……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坐在堂前,面色不焦不躁,手捧佛经读着。 堂下,李十五脖颈之上,竟是长出一颗拳头大的脑袋,上面五官才长出个雏形,看着怪异至极。 “大人,你一开始就知道,国教是以万数山官性命为代价,追溯祟僧下落吧!” “嗯,大概猜到一点。” 白晞点了点头,接着道:“国教也算煞费苦心了,在每处星官府抽调五人,这样大家都死人,且死的也不多。” “怎么说呢,就挺公平的。” “还有十五,你这一趟算是见识到,世间有多邪门了吧!” 白晞又是轻笑一声,“不过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冰山一角罢了。” 至于李十五,目光瞥向一旁。 只见季墨这货,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符,一动不动倒在地上,陷入死寂之中。 “这家伙,才是这一趟大赢家吧。” “稀里糊涂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李十五念叨两句,一把将黄符给扯了下来。 瞬间,季墨清醒过来。 “李……李兄弟,你这是咋了?”,见李十五这副尊尊容,那是吓了一个哆嗦。 又见到白晞在此,直接啥也不管吼道:“大人,我娘她们呢,您不会……” 只是还未讲完,就是被一股力轰飞了出去。 见这一幕,李十五心中一动,突然开口询问。 “大人,您从前修行时,遇见过那种能夺人命数,且能‘占命’的修士吗?” “遇到过,还不少。”,白晞一如既往微笑。 “那结果呢?” “哎,说来惭愧,自然被他们占了命!” 李十五一个恍惚,“大……大人,您也被占过命,那您现在?” 白晞抬眸望了过来,忽地轻笑一声。 “他们占的,都是我那些镜像的命,关我这个本体什么事?” 李十五:“……” “有道理!”,他语气木讷说出三字。 却听白晞又道:“十五,出门在外,自当万般小心,不可随便行那善事,不可捡……” “哎,总而言之,需要忌讳之事太多。” “就好比十相门马相的附体之术,在那群生灵的‘占命之术’面前,连个新兵蛋子都是不如。” 白晞想了想,接着道:“占命之术的可怕之处在于,他是真正成为那个人,因果,命运,大道,都承认他的身份。” “如果他不自己戳破,站在旁观人角度来看,根本察觉不了其被占了命。” 听这番话,李十五伸手摸了摸小脑袋,他甚至能轻易感知到,自己头骨正在一点点长出来。 “大人,这种手段也是修出来的?”,他问。 白晞点头:“自然。” 一时间,两人皆是有些沉默。 过了片刻。 才听李十五突然叹了口气:“大人,那黄时雨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女声,还有一个模仿我腔调的男声,简直是莫名其妙。” 第227章 白晞道:“对于十相门来历,我真记不太清。” “至于那黄时雨,你小心便是,若她真对你有啥想法,该跪就跪,该服软就服软,懂了吧!” 少顷之后。 二人离开这处大堂,游步星官府邸之中。 今日秋雨如棉,带着丝丝悲凉之意。 却见庭院之中,一朵朵秋菊鲜艳如火,好似生命在尽情绽放着,又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十五,你猜这次为何让你走这一趟?” “不懂。”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否还有人性!”,白晞笑道。 李十五一囧,回道:“大人,我可当自己是人啊,怎么会没人性?你可别乱讲!” 白晞偏头打量一眼:“你真当自己是人?谁家正经人动不动砍腿,挖眼的?” 白晞接着道:“十五,我不知你来时路,但总觉得,你虽掩饰的很好,但对很多东西都极为淡漠。” “你给我的感觉,更像个神。” “所谓神,往光明踏出一步就是佛,往黑暗踏出一步就是魔。” “所谓神性,不外如是。” 忽地,白晞露出笑容。 “所以啊,我就让你走了这一趟。” “且事先,叮嘱过你几句,算是给你提个醒。” “你若只具神性,在城中就会听我的话,做出最正确选择,那就是对一切不管不问。” “可结果呢,恰恰相反。” “你明知有诈,却依旧将那独眼女娃救出城去!” 白晞松了口气,随手挥出阵风,抖落一朵朵秋菊之上雨珠。 “十五,你还是有人性的嘛!” “哪怕不多,但有就够了。” 此刻,李十五面色一抽一抽的。 他脑袋上五官,也随着不断生长,变得愈发清晰。 “大人,我可有人性好吧,什么叫不多?” “还有你就为了看我有没有人性,竟然就让我走这一趟?” 至于白晞,手中多出一把剪刀,开始修剪花花草草枝叶。 随口道:“国教让随意派五人去送死,我想着,就顺便呗。” 听这话,李十五喷出重重鼻息,挺无言以对的。 忽地,他又开口道:“大人,落阳呢?” “那小子啊,被我还给三长老了,以纵火教之力,有办法将他重新化作人的。” …… 罗州,卦宗。 这里不曾落雨。 而是朝霞刺破厚重雾霭,将那云海染得一片金色璀璨。 卦宗后山,听烛,怀素,一老一少并排立在断崖边,望着眼前奇景。 “徒儿,感觉身体还好?” “挺好的,只是觉得脖颈有些刺痛。” 听烛又道:“师父,您早就知道不能乱救人吧,否则就会中术,被祟僧夺走一身命数。” 怀素点头:“知道!” 听烛眉头皱起,“您知道,还特意让我去救人?” 不远处,那只巨人石妖,正趴在那儿呼哧睡着,鼾声震天响。 怀素打量一眼,渐渐收回目光。 解释道:“听烛徒儿,为师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行善,有时候是错,会让人付出惨痛代价甚至是性命!” “做恶,有时候也许是对,只是现在的你,看不清其中缘由。” 怀素摇了摇头,面上那一道道皱纹,像是刻尽了岁月沧桑。 他叹了口气:“听烛徒儿啊,为师察觉到你,对自身所行之事感到迷茫,不复从前坚定。” “所以才借这次机会,让你走这一趟,见这世间险恶!” 听烛沉默几息,嗯声道:“懂了师父。” 怀素拍了拍听烛肩膀,而后转身离去,同时口中道:“既然懂了,就下山溜达一圈!” “毕竟‘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所以徒儿,杀人万万不可懈怠啊!” “这次,先找上一百个八字不合的,坚定一下自己道心吧!” 怀素又道:“大爻国师,可不能是一个心性不坚之人。” 第228章 闻得此言,听烛眼皮乱颤。 “李十五那厮,就不信什么道心,为什么我不行,非要去杀人坚定自己道心!” 怀素脚步顿下,“李小友上次说了,他之所以不信道心,好像是他那师父教得好。” “至于老道我,可能比不上他那师父会教吧。” …… 并州,棠城。 黄昏日落时分。 大街上华灯初上,行人依旧不绝,两边的茶坊酒楼,更是唱曲声,推杯换盏声此起彼伏。 李十五脑袋终于是彻底长了出来,与之前相差不大,此刻他正漫步城中。 忽地,他目光瞟向一旁,透过二楼飘窗,朝着一家风月之地望去。 只见一位富态中年,正将一红衣女子搂在怀里,肥硕手掌很是怜惜的,在女子白嫩面庞上轻轻抚摸。 恰是这时。 女子也见到李十五,眼中顿时露出笑意,手中红手绢左右挥舞着,满口风尘味儿地招呼道:“爷,进来玩儿会呗!” “呸!” 李十五呸了一声,大步就走。 只觉得这无脸男,真他娘的……难评。 又朝前走了一段,见一位手长臂长青年,正领着一群妇人到处闲逛,那股孝子贤孙劲儿,更没眼看。 终于,来到了城门口。 神算子正准备收摊儿,偏偏这家伙,在眼上蒙上了一层黑布。 “卦师,测字作价几何?”,李十五几步上前,换了副嗓音问。 “十两银!” “这么贵?” “当然,现在我眼睛瞎了,测字测得更准,要价自然水涨船高,这合情合理。”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问道:“我怎么知道你真瞎还是假瞎?” “测一卦就知道了,注意啊,本卦师对‘乾元,十五’四字犯忌讳,你若敢包含这四字中的任何一字,那就别怪本卦师嘴下不留情了。” 听到这话,李十五呵笑一声。 正准备下一步时,却见一清丽女子,正站在城门之下,满脸焦急张望着。 “下次再收拾你!” 李十五落下句话,就朝那女子而去。 “嫂夫人!”,他选择这一尊称,而后拱手行了一礼。 这女子,是方堂之妻,他曾经远远见过一面。 “你是李山官,我夫方堂呢!”,女子捂住唇,眼中隐约有泪光闪烁。 见此,李十五叹了口气。 而后心念勾动棺老爷,便见一口红木棺材,被安稳摆在地上。 “方兄,遭劫了!”,他轻声道。 听到这话,女子像瞬间被抽空精气神一般,满是失魂落魄。 “知道了,谢谢李山官,将我夫君尸骸收回。”,女子躬身施了一礼。 而后手中出现一根白绫,就这么将那口红木棺材固定在自己纤薄背上,一步步地,朝着城外而去。 女子同样是修士,区区一口棺材,自然算不得什么。 只是那背棺而归背影,看着未免太过可悲。 “十斤福报,十斤福报,希望真有福报吧!” 李十五喃喃一声,而后身影冲天而起,朝着菊乐镇而去。 渐渐的。 暮霭终于压下,天地变得昏暗。 “哎,没成想这一趟出门,居然耗了这么久!” 李十五坐在蒲团上,打量小庙陈设,见一丝灰儿都没有,估摸着有镇上百姓每日前来打扫。 “无头不死,捅穿心脏不死,证明我之命门,不再是这两处,而是……” 李十五望向身下,那刚长出来的多余的腿,又是喃声道:“种仙,种仙,莫非我如今的命门,是根?” “也就是,我这十条腿?” 想到这里,李十五不免好奇起来,若是将自己十条腿同时斩断,会不会根断而亡。 正在他思索之际。 却见一颗白色纸人脑袋,从庙门外轻飘飘探了进来,其眉与睫毛,一双眼眸,甚至满头黑发,都是由纸构成。 偏偏这般,依旧给人一种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之感。 “李十五,原来你住这儿的啊!”,来者眯眼笑道。 赫然是,纸道人! 第229章 小庙之中。 此时此刻,李十五望着那道雪白纸人身影,一时之间,只觉得神魂颤栗。 对方那双狭窄细长,似笑非笑的纸瞳,更是仿佛能勾魂夺魄一般,将他呼吸都遏住。 “纸……纸道人!” “白晞传我道,爻帝知我名……,你可不能乱来……” 李十五又是那套通用化术,却见纸道人,以一根白纸化作的手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动作。 他的嗓音,更是有一种轻风翻起书页时,那种清爽利落之感。 “李十五小友,上次我离去时,可是对你说过的,等下次再见面时,要吃你一只眼的。” “现在,我来了!” “你的眼,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话,李十五强迫自己那颗快蹦出来的心,慢慢沉了下来。 “纸道人,你为何想吃我眼?可否明言!” “无它,感觉可口而已。” “可口?”,一时之间,李十五眸中困惑渐生,满是不解。 想了想,又开口道:“你只吃眼睛?我这儿还有挺多腿的,可以涮着吃,烤着吃,又或是蘸着小料用来生吃。” “实在不行,我还有一颗人头,若是你愿意,用来煲一锅人头汤也挺不错的,最好熬到骨肉脱离,汤汁浓稠雪白。” “我从前时候,最擅长用猴头来熬汤,你若懒得动手,我来帮你熬人头汤,就用我自己的头。” 纸道人:“……” 他道:“住嘴,你是妖还是我是妖?” 小庙之中,只点了一根红烛。 火光跳动间,将纸道人影子拉得老长,只见他盘膝而坐,一对纸瞳就那么盯着李十五。 “别……别看我成不!” “咱们不同种,不同族!”,李十五或是被盯得头皮发麻,无厘头冒出来这么句话。 纸道人不以为意,只是突然开口问道:“在青罗镇时,你与我提及‘种仙观’三字,详细说说!” 李十五一怔,没过多犹豫,也没过多追问,只是三言两语间,讲了剥皮种仙一事。 他不怕别人觊觎种仙观。 怕的是,他询问很多人,哪怕白晞,都是对其一无所知,这才是让他心中惶恐,难以自控。 小庙中,纸道人露出沉思之色。 “你是说,有一股诡异之力,时刻供给你所谓的‘养分’,能让人断肢重生。” “也就是说,我吃你一颗眼球,你还会继续长出来,还有这等好事?” 李十五:“……” 他忙道:“你之前被两大国教抓捕,是星官白晞搅局,才让你逃了出去。” “我与白晞可说得上话,你若动了我,置星官大人恩情于何地?” 李十五满脸义正言辞说着,对这纸道人,他完全拿捏不住对方脾性,只能尽力与之周旋。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纸道人摇头。 口中说道:“帮我的,是白晞的镜像,又不是真的白晞。” “你若不信,你现在去星官府邸询问,他也绝对会说,镜像所做之事,与他这个本体何关?” “所以,我根本不欠他什么,又怎会有恩情一说?” 一时之间,李十五满脸抽搐,纸道人真没说错,按白晞尿性,这是不争之事实。 “难不成,如今星官府那位白晞,真是本体?”,他试着问道。 纸道人微笑回道:“你信就好,反正我不信。” 李十五却是径直起身,皱眉道:“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去星官府邸问他。” 见这般,纸道人仅是一个眼神,李十五便是被一股大力,重新压制回了蒲团之上。 “李十五,放心吧,不白吃你眼,咱们交换便是。” “不白吃?” 李十五捏着下巴,琢磨不定,他觉得,万一这家伙吃了他一次眼睛,后面上瘾了怎么整。 第230章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 眼神一亮道:“可以,只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纸道人细长眉眼一挑。 “简单,那十相门下有一名弟子,名黄时雨,修笔相的,只要你能把她弄死,我再附赠你三十颗眼珠子。” 李十五心脏怦怦跳着,他觉得,这笔买卖是真划算。 那黄时雨是想害他的刁民,可他李某人,也从不是啥善茬儿。 小庙外。 秋月盈盈,月光如水洒落。 不远处平静河面上,却是突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子声:“时雨,那位道友此举,未免太过分了!” “他身为人,竟是和祟妖搅合在一起,更企图对你这个弱女子下黑手。” 年轻声似乎颇为恼怒,继续道:“便以我手中花旦刀,问他刀利,还是自己头硬!” 黄时雨惊喜道:“十五,你心意我领了,可我担心你打不过他啊,那小子和你不一样,他那心眼,啧。” “不过你也别着急,总有机会的,总有的……” 小庙中。 纸道人朝庙门外瞟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 “想让我杀人啊!” 纸道人沉吟一声,继续道:“不行,杀人之事太俗,你看我这样子,像是那种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俗妖?” “你再想想,换一件我能答应的!” 李十五见此,摇头道:“想不到。” 纸道人道:“上次说过必吃你只眼的,我不想食言,你若没要求,我可就白吃了。” 听到这话,李十五试着道:“这要求能欠着吗?等我想到时再麻烦你。” 纸道人点头道:“可以,不过期限十年之内,而且必须得看我心情。” “还有就是……” 纸道人话语一顿,一对纸瞳如月牙般弯着,接着道:“我吃你眼睛,将来一天,你也可以吃了我。” “我啊,并不介意你把我吃掉的!” 一时间,李十五神色僵住。 “你……你让我吃了你?” “是啊,我仅是只祟,并不是真正的我,所以觉得这般浑浑噩噩活着挺没意思的,若是有一天觉得腻了,就让你把我吃了。” 纸道人笑着,又道:“我吃你,你也能吃我,这样一来,倒是挺公平的。” “怎么样,想不想现在尝一口?”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口中喃声道:“纸人是什么味道?倒还真想试试。” 忽地,见他很是意动道:“吃!” 此刻,李十五捏着下巴。 一双眼睛盯着纸道人,不停上下打量。 “你曾经讲过,你们纸人是一个种族,并不是真的用纸折成的人!” “就是不知这尝起来,有没有肉味……” 见这般,纸道人皱了皱眉。 忽地,又是展颜一笑。 随手间,就是扯下自己一根中指,朝着李十五丢了过去,笑道:“没事儿,吃吧,你吃我,我吃你,咱们相互吃!” “毕竟你看着,也不像啥正常人。” 此时,李十五试着将那根雪白中指捡了起来。 “原来你不是空心的!”,他惊呼一声。 只觉得这根中指很轻,就像根鹅毛似的,在手中仿若无物! 给人的感觉,像是将白纸一张张压实了,而后削成这么一根手指,甚至上面一圈圈指纹清晰可见。 “快吃吧!”,纸道人循循善诱道,“味道可好,若不够吃,我再给你!” 听这话,李十五不经意间额头冷汗直流,他就怕吃下去,也会化作一只纸人。 “不……不急!” “改天我寻上些配菜,再弄上一壶好酒,毕竟好食材来之不易,可不能随意。” 对此,纸道人只是轻笑一声。 他那根中指,顷刻间重新长了出来。 “李十五,我给了你根手指,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颗眼睛?” “额,你有啥忌口没有?比如想吃新鲜的,还是陈年老肉?” 第231章 李十五咕叨一声,没等对方答话,手中就是出现一根拇指,拇指上一颗血淋淋眼珠子,正圆愣愣睁开着。 “你别小瞧这只眼,虽然被我存放了很久,但它可是头茬!” “就像春来之时,那漫山野葱,头茬味儿最好,也最冲,你尝尝看!” 至于这根拇指,还是他当初面对戏妖时,最后一刀给切下来的,就这么保存至今。 李十五尽量控制呼吸,语气同样带着蛊惑,他还真想看看,自己这眼珠子被吃了后,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借此,能发现些端倪也说不定。 没成想,纸道人却一副嫌弃样子道:“血腥味太重,下不去嘴!” 李十五双手一拍膝盖,忿道:“那你要这颗眼干嘛?” 接着,他便是看到。 纸道人十分仔细的,一点一点将那颗眼珠子,从拇指腹上给挖了出来。 接着,取出一张雪白纸帕,将上面血迹一点点给擦了个干净,又唤来清水,将上面残留血腥味儿给冲洗了个干净。 最后,取出一根黑色细绳。 就这么将这颗黑白分明眼珠子,给挂在了脖子上。 如此行为,给李十五看得是一愣一愣的。 “你这是何意?”,他忍不住质问。 “我也不知道,就先这么着吧,等哪天胃口好了,再吃下不迟。” 纸道人说着,同样劝道:“我那根中指,你快点吃了吧,没腥味儿的。” 说罢,就是缓缓起身。 他个头很高,近乎跟小庙门框差不多高。 “来,给你看个好玩儿的。” 纸道人走到庙外,抬头一望,见秋月之澄澈浑圆,好似只灯笼悬挂苍穹。 “看什么?” 李十五跟了出来,用黑布将多的腿遮住,这平常时候,他也不咋砍腿的,懒得挨痛。 “看……” 纸道人微笑吐出一字,抬手之间,便见自己脚底之下,一道道白色线条凭空而生。 这些线条朝着周遭不断衍生,十丈,百丈,千丈。 在达到千丈长后,它们在空中互相纠缠,融合。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把千丈大小,造型古朴,通体铭刻无数符文的纸质弓箭,就横亘在这片天地之间。 而随着纸弓出现,天地开始颤动起来,天在晃,地在摇,数不清山河湖泊变得沸腾。 似一切都一切,都在惧怕这把纸弓。 李十五,就这么愣愣看着。 他十条腿,全部不受控制的打胡乱颤,根本站不稳,他只能竭力后退几步,在庙门上倚靠了下来。 “一……一把纸弓,你想干什么!” 李十五喉咙不停滚动着,抬头望着那把纸弓,只觉得呼吸都是不畅。 不远处,纸道人抬头望着。 一身雪白纸袍,满头黑色纸发,在夜风中发出“簌簌”之声。 纸道人负手而立,口中轻吐两字:“开弓!” 刹那之间,便见他身躯之上,无数只雪白小纸人,好似密密麻麻蝴蝶一般,就这么涌了出来。 它们只有手掌来大,身形无比纤薄,五官更是潦草至极。 偏偏李十五从它们身上,感受到一股雀跃,欣喜之意。 “开弓咯,开弓咯!” “我来,我来!” “你们别挤啊……” 一道道欢呼雀跃声,似潮水般此起彼伏。 只见那数不清的小纸人,冲天而起,一个个的落到那把纸弓弓弦之上,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将弓弦一点点给拉开。 刹那间,一道杀机冲天而起。 在那道杀机之下,仿佛一切都将归于湮灭,不复存在。 忽地,却见那把纸弓调转个方向,弓口竟然朝向李十五。 “你……你想干嘛!”,李十五顿时满心骇然。 第232章 只是下一刹。 千丈纸弓,无数小纸人,全部消失不见,那抹杀机,也随之荡然无存。 纸道人回过头来,死死将李十五给盯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狭长纸瞳,好似要吃人一般。 “我仅是只祟,是只祟!” “但我记得,我纸人一族,当初就只有我一人活下来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你人族!” 纸道人说完,忽地将脖子上挂着的那颗眼球捏住,一口,就是近乎咬掉一半。 “咯吱~” “咯吱~” 一道道咀嚼声,在夜色中清晰无比,只让人心中惊悚。 “我刚刚施那法,名为纸人羿天术!” “可惜,我仅是只祟,否则定教你大爻国不成国,天不成天!” 纸道人说罢,就是转身。 忽地,又是偏过头,隐约露出眼角余光,嘴角带着一抹瘆人微笑。 说着,他周遭又是浮现一只只纸人,就这么围着他旋转,飞舞着,迷人,且充斥着种叵测美感。 “李十五,下一次见你时,我可就要吃新鲜的了!” “你这放久了的僵尸肉,口感真的太差!” 说着,身影拔地而起,转眼不见踪迹。 小庙外。 李十五目送对方远离。 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是长松口气。 与纸道人相处,像是陪伴猛虎而行。 .他看似轻松,却是无时无刻不全神以待,就怕对方突然露出獠牙。 “哎,还是被他吃了只眼。” 李十五摇头一叹,面露愁容。 只是,面对这种诡异且莫测存在,他似乎也没什么办法了。 “若是有十相门崽子在这儿,陪我玩玩就好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心中一动,将指道人留下的那根雪白中指取了出来,对着月光屏气凝神看着。 “我一颗眼珠,换他一根手指。” “这笔买卖,到底算谁赚了?” 只是话音刚落,惊变起。 李十五突然身躯弯成弓形,口中低吼着,只觉得左手食指之上,忽地传出一种钻心之痛! “难道……”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忍住痛,将左手食指伸了出来,只见第一节指腹位置,上面那两道暗纹,正不断扭动着,仿佛要挣脱而出。 接着,它们像是人的上下眼皮一般,就这么活生生睁开。 一颗新的带血眼珠子,出现了。 它左右不断转动着,似在不断适应,接着,猛地向上一翻,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还没完。 下一刹,这颗眼珠竟是直接挣脱食指束缚,化作拳头般大小,张开大嘴,一口就将纸道人留下的中指,给吞了下去。 之后,重新回到食指之中,一口一口不断咀嚼着。 至于李十五,两眼一黑,直直栽倒了过去,似不省人事。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坐在书房之中,隔着窗台,抬头望月。 口中轻吟:“纸道人,纸道人!” 又是摇头道:“罢了,是我镜像帮了你一次,关我这个本体何干?” 次日。 正午之时。 “真是山官大人啊,他好久没露面了吧!” “爹,山官大人怎么有这么多条腿啊?” “闺女,别瞎说,这多的不是腿,而是山官大人对我等百姓的关爱,仁慈,善待……” 听着耳边碎语,李十五朦胧睁开眼,见菊乐镇百姓,正把他里一圈外一圈围着。 “滚滚滚!” 李十五起身,顾不得其它,板着脸一个劲儿的轰人快滚。 见人散的差不多后。 他才是收敛神色,盯着食指之上,那颗多出来的眼球:“完了,这下估摸着真得十腿十眼了。” 李十五嘟囔一句,又是念叨:“纸人羿天术,纸人还羿天,这名儿起的真能啊!” 而后,又想到了什么。 就像抠出花旦刀那般,在新的这颗眼珠子上尝试抠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 双眼一黑,又是直直栽倒过去。 时日一天天过去。 秋去,冬又来。 大地仿若银装素裹一般,格外喜庆。 而这段时间以来,棠城境内偶有祟妖出现,却是不曾出现什么大妖,当然死人,也是常有之事。 不过对于李十五来讲,却是难得闲暇下来。 毕竟他自从担任山官以来,一件又一件事接踵而至,让他应接不暇,只得硬着头皮应对。 “咯吱儿!” 随着一阵木门声响,李十五推开庙门,只见天地间白雪如鹅毛飘落,几近将视线遮掩。 “恍惚间,三个月就过去了啊。” 李十五喃喃一声,只觉得躯体之中,血液好似江河徐徐而流,胸腔位置一道道浪潮声,似与天地共鸣。 “筑基,中期了!” 李十五凝视着指上两颗眼珠,语气莫名。 自从弄死乾元子以来,他满打满算,修行不过大半年,有如此进境,他没什么不满意的。 “花旦刀!” “悬梁人!” “纸人羿天术!” 李十五一连吐出三句话,这算是他主修的三种法,只是如今的他,能施展的,估摸着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特别是纸人羿天术! 他能感知到,食指眼珠子中似有一把纸弓存在,只是对如何施展,如何修炼,他完全是一窍不通。 “罢了,慢慢来吧!” 李十五轻喃一声,其实他更好奇,白晞修行的那种手段,还有祟僧那种占命之术,甚至是纵火教之法。 他总觉得,他们修行的是另一种层面上东西,与寻常修仙法门,有一道本质上的分界线。 忽地,他朝着雪花纷乱中望去。 “李爷,好久不见诶。”,无脸男一副小老头儿装扮,手提油纸包裹着的酒肉,乐呵笑着。 “你来干甚,本山官最近道行可是涨了,信不信收了你。”,李十五昂着头道。 却见无脸男,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子:“李爷,这是另一百金,你当初剥脸时,我与你立了据欠下两百金,说是一年内还的。” “现在,咱俩账清了啊。” 掂量着钱袋,李十五忽然问道:“当初你花光金子给白晞点花魁,之后找他没?” 无脸男点头:“找了。” “两月前,咱见星官大人手持折扇,漫步城中,就壮起胆子凑了上去。” “结果,他老人家说是什么镜像干的,与他不相干。” 李十五点了点头。 “不错,这很白晞!” “咳咳,还有那句‘咱给白晞招过妓’,你以后少说,呸,是根本不能说了。” 无脸男一愣:“为啥?” 李十五手扶额头:“我怕某天啊,换了个杀性重的白晞,一巴掌给你拍死了。” “我不好给你解释,总之信我没错。” 之后,一人一妖便是坐在庙中。 又起了堆篝火,吃着肉,看着雪。 无脸男口中说的,多是棠城之中,那些家里长,家里短小事,如谁家相公金屋藏娇,谁家老爷去逛园子被原配逮住,它在一旁趁机拱火。 它一只妖,平时扮作人样混迹其中,对这些自然门儿清。 见此。 李十五不由摇头叹着。 觉得白晞说得或许真的没错。 无脸男一只妖,都比他像个人。 看着,也比他有人性多了。 也是这时。 山河定盘沉寂三月,终于再次传来动静。 “各地山官,速来!!!” 第233章 是日寒冬,雪花如絮。 这一场大雪,在地上积的怕是有几尺来厚。 李十五依旧是一身如墨道袍,只是却是厚厚棉布织成的,他虽不怕冷,但也不惧热。 如此,只是给这凛冽冬日,略微那么一点尊重罢了。 “棠城!” 此刻,李十五站在城门口下,脚踩积雪,抬头望着那两个古朴大字,不由忆起大半年前,自己头一次来这里。 那种局促,不安,以及心中因为种仙观,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惶恐。 一幕幕,恍惚如昨。 “哎,不知二零咋样了!” 李十五摇头一叹,伸出只手,望着雪花落在指尖,而后消融。 当时花二零骑着一匹五指马,以此马脚力,加之大爻疆域之广…… 李十五不担心什么狼虫虎豹,就怕对方遇到祟,或是遇到某些邪门修士。 几步进入城中。 神算子依旧在城门下摆着卦摊,穿着身厚棉袍,两耳用狐狸毛做成的耳罩包裹着,脚下一盆红彤彤碳火,端的惬意。 “你这厮,倒是风雪无阻啊!” “那是,人生在世,无非一个‘勤’字。” 神算子摇头晃脑回了一句,看清是李十五后,顿时一个哆嗦。 “爷……爷,您来了!” “别废话,找你测字。” “道爷,别了吧,给您讲实话,咱就是一个半桶水响叮当,没啥真本事的。”,神算子苦着脸。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提起笔,在卦摊上白纸上写道:‘二零。’ “你有多少本事,就用多少本事来算,放心就是,你爹虽被我那杀千刀师父挖了眼。” “可我,向来心善。” 听得此言,神算子眼神晃动一瞬,接着挺直脊背,难得正色起来。 只见他对着‘二零’两字,手指不断掐算,口中念念有词,又是提起笔一点点拆分起来。 “‘二’这个字,看似简单,却是对应天地,阴阳,动静,生死!” “偏偏‘零’这个字,暗寓归零,一切终归消散。” “道爷,这两字可是人名?” 李十五点头:“是,此人是自幼与我一起长大的师弟,你直言便是。” 神算子捋了捋唇边八字胡,缓缓开口:“在我看来,道爷这位师弟,命含‘天地,阴阳’,通俗来讲,就是得到了大造化。” “只是,虽得了造化,却是终究一场空,好似那镜花水月罢了,一切终归于无形!” 神算子说罢,又是抬头望了一眼大雪纷飞,一阵寒风袭来,让他身子忍不住一颤。 “道爷,测字讲究很多的。” “您于寒冬凛冽之日,写下‘二零’两字。” “便是冥冥之中意味着,您那位师弟,或如一条将死野犬,已经置于严寒之中。” “所谓的什么造化,不过一场空罢了。” 说完,神算子立马腆着笑脸,点头哈腰看李十五脸色,见没什么变化,才是长舒了口气。 “道爷,我就是个半桶水,每日糊弄些傻子……,呸呸,就混口饭吃。” “这测字算卦,当不得真的。” “道……道爷,我这儿还有一套好话,您要听吗?” 卦摊前,李十五沉默良久。 才是取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 转身道:“这是卦金,此外,代我替你爹上三炷香。” “道……道爷,太多了,这不敢要啊!”,神算子顿时面露苦涩。 “无事,你拿着就好,毕竟等哪天寻到二零,见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我可是要挖你眼的。” 一听这话,神算子急道:“道爷,我知您是能修行的仙爷,毕竟每隔二十年,诸多适龄少年会入星官府邸尝试。” “且我也听过大爻有一山头,名为卦山,里面都是些能测会算,堪称神仙般人物。” “您,为何不找他们?” 第234章 李十五道:“所谓神仙千算万算,不如凡人无心之言。” “找那卦宗算命,万一整出个八字不合,啧啧,难搞喔。” 李十五摇头说了两句,忽听耳边,响起一道道清脆铃铛声,就那么从重重风雪之中传来。 他偏过头,眸光顺着城门朝着城外望去。 几息之后。 就见一行身披白袍,头戴高高红帽身影,顶着寒风大雪而来。 在他们身后,全是一些奇异之兽。 或是生有五指异马,若是生有人耳的黑牛,要不就是一些虎豹之类,只是在它们身上,皆能看到人的某些特征。 “小友,你还没死呢?” 为首是一名中年,见李十五颇为意外,又道:“当初卖你那匹五指马,可还好用?” 这些人,是当初那群豢人宗修士。 至于这中年,是那胖大海。 “前辈,安好。”,李十五行了一礼。 一时之间,两人随意寒暄着。 而随着豢人宗修士入城,棠城之中,瞬间喧嚣起来,多少豪门富户,顾不得收拾行头,冒着大雪就朝着这边赶来。 “小友踏入修途可喜可贺,我赠你一头兽吧,随便选就是,它们皆以人所化,灵智尚可。” 胖大海指着身后,又压低嗓音,“我这儿,还有些兽不对外出卖,咳咳……” 李十五眉尾一颤,直接告辞。 “前辈,您忙呢!” 不多时,星官府邸。 望着堂上那道煮茶读书身影,李十五忍不住问道:“大人,有关纸道人,您知不知道点啥?” “不知,是镜像救了他,与我无关。” 李十五深吸口气,“大人,那有关爻帝爻后?” “莫问,这也是镜像给你说的,我可从始至终没告诉你什么,毕竟,我乃读书人!” 李十五:“……” 他瞅了瞅周遭,见众多山官,依旧是他最先到场。 于是又道:“大人,之前您那些镜像,说我在您所修法门上,没太大天赋,您应该不会这么认为吧!” 白晞抬眸微笑:“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确实没天赋。” 李十五无力低下头去,这天算是彻底没法聊了。 也是这时。 身后一道温淳男声响起:“李兄,每次都是你最先到场!” 李十五回头一看,来者是个青年,相貌朴实敦厚,且带着微笑。 偏偏是,方堂! “方堂,是你!” 李十五瞬间神色一变,“你不是头身分离,早已命陨!” “这……”,方堂支支吾吾,似不知如何解释。 恰是这时,白晞声起。 只见他微笑道:“无论其它,归来就好。” 而后,又是一声响起:“星官大人,我那些娘,就送到星官府麻烦您照顾一下了,放其它地儿我不放心啊!” 季墨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一眼就瞅见方堂。 迟疑一瞬之后,也未多问,自顾自盘坐着。 不多时,随着越来越多山官到来。 堂内氛围,也随之渐渐凝重起来。 待日中时分, 棠城所属山官,终是到齐。 “大人!”,李十五起身,“不知此次我等集结,又是所为何事?” 堂上,白晞微笑。 “此次,所需者不过两人。” “依旧如上次那般,给你们个机会,愿者起身。” “十五,既然你已经站起来了,就算你一个吧,至于这另一个!” 李十五:“……” 这打不赢,又说不赢,他算是认了。 白晞又道:“季墨,别磨蹭了。” “你可是国教之高徒,自然得多担待一点。” 白晞忽地一笑,接着道:“还是那句话,本官仁爱,你死,我不心疼。” 不多时。 一众山官,便是只剩下李十五两人。 “大人,是有祟妖踪现?”,他问。 “是。” 白晞语气云淡风轻,又道:“十五,你不是对我所修之法甚是好奇嘛,这一趟,也许会瞥见些苗头。” 第235章 “不过,是其它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神色收敛,不再多言。 只是恭敬行了一礼:“大人,以您之能,能否帮我寻个人,他名花二零!” 白晞闻言,掐指一算。 “道基天成,仙姿无疑!” “十五,你所找这个人,是个修道好苗子。” 李十五神色一抽,“大人,您怎么算的?就通过一个名字?” 白晞笑道:“我没算啊,这不是你测字时,那神算子卦相嘛。” “我就拿过来,换了种说法罢了。” “好了,你俩传送速速离去吧!” 见两人转身离去。 白晞才是摇了摇头,“十五啊,你在修行一道上,同样身怀神韵,颇为不俗。” “可惜了,如今天地无灵,转修恶气,可不兴从前那一套了。” …… 云州,绮罗城。 此州同属大爻三十六州之一。 而云州,碰巧与李十五所在的并州相邻。 绮罗城中。 此地百姓,喜穿色彩鲜艳衣物,无论男女老少,头上多以花卉点缀,让人耳目一新。 “怪哉,并州那边是寒冬腊月,这里却是一副如春之景!” 李十五打量城中白晞,不由抿唇疑声问了一句,又道:“我是并州的山官,来抓云州的妖,这算哪门子道理?” 一旁,季墨嘀咕道:“想娘了!” 他们二人,刚刚从此城星官府邸出来,也没个人招呼他们一声,所以弄得现在,满头雾水的。 只是忽然。 一道熟悉男声响起:“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刹那间,就见一道光华亮起,一颗老者人头,被斩飞到天上,脖间血喷洒数丈之高,化作一粒粒血雨落下。 如今惊变,顿时引得周遭百姓惊吓声连连,四散而逃。 “九十个了,还差十个!” 年轻男子一身卦衣如雪,望着地上那颗老者头颅,神色无悲无喜,似是一件微不足道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听烛,又是你!” 李十五凝眸望着,如此熟悉身影,不是听烛是谁,不由呵笑道:“未来的国师大人,您如何算卦的,教教我呗!” “还有,你是属耗子的。” “我到哪儿,你寻着味儿就跟到哪儿?” 只是他刚说完,一道湛蓝身影出现:“如此热闹,怎可少得了我?” 落阳登场,和着听烛并肩而立。 他眯眼笑道:“李十五,这一次我可是和听烛一起的,你就和季墨一起,咱们各自二二组队!” 李十五一愣:“啥意思?” 偏偏这时,那道年轻男子声,从虚空之中响起:“时雨,这恶人也在此,我如今习得纸人羿天术,定能诛杀此僚!” 黄时雨急忙道:“十五,你可别意气用事,咱们再修行个几年,很快的,真很快的!” “毕竟十五道君,天下无双!” 之后,两者仿佛彻底离去般,再无动静传来。 “纸人羿天术?”,落阳挑眉,“李十五,你哪里学得这些奇奇怪怪玩意儿?” “你赶紧入我教,习得我教之法,才是上上之选啊!” 李十五面无波澜道:“纵火教若能杀了黄时雨,入教也不是不行。” 他深吸口气:“因为我感觉,她笔下那个十五道君,已经真的活了!” 李十五说完,转身就走,忽地嘴角又咧开一抹笑容。 “衣不染尘的他,还是满身血污的我,呵呵,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可惜,乾元子那老东西死了。” “否则,真想把他丢给老东西当徒儿,老子看他怎么个衣不染尘!” 季墨见状,连忙跟上。 “这人杀了,就不管了?”,落阳瞥了一眼地上老者尸骸。 “与我八字不合,自然该杀,难不成还得给他立碑作传不成?” 听烛落下句话,同样转身就走。 “哟,这些个爷诶。” 第236章 “咋一个个的,比我这个邪教徒还邪?” 不多时。 四人寻了一处装潢尚可酒家。 于窗边,围着一张四方桌而坐。 “说说吧,这一次抓什么妖?”,李十五朝着窗外望去,随口一问。 落阳解释道:“还记得轮回妖吧!” “那小倭瓜每隔个百年出现一次,且一直无人能降它。” “这次出现的妖,和它类似,也是隔个几年露个面,害了人就走。” “咱们就在这绮罗城慢慢等吧,估计要不了几天啊,此妖就会露出狐狸尾巴了。” 此刻,在几人一旁,另一张方桌上,有两人迎面而坐。 其中一人,是一锦衣年轻人,五官出众,给人一种英姿勃发之感。 而另一人,则是一年过五十,蓄着黑须之人,面容不苟言笑。 “四位兄台,我与几位一见如故。” 年轻人提着酒壶走了过来,兴冲冲道:“不如义结金兰,今后有福同享如何?” “我名百里霜,绮罗城本土人士,修为快结丹了,刚二十九之龄……” 百里霜年近三十,看着却不过二十出头,只是他称自己已近结丹,多少让人侧目。 “道友,天才啊!” 落阳拱手恭维:“如此年龄,就有这般修为,真是少见!” 百里霜一听,似颇为不好意思。 忙摆手道:“我观四位兄台同样不凡,所……所以就想交个朋友!” 听这话,几人面带疑色。 这人都快结丹,且年龄也不小,怎么这心性,像个初出茅庐雏儿似的? “砰!” 忽地,一道拍桌声猛然响起。 只见那年过五十男子,一双浓眉间似积攒不少怒意,他缓缓起身,走到四人面前。 先是轻蔑看了一眼,又拉住百里霜胳膊,语重心长道:“我儿,你天赋异禀,自当好好修行,光耀我百里家门楣。” “至于这四人,不过一群酒囊饭袋。” “与他们相交,只会让你变得懈怠。” “你记着,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努力者更多,你只有做得比他们更好,才有机会,在最后压倒他们,赢得先机。” 听到这话,落阳挑眉道:“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百里雷,我百里一家,在绮罗城传承已久,虽不复从前那般光景,但也不是你等几个臭鱼烂虾,能攀上关系的。” 百里雷说罢,又是盯着百里霜道:“我儿听话,与烂人交,不如打坐修行。” “爹……”,百里霜面带迟疑之色。 “住口,你莫不是想回到族内,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着个三天三夜?” 百里雷恨铁不成钢,又道:“我儿,祖宗之灵都在看着你啊,你想让他们失望吗?” 见这一幕,落阳真是忍不住笑了。 “我等臭鱼烂虾?”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他缓缓起身,手指着听烛:“这货,卦宗大少,卦宗知道不?号称大爻第三国教,一指头就能给你什么百里家戳的稀巴烂!” 又指着季墨:“他,十相门猴崽子。” “你这般言语轻怠,是否想让你儿,也尝尝这猴相连命之术?” 落阳忽地一笑,接着道:“最关键是,他有十三位娘,猛不猛?你怎么比?” “至于他……” 落阳望着李十五,清了清嗓。 “其注定,是大爻第三位,也是最年轻的国师,当站芸芸众生之顶,俯瞰世间生灵。” “至于我,怕把你吓死,就懒得讲了。” 此刻,他们位于酒楼二层,拢共就两桌人,也没个旁观的。 百里雷面上惊疑不定,而后冷笑一声:“乱扯虎皮罢了,与那些地痞流氓无异。” “小崽子们,休想胡言乱语,坏我儿那颗进取之道心!” 忽地,听烛往桌上放下一块金色令牌,上面大大一个金色‘卦’字,熠熠生辉,又给人一种仿佛山峦般地厚重之感。 “卦宗金令,爻帝所赠。” “整个卦宗,只有我和三位师父有。” 瞬间,百里雷面上精彩至极,也不敢回话了。 只是对着百里霜 道:“我儿,靠人不如靠己。” “至于其它,一切皆如浮云,根本不长久,听话,咱们立即回族内钻研道术,再闭几个月的死关,提升法力。” 见此,百里霜只能一个劲儿赔礼。 “几……几位,抱歉打扰了。” 说着,便是低着头,跟着自己父亲远离。 见人走远,落阳忍不住道:“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都快修至金丹了,还被自己父亲如此约束。” “关键是池子里圈养着,怎么也出不了遨游九天之真龙啊,这道理都不懂!” 李十五道:“各人皆有活法,管他们干甚,不过这当爹的,挺有意思。” “对修士而言,他岁数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自己干嘛吃的?” 这时,季墨突然起身。 “几位,我得去认娘了,等祟妖现踪时,咱们再会!” 听烛道:“我还得寻上十人,与我八字不合的!” 说完,便是独自离去,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冷淡样子。 “这次出现的祟妖,到底什么个情况,你纵火教有底儿?” 李十五低声说着,对这一次的妖,他格外上心,就怕又是个类似祟僧那种大妖。 “说不清楚。”,落阳摇头。 “反正据我教记载,这百多年来,其每次现身,都是害不少人命!” “而我之所以来,是我教长老让我来碰碰运气,说真的,同样一头雾水!” 落阳耸了耸肩,又叹了口气。 “哎,听烛那厮上次没死成。” “怎么说了,挺可惜的,就怕他和你抢国师,毕竟我可是以命下注的!” 落阳心中一动:“要不,咱们想个阴招?所谓防范于未然,才是人间正道啊!” 一旁,李十五面无表情。 “有道理,我看好你!” 落下句话,也是就此离去,懒得和对方费这些唇舌。 绮罗城中。 一处僻静且阴暗巷弄之中,这里的,多是些穷苦百姓,勉强养家糊口那种。 其中一处人家。 此刻一道道恸哭之声,哭得肝肠寸断,其声凄厉,让人不忍耳闻。 是一个老妇人,带着三个幼童,匐在一老汉儿无头尸身上。 只是下一刹。 一整袋黄澄澄金子,就这么突如其来一般,落在他们身旁,滚作满地。 院外,听烛转身就走,不作丝毫停留。 然而,还未走几步。 便见一位白须,满是皱纹老者出现,摇着头,眼中似很是失望。 “徒儿,你仁慈了。” “一时是罪,可到最后,不一定是罪!”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听烛徒儿,再给你加一百吧。” 望着怀素消失不见,听烛矗立原地良久。 而后,取出供桌,高香,黄纸,木剑……,开始下咒! 只是他咒的,是乾元子生辰八字。 第237章 绮罗城中。 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萦绕耳畔。 李十五手负身后,随意溜达着。 忽地,他猛一转身,眼神犀利,盯着一处位置。 “黄时雨,你直接现身就好,咱们把话敞开了来说,何必一直装神弄鬼?” 只是,根本不见对方踪迹。 而周遭诸多百姓,见这一幕,多是上下打量,宛若看傻子一般盯着。 李十五视若不见,昂着头,继续大步向前。 他方才,只是试着诈上一次。 他有理由怀疑,黄时雨真有可能,时刻窥探着他一举一动,要不就是大多时候盯着他。 “呵,以我为参照,丰富你笔下那位十五道君吗?” 李十五喃喃一声,他还真琢磨不准,对方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但从过往与十相门接触来看,绝对没起啥好心思就是! 又溜达了一阵。 “咚咚咚!” “铿……铿……锵锵锵……” 听着耳畔密集铜锣声,李十五停下脚步,见街边墙角下,一老翁鹤发褴褛,手中提着一精致木偶。 木偶制作精细,身披绫罗绸缎,眉睫更是一笔一划,描绘地十分生动。 在老翁旁边,还有一个十岁左右女童,一手铜锣一手鼓,认真敲打着。 “老翁,我这进城以来,见不少人耍这木偶娃娃,有什么讲究不成?” 李十五随口说着,他这一路以来,还真见着不少手提木偶的手艺人,且梨园之中,耍的也多是木偶戏。 听到李十五询问。 老翁抬头,一张褶皱子脸,扯出一个笑容,“公子,听你口气,应该不是绮罗城本地人士了。” “在我们这儿,多唱木偶戏,又称悬丝傀儡戏,也称牵丝戏。” 老翁说着,就是摆弄手指间一根根线条,瞬间,便是见那木偶栩栩如生动了起来。 继续道:“这木偶戏啊,一代代传下来,最早用于敬天祭祖,驱邪避鬼。” “所谓见傀儡者,万事胜意。” “傀儡出,万事吉。” 老翁笑了笑:“公子,年关将至,所以这城中耍木偶,操弄傀儡的手艺人就多了起来。” “不仅讨个喜庆,咱们也能赚些银两,补贴家用,过个肥年。” 老翁说着,又道:“公子请看,这用来操控木偶的红线,称之为‘悬丝’,最少得十三根悬丝,才能控好一只木偶。” 老翁眼神透着希翼,他就是个街边耍木偶的,在城中随处可见,没多人愿意搭理他个糟老头子,这好不容易有人凑了上来…… “咣当!” 几粒碎银,落入一旁铜盘之中。 李十五眯眼笑道:“来一段!” “好嘞!” 瞬间,锣声木鼓声起,木偶飘然起舞,顾盼生姿,恍若真人。 “李兄弟,给你介绍个人。” 恰是这时,季墨带着一黑面中年妇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你叫伯母就是,至于这认亲喜头,咳咳。” 李十五回头一看,面色一抽。 自己做的孽,他忍着。 便是双手递出一物,给了那妇人。 “十四位娘了,你小子叫得过来嘛!”,落阳突然出现,口吻笑道。 “落兄弟,喜头!” 时间流逝。 恍惚之间,已然入夜。 城外。 李十五,落阳并肩而行。 至于季墨,则是围着他那新娘打转,一副母慈子孝。 “李十五,你准备多久入我教?”,落阳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你当真知道,你们纵火教准备干什么?”,李十五停了下来,直接反问。 “破……破冰!” 或是头一次见李十五这般眼神,季墨支支吾吾吐出两字,不再多言。 而在几人周遭,还有不少百姓,个个手中提着灯笼,面色喜庆。 在绮罗城外,距离一里远的地方。 有一块数十亩方圆的平地。 第238章 此刻这里,搭建了上百座戏台,全部都是演木偶戏的,既然是称之为木偶戏,自然戏台不大。 一副铜锣,一张木鼓,几只木偶,加上持偶人一副好嗓子,就能演得一出精彩大戏。 至于台下人,手持一把瓜子儿,找个小板凳,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而这百座戏台同时开演,是绮罗城独有风俗,寓意年关降临,驱邪避鬼,消病除灾。 “啧,真热闹啊!” 落阳双臂环胸,摇头叹着。 只见百多座小戏台,十分有秩序的,坐落这处平地之上,互相间隔有个十多丈,各演各的,互不打扰。 至于百姓们,则是根据自己喜好,前往对应戏台。 “是热闹!” 李十五点了点头。 他们是来抓妖的,只是妖影儿没瞅见,倒是跟着来看木偶戏了。 “咿呀!” “戏中人,断人魂!” “且看他赌天命,殉天门,惨,惨咦!” 一道戏腔,配合着一连串儿细密鼓点声,就这般突兀响起。 落阳没有反应,偏偏李十五神色大变。 “这一句,不是当初戏妖那一句唱词儿吗?” 李十五深吸口气,几步之间,来到百座戏台中的其中一座。 只见台上,放置着一扇半人高屏风。 一白净中年坐在屏风后面,通过手中的十数条悬丝,操控着屏风前的一只木偶,偏偏这只木偶,是一身大红戏袍的花旦模样。 也是这时。 中年手中又出现另一只木偶,这次出现的,却是一个光头小矮子,手中还持有一根大棒。 一时之间。 花旦持刀,小矮子持棒。 就这么在中年悬丝控制下,打得难解难分,甚是精彩。 “好,好!” “一人操控两只木偶,这师傅手艺不错。” 周遭百姓,见这一幕多是拍手叫好,直呼没有白来。 听烛不知何时,站在李十五身旁。 他随口道:“这两个木偶,挺熟悉的,是那戏妖,还有轮回妖。” 李十五深吸口气,“不错,确实是它们俩儿,感觉挺不对劲儿的。” 接着,他朝着台上抛去一锭碎银。 随口道:“这位师傅,你这木偶哪儿来的,还有你刚刚那声唱词儿,有什么说法没有?” 戏台上,中年没有停下来。 而是操控花旦木偶,向李十五弯腰行了一礼。 以木偶口吻道:“公子啊,它们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连着这唱词儿也是。” “你若问我来历,这可说不清啊!” 听这番话。 李十五,听烛面面相觑。 听烛想了想,开口道:“我曾经讲过,祟或者祟妖,可能对应了曾经某些发生过的事。” “而木偶戏,流传已久。” “以戏妖或者轮回妖为原型,弄出两个木偶一代代流传下来,倒也说得过去。” 听这话,李十五点头表示明白,是这个理儿没错。 “几位兄台,是你们?” 百里霜也是到了此处,见李十五等人顿时面露惊喜,只是马上,又变得拘谨起来,不敢随意攀谈。 “我儿,回族中去!”,百里雷站在身后,依旧那般不苟言笑。 他继续道:“你年龄也不小,何必与一群凡人俗民来凑这个热闹?” “自当修行不可懈怠,光耀我百里家门楣,列祖列宗,可是在看着你啊!” 百里霜神色落寞,语气低沉道:“父亲,休顿一日而已,当真不行吗?” “哎,好吧,就今儿个一日啊。” 百里雷深吸口气,算是点头答应。 见听烛等人,又是生硬的赔上笑脸,不敢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姿态傲慢。 戏台上,两只木偶又是动了起来。 就那么一刀一棒,互相拼打着。 “李兄弟,你们咋喜欢看这种?我觉得挺瘆人的。”,季墨伸出个脑袋,似心有余悸说着。 第239章 没人搭理他。 李十五等人,都是盯着台上木偶,想借此看出点什么。 时间点点流逝。 这处戏台除了他们几人外,倒是没有其他百姓停留,多是跑到别的戏台处凑热闹去了。 “咚!” 一道鼓声响起,代表这一段木偶戏结束。 却是突然间,惊悚之事发生了。 李十五只觉得,自己视线在不断翻转,明明是望着台上,此刻,却变成了望着台下。 “台……台下,等等!” 李十五眼神,开始变得生硬,四肢,同样开始僵直。 且他的身上,忽地多出一根又一根的悬丝,好似提线木偶一般,被人提在手中。 不止是他,听烛几人,甚至百里霜父子,同样变得如此。 “爹,你快看。” 戏台下,一粉雕玉琢小姑娘,手牵着自己父亲,兴冲冲跑了过来。 她指着台上,惊喜道:“爹啊,这里有六只木偶呢,都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她看到,戏台上,屏风之前,六只木偶正排排站着。 一只身披如墨道袍,一只卦衣如雪,一只四肢修长,一只瞳孔是一副骰子。 另外两只,容貌相近,只是一老一少,看上去像是两父子似的。 它们身上皆有着一根根红色悬丝,悬丝向上延伸,被屏风后的存在握在手中。 “爹,我想看!”,小姑娘扯了扯身边男人衣角。 男人点头,同样称赞道:“一人同时操控六只木偶,师傅真是好本事啊。” 说罢,就是朝台上丢出一粒碎银。 夜幕漆黑,不见星月。 偏偏这百座戏台处,设立了一处处篝火盆,台上一只只木偶,在光影交错间,在持偶人手中,演绎着各自悲欢离合。 “我……我们变成台上木偶了?”,李十五愣愣一声。 只是他发出的声音,同样十分生硬,听着含糊不清。 “呵,着道了啊。”,听烛同样念叨一声。 他想控制自己四肢,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宛若个真的悬丝木偶一般,一举一动皆由不得自己。 落阳怒道:“妖孽,你可听过纵火教之名?敢将我化作木偶?” 他努力想回过头去,想知道到底是谁通过悬丝,在操控他们躯体。 只是,根本做不到。 至于季墨,则是朝着台下望去,见自己刚认的那位娘,在人群之中安然无恙,倒是长长松了口气。 至于百里两父子,那是真慌了神,心中只觉得惊骇欲绝。 只是,无论李十五等人在台上说了什么,台下人都是听不太清,只当他们是一只只木偶。 这时,一道中年笑声,自他们身后屏风响起。 “几位,你们可想活命?” “怎么说!”,李十五直接道。 “简单,今夜出城观看木偶戏的百姓,怕是超过万数,可你看看这百座戏台,就我这里最是冷清。” 中年叹了口气,忽然之间,语气变得有些阴冷狰狞,“几位,你们听好了。” “现在你们是台上木偶,被我由一根根悬丝控制,所以你们得想想,演点啥有意思的,才能吸引更多百姓驻足!” “记住了。” “若台下一人都没有,我可是不能保证,你们有命在啊!” 听到这番话,几人顿时念头疯狂运转起来。 听烛道:“又是演戏,上次戏妖那里也是如此。” 李十五道:“不一样,这次我们只是木偶,躯体都不受自己控制,更不用说施展道术之类。” “更关键是,咱们得和另外九十九处戏台比。” 落阳想了想,朝着屏风后祟妖问道:“我等躯体被你操控,动一下都做不到,如何演?” 中年笑道:“你们想一个剧本儿,然后告诉我,我来操控你们演就是了。” 第240章 台下。 小姑娘似等不及了,直接催促道:“我要看木偶戏,怎么还不开始啊,我要走了?真的要走了?” 屏风后,中年道:“台下就只有两人了,若是他们走了,我可不保证你们能全须全尾离开。” “所以,赶紧的吧!” 听到这话,李十五等人不由迫切起来,此妖能将他们化作悬丝木偶,怕是非同小可。 听烛道:“绮罗城木偶戏,一代又一代传下来,能拿到台面上演的,都是精雕细琢,反复推敲过的,也最受城中百姓喜爱!” “咱们六个,一时之间想出的剧本儿,能压得过其它九十九座戏台?” 季墨同样道:“是啊,我觉得这城中百姓,看木偶戏可挑了。” 落阳急道:“要不咱们六个乱打一通,说不定能吸引过来些人!” 也是这时,李十五缓缓开口。 “我说你们六个,怕疼吗?” 屏风后,中年声突然响起:“你们现在是悬丝木偶,没有痛觉。” 李十五:“好!” “剧本儿是吧,我这儿有一现成的,刚刚好。” 屏风后,中年道:“说来听听?” “好!”,李十五快速说着。 只是听在另外几人耳中,却是心底一阵毛骨悚然。 只因李十五说的,正是‘夜遇种仙官,剥皮方种仙’,这一场戏码。 “咚咚咚~” “锵锵锵~” 锣鼓声,如雨点般密集响起。 “师父,这世上有没有更易懂,且行得通的修仙法,让徒儿开开眼?” 戏台上,听烛化作的木偶,在一根根悬丝操控下,朝着李十五不断点头哈腰,语气多有谄媚。 “成仙?”,李十五蔑笑。 他学着曾经乾元子那般,口中道:“徒儿啊,传闻世间,有一种仙观……” 戏台上,一幕幕栩栩如生上演着。 戏台下,却是不少孩童,呼朋引伴而来,他们可是远远听见,这是一台‘成仙’的新戏码,自然兴致大发。 “徒儿,今夜地处荒野,只能用你的血,来喂棺老爷了!” 李十五笑得狰狞,一柴刀将百里霜斩杀,而戏台之上,适时出现一抹猩红血迹,显得极为真实。 “哇……哇……” 顿时,台下几个小娃被吓得嚎啕大哭,直接跑远了开来。 “李……李十五,真的要这么演?怕到时候人被你吓跑光了!”,季墨忍不住道。 李十五:“演!” 戏台下,无论是一些半大孩童,或是不多的几位大人,都提心吊胆看着。 又过了片刻。 终于是演到剥皮种仙这一场戏码,哪怕台上的只是木偶,可在屏风后中年操控下,一切是如此的栩栩如生。 “呕呕~” 不止孩童,甚至不少大人,都是忍不住的胃里翻涌,在一边狂呕起来。 “走走走,幺儿乖,别看这破戏,不然晚上得做噩梦!”,一妇人将自己孩儿眼睛蒙上,骂咧着离去。 “李十五,真不能这么演,人走光了!”,落阳急道。 “必须这么演,听我的!” 李十五刚说完,就见戏台下又过来些百姓,个个满脸不信模样。 “这位师傅,听说你台上这戏,将小儿吓哭,给大人都看吐了,真的?” “我们可不信,你重新演一次。” “是啊,重新演!” 戏台上,六只人形木偶一遍遍演着。 戏台下,不知多少百姓看得心中拔凉拔凉,或是被吓得转身离去,口中不断念叨着晦气之类。 只是,走了一批,又是另一批凑了过来,不信邪地要求重演。 渐渐,已至子时。 这百座戏台,已是人迹寥寥。 那些操控傀儡木偶的师傅,也是大多收拾行当,准备离去。 某处位置。 李十五等人,正坐在一块空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娘的!”,落阳忿忿不平。 继续道:“咱们是来看木偶戏的,却是在台上当了木偶,被别人看了一晚上。” “简直荒谬,荒诞,你们且说说,这事儿说出去谁会信?” 百里雷两父子起身,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各行了一礼,就朝着绮罗城而去。 “娘,别担心,我没事儿的!”,季墨站在不远处,语气颇为温和,安慰着身旁一位妇人。 “儿啊,我怎么觉得先前那座戏台上,那些木偶和你们打扮很像呢?”,妇人疑问。 “娘,没有的事,别瞎想了。” 听烛看着一旁,突然问道:“李十五,你觉得如何?” “啧,演爽了!” “爽了?” “是啊!”,李十五点头。 大笑道:“今儿个夜里,我演了那么多遍老东西,才知道求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最后一刻被突然夺走。” “啧啧,那种感觉绝望,简直太绝望了!” 听烛收回目光,低沉道:“这事,是你身上真实发生过的吧,你所扮演的师父,就是你给过我八字那人,乾元子。” “所以,种仙观也是真实存在的。” “你身上种种不合理之处,都是因为它。” 李十五点头:“是啊。” 他望着漆黑夜空,又道:“哪怕到现在,都是觉得如梦一般,因为听上去太假了!” 渐渐,他神色凝重起来。 “这只祟妖,能将人化作木偶。” “不过,它倒是说话算数,只要满足了它的要求,最后就放了我等。” “只是如此一来,事情怕是麻烦了!” 第二日。 绮罗城中,热闹依旧。 三人围坐一处包子铺前,至于季墨,娘在哪儿,他在哪儿。 此刻,看着蒸笼中热气腾腾。 落阳忍不住皱眉:“我教长老,是让我来此碰运气的,这有什么运气好碰?” 李十五同样道:“白晞,差不多也是这意思,只是昨夜那祟妖,它一直躲在屏风后,咱们连它真容都没瞧见。” 这是,听烛却是眼神不定,只是盯着手中八卦盘。 忽然道:“李十五,你师父命真的很好。” “什么?”,李十五一愣,“你好端端说这个干嘛?” 听烛摇头:“因为昨夜演的那台戏,所以后半夜,我一直在思索你师父的事,甚至施展各种算法,不断推演他生辰八字。” “结果就是,他命格极好,难以想象的好。” 顿时,李十五面无表情。 “你的意思的,老东西可能不是个普通人了?” 听烛摇头:“非也,他绝对是个普通人,因为卦相显示,他仙缘断绝,只能凡人一生。” 他深吸口气,又道:“你师父命好不假,但他注定,在修行一道上一事无成,只能蹉跎一生。” “但按理来说,以你师父命格,哪怕他什么都不用干,都是富贵一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怎么偏偏,他想到去寻仙的?” “而且还是,如此虚无缥缈的种仙观?” 第241章 “李十五,你有自己生辰八字,或有你那些师兄弟生辰八字吗?” 听烛望着手中八卦盘,忽地又问了一句。 “八字,我?” 听到这话,李十五神色多有古怪。 若非听烛这么一问,他还真忘记,自己应该,或许,大概也是自娘胎中生出来的。 “没有,我那些师兄弟同样没有!” 李十五摊了摊手,少些因果纠缠,在如此世道之中,大抵算是一种幸事,他反正是如此觉得的。 听烛点了点头,将自己八卦盘收好。 神色凝重依旧,“如此一来,倒是有些不好办了,能种仙的道观……,我观那么多古籍,简直闻所未闻。” 落阳,包子蘸醋,大口吃着。 随口道:“要我觉得,你砍头都不死,或者可以想想,怎么才能给自己弄死。” “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也许不能掌控自己出生,但是一定得掌控自己死亡,如心一横时,想死就死。” “若是连‘死’都做不到随自己掌控!”,落阳摇了摇头,“李十五,你麻烦怕是大了。” 忽地,他又是露出笑脸。 抬眸道:“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有我纵火教在,什么种仙观,简直不值一提,毕竟我教之主旨,是破大爻人族之……” 李十五白了一眼,“不会说就闭嘴。” “让我去死,你真是能啊!” 也是这时,耳畔传来一道中年男声,声线略微有些尖细,“老板,来上半斤包子,只要菜馅儿不要肉呢,红亮亮的辣子油再来上一碟!” 瞬间,一旁坐着的三人,双眸同时眯成道缝,眼中杀机涌起。 “这声音,耳熟!” “不错,昨夜戏台上时,屏风之后,他以悬丝将我等化作木偶,演了一晚上的木偶戏。” 只是下一刹。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出现,起身之间,一个转身,刀锋自上而下,划出一道莫测轨迹,就这么斩在白净中年身上。 “哧!”,一道血迹喷涌。 中年胸口被斩出一道豁口,直直倒在一旁,口中进气少,出气多。 如此一幕。 周遭百姓自然乱做一团,拼命逃窜,口中大喊着‘杀人’之类,好好一个早市,顿时被搅合地不成样子。 “李十五,如此冲动?” 听烛起身,眸中似有困惑,只是看着地上倒在血泊中男人,手中随即出现一把锋锐匕首。 不由分说,便是走了过去。 而后,一手按着中年脑袋,一手持着匕首,从对方耳朵鬓角处,斜着插了进去,然后胡乱一阵搅合。 场面,瞬间血腥至极。 “听烛,你又是在干嘛?”,落阳忍不住道。 听烛解释:“祟,无论祟兽或者祟妖,哪怕化形地再像,都是和人有着本质区别。” 落阳一怔:“所以,他真是昨夜那只祟妖?” 听烛摇头道:“不是,他是人!” 落阳:“……” “两位爷,我才是邪教,我才是,你们俩究竟闹哪样啊?” “李十五,你莫不是昨夜饰演乾元子,还没从戏中走出来?跟你那师父一样,突然暴起杀人?” “还有听烛,收了匕首吧,你别在他脑袋里搅合来搅合去了,脑浆子都给你搅了出来,彻底断气了!” 落阳扶额,只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心善了些,与这两位爷相比,简直格格不入。 此刻,听烛缓缓起身。 他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忽地开始旋转起来,几乎是刹那之间,演化成了一双八卦眼瞳。 眼白部分,化成八卦阳面,为白! 黑眼球部分,化成八卦阴面,为黑! 且随着八卦眼瞳旋转。 左瞳,周遭隐约浮现,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大字。 右瞳,周遭隐约浮现,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个大字。 第242章 如此莫测一幕,让着另外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直到几息后。 落阳才是手指着:“听……听烛,你这招跟我学的?” “我是双瞳化作一双骰子,你就双瞳化作一对八卦盘?” 听烛转过身,一袭卦衣随着晨风而扬,一双八卦眼瞳,更是看不出丝毫情绪。 “落阳,你挺废的!” “古之真身,都是不会收敛,就这么一直顶着双骰子眼,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纵火教的?” 落阳双眸微凝,语气同样变得不善起来:“你有种,就再说一次……” 只见,他那双骰子眼瞳,开始疯狂转动起来,一道道金色光芒,伴随着一种种玄妙莫名气息,自他脚底不断蔓延。 刚刚还同桌共饮,相谈甚欢两人,此刻,俨然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见此,李十五忙一步上前,挡在他们中间。 “两位,莫不是招笑?” “又不是凡人稚童,就因一言不合,就得互相打生打死?” 慢慢的,落阳身上气息收敛。 别过头去,似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李十五,望着听烛道:“未来的国师大人,能否请教一下,你口中所言的‘古之真身’,是什么意思?” 听烛想了想,而后回道:“古之真身,又称神话真身。” “代表这世间,最本质,最原始,也是最古老的一种形态。” 听到这话,李十五不由想起。 他在卦宗之时,见到的一个个卦宗修士,都是八卦脑袋,而怀素同样称其为‘真身’,还口口声声说是修出来的。 “古之真身,古之真身……” 李十五喃喃两声,继续问道:“怎么修的?能否多透露一点?” 听烛摇头:“这些,也是不久前,我师父才告诉我到。” “他当时还声称,自己,或许没你那癫子师父会教徒弟,至少在道心这一块,不如对方。” 李十五:“……” “听烛,这些话,你以后最好少讲。” “那老东西,不过一个癫子,土匪,强盗,杀人狂,岂能与堂堂卦宗大能相提并论?” 一旁,落阳听不下去了。 不耐烦道:“我说两位,若有什么事,咱们之后再讲,成不成?” “你们刚刚弄死个人,就这么摆在这里,不管了?” “要知道,绮罗城之中,同样有着一位星官坐镇的!” 只是他话音刚落,整个人猛地一愣。 青石板上。 是一具死不瞑目的中年尸体,在他身旁,还零星散落着一些个包子,就这么搅合在血水之中。 “怎么会?” 落阳喃喃一声,此刻他那一双骰子瞳孔,清晰看到,在那中年四肢,脖颈,头颅天灵位置…… 一根又一根红线,凭空显化而出,朝着城里某处位置延伸而去。 “二十七根悬丝!” “难道他……” 听烛直接道:“他,应该就是昨夜屏风后那人,也是他将我等化作木偶的。” “只是现在看来,他同样是悬丝木偶,真正的祟妖,是背后操控他那一位。” 听烛扫了一眼地上尸体,继续道:“他面色苍白,无多少血色,声线也有些尖细沙哑,想必,他应该早就死了。” “只是在一根根悬丝操纵之下,才是如常人一般,能呼吸,能跑会跳,让人看不出多少异样。” “不得不说,李十五你足够警觉,脑子挺好使的。” 听这话,李十五则是蹙眉道:“看来,你们一个八卦眼,一个骰子眼,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只见他伸出左手。 拇指,食指之上,两道暗纹仿佛活了一般,猛地上下张开,刹那之间,两颗眼珠子暴露在这片天地之间。 “哟,真是悬丝木偶呢!” 李十五摇头一笑,而后神色瞬间收敛,寒声道:“如果他本就是个死人,那我这一刀?” 第243章 果然,地上那具死尸,忽地一个鲤鱼打挺,蹦跶起来,在一根根红色悬丝牵动之下,生龙活虎像个无事人一般。 只是腹部那一条刀伤,肠子都隐约洒露出来,面颊之上,更是脑浆混杂着鲜血,粘稠成糊状,弄的满脸都是。 如此一幕,要多荒诞有多荒诞,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三个小崽子,昨夜那台戏,你们还没唱够是吧,还敢主动挑事?”,中年舔了舔嘴唇,声线尖锐刺耳。 听烛道:“昨夜时候,应该是你在台上先唱那一出木偶戏,我等看入了迷,进而才着了道。” “以至乾坤颠倒,从台下人,化作了台上木偶。” “故我不信,你现在有本事再将我三人化作木偶!” 听烛冷笑一声:“况且这大白日的,还是在绮罗城中,你敢逞凶吗?” 一时之间,中年不再吭声。 只是忽然间,他身上那一根根红色悬丝,猛地收回,仅眨眼之间,就是消失不见。 中年面部神情僵硬,随之倒在满地血污之中,且身上开始散出一阵阵令人作呕腐臭。 “跑了?” 落阳眉头皱起,觉得颇为难办。 他思索几瞬,继续道:“居然就这么跑了,岂不是说明,它当真不是什么大妖,否则也不会直接离去,这明显怂了。” “只是现在,怎么找呢?” 一旁,听烛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手中,一张八卦盘出现,且开始不停转动起来,同时他两只八卦眸子,也随着不断转动。 “我方才以匕首在中年脑子中搅动时,已是不知不觉间,在其中一根悬丝上,做了记号。” “否则你以为,我有什么特殊嗜好,就爱干搅人脑浆之事?” 听烛雪白卦衣随风而扬,神色淡漠,端的是一副不染凡尘模样。 落阳呵笑一声:“好,好,就你们两个脑子好使,行了吧。” “李十五,你又在乱瞅啥?” 他看到李某人,正盯着身后一片空地,不停打量着。 “额,我在想这个时候,不应该是黄时雨,还有她笔下那位十五道君登场嘛,好似唱双簧般一唱一和的。” 李十五摊了摊手:“这一次倒好,安安静静的,难道,她并非时刻盯着我?” “黄时雨?黄时雨?你就出来吧,别藏了,我知道你在的,咱们敞开说话……,还有那位十五道君,出来交个朋友呗……” 见此,落阳眼角一颤。 甩手道:“魔怔了吧你,她若真的出现,你又该恼火了。” 与此同时,听烛手中八卦盘停止转动,一道温润白色光芒,忽地从中升起,而后朝着一个方向极速而去。 “跟上!”,他道。 其余两人见状,丝毫没作犹豫,同样动了起来。 片刻之后。 绮罗城,城门口位置。 这里与方才那处包子摊相比,人声鼎沸,人流如潮,更是偶尔有些修士,混杂在凡人之中,进城或者出城。 偏偏这时。 三位不速之客,突然出现。 一人一双八卦瞳,一人一双骰子眼。 嘿,这最后一人,倒是看上去正常,偏偏他手指之上,两颗眼珠子就那么圆圆睁开,朝四周胡乱瞟着,简直吓死个人。 周遭百姓,见如此一幕,顿时低着头忙将路给三人让开,根本不敢挡了他们道,怕被一刀砍死。 只是,这一幕却看呆了城门下,一位四肢颇长,长得好似只猴儿的青年。 在他身旁,还有一位肤色微黑,一身藏蓝布衣打扮,约莫四十好几的中年妇人。 季墨挽着妇人胳膊,忍不住道:“听大少,落阳,李兄弟,你们这是干啥?” 第244章 “我说,咱们能不能别太张扬,这不是棠城,也不是白晞星官的主场,胡乱来真会惹出事儿的。” 李十五摸了摸下巴,笑道:“这里不是和并州挨着的嘛,与棠城也挺近的,嘿!” 而听烛目光,却是在季墨身上停顿三瞬,忽地一转,锁定在那位面黑妇人之上。 “祟妖,暂且称你为木偶妖吧。” “昨夜,可是将我等好一番戏弄啊,那一场场剥皮戏码,演得我近乎作呕!” 落阳同样嗤笑道:“妖孽,看你这样子,莫非是想出城?” “可惜啊,晚了一步,被我们拦了个正着!” 李十五干咳了一嗓子,“咳咳,昨夜那戏,我倒是觉得不错的,有种翻身农奴把……” “木偶妖,别藏了,我等也并非要弄死你的,毕竟我性向来良善,只弑师,不杀生。” 听三人这番话,季墨露出不可置信之色,又不经意拦在妇人面前:“三……三位兄弟,咱是不是搞错了。” “我娘正儿八经的人,怎么可能是妖呢?” “儿!”,妇人死死捏着季墨胳膊,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无措。 “儿,我不是妖,不是妖……”,她一声声说着,似在辩解,又似在哀求。 季墨伸手拍了拍,像是在安慰。 而后,盯着面前三人。 “三位哥……,三位爷。” “真弄错了,我好歹是国教之人,怎么可能胡乱认一只祟当娘呢!” 听烛见状,摇了摇头。 又深吸口气道:“不会错的。” “我以卦宗秘术,在一根悬丝上做下标记,此刻那一处标记,就在你身后的‘娘’身上。” “妖会骗人,真相却不会说谎,你先让开,我让你看个明白!” 季墨,却是满眼默然。 只见他忽地抬头,语气坚定道:“三位爷,我娘昨夜没害你们命吧,顶多算是戏耍了你们一顿,最后大家都全须全尾,相安无事。” “所以,放她这一回如何?” “毕竟,我是真心诚意认的娘,承诺养她到老,最后当孝子送终的。” “我不想违背誓言,所以,给个面子?” 听这话,落阳呸了一声。 “给个面子?” “你十相门猴相修士多如狗,你算老几,值得给你个面子?” “实话告诉你,我教长老让我过来碰运气,便是说明此妖身上,或是有机缘存在,值得大老远跑这一趟。” “至于你,现在速速滚一边去,我还称你一声季墨兄弟,否则嘛……” 此言一出,李十五,听烛同时侧目,落阳本性啥时候这么横了?季墨也不算啥生人啊,挺熟的! 只是下一瞬。 一张黑白分明八卦盘,被听烛忽地丢了出去,放大至一丈大小,就这么悬停在季墨头顶三尺位置处。 随之一股莫名之力,自八卦盘倾泻而出,将季墨笼罩着,让他仿若陷入泥潭之中,不仅不能动弹,连话都是说不出口。 “猴相修士,有缠命,连命二术!” “自然,不给你施术之机会!” 至于那妇人,同样在八卦盘笼罩之中,几乎等同于被封印。 李十五皱眉:“听烛,咱们好好说话就是,怎么冷不丁的,突然动起手来了?” 只是他刚说完。 “铮~” “咦呀~” 一声刀鸣,伴随着一声戏腔声起。 李十五花旦刀就这么直直刺了出去,捅穿妇人心脏,直接对穿而过。 “嘀嗒~” “嘀嗒~” 鲜血,顺着刀刃不断滴落在地,好似屋檐雨滴一般,流淌个不停,瞬间将脚下青石板浸染成一片鲜红。 李十五唇角勾出一抹笑容,声线冷酷道:“妖孽,你知不知道,老子昨夜虽演舒服了,可最不想回忆起的,也是剥皮种仙那场戏码。” “只是昨晚那种处境,又非这台戏不可。” “偏偏你,让老子重温了一遍又一遍,所以今日,咱们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季墨见这一幕,神色晃动,满是焦急,偏偏他被禁锢的彻底,嘴里连呜声都是发不出来。 只是这时,异变又起。 黑面妇人身上,一根根红色悬丝,开始突然显化而出,连接着她的身躯各处位置,仿佛个悬丝木偶一般。 “这……” 李十五花旦刀猛地消散:“她也是被控制的傀儡木偶,并不是祟妖本体!” 与此同时,妇人身上一根根红色悬丝,再次回缩,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股尸体腐臭腥味,随之开始蔓延而出。 听烛八卦盘收回,妇人一头栽倒在地,胸膛渗出的鲜红血液,也变得漆黑腥臭无比,像是死去很久。 他开口道:“她不是祟妖。” “只是季墨你也看到了,你娘是个傀儡木偶,早就是死人一个。” 落阳也道:“季墨兄弟,刚语气有些冲,别见外啊。” 此刻,听烛凝视手中八卦盘。 “木偶又如何,只要一个个找过去,始终能寻到正主身上。” 说着,三人又是不见踪迹。 唯有季墨,盯着地上妇人死尸,神色莫名。 绮罗城中。 三人身影不断闪烁,除了步伐极快,倒也没太惊扰到百姓。 李十五,突然停了下来。 望着身前两人,神色疑惑渐生。 手中花旦刀随心念出现,就是朝着落阳后背劈去,这一刀不重,仅是快,尤为快。 刹那之间,就见落阳背上被鲜血浸染,出现一道三寸长,半寸深的伤痕。 “李十五,你背刺狗本源融合了?”,落阳回过头来,直接怒声质问。 “抱……抱歉,我觉得你小子有点不对劲儿,担心你被祟施了术,或者被什么玩意替换了。” 李十五说着,就是手中取出一根红绳,一根弯针,口中歉意道:“只是现在看来,我好像想多了,你先别急,伤口缝一下再与我计较。” 落阳一把将红绳和弯针接过,“呵,不敢麻烦你李大爷,我自己来!” 说完,就是以修士御物之法,御使一针一线,在背后缝合起来。 见此般情形,李十五真的困惑了,落阳应该是本人,只是看上去,为何有些不对劲呢? 只是他头顶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旋转着的八卦盘,随之他面部神色变得僵硬起来,躯体也无法继续动弹。 一旁,听烛呼出一口浊气。 “李十五,你似乎不太对劲!” “我说不上来,总感觉你与之前,好像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所以,抱歉了!” 随之,一把寒光凛凛长剑出现手中,仅是向上一挑,李十五一根小指,被斩了下来。 “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是属葱的!” 听烛喃喃一声,便是直直盯着李十五右手,小指切口位置。 而周遭百姓或者车马,见如此场景,哪还敢靠近,唯恐避之不及。 “李……李十五有问题?”,落阳刚将背后刀伤缝合,继续道:“他如此之狗,没错啊!” 随着时间流逝,约莫半炷香功夫。 李十五断掉的小指,重新长了出来,简直完好无损一般。 听烛不由松了口气,那张八卦盘,也随之被他收回手中。 此刻,李十五望着身前两人,没多说什么,只是突然回头,朝着一处空地位置喊道。 “黄时雨?黄时雨?” “黄时雨,你娘死了!” 第245章 “黄时雨,你娘真没了!” “十五道君在吗?哎呀,这好久没杀人了,手真痒啊,不行,我得去杀几个人玩玩儿!” 李十五望着手中花旦刀,凝视着上面那张栩栩如生花旦脸谱。 而后,目光瞟向周遭,那些不敢太过靠近的百姓们。 “十五道君,我可真杀人了,真杀了啊,你当真不来阻止我?” 李十五说着间,神色便是凶狠起来,眼中那种残忍恶意,仿佛要溢出来。 “我看看,先杀谁好呢?” 另一边,听烛,落阳对视一眼。 听烛忍不住道:“李十五,别试探了,黄时雨不可能一直跟着你的。” “你难道没发现,她每次出现时,都是你做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或是自身出了某种意外的时候。” “她独占笔相八成,在十相门中,怕是地位仅次于国师,不可能时刻盯着你的。” 听烛想了想,接着道:“当然,若是你把这木偶妖找到并杀了,她也许会出来,又用手中生非笔,将事件过程乱写一通。” 李十五闻言,眸光渐渐收敛,手中花旦刀随之化作无形。 语气低沉道:“这黄时雨,一日不暴露自己目的,我便得一日提防着她。” “长此以往,非得成为我第四心魔不可。” 听烛双眉凑在一起,忍不住道:“对你而言,三个心魔又或是四个,有关系?” 李十五忽然面上笑容扬起,开口道:“是没关系,毕竟我之道心,天下第一。” “只是呢,让她黄时雨成为我心魔,总觉得心里不太爽落,她凭啥啊?” 李十五说着,又是口里念叨着:“大爻有女,名黄时雨,无爹亦无娘,无亲亦无故,没娘疼,没爹教,孤苦伶仃怕不怕,嘿嘿嘿……” 另两人见此,无奈叹了口气。 听烛道:“李十五,去寻那木偶妖吧,此妖非同寻常,定是有让人耐以寻味之处,先找到再说。” 李十五点了点头,却突然开口道:“听烛,乾元子那老东西,我曾给过你一截他火化后的碎骨,让你以此下咒。” “还有,你师父怀素道人,让我三年后再上卦山一趟,你知道所为何事?” 一时间,听烛神色疑惑。 “李十五,你只给过我乾元子八字,什么碎骨?” “还有,我师父让你三年后去卦山?我怎么不知道?” 李十五悻悻一笑,“咳咳,是嘛,我还以为你忘了呢,所以诈你一诈。” 一旁,落阳感受着后背那刀伤残留着的刺痛灼烧之感,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交替。 这两人,感觉似乎不太对劲啊! 听烛没再搭理,而是盯着手中八卦盘,口中道:“我在悬丝上落下的标记仍在,随我来!” 绮罗城,规模与棠城相当。 能容纳千万凡人,甚至其中还有星官府邸,或是些修士,修仙家族开辟的府邸,整个城池建面之大,常人难想。 对于凡人而言,一日时长,怕是不够从城南走到城北,所以城中骑马,架车,那是常有之事,这也是为何豢人宗的‘兽’如此受欢迎缘故。 半炷香后。 城中一处僻静之地。 一座府邸,坐落此处。 “百里!”,落阳捏了捏下巴,抬头望着那道悬挂着的牌匾。 接着道:“有意思,怪不得那叫做百里霜的小子,第一次见到我等,就是要称兄道弟。” “如果,他就是那只傀儡妖,且第一次遇见时,他就在暗中对我等施法!” “所以,我等昨夜才会乾坤颠倒,成了那戏台上木偶,至于他,则是故意混迹在我等之中,混淆我等视听!” 落阳嘴角带笑,“啧啧,我分析的如何?” 第246章 “要知道,并不是只有你们两个才是聪明蛋的,我落阳亦是不差!” 听烛闻言,眼角颤了颤。 “此刻说这些,为时尚早。” “我手中八卦盘指向此地,并不是说明,百里霜就是那祟妖,有可能是他父亲百里雷,也有可能是其他人!” “所以,进去再说!” 李十五道:“直接闯?” 听烛沉思一瞬,手中多出一道卦宗金令,其厚重如山,又带着种种威严气息,让人不敢直视。 他神色漠然道:“卦宗金令,爻帝所赐,有本事这百里家拦一个试试?” 听这话,落阳啧啧一叹。 “卦宗大少,就是横!” 又是看向李十五:“你可得入我教啊,等你当了国师,我纵火教也能明目张胆的横了!” 不多时,三人直接闯进百里府邸之中。 放眼望去,府邸建面不小,假山花卉,烟柳池塘应有尽有,且布置极为讲究。 不过此时此刻,这一切,都是给人一种破败萧条,日落西山般的迟暮之感。 听烛道:“家养人气,人气养家。” “这处府邸,已经没有多少人气,换句话说,就是人丁萧条,所以哪怕景致布置的再好,也是不复神韵!” 一时间,三人在百里府中,沿着一条长廊走着,且这一路上,未见多少下人小厮之类。 不久后。 一处应是修炼场所的庭院,百里霜站在院门口,很是错愕望着三人。 那一双骰子瞳孔,一对八卦眼,还有拇指上的两颗眼球,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百里霜,你家几口人?”,落阳直接询问。 “七……七口人,除了我父子两,还有一个年幼小妹,四位平时伺候起居的家奴。” “啧,这偌大的百里府,看来落败的不轻啊,居然才七口人。”,落阳不禁一笑。 一旁,听烛道:“一个家族起起落落,兴衰交替,本是世间之常态,你不必说这些风凉话。” 接着,又听他道:“你不是木偶妖,你父亲百里雷何在?” “我……我父亲!”,百里霜一愣,忙道:“三位道友,我父亲今日清晨心有所感,正在尝试突破金丹修为,现在正在闭关!” 听烛点头,忽地双目一凝:“你让开,你父亲可能是昨夜祟妖,我等需要当面验证一下。” “祟……妖?” 百里霜满是惊色,“不可能,他昨晚可是同样被化作木偶,上了那戏台的!” 听烛道:“是与不是,咱们看了再说,你且放心,我三人也只是想弄个明白。” “毕竟好端端被化作木偶,在戏台上被戏弄了一晚上,找他讨个说法不为过吧!” 百里霜见此,沉思几瞬,而后点头道:“好,随我来!” 进入庭院之中,从侧边绕行几步,来到后院,就见一黑须中年,盘坐在一蒲团之上。 “这就是闭关?未免太简陋了吧,也不怕被人打扰。”,落阳双臂环胸,不由笑道。 百里霜露出尴尬之色,“没事的,我家人丁少,且对外无人事往来,一般来讲,不会有人上门打扰。” 而这时,百里雷缓缓睁眼。 见到三人那副尊容,一时之间,也是尤为惊骇。 “三……三位,你们何故来此?”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见听烛八卦盘丢出,落在他头顶之上,随着一道道银白光辉落下,让他好似陷入泥潭,彻底被禁锢住。 与此同时,听烛一步上前。 手中剑锋突现,就这么轻描淡写一斩,便见百里雷人头,被斩落在地。 一时之间,殷红血迹好似泉涌,喷洒整个庭院,地上好似一朵朵血红腊梅绽放,简直触目惊心。 “听烛,你?”,李十五眸色很沉,死死盯着面前那雪白卦衣的年轻男子。 第247章 落阳同样手指着,“听烛,刚刚才说只是求个明白,何故突然出手杀人?” 一旁,百里霜早已目光呆滞,浑身发颤。 “父……父亲?” 这时,听烛将八卦盘收回。 随口道:“不管他是木偶妖本体,还是被妖以悬丝操控的木偶,我将其斩杀,有什么问题?” “要知道,任何祟,都是害人之物!” “还有,我刚刚发现,这百里雷,八字同样与我不合。” 听到此言,李十五手指眼球睁开,见百里雷尸身之上,又有一根根红色悬丝冒了出来。 俨然,他依旧是被操控的傀儡,不是真正的木偶妖。 然而,唯一不同的是。 百里雷血迹没有变得乌黑腥臭,就像是刚死不久样子,哪怕他身上一根根悬丝再次回缩不见,依旧没有变化。 “不对!”,落阳屏气凝神。 继续道:“他并非是死了之后,才被化作悬丝傀儡的。” “而是以活人之躯,就被木偶妖以悬丝操控。” 听烛不以为意:“那又如何?” “他原本是死人,或是活人,与我何干?” “总之,他既然与我八字不合,哪怕是活人,我都得将他变成死人。” 听烛说完,转身离去。 口中道:“继续追,今日,非寻到那木偶妖不可。” 身后,李十五两人对望一眼,神色凝重。 他们都觉得,这听烛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父……父亲!”,百里霜匍匐在地,对着尸身恸哭,浑身满是悲伤之意。 见此,落阳忍不住斥道:“百里霜,你干什么吃的,性子竟然如此软弱,就这么看着听烛这厮扬长而去?” “我若是你,呵呵,就算敌不过他,也得亮剑再说!” 地上,百里霜回过头来,双眸满是泪痕:“我……我……,他是卦宗的。” “还有我百里一家,如今只有我一个男丁存活,我怕……” 落阳呸了一声,“你怕个屁!” 他转身瞅了一眼,见听烛早已离去。 继续骂道:“你就是一个怂蛋,难怪你年近三十,还被自己父亲如遛狗一般,处处约束。” “你本性如此软弱,注定你一辈子,如那潜滩之鱼,最终一事无成。” 见此,李十五干咳一声。 “我说,训几句就成了。” “以他修为,拿命去和听烛碰吗?” 忽地,李十五神色凛然,望着身前百里霜。 “你听着,自己虽不是对手,但是这仇可没完。” “打不过,就用其它办法,或找机会落井下石,或想办法借刀杀人,或学着以大势压人。” “毕竟卦宗这么些年,作恶不少,杀人不少,与其有怨者亦是不少。” “慢慢等,总会寻着机会的。” 李十五说罢,同样手负身后离去。 口中继续道:“当然,若你百里家有什么传承宝物,杀人利器,直接拿出来用就是。” “大不了成功杀了人,把罪过推给落阳,他本就是邪教徒,虱子多了债不愁。” 落阳:“……” 此刻,望着李十五远去背影。 他喃声道:“这家伙胡言乱语,难道,他是想听烛死?” “只是我怎么感觉,他比听烛问题更大呢?” 忽地,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亮起,急忙追了上去。 笑道:“李十五,你可算开窍了。” “知道这卦宗听烛,才是你成为国师之路上,最大的敌人,最大的对手。” “你且放心,纵火教以及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 身后,百里霜望着头身分离,浑身满是血污的父亲,双拳紧握,手臂上一根根青筋向外暴起…… 从始至终,三人未看地上百里雷一眼。 似对他们而言,死一个筑基修士,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实在不值得一提。 绮罗城中。 繁华热闹依旧,人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第248章 哪怕三人今晨以来,四处闹事。 可对这么大个城池而言,依旧掀不起多少风浪。 此刻,望着身前两人。 落阳将人叫住:“我说两位爷,咱们这般到处惹事,真不会引得此地星官问罪?” “还有,我咋觉得,从始至终被那只木偶妖牵着鼻子走呢,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听烛脚步停下,往后瞟了一眼。 他那双八卦眼瞳,此刻是收敛状态。 “落阳,你当真不会把自己骰子眸子收好?好歹是个邪教徒,莫要太废物了。” 落阳神色,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听烛,我好像并未惹你吧!” “怎么口里像狗吃了屎一样,这般臭呢!” “还是说,你跟李十五一样,同样得了背刺狗本源,真成了狗?” 见两人这般。 李十五这次,却不拦着。 而是笑道:“你们两人若想分个死活,自便就是,可别把我牵扯上。” 说着,凝视自己神魂灵海之中,那一道血色狗影,只见差不多融合有十之有四了! 背刺之术! 与他李某人,又近了一步。 此刻。 听烛,落阳两人,又是一副剑拔弩张之势,且都盯着对方,神色不善。 周遭,原本是车水马龙的闹市,也因两人却被堵地水泄不通,多少百姓围观,对两人不停指指点点。 其中,李十五眸色幽深。 他总觉得,两人自从被化作木偶,又被放了后,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好像是,被什么玩意儿替换了一般。 忽地,李十五眼神晃动了下。 他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一,可能藏在暗中的黄时雨,终于出招了,以手中生非笔在影响他们。 二,就是祟僧曾说过的,那种会‘占命之术’的修士出现了,两人被占了命。 三,就是他们周遭,不知何时潜藏了别的十相门修士,在趁机施法使坏。 只是这时,听烛松了口气,态度软了下来。 口中道:“我每次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杀人后,都会心思莫名烦躁,身上有一股戾气萦绕。” “估摸着,这也是师父称我道心不坚的缘故吧!” “至于落阳,刚刚是我出言不逊,对……” 落阳伸手,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 “别啊!” “我一个邪教子,可当不上你堂堂卦宗大少亲自道歉。” 听烛微微点头,而后看向手中八卦盘,“继续吧,先寻到那木偶妖,一切疑问便是迎刃而解。” 至于李十五,又是抬头望着虚空。 “黄时雨?十五道君?” 时间,缓缓流逝着。 恍惚之间,从清晨到了日中。 红日高悬,绮罗城中一股暖气升腾,让人忍不住的困意渐生。 李十五抬头遥望红日,忍不住道:“棠城之中,此刻正是大雪封城,偏偏这里恍忽如春,莫非大爻三十六州,同天不同时?” “每一州,都是有自己不同的天时。” 一旁,落阳打着哈欠。 “你一个筑基之修,管这么多干甚?” “有可能是此地星官不喜下雪,就改动天时,让绮罗城境内,一直是四季如春这么个状态。” 李十五点头,“有理。” “我若是星官,就让天上一直下冰雹,打在人头上,就鼓起一个大包,桀桀……” 落阳,听烛:“……” 听烛道:“我手中八卦盘所指方位,一直在变化,便是说明此妖一直在变换位置。” “当然,有可能寻过去依旧是悬丝傀儡,而不是木偶妖本体。” 又是半炷香后。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小巷。 这片区域,住的多是绮罗城中穷苦百姓,如一些力夫,走街卖货郎,一些挑粪郎,或是些下九流之类…… 此刻,看着巷弄口一架粪车,上面几个粪桶。 李十五忍不住道:“听烛,还记得你第一次在堂城推粪车时,粪车翻了过去……” 听烛直接打断:“李十五,你究竟想试探什么?” “我好似从未打翻过粪桶吧,因为我大多时候,都是让跟在我身后那些女子帮着推粪车的。” 李十五咧嘴一笑:“开个玩笑。” 眼前,这条小巷笔直,约莫有个五十丈进深。 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个白发老翁,手牵着个十岁左右小姑娘,在巷子中背对着他们,步履蹒跚走着。 在那老者手中,是一只精致悬丝木偶,被他用红布遮着,保护地极好。 “是他们?”,李十五喃喃一声。 落阳跟着道:“这老头儿,不就是昨儿个,给你讲牵丝傀儡戏来历的那位嘛,最后还给你唱了一段。” 听烛望着两人背影,低声道:“我所做的标记,就在那老者身上。” “他要么是木偶妖,要么就是被操控的傀儡。” “不管如何,先过去看看吧!” 说着,三人同时上前一步,一步跨越二十丈,拦在了一老一少面前。 “公子,是你?” 老翁认出了李十五,尽管佝偻着背,依旧作揖打着招呼。 李十五深吸口气:“听烛,他与你不会也八字不合吧!” 听烛摇头:“不曾!” “噗!” 一声过后,听烛落阳同时愣住。 只见李十五以手为刀,就这么直直插进老翁胸膛之中,手掌都是被鲜血染红。 “公……公子!”,老翁嘴角溢血,躯体摇摇欲坠,已然是弥留之际。 “李十五,你疯了?”,落阳忍不住质问。 “李十五,他没有与你八字不合吧!”,听烛不知不觉间,后退十数步,与之拉开距离,且眼神中满是警惕之意。 “爷……爷爷!” 小姑娘顿时嚎啕大哭,竟是转头对着李十五手臂,疯狂撕咬起来,一双满是茧子的双手,不断用力捶打在李十五身上。 只是忽然间,惊变又起。 落阳手掌如钳,就这么卡住小姑娘脖子,将之提到空中,随着掌间轻轻一发力,“咔嚓”一声,颈骨被直接捏断。 “呜……呜……” 小姑娘呜咽声随之呼吸渐渐停住,不断挣扎的双腿,也渐渐没有动静。 落阳松手,一道软绵绵尸体,就这么自他脖颈落下,倒在地上,与那老翁尸体重叠在一起。 一切,是那么随意,就仿佛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 “落阳,你杀她干嘛?”,李十五怒声问道。 “不干嘛,就是她太吵,觉得太聒噪罢了,我邪教杀人,需要理由吗?” 落阳回了一句,而后神色不善盯着李十五:“倒是你,无缘无故砍我一刀,又一刀将季墨那娘捅死,现在又将这老翁掏心!” “还有,一路上仿佛发颠一般,到处喊着‘黄时雨’之名。” 此刻,落阳一对骰子瞳孔不停转动,斩钉截铁道:“我觉得,你根本不是李十五。” 而李十五,却是将目光放在听烛身上:“听烛,自今晨以来,一直都是你带路,你说谁是祟妖谁就是。” “可结果,始终未发现木偶妖踪迹,且你与平常差距颇大。” “所以,你不是真的听烛吧!” 只是听烛,却是望着落阳。 “落阳,我记得之前对季墨恶语相向,此刻又是不分青红皂白,将这小姑娘杀死。” “所以,你应该不是真的落阳吧!” 第249章 小巷之中。 老翁,小姑娘尸体,就这么跌倒在猩红血泊里,双目圆睁,似死不瞑目。 此刻。 三人呈一条直线站着。 落阳居中,听烛,李十五分站两边,两两间隔约莫十丈。 个个神色不是善茬,就这么警惕盯着对方。 李十五拇指上眼珠子睁开,朝向地上老者尸体,果然,对方身上依旧有一根根红色悬丝冒了出来。 “看来,他依旧不是那所谓的木偶妖呢!” 李十五轻呵一声,目光瞟向听烛,接着道:“听烛,你是真找不到木偶妖本体,还是故意带错路,一直逗我俩儿玩呢?” 忽地,他目光狠狠凝住。 “还是说,你才是那只木偶妖?” “或者说,你也被此妖以悬丝操控了?” 听烛闻声,望着李十五那只鲜血淋淋手掌。 同样道:“我怎么觉得,你才不是真的呢?” “尽管我之前削掉你一根小指,且你同样能够断指重生,但是,若你是那只木偶妖,能做到这一点也并非什么难事吧?” 听着两人话语,落阳站在中间,直接道:“你二人莫要争辩,我怀疑,你们都是假的。” 听烛,李十五异口同声:“呵,你最假!” 一时之间,场面僵持下来。 三人陷入死循环之中,都觉得对方是假冒的,被什么东西替换掉。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拇指上眼珠子不着痕迹张开,见落阳身后,那一道道狰狞扭曲身影仍在。 而后看再次望向听烛:“听烛,你怎么证明自己是真的?” “证明?” 听烛呵呵一笑,一张红漆供桌突然出现身前,上面朱砂,黄纸等物一应俱全。 接着,又是手中出现一滴殷红血液,口中念叨:“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几乎是瞬间,天穹一道雷云汇聚,一道银白色雷霆接连天地而下,落在李十五头顶。 便见李十五满头发丝炸起,浑身焦黑,目光呆滞,口中冒出黑烟。 而听烛,也是及时停止施咒。 神色漠然道:“如此,能证明我之身份了?” 见这一幕,落阳忍不住开口:“听烛,你这下咒也太快了吧,你们两个不会都是假的,合起伙来演我吧!” 听烛面色不变,随口一句:“我下咒,是挺快。” “无它,唯手熟尔。” 几息过后,李十五手中掐诀,唤出一团清水,清理面上身上污秽。 口中喃声道:“落阳背后有鬼影,听烛会下咒害我。” “按理来讲,他们身份应该问题不大,可为何,给人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忽地,他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对着两人直接开口道:“你们听我讲,十相门马相,害群马。” “其不善斗法,却最善害人。” “一能附体,二能无意间引起人心中恶念,让同室操戈,互相残杀。” 李十五深吸口气,神色凝重道:“你们说有没有种可能,有一位害群马,附身在我们中的一人身上?” “其引动我等心中恶念,才是让我等的一些行为举止,看着与平常有些差别,偏偏我们自己还意识不到。” 一听这话,听烛落阳皆露出深思之色。 而后,听烛点头道:“被害群马附体?你说的不无道理,确实有这种可能。” 只见,他手中突然出现一根筷子粗细,手臂长短的银针,看着像一把小剑似的。 银针之上,铭刻密密麻麻铭文,透着一股形容不来的气息。 接着,惊悚一幕出现。 听烛将这根银针,从自己太阳穴直直插了进去,又从另一边穿透而过。 一时间给人的感觉,就好像一根筷子之上,串了一个大西瓜似的。 第250章 “听烛,你这是?”,李十五皱着眉头。 听烛神色依旧不改,语气平静道:“十相门肆虐大爻久矣,长期以往,自然得想办法应对他们。” “如我以银针,穿透过头颅两大灵位,便是我卦宗琢磨出的,应对马相附体之术的法门。” “如此刻,若我真被马相修士附体,那么就会透过银针感知到,我躯体之中还藏有另外一个神魂。” 听烛话语声一顿,双目微微凝着,似在仔细感知什么。 而后就听他道:“我并未被马相附体,你们呢?”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银针穿透头颅,对你肉身无损伤?” 听烛解释:“自然是有,不过此乃我卦宗不传之密,你别管就是。” 这时,落阳在身上摸索起来。 就见五柄漆黑小剑,出现手中。 每一柄小剑之上,都是煞气弥漫,更隐约传来鬼哭狼嚎之声,很是吓人。 他道:“你卦宗有应对马相修士之法,我纵火教自然也有。” 说罢,就见他将其中两柄剑,分别插进自己小腿之中,再将两柄剑,从两边肩膀位置插了进去,只留个剑柄在外。 这最后一柄漆黑小剑,并未插入体内。 而是被当作发簪,插入头顶发髻之中。 落阳道:“此乃五柄煞剑,我将它们分布自身五个方位,便能组合成阵,若是我躯体中藏有害群马。” “啧啧,那他有福了。” “不过好像,我同样未被附体。” 李十五见此,清了清嗓,询声问道:“外肢干上插入四柄煞剑,你不痛?” 一听这话,落阳立马皱巴着脸。 “痛,怎么可能不痛!” “不过,这煞剑是由我教长老炼制,每次有弟子外出,返回教中之时,都会以五剑验明真身。” “不然真被害群马混了进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李十五收回目光,如此看来,大爻四大教派,平日里也是互相找寻制衡之道。 偏偏这时,落阳,听烛却是同时盯了过来,眼神如鹰隼一般,审视之意愈发浓烈。 “李十五,我二人好像正常。” “那么,你呢?” 李十五呵呵一笑,单臂横展,花旦刀凭空便是出现手中。 口中随意道:“要我证明,简单啊!” “噗嗤!” 一声过后,花旦刀好似无阻碍一般,自他胸口穿透而过,带起点点殷红血迹。 两人:“……” “李十五,你?”,落阳眼角抽着。 听烛倒是反应不大,只是道:“他属葱的,是葱人,你忘了?” “只是,李十五你这样做有何用?” 此刻,李某人心脏上虽插着一把刀,却是下巴微扬,颇有些嘚瑟。 “纵火教,卦宗之法,在我种仙观法门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啊!” “告诉你们,若是马相修士附我体,那么这一刀下去,他已经是被我宰了。” “此法,可是李某亲身实践得来的。” 李十五呼出口浊气,眸中绽放光芒:“因此,若大爻有五大教派,我种仙观,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一下,三人再次困惑起来。 既然他们皆未被马相附体,为何这一路以来,总觉得对方不对劲呢! 李十五道:“你们两个,不把脑袋上的银针,四肢的煞剑取下来?” 听烛摇头:“暂时不了,若真有马相修士,他想附我体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说着,就转身朝着巷外而去。 落阳见状,跟在身后,或是嫌挡路了,一脚将老翁和小姑娘尸体轰到一边。 至于李十五,面朝周遭虚空。 再次试着喊道:“黄时雨?十五道君?” 见没有反应,几步从两人尸体经过,看都未看一眼。 绮罗城。 本是繁闹大街上,此刻无论男女老少,就连趴在窝边看家护院的土狗,都是神情石化,一副见了鬼样子。 第251章 只见街道正中心。 三名年轻男子,并排而过。 一人一袭雪白卦衣,面无表情,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偏偏脑袋被一根诺大银针对穿。 一人湛蓝道袍,却是四肢之上,分别插了柄剑进去,还有那一双别样瞳孔,整个人充斥着种俊美且邪异之感。 至于这最后一人。 那做派,更是夸张。 只见他胸膛之上,被一柄长刀直接洞穿心脏,刀柄在前,刀尖在后,简直吓死个人。 大爻百姓,是知道修仙一事的。 毕竟每隔二十年,诸多适龄少年会入星官府,进恶气池,博得一份修行机会。 可是此刻,这三人…… “娘,他们是傻子诶,傻子才会玩刀子戳到自己……”,一鼻涕娃拉着自己娘道。 “驴蛋儿,快别说了,他们怕是入了星官府学了本事的道爷。”,妇人忙把娃扯到自己身后,满脸后怕。 “三位道爷,你们莫不是受伤了?”,一位老者壮起胆子问道。 “是伤了,只怕是伤了脑子,嘿……”,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子,压低嗓音窃窃私语偷笑着。 至于正主儿三人。 落阳忍不住道:“哥几个,我们当真要这般招摇过市,被满城百姓当猴儿一样看着?” 听烛目不斜视道:“呵,要不你将身上煞剑取下来啊。” “取就取!”,落阳忿忿一声,却是并没有动作,依旧让煞剑插着, 倒是李十五,目光胡乱瞅着。 总觉得黄时雨在暗中窥探他,不可能真的不在。 忽地,他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种仙观,横梁上的那张漆黑鸦嘴。 “鸦爷,这好久不出声了,要不你说句话,咱们唠唠嗑?” 也是这时,惊变起。 “嘻嘻嘻!” 一连串儿诡异笑声,从街道左边人群之中突兀响起,似在笑话他们。 李十五神色瞬间凛然,偏过头去,目光锁定在一位二八少女之上。 对方一身青裙,正站在一家店门口屋檐下,身形消瘦,好似弱柳扶风。 “妖孽,找到你了。” 李十五身影瞬息而止,就这么掐住少女脖颈,将她拖到大街正中央,摁倒在青石板上。 “公……公子……”,少女顿时面色涨的通红,快喘不过气来,一双绣花小脚在地上胡乱蹬着。 “李十五,你又发什么疯?”,听烛靠近,皱着眉头。 落阳啧道:“李十五,还得是你啊,这么娇滴滴的小妞,下起手来也是毫不犹豫,佩服,佩服!” 听两人这话,李十五不由疑惑起来:“你们没听到?” 听烛反问:“听到什么?” “一串儿诡异笑声啊,就好似木偶一般,在看我等笑话似的。” 李十五凝望着少女,又道:“那笑声,就是自她身上传来的!” 听烛却道:“你先松手。” “这姑娘是人非祟,要知道祟和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生命形态,有着本质区别。” “况且,我并未听到你所言的笑声。” 落阳摊了摊手:“我也没有。” 一时间,李十五不再多说什么。 心中困惑,也被他暂且压制了下来。 “谢……谢公子。” 随着他松手,青裙少女强撑着起身,而后颤巍跑回人群之中,趴在一老婆子肩膀上抽噎痛哭起来。 “听烛,咱们还去寻那木偶妖?” “不了,我在它悬丝上做下的标记,不见了。” 不多时,三人走进一家装潢颇为富贵讲究,处处雕龙画凤酒楼之中。 “客……客官!” 颇为富态的中年掌柜,见这三位爷这副模样上门,顿时被吓的不知所措,双腿打颤。 “赶紧找个靠窗雅间,咱们歇上一会儿!”,落阳不耐烦催促道。 “好……好!” 片刻之后。 第252章 李十五手握茶杯,隔着飘窗向城中张望:“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黄时雨躲在暗中,以手中生非笔,在对我们施法?” 这时,一店小二,用木案盛放着几盘下酒小菜,哆哆嗦嗦走了进来。 只是还未走近,忽地被听烛一巴掌薅了过来,脑袋按在木桌上,几蝶子小菜也随之打翻在地。 “那诡异笑声,我也听到了!” “似乎,就是从他身上响起的。” 只是,李十五却摇头道:“这一次,我没有听见。” 听烛愣了三瞬,随后松开手,店小二当即屁滚尿流般的冲出雅间,头也不敢回。 “看来,我们周遭,确实有一只祟妖潜伏着,它就躲在暗中看我们笑话。” “至于那黄时雨!” 听烛摇头道:“可能性不大,毕竟她的目标,始终只有你李十五一人,不会波及我等。” 一旁,落阳道:“哥几个,咱们身上插着这玩意儿,当真不取下来?” 此刻,李十五望着插进胸口的花旦刀。 一开始,那种痛感确实如撕心裂肺一般。 至于现在,已经没多少感觉。 于是道:“你们取我就取,毕竟身为男儿,岂能这点痛都受不了?” 听烛:“你们取我就取!” 落阳:“你们不取,我也不取,就硬捱呗,谁怕谁!” 于是,三人谁都没取,依旧这副另类,且让人惊悚模样。 李十五忽然道:“我觉得,去昨夜戏台查探一番,说不定会发现点什么!” 于是三人饮了几杯茶水,就是匆匆起身。 “黄时雨,你娘没了!” 李十五胡乱念叨一嗓子,而后咧嘴一笑,这才跟了上去。 再之后,三人依旧招摇过市。 生怕百姓看不见他们似的,非要走在大街中央,引起不少人指指点点,真就像看猴儿一般。 “两位爷,咱们低调点成不?”,落阳皱着个脸,压低嗓音道。 李十五道:“暗中不是藏了只妖嘛,我等这般,说不定能将它引出来。” 听烛:“什么破理由?哪里有这么蠢的妖?” 只是,三人依旧走在街道中央。 脑袋插针,四肢插剑,心脏插刀。 昂首抬头,大步向前。 而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时辰。 三人并未在脚下加持术法,加上绮罗城规模极大,直到黄昏之时,他们才堪堪走出城门。 至于这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瞅见他们,那叫一个天雷滚滚,给人谈资不断。 此刻,远山夕阳如血,大地晚风轻拂。 落阳随口道:“季墨兄弟呢?” 李十五呵了一声:“弄死他一个娘,他自然继续认娘去了呗,否则还能干嘛?” 出城后,三人向前走了一里路。 只见昨夜那百座戏台,依旧井然有序排列在一片空地之上。 不少傀儡艺人,以悬丝操控着自己木偶,紧锣密鼓筹备着今夜要演的木偶戏。 而三人这副模样出现。 自然,引得他们惊叫连连,好似活见鬼一般。 “嘿,我们真有那么吓人?”,落阳不由笑道。 李十五白了一眼:“废话。若你是个凡人,见人心脏插了柄刀,从自己面前大摇大摆走过去,你怵不怵?” 说着,他在诸多戏台中,找到了昨夜那一座。 三人快步靠近,却是台上台下好一番捯饬后,啥玩意儿都没发现,无任何诡异之处。 时间,缓缓流逝。 暮色,渐渐上涌。 不少绮罗城中百姓,晚饭过后,结伴走出城来,准备看上几场木偶戏消消食。 此刻,三人站着远远的,观望着这一幕。 李十五喃声道:“傀儡出,万事吉。” “他们演这一场场悬丝傀儡戏,所为的,不外乎驱邪避鬼,今后万事顺遂。” “哎,若没有祟妖,这大爻人族,说不定会是完全不同一副景象。” 听烛跟着点头,“是啊,若是没有祟,一切相安无事就好了。” “毕竟一直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来杀人,也挺烦人的。” 只是两人说罢,各自身影向后退去。 直到距离相隔约莫二十丈,才堪堪停下脚步。 此刻,两人隔空相望,且眼中都是杀气腾腾,欲置对方于死地。 “你到底是谁?”,听烛话语声寒,径直质问。 他接着道:“白日之时,我以咒法向你下咒。” “呵呵,实话告诉你吧,我根本没有真的施展咒法,可偏偏,你还是挨了一道雷击。” “所谓欲盖弥彰,这便是说明,你根本不是真的李十五!” 至于李十五,只是将花旦刀重新置于手中,单臂持刀横展。 面色漠然,语气不夹丝毫情绪:“我认为自己是真的,可你偏偏说我是假,啧啧,你到底安得什么心呢?” 另一边。 落阳一对骰子痛经疯狂转动着,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两个妖孽,还演我是吧,我就说你等二人,一整天看着都不太对劲。” “一个脑袋插针,一个胸口插刀,害得我也跟着用煞剑自残。” “还说什么听到诡异笑声。”,落阳呸了一声,继续斥问道:“你们皆能听见,就我听不见?” “还是说,那笑声本就是在笑话我!” 听到这话,李十五转身,冷冷看了一眼。 “从现在开始,我只信我自己!” 而后,双目一凝,一字一顿:“悬梁人!” 刹那之间,就见落阳背后一根红线,从他皮肉之上挣脱而出,缠绕在他脖颈之上,将人一寸寸提向半空。 只是,落阳身上,竟是有着一层金光浮现,与因果红绳呈分庭抗礼之势。 “紧!” 李十五吐出一字,想把因果红绳锁死,却被那金光阻住,一时间僵持不下。 “妖孽,你完了!”,落阳双眸猩红,怒声吼道:“等我挣脱这破绳,就是你魂归九幽之时。” 李十五没搭理,只是盯着远处那一袭卦衣身影,思索如何应对。 也是这时。 一位手长臂长,好似只猴儿的青年,突然身影出现场中,且他同样满身杀气,却是盯着李十五。 狞声道:“李兄弟,你可知,杀了我认的娘,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止是他,一位一身白色丧袍,额头绑着白布的年轻人,也是忽地出现。 在他手中,有着一副不起眼黑铁钩锁,好似牢房之中,用来穿人琵琶骨用的。 “卦……卦宗又如何,今日,我要替父报仇!”,他咬牙道。 只是,他们无人能看见。 自己身上,一根根红色悬丝,密密麻麻,连接在他们躯体各个位置。 大地,在不断缩小。 诺大的绮罗城,同样在不断缩小。 终于,化作一处布置精巧,其中一景一物都是栩栩如生的戏台。 戏台不大,高约一丈,长宽各三丈。 此刻,在戏台周遭。 一只又一只破旧的木偶,它们衣衫褴褛,眼神或空洞,或狰狞,或木讷,或残忍。 却是无一例外的,死死盯着戏台之上,一下又一下拍着手,口中发出“嘻嘻嘻”的诡异笑声。 原来。 人才是台上木偶。 木偶,为台下看客。 第253章 星光黯淡,黑夜笼罩大地。 一只只木偶,就这么围着戏台周遭,躯体上散发着种破败,腐朽味道,檀木关节处,更时不时传来一种老旧,好似车轱辘转动的“咯吱”声响, “嘻嘻!” “嘻嘻!” 它们口中发出一阵阵诡异笑声,一下又一下拍着掌,似对戏台上的那一场场戏码极为满意。 “演得好,演得真好,脑袋穿针,四肢插剑,心脏插刀,被人像看猴儿似的,在街上招摇过市,有趣,太有趣了!” “演得好,演得好啊,互相怀疑,自相残杀,咯咯咯……” 木偶们口中发出含糊不清话语声,混杂着诡异笑声,在这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而那戏台上方。 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一般,无数密密麻麻的红色悬丝,在那双大手操纵之下,与戏台上,那座城池之中的一道道身影相连。 此时此刻。 望向天边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散。 李十五收回目光。 “季墨,你想与我动手?”,他声线微寒,“别忘了,认娘这个法子,还是我替你想的。” “还有嘛,你那娘本就是一个死人,一个被操控的悬丝木偶罢了。” “我捅她一刀,不外乎帮你认清真相。” 听到这话,季墨眼中怒气愈发上涌。 “认娘,你还有脸说?” “若不是你,季某怕是早已妻妾成群!” 李十五眉头微凝:“你现在,同样可以去娶媳妇,谁还能拦着你不成?” 季墨怒吼:“说得轻巧,你当我猴相反噬是什么?又岂能如此随意?” “反噬?”,李十五呵声一笑,“当初我只是随口一提‘让你认娘’,最终做出选择的还不是你?” “现在,倒怨恨起我来了?” “果然,不愧是十相门中出来的崽子,就没一个是好玩意儿的。” 另一边。 听烛卦衣似雪,盯着那一身惨白丧袍的身影,口中道:“你,是想与我寻仇?” “是……是,生为人子,自当为父报仇!” 百里霜眼神有些躲闪,只是看着手上那一道黑铁钩锁,心里慢慢又多了些底气。 听烛点头道:“看来,你的胆量,源自你手上那件祟宝呢。” “只是,你一个畏畏缩缩,被自己父亲当狗一样约束的玩意儿,也配与我起杀心?” 听烛眼中杀意涌现,一步靠近,与百里霜仅差一个身位站着。 “我明白了!” 听烛深吸口气,接着道:“自昨夜起,我便是落入某种陷阱之中,你们所有人,我看到的一切,皆是假的。” “既然如此,杀!” 听烛‘杀’字落下,一双眼瞳,再次化作一对黑白分明的阴阳八卦眼,其不断旋转着,透出种摄人光芒。 “还我父命来!” 百里霜大吼一声,手中那道钩锁,顿时好似条毒蛇一般,透着一股勾魂夺魄气息,朝着听烛蜿蜒而去。 只是,一击落空。 听烛仅是往身旁站了一步,便是轻描淡写间,躲过这一击,甚至发丝儿都未动一下。 见此,百里霜眸中仇恨更甚。 竭力催动身上法力,御使手中钩锁,以各种刁钻角度,朝着听烛撕咬而去。 只是,令人震惊的是。 无论百里霜如何尝试,又或是竭力想办法封锁对方躲避路线,可偏偏,听烛好似能提前预料到一般。 总是能在钩锁靠近他时,一步就躲了过去,甚至从始至终背负双手,面色不变。 仅靠着脚步略微挪动,就是躲了过去。 此刻,听烛一对八卦瞳停止转动。 开口道:“你区区筑基修为,且自身无任何奇异之处,想和我动手,太过自不量力。” “倒是你手中祟宝,能够勾人魂魄,怕是常人碰之就死,也难怪你敢找我寻仇了。” 第254章 “不过!” 听烛话语一凝,抬眸之间,满脸杀气纵横,“你把我卦宗当作什么了?” 刹那之间,一道银色光芒,从他一双八卦眸子中迸发而出,好似一把利刃,就这么轻飘飘从百里霜脖颈上滑了过去。 “滴答~” “滴答~” 百里霜身躯僵在原地,面上神情同样定格下来,在他脖颈之上,一道红色刀痕,慢慢开始显化,且颜色越来越深。 一滴滴鲜血,就这么落在地上,发出滴答声响。 再接着。 百里霜整颗头颅,好似彻底失去支撑一般,直直滚落而下,与满地血污尘土混杂在一起。 听烛,却是神色疑惑。 “不对,难道他是真人不成?” “这尸体瞅着,并不像是假的……” 只是他话未讲完,就见百里霜无头的尸体,连着那颗头颅,好似冰雪消融一般,渐渐化作无形。 甚至连地上那猩红血迹,也是不复存在,好似从始至终,这个人根本没出现过一般。 见此,听烛不由长舒口气。 喃声道:“果然,一开始我就着了道,除了我自身之外,你们皆为假!” 与此同时。 季墨一双眸子通红,死死盯着李十五,在他身上,一道道莫名气息开始流转,透着种形容不来的韵味。 “我有一术,缠命!” 忽然之间,他躯体好似团烟雾一般,轰然散开。 等再次出现,已经紧贴在李十五背后,互相呈一个‘比’字,好似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 李十五神色不变。 开口道:“这缠命之术,我记得你第一次遇见我时,就对我施展过。” “当时的我,拿你没有任何办法。” “你当时给我讲,此术一经施展,常人便是难以摆脱纠缠。” 李十五嘴唇勾起,笑容轻蔑。 “季墨,我本以为,你会施展那道‘连命之术’呢,没想到只是区区缠命!”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 此时,季墨贴在他背上,两者挨得极近。 他怒声道:“李兄弟,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去我娘的尸骨旁,给她磕头道歉!” “否则,我马上施展连命之术!” “所以你最好动作快点,不然别后悔。” 李十五呵呵一声,“后悔?” “常人拿你缠命之术没办法,偏偏我!” 他眸中精光涌起:“偏偏我,是个例外!” 夜色上涌。 天地并无多少光亮。 倒是远处,那些戏台热火朝天开唱着,一位位傀儡艺人手持悬丝木偶,引得台下百姓叫好声连连。 他们,似乎并未注意到李十五等人这边动静。 “想破我缠命之术?”,季墨愣了一瞬,而后吼道:“不可能,除非你拿命来换!” 李十五,莫名笑出了声。 “是啊,是拿命来换!” “至于向你娘尸骨磕头认罪,呵呵,她算个什么东西,有好大个脸,也配我如此做?” 瞬间,花旦刀出现空中。 在李十五心念控制之下,好似飞鸟划破平静湖面,就这么势如破竹一般,相继从两人脖子上斩过。 下一瞬。 两颗大好头颅,同时掉落在地。 两具无头尸身,相继倒了下去。 只是紧接着。 季墨的头颅和着尸身,如方才百里霜那般,渐渐化作无形,不复存在。 “呵呵,果然是妖孽啊!” 一道腹语声,突兀响彻在这边天地。 一具无头尸体,就这么自地上爬了起来,一如数月之前,面对祟僧时的那般场景。 李十五抖动了下身躯,伸手在脖颈切口处探了探,见没有血迹继续冒出来,才放心弯下身子,将自己脑袋从地上捡了起来。 动作很是仔细的,将上面沾染的泥土轻轻撇干净。 第255章 而后,将脑袋放入棺老爷中,再将棺老爷收入怀中。 也是这时。 落阳不知施展什么法门,终于挣脱因果红绳束缚,从半空之中落下。 “你们两个妖孽,死定了!” 只是他刚放下狠话,就见李十五没有脑袋,而是通过拇指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无头不死!” 落阳怔了一瞬,“难不成,你是真的李十五?” “不,不可能。” “你绝对是妖孽,想借机蒙骗过我,你简直妄想!” 此时此刻。 场面又恢复三足鼎立之势,他们每一个,都认为其他人是假的,唯有自己才是真。 “怎么说?”,李十五通过腹语声,率先开口。 “好办,杀了你们就是!”,听烛依旧顶着双八卦眼,面色平静。 落阳嗤笑一声:“这句话,同样是我想说的。” 见两人这般。 李十五手指上两颗眼珠子,先是凝望夜空,又是盯着远处那些戏台,而后换了个方向,望了一里之外的绮罗城一眼。 “哥两个,到底咋整?这该动手就动手,该拼命就拼命,别光站着啊!” 李十五说罢,做了个捏下巴动作,才是恍惚记起,脑袋已经被自己亲手斩掉了。 忽地,落阳像是想到了什么。 望着另外两人,一双骰子眼瞳之中,隐约透出种幸灾乐祸之意。 遂神色凛然道:“我有一计!” “能够不用动手,便是巧妙解决目前困境,将我等心中疑问弄个明白。” “只是,就怕你们不敢答应!” 听到这话,听烛眉尾一挑:“有点意思,别卖关子了,直接讲就是。” 落阳点头,接着道:“你们都声称,自己是真的李十五,听烛。” “可据我所知,李十五在轮回妖一行之中,尝试过那张命理棋盘。” “轮回妖对他的批语是,命好,命极好,前所未有的好。” “还有听烛,同样是命好,哪怕是到了后期,命理突然中断,但不可否认,他之前命是真的好。” 落阳摇了摇头,又道:“据我所知,卦宗似想把他捧上国师尊位,成为那俯瞰芸芸众生,端坐天穹,掌大爻命数之人。” 听烛忍不住蹙眉:“别啰嗦,直接讲!” “好!” 落阳重重吐出一字,就见他掌中,突然出现一把纯金色剪刀。 此剪构造尤为简陋,通体仿佛如金子浇灌而成,只是上面隐约流转的道道锋锐之气,却是让人一阵心惊。 “此物,乃我随身之祟宝,由我教长老所赐!” “至于作用……” 落阳唇角弯起,“呵,是用来玩儿的。” “不过嘛,就怕你们两个不敢。” 几息之后。 三人靠拢在一起,呈一个规则三角站位,两两相隔不过一丈。 “有胆量的人,才配玩这个?”,落阳戏谑笑道。 李十五腹语声起:“讲规矩,墨叽个屁!” 落阳点头,而后将手中纯金剪刀,抛向三人中间,在其落地的瞬间,就疯狂旋转起来,速度之快,只能看到道道残影。 他道:“此剪,有一个很别致的称号,谁倒霉,谁该死!” “换句话说,我等三人,等一下各取一滴指尖血,落入这把剪刀上。” “而我们之中最倒霉的那个,就会被它剪了脑袋,且根本反抗不得。” 听到这话,李十五似颇为不忿。 以腹语声道:“这都什么破宝贝?简直花里胡哨的!” 落阳摊了摊手:“那些祟妖,它们能力本就是千奇百怪的,因而它们留下的祟宝,同样五花八门。” “好了,别扯这些。” “我就问你俩,敢不敢来试?” 听烛道:“试!” 李十五同样不以为意:“来呗!” 见此,落阳顿时心中大喜。 他可是堂堂纵火教天骄,以破大爻之冰为己任,以匡扶人族为目标。 第256章 难道他,还比不过两个妖孽? 这一局,对方终于咬钩了! “好,开始吧!” 落阳划破指尖,一滴殷红血珠,率先落入那把旋转着的剪刀之上。 见此,李十五,听烛有样学样,也是取出滴血,落了上去。 也是自这一刻起,那把金剪,开始慢慢缓了下来,剪尖在他们三人之间不断交替而过。 落阳不由大喜道:“妖孽,简直不知者无畏。” “此剪一经催动,必害一人性命。” “你们中的一个,怕是性命不保!” 只是忽然间,惊掉眼球之事发生了。 那把金剪停止转动,偏偏剪尖方向,正笔直指向落阳。 刹那之间,一股锋锐之气冲天而起。 “不……不可能……” 落阳目露惊骇,一句话未说完,就是随着一道金芒,头身分离,栽倒过去。 而后,同样尸骨消散,转眼不见踪迹。 “嘻嘻~” “咯咯~” 天地之间,不知从何处,又是传来一阵阵诡异笑声,只让人头皮发麻。 此刻,听着那一道道诡异笑声。 听烛,李十五,并没有多少反应。 “只剩你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见此,李十五只是以腹语轻呵一声,随即躬下身子,想将地上那把金剪给捡起来。 只是刚握到手中,其就好似一团细腻金色流沙般,从指缝间一缕缕滑走,最后消散在这茫茫夜色之中。 “这妖孽,当真有意思啊!” “弄了个祟宝出来,这还没怎么着,竟先把自己先给玩死了。” 李十五说着,又是以拇指眼球,盯着面前一袭卦衣身影。 “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啊。” 听烛也道:“不错,就我们两人!” 只是话音刚落,他整个人便是冲天而起。 在他身下,一根红绳像是蛰伏了许久的毒蛇一般,从地底突地钻出,直朝着他脖颈射而去。 “你也去!” 听烛随手将手中八卦盘丢下,顿时,两宝仿佛有灵性一般,互相纠缠在了一起。 “妖孽,就是真的李十五在此,也不是我一合之敌。” 听烛屹立空中,神色傲然:“更何况,是如你这般的,似是而非之物!” “还记得,我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若是我愿意,能顷刻之间,将修为拔高到一种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听烛一对八卦眼,就这么向下望着:“妖孽,你自裁吧!” 听到这话,李十五心中不由疑惑,眼前这听烛,除了行事风格与平日大相径庭,其它任何地方,看起来都像是真的。 “自裁?” 李十五以腹语呵呵一笑,又道:“我已经自裁了啊,头掉而不死,这让我有什么办法?”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喂,既然你声称自己是卦宗的,应该也有祟宝吧,就类似方才‘落阳’的那把金剪。” “这样既分胜负,也省时省力。” 听烛一愣,竟然真的思索起来。 “这个,似真的没有!” 只是忽然间,一道道仿佛木偶般的诡异声响,在周遭模糊响起,听不太真切。 “无聊,无聊,这台戏开始无聊了!” “无趣,太无趣,不想看打架,丁点意思没有……” “换场戏演,换场戏演……” 一时间,李十五拇指上眼珠子,猛朝着周遭望去,除了暗沉夜色之外,并无什么蹊跷地方。 “什么声音?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还是说,又是你在作祟?” 李十五拇指眼珠盯着听烛,似想看出点什么。 偏偏这时。 听烛突然自空中落下,方才还好好的,此刻…… 只见,他那双八卦眸子,不知何时重新化作黑白分明人眼,且眼中满是惶恐之意。 向来卦衣似雪,天塌不惊的他,此刻,却是躯体忍不住乱颤了起来。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我不想杀你们的,真不想的……” “你们不懂,是师父教我这般做的,是他让我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杀人的……” 听烛嘴唇颤着,面色惨白,对着身前虚空,不断辩解着什么。 “真的,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们……” 见这一幕,李十五眼珠子中,明显透着种困惑之意。 “这好端端的……” 他想了想,接着道:“妖孽,你别演了,真是一点意思没有,休想骗我。” 只是下一瞬。 “哧”一声,伴随着一道血光。 听烛竟是以一柄九尺寒锋,斩断自己一条臂膀。 “啥玩意儿?” 这一下,李十五是彻底愣住了。 “是,的确是我害了你们,怨我没错!” 听烛一手握剑,口中继续道:“既然如此,我还你们就是!” 说罢,又是一剑斩下,胸口一大块血肉,就这么被他削了下来。 一身雪白,也在这一刻被血色浸染成一片血红。 “我还!” “我还啊!” 听烛口中嘶吼着,就这么一剑,接着一剑,朝着自己躯体斩下。 每一次,都是要带起一大块血肉。 俨然一副,要将自己千刀万剐的架势。 至于李十五,却是掰着手指头数着。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 “你磨蹭个求,继续啊!” 虽一开始被震到,但此刻,他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架势。 听烛,依旧一剑又一剑挥砍着。 渐渐的,他整个人已丝毫没有个人样,甚至躯体多处地方露出森然白骨,甚至隐约能看见裸露出来的五脏六腑,尤为骇人。 此刻,他瘫跪在地上。 双目之中,已没有丝毫光彩。 “害你们的命,我还了!” 他说罢,眸子渐渐合上,气息一点点的萎靡下去,偏偏他嘴角带着一抹浅笑,似是释然。 “就这?” 李十五轻呵一声:“妖孽,你也不行啊!” “区区八十一剑,连我这大半年砍腿的零头都没有。” “就更对说,我还是凡人时,一寸寸将浑身皮子剥了个精光!” 李十五不屑说着,认为这妖孽差自己太多,根本不值一提。 与此同时。 听烛最后一缕气息消散。 他的躯体,地上斩下的血肉,那一道道殷红血迹,也在同一时间化作无形。 “不错,真不错!” 李十五拍着掌,又以腹语声道:“如此一来,就只有我一个了啊。” “如此甚好,就让我来瞧瞧,这一切究竟怎么个事!” 说着,他就是顶着个无头身躯,大摇大摆,朝着一里之外,那灯火如昼的绮罗城而去。 不多时。 城中一道道惊吓声,鸡飞狗跳声,小儿啼哭声,就这么忽地响彻起来。 只是。 那一道道宛若木偶般的木讷,且诡异的声音,再次在这片天地间模糊响起。 “嘻嘻嘻!” “有意思,真有意思!” “独角戏,独角戏了呢,好好演,咯咯咯……” 第257章 夜色之中。 一只只陈旧,腐朽木偶,对着身前戏台一下又一下拍着掌,它们脸上彩绘,好似墙皮般一块块脱落,显得十分破碎斑驳。 “只剩他一个了,好好演,好好演啊。” “有意思,有意思……” 而在木偶们不远处,一块空地上。 几道人影,整齐倒在地上,像是昏死过去。 赫然是听烛,落阳,季墨,还有百里父子二人。 只是,之前的他们或是头身分离,或是将自己活剐了,偏偏此刻,躯体完好无损,无任何受伤的样子。 一旁,一须发皆白,满脸沟壑纵横皱纹老人,叹了口气,一双浑浊眸子中,满是失望之色。 “徒儿,醒来吧!”,他轻唤了一声。 一声过后,渐渐的。 听烛上下眼皮睁开,眼中,还残留着将自己活剐时的痛苦和解脱之色,不过马上,他整个人怔住。 特别是,看清自己周遭,以及怀素道人后。 “师……师父!”,听烛立即起身,俯身行礼。 也是这时,其他几人,同样相继清醒过来。 “哈哈,我竟然没死!”,落阳畅快大笑一声,“我就说吧,我志在为大爻破冰,志在为人族开路,又岂能自己将自己玩儿死!” “听……听烛!” 只是当他看清眼前人后,顿时满脸愕然。 听烛瞟了一眼:“虽然不知道眼前究竟真相如何,但按理来讲,你确实自己将自己玩死了。” “爹……您还活着?”,百里霜惊呼一声。 “我儿,修行不可懈怠,我百里家列祖列宗,可都是在看着你。” 百里雷虽同样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此刻,依旧是来这么一句‘劝修’之语。 “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听烛面朝怀素老道,又望着不远处戏台,以及周遭那一只只诡异木偶。 怀素老道,此刻皱纹凝的更深了。 眼睛浑浊而黯然,口中时不时发出轻声叹息,整个人,似沧桑老迈了一大截。 “徒儿,你可能错过机缘了。”,他道。 “机缘?”,听烛多有不解,“师父,什么意思?” 怀素摇头,“罢了,说这些已经无用,这一次本就是让你来碰运气的,错过就错过吧!” 一旁,落阳也是嘀咕道:“我教长老也是让我来碰运气,可迄今为止,我都不知这运气,到底是指的什么东西!” 这时,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出现,偏偏他整个人神光收敛,反倒是让人觉得气质颇为随和。 “我是凌叠,乃绮罗城星官!”,他随口说道。 听到这话,落阳打量一眼:“我是凌叠,我是恁爹?” 随即神色古怪道:“这位星官大人,您故意起这名儿,是想趁机占别人便宜吧!” 一时之间,场面一阵无声。 星官凌叠,更是神情精彩。 “纵火教小友,你这胆子着实有些大啊!” 落阳悻悻一笑:“大……大人,据我以往经历来看,像您这般大人物,若是没有第一时间捏死我,一般来讲,也不会太过为难我的。” 听烛行了一礼,“星官大人,这些戏台?” 凌叠闻声,抬头望了一眼这深沉夜色。 口中喃声道:“傀儡出,万事吉。” “见傀儡者,万事胜意!” “所以这绮罗城,每逢年关之时,会有不少傀儡艺人,演这悬丝傀儡戏。” “只是!”,凌叠话语声顿住。 “只是不知何时,将这些玩意儿给吸引了过来。” 凌叠手指着:“就是它们,这一只只老旧,且充斥着腐朽气息的诡异木偶。” “它们每隔十年,就会出现。” 落阳闻言,不由问道:“星官大人,您还怕这一只只祟妖不成?直接将它们收拾了啊。” 凌叠摇头:“它们啊,似祟,又不像是祟……” 第258章 凌叠话没说完,抬手之间,便将其中一只木偶摄入手中。 只见这只木偶,身形与人极为相似,身上披着一件破碎衣裳,其五官栩栩如生,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真的人似的。 “咔嚓!” 随着凌叠掌间发力,这木偶好似一件瓷器,轰然碎裂开来,变成一道道碎片落在地上。 而后,在一阵夜风吹拂中,如一团轻沙般随风而扬,转眼间消散的无影无踪。 “大人,没问题啊,这不就弄死了?”,落阳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凌叠道:“不是这样的。” “曾经我尝试过很多次,虽然看似将它们弄死,可下一个十年,它们依旧会出现。” 凌叠语气无奈:“我记得千年前,我当时在星官府邸打盹,它们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而后直勾勾盯着我。” “这一次还好。” “偏偏它们每隔十年就这么吓我一次,哪怕我是星官,也挺犯怵的。” 凌叠摇了摇头,“倒不是怕了它们,单纯觉得晦气,糟心,毕竟这些玩意儿,好似弄不死一样。” 他继续道:“所以,我就问它们,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它们对我说,想看悬丝木偶戏,不过,要以人为偶,演给它们看。” “所以啊,就有了这十年一次的。” “人为台上偶,木偶为台下看客。” 听到解释,听烛不由问道:“大人,只有这一处戏台,以及这十八只木偶?” 他数了的,在戏台周遭,算上凌叠弄成碎片消失了的那一只,也拢共才十八只。 “哪儿能啊!”,凌叠轻笑一声。 只见他衣袖轻轻挥动,周遭漆黑夜色,好似遇见猛虎一般,自行退散。 几息之间,眼前这片天地,变得恍若白昼一般,一切情形一览无余。 “这……” 几人放眼望去,瞬间愣住。 只见除了他们这处戏台之外,其它地方,还有着另外九十九座戏台,且每座戏台之前,都有十几只木偶站着。 它们咧着木讷且诡异笑容,拍着掌,似在欣赏台上那一出出好戏。 凌叠道:“看到了吧,我为它们,一共准备了一百座戏台,而你们六人,只是在其中一座戏台上。” “且在你们踏入绮罗城境内那一刻,就被我抓了起来,丢了上去。” “只是你等,并未察觉罢了!” “原来,我等自一开始,就已经在那戏台之上了,成了一只只悬丝傀儡。” 听烛喃喃一声,只是听上去,似有些失望。 一旁,落阳同样疑声自语:“原来大家都是真的,之所以看着与平时相差颇大,不过是被一根根悬丝操纵而已。” “还有,这里居然有百座戏台……” 落阳抬头,望着身前星官凌叠。 “大人,您让我等化作悬丝傀儡,给这些木偶演戏,难道能得到什么好处或者机缘不成?” 凌叠点头:“算是吧,此事等会你们就知晓了。” 落阳又问:“大人,戏台上那座绮罗城,里面那么多百姓,他们是真还是假?” 凌叠解释道:“反正你们遇到的,眼睛看见的,都是真的。” “绮罗城百姓拢共千万之众,我将他们以芥子之术,化小之后,平均分布在百座戏台之上。” “所以,戏台上那座‘绮罗城’,其中只有差不多十多万百姓是真的,其他皆为幻象。” “不过,这些百姓们皆是配角。” “真正的主角儿,是台上你们六人。” 凌叠扫了这百座戏台一眼。 接着道:“每座戏台,里面皆有十万百姓作配,且还有着六位主角儿。” “只有命陨,且对接下来的戏份没任何影响,才能脱离戏台出来。” 第259章 此时此刻。 另外九十九座戏台,也有不少修士因为身陨,从中脱离了出来,正双目闭着,齐齐躺在一旁。 显然,他们还未被唤醒。 “星……星官大人!”,百里雷匍匐在地,语气慌张,他为绮罗城本土人士,还是第一次见到星官本人。 “大人,我们父子二人?” 凌叠瞥了一眼,随口道:“每座戏台,需要六名角儿,这座戏台上只有四位,就随便抓了你俩丢了进去,有问题?” “没……没!”,百里雷忙摆手,“能被星官大人青睐,是我百里家百世修来福分。” 这时,听烛却是凝视着身前戏台。 他看到,一根根红色悬丝绷地笔直,好似凭空自虚空之中显化,正与城中那一位位如蚂蚁般的身影相连。 “大人,悬丝为谁所操纵?” “这问题,你问这些木偶呗!” 听着两人对话,落阳却是一阵神色轻松。 口中道:“原来是我被悬丝操纵,这才做出这种,以祟宝自己把自己害死的蠢事。” “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 凌叠轻咳一声:“纵火教小友,你们被悬丝操纵不假,但并不代表着,你们一举一动,都是受悬丝所控制。” “它们更多的,只是诱导你们,让你等互相猜疑,进而上演更多精彩戏码。” 凌叠笑了一声:“比如你们三个,脑袋插针,四肢插剑,心脏插刀。” “在大街正中心,在一位位百姓围观下,耀武扬威般走了两个多时辰,这场戏码就挺精彩。” “还有小友,你以祟宝害人反害己,聪明反被聪明误,剪下自己脑袋也挺不错,挺有当丑角儿前途的。” 落阳:“……” 忽地,听烛好似想到了什么,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难怪,难怪李十五一直呼喊黄时雨之名,且没有任何回应,原来她根本就不在戏台上。” 也是这时,虚空突然一道女子声响起:“十五,幸亏你没被抓上戏台,这一只只木偶,岂配你演傀儡戏给它们看?” 接着,一道年轻男子声起,满是义正言辞:“时雨,那李道友可一直对你大放厥词,放肆辱骂,称你没爹没娘!” “等他出来,我定让他尝尝我花旦刀法,还有纸人羿天术,好好为你出这一口恶气!” “真的?”,黄时雨语气惊喜,带着种少女雀跃之意。 “当然是真,我说话自当一言九鼎,否则,又与那李姓恶修何异?” 一时间,落阳听烛相视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倒是一直不作声的季墨,突然扯着嗓子吼道:“哥几个,你们聊这么多干嘛?” “是不是忘了,李兄弟可一直还在戏台上,还没出来呢!” 戏台·绮罗城中。 城中灯火葳蕤,处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熠熠若天宫星市。 此刻,却是发生尤为恐怖一幕。 一个无头人,肩上扛着一柄古怪长刀,就这么招摇过市,走在大街之上。 “鬼……鬼啊!” “娘,无头鬼来了,无头鬼来了!” “各……各位,快去请修仙的道爷,来镇压这鬼物啊!” 刹那间,女子尖叫声,小儿啼哭声,老人哀嚎声不绝于耳。 方才还欢声笑语萦绕耳畔,此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惊恐。 李十五手指眼球睁开,对着满街如鸟兽般逃窜的百姓们张望着。 “逃?” “你们为什么要逃?” “还是说,你们根本没把我当成个人,故意这般奚落于我?” 李十五以腹语声说着,语气略显狰狞,好似对这满城之人不待见自己颇为恼怒。 忽地,他看到一个老头子,背着一个大木箱,肩膀之上,还扛着一面白色布帆。 第260章 上书:一言定富贵,两眼看生死。 一旁还有一行小字:绮罗城第一相师。 此刻,这小老头儿脚步如风,眼中满是贪生怕死,甚至比一众年轻人逃得还快。 “相师?” “呵呵,这儿也有算命的啊。” 李十五笑了一声,纵身一跃,便是横跨数十丈之远,拦在那小老头面前。 “你是算命的?”,他问。 此刻,看着面前无头恐怖身影,老头儿两股颤颤,差点儿一头直接晕过去。 “是……是!”,他硬着头皮道。 “你会什么?”,李十五以腹语声问。 “会……会给人看面相,小……小人专门替人相面的,所以自称相师。” “原来如此!” 李十五拍了拍老头儿肩膀,差点没将人拍散架,又道:“你不错,还会看面相,比棠城那胡说八道的神算子强多了。” “既然这样,你把身上东西放下,给我看看相。” 瞬间,老头儿只觉得头皮炸开,浑身抖如筛糠,只恐今夜命不久矣。 这人连脑袋都没有,又怎么让他看面相? 就算他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大……大人,给您相面,老头子我怕是办不到啊!” 老头儿连连摆手,眼中惊恐溢于言表,给无头人相面,这谁能行? “你不给我相?” 李十五以腹语声低吼,其声嘶哑狰狞,好似个绝世鬼物一般。 “你不相面,是不是看不起我?” 听到这话,老头儿瞬间匍匐在地,砰砰磕起头来。 “大……大人,不是这样的。” “您没有头,就等于没有脸,这让我如何给您相面啊?” 李十五冷笑一声:“没有头,是我的事。” “可你不能算,那就是你的事了,是你学艺不精,招摇撞骗。” 一时之间,唯有老头磕头声响起。 见这一幕,李十五却是愈发怒了。 “你当真不算?” “大人,饶了我吧!” “饶你,你想得美!” 李十五怒喝一声,忽地像是想起什么,只听他腹部发出一连串儿恐怖笑声。 “我明白了,你不能算,是因为道行不够!” “而我师父那老东西说过,眼瞎,算命才准!” “既然如此,道爷我就来帮你增加些道行!” 瞬间,李十五双指如勾,好似鹰爪一般,猛地戳向老头儿那双眸子。 “哧!” 两道血色喷洒,伴随着两颗染血眼珠子,鲜血淋漓滚落在地上。 “老头儿,现在你道行深了,赶紧给我算!”,他催促道。 反观老人,就这么捂着自己双眼,在地上痛苦翻滚着,发出阵阵哀嚎之声。 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望着这一幕。 以腹语喃声道:“奇怪,我这么暴虐吗,为何挖他眼?” “额,我明白了!” “肯定是暗中藏着那妖孽,在影响我!” 忽地,李十五又放肆大笑起来,笑得疯癫,笑得骇人听闻。 “虽然,但是!” “嘿嘿,原来按老东西风格行事,是真他娘的爽,真他娘的痛快啊!” 外界。 “嘻嘻,演的好,演的真好!” “咯咯,好看,真好看!” 一只只木偶,就这么拍着手,发出恐怖诡异笑声。 不远处,听烛落阳等人,甚至星官凌叠,老道怀素,同样盯着这座戏台。 那道如蚂蚁还小的无头身影,在他们眼中清晰可见。 “李……李十五是被悬丝操纵,还是,他本性如此?”,落阳忍不住问道。 一旁,听烛道:“这,只有他自己心里才知道了,我等旁人哪里说得清!” 倒是虚空中。 那道年轻男子声再次响起:“时雨,此人简直是大恶,我若不除他,便是对不起那些敬我仰我的百姓!” 黄时雨忙回声道:“十五,我懂你!” “只是,现在还差着呢,咱们别急,真的别急。” 戏台·绮罗城。 李十五一把,将老头儿从地上抓了起来,固定在对方随身带的大木箱上坐好。 不耐烦道:“才挖你一双眼,这点痛而已,嚎什么嚎?” 忽地,他愣了一瞬,像记起了啥。 说道:“其实,我好像不用挖你眼的,因为我这儿,就有两颗现成人头啊,拿来给你相面正好!” 只是,老头儿却是嚎声更大了,简直撕心裂肺一般。 见此,李十五怒道:“我挖你眼,是帮你长道行,你这是在怪我了?” “赶紧给我相面,否则,老子把头给你拧了,让你跟我一样!” 说罢,就是将自己头颅,丢入老人怀中。 此刻,摸索着怀里带血人头。 老头儿顶着两个窟窿眼眶,双手都在发颤,但是,他只能强忍着痛楚,照着对方要求做。 只见他手掌,一点点摸上人头脸庞。 在天庭,五官,下巴等各个位置,仔细摸索着,一点不敢马虎。 直到半炷香时辰过后。 老头儿将人头小心翼翼放在木头箱子上,而后整个人面朝李十五方向,忽地双膝跪地。 “大人,您面相好,天大的好啊!” “我相面一辈子,您这等面相,从没见过。” “小老儿不知怎么解释,只能用四个字概括。” 李十五呵了一声:“哪四个字,说来听听?” 老头儿深吸口气,缓缓道:“一世无双!” “您生来,就是贵不可言,世间难寻,享福一生,因此只能用‘一世无双’来形容。” “大人,像您这种大人物,何故捉弄我一个糟老头儿,求求您放了我吧!” “求您了,真的求您了!” 听着这番话,李十五却是笑了。 似无奈的笑,又似苦涩的笑,同样是充满恨意的笑。 “好,好,好啊!” “说我一世无双,说我贵不可言,说我享福一生。” “老东西,你这胡说八道的本事,可是一点比不过棠城那神算子啊。” 忽地,李十五声音狰狞残忍起来。 “老子师兄弟三十人,自幼跟着那老东西,你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嘛!” “就这,也叫享福一生?” “你知道,老子现在经历什么,才一步步的,走到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甚至到人憎鬼嫌的地步吗?” “就这,也能称一世无双!” “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啊!” 下一瞬。 花旦刀猛地出现。 仅是向下轻轻一劈,就见老头儿再无气息,倒在身下血泊之中,一旁还有两颗染血眼珠子。 又是一息过后。 老头儿尸体,连着地上血迹,消失于无形。 见这一幕,李十五呸了一声。 “果然是妖孽,想骗我,门儿都没有。” 说罢,又是肩扛大刀,朝着城中其它地方而去。 外界。 老头儿随之出现,气息均匀睡在一旁空地上,一对眼睛也相安无事。 “哟,又一个凡人配角儿死了呢。” 星官凌叠摇头一笑,挥手间,老头儿就是不见踪迹。 落阳不由道:“怀素前辈,您老是算卦的高人,刚刚那凡人老头儿,相面是真是假?” 不过马上,他又是自问自答:“那老头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怎么可能是真!” 怀素道:“凡人卜卦,可信度万不足一。” 忽地,他望向听烛。 “徒儿,把李小友师父八字给我!” 第261章 “师父?” 听烛面带疑惑,接着道:“什么生辰八字?我可没有这个!” 一时间,怀素一对老眼中带着打量。 “徒儿啊,你时常以李十五师父生辰八字下咒,真以为为师不知道吗?” 听这话,听烛低头不再作声,知道瞒不住了。 只是隔空递出一张黄纸,上面写着的,正是乾元子生辰八字。 怀素老道接过,而后便是这么一直盯着看,眸中神色颇深。 见这一幕,落阳不由问道:“这闹哪样?要李十五师父生辰八字干啥?” 又过了几息。 才见怀素收回目光。 随口一句:“命挺好!” 接着,便是不再多言,只是将这张黄纸以火焚烧了个干净。 正在听烛疑惑之际,却又听怀素开口:“徒儿,你身上有李小友血液,给我一滴。” 听到这话,落阳顿时满眼古怪盯着听烛:“听大少,你这什么古怪癖好?专给李十五和他师父下咒是吧?” 听烛不理人,只是取出一只小巧琉璃葫芦,能清晰看到,里面有一团血液正在滚动着。 “师父,要这个何用?” “没事,我只是给他算算!” 怀素将葫芦拿到手中,弹指间,一滴殷红鲜血,就是悬浮在空中,其色泽瑰丽,好似一颗红宝石一般。 而后,怀素一对眼瞳,同样化作八卦盘模样,其不断旋转着,似对着这滴血在拆析,推演。 只是,怀素眉头却是越拧越深。 忽地,这滴血好似一道烟花一般,轰然散开成一团血雾,接着消失无形。 “师父,可算出什么了?”,听烛不由问道。 怀素摇头,八卦眼褪去,眸中神色颇为深沉。 “怪哉!” “以血追本溯源,本是我卦宗最简单手段。” “只是,我刚刚推算一番,发现李小友来历,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听烛问道:“古怪?” 怀素点头道:“李小友,没有生辰八字,又或者,我推演不出他的生辰八字!” “因此,自然是挺古怪的!” 倒是落阳,语气十分地大大咧咧。 “前辈,这不古怪。” “毕竟他李十五,无头不死,断肢重生才是最古怪的。” “您推算不出他八字,可能是因为他身上诸多诡变,影响您推算了。” 落阳摊了摊手:“否则,一个好端端的人,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不成?” 季墨,则看向此地星官。 “前辈,李兄弟……” “我是凌叠,不用叫我前辈!” “额!” 季墨清了清嗓,又道:“凌叠大人,李兄弟多久能从这戏台上出来?” “继续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凌叠语气带笑,就这么望着眼前这座戏台。 戏台·绮罗城。 李十五肩扛花旦刀,无头大步走大街上。 “黄时雨,你属草是吧?” “毕竟有句话咋说来着,没娘的娃像根草!” “十五道君,你也习了纸人羿天术是吧,是男人出来,咱俩相隔百米而站,互相以此术对射!” 只是,无论他如何吆喝,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他娘的!” 李十五以腹语,忍不住的怒骂一声,只觉得心里愈发烦躁。 此刻,他所在的这条大街。 早已是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百姓逃窜之后的狼藉,甚至一些卖热食的小摊上,还咕隆冒着白色热气。 “躲我?” 李十五冷笑一声,脚步仿佛生风一般,只消片刻功夫,就是来到另一段繁闹街上。 瞬间,几乎与之前一样,场面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招摇撞骗!” 李十五以腹语吐出几字,拇指眼球目光,锁定在一背着棋盘逃窜的中年男子身上。 仅是迈出一步,就拦在对方身前。 “你,做什么营生的?”,他以腹语问道。 第262章 “小……小人!”,中年嘴角长痣,痣上长毛,此刻已是瘫倒在地,身下多出一滩浑黄尿渍,那叫一个骚臭。 “你个玩意儿,想臭死我?”,李十五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 “爷……爷,您没脑袋,怎么闻见臭的。”,中年被扇懵,口中不由冒出一句。 “还敢顶嘴?” 李十五又是耳刮子伺候,接着又问:“干什么营生?” “回爷,咱就是街边摆个棋谱残局,人能解开,就给他银子,若解不开,就给我银子。” 李十五喔了一声:“原来如此。” “不就是街头混混招摇撞骗,等人主动上门当冤种嘛。” “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棋局,如此难解?” 李十五说罢,又是将自己那颗脑袋拿了出来。 不止如此,他竟又取出那件黑色头甲,轮回妖赠他的,很是认真的,给自己这颗脑袋戴好。 拍了拍手道:“虽然我现在没脑袋,但是这下棋前的准备,那是依旧啊,一步都不能少。” “哪怕只剩颗头,也得戴甲,这就是规矩!” 说着,又是将白晞给他的那套太子银甲,同样穿戴上。 此刻,盯着面前穿甲胄的无头怪人,以及那颗染血的戴头甲人头,中年神魂皆骇,只觉得头皮仿若炸开。 “摆棋盘!” 李十五喝道:“某可是大爻棋圣,你若不能以这副残局赢我,呵呵,你完了。” 一时间,中年忙不停动作,却是心中莫名松了口气。 他在街边以这把戏坑人,这副残局,他已经推演了十多年,知道其根本就是无解之局。 不多时,望向身前棋盘。 李十五原地盘坐而下,脊背挺的笔直,手指间,落下一枚棋子。 然而,仅仅是八子过后。 李十五的黑子,便是被中年所持白子一一残食,棋盘之上,一片兵败如山倒。 “爷,您输了!”,中年缩着脖子,语气带颤道。 只是忽然间。 一张实木制成的棋盘,就是狠狠落在中年脑袋上,砸的他脑袋开花,砸的他脑浆迸开。 “谁说我输了?” “谁?谁说的?” “只剩我一人,明明就是我赢啊!” 李十五以腹语畅快笑着,呸了一声,接着道:“还是靠下棋谋生的老饕,都不知配个头甲!” “呵呵,所以啊,这就怪不得我了,谁让你不戴甲的。” 李十五说着,就是将自己人头抱在怀中,以道袍,一点点清理着头甲上沾染血迹。 这一幕,如此诡谲。 仿若梦魇。 “李……李兄弟这……” 季墨语气吞吞吐吐,好半天才又冒出一句,“各位,李兄弟他杀那算卦的,我还能稍微理解。” “可这摆棋摊的,好像没做错什么啊,他砸人家干嘛?” 夜幕深沉。 大地上百座戏台,就这么矗立着。 一只只木偶,围着戏台发出诡异笑声。 落阳,同样凝着眉头。 他觉得,若这才是真正的李十五,要是让他当了国师,那么这大爻世道…… 听烛深吸口气,解释道:“可能,他是被那一根根红色悬丝给影响了。” “也有可能,是那中年没戴头甲?” “又或者,是李十五,本就是想砸死他?” 听烛说着间,眼神迷茫起来,自己也是不确信了。 倒是怀素老道,一张如树皮般的老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觉得,可能是他师父教得好!” 听烛皱眉:“教得好?” “师父,您觉得以棋盘砸人这件事挺好笑?” 怀素不由点头:“我笑,只是觉得十五小友这样挺好的。” “他把人砸死了,不就是显而易见的,他才是最后赢家嘛。” 不过马上。 怀素又是嗓音苍老,满眼劝诫之意道:“听烛徒儿,你可不要跟着学坏了,这样不好,一点儿不好。” 第263章 众人:“……” 戏台·绮罗城。 此刻,望着那中年尸体。 李十五不由疑惑,喃声道:“怪哉,我砸死他干嘛?” “喔,谁叫他不戴头甲的,所以他活该死。” “不对,应该是暗中有妖孽害我,因此我才变得有些暴虐。” “老东西,原来端起棋盘砸死人,是真他娘的爽啊!” 李十五东一句,西一句胡乱说着,自己反驳自己,着实招笑。 不过马上,中年那脑浆迸裂的尸体,随着棋盘,同时消失不见。 见这一幕。 李十五不由道:“啧,原来也是妖孽!” 忽地,他不由疑声起来:“莫不是,城中所有人,都是妖孽?” 说着,他就是对准远处逃窜的一位百姓,手臂一震,就这么将花旦刀给投掷了出去。 “噗!” 长刀刺破血肉之声,清晰可闻。 那人倒下过后,果然,躯体同样消散。 只是李十五,却愣在原地久久不动。 “如此,甚好啊!” 他忽地笑了,却是不知为何笑。 片刻过后。 李十五出现在一家青楼梨园面前。 抬头望了一眼‘春花楼’牌匾,就是冲了进去,顷刻间,各种惊呼惨叫声愈演愈烈。 “所有嫖客,给老子站在一起,站好了。” “今儿个道爷无聊透顶,你们听好了,从现在开始,给各自身边窑姐儿念佛门清心咒,教她们女子贤惠淑德……” “一直念,往死了念!” “老不死的,你还敢逃?” 李十五手起刀落,将一老者人头削掉,继续道:“敢不听我话,谁敢逃,就是这下场。” “至于你们这些窑姐,就给老子狠狠骂这些嫖客,骂他们身体做一套,嘴上说一套。” “明明自己裤裆满是屎,却他娘的满口仁义道德,之乎者也。” 李十五随手丢下几卷佛经。 吼道:“即刻起。” “男念经,教她们女子从良,自食其力。” “女开骂,骂他们百无一用,是道貌岸然伪君子。” 之后,李十五从春花楼走了出来。 呵呵笑道:“没啥意思,简直无趣。” 说着,又是盯着不远处一家占地颇广的药材铺子。 几步间,便是走了过去。 “砰!” 一脚,就将这紧锁着的红漆木门给踹得稀碎,各种木头渣子四散溅去。 此刻,一胖掌柜,和几个伙计,瑟瑟发抖躲在柜台之后。 “掌柜的,我来买点假药!” 李十五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手拍柜台说着。 “回……回客官,小的店铺从不售假!”,掌柜不敢抬头,只是口中颤声回着。 “笑话,你开药铺的不卖假药材,怎么挣这么多银子?” 李十五拇指眼球张开,望着这琳琅满目药材,接着道:“给老子起来,我教你如何作假!” “客……客官,不用你教的,以陈充新,以滥充好,再换个七两秤,再找个好靠山,银子一大把一大把的赚!” 李十五,忽然笑了。 “你他娘的,比老子还会坑人,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起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片刻之后。 这偌大的铺子中,再无一人。 再之后,李十五顶着无头躯体,在绮罗城中四处游荡着。 一举一动,都是极为暴戾,偏偏又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就好像,他想到一出是一出,想干嘛就干嘛! 终于,到了夜半子时。 李十五在棺老爷中,收集了堪称足够多的灯油,其多为牲畜油脂,或者松香之类的易燃之物制成。 “都给老子滚!” “所有人,给老子滚!” “滚,快滚!” 李十五施展御风之术,满城吆喝着,驱赶百姓们出城,同时,将那些灯油,或者酒液,朝着城中那些房屋泼洒。 他想,焚城! 只是做到一半时,他又强迫自己,克制住这种冲动。 第264章 “哎,人之罪,与物何干?” “乱糟蹋东西,可是要遭天谴的。” 李十五轻叹一声,回想起自己来时路,曾经,他连一枚缝衣针都是心疼的,不敢乱丢。 接着,他将手掌摊开。 拇指上那颗眼珠子,就这么朝漆黑天穹中望着。 而后,大步朝着绮罗城外走去。 半个时辰过去。 李十五,又回到了城外,那百座戏台处,只是这里空空如也,那些傀儡手艺人,早收拾东西离去。 “哎,原来学着老东西那般肆无忌惮行事,还怪舒服的。” 李十五说着,又是呸了一声。 口里骂咧道:“舒服个屁,纯粹一老疯子,跟他娘的发病了似的。” 只是话说完。 李十五又是回头,拇指眼球朝着绮罗城方向盯去,“要不,我回头将这座城烧了?” “不行,就算无星官阻我,也不能这般做,一座城,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木材啊,可不能糟蹋了……” 李十五说罢。 就是落在其中一座戏台之上。 花旦刀,直插在一旁。 外界。 一只只老旧木偶,不停跺着脚,各个檀木关节位置,更是发出一种木质的“咯吱”声响。 此刻,它们似乎很是心急。 “焚城,快焚城啊,这样才有意思!” “是啊,最好连着其中千万人一起给烧死,看他们在火焰中化作焦尸,这才叫演得好,演得妙,嘻嘻嘻!” “快以悬丝操纵他,让他纵火烧城,我迫不及待想看这一幕了……” 一道道木讷,且骇人听闻声音,从这些木偶之上发出来。 “想看焚城?” 星官凌叠眼角微颤:“这戏台上的那座‘绮罗城’,可是一座真城,只是以芥子神通之术,将其缩小后放置在台上的。” 不远处,听烛却道:“听这些木偶口气,那一根根悬丝果真能影响人的想法,甚至直接操纵人动作。” “只是究竟到了哪种程度,犹未可知。” 忽地,季墨惊呼一声。 “你们快看台上,李兄弟又变成十腿蛤蟆了,他的那些腿,全长了出来。” 戏台·绮罗城。 李十五脖颈处依旧无头,显得尤为瘆人。 偏偏这些个时辰过去,他那些多出的腿,全部长了出来。 然而此时,他却是浑身颤着。 只因心中那种焚城的想法,又是不自觉的冒了出来,且愈演愈烈。 甚至,他都快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动作,直接去放火烧城了。 “呵呵,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李十五一边竭力克制自己,一边以腹语声轻笑着。 他其实早就模糊知道,自己应该落入某处空间之中,或是陷入某种大阵,总之与外界是彻底分离了开来。 从他第一次说出‘黄时雨,你娘没了!’这句话,且对方没有任何回应时,他就隐约有了这种猜测。 他停止笑声,喃喃道:“也许,我始终在戏台上,被人当作悬丝木偶操纵呢?” “不过也挺好的,至少有机会骂了黄时雨那么久,又以老东西风格,在城中肆意妄为了一次。” “就这两点好处,这一趟完全不亏啊,简直赚大了!” 李十五语气顿了一下,又道:“落阳于纵火教,那三长老不会让他这么轻易陨落。” “听烛对于卦宗更不用说,怀素老头儿可是将他视作大爻国师教导,若是他折在这里,卦宗估计天都得塌。” “可两人,一个头身分离而死,一个将自己活剐惨死。”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他们并不是真死,而是只有在‘戏台’上死了,才能脱离这里,回到外界。” 李十五说着,又以拇指眼球扫视这方天地。 接着道:“所以啊,这一行还有第三点好处,刚好给我这么次机会。” 顷刻之间,花旦刀起。 其活生生在李十五胸膛处,划开一道口子,仅是轻轻一挑,一颗鲜红且微微跳动的心脏,便被李十五捧在手中。 “原来,我不止无头能活。” “这无心,同样能活!” 李十五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算了,先去焚城吧,给这千万百姓一同烧死,反正这里不过是一处戏台罢了。” 李十五忽然又冒出这么句话,且十条腿同时站了起来,开始朝绮罗城走去。 只是刚走几步,就被他硬生生停了下来。 “杀人可以,但不能糟蹋东西!” “哪怕这城是假,老子也说不能烧!” 李十五怒吼一声,便是手持花旦刀,将自己两根带眼球的手指,给齐齐斩了下来。 他在想,纸道人怀素两个,都曾说想吃自己这颗眼珠子。 那会不会,它们就是命门? “呵,原来也不是啊!” 李十五莫名叹了一声,此刻,他无一只眼睛可用了,只觉得周遭是如此漆黑,仿佛永不见天日一般。 不过,身为修士,他还可以靠着神魂之力,又称灵识,来探知外界。 “如此,命门在哪儿呢?” 他轻声说了一句,便见花旦刀再次无情斩下,而这一次对准的,却是他身下那一条条腿。 一条,两条,三条…… 这戏台之上,滚落的心脏,削掉的手指,一条条断腿,乍一眼看上去,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很快,李十五只有原本的两条腿了。 而他目的,就是要借助这里,验证自己‘种仙’过后,是不是真的会死。 只见花旦刀横斩,最后两条腿,被他给斩了下来。 然而,他想象中的变化依旧没有发生,他李十五,并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般,身躯消散回归外界。 他,依旧在这座戏台上。 “怎么会?” “怎么会?” 只见戏台上,两条人腿左右乱走着,李十五的神魂,此刻就附着在这两腿上。 他之所以能说话,不过是神魂之力,引动周遭气体震颤发声。 “十条腿断了,我还不死?” 李十五说了一句,又以灵识朝着自己脚下看去,只见那方诡异黑土仍在。 他此刻的两条腿,就像是扎进黑土里的‘根’,根还在,他便是能重新长出来。 “不行,我得试试,能不能将这两条‘根’给毁了!” 瞬间,花旦刀好似狂风暴雨一般,自空中不断斩下。 可是,依旧无用。 因为李十五双脚,始终有一部分是陷入黑土之中的,无论花旦刀如何斩,都不能将它们彻底斩个干净! 此刻,戏台上一片狼藉,血腥无比。 仅有两只人脚,在上面胡乱走着,似很是心急。 外界。 所有见这一幕者,皆心神晃动。 落阳语气带颤:“听……听烛,你还记得李十五剥皮种仙那一场戏码吗?”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种仙观,真的是在‘种仙’。” “而李十五成功了,现在他已经是仙了,只是另外一种,与我等认知不同的仙?” 第265章 夜幕之下。 怀素老道,星官凌叠,落阳听烛等人,皆是目光晃动,齐齐盯着眼前这座戏台。 “种仙!” 怀素沉声吐出两字,口中道:“记得在卦宗时的某个半夜,老道夜遇李小友,他同样向我打听‘种仙观’三个字。” “只是,老道对此一无所知。” “且试着推算,也推算不出个名头来。” 落阳一愣:“卦宗,半夜?那时我等不都是在洞府中打坐修行?” “前辈,李十五这厮,多久和您勾搭上的!” 怀素神色不变,口吻苍老道:“邪教小友,注意用词妥当,毕竟老道我啊,同样略懂些咒人之术!” 一旁,星官凌叠眼神微凝:“种仙?” “你们觉得,李十五这种程度,就能算的上‘仙’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落阳干咳一声:“大人,我说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仙,毕竟您看他这模样,好似根本死不掉一样,这还不能算仙?” 周遭,十数只诡异老旧木偶,却是齐齐拍着手,或是动作牵扯太大,导致它们面上彩绘,如墙皮般一块块脱落着。 “好啊,演的真好!” “精彩,真是精彩!” 它们一声声说着,哪怕语气木讷,依旧透着种欢呼雀跃之意,似真的看高兴了。 虚空中,一道年轻男子声突然响起,只是带着些落寞意味。 “时雨,那恶人好似不死之身,我怕杀不了他,就不能替你出气,不能替大爻铲奸了!” 黄时雨忙劝道:“十五,千万别说丧气话,咱十五道君,天下无双呢!” 戏台·绮罗城。 这里的城外,同样有着百座戏台。 只是这三更半夜,已然空无一人。 唯一有动静的一座戏台上,只有染血的眼球,一条条断腿,还有那满地的血污以及肉泥, 看着血腥无比。 除此之外。 两只没穿鞋的人脚掌,好似两只鸭子似的,胡乱在戏台上跑着,时而分散,时而聚在一起。 一时间,如此恐怖诡谲画面中,莫名多了一些滑稽,竟是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不死,这都不死!” “凭什么老子死不掉,凭什么想死不能死!” 一道道愤怒声,就这么凭空响起。 “不……不对,难道我已经成仙了?” “哈哈,老东西你瞅见没,老子抢了你的仙缘,替你成了仙,这就是仙啊,是仙之躯体……” 一阵肆意笑声过后,场面渐渐沉寂下来。 两只脚掌,就这么并列凑在一起,一动不动。 此刻,李十五心思百转。 他能明确感知到,有一股力量,似能很隐晦的左右他想法,或是火上浇油,让他有时变得极端。 “我既然不能把自己弄死,那要怎样,才能离开此地呢?” 只是下一瞬,惊变起。 台上李十五的残躯,甚至他洒落的鲜血,开始一点一点,消失于无形之中。 外界。 此刻的李十五,安静躺在一块空地上。 他身上各种伤势,如砍掉的脑袋,削掉的手指,甚至那一条条腿,都是完好如初。 星官凌叠,负手而立。 无奈道:“在那戏台之中,他把自己弄的仅剩一双脚掌,这还怎么演?” “干脆啊,给他弄出来算了。” 那十多只木偶闻声,隐约露出意犹未尽之色,却也没多说什么。 倒是落阳,忍不住道:“星官大人,您这是什么本事?我脑袋搬家,听烛将自己活剐,出来时皆完好无损。” “甚至他李十五只剩一对脚了,此刻也跟个无事人一样,着实神奇。” 听到这话,凌叠淡然一笑。 随口道:“戏台之上,自成世界。” “就好似水中倒影,你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搅合的稀碎,可实际的你,依旧安然无恙。” 第266章 “用在这里,也是同理。” “哪怕戏台中的你们,死得不能再死,可出来那一刻,依旧完好无损。” 凌叠叹了口气,“虽然啊,我也不知道此术如何施展,但他是这样给我解释的,我也就只有这般讲给你们听了。” 一旁,怀素老道露出意外之色。 “星官这口气,这百座戏台不是你布置的了?” “是。” 凌叠吐出一字,接着道:“这戏台上的一座座缩小的‘绮罗城’,都是我亲手打造,其中百姓,也是我以芥子之术,将他们放进去当配角儿的。” “只是……” 他语气一顿,又莫名轻笑了一声。 “只是,在戏台中死了,并不是真的死,而是会完好无损出现在外界。” “这……,其实我也挺不能理解的。” “毕竟戏台中的是实打实真人,为何死了,又能在外界活过来呢?” 怀素老道侧身看了过来,“星官,那这里?” 凌叠见此,无奈笑道:“这百座戏台虽是我布置的,可是人进入其中,并不会真的死亡。” “是因为,白晞在每座戏台上施了术!” “而刚刚我对你们的解释,就是他对我的解释,这家伙,此次朝会时见爻帝爻后竟然不拜,也不知他扯什么疯。” 凌叠想了想,接着道:“所以这百座戏台,算是千年之前,我俩儿合力弄的。” “而他白晞,才是第一个进入戏台中,给这些木偶演戏的人。” “大概,就是这样的。” 凌叠说罢,朝着一旁李十五笑道:“蛤蟆小友,醒来!” 三息过后。 李十五猛地惊醒,而后朝着周遭望去,在看到听烛等人,那百座戏台,以及一只只诡异木偶之后。 对于到底发生何事,他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 只见他深吸口气,而后满眼怒火喷涌,又将花旦刀给取了出来,就这么气势汹汹,朝着那一只只木偶而去。 见状。 落阳反应神速,忙拦在人身前。 “李十五,别冲动啊,星官都说了,这些木偶杀不死的。” 岂料李十五,却是满眼怒意更甚。 “滚开!” “定是这些妖孽,以那种红色悬丝,在暗中操纵我的一切。” “否则,以我对黄姑娘如此敬仰之心,又岂会说出‘你娘没了’,这种粗鄙恶意之言?” “定是,这些妖孽控制我说的。” 众人:“……” 此刻,听到李某人这番话,众人那叫一个神色精彩。 李十五大口喘着粗气,似怒火中烧。 他道:“我可是大爻山官,爻帝知我名,爻后询我话,又岂能做这背后辱人父母的龌龊之事?” “所以,绝不是我主动辱她。” “而是!”,他手指着狞声道:“这一只只妖孽陷害于我。” 落阳眼角乱颤,竖起拇指:“还得是你,从不立危墙之下。” 李十五不搭理,只是用一块黑布,将自己身下遮掩,而后朝着周遭虚空喊道:“黄时雨,你在吗?” “可得明察秋毫,不能为妖孽所骗啊!” 只是,一道与他声线近乎一模一样,很是年轻的男子声响起。 “恶修,你……你竟然如此无耻!” 李十五双目微凝,“道友,说话这么结巴干甚?你要不出来,咱们切磋一下纸人羿天术啊,互相瞄着头射,且不能躲避,看看谁先倒下?” 只是下一瞬。 一身着碎花白裙,颇为明媚女子,从天空中轻飘飘落下,不掀起一丝尘埃。 她眉眼微弯笑道:“李十五,你真没骂我?” “没!”,李十五忍不住后退几步,语气却是坚定依旧,“在下同样无父无母,又岂会以此为痛点,来中伤黄姑娘呢?” “倒是姑娘,你分饰的那个男角儿……” 只是这时。 不远处那十多只木偶,却是面朝李十五,又诡异的排起掌来。 第267章 木讷笑着道:“好看,真好看!” “嘻嘻,他还在演,他还在演。” “小子,演得好,真会演啊。” 李十五:“……” 而黄时雨,却颇为深意的望了他一眼,之后身影消散。 与此同时,那年轻男子声,再次在周遭虚空响起。 “道友,我虽不知你过往,但还是希望你,做个好人!” 之后,便是彻底隐去。 见此,李十五莫名松了口气。 他虽被悬丝操纵,但骂黄时雨,还真是他自己能做的了主的,当然这出来嘛,也要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做人,自然得灵性一点。 “怀素前辈!” 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 又抬头,望着这位器宇轩昂,却是颇为温和的中年男子。 “这位前辈是?” “我是凌叠!” “……” 落阳清了清嗓,看向星官凌叠。 “大人,我们这座戏台,悬丝木偶戏算是演完了吧!” “您之前说过的,之所以弄这一出,可是有机缘或者好处的!” “还有我教长老,让我来碰碰运气……” 凌叠点头,微笑道:“是有好处和着机缘!” “不过,能不能得到,就看它们了。” 凌叠说着,随手指向这些木偶。 本来是十八只,之前被他随手捏碎一只,如今只有十七只了。 “看它们?”,落阳语气疑惑。 只见,这一只只木偶围成个扇形,面朝众人站着。 它们面上彩绘斑驳,身上衣物褴褛腐朽,却又透着种古老,与今世格格不入的韵味。 从面相和衣着来看,有身着宫裙女子,有一袭黑衣剑客,也有满头白发道人…… “咯吱~” “咯吱~” 随着一阵檀木关节活动时的老旧声响,一块近人高的黑色小木板,被它们立在地上。 上面以白色石灰石写着的,正是李十五等六人大名,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而第一个名字是,百里霜。 只见一只木偶,很是费力抬起胳膊,以白石在后面写道:‘废爹,只会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的废物。’ 第二个,百里霜。 评语是:‘懦弱成性,都以悬丝引导你了,可最终连弑父都不敢,戏演得稀烂,哭哭唧唧,丁点不好看。’ 第三,季墨。 ‘这辈子,算是完了。’ 一看这话,季墨有些怒了。 “星官大人,它辱我!” 凌叠面无表情道:“我不是你娘,不用对我告状。” 而木板上,第四个名字是听烛。 ‘脑袋穿针,可圈可点。’ ‘将自己剐了百刀,马马虎虎。’ ‘若是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屠杀满城百姓,那就好看了。’ 这时,落阳昂头道:“该我了,倒是要看看这木偶如何说我!” 木板上,木偶以石灰石继续写道:‘四肢插剑,还行,但将自己给玩儿死,天生丑角命!’ “你!”,落阳双眼含怒。 “我堂堂纵火教之人,一次失误而言,便以‘丑角’二字嬉弄于我?” 无人搭理他,因为这只木偶,开始在李十五名字后写了起来。 ‘好,好,演的真好!’ ‘只是你的这台戏并未结束,而是可能,才刚刚开始!’ 一时之间,李十五眸色深沉。 低头盯着黑布下十条腿望了一眼,凝声道:“我的这台戏,才刚刚开始?” 怀素和着凌叠,同样侧目望着他,只是谁也多没说什么。 “大人,机缘呢?”,落阳忍不住催促问道。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见其中一只木偶,一步朝着他而来,而后化作一团流光,就这么融入他手掌之中, “这是!” 落阳愣住了,只见他摊开手心。 手心位置,赫然多了一只小小的,好似刺青一般的木偶印记。 而又有一只木偶,同样落入李十五手掌之中,且同样化作一道印记,好似与他血肉相融。 第268章 “哧!” 一道血光起。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毫不留情将自己这只手掌斩了下来。 “不请自来,这什么破机缘不要也罢!”,他神色平静道。 只是,当他摊开另一只手掌时,发现那木偶印记,不知何时到了这边。 凌叠摇头:“你收着吧。” “白晞,才是第一个踏入这戏台上的人。” “他在千年之前,同样得了一道这么印记。” 凌叠说着,便是神色困惑起来:“我应该知道此物是什么的,哎,记不清了!” 怀素老道,一张老脸努力做出个和蔼笑容,“听烛徒儿,这东西不要也罢,持有者十有八九要被害了命!” “徒儿啊,你命最好,咱们回卦宗等着大爻之令,选拔国师即可。” 凌叠皱眉:“听你口气,知道此物是什么?” 怀素解释:“模模糊糊,只能推算出个影儿来。” “但是我卦相上显示,这木偶印记,凶远远大于吉!” “大凶,大凶之物!” 听着怀素老道口中‘大凶’二字,李十五没多大反应。 他身上奇奇怪怪之物已然够多。 种仙观,乌鸦嘴,赌妖那里得到的一枚鬼骰,还不知如何使用。 加上这道木偶印记,不痛不痒罢了。 “白晞,关白晞何事?”,他突然问道。 落阳碰了碰他胳膊,解释道:“这每座戏台,都是白大人帮着布置的。” “他让你和季墨来此地,估计是对里的情形谙熟于心,所以才让你俩过来碰碰运气。” 季墨沮丧个脸:“大人,这机缘就没了?” “没了!”,凌叠点头。 “哎,白跑一趟,还不如在棠城陪着娘她们。” 季墨说着,又道:“倒是星官大人您,每十年一次的,给这些木偶演一台台人戏,人还怪好的。” 闻言,凌叠不由轻笑一声。 “这一直当星官,憋在府邸之中,我早已无聊透顶。” “而弄出这百座戏台,木偶看人戏,我也在一旁跟着看,其实挺有意思的,也算是解闷儿吧。” 他说完,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 “知道在我等眼中,你是个什么情形吗?” “请大人赐教。”,李十五拱手行礼。 凌叠道:“你目前展现的诡异之处,仅是断肢重生,无头无心不死。” “在常人眼里,你就是不折不扣的怪物,而在我等日月星三官眼中,却是根本不值一提,只觉得太稀松平常。” “当然,若是今后你又有什么非同寻常变化,可以试着隐藏,免得招有心人惦记。” 李十五不由道:“藏得住吗?” 凌叠笑道:“藏不住!” 李十五:“……” 凌叠又道:“至于你口中的种仙观,我察觉不到,估计他们也察觉不到。” “所以我怀疑,其有没有种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呢?”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盯着自己周遭,只见种仙观如影随形,始终将他囊括其中,加上横梁上那只乌鸦嘴。 所以他无比确信,其真的存在。 至于被别人惦记,这说不定,反倒是一件好事? 而这时。 这剩下的十五只木偶,已离开这座戏台,分散到别的戏台周遭,又是木讷拍起掌来,似在欣赏台上一出出好戏。 望着这一幕。 凌叠眸色颇深:“它们第一次出现时,一共是一千八百只。” “这千年下来,有两百多只化作木偶印记,彻底不见。” “你们有没有觉得,其实它们挺像人的,或许它们原本,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怀素老道跟着道:“反正在我眼里,它们不像是祟妖,只是来历究竟如何,谁又说得清呢?” “毕竟这大爻啊,像是没有过去一般。” “不知多少东西,多少过往,被淹没在无人能至的深海之中,直至湮灭,直至再泛不起丝毫褶皱。” 怀素说罢,又是看向听烛。 一双浑浊老眼,带着种迟暮之意。 “徒儿,机缘天定,不必介意。” “只是在那戏台上时,你最后竟是将自己活剐了,师父挺失望的。” “故‘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再加一百,何时完成,何时回山!” 怀素说罢,便是独自离去。 凌叠也道:“几位小友,请自便!” 说着,就是背负双手,游走在这一座座戏台之间,这儿瞅瞅,那里看看。 “几位公子,可否到百里府坐坐,算是尽地主之谊!”,百里雷身子弯的几乎对折,态度很是卑微。 三日后。 李十五几人,这期间也未离去。 就是跟在凌叠身后,瞅着戏台上别人上演的戏码,还真让他见到个熟人。 豢人宗胖婴,也在其中一座戏台上,他不知怎么想的,竟是在城中开了一家‘肉’铺,自己操刀当那屠夫。 绮罗城,百里府邸。 “这一次,咱们不是在戏台上了吧!”,李十五不由笑道。 此刻几人,还有百里两父子,正落座在一处荷塘旁,桌上是些琳琅满目吃食。 “几位大少,我儿百里霜,能否入你们眼?”,百里雷恭敬倒着酒。 “别,我山间泥腿子,可受不了这一句‘大少’之称,且我只是个山官而已。”,李十五随口道。 落阳笑得乐呵:“那相面的神棍,可是称你面相一世无双呢,让我想想,什么人才能当得起这个称谓呢?” “是国师,只有是国师啊!”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 至于季墨,则是起身,追上一个上菜的厨娘,“敢问夫人,可有婚配?可有子嗣?” 百里霜低着头:“爹,你说过靠自己修行,同样能光复我百里家门楣的。” 百里雷不由大怒:“愚蠢,修行自不可懈怠,但出门在外,有贵人帮衬,顶你多少年苦功……” 听烛,却是看向李十五。 “在那戏台上时,你挖那相师双眼,又以棋盘砸死那中年,甚至之后所行之事更为暴虐。” “这一切,都是因为被悬丝操纵了,还是你……” 李十五伸手做了个闭嘴动作,直接将话声打断。 清嗓道:“李某人乃大爻山官,从来都是光明正大,与人为善。” “听烛,你岂能如此污蔑我?” “那些事,自然是在悬丝操控下,身不由己做的。” 一旁落阳见此,不由呵呵一笑。 “又来了,胡言乱语,言不由衷!” 并州,棠城。 此时这里,刚刚入夜。 且天地之间,依旧是银装素裹,大雪纷扰模样。 白晞,坐在书房案前,俯身写着什么。 忽地,无数条白色丝线,又或者白色悬丝,从他笔尖下迸射而出,仿佛铺天盖地般涌入城中,与千万百姓躯体相连。 这一幕,既诡谲,又叵测。 只是下一瞬,一切荡然无存。 白晞摇了摇头:“绮罗城百座戏台乃镜像所建,这悬丝之法同样是镜像所修!” “所以,与我这个本体何干?” 第269章 百里府中。 荷塘边上。 百里雷劈头盖脑一顿训斥。 “我儿,你简直榆木脑袋!” “养儿不教,父母之祸,教儿无方,父母之过。” “自今日起,你给我闭死关,我百里家列祖列宗,可是在看着你呢……” 不远处。 李十五此时盘坐在荷塘边,一块青石之上。 忽地,他手中出现几张黄纸,迎风自燃起来,偏偏火光呈现一种幽黑之色,且火焰带着种透骨凉气。 “幽冥玄光,照汝来路,九窍归元,七魄重铸,魂兮归来,莫恋白骨。” 李十五口中念叨法诀,手中结印,自然是在练习招魂之术。 怎么说呢,他本人癖好有些怪异,就喜好这些邪门,且略显阴森的术法。 这时。 一缕有些透明的魂体,从百里家祠堂之中,一道灵牌上跑了出来,直直来到这里。 这魂体以残余魂力,化作个大巴掌,猛地敲在百里雷脑袋上。 口中怒道:“饭时不训子,我百里家规矩,就让你这个孽障败坏完了。” 见此一幕,落阳一愣。 “哟,哪儿来的残魂啊!” 他打量几眼后,并未太过在意,只因这残魂面容,和百里雷两父子依稀有着相似之处。 “爹!您咋出来了?”,百里雷吃痛抱头。 “爷爷!”,百里霜同样怔住。 只是忽然,第二道魂体又从百里家祠堂跑了出来,到了此处后,一巴掌敲在第一道魂体身上。 “饭时不训子!”,这魂体同样怒道。 “爷爷!”,百里雷眼角抽着。 “太爷!”,百里霜满眼茫然。 之后,第三道魂体出现,同样打了第二道魂体一巴掌,怒道:“饭时不训子!” 接着,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魂体出现了。 太太爷:“饭时不训子!” 太太太爷:“饭时不训子!” 太太太太爷:“饭时不训子!” 落阳见这一幕,那叫一个眼神古怪,戏笑道:“你们百里家,是鬼窝不成?” 百里雷忙行礼道:“公子有所不知,我百里家所修功法特殊,无论坐化或许被人杀死,都有一缕残魂得以保留。” “差不多,能保留个一千年。” “当然,平常时候这缕残魂只能待在特制灵牌之中,且大多时候都是沉睡状态。” 百里雷叹了口气:“所以公子,我时常训我儿,列祖列宗都在看着他。” “这句话并非空话,而是祖宗们真的在看着他。” “只是不知,今儿个这些祖宗怎么从祠堂中出来了。” 一旁,听烛面无表情道:“李十五,别唤魂了,这里百里家要成鬼窝了。” “额!” 李十五起身,收功,神色无丝毫波澜。 不多时,百里府门口。 “李兄弟,咱们快回棠城吧,我那些娘……”,季墨不停催促着。 听着耳边碎语,李十五抬眸打量着。 季墨看起来,与第一次见面相比,变化可大多了,当初其还有些嚣张跋扈,甚至一言不合就是施展‘缠命之术’。 可如今…… 还有那木偶曾下批语:这一辈子,算是废了。 想到这里,李十五不由问道:“季墨,猴相反噬来的当真如此猛烈?” 季墨愣住,低下头去,不再应声。 另一边,听烛神色平淡:“我就不与你等同行了,毕竟与我八字不合者,似乎挺多的。” 说着,就是拿出那张八卦盘,转身离去,只留给众人一道莫名显得孤寂背影。 “公子慢走!”,百里雷俯身行礼,恭敬无比。 “走了!”,落阳挑了挑眉,似心情不错,“这一趟,运气还不错,小有收获。” “随意!”,李十五点头致意,同样大步离去。 见此,百里雷自然忙着相送,口中念叨各种祝福之语,活脱脱个老奴才似的。 第270章 直到几人消失不见,他才神色收敛,转身盯着百里霜。 “我儿,你是羡慕他们?”,他突然问道。 “没……没!”,百里霜忙不停摇头。 百里雷叹了口气,“哎,凡间帝王之子,哪怕一母同胞,都是互相陷害残食,前行之路如履薄冰。” “又何况,是他们这些人物呢?” “我琢磨着啊,他们看似轻松,可所行的每一步,都是犹如伴猛虎同行,一个不慎,就是跌落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我等看不到这些罢了。” 百里雷转身,朝着府邸中而去。 “我儿,好好修行,百里家可靠你了,一定要争气啊!” …… 并州,棠城。 星官府邸。 这刚从传送阵出来,李十五就觉得,天地间弥漫着一层冰雪冷冽之气,带起阵阵凉意。 之后熟门熟路,找到白晞。 “大人!”,他行了一礼。 此刻白晞,正于书房之中,起了堆红通通炉火,边上烤了几个红通通蜜橘,已烤的橘子皮有些焦黄,透着种沁人橘子味。 他则坐在张小板凳上,捧着本书翻看着。 “回来了啊!”,白晞头也不抬,只是随手间,推了个竹制小矮凳过来。 至于季墨,不用想也知道,回来后第一时间寻他那些娘去了。 李十五坐下,不由打趣:“大人,还以为如你这般人物,怎么着也得弄点龙肝凤髓来吃,才有味道呢。” 白晞微笑:“没必要,在我等眼里,龙肝并不比烤地瓜来得高贵,皆能下咽,随性即可。” 李十五点头,随手取了个橘子掰开,放进一瓣到嘴里,不由觉得烤过的更加香甜。 “大人,你很久前,就给那些木偶演过悬丝傀儡戏,且第一个得了一道木偶印记?” “不是!” “不是?” “是啊,是我镜像做的,关我本体什么事?”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道:“大人,虽说是镜像,但是也是你的镜像吧,怎么着也与你有关联!” 听到这话,白晞将书页合上。 “非也,非也!”,他摇头道。 “我与我的镜像们,可是做了因果切割的,所以,自然不关我事!” “而镜像与镜像,镜像与本体之间皆因果独立,这也是我等性情有着些许区别的根本原因。” “大人,还能这么玩儿吗?” 李十五眼角乱颤,觉得人都要不好。 “大人,既然如此,若你镜像要从镜子中出来,抢夺你这个本体的位置,又该怎么办?” 白晞见此,只是在身前竖起一面清晰铜镜,镜中,另一个‘白晞’正在一处绿潭边上垂钓,颇为闲适。 白晞笑道:“十五,我早就解释过,他们都认为自己才是真的,认为自身所处的镜中世界,同样是真。” “所以,他为何要脱离‘真实世界’,来找我这个假的‘镜像’麻烦呢?” “故你的担心,并不成立!” 李十五,是彻底没脾气了。 无奈道:“大人,照你这么说,谁还对付的了你啊!” “可不能这么说!”,白晞将铜镜撤去,“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这世间之诡谲云涌,可不是你能想象的,毕竟我的记忆,现在还是如一块块残片一般,七零八碎的。” “让我想想,是谁害我如此呢?” 书房之中,渐渐陷入沉寂。 唯有身前炭火,火光愈盛。 李十五摊开自己右手掌心,一道小巧精致,且栩栩如生的木偶印记,仿佛与他血肉相融。 “大人,这是什么?”,他问。 白晞望了一眼,随口道:“一道路引,或者说,踏上一条与众不同修行路的凭证。” “好东西,但也不是好东西。” “此物,太过危险了。” 李十五摇头:“大人,听不明白!” 白晞没说什么,只是以手为笔,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个金色‘仙’字。 第271章 “十五,你觉得仙是什么?” “仙?” 李十五凝眉露出思索之意:“长生不死,寿与天齐,翻江倒海,和光同尘……” 白晞轻咳了一声,“你这说话,太过片面了。” “‘仙’之一字,代表着无数生灵,他们对自身生命层次,又或是生命形态的最终境界的诠释和畅想。” “毕竟凡人小儿,都是嚷嚷着成仙,可他们知道什么是仙吗?答案是并不知道。” “他们只认为,仙是美好的。” “所以‘仙’这个字,是所有凡俗生灵,对自己生命层次的一种期盼。” 李十五点了点头,这话很有水平,他还是听得懂的。 白晞接着道:“仙,是凡人对自身形态的一种畅想,且有途径,能达到这一境界。” 他叹了口气,目光时而迷惘,时而透着追忆。 又过了片刻。 才听他道:“曾经某个时候,有很多到了仙这个级别的生灵,他们对自身生命形态并不知足。” “而是和凡人一样,幻想着,畅想着,看有没有方法,能将自己生命形态,提升到一种全新且未知的层次!” “不止如此,他们甚至为此付出努力,且发了疯似的开始寻找。” 白晞低着头:“凡人想修仙,可仙想修什么呢?” 火堆旁,李十五不知何时起,已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大人,那他们找到了吗?”,他忍不住问道。 “找到了!”,白晞轻声答着。 他从炭火旁捡起一枚烤橘子,掰开后,递给李十五一半,而后才取出一瓣放在嘴中嚼着。 他继续道:“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他们说,那是一种最本质,最原始,最古老的形态。” “所以啊,他们就想出一个字,来代表找到的这个东西,元!” “元:寓意本质,原始,古老,最初。” 李十五深吸口气,缓缓道:“大人,我在卦宗时,看到所有卦宗修士包括怀素老道,都是个八卦脑袋。” “不止如此,听烛双瞳能化成八卦盘,落阳一直是一双骰子眼。” “这些,就是你口中的‘元’?” 白晞伸手,用铁夹往火盆中加了几块木炭,又将燃烧后的炭灰给清理了一些。 他道:“对!” “那些,就是他们修元修出来的。” “称之为元之真身,又称古之真身。” “当然称呼最多的,还是神话真身。” “只不过,他们所修成的,简直连皮毛都算不上。” 听到这里,李十五算是大致明白了些。 他盯着手掌上那道木偶印记,不由道:“大人,这玩意儿,能让我修元?” “能!”,白晞点头。 “不过,我劝你悠着点,可能你现在开始,撑不到傍晚就会死掉。” “你所谓的种仙观,都救不了你。” 忽地,白晞笑出了声。 “十五,等你哪天真不想活了。” “你再试试通过这木偶印记,踏上这一条路,万一就成了呢?” “至于现在,算了吧!” 白晞想了想,接着道:“十五,你还记得那祟僧吧,能夺人‘命数’,甚至直接将人占命!” “你若踏上这条路,且运气不错,他会的这些,你也能学会。” 李十五神色凝重,将心中那颗悸动的心,按了下去。 “大人,你也修元?” “略懂!” 白晞说罢,忽见这小小书房之中,白晞,白晞,全部都是白晞。 好多个白晞,就这么姿态各异,或折扇轻舞,或双臂环胸,或打着哈欠,却是无一例外,皆眼神带笑打量着李十五。 白晞弯唇轻笑,一股云淡风轻韵味。 “看吧,只是略懂,真的只是略懂而已!” 李十五:“……” 几息之后,全场白晞只剩下一个。 他道:“我的记忆一直都是零碎的,所以很多事情,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第272章 “不过对于这个‘元’,你将它看作一种有别于,甚至凌驾于仙的修行手段就成,暂时不用太过沉浸其中。” 白晞说着,起身将一旁木窗打开。 此刻,望着窗外雪花纷飞,银白一片。 他道:“如今这大爻,才是吓人啊!” “一桩桩诡异之事层出不穷,就连我,细思之下同样胆战心惊,心中后怕连连。” “这爻帝,还有爻后……” 白晞长叹口气,又道:“还有那十相门究竟什么来历,豢人宗目的,我是真看不懂。” “反倒是纵火教,卦宗,我能看出些名堂来!” “难,难喔!” “大人,你知道种仙观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种仙观也与你口中的‘元’有关?”,李十五突然一问。 白晞摇头:“没有。” “若是有关,我或许能看出些苗头。” 忽然,白晞疑声道:“十五,种仙观真的存在?你确定没骗我?” 一听这话,李十五立马急了:“大人,怎么可能诓骗你?我是真的剥皮种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十五性子中隐藏的淡漠,在此刻荡然无存,不知为何,他非得向别人证明,自己没撒谎。 忽然,花旦刀出现手中。 提刀就要把自己脑袋给砍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白晞抬手将他止住。 叹道:“好吧,我信你,砍头大可不必!” 李十五见此,莫名松了口气。 喃声道:“种仙观真的存在,一直跟着我的,只是除我无人能看见而已。” 也是这时,这天地之间,忽地化作一片漆黑,唯有一人光明己净,立在天穹。 并州月官,降临! “大人,你又犯事儿了?”,李十五瞠目结舌。 白晞却是神色淡然,微笑道:“这一次,犯的事儿挺小,应该不会太为难我的。” 月官落下,眼神中满是厌烦:“白晞君,你没完没了是吧?” “仅这一年,我来抓你几次了?要不你自己数数看?” 白晞神色无所谓道:“怒气伤身,少说几句吧!” 瞬间,两者消失不见。 只留李十五,在原地满头凌乱。 而后,他又盯着手中那道木偶印记。 “修元吗?” “与修仙,截然不同的一条路?” “所谓的最本质,最原始,最初的一种形态?” 他喃喃几声,忽见白晞书桌上,留着一张白纸。 走近一看,居然有几行字迹开始显化而出。 ‘十五,修元,是在仙的基础上衍生出来的一条路。’ ‘所以想走的更远,仙道更加不可懈怠!’ ‘并驾齐驱,方为王道!’ 此刻,李十五凝视着上面清晰字迹,神色渐渐漠然起来,白晞教他东西够多,可他始终不愿意相信,这世间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大人,你不会也想害我吧!” 忽地,他展颜一笑,眉眼弯着,一副阳光明媚模样。 “无所谓了,先给老东西烧纸去!” 片刻后。 刚出星官府邸,就见落阳等在外边。 “你在这里干嘛?”,李十五眉头皱起。 “李十五啊,你就算不入我教!”,落阳抖了抖头上积雪,“至少,你也先在我教挂个名儿吧。” “呵呵,你怎么不在我种仙观挂名儿?” 李十五落下一句,脚踏积雪,头也不回就走。 棠城之中,到处挂着大红灯笼,往来之客,皆穿着一身厚厚棉袍,街头巷尾,偶尔传来爆竹轰响之声。 与洁白大雪相映,更显一种欢愉祥和气氛。 “这是什么日子?”,李十五停下脚步,忽对身后落阳问道。 落阳:“???” “以大爻历法,这是年关将至,快过年了啊,这你还问我?” 李十五“喔”了一声,又是朝着城外而去。 落阳忙追上,“我可说好啊,只给你三天思索时间,先在我教挂个名,否则我可回去了。” “李爷好!” 无脸男化作的花魁,一身红衣半遮面,倚靠某梨园二楼栏杆处,正手抱琵琶,热切招呼着。 “好!” 李十五这次,倒是同样笑着回了一声。 又走了会儿。 “李兄弟,喝酒去?这可是我新娘的认亲宴!”,季墨领着群娘,同样满脸乐呵问他。 李十五丢出一枚金子,“人就不去了,这玩意儿算是随礼吧。” “李……李前辈!” 两个炼气九层,抬着两个‘比’字老头儿,眼神很是恭敬。 “哟,你们还没放弃呢,要我说,干脆给这俩老头儿一刀剁了算求,都拖累你们二十年了。” 李十五摇了摇头,这个四人组合,他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城门口。 “道……道爷,好巧啊!”,神算子见到熟悉之人,瞬间瞌睡全无,忙起身行礼。 李十五拍了拍他肩膀,“神算子,你不错,比我这次遇到的一位相师强多了。” “我都挖了他一对眼,帮他长本事了。” “可结果呢,他非说我一世无双,天生富贵,享福一生,这不是招笑嘛!” “所以,我一刀给他砍了。” 李十五说完就走,忽然又回头,嘴角咧出一抹笑容:“下次,我还找你算命!” 一时间,只留下神算子眼泪汪汪,双腿在雪中打着哆嗦。 接着收拾起自己卦摊,大声嚎啕着就往家跑。 傍晚。 李十五终是回到了菊乐镇。 天地间,鹅毛般的雪愈发密集了,已是连眼前视线都被模糊,雪积的快有人膝盖厚,小庙外的那条大河,也是早已被冰封。 见此,李十五不由叹了口气。 原来他唯一的落脚地方,不过眼前这一座好小,好小的庙宇罢了。 “嘿,比从前好多了!” 李十五笑意浮现,推开庙门,见一双腿齐断的小姑娘,正躺在门后睡着了。 这小娃他见过,菊乐镇本地镇民。 她那双腿,是当初赌妖那次,被她父母押上赌桌给输掉了。 “起开,别占我地儿!”,李十五大声喝道,语气不耐烦之意。 “山……山官老爷!”,小女娃被吓了一个哆嗦,“老爷,村里小孩骂我是没腿的矮冬瓜,爹娘也嫌弃我,他们还怀上了新小孩。” “郎中说了,可能是个弟弟。” 女娃眼角泪花闪烁:“大人,我能跟着你吗?” 李十五皱起眉头,冷呵道:“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让你跟着我?” 一时间,小女娃像懂了什么,收起泪花,眼里唯有失落。 “知道了,大人!”,她道。 接着,便是以仅剩的大腿根,一点点的朝着庙外挪去,只是少了双腿的她,比起积雪竟然只高一个头顶。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突然道:“看过来!” 瞬间,一柄花旦刀出现。 凌厉刀光之下,自己两条大腿被他齐根斩断,血淋淋落在一旁。 “好了,我现在也是没腿的矮冬瓜,与你一样了。”,他不耐烦道。 见这画面,小女娃忽地一下破涕而笑,“大人,您也没腿了,嘿嘿!” 不过马上。 她就是哭了,哭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伤心,都要难过。 她哭道:“可是大人,我不想让您没腿啊!” 远处,落阳不由摇头。 “李十五,这就是你心中保留的人性吗?” “只是你这人性,可真够特别啊!” 第273章 “李十五,她怎么办?” 落阳自雪花纷落中缓缓靠近,凝着眉,瞅着那双腿尽断小女娃。 “随你吧!”,李十五瞥了一眼,随口回道。 “好吧!” 落阳耸了耸肩,语气有些无奈。 接着道:“当时赌妖那一次,我可是将自身寿元差不多输光了,现在想想还挺后怕的。” “至于这女娃,也是那一次遭劫的,算是和我同病相怜吧,帮她一次倒也无妨。” 说着,就将女娃扛在肩头,朝着不远处菊乐镇而去。 至于这断腿女娃,在落阳一道法力之下,已经晕了过去。 见这一幕。 李十五没多讲什么,只是反手将小庙门关上,而后将两条断腿收好,再以御物之术,生起一盆火来。 庙外大雪纷扬,庙中倒是渐生暖意。 李十五神色舒展,面庞在火光下被映照的通红一片,直到此时,他才有功夫细细回想这一次全过程。 “我,当真死不掉了吗?” 他喃喃一声,神色陷入困惑。 只是马上,又是摇了摇头。 “不,应该不是的!” “我刚种仙之时,因为缺少所谓的养分供给,全身干涸枯萎,那一次差一丁点就死了。” “还有卦宗那一次,我全身一道道裂痕,是因为养分太多,神魂跟不上导致的,结果也差一点死掉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 他觉得并不止如此。 那些大能修士,如白晞,大爻两大国师这种,从未对他下过死手。 甚至有些修士,擅长灭魂咒杀之术,如果对方直接灭他神魂,结果如何尤未可知。 李十五摇了摇头,往火盆中加着干柴,带起一阵子火星乱蹿。 “呼~” “呼~” 门外雪势,风势愈发大了,吹得一庙门窗一阵咯吱响个不停。 李十五静静听着,默默看着。 他在想,一年前的今日,自己在干什么呢? “让我想想!” 李十五掰着指头,认真推算着日期,往事一幕幕,也随之渐渐涌上心头。 他记起来了,去年今日,同样如这般的天地一片洁白,雪积的差不多到了大腿位置。 而他从前为了在乾元子手下保命,总是胡编乱改些仙神故事,好讨对方欢心,同时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没用。 如什么‘刘姥姥镇守南天门,武大郎误入女儿国’之类的,简直数不胜数。 偏偏那一日。 乾元子不知发什么疯,兴致大发,说要来一场‘哪吒夜宿山神庙’的戏码。 而他们这些徒儿,就是所谓的反派,要对他图谋不轨。 仅这一次,死了三名师兄弟,被乾元子砍成满地碎肢,那滚烫的鲜血泼洒在洁白雪地上,这一幕幕,李十五恍然如昨。 “哎,算怪我吧!” 李十五莫名念叨一句,心中倒是没起多大波澜,只是觉得,才一年光景而已,变化太多了。 曾经那些相依为命的人,一个也见不到了。 “咯吱儿~” 庙门被推开,落阳一步走了进来,而后将门关上,很是自来熟的,坐在一旁烤起了火。 随口念叨道:“你是这儿山官,我是邪教!” “你说说,咱们两个是不是弄反了!” “那女娃,不是应该你去帮她一把?” 李十五抬头道:“祟僧那一次,仅是起了次善心而已,就被人夺了命数,你忘了?” “那是有祟僧在背后作妖,这一次又不一样!”,落阳辩解。 一时间,李十五忍不住皱起眉头。 “落阳,就你这性子,纵火教看上你哪儿了?” 落阳呵呵一笑道:“我记忆被封印了,你不是知道嘛!”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过往,你和我认识不过一年,觉得就了解我了?” 第274章 李十五语凝,这句话落阳倒是说的没错,是他眼光片面了。 至于落阳,又是从取出两壶酒,几碟家常小菜,放在一旁。 又问道:“李十五,你能感知到自己寿元吗?” “要知道踏上修行路后,大多数人是能根据肉身变化,来推算出自身大致寿元的。” 一听这话,李十五同样露出凝重之色,而后摇头道:“不能!” 一时间,落阳不由瞪大眸子。 “不……不能!” “李十五,你不会真成仙,寿元无尽了吧!” “那种仙观哪儿寻来的,还有没有,带我去去……” 见此,李十五忍不住皱眉。 “仙个求!” “我真是仙,第一时间给你轰飞个十万八千里,一天天跟着老子,入你教入你教的,你不觉得烦?” 见落阳悻悻笑着,李十五想了想,又道:“如今天地没灵气,只修恶气,这样也能涨寿元,为何?” “灵气号称利万物之气,不是只有修士被灵气滋养,寿元才能增长?” 听着这话,落阳摇了摇头。 口中道:“我当初刚修行时,也好奇这个,且三长老给我解释过!” “他说,修士寿元增长,从来不是靠着所谓的灵气。” “而是我等修士,在修行过程中,实现自身生命层次的一次次蜕变,蜕变成功,自然寿元增长。” “而灵气,对于我等来说,只是打开那道蜕变之门的钥匙,或者助力而已。” “至于现在嘛,你也知道。” “这把钥匙啊,从灵气换成了恶气!” 落阳叹了口气,接着道:“等这一次回纵火教,我可就要着手突破金丹境界了。” “突破筑基,修士需要撕开后背,用火焚烧脊骨龙脉,这过程可不好受。” “想破金丹之境,更遭罪喔!”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感受自身修为,离筑基后期还差些火候,但是不远了。 只是对他们这种人而言,摆在明面上的修为境界,早就不是衡量实际战力的标准了。 谁强谁弱,真说不好的。 “落阳,你纵火教之法怎么修炼的?”,他突然问。 “这……不知道啊!”,落阳摇头。 “你自己修行,你不知道?”,李十五想轰人了。 “真不知道,好像就是因为修我教法门,且做了什么事情,导致我记忆被长老封印的。” 落阳无奈摇头:“三长老说,我离下一次突破还早,到时再教我如何破境!” 转眼间。 一夜过去。 李十五推开庙门,见雪已停了下来,天穹多出一轮白日,日光与白雪交相辉映,只觉天地间一阵炫目。 落阳,却是脚下生风,化作道流光朝着这边而来。 身影落下后,不断咋舌道:“不对劲儿,感觉最近这棠城之中,出现很多陌生修士面孔,应该是从别地儿赶过来的。” “也不知他们此举,到底所为何事。” 李十五呵了一声道:“你自己不就是外地儿的?棠城修士那么多,像你都认识似的。” 落阳翻了个白眼。 “我好歹纵火教的,自然会一些简单望气之术,那些人与棠城格格不入,明显别的州来的。” 李十五不由呵呵一声:“年关将至,且这里的星官可是白晞,还怕他们闹事不成?” 说完,便是冲天而起,直朝棠城而去。 接近午时。 城门之下。 李十五满眼古怪,因为神算子这厮,今日居然没有出摊儿,人影都看不到。 “呵,躲我是吧!” 倒是这时,背后忽地响起一道惊喜之声。 “李兄,你回来了啊!” 李十五回头一看,见方堂刚进城来,正满脸笑容望着自己。 “方兄,你到底怎么活的?”,一时间,他目光中带着审视。 第275章 “这……,说来话长……”,方堂瞬间憋红脸,有些支支吾吾的。 见此,李十五摇头松了口气,伸手在对方肩头拍了拍。 面露微笑道:“算了,活着就好。” “毕竟你这家伙,还有十斤福报呢,若就这么死了,这世道可真就一片黑了啊。” “对了,你来棠城干嘛?” 方堂红着脸道:“不是年关将近嘛,来买点年货,还有我妻子胭脂水粉之类的。” 顿时,李十五古怪着脸,不过也没多问。 “走,带你看花魁去!” 不由分说,他便是伸手攀在方堂肩头,将人拖拽着走。 “李……李兄,我已然婚配!” “知道。” “这不合适吧!” “嘿嘿!” 李十五笑了两声,便是带着方堂,来到一家装潢雅致的梨园之中。 一红衣花魁,手拿琵琶半遮面,身姿好似弱柳扶风,一举一动,皆是透着种含情脉脉风情。 此刻,她正在台上唱着。 一张嘴,就是一副吴侬软语腔调,听在人耳中,简直酥到骨子中去。 台下,近百名男子,皆双目闭着,摇头晃脑间,似早已沉浸其中。 李十五两人,找了处空地坐下。 不由低声咋舌道:“没想到这家伙,还会玩儿这么雅的,他娘的简直离谱。” “李兄,要不咱们走吧。”,方堂苦瓜个脸,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不行,今天我替你付茶钱!” “我家有贤妻,真不合适来这地方……” 而两人碎语之间,自然惹得全场男客不满,纷纷投来厌恶目光。 “那小子,嘚不是个东西,简直不解风情!” “滚,别扫了我等雅兴!” 李十五见这般,却是老神在在。 因为无脸男化作的花魁,已经走下台来,一副小鸟依人架势,就朝他怀中倒了过来。 “轰!”,一声。 花魁身躯弯成弓形,倒飞台上。 “呸,还想占我便宜,晦气玩意儿。”,李十五收回脚,颇为高处不胜寒。 正在全场之人错乱之际,李十五,方堂,却是同时目光一沉。 随身所带的山河石刻,又有动静传来:各地山官,速来。 两人对视一眼,眨眼不见踪迹。 “姑娘!” 至于全场男子,回过神来,忙不停跑到台上,将无脸男扶了起来,个个嘴里像抹了蜜似的,想着趁机摸一摸花魁小手,若能…… 星官府邸。 大堂之中。 白晞端坐堂前,手捧佛经。 见这一幕,李十五挑了挑眉:“大人,你这次与之前好似没有变化啊。” 白晞轻笑:“给你说了,这一次犯的事挺小,只是见了十相门国师一面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李十五点了点头,这次书生人设的白晞,可比上一个只会点花魁享乐的强多了,至少正经一点。 “大人,这次又有何事?祟妖?还是其它?” “等!” 直到近黄昏之时。 棠城所属八十一位山官,才是堪堪到齐,至于李十五,稳坐最前方。 众山官之中,除方堂外,他也算是老辈分了。 白晞望了全场一眼,将佛经合上,而后缓缓开口:“最近,大爻出了一个消息,在三十六州已经传开,且关乎棠城!”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如今棠城境内,多了很多陌生修士身影,明显是外地的。” 方堂起身,行了一礼。 “大人,您说的没错。” “我今早来时,在荒野之中,见到不少修士踪迹,成群结队的,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一时间,其余山官纷纷点头,他们来时同样见到这些。 李十五不由道:“大人,如今天地无灵,更别说灵药,灵物之类。” “这荒山野岭间,最多有一些豺狼虎豹,这些人不远万里来此,是在找什么不成?” 第276章 他凝着眉,忍不住心生悸动起来。 当初他们师徒一行人,可同样在荒山之中蹉跎了好些年,莫非这些人,也是来找种仙观的? 白晞却是一脸微笑:“想我棠城,倒是得天独厚,这一次啊,可是出宝贝了。” “且是对大爻所有修行者而言,足够逆天改命,焕发又一春,更上一重天的至宝。” 听到这话。 众山官不由面面相觑,棠城还有至宝?且就藏在这荒野之中。 可偏偏是星官说的,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不可能!” 李十五语气斩钉截铁,“不瞒各位,我未任山官前,从三寸丁小娃直至成人,这么多年,就是在棠城之外那一座座荒山之中过活。” “若真有宝贝,我哪怕不认识,至少也能发现啥端倪吧!” “偏偏,鬼影儿都没见到一个。” 见李十五这么副样子,白晞不由摇头。 “十五,是真的。” “这宝贝,还是十相门中一位修士,流窜棠城境内,在荒山中悄然间遇到的。” “他仅是得了一点,整个人仿佛如脱胎换骨一般,悟性,道性,与之间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而那宝贝,称之为,道骨!” 此刻,听着‘道骨’二字。 众山官无不凝神而望,呼吸都不由粗壮了几分,哪怕他们,根本不理解这二字含义。 “大人,何为道骨?”,李十五神色平静下来,随口一问。 白晞刚刚那段话,可是把‘道骨’说的太神了,那可是能逆天改命啊! 可究竟什么宝贝,才担的起这几个字? “道骨!”,白晞又是念叨一声。 只听他喃声道:“在我零星不多记忆中,似乎灵气时代中,都是没出现过这等东西。” 几息后,见他正襟而坐。 “所谓道骨,你们可以将其理解为,能提升修行资质的宝物。” “哪怕一个人天生愚钝,朽木不可雕,若是服下一块道骨,都会变得悟性惊世,从此与‘道’为亲。” “修行之路,更是如大鹏起兮,扶摇直上九万里!” 最后排位置,季墨露出个脑袋来。 “大人,真有这种玩意儿?” “如今大爻,连个炼制筑基丹的灵药,都是找不到,居然有所谓的道骨?” “这,我咋不信呢!” 白晞道:“是真的。” “如今已在整个大爻传了开来,已经有修士传送而来,估计后续只会更多。” “这年关将近,突然来这一出,倒是挺有意思的,莫非是所谓的天降祥瑞,新春送福?” 李十五眼角一抽:“大人,以你之力,怕是一个念头,就能将棠城境内给犁一遍吧,什么宝贝找不到?” 白晞道:“是能犁一遍,不过道骨挺神奇的,只有亲自拿在手中,才能感受到其不可思议之处。” “还有,这玩意儿对日月星三官而言,并没多大用处,却是对你等而言,是那天大机缘。” “消息已经告诉你等了,所以,动身吧!” 白晞挥袖,做了个送客动作。 同时微笑道:“这是我棠城主场,你们可要争气一点,莫要让外来人,将这机缘占尽了。” 刚出星官府邸。 落阳侯在外边,便是凑了过来。 满脸振奋道:“李十五,我联系教中,已经打听清楚了,是道骨,道骨啊!” “得了一块,便有机会与道为亲,修行之路一马平川!” 李十五没回应,只是抬头凝望着天际,眼神渐渐迷惘。 此刻天地昏沉,且空中又有雪花零星而落,好似又一场暴风雨,已然拉开序幕了。 “道骨,逆天改命吗?” “说起来,老东西挺不走运的啊,荒野中蹉跎了一辈子,这宝贝都没遇上。” 李十五叹了口气,乾元子早被一把火扬了,骨灰都没剩下,否则真想到对方坟头前,气他一气。 这时,一道一袭雪白卦衣身影,从星官府走了出来,是听烛。 “哟,你也来了?”,落阳打趣。 “收到消息了,刚到!” 听烛答了句话,便是盯着手中八卦盘,目光沉重,“大爻这方天地,怎会孕育出道骨这种东西呢,太不可思议……” 只是话未讲完。 一道清丽女子声起:“十五,我们一定会得到道骨的,若你有这东西重塑躯体,到时……” “时雨,人无完人,我并不觉得自己如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何况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以后别说这等话了。” 听着这凭空响起的对话声。 方堂,还有不远处的诸位山官,皆是一个怔愣,东瞅西瞅,愣是没见到人影。 “李兄,是你在说话?”,方堂忍不住问。 “是十五道君呢!”,李十五重重喷着鼻息。 他本意,是想在小庙中好好修行,安安静静过个年关的,可如今倒好,整这么一出。 “诸位,各行其事吧。”,他道。 众山官点头,口中道:“祝各位道友此行顺遂,收有所成。” 瞬间,便见他们迫不及待往着城门而去,想加入这一场道骨盛宴之中,彻底扭转自身颓势,改变今后人生轨迹。 至于他们几人,则是不慌不忙,同样朝着城外而去。 一炷香后,城门外。 李十五抬头望天,只见一道道流光,好似星辰一般划破天际,引得天穹风雪倒卷,气象惊人。 “啧,这么多金丹修士啊!” “不止棠城所属,外地来的更多。” 李十五呼出口浊气,摊开手掌,只见一片雪花飘落拇指眼球之中,随即融化。 听烛道:“不止金丹,少有在外走动的元婴修士,估计也不少。” “道骨两字,太重,太重了!” “与道相亲,道基自成,怕是除了星官那等人物,很少有人不心动吧!” 而他话音刚落,便听一男子声,从星官府邸响起,若煌煌天音一般,在棠城境内所属任何地方传荡开来。 “道骨一物,有缘者自取!” “然,元婴及以上境界修士,只能自己搜寻,不得强取豪夺于他人。” “违者,斩!” 听到这话,落阳不由乐呵一笑。 “星官立规矩呢,如此一来,倒是不用担心有些人为老不尊了。” “这也算是,给大爻所有低阶之修一个公平机会。” 此刻,天地间雪越下越大。 李十五随口一问:“道骨,长什么样儿的?” 听烛摇头:“不清楚,好像是那十相门修士身受重伤,稀里糊涂抓了只野兽,活吞填补自身气血。” “而那道骨,就藏在此兽身上。” “至此,那修士发生不可思议蜕变,由蛇化龙,一步登天!” 听烛深吸口气:“我师父卜了一卦,卦相模糊显示,道骨有很多,就隐藏在棠城周遭,那连绵山脉之中。” 李十五,不由心乱如麻起来。 天地之间,是那纷飞的白雪,以及那如一只只滔天巨兽,只是露出个模糊轮廓的一座座大山。 他,这是要重走来时路? 重新,踏入这群山之中? 第277章 “几位爷,咱们去寻道骨吗?” 黑夜之中,雪花如柳絮般纷纷而落,带着寒风呼啸,吹得几人道袍肆意而扬。 季墨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朝着身后棠城张望,眼神中流露出丝丝不舍之意。 此刻,时不时有修士从城门中出来,个个目带狂热,毫不犹豫便是化作流光,冲入那漫天风雪之中。 方堂深吸口气,面朝几人,恭敬行了一礼。 “几位道友,你等生来便是那天上星,枝上月,这道骨一事,我就不掺和了。” “哎,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免得到时出了差池,反倒给李兄拖了后腿。” “祝几位道友,不虚此行吧!” 方堂微笑,又道:“家有贤妻,盼我归家,就不打扰了。” 说着,就是换了个方向,独自离去。 落阳见此,轻呵一声:“他怎么复活的?难道也属葱的?” 听烛道:“我观这人行事,处处得体,分寸拿捏的极好,可谓一句‘君子’之称。” “且心中有善,难怪如此世道下,他能独得十斤福报。” “只是,福报当真有用吗?” “毕竟轮回妖有言在先,轮回,可是那害人之物!” 话音一落,四人同时冲天而起,眨眼之间,就是不见踪迹。 …… 棠城境内,占地极大。 一条条山脉此起彼伏,连绵成片,且由于大爻人族聚居,崇山峻岭之间,越往深处,基本难见人影。 更何况,如今大雪封山。 哪怕涌进修士再多,散落在这群山之间,也是如石沉大海,只有偶尔眺望天空,能隐约见到修士身影划过。 此刻,四人走在山间。 个个脚下法力涌动,将身子拖起,不在积雪上留下丝毫脚印。 季墨忍不住道:“这雪积得快有人大腿深,哪里去寻什么道骨?这不是如大海捞针嘛。” 听烛侧身道:“李十五,这些年,你一直就在这荒山野岭中过活?” 李十五点头,“差不多是。” “但是偶尔,也会靠近集镇,毕竟老东西得去弄些补给。” “要不,就直接灭人全家,拿人财物吃食。” “你们也知道,大爻人族虽群聚而居,但是附近的风水宝地,也偶有豪强门庭独立门户,或是有少许猎户定居。” 季墨忙回道:“这事儿我清楚。” “像棠城,或我辖下的那个镇子,土地宝贵着呢,一些小伙置不起地,干脆铤而走险跑到镇外,自立门户。” “不过,也只敢在七八里范围内,不敢离的太远。” “我有一个娘,他亡夫便是这般,可惜打猎被山里熊瞎子害了命,不过幸亏如此,不然我白得一爹。” 落阳干咳一声:“我说两位,咱们是不是跑题了,这才刚进山,怎么着也得先搜寻一番吧。” 此刻,李十五却是望着周遭。 摊手道:“我连见都没见过道骨,且雪这么厚,怎么找?” 听烛道:“所谓道骨,名字中含有一个‘道’字,便是一切顺其自然就好,有缘者居之。”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雪势依旧,天空一片雪花弥漫。 四人走在一片雪地中。 这一次,脚下并未施术,一脚下去,便是好大一个雪坑。 李十五说,万一运气好,被他们踩到一块道骨呢? 只是这时,一道满身鲜血身影,在白雪之中如此醒目,此刻,正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一般。 几人见状,瞬间神色凝重起来,忙飞身靠近,而那名男子,已然一头栽倒下去。 “这位道友,出什么事了?”,季墨将人扶起来,见人气息尚存,且并未昏睡过去,便立即追问。 “道……道骨,出现了!” 满身伤痕男子,艰难撑起眼皮,断断续续说着。 第278章 “出现了?”,听烛双目凝住。 “对……对,此地百里之外,一座千丈峰顶,有一宫阙出现。” “我等进去一探,果真有道骨这般仙物出现,遂殊死相搏,互相厮杀抢夺。” 男子口里大口喘息着:“几……几位道友,我愿意透露这等消息,不过是想换一点疗伤之物,我……我真不想死。” “求……求你们了!” 男子眼中有血泪滑落,恐惧,后悔,忐忑,期待,各种情绪在眸中交织着。 “李十五,你干嘛?”,落阳一怔。 他看到,李十五这厮,不知何时拿出一根红线,一枚弯针,开始缝合男子胸口剑痕。 “帮他啊!”,李十五白了一眼,没好气道,“你们有啥救命的,都给他弄一点吧,能不能活,就看他造化了。” “谢……谢了!”,男子嘴唇颤着,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落阳:“……” 他挺想骂人的,这厮给人缝针,从来就不是救人的。 片刻之后。 几人目送男子,进了一个隐蔽山洞之中,后以一些碎石,将洞口遮掩。 “李十五,你这次当真好心?”,落阳忍不住问。 “邪教小人,又岂懂李某君子之心?”,李某人很是蔑笑道。 说着,又是望着这片天地。 “哎,雪太大了,几乎将视线遮掩,这百里之外出现一座宫阙,啧啧,去瞅瞅?” 听烛点头:“自然得去一趟。” 几人不再犹豫,纷纷动身。 不多时。 几人屹立天空,身影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他们眼前,是一座宛如利剑倒插的山峰。 千丈峰顶之上,果真有一座宫阙若隐若现,其充斥着的那种古老韵味,简直让人心惊。 一时间,落阳不由瞪大眸子。 “真的有!那小子居然不是扯谎唬咱们的。” 季墨跟着道:“我觉得可以先进去瞅瞅,至少,得先得弄清道骨长啥模样,有何特征!” 此刻,不止他们四个。 附近不少修士得到消息,纷纷抵达此处,不由分说便是朝着那座宫阙涌去。 听烛没等人,自顾自跟着进去了。 落阳季墨,同样学着如此。 唯有李十五,愣在原地不动,忽地朝着身后漫天风雪望去,嘴角露出个玩味笑容。 而后,也是俯身朝着那座宫阙而去。 只是,刚一走进那宫阙之中,便是整个人一怔,这啥玩意儿? 千丈峰顶,有一宫阙。 宫阙规模挺大,只是构造单一,仅由一座主殿构成,占地约莫个百丈方圆。 且在外看,整体呈现一种灰黑色调,带着种恢宏古意。 可刚刚,李十五一脚踏入殿门。 一时之间,那叫一个天雷滚滚。 只因殿中,居然到处是粉绸丝帐,更带着种浓郁的胭脂水粉气息,且周遭墙壁上,挂着的多是些赤身的男女之像,尤为不堪入目。 “啥玩意儿?”,他皱着眉头。 至于听烛等人,同样愣在原地,实在殿里殿外,相差太大了。 不止他们,此刻殿中,差不多进来了一百多人,全一副目瞪口呆样子。 “道……道骨呢?”,有修士忍不住问。 “各位道友别急,咱们先查探一番。” 至于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 那殿门已然紧闭,且丝毫缝隙都没留下,显然是出不去了。 不由轻笑道:“听烛,你还得练啊,身为卦宗传人,居然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听烛神色不变,口中回道:“你们不懂,我与你们不一样,也并不觉得这荒山之中,有什么东西能弄死我。” “所以,自然不用犹豫,先进来再说。” 倒是一旁季墨,满脸苦闷。 “听大少,你是本事大,可我有那么多娘要照顾,你下次吱一声呗。” 正在众修慌张之际,一道女子声,忽然响彻这宫殿之中,清晰传至众人耳中。 第279章 “各位公子,小女子此番有理了!” 只见周遭粉纱丝帐无风而动,一位身着粉裙女子身影,就这么忽然出现众修眼中。 “这……” 一青年愣住,只见这女子,腰肢好似水桶粗细,满头焦黄发丝,皮肤黢黑,满脸皱纹褶子,更是咧着一嘴老黄牙。 偏偏面庞之上,打着两团夸张腮红。 活脱脱,一七老八十老妖婆,就声音听着略微年轻一点。 “你,是祟妖?”,李十五将花旦刀抠出,目中杀机涌现。 说好的宫阙之中有道骨,结果,却是这么个玩意儿,如此一来,之前诓骗他们那男子的身份呼之欲出了。 “公子,你好野啊,我喜欢。”,老妇咬唇说着,又做了个飞吻勾引动作。 只是看上去,多少有些让人作呕。 李十五:“……” “他娘的,老子忍不了了。” 一声刀鸣响起,他抡起花旦刀,就是朝着那老妇砍杀去,瞬间,发出种金铁碰撞的铮铮之音。 老妇轻轻将花旦刀撇开,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又是如小女儿娇羞一般说道:“公子,快砍死我吧,快啊,啊……” 众修见状,强忍住心中那种怪异想笑之感,只觉得此妖,怕是难对付了。 李十五退了回去,眼角乱抽。 只因,刀脏了。 “妖孽,你待如何?”,他喝问道。 只是,那老妇身后出现一座软榻,她就这么倚靠了上去,胳膊把脑袋撑着,且抚摸着自己大腿,看得出来,她想做出一副风情万种动作。 而在她手中,出现两块乳白之物,倒像是两截规则不一,早已风化的脊骨,初看之下,并无奇特之处。 偏偏这玩意出现的一刹那,众修呼吸,不由为之一凝,全部瞪大眼珠子瞅着。 “这……这莫非就是道骨,得之一块,便是能彻底脱胎换骨!”,有修士浑身颤抖起来,眼神中满是渴望。 “给……给我!”,甚至有人,已控制不住自己,想上前将那玩意儿给拿在手中。 只是忽然间。 老妇将两截脊骨收了起来,笑道:“各位公子,小女子在山中久矣,想寻一得意郎君。” “到时,不止我人是他的,你们口中的道骨,这座宫阙,还有我这么久积累的万贯财物,都是他的。” 老妇望向李十五:“公子,我就喜欢你这种野的!” 李十五冷笑:“你一祟妖,哪儿来的万贯家财?” 老妇叹了一声:“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自知相貌丑陋,只能在别的地方,弥补自己缺陷了,否则可找不到男人。” 这时,一青年忙站了出来,深情款款道:“什么道骨,什么宝物,我不在乎,因为我心中的公主,已经找到了。” 一中年男修见状,扬起下颚线,露出那如刚针般的粗密胡茬,满是男子气:“吾这一生,最爱观天上星辰。” “可是今后,便不必了。” 他叹了口气,目中满是惆怅:“因为此刻,最灿烂的那颗星辰就在这里,那就是你。” 众人:“……” 老妇听闻,顿时笑得‘花枝招展’,又缺又黄的一嘴老牙,那是清晰可见。 “公子,你若是这么说,小女子可心动了呢!” 只是马上,一位年轻人站了出来,一身白衣,端的是风流倜傥。 “姑娘,世间之风情万种,都不及你淡然一笑。” “你是否闻到,这殿中有道道烧焦之气,那可是我的心,在为你而燃啊!” 看着此人那副深情做派,落阳不由叹了口气,“世间之大,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啊。” “至少在不要脸,睁眼说瞎话方面,我自愧不如,甘拜下风。” 突然,李十五呸了一声,眼神很是不耻,骂道:“给老子恶心吐了,一个个真他娘的脸都不要。” 第280章 听到这话,只前那几名男子,纷纷调转目光,怒目而视。 岂料李十五,直接手指着他们,回怼道:“有意思吗?有意思吗?” “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就这么调戏一个小姑娘,脸呢?” 瞬间,众人宛若石化。 落阳满眼愕然道:“小……小姑娘,你没疯吧?” 至于听烛,瞬间拉开距离,一双眸子化作八卦盘,就这么盯着李十五不断打量,带着审视意味。 疑声道:“你真是李十五?” 不过另一边,众修见李十五,如看劲敌,一副严阵以待模样。 一文雅居士打扮的男子,同样一步走出,颇有风度的行了一礼。 “姑娘,我这人嘴笨,不会他们那般巧言令色,说些讨人喜的情话。” “但是,我有肉啊!” 瞬间,男子一身上衣全部褪去。 露出那全身肌肉隆起,堪称炸裂般的肉身。 “姑娘,这人此举太过轻佻了,居然当众脱衣,只有我真心觉得你好看啊。”,又一人忙声说着。 在场之修,全部都是金丹以下。 所有人,都是心里打着自己小算盘。 但是无论如何,都得将那两块骨弄到手中,哪怕眼前是妖,且就算再丑陋,也不能阻止他们。 至于此妖是否害人,暂且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至少拼一把先。 “姐姐,你是仙子吗?”,一五十多岁老修士,强行装嫩,面不红心不跳说了这么一句。 此刻宫殿之中,差不多百位修士。 男子,约莫占了七成,剩下则是女修,她们一直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在震惊目光下,就这么看着一群男修孔雀开屏。 “你……你们无耻!”,终于一女修忍不住了,“此刻我等,应该合力诛杀妖孽!” 诸多男修见此,呲笑一声,不以为意。 若真把这祟妖老妇杀了,就是百人抢一块骨,到时不知得多少人命丧此处,可此刻,他们只需博得老妇欢心,说不定就有机会。 谁重谁轻,他们可是分得清。 毕竟众所周知,祟妖,是不能修行的,它们诞生时是怎样,一直便是怎样。 所以,道骨对老妇无用。 也是这时,一女修终是上前,有些羞怯道:“姑……姑娘,其实女人更懂女人,你看我……” 不远处,落阳拍着脑门。 “疯了,全部都疯了,一块骨而已,至于嘛!” 听烛道:“世间百态,众生皆苦,只是苦的方式不一样罢了,像你我,就不能这般,为区区一块骨豁出去一切。” “而对于他们,这就是能改命的机会,自然得抓住。” 此刻,又一男子道:“姑娘选我,我才是良人啊,才是值得你托付终生之人啊。” 至于软榻之上的老妇,就笑得没合拢嘴过,看着众男为自己争风吃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只是,李十五却是莫名叹了口气。 摇头道:“其实,方才是我说瞎话了,你早已人老珠黄,不复年轻貌美。” “那‘小姑娘’三字,我收回。” 一听这话,众男修纷纷目露喜意,这个他们视作最大的对手,可算是露出破绽了。 “大胆,姑娘之美,岂是你能一言否决的。” “小子,快给姑娘道歉,否则我等定饶不了你!” “这位道友,你若是眼瞎,不妨把眼珠子挖了,何必睁眼说瞎话,来污蔑姑娘?” 见这般架势,落阳忍不住摇头。 喃声道:“这碗饭,你们是真非吃不可吗?” 软榻上,老妇开口:“公子,你当真觉得小女子老吗?” 李十五点头:“确实是老了,你早已青春年华不在,只剩下一副苍老之躯,甚至当得起‘丑陋’二字。” 瞬间,老妇一双浑浊眸子,变得残忍阴冷起来,且有杀意涌现。 见此,李十五只是望着那软榻上老妇,目光坚定,满是诚挚。 “妾生我未生,我生妾已老。” “你是老了,却也不是老了,你只是替我多走了一段岁月,是我,是我缺席了你的青春年华。” “既然是我的错,所以我愿意用我的青春,来陪伴你,弥补你。” 众修:“……” 听烛大喝一声:“果然是妖孽!” 刹那之间,贡桌,黄纸,朱砂……,所有东西一应俱全,口中念道:“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 而后,又取出李十五一滴血。 仅仅瞬息功夫,周遭阴风阵阵,一股股阴冷诅咒之气,就这么朝着李十五身上狂涌而去。 见这一幕,听烛手疾眼快,将贡桌等物全部收好,咒术也停了下来。 眼神狐疑道:“咒术目标指向你,你是真的李十五,并没有被什么假冒!” “难不成,你又被人以悬丝操控了?是别人操纵你如此做的?” 至于落阳才不管这些,满脸都是写着‘服气’二字。 “李十五,你还会这一出呢?” “啧啧,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见你口中说过几句真话,就爱胡言乱语……” 李十五打断:“住嘴!” “我之心,天地可鉴,又岂是你个邪教徒能说三道四的?” “诸位道友,他可是纵火教的,妥妥的邪教之人,等下我们先收拾了他。” 果然,此话一出。 众修看落阳目光,全是警惕与之杀意,邪教名头,可是在大爻流传久矣。 “李十五,你修背刺狗!”,落阳冷笑一声,不甘示弱。 “十……十相门,背刺狗?” “各位道友,可切莫与此人沾上关系。” 一时间,众修纷纷退到一边,与李十五拉开距离,不敢靠近。 “呵,我是棠城所属山官!” “你们觉得,星官大人会容忍一个背刺狗,担任这位置?” 李十五说完,取出山河定盘自证。 又面向软榻之上老妇,“姑娘,望明辨是非,莫听歹人谗言。” 季墨见此,摸了摸脑袋,低声自语:“李兄弟图啥啊,这妖孽长得如此寒碜,当我娘都嫌弃。” 听烛道:“谁知道呢!” “我更倾向于,他中了某种术。” 此刻,祟妖老妇从床榻上缓缓起身。 身披一身粉色纱裙,目光带着打量,在众修之间不停走过。 “小嘴真甜,算你一个!”,她伸出一只黑瘦干瘪手掌,在一男修脸蛋上摸了一把。 而后,又在一青年屁股上摸了一下,“公子,我也喜欢你呢。” 再接着,走到那位将上身衣物剥了个干净的文士面前,伸出腥臭且满是舌苔的舌头,在他胸膛上舔了一下。 咧着满脸褶子笑道:“真结实,肯定得劲儿!” 又是接连点了几名男修之后,最后将目光放在李十五身上,满眼都是喜爱。 “又野,说话又好听,公子,小女子可是对你爱不释手呢!” 老妇,一共选了十位男修。 她道:“各位公子,随我回寝宫之中去吧。” 至于被挑中了的男修,皆是松了口气,他们离那道骨,又近了一步。 而祟妖老妇,已是转身,朝着宫殿深处而去。 在转身的刹那,嘴角狞笑,语气含糊不清:“各位公子,希望你们真的是喜欢我呢,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喜欢,而不是口头说说罢了。” 第281章 宫殿之中。 粉纱丝帐飘扬,带起一阵阵胭脂水粉味弥漫。 李十五等十位男修,此刻跟在老妇身后,朝着宫殿深处而去。 忽地,一中年男修面带嗔怒:“各位道友,这十人心术不正,已被此妖蛊惑,还请大家齐心协力,速速与我除妖。” 另一人赶忙应声:“道友此言有理,这十人刚刚竟朝着一只妖孽谄媚,简直枉为我大爻人族。” 瞬间,众修眼中杀气蓬勃。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方才,那叫为目的不惜屈尊,现在嘛,是大家都别想好! 只见,各种术法,或是兵刃,就这么在这宫殿之中绽放着,化作一道道惊心动魄杀机,就朝着十人而去。 然而,祟妖老妇忽地回过头来。 “吼!” 张开那张腥臭且带着腐味大嘴,仅是一声吼,众修所有攻势全部为之湮灭,荡然无存。 “各位公子,别急嘛,你们还是有机会的,等小女子片刻功夫就好!” 老妇掩面说着,动作欲拒还迎,似十分羞涩。 见这一幕,落阳忍不住道:“李十五,你当真疯了?这么玩儿有意思吗?” 一旁,季墨小声嘀咕。 “落兄弟,你有所不知。” “李兄养了只祟妖,叫无脸男,能化作千人面孔,偏偏他每次不要花魁,却让人家化作个糟老头儿模样。” “说不准,他癖好特殊,就爱老的。” 落,听:“……” 至于李十五,回过头来,狠狠剜了一眼,便是随着另外九人一起,在一道道粉红纱帐掩映之中渐渐失去踪迹。 宫殿深处。 这里,似乎是老妇寝宫,沐浴用的水池,梳妆台,各种之物应有尽有。 老妇,此刻则是翘着大腿,坐在床上,不经意撩起裙摆,露出那黢黑,满是褶子的大腿根。 一男修主动上前行了一礼:“姑娘,我们只有十人,那道骨却只有两块……” 老妇听这话,咬唇抽噎着:“公子,你说过不图我财物的,莫非,你是在诓骗小女子?” “不……不,不是!”,男修连忙摆手。 至于李十五,则是站在众人身后,神色漠然,他得先看看,这老妇究竟是什么路数。 若是类似纸道人,轮回妖,又或是祟僧那种大妖,他能磕就磕,绝不含糊。 这时,老妇坐在软床上,换了个姿势,而后莫名叹了一声。 “各位公子,小女子自知相貌丑陋,所以只能默默努力着,这才好不容易积累下诸多财物。” “从前,也有公子口口声声称,对小女子不离不弃,相守缠绵一生,未曾想过,他竟是恶意心中藏,卷走我所有家当,害得小女子好惨啊!” “呜呜呜……” 老妇啼哭着,哭声宛若那阴间厉鬼。 一青年当即聊表心意:“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莫失莫忘莫相离啊。” 另一男子不甘示弱,情真意切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老妇哭声渐渐止住,泪水将两腮的胭脂妆打湿弄花掉,看上去更像个恐怖鬼物。 问道:“各位公子,你们之前说的情话,都当真?” “自然当真!”,众男修异口同声。 此时此刻,他们心中同样打鼓,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且为了那道骨,他们必须博上一博。 只是忽然间,老妇嘴角带起一抹冷笑,张开嘴,一团粉红之气喷出,落在身前十人身上。 “啧啧,祟妖可都是害人的啊!” “仅两块破骨头而已,就让你们如此下作,甚至连命都不要,对一只妖摇尾乞求。” “呸,尽是些下贱男人。” 而随着一团粉气没入体内,李十五等人,不由一阵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第282章 等他们视线再次清晰时,再朝着软床之上望去时,却见那老妇,竟是化作一肤如凝脂,身蒙轻纱的妖女。 李十五一愣。 却是左拇指上眼珠子悄无声息睁开,第二视角之中,老妇依旧是老妇,从未变过。 是幻术,他顿时了然于心。 老妇叹道:“世风日下,人心太凉。” “小女子不得已之下,只得扮丑,免得被歹人惦记,有幸遇到诸位公子,实乃三生有幸。” “只是,各位公子口说无凭,是否愿意为小女子做些小事,打消心中最后顾虑呢?” 听着这番话,众男修竟是露出一副痴哥儿相,满眼皆是狂热,就连李十五也同样如此。 此妖声音,带着种魅惑人心之力。 只是他刚反应过来,便是深陷老妇魅惑之力中,在那扯着嗓子大吼:“愿意,我愿意啊!” 老妇见此,不由轻蔑一笑。 “既然如此,各位公子,将自己双腿砍掉吧,免得你们又卷了我财物跑掉。” “放心,我今后会照顾好你们的。” 随着话音刚落,就见十位男修,纷纷取出兵刃,不作丝毫犹豫,砍掉自己身下双腿。 顿时,这寝宫之中血光交织,一根根断腿横七竖八放着,场面尤为血腥。 “各位公子,可还不够呢!” 老妇想了想,又道:“再削下自己双耳吧!” 而后,又见十人手起刀落间,将双耳割了下来,血淋淋丢在地上。 “不够,还不够!” 老妇声音突然凄厉起来,“你们不是说只对我一人好,眼中只有我一人嘛,既然如此,给我把眼珠子挖了!” “哧!” “哧!” 一道道手指插进眼珠子中的声音响起,下一瞬,十对带血眼球,就这么滚落在地。 老妇见此,笑得阴狠且得意。 “好,好,各位公子果真没说谎,愿意为小女子做任何事呢!” “既然如此,我也得为你们做件事。” “毕竟付出啊,可是相互的。” “你们愿意为我付出,我也得为你们付出才是,这才叫和和睦睦嘛。” 她刚说完,便见一男修从身下血泊中把身子撑起,拍掌道:“姑……姑娘,能否为我等舞上一曲?” 而其余众修,同样跟着这般起哄。 他们浑然不知,自己早已面色苍白,根本没有个人样了。 而这寝宫之中的浓郁血腥味。 也一缕缕,开始朝外弥漫着。 “嗅嗅~” 落阳耸着鼻子,双臂环胸道:“如此大的腥味,看来这十人,啧啧,怕是遭了大罪了啊。” 听烛道:“祟妖,本就是害人之物,且每次出现,必是伴随着人死。” “大爻各地山官,不就扮演着送死角色?” “至于他们十人,既然愿意主动去打头阵,自然得感谢一番。” 听烛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宫殿大门,又道:“呵,被封死了啊。” “各位道友,还是先思索此妖破绽,想等一下如何应对吧。” 只是,一名女修斥道:“这位道友,又何必说这些风凉话?” “我等自是知晓祟妖危险万分,可为了道骨这般仙物,冒险值得,哪怕是死!” “倒是你,胸无沟壑,畏首畏尾,只会事后说三道四,如此做派,让人作呕!” “你,是何人?” 听烛不搭理,只是手中八卦盘出现,就这么滴溜溜旋转着,似在推算什么。 三息之后。 见他叹了一声:“啧,挺不凑巧的。” “至于我,卦宗听烛!” 忽然间,他抬起眸子,眸光淡漠如水。 “还有便是!”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 寝宫之中。 老妇站在软床上,咧着满嘴黄牙,卖力扭动着丑陋肢体,活像个千年干尸王八一样。 床前。 十男修双眸化作两个血淋淋大窟窿,啥也见不到,诡异的是,他们看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第283章 甚至有人,将自己断腿搂在怀中,满是爱意般的抚摸着,这一幕幕,太过惊悚和着瘆人。 片刻之后。 老妇停下动作,一屁股重新坐在软床上,目光带着幽芒,直勾勾盯着面前十人。 “各位公子,这一舞到此为止了。” “可小女子,还是不知你们是否真心啊!” 只听她话音一顿,毫不掩饰目中凶残和着嗜血之意,狞声笑道:“各位公子,不如将自己那颗心掏出来,好让我瞧瞧,你们这真心,究竟是真还是假!” 果不其然。 十修好似被彻底蛊惑一般,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也丝毫没有迟疑。 纷纷举起手中兵刃,朝着自己胸膛落去,顷刻间,鲜血止不住般喷涌而出,将这寝宫化作一片猩红血泽。 “姑娘,我……” 一青年手捧着颗鲜活,微微跳动着的心脏,话未说完,就是一头栽倒了下去,气息全无。 另外九人,同样如此。 也是这时。 这座宫阙之外,忽地响起两道一男一女声,扯着尖锐嗓子,似在幸灾乐祸。 男声:“呀,又害好多人一命!” 女声怒道:“把话收回去,让我来说!” “明明是我害死的,我能感知到,死的那些人是被我哄进去的……” 这般动静,自然传到听烛等人耳中,引得众修顿时一阵慌乱。 “十……十相门,害群马!” “各位道友,我是在雪地之中,遇到一个受伤颇重女子,她声称……” 一时之间,众修各自讲述,发现情形大差不差。 落阳凝起眉:“又是这些崽子,先前那十人死光了?李十五呢?” 至于听烛。 盯了身前女子死尸一眼,又手持八卦盘,开始推算起来,这宫殿看似构造单一,偏偏四周犹如鬼打墙一般。 没祟妖老妇引路,只能困在这方寸之间。 深处,寝宫。 老妇走下床榻,就这么踩踏在粘稠鲜血之上,一脚,将身前一颗人头踢开,而后才俯下身子,在一具具死尸之上摸索着。 口中低笑道:“你等图我财,可我也图你们财啊,不止如此,我还图命呢!” “还有外面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只是下一刹,一道身影,忽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人没有眼瞳,胸膛亦是无心,看上去尤为无心。 他道:“看来,你并不是那种大妖啊,而是类似无脸男,赌妖这种,有着自己的破绽。” “你……你……”,老妇见此,明显一阵慌乱。 “无心居然不死,还有你的腿不是砍掉了,哪儿来的?” 李十五漠然一笑,面上满是暴戾狠戾,他多了八条腿,且能控制其中两条自由缩放。 如今用的,就是这两条。 只是不是主腿,且是从胯部生长而出,位置有些不对,不过在道袍遮掩下,也看不出太多异常。 “我为何要讲给你听?” 李十五笑着,拇指上眼珠子睁开,就这么盯着身前老妇。 他能感觉到,对方那种魅惑之术似乎不起作用了。 不止如此,他隐约觉得,好像可以要求老妇为自己做一件事。 “为何这样?” 李十五眉头蹙起,仔细思索进入这寝宫之后的一幕幕,忽地,眉头渐渐舒展。 嘴唇咧得很开,夸张笑道:“原来如此!” “妖孽,你怕是完了!” 老妇见此,牵强一笑:“公……公子说啥胡话呢,你为我剖心,小女子甚是感动,从此便是非你不嫁……” 李十五呸道:“给老子住嘴。”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一句话,付出,是相互的。” “而你先前施展的,应该不是魅惑之术。” “而是类似同心结一般,将我们十人和你绑定在了一起,所以才让我等心甘情愿为你付出,甚至不惜掏心!” 第284章 李十五嘴唇弯起,继续道:“先前,我等为你砍腿挖眼割耳,而你所谓的回报,仅仅是跳了段丑陋不堪之舞。” “不过嘛!” “如今的我,可是为你付出了一颗心啊。” 李十五话音狠戾起来:“所以现在,该你为我付出了!” “你说过的,付出是相互的。” 不远处,老妇已然目露惊骇。 因为事实,确实如对方说得这般。 且在这一段‘付出’关系中,现在是李十五付出的更多,占了上风。 所以她,不得拒绝对方接下来提出的要求。 “公……公子,我给你一枚道骨,咱们互相揭过如何?” “毕竟此物,对你人族可是不世至宝,足够让你化龙遨游九天。” 听到这话,李十五之前嗤笑一声。 先前,他们砍腿,割耳,挖眼。 而妇人呢,仅是跳了段丑陋不堪之舞,双方就扯平了。 所以,李十五觉得,双方这段‘付出’关系,可能并不对等。 他们得付出更多,才能换来妇人做一件小事。 而此刻,机会只有一次。 自然,他得加码! “公子,要不两块骨都给你,咱们就算扯平!”,老妇心一横,索性这般说道。 因为她见李十五无心不死,已隐约觉察到了不妙,自然得当机立断。 “都给我?” 李十五摇头一笑,“这把你弄死,这道骨不都是我的?” “果然是妖孽,就是没脑子!” “铮!” 只听一声刀鸣响起,花旦刀出现手中,那张栩栩如生花旦脸,仿佛在对着老妇蔑笑。 李十五道:“妖孽,有什么手段,就使出来吧。” “李某人,可是要开始加码了!” 说着,就见刀锋挥向自己,将腹部上半部分血淋淋剖开,那里已经没有心,可还有肺。 他道:“所谓对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好,姑娘看我这肺如何,可曾喜欢?” 说罢,就将自己右肺一刀切下,丢在满地血污之中。 “他娘的,真疼啊!” 李十五声音嘶哑起来,疼得龇牙咧嘴,此时此刻,他真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躯体当作人身。 而是当作,土中的一根树苗。 “修枝而已,修枝而已。” “舍得修枝,苗才会长得更好。” 李十五喃喃说着,额头冷汗一滴滴向下滑落,从脖间滚落胸膛。 他今日,必须把两枚道骨弄到手,把此妖弄死,无论付出什么也在所不惜。 且也有,必须这么做的道理。 “姑……姑娘,你看我这截肠如何,可还喜欢?” “姑……姑娘,你看我……” 一时之间,这寝宫宛若真正的人间炼狱,怕是常人望之一眼,就忍不住作呕。 “你,你住手!” 老妇尖锐嘶吼着,目中满是恐惧,她能感知到,李十五此刻为她‘付出’的越多,那么接下来,她‘付出’的同样更多。 哪怕是,自己的命,也不能拒绝! 她不是什么大妖,只是以一套自己的‘规矩’害人,类似无脸男与人签订契约,付了金子后,就能剥别人脸。 “住手啊,你快住手!” 老妇不断凄厉吼着,却根本无法上前阻止。 她以这一套‘规矩’害人性命,那么同样的,也被这‘规矩’所限制。 终于,李十五停下动作。 此刻的他,就这么瘫坐在地上,脑袋无力垂着,声音含糊不清道:“付出,是相互的。” “我付出够多了,现在该你了。” “我要你,将自己活剐给我看!” 不远处,老妇点了点头,就如之前十名男修一般,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弯起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柄男修剜心所用的匕首,而后自下往上,开始一寸寸的活剐起来。 李十五拇指眼球张开,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老妇每剐下一块肉,其就是如烈火烹油般,砰的燃烧起来,而后消失无形。 喃声道:“还好不是大妖,否则真他娘的,得给你磕头求饶过了。” 时间,点滴流逝着。 老妇每剐自己一刀,便是惨叫一声,听在人耳中一阵刺耳捞心。 李十五就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种仙观啊种仙观,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谁能告诉我,谁能啊……” 终于,老妇只剩下半边肩膀连着只手臂,以及脖颈之上的苍老头颅。 此刻的她,也是清醒过来。 看向李十五目光之中,也满是怨毒,“小子,你才是妖,你才是!” “你和我一样,不会有好下场,不会有的……” 话没说完,便见她残躯之上火光涌动,冲天而起,瞬息之间就是将她淹没,而后彻底被燃烧殆尽,灰都不剩下。 与此同时。 两块黄白之骨忽地掉落地上,十分不惹眼,像是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 李十五看也没看,仅是手一招,两骨便是落入他掌心,而后收入棺老爷之中。 不止如此,随着祟妖老妇命陨。 这座占地百丈方圆,外观颇具古韵的宫阙,也随之开始自燃起来,火光炽盛,却没有丝毫温度。 “呼~” “呼~” 千丈峰顶,雪风伴随漫天鹅毛大雪呼啸着,吹得人睁不开眼。 宫阙不见了,众修瞬间暴露于这冰天雪地之中,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寒意,一时间有些发愣。 “祟……祟妖死了?”,有人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各位道友,快看那边!”,一女修惊呼一声,忙朝五十丈外指着。 众修见此,一步而至。 看清这一幕幕后,瞬间满目骇然,心中之寒,竟比这漫天风雪来得更加凶猛。 眼前,是一片仿佛被鲜血浇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雪地。 一条条散落大腿,眼珠子,活割下来的人耳,鲜红的心脏,还有各种…… “李十五,到底发生啥了,怎么弄得如此惨烈?”,落阳靠近,忍不住问。 他看到,李十五双眸只剩两个血窟窿,胸口空洞,腹部被剖开……,只是隐约间,有开始愈合迹象。 “道友,他怕是死了。”,一老者叹了一声,似觉得可悲。 “死个屁,你再唠叨一句,老子要你命!”,落阳回眸一望,一双骰子瞳孔中杀意纵横。 又回过头道:“李十五,你可不能死啊,国师还没着落呢,我在你身上立下的赌命局还没结果呢,你死了我得跟着死啊……” 听着唠叨,李十五忽抬起头来。 自顾自道:“不行,抽个功夫,我得重新回绮罗城一趟,那里有个相面的,说我一世无双,说我享福一生。” “呵,上次在戏台上挖他眼,算不得数,得重新来,免得他再胡说八道骗人!” 此刻,见李十五居然开口说话。 不少关注此处的修士,被吓了一个寒颤,只觉天灵盖一股凉气上涌。 “无……无心不死,难道他也是妖?” “各位道友,先别管此人了,祟妖老妇不见踪迹,怕是已然身陨,而此处似乎只有他一个活口!” 一头戴道冠,身披道衣青年深吸口气,目光直勾勾落在李十五身上。 深吸口气,接着道:“道友,那道骨,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第285章 千丈峰顶之上。 风雪凛冽,眯人双眼。 此刻,众修全神以待,呼吸都不自觉凝住。 实在‘道骨’两字,太过让人着迷,也太过让他们心中动荡。 “这位道友,道骨究竟在何处?”,那头戴道冠青年,再次质问道。 雪地之中,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 眼眶空洞,两个血窟窿看着尤为吓人。 他站起身,隐约间能看到,他腹部之中各种脏器少了大半,显得十分空旷。 “呵,你是在质问我了?” 李十五声音有些沉闷,听不出太多情绪,又道:“那祟妖老妇并未死,只是杀了人后离开此地,道骨也被她带走了。” 一听这话,青年不由面目狰狞,“道友,你这话糊弄鬼呢!” “各位同道,此人无心不死,定是被妖孽附体,快快随我一起,斩妖灭邪!” 见这般,落阳一副不耐烦模样。 打着哈欠道:“这位朋友,正常人见李十五这般架势,怕是第一时间心生惶恐,免得被殃及池鱼。” “偏偏你,一副要打要杀模样。” “究竟是所谓的道骨太过蛊惑人心!”,落阳话风一转,语气不由凌厉起来,“还是说,你被十相门害群马附体,暗中受他影响而不自知!” 他顿了下,面朝众修,继续嗤笑道:“害群马,就如阴沟里的老鼠,就会些骗人把戏!” 果然,一道女子声,忽地从一名男修躯体上传出,笑道:“嘻嘻,我俩可没骗你们!” “你们就说说,这千丈峰顶是不是有座宫阙,是不是有道骨吧!” “只不过嘛,这里还藏着只祟妖!” 刹那之间,听烛手中八卦盘丢出,盘旋在那位男修头顶之上,将人彻底禁锢住。 只是那道女声,又是在另一位女修身上响起:“啧啧,原来是卦宗大少啊,惹不起,溜了溜了。” 见此情形。 听烛二话没说,直接将一根小指粗银针取出,如串糖葫芦一般,将自己脑袋洞穿。 落阳更是如此,以五柄煞剑,分别插进四肢,还有头顶发髻之中。 二人此举,只是在提防马相突然附身自己,免得到时难以应对。 “李兄弟,你这伤势真没事儿吧!”,季墨朝着这边靠近,目带关切。 至于李十五,只是以拇指眼球,轻轻瞟了一眼,而后冷声一笑:“一招鲜,吃遍天!” “悬——梁——人!” 话音落下,就见一男子被一根红绳系住脖颈,从季墨身躯上一寸寸的拖了出来,而后提到半空之中。 其面颊憋得通红,双脚乱蹬,就像是以一根红绳,在悬梁自尽一般。 “道……道友饶命!”,男子痛苦求饶。 这人,赫然是李十五等人先前在雪地之中,遇到的那名受伤颇重男修。 李十五不作理会,只是将地上一些脏器,断腿收拢,忽地面色一沉:“你干嘛?” 他看到,听烛这厮,动作十分隐蔽的,以一琉璃葫芦瓶收集了他的一团鲜血。 听烛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径直道:“给你下咒用的,你待如何?” 此时此刻。 周遭那些修士,在十相门修士露出踪迹后,个个举棋不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半空中那马相男修,已在因果红绳下命陨,尸体随着雪风在空中前后晃荡着。 “走,懒得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听烛大喝一声,一脚猛地踏在地上,好似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无数积雪瞬间飞溅而起,遮天蔽日一般,将所有人视线遮掩。 待一切尘埃落定,这千丈峰顶上,已没有四人身影,就连那些死尸碎肢,满地猩红鲜血,也已然被落雪掩埋。 第286章 渐渐的,这处峰顶再无一道人影。 忽地,一道身着碎花白裙女子,从风雪之中显露踪迹。 她手持生非笔,咬了咬笔杆,开始写道:“棠城,群山之间,有一祟妖丑妇,擅以财物勾引男子,而后害人性命!” “风雪漫天之际,数十男修偶遇此妖,心中贪念渐生,竟是向丑妇搔首弄姿,孔雀开屏,争前恐后说些不堪入耳情话。” “唯我十五道君,不为所动,心如止水,似那污秽之中一朵青莲,终觅得丑妇命门,一刀削其首!” “终了,行善不留名,白衣不染尘!” 黄时雨落下最后一字,抿唇一笑,身影随之消散。 也是这时,一道男声随即在虚空之中响起,叹道:“时雨,我除恶斩妖并不是为名,你每次都记下来,他人还以为我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还有就是,那李道友似越来越没底线了。” “为了那丑妇手中道骨,竟是称其为‘小姑娘’,还说一堆露骨情话,甚至最后不惜掏心掏肺,也要讨那丑妇欢心……” 黄时雨笑了一声:“十五,莫生气了,也别管他,免得跟着学坏了。” …… 群山之间,一处洞窟之中。 一熊瞎子本是在冬眠,被突如其来的四人闹醒,正遇释放一下自己兽性,彰显自己熊王之名! “啧啧,这小短尾巴!”,落阳一巴掌拍在熊头上,而后扯着熊尾,将大熊拖在中间。 “烤了?”,他道。 “想娘了,吃不下!”,季墨低声道。 “没胃口!”,听烛语气淡漠。 “没胃!”,李十五冒出一句。 三人:“……” 他们看着李十五腹腔,差不多快被掏空了,是正儿八经的‘没胃’。 听烛神色凝重起来:“李十五,那祟妖当真跑了,还是被你弄死了?” 落阳蹙眉道:“你当时发什么疯?那般的老丑妇,也开得了口说那些骚话?反正啊,我算是服气了。” “还有,你不惜将自己弄成这般,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此刻,李十五倚靠洞壁而坐,眼眶依旧空洞。 他道:“祟妖死了,而那两块道石,如今就在我手中。” “你们,想看吗?” 一时之间,洞窟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季墨道:“李……李兄弟,你愿意给我们看道骨?” 李十五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两骨取出,对着三人明晃晃摆在手中。 “给我一观!”,听烛吐出句话。 抬手之间,其中一块骨,便是落入他掌中。 “这,就是传的神乎其神道骨?” 听烛凝神望着,他能感知到,将此骨拿在手中的那一刹那,自己与天地之间的联系,仿佛陡然间紧密起来。 就好似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变得鲜活,且愈发清晰起来。 “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 听烛嘀咕一声,继续打量着,只见此骨有被兽咬过的痕迹,且长时间暴露荒野,轮廓变得不清晰起来。 “此物好像,是一截脊骨!” “只是,并不能具体分辨出,其主人是什么生灵,是人还是兽。” 听烛叹了一声,又道:“也许是人,也许是猿猴之类,或者某种从未出现过的生灵。” “总而言之,此物突然出现,来头有些诡异了。” 说罢,就是将这一块骨重新丢给李十五,眼中并没多少贪念。 “落阳,你什么眼神?”,听烛眉头一凝,“你们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区区一块骨……” 见此,落阳忙示意其打住。 “懂懂懂,你最不一样!” “至于我嘛,就不看了,免得控制不住自己抢他,还有这两块骨,也算是李十五成功当选国师的筹码。” 落阳干咳一声,又道:“你这般作贱自己,当真就为这两块骨?” 第287章 “你口中的种仙观,可还没弄明白到底什么玩意儿呢!” 李十五将两骨收好,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手搭在腹部位置,他脏器缺失,现在连呼吸都没有。 见不搭理自己,落阳继续道:“那你最开始以红线,给那害群马缝针?” “呵呵,不过是看他伤势颇重,搭把手帮他一次而已,千万别恶意揣测于我。” 李十五将大熊扯了过来,整个人靠在其身上,觉得还挺软和,摇头道:“世间如我这般善人,可不多了啊!” 一时间,另外三人面面相觑。 听烛取出银针,再次插入自己脑袋中,看着尤为另类,他道:“这连绵山脉之中藏有道骨,最早可是十相门修士发现的。” “所以这群山之间,不知藏了十相门多少门人,还是谨慎为上!” 落阳见此,有样学样,五柄煞剑出现手中,而后又朝着季墨挑眉:“你呢?” “我……我就不必了吧,好歹我也是十相门的!” 落阳呵呵一笑,“既然如此,你就别跟着我俩,免得被马相崽子附体,害我等性命!” 不多时,三人走出洞窟。 顷刻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至于李十五,眉头却是越蹙越深,双掌紧握时的骨节之声,密密麻麻,让身下那头熊瞎子忍不住的躯体乱颤。 群山之间,涌进的大爻各地修士越来越多,他们好似发疯一般,开始地毯般的搜索而过。 正如听烛所讲那般,此刻这连绵山脉,不知混入多少十相门修士,他人以寻道骨为目的,他们偏偏以人为乐,见血心喜。 “嘿,又害他人一命!” “啧,又嫁他人一祸!” “呀,又绊他人一脚!” “兄弟,继续?” “走着!” 冰天雪地中,两男修并肩而行,只剩身后一修士死不瞑目,渐渐被风雪掩埋。 如此一幕,时有发生。 另一边,听烛,落阳也开始混迹诸多修士群体中,只是他们一人脑袋插针,一人四肢插剑,走到哪里,都是惊掉一地眼球,让人瞠目结舌。 转眼之间,三日过去了。 雪势依旧没有放晴,且这群山之间,愈发沸腾起来,因为终于开始有人,陆续寻到道骨了。 “这……这是……” 此刻,一女修躲藏在一棵五十丈高的青松之上,松枝挂满积雪,将她整个身子遮掩。 偏偏在她面前,有一枯枝搭成的鸟窝,像是某种猛禽留下的,这鸟窝中有不少碎骨,可她一眼就锁定在其中一截指骨之上。 “道骨,道骨,终于找到了!”,女修顿时喜极而泣。 而类似女子这般的,并不在少数。 这些道骨十分不起眼,就这么散落在群山之间,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只待被人发掘。 一棵云松下。 听烛,落阳两人,正对着手中之物大眼瞪小眼。 “听大少,果然还是你命好啊!” 落阳感叹一声,只因听烛手中,有一截人小臂那么大的骨,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裂痕,像是被什么钝器砸伤的。 “这当真是道骨?也未免太大了吧!” “应该是,那种感觉太过奇特,绝不会认错。” 听烛仔细打量着手中骨,他刚刚啥也没做,仅是路过这里,就这么一脚踩在这根骨上。 落阳摇了摇头:“不行!我得在附近寻寻,不然啥也没捡到,这也太没脸了!” 片刻之后,他瞪大眸子,盯着手中一脚趾骨,“我去,真的有!” “这可是道骨啊,咋闹着玩儿呢,简直跟乱捡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比对手中之骨。 听烛道:“我这一块,有些像人的小臂骨,当然并不排除是其他生灵留下的。” 第288章 “由此可见,这所谓的道骨,并不是天地生养,而是一陨落生灵的骸骨。” “只是……” 听烛深吸口气,又道:“只是,这生灵生前究竟到了何等修为?以至他身陨之后,骸骨之中依然道韵绵长。” “甚至对我等修士而言,得到一块,便是足够脱胎换骨!” 落阳耸了耸肩,“这谁知道?” “不过,幸亏天地无灵气,山野生灵不得修行成精!” “否则这连绵山脉,加上有这道骨加持,不知会孕育出多少惊世大妖!” 忽地,落阳话音止住,仅是吐出两字:“试试?” “可以!”,听烛点头,“我倒要看看,这道骨究竟有多神奇!” 二人随即不再犹豫,只是将手中之骨,放在口里咔咔就是一顿乱嚼! 此骨并不坚硬,最关键还是其中蕴含的道意。 落阳:“你那么大一块骨,分我一点呗,我这点不够嚼!” “放心,我可是押宝李十五必成国师,等以后,让他等你个座前护法!” 听烛:“呵呵,滚!” 道骨,被越来越多修士发现,且数量颇多。 对大爻众修而言,俨然已成了一场盛宴。 雪松下。 听烛二人自盘坐中,忽地睁开眸子,其中有光泽流转,好似天地倒映在他们眸中。 “好东西!” 落阳大喝一声,抑制不住内心喜悦。 他服下一截道骨之后,那种道韵在躯体之中轰然散开,仿佛与他血肉相融,且心中有万般感悟忽然涌了出来。 “仙物,当真是仙物啊!” “莫非,是从前灵气时代时,某位至高仙神陨落之后,残留下来的骨骸?” 听着落阳喋喋不休,听烛只是起身:“也许吧,总觉得此物突然出现,有些不太对劲!” 与此同时。 百里雷,百里霜两父子。 同样得到消息,从绮罗城来到棠城,且步入这群山之间。 “废物,当真是废物!”,百里雷脚踏积雪,面色肃然,怒道:“我儿,你究竟有没有用心去寻?” “都三日过去了,一块道骨都是没找到,如此下去,何时才能光耀我百里家门楣?” 百里霜低着头,一声不发。 偏偏这时,三道人影自在风雪中缓缓靠近,两男一女,衣饰颇为讲究,目中皆是带着戏谑残忍之意。 见这一幕,百里雷心中莫名惊悚,颤声道:“三……三位道友,有何贵干?” 女子轻笑:“我们三儿啊,一害群马,一绊脚石,一搅屎棍。” “十相门!”,百里雷神色僵住,“原……原来是国教的大人,不知你们……” 女子道:“来找你们,自然是想玩儿死你们。” 身旁男子嗤笑一声:“也不用都杀,给你们个机会,父杀子或者子弑父,总之只能活一个,这才叫有意思。” 正在两父子惊惧之际,虚空之中,却是突然响起一道年轻男子声,满是正义凛然之气。 “大胆十相门,岂敢当我面作恶?” “呵呵,这是谁装神弄鬼呢,有本事就出来!”,马相女子环视周遭,除却漫天风雪外,根本不见有人踪现。 年轻男声道:“我这一路遇到不少十相门之人,为何不见背刺狗?” 女子神色一颤:“背刺狗?那玩意儿在我十相门中也是人憎狗嫌的,谁敢带他啊!” 男声叹了一声:“原来如此,多谢姑娘赐教!” “只是!”,其话锋忽地一转。 “大爻前途未卜,偏偏你十相门毫不作为,反倒是引起内祸不断,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 “不过,念你等出自国教,且同为大爻人族,我就不杀你们。”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饶!” 一时之间,三修全神以待,眼神满是提防之意。 “呀,吃我一记花旦刀斩!” “小小马相,附体之术又有何惧哉,看我悬梁人之术!” “今日断你一手,算是以此为惩,望今后心中向善,走那光明大道。” 顿时,三修面无表情,只有眼角乱抽着,这家伙是故意戏耍他们不成? 只是男声又起:“你这绊脚石,更是可恶,看我纸人羿天之术!” “这一箭废你条腿,算是长点记性!” “搅屎棍,你居然想对我施展‘搅屎之术’?索性今日就断你一棍,免得你再作恶!” 十相门三修,眼神却是愈发古怪,因为他们不止听到男子声,且还伴随着激烈交锋之声,如刀鸣,箭吟,简直惟妙惟肖。 “道友,只会装神弄鬼,只会动嘴吗?”,马相女修朝着虚空喝道,神色愈发不善起来。 “断我棍?”,身旁男子蔑笑,“有本事来试试!” 只是下一刹。 一身着碎花白裙,颇为明艳女子自空中缓缓落下。 “你……你是!”,马相女修瞬间大惊失色。 “怎么,不认识我了?”,黄时雨嘴角勾出笑容。 “不……不敢,见过笔相大人。” 三人瞬间跪地,恐惧到灵魂都在发颤。 黄时雨瞥了一眼,继续笑道:“刚刚你们听见什么,照着做就是,该断手断手,该断棍断棍。” “可千万别,让我帮你们啊!” 三人听到这话,却是齐齐长松口气。 “是,大人!” 随着三道血色洒落,一截手掌,一截小腿……,相继掉落雪地之中,与白雪交织在一起。 “走吧!”,黄时雨又道。 几息后,见三人背影消失雪地之中,她跟着同样身影消散。 “恩……恩人,请问尊姓大名!”,百里雷见这一幕,忙上前一步朝着虚空呼喊! 只是,这次却是男声响起。 “不必记我恩情,我行善,并不求回报。” “此外,称我十五道君即可。” 百里雷听着这番话,又是呼喊几声,这次却再没回应传来。 不由喃声道:“十五道君,十五,十五,莫非是李道友?” “我记得他有讲过,自己就是棠城一名山官,而这里正是棠城境内。” 一旁,百里霜却是摇了摇头。 “爹啊,你是见过李十五在戏台上啥样的,你觉得若真是他,那十相门三人,会有命活下来?” 百里雷回头怒道:“住嘴,你是在质疑为父?” 时间流逝,转眼之间。 半个月过去了,越来越多修士,寻到一截道骨,且与之融合成功。 不止如此,在有心人带头下,得到道骨的众修,将自己遇到道骨的位置,在一份山脉图中标注了出来。 结果,竟是得到一条连绵数万里的曲线,基本上所有道骨,都是围绕着这条曲线周遭分布。 不止如此,已经融合道骨的修士,他们心底冥冥中有一种感应,只要到了一定范围内,就能感知到道骨大致位置。 群山之中,真的沸腾了,因为有人找到块头盖骨,嚼了之后居然同样有效,那种道韵之下,简直让人飘飘欲仙。 时间流逝。 诸多修士开始围绕着那条数万里曲线反复搜寻,终于,让他们在一处不显眼的小山坳中,找到四座小坟堆。 他们清晰感知到,坟中埋藏有道骨,很多很多的道骨! 而坟堆前还立有四根木碑,上面刻着简单名讳,只是在风吹雨淋之下,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 分别是。 关三,赵四,猴七,史二八百! 第289章 浩然天地,唯见飞雪漫漫。 四下岑寂,白皑空盈渺渺。 然而此刻。 却是一道道身影,脚踏风雪而至。 他们或屹立天穹,或脚踏雪地之中,或落身一棵棵树冠之上,要么骑乘豢人宗以人化作的异兽。 这些,全是大爻各地之修。 多是筑基,金丹境界。 至于暗中,潜藏元婴及以上修士不在少数,只是有白晞提前立下规矩,他们不敢逾矩,甚至不敢生起一丝念头。 日月星三官,真的仿佛那亘古存在的日月星辰,威贯天穹,横压整个大爻人族。 “那四座坟中,真是道骨?” “是……绝对是,坟中那种道韵之强,远胜我等之前寻得的道骨。” “此坟,莫非前贤大能特意留下,遗泽我大爻人族的?” 嘈杂声肆意而起,明明漫天风雪凛冽,却吹不熄人心头火热,一位位大爻之修,皆目光炽盛盯着那四处小坟。 落阳,听烛二人。 同样来到此处。 一个脑袋穿针,一个四肢插剑,屹立半空中,望着那处小山坳中的四座小坟。 落阳一对骰子瞳孔不断翻转,疑声道:“关三,赵四,侯七,史二八!” “这名儿咋跟李十五一样,起得那么潦草呢?没一点意境与之深意,就跟路边白捡似的。” 只是话音刚落,落阳眸光一沉,接着满眼不可思议之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不是吧,这未免也太扯了!” 他之前,可是在戏台上与李十五演过那场剥皮种仙戏码的,只是当时各自用的原名。 一旁,听烛同样眼神晃动。 深吸口气道:“莫非,这连绵山脉之间,散落的那些道骨,皆是李十五曾经师兄弟们的骸骨。” “那条数万里曲线,就是他们长途跋涉,寻找所谓‘种仙观’的路径。” “所以道骨,才会大致围绕这条路径以及两侧分布,因为他们中有人死后,免不得被山间豺狼虎豹分食,骸骨拖拽到其它地方。” 听烛顿了一下,神色愈发凝重:“难怪,李十五不惜落了个心肺空空,也要将那两块道骨弄到手。” “只是,若真是这般!” 听烛面无表情,语气木讷起来:“岂不是说,我直接嚼了李十五师兄一根小臂骨!” 落阳闻声,顿时耷拉着个眉,满脸囧色。 “你讲这些,我他娘的,可是嚼了他师兄一整根脚趾头,还是脚中指!” 风雪愈发呼啸,两人不再言语。 此刻他们心绪之翻涌,与这漫天风雪来得一样凶猛。 他们想不懂,明明按李十五话讲,所有师兄弟自婴儿起就在一起,都是被掳掠来的凡婴,且从未踏足修行。 可为何死后剩下的骸骨,居然就成了那仙道至宝。 忽地,落阳冷不丁道:“你说有没有种可能,李十五从未与我们说过实话?” “事实,根本就不是他讲的那般。” 听烛沉默一瞬:“不知道!” 这时,季墨从远处靠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二位爷,四座坟就在那儿,都这么久了,大家愣着干嘛,直接去挖坟抢道骨啊!” 落阳呵了一声:“你找到道骨没?” 季墨点头:“找到一副牙齿骨,嚼了后同样有效,那种道韵,啧啧,仿佛与道相融一般,太过玄乎其玄了。” 落阳拍了拍他肩膀:“不错,比我口味重多了。” 季墨不明所以,只是道:“告诉你们个消息,我十相门正在到处抢夺道骨,你们若是找到了,赶快融了。” 落阳摇头一笑:“这不是众所周知之事?” “这半月以来,你十相门筑基金丹两境修士,到处生杀抢夺道骨,这谁还敢留在身上?都是一寻到就嚼了。” 第290章 说罢,落阳目光四座坟堆上。 “至于无人第一时间去刨那坟堆。” “是因为,四坟之中蕴含的道韵之强,远超过之前寻到的那些道骨。” “甚至到了,周遭自成‘道之结界’的地步,根本无人能靠近百丈之内。” 季墨露出惊色:“啥,还有这事?” “我还想着浑水摸鱼,给我娘她们弄点道骨,看是否能借此踏足修行呢!” 季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坟中道骨更厉害,难不成有什么说法?” 不远处,听烛卦衣如雪,似与这天地相融。 他喃声道:“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活得更久一些呢!” 这时,一位身披黑狐裘,气质冷冽的中年修士站了出来,迎着四面八方那一道道目光。 他口中法力雄浑,话语声随之激荡而出:“我乃国教,十相门修士。” “各位道友,大家且听我一言。” “如今这四座仙坟,周遭自成‘道之结界’,将我等阻挡在外。” “可‘道骨’二字,若放置不管,岂不是暴殄天物?” 他呼出口浊气,继续道:“我有一法,诸位可先听上一听!” “那便是请已经成功融合道骨的修士,出列!” “因为融合道骨之后,我等身上同样具备道韵。” “将所有道韵汇聚一起,朝着那四座坟周遭的‘道之结界’冲击,说不定能将其破开。” 听这番话,不少人露出意动之色。 此法似乎,可行! “算我一个!”,季墨率先站了出来,他同样为十相门之人,此刻站场子无可厚非! “我也来吧!”,一女修飞身而出。 “倒是可以试试!”,一青年同样动身。 不多时,离四坟百丈位置处。 拢共五百多修士聚集在一起,他们脚踏积雪,个个眸中光泽闪烁,站在那里,竟是有一种与天地合道之韵味,一眼看上去就极为不俗。 道骨众多,绝对不止五百人找到,更多的,则是在人群之中观望。 “诸位,准备好了?”,十相门黑狐裘中年沉声问道。 “慢……慢着,等我一下,算我一个!”,一道年轻男声,嗓音中满是笑意,忽地从远处响起。 众修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漆黑道袍,一头墨发简单高竖,左耳悬挂棺老爷,赤足而行的年轻人,从风雪之中缓缓显露踪迹。 年轻人眉眼很淡,带着温和笑容。 “各位,抱歉抱歉,久等了!” “你也融合道骨了?”,黑狐裘中年目带打量。 “当然,当然!”,李十五忙不停点头,而后很是自来熟的,混迹五百修士之中。 远处天地。 “是李十五,他那般伤势,半个月就长好了?” 落阳干笑一声,又道:“呵呵,属葱的就是不一样。” 听烛目带疑色:“他这是干嘛,帮着掘自己师兄弟坟?” 此时此刻。 黑狐裘修士声音再次传遍天地:“诸位同道,我等若是侥幸将这‘道之结界’打开,到时这四坟之中的道骨,可就各凭本事了。” 说罢,面朝身后五百之众。 猛地大喝一声:“各位,起道韵,破结界!” 瞬间,随着众人心念一动,他们清晰感知到,自身果真有一缕道韵升腾而起。 这所谓‘道韵’二字,看不见,摸不着,是一种尤为玄乎,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此刻,五百多缕道韵在空中融合汇聚到一起,好似一把无形利刃,直朝那‘道之结界’而去。 至于李十五,自然是在其中浑水摸鱼。 他神色淡漠,好似那连绵细雨一般,冰冷刺骨。 低着头,望了一眼拳头中紧握的一截脊骨,上面除了各种牲畜齿痕之外,还有一道很深的切痕,几乎将其对切而开。 第291章 李十五记忆犹新。 因为这块骨,是属于吕九的。 当初他说错了话,被乾元子一刀斩在脊骨之上,称要让其像个‘断脊之犬’一般,趴在地上,跟在他们师徒身后赶路。 李十五眼睁睁看着,对方因脊骨断裂,不能直立行走,就那么四肢匍匐在地,在荒野碎石之中一步步爬着。 甚至乾元子以树藤为绳,好似拴狗一般拴在他脖子上,拉着他赶路。 吕九,在这般处境之下坚持了一个月才断气的,有乾元子在,他连咬舌自尽都是没那机会,舌头早被…… 所以李十五,对他脊骨上那道刀痕记得很清。 且在祟妖老妇将这块脊骨拿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 所以他不惜一切,甚至对自己掏心掏肺,也将两块道骨纳入手中,就是为了验证心中所想。 结果事实,让他心绪翻涌起滔天巨浪。 他们师兄弟的骸骨,居然是号称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道骨,这可不可笑?滑不滑稽? 呵呵,凭啥啊? 这半月以来,李十五一遍遍质问自己。 他们的骨头,凭啥是道骨啊? 若真是道骨,岂不是只要踏足仙途,便能一帆风顺,一路长虹? 那为何,又要去寻那虚无缥缈种仙观? 还是说,正是因为寻找种仙观,才冥冥之中撬动了什么,让他们骨头蜕变成道骨的? 李十五分不清,说不清,也理不清。 “各位,再试一次!”,十相门黑狐裘中年喝了一声,又道:“此法确实有效,我能感知到那‘道之结界’被撬动了。” 五百多融合道骨的修士纷纷点头,接着一缕缕道韵升腾而起,汇聚之后朝着那结界汹涌而去。 “呼~” “呼~” 雪风呼啸不停,带着种彻骨寒意,却根本不能熄灭,众修眼中的那种炽热与渴望。 “道骨,道骨啊,这四座坟之中的,才是真正的极品道骨。” “是啊,得到一块,怕是仙途稳了!” 众修鼻息愈发沉重,个个摩拳擦掌,眼中已是被贪念所占据,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 至于李十五,依旧混迹其中滥竽充数。 事实上,他是能进入所谓的‘道之结界’中的,对他没有丝毫阻碍。 只是,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自己太过特殊,或是暴露自己与四坟有着非同一般联系。 忽地,李十五目光一凝。 他想到了花二零。 若师兄弟们皆身具道骨,那么他呢? 李十五记得,神算子对着‘二零’两字卜了一卦,说对方得了天大机缘,此刻却如路边一条将死野犬,已然身处严寒之中。 “莫非,神算子这一脉测字真有什么说法不成?” “或是被他瞎猫撞见死耗子,碰巧说中了?” 李十五喃喃一声,眸中好似有风雪倒涌,愈发不真切起来。 也是这时。 “砰!” 一道好似水泡被戳破的清脆之音,清晰在全场所有修士耳边回荡开来。 “结……结界被打开了!” “各位,冲!” 不知多少修士,心中躁动起来。 却在千钧一发之瞬间。 “铮!” “呀!” 一道刀鸣伴随着一声尖锐戏腔,猛地响彻天地之间。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四座坟堆前。 他神色漠然,只是将手中之刀横立雪中,面朝天地众修:“这坟中所有道骨,我一人独占了。” “劝你等,趁早打消心中之念。” “否则,谁来谁死!” 见这一幕,天地间所有修士为之一愣,而后齐齐哄声大笑起来。 “道骨乃天地所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一人独占?” 第292章 “是啊,区区一个筑基后期而已,在场修为高过你者,可是比比皆是。” “这位道友,这些道骨可是无主啊,我等自取之难道还有错不成?” 李十五神色空寡:“你们自然没错!” “偏偏我,就是想一人独占,可别逼我,一人大开杀戒啊!” “毕竟以一敌万,敌十万,优势始终在我。” 李十五语气一顿:“还有就是,你等到九泉之下可得记清楚了。” “杀你们的,是种仙观之修,乾元子之徒,十五道君是也。” 此话一处,顿时仿佛惹了众怒一般,群情激奋,更好似潮水一般朝他涌去。 正在这关键之际。 李十五却突然露出笑脸,将花旦刀收起,朝着天地众修俯身恭敬行了一礼。 “抱歉,抱歉。” “给大家开个玩笑而已,道骨乃仙物,我又岂敢一人独占。” 李十五说罢,飞身而起,落在听烛两人身旁。 听烛面无表情道:“你到底要闹哪样?” 此刻,没了李十五阻碍,诸多修士也顾不得其它,纷纷朝着四座坟堆涌去,有个金丹修士一掌,便是将其中一座坟给掀开。 只是诡异的是。 其中居然空空如也。 此时此刻。 李十五几人,找了个略显隐蔽,却不挡视线位置,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群修将四座坟掀开。 结果,居然全是空的。 “空的!”,落阳瞪大眼珠子,“李十五,这是你搞的鬼?” 李十五摊了摊手:“不然呢!” “你真以为我会上演为师兄弟守坟,一人独战大爻众修的戏码?” “呵呵!”,李十五白了一眼,接着道:“我在半个月前,就知道所谓的道骨,不过是我那些师兄弟们遗骸了。” “自然而然,能想到这四座坟堆会被人发现,所以早就提前准备了那么一手,将他们骸骨迁走了,只留下几座空坟而已。” “落阳,难道你换作是我,想不到这些?” 见李十五狐疑目光,落阳当即干咳一声:“废……废话,我自然也会学你这般做法,毕竟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一旁,听烛疑声道:“你的意思是,哪怕你几位师兄弟的骸骨不在坟中,周遭那‘道之结界’却依旧保留了下来,至少没在短时间内消散。” 他深吸口气:“那他们生前,自身道韵得有多强!” 李十五耸肩道:“我活着呢,你看我身上有道韵?” “看不出来!”,听烛摇头。 这时,落阳将两人打断:“李十五,既然坟中无骨,你刚刚那么大张旗鼓挑衅众修,到底啥意思?” 李十五耸了耸肩,解释道:“如今这群山之间的众修,可是来自大爻各地。” “我不过是借此吸引他们目光,把‘种仙观’三字,暴露在天地之间而已。” “也许有生灵知道些什么,听到些苗头,借此来寻我呢?” 听烛听到这番话,不由沉声道:“李十五,你怕了,你在怕种仙观。” “所以不惜以这种方法,哪怕将自己给彻底暴露,也要寻到与种仙观有关的线索,又或是其来历!” 瞬间,李十五神色凛然起来。 “听烛,话可别乱讲。” “李某人这不是怕,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懂个屁。” 说着,又是目光打量两人。 “你们两个,吃我那些师兄弟骸骨了?” 只是没等他们回答,自己摇头轻叹一声。 “罢了,我等师兄弟三十人,有二十八位葬身这连绵山脉之中,只有四人被立了坟,其余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的尸骨,在野兽肆虐之下,也不知被分散成多少块……” 此时此刻。 天地间众修见四座坟居然全空,心中那种浓浓不甘以及失望之意,如潮水般仿佛要将自己淹没。 “怎么没有,不可能,不可能的!” “哪儿来的杂碎,居然敢盗取道骨,给老子滚出来!” “道骨,呵……道骨没了……” 众生百态,在此刻上演的淋漓尽致。 附近,一座雪峰顶上。 一碎花白裙女子,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摇头道:“不行,这可不行!” “这可是一场收尾之戏,李十五就应该为他那四位师兄弟守坟,血战大爻众修啊!” “还有,方才气氛都烘托到如此地步了,他居然在最关键时变卦,自个儿躲到一边去了。” 黄时雨紧咬着银牙,忍不住跺脚:“你小子,简直气死我了,就你聪明是吧,知道提前将道骨迁走。” “可你不为师兄弟们守坟,我写什么?画什么?” “你这个十五不好好表现,我的十五又如何生动起来?” 忽地,黄时雨手握晶莹剔透生非笔,眼中笑意婉转。 “有了!” “我帮你把这场戏码,重新回归到原来的轨迹上……” 另一边。 听烛摇了摇头:“这片山脉有道骨,是十相门修士最先发现的,可他们居然将消息放了出来。” “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这时,落阳干咳一声道:“李十五,那些道骨被你迁到什么地方去了?” “想干嘛?” “别误会,咱们好歹相识一场,就想着给你几位师兄弟上个香,算是聊表心中敬意。” “真的?”,李十五冷笑一声,眼神狐疑。 与此同时。 百里雷两父子,朝着这边靠了过来。 拱手行礼道:“十五道友,我父子二人,在此谢过你救命之恩。” 李十五打量一眼:“滚,认错人了。” 百里雷忙道:“不会认错的,恩人当时自称十五道君,且声线就是你。” 顷刻间,李十五面色难看起来。 偏偏这时,惊变起。 只见那位将四座小坟轰开的金丹修士,宛若中邪一般,居然将坟坑填上,又将四道木碑重新立好,甚至弄来积雪铺上。 几息之间,就将它们还原成了一开始模样。 而诸多修士,也是纷纷开始后退,站在了‘道之结界’没被破开之前,自己所站位置。 四座小坟前。 约莫距离百丈远处。 十相门黑狐裘中年,正指挥着五百修士,以自身道韵破开结界。 似一切,回到了最开始模样。 “李十五在干什么?难不成想帮着这些人掘他师兄弟的坟?”,落阳面色不解,在空中皱眉观望着这一切。 听烛神色淡漠:“谁知道呢!” 此刻,这片天地间站满了密密麻麻大爻修士,个个眸光炽热盯着那四座小坟。 “砰!” 一声好似冰裂一般的清脆声响起。 “结……结界破开了。” “道骨,快抢道骨!” 顿时群情激奋,目带狂喜。 也是这时,却有一道一身道袍漆黑如墨身影,最先站在四座坟前。 横刀立在雪中。 “各位道友,止步吧!” “李某今日在此立刀,谁来谁死!” 第293章 风雪漫天,寒风如刀。 一柄花旦刀,被李十五立在四坟之前。 他抬眸望去,一位位大爻修士屹立这方天地之间,好似那千军万马一般,皆满眼杀气盯着他。 十相门黑狐裘中年,以一柄银枪横指,语气冷冽道:“这位小兄弟,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不速速让开!” 又一女修满脸怒容:“好一个大言不惭小子,道骨乃天赐之物,你岂敢一人独吞?” 听着耳畔各种喝问,李十五只是将花旦刀,反手自雪地中拔了起来。 口中轻声道:“四座坟,你们绝不能碰!至于李某,有不得退后的理由!” 李十五说着,眸光随即凛然起来,而后面朝着天地众修:“今日之事,无关对错。” “只有一事!”,他以刀尖在身前划下一道横线,“过线者死!” 此话一出,仿佛烈火烹油一般,瞬间引动大爻众修,让他们心中杀念暴涨。 “牙尖嘴利,不知所谓!” “各位道友,动手!” 一筑基后期中年怒喝一声,双手开始掐诀:“以我之令,赦令五行,化剑!” 只见他周遭雪花,忽地暂停下来,一道道冰晶凭空在他身前凝结,化作一根根尖锐冰锥,好似长龙一般朝着李十五呼啸而去。 “引雷!”,一女修双指并剑,斜指天穹! “血煞!”,一阴翳男子,挥袖之间洒落一团污秽之血。 顷刻间,共有数百之修同时出手,各种杀生之术化作道道流光,自四面八方将李十五笼罩着。 在场之人,无一人莽撞。 也不会想着,去和李十五硬碰硬。 而是隔着老远,以各种术法将他轰杀便是。 只是,不可思议之事出现了。 种种术法,在靠近李十五周遭那一瞬间,居然自行开始消散,而后荡然无存。 “这……” “怎么可能!” 如此一幕,自然引起惊呼如潮。 一筑基老者眸光深沉,似想到了什么:“我懂了,我等所施之术,并不是消散了,而是被回归成了本质。” “如我刚刚施展的火焰,在靠近四坟之时,重新被回归成了五行之中的火行之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四坟之中蕴藏道韵太强!” 此话一出,全场之修目光愈发火热了,全部死死盯着四座小坟。 一英姿勃发青年,修为筑基后期,一步站了出来,手持一柄三尺青锋。 斜眼道:“法不能用,便以力破之。” “此獠,我来斩他。” 猛然之间,青年身法迅猛如电,好似与狂风融为一体,直朝李十五而去。 只是下一刹。 风雪之中一道刀光转瞬即逝,青年目光僵住,只留下他脖颈间一抹刺眼猩红。 接着,头颅掉落,死不瞑目。 天地之间,陡然静了一瞬。 唯有李十五目光淡漠如水,将手中之刀横在身前,与上面那张栩栩如生花旦脸谱对视着。 他的修为,在这半月时间内,同样来到了筑基后期。 “各位道友,此獠性恶,共诛之!” 一人大喝一声后,便见又有二十筑基之修同时站了出来,他们想着若趁此杀死李十五,自身便是能第一时间抢得先机,夺得坟中一块道骨。 至于更多的人,则选择观望,又或是想行那黄雀在后之举。 人心叵测,各自皆有考量。 “杀!” 一声声大喝猛地响彻天地。 二十修士或赤手空拳,或持各种兵刃,自各个方位,同时朝着李十五袭杀而去。 雪花飘落,与刀锋交错而过,美与杀意在这顷刻间融合,李十五狞声道:“我说了,谁来谁死!” “呀!” 第294章 一声惊艳戏腔之声,自花旦刀中荡漾而出。 李十五手中刀光如影,快得让人窒息,在风雪之中划出莫测轨迹,仅是刀尖轻触,一修士便是皮肉裂开,如同被切割的纸张一般,无声无息裂开。 随着刀锋染血,上面的那张花旦脸谱,愈发开始生动起来。 “啊!”,一声惨叫响起,接着一修士头颅冲天而起。 “道友慢……”,另一人话未说完,便是气息断绝,倒在雪地之中。 此刻,李十五道袍双袖飘摇,每一次挥刀之间,雪地中便是留下一道鲜红血迹。 远处半空中。 落阳有些瞠目:“李……李十五这耍的什么刀,有些不太对劲啊,好似到了另一种范畴,总之我说不清!” 一旁,听烛深吸口气:“这是,那只花旦戏妖曾用过的刀法!” “此刻,究竟是李十五在挥刀?还是那张花旦脸谱在驱使他挥刀?” 约莫十数息过后。 四坟之前,仅有一道人影站立。 在他面前,各种断臂残肢落在一地,将雪地染成一片猩红之色。 “各位,还是那句话,谁来谁死!”,李十五面朝此方天地间众修,神色如冰。 远处。 一面容遮挡的金丹之修冷笑一声:“同为筑基而已,这么多人对付不了一个,我大爻人族何时这么不堪了?” 而他话音一落,周遭上百位筑基期修士,仿佛心中恶意,贪念被彻底引动一般,全然不管不顾,朝着李十五冲杀而去。 “死来!”,一壮汉双手持阔剑,侧斩而去。 而李十五浑身血肉之力涌动,发出一道道轰鸣之声,先以花旦刀挡住这一击,同时拳出如龙,直接从壮汉胸膛穿透而过。 见这一幕,那金丹之修只是轻蔑一声:“啧,又害筑基小修一命!” 李十五回头望去,目光冷冽如刀:“害群马!” 他知道,那名金丹绝对是马相修士,且是他引动这些人心中贪念。 此刻,百多人同时不畏死一般,各种杀招齐齐在手中绽放,光影交错间,唯有刀剑相击的铮鸣之声,还有那浓郁至极的刺鼻腥味。 “哧!”,李十五一刀划破一人脖颈。 下一瞬,却是一根铁箭,以尤为刁钻角度瞬息而至,直直穿透他小腿骨。 数十米外,一名年轻人手持长弓,正冷眼看着他:“啧啧,这一箭本是射你胸口,居然躲过去了,不过废你一腿,看你如何嚣张!” 接着,又是自背后箭袋取下第二根铁箭,弯弓如满月,瞄准李十五。 “咻!” 年轻人松动弓弦,铁箭似带着万钧之力再次而至。 李十五竭力躲避,同时手中刀尖轻挑,将面前一人生机断绝。 “哧!” 然而一声过后,他大腿骨被铁箭洞穿,甚至那一箭力量之大,将他腿骨给彻底碎开。 “继续!”,年轻人再次取箭,满弓如月,带着森然杀机。 这一箭,射在李十五另外一条腿上,几近将他小腿骨彻底射断。 “废你两腿,你完了!”,年轻人露出得意笑容。 然而马上,他就是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只见李十五居然根本不受影响,唯有手中之刃在风雪中泛着冷光,每次挥动,便是将一人眼中色彩彻底剥夺。 “这……这怎么可能?”,远方观战修士,此刻同样惊呼一声,“他双腿已经废了,怎么跟个没事人一般?” 不过立即,就是有人发现端倪。 “各位且看,他道袍之下那是什么?”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十五道袍之下,居然有四只脚,这便是说明他有四条腿。 第295章 “好啊,原来是个异类!”,年轻人面露怒容,再次从背后箭袋取箭。 只是下一刹,一根红绳悄无声息缠绕他脖颈之上,将他一寸一寸地向上提。 仅仅几息功夫,就是彻底被吊死在半空之中,随着雪风前后摇晃着。 “各位,此獠诡异,先取道骨!”,有修士终于坐不住了,想做那浑水摸鱼之举。 而有这般想法的,并不止他一个。 场面,霎时间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见此,听烛叹了一声:“李十五守不住他这些师兄弟坟的,场中还有诸多金丹之修,他们就好似在看乐子一般,根本不急动手。” 落阳道:“白大人不是立了规矩?” 听烛摇头:“星官的规矩是,元婴及以上不得动手,可没说不让金丹境以大欺小。” 四座坟前。 李十五双眼怒目,将花旦刀抡圆,迫使任何人不得靠近。 终于,一金丹中期修士动手了,只见他打着哈欠,手中多出一柄长剑,忽地投掷而出。 剑啸如龙,划破风雪。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洞穿李十五心脏。 与此同时,一筑基后期修士,趁着这个空隙持刀猛地朝他胸膛劈砍而下,将他肋骨连斩断三根。 “给老子死!”,另一男子猛跃而起,手持一柄近人高战斧,想将他一斧削首。 “想我死?” 李十五抬眸望去,满是疯狂狰狞之意,“你若真能杀死我,求之不得呢。” “你……你怎么可能没事!”,男子迎着那对目光,只觉得前所未有恐惧,这人心脏明明被洞穿,为何依旧这般…… 只是马上,他思绪戛然而止。 李十五一刀过后,一颗头颅在空中翻转着,而后滚落满地血污之中。 如此一幕,让所有人都停顿了下来,似超出了他们认知。 “好啊,原来是妖孽!” 那名金丹修士语气犯寒,这次手中多出一道金轮,边缘好似刀刃般锋利。 “去!” 他将金轮投掷而出,带着足够崩山的力道,仅是一息之间,就从李十五脖颈间划过。 随之而来的,是一颗头颅冲天而起,直直掉落地上。 “妖孽,看你还如何翻天!” 而随着李十五头身分离,所有修士目光,齐齐落在四座小坟之上,眼神中满是贪念。 “道骨,极品道骨啊!”,一人语气发颤。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另一人激动大喝一声,直接上前准备刨坟。 然而,惊变又起。 一尊无头人持刀,活活将他钉死在地上,而后抬起一脚,将他脑袋踩入积雪之中。 同时,一道腹语声响起:“青云志?杀的就是青云志!” 此般变化,顿时让全场修士为之惊悚,那些靠近四座小坟的,更是忙不停后退着,生怕被无头人盯上。 仅仅几息之间。 四座坟前,只有无头李十五持刀而立,染血道袍在风雪之中肆意而扬。 他以腹语呢喃道:“看来,只有拼一次了。” 说罢,就是以手中花旦刀,对着腹部肚脐左右两边,各划上两刀。 只见两颗肾,就这么活生生暴露在天地之中。 “焚肾!” 李十五说出两字,两团烈火从指尖绽放,接着分别落入两肾之上,熊熊燃烧起来。 天地之间,大爻众修眼睁睁望着这一幕,迷茫,畏惧,惊悚,各种情绪不断在心头交织着。 “无……无头能活,他真是人?” “焚肾?他难道是要在此破入金丹之境?” 一时间,各种惊呼声此起彼伏。 远处半空之中,落阳同样惊呼一声:“此刻开始焚肾,他不要命了?” 第296章 “我之前观他气息,不过刚入筑基后期之境,离圆满为时尚早,此刻突破当真可行?” 四座坟前。 此刻李十五双肾之上的火光,愈发炽盛了。 且随着火焰不断灼烧,一道道水气开始从他双肾之上冒了出来,而后这些水气在空中汇聚。 先是汇聚成水珠。 接着水珠越来越多,融合在一起形成一汪清泉。 清泉继续壮大,化作一道湖泊…… 此时此刻。 一白发老者突然显露踪迹,其气息莫测,赫然是暗中潜藏着的元婴修士。 他道:“五脏之中,肾属水!” “这无头小友以火焰灼烧双肾,不过是激发肾中‘本命之水’,化作一片肾海!” 果然,在李十五身前。 一片波涛汹涌,似巍峨不可测的深蓝海面出现了。 这片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海。 只是给人的感觉,那就是一片海。 而这,是大爻之修突破金丹之时,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一步,灼烧双肾‘本命之水’,将这片肾海给激发出来。 然而,诸多金丹修士却是齐齐面色大变。 “各位,这妖孽竟是妄图破入金丹之境,动手!” “杀!” “杀!” 一道道杀伐声响起,不少金丹修士以利刃化作流光,朝着李十五射杀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随着李十五开始突破金丹之境,四周散落的‘道韵’,好似与他发生共鸣一般,主动朝着他合拢来,化作一道近十丈方圆,密不透风的圆形屏障。 附近,一座雪山之巅。 黄时雨满头细密汗水,以手中生非笔在白纸上写着。 ‘道韵汇聚成屏障,将李十五护在中央,金丹修士根本不能靠近……’ 她松了口气,才是微笑道:“好了,我暂时帮你把金丹境阻挡在外,接下来可就靠你了啊。” “怎么可能,那些道韵为何会护他?”,一金丹大修怒道。 “莫非,这妖孽与四坟有些关联?”,另一金丹修士疑声猜测。 此刻,李十五却是动了起来。 只见他拇指眼球张开,望着身前这片巍峨海面,而后,竟是俯身做了个猴子捞月动作,将手臂伸进海面之中。 天地之间,凛冽寒风似乎停了下来,就连天空中飘落的鹅毛雪花,速度也是变得尤为缓慢。 “起!” 李十五以腹语大喝一声,浑身血肉之力爆发。 随着他手臂从海水之中抽回,一颗人头大小,好似个小太阳的金色球体,被他给捞了出来。 也在这一刹那,他浑身气息猛的向上拔高一截。 元婴老者见这一幕,不由为之一叹:“肾属水,而水乃人体五行之本,其中孕育着常人想象不到的玄妙。” “而这颗‘金色太阳’,就是肾海之中孕育而出的,无论凡人还是修士,每个人都有。” “难得是,将它从肾海之中打捞出来啊。” 这时,落阳靠了过来,他似乎认得这位元婴老者,“柳执事,您咋过来了?” “怎么,星官规定我等不能到场?”,老者没好气道。 “不是这意思。”,落阳摸了摸下巴,接着道:“只是很少看见你们外出罢了。” 老者却是望向李十五那边:“你看,他从肾海中打捞出的‘金色太阳’,像不像所谓的‘金丹’?” 老者叹了口气,继续道:“在灵气时代时,修士多以丹药为辅,在丹田结成一颗金丹。” “可现在,天地无灵啊。” “我等能修的,唯有恶气。” “所以我等,只得通过发掘人体本身奥秘,来实现境界跨越,生命层次的提升!” 老者说着,摇了摇头,“筑基时,咱们靠的焚烧人体脊骨龙脉。” 第297章 “这结丹,则是从肾海之中,打捞出力量之源。” “毕竟人的肾,号称是人体力量源泉,而肾海之中孕育出的‘金色太阳’,就是力量之源的具体呈现。” 一旁,落阳深吸口气:“执事,您觉得李十五能从肾海之中打捞出几颗‘金色太阳’?” 老者凝声道:“自人族修恶气以来。” “传闻最多的,是在肾海之中捞出九颗‘金色太阳’。” “最少的,仅仅只有一颗而已。” “至于这无头小友,他不过筑基后期罢了,此刻强行突破,能打捞出三颗就是顶天了。” 老者停顿一瞬,又道:“毕竟不到圆满境界强行突破,实乃修行大忌。” 此刻,四座坟前。 李十五头顶一颗‘金色太阳’,就这么悬于空中,其中,好似蕴藏着惊心动魄之力。 “再来!” 李十五怒喝一声,再次伸出手臂朝着肾海之中捞去。 “起!” 第二颗‘金色’太阳,被他从肾海之中捞了出来。 在其出现的一刹那,他的气息再次随之暴涨,甚至形成一道无形力量涟漪,朝着周遭荡漾而去。 不仅如此,他脚下那片黑土,给他供给‘养分’的速度也变快了许多。 一颗五官模糊的小脑袋,开始从他脖子上长了出来,且肉眼可见般的继续长大着。 “起!” 李十五手臂,第三次伸入那片幽蓝肾海之中。 然而这一次,他却是久久没有起身。 “起啊!” 他猛然喝道,将全身血肉之力汇聚右臂之中,且随着不断发力,右臂上的道袍被撕裂成渣。 “这无头妖孽,连第三颗‘金色太阳’都打捞不起来?”,一金丹大修蔑笑。 他身旁人道:“这金阳可是肾海之中孕育的力量之源,乃人体本身潜藏着的大秘,他打捞不起来,只能说明他本身潜力就只有这么多。” 然而随着他话音刚落,第三颗‘金色太阳’,被李十五从肾海之中打捞了出来,同样悬浮头顶之上。 天地间众修清晰看到,李十五躯体都在颤栗,似捞出这第三颗金阳,已经耗尽他全部心力。 值得一提的是。 随着第三颗金阳被捞出,他脖颈上的人头,已经长到了正常大小,只是五官还有些含糊不清。 李十五扭动了脖子上人头,而后俯身到海面之上,开始第四次打捞。 此刻他右臂之上,一道道肌肉炸裂而起,似在竭尽全力将海中之物给捞上来。 纵火教老者低头一笑:“这小友虽然诡异,但是这金丹境怕是到此为止了,只能说普普通通吧。” “毕竟很多金丹之修,也不过捞出三颗‘金色太阳’罢了。” “咔嚓!” 一道骨裂声,在天地间清晰响起。 李十五右臂,似承受不住海中那种重量,给硬生生掰断了。 然而也是这时,第四颗金阳越出海面,悬浮空中。 李十五的五官,在一刻长至无比清晰起来,满头黑发如瀑,就那么垂在腰间。 “再来最后一次吧!” 他喃喃一声,将左臂探入身前肾海之中,额头瞬间青筋暴起,双瞳之中,更是一道道血丝密布。 “执事,他这捞第五颗了呢!”,落阳笑着。 一旁老者沉默,而后才道:“老夫确实是看走眼了,不过他强行突破,注定他这金丹之境会大打折扣。” 而随着又一道骨裂声响起。 在李十五左臂被掰断的瞬间,第五颗‘金色太阳’终是浮出海面,一跃而至空中,与另外四颗连成一排。 “罢了,五颗就五颗吧,今日守这坟,也顾不得其它了。” 李十五叹息一声,目光渐渐平静。 也是这时。 空中那五颗‘金色太阳’,好似感知到召唤一般,开始不断化小,自行落入他左眼之中。 就好似,他眼瞳深处,突然多出了五颗金色星辰一般,也是这一刻起,他浑身修为好似山呼海啸一般,迎风而涨。 见此,纵火教老者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金丹境,同样有好事者编了一句道偈,当然我们称其为骚话。” “而金丹境的道偈就是——莫数眼中星,数至第几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老者望了李十五一眼,轻笑一声。 “当然,对于这无头小友而言。” “骚话就是——莫数眼中星,数至第五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第298章 四座坟前。 李十五左眼瞳深处,五颗金色星辰,又或是五颗‘金色太阳’,围绕他瞳孔不断盘旋着。 它们每一次旋转,李十五气息就猛地向上拔高一截,同时他每一次心跳,躯体中就传来一声闷响,好似惊蛰春雷一般响彻这片天地。 不止如此。 随着五颗‘金色太阳’融入眼瞳,李十五浑身力量,即普通人口中的力气,同样在飞速猛涨。 一道道无形力量涟漪,自他躯体不断扩散着,朝着周遭荡漾而去,连着他附近虚空在这种力量冲击下,都如平静水面泛起道道褶皱。 风雪倒涌天际,李十五身影愈发模糊起来,让人看不真切。 纵火教执事老者,手抚白须,莫名叹了口气。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刚破入筑基后期,就强行结丹,自身潜力发掘不足是必然之结果。” “可哪怕如此,这无头小友依旧从肾海之中捞出五道力量之源,也就是五颗‘金色太阳’。” 一旁,落阳乐呵一笑。 “他叫李十五,不叫无头小友。” “还有我马上也要结丹,从肾海之中捞出的金阳肯定比他多。” “至于他嘛!”,落阳眼角一颤。 “呵,正常人哪敢像他这般啊,毕竟可是用烈火焚烧双肾,动辄腰子不保,一命呼呼。” “还有,他拼着断掉两臂,也要从肾海之中打捞两颗金阳,完全仗着自己是属葱的,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人。” 听到这话,纵火教老者若有所思,而后目光再次望向李十五那边。 开口道:“传言灵气尚存之时,那时的修士有专门炼体的,他们通过各种天地灵物或者奇珍,来提升自己的肉身和气血。” “而如今的大爻人族,走上了完全相反的一条路啊!” 落阳皱眉:“相反?” 老者点了点头:“正是相反。” “灵气尚存时,修士通过吸纳天地灵气,炼化各种灵物,来提升自身修为。” “这,称之为‘向外求’,是向天地索取。” “而如今我等修的恶气,源自于人,且通过焚烧人体脊骨龙脉,从肾海之中打捞出力量之源,来实现境界跨越。” “这,称之为‘向内求’,是向自身索取,激发人体本身潜力。” 老者说着,眼神精光抖擞。 猛地一拍手掌:“恁他娘的,弄出恶气修仙路子的人,真是他娘的奇才,万古难出的奇才啊。” 此时此刻,李十五力量依旧在不断攀升着,他觉得自己单臂随手一震,怕是能断山。 望着这一幕,纵火教老者神色愈发可惜了起来。 摇头道:“哎,若是他筑基圆满再破境,多好!” 落阳却道:“执事,以你眼光来看,如今大爻之修的金丹境,与曾经修灵气时的金丹境,谁强谁弱?” 老者凝神思索,而后开口:“未曾见过,不予评价。” “不过如今的金丹境啊,说白了也就三个字,长力气。” “肾,号称人体力量源泉。” “从肾海之中捞出‘金色太阳’,就是我等激发人体潜藏力量的过程!” 老者深吸口气:“哪怕只能从中捞出一颗‘金色太阳’,成为最弱的金丹境,其不动用任何法力,也能做到一拳轰断一座高山。” 落阳朝着李十五望了一眼,“柳执事,您方才说的那句道偈——莫数眼中星,数到第五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不成?” 一时间,老者神色古怪。 骂咧一句:“有个屁的深意,就是一句骚话,拿来装*用的!” “大概意思就是:你别看我眼睛,也别数我眼中星星,否则我弄死你就像搅碎水中倒影一样简单。” 第299章 “毕竟这水中倒影,一碰就散。” 落阳:“……” 这时,听烛也靠了过来。 面无表情道:“好一句道偈,好一句骚话。” “只是李十五仅仅捞出了五道力量之源,也就是五颗‘金色太阳’,实在太差强人意了些。” “毕竟每多捞出一颗,气力何止是成倍提升?” “他此举,实在太过毛躁了。” 时间点滴流逝。 全场大爻之修,除了少数之外,其实并未有多少人将心神放在李十五身上,哪怕他无头不死,原地破境。 他们眼中唯有四座小坟,唯有如何得到所谓的极品道骨,让自己彻底脱胎换骨,鱼跃龙门。 “呼~” “呼~” 天地间停滞的寒风,重新开始吹拂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再次簌簌而落。 李十五气息攀升,渐渐停了下来。 而他周遭的‘道韵屏障’,也随着他修为破境,轰然散去。 一金丹大修冷声开口:“各位道友,不过一刚刚破境的金丹而已,只是他无头不死,怕是与某种祟妖有些关联。” “所以别磨蹭了,速与我共诛之,夺取道骨。” 话音落下,便是十名金丹大修一步踏出,浑身气息之强,瞬间搅动风雪倒涌天际。 一中年神色凛然道:“莫数眼中星,数到第四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另一人跟着道:“莫数眼中星,数到第五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这时,其中一容貌颇为精致,身躯娇小女修,也是微笑开口:“莫数眼中星,数到第六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他们眼瞳深处,各有一颗颗金色星辰开始浮现,同样是自肾海打捞出的‘金色太阳’,也是力量之源具现。 十人之中,金丹初境六人,金丹中境四人。 而在大爻金丹大修之中,从肾海捞取三颗‘金色太阳’,不过平均水准,四颗就是高人一等,五颗是天资过人,六颗已然名动一方…… 女修道:“四坟周遭道韵禁法,既然法不能用,便以力绞杀。” “各位道友,动手!” 话音落下,便见她手中多出一根丈长漆黑长矛,长矛上布满铭文,与她娇小身躯根本不成比例。 “杀!” 一道杀伐之音过后,女子将长矛猛地投掷而出,宛若一条狰狞黑龙,朝着李十五咆哮撕咬而去。 另外九修,同样手中各种兵刃齐出,直接朝他绞杀。 然而另一边。 李十五脚底之下。 一道道白色线条浮现而出,而后不断在空中纠缠,勾勒,交织在一起。 几乎眨眼之间,一把纸白之色,造型古朴,通体铭刻无数繁奥符文的长弓,出现在他身前。 此弓出现的刹那。 天地震颤,在场所有人心中,一股强烈心悸之感凭空而生。 天和人,似都在畏惧! 望着面前纸弓。 李十五未做丝毫犹豫,将其持在手中。 此外,在他修为攀升至金丹的过程之中,脚底黑土不断供给‘养分’,且率先修补他躯体残缺部分。 两条掰断的手臂,已然完好如初。 “罢了,我如今只能凝出纸弓,根本不能凝聚出纸人。” “既然如此,这弓便由我来开!” 李十五眸底五颗金星转动,那代表人体潜藏着的力量之源,给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力’。 左手持弓,右手引弦。 满弓如月!!! 弓弦之上,一道锋芒,又或是一道杀机凝聚而出,化作一根血红箭矢。 在这根箭矢出现的刹那,天地四极剧震,那种极致的死亡气息,仿佛汪洋般冲天而起,似能将万物湮灭。 “纸人羿天术!” 李十五松开弓弦,化作一道璀璨血色红流,朝着金丹女修投掷的漆黑长矛对攻而去。 第300章 值得一提的是。 在女修投掷出长矛的那一刻,李十五凝纸弓,引弦,射箭,同样是瞬息之间完成的。 “轰……隆!” 双方攻势,就这么自空中碰撞在了一起,发出震耳欲聋轰鸣之声,且交织着一道道剧烈燃烧的芒。 女修掷出的漆黑长矛,还有另外九修的兵刃,在纸人羿天术的血红杀机之下,开始一寸寸消融。 转瞬之间,就似冰雪般融化了个干净。 而血红箭矢却是去势不减,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际,一箭射爆娇小女修头颅,在天空中落下一道道血雨。 接着,一无头尸身自空中掉落,陷入积雪之中,只留一点裙摆露在外面。 静! 万籁俱寂的静! 似风雪都不敢发出声响,怕引来那把纸弓的杀机! “那……那是什么弓?” “不……不是真正的弓,那好像是由一种术法凝成的弓!”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那四坟之前能施展术法?那些道韵都是他家的不成?” 一时之间,各种惊惧声,疑问声,质问声,响彻这方天地之间。 实在李十五手中那把纸弓,带给他们震撼太大了,让他们心旌摇曳,难以平静。 纵火教执事老者,此刻一对老眼中光芒大放,惊喜道:“这无头小友,可得入我教啊!” 落阳:“……” 老者接着道:“只是他施展的此法,有些邪门啊,一把纸弓也能有如此之力?” 落阳无言以对道:“此法,似乎叫纸人羿天术,鬼知道他哪儿弄来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就比如他,还喜欢用红绳将人吊死在半空,竟整这些邪乎的。” 老者沉思:“羿天,羿天?” “仅听这个名字,就是冥冥之中牵扯有天大因果啊,只是不知其具体来历!” 此刻。 李十五口中不断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酸软,他接连撬动眼眸之中五道力之源头,也就是五颗‘金色太阳’,才有足够的力气拉开这弓。 即使如此,他觉得自己最多能开三次弓,至于之后…… “各位,此獠弓法虽强,但定不能持久,耗也能耗死他!” “道友此言有理,极品道骨,我等势在必得!” 不少金丹大修回过神来,分析各种应对之策,在道骨这般脱胎换骨仙物面前,区区一人,实在难以让他们动摇。 “杀!” 忽然,一满脸胡茬大汉,同样在金丹初境,就这么手持阔剑冲杀而去,只是他眼神之中,隐约带着惊恐。 他,像是被十相门马相附体了,根本不能控制自己动作。 也是这时,又一位金丹大修道:“各位道友,直接抢四坟之中道骨,他一人一弓而已,根本守不住的。” 而他,似乎也是十相门马相金丹,在故意引动他人心中的恶意与贪念。 果然此话一出,场面再次混乱了起来。 只是这次不一样,参与其中的全是金丹大修,他们更加疯狂,也更加令人棘手。 李十五屏住呼吸,望向从四面八方靠近的一道道身影,他能做的,唯有引弦拉弓,仅此而已。 满弓如月,血红杀机化作箭矢,在弦间绽放。 这第二箭,一箭射杀最先靠近的几人,在那种湮灭之力下,他们根本没有反应机会,就是头颅爆开。 而后,第三次开弓! 这一次的他,拉弦的手都是在颤栗,纸弓差一点就脱手而出。 不过,依旧让两人成了那箭下亡魂。 “我说了,过线者死!”,李十五怒喝一声。 “呵呵,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金丹之境可多得很,你仗着一手诡异弓法,又能杀几人?”,一道嗤笑声响起,却是根本不见人影。 第301章 无疑,是害群马混迹其中! 李十五没有理会,神色愈发疯狂。 突然。 “砰”一声响起。 他眸底的一颗‘金色太阳’,碎开了。 在其碎开的刹那,一股又一股的气力,源源不断自他身上升起,让他第四次拉开纸弓! 远处,半空之中。 纵火教老者惊呼一声:“碎星!” “这无头小友不要命了?碎星可是自毁修为,虽然能短暂爆发浑身气力,事后却必死无疑啊!” 一旁,落阳古怪着眼:“执事,你不懂,他属葱的。” 四坟之前,涌去的金丹修士太多了。 诚如他们所讲,李十五强行破入金丹境,且一人一弓,根本守不住的。 “第二颗,碎!” 李十五怒喝一声,眼眸中第二颗‘金色太阳’碎裂,再次让纸弓满弓如月。 顷刻之间,又有几人命陨! “第三颗,碎!” “第四颗,碎!” “第五颗,碎!” 剩下三颗‘金色太阳’,相继被碎开。 同时三根血红箭矢射出,带着那种湮灭杀机,将李十五周遭涌来的金丹大修直接清空。 只是他的修为,在这一刻好似泄气一般,猛地开始下降。 然而天地之间,却有更多的金丹大修屹立空中,正虎视眈眈,满眼杀意盯着他。 “妖孽,黔驴技穷了吧!早说了,你区区捞出五颗金阳,且一人一弓,又能杀我等几人?” 一面容俊美男子,同样金丹之境,冷笑一声后,一步踏了出来。 接着,手持三尺青锋俯冲而下,一剑将李十五斩首,在空中翻转几圈后,头颅滚落在雪地之中! 而更多的金丹大修冲了过来。 齐齐动手,瞬间将李十五尸身斩断成好多截。 其中一女修目露窃喜,因为她刚刚趁乱,将李十五左耳挂着的棺老爷摸入手中。 此人诡异,身上定藏有至宝。 她是这样想的。 然而一缕神识刚探入其中,顿时只觉天雷滚滚,满眼呆愣。 放眼望去,棺老爷腹部空间之内,堆积如小山的人大腿,染血眼珠子,人手,鲜血淋漓各种脏器! “呕!” 女修干呕一声,差点直接吐了。 而后,狠狠将棺老爷甩了出去。 “完……完了,眼睛不干净了!”,她愣愣一声。 “可惜,可惜了!” 见李十五被分尸,纵火教老者不由摇头叹息,“哎,无头小友入我教多好!” 落阳,听烛对视一眼,却是沉默下来,没多讲什么。 此刻,一位位金丹大修,涌入那四座小坟之前,眼中满是贪欲与喜色。 只是当他们将四座坟刨开后,个个傻眼,因为坟中,赫然全是空的。 “没……没有?” “道骨,道骨哪儿去了?” 偏偏也是这时,又一邪门之事发生了。 全场这么多大爻之修,最先找到道骨并与之融合的,是一位筑基女修。 此刻,她忽然面露惊恐之色。 “怎……怎么可能,我明明成功融合道骨了,为何我身上的道韵,在一缕缕开始消散?” “你们快回来,回来啊!” 她声泪俱下,双手不断在身前虚空乱扒拉着,似想把什么东西给抓入怀中。 不止是她,又有不少融合道骨的修士,发现躯体中道韵正在一缕缕流失着。 好似,那根本不是属于他们之物,即使能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但终将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说好融合道骨后,就能脱胎换骨,与道为亲吗?可为什么道韵会消散!” 一道道质问声响彻天地。 特别是那些已经融合道骨的,此刻心中感觉,就仿佛从云端跌落凡尘,心都在滴血。 另一边。 落阳,听烛同样融合道骨,他们同样感知到身上道韵在消散,在流失。 第302章 “怎会如此?” 两人皱眉,同时疑问一声。 忽然,听烛沉声道:“这片山脉中藏有道骨,是十相门最先发现的,所以也是他们最先融合道骨!” 果然,在所有人彻底慌乱之际。 一道面容看不真切身影,出现在百丈空中,他嗓音沙哑,偏偏在全场人耳畔清晰响起。 “各位,实话告诉你们吧!” “我十相门之修最先找到道骨,也最先融合。” “所以早就知道,道韵在躯体中只能保留十多日,而后就会消散。” 他摇了摇头,接着笑道:“所以,道骨根本不是拿来融合的,而是在突破大境界时,再将其服下。” “毕竟在那种道韵加持之下,突破是板上钉钉之事。” “明白了吧,这道骨,根本就是破境用的至宝!” 听到这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终于,一金丹大修抬头质问:“既然如此,你十相门为何诓骗我等,称其能让人脱胎换骨?” 空中那人却是沙哑笑道:“因为啊,好玩儿呗!” “哈哈哈,一想起如此珍贵的至宝,居然被你们胡乱吞了浪费掉,就觉好笑,太好笑了!” “还有啊,我等十相门之修这半月到处抢夺道骨,实则根本不是抢,只是给你等足够压力,让你们尽快融合手中道骨罢了!” “结果,你们又上当了!” 这时,他身旁又出现一人,其身着一身土黄色道袍,面容同样不真切。 这人笑道:“这片山脉有道骨的好消息,可是我等几个狗相修士,在大爻各地散播的。” “可当你们真融合了道骨后,好消息突然变坏消息,这不等于我等几个背刺了你们所有人?” “啧啧,背刺的好,背刺的妙啊!” 接着,第三人出现空中,是一名女修,同样面容遮掩。 她叹息道:“哎,可惜了。” “已经融合道骨的人,不仅没脱胎换骨,反而浪费掉一件至宝,此事,怕会成为你们心魔,挥散不去喔!” 她忽地笑了一声:“嘿嘿,又绊好多人一脚!” 这时,百丈空中不断有人出现,有的是金丹境,甚至不少是筑基境。 就这么短时间,竟然出现了数百人。 他们互相恭维,谈笑风生。 “各位前辈,你们组的这局真妙啊,我害了好多人一命!” “嘿,我也是混迹其中,专找他人替罪!” “还有我,还有我……” 原来,这场所谓的道骨盛宴。 从始至终,只是十相门各相修士的狂欢。 所有在场修士,都是他们愚弄,狩猎的对象! 只是,无人注意到。 四座小坟前,有两只人的脚掌,正在满地血污中悄悄挪动着,甚至其中一只脚用脚趾头抓着只蛤蟆棺老爷。 远处,半空之中。 纵火教老者目露凝重:“原来如此,我等都让十相门给耍了啊。” “只是,这群崽子到底要干什么?甚至不惜浪费仙珍道骨,也要借此愚弄他人!” 也就是这时。 一位身着天青道袍,神色淡然如菊,约莫二十五六的身影,手持一本古籍来到此处。 如此打扮,就像个凡人书生似的。 偏偏他,是星官白晞。 “跟一群苍蝇似的,整天嗡嗡乱叫,都吵到我读书了!” 只见他挥袖之间,空中数百位十相门之修,如同狂风扫落叶一般,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知到了哪里。 接着,白晞盯了四座小坟一眼,只见满地的断肢头颅,场面尤为血腥恐怖。 “还好,我提前准备了一手!” “不然,我棠城境内一下死这么多修士,如此晦气,这年关还过不过了?” 话音一落。 这连绵山脉之间,所有陨落之人的尸骸消失不见。 除了李十五的,因为他根本没死,两只脚丫子此刻依旧在雪地中活蹦乱跳的。 白晞摇了摇头。 又望了两只脚一眼。 “十五啊,这大爻国师之争,可快开始了啊!” 第303章 白雪如絮,纷纷扬扬。 白晞一身天青道袍,肩头落下几片雪花,就这么立在雪地之中。 此刻,这片天地之间的大爻之修太多,太多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数百位十相门修士被一袖子轰飞,又见满地残肢断体,在刹那间消失不见。 所有人,齐齐愣了一瞬! 接着,才是目光落在白晞之上。 待反应过来之后,无人再敢站在空中,哪怕是暗中潜藏着元婴境及以上者,都是显露身形,自空中落下。 “我等,见过星官大人!”,所有人面露敬畏,俯身恭敬行礼。 白晞微微摇头:“得之是幸,失之是命,道骨一事,你等不必介怀!” 此话一出,全场之修皆低下头。 几乎所有人,面上都是露出怅然若失之色,那可是近乎能逆天改命的机会,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至于其中那些融合道骨的,更是有不少,直接一屁股瘫坐雪地之中,竟如稚子般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杂寒风呼啸声,愈显心中之凉。 “为什么?为什么是假的?我的成仙之姿,仙人之梦……” “呵呵,为了这一块骨,我可是杀了青梅竹马师妹,明明这骨,她先寻到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道骨一定是真的,十相门是在骗我……” 众生百态,在他们之间上演着。 诚如石相修士所言,这道骨一事,怕是得成为他们心魔,缠绕心间,难以挥去。 落阳叹声道:“若道骨真能让人脱胎换骨就好了!”,不过马上,他就眼角一抽,“等等,这岂不是说,我脚指头骨白嚼了?” 一旁听烛语气平淡:“道骨确实是真,不过我等无福与之相融,只能当作辅助破境的宝物!” “当然,如今已然浪费了,挺可惜的。” 至于四座小坟前。 李十五将自己被分尸的‘金丹之躯’,以神魂之力收入棺老爷之中。 同时,他敏锐察觉到,自己脚下的黑土,似多出了一些变化。 “呼呼~” 天色渐渐暮霭,寒风裹着大雪,愈发猛烈了起来。 白晞开口道:“以大爻历法,年关将至,你等尽快折返吧!” 说罢,就是身影随风而散。 一位位大爻之修,则施展各种遁法,化作道道流光朝棠城而去,个个口中叹息,全然没有来时那般志比天高。 无人瞧见。 两只赤脚丫子,同样在雪地中飞奔,留下串串清晰脚印,却是顷刻间被风雪掩埋。 片刻之后。 这喧闹了半月之久的连绵山脉,终是变得再次寂静起来,甚至积雪压倒树枝之声,都是清晰可闻。 四坟之前。 一身着碎花白裙,嘴角带着浅浅笑意的明媚女子,开始显露出身形。 “这四坟,终究是没守住啊!” 她轻叹了一声,又接着道:“不过没守住,也挺好的。” “毕竟遗憾才是世间常态,多些遗憾,也才显得更真!” 一根好似冰晶凝成的生非笔,出现黄时雨手中,她想了想,在一页白纸上写了起来。 ‘大爻疆土之中,有一仙门,名曰‘种仙’!’ ‘有师父称作乾元子,其性和善,待人宽厚,如长者让人如沐春风,如明灯为人指点迷津!’ ‘其座下,有徒三十。’ ‘二十九人天姿愚钝,如朽木不可雕,唯十五道君天资聪慧,自始便是那天人之资,成仙之相!’ ‘老道乾元子宅心仁厚,对三十徒儿极好,向来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为他们缝衣做饭,照顾无微不至。’ ‘可月尚有阴晴圆缺,何况是人?’ ‘二十九徒庸人之资,仙道不得寸进,终究困于寿元之祸,相继寿元耗尽老死!’ 第304章 ‘见爱徒似落叶凋零,魂灭人间,老道乾元子不由悲从中来,整日以泪洗面,泣不成声!’ ‘一日,乾元子心中天人交感,知晓自己大限将至,遂唤来仅剩徒儿,十五道君!’ ‘“咳咳,徒儿啊,这种仙观为师就传给你了,这种仙观之主,为师一并传于你,从今往后,切记我师门传统,多多行善,匡扶世间正义……”。’ ‘乾元子说得很慢,如一将死老者,传授爱徒最后堂课,也教导他,切记心存善念,他们这一脉,从来就是靠‘与人为善’四字,行走人世之间。’ ‘终了,乾元子含笑而终。’ ‘十五道君连磕十头,又于坟前相守三年,算是以谢师恩,且他害怕,有猛兽将师父尸体抛出,曝尸荒野之中。’ ‘四季轮转,韶光易逝。’ ‘十五道君秉承师门传统,斩妖除恶,善意待人。先灭赌妖,救近二十万众百姓,后斩戏妖,智斗轮回妖,祟僧,纸道人……’ ‘渐渐,十五道君,名动一方!’ ‘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大爻恶修,受卦宗奸人挑拨,误以为世间有道骨这般仙物,且他们寻到,十五道君早已坐化了的师兄弟们坟前。’ ‘道君拦在坟前,各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偏偏,熄不灭大爻恶修心中贪念!’ ‘大爻恶修,执意挖坟,不死不休!’ ‘双方之战,一触即发!’ ‘十五道君,独自一人迎战千军万马,尸骸堆积成山,血浆浸透白雪。’ ‘然来犯之敌,终究太多,太多。’ ‘道君哪怕临时破境,依旧挡不住那漫天之敌,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弟坟墓被无情掘开!’ ‘寒风白雪,愈发凛冽!’ ‘十五道君伤痕累累,衣襟为鲜血浸透,跪坐雪地之中,眼中满是悲楚与之无措。’ ‘只是,于我眼中,十五道君依旧白衣飘摇,衣不染尘……’ 黄时雨收起生非笔,看着白纸上洋洋洒洒字迹,双眼弯着露出笑容。 口中道:“这有些遗憾,反倒是好事呢!” 说着,身影渐渐散去。 只是在她消失的那一刻,周遭虚空,隐约传来年轻男子悲戚哭声。 “时雨,师兄弟的坟,我终究是没守住,简直愧对师父如此信任我,甚至将种仙观传给我!” 黄时雨劝慰道:“没事,尽力就好!” 声音渐渐掩去。 唯有四座小坟,被折腾的面目全非,于雪夜中无声静默着。 此时,已然入夜。 这连绵山脉之间,雪风怒号,发出阵阵恐怖骇人声音。 然而此刻。 有两只人脚,其中一只紧抓着只青铜蛤蟆,两脚一前一后,来到一处半山腰的洞穴之中。 如此邪门且让人惊悚做派,自然是李十五。 他的神魂,总之是魂儿之类的玩意儿,正附身两脚之中,且通过灵识,依旧能够视物。 此刻,他正盯着两脚之下,那一方诡异黑土。 “不对劲儿啊!” “不行,我得试试!” 他说着,就是控制棺老爷张开大嘴,向外吐出一截截尸块,头颅等一大堆玩意儿。 这些,都是他修为突破金丹。 而后,就被诸多金丹大修乱刀分尸的‘金丹之躯’! “哎,可惜了。” “这勉强破入金丹境,又强行动用纸人羿天术,仅仅射了八箭,就给自己玩儿死了。” “我记得,纸道人是用一只只纸人开弓来着……” 李十五说着,又是看着这满地血腥场景,其实见多了,心中也没啥反应了,何况还是他自己的。 “罢了,还是先试试吧!” 他喃喃一声,就是以隔空御物之术,将这些断肢,各种脏器,还有自己那颗头颅,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脚下,那方诡异黑土之上。 第305章 这方黑土,别人看不见,摸不着。 就连他自己,也仅仅能看见,手根本触碰不到。 只是,李十五冥冥之中觉得,这一次或许有用。 果不其然,仅仅三息之后。 惊人一幕,发生了。 那些断臂残肢,猩红尸块,竟是诡异的一寸寸开始消融,就那么融入脚下黑土之中。 “这……,居然真的可以!” 李十五低吼一声,心思翻转不断,瞬间活络起来。 常言道,化作春泥更护花。 就连大树,树叶凋零在地,腐烂之后都会化作养分,重新供给树体。 既然如此,为何他这么个‘仙苗’不可以? 其实很久前,大概是李十五第一次砍下多余的腿那个时候,就已经尝试过,将腿重新融入黑土之中,再供给自身。 只是那个时候,根本无用! “难道,只有金丹境及以上的躯体,才能再次融入黑土?” 李十五喃喃一声,思绪万千。 片刻之后。 ‘金丹之躯’全部于黑土之中消融,就连一滴血都没剩下。 而后,李十五就看到。 自己双脚之上,有一根根细密肉芽正在不断生长,交织着。 长势之快,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转瞬间,三日过后。 洞窟之中。 一道极为年轻身影,身着一袭如墨道袍,正闭眼静静盘坐着。 只是他左手之上,有两颗眼珠子时不时睁开,朝着周遭不断打量,看上去犹为诡异邪门。 “哎,居然就这么长好了。” 李十五轻叹一声,双眸缓缓睁开。 他感受着自己如今状况,发现修为,已然掉回了筑基后期之境,这具新长出的躯体,也只算是筑基之躯。 “碎星,碎星!” 李十五眸光微凝,他接连碎掉眼眸之中五道力量之源,掉境是必然。 换作别人,怕是得命陨。 又沉吟一声:“这融了一具金丹之躯,才长回一具筑基之躯……” “他娘的,胳膊腿儿齐全就是稳赚!” 李十五大笑猛然起身,而后低头盯着脚下黑土,又望了一眼周遭的种仙观。 “只是这东西,来历究竟如何?” 片刻之后。 李十五走出洞窟,见天空已然放晴,只是天地间依旧洁白一片,俨然一幅冰雪世界。 忽地,他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我恍惚记得,赵四侯七他们的尸骨,已经提前被我迁走了,可为何我还要去守坟呢?” 李十五眉头越蹙越深,偏偏他眼神越来越明亮,像是明白了什么! “黄——时——雨!” 他咬牙一声,身影瞬间冲天而起,消失不见。 ……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一如既往的,双膝盘着,端坐堂前。 面前一张与膝盖平齐的檀木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古籍,随着轻风自行翻页着。 堂下,李十五一人盘坐。 他惊呼一声:“大人,你刚刚那话的意思,是这半月以来,那连绵群山之间所有死去的人,全部活了过来?” “这岂不是说,我拼尽全力犯下的杀孽,全部清零?” 白晞微笑点头:“算是吧!” “不过你仅剩下一对脚掌,居然三日就长成完整躯体,在我眼中同样挺不可思议的。” 李十五问道:“大人,你施的术,不会就是绮罗城戏台之上那种吧,只要身死,就能重新复原!” “嗯,不错!” “既然如此,此术名什么?” “水月之术!” 李十五疑声道:“水月?大人,可否详细说说?” 白晞道:“所谓镜中花,水中月!” “你这样理解吧,出现在群山之间的那些修士,你看到的他们,不过是水中倒影,也就是水中月!” “将他们杀了,只是将水中月搅碎罢了,他们真身根本无恙。” 第306章 “不过到了这时,‘水月之术’也就无用了,你就当作是一种障眼法吧!” 白晞说着,又是摇头:“不然死这么多修士,加之年关将至,太不吉利,有损我棠城百姓福气。” 一时间,李十五若有所思。 其实他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毕竟黄时雨在背后搞鬼,守坟非他本意,杀人更是笑话,是被当了刀子。 “大人,我记得当时,你同样口口声声称,道骨乃是天大机缘,能让人脱胎换骨,与道相亲的!” 李十五语气疑惑:“大人,你应该知道是十相门在背后捣鬼吧!” 堂上,白晞并未抬头,只是伸手将面前古籍轻轻翻开一页。 他道:“大概,是知道一点的。” “不过我也没骗你们啊,群山之间确实藏有道骨,且是天大机缘。” 李十五面露无奈之色:“大人,还是明言吧!” 白晞点了点头,而后道:“之所以未曾揭露十相门,不过是想仔细瞅瞅,他们究竟要弄些什么名堂!” 李十五疑声:“瞅出来了?” “瞅出来了一点!” “什么?” “黄时雨,还有所谓十五道君的!” “黄时雨?” 李十五吐出三字,眸色瞬间漆黑如点漆,冷光摄人。 他道:“大人,关于十五道君和黄时雨,能说一下吗?” “实在我困于此女,久矣!” 白晞将手中书页合拢,叹了口气:“自然是可以的。” “十五,你应该也回想起来,你师兄弟的坟,早就被你提前迁走,至于之后,不过是黄时雨将你等这段记忆模糊了,重新来了一次守坟之战。” 李十五嗯道:“不错!” “且我也能猜到,黄时雨又会将此事,用手中生非笔乱写一通,当然,其中的主角儿成了所谓的‘十五道君’。” 说着说着,李十五疑色渐深。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她直接用手中之笔乱写就是,为何非要如此大费周折,强行让我来一次守坟之战呢?” 白晞道:“你之疑问,我这次确实看出了些门道!” “十五啊,你应该知道,一个活生生且有血有肉,甚至有自己过去的人,是不可能凭空被造出来的。” “哪怕黄时雨独占笔相八成,也是绝无可能,毕竟世间一切得合乎情理,而不是靠着主观臆想!” 李十五眉头一蹙:“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十五道君?” 白晞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十五,别急!” “黄时雨费这般大功夫,让你来一次守坟之战,自然是有自己目的。” “因为啊!”,白晞眸光渐渐凝着,“因为,天地是有自己记忆的。” “任何人,任何事,只要在这片天地间出现过,都会留下烙印与痕迹。” “而这次守坟之战,同样会留下烙印。” 白晞想了想,又道:“算了,我换种更易懂的说法吧!” “如果将‘天地’比拟成一个人,那么他脑海中就会有些印象,在棠城外的群山之中,有一个筑基小修,为守四座小坟血战大爻众修!” 白晞语气顿了一下,侧身目光瞟向窗外,接着道:“生非笔,号称捏造是非,无事生非!” “其实,黄时雨一直在纸上胡乱写,无非,她是想迷惑这片天地,或是模糊天地对于一件事的印象。” “比如,明明是你参与的守坟之战,且被天地烙印了下来。” “可被黄时雨乱写一通后……” “天地就会以为,似乎有一位名为‘十五道君’的人,参与了守坟之战。” 白晞渐渐收回目光,语气略微加重。 “十五,归根结底!” “黄时雨如此做法,不过是加强所谓‘十五道君’的存在感,让天地以为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吧!” 堂下,李十五沉默良久。 原来黄时雨一直以生非笔乱写,竟是在迷惑天地,加强‘十五道君’存在感。 他深吸口气,起身恭敬行礼:“十五在此,谢大人解惑!” 而后,双膝盘坐而下。 开口道:“大人,那位‘十五道君’,如今是真的存在?” 白晞道:“以我眼光来看,其应该是不存在的,只存在于黄时雨笔下。” 李十五眉尾一挑:“大人,那他将来一天,是否能从笔下活过来?” 白晞摇头:“后续如何,我尚未磡破,不过我觉得,怕不是那么容易!” 听到这话,李十五莫名松了口气。 因为按白晞话讲,‘十五道君’如今应该是没活过来,那么黄时雨之前就并未说谎,她是真的在一人分饰两角儿。 “这婆娘神经吧!” 李十五骂咧一声:“这好端端的,她非弄这么一出,搞个‘十五道君’出来,她这图啥啊!” 白晞见此,只是笑道:“十五啊,这次尝试突破金丹境,感觉如何?” “大人,莫打趣了,不过是勉强之举,仅才捞出五颗‘金色太阳’,徒惹旁人笑柄!” “无事,不过你这次碎星跌境,下次怕是会更难,不是成龙,就是成虫!” 听这话,李十五面上倒是显露轻松之色,事尽于己,无论到时如何,他不怨别人就是。 只听他道:“我此前从未想过,居然有以火焰焚烧双肾,从肾海之中捞取力量之源的修行路数,委实太过神奇了。” 白晞露出笑容:“这叫‘向内求’,向自身索取,这样就不欠天地什么,至少不会欠的太多。” “而灵气时代修士,吸纳天地灵气,炼化各种天地灵物,却口口声声称逆天而行,这叫端上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总之,如今这样挺好的,至少现在的恶修,比从前灵修更有资格骂娘!” 白随即收拾起神色,接着道:“十五,现在咱们说正事!” “那便是你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他们骸骨为何会是所谓的‘道骨’!” “有关种仙观一事,你当真没骗我?” 一听这话,李十五难得面露急色。 “真有种仙观的,真的有!” “至于我那些师兄弟,皆是老东西掳掠来的凡婴,他们为何会是道骨……” “对啊,他们怎么可能是道骨呢?怎么可能呢? ”,李十五语气渐渐迷惘起来。 白晞叹了口气:“好吧,我信种仙观是真实存在的。” 只见他身前矮桌之上,忽地多了十多块碎骨,呈现一种风吹日晒的枯黄色泽,甚至还裹带着些许泥土。 不过这些骨上,蕴藏着一种道韵。 他道:“这些骨,应该也是你师兄弟们的,我凭借这几块骨,能找到他们根源和血亲。” 听闻这话,李十五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他们是不是出自修行之家,且本身就天资过人,自带道韵?” 白晞摇了摇头。 “他们,都是棠城境内之人没错。” “不过无一例外,皆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凡人百姓,躬耕之家。” “甚至一人,是青楼窑姐儿,生下来丢到阴暗小巷,让其自生自灭的。” 第307章 “皆……皆出自躬耕百姓之家!” 李十五怔怔一声,眼皮渐渐敛下,“原来道韵不是天生啊,也就是说,是后天化作道骨的了?”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等每日啊,心惊胆颤,就那么赤脚行走荒野之中,风里来雨里去的,连‘修仙’二字都解释不清……” 李十五抬起眸子:“大人,我那师父,你能寻到他来历?” 白晞道:“你口中师父,同样只是个凡人,这点绝不会错,否则我定会有所察觉的。” “而卦宗怀素老道推算过他八字,称其是一个命极好的人,甚至以凡人之躯,也能得到一只储物祟兽,运气堪称奇佳……” 星官府邸,大门口。 李十五一步踏了出来。 他手中,约莫七八块碎骨,还有张纸,上面墨迹清晰,记载着些地址。 棠城,已然入夜。 天空之中,又是飘落稀稀洒洒雪花, 李十五走在街上,见来往之客络绎不绝,孩童推搡玩闹,女子对镜挑选花红…… “李小哥,好久不见啊,又来推粪车?”,有路过老丈,咧着缺牙,乐呵打趣着。 “李公子,那算卦的公子呢?”,有女子眼波流转,语气含羞。 走过几条街,李十五来到一家青楼梨园,两边悬挂两串璀璨花灯,看着尤为醒目气派。 一躬着背,满脸市侩气的中年龟公,口中说着各种祝福之语,揽客那叫一个尽心尽力。 “唉,这位公子,香喷喷的姑娘,来耍一个嘛!”,他热切招呼着。 李十五眼角一抽,靠近后道:“无脸男,你怎么换行当了?” “李爷,咱向来如此啊,一行有些腻了,就换另一行,还干过剃头匠,跳大神……” “停停,怎么都是些下九流?” 无脸男歪着头:“李爷,你分这么清干啥?咱这百多年混迹堂城,各式各样的人见多了。” “真要咱说啊,上流多是下流之人,下流也不乏清高之辈。” “还有,咱就喜欢干这些,也就只会这些啊,瞧这龟公当的可有意思了,咱给你讲……” 李十五竖起大拇指:“小妖不错,已学得本山官三分智慧,可以给人说教了。” “对了,下九流中哪些油水最多,当乞丐咋样,你觉得有没有搞头……” 一人一妖随意攀谈着,身后妓楼之中胭脂味扑鼻,时而有淫语霏霏之音,丝竹管弦之乐,也是浑然不觉。 “李爷,你这好端端的,来这种地方干啥,难道开窍了?” “瞎说,我来找人的,你这儿有没有个女人,名叫春桃的?” “春桃?”,无脸男露出思索,“有,是有一个,不过年纪三十五六,在这一行已算是老女人,且好像曾经生过娃,肚皮松松垮垮,竟遭客人眼嫌!” 无脸男说着,便是神色恍然。 古怪笑着:“李爷,咱差点忘了这一茬,你就喜欢老的,这边来!” 至于李十五,难得没有多说什么。 进入妓楼,又穿过道道粉绸红帐,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单间。 “李爷,稍等!”,无脸男说罢,就是转身出去,顺带将门掩上。 不到片刻功夫。 “哟,还是公子懂啊,知道这年龄大的会疼人,不像那些黄毛丫头……” 一道尖锐刻薄,同时带着欢喜气的妇人声响起。 人未至,声先至。 “咯吱儿!” 随着房门被缓缓推开,一位有些矮小的女人站在了门口。 身着陈旧绸缎长裙,发髻上一根不咋值钱青玉簪,面颊凹陷,抹满了铅粉胭脂,也遮不住那松垮面皮,眼角皱纹。 ‘残花败柳’四字,用在她身上似恰到好处。 此刻,她掏出柄小铜镜望着,做了个补粉动作。 第308章 “李爷,你忙呢!”,无脸男挤眉弄眼,很是识趣将门关上。 “公子,咱们是现在就玩荤的,还是对饮两杯,也来个花前月下,才子佳人?”,妇人两眼放光,似迫不及待。 “春桃?”,李十五吐出两字。 “哟,公子居然提前打听了啊,莫非奴家曾经伺候过公子爹?”,妇人咬唇笑着,语气多有挑逗。 至于李十五,则是盯着眼前妇人。 所谓儿像母, 他在她面上,依稀看到故人影子,丁二二。 “伯母!”,李十五语气沉重,目带恭敬,俯身行了一礼。 “公……公子叫我什么?”,妇人眼神怔住。 “回伯母,你曾诞下一子,与我相识……” 李十五话未讲完,就被妇人尖声打断:“呵,原来是当年被我丢牛圈那娃啊,怎么,他这是在外边闯了祸,需要银子,居然把主意打到我这个老妓女身上来了?” “滚,赶紧滚!” “让他趁早死在外边,什么玩意儿,他就一妓女生的贱种,娘下贱,自己也下贱……” 见这一幕。 李十五笑容牵强。 低声道:“伯母,他死了,死得很惨。” 说着,就是在身前桌上,放下一块红布,里面包裹着一块碎骨。 而后,又是取出十枚大金锭放下。 “伯母,我和他有同一个师父,师父死了,留下财物不少,自然也有他一份。” “这些你收好,望好自为之吧!” “对了,若有人抢夺于你,寻方才那个龟公就是。” 李十五说罢,摇了摇头,就是转身离去。 身后妇人,却是在这一刻,眼中仿佛失去所有色彩,只觉得胸口被无形重锤猛捶一下,身影摇摇欲坠。 “我儿,死了,死了!” 她步履蹒跚,将那碎骨紧握胸口,撕心裂肺哭了起来。 “儿,儿啊,对不起。” “娘不该骂你下贱,是娘下贱,是娘不自持,当了那人人唾弃的婊子……” “当年娘把你丢在牛棚的那户人家,娘打听了的,是个良善人家……,娘只是想让你清清白白,别跟个婊子扯上关系……” 妓楼外。 无脸男上下打量一眼。 乐呵笑道:“李爷,你真够麻溜的啊!” “话多!”,李十五瘪了瘪嘴,又道:“再多嘴收了你!” 说着,就是招了招手,而后转身离去。 “哎,怎么可能是道骨呢?” “明明大家都是凡胎,这凭啥啊!” 街上灯火徜徉,李十五走在其中。 他忽地停止脚步,内视灵台,那一道代表背刺狗本源的血色狗影,已经差不多融合一半了。 “狗日的,给老子等着!” 李十五低声怒骂,等他彻底融合,就可以去登名在册,成为一正儿八经十相门修士。 “李兄弟,你就这么恢复了?” 季墨领着一群年老体衰的‘莺莺燕燕’,与他来了个偶然遇见。 “啧,又认新娘了?” 李十五瞅了眼季墨身后,多了个眼生妇人,正和其她人打成一片,低头说着些妇人闲话。 季墨笑道:“认娘一事,自是不能含糊,活到老,认到老。” 李十五:“……” 他头也不回,转身就走,自那连绵山脉折返之后,他此刻见十相门之人,就觉得一阵心烦。 “李兄弟,喜钱,喜钱你还没给呢……”,季墨在身后忙着嚷嚷。 不多时。 一道略显幽静小巷中,这里居住的,多是些富户之家。 “砰砰砰!” 李十五轻敲着门房上两对铜环。 一睡眼惺忪小厮,打开门露出个脑袋。 “公子,何事?” “见你家夫人!” 片刻之后,一处会客厅中,装潢尚可,看着家底颇为殷实。 一对中年夫妇,正上下打量着。 “伯母好!”,李十五对着妇人同样一礼。 “称我伯母?”,妇人衣着富贵,面带疑色。 “是,我有一师兄,相貌和夫人有些相似!”,李十五道。 第309章 一旁中年老爷闻言,面露笑容道:“夫人,莫非你有什么亲人尚在人世?这是好事啊!” 岂料妇人,却是瞬间变了脸色。 “老爷,你先歇息吧!” “这人我不认识,待我先问问他。” 把老爷糊弄走,妇人回过头来,眸光漆黑摄人,眼神阴沉如水,仿佛吃人一般。 “他人呢?” “夫人指的谁!”,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换了个称谓。 “少装蒜,自是我那不成器儿子!”,妇人眼露凶光,又道:“你直接说要多少银子!” “总之,我不允许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毕竟我好不容易改嫁富贵人家,他若是敢上门闹!” “呵,就别怪我这个当娘的,下手无情了!” 李十五未做理会,转身就走。 只留下妇人在背后,眼神宛若个阴冷毒蛇般望着他。 片刻之后。 “夫人!”,几个凶恶家丁,恭敬候在一旁。 “跟上那人,若是遇见与他年纪相仿之人,直接弄死!”,妇人说完,却又低下头,眼神有些松动。 莫名叹了口气:“罢了,留他条命吧,废掉双腿,弄哑就是!” 街上,人流如织,灯火如洋,与漫天飘雪相配,如梦似幻。 李十五走在其中,突然顿下脚步,抬头望着。 他觉得,挺可笑的。 一个妓女,心中爱子之情,竟是如此深沉。 偏偏这贵妇人,如避蛇蝎,更是心肠歹毒,欲行恶举。 “啧,无脸男说的没错!” “上流多是下流之人,下流也不乏真善之辈啊!” 白晞给李十五的道骨,就那么几块,接下来,他一一寻了过去。 这剩下的,多是些平民百姓之家。 应该是乾元子多年之前,将幼儿直接从襁褓之中抢走。 不过还有些,是乾元子灭人满门后,唯一留下的活口,如第一个开始剥皮种仙的,史二八。 只是他家,应该在棠城之外的八十一处集镇附近。 “公子,多谢了!” 此刻,一独眼老汉儿在门口相送,满身的老人气,仿佛行就将木一般。 他道:“我家本来就人丁稀薄,我那乖孙儿他爹,快四十才得这么一个儿子。” “可惜啊,被一个恶道抢走了。” “只是可怜他爹,像失了心气一般,没几年就撒手人寰,我那儿媳妇也相继病死。” “只剩老头儿孤苦伶仃,守着这处房产,整天念想着,我那乖孙儿某天说不定就回来了,也有个落脚地方。” 李十五笑道:“我师兄如今琐事缠身,不得空闲,只是托我送回一些财物。” 老人见此,却是摇了摇头。 “公子,莫要诓我了。” “所谓人老成精,有些事,老头儿我一眼就瞧明白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这番好心。” 老人关上房门。 一道浓浓叹息,随之传来。 “哎,我家香火断了,彻底断了啊!” 李十五见此,没说什么。 只是目中疑惑渐生,他从星官府邸出来前,随口问了一句,自己家是否也在棠城境内。 结果,白晞这样回他。 称怀素老儿算了一卦,卦相显示,他没有八字,隐藏意思就是,他没有来历。 “我没有八字?” 李十五皱起眉头,“呵,我同样自婴孩一点点长至成人,怎会没有生辰八字?明明就是他卦术不精!” 摇了摇头,不再思索这些。 反正遇到不明所以之事,推给种仙观就是。 星官府邸。 白晞屹立一处高楼之上,眺望全城之景。 他轻声道:“又是一年冬,海棠亦能共白雪!” 随着他话语落下,便见整个棠城,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海棠树,忽地开始抽出绿芽儿,接着开花。 花瓣成胭脂色,于纷纷白雪之中热烈绽放,与之相映。 第310章 城门下。 李十五忽地回头,见刹那之间,满城海棠花开,与万家灯火盈盈相对。 “开花了,开花了!” “年关到,海棠开,又过年了……” 不少顽童身着厚袄儿,口中念叨着童谣,开心的原地蹦跶。 “是白晞?” 李十五喃喃一声,四月的海棠,竟在冬日绽放,除了这星官大人,他想不到别人。 夜幕下,万家灯火。 如过客,眼波流转。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有些失神,记忆中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恍惚几瞬,等再睁眼,身后只留一片荒芜。 “神算子这厮,居然又不来摆摊儿?” 李十五呵呵一声,转过身去,大步而去。 至于身后,那些贵妇人派出跟随的家丁,早不知晕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中。 一夜过去。 菊乐镇。 只听咯吱一声响,李十五打着哈欠,缓缓推开庙门。 按大爻历法,今儿个是一年末尾,也是一年之中最后一日,算是迎新纳福的好日子。 如不远处的菊乐镇。 这大清早的,百姓就起来开始忙活,或扫着门前积雪,或杀鸡宰羊…… 李十五瞟了一眼。 自顾自道:“啧,一年不到啊!” “老子都破入金丹了,只是可惜,又给掉回来了!” “烧纸,狠狠烧纸,今儿个怎么说,也得给老东西狠狠烧些纸钱啊!” 李十五骂咧一声,而后一步落至小庙三百米外,在雪地中立了个木牌。 上写道:尔等敢越过一步,斩! 他觉得,那些个百姓或许会弄些好酒好肉来孝敬他,偏偏,他不习惯别人如此好意! 索性狠一点,免得到时多费唇舌。 至于他自个儿,反正孑然一身,不如抓紧功夫修行,上次从肾海中仅捞出五颗‘金色太阳’,他觉得丢人了。 毕竟,他师兄弟个个道骨仙姿的。 “只是,二零估计也是道骨,就不知他,是否也踏足修行之道了?” 李十五望着远方天地,念叨一声后,转身折回小庙之中。 然而刚掩上庙门。 就见庙门重新打开,接着一个雪白纸人脑袋探了进来,眼郏一双狭长纸眸,正直勾勾盯着他。 “纸……纸道人,你来干甚?”,李十五顿时满头大汗,目露惊悚之色。 “自然是,口里没味儿,想找个东西嚼上一嚼!”,纸道人整个身子进来,盯着李十五手指上眼珠子望着。 又道:“我记得你讲过,眼球没了后,是可以再长出来的。” 李十五露出尬笑:“这个,先别急吧!” “对了,我这次遇到一只祟妖老妇,为了弄死她,可是将自己心肝儿,肠肺都掏了出来,此刻就搁棺老爷中放着。” “这隆冬之日,要不我就着这些,给你弄一锅人杂汤?我的心肝你的肚子胃暖暖的呢!” 纸道人笑容不变:“别来这一套,今儿这大好日子,我只想吃眼睛!” 说着,就是掰断自己一根雪白手指,轻描淡写丢了过去,道:“这是饭钱!” 李十五:“……” 忽地,纸道人一对纸眸带着审视:“你学了我纸人羿天术,甚至动用过一次?” “这……,”,李十五支支吾吾,真不知如何解释。 讲真的,以他如今修为,根本不能洞悉纸人羿天术万一,当时那把纸弓,完全是靠着食指眼珠子凝聚而出的。 至于他,仅是开弓而已。 “罢了,你学就学吧!”,纸道人笑容幽深,透着种高深莫测韵味。 也是这时。 又是有客上门。 来者仅有半人高,身上一层细密肉质鳞片,头上九道戒疤,倭瓜脸,塌鼻子,一身宽松棕黄沙弥袍。 至于背上,还背着一根青铜秤杆儿,活脱脱像根大棒子似的。 “李十五,我在那忘川待腻了,找你下棋来了,你头甲准备好没?赶紧戴上!” 来者,居然是轮回妖。 只是刚踏进庙门,一时之间,轮回妖小妖和着纸道人大眼瞪小眼。 只是一者尤为高挑,另一个却是个十足的矮冬瓜,两者站在一起,颇具喜感。 偏偏也就这个时候。 无脸男一副老头儿打扮,用油纸包着各种熟食,提着几个酒壶上门。 “李爷,你立的那木牌,应该不是给咱看的吧!” 只是一进门,一定眼,顿时两股颤颤,浑身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今儿个不当龟公了?” “不……不了,毕竟一年到头,窑姐儿也是要歇息的,妓楼今日不接客。” 无脸男颤巍说着,又道:“李爷,这两位……” “都是祟妖,只比你厉害丁点,不用怕!”,李十五望了一眼,接着道:“比如这小妖怪,全力朝着白晞打了一棍,看着唬人,实则根本没啥用!” 眼下三妖来临。 不管它们目的如何,反正李十五打坐修行是被搅黄了,只见他伸手碰了碰左耳挂着的棺老爷。 瞬间,满地多了一沓又一沓黄纸钱,摆放的整整齐齐。 “会写字?”,他问。 “会……会!”,无脸男依旧语气结巴。 “会骂人?” “会,咱百年来都是干的下九流活计,啥污言秽语都会。” 李十五点了点头。 又取出两只笔,他一只,无脸男一只。 “帮个忙,啥话难听就写啥,后缀‘乾元子’三字就行!” 李十五说着,就自个儿动起笔来。 至于纸道人和轮回妖,似本就相识,于庙中各执黑子白子对弈,只是轮回妖头上,多了顶漆黑头甲。 时间流逝。 转瞬,已是临近日暮。 李十五收起笔,起身一叹:“没成想这年关之日,竟是一人三妖凑合着。” 纸道人侧目望来,唇间笑容诡异莫测:“一人三妖?这庙里有人吗?” 李十五悻悻一笑,又是连忙吩咐道:“无脸男,赶紧用剪子,将这些纸钱全部剪开,剪成破破烂烂的,注意剪的时候避开上面骂人字迹!” 无脸男一愣:“李爷,咱们可以辛苦写了整天,剪了不瞎忙活了?” 听这话,轮回小妖跟着道:“我那轮回虽是假,但若有真的轮回,你这纸钱烧了后,哪怕阴鬼得了纸钱供奉,也花不出去啊!” 李十五下巴微扬:“这你就不懂了吧!” “我给老东西烧纸钱,仅是想咒骂于他,至于纸钱,分币不想给他用。” “这人我要骂,钱我不想给,自然而然,就得把这纸钱剪烂再烧,否则岂不白白便宜了他?” “此举,可是李某人大智慧!” 三妖:“……” 李十五说着,抬头望了眼天色。 见暮色上涌,又有雪花开始飘落。 “无脸男,帮我把纸钱弄出来,我得给老东西烧纸了……” 说着,就是走出庙门。 一眼就看见,三百米外,不少镇民徘徊,只是不敢上前。 其中有一中年,腆着肚腩,嘴角两撇小胡子,一脸嘚瑟样,居然是神算子。 “啧,此地离棠城近一千六百里,我都搬家于此,那狗日的兔崽子,总不能找到我了吧!” 第311章 夜幕渐渐合上。 天空又是飘雪。 不少镇民,浑身裹的厚袄像个肥狍子似的,此刻站在那道木牌前,面带犹豫之色。 “山官老爷立牌于此,这年还能拜不?” “是啊,俺家腌的腊肉香着呢!” “反正我是不敢,几个月前,我大清早隔了老远往小庙这边望了一眼,你们知道我瞅见了啥?” “啥?”,众百姓顿时竖起耳朵,摆出一副听好戏的架势。 那人则是心有余悸道:“我看见啊,山官老者,他竟然抱着个血淋淋人头,埋进土里。” “又弄了好几条人大腿,像种菜那般依次给埋了进去,甚至还满脸狞笑着,给它们浇水。” 此人所言一幕,自是真的。 李十五那里,有一颗自己多的人头,他觉得自己如今是棵‘苗’,将这些人体部件种进其它土壤之中,说不定也会抽枝发芽。 至于事实,自然是他想多了。 “这……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是啊,虽然山官老爷看着脾气就不好,且也不咋像个好人,又长好多条腿,但也没有你说的……”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神算子干咳一声:“诸位,在下刚搬过来不久,不知各位口中山官老爷,究竟姓甚名谁?” “对了,我乃一名卦师,略懂些命理,五行八卦,家宅风水,天理阴阳……,年关过后便重操旧业,各位若有事,不妨来寻我。” 一位百姓道:“原来是卦师,失敬失敬。” “至于山官老爷,大家只知姓李,还有那小庙名为‘种仙观’,其它就不清楚了。” 雪花密集起来,有些遮挡视线。 神算子团着双手,哈了口热气。 接着,就是一步跨越过木牌。 “大兄弟,可别触怒了山官老爷!”,一老者忙声急呼。 “不碍事,今儿个年关,我免酬金去给老爷卜上一卦!” 神算子摸着嘴角小胡子,面上自信满满,他是在这些百姓面前立棍,以此彰显本事,好让自己在此镇混得下去。 至于会不会算命,重要吗? 所谓算命核心思想:猜测别人想法和察言观色!再缓缓修正,专挑些好话和似是而非的话来讲。 他神算子,深谙此道。 偏偏这些年来,在一个小兔崽子身上吃了亏,挑好话来说,他要挖眼,说些难听话,他同样嚷着挖眼,太难伺候。 “砰砰砰!” 神算子轻叩庙门。 “山官老爷,鄙人是一名卦师,特来为老爷卜上一卦。” “进来!” 神算子一个怔愣,这嗓音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随着门被推开。 迎面所见,是一只堪称风华绝代的诡异纸人,双指捻着一颗带血眼珠子,像吃樱桃般,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一旁。 一个丈高,无面,披头散发的怪物,正跪坐在地上。 在它面前,架着一口大铁锅,锅下火焰熊熊燃烧,偏偏这锅里面,是人腿,各种心肝脾肺肾,肠子…… 而最中间,则摆着一颗头颅,赫然是李十五的。 “哟,还挺香!”,轮回妖鼻子嗅着,语气惊喜。 “这……这是那小兔崽子,被……被分尸下锅了……”,神算子顿时凉气直冲天灵,双腿打颤,心中恐惧简直无法言喻。 “你是在说我?” 李十五回过头来,左手食指一颗眼珠子,居然长了张满嘴尖牙大嘴,正对着一根雪白手指,一口一口撕咬着。 “你……你……” 瞬间,神算子面上悲愤欲绝。 呜咽一声,两腿一蹬,直接晕死过去。 “李爷,你不是要烧纸嘛,怎么又要熬人头人杂汤?”,无脸男不解问着。 李十五望了一眼铁锅:“我只是突然想起,棺老爷中心脏,肠肝肚肺,脑袋,腿……,刚好可以拼凑出个完整的‘人’。” 第312章 白晞曾给他一本功法,上面除了讲如何修炼恶气外,还有诸多术法,咒术! 其中有一法,名为‘承伤娃娃’,是修行者以自身血肉炼制。 等他炼制成了,若是听烛再咒他,那咒术会先落到‘承伤娃娃’上。 此刻,铁锅“咕隆咕隆”冒着泡儿,水早已沸腾。 偏偏那一锅的心肝肠,人头……,丝毫没被煮烂,却是愈发水润起来,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李十五盘坐而下,双手结印,口中念诵。 “血肉同源,形影相迁,肉胎承我魄,人骨纳我形……” 约莫一炷香后。 李十五再次起身,至于铁锅之中,还看不出什么变化,炼制‘承伤娃娃’,颇为耗时,且尤为麻烦。 只是,他必须将其给炼制出来。 如黄时雨之前模糊他记忆,让他来了一场守坟之战,可若有此物,‘模糊记忆’四个字会先应在它身上。 不过李十五觉得,这玩意儿对黄时雨多半没用。 不是此物不行,是他本身修为太差,在这女人面前上不得台面。 “砰!” 李十五推开庙门,手上抱着高高一摞剪碎了的黄纸钱。 不由分说,先是在雪地上画了圆圈,留了一个口子,如此做,是防止纸钱被孤魂野鬼抢走。 “乾元子,乾元子……” 李十五口诵人名,在圆圈中开烧了起来。 纸钱很多,火势熊熊,火苗近乎人高,在雪风吹拂下,不停朝着李十五身上扑着。 轮回妖肩扛秤杆,开口道:“烧纸的烟火往人身上扑,叫‘故人轻抚今人眉’,寓意逝去之人,对活着的人另一种方式拥抱。” 只是他刚说完,就见李十五一身道袍,居然被火苗撩到,燃起来了。 “额!”,小妖面色一囧:“可能是你师父太想你了,所以想烧死你!” 至于李十五,眸子瞬间睁开,晃出一抹狠戾之光。 “老东西,阴魂不散?” 以他修为,这凡俗之火,怎么也着不到他身上,偏偏刚刚一个恍惚,就燃起来了。 “李十五,别大惊小怪。” “世上有一些事是很玄的,无论是人是仙,都解释不清。” 也是这时,晕死的神算子终是苏醒过来,而后双眼含泪,仰天大吼。 “老狗日的,若我有命回棠城,必挖你双眼!” 李十五将庙门关上。 庙内一直在铁锅炖人头,自然比外界冰天雪地暖和的多。 “你挖别人双眼?”,李十五乐呵一声,有些笑了。 “说说吧,你想挖谁啊!” 此刻,神算子那叫一个心惊胆颤,这小庙中,简直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惊世魔窟啊。 “道……道爷……”,神算子语气结巴。 “快说,否则别怪我给你讲些道理!”,李十五花旦刀冷不丁出现手中。 “爷……爷,您讲道理,拔刀干嘛!” 李十五轻呵一声:“你听错了,我说得是讲‘刀理’,不是讲道理!” “从前啊,那老东西口口声声称,自己最爱与人讲些刀理。” 神算子缩起脖子:“道……道爷,我害怕你挖我眼,所以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所谓算卦不算己,我就去找了另一个老头儿卦师,他告诉我朝北走,定是能如偿所愿。” “结果……” 神算子顿时悲愤起来:“道爷,你可否允我先回棠城一趟?我非得把那老头儿眼珠子挖了,给他长些道行,免得他再骗人。” 李十五笑了,手指着道:“看吧,你也赞同挖眼能给人长道行。” “说,棠城离此地如此之远,且都是崇山峻岭,大雪封山,你怎么过来的?” 神算子不敢抬头:“回……回道爷,我用全部积蓄,在豢人宗买了头驴儿!” 李十五点了点头。 第313章 忽地笑道:“嘿,一双眼睛留下吧。” 无脸男跟着道:“咱要剥他脸,也去棠城当名卦师,咱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至于纸道人,嘴里嚼着那最后一点眼珠子:“今日是年关,就放他一马,毕竟杀生不好。” 神算子瞬间两眼放光:“谢……谢大人!” 岂料纸道人接着道:“待今夜子时一过,年关也算结束了,你们再动手吧。” 神算子:“……” 时间点滴流逝。 庙外雪花簌簌,庙内人头内脏锅咕噜冒着热气。 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微微凝着,似在出神。 李十五身披太子银甲,头戴盔,与轮回小妖在棋盘上互相拉扯着,时不时抡起棋盘朝着对方脑袋砸去,双方皆以此另类毁棋。 还有无脸男宝贝似的数着自己一张张人脸,不断垂头丧气,像是认命的神算子…… 李十五‘种仙’之后的第一个年关,就这般荒唐,且稀里糊涂渡过去了。 不经意间,已是子时过了一半。 菊乐镇近二十万众,倒不如说是座小城,一道道烟火升空而起,于雪夜中尽情璀璨绽放着。 “烟火绚烂,却转瞬即逝!” 纸道人望着这一幕,轻声叹着。 三妖一人一李十五,并排站在庙门口,朝着远方望去,而后久久无声。 直到最后一抹烟火光芒消散,神算子才叹了口气。 “道……道爷,你动手吧,其实认识你不久后,我就想到某天啊,会步我爹后尘的……” 然而李十五,却是并未理会。 只是眼神疑惑,从棺老爷腹中取出山河定盘。 ‘溪泉镇,祟妖踪现,速去!’ 轮回小妖抬头望着道:“李十五,接着下棋啊,咱们先说好,谁都不能掀棋盘,这一夜就没下过一局完整棋!” “不了!”,李十五摇了摇头,“祟妖踪现,让我去降妖呢!” “啧,这儿好几个妖呢,你咋降?”,轮回妖有些乐了。 “不清楚!” 李十五深吸口气,他依稀记得,溪泉镇是方堂驻守的镇子。 接着,便见他双膝微弯,好似箭矢一般,猛地冲天而起。 …… 后半夜。 李十五一路疾速,才是堪堪赶到溪泉镇。 此刻,他站在空中。 眺望间,见此镇一片喜庆祥和,处处挂着大红灯笼,偶尔有鸡犬鸣叫之声响起。 “这……不像是有祟妖啊!” 李十五念叨一声,又将目光调向另一边,只见镇外不远处,有一独立农家小院,临山而建,颇为清幽。 “这似乎是方兄夫妻二人隐居之地!” 李十五俯身而下,落入院中。 打量一番,见布局简洁,顿觉一种温馨得体之意。 身前不远处,一间房门正敞开着,里面隐约有烛火跳动,一张四方饭桌上,一碟碟饭菜似尚有余温。 同时,一股刺鼻血腥味连着腐肉味,从房内阵阵传来。 李十五一步步,缓缓靠近着。 踏入房门那一刻,他看到,一男一女正依偎在一起,倒在墙角边,偏偏两者皆失去头颅,头颅滚落一旁地上。 而那男子尸体上,则是透露着一股腐意,像是死了许久一般。 纸道人,轮回妖,甚至无脸男不知何时也跟了来,望着这一幕。 纸道人道:“这男的其实死了挺久,只是以死人之躯一直活着,今夜一过,似撑不下去了,所以躯体直接腐化。” 轮回妖道:“这小子,不是那个十斤福报嘛,我记得挺清楚。” 无脸男:“李爷,这咋回事儿啊!” 李十五没作声,只是忽然想起第一次上卦宗时,怀素老道传了他一道术,称没多大用,仅是能对死人用而已。 第314章 此术名为:灵魂回光! 李十五想着,便是双手开始结印,一道道既轻柔又玄妙之力,就这么一圈圈自他指尖荡漾而出。 不多时,就见屋内多出一粒粒手指头大小的光点,它们缓缓升空,接着融合形成一片薄薄光幕。 纸道人点了点头:“这些光点,是这小子死去后散落,还没来得及消散的魂光。” “你施展这术,能将它们显化且重新聚集,挺不错的,此术叫什么?” 李十五道:“灵魂回光!” 纸道人:“回光?这二字倒是颇为贴切,既然如此,就让这灵魂回光,看看这一切咋回事!” 随着他话音落下。 那层光幕上,渐渐开始显露出画面,是一个面容普通,却始终带着温和笑意,宛若邻家热心肠小哥的男子。 与此同时,一道男声开始响起,语气很缓,却如雨润人心田。 “我叫方堂,靠着倒卖恶气,给一些师长当狗腿子,在仙门内狐假虎威,混得风生水起!” 李十五:“……” 此刻,李十五望着光幕。 他确认,上面那青年就是方堂无疑,只是,似乎有些不对啊…… 而光幕上,那道男声依旧响起,画面也随之不停变换着。 “仙门中,诸多同门对我嗤之以鼻,觉得我是溜须拍马,欺软怕硬的无耻之徒!” “只是方堂我啊,自然不以为意,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仗着靠山欺负他们,勒索他们恶气,又高价卖给他们,这也叫本事。” “我本以为,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或许将来一天突破金丹,然后收个徒儿,也让他去欺负别人。” “在我整日沉迷幻想之际,偏偏一日,我在街上遇到一位女修,她一身白裙在阳光下站着,笑容热烈,纤尘不染,那一刻的我,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之感。” “她叫晴雪,我千辛万苦,才打听到她的名字。” “之后的每一日,我都是如个狗皮膏药一般,在她出现的地方出现,却不敢上前搭话,只敢远远望着她。” “此外,她在棠城中开了家胭脂铺子,每日清晨,我都会在街上行人渐稀时,用扫帚将铺面前打扫个干净。” “但今天,她居然提前到了!” “我当场被吓了一跳,迎着她那怀疑和打量的目光,我手足无措,并试图以无关紧要话题,掩盖心中慌乱。” “我心中有很多话想对她讲,且在脑子中练习了很多次,偏偏在真正面对她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为宗门‘恶徒’的我,似在她面前丧失所有底气。” “就这样,我扫了三年地。” “在此期间,我也时常质疑,自己这般举动是否显得太过‘掉价’,最终适得其反。” “终于,有一日早上,她再次站在我面前。” 此刻光幕上的画面,似是一个清晨,街上行人稀少,且笼罩着层薄雾,一对年轻男女,就这么对望着。 “只是这一次,我又慌了,因为我看见,晴雪眸底,竟然隐约有泪花闪过。” “她道:方堂,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我并非良人啊……” “晴雪就这么哭声说着,我这才知道,原来这三年来我所做的一举一动,全被被她收入眼底,她偶尔,会坐在胭脂铺柜台上,想着我做过的那些事偷偷笑出声。” “甚至有时候,会在铺面前撒上一把落叶,难怪我每日带着扫帚过来,就她门前最脏,我甚至怀疑隔壁铺子使坏,都没怀疑到她身上。” “我本以为,一切只是段故事不长的‘一厢情愿’,偏偏她,也乐在其中。” 第315章 “这一刻的我只觉得天地刹那间生动起来,心中更想着,无论如何也得与她厮守一生,这仙不修也罢。” “只是接着,晴雪哭着告诉我,她不是人是只祟妖,而祟,都是害人之物,她自然也不例外。” “可偏偏,她又与别的祟不同。” “她只要与心底良善,有功德福报的人在一起,就会压制住心中恶意,而胭脂铺的老掌柜,就是这么个善人,可惜,老掌柜不久前死了。” “我听了她的解释,久久无声。” “晴雪是妖不假,但是她从诞生起,还未害过一人,在我心中,她就是那片最纯净的雪。” “所以我决定了,这片雪由我守护,谁都不能弄脏她,谁都不行!” “至于我,一个所谓的宗门恶徒,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自然,我们结为道侣,她是妖又如何?我根本不在乎,我心中只想着,如何行善,快点积累福报。” “不久后,我回到了仙门,曾经那些被我欺负过的同门,我挨个道歉,尽力补偿,甚至那些师父长辈让我做些见不得的脏事,我也全部拒绝。” “所有人都认为我被邪魔附体,以异样眼光看我,偏偏此时的我,只想与从前彻底划清界限,重新做人。” “后来,我撞见一长老将女弟子迷晕,欲行不轨之事,被我搅了局,将人救了下来。” “所以之后,在那长老从中使坏之下,我成了棠城八十一山官之一,关于这事,李兄有问过我,只是被我含糊其辞过去,算是没对他讲实话。” “而当了山官之后,为了压制晴雪心中恶念,我只得拼了命的做善事,积累福报。” “我不怕危险,更不怕别人如看傻子般看我,我只怕晴雪心中恶念得不到压制,成了那只知害人的行尸走肉,而后被人斩妖除魔。” “渐渐的,我终是积累了不少福报。” “可随之而来的,是晴雪需要更多福报,来压制心中恶意。” “我没有办法,只能更加拼命!” “而这一切,全然被晴雪看在眼里,她总是满脸泪痕望着我,让我别管她了,不想因此拖累我。” “只是,怎么可能啊!” “没有她的日子,无论朝霞再灿烂,黄昏再动人,我的世界依旧暗淡无光!” “后来,我们一行山官,在菊乐镇遇到赌妖,近二十万百姓身陷囹圄,我如以往一般,依旧没多少犹豫,就冲了进去。” “只是这一次,那赌妖太强,太强了,强到我生不出一丝抵抗念头。” “正在我手足无措,以为命丧于此,再见不到晴雪时,李兄站了出来,就那么将赌妖给砸死了。” “再后来,又遇戏妖,纸道人,马相修士,都是我沾了他光,才捡回一条命!” “我挺佩服他的,只是我又看不懂他,他好似将真正的自己给藏了起来,让人如雾中看花一般。” “只是我看得出来,李兄从前似乎过得很苦,就像山中出来的野人一般,什么都不懂,我只能主动靠近,将一些事主动讲给他听。” “后来,星官大人挑选五人,去青州寿城,且明言此行有些不太容易。” “李兄也打趣道,说我家有美娇娘,凑这热闹干嘛?对此,我只能牵强笑笑,为了晴雪,我必须积累福报,多多救人做善事。”(第125章) “而除祟,是最快的方法。” “我记得星官大人说:这一行宁作恶,莫行善!” “对此,我全然听不进去,因为我就是去救人的,且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并不觉得这一行会不一样。” “只是可惜,这一次,我头被斩了。” “后来,李兄带我尸体回棠城,亲手交到晴雪手中。” “那个凄冷黄昏,她如此单薄身子,就这么背着装有我尸首的棺材,一步步往回走着,我不敢想象那副画面,不敢……” “再之后,晴雪以自己妖命,让我暂时活了过来,代价就是,我们只能活到今年结尾。” “年关子时一过,我俩都会死!” “哎,我是人,她是祟,我觉得哪怕前途困难伤痕重重,依旧能够用真诚和着坚守,打破世俗和着枷锁!” “只是可惜,终究是做不到啊!也只恨,岁月太短,太短!” 画面上,青年叹了一声,忽地咧出笑容:“李兄,谢了,只愿你今后,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渐渐的,光幕消散,重新化作一粒粒灵魂光点,彻底消失于无形。 李十五背着手,就往外走。 “我是武将,看不懂这些,走了走了!” 第316章 雪,片片而落。 颜色在夜里显得惨白,就这么悒郁而又固执地倾泻着。 李十五立在小院中,抬头张望。 身后墙上,红通通染了霜色的柿饼一串串挂着,还有绑成一坨的大头蒜,墙脚边几个泥坛,里面是些腌菜…… 看得出来,这一人一祟,只是想过好自己的平淡日子。 可越是平淡,在最后才显得这般轰轰烈烈,刻骨铭心。 纸道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身白纸袍,满头黑色纸发,随着雪风扬着。 他道:“你这道‘灵魂回光’之术,挺有意思的,竟是能在人死后,将他魂光重聚,而后以自己口吻,来讲述这一生。” 李十五面色平静似水,轻声道:“此术,是卦宗怀素教给我的,他当时说是对死人用的,我还不明所以。” “没想到第一用,竟是用在方兄身上了。” “原来,祟僧那次,他是真的死了啊,只是以死人之身,与晴雪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 “也难怪,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声称是来棠城给晴雪买胭脂的,之后大爻各地之修抢夺道骨,他也毅然决然放弃,之后告辞离去。” 纸道人点了点头,一对纸瞳中渐渐迷茫。 口中道:“祟,都是害人之物!” “这只女妖,虽从始至终未作恶,偏偏她依旧害死一人,就是这方堂!” “只是死的方式……,罢了,称她为‘情妖’倒是挺贴切的。” 纸道人语气一顿:“只是我们这些祟,到底是如何诞生的呢?” “我是我,但又不是真的我,这种对自己来历一无所有的感觉,真是太煎熬……” 纸道人说罢,一对纸瞳莫名狠戾起来,充斥着种说不出的邪异之感。 下一瞬,只见他周遭一只只巴掌大的纸人出现,随着漫天白雪一起,围着他盘旋着,蹁跹着。 这些纸人,似都是一个个活人所化,甚至李十五清晰看到,其中有当初棠城那一批的山官。 接着,纸道人飘摇而起,眨眼不见踪迹。 见此一幕,李十五心中恶寒,纸道人是只祟,且是只惊天大祟,他始终牢牢记得。 “这家伙,好端端发什么疯?他这是去哪儿?” 正在李十五猜测之际,轮回小妖扛着古铜秤杆,也是走了出来。 随口道:“原来那小子的十斤福报,居然是这么来的啊,福报积攒不易,他是得做多少好事,才能攒下这么多啊。” 闻言,李十五歪过头去:“福报能兑现吗?” 轮回小妖瘪了瘪嘴:“李十五,当时在忘川中,我就给你说了别信轮回,那玩意是害人的。” 李十五皱眉:“既然如此,什么福报,业报,也都是些无稽之谈了?” 轮回小妖想了想,瞬间露出怀疑之色:“李十五,你故意这么说,怕不是想赖账吧,你当初业报之重,可是连压断我九根秤杆!” 李十五呵了一声:“那方堂十斤福报呢?” “忘……忘了,我解释不清!”,轮回小妖支支吾吾,眼中满是失落之色。 皆着,一妖一李十五皆不再作声。 “李爷,你不给他俩收尸吗?” 无脸男走了过来,接着道:“我记得我在梨园当花魁时,你还带着他来听我唱曲儿呢。” “收!” 李十五吐出一字,而后折返屋内。 一夜,转瞬间过去。 这小院中,多了一个坟包,多了一座石碑,上面以蝇头小字,记述着一人一妖过往,仅此而已! …… 菊乐镇。 李十五立下的木牌前,一堆人影围成一圈。 神算子摸着嘴角两撇小胡子,神色飞扬,侃侃而谈。 “尔等不知,昨夜小庙之中,除了山官老爷外,还有另外几位仙人老爷。” 第317章 “山官朝我敬酒,仙人与我问卦,无不对我投来赞叹之色,为我卦技所折服……” “各位父老乡亲,若是家里有什么疑难杂症,或是挑选坟地之类,尽数来寻我,价钱好商量。” 神算子拍着胸膛,忽地露出丝猥琐之笑:“当然,本卦师还略懂一些妇科,在棠城中时,引得无数妇人上门问诊,为之折腰……” “哎,也因此四十有六,还没说上一门亲事。” “各位父老若身边有尚在闺阁中的女子,成功与我牵线,鄙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小庙门口,李十五远远望着这一幕。 “李爷,他求错人了吧,你那因果红绳,可是专门用来给人绑定姻缘的,给你招呼一声,娶个媳妇还不稳稳当当?”,无脸男摊手说着。 李十五瞥了一眼:“胡说!” “红绳本是杀人物,何故把人姻缘牵?” 说罢,就是进入庙中,将门关上,至于这神算子,暂且懒得搭理,毕竟他曾给花二零算了一卦,还不知具体如何! “哎,怪人!” 无脸男摇了摇头,又道:“算了,李爷好像就不是人,咱还是回棠城,开工赚金子要紧!” 庙内。 一口大铁锅咕隆不断沸腾着。 里面人头,肠肝肚肺等等之物愈发鲜活,且在不断缩小,甚至有隐约有相融迹象。 “腥味贼大!”,李十五有些嫌弃。 说着,就是不断往锅中加着薄荷叶,酸橘汁等一类的香料。 而后闭目,指间掐诀开始施法。 “血肉同源,形影相迁……,肉胎承我魄,人骨纳我形……” …… 转瞬之间,一月过去。 连绵许久的雪天,早已晴了过来。 大地上积雪也已化开,只有那些高山之巅,还有白雪覆盖着。 “砰!” 李十五推开庙门,望眼所见,阳光和煦,嫩草发芽,一片生机勃勃之状。 而在他手中,又有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皮娃娃,不过巴掌大小,同样一身如墨道袍,至于脑袋,完全就是缩小了的李十五。 “承伤娃娃,终是炼成了啊!” 李十五凝眸看着,这娃娃若换作别人来炼,最多用一具兽躯拼成人身模样,末尾再融进去一些自己血肉。 偏偏他不讲道理,完完全全是用‘自己’炼成的,仿佛这娃娃,就是他躯体的一部分似的。 “承伤,承伤!” “我可不用你承伤,而是提防一些阴招的!” 庙前一条大河。 寒冰破开后,河水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李十五身下十条腿,以一个相对怪异姿态,坐在一块大鹅卵石上。 一阵风拂过,他觉得有些凉嗖嗖的。 “去年今日?”,李十五喃喃一声,而后掰着手指头推算日子。 去年这个时候再过几天,他们师徒一行人,就差不多该寻到种仙观了。 想到这里,李十五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从始至终,他目的就只有一个,找到‘种仙观’来历,确认火焱子,乾元子这些老家伙有没有骗他。 以及,自己那无穷业报从何而来! 如今又多了一个,师兄弟们为何个个身怀道骨! 可偏偏,事与愿违。 无论是那些惊天大妖,卦宗高人,甚至可能是大爻第一星官的白晞,都是对此一无所知。 且在大爻朝会上。 李十五露出十腿之丑相,爻帝爻后,两大国师,日月星三官,都是没有任何表态。 “真他娘的邪了门,邪门到顶了!” 李十五忿忿一声,手中花旦刀现,开始面无表情砍腿。 他修为进步挺快的,如今的他,离筑基圆满差不多只有一层窗户纸。 而恶气修行,是‘向内求’,挖掘人体自身蕴藏的奥秘。 第318章 白晞的功法,可以看作是打开人体自身奥秘的一条通道。 至于恶气,可看作是李十五在这条通道上前进的助力。 所以大爻恶修,根本不凭各自所修功法定强弱。 他们看得是,谁本身蕴藏潜力更大,谁能更多的将其发掘出来。 “呵,下一次破入金丹,可不能再捞出五颗‘金色太阳’了!” 李十五话语落,身影冲天而起,转瞬不见踪迹。 他想着,等真成了金丹,砍下腿后也能重新融入黑土之中,棺老爷之中的人腿,真的快堆成山了。 ……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坐在暖阳下,手捧一本佛经看着,周遭不少早春之花绽放,传来幽香阵阵。 他道:“上次我提醒过的,宁作恶,莫行善!” “这句话不只是对你说,也是对方堂说的,但话不可说尽,人自有定数!” “只是他与祟妖结为夫妻,且情比天高,哪怕救得了他一次,此后同样劫难重重,活不长久。” 一旁,李十五坐在一方石凳上,把玩着一枚漆黑骰子,上面的点数,居然是一颗颗睁着的血红眼睛。 “方兄之事,懒得提了。” “其实,他若是在仙门中继续当个恶徒,当狗腿子欺负师兄弟们,说不定挺好的,偏偏要去做那大善人。” 白晞挑眉看了一眼:“十五,感情之事,可不能按你这么来讲,还有我镜像可给过你一根因果红绳,为何不见你有道侣啊?” “不会是,你真喜欢老的?” 李十五神色一僵,有些激动起来。 扬声道:“大人,我找道侣?” “呵,我这十条腿,一人睡都够挤的,床上可没她位置。” “还有,谁家相公天天砍腿,动不动对自己掏心掏肺,又砍头的,这是想将人给吓死吗?说话!” “不止,若真有女子主动接近我,她绝对是想害我,我必须抽冷刀子,想办法给她宰了,是与不是这道理,说话!” 白晞声音拖长:“嗯?” 李十五神色顿时松了下来,“大人,别开玩笑了。” 他说着,又是摊开左手掌心,上面一道木偶印记,是那么的栩栩如生。 “大人,我记得你说过,世间还有一种仙之上的一种生命形态,也是另一条修行道路。” “元——寓意最本质,最古老,最原始!” “而我手中这木偶印记,可以开启这条修行之路,甚至你自己那种化出很多个镜像的法,也是自其中而来。” 白晞道:“不错,我隐约记得,当时一群仙发了疯似的寻找。” “所谓凡人想修仙,而他们,想找到仙又该修什么?” “最终啊,找到一种彻底有别于仙,完全属于另一种层次上的东西。” “当时,将其命名为——元!” 李十五连忙问道:“后来呢?有人修成了?” 白晞摇头:“忘了,应该是没人吧!” “啊?”,李十五露出惊讶之色,“大人,你都能从镜子中化出那么多个自己了,且个个都算有星官修为,这还没修成?” 白晞将佛经合拢,“十五,在路上!” 接着,便见他神色迷茫起来。 “我隐约记得,后来随着他们修‘元’,对‘元’的了解越来越多,又给其换了另外一个更加贴切的称谓!” “只是,真记不清了啊!” “我的记忆,从人族转修恶气时,就彻底断了。” “虽然偶尔回想起一些,不过都是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根本连接不起来。” 李十五点了点头:“大人,‘元’有很多种?” 白晞道:“不错!” “卦宗取一字,卦!” “纵火教取一字,赌!” “我取一字,假!” “我目前能清晰记得的,就这三种!” 白晞说着,朝李十五手心木偶印记看了一眼,接着道:“修这玩意儿,会经历种种不可承受之重,十五,劝三思!” 第319章 李十五沉默着,尽量让自己去理解白晞所讲。 只听他道:“纵火教,赌!” “大人,落阳那厮以自己性命,在我身上立了一场赌局,赌我必成国师!” “他这么做,是何道理?” 白晞没回答,只是眯眼笑道:“十五,我也看好你成为大爻国师,可得为咱们棠城争一口气啊!” “嗯,你肯定能行!”,他又补充道。 只是马上,白晞眸光凝了一瞬。 接着起身,口中道:“又有祟踪现,先随我来!” …… 傍晚时刻。 星官府邸,议事大堂之中。 白晞端坐堂上。 堂下,八十一位山官盘坐。 “咦,方兄怎么不见人影?我当这山官,他可是教了我许多。” “是啊,方堂道友怎么不见,上次我遇到难事,可亏了他相助!” 慢慢地,众山官话语声弱下,低头一阵沉默,人不见了,自然就是死了,接着换新人顶上。 山官一位,向来如此。 “大人,何处有祟?” 李十五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不见多少情绪。 堂上,白晞一笑:“这一次,那祟妖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 李十五忙问:“大人,可是类似纸道人之类的大妖?” 白晞想了想,吐出两字:“能杀!” 接着道:“还有便是,这一次祟妖踪现,除了你们八十一位山官前往,还有棠城境内,一些仙门弟子前往。” 听到这话,一时间众山官面面相觑,不懂为何如此! 白晞面朝众人:“今夜,你们就在星官府邸先歇上一夜,等明日我再与你等详说。” 第二日。 天穹万里无云,一片浅蓝之色。 依旧是星官府邸。 一处大到能跑马的沙场之上,除了李十五等八十一位山官,还有数百位青年男女。 他们个个衣着讲究得体,眼中好似藏着星光,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两伙人,隔着近十丈站着,都是朝着对方互相打量。 季墨忍不住道:“哎,年轻真是好啊,你瞧他们这一个个的。” 他侧身看了一眼,又道:“李兄,你今儿个多少岁?我还从未问过你呢!” 李十五掰着手指头:“呵,快满一周岁了。” “啊,你咋算的?”,季墨满脸惊色。 李十五手负身后,很是正儿八经道:“从发芽开始算的,有问题?” 季墨:“???” 也是这时,白晞身影在最前方一处高台上显化而出。 “我等大爻之修,见过星官大人!” 瞬间,行礼声如浪潮般,响彻这处沙场之上。 至于李十五,心中有些不明所以。 除祟降妖,顺道去送死,一直不都是他们这些山官的活儿? 这数百位仙门弟子跟着掺和,究竟是要闹哪样? 高台之上,白晞抬手示意无需多礼。 只听他道:“大爻,又有大爻仙朝之称!” “有爻帝爻后立身天穹,又有两大国教盘踞世间,我等日月星三官不过为辅。” “然如今!”,白晞语气一顿,接着道:“爻帝爻后,欲为我大爻增立第三国教!” “只要属我大爻仙门,皆可参与这场国教之争!” 此话一出,众山官瞬间哗然,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另一边的数百年轻仙门修士,则显得淡定不少,可同样眼含激动,个个呈摩拳擦掌之势。 台上,白晞面露微笑。 口中道:“增立第三国教之事,虽未正式立下,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而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 “其中仙门道统,多如繁星。” “所以全部拿上去遛一遛,显然不太合适。” “我估计像棠城啊,最多也就一个道统名额,能参与国教之争。” 白晞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才听他继续道:“这名额,我就不给谁了,免得你们互相不服气。” “如今祟妖踪现,成功除妖者……” 白晞挥手之间,台上多出一座近十丈高的青石碑! 他继续道:“将你们各自仙门,铭刻在这石碑之上,代表你们愿意参与棠城这唯一的名额之争!” 他话音落下,就见一青年飞身而起,以指为刻笔,在石碑上龙飞凤舞刻下几字——九霄雷宗! 接着,一如花女修上台——天幻门! 时间流逝,随着一位位修士上台,石碑上多出一个又一个仙门称谓。 “九十九个!”,季墨乐呵一笑,“不像我,已经是国教中人了。” 忽然,落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急声道:“李十五,你愣着干嘛,把‘种仙观’三个字刻上去啊!” “你不争国师,我可就没命了!” 见此,李十五面无表情:“我好像,从来没答应过当什么国师吧!” “还有便是,我是直接加入国教容易,还是让种仙观成为第三国教容易呢?回答我!” “你……你……”,落阳支支吾吾,不知说啥是好。 台上,白晞开口道:“既然如此,就动身吧。” “只是尔等记住了,这名额之争不过是附带的,你们此行目的,依旧是去除祟。” “而面对祟妖,可是要死人的,死很多人,望好自为之吧!” 白晞说罢,身影消失不见。 接着,一位身着绯红道袍,头戴黑帽的中年官吏站了出来。 轮回妖那次,就是他带着一众山官前往。 只见他抬手间,一片绿叶从指尖飘摇而出,接着迎风就涨,眨眼之间化作近百丈大小,就这么悬在半空之中。 众修见状,纷纷拔地而起,落身于上。 朝而发,暮而至。 直到黄昏时候。 一片绿叶悬停在半空,而下方,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的大漠。 哪怕此刻太阳刚落山,这大漠中依旧一股股热浪冲天而起,将众修道袍撩的肆意而扬。 “前辈,这一次的祟妖,藏身在这大漠?”,李十五疑声问道。 中年官吏点头:“是!” “不过这一次的祟妖,地盘有些大!” 又是片刻后。 望着眼前,此刻所有人都是眼神晃动,一阵失神。 一座沙漠国度,就这么坐落在茫茫大漠之中,望眼所见,是连绵不绝的,好似由黄沙筑成的一座座矮小房子。 中年官吏道:“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应该清楚,很多祟妖遇强则强,诡异难缠得紧。” “我进去,极大可能就没命出来了!” “至于你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各位小友,动身吧!” 话音一落,无论数百仙门修士,还是一众山官,纷纷自绿叶俯冲而下,落入下方那座沙漠国度之中。 “前辈,这我能不去吗?”,李十五缩在最后,试着开口,毕竟他又不争这唯一的名额,且这中年说得如此吓人。 一旁,落阳顿时大急:“李十五,别磨蹭了!” 中年官吏沉吟一声:“这我做不了主,得先问问星官大人,不过下面这座沙漠国度,除了诸多凡人外,还有不少阴魂鬼怪之物……” “你稍等,我得依大人意见!” 只是他抬头瞬间,就见李十五手持花旦刀,满脸杀气腾腾,好似一颗璀璨流星般,直直坠落而下。 官吏:“……” 第320章 大漠之上。 天边晕染着一层夕阳残红,随着风起,将这最后些许余热吹散。 “这李十五!” 中年官吏自一片绿叶上,低头向下俯瞰,只见一人手持刀刃,若流星般轰然坠落。 “这小子,真是莫名其妙,变脸简直比翻书还来得快。” 他又是念叨一句,接着看向一旁落阳:“纵火教小友,你也要去?这一次似乎并不关你事啊。” 落阳悻悻一笑:“自然,能为星官大人分忧,为棠城境内除祟,在下幸甚之至!” 说着,便是同样一跃而下。 下方。 大漠之中。 是一片连绵不绝的矮小房屋,高度不过丈高,像是用黄沙和着黏土制成的,呈现一种土黄之色。 它们横成行,竖成列,排列尤为有序,一阵黄沙吹过,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异域风情感觉。 然而此刻。 无论棠城八十一位山官,还是数百仙门年轻修士,皆神色难看无比。 “我修为呢?我修为怎会不见?” “各位道友,你们修为也不见了?” “完了,这下完了,此地竟然能压制我等修为,让我们如凡人一般,这还如何灭杀祟妖?干脆直接等死吧!” 众修你一言我一语,先是面色难看,而后神情惊恐起来,当修为被压制,俨然让他们失去面对祟妖的底气。 落阳此刻,同样低骂一声。 “我之修为,甚至纵火教之法,全部被压制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半空中那一片绿叶,连着中年官吏尽数消失不见。 又是忿忿道:“好啊,难怪他说自己下来可能性命不保,一定早知道此地能压制人修为!” 一旁,李十五手中花旦刀也已消散。 拇指,食指眼珠子虽能睁开,但是无法从中再拔出刀,就跟个普通眼睛似的。 除此之外,他一身修为同样不复存在,只有脚下黑土,周遭种仙观,依旧如影随形,死死缠着他。 “怪哉,我遇到祟妖不少,还没见到能压制人修为的,这他娘的,还斗个屁!” 李十五神色难看无比,中年官吏有讲,这座沙漠国度可是藏了不少阴魂鬼物,他是专程来唤魂的! 可如今修为不存,还唤个求的魂! 也是这时,正在众人惊魂未定之际。 一队红甲兵士,个个身高丈高,宛若个小巨人一般,此刻正整齐列队,齐步朝着这边而来。 除了他们身披一层猩红铠甲之外,手中还持有一柄比自己还高一头的战戈,浑身弥漫着的那种杀伐之气,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他们是人是妖?”,一年轻修士语气惊恐,浑身发颤。 “各位道友,先分散跑!”,另一人忙道。 刹那间,临行前个个意气风发的仙门之修,此时俨然成了一只只惊弓之兽,如鸟兽般四散而逃。 只是他们快,红甲兵速度更快。 个个如血红鬼魅般,手持战戈,直奔那些修士而去。 “砰~” “乒……乓~” “噼啪~” 一阵拳打脚踢声过后,一位位修士,被这些红甲兵当小鸡崽般提在手里,而后齐刷刷丢在一处空地上。 “不……能……逃!”,为首一红甲兵,十分木讷地吐出三字。 “你等究竟是人是妖?”,一女修抬起头,忍不住喝骂一声。 “不……能……逃!”,红甲兵依旧语气木讷,重复说着。 见此,一男修冷笑道:“尔等身高近丈,明显非我人族,我们为何听你的?” 他身旁,另一矮小男修同样道:“你说不逃就不逃?你叫我等去死,那就去死了?简直可笑!” 只是,他们是故意如此说的,因为他们发现,这些红甲兵面部神情颇为木讷,灵智不像是很高样子。 第321章 所以用想通过语言,来一点点试探红甲兵们反应,方便下一步动作。 在场之修,可都是各仙门派出来,争夺棠城那一个道统名额,自然没有傻子。 这时,一貌美女修站了出来,眼神轻蔑,手指着一位位红甲兵道:“你们这些怪物,还不放了我等?” “若不小心蹭破我点皮,我保证尔等死无葬身之地,魂飞魄散……” 女修言辞犀利,眼神深处却是带着些许惶恐,她是借此试探,这些红甲兵会不会对她出手。 如果这都无动于衷,便是说明这些红甲兵只是空有躯体,没有多少灵智。 或者干脆说,这些红甲兵除了不让他们逃跑外,根本就不会下杀手。 果然,此话一出,红甲兵们依旧没有多少反应。 貌美女修见状,又从地上捡起一把土石,怒道:“给我滚开!” 说着,猛朝最前方三位红甲兵丢去,土石撞击在甲上,顿时发出一阵清脆叮当之声。 霎时间,就见一位位红甲兵眸色变红,口鼻喘着阵阵粗气,又将手中战戈横在身前,似已被女修此举激怒。 而后,就没有下一步动作了。 见此,在场之修皆眼中绽放光彩,因为已经试探出来了,红甲兵果真不会下杀手。 然而下一瞬,惊变起。 只见一位身着如墨道袍身影,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其眼中蕴含怒火,双手持拳,几步跨越而至。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女修一拳撂翻在地。 不止如此,他瞅了瞅四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干枯木柴,将近手臂粗,试了试还挺顺手。 而后挥棍,就是打在女修双腿之上。 之后挥动第二棍,反手打在女修嘴唇之上,瞬间嘴角血迹洒落,半边嘴肿的老高。 最后,是第三棍。 这一棍,是打在女修后脑之上,一棍之后,女修顿时浑身瘫软一般,晕乎乎倒在地上。 动手的人,赫然是李十五。 只是,他依旧没停下来。 而是手中木棍,再次对准另外几个对红甲兵出言不逊的年轻修士。 “狗贼,你发什么疯?” “大胆山官,祟妖当前,竟是反敢对我等出手?” 这几人反应过来,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纷纷起身与之缠斗。 只是李十五的肉身,有脚下黑土‘养分’加持,虽说那些金丹大修动动小手指,就能将他脑袋砍下来。 可是这些仙门的年轻一辈筑基,哪怕大家都不能动用法力,但只凭血肉之躯,在他面前真不够看。 一阵激响过后。 几人赫然得了个与那女修相同之遭遇。 至于李十五,微扬下巴,手持木棍,低头看了眼道袍上的一缕沙土,轻轻将其抖落。 轻呵一声。 “就这?衣角略脏罢了!” 此时此刻。 拢共有五人,相继被李十五撂翻,正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所有修士见这一幕,全部目瞪口呆,不知好端端的,这位大爻山官突然扯什么疯! 大家虽无任何交集,但如今情形,不是该一致对外? 更关键是,这好几个人打一个,愣是没打过他。 而一百位红甲兵,此刻同样目光望向李十五,呆愣的五官上,同样充斥着疑惑之色。 “祖宗诶,你到底干啥啊?咱们可是来除妖的!”,落阳眼角抽搐着,忍不住低声问道。 而季墨,则是朝着周遭望着,疑声道:“莫非周遭有笔相修士,以此干扰了李兄弟?” “也不对啊,我的缠命之术,连命之术同样被压制了,根本施展不开,笔相修为也理应被压制才对。” 第322章 正在所有人猜疑之际。 却见李十五将手中木棍收起,面朝百位红甲兵,恭敬行了一礼。 等再抬起头来,眼中满是狗腿子般笑容,指着躺在地上五人道:“他们胆子不小,居然敢对诸位大人出言不逊,小的此举,不过是教训他们一次罢了。”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群怒。 “大胆山官,你竟然背弃我人族修士,朝着这些怪物卑躬屈膝!” “狗贼,待我回棠城,定向星官大人揭露你真面目,将你斩首示众,以正我大爻人族之风。” 各种谩骂如潮,响彻全场。 李十五这种行为,是真惹众怒了。 “砰!” 百位红甲兵,同时将手中战戈猛杵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们此举,明显是在示意安静。 为首红甲兵,目光望了过来,木讷开口:“小……子,你……下……手……挺……狠!” 李十五连忙摆手:“大人,这不叫狠,您听我解释。” “这一棍打腿,是防止他们逃跑。” “这二棍打嘴,是不让他们求饶和骂人,如地上躺着这几人,方才就是出言不逊,口中污言秽语不断,您听了也糟心不是。” “至于这第三棍打头,就更好解释了,直接将他们撂翻,以免他们反抗或是折腾出其他幺蛾子。” 李十五说着,一双眼睛弯成月牙,笑得那叫一个人畜无害,接着道:“大人,我就是看不得他们如此嚣张,替你们省点心罢了。” 只是这一番说法,让那数百年轻修士,看他目光宛若吃人一般,恨不得上前给他活撕了。 落阳也是被唬得一愣:“啊?你这懂得还挺多,整起人来简直一套一套的。” 李十五把鬓角一缕碎发拨弄耳后,仰头道:“这算啥?” “从前那老东西,若惹了他。” “一刀砍腿,防止逃跑。” “二刀拔舌,是懒得听你解释,和防止你骂他。” “三刀是在你后脑勺上斩上一刀,偏偏这老东西下刀极准,一刀下去不伤你性命,却愣是全身瘫软,丝毫提不起力。” 李十五顿了一下,接着道:“哎,我还是太心善了啊。” 说着,又是面朝百位红甲兵,他们个个丈高,俯瞰望着李十五,给人压迫感简直太强。 “咳咳!”,他清了清嗓。 “大人,我是看出你们不愿伤及这些人性命,所以才用棍子的。” “当然,若觉得这样不解气,尽管招呼一声!”,李十五声音狰狞起来,“这些人此行是来除祟,且还带着其它目的。” “不像李某人我,如今已然弃明投暗。” “大人们若不满意,我直接下死手便是!” 场面,一片寂静无声。 “恶贼,你动手试试!”,一名修士终是看不过眼,起身争锋相对。 “这位道友,劝你良善,做个好人,免得以后遭了恶报。”,另一人同样冷笑。 也是这时,为首红甲兵,竟然将手中那柄丈高有余,带着锈迹斑斑战戈,立在李十五面前。 木讷道:“你……不……错,战戈给你,跟我们一起守住沙国,不准任何人逃出去!” 李十五一愣,而后忙接过手中。 这柄战戈入手极重,带着种侵入骨髓的冰冷触感,且接近两个他那么长,着实不太容易挥动。 “谢……谢大人赐战戈!” 李十五眸光晃动不停,将那种震惊,难以置信,激动,士为知己者死,给演绎的淋漓尽致,堪称完美。 接着,他又碰了碰棺老爷,发现其中之物依旧能取出,遂心中了然,棺老爷不仅同样是祟,而且是一只活物。 只要将东西,从腹中吐出来就成。 那件灰仆仆不起眼‘太子银甲’,下棋用的头盔,三下五除二穿戴好,然后挺直身板,耀武扬威站在一众红甲兵之中。 第323章 李十五就这般莫名其妙的,成功混入敌营之中,当然,靠得是出卖自己人。 而那为首红甲兵,见状点了点头道:“不……错,像……模……像……样!” 在他手中,又出现另一把战戈,单臂持戈,好似游龙一般,猛朝李十五攻去,同样在虚空中带起一道轰鸣炸响。 “接……招!” 李十五见此,心中凛然同时,只得将战戈横举挡在身前。 “铮!” 两兵交击,发出一道震耳铮鸣。 在看李十五,已是不受控制的倒退百米,双脚在地上拖出长长两道划痕,身子骨更仿佛要散架一般。 完犊子了! 这红甲兵随手一击,他居然都接不下。 黑土加持的肉身,让他超越同境之人大截,可归根结底,其更多奇异之处,体现在断头重生,心脏挖了都能长出来…… 至于这红甲兵,他是真打不过啊。 而在场的,可是足足百位。 而且藏在这‘沙国’之中的祟妖,可到现在还没现身,这咋整? 与此同时,红甲兵这一击过后,那种堪称炸裂的力量感,让数百年轻仙门修士,眼神顿时清澈了许多。 “大……大人,您太强了,我完全不是对手啊!”,李十五忙靠近,点头哈腰说着。 为首红甲兵点了点头。 吩咐道:“留……下……十……人,把他们看好!” “至于其他兵士,随我一同去巡城!” 红甲兵分出十人留下。 李十五则跟在另外九十人身后,保持步伐齐整,手持战戈,朝着其它地方而去。 只是他哪怕着甲,与其他红甲兵相比,身躯依旧显得小巧玲珑一大截。 棠城众山官望着李十五背影,若有所思,同为山官,他们自然听过一些对方事迹。 只是如今……,这到底是闹哪样? “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如此邪性!”,有女修忍不住质问,刚刚对方说要下狠手时,她心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因为她觉得,李十五似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诸位山官,他到底是谁?如今行径,简直是我大爻人奸!”,一男修忿忿不平。 另一人跟着道:“‘人奸’二字,道友形容的恰到好处,毕竟大家谁见过这一出啊,这敌人还没出现呢,他就紧赶着反水出卖自己人,拿来当投名状投诚。” 一时间,不少山官低下头去,似不愿提及。 倒是落阳摇了摇头:“他叫李十五,你们同是棠城之修,没听过?” 此话一出,众修同时一怔! “是那个十腿蛤蟆,赌中恶徒,食妻凶人?” “不……不止,好像道骨一事中,就他最后想吃独食,想一个人独占四坟,且不让人靠近,只是他不是被诸多金丹大修分尸了?” “这……,好像有星官大人出手,死者并没有真的死,他应该也是吧!”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人忍不住道:“什么十腿蛤蟆,他就一个大爻人奸,若我活着离去,定让此名……” 只是下一刹。 落阳忽然动了起来,同样双手持拳,就是朝着众修而去。 出手尤为犀利,仅是几个来回,就将三人打翻在地。 而后面朝十位红甲兵,口中忙道:“各位大人,我也可以表忠心,我也可以为你们分忧啊!” 季墨见状,眼神一亮,同样有样学样。 抬起一脚,就将身旁一男修踹翻在地。 “大人,还有我,快看这边啊!” “李兄弟能加入你们,我俩也不差啊!” 只是十位红甲兵看着这一幕,就这么五官木讷,直直站在那里,根本不为所动。 “好啊,你二人同样是贼!” “各位道友,上!” 刹那间,便见数百仙门之修,朝着两人淹没而去,各种拳打脚踢咒骂声,简直不绝于耳, 此地,不能动用修为。 落阳,季墨虽比一般人强,可终究不到以一敌百程度。 至于李十五先前动手,那纯粹是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根本不知他搞什么名堂,导致一时间被唬住了。 所以两人,此刻自然悲剧了。 对李十五的满腔怒火,新仇旧恨,全部落在他们身上。 “不……得……死……人!”,一红甲兵木讷说道。 “娘,救我!”,季墨嚎啕一声。 “呸,什么玩意儿,滚回家吃奶去吧!”,一女子怒骂一声,脚下之力顿时更沉三分。 另一边。 李十五手持戈,身披甲,跟着一众红甲兵,就这么走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之城之中。 那种苍茫寂寥,黄沙呼啸,干涸贫瘠之感,让他心底一阵默然。 李十五知道,这地方应该同样是祟妖弄出来的,且在很久之前,或许真有如此一座沙漠之城存在。 “饿,好饿啊!” “给点吃的吧,求求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大人,饿,我饿……” 两旁,是那种丈高,沙土黏合而成的小屋,一位位面容枯槁,身形消瘦,已经明显饿脱相的大爻百姓,就这么站在屋中,隔着窗户向外张望着。 他们中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眼窝深陷,就这么乞求般望着街上这一行红甲兵。 李十五默不作声,静静看着这一切。 之前在半空绿叶上,他向下张望时,就发现下面这方沙漠国度,又或是说一座沙城,里面有不少凡人百姓。 不出意外,多半是被祟妖掳来的。 只是中年官吏说,这里有许多阴魂鬼物,可到现在,他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时间点滴流逝。 李十五就这么跟着红甲兵们,在这沙城中到处溜达着,一路所见百姓,全部满脸饿相,眼中透着绿光,怕是恨不得将人直接烤来吃。 一夜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为首红甲兵木讷道:“散……开,继续巡视,不得让百姓自相残杀,或易子而食,他……们太饿了!” 话音落下,就见红甲们各自散开,朝着不同街道巡视而去。 “你……也……去!”,红甲兵道。 “是,大人!”,李十五笔挺立着,面上露出狗腿之笑。 让他们分散巡城,等同于暂时放他自由。 约莫一炷香后。 李十五回头昨夜降落之地,数百年轻仙门修士,就这么有气无力坐在地上,精神颇为萎靡。 一众山官同样如此,只是与仙门修士位置隔的挺开,双方泾渭分明。 “大爻人奸!” 见李十五到来,一男修径直站起,忍不住怒斥一声。 “呵!”,李十五轻笑一声:“如今我是官,你是匪,你敢骂我?” 他说着,就是将手中战戈单臂横在身前,一步步逼近着。 只是才走了几步,就是被身后两道求救声止住脚步。 “李十五,赶紧先救我啊!” “李兄弟,我想娘了!” 李十五回头望去,入目所见,是一棵早已干涸的胡杨,树干颇为粗壮。 一位一袭湛蓝道袍身影,一位长得像猴儿的青年,就这么各自被一根绳索系住双手,双脚悬空挂在树上。 至于面上,青一块紫一块自然不用多说,总之看上去颇为惨不忍睹。 “啥?”,李十五歪头看着。 “你俩咋回事?居然弄成这样了。” 两人沉默一瞬。 季墨:“我说想娘,他们就打我。” 落阳道:“昨夜沙漠风太大,吹垮一堵墙,砸我身上了,我害怕又被砸,就用根绳子把自己绑在树上睡觉,结果今早一看,居然解不开了。” “对,没错,肯定就是这么回事!” 第324章 “李十五,赶紧给我放下来!” 干涸胡杨树上,落阳被一根绳索系住双手,急呼忙慌说着。 “他俩咋回事?” 李十五瞥了一眼,望向一众山官。 “回李道友,他俩也学着你,想当那大爻人奸……”,一山官话语声一顿,连忙改口,“总之,就被打了!” 李十五看向眼前人,是个生面孔,眼神躲闪,带着种街头小混混那种奸滑痞气,约莫二十来岁,相貌比之季墨要略微周正点。 “新任山官?” 这人忙起身行礼:“溪泉镇山官,田不怂,久仰李道友大名!” “溪泉!”,李十五目带打量,“看来你是接替方堂位置啊!” 田不怂叹道:“方道友小院我已去过,墓碑上铭刻其事迹,只能说可悲可叹!”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问道:“守着你们的十位红甲兵呢?” “回道友,红甲兵离去不久,至于昨儿个后半夜,我等多次尝试着逃跑,却始终摆脱不了他们。” “哎!”,田不怂叹了一声。 这时,数百年轻仙门之修,却是目中鄙夷和冷意溢出天际。 “李十五,你以为你是个啥东西啊?你连哪儿生的种都忘了,你是人!”,一男修忍不住痛斥。 “有些人啊,那是连脸都不要了!”,又一人轻嘲。 听着各种谩骂之声,李十五只是将手中战戈立在身前,再没有任何动作,而就这么默默战着。 时间点点流逝,或许是这些人想不到啥词了,骂声也随之渐掩。 “哎!” 李十五长长一叹,目中充斥着让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只见他从棺老爷中取出一把寒光凛凛匕首。 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下颌线,就那么轻轻划开一道血淋淋伤口,动作异常熟练的,将一整张人脸撕扯下来,而后丢在黄沙之中。 如此血腥且残忍一幕。 瞬间,全场噤声。 此刻,李十五抬头望着,失去面皮的面庞异常恐怖狰狞,偏偏眼神却是明亮异样。 他自嘲一声:“各位道友,我是当了人奸,我是愧对大爻,你们说得对,确实连脸都不要了!” “既然如此,我就将脸剥下!” “昨夜那事做的,确实丢脸啊!” 李十五摇了摇头,接着道:“想必各位也看出来了,自从我等落入这座沙城,仿佛陷入泥泞,哪怕面对一位红甲兵也是反抗不得,何况除祟?” “最终结果,也不过全军覆没罢了!” 忽地,李十五神色坚毅起来。 “各位,我师父曾教过我一句话:即使身处绝境,亦需坚守,万勿轻言放弃。” “所以这泥泞,我一人来趟!” “这人奸骂名,我一人来扛!” 李十五说着,眸中好似藏有万千星辰,璀璨异常。 他接着道:“几位被打道友,昨夜得罪了!” “我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混入红甲兵中,找到他们破绽,为大家谋取一条生路!” 李十五深吸口气,手中战戈猛地斜指,又道:“各位道友,你们往北逃,方能离开此地!” “记住,这些红甲兵士是鬼魂一类所化之怪物,你们只要保持脚步在一条直线上,类似猫的那种步伐,他们就察觉不到你们。” “等你们离开,找到克制此地‘封禁修为’的方法,再回来降妖不迟。”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都难以置信般盯着李十五,那张不断淌血的面孔,和地上那张血淋淋人脸,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之中。 “道……道友,在下错了,不该称你为人奸!”,一男修憋红了脸,羞愧莫名。 “李道友,好一个忍辱负重,道友高义,我等领情!”,一人起身,郑重俯身行礼。 第325章 “李十五,那你呢?”,一女修眸光闪烁,忍不住问道。 见这般,李十五只是深吸口气。 苦笑道:“各位,我走不掉了,你们先行一步吧!” 胡杨树上。 季墨,落阳二人悬挂。 “李兄弟,这般大义吗?” “我懂了,李十五是想把这些人弄走,他一人除妖,独占功绩!”,落阳嘀咕一声,认为自己已然看穿。 此刻,李十五面朝众修,面露一种决然之笑:“各位,记得步伐走成一条直线!” “李道友,保重!” “道友,你撑着,我等一定会再次折返!” “李十五,此事一过,在下定寻你把酒言欢!” 众修说罢,便是纷纷起身,双脚以一种直线方式,快步朝着北风掠去。 也就在这时,李十五动了。 只见他身影如风,手持战戈如鬼魅般瞬息追上众人,狞声笑道:“我让你们走就走,当真经不起考验啊!” 手中战戈一挥,就是带起一股劲浪,将十几人掀翻在地,再一挥,又是一群人倒飞而出,跌落黄沙之上。 “这玩意,这么好用?”,李十五语气惊喜。 而随着这边异样。 百位红甲兵,竟是在虚空之中瞬间显露踪迹,那种杀伐凛然之气荡漾而出,让全场噤若寒蝉。 见此,李十五手提戈,忙凑着上前,一副点头哈腰模样。 “大人,您说过不准逃的,所以小的故意这般试探一番,就是为了看看,这些小贼是否阳令阴违!” “至于什么脚步走直线,啧啧,这种骗人鬼话他们都信,简直愚蠢!” “没想到啊!”,李十五叹了一声,“还真有一些刺头,时刻想着逃跑。” 为首红甲兵看着眼前一幕,又盯着李十五那种狰狞没有面皮的人脸,木讷道:“以……自……己……为……饵,挺……狠!” “做……的……不……错,有……心……了!” 接着,红甲兵又慢吞吞道:“既然如此,你晋升为放豆兵!” 李十五一愣,放豆兵?这啥玩意儿? 而在场棠城仙门众修,看他那眼神,杀意简直溢出天际,方才有多感动,如今就有多想将他给生吞活剥。 此人心肠之歹毒,远超他们想象。 为了献殷勤,竟不惜剥掉自己脸来诱骗他们,行那钓鱼执法之举。 为首红甲兵木讷道:“不能逃,将他们吊在树上,饿个三天就好!” 一众红甲兵动了起来。 不远处,那棵干枯的胡杨树极大,有个近十丈高,一根根粗树枝横七竖八长着。 近三十位修士,被红甲兵们以一种漆黑麻绳,反绑双手挂在树上。 他们,是方才跑最前边那批,此时自然是被立了典型! 树上,落阳同样被吊着。 叹道:“哎,终究是落某想得太浅!” “李十五,哪里是想将他们送走啊!” “他没把自己当人,也没把棠城众修当人,而是当作讨好红甲兵,自己升官儿的棋子罢了。” 李十五,此刻同样站在胡杨之下,其明明已经干涸,偏偏叶子竟呈现一种银杏叶般的金黄,随着大漠红日初升,在晨风吹拂中一片熠熠生辉。 “你说什么?”,他望着落阳。 “我说你好手段啊,不愧是我认定的新任国师人选!”,落阳随口说着。 李十五呵呵一笑,又摇了摇头:“这些年来,我一路活到了最后,你以为靠的啥?只是胡编乱改些仙神故事?” 李十五朝着远处走去,以如今这般情形,连修为都被封禁,且来敌如此汹汹。 无论明哲保身也好,还是其它目的也罢。 打不过,就加入! 此法虽可耻,却永远是那上上之选。 落阳望着那一道如墨背影,低头嘀咕一声:“啥玩意儿,他不打算放我俩了?” 第326章 “还有,明明我才是邪教啊!” “为何此刻,被挂在树上的人是我!” 落阳大吼一声,那叫一个憋闷。 此刻,李十五站在一众红甲兵之中。 方才他手持战戈,能感知到其他红甲兵正在靠近,所以就来了这么一出,毕竟他也认为红甲兵灵智并不高,挺好糊弄。 这不,让他当了什么‘放豆兵’。 还有便是,这些红甲兵居然能如鬼魅般,从虚空中直接显化,难道他们就是祟妖? “大人,放豆兵是啥?”,李十五用白布,将自己脑袋缠上,戴上头甲后,只露出个眼睛在外边。 “放……饭……的!”,红甲兵吐出三字,继续道:“城中有百姓十万人,给他们放豆子吃,不能饿死!” 他话音落下。 就见身前地上,多出十个锈迹斑斑铁桶,而里面的,是一颗颗血红色豆子,约莫小手指头大小,带着一种浓郁腥味。 而随着十桶豆子一出现,就见一众红甲兵个个目光猩红,鼻息沉重,喉咙更是滚动不停,似想冲上去大快朵颐一番。 “不……能……吃!”,为首红甲兵艰难移开目光,“主人吩咐了的,这是给百姓们吃的!” “分出十人,给城中百姓放豆,每人只能放一颗。” 接着,李十五等十位兵士站了出来,各提一桶豆子,就是朝着城中其它地方而去。 片刻之后。 李十五站在一处街角,凝视着铁桶中的血红豆子,那种扑鼻腥味,让他神色有些难看。 “尝尝!” 他说着,就是指间捻起一颗,径直放入口中,那种黏腻,反胃口感,直接让他吐了出来。 “呵,居然是以人肉做成豆子啊!” “这祟妖,到底搞什么名堂?” 也是这时,旁边一座土屋,里面三位百姓从窗户口探出头来,见李十五手中提的豆子,一对深陷眼眶,眼神瞬间激动起来。 “吃的,吃的来了!” “大人,给我吃的,快,快啊!” 三人伸出手掌,五指张开不断祈求着,手指骨节分明,且只有一层人皮黏在外边,瘦到好像鹰爪一般。 “你们是哪里人?”,李十五问道。 “并州,锦城!”,一人忙道。 “锦城?这不与棠城相邻嘛!”,李十五念叨一声,觉得这只祟妖最早应该出现在锦城,抓了一批百姓,而后才跑到棠城境内。 “你们被抓多久了?” “近十天了,大人,我饿,我好饿啊,快给我豆,给我豆吃啊!” 一瘦骨嶙峋中年绝望哀嚎着,接着眼神狰狞起来,忽地掐住一旁之人脖子,张嘴撕咬而去,“你身上有肉,让我吃了你!” 只是瞬间,一位红甲兵凭空出现屋内。 木讷道:“不能互相残食!” 接着望向李十五:“快放豆,他们饿了!” “好好好!”,李十五忙点头说着,露出讨好笑容,“大人,我这就放豆!” 见红甲兵消失不见,他才长松口气。 只是心中,不免疑惑起来。 因为这血红豆子赫然就是以人肉制成,可偏偏不让这些百姓互相残食…… 李十五深吸口气,口中道:“这血红豆子,是以人肉……” “管他什么肉,给我吃,快给我吃!” 李十五不再说什么,只是朝着屋中丢进去三枚人肉豆。 接着默默转身离去。 而后,就这么手提铁桶,走在一座座土屋之间,尽心尽力当着这放豆兵。 约莫一个时辰后。 李十五与诸多红甲兵再次汇合。 为首红甲兵道:“散开,继续巡视,不能让人逃,不能让他们互相为食!” 说罢,便是一个个提戈离去。 至于李十五,则是眺望这一望无际的沙漠之城,其中大部分土屋都是空空如也。 第327章 “我一个时辰,一共放了约莫五千人肉豆!” “一共十位放豆兵,说明此城一共被掳来了五万百姓。” 李十五眼神渐渐凝重起来,大爻对祟的定义,一切祟,无论祟妖还是祟兽,皆是那害人之物。 那么此城中的祟妖,同样如此。 他想着,便是手持战戈,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时间缓缓流逝。 头顶大日当头,大漠热浪升腾,让人好似在蒸笼中一般,那叫一个难受得紧。 “好渴!好饿!” 一众棠城之修,山官,围绕那棵胡杨,在树下四仰八叉躺着,好似晒蔫了的茄子,精气神萎靡。 其中一人,同样手握一只青铜蛤蟆,倒提在手中不断抖着。 “我存的水,一些熟食呢,怎么全没了,这不可能啊!” “道友,别再试了,我等落入这座沙城的那一刻起,身上能吃的,能喝的,就全部不见了,应该是祟妖搞的鬼!” 此刻,李十五同样站在胡杨树下。 借着阴凉,躲避那种酷热之意。 “李……李道友,那种红豆子还有吗?”,山官田不怂,支支吾吾说着。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是望着李十五。 身心俱疲,加之炎热大日之下,这些棠城之修骂他都没那个心力了。 “那豆子,是以人肉制成,你想吃?”,李十五平静说道。 “人……人肉!”,田不怂眼神中带着惧意,“算……算了,我还能坚持住!” 树上,落阳有气无力道:“李十五,先给我放下来!” “呵呵,那不成!”,李十五朝虚空作了一揖,“我得红甲兵大人们信任,岂能徇私枉法,区别对待你们这些刁民?” “你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落阳低骂一声,“我可笃定你修了狗……” 李十五将他打断,随口道:“你们没吃的了?” “你难道有?”,田不怂语气带着喜意。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取下耳上挂着的棺老爷,蛤蟆嘴朝下,用力向外抖着。 众修见这副架势,也是希翼望着。 只是掉落出来的。 人腿,人腿,全是血淋淋的人腿! 众修:“……” 再看向李十五时的目光,那叫一个如见妖魔,心惊胆战。 “额,这腿全部是假的!” 李十五面不红心不跳将棺老爷放下,瞬间化作一座鼎般大小,张开血盆大嘴,就是将地上人腿重新吞入腹中。 他之前一直忙着,还没发现棺老爷中备用的吃食不见了。 “李十五,发现啥了没?”,落阳问道。 “发现?发什么现?”,李十五轻呵一声,“我如今身为红甲兵一员,做好自己任务就是,否则岂不是辜负大人们信任?” “好,算你狠!” 烈阳滚烫,这茫茫大漠之上只剩干燥荒凉,不由让人绝望。 接近正午时。 百位红甲兵又在此处聚集。 为首者木讷道:“放豆,放水!” “一人一颗豆,一人一碗水!” 说罢,身前又是出现十只铁桶,里面是一颗颗人肉豆。 不止如此,地上还出现十枚铁葫芦,看着同样锈迹斑斑。 “大人,这些刁民?”,李十五手指着。 “给碗水就是,先饿个几天,等没劲力了后,再关进土屋中。” 一时间,李十五一手提桶,一手持葫芦离去,他这放豆兵,原来是真的放豆。 又一个时辰后。 李十五拿着葫芦,再次回到胡杨树下。 大漠干燥炎热,众修唇皮已然皲裂,就这么眼巴巴盯着他。 “娘,渴啊!” 季墨被吊在树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李十五望了一眼,平静道:“一人只有一碗,谁敢抢,当刁民伺候。” 也是这时。 一青年忽地出现场中。 其一身金色长袍,体型更是引人注目,足足近两米多高,躯体肥硕跟个门板似的,怕是至少得四五百斤重。 如此肥头大耳,让他眼睛近乎眯成道缝。 “你……” 见到来者,李十五心中顿时一阵骇然,他心里明白,这祟妖正主,可算是出现了。 青年瓮声瓮气道:“水让别的红甲兵放,小子,你过来和我聊聊!” “好呢,大人!” 李十五松下铁葫芦,就是一路小跑,站在肥硕青年面前。 “大人,有何吩咐?” “我可是祟妖!” “额,我当的就是人奸,就喜欢称祟为‘大人’。” 李十五说着,又是将棺老者取下,双手捧在手心嘿嘿笑道:“是吧,棺大人!” 见这一幕,肥硕青年有些被逗笑了。 “你这小子,倒是个趣人。” “不对,你好像不是个人。” 一时间,李十五有些慌了,眼前这只祟妖一眼称他不是人,莫非是大妖? 青年似看出他心中所想,随口道:“我可不是什么大妖,只是啊,我记得事情不少,所以眼光独到那么一点。” 青年说罢,缝儿般的眼神中,透露出丝丝困惑之色。 “祟,到底怎么来的?” “我恍惚记得,真正的我并不比轮回妖那家伙修为差啊,可为何当了祟,他竟成了轮回大妖,我反倒平平无奇起来。” “没道理的,真没道理啊!” 听着这话,李十五也若有所思。 他记得轮回小妖讲过,那只花旦戏妖,堪称‘戏刀双绝,天下无双’! 可结果呢,愣是让他在戏台上给弄死了。 如此,便说明眼前祟妖青年说的不错,祟的实力,与曾经真实存在的他们的实力,并不怎么相关。 李十五停下心中思绪,拱手行礼问道:“大人,不知如何称呼?” 肥硕青年道:“称呼而已,叫我‘豆妖’就成!” 只是下一刹,他目光随之犀利起来。 且整个人身上,加之那种眼神,带着一种俯瞰天地万物为蝼蚁的姿态,那种威严气息,好似将众生踩在脚下。 他低头望向李十五:“不过嘛,本妖恍惚记得,曾经的自己似乎还有另外一个名号。” “大爻太保!” 他顿了顿,又道:“之一!” 至于李十五,疑声道:“太保?” 肥硕青年道:“小子,可是觉得这二字太俗?” “‘太’字,寓意至高,无上。” “‘保’字,有责任之意。” 青年想了想:“总之,我从前地位似乎极高,高到天上去。” 李十五悻悻笑着,他对这些又不了解,只能尽量赔个笑脸。 这时,青年又是开口。 “小子,如今大爻境内,可是有大周天人族来犯?” 李十五一愣,这啥跟啥啊,他这完全听不懂! 见李十五没有反应,青年道:“大爻人族,是小周天人族,这你都不知道?” 李十五:“……” 他清了清嗓:“这大周天人族,小周天人族,不都是人?” 青年唾了一口:“放屁!” “双方除了皆身披一张人皮,里子完全不一样好吧!” “总之你记住,’人’字不可妄动,任何有这想法的,杀无赦!” 第328章 大漠热浪滚滚,撩动人衣襟。 棠城众修,诸多山官,围在一棵胡杨树下,一位红甲兵用一只铁葫芦挨个给他们放着水。 李十五,肥硕青年祟妖。 两者站在十数丈外,借着墙面阴影,躲避这烈日炎意。 “大人,您说的什么大周天,小周天,我听不懂啊!”,李十五苦着个脸,露出为难之色。 “不懂啊,不懂算了,因为我也不懂,只是脑子中冒出这些个词来。” 他说着,就是眼神一狞。 大步朝着胡杨树走去,带动满身肥肉如浪花乱颤,好似座行走的肉山一般。 走近后,一脚将那位红甲兵踢翻在地。 怒骂道:“狗日的玩意儿,简直愚蠢!” “这大漠中水得多珍贵啊,你竟敢给他们放一碗?给几口喝渴不死就成了。” “他们之前毕竟是修士,身子骨可比那些凡人能抗。” “至于沙城中凡人,今晚每人只能放半颗豆!” 至于红甲兵,则是双膝跪在沙地之中,脑袋贴近青年脚下,不停磕着头。 青年骂咧一阵子,又才走到李十五身前,一张肥脸上挂满笑意。 “小兄弟,你说说这蠢货,一点不珍惜水,可不知有些时候,这一滴水也能救命啊!” 李十五陪着笑脸,试探问道:“大人,城中这些百姓,将他们抓来此处到底是?” 肥硕青年扬了扬手,很是随意道:“无事,只是想将他们饿死罢了。” 李十五一愣。 忙行礼道:“可是大人,您刚刚才说过,自己是大爻太保!” 青年闻言,一双眯成缝儿的眼神中,满满地意味深长。 “‘我’曾经也许是大爻太保,但我是祟妖啊。” “‘我’是我,但‘我’又不是我。” “还有,祟妖可是害人之物,那自然得名副其实才对,你说呢?” 李十五默声,因为纸道人赫然说过同样的话。 只见他咧出笑容,问道:“大人,属下斗胆问一问,这沙城之中阴魂鬼物,到底藏身何处?” “你干甚?”,青年一张肥脸上满是打量。 “咳咳,自然是捉鬼,好为大人分忧啊!” 青年顿时哈哈大笑:“好小子,吃里扒外,见风使舵的本事头一份啊。” 李十五拱手:“大人过奖,咱就喜欢当人奸!” 只是话音刚落。 就见虚空之中,一道年轻男子声响起,怒道:“李道友,‘人’之一字,何其重也,你竟是向一只祟妖俯首称臣,简直奇耻大辱。” “记得我师父乾元子,曾多次耳提面命我等,称要做个好人,要对得起良心,要心怀善念。” “甚至我曾遇到一只祟妖,师父为了救我,用身子替我挡下祟妖一剑,他老人家……” 年轻男子声话语声一顿,继续道:“抱歉,我有些想师父了,所以岔题了。” 他叹了一声,“所谓师者如光,随微致远,师父乃这世上对我最好之人,只是可惜,再也见不到他老人家了。” 一时间,肥硕祟妖青年不断四周张望,露出疑惑之色。 至于李十五,心中呵呵一笑。 这十五道君,可是好久没听他出现了啊! “你师父也叫乾元子?”,他疑声问道。 “自然!家师乾元子,乃世间真善之人!” “呵,那你师门叫什么?” “种仙观,我如今乃种仙观之主。” 一时之间,李十五眸色幽深,这黄时雨乱写他就是了,可居然敢连着乾元子这老东西也一起正名。 此举,可是彻底惹上了。 也是这时,清脆女声起:“十五莫恼,所谓人各有志,他愿意当这大爻人奸随他就是,何必理他?” 远处,落阳被挂在树上,偏偏耳朵聪慧得紧,隔十数丈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329章 他伸舌拌了拌干裂嘴唇,嘿嘿笑道:“来了来了,这唱双簧的来了。” “我就说嘛,李十五身边好久不见这一男一女,总感觉缺点啥。” 一旁,季墨叹了口气。 “话虽没错,可是站在李兄弟角度来看,这俩简直是阴魂不散,怕是烦得不行,关键是细思极恐之下,那叫一个后背不寒而栗啊。” “不过,黄时雨能当我娘就好了!” 只是话音一落。 季墨只感觉迎面一股大力袭来,五官仿佛要炸开一般,顿时鲜血碎牙横飞,总之叫一个惨不忍睹。 另一边,李十五面朝虚空问道:“你出自种仙观,可否还有师兄弟?” “自然是有,不过曾经师兄弟们,皆因寿元耗尽而坐化,也算是寿终正寝,欢喜结局吧。” 李十五低下头去,不再说什么。 白晞有讲过,黄时雨是在迷惑天地,让天地觉得真有一个‘十五道君’存在。 如今看来,她甚至把‘十五道君’来历,全部给一一编排好了,甚至依旧以他李十五为模板,只不过是乱改一通罢了。 “道友,奉劝你走正道,否则是走不长久的,这只所谓的豆妖直接斩杀就是……” “你行你来!”,李十五抬头,冷笑一声。 只是此话一出,再无两者声音响起。 肥硕青年很是疑惑道:“小兄弟,这是何意?” 李十五苦笑一声:“大人有所不知,我身边一直缠着这么两只鬼物,时不时就会出现,一唱一和扰我一颗道心。” “因此属下我啊,才会对阴魂鬼物如此上心,甚至特意学那捉鬼唤魂之术。” 李十五干咳一声:“所以大人,这沙城之中阴魂之物在何处?哪怕我失了修为,也能拳脚镇压它们。” 他挥了挥拳,有些跃跃欲试。 肥硕青年点了点头,伸手在李十五肩膀上拍了拍,挥手之间,身前又出现两只锈迹斑斑铁桶,里面依旧是一颗颗血红人肉豆。 “提上!” “阴魂鬼物是有,不过咱先不管它们,先随我来。” 说罢,便是拖着肉身般的躯体,朝着其它地方而去。 李十五没作丝毫犹豫,双手提起两桶就是乐呵跟在身后,那柄战戈则是夹在怀中。 不多时,二者来到一条街上。 两旁土屋之中,全是那些饿到奄奄一息百姓。 “你可知何谓真正的洒豆成兵?”,肥硕青年道。 “撒豆成兵?”,李十五嘀咕一声。 忙道:“大爻虽无灵气,却是各种修行书籍众多,这撒豆成兵,我在古书上偶然见过。” “就是撒出一把豆子,其有生机造化之力,能化作五行兵人与人作战。” 李十五想了想,又道:“当然,这是对于仙家修士而言的‘撒豆成兵’。” “对于凡人而言,所谓的‘撒豆成兵’,不外乎一捧煮熟能饱腹的肚子,和一碗带肉茬的稀粥,就能换来一堆人与之卖命。” 肥硕青年瘪了瘪嘴,“呵呵,话都被你说完了,这我还说啥?” 李十五:“……” 他忙笑着拱手:“大人自有高见,我不过鹦鹉学舌,胡乱说说罢了。” 一旁,肥硕青年双眼透出迷茫:“我记得很久之前,忘了是何原因,总之我将百万生灵囚禁这沙城之中,然后将他们全部活活给饿死了。” “也因此,参悟出了一种与众不同,前所未有的‘撒豆成兵’之法。” “也正因如此,我一步步,甚至走到了大爻太保之位!” 青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那满是肥肉巴掌拍在李十五肩膀上,差点给他拍散架了。 “所以将人给活生生饿死,可是某崛起之路的开始啊!” 第330章 李十五听在耳中,始终带着笑意。 “大人,那这两桶肉豆子?” “放下吧!”,青年没好气说着,“本想给你展示一下,用两桶肉豆就能让这些即将饿死百姓替我卖命。” “再趁机给你讲讲大道理,好彰显我这个大爻太保……” 他话没说完,直接摆手催促道:“你回去,那数百修士得看好,可别让他们跑了。” 李十五点头行礼,便是手持战戈折返。 可才走了几步,身后肥硕青年话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带着些许残忍狠毒之意。 “小兄弟,那棵胡杨树下,共有修士四百九十二人,我原本打算将他们也饿死的。” “可现在改变主意了,五日之后,我将率大军冲杀你等,可得做好准备啊!” “否则,可是要死很多人的。” 李十五脚步一顿:“大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我已当了人奸,是您这边的。” 肥硕青年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片刻后。 李十五再次回到胡杨树下。 他手中拿着一只铁葫芦,给自己猛灌了一口。 “李十五,真威风啊,当了那所谓的放豆兵!”,有男修抬头,有气无力说着。 “李十五,快给我来点水!”,落阳声音在头顶树上响起。 李十五理都未理,只是将铁葫芦放腰间系好。 他在想,既然这豆妖不是所谓的大妖,那么就有自己破绽,且一定能杀死! 如无脸男必须按契约,给报酬来剥人脸。 赌妖虽强,却是能在开盅前最后一刻,用赌桌将人给砸死。 而戏妖花旦,同样为戏台下百只戏饕所限制。 时间缓缓流逝。 转眼,已是黄昏。 李十五远眺而去,只见长河落日,丹霞欲染,大漠孤烟,一幅苍凉壮阔之景。 百位红甲兵,再次集结。 且地上,又是出现十只铁桶,里面人肉豆子已然减半。 为首红甲兵道:“放豆,一位百姓只能放半颗。” 李十五提起铁桶,试着问道:“大人,那些百姓每天吃这么点东西,能坚持半个月这么久?” “自……然……不……是!”,红甲兵语速很缓:“开始五天,每顿五颗豆,中间五天,每顿三颗豆,后面五天,每顿一颗豆。” “至于现在,每顿半颗豆。” “估计就这几天,他们就要饿死了。” 百位红甲兵,依旧是双眸通红,齐齐盯着铁桶中的人肉豆子,似很想上去大快朵颐一番,却无一人敢动作。 李十五明白了,就是用豆子吊住百姓们的命,慢慢将他们给饿死,甚至将这一过程,拉到半个月时长以上。 不多时。 “半颗,怎么只有半颗!” 一身躯枯竭,已经没有个人样的男子,好似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就那么将自己头发一把把给薅了下来。 李十五神色一动,一只人腿出现手中。 “我这儿有肉,你尝尝。”,说着就递了过去。 只是下一刹,一位红甲兵突然出现,仅是手中战戈挥动,李十五便是如炮弹离膛一般倒飞而出,砸倒在一片尘土之中。 他一个骨碌翻身,满是笑容道:“大人恕罪,我就想试试他们吃不吃。” “只能给半颗豆,主人说要将他们饿死!”,红甲兵木讷道。 “行行行,知道了!”,李十五忙点着头。 天穹月色如水,冷辉缕缕而落。 李十五一手持戈,一手提桶,于城中缓缓而过,神色淡漠,眸中未见悲悯。 胡杨树下。 无论仙门之修,还是一众山官,腹声轰隆声如蛙鸣阵阵,个个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们何时受过这般罪。 李十五不知何时靠近,只见他一跃而起,手持战戈将一根根绳索给斩断,一道道人影随之掉落。 第331章 “喝吧!”,他随手将铁葫芦丢给落阳,微笑道:“这葫芦中的水好似喝不尽似的,不用抢!” 只是他这一番举动,让所有人都是面带惊疑望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人奸,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恶贼,你又是想故意迷惑我等,好行那钓鱼执法之举是吧。” “李十五,我等不蠢,收起那些花招。” 听着耳边如潮谩骂,李十五抬头望着那一轮苍月,苦涩笑了笑。 “各位,这祟妖之目的,就是将城中五万百姓活活饿死。” “且他声称,五日后将率大军冲杀我等,这没了修为,岂有活路?” 一长相柔美女修闻言,冷哼一声:“你说的话,我可一概不信,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哄骗我们的?” “就是,你姓李的在我等面前没有信誉可言。” “各位道友,懒得理他,免得一会被卖了,还得数金子去。” 就连落阳,也跟着乐呵笑道:“李十五啊,有些当人家上一次就够了,真把人当傻子哄啊!” 李十五不作声,只是让棺老爷吐出一柄半臂长的黑铁柴刀,还是曾经乾元子用的那柄,被他保存的极好。 “各位,我自知罪孽深重!” “既然如此,就以死谢罪吧!” “以……以死谢罪?” 一女子惊呼一声:“李十五,你想要干什么?”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十五竟是将浑身甲胄脱下,双手持着那柄黑铁柴刀,猛地落入自己胸膛。 “噗~” 一道利刃划破血肉的闷响过后,柴刀竟然直直刺入他胸膛,从背后穿透而过。 顿时,李十五嘴角鲜血倒涌而出,那一抹猩红,在惨白月色下是如此触目惊心。 “你……你……” 这一刻,所有人被这惨绝一幕惊的说不出话。 而李十五,浑身像是脱力一般,就这么瘫软在沙地之中。 “咳……咳!” “各……各位道友,待月至正中天时,你们只有半炷香的逃命时间,至于其中缘由,我懒得解释了。” 李十五说得很慢,语气渐渐无力。 “祟妖势大,我等绝不能力敌。” “故李某唯有以身入局,才能为各位换来一线生机。” “毕竟一人之死,总好过全军覆没。” 落阳:“……”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啥也不说。 “你……你明言即可,偏偏为何自裁?这大可不必啊!”,一人急忙说道。 见此,李十五眼角带起一抹笑容。 “各……各位道友,我可是两次以你们为跳板,来讨好那些红甲兵了,此时不以死明志,你们还会相信我吗?” “还有便是,我对着祟妖卑躬屈膝,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又有何面目再活到这世上?” “所以,也只能如此了!” 月华如水,照人影斜。 一位位棠城之修,皆望着那一道袍如墨身影,渐渐低下头去,目中满是羞愧。 “道……道友,‘人奸’二字我再次收回,对不住了。” “李十五你且放心,待此次事了,定让你之事迹名动棠城。” 只是,李十五目中光彩已渐渐涣散,头颅无力垂下,鼻间呼吸彻底归于平静。 “李道友?”,一人失声惊呼一声。 “别喊了,李道友已经逝了!” 一时之间,所有人心中复杂无比,同时抬头望月,紧张算着时辰。 随着时辰点滴流逝,一人忙道:“月中了,按李道友话讲,这是我等唯一逃命机会。” “各位道友,动身!” 瞬间,一道道人影猛地掠出,且时不时回头张望。 “李道友肉身?” “没那功夫了,若是他肉身被祟妖所毁,我等定将此妖碎尸万段,以慰其在天之灵。” 然而,当他们才逃了数十丈远。 身后一道倒地身影,竟是直直从地上站了起来,其手持一柄战戈,仅是几个大踏步,便是轻而易举追上众人。 那柄丈长战戈,仅是被他随意一抡,就见人仰马翻,一道道人影跌落在沙地之中。 “大胆刁民,我让你们逃就逃?昨儿个已经试过你们一次了,如今居然还不长记性!” 此刻,李十五持戈站在所有人身前,眸光冷冽无温。 口中道:“大人可是说过不能逃的,呵呵,看来你们真是贼心不死啊!” 他话音刚落,便见身后一位位红甲兵现身,同样有些眼神不善盯着棠城众修。 “李十五,你无耻!”,一男修双眼近乎喷火,他们又一次被这厮给骗了。 “人奸,人奸,大爻人奸!”,另一人更是被气得心肝乱颤,已经语气无措,只得将一个词拿来反复咒骂。 此刻,棠城众修望着那道身影,从未这般厌恶一个人过,只恨自己眼神不能将人给千刀万剐。 胡杨树下,落阳双臂环胸默默看着,不由轻笑一声。 “这么多人,像是逗傻子似的,他们还是太嫩了点。” 一旁季墨道:“不怪他们,咱们若不认识李兄弟,怕是同样得被当傻子玩儿,毕竟他这一出又一出的,谁防的住啊!” “落阳你看看!”,他手指着一名身形微胖女修,“你觉得她当我娘咋样?” “呵呵,滚!” 另一边。 一女修猛声喝问道:“李十五,你刀入心脏而不死?” “障眼法而已,专门糊弄你们这群刁民的!” 李十五冷笑一声,懒得解释那么多,至于那柄柴刀,也已被他收了起来。 接着,只见他背梁略微弯着,眼中满是讨好笑容,面朝为首红甲兵。 “大人,我就担心他们还想着逃跑,所以故意诈上一诈,没曾想果真如此。” “所以我建议,不如给他们双腿废了,看还真么兴风作浪!” 此话一出,全场之修皆面露惊恐。 红甲兵却是摇头:“不行,大人要四日后练兵,而他们就是用来练兵的活靶子,所以得胳膊腿齐全。” “不过,你这一次做的同样极好,我们得时时刻刻盯着他们。” 李十五点头叹道:“大人们心善,属下惭愧啊!怪我多嘴,怪我!” 他说着,又是跑到不远处重新将‘太子银甲’穿戴好,才小碎步跑了回来。 “大……大人,借一步说话!”,李十五小声道。 为首红甲兵神情木讷,几息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随着李十五走到一边。 “大人,您饿了吧!” 只见李十五献宝似的,让棺老爷吐出一大把血红人肉豆子,约莫五十来颗,就这么双手捧在红甲兵前。 “大人请看,这是小的专门孝敬您的。” “哪……哪……来……的?”,红甲兵双眸通红起来,就这么死死盯着。 “咳咳,属下晚上不是去放豆嘛,就略施一点手法,偷偷匀出这么点豆子,就是为了孝敬大人您的。” 李十五拍着胸膛,“大人放心吃就是,我给您望风!” 红甲兵犹豫三瞬之后,就那么将豆子拿起,放入口中大口咀嚼起来。 同时口中不停嘟囔着,像是一句道法口诀。 “乾三连,坤六断。” “袖中青囊纳百川。” “一粒芥子藏天地。” “掌上玄机叩灵关。” 忽地,他朝着李十五望来,木讷的眼神之中,此刻竟隐约透着渴望和希翼。 “肉……肉豆子管够,我跟你!” 第332章 一轮苍月,悬挂天穹。 棠城众修,诸多山官,被九十九位红甲兵团团围住,如囚犯般双手抱头蹲在沙地上,满眼怒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不远处,为首红甲兵大口嚼着血红肉豆,嚼地咯吱作响,满嘴腥臭。 边嚼边木讷说着:“你真是个好兵!” “这些修士不老实,他们居然一直想着逃,幸亏你发现的早,没让他们得逞。” “还有,你给我肉豆子吃。” 红甲兵抬头,木讷五官上带着一丝认真:“我也可以当你的兵,真的!” 一旁,李十五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变化,还是躬着背,满脸狗腿笑着。 “大人,这些肉豆啊,不过是小的今晚偷偷从百姓嘴巴里抠下来一丁点,这才弄了区区几十颗,哪还有多的啊。” “还有,怎敢让大人躯尊当我的兵?简直是在折煞小的。” 李十五连连摆手,一副不可以模样。 “嗯,你真是个好兵!”,红甲兵拍了拍他肩膀,接着手持战戈,走到另一边。 开口吩咐道:“分出一半兵去巡城。” “留下一半,看守这些修士。” 李十五,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心中坚信,只要不是类似纸道人、轮回妖这种大妖,就一定能找到破绽杀死。 而眼前红甲兵,个个五官木讷,看着的确不怎么聪慧样子,自然而然被他当作了突破口。 所以才三番两次,对棠城众修行那‘钓鱼执法’之举,就是为了向红甲兵邀功,让对方更信任自己。 “即将饿死的百姓,人肉豆,撒豆成兵,红甲兵,城中有魂体鬼物……” 李十五口中喃喃,眸色渐渐幽深。 这一个个词汇,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烁而过,且如一条线般,开始串连起来。 第二日。 大日将出,苍茫大漠在微弱晨光下若隐若现,如道道凝固波浪,场面静谧而又宏大。 偏偏这沙城之中,一幕幕凄惨之景正在上演。 此刻,李十五依旧手提生锈铁桶,里面装着些血红豆子。 在他面前,是一座矮小土屋。 一扇仅有脑袋大小的土窗,他靠近后向里瞅了瞅,只见两具瘦骨嶙峋尸体,浑然没有个人样,就这么倒在地上。 “呵,饿死了啊,又省一颗豆!” 李十五落下句话,便是朝着继续朝着其它地方而去。 “大人,这省下的肉豆怎么办?可以分给其他人?”,他碰见另一位放豆兵,忙摆出笑脸上前套着近乎。 “不行,只能放半颗豆!” “嗯,懂懂!” 一个时辰后。 胡杨树下。 “李十五,真有你的,给这些棠城之修逗傻子一般!”,落阳咧嘴笑着,却是有气无力。 “你不饿?”,他又问了一句。 “不饿。”,李十五看了一眼脚下黑土,有着所谓的‘养分’存在,于是道:“所谓葱人,自然不饿!” “对了,你咋搞的?”,他朝着季墨问道,这家伙满脸肿得像个猪头,瞅上去老惨了。 落阳嘿嘿一笑:“他啊,昨儿个说想认黄时雨当娘。” 李十五:“……” 立马也是笑道:“没事,黄时雨大姑娘一个,估计是脸皮子薄,你再试几次说不定就成了。” “你若真成了啊,我保证给你备下一份认亲大礼,热热闹闹的!” 说罢,就是目光深沉起来。 口中道:“仅是今日一早,我估摸着城中百姓死去两千有余,全部都是饿死的。” 落阳沉默一瞬,而后忿忿道:“李十五,你可得入我教,共为人族谋破冰之大计啊!” “这遭殃的祟妖,简直该死!” 李十五呵笑道:“注意措辞好吧,你他娘的可是邪教,别张口闭口就是‘破冰,人族’,这是你一个邪教徒该说的话?” 第333章 “还有,这祟妖可是称自己为大爻太保!” “他还说过,所有妄图动人族这个‘人’字的,都该杀无赦!” “偏偏你纵火教所谓的破冰,就是带人族来一场种族跨越。”,李十五语气一凝,目光带着审视,“你且说说,你们是不是全部该死呢?” 落阳神情僵住,而后怒道:“你信一只祟,也不信我?” “信,我肯定信!”,李十五点头笑着,语气掷地有声。 一日时辰,就这么缓缓过去。 月上三竿时。 李十五再次将为首红甲兵拉到一旁,献宝似的掏出一大把血红肉豆。 “又是哪儿来的?” “白日饿死一些百姓,所以剩下些豆,被我偷偷藏起来了,大人请放心吃。” 看着红甲兵大快朵颐,李十五试着问道:“豆妖大人住哪儿的?怎么总是见不着他?” 红甲兵道:“大人在炼制豆子,一般不见人的,除非有时候叫我们去给他护法。” “炼制豆子?” “对,就是用来成兵的豆子。” 此话一出,李十五顿时心中一动。 眼中挂满笑容:“大人慢点吃,明儿个我再给您偷偷留一些。” 夜渐深。 胡杨树下。 李十五眺望这座沙城,只觉得城中弥漫着一种阴冷之气,简直透骨三分,哪怕以他身子骨,都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前两夜,并不是如此情形。 “哎,娘们在就好了,真冷啊!”,季墨缩成一团,上下嘴唇冷的发抖。 “娘们儿?呵呵,都这般境地了,你竟然还能想着女人,在下简直心服口服啊。”,身旁一男修目光鄙夷,话中夹刺说着。 落阳乐呵一笑:“道友,你怕是想错了。” “此娘们非彼娘们,他口中的‘娘们’二字,是指得一群娘,并不单指一个女子。” 李十五靠近,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冷的不同寻常?” “有!”,落阳点头,“这种寒气之森然,怕是自鬼物身上散发出来的。” “我琢磨着啊,白日里饿死了的那些百姓,怕是死后全部化作鬼物,且全成了那饿死鬼。” 落阳想了想,又道:“应该是这座沙城的原因,只要有人饿死在其中,立马就能化作鬼物。” 李十五点了点头,望了周遭几十位红甲兵一眼,见他们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就提起战戈,朝着不远处一间空土房而去。 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炼制所谓的‘兵豆’。 土屋狭窄,只有近丈方圆。 李十五从棺老爷中取出一件备用道袍,先给窗户堵上,而后点燃一根红烛。 烛火由小及大,光芒也随之晕散开来。 李十五深吸口气,再次取出一条断腿,口中念诵:“乾三连,坤六断,袖中青囊纳百川,一粒豆子藏天地……” 下一瞬,不可思议之事出现了。 只见他那条断腿上的皮肉开始寸寸脱落,而后融合,眨眼间功夫就是化作了十颗拇指头大小的红色豆子。 颗颗血红琉璃一般,带着种惊心动魄光泽。 李十五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喜之色。 “这莫非,就是兵豆?” 此物并不是他炼制成的,他仅仅是念叨那句法诀,断腿上的血肉就自动化作了一颗颗兵豆。 “我明白了,这就是此城特有‘规矩’。” “只要削下自己身上血肉,再念诵那一句法诀,就会自动炼制出兵豆。” “肉豆,是给人吃的。” “兵豆,却是给鬼吃的。” “兵豆与城中饿死鬼结合,莫非就会化作红甲兵?” “而这,就是那胖子口中所说的‘撒豆成兵’。” 李十五喃喃几声,只觉得祟之来历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第334章 就拿眼前豆妖来说,其自称曾经是大爻太保,偏偏比起纸道人这些,简直不知差了多少。 甚至施展‘撒豆成兵’之术,都不是靠着自身实力,而是这城中的独有‘规矩’。 第二日,正午。 一轮烈日当空。 偏偏这沙城之中,阴冷异常。 “李十五,又饿死多少人?”,落阳低声问道。 “今日再死两千之数。”,李十五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你鼓捣这么多,找到办法了?” “嗯,只是要遭点罪。”,李十五蹲了下来,口中开始低声说着。 “啥,你确定?”,落阳惊呼一声。 “我试过了,此法能炼制出兵豆,而后召唤城中饿死鬼,两两结合估计能形成红甲兵。” “那你自己去给棠城众修说。” “呵呵,他们会信我?”,李十五递了个白眼,“毕竟我在他们眼里,怕是早已没有丝毫信誉可言。” 落阳耸了耸肩,无奈道:“可是他们中有人认出我是邪教徒了,这一对骰子瞳孔太过惹眼,怕是我说他们也不会信的。” 两人话音落下,而后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季墨身上。 夜里。 今夜无星无月,天地间黑沉沉一片,这沙城中更是阴风阵阵,不断响起鬼哭狼嚎凄厉之声,骇人得紧。 李十五腆着笑脸,再次将为首红甲兵拉到一旁,手中还是这么一捧肉豆。 “大人,您请用!” “好!”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在他先前两次三番鼓捣之下,又是拿自己人邀功,又是奉上肉豆满足对方口腹之欲。 如今这红甲兵,对他已经没多少警惕,看他就像看自己人一般。 “大人,你们之所以想吃这种肉豆。” “是不是因为,你们生前同样是被饿死的,且饿死的那一段时间内,你们能吃的,唯有这种肉豆子而已。” “所以现在哪怕化作红甲兵,依旧对其念念不忘。” 李十五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 这红甲兵由饿死鬼和兵豆结合而成,灵智不高,五官神情木讷。 他们根本分不清,自己所吃的豆子是什么制成的。 他们只知道,自己饿死之前,唯一能吃的就只有这个,所以如今才会对其如此渴望。 果然,红甲兵口中咀嚼动作停了下来,眸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才听他木讷道:“是,我们同样是被饿死的。” “大人,你们生前来自何处?” “好……好像是并州,锦城,栖凤镇。” “大人,您还记得什么?如家里还有什么人……”,李十五语气很是诚恳。 一夜,渐渐又这么过去了。 “真冷啊!”,落阳抖擞着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穹被一层厚重阴云遮盖着,天色很暗,似一副风雨欲来架势。 “这可是大漠,难不成要下雨?”,他又嘀咕一声。 不远处,棠城诸修还有一众山官席地而坐,脸上被饿的明显消瘦一圈,个个深埋着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也是这时。 一道两米多,胖的如门板的身影,就这么一步步朝着这边而来。 李十五眼尖,忙迈起小碎步靠近着,点头哈腰,满眼都是讨好笑容。 “豆大人,您来了啊!” “您不是说,五日后才率领大军冲杀这些刁民,怎么才第三天……” 胖子豆妖抬了抬手,示意住嘴。 一双缝儿眼中眯着笑道:“眼瞅着这城中百姓已饿死一半,自然是迫不及待,想施展这撒豆成兵之术了。” “所以嘛,懒得等第五天了。” 胡杨树下,棠城众修和一众山官纷纷起身,就这么眼神杀意凛然,盯着那一妖一李十五。 第335章 “妖孽,人奸,有什么本事放马过来就是!” “道友血性,我大爻人族,何需朝着一只祟低头,甚至恬不知耻对其俯首称臣?” “各位道友,今日我等宁死不屈!” 也是这时,虚空中一道年轻男子声响起,语气同样如此正义凛然:“诸位,大爻有你们存在,何其幸也!” “在下十五道君,今日誓与诸位共进退,哪怕以身殉道!” 众修:“???” 李十五朝着空中望了一眼,而后低头,并未多说什么。 在他身旁,胖子豆妖眼神瞬间凌厉起来:“众兵,归队!” 话音落下,就见一百位红甲兵排成阵,好似皇帝亲卫一般,将豆妖拱卫在中间。 他笑道:“不错,不错!” “如今天地无灵,偏偏大爻人族志气不减,倒是让我这个大爻太保心中好一阵欣慰啊。” “只是可惜了,我现在是祟。” “偏偏祟,是那害人之物。” 豆妖语气一顿,忽地狞声道:“所以你们,今儿个都得死!” 只见他掌心之中,出现一把红色兵豆,颗颗如血红琉璃,让人呼吸为之一滞。 “各位,且看我这个大爻太保成名绝技!” “撒豆成兵!” 众目睽睽之下,豆妖手中一撒,约莫二十颗红色兵豆掉落在地。 只听他口中念诵:“饿鬼来,化兵魂,承天道,战苍穹!” 刹那之间,天地间到处阴风弥漫,凄厉鬼哭之音更是充斥众修耳中。 一团团漆黑鬼气,就这么从城中各个地方升腾而起,在天空中胡乱飞窜着。 且每一团鬼气之中,都隐约透露出两道猩红眸光,显而易见,每一团鬼气都代表着城中一只饿死鬼。 “化兵魂!”,豆妖怒吼一声。 话音落下,二十团鬼气,又或是二十只饿死鬼,瞅着地上那二十颗兵豆,猩红眸光中满是贪婪之色。 只见它们猛冲而下,就这么融入兵豆之中。 “噼啪~” “噼啪~” 接着,一道道好似血肉被撑开的声音响起,只见一颗颗兵豆迅速膨胀,而后开始长出头颅,四肢…… 外边那一层红色,则化作一件猩红铠甲,接着手中凝成一柄战戈…… “红甲兵出现了!”,一男修大口喘着粗气,目露激动之色:“那位道友没骗我们,红甲兵果真是兵豆和饿死鬼结合而成!” 另一人同样大喜,面朝胖子豆妖怒道:“妖孽,你以为就你会撒豆成兵?” “在这座沙城之中,是人都会这一招,前提是找到方法。” “可偏偏,方法被我们找到了。” “各位道友,动手!” 全场除李十五外,共四百九十二修,此刻个个面露决然。 “诸位,我等突破筑基时,可是在脊骨龙脉上开刀,再以烈火不断焚烧,这一点痛怕什么?” “所以,我先来!” 一青年说罢,手中出现一把锋利短匕,而后撩起道袍猛的一划拉,一块血淋淋大腿肉被他割了下来。 口中念道:“乾三连,坤六断……,一粒豆子藏天地……” 眨眼之间,他手中出现六枚血红兵豆,接着毫不犹豫撒到地上,也学着豆妖方才那般吼道:“饿鬼来,化兵魂……” 又是顷刻间,六只丈高红甲兵化形而出,站在他身前。 “哈哈,成了,真的成了!” 青年面露狂喜之色,盯着豆妖和李十五,眼中杀机已然是按耐不住。 胖子豆妖见这一幕,浑身肥肉气得乱颤:“他……他们怎么知道用自己血肉,再加上法诀,就能凝聚出兵豆的?” 李十五同样如此:“大……大人,我不知道啊,莫非您身边出了奸细?” 此刻,其余众修皆有模有样学了起来,先割下一块血肉凝出兵豆,再丢在地上化出红甲兵。 第336章 落阳大笑着:“哈哈啥,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如此好的机会,我也得试试这撒豆成兵之术,否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一阵操弄后,他面前同样多出七位红甲兵,似随时听他号令。 季墨则是小心翼翼,从腹部割下一小块肉,只化出了一位红甲兵。 “嘿,各位莫见笑,我从小胆子小,怕疼!” 另一边,胖子祟妖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们竟敢用我的法,抢我的兵?” “既然如此,咱们就看看谁化出的红甲兵更多,最后再来一决胜负!” 红色兵豆被他不要钱似的,大把大把朝地上撒着,而后化作一位位红甲兵。 李十五站在一旁,满眼同仇敌忾之色。 偏偏心里,不由乐了一下。 只因以往,他哪一次面对祟妖时不是将自己弄的个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这一次却如个没事人一般,反倒看着别人自残躯体。 “你笑什么?”,胖子豆妖冷眼瞅了过来。 “大……大人冤枉,我是愤怒到极致,被气笑了!”,李十五忙不停解释。 时间点滴流逝,天空愈发阴霾。 沙城中随着一位位红甲兵出现,那种杀伐之气汇聚到一起,而后冲天而起,搅动风云。 “我……我们多少兵力了?”,一男修语气发颤,且因腰间一道割肉伤口,更是疼的面色发白。 不远处,落阳开口道:“我可是一直数着的呢,到目前为止,我方红甲兵两千九百八十二位。” “至于那只祟妖,他化出的兵力刚好三千之数。” “乍看之下,双方兵力旗鼓相当。” 渐渐的,无论人也好妖也罢,皆停下手中动作,就这么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双方红甲兵,更是犹如两个兵团,相隔百丈之远,针锋对麦芒般隔空相望。 “妖孽,你就只有三千兵力了?”,一男修喝问道。 “你们不也就这么点?”,豆妖语气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落阳却是迫不及待道:“啰嗦这么多干甚,赶紧开战!” 岂料下一瞬。 豆妖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笑容,笑容越扯越大,更是笑到满脸肥肉乱颤起来:“开战?和谁开战?” 落阳皱眉:“自然是和我们。” “那你们的兵呢?” “这么多红甲兵就在眼前,你瞎啊!”,落阳说出句话,隐约察觉到不妙。 果然,随着他话音刚落。 就见众修化出的两千九百八十二位红甲兵,手持战戈,一步步开始向前。 “回来,你们回来啊!” “怎会这样,这些红甲兵竟然不受控制了!” 这一刻,全场之修眼中惊怒交加。 他们,怕是要栽了。 豆妖却是畅快大笑:“你们兵呢?在哪里?这些可都是我的兵!” 只见双方红甲兵汇聚一处,齐刷刷站在他身后,俨然一副以他为主架势。 豆妖问道:“你们用来凝聚‘兵豆’的口诀有问题,算是被我做了手脚吧,谁教给你们的?” “啧啧,这可是帮了我大忙啊,白得了三千兵力。” 一时之间,棠城众修目光汇聚一位矮个子男修身上,满是怒意道:“道友,此法可是你告诉我们的!” 而矮个男修却将目光,放在一略显痞气的年轻人身上,忙道:“不……不关我事,是这位田不怂道友告诉我的,他是棠城山官,且曾经与我相识。” 田不怂一愣,看向季墨:“季墨兄,你说此法绝对有用,能斩杀祟妖的。” 季墨见此,侧身盯着落阳:“不是你告诉我,让我传达给众修的?” 至于落阳,眼角抽着道:“李十五告诉我的。” 一时之间,众修眼中怒火瞬间点燃,皆仰天怒吼。 “李十五,又是你!” 第337章 天地昏暗,一副黑云压城之势。 大漠之中,狂风携带黄沙肆意吹拂,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此时此刻。 胖子豆眼一双细缝小眼盯着李十五,笑的满脸肥肉乱颤。 在他身后,近六千红甲兵持戈笔直而战,双眸猩红,杀气冲天而起。 “小兄弟,你可说得真对,我这身边当真是出奸细了呢!” 百丈外,诸多棠城之修,一众山官,五官怒到近乎扭曲,目眦尽裂,牙齿更是咬得咯咯作响。 李十五瞟了身后一眼,拱手行礼,满脸冤枉模样:“豆大人,您明察啊!” “怎么说?”,豆妖饶有兴致。 “咳咳!”,李十五清了清嗓,忙道:“大人,这句炼制‘兵豆’的法诀,确实是我偷偷告诉他们没错。” “只是属下,完全一片好心啊!” “大概前日夜里,我无意听红甲兵念叨这一段法诀,知道这是用来炼制兵豆的。” 李十五叹了口气,接着道:“只是属下仔细一想,这根本不对啊!” “炼制兵豆之法诀,如此重要之事,怎会被一位红甲兵轻易得知?”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这段法诀会不会是大人故意放出去的饵?就是为了迷惑误导他人。” “于是乎,索性就将计就计,把这段法诀透露给了这些刁民!” 李十五腆着笑脸,又道:“大人您也看到了,他们割掉自身血肉化出的红甲兵,全部给大人您做了嫁衣。” “所以属下非但无过,反而是大功一件啊。” 百丈外,众修怒气翻涌,滚滚如潮。 “人奸,人奸,你十五你如此行径,注定死后入那剥皮地狱,不得超生。” “李十五,今日我等以身殉道不要紧,将来终有一天,你也定会落得个头身分离,被人五马分尸下场,不信咱们走着瞧。” “姓李的,你他娘的心肝肠肺烂透了,简直一肚子坏水……” 听着各种谩骂,李十五神色颇为古怪,这确定是在恶语咒他,而不是在叙述他的日常? 修士群中,落阳干咳一声:“各位,麻烦换个词儿骂吧,什么剥皮,砍头,分尸,烂心肝肠胃……” “邪教徒住嘴,你不过与他同为一丘之貉罢了,少在这儿风言风语!”,一女修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胖子豆妖看向李十五:“小兄弟,你的意思是,你将炼制兵豆法诀透露给他们,是在为我好了?” “是……是!”,李十五忙点着头。 只是下一刹,一位红甲兵站了出来,手握成拳,带着一层气浪猛砸而出。 “砰”一声闷响。 李十五好似炮弹离开膛线,倒飞出去,嘴角鲜血四溢,就这么跌落在满地黄沙之中。 再看他胸膛,已是凹陷下去一块,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豆妖冷笑一声:“小子,你心思之阴郁,之深沉,还有那份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太保追忆往昔,亦是少见啊。” “如你第一日来到这座沙城,便是以自己同伴为跳板,成功混入红甲兵中,饶是本太保见了,也是眼前一亮。” 豆妖顿了一下,又道:“小子,我观你年纪也不大,怎么养成这般脾性的,不妨说来听听?” 李十五擦掉嘴角血迹,强撑着身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身如墨道袍在黄沙中肆意翻卷着。 他眼眸平静,并无多少喜怒。 只是问道:“为何他们化出的红甲兵,全部叛变于你?” “按理来讲,那一粒粒兵豆乃是众修以自身血肉炼制,红甲兵理应听命他们才对。” 胖子豆妖摇了摇头,嗤笑一声后,才解释道:“我炼制兵豆时,的确让一众红甲兵为我护法,毕竟我同样是割掉身上肉,来炼制出兵豆的。” 第338章 “哪怕我是祟妖之身,受伤后也挺疼的。” 豆妖说着,就是眼神迷茫起来,口中嘀咕:“奇了怪了,我到底怎么出现的?我可是大爻太保,怎么施展起自己成名之术还如此麻烦?” 过了几息,才听他接着道:“红甲兵为我护法,所以他们听到炼制兵豆法诀。” 忽地,豆妖轻笑一声。 “我这撒豆成兵之术,可分为:炼豆,撒豆,收兵,施令!” “你们只学会了前两步,炼兵豆,撒成兵!” “却偏偏没学会后两步,收兵和着施令。” “所以啊,你们辛辛苦苦化出的红甲兵,如今全被我收了,算是空欢喜一场吧!” 豆妖话音落下,眸光瞬间凌厉起来。 “今日我有六千红甲兵,就以你等之命,来试我军之锋芒!” “众兵听令,列阵,杀敌!” 瞬间,六千红甲兵手持战戈,猛地杵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声响,再将战戈斜指身前,浑身弥漫着的凶神恶煞之气与杀意,似让这片天地也为之一静。 见这一幕,全场之修噤若寒蝉,浑身忍不住发颤,甚至双眸之中,已是流露死至。 “一位红甲兵尚不能敌,何况六千?” “各位道友,准备以身殉道吧,我等哪怕修为尚存,怕也不是这些红甲兵一合之敌,何论现在?” “殉道无事,只是死得太过憋屈啊,想想被那李十五三番两次当猴耍,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怕是得死不瞑目了。”,一人低头叹息着。 也是这时,虚空中年轻男声响起,语气更是悲壮:“诸位,不过一死而已,今日定要让祟妖看看,我大爻人族不可辱,大爻志气不可灭!” 落阳闻声,朝着天空道:“哟喂,原来十五道君也在啊,你先死一个看看,别光说不做啊,这多没意思。” “让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十五道君,就嘴上功夫了得,根本没啥真本事呢。” 虚空中,年轻男声响起:“道友嬉我,那么今日,便是让你这个邪教徒看看,我大爻人族血未凉,且依旧鲜红!” “是嘛,恭请道友赴义!”,落阳俯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而后,虚空之中便是再无动静响起。 “呵!”,落阳神色轻嘲。 而两者对话,宛若个小插曲一般。 无论棠城众修,还是一众山官,皆没心思理会,因为六千红甲兵,开始动身了。 “杀!”,豆妖挥手下令! 然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李十五抬眸望去,口中吐出两字。 大漠狂风吹拂。 吹得李十五鬓角碎发凌乱,就那么胡乱飘扬着。 在他身前,是豆妖和着六千红甲兵。 在他身后,则是棠城四百九十二修。 “小子,你要干嘛?”,豆妖也不着急,这城中封禁修为,眼前这些人若无大能者来救,纯粹是插翅难逃。 李十五抬眸道:“大人,你听没听过一件事,世上有座种仙官,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只要将人当作种子种进去,就能成仙?” 豆妖目光微凝:“小子,你做梦啊!” “仙之一字,何其浩瀚?历程之艰,岂是这般就能随意成就的?” “不过嘛,哪怕你成了仙,怕是在从前身为‘大爻太保’的我面前,也是上不得台面。” “当然,我如今只是祟妖而已。” 李十五点头,嘴角忽地咧出笑容。 “大人,其实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什么?”,豆妖疑声道。 “大人,你长得真他娘的恶心,就跟那茅坑里的肥蛆一样!” 李十五想了想,又补充道:“若你当了那老东西徒弟,怕是得被他砍成一截又一截,放到铁锅里熬个几百斤肥油出来用来点灯!” 第339章 “当然,我估计是那个捡柴烧火的角色。” 李十五深吸口气,似心情颇为舒畅。 “啧,老子忍你这么久,现在可算是舒坦了。” 之前此话一出,天地一片寂静。 身后棠城众修,就这么目瞪口呆望着那一道身影,不知他为何如此。 “李十五,你疯了?”,落阳惊呼一声,“咱们这个时候,不是该想办法拖延他,好想对策嘛,你激怒他干嘛?” 一旁季墨叹道:“哎,都到这时候了,还忍个啥?可惜我十五位娘,今后没我这个儿子孝顺了。” 说着,又是望向一旁女修:“道友,是否婚配?可有子嗣?咱们这一次,怕是要折在这儿了。” “你不如白捡我当儿,也算是在这最后关头,完成一项人生大事……” 胖子豆妖,被一众红甲兵拱卫着。 在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阴狠戾气,看向李十五目光,更是宛若一头即将嗜血之野兽。 “小子,我可是很厌恶别人,以我形体说事的。” “你可知,‘太保’二字不可辱?” 李十五眼睫低垂,口中轻呵道:“你又不是大爻太保,你仅是一只祟。” “我出山至今,灭妖,遇见的大妖不在少数,也看出来了,你们只是一群事实而非,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 豆妖抬手,又摇了摇头。 “小子,多说无益!” “今日你怕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了,你就放宽心,所谓的千刀万剐,我会让你一一尝个够的。” 只是李十五手中,却是多出一柄半臂长柴刀,乾元子那柄。 他冷嘲一声道:“老子敢骂你,定然是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懒得你动手了,我自己来就是。” “喔,是嘛!”,豆妖目带审视,就这么盯着李十五,“此城修为不存,一切道法神通皆不能用,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耍个什么名堂。” 只是他话音刚落,李十五已将身上‘太子银甲’褪下,再将一道袍敞开,露出一条臂膀出来。 “哧”一声。 只见血光喷洒,几根手指齐齐落在地上,滚落在沙土之中。 “有意思,继续!”,豆妖吐出句话,就这么盯着李十五眸子,想看清他葫芦到底卖什么药。 “怕你不成!” 李十五气势汹汹,继续挥动柴刀,就见手臂上一块血肉掉落在地,带起鲜血喷薄流淌而出。 豆妖摇头,口中道:“你割下这块肉,太大了,不然几刀下去,手臂上肉就被你剃光了,这样如何凑够‘千刀万剐’之数?” 李十五不作理会,只是继续手中动作,每一次挥刀,就带着一道血光落下。 “他玩真的?”,落阳目光一愣。 时间点滴流逝。 李十五身前沙地,零落着一块块鲜红血肉,鲜血洒下之后,几乎眨眼间就渗入沙子中,只留下一层褐红之色。 “有意思,有意思,继续!”,豆妖鼓掌,口中狞声笑着。 “好……好!”,李十五嘴角疼的乱颤。 只见他右手举起半臂长柴刀,而后狠狠落下,偏偏这一次,他将自己整个右臂给斩了下来。 也是这时,惊变起。 “噗!” 一道利刃穿透身躯的沉闷响声,清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豆妖目光滞住,后知后觉般,低头望着自己身前。 只见一柄满是锈迹的丈长战戈,就这么从他肥厚身躯穿透而过,将他胸膛洞穿。 “噗!” “噗!” “噗!” 又是接连几道闷声接二连三响起。 豆妖身后,几位红甲兵就这么手持战戈,毫不犹豫将他躯体给扎了个对穿。 “你……你们敢背叛我?”,他口中喃喃,眼神有些难以置信,只是浑身气息在肉眼可见般的迅速消散。 第340章 场中央。 李十五道袍染血,就这么独臂立在那里。 “哈哈,哈哈哈!”,他低着头,一下又一下笑着。 “断臂为令,斩妖除祟!” “断臂为令,斩妖除祟!” 李十五猛地抬眸,其中光芒好似火炬般明亮。 “大人,你以为我为何主动断臂?” “实在是我与百位红甲兵约定好了,在我断臂的一刹那,就是他们动手斩你之时。” “至于我先前故意骂你,甚至主动断掉自己手指,又不惜将自己左臂给一刀刀刮了。” “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你之心神,目光,全部汇聚在我身上罢了,方便在我断臂之时,红甲兵们更容易得手。” 大漠上,风呼啸吹着。 天穹黑云密布,一条条电蛇闪烁,更时不时传来雷声轰鸣之音。 “这……这……,红甲兵被李十五策反了,他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再看看吧,只是我等好像要得救了。” “李十五,‘人奸’两字,我再再次收回。” 棠城众修,就这么目瞪口呆盯着这一幕,不解,难以置信,叹为观止,所有情绪一一在他们心头交织着。 胖子胖妖,却是笑了一笑。 随口问道:“这是我的兵,你如何策反他们的?” “我怎么做到的?”,李十五盯着豆妖,神色渐渐归于平静。 “大人,你是不是忘了,最开始的一百位红甲兵,也是被你抓来,然后活生生饿死在城中,最后才化作红甲兵的。” “他们虽五官木讷,灵智不高,可到底还是有一点的。” 豆妖若有所思,又问道:“你是不是答应他们,给他们很多肉豆子吃,所以才策反的?” 李十五摇头:“不是。” “我只是问他,记不记得家住何处,记不记得家里还有几口人……” “于是乎,我答应他们。” “一:将死讯送回家乡,一时之痛,总好过亲人念想挂念一辈子,最后郁郁而终。” “二:若有残骸遗物留下,一并送回,所谓落叶归根,哪怕他们身死化鬼,依旧心有故土,想回到生自己长自己那片土地上。” 李十五深吸口气,语气愈发激昂。 “三:我还答应他们,家中若有妻儿老母者,奉上金银,免去他们一生之凄苦。” 他语气一顿,猛地质问一声:“大人,他们仅仅是被你抓来的可怜人罢了,我如此诚意,换做是你,反还是不反?” 李十五胸口起伏着,目光落在豆妖身后百位红甲兵上。 记得两日前,为首红甲兵说出句话:‘豆子管够,我也可以当你的兵’。 在那个时候,他就隐约觉察到,原来他们是可以策反的。 只是,他换了一个更为丰厚,也更加让他们难以拒绝的条件。 “好!好!好啊!” 胖子豆妖眼中挂着笑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接着道:“小子,真有你的啊。” “一进城就混入红甲兵之中,又三番两次以自己同伴为踏板,不断拉近跟红甲兵们的距离。” “最后不仅打听出了炼制兵豆法诀,竟是一不做二不休,给他们策反了。” 李十五呵呵一笑:“侥幸而已!” 豆妖不置可否:“能成功,就不是侥幸,你自一开始,就在奠定最后之胜局。” “大人,什么胜局不胜局的,我可听不懂!”,李十五瘪了瘪嘴,又道:“我是真想加入红甲兵,也真想为你效力,可谁叫你最后不信任我,想将我一同给宰了的。” 豆妖却道:“随你怎么说吧。” “不过呢,我化出的这些红甲兵,确实能杀死我这个主人,也算是成功被你找出破绽来了。” “只是!”,他语气一顿。 “只是真正的大爻太保,可没这些破绽呢,又怎会如此可笑的,被自己的兵杀死?” “所以你说得对,我不过一只祟罢了,终究是那似是而非之物。” “还有我这撒豆成兵之法,红甲兵不过起步而已,是那最稀疏平常之鬼兵,后边还有地兵,天兵,仙兵……” “毕竟‘太保’二字,何其重哉!” 一道道幽红火焰,自胖子豆妖身上燃了起来,他身后的红甲兵,甚至那一望无际之沙城,也是在这一刻燃了起来。 火光炽盛,却是无热。 只是倒映在李十五眸中,却是一片熊熊幽红火海。 豆妖屹立火中:“小兄弟,我之前说过一句话,任何妄动人族中这个‘人’字的,杀无赦。” “希望你听得进去,好自为之吧。” 李十五看着这一幕,没作回应,心中更是如平静水面,不掀起一丝波澜。 人族?他算人?别人会把他当人? 以后的事,谁说得清呢。 只是他没曾想,这豆妖竟是被他以教唆别人‘背刺’的方法,就这么解决了。 其实一开始,他是准备好了三条路的。 一,自然是教会众修撒豆成兵,与豆妖硬碰硬干上一场,结果半道就没戏了。 二,断臂为令,让红甲兵斩妖。 三,若是他断了臂,红甲兵没有动作,那么他就顺带给自己砍头挖心,或许能靠着假死脱身。 “侥幸,实在是侥幸啊!”,李十五嘴角勾起,莫名念叨一句。 “轰隆~” “哗哗~” 天穹中一声惊雷响起,接着豆大雨滴,好似珠帘一般从天而降,水花瞬间将天地化作白茫茫一片。 幽红火光,也在这一刻随之渐奄。 胖子豆妖,红甲兵,沙城,全部荡然无存,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一位位瘦到不成人形百姓,就这么倒在大漠之中,其中一些幸存者,更是仰面躺着,张开嘴,好似即将渴死的鱼一般,任由雨水倒灌口中。 而更多的,却是永远失去呼吸。 “修为,回来了啊!”,落阳喃喃一声,尽情感受着雨水那份冰凉触感。 “几位师兄,揍他!”,一女修惊呼一声,手指着季墨怒道。 至于李十五,只是将地上断指,断臂,血肉,甚至从棺老爷中取出把锄头,连那些染了他血的沙子都是收拾起来。 “大爻太保,之一?” “难不成大爻太保并非只有一位,而是有许多?可为何如今只闻日月星三官,却不见太保之名?” 李十五摇了摇头,这事儿闹得,他决定回棠城后找白晞打听一下。 “各位,我等仙门弟子,此番是来争抢那个道统门额的,可如今祟妖被一个山官弄死了,这算啥?” “哎,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串供吧,毕竟被这李十五当猴儿骗,说出去简直丢人!” 众修议论纷纷,偏偏一碎花白裙女子,凭空出现场中,雨滴不近其身。 手持生非笔,开始写道:“棠城境内,有妖名豆,擅撒豆成兵,以此为祸世间。” “五万百姓,五百之修,身陷其中,命悬一线。” “其中有红甲兵一百,欲邀十五道君加入,然道君何其人也,岂会与妖同流合污?自是严词拒绝。” “红甲兵为之气度所折服,竟是有倒戈叛主之倾向……” 众人:“……” 第341章 雷声轰隆,雨滴倾盆而落。 黄时雨白裙飘摇立身大漠之上,偏偏雨水自动避开,不近其身。 棠城众修,却是个个神色僵住,满脸疑惑模样。 “我……我们当了那‘大爻人奸’,向祟妖摇尾乞怜,辱尽我人族之名?” “十五道君大义凛然,自始而终不愿向祟妖低头,且以血肉之躯体战妖除祟?” “额,这十五道君是指李十五?玩儿呢这!” 所有人望着那道身影,却是无一人敢上去指责,‘眼力见’三字,在漫长修行岁月之中,同样尤为重要。 “李十五,这女的一直阴魂不散,你可觉得烦?”,落阳靠近,语气颇是幸灾乐祸。 李十五回头,凝眸瞥了一眼:“大胆邪教,大爻太保可是有令,对你等杀无赦的!” “你信一只祟?我教可是志为大爻开路,志在为人族破冰的!”,落阳语气忿忿。 一旁,季墨嘀咕道:“李兄弟,那姑奶奶这么久了,她还真没对你做过啥,最多拿只笔乱写乱画,可以后就说不准了。” “晓得,心里有数!”,李十五轻轻吐出几字。 一时间,三人不再说什么。 唯有雨滴淋落而下,在大漠中响起一道道沉闷“噗”声。 天穹阴云渐散,雨势同样渐小。 “哎,死这么多人,直接在这大漠中挖出处万人坑,一把火烧了吧,毕竟人已死,何处不为家。” “是啊,至于这些幸存之人,倒是可以救上一救。” 棠城众修有条不紊各行其事,李十五站在一边,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答应百位红甲兵三个条件。 其中第二个,将遗物或者残骸送回,怕是做不到了,毕竟死这么多人,他哪里分得清谁是谁。 …… 棠城,星官府邸。 议事大堂。 白晞依旧是端坐堂上,身前一本摊开佛经。 “十五啊,祟妖被你斩了?”,他轻声问道。 “大人,这不重要好吧。”,李十五重重呼了口气,接着道:“这豆妖,他可自称大爻太保啊,那口气叫一个大。” 白晞点头道:“太保,很久没听见这两个字了!” 李十五一愣:“大人,豆妖说真的?” 白晞道:“是真,我虽然记忆缺失的厉害,但对于‘太保’二字,还是有些印象的,他们号称大爻仙朝擎天之柱。” “至于其它的,你就别问我了,真记不得了。” 李十五低头沉默一瞬,又忙道:“大人,豆妖讲过大周天人族和小周天人族。” “不止如此,他还说过任何敢动人族这个‘人’字的,杀无赦。” 李十五跃跃欲试:“大人,若他真为大爻太保,那咱们是不是该去纵火教剿匪了?我觉得先给落阳抓起来,免得他一天天张口闭口就是‘破冰’。” 白晞缓缓起身,走到堂下。 摇头道:“此事,我同样无法解释。” “至于纵火教,让他们试试也无妨,毕竟再怎么样,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李十五眉尾一挑:“不会比现在更糟?大人,我等此时处境到底如何?” 白晞道:“我们没有过去,这句话并不止是说说而已,而是好像真的‘没有过去’。” “还有便是,在大爻的这片疆土之上,除人族和祟之外,我们找不到任何的其它种族,虫鱼鸟兽自然不算在其中。” 李十五思索一瞬,口中道:“大人,那大爻之外呢?” 他一直在想,若大爻无人晓得种仙观,大爻之外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白晞却是叹了口气:“没有所谓的大爻之外。” “这样给你形容吧,大爻就好像无尽大海之中仅有的一座孤岛,大爻疆土之外,更是一片苍茫死寂!” 第342章 李十五凝眉:“大人,以你之修为,甚至两大国师,爻帝爻后都出不去?” 白晞摇头笑了笑:“十五,你理解错了。” “我们自然出的去,只是离开大爻之后,什么都没有而已,真的什么都没有。” “虽不知为何如此,但这样明显是不正常的。” 李十五道:“大人,会不会是有人把整个大爻囚禁在某个地方了?” 白闻言,不由笑出了声:“绝不可能,白某虽一介书生,却也略懂一些武力。” “所以觉得,无人能在我不察觉的情形下,进而将我囚在某个地方。” “因此,纵火教那句‘为大爻开路,为人族破冰’,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针对眼下窘境的一句实话。” “总之慢慢来吧,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真相总会渐渐浮出水面的。” 李十五耸了耸肩:“大人,你说的这些还轮不到我操心,我就想知道,黄时雨那厮每天拿着支破笔,到底是闹哪般?” 白晞道:“想解释这个问题,怕是要知道弄清楚十相门真正来历,以及那一份份各相本源因何而来!” 离开星官府。 还未走几步,落阳便是从一旁树影中跳了出来。 言语兴奋道:“李十五,这祟妖是你害死的,便是说名争夺国教的资格落你身上了,啧啧,这一下国师终于有望了啊。” “呵,星官大人根本没提这一茬好吧!” 李十五不想搭理,大步就走。 “你这人,等等啊,咱们商量下等你当了国师之后,先把纵火教这邪教名头除了呗……”,落阳追在身后。 棠城之中。 依旧是锣鼓喧天,人潮汹涌,满满地市井烟火之气。 “哎,还是当个凡人好啊,像他们啥也不懂,日子不也过得去?”,落阳双手抱在脑后,语气轻愉。 只是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道道惊呼,大街上所有行人退到两边,盯着街道中央那一道怪异身影。 “这……这是啥怪物啊?”,一年轻人惊呼一声。 “幺儿别怕,城中住着很多道爷,还有星官大人坐镇,这怪物不敢逞凶的!”,一妇人安慰怀中幼儿。 一白须老者,抖了抖手中烟枪,声音老迈道:“这怪物,老朽五十年前见到过一次,只是叫啥名呢,哎,人老了记不清了。” 所有人,都是盯着那一道身影。 饶是李十五,同样瞪大眸子,这是个啥玩意? 此时此刻。 一道足足两丈之高,很是怪异的身影,正走在街道中央。 其浑身呈一种古铜之色,上布满密密麻麻铭文,生有两腿,却是没有两条手臂。 偏偏它的脑袋,是一个圆柱形,且颇为硕大,好似铁锤‘锤头’一般的玩意。 整体看上去,其就是一个可以直立行走的大铁锤,脑袋是‘锤头’,身子是‘锤身’。 “这是啥?”,李十五疑惑一声。 他看到这家伙‘锤头’脑袋上,居然还顶着两只铜铃大眼,眼神更是一副怒气冲冲样子,活像头生气的大水牛似的。 “妖孽,居然敢在棠城逞凶?” “诸位道友,上!” 围观人群之中,还有几位筑基之修。 他们气势汹汹一步踏出,手一扬,便见一根根手臂粗铁锁,哗啦啦弹射而出,分别落在那怪物脖颈,腰间,双腿之上。 “妖孽,止步!” “诸位道友,使劲!” 几修浑身气血之力翻涌,更是震得满脸通红,偏偏无论他们如何使力,那怪物好像个没事人一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意思。 此刻,落阳忽地惊呼一声。 “啧,原来是这玩意儿啊。” 他手中摊开一本青皮书,上面所画,皆是一些奇奇怪怪之物。 第343章 书页合上之后,面朝几修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玩意是一只祟兽,你们根本拦不住它的。” “祟兽又如何?难道就看它在棠城之中胡乱冲撞?”,一人回头喝问。 落阳啧了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我刚刚查了一下,这玩意叫‘不撞南墙’兽。” “正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顾名思义,这玩意儿也是一样的,等它撞上了南墙,自然就会回头的,所以不用搭理他。” 众人:“……” 此刻,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包括李十五,都是面色精彩至极。 “不撞南墙,居然他娘的有这玩意儿?”,一青年惊呼。 “额,没错,好像的确是叫这个名儿。”,白胡老者嘬着烟枪,终于是记起来了。 至于李十五,只是伸手碰了碰左耳悬挂着的棺老爷,嘴角莫名笑了笑。 这么久以来,他遇见的大多都是祟妖,祟兽倒是挺少见的,没曾想在棠城之中竟是碰见一只。 “不是说祟都是害人的,那它呢?”,李十五手指着那近乎两层楼高的‘不撞南墙’。 落阳道:“它也害人啊,你看它这一路横行霸道的,就沿着一条直线走,还不得给百姓屋子踏平了!” “能抓?”,李十五又问。 “应该能吧,只是这东西不像棺老爷能储物,所以抓的人少。” 落阳想了想,接着道:“至于咱俩,抓它应该够呛,毕竟它是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那一身力气,啧啧。” 李十五点头,又看了几眼之后,就是转身大步朝着城门口而去。 也是这时,却见一位貌美女修忽地出现,其身量高挑,杨柳细腰,眸中有波光流转,更显得妩媚动人。 偏偏这女修,李十五认识。 “是你?”,他惊疑一声。 “道友,真巧啊!”,女修走近,翩然行了一礼,面上笑靥如花。 这女修,赫然是几日之前,一行人刚落入沙城之中时,最先被李十五一拳头撂倒那位,接着还捡起一根柴棒,在人家腿上,嘴上,后脑勺分别补上三棍。 “拦我干嘛?”,李十五目光审视。 “呵,小女子苏梨,对道友可是记忆犹新啊!”,女修掩唇轻笑。 “莫要离我太近,咱俩可不熟,所以还是有点边界感为妙。”,李十五后退两步。 岂料下一瞬,苏梨竟是作起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模样。 哭喊着道:“李楠强,你怎敢如此负心于我,曾经的海誓山盟,花前月下,那一幕幕难道你都忘了吗?” “道友,你乱扯什么疯?”,李十五忽地意识到不妙。 而这般动静,顿时吸引一众百姓回头瞅来,像这种痴女负心汉戏码,可是费瓜子得紧。 “李十五,你行啊!”,落阳靠近,眼中打趣之色颇浓。 岂料下一瞬,那只不撞南墙兽,竟然也跟着回过头来,一对铜铃大眼满是猩红,就这么死死盯着李十五。 “咚~” “咚咚~” 其双腿叉开,开始朝着李十五方向狂奔,顺带在青石板上带出一声声闷响。 “砰!” 只见不撞南墙兽以脑袋当作‘锤头’,朝着李十五猛砸而下,一击虽落空,却是在地上砸出斗大一个深坑,引得无数土石胡乱飞溅。 “他娘的,这玩意儿也跟着发什么疯?”,李十五惊怒一声,他差一点就没躲过去。 而不撞南墙兽第二击,又朝着他落下了。 不远处,落阳赶忙翻看他那本青皮书,上面记载的,全部是大爻曾经出现过的祟妖和着祟兽。 他看了几眼后,扯着嗓子吼道:“李十五,你赶紧逃!” “这书上关于不撞南墙兽的记载,一共分为两页,我方才只看了其中一页。” 第344章 “书上说,不撞南墙中的‘南墙’二字,并不是指真的墙,而是名字中不能出现‘南墙’两字,否则它就会一直撞你。” “刚刚这女子称你为‘李楠强’,而听在它这只祟兽耳中,那就是李南墙。” 落阳将青皮书收起,接着道:“祟兽脑瓜子不灵光的,它今日非撞到你不可。” 至于李十五,那叫一个神色精彩。 “这他娘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种事都会发生?” 只见他忙指着苏梨:“她也叫南墙,你赶紧撞她,别一直盯着我啊。” 岂料这祟兽就跟没听见似的,就这么一头锤接着一头锤,不断朝着李十五猛砸而下。 刹时间,这青石板铺成的大街,就被折腾的一片面目全非。 落阳:“额!” “它灵智虽低,但不是没有。” “可能它觉得,人家苏梨长得跟朵花儿似的,且是个柔弱女子,怎么着也比你可信得多。” 至于李十五,狠狠盯了苏梨一眼:“所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道友怕是惹祸上身了。” 说着,拔腿就往城外掠去。 苏梨停在原地,轻呵一声,只觉得可算出一口恶气。 此刻棠城之中。 别开生面一幕正在上演。 李十五步履如飞,偏偏身后一只两丈高的巨型‘大铁锤’,就这么死死跟着他,想给他狠狠来上一锤。 “李爷,今儿个又是闹哪一出啊,咱得赶紧让楼上姑娘出来瞅个热闹。”,无脸男扮作一徐娘半老的青楼老鸨,手握红手帕,就这么在门口乐呵招呼着。 “李兄弟,这又咋了?”,季墨忙将一群娘护在身前,怕被不小心伤着了。 “李道友,你这是?”,山官田不怂见这一幕为之一愣,只觉得头顶天雷滚滚。 不多时,李十五终是一步踏出城门。 只见他双膝微弯,发力间好似箭矢般冲天而起,仅凭肉身之力,就是一跃而至三百丈高空。 偏偏不撞南墙兽有模有样学着,且比他跳得更高,又是一头锤朝着他猛砸而来。 “呵呵,阴魂不散!”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忽现,反手就是朝着不撞南墙脑袋斩去。 “铮!” 一声铮鸣过后,李十五刀被弹开,掌心更是被那股反弹力道震得一阵生疼。 落阳施展御风之术,在他身边出现,劝着道:“李十五,要不你就给它砸一下吧,所谓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不给它砸,它真会一直跟着你的。” “凭什么?”,李十五吐出三字。 只见他脚下一阵清风萦绕,身躯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远遁而去。 不撞南墙虽不会御风,可仅凭双腿奔跑之力,依旧迸发出难以想象极速,就这么死死咬着他。 三日之后。 一处山巅之上。 李十五站在悬崖边,那叫一个双目无神,这几日以来,他尝试各种方法摆脱这玩意,可人家就是阴魂不散。 “早知如此,我折腾这么久干甚,让它砸不就成了?”,李十五喃喃一声,像是认命。 他抬头望去,只见不撞南墙高高跃起而后落下,那颗锤子脑袋,正在他眼里迅速放大着。 “砰!” 一声过后,李十五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脑袋一阵猛烈晕眩感的同时,身子更是不受控制般的朝着地底沉去。 “哼!”,不撞南墙口中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终于舒坦了,接着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不撞南墙不回头,此刻似上演的恰到好处。 …… 菊乐镇。 此时刚刚入夜,镇上一盏盏灯火亮起,各种敬酒声,推杯换盏声不断,且有小儿嬉闹声参与其中,像是啥大好日子。 李十五步伐踉跄,身影一步步靠近着,直到此刻,他依旧觉得脑子一阵晕乎乎的,路都走不稳。 “不撞南墙是吧,别被我逮到了!”,李十五牙关打着颤儿。 也就是他了,若换做个凡人,且名字中刚好带有‘南墙’二字,怕是一头锤下去就得碎成一摊肉泥。 “祟,果然都是些害人之物!” 李十五念叨一句,接着抬头看去,不由疑惑道:“这么热闹,今儿个有啥喜事不成?” 此时,镇头一处三进小院,处处披红挂绿,或是悬挂着红灯笼,俨然一副娶亲架势。 一大腹便便中年,身着新郎袍,胸前挂着颗大红喜球,面上笑容洋溢,不断拱手欢送着往来之客。 在他身旁,是一身材粗壮,约莫三十好几的新娘子,称不上有姿色,甚至手上尽是些干苦活留下的茧子。 “哟,神算子居然娶妻了,这事儿办得够麻溜的啊!”,李十五倚在门框上,轻笑说着。 “道……道爷,我……我今天不算命!”,神算子满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说着。 “山官老爷!”,至于诸多百姓,则是忙着行礼。 李十五随手丢出一锦盒:“放心,今儿个我不找你算卦,这玩意算是喜钱,你收好。” 见此,神算子不由长松口气。 “道爷,我都快五十的人了,这不赶紧娶妻生子,我家祖传的算卦本事,可到我这辈儿就彻底失传了。” “嘿!”,他弯着腰,腆着笑道:“等我有了儿子,让他也学测字,他若算不准,道爷您到时就挖他的眼,可别挖我的了。” “是嘛,那我可当真了!” “别别别,我说说而已,这好不容易娶上媳妇……”,神算子顿时大囧。 “得了,你们赶紧拜堂吧,我就不继续待着了,免得你也不自在。”,李十五打了个哈欠,说着就走。 不多时,小庙之中。 一缕月光斜着窗户洒进,刚好落到一方小小蒲团之上。 “祟妖,祟兽!”,李十五深吸口气,又盯着掌心之中那道木偶印记望了一眼。 接着喃喃道:“黄时雨啊黄时雨,那么多人你不挑,偏偏逮着我一人你使劲薅,你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笔相,生非笔!” “还有十五道君,一个至真,至诚,至善的人吗?” “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渐渐的,小庙中再无人声响起。 李十五闭眸打坐,浑身法力流转,胸腔之中更是一道道潮汐声不断传来,而后不断散去。 他清楚记得,去年今日。 也就是这么个初春料峭,乍暖还寒夜晚,他将自己皮给剥了,当作‘种子’种进了那方黑土之中。 匆匆之间,一月过去。 这段时日,棠城各地未曾有祟祸传来,一片风平浪静,举世皆安韵味。 “咯吱~” 小庙门被缓缓推开,接着李十五一步自其中踏出,眼眸中有神光乍现,而后忽地隐去。 “啧,终于筑基巅峰了啊!” “这一下,总算可以突破金丹了吧,可不能再从肾海中捞出五颗金阳了。” 李十五面上笑容浅浅,长舒口气。 也是这时,他看到不撞南墙,正蹲守在不远处大河旁。 高高跃起,一头锤就是猛砸而来! 第345章 “他娘的,没完没了了?” 小庙门前,李十五抬头望去,不撞南墙兽好似颗流星坠地一般,有断山截河之势,那颗锤子脑袋,更是在他眼里迅速放大。 瞬间,他眼神凌厉异常。 双拳紧握,血气涌动间,带着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一股股气浪荡漾开来,在他周遭掀起一阵阵狂风。 “大胆妖孽,一月之前,我是挨你一头锤!” “但你可知,何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李十五怒喝一声,持拳冲天而起,就这么轰在不撞南墙头颅之上。 “砰!” 只听一声雷鸣般巨响,瞬间自半空中传荡开来。 再看李十五,竟是轰然坠地,就这么深深砸入一处土坑之中,带起土石乱溅,一阵尘烟弥漫。 “哼!” 不撞南墙鼻孔喷出两道粗气,又是浑身舒坦了,转身换另一个方向而去。 小庙这边情形,被不远处一众镇民收入眼里,毕竟不撞南墙两层楼高的躯体,想不注意都难。 “那……那怪物走了,山官老爷没事吧?” “你们去看看吧,我反正没这个胆子,万一他又拿出柄刀,吆喝着对咱们要砍要杀咋整?” “额,我若真去了,老爷会不会觉得没面子要砍我?” 片刻之后。 “咳咳!” 李十五艰难从土坑中爬出来,嘴角咳血,只觉得身子骨都快散架了。 他抬头望去,一群镇民百姓,就站在菊乐镇入口门匾牌坊下,眼巴巴瞅着这边。 花旦刀忽凝而出。 威声吼道:“看什么看,给老子滚一边去,再瞅砍了你们,眼珠子通通给挖了!” 瞬间,众小老百姓打着哆嗦,如鸟兽轰然而散,不敢回头。 见状,李十五深吸口气,眸光微凝。 喃声道:“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家伙不会每隔一段日子,就要以头锤砸我一次吧?而且非砸到我不可!” “若真是这样,那还了得?” “不行,得赶紧破境才是!” 李十五望了望天,只见春日迟迟,春景熙熙,春风绕肩而过,带起股和煦暖意。 他又念叨一句:“只是破境之前,还得出一趟远门才对,答应过百位红甲兵的条件,这再拖下去啊,我怕是真记不得了。” “毕竟啊,他们只是死人,我对活人说得话都不算数,更何况死人……” 也是这时,神算子这厮,竟是蹑手蹑脚,一点点地凑到跟前。 “道爷,吃颗糖!”,他捧着一把红纸包着的糖果,小心翼翼捧到李十五眼前。 “你娶妾了?”,李十五随口道。 “哪儿能啊,是媳妇有喜了,只是肚子还没显怀,那些经验老道的接产婆,也说不准怀儿怀女。” “是嘛,恭喜!”,李十五随手接过一颗包进嘴里,“我刚好出门,算沾沾你喜气。” 神算子顿时大喜过望:“道爷,反正无论男娃还是女娃,我肯定得教他测字的,你吃了这喜糖,今后可不能挖他眼。” “若真想挖,你挖我的就是。” 李十五瞥了一眼:“啧,这准当爹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 “至于挖眼什么的,今后再说吧,懒得和你闲扯。” 瞬间,身影随风而起,没入云层之中眨眼不见踪迹。 …… 李十五借星官府邸传送法阵,来到相邻的并州,锦城。 此城人文风貌与之棠城相比,倒是相差不大,且城外同样分布八十一处极镇。 “这身儿不错!” 李十五从一处成衣店出来,手中是几件黑色道袍,按照店家说法,是绣娘以本城特有‘锦绣’手法,一点点辛苦缝制而成。 毕竟他老废道袍,多备下点准没错。 第346章 “小子,你瞅啥?”,一光头凶恶大汉怒目而视,语气不善说着。 方才,李十五抬头之间不小心与他对视上了,便是无端招来骂名。 “道友,你挺嚣张啊!”,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修为境界估摸着与自己大差不差。 只见他双手朝着身前虚空作揖,目露恭敬道:“爻帝知我名,爻后询我话,朝会有我影,星官传我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大放厥词?赶紧给老子滚,免得狗头不保。” 然而话音刚落,惊变生。 在他面前,凶恶大汉神情忽然僵住,好似定格一般,接着,脖颈一道红线开始显化,整个脑袋好似失去支撑一般,就这么直直掉落地上,带起脖颈间鲜血喷洒而出。 “死……死人了!” “乖儿,快闭眼别看……” 如此血腥一幕,自是引得周遭百姓惊吓声连连,哭爹喊娘不断,四散逃去。 “我才买的道袍,就被污了?”,李十五面无表情,低头盯着自己身上,胸口大片位置全是大汉喷洒的鲜血。 而后,才是望着那具倒地死尸。 “我说你狗头不保,然后就脑袋掉了?” “这他娘的算啥?言出法随,提前预判?” 也是这时,一位金丹大修,带着八位筑基之修,身影瞬息而至。 “李十五,原来你同样没死,只是掉境了!”,金丹大修语气惊疑,争夺道骨那一次他同样在场,不过被一记纸人羿天术射爆了。 “彼此!”,李十五吐出两字,赶忙指着道:“这可不关我事,他脑袋可能不喜欢长他脖子上,所以自个儿掉了。” “呵呵,此事先不论,你当时所用那记弓法哪里习来的?杀力如此惊天,为何此前在大爻名声不显?” 听这话,李十五神色一凝:“向一只祟习得的,我劝道友最好别惦记,那只祟脾气可不好,免得被他一箭给射爆了。” 只是下一刹,惊变又起。 面前金丹大修,五官忽地露出惊恐之色,他的身子,好似颗球般瞬间膨胀开来,道袍被崩裂,露出那即将崩溃的皮肉。 “砰!” 一声闷响过后。 血肉混合着各种心肝脾肺,就这么活生生四溅开来,散落得到处都是。 李十五低头看去。 一身道袍上挂满烂肉,还带着金丹大修一颗染血眼珠子,直直盯着他。 “完了,这身道袍彻底废了!” 八位筑基之修,此刻全部目光呆滞,他们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十五忙把道袍上烂肉抖落,指着道:“你……你们看见了,可不关我事。” “我压根动都没动,他就自个儿炸开了,这能怪我?” 只是,他随即目带疑色起来。 喃声道:“莫非冥冥之中,我真学会了所谓的言出法随?” 想通这点,忙朝着几修开口:“咳咳,几位道友,你们该渡雷劫了!” 偏偏这次,再无动静响起。 抬头望去,天空更是万里无云,丝毫雷来的迹象都没有。 “怎会如此?” “锦城之修如此邪门的吗?说死就死!” 正在李十五满心不解之时,又一面容苍老金丹大修,带着几修迅速靠近。 “哎!”,老者叹了一声,“又有两人莫名其妙死了啊!” 他看向李十五道:“小友放心,我锦城最近出了诡事,这两人之死,与你无多少关系。” “前辈,可否详说?”,李十五拱手行了一礼,他如今还未破境,这一声前辈叫得不亏。 老者摇头:“此事,不好说!” “总而言之,最近两月以来,总会有修士或者凡人莫名其妙暴毙,且根本找不出缘由。” “可能是祟灾,当然也有可能是人祸。” 第347章 “总之小友,还是小心为上!” 李十五点了点头:“多谢前辈赐教。” 他低头望着满地血污,觉得以这般莫名其妙手法胡乱杀人,难不成又是十相门那群崽子在作乱? 半炷香之后。 锦城之外,李十五冲天而起。 百位红甲兵,生前居住在一处名为栖凤镇的地方,方向他已经打听好了。 三个时辰后,天色将熄未熄之时。 一处大型集镇,坐落在他眼前。 口中法力流转,猛声喝道:“此地山官道友,劳烦出来见上一见。” 几息后,一青年修士飞身而出,目带惊疑之色:“道友是?” “同僚!”,李十五微笑着,而后简单几句,就是说明此行来意。 “原来如此!”,青年叹了口气,接着道:“之前栖凤镇上,确实诡异般的消失百位青壮,没曾想,他们已经被祟妖害了命!” 接下来事情,便是好办许多了。 寻人,告知死讯,分金。 李十五办事尤为麻利,至于那些家长里短,他没那个心思多管,反正自己该做的已然到位。 走出栖凤镇,已是月色如水,缕缕洒落。 李十五御风行在半空之中,俯瞰山间野景,口中哼着小曲儿,心思空明。 这一年以来,他除了修炼之外,难得如此闲适,基本都是在除妖,或者跌爬滚打应对各种窘境,就这么一路过来了。 “一年了啊!” “老东西等着,回棠城就给你烧纸去,剪碎了烧!” 李十五咬牙念叨一句,忽地身影停在空中,只因这山野之中,居然有着一抹火光。 定睛瞅去,原来是一座破庙,坐落在一座矮山旁,其中有火光摇曳,像是有人在里面。 “这荒山野岭的,有意思!”,李十五捏了捏下巴。 偏偏这时,破庙一道怒喝声响起:“听烛,这国师之位你怕是当不得了,我已押注李十五,你必败无疑。” “落阳,你应该庆幸,你的八字不与我犯冲,否则你以为自己还有命与我在此叫嚣?” “两位,别耍嘴皮子了好吧,我这烤乳猪已是外焦里嫩,正好拿来下酒!” 落阳冷笑一声:“烤乳猪,谁家猪蹄子长有五个手指的?我可不敢吃!” “呵呵,你可别乱想,我只是将豢人宗之法在此猪身上试了一下,所以导致其蹄子异变,生有五指!” “你说啥就是啥,反正你就算说破天,我也是一口不吃。” 李十五:“……” “真他娘的晦气,哪里都能碰见这些个人!”,他低骂一声,便是继续动身,根本没有下去凑个热闹的想法。 至于破庙中三人,听烛,落阳,还有豢人宗胖婴! 只是下一刹,李十五身影再次顿住。 因为庙中,一道年轻男声响起:“三位道友,这荒山之中能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在下十五道君,备有一些酒水,也算与各位同饮!” “你谁啊你?有本事站出来,给大家伙儿瞅一个看看,还有,你不是一直跟着李十五的?”,落阳话语声轻嘲。 “道友,你若能出来,这杯酒与你共饮也并无不可!”,听烛跟着道。 “两……两位,这啥意思啊,十五道君是指李十五?”,胖婴语气略带惊恐。 年轻男声又起,却是显得有些低沉:“所谓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在下恩师仙辞,同门尽逝,如今不过是一人行走在这天地世间,方才打扰几位,不过是想与大家交个朋友罢了。” “既然不欢迎,走就是了。” 落阳闻声,迟疑道:“喝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出来!” 话音刚落,却是一位碎花白裙女子出现场中,笑靥如花道:“几位,我这一人分饰两角儿如何?看把你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第348章 “黄……黄时雨!”,胖婴急忙起身,一张胖脸上,满是拘谨害怕意味。 也是这时。 “砰!”一声响起,破庙那半掩着的烂木门随之大开,一道袍如墨年轻人,就这么面无表情站在那里。 “李十五?”,听烛眉头微凝。 “嗯,许久不见!”,李十五点头致意,就是目光落在黄时雨身上。 如此看来,黄时雨已不跟着他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嘻嘻!”,黄时雨轻笑一声,“一屋子年轻公子,这荒山破庙之中,小女子独自在此也不合适,便告辞了!” 说着,就是身影渐渐隐去。 “你们在这儿干啥?”,李十五皱眉问道。 落阳语气兴奋:“你别急,先听我一言,这一月以来我可是一直跟着听烛,他一些手段我算是见识过了,这算是帮你刺探敌情。” 李十五不以为意:“大爻太保有令,对纵火教之人杀无赦,你最好别在我面前到处晃荡。” 他低头看去,一处篝火堆上。 一只生有五指之猪,被烤得滋溜冒油,带着一阵焦香,直往鼻孔中乱蹿。 “这是人?”,他问。 “是猪!” “这是猪?” “是人!” “不……不是!”,胖婴一身白袍,头顶高高红帽,忙道:“我嘴岔了,这真是人……,不是,是猪。” “我就想着以豢人宗之法,试着对其骨骼重塑一番,所以才长出五根指头的,不信你尝尝。” 胖婴扯下一五指蹄子,就是递到李十五身前,“吃一口就知道了!” 李十五接过,扯下一块放进嘴里嚼着,也未吞咽,只是问道:“听烛,你在锦城境内干嘛?我还以为你早回卦山去了。” “此地有诡,无论凡人或修士,皆无缘无故暴毙,我因此来看看!”,听烛随口回着。 “你呢?”,李十五看向胖婴。 “我在锦城做买卖啊,豢人宗贩卖人兽的活计,可是遍布大爻各州各地,像我这种国教子弟很少空闲的,时常东奔西走。” 李十五点了点头,围着篝火堆坐了下来,口中道:“今儿个我刚到锦城,就见两人当我面炸了,那叫一个惨。” “是不是十相门的?”,他随口一问。 “不清楚!”,听烛语气沉闷,“毕竟如今这大爻,太怪太怪了,谁也不能预料到明日会发生何事。” “不错,我今早儿出门前,被一两层楼高的大铁锤堵在门前锤,这你们敢信?”,李十五无奈说着。 “是不撞南墙吧!”,听烛想了想,接着道:“那你麻烦了,那东西死脑筋的,估计今后时不时出现,给你来上一闷锤!” 听烛呼出口气,盯着身前火苗出神,又道:“我师父讲过的,这世上不该只有人族,亦不该有祟,只是为何如此呢?” “他说,或许是我们本身出了问题?” 落阳干咳一声,取出一酒坛子:“各位,今夜月色尚可,提这些未免太过扫兴!” 时间点滴流逝。 篝火跳动,带着几人影子落在墙壁上,一下又一下被拉长的。 此刻。 落阳盯着身前,是一面斑驳泥墙,有个近丈高,两丈来宽,借着火光,能清晰看到上面有不少字迹。 “怀阳子:待今岁年末之时,吾必破金丹之境,手揽天上之月!” “金夏:我别无所求,只盼家父久病之下,能撑过这个年头,已是感激涕零。” “林瀑:这山官狗都不当,若我能撑着回去,定将那几人碎尸万段,魂飞魄散不可。” “火宴子:嘿,等这月末,我非得给师傅喂上一杯毒酒,师娘是我的,师妹也是我的……” 看到这里,落阳乐呵一笑:“这家伙,居然敢留真名在此,也不怕被相识之人看见了!” 听烛道:“这墙上字迹,应是过往修士于庙中落脚时,以此直抒胸臆!” 落阳点头,只见他以指为笔,在墙上刻画道:‘希望我此次金丹破境,能从肾海中捞出八颗金阳,总之必须超过五颗。’ 胖婴凑到跟前,同样以指为笔:‘今年方才初始,必须得卖出去万头人兽!’ 落阳问道:“你往年能卖出去多少?” “额,就一千头左右!”,胖婴叹了口气:“这活儿其实不好干的,你们不知其中内情!” 听烛也靠近,在墙上写道:‘待我回卦宗,要亲手将祖师堂炸上一次,再给三位师父下咒,让他们受天雷轰顶之罪!’ 见几人看着自己,听烛随口道:“反正都是胡乱写,还不能往大了想?” 见此,李十五手中花旦刀忽现。 口中道:“此话有理,连想都不敢想,那还了得?” 只见他挥动手中刀刃:‘此次金丹破境,我非得自肾海中捞出九道力之源头,不对,必须是十道!’ ‘再回棠城之时,敢于朝星官挥刀,问他可知某手中刀利否?’ 落阳呵笑一声,也跟着在墙上写:‘待我回纵火教,朝着三长老问一句,你母尚在否?’ 李十五不甘示弱:‘再遇黄时雨,我亦是问一句,你母尚在否?’ 片刻之后。 四人动身离去。 只留破庙火光渐熄,墙上一道道字迹模糊不清。 偏偏也就在此刻,诡异之事发生了。 这面泥墙上,突然涌现出一阵光芒,光芒之中,李十五身影活灵活现。 只见他点燃肾海,化出一片苍茫肾海,他在肾海之中打捞金色太阳,一颗接着一颗,竟然真是十颗。 而后,他又入星官府邸之中,花旦刀忽现而出,朝着白晞挥刀而去,接着是黄时雨…… 与此同时,听烛身影同样在墙上出现。 他一道雷,给新建的卦宗祖师堂一把扬成了灰,而后对着卦宗三位老头开始施展咒法…… 还有落阳,对着身披黑斗篷的三长老,大骂你母安在否? 甚至是胖婴,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就为了卖够一万头人兽。 泥墙之上,四道身影栩栩如生,按照他们在墙上所写,各行其事,互不打扰。 第二日。 锦城星官府邸。 李十五喃喃一声:“不知为何,我心自昨夜开始,就是莫名慌得不行。” 听烛皱眉:“你也有这种感觉?” 落阳忙道:“我也是,好似要大祸临头一般!” 胖婴低着头,他掌心不知何时,已是冒出一层细密冷汗。 李十五深吸口气道:“各位,我先离开一步,这第二次破境,能捞出七颗金阳,我已是心满意足!” 岂料此话一出,他神情瞬间僵住。 低头看去。 脚下那好似亘古不变的诡异黑土,竟是如涟漪一般荡漾起来,甚至周遭将他囊括其中的种仙观,竟然隐约有了散架之倾向。 李十五忽然觉得。 若是他真的只打捞出七颗金阳,会死,种仙观都救不了他。 第349章 锦城,星官府邸。 朦胧细雨,交织在天地之间,屋檐水滴如珠帘滚落,溅起一道道破碎水花。 一条楠木搭建,处处雕龙画凤的长廊之上。 一面容刚毅,一身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吏回过头,眼中略有疑惑。 “卦宗还有国教小友,你等为何驻足?不是要借用传送阵?” 四人之中,听烛以及胖婴身份更有分量,且能拿到明面上来讲。 此刻。 李十五就这么低头看着,眸光晃动,面色铁青到了极点。 就在刚刚,他心底生出从肾海中捞出七颗金阳的那一刻,脚下黑土如波荡漾,周遭种仙观不停摇晃,好似散架一般。 这并不是说,两者真的出了问题。 而是以此,在为李十五示警。 若是他真打捞出七颗金阳,必死无疑! “怪了,我什么时候着了道的?”,李十五深吸口气,眼神愈发惑然。 自从‘种仙’之后,种仙观为他赋予常人难以想象的生命力,偏偏这一次他招惹到的东西,似乎能直接将他自根源抹除。 这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那种玄乎其玄,好似凌驾一切之力。 无法抗拒,无法扭转,无法违背。 否则,死! “这位前辈,打搅了,我等还要在锦城多待一段时日。”,听烛点头致意,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 锦城,城门之下。 放眼望去,群山水雾弥漫,大地湿漉漉一片,带着种潮湿之意扑面而来。 听烛缓声道:“我预知到了自己死相,一个不慎,怕是十死无生!” “只是,我并不知这股杀机从何而来。” 落阳垮着脸,同样开口:“就算侥幸不死,也得狠狠脱一层皮。” 胖婴叹了口气:“哎,关键是咱们也没招惹谁吧,我一直本本分分贩卖人兽,这也没与人结仇结怨啊。” 李十五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喃声道:“锦城之中近两月以来,有诸多修士突然暴毙,且死相不明,我想,咱们应该是同样中招了。” “只捞出七颗金阳,会死!” “我记得,昨夜我吹牛吹上天了,在破庙泥墙上写了一句,待二次破境之时,必定自肾海中捞出十颗金阳。” 忽地,李十五话音一滞。 整个人冲天而起,眨眼不见。 剩下三人见状,不作分说,相继跟上。 荒野中,矮山旁。 一座破庙矗立冷风斜雨之中,略显凄凉。 “咯吱~” 破烂庙门被猛地推开,好似承受不了这股大力,直接从门框掉落地上。 李十五一步踏进,抬眼望去。 “墙呢?”,他瞳孔一缩。 只见昨夜那片泥墙,好似墙皮被整个剥掉一般,露出青灰色斑驳砖块,上面那一道道字迹,更是全部消失不见。 “怎……怎会如此?”,胖婴语气带颤,他似想到了什么。 李十五眉头紧锁,喃声道:“莫非,我等昨夜在墙上写了什么,就必须按照在墙上写的做到,否则就会命陨?” 此话一出,几人个个面露难看之色。 “应……应该不会吧!”,落阳胸口猛烈起伏着,接着道:“我等不过是直抒胸臆,随手在墙上写两笔,吹吹牛而已。” “无论修士或者凡人,类似情形比比皆是,甚至有所谓的祈愿墙,祈愿树,专门写下一些自己对未来之展望。” “就这样,也能中招?” 一旁,听烛凝声道:“你们可记得,自己昨夜在墙上写了什么?” 瞬间,破庙中寂静的可怕。 所谓吹大牛,打胡乱写,那自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反正全然当个乐子而已,又没人真当回事。 可若事实,真如李十五所讲。 第350章 那么现在,这事可闹大发了! 李十五道:“可问题是,全然没有道理啊!为何我等非得按昨夜写的来,否则就会死?” “是祟妖,又或是其它什么?” 正在几人惑然之际。 一须发如雪,整个人老迈沧桑到不成模样的老者,随着一道八卦光影忽地出现场中,是卦宗怀素。 在他身旁,是一淡妆女子,看似不施粉黛,眉宇间那抹傲然之气却是溢出天际,仿佛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她抬眸间,朝着墙上淡淡看了一眼:“啧,又让它给逃了啊。” “怀素老头,你卦术似乎慢了它一步,这次倒是可惜了,不知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给它逮住!” 怀素叹声道:“这东西已然通玄,不是那么好抓住的。” 破庙中,几人相视一眼。 “见过前辈,见过星官大人。” 这锦城之星官,赫然是眼前这位女子。 “师父,您来这里是?”,听烛语气不解。 怀素道:“受星官所托,来抓这玩意儿的。” “究竟是什么?” “一页黄纸,又或者说,就是你们身后这堵墙的墙皮!” 李十五听到这话,脑海中回想起来。 昨夜这一面泥墙,在火光照耀之下,的确像是一页贴在墙上的黄纸。 怀素又问:“几位小友,你们没在墙上写下什么吧?” 李十五扬头一笑:“怎么可能,此庙虽地处偏僻,且早已没有主人,可李某也不是那般随意,就在别人墙上乱写乱画之人,此举太过没规矩,李某不屑为之。” 听烛神色牵强:“没有!” 落阳干咳一声,试着道:“前辈,我就写了自己名字,表明自己在此一游,应该没事儿吧。” 胖婴一张肥脸上,却满是愁苦之色,弱弱道:“前辈,我可真写了啊,我写在今年之中,一定卖够一万头人兽。” “还有……”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听在女子星官耳中,却是眼神愈发古怪,甚至开始带起怜悯之色。 她摇头道:“不知者无畏,小子,你倒是真勇啊,你可知这面泥墙,也就是那一页黄纸,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是……是什么?”,胖婴心脏猛悬着,呼吸近乎凝固。 女子星官道:“怀素老头儿,你来讲吧,这东西你应该比我了解的更清楚。” 瞬间,四人猛地转过头去,眼巴巴瞅着怀素。 “好奇,好奇而已!”,李十五面不红心不跳。 破庙外,斜风冷雨不断。 破庙中,四人屏气凝神,神色前所未有般的凝重。 怀素满脸皱纹如沟壑般深邃,朝着破窗外远山望了一眼,才缓缓将目光拉扯回来。 “如今这大爻,太乱了啊。”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化形而出,真实存在于这世间呢?” 听烛凝眸:“师父,究竟是什么?” 怀素叹道:“一只祟,一只别样的祟。” “只是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老朽斗胆问几位一句,可否觉得‘命途是固定的,一切都在按注定轨迹运行?’。” 李十五摇头:“这种问题,晚辈不愿多想,怕成了疯子。” 落阳道:“前辈,这太深了吧,不是我等该考虑的!” 怀素老道点了点头,接着道:“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页黄纸。” “只要在黄纸上写下内容,便是代表着,你接下来的一段命途,已经按照写下的内容强行固定好了。” “老朽举个例吧,如一位穷酸秀才在纸上大放厥词写道,自己三年后必定高中状元!” “这就代表着,他三年之后的命途,被强行固定成‘必中状元’。”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试着道:“前辈,这是不是代表着,这人真会中状元?” 第351章 怀素摇头:“不是这样的!” “是强行给你规定了一个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就是你的事了。” “可是,如果达不到这个结果,就代表着你的‘命途错位’了。” “而‘命途错位’,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会从根源角度上,将一个人抹杀掉。”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顺着固定好的命途去做,不让自己的命途错位。” “这样,自然相安无事。” 怀素老道说着间,一对老脸中透出一抹愁色:“命途错位,又称之为命运错位。” “这是一道术,一道杀人无形的惊天之术!” “可如今,其竟然以一页黄纸的模样,或是说以祟的模样,活生生出现在大爻这天地之中。” “乱,简直太乱了啊!” 破庙之中,除怀素以及女子星官,四人皆低着头,一声不发。 女子星官道:“这两月以来,我锦城无缘无故死这么多人,就是因为他们在那一页黄纸上乱写,将自己今后命途给固定死了。” “可偏偏,他们又没做到,导致自己‘命途错位’,结果就被莫名其妙抹杀掉了。” 怀素老道望着听烛:“徒儿,你没在墙上乱写吧,若是写了,按照自己写的来做就是,这样自会平安无事。” “没有!”,听烛道。 女子星官道:“怀素,还能找到那一页黄纸?这东西用好了可是个大宝贝!” 怀素不语,只是取出一张黯淡无光八卦盘,拨动之后,才缓缓开口。 “那东西,已经涉及到另一种层次,老朽尽力试试吧!” 接着,看向四人:“几位小友,世间之诡异莫测,哪怕是我等,都会不小心着了道,落得个命陨结局。” “所以,莫在外多逗留。” 李十五等人尽皆俯身行礼:“我等知晓,多谢前辈提醒。” 下一刹,怀素老道,女子星官,眨眼不见踪迹。 “完……完了!”,落阳愣愣一声,“我昨儿个,在墙上乱写,吹牛吹大发了!” “这岂不是代表着,我之后的一段命途同样按照此固定死了?若做不到的话,就会死!” 听烛不语,只是神色冷得吓人,独自转身离去。 胖婴同样沮丧着个脸:“一万头人兽,一年,要命了……” 李十五随口问道:“大爻自修恶气以来,最多从肾海之中捞出几道力之源头?” “九颗!”,落阳回答。 “好了,没事了!”,李十五神色晃动一下,手负身后,就这么一步踏出破庙,赤足行走在满地泥泞之中。 而后脚步顿下,仰天骂咧一声:“这他娘的都什么世道,吹牛也犯法是吧……”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一身天青道袍,独坐书房之中! 身前几只狼毫悬在笔架之上,忽地,窗外一阵斜风吹进,吹得檀木书桌上几页黄纸胡乱飞散! 白晞见状,摇了摇头。 抬手之间,风声止住,几页黄纸归位,叠在一起,静静码放在桌上。 白晞提笔,随手取出一页。 而后写道:“爻帝,爻后,杀……” 只是写着写着,猛然之间,白晞神色一变,目光中满是凝重之意:“啧,着道了啊!” 书房之中,只见白晞缓缓起身。 在他脚下,青石制成的地板青砖,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片平静水面,好似一汪湖泊一般,不起丝毫褶皱。 而白晞,仅仅盯着书案上那页黄纸看了一眼,就是身子一点一点的,沉入脚下水面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只是下一刹。 书房之中。 一面青铜古镜,就这么凭空显化而出,稳稳立在地面之上。 镜面清晰异常,其中有画面开始显化,那似乎是另一方,奇妙不可言喻的世界。 第352章 接着,一道天青道袍身影,从那方世界的远处,衣袂飘摇,一步一步,缓缓而来,渐渐靠近着。 最终,一步从镜子中踏了出来。 其,赫然也是白晞。 “呵!”,白晞冷笑一声,语气轻嘲道:“镜像就是镜像,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中了这‘命途错位’招数了。” “只是,这镜像中了招,关我这个本体何事呢?” 瞬间,白晞抬眸之间,其中一抹杀机绽放,仿佛天地万物在这刹那之间失去所有色彩。 “妖孽,你在害我镜像之后,竟然洋洋自得,还不赶紧想着逃!” “现在,你怕是没机会了!” “我要你,把方才我之镜像落下的字迹,一个不漏全部除掉,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书案之上,一页黄纸竟然就这么直立而起,上面有密密麻麻字迹,在这一瞬间显化而出,有李十五,听烛,落阳,胖婴,很多人的。 接着,它竟是自个儿,将自己折叠成一个大喇叭的模样,而后喇叭口对准白晞。 “呸!” 一道呸声,震耳欲聋。 “呸!” 第二道呸声响起。 一页黄纸折成的大喇叭,就这么堂而皇之朝着白晞又呸了一声。 甚至直直站在书案之上,扭动几下,那是满满的挑衅韵味。 “一道术化作的祟,也配嬉弄于我?” 白晞话音刚落,却见黄纸大喇叭身前,虚空忽地一圈圈泛起褶皱,身影瞬息间没入其中,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好胆!” 白晞吐出两字,一步跟上,同样不见踪迹。 时间点滴流逝。 眨眼间,又是入夜。 罗州,卦山。 初春时节,落雨后的夜晚不禁泛起一层寒意,与之秋夜也不遑多让。 “听烛,你回来了?” 山门口,一卦宗中年修士回过头来,脑袋很是血腥地忽然从中一分为二,分别化作八卦阴面,八卦阳面。 且不停转动着,发出一种磨盘碾压肉泥的恐怖声响,在夜里尤为瘆人。 “嗯!”,听烛点头。 又问道:“三位师父呢?” “三位掌教在大殿之中,似在等着你回来。” “知道了。” 听烛深吸口气,在卦宗亭台楼阁间不停穿行着,不久后,一座威严大殿出现在他面前。 殿门大开,三位须发皆白老者,正背对着盘坐在殿中央。 “师父,您不是与那星官抓黄纸妖去了?”,听烛问道。 “此妖太过棘手,不同以往任何一只祟,不知此时又跑哪里去了,师父我也是有心无力!” 一道沧桑声响起,接着三位老者同时回过头来,同样是三颗八卦脑袋,只是比之山门处那位中年,要更加得复杂,且狰狞得多。 “徒儿,你有事吗?” 听烛沉默一瞬,而后忽地抬头,一口心头血喷出,就是目光坚定起来。 口中念诵:“九幽玄煞焚魂裂,五行烈火断金身,我以我血,敕令诸神……,三位老匹夫,永堕无间……” “师父,我在黄纸妖上落下字了,你们看着办吧!”,听烛直接摊牌。 另一边。 一处漆黑无比,不见丝毫光明天地之中。 落阳顶着一对骰子瞳孔,其中泛着奇异光泽,正盯着面前身影犯怵。 “你有何事?”,三长老不耐烦问道。 “额,小事,小事而已!” “讲!” “长老,您母安在否?”,一道弱弱声自黑暗中响起。 “什么?”,三长老一愣,只觉得自己耳朵怕不是中了邪,“我没听清,你再说一次?” “长……长老,您母安在否?” “大胆害群马,胆敢附我教徒之身,闯入我教中来,煞剑,来!”,一道勃然大怒声响起,其中蕴含着的杀气冲天而起。 “冷……冷静啊长老,我怕自己说了你也不信,但我必须这么做啊,不然这条命准保不住了……” …… 棠城。 春来之时,雨水不断。 这方天地间,同样满是泥泞潮湿。 此刻,李十五走在街上,心思杂乱无比。 “命途错位之术,能撼动种仙观的力量,是白晞口中所说的,那种彻底有别于仙,代表最古老,最原始的那种生命形态的力量吗?” “这事儿闹的,从肾海之中捞出十颗金阳,我这拿命去捞啊!” “罢了,先去找白晞看看,好在他脾气不错,说不定有招!” 星官府邸。 白晞闭目凝神,于一处荷塘边冥想。 “大人?”,李十五试着靠近。 如今他在星官府也算是老面孔了,那些官吏修士也罢,或是其他人,都不会阻拦于他。 “铮!” 忽地一声,花旦刀猛然出鞘,就是对准白晞脑袋斩去。 “大胆白晞,可知某手中之刀利否?”,李十五暴喝,声音传遍大半个星官府。 一时之间,不知多少人呆愣在原地,只觉得脑子不够用了,山官蝼蚁,也敢撼动永悬天穹之星官? “十五,你想死吗?” 白晞睁眼,一道杀机自口中绽放,便见李十五一颗大好头颅,随着一道血光涌现,就这么直直掉落地上,又滚落到荷塘之中。 “大人,你?” 一道腹语声,自无头人身上传出。 “出去,今日不想与你多费唇舌!” “还有便是,你胆敢以下犯上,那就去棠城推粪车,时限一月,要是少一天,别怪本星官不讲情面了。” 此时此刻,李十五哪里还不知道,这白晞怕是又换了个镜像,同时换了所谓的新的人设。 “大人,可否先等我脑袋长出来?” “不行!” “懂了!” 李十五不再多语,只是将地上血迹,一丝不苟清理干净,再将自己脑袋从河塘之中打捞出来。 而后,默默来到一处无人角落。 将因果红绳取出,再加上以一根弯针,接着将自己脑袋固定在脖子上,而后一点又一点缝合在一起。 这样做,脑袋并不会重新接好,他之前试过。 不过缝合之后,至少能看着像个完整人,以至于不会将别人吓到。 之后,自然是熟门熟路。 在一处偏僻巷子中,寻到一粪车,上面固定着好几个粪桶,那股陈年老粪味道,自然是颇为上头。 至于李十五嘛,闻不到。 城中! 李十五特意用手在自己脑袋嘴角上,拉扯出一个笑容,只是看上去非但不亲和,反而那副木讷微笑更让人觉得惊悚,就像一颗死人头在对着人笑。 此刻。 他推着一载满粪的粪车,正缓缓在城中走着,一路上各种目光不断,却都是些惊吓之声。 “娘……娘,他眼珠子怎么一直不动?像个纸扎人似的。” “爹爹,我觉得他脑袋好像碰一下就要掉了,要不你拿个棍子去试试吧……” 一处街道岔路口时。 一女子持着一把油纸伞,静静立在雨中,拦在他面前。 “道友,将东西交出来!”,女子语气无温问着,只不过听在耳中,同样有些木讷。 “什么东西?” “戏虫!” “戏虫是什么?” “少装蒜,自然是你在绮罗城戏台上时,得到了那道木偶印记,其名,戏虫!” 第353章 雨丝愈发绸密,街上行人变得稀稀洒洒。 一女修身着淡青长裙,一手持三尺青锋,一手撑油纸伞,一对丹凤眸子锐利如刀,就这么死死盯着李十五。 “戏虫?”,李十五腹语声响起。 此刻,他脑袋哪怕被因果红绳缝合在脖子上,但少了颈骨作为支撑,就这么朝着一边歪倒着,再加上嘴角硬扯出的笑容,显得尤为怪异。 “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儿名叫戏虫?” 李十五松开粪车把手,双手背在身后。 接着左手食指弯曲,一颗眼珠子蓦然睁开,盯着自己手掌心。 他的手指,在看着他的手。 只见一道木偶印记,就这么静静躺在掌心之中,好似和他血肉相融一般。 “额,知道了。” 李十五继续推起粪车前行,木头制成的车轱辘滚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吱呀声响。 “道友,我让你交出来!”,女修定定站在那里,纸伞边缘之下,隐约看到一对眸子中有杀机正在凝实。 “哎!”,李十五以腹语叹了口气,再次停了下来。 接着道:“不是我不想交,是根本交不出来啊。” 他使劲做了个甩手动作,又道:“你看,这玩意黏着我似的,甩都甩不掉,我怎么交给你?” 女修道:“好办,给你爪子砍下来,不就行了?” 只是话音刚落,长街上一道血光涌现,一截血淋淋断掌,被李十五用另只手,就这么丢在女修面前。 “道……道友,李某活在世上,不愿过多招惹是非,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此物得之偶然,既然你想要,给你就是!” 李十五腹语声带颤,就这么单手推着粪车,继续向前。 女修目光愣住,而后弯下身子,准备将那只断手给拾起来。 也是这一刹那。 “铮!”,一声刀鸣声响起。 带着一抹刀光,瞬息划破雨幕,就是朝着女修挥砍而去,且直接奔着对方那颗项上人头去的。 只是,出乎意料之事发生了。 李十五这一刀,竟然落空了。 在半途之中,他身子莫名奇妙换了个方向,朝着街边一棵海棠树斩去,将一棵碗口粗的海棠树活生生劈成两半。 “这是为何?”,李十五愣在原地,语气有些疑惑。 女修不过筑基之境,刚刚弯腰那一瞬间,如此大的破绽,几乎是必死之结局的。 这时,女修已把断手捡了起来。 口吻带着怒气:“道友,这只手上面可没有戏虫呢!” “自然没有,因为我断的是右手!” 此刻,李十五是左手持刀,拇指眼球随即睁开,就这么直勾勾 盯着那撑伞女修。 此女一来,便是明言他有‘戏虫’这一东西,自然不可随意对待,所以他不惜断手,也是让对方试着露出破绽。 可结果,依旧差强人意。 “道友,究竟何方来历?”,李十五询声问道。 “呵呵,我来历为何,你管不着,只是你手中之戏虫,今日是非交出来不可的!” 女修话音落下,将手中油纸伞丢在一旁地上,置身朦胧细雨之中。 接着,一步步朝着李十五靠近。 在她脚下,一座古老戏台虚影渐渐浮现而出,横宽约莫十丈,刚好将她和李十五笼罩其中。 见这一幕,李十五心中烦躁莫名。 “戏台,戏台,又是戏台,没完没了是吧!” 他腹语怒喝一声,手持花旦刀,身影随之变得缥缈无比,又是朝着那女修挥砍而去。 只是刚要近身的时候,李十五左手手腕之上,竟然凭空出现一根白色悬丝。 悬丝带着一股大力,且根本反抗不得,仅是猛地一提线,李十五身形就是不受控制的一歪,花旦刀更是直接劈在女修身前青石板上,顿时带起无数碎石飞溅。 第354章 女修抬脚,仅是一脚踢出。 便见李十五倒飞而出,将身后一片厚实白墙砸倒,自个儿随之跌落在满地破碎砖石之中。 “爹,他把我家墙弄倒了!”,一头上梳着羊角辫,约莫四五岁小女娃,指着李十五脆生生吼着,眼眶有眼泪打转,像是心疼坏了。 “道……道爷,不用你赔,你们请继续!”,一青年大步冲了过来,生硬赔了一个笑脸。 接着架起女娃咯吱窝,就往院子深处跑去,根本不敢回头。 李十五脖子上脑袋更歪了,他从乱石中站起身来,瞟了周遭那座戏台虚影一眼,又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悬丝好一阵打量。 “啧啧,原来如此!” “你这手段倒是挺有意思,竟然在我身上系了一根悬丝,把我弄得像个提线木偶似的。” “因此我方才两次挥刀,全部落了空,毕竟被悬丝强行改变刀势走向。” 女修道:“既然你不愿意将戏虫交出来,我杀了你之后,自个儿取也是一样的。” 说着,身形如鬼魅般靠近。 一剑,将李十五斩首。 只是在头颅冲天而起的同时,一根红线蜿蜒而出,就这么活生生缠绕在女修脖颈之上,将之一寸一寸提至空中。 时间,点滴流逝。 李十五颈上无头,坐在一处屋檐下。 左拇指眼珠子睁开,望着女修被一根红绳吊在空中,前后一下又一下晃悠着。 “此女手段如此诡异,就这么轻易被杀了?”,李十五语气多少有些疑惑。 随着他心念一动,因果红绳回到手中,女修尸体也随之自空中掉落。 李十五也不着急。 只是取出枚弯针,将自己脑袋先缝合在自己脖子上,毕竟这光天白日的,吓到人也不好。 收拾好之后,才不紧不慢起身,走到女修尸体旁,给人尸体翻了个面,露出面部五官来。 “不认识,没见过!” 李十五仔细回想着,这女子他没有丝毫印象,便是说明从前未打过照面。 他想了想,手中忽地出现一把匕首,就是对着女修额头划了一刀。 只是,出乎意料之事发生了。 随着女修额头皮肉被划开,露出颅骨。 可偏偏她的骨头,不是染了血的红白之色,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木质纹理。 “这啥玩意儿?”,李十五疑惑一声。 雨丝缠绵,天地一片昏暗。 棠城街边,一看上去十分怪异的年轻人,正蹲在街边,用一把锋利匕首翻看着一具女尸颅骨。 如此一幕,堪称惊悚。 “不对啊,这是骨头啊!” 李十五喃喃一声,他在仔细检查后发现,这女子颅骨无论从质地又或是硬度,都完美符合一个筑基巅峰修士该有的样子。 可偏偏,骨头表面就是浮现出一层木质纹理。 “木骨,木骨!” “莫非,这女修同样是被人以悬丝控制,当成提线木偶,所以她的骨头,才会出现一层木质纹理?” 李十五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自己猜测一般。 毕竟这女修看着虽正常,可声音仔细听上去,依旧有一种略微生硬的感觉,所以他才鬼使神差的,以匕首划破对方额头看看。 “呵呵,有意思啊!” 李十五觉得,今日出现的这名女修,不过是这背后之人,故意放出来试探他手段的,算是打听他虚实。 至于目的。 依旧是为了他手上这道木偶印记,也就是所谓的戏虫。 李十五起身,又是坐回屋檐下。 喃声道:“只是这背后人,究竟是谁呢?” 第355章 “知道我有木偶印记的,有卦宗怀素,星官凌叠,白晞,除此之外就只有听烛,落阳,季墨,以及百里两父子。” “他们,应该不会如此大费周折。” “莫非是黄时雨?” “也不对,这女人一天鬼鬼叨叨的,且独占笔相八成,估计也不是他。” 正在李十五疑惑之际。 年轻男声自虚空中响起:“道友,你受伤可是不轻,是否需要些疗伤之物?” “哟!”,李十五轻笑一声,又道:“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心狠手辣,没有一点君子风度,竟朝着一位女子下死手,是那禽兽败类呢!” “自然不会!这女子想要道友性命,已经有取死之道,此刻命陨,也是她自个儿寻来的,怨不得旁人!” 李十五闻听,一时间沉默无声。 这‘十五道君’是真的存在也好,还是黄时雨一人分饰两角儿也罢。 只是从他讲话来看,可比从前正常多了。 毕竟曾经的‘十五道君’,多少有些伪君子意味,时常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胡乱指责,自个儿则躲藏在一旁,竟说些冠冕堂皇体面话。 “只是道友,你杀人就杀人,何故辱人尸体?且她还是一位女子,此举未免有些……”,年轻男声振振有词说着。 李十五呵呵着,这十五道君是变得正常了,只是不多。 “赶紧滚,我这点伤不重!”,他不耐烦的赶人。 只是忽地又问道:“黄时雨在?让她出来!” 他可是有一句‘你母安在否?’,在等着对方呢。 “道友,回见!” “至于这点财物,算是给这女子买副棺材,好好下葬吧!” 年轻男声落下两句话,虚空之中又掉落一块手指长金子,便是再无动静传来。 也是这时,那羊角辫小姑娘又是冒了出来,双手叉腰,怒冲冲道:“赔钱!” “小丫头,你是让我赔钱?” “不……不该吗?”,她听李十五不是靠嘴说话,顿时有些怂了。 李十五问道:“你家干什么营生的?” “卖……卖棺材的!” 李十五闻言,只是看着手中金子。 语气轻笑:“你让我帮着给这女修买副棺材,既然如此,我就听你的。” “十五道君啊,我可是很认可你的呢!” 说着,就是将手中金子一分为二,一半丢到小女娃怀中。 “这金子,足够买一副好棺木,还有赔你家这面墙的了,顺带再帮着把这女尸下葬了吧。” 李十五起身就走,又是回过头来。脑袋歪着望着小女娃:“记好了,这行善之人,名十五道君!” 说罢,推起粪车就走。 身后,青年父亲满脸后怕:“我的小祖宗诶,这又是死人,又是断手的,你咋这么虎呢?居然敢朝道爷要钱!” 天色渐渐放晴。 时辰,也是来到了午后。 李十五依旧是推着粪车,朝着城外而去。 城门下,一大腹便便中年,骑着一头生有五指的怪异毛驴,被他给拦了下来。 “道……道爷,您这是闹哪一出啊?”,神算子尴尬笑着。 “你回棠城干嘛?” “媳妇有身孕,自然得给她买点好东西,菊乐镇虽物产颇丰,但依旧比不了棠城!” “这来去三千多里,你也不嫌麻烦!” “不嫌,不嫌,如今群山间雪早化了,我还有一头人驴儿,挺方便的。” 见神算子牵驴远去,李十五在原地驻足许久,而后转身道:“啧啧,这人有盼头,日子越过越旺,就是不一样。” “不像我,麻烦大了喔!” “十道力之源头,这怎么搞?” “如果我一直不破境,是不是就会没事?哎,这样还是不行……” 天色降熄时。 李十五终是推完了最后一趟粪车。 他的脑袋,手掌,已然是重新长了回来,如今筑基巅峰,黑土供给生机的速度,与从前相比又是快了许多。 第356章 路过一处小巷时。 好巧不巧,让他看见这样一幕。 神算子正将一须发尽白老头儿用胳膊肘抵在墙上,一拳又一拳,砸在老头儿身上。 边打边恶狠狠道:“老东西,是你当初告诉我向北走的?你可知我最后遇到了什么?” “你个老骗子,信不信给你眼珠子挖了,帮你长点道行?” 李十五乐呵靠近,一把匕首递了过去,“拿去用,不客气。” “道……道爷!”,神算子瞬间痿了。 “挖吧,我看着呢。” “不……不敢!”,神算子低着头,支支吾吾,“我就吓唬他而已,毕竟我朝着北走,最后也算因祸得福,成了家,媳妇也有了喜!” 他说着,就是忿忿不平起来。 “道爷,你不知道,这老东西跟我爹是旧识,我当初找他卜卦,他竟是朝我要了三十两金!” “身上最后一点家当,都被他给榨干了,毕竟我以往给人测字,每次都只收一两银的!”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啊!” “道爷,麻烦匕首收回去吧,我不是真想挖他眼!”,神算子不停赔着笑脸。 又道:“我媳妇都怀上了,再做这般恶事,万一报应在孩子身上……” 李十五看向老者,问道:“你会哪般?算生辰八字,测字,还是相面?” 老头儿面剐无肉,一对小眼滴溜转个不停,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市侩之徒。 “大人,我会相面。” “不错,给我看看。” “好!”,老头儿忙点头答应,仅是望了一眼,就大喜道:“大人,您这面相堪称一世无双啊,贵,贵不可言!” 李十五转身就走,口中道:“打!” “好呢道爷,我正好没出够气,您可不知道,这老骗子八十多岁,竟还学着人嚯嚯年轻姑娘,那叫一个不要脸!” “哪像我四十有六,都只敢娶丧夫的寡妇,害怕误了人家姑娘一生……” 时间缓缓。 一落弯月悬挂天穹。 今夜的棠城,却是格外热闹。 李十五,神算子并排走在人群之中。 只见一架架被各种花卉装点,打扮的分外喜庆的花车,依次在城中驶过。 每一架花车,皆被三匹五指马拉着。 至于车上,竟是一位位盛装打扮,衣袂飘扬的筑基女修,手中提着竹篮,不断朝着街道两旁撒着花瓣儿。 引得数不清百姓,又或是孩童追逐着,口中欢呼着。 山官田不怂,竟然也在其中。 只见他追着一辆花车,活像个地痞流氓一般,口中打着哨子,对车上女修口花花道:“但得姑娘垂素手,刀山火海护卿卿啊!” “小妞儿,嫁给我可成……” 至于那女修,满眼厌嫌,看都不看一眼。 “李道友?”,见李十五来了,田不怂尴尬一笑,停下脚步。 “今晚啥日子?”,李十五问道。 “迎春节啊!” “一个节而已,筑基修士也参与?” “道友不知,若是曾经灵气时代时,修士对于凡人而言自是那高不可攀存在,但现在嘛!”,田不怂叹了口气。 “你也看见了,各门各派基本隐于人间,总之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各有各的活法,如今夜这般,也算是与民同乐吧!” 田不怂说着,又是目光兴奋起来。 指着第一架花车:“道友请看,那女修名为柳青禾,在棠城新生一辈修士中,有十一朵金花之美名!” 李十五额了一声,不想理会。 他的修行之路,与自己同龄人相比,其实代沟挺大的,至少不是参加什么大比,又或是争夺排名之类。 田不怂又是跑远了去:“花不尽,月无穷,唯我与青禾两心同啊!” “青禾,嫁我……” 神算子笑道:“道爷,这位公子就是一副街头混混性子,人家姑娘看得上他才怪了。” 星官府邸。 李十五仔细整理自己道袍,才是在一位官吏带领下,来到大堂之中见到白晞。 对方换了个镜像,等于换了个人似的。 因此,万不能如之前那般随意。 “大人!”,李十五俯身行礼。 “何事?”,白晞语气带着丝丝冷冽。 “我想问,在黄纸妖上落字之后,是否能有解决之法?” “呵,我一道镜像可是因此折损了,又何况是你?”,白晞睁眼看了看,接着道:“写下什么,照做就是。” “做不到,就是死!” 堂下,李十五神色不变。 只是恭敬道:“谢大人指点。” 接着又问:“大人,白日我在城中推粪车之时,有一女修出现,欲夺我手上这一道木偶印记!” “她将其称之为,戏虫!” 白晞道:“不错,你手中之物,的确称之为戏虫!” “我镜像好像给你讲过,能凭借其踏上一道与众不同之路,你再摊开手看看?” 李十五点头,摊开左手掌心。 只见那道木偶印记,竟是十分诡异的,自个儿在那蠕动着,又好似活物般时而蜷缩,时而舒展。 “大人,它是活的?”,李十五惊呼一声。 “它就是一个路引,踏上另一条不可思议之路的凭证,什么死的活的!”,白晞语气一顿,接着道:“不过,你手中木偶印记看上去确实能动,这也是它们的特性!” “因此,被人以‘戏虫’二字巧称,也算是挺形象的。”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戏虫’二字,原来这么来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大人,白日里那女修死后,她的头骨竟然呈现一种木质纹理……” 白晞却直接道:“她被人以悬丝之法操纵,当作了提线傀儡,因此会有这般变化。” “至于出手那人,你可称之为戏修。” “至于这位戏修,估计曾经也在绮罗城戏台之上得到一道‘戏虫’,借此踏上了这条路。” “而他,怕是就隐藏在你身边。” 李十五眸光一滞:“大人,是谁?” “我为何告诉你,难道我们很熟?”,白晞语气生硬,带着种漠然之意。 “额,确实挺熟啊!” “大胆,我镜像与你相熟而已,莫要与我这个本体牵扯上关系,懂?” 李十五无言以对了。 却听白晞又道:“戏虫虽然在你手上,但我只提醒一句,修这玩意儿,与作死无异!” “是!” 李十五恭敬行了一礼,就是转身告退。 忽地,他鬼使神差般回头一问:“大人,你的本体究竟在哪儿?” “十五,你反了天了,竟然敢质疑本星官在此的不是本体,只是个镜像!” 白晞目中杀机涌现,下一瞬间,李十五头颅再次掉落…… 片刻之后。 白晞端坐堂上,望向李十五以无头之躯,捧着自己脑袋离去。 不由摇头道:“小子大胆,竟敢质疑我不是本体!” “不过他无头能再长,时而拿来砍砍倒是不错。” “只是这所谓的种仙观,这小子确定没对我镜像说谎?” ……………… 【给诸位道友解释一下:本书保留,戏,假,钱,赌概念,并重新进行设定。】 【毕竟上本书挺潦草的,很多地方不够深刻,能省就省,至于剧情,真的并无多大关系,故不用往回翻看。】 【至于主角是否是穿越者,嘿,待定!!!】 第357章 两日过去。 清晨。 棠城微雨落海棠。 “咯吱儿,咯吱儿~” 粪车的车轱辘滚动在湿漉漉青石板上,带起一长串儿咯吱响声,若非粪臭太过难闻,想必颇有些意境。 约莫二十多架粪车,就这么排成条直线,在不少花枝招展小姑娘嫌弃中,延着街边而过。 “师傅,咱们修士不是会布阵嘛,以阵法取代这些推粪郎,应该可行吧!”,一位约莫炼气五层姑娘,不解说着。 在她身旁,是一位黑须中年,摇头道:“自是可行,不过没必要,毕竟这些人靠着推粪,也能勉强混个裹腹。” 女修若有所思。 李十五,自然混迹这群推粪郎中。 他摊开自己左掌心。 木偶印记闪烁着奇异光泽,泛动着一道道玄妙无穷符号,又好似活物般蠕动,蜷缩着。 带着一种古老,仿佛凌驾一切韵味。 “戏虫,戏修!” “按这么个意思,白晞就是假修了?落阳是赌修,听烛是卦修!” 李十五眼神渐渐疑惑,“只是藏在我身边的戏修,到底是谁呢?” 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际。 棺老爷中山河定盘,又是传来动静。 “李十五,速来!” 片刻后。 星官府邸。 李十五根本没见到白晞,只见了那位常见的中年官吏。 “李小友,溪泉镇,有祟妖踪现,你去一趟吧!” “我一人?以往都不是众山官一起出动?” “星官大人说了,你命硬,不怕死,就适合当牛做马干这种腌臜活儿。” 刹那间。 李十五面无表情,手捏的咔嚓作响。 棠城,城门口。 雨好似止不住似的,随着斜风一起,让人身子骨一阵发凉。 “小伙儿,光脚小心着凉诶!”,一老头儿披着一件老旧蓑衣,头戴一顶蔑竹帽,脚上踩着一双草鞋。 此刻牵着头毛色发亮大水牛,正和李十五擦肩而过。 “哞哞~” 水牛哞哞叫着,经过时伸出还带着草渣的大舌头,在李十五手背上舔了一下,带来一种温热黏滑触感。 只是。 在这一刹那间。 李十五双眸,不受控制的猩红起来,其中布满着猩红血丝,暴戾且狠戾,好似一头即将出笼的绝世凶兽。 他的身躯,更是乱颤起来。 他的面部,仿佛受了什么天大刺激一般,一下又一下痉挛起来。 “老东西!” 李十五咬牙一声。 只因这路过老头儿声音,赫然和乾元子一模一样,那种独特腔调,他能记一辈子。 “给老子回来!” 李十五怒喝一声,转身一步追上老头儿,抬手将蔑竹帽打翻在地,露出帽下真容。 抬眼望去,完全陌生的面容。 约莫七十好几,面上满是皱纹沟壑,透着种老迈腐朽之意。 “公……公子,老头儿好心关心你一句而已,你这是弄啥呢!”,老头儿见李十五这副模样,顿时吓得蹑足不敢动弹。 “老丈请闭眼!”,李十五念叨一句。 “好,好,公子莫伤我!”,老头儿忙闭上眼。 怎料下一瞬。 李十五单手猛地将老头儿按倒在满地泥泞之中,因果红绳蜿蜒而出,将对方死死捆绑住。 接着,一柄寒光凛凛匕首出现手中,就这么对老头儿下颌,额头,两边耳鬓各划上四刀。 对方脸皮干枯且苍老,被轻而易举活生生剥下来后,甚至没有流下太多血液。 只是这一瞬间。 李十五彻底呆住。 老头儿被剥脸之后,忽地化作另一张人脸,同样老迈,却是大小眼,歪着嘴,满脸老人斑,又或者是满脸麻子。 “老东西,你果真没死干净啊!” “铮!”,一声刀鸣。 第358章 花旦刀猛地出现,就是对准对方脑袋砍了下去。 只是锋利刀刃,却是悬停在了半空。 “十五徒儿,住手啊!”,老头儿神色含着悲凉,看着李十五的眼神,更满是慈祥心疼之意。 就像是一个满心慈悲长者,望着自己后辈的那种眼神,其中没有丝毫戾气,唯有疼惜。 顷刻间,李十五收刀横在身前。 “说吧,你究竟是谁?” “徒儿,我是你师父,乾元子啊。” “糊弄鬼呢?我那师父什么玩意儿我不知道?弄这副慈师模样给谁看?” “我真是你师父!”,老头儿就这么眼巴巴望着李十五,一副可怜兮兮模样。 “不可能,那老东西一把火被我焚了,尸骨无存!” 听这话,老头儿眼神急切起来:“徒儿,你听我说,种仙观就一普通道观,你理解中的那个‘种仙观’,根本就不存在。” “什么剥皮种仙,什么脚下十腿,什么拇指长眼,通通不存在,不存在!” “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啊!” 听到这里,李十五已然听不下去了。 “黄时雨,出来吧!”,他朝着虚空喊道。 果然下一瞬。 面前大水牛消失不见,而身披蓑衣的老头儿,竟是化作一碎花白裙女子,赫然是黄时雨。 “呵,十五道君扮腻了,又扮乾元子了?” “不得不说,你扮演的挺的。” “只是可惜,假扮的是被你乱改一通的乾元子,让我没有一丁点拔刀斩他的欲望。”,李十五语气轻嘲。 黄时雨展颜一笑:“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我笔下的人物罢了,对不起了,害得你这么激动,还有你刚刚那眼神,可真像要吃人似的。” 李十五深吸口气,就这么盯着面前女子。 突然问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黄时雨低着头,手指捏着自己衣角,“姑娘家家的,又有只笔,总爱乱写乱画,这挺正常啊!” 李十五转身就走。 忽地,又停下脚步回头,语气有些无可奈何:“麻烦个事,可别把那老东西写那么善可行?真挺膈应的。” “嗯,可以考虑一下。” 黄时雨点了点头,这倒是她头一次,与李十五说过这般多的话。 “李十五,真有种仙观?”,她眉睫垂着,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有!” 李十五望着自己脚下,又望着周遭将自己囊括的道观,语气斩钉截铁,异常的认真。 “嗯,那我信你!” 身后,黄时雨笑靥如花。 “李道友,就你一个来了?” 溪泉镇,刚好是方堂曾管辖的那处镇子,山官田不怂,此刻正在镇口位置相迎。 “对,就我一个!” 李十五自空中落下,接着道:“此地有祟?可我观此镇百姓安然无恙,一切似相安无事啊。” 田不怂叹了口气:“是有祟,不过估计只是小妖,应该不是那种大妖!” “而且,应该就最近出现的,且至目前为止,镇上一共死了六位百姓,只是我道行可能不够,连祟的踪迹都发现不了。” “所以,也只能上报星官府了。” 李十五朝远处看了一眼,方堂两口子小院,就那么静静坐落在山脚下。 片刻之后。 一处停尸房中。 六具尸体,被白布遮盖着,静静躺在地上,李十五简单瞅了一眼,发现不了啥端倪,像是突然暴毙一般。 “李道友,情形就是这么个情形!”,田不怂唉声叹气着,“我还想着赶紧除祟,去棠城找青禾妹子呢。” “那可是十一朵金花之一,香着呢!” 渐渐,已是深夜。 李十五,田不怂,就这么走在溪泉镇街道上,偶有鸡犬之声响起。 “你说过的,死的六人皆是半夜打更的更夫!” 第359章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自个儿半夜手持铜锣,把祟给引出来?”,李十五没好气道。 “咳咳,我叫田不怂,其实挺怂,一个人真不敢啊,幸亏有李道友给我壮胆儿!” 此刻二人手中,正是提着更夫用的邦锣,被敲的邦邦作响。 “这样真有用,祟又不傻!”,田不怂不断瞅着四周,一副担惊受怕模样。 “戏虫给你,与我无用!”,忽地,李十五说出这么句话,语气很是轻描淡写。 “戏……戏什么虫?”,田不怂惊愕一声,有些不解望着李十五。 “李道友,你可别突然说些胡话吓我,这大半夜的,真吓死人的!”,田不怂语气略微带着颤音。 “无事,随便说说而已!” 李十五低头微笑着,不再多说什么。 时辰,一点一点过去。 已然是到了后半夜。 变化,终是出现了。 长街中央,一处占地仅有三丈方圆的小木屋突然出现,四方底,屋顶尖尖的,略微有些残破,却是充斥着种古意。 门上挂着一道牌匾,上有两个歪扭大字——鬼坊! “李……李道友,这……”,田不怂顿时怂了。 “你进去,我给你护法!”,李十五语气很是正义凛然。 只是下一刹。 小木屋中,一道笑声响起,带着种木讷之感:“这鬼坊,自然是给鬼进的,活人可是要掂量掂量!” “好了,那没事了!” 李十五干咳一声,花旦刀横立身前,满眼杀气凛然,大步向前! “李道友,小心,小心啊!”,田不怂犹豫再三,可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几息后。 二人进入木屋之中。 里面陈设尤为简洁。 只有一张四方桌,还有四张木椅。 除此之外,倒是桌上有着一副麻雀牌,枚枚好似由白玉雕琢而成,上面东风,南风图案栩栩如生。 李十五随意打量几眼。 持刀冷声道:“刚刚谁在说话?鬼呢?” “老子在说话,你打我?”,一道横声响起。 听到这话,李十五田不怂对视一眼,因为这话语声,赫然是由眼前这座小木屋本体发出来的。 “啧,看来你这只祟妖的本体,就是这座屋子啊!”,李十五笑了一笑,指尖一团火苗升起,随手丢了下去。 只是,遇木而不燃,瞬间熄灭。 李十五见此,又挥刀朝着地下砍了几刀,不过几乎是瞬间,砍出的缺口全部愈合。 “没用!”,这木屋似在洋洋得意。 “我问你鬼呢?”,李十五语气有些不耐烦,同时显得咄咄逼人。 “这是鬼坊,意思是给鬼开的赌坊,当然活人也能参与其中!”,木屋开口道。 “详说!”,李十五吐出两字,这只小祟妖,还没有第一次见无脸男给他的感觉吓人。 “详说就详说,以为我怕你!” 木屋清了清嗓,接着道:“你们应该看到这木桌,还有上面的麻雀牌了。” “每日呢,这木屋中会招来三只鬼,你们只需要和它们打一个时辰雀牌就成!” 木屋说着,李十五田不怂面前,各出现两沓黄纸,像是祭奠死人用的。 不同的是,每张黄纸上皆画有一种繁复花纹,与凡人香火铺子里卖的完全不一样。 木屋道:“这是一千阴钱,算是我给你们的筹码!” “你们每日呢,只需陪三只鬼打一个时辰雀牌,阴钱翻倍,就放你们一条活路。” “阴钱清零,我就杀了你们!” 田不怂忙道:“我俩为何要与鬼打雀牌?” 木屋却道:“你们看墙上!” 话音落下,就见身前原先空空如也的木墙,居然挂着一样样东西,有刀枪剑,还有大印,铜铃一样的玩意儿。 “这些都是祟宝,只要凭借两千阴金,就能随便挑选一件,怎么样,心动不?” 第360章 田不怂见这一幕,瞬间挪不开眼,如今的大爻,没有所谓炼丹炼器一说,祟宝这玩意儿可真是好东西。 木屋却道:“选择权在你们!” “不过,只要你们将面前一千阴钱拿了起来,就表明你们不得再反悔,除非手中阴钱翻倍,或者清零!” “否则,我必杀了你们!”,它语气故作地颇为凶狠,只是听在李十五耳中,是真没多少威慑力,甚至想笑。 李十五随口道:“每天和我玩雀牌的鬼,是固定的三只,还是什么?” 木屋道:“每天的鬼都不一样,反正我随意招的!” “好了,我答应!”,李十五随手将面前一千阴钱给收了起来。 “李道友,你这?”,田不怂一愣。 “无事,虱子多了债不愁!” 李十五可还有十道力之本源这个天大麻烦,因此在其它事上,至少面对眼前这小祟妖,并不怎么上心。 何况,对方居然能唤来鬼物,这本事还挺有用的。 “好,我也来!” 田不怂同样给面前一千阴钱收起。 咧出白牙道:“若是其它事儿,我转身就逃,偏偏这赌钱,嘿嘿!” “我可是街头混子出身,耍钱玩骰子最是在行,可不信玩不过几只鬼!” “好好好!”,木屋很满意两人这般,语气不由都乐了几分。 只听屋外,忽地一阵阴风响起,带来道道鬼哭狼嚎凄厉之声,很是骇人。 待风声静止。 再看面前,三把木椅上已是坐好了三只鬼物,类人形,浑身弥漫着一层漆黑鬼气,披头散发,五官有些模糊,倒是那对眸子隐约透着红光。 “你们谁先来?”,木屋道。 “我来!”,田不怂跃跃欲试。 “听好了,每只鬼的筹码只有五十,你们若能在一个时辰内赢光它们,我就重唤一只鬼物!” “还有,不得使用修士手段,这是规矩,违者死!” 一时间,只有雀牌互相碰撞的噼里啪啦之声,在这寂静夜中显得异常刺耳。 田不怂满脸带笑,各种动作尤为熟络,一看就是深谙此道老手。 眨眼间,一个时辰过去。 田不怂抖着手中阴钱,意犹未尽下桌,“哎,小赢五十阴钱,太简单了!” 李十五问道:“祟不是害人的嘛,为啥每天只是一个时辰?” 木屋一本正经道:“玩玩就好,这叫小赌怡情,免得沉迷!” 李十五摇头一笑,走上四方桌。 一个时辰后,瘪嘴道:“我今夜穿黑衣,破财,小输阴钱一百。” 也是这时,四方桌上,又多出了一本蓝皮封面账本,还有笔墨。 木屋道:“你们得把每日盈亏,记录上去,我每月结尾时,得重查一次账!” “还有,我每日会主动寻你们的!” 瞬间,小木屋化作无形。 远方天边,已然出现一层晨曦白,临近天明了。 “李道友,你说祟到底如何来的?它们简直太诡异,也太难让人难以琢磨了!”,田不怂眼神中颇为无奈。 “谁知道呢!” 李十五呼出口浊气,又道:“倒是这只小祟妖,犯下的杀孽,只怕是连无脸男都远远比不过。” 也是这时。 一道道皲裂声,清晰自李十五身上响起,就像是秋日豆荚成熟破开,露出里面的黄澄澄豆子,只是李十五,是人皮一道道皲裂,露出鲜红的血肉,流动的血液…… “李……李道友,你!” 田不怂眼中惊骇欲绝,此刻的李十五在他眼中,就好似一件破碎却未崩坏的瓷器一般,浑身皆是密密麻麻裂痕。 李十五愣在原地不动。 “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我,都不信有种仙观,因为只有我能看到,你们都看不到,就连白晞都看不到!” “甚至当初我种仙之后,二零也看不到种仙观,看不到我脚下黑土!” “可是,它真的存在啊,真的,我变得这般,不就是它造成的?” “可你们为何不信我,就是不信我呢……” 这一日。 一则消息,好似巨石沉入平静水面一般。 爻帝爻后,恐民生之艰,修士之难,大爻之前途未卜,故增立第三大国教,立第三位国师。 顷刻之间,在大爻三十六州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百姓,又或是修士得知这一消息,面朝天地恭敬虔诚拜着。 除十相门,豢人宗。 他们终于,要有一个正常的国教了吗?将来日子,说不定会好过上些…… 大爻之民,苦两大国教久矣! 卦山。 听烛光着膀子,浑身大汗淋漓,浑然没有以往那副卦衣如雪模样。 此刻的他,浑身修为被封禁。 在他面前,是早已坍塌化作一堆焦炭的祖师堂,被他用雷给轰了。 所以怀素罚他,仅凭凡人血肉之躯,独自将其重新修缮完好。 “徒儿,放下吧!”,怀素不知何时出现。 “是!”,听烛将肩头一根木柱卸下,伸手抹了一把面颊汗水。 “徒儿,国师争夺起,莫让为师失望了!” “师父,李十五呢?”,听烛问道。 怀素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十五小友很怪,第一次见我时,就询问什么种仙观,说得言辞凿凿。” “师父您不信他?” “并不是很相信!” “可是,他的确能无头而不死!” “哎,所以为师才说他怪啊。” 星官府邸。 李十五这一次,终于见到了白晞。 “十五,上次豆妖是被你杀死的,按照我之镜像给你的承诺,争夺国教的名额归你,只是……” 堂下,李十五一人独站。 “大人,我愿意!” “咦?曾经的你,似乎并不是很愿意参与国教之争啊,为何突然改主意了?” “因为两字,求活!”,李十五抬眸之间,眼中有熠熠光彩不断绽放着,“还有,我定要将种仙观之名,告知整个大爻!”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其成为国教!” “这样啊!”,白晞若有所思,“只是这种仙观!”,他语气笑意颇深。 “大人,我知你觉得我在骗你,只是,我拿不出让你信服的证据来罢了!” 李十五语气铿锵有力。 甚至白晞隔着一层道袍,能清晰看到他胸口裂痕下的那颗鲜红心脏,都是猛地跳动加速了许多。 他道:“好,十五日之后,于星官府邸寻我!” 夜幕降临。 棠城之外,李十五站在旷野中,弯月下。 果然,一座小木屋,上挂有鬼坊二字,出现在他面前。 “快点,快点,三鬼都等不及了!”,一道催促声响起。 李十五见状,不急不慢走了进去,先是瞟了三鬼一眼,又取出一张画卷,上面画着一歪嘴老道。 “你们见过?”,他道。 见没有反应,才是不急不慢坐了下来。 时日一天天过去,整个大爻,关于这场国教国师之争,愈演愈烈起来,无数人翘首以盼。 同时小木屋之中。 李十五,田不怂二人,在蓝色账本上的记下的盈亏,也是愈发多了起来。 田不怂: 三月廿一:赢二十阴钱,手气一般。 三月廿二:赢一百阴钱,啧啧,自己这耍钱本事,简直强的可怕。 三月廿三:赢两百,今儿个发挥稳定,招财招财! 三月廿四 :赢一百,今日三鬼中有一个高手,给它点面子。 三月廿五 :又赢三百,祟宝我来了。 第361章 棠城。 依旧微雨,淋湿海棠。 李十五道衣如墨,撑着把油纸伞,自青石街上缓缓而过,望着两边花楼酒肆,也望着这般诡异世道下,少有的一份安宁。 在他面上,覆盖了一张自己的人脸,用以遮挡狰狞裂痕。 “咻儿~” 一旁,田不怂双手抱在脑后,口里响着哨子,时不时朝着路过女子暗送秋波,浑然没个正形。 “木屋妖那里,你最近盈亏如何?”,李十五随口问。 “啧,手气尚可,未逢一输。” “多少结余?” “额,还剩两百阴钱!” “???” “咳咳,这个……”,田不怂干咳一声,“我给青禾妹子买祟宝了,她可是一朵金花,我这个养花人当然得尽心尽力!” 说着,抖一抖手中一条长鞭,在空中发出一道脆响。 “这鞭子也是个宝贝,昨夜刚向木屋妖换的,我得赶紧给她送去,这一次她一定收。” “对了李道友,你呢?” 李十五道:“赌运不行,被克制了,一次未赢。” “啊?那你一千阴钱还剩多少?” “不多,刚满一千五百之数。” 二人在蓝皮账本上记载的盈亏,只有木屋妖能翻阅。 “不对啊李道友,这数目对不上啊,怎会这样?”,田不怂满脑子不解。 李十五轻呵一声:“因为你贱!” “……” 片刻后,田不怂问道:“你此去方向,是星官府邸?” 李十五点头:“没错。” “有事?” “嗯,我去选国师。” 刹时间,田不怂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李十五脚步停下,回头淡淡瞟了一眼,眸中情绪不显,而后径直离开。 …… 星官府邸。 “你当真决定好了?”,白晞立身长亭之下,浑身那种锋芒,好似割裂天际,仅是望一眼他,就目中一阵刺痛。 “是。”,李十五点头。 “一人成教?” “大……大人,还有咱!”,无脸男瑟瑟发抖,自李十五棺老者中站了出来。 手中,扛着好大一面锦绣黑旗,上用金丝细线,龙飞凤舞绣着种仙观三字。 “大人,咱为您花过钱,咱为您招过妓!”,或是白晞气息太过凛冽,无脸男鬼使神差冒出这句话。 “大胆!”,白晞瞬间怒发冲冠。 再看无脸男,已是浑身变得七零八碎,完全是被肢解,一颗没有五官的头颅,砰掉落在地上。 白晞冷声道:“放心,它死不了。” “祟这玩意儿,根本就不能称之为生灵,不能以寻常眼光揣测,况且本星官只是给它个教训。” “小妖,你记好了,本星官饶你一命,你与我之镜像这一点因果,一笔勾销。” “毕竟,谁叫我是他本体呢?” 白晞接着道:“随我来!” 话音落下。 一片幽蓝水幕从天而落,将三者淹没,待水花落地,散作一颗颗细小水珠,已不见三者身影。 …… 大日孤悬天穹,上下割开天际线,映着湛湛蓝天,苍茫大地。 一片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 一条约莫百丈之宽河流,竟是自下而上,朝着天际奔腾流淌而去。 而在流淌的尽头,约莫千丈高空之上,矗立着一座青铜巨门,其古朴,威严,流淌着岁月的韵味。 再看这条河流。 河水呈现一种如墨的漆黑之色,其中充斥着令人不安,心悸,惶恐,畏惧的气息。 下一刹。 李十五三者身影,踏足在这一片土地上。 “这是?”,李十五粗略扫了一眼,为之一愣。 眼前除了自下而上的黑河,天穹那座青铜巨门,还有乌泱泱数千人群,个个气势非凡,似有那凌天之志。 且大多人,乘坐着一头头异兽,兽之模样千奇百怪,偏偏都能在上面发现一点为人的痕迹。 “各位,你看我这兽如何?” 第362章 “这位道友,买一头吧!” “姑娘,照顾一下吧,你们参与国师之争,多头兽也是多分把握啊……” 一身着白袍,头戴高高红帽的白净大胖子,正哭丧着个脸,在修士群中不断走过。 在他身后,有两头被牵着的人兽,一头好似麒麟,浑身披着如墨麟甲,偏偏两只前蹄是人手模样。 另一只,则是头半兽化的高大人马,人头,马身,能依稀看出,人头是一个满头白发,眼斜鼻歪的老妪。 “啊,我太难了,太难了!”,胖婴仰天凄惨吼着,眼角有泪花闪过。 “都怪那几人,我就知道,遇见李十五,听烛,还有那落阳准没好事,他们就是那扫把星,天克我!” “一万头人兽,一万头啊,这下死定了,死定了!” 此刻。 李十五走了过去,拍了拍胖婴肩膀。 “咳咳,过来说话?” 附近,不少修士瞅见两人,却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满目凝重盯着眼前黑河,天穹青铜门户。 “李十五?你来干啥?”,胖婴一愣。 “额,选国师的!” 几息之后。 李十五两人,还有两头人兽,离开修士群中,独自站到一边。 “我问你,你豢人宗人兽不是紧俏得很?这么难卖?” “哪有那么简单!”,胖婴一张肥脸上满是愁色。 “说说?” “哎!”,胖婴叹了口气。 “像普通的人兽,就是以凡人化作的,收金子就可以了,你之前也买过一匹五指马,应该清楚。” “至于有修为的人兽,就必须以自身寿元来购得,我豢人宗有法子,能夺人寿。” “所以,哪里有那么简单!” 李十五若有所思,“你卖寻常人兽不就成了?” “不成,我在黄纸妖上写下的大话,就是卖有修为之兽。” “那你不能少收一点寿元?” “更不成了,豢人宗在这方面残酷冷血的不像话,但凡少收一日寿元,直接化作人畜,与畜生相配。” 胖婴说着,从怀里递给李十五一根五指猪蹄,“今儿个刚烤的,尝尝吧。” “额,这真是猪蹄!”,他低头说着。 李十五乐呵接过,放在棺老爷中。 “李道友,我豢人宗可是国教,是好的,你可不能多想!”,胖婴又取出一根,五根猪指被他嚼得咔咔作响。 “嗯,知道!”,李十五微笑点头。 胖婴嚼着五指猪蹄。 嚼着嚼着,他躯体“砰”地一下。 好似颗球般膨胀了开来,又或者说,是化作了本来模样。 这,李十五瞬间愣住。 此刻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座肉山,近乎有间屋子那么大小。 脖颈肥肉堆里,胖婴的脑袋,耷拉着五层下巴,就像颗腐烂的南瓜似的,黏糊糊一坨。 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肉山上最外那一层油脂层,就好似波浪般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座融化的尸蜡山脉。 胖婴的道袍,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他的皮肉,更是呈现一种死人的青灰色。 更让李十五心生惊悚的是。 在眼前这座‘肉山’上,一颗又一颗狰狞的人头,好似要从皮肉之中挣脱出来一般,甚至透露皮下,能清晰看到一张张向外突起的人脸。 密密麻麻,到处都是。 它们挣扎着,蠕动着,就好似一只只长在人体内的人形蛆虫一般,发出一阵阵滑腻且让人作呕声响。 如今一幕。 也让在场诸多修士齐齐回过身,满眼惊惧,后背发寒望着这一切。 “嗝儿~” 胖婴打了个嗝,分不清五观的脸上,努力扯出个笑容。 “今儿个,吃太饱了,不小心把肚子露出来了。” 说着,就见这座肉山不断开始摇晃,肥肉开始朝内收缩,上面的人一张张人脸也随之渐渐隐去。 第363章 李十五,默默看着这一幕。 白晞有讲过,其实豢人宗每个人不止是以‘胖’为姓,他们本身就是一个个大胖子,只是平时以术法将自己真身隐藏了起来。 李十五一直觉得,两大国教之中十相门邪门的吓人。 可现在看来,这平日低调贩卖人兽的豢人宗,同样水深得很。 几息之后。 胖婴已恢复原来模样,又是取出件雪白道袍,头戴一顶红色高帽。 “李十五,你可别嫌,我们豢人宗有些特殊,教徒都是这样。” 胖婴语气很是认真,接着道:“我们是国教,是好人,那纵火教才是邪教,该杀无赦。” 李十五微笑:“好人?” “不错,豢人宗国师大人说的,咱们国教才是好的,不像那些道貌岸然邪教徒!” 李十五不言,只是盯着面前两头人兽看了眼,忽然道:“有点饿了,烤了吧。” “嗯,行!”,胖婴点头。 不过马上,他像是反应过来。 急忙道:“不……不行,这是人化作的兽,不能吃。” 也是这时。 天穹之中。 约莫十数道身影,忽然屹立而出。 随着他们出现,大日黯淡,天地无光,似万物不敢与他们争夺辉芒。 赫然,皆是星官。 白晞,同样身处其中。 这时,其中一位星官一步站在其他星官之前,正欲开口,就见白晞手掌搭在他肩膀上,给硬生生按了回去。 “我白晞在场,轮得到以你为主?我来!” 那星官听这话,也不恼,只是笑道:“白晞君,听说你被月官抓了好几次,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这种小事也斤斤计较?” “你再多嘴一句?” “行行行,我不说!”,那星官摇头笑着。 此时此刻。 在场数千之修,皆抬头盯着空中一道道身影,目带尊崇。 只听白晞漠声道:“大爻三十六州,疆土何其广袤。” “尔等身为并州之修,欲参与国师之争,但想要真正获得资格,唯有渡过眼前这条黑河,进入天穹那道青铜门户。” “此河名为,心魔渡!” “其本体,同样是一只祟妖。” 下方,李十五嘴角勾起。 他之道心,最不惧心魔。 “李十五,棠城只来了你一个?”,胖婴随口一问。 “两个,还有只妖,它硬跟着的,说想见见世面,还能顺带帮我举个旗。” 天穹之中,白晞道:“众修,入心魔渡!” 瞬间,一言激起千层浪。 并州众修,皆眸光炽盛无比。 他们能从各城脱颖而出,自身定是不凡。 只见一金丹大修,率先落入心魔渡之中,在其双腿落入漆黑河水中的一刹。 面前河水仿佛煮开似的沸腾起来,接着一道由河水构成的人形身影,从中一寸一寸冒了出来。 金丹大修目光,随即为之一愣。 只见他眸中隐约带有泪光,伸出手掌,在面前身影面庞上抚摸着。 接着眼露决绝,别过头去,沿着心魔渡朝着天穹青铜门户而去。 一位又一位修士,相继落入心魔渡之中,好似石沉入河一般,激起一道道浪花。 “哎,这心魔渡,哪有这么简单!” 胖婴叹息一声,接着道:“你不去?” “不过尔尔!”,李十五语气平淡,心底不起丝毫波澜。 而在其余大爻三十五州,同样出现一条心魔渡,以及一道门户,一位位身影艰难跋涉其中,力争而上。 时间点滴流逝。 已是有人抵达千丈天穹,却未急着入青铜门户,而是在门口眼含轻蔑,高高在上观望着。 “啧,死不少人了,给我拿来化兽多好!” 胖婴满眼可惜之色,他看到一女子,眸中被恐惧填满,几番挣扎之下,整个人沉入冰冷漆黑河水之中,尸骨无存。 第364章 “回见!” 李十五朝着胖婴点头,而后身影拔地而起,顷刻之间,投身心魔渡,半个身子没入其中。 “呼!”,他呼出口气。 只觉得一股彻骨阴寒之气,自身下席卷全身,更带着一种心悸,惊悚之意,萦绕心间。 “李某道心,天下无双!” 李十五念叨一声,随心魔渡开始朝着天穹而去。 “十五徒儿!” “徒儿,听为师一言,听为师一言啊!” 突然间,他身形顿住,只因身前三丈处,一团漆黑河水从河面升起,化作一大小眼,歪嘴,满脸麻子老道。 偏偏他眸中,没有丝毫残忍戾气。 有的,只是怜悯慈悲之意。 “这心魔渡,有点东西啊,竟是弄出个这么个玩意儿干扰于我,可惜没用!” 花旦刀,自眼珠子中一寸寸扣出。 化作道残影,朝着面前身影砍下。 只是刀过无痕,对面前身影竟是没有丝毫用处。 “怎会?” 李十五目光一凝:“方才那些人,都能直接斩掉心魔渡中化出来的东西!” 越来越多修士,跻身青铜门户之外。 却也有很多,彻底葬身心魔渡中。 李十五眼中杀气凛然:“老东西,你说有话对我讲?那老子洗耳恭听便是!” 三丈之外,老道眼中悲悯之意更浓,开口道:“徒儿,真的没有种仙观,没有脚下黑土,也没有所谓的剥皮种仙。” “你身下十腿,手指长眼,通通都没有的,你信师父,师父不会害你的!” “所有都是假的,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啊!” 李十五冷笑一声:“那你说说,什么是真的?” 老道忙道:“就只有你,还有为师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你信我,真的信我!” “就你和我为真?”,李十五嘴角勾起,接着道:“你说种仙观为假,那我等师徒三十余人,在荒山中蹉跎那么些年又算什么?” “你说为假,可你梦了一辈子的仙缘,又算什么?” 老道低头,似陷入沉默。 过了几息,才听他语气满是沧桑道:“种仙观,仅是青阳观中那个叫火焱子的小道童,于闲暇之时,在羊皮卷上的胡乱涂鸦罢了。” “只是一个懵懂小娃,在一无所知之下,心中对于成仙的期盼而已。” “也唯有纯净的好似一张白纸的小娃,才能想到土里也能种仙,毕竟在他们认知中,花花草草,果子,粮食,皆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那仙也应该可以。” 老道抬起头,语气愈发悲悯:“徒儿,那羊皮卷你也看过了,你知道为师没有骗你的!” 李十五额头间,不由青筋暴起,神色之狰狞,好似那食人恶鬼一般。 狞声道:“老东西,你说得可真是有理有据啊!” “既然如此,你费尽心思找这么多年,又是为何?” “你寻三十幼儿,让他们赤足行走山间,一个个接连暴尸荒野又是为何?” 李十五长舒口气,接着道:“还有便是,我等最后遇到的那处道观,你又做何解释?” “师兄弟们皆是道骨,你敢说与种仙观无关?” 三丈外,老道只是不停摇着头,满脸褶皱中,一对浑浊瞳中,全是隐晦的伤感与无奈。 口中一声接着一声。 “你不能信,真不能信,会害了你的,徒儿,相信为师,一定相信为师。” “我等最后寻到的那处道观,只是一间荒山野观罢了,不知被废弃了多少年,里面甚至连个供奉的神像都是没有,到处蛛网密布!” 李十五怒道:“既然是处野观,史二八为何要剥皮,为何要种仙?” 老道低着头,喃喃道:“他是在恨为师,屠了他家百口人,才不得不剑走偏锋,不惜将自己人皮剥去一半。” “他目的,就是为了哄骗为师。” “让为师信了他所谓的种仙法,跟着他一起剥皮种仙,最后落得个惨死下场,他是在报仇。” “不可能!”,李十五双眸,不知何时化作一片猩红。 “我当时进入庙中时,二八还留有一口残余之气,我俯下身子时,他更是亲口告诉我的,种仙观为真!” “所以,他才不惜剥皮种仙的。” “老东西,老子看你作何解释!” 不远处,老道浑身弥漫着一种陈旧,老朽的腐败之意。 他道:“徒儿,他是在害你,他是在故意陷害你,拉你入局啊!” “史二八知道,以你心思之深沉,只要知道‘种仙观’为真,定是能联想到剥皮种仙。” “你就绝对有办法,让老道跟着也信,跟着一起剥皮种仙。” “十五徒儿,那史二八,不过是在自己将死之时,把你当作替他复仇的工具罢了!” “现在你明白了吧,种仙观当真不存在的!” 李十五,神色晦暗一瞬。 这一刻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第一次动摇了。 “呵呵,老东西,你这套说辞可真是逻辑自洽,没有丝毫漏洞啊,让老子心旌也跟着一阵摇曳。” “只是!”,突然,李十五嗓音狠戾起来。 “老东西,你始终无法解释,为何师兄弟们皆是道骨!” “你也无法解释……” “铮!” 花旦刀划破虚空,带起一声轻吟。 李十五与刀上栩栩如生脸谱对视,喃声道:“你知道刀怎么来的?” “不怕告诉你,是老子拇指长眼,吞噬半只戏妖来的!” 下一瞬,只见李十五敞开胸口道袍,露出胸膛,目光也随之凶狠起来。 只见他刀尖滑入胸口,仅是一剜,一颗鲜红且跳动,裹着沸腾鲜血的心脏,就是落入手中。 “老东西,老子无心不死,你又做何解释?” “不止无心,老子无肠,无肝,无肺,依旧不死呢!” 李十五嘴角一下又一下抽着笑,将自己肚皮剖开,一样又一样的掏出来,这一幕极致的残忍与荒诞,偏偏又透着一丝诡异。 “老东西,你想骗过我?” “我就知道,你是在嫉妒老子夺了你的仙缘,所以使用这些伎俩坑我,想让我放弃种仙观!” “呵呵,老子这徒弟早青出于蓝,会被你骗?” 千丈天穹之中。 一众星官,皆是冷眼望着下方一幕。 青铜门户前,诸多并州之修,看着那般血淋淋场景,更是惊骇欲绝。 “他……他在干什么?” “不……不知道,过个心魔渡而已,何至于此?” 下方,胖婴牵着两人兽,一直未曾离去。 忙唤声道:“李十五,你到底发什么疯?清醒点啊!” 心魔渡之中。 老道佝偻的脊背不停颤着,浑浊着的眼球中凝固着层雾霭,满眼的于心不忍。 “十五徒儿,住手,住手啊!” “你无头不死,与种仙观无关的。” 话音一落,李十五整个人好似定住,唯有口中喃喃:“种仙观,难道真为假?” “是假,是假,相信为师!”,老道忙不停点头。 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是凑到李十五跟前,一双枯瘦手掌,好似下了天大力气似的,将他一点点从黑土中拔出来。 而他自己的双脚,更是一点一点,朝着那方诡异黑土而去,似想代替李十五,将自个儿给种进去。 第365章 心魔渡中。 漆黑如墨河水自下而上,朝着天际涌去。 偏偏河水流动时,并不是那种流水潺潺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呜咽和类似凄厉哀嚎之音,尤为邪门。 李十五,依旧处在心魔渡中,且在最底部位置。 此刻,满眼慈悲,满脸褶子好似干涸河床的歪嘴老道,一双枯瘦手掌,就这么抓在他双肩之上。 那般模样,活脱脱拔萝卜一般,将他从脚下黑土中向外拔去。 李十五的双脚,也随之一点一点,从那方诡异黑土中脱离。 “徒儿,你一定得相信为师啊。” “种仙观为假,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白晞,什么国教,什么黄时雨,什么卦宗,一切通通都是假的,只有咱们师徒俩才是真的。” 老道就这么一声接着一声,浑浊眸子中那种腐朽之意愈发浓郁,忽地,他话风一变,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极致的渴望。 “十五徒儿,这种仙观的确不存在的。” “哎,只是现在,也没办法了。” “你拥有这种仙观,只会害了你。” “所以孝敬给师父,师父不怕,师父拿来用正好,今后所有劫难,所有痛苦,师父一人抗了……” 老道似能隔着心魔渡漆黑河水,看到被淹没的那方黑土,且他同样打着两只赤脚,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双脚给埋入土里。 “徒儿,孝敬给师父,你好,我也好,一切都好。” “相信为师,真的相信为师!”,老道口中喃喃说着,目中那种渴望,已然化作一种最为纯粹的贪念。 他想代替李十五,将自个儿种入黑土之中! 千丈天穹,青铜门户前。 并州众修望着下方,目中惊骇愈演愈烈,道袍更是被罡风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他死了吗?既然已死,为何不沉入心魔渡中?” “是他?年前棠城道骨一事中,那个企图吃独食小子!”,有金丹大修鼻息凝重,显然认出了下方那人。 在他们眼里,李十五胸膛处一个窟窿,心脏早已缺失,腹部之中的各种脏器,被搅合的一团乱麻,看着惨不忍睹。 “李十五,李十五?” 胖婴忙不停大吼,急着道:“你别这么白死啊,反正是死,不如用你寿元来买我几头人兽,也算是帮我个忙,大不了我每年今日多给你烧些纸钱……” “或者多给你烤一只兽,真不能再多了。” 心魔渡中。 老道声音近乎颤抖,目中那种贪欲,好似能吞噬一切。 “徒儿,你是人,人怎会长十腿呢?怎会手指长十眼呢?” “哪怕是所谓的仙,也没见过这副躯体的啊!” “这样是不对的,真的不对。” “所以让师父来长十腿,师父七老八十的,可不讲究这些……,你年纪这么小,长得跟个怪物似的,以后可怎么娶好看媳妇诶……” 也是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 “老东西,你口口声声说种仙观不存在,偏偏又费尽心机的,把自个儿给种进去!” “你就说说,你可笑不可笑?” 李十五蓦然睁眼,眸光好似染了层秋霜,满是冰冷与之肃杀之意。 “铮!” 花旦刀忽而再现,单臂持刀,刀锋凝成一条直线,朝着身前老道斩杀而去。 只是,依旧无用。 刀刃透体而过,根本碰不到眼前老道分毫。 李十五眼神一凝,低头朝着身下望去,只见自己双脚,已从黑土之中近乎拔出了一半。 老道那一双丑陋,干瘪,甚至有些畸形的脚掌,竟是已经有一半没入黑土之中。 “老东西,你究竟是谁?” 李十五怒喝一声,眼前这老道和乾元子长得一模一样,同样是歪嘴,大小眼,脸上像是斑点一般的黑麻子。 第366章 偏偏乾元子,暴虐,嗜血,凶残得不像话。 而眼前这个老道,满眼慈悲,好像把‘大善人’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似的。 “黄时雨,黄时雨,你给老子滚出来!”,李十五语气带着狞意,就这么朝面前虚空吼着。 只因这老道,完美契合黄时雨生非笔下那个‘乾元子’形象。 只是,无论他如何喊。 黄时雨没有任何动静传来,甚至向来十分活络的‘十五道君’,同样是一言不发。 “徒儿,我真是你师父!”,老道叹了口气。 “你别怕,虽然种仙观是假,但只要孝敬给为师,一切就都会没事的,你今后福气可大着呢!” 瞬间,李十五怒发冲冠:“老东西,老子的孝敬,就是追杀到你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只要你有一缕魂儿在,上至九天下至九幽,老子都得闯上一闯。” 下一瞬,李十五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口中喃声道:“此刻我身处心魔渡之中,那么眼前这玩意儿,应该是心魔才对。” “既然如此,我看到的一切皆是幻象。” “我双脚根本没从黑土中拔出,这老东西双脚也没种进土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个儿在吓我自己。” “好你个心魔渡,李某小觑你了,能作为国师之争的第一道关卡,你的确有些东西。”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渐渐浮现,他已然明白一切真相。 只听他口中道:“小小心魔,退,退,速退!” 而后,蓦然睁开双眼。 当即,整个人为之一愣。 老道竟是依旧存在,甚至还朝着他咧牙笑了笑,接着就是更加用力的拔起‘萝卜’来,同时很是努力把自个儿当‘萝卜’种进黑土之中。 “十五徒儿,种仙观虽假,但是你把握不住的,最终只会害了你。” “师父不怕,让师父来!” 听着老道这般胡言乱语,李十五这次一声不吭,只是觉得脊背一阵发寒,这股子寒意,比他剜心掏肺之痛更甚三分。 他已经不去考虑眼前老道究竟是心魔,又或是黄时雨弄出的什么玩意儿。 他在想,如果对方真的能代替自己,种进脚下那方黑土之中。 以他此时少了心脏,肚子中各种脏器缺失大半的状态,若没了黑土之中的‘养分’供给。 那么他,立即会死! “没了黑土,我现在立即会死!” 李十五喃声说着,当即明白自己眼下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当即满眼猩红吼道:“老东西,管你是什么玩意儿,赶紧给老子滚!” 老道并不理会,只是一味地拔着‘萝卜’,种着‘萝卜’。 像是想到了什么,才听他咧嘴笑道:“十五徒儿,别怕,哪怕没了种仙观,你也不会死的。” “你若不信,等我先把你从黑土中拔出来,你就知道了,嘿嘿!” “所以啊,不如成全为师吧!” 此刻,李十五冷沉着一张脸。 他清晰感知到,随着自己双脚从黑土之中脱离,供给他的‘养分’也随之越来越少,他的生机也随之渐渐消散。 以这种情形下去,他必死无疑! “老东西,老子跟了乾元子那么久,你当真觉得我傻?” 李十五说着,指尖一抹赤色火焰燃起,火光炽盛,清晰倒映他一对瞳孔之中。 他想重新把双脚种进黑土之中,那么必须得想办法,加强自己与黑土之间的联系。 法子,只有一个。 他已经想到了。 那就是此刻破境,只要成功步入金丹之境,那么黑土之中就会有大量‘养分’朝他涌入,他就有把握,在那一瞬间将自己给重新‘种仙’。 第367章 “十颗金阳,十道力之源头啊!” “罢了,不成功便成仁!” 李十五说着,眼神瞬间凌厉起来。 他低头看去,腹部依旧是剖开状态,其中大部分脏器缺失,偏偏双肾由于位置靠里,并没有被他挖出来。 此刻双肾正紧贴腹腔后壁,且挨着肋骨,清晰可见! “焚肾!” 李十五喝出两字,指尖红色火苗就这么落入双肾之上,顷刻之间,熊熊燃烧起来。 五脏之中,肾属水。 如此做法,不过是以火焰激发其中水意,化作一片肾海。 “火力,不够!” 李十五低吼一声,又是一团深红火焰,落入他腹部双肾之上。 远远望去,他腹部好似一片璀璨火海一般,火光冲天,这一幕残忍怪异,又透着种说不出的荒诞之感。 随之而来的。 是一片片白色水气,自他双肾之上不断升腾而起。 水气融合,化作一粒粒水珠。 水珠汇聚,化作一道小溪流。 之后。 溪流汇聚成河,河流汇聚成江,江河汇聚成川,川泽汇聚成汪洋…… “唰唰~” “唰唰~” 一道道轻柔海浪之声,带着种悠远之意,清晰响彻这片天地之间。 再看李十五身前,已是多了一片蔚蓝海面,其好似深不可测,海面之下,更好似隐藏着无穷之奥秘,静等着人去探索,去发掘。 青铜门户前。 并州众修满眼呆愣。 “他……他没死,甚至还激发出肾海,临时破镜!” “这人无头不死,上次在四坟之前那场大战中已是暴露,我师门中有长辈猜测,他躯体中怕是潜藏一只大祟。” 另一边。 一星官轻笑:“这十腿蛤蟆小友,修为倒是进步神速,一年前大爻朝会之时,他才炼气吧。” 白晞位于所有星官之前,此刻同样望着下方。 只听他道:“古老传言,人体之中自藏天地,又或者说,人体本就是一座天地。” “既然人体自藏天地,那么修行又何必向外求?” 下方。 老道也注意到这一动静。 一张老脸上,顿时焦急起来。 “徒儿,种仙观真是假的,你信我,你信我啊!” 他一边急切说着,一边用尽力气,想将自己双脚给种进黑土之中。 李十五见此,眼中唯有轻蔑。 只见他盯着面前蔚蓝海面,这肾海,并非真实的海,而是一种玄乎其玄之物,只是在人眼中呈现出一片海的模样。 李十五索性将上身道袍撕扯个干净,露出那满是猩红裂纹的破碎躯体。 “起!” 他大喝一声,浑身血肉之力爆发。 俯身间,好似猴子捞月一般,将右臂探入眼前蔚蓝海面之中。 接着,一颗人头大小,好似颗小太阳的璀璨金色球体,被他从肾海之中给捞了出来。 其如煌煌大日,绽放光明,就这么悬停在李十五头顶三寸位置。 “再起!” 李十五手臂,已是第二次探入海面之下。 “徒儿,住手啊,住手啊!” “你这样只会害人害己,何必呢?”,老道语气满是急切。 “老东西,老子把种仙观给你,你做梦呢!”,李十五抬眸冷眼看了一眼,右臂上一道道赤红血气化形而出,就这么缠绕在他臂上。 第二颗大日,又或是第二道力之源头,被他给打捞了起来。 依旧是悬停头顶三寸之处。 “挺难啊!” 李十五停下手上动作,他能明确感知到,这一次打捞金阳的难度,比上一次难上太多。 可也有好处。 那就是打捞出的金阳,比之前璀璨多了。 曾经打捞出的金阳仅是虚影,这一次却是近乎凝实。 第368章 换句话说。 曾经的一颗金阳,能让他不动用任何法力,单臂一震断山,现在则是可以断两座,又或者是更多。 “徒儿,相信为师,种仙观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定会害了你的!”,老道语气带颤,唉声说着。 “老东西,你不是说种仙观不存在?” “它是不存在,但它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老道语凝,也觉得自己这般说辞前后矛盾。 李十五不置理会,只是右臂第三次探入海面之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道故意以言语言语暂缓他破境速度,自个儿则拼了命的把双脚朝着黑土里钻去。 “起!” 李十五发力之间,双眸不受控制的向外暴突。 右手指尖传来的触感,他已经碰到了第三颗金阳,只是其太沉了,那股阻力之大,更是让他心颤。 “起啊!” 身前海面,开始汹涌翻腾起来。 李十五手臂猛地向外拔出,随之而来的,是第三颗金阳一跃而出水面,与其它两颗并悬。 也是在这一刹那。 李十五双脚终于是稳住了。 无论老道如何‘拔萝卜’,其在黑土中就是岿然不动。 心魔渡中。 老道双掌搭在李十五肩膀上,咬牙般的想将他从黑土中拔出来,只是完全无用。 “拔……拔不出来了?” “不过还好,至少拔出了一半多,只要我提前一步,将自己成功且完整的种进去就成了,这种仙观,只能种一人的。” “十五徒儿,你就听话,让给为师吧。” 老道说着,又是双脚朝着那方黑土开始使劲儿。 至于李十五,手臂第四次探入肾海之中。 “摸到了!” 他眉间一颤,浑身气血之力疯狂朝着右臂调动。 “给我出来!” 李十五咬紧牙关,第四颗金阳随之跃出海面,横亘在他头顶,就好似那四日横空,绽放光明。 “再来!” 李十五继续打捞力之本源。 只是这一次,随着他发力,肾海之中的那颗金阳竟是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浮出海面的念头。 “这才第五颗而已,远远不够!” 李十五低吼一声,左手同样伸入肾海之中,且同样触碰到了那颗金阳。 只见他弯下腰,以双臂,做搬山之势。 “给我起啊!” 李十五额头青筋暴起,这第五颗金阳,就这么被他双手捧着,从肾海之中打捞了出来。 五日横空! 五颗金阳,悬停李十五头顶。 “徒儿,别捞了,真别捞了,师父求你了!”,老道眼巴巴望着他,眼神中近乎透着乞求。 “种仙观真会害了你的,所以给师父吧!” 千丈天穹之中。 一位星官笑道:“五日横空,十腿蛤蟆小友不错,天资尚可。” 白晞道:“他瞎吹大话,在黄纸妖上落了字,写自己必定能从中捞出十道力之本源,给自己命途给固定死了!” 此话一出,气氛为之一凝。 一众星官,难得同时露出凝重之色。 “十日?这不可能,九为极数,打捞出九颗金阳,已是自成力之循环,自此生生不息,力用不竭,哪怕浑身法力尽失,其依旧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人形杀伐之器。” “此话没错,九颗已是极致,并不是说不能打破极限,只是这完全是无中生有之事,且十颗并不一定有九颗来得好。” “这蛤蟆小子,呵,吹牛给自己吹死了。” 心魔渡中。 李十五双臂,依旧是探入海面之中。 他用心感知着,摸索着。 终于,这第六颗金阳,被他给摸到了。 “不错,至少比第一次破境来得强。”,李十五嘴角漾出一抹笑意,二次破境虽难,可终究是超越了以往极限,也算是苦中作乐。 依旧是双臂同时发力,做那搬山之势。 足足二十几息过去。 第六颗金阳,第六道力之本源,终于是被他给捞了出来。 此刻,李十五全身都是在颤抖着。 那种疲软之意,更是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他好想坐下来歇息一下,或是就此住手,破境到此为止。 “十五徒儿啊,何必为难自己呢。” “你没种仙观真不会死的,不信将这道观让给为师,你就知道我没骗你了。”,老道依旧是不死心,一句接着一句劝着他。 “嗯,知道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双臂沉入肾海之中。 “你……你,你个逆徒,你不孝顺为师,今后一定会后悔的!”,老道见这一幕,手指着怒不可遏。 李十五抬头冷声道:“别张口闭口就是为师,你是乾元子吗?从始至终老子可是一句师父都没叫过你。” 说罢,便是不愿搭理。 “起,起啊,给我起!” 李十五睚眦欲裂,浑身经脉好似要爆开一般,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肾海之中那第七颗金阳,就是岿然不动。 “徒儿,你不行了。”,老道见状乐了,接着道:“种仙观虽为假,但等为师成功种了仙,不会为难你的,你依旧是为师好徒儿。” “你给老子做梦!”,李十五抬眸狞声道。 只见他双手从肾海之中收了回来,接着十指掐诀,不停结印。 “李某修行以来,所习得的,大多是一些阴魂咒术,不止咒人,还能咒己。” “血髓为薪,神火为引。” “焚我残躯,炼炁成真。” “破妄见性,力贯乾坤!” 话音落下,李十五躯体之中血液,轰然间破体而出,那一粒粒殷红血滴,就好似那一颗颗璀璨流星,围着他躯体周遭燃了起来。 李十五是在以自身血液为薪柴,将其燃掉,化作力量来助他打捞肾海之中的金阳。 此刻,血液化作的火光越燃越旺,李十五的躯体,却是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好似一具干尸一般。 只是,他的气息却是愈发强盛。 “出来!” 随着双臂沉入肾海之中,李十五低吼一声。 第七颗金阳,终于是出来了。 如此一幕。 最为惊动的是,莫过于青铜门户前的并州众修。 “莫……莫数眼中星,数到七颗时,汝即成为倒影,他还要继续吗?” “不知道,比起打捞出七道力之源头,我更加好奇,他身躯之中究竟藏了什么东西,竟能让他无心而不死!” 心魔渡中。 老道躬着个背,躯体显得尤为瘦小,正一个劲儿的把自己当作‘萝卜’来种。 同时口中道:“徒儿,给为师一个机会,为师要了这种仙观,真的是在救你啊……” 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嘴就是没空闲过,一直喋喋不休,且翻来覆去都是‘种仙观为假,不如孝敬为师!’,等等之类的。 反观李十五,此刻躯体之中少了血液,就像是一块挂在梁上被熏干的老腊肉似的,干瘪至极。 “让给你不是不行,叫声爹听听?” “逆……逆徒,我叫你爹,你受得起吗?” 见此,李十五多少觉得浪费唇舌了,自顾自的开始打捞第八颗金阳。 青铜门户之前。 并州众修却是满眼疑惑。 “他究竟在干啥?好端端的给自己掏心掏肺,又莫名其妙破境!” “我也看不懂,他究竟是在和谁说话,毕竟从他踏入心魔渡那一刻起,心魔渡河水就是没有任何反应,按理来讲,他身边根本没有心魔出现。” 第369章 心魔渡中。 “十五徒儿,听为师话,快别捞了,你看你把自个儿糟蹋成啥样了。” 老道满眼痛惜,语气很是焦急,他好似有很多话想对李十五讲,可偏偏又不知到底要说什么,以至于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此刻的李十五。 几乎就是一具腹部被掏空,被风干保存千年的干尸,只有一对眸子,还略微泛着些光彩。 只见他双臂沉入海面之下,缓缓闭眼。 肾海之中,自有玄妙孕育。 李十五此举,是在感知其中第八道力之源头的存在。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他口中轻叹一声:“还好,第八颗金阳是存在的,既然如此,捞出来就是了。” 老道却忙道:“徒儿啊,你都这副模样了,还咋捞啊?你就相信为师一次,没了种仙观你真不会死的!” 李十五不语,只是盯着自己胸膛。 他的双肾,已是被火焰灼烧的一片焦黄。 没作任何犹豫,将两肾给摘了下来,又将之前被掏出来的心、肝、脾、肺,给并排放置在一起。 口中念诵:“五脏为祭,五行逆生,真元返照,换我玄机!” 话音落下,就见面前五脏开始肉眼可见的腐烂起来,且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味道。 接着,一点一点消失不见,似被什么无形存在啃食一般,甚至隐约能听到一道道细密咀嚼之声,尤为恐怖邪门。 “哎,白晞给的那本功法,也就那样,倒是里面记载的各种术,让我沉迷其中啊。” “只是正经道术学着太过繁琐,哪有献祭之类的邪术来得简单干脆!” “虽不知,我把五脏献祭究竟给了什么东西,但能解我此时困境,就足够了。” 李十五方才萎靡下去的气息,在这一刹那再次炽盛起来,好似一道即将熄灭的小火苗,陡然间爆发出焚天之势。 “八道力之源头,出!”,他怒喝着。 千丈天穹之上。 一星官皱眉:“白晞君,这蛤蟆小友用的这些邪术,都是你教的?” 白晞沉默一瞬,而后扬头道:“不是我,是一个与我有点关系的故人教他的。” “我那故人当初随便丢一本功法给他,又觉得以自己身份,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所以就附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术,好似大杂烩一般通通丢给了他。” 随着他话音落下。 心魔渡中的李十五,头顶三寸之间,已是八颗金阳共悬,将他周遭三丈之处,照耀的一片金光璀璨。 “徒儿,你累了吧,咱们先歇一歇,等一会儿再破境!”,老道语气关切,忙不停说着。 “歇息?怕是等我歇够了,这种仙观也就易主了!”,李十五声线很冷,他是靠着法力在喉颈处震动发声的。 他说罢,又是双掌沉入肾海之中,感受第九道力之源头。 口中喃喃:“师兄弟们皆是道骨,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我同样不差才对,有的,一定有的!” 下一瞬,李十五猛地抬头,眸中光芒熠熠。 “我就知道,一定有!”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道道好似什么断裂的声音,清晰传至这方天地间生灵耳中。 “他是在断掉自己脊骨龙脉,疯了,真是疯了!”,有金丹大修反应过来。 “龙脉一断,彻底泯灭沦为凡尘,八道力之源头还不够,他为何执意如此?”,另一人语气更满是骇然。 至于李十五,神色无悲无喜。 第九颗金阳若是打捞不出来,他会死,种仙观也得易主,所以脊骨龙脉断就断吧,只要成功,一切便有机会挽回。 第370章 随着李十五脊骨一寸寸断裂,他能感知到,自己躯体正在变得僵硬,好似不受自己控制一般。 但更多的,是他这一年所修,无论血肉之力,又或是法力,全部朝着他双掌汇聚。 此刻的李十五,好似太阳落山前燃尽自己最后一缕光芒,又好似流星划过天穹,熄灭之前迸发出最后一抹璀璨。 “力之源头,九道!” 这一刻,李十五语气反倒是异常平静。 随着他双掌没入肾海之中,整个海面顷刻间翻涌起惊天骇浪,甚至原本是蔚蓝之色,此时却是晕染着一层纯金之芒。 第九颗金阳,终于出现了。 随着其越出海面那一刹,天穹中的那轮大日,光芒竟是一寸寸黯淡下去,似乎不敢与之争辉,天地之间,瞬间化作一片昏暗。 “呼呼~” “呼呼~” 一道道狂风呼啸之声,自四面八方开始肆意席卷。 青铜门户前,并州众修心脏忍不住的疯狂跳动起来,似在他们眼中的,是一只新生之远古凶兽,让他们控制不住的心悸,为之一颤。 “我等并州之修,恭贺道友!” “以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之境!” “至此九日自成循环,生生不息,力用不竭!” “道友之幸,亦是我等之幸,更是大爻之幸!” 青铜门户之前,并州众修齐齐俯身,眼含郑重,便李十五双手行道礼之势。 他们此刻心中之震撼难以复加,但更多的,却是一颗心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大爻人族,从不畏惧别人比自己强,所谓嫉妒,更只是小人行径。 既然有人在此立旗,他们自当朝着旗帜奋进,哪怕修行恶气,本就是步步惊险,也当无惧哉。 “哎,本以为力之本源九道,不过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能行,我等今日能亲眼目睹这一壮举,也算人生一大幸事。”,一金丹大修叹道。 “不错,这一趟没白来!”,另一人郑重点头。 只是一众星官,却是神色凝着。 “九道,的确不错,只可惜,他命途被固定死了,只能是十道!” “九已为极,他终究必死无疑。” 心魔渡中。 老道见这一幕,一双浑浊眸子心如死灰。 “哎,徒儿啊徒儿,你让为师怎么说你才好!” “这种仙观你真把握不住的,你为何非执着于此?” 他絮絮叨叨个不停,偏偏李十五就这么深埋着脑袋,静静站在那里不动。 “徒儿,你不破境?”,老道见此,顿时有些不解。 “破不了,我在黄纸妖上吹了大牛,要十道力之本源才能破境!”,李十五有气无力说着。 “十……十道?”,老道瞬间大喜过望,“徒儿啊,根本没有十道的!” “乖徒儿,好徒儿,这种仙观是为师的了。” 老道咧着黄牙,一张丑陋老脸上笑个不停,接着道:“九道力之源头已是尽头,哪儿来得十道啊!” “不过你放心,等为师得了种仙观,大不了,为师给你弄十颗真正太阳来……”,老道激动到语无伦次,更加卖力的,把自己当一颗‘萝卜’给种进土里。 “没有吗?我不信!” 李十五吐出句话,继续道:“肾海这么大,能有九道,就一定能有十道,不然这‘向内求’修炼之法,呵呵,求个屁啊!” 青铜门户前。 并州众修见李十五迟迟不语,不由心生疑惑。 “九阳已然尽出,他还在犹豫什么?” “我觉得,可能是他躯体受创太过严重,毕竟浑身血液尽干,五脏尽失,脊骨尽断,哪怕打捞出九颗金阳,也已经不能继续下一步了。” “有道理,他此刻能活,估计仗着他躯体之中藏着的那只祟!” 第371章 心魔渡中。 李十五脊骨全断之后,上半身彻底失去支撑,一颗脑袋就这么紧贴着垂在裤裆位置,看着怪异至极。 “最后一颗了,继续吧!” 这一次,是他的脑袋一点点沉入肾海之中。 海面之下,李十五蓦然睁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漆黑,充斥着种荒芜,死寂,生机不存的韵味。 “有的,一定有的,一定会有的!”,李十五一遍遍默念着。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一瞬。 终于,一道金色光芒,带着股温暖之意,一点点在他眼中呈现,直至将他彻底照亮。 外界天地,陡然间燥热起来。 李十五脑袋,从肾海之中抽离。 口中狂喜道:“十阳,十道力之源头,老子成了,成了!” 随着他心念一动,之前被他捞出的九颗金阳,好似受到召唤一般,开始自行化小,一颗接着一颗落入他左眼之中,围绕着他漆黑瞳孔不停旋转着。 也是自这一刻起。 李十五一身修为,似汪洋决堤一般,以一种山呼海啸之势开始狂涨。 他脚下的黑土,供给‘养分’的速度开始翻倍,再翻倍的提升。 不止如此。 随着‘养分’供给,李十五脊椎龙骨开始一寸寸被重塑,骨骼生长时的那种脆响,更是如惊蛰之春雷,一声声回荡在这片天地间。 只是,十数位星官,还有青铜门户前的并州众修,皆眉头皱起,似有不解。 一金丹大修一连三问:“十阳?什么十阳?这李十五说什么胡话呢?” 身旁人跟着摇头:“看不懂,明明他只打捞起九颗金阳,为何口口声声称是十阳!” 另一边。 一星官屏气凝神:“他只打捞起九阳,至少我等看到得只有九阳,只是……” 另一星官道:“诸位,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了,此刻这片天地可比方才燥热多了,且就是在他声称打捞出第十道力之源头的瞬间,产生此等变化的。” “有没有种可能,他真的打捞出第十颗金阳,只是这一颗,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才导致哪怕以我等修为,也窥之不见真貌。” 白晞道:“简单,看他等一下会不会因‘命途错位’而死就知道了。” “毕竟吹下得牛,就得做到,否则唯有死路一条。” 心魔渡中。 李十五新生的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动着,似与天地万物共鸣。 一道道力之涟漪,自他身躯朝着周遭扩散,似一颗巨石落入平静水面,在虚空中泛起一道道褶皱。 “徒儿,徒儿啊,你明明只打捞出九道力之源头,哪里来的十道?”,老道一个劲儿的说个不停。 “徒儿,种仙观是假的,真是假的。” “这道观对你没用的,你把握不住,最后只会害了你,必须师父来才行……” 老道眼中那种贪念,在这一刻已然凝成实质,他拼了命的想把自己给种进黑土之中,想成为种仙观的主人。 只是。 在李十五彻底破境的这一刹那。 他被拔出来一半的双脚,再次完整陷入黑土之中,等于是‘二次种仙’成功。 反观老道双脚,被黑土给挤了出来,之后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再撼动黑土分毫。 他顿时焦急道:“徒儿,让给为师,求你了,真的求你了……” “还有啊,这黑土其实就是普通土壤,根本不能够‘种仙’,当时史二八那滚蛋小子,是为了尽量骗过为师,才寻了这么一层黑土铺洒在道观之中的。” “徒儿,你信为师,信为师啊!” 李十五双眸猛地睁开,其中寒光凛冽。 第372章 “老东西,你根本就不是乾元子,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此时的他,先前困境已解,甚至一举以十道力之源头,破入金丹之境,黄纸妖之局也解了大半。 所以他有足够耐心,来和眼前老道周旋。 “我……我真是你师父!”,老道不敢抬头,弱弱说着。 李十五声线愈冷:“你当真觉得我傻?至于这种仙观,你做梦去吧!” “老子当时费尽心思,不惜给自己一身人皮扒了才抢下的东西,会让给你?” 此言一出,老道终是被激怒了。 当即瞪着对大小眼,龇牙咧嘴,做了个凶神恶煞动作,“徒儿,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见此,李十五不由轻蔑一笑。 “你这股凶狠劲儿,连乾元子那老东西万一都没有,也想吓唬住我?” 李十五深吸口气,又是朝着面前虚空吼道:“黄时雨出来,我知道你在的!” 只是,依旧无任何回应传来。 “心魔渡,心魔渡!” “让我想想,若不是黄时雨作怪,那么你就应该是心魔!”,李十五喃喃一声,目光瞬间狠戾起来。 “老东西,老子让你再胡言乱语!” 只见李十五左瞳之中,一颗又一颗金阳从眼底浮现而出,而后齐齐悬在他头顶三寸之上,如一颗颗小太阳般绽放光明。 “心魔渡是吧,老子把你蒸干!” 李十五低吼一声,心念一动,一颗颗金阳,就这么相继沉入心魔渡河水之中。 “他又在干嘛?” “听他说话口气,似想把心魔渡河水蒸干,只是咱们从肾海中打捞出的金阳,是力之源头,根本就没有热量啊!” 并州众修议论纷纷,很是不解。 下方。 九颗金阳相继沉入心魔渡漆黑河水之中,除了搅得河水一阵浪花翻涌之外,根本没有丝毫用处。 “九颗不行,可我还有第十颗!” 李十五话锋所指,又是一颗金阳沉入心魔渡。 也是这一刹那。 那漆黑森冷河水,好似冰雪暴露在炽热大日之下,就这么一点一点被蒸干,被灼烧殆尽。 老道,一双浑浊眸子就这么死死盯着李十五,像是在嘲笑于他。 “徒儿,种仙观是假,你也只打捞出九颗金阳,黑土并不存在,更不能种仙,十腿也是假的,你拇指上也并未长眼……” 李十五道:“既然是假的,种仙观我让给你了!” 老道一愣,立即喜上眉梢:“真的?不愧是为师的好徒儿。” “仙,为师来种;十腿,为师来长;种仙观,为师来把握……” 见此,李十五不由意兴阑珊。 这老东西一会真,一会假的,简直听得他头疼。 而心魔渡中河水,被蒸干的更快了。 且伴随着一阵阵凄厉哀嚎之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 李十五差点忘了,眼前这心魔渡,其实是一只祟妖。 “徒儿,你不是说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吗?你这是在做什么?”,老道终于反应过来,忙不停吼叫着。 依旧是那番颠三倒四话语,一遍又一遍朝着李十五说着。 时间点滴流逝。 这条心魔渡,终于被彻底蒸干。 “徒儿,你是在自寻死路,自寻死路……” 也在这一瞬间,老道身影淡了下去,之后彻底消失于无形。 “呼,终于是清净了!”,李十五长松口气,他觉得这老道虽不是乾元子,却也挺折磨的,太啰里吧嗦了。 “李十五,上来!”,白晞语气冷冽。 几息之后。 李十五同样置身千丈高空,俯身行礼道:“棠城之修,拜见各位星官大人。” 白晞问:“你为何自残?为何破境?一直又与何人对话?” 李十五忙道:“属下学艺不精,误入心魔陷阱,所以才做出此等奇怪之举。” 白晞摇头:“不对,你落入心魔渡中起,河水没有丝毫反应,所以,你并没有被勾动心魔。” “什么?”,李十五神色为之一变,“那老东西不是心魔!” 白晞又道:“十五,你是否感知到有一股来自于‘命途错位’的杀机?” 李十五收敛心神,开口道:“回大人,属下之前不懂其中利害,才在黄纸妖上吹牛乱写,以至于招惹来倾世杀机。” “如今万般侥幸,才捡回一条小命。” 一时间,白晞目中带着审视:“十五,从始至终,在我等眼里,你只打捞起九道力之源头。” “不可能!”,李十五猛吐出三字。 一面水镜,自他身前凝聚而出。 他之面容,在镜中清晰可见。 李十五看到,自己左眼之中,明明有十颗金星围绕他漆黑瞳孔旋转着。 “大人,是有十颗啊!”,他道。 “不是,只有九颗!”,白晞缓缓开口。 霎时间,李十五躯体一颤,面上唯有迷惘。 “难道,那老东西说的都是真的?” “不……可能,他是故意这般说的,目的就是想抢我种仙观,他那种贪婪眼神骗不得人。” “只是,怎么会是九颗呢?明明十颗才对……” 见此,星官凌叠开口:“蛤蟆小友,既然黄纸妖没杀你,那么按理来讲,你就一定打捞出了十颗金阳。” “让我想想……”, 他沉吟一声,接着道:“所谓物极必反,而肾属水!” “所以那片肾海之中,可能真孕育出了火,也就是你打捞起的第十颗金阳。” “而你蒸干心魔渡,就是靠着这第十颗金阳。” 此话一出,一众星官不由神色一亮。 “有道理,这样解释就合理许多了。” “至于为何我等为何看不到这第十颗?或许是某种未知变化,又或者是因为他躯体之中的那只‘祟’。” 地面上。 胖婴以传音之法,不停让李十五下去。 “去!”,白晞吐出一字。 过了几瞬。 胖婴一张肥脸上挂满笑容,“李十五,商量个事。” “讲!” “咳咳,以今日这般情形来看,我觉得你以后可能命不太长,不如帮我个忙,提前用自己寿元买我几头人兽……” “我不喜吃荤。”,李十五平静摇头。 “你不吃,养着也行啊。”,胖婴连忙说着。 李十五:“???” 胖婴:“……” “咳咳,真是口误了,你信我,人兽不是拿来吃的!” “知道,我一直很信你的。”,李十五神色不变。 “那买两头?” “额,不买。” 也是这时。 一身着碎花白裙年轻女子,凭空自虚空浮现而出,就站在离两人不远处,是黄时雨。 “黄……”,胖婴立即别过头去,不敢直视。 “九道力之源头啊,真是厉害,可喜可贺!”,黄时雨微笑着。 李十五深吸口气:“所以心魔渡中那位老道,真的是你?是你依照自己笔下的乾元子假扮的。” 黄时雨沉默一瞬,而后道:“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李十五轻呵一声:“你觉得呢?” 千丈天穹。 一位星官开口:“心魔渡一事已了,成功渡过者,方能入青铜门户。” “那李十五呢?” “自然得按规矩来,毕竟他不仅没渡过心魔渡,反而把心魔渡给渡了,所以青铜门户,他入不得!” 最前方。 白晞忽地目光一沉,眉眼之间满是凛冽杀伐之意,语气更是如冬日白霜,凉人三分。 “规矩,什么是规矩?” “白晞在此,我的话就是规矩。” “而我的规矩是,他能进!” 第373章 “白晞君,这蛤蟆小友可是把心魔渡蒸干了!”,一星官眼神一凝,忍不住道。 白晞回过身来,一身天青道袍随风而扬,就这么望着那位星官,声线愈冷。 “我说,他可以进!” “否则,可别怪白某不讲同僚情面。” “若是不小心失了分寸,怕又会引得月官朝白某兴师问罪!” 见此一幕,星官凌叠一步站在两人之间,打圆场道:“这国师之争哪有这般容易,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故此,又何必为一个小小山官置气?” 下方。 李十五,黄时雨,约莫隔着丈远位置而站。 胖婴牵着两头人兽,低着脑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模样,偏偏两只耳朵竖起,一个字也不想漏掉。 “黄时雨,你化作心魔渡中老道,这样当真是有意思?”,李十五嗓音微哑,却越显冰凉。 黄时雨摇头,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笑容:“我说了,不是我。” “呵,我不信!” “你不信又能怎样?” “黄时雨,你母安在否?” 顷刻之间,天地间一切风声止住,场面更是寂静到针落可闻。 胖婴满脸肥肉不停颤着,就这么难以置信盯着李十五。 “李……李十五,我就知道你喜欢作死,赶紧用寿元来买我人兽啊,不然白白被黄时……弄死了!” 岂料黄时雨眼中,笑意忽地绽放而出。 下一瞬,就是直接隐于虚空,而后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一道年轻男声响起,满是蕴藏着的怒意:“道友,如此七尺男儿,做人大可堂堂正正,又何必与一弱女子说那些污言秽语?” “既然你辱时雨在前,就别怪我今后,以花旦刀之凛冽刀锋,朝你挥刀了……” 至于李十五,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只是眼中愈发迷茫:“黄时雨,你究竟意欲何为?” “心魔渡中的老道,当真不是你?” “不对,一定是你!” 李十五声音渐小,他自己也弄不清,心魔渡中发生一切,到底是何缘故。 谁真谁假?谁在骗他?又是谁在对他说真话? 下一瞬,李十五神色莫名狰狞,低声念着:“刁民,通通都是刁民,你们都想害我,都想害我!” 而后猛抬起头,左眸之中九颗金星随之从眼底浮现,问道:“几颗?” 胖婴一愣,忙道:“莫数眼中星,数到九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李十五,这可是九道力之源头,至此自成力之循环,从此气力生生不息,用之不竭啊。” “哪怕你死了,你的这副躯体都是那天大宝贝,怎么说呢,就像是一头永远不用吃草的牛马。” “啧啧,若是把你化作人兽,那简直……” 此刻,迎着李十五那好似要吃人的目光,胖婴连忙识相闭嘴。 李十五冷声道:“我修为如今高过你,是否当得起你一句‘前辈’尊称?” 胖婴摇头:“这可不行,我从不叫人前辈。” “为何?” “因为豢人宗国师看重我!”,胖婴语气略扬,似有些得意。 李十五看了一眼,又道:“你的一万头人兽,卖出去多少了?” 瞬间,胖婴耷拉起眉,形成一个胖胖的‘囧’字,颇具喜感。 “哎,我可能渡不过这一关了。” “如今已是四月,我已经走了大爻好几个州,也才卖出去不过两百多头人兽,一万头,真没希望了。” “估计年末一到,命途错位之下,我必死无疑!” 胖婴语气叹息,带着浓浓惆怅之意,接着道:“还有这国师,其实不是那么好当的,你孤身一人,且无门无派的,又何必去趟这浑水呢,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虽然说,这次对新国师之要求,是挑选一个所谓的为大爻持刀之人,所以人人皆有机会。” 第374章 “只是其中门道,可深着呢!” 胖婴朝着天穹那青铜门户望了一眼,接着道:“你也看到了,来参与这国师之争的,多是金丹,筑基二境。”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胖婴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只烤得焦香的五指猪蹄,吃得满嘴流油。 而后牵起身后两头人兽,就这么独自朝着远方而去,渐渐只剩下一个圆乎乎背影。 李十五,就这么凝眸望着。 “纵火教一邪教,口口声声称要救世。” “豢人宗一国教,一口一口,吃‘兽’吃得满嘴流油。” “谁善谁恶,谁善谁恶,太难看清。” 也是这时。 一道道皮肉皲裂之声,再次至李十五身上清晰响起,他宛若一件瓷器,浑身满是狰狞裂痕,每一道,都近乎小指来宽。 裂痕之中,鲜血猩红粘稠如汞,缓缓而流,却是并不渗出。 “哎!”,他浓浓一声叹息。 “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那老东西称种仙观为假,可我自身面临的困境,终归是骗不得人!” 千丈天穹之中。 白晞向下望去,口中诵道:“并州众修,入此门户!” 李十五抬头一望,面上用一张自己人脸覆盖,整个人随即扶摇直上,化作道流光,落入青铜门户之中。 …… “这里是?”,望着眼前情形,李十五不由一愣。 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三十六座青铜门户,每一座皆十丈之高,上铭刻山川鸟兽纹案,带着种苍茫古意。 一道道人影,不断自一座座门户中走出,满眼惊奇打量着眼前一切。 这些修士,皆是大爻其余三十五州之修,且同样是通过心魔渡,来到此地的。 听烛,赫然也在其中。 依旧是一袭卦衣如雪,且修为没有任何变化,还是筑基之境。 他也瞅见了李十五,接着一步踏至身前。 “果然,你还是来了!” “没办法啊!”,李十五耸了耸肩,直言不讳道:“所谓‘生者固我神’,我并不知其中真正含义,只能暂且理解为信仰,供奉之类。” “而所谓的收割信仰,谁还能比得过宗教一类?更何况是与大爻绑定的国教?” “呼!”,李十五呼出口浊气。 抬起手臂,望着手上那一道道裂痕,眸光深邃。 “我怕再修行下去,某一天,真会如一件瓷器一般,砰一声,碎作满地血肉残渣。” “所以这国师,我必须争上一争!” 一旁,听烛久久无声。 而后,才见他凝视着李十五,缓缓开口:“种仙观,当真存在吗?” “大爻日月星三官,你知道他们修为到哪种程度?又究竟是何等存在?以他们之古老,之博如渊海,都对种仙观一无所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对的!” 听得此言,李十五嗓音掺了些沙哑,一副漫不经心腔调道:“我的事,我自个儿心里明白。” “毕竟啊,你们没有经我之经历,亦没有见我所见,所以不相信,这我能理解。” “不过,若是我自己都不相信!”,李十五自嘲一笑,“那这么些年来,我等师兄弟自幼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流过的血……,我以凡人之躯,活生生将自己剥皮,一次又一次砍腿,斩头……” “这一切的一切,又算的了什么?” 李十五朝着远方望了望,“哎,其实真挺疼的,只是一次又一次下来,我渐渐忘了自己是个人,也忘了疼。” 说着,他又是笑了笑:“种仙观的确存在,否则我之前的一切经历,不就成了笑话?” “而我,不想否定自己,无论过去是光鲜或者晦暗!” 李十五盯着脚下,一方黑土深邃到难以复加,周遭种仙观,依旧将他笼罩,且仍是当初荒野间那处破旧小道观模样。 第375章 不止如此。 甚至房梁之上,那只漆黑乌鸦嘴,依旧静静停在那里,似陷入沉睡。 “鸦爷,鸦爷?” 李十五唤了两声,接着面朝听烛道:“当初你弄出来那只乌鸦嘴,应该还记得吧。” “这玩意儿来历不明,此刻就栖居在种仙观房梁之上,这也是变相证明,我并没有朝你们说谎,种仙观真的存在。” 听烛点了点头:“知道了。” 而后道:“你在黄纸妖上吹的牛,当真完成了?以十道力之源步入金丹之境?” 李十五左眼眸底一颗颗金星浮现,扬头嘚瑟一笑:“侥幸侥幸,不值一提。” 听烛凝神一看:“只有九颗!” “咳咳,这第十颗玄妙不可言,唯独有缘人方能看见,看来你不是。”,李十五说着,又是上下打量一眼:“听烛,你区区一筑基小修,也敢质疑于我?” 听烛见此,语气无奈道:“你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 此时此刻。 依旧陆续有修士,从三十六座青铜门户中踏步而出。 “这里究竟是何处?”,李十五屏息凝神,望着前方。 入目所见,是一座座红色高楼,楼高约莫百丈,似由一种红木建造,只是看在人眼里,像是由鲜血浇灌而成,尤为邪门。 甚至多看几眼,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压抑之感,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让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些红色高楼,仿佛一枚枚血红色钉子,就这么杂乱无章,很是凌乱的矗立在眼前这片大地之上。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听烛随口一问。 “嗯,隐约听见兽吼!”,李十五眸色凝着。 在他耳中,有一道道低沉猛兽嘶吼之声响起,吼声疯狂,沉闷,且嗜血…… 而来源,就是远方那一座座血红高楼。 渐渐,三十六座青铜门户彻底隐去踪迹。 一位又一位大爻之修,以三十六州之地,分成三十六个团体,个个神色凝重,望着此方天地。 也是这时。 一位头戴高高红帽,身着白袍中年,身形自虚空之中浮现而出,负手站在众修之前。 中年肤色白净,嘴唇无须,就像雨后新生的大蘑菇似的,白白胖胖。 如此醒目打扮,赫然是豢人宗修士。 而眼前究竟是何处,似已经呼之欲出了。 中年眼角眯着笑,口中法力流转,如天雷炸响:“诸位小友,吾名胖橘,欢迎来到豢人宗!” 一金丹大修当即拱手行礼:“橘前辈,这里难不成是豢人宗之宗门重地?” 中年点头:“自然。” “此地名为,豢界!” “你们这样理解吧,我豢人宗将一块万里方圆大地,悬在万丈高空,而后在上面设立宗门驻地,起名豢界。” “豢界高于大地,寓意豢人宗以国教之尊,俯瞰大爻芸芸众生。” “豢界低于天,寓意豢人宗始终位于爻帝爻后之下,片刻不敢逾矩。” 听到这番解释。 在场众修不约而同点头,原来身为国教的豢人宗,竟是将宗门驻地设立万丈高空之中。 “前辈,我等来是参与国师之争,为何来豢人宗?”,有修士惶恐开口,实在是人的名,树的影,这豢人宗以人化兽,太过邪门了。 中年胖修道:“慌什么?” “你们第一关,是心魔渡!” “这第二关,正是豢人宗!” 中年胖修咧嘴笑了笑:“我豢人宗好歹是一方国教,你等好好看,好好学,万一谁真成了国师,也知如何操持国教之教务!” 他瞟了全场一眼,接着道:“此番入豢人宗者,共计七万三千六百九十二之数。” “且能安稳通过心魔渡,想必各位皆是那人中之龙凤,是大爻各地之翘楚存在。” 第376章 中年面上笑容愈盛:“好,好,当真是好啊!” 李十五见此,不由传音入耳道:“我怎么觉得这胖橘,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呢,他不会暗中使坏吧?” 听烛同样传音:“不会,这次第三国教之争,是爻帝爻后,两大国师共同立下的,无人敢在上面下绊子,也没这个必要。” “至于为何来豢人宗?我也不知,先看看再说吧!” 这时,却听中年胖修面朝众修。 “各位小友,听我一言。” “我豢人宗好歹是国教重地,自是有着不少规矩,你们记好了,不得乱打听,不得乱闯,也不得相互之间争斗厮杀。” 中年话音突然转冷,将‘规矩’二字咬得极重:“我国教规矩可是大得很,若坏了规矩,后果嘛,自己想去!” 瞬间。 七万余各地修士,齐齐俯身行礼:“我等省得,不敢逾矩!” 中年胖修见此,满意点头。 “各位小友,且随我来!” 说着,众修便是跟在胖修身后,朝着那一座座猩红高楼而去。 随着越来越靠近。 那种压抑,心悸之感愈发浓重。 中年胖修道:“在这豢界,我豢人宗有红楼九千九百座,如今腾空其中三十六座,作为你等临时栖居之所。” “且放宽心,每座红楼高百丈,其中房间可多得很,足够你们住的。” 李十五听烛二人,静静跟在修士群中,打量沿途所见。 只见一座座红楼,完全由榫卯工艺搭建而成,且处处铭刻着奇异兽纹,偏偏这些兽皆是人兽,有的保留人爪特征,有的保留人头,甚至人鞭…… 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可众修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一阵惊悚,莫名瘆得慌。 不多时。 李十五以及其余并州之修,被安身在其中一座红楼之中。 “嗯,还不错!” 此刻的李十五,位于七十八楼一间客房之中,粗略瞟了一眼,约莫有个十丈方圆,很是宽敞,且布置得颇为雅致。 甚至还有一方松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等物。 听烛走了进来,随口道:“这里布置,与我那边无二。” 李十五却是皱起眉来:“这什么意思?将我等安置之后就不管了?是不是太过随意了些!” 听烛摇头:“别掉以轻心就是,毕竟,这里是国教驻地!” 片刻之后。 二人走下楼去,在附近随意逛着。 只见地面,是以一种黑褐色花岗石铺成,除此之外,不见任何绿意,一株花花草草都是不见,很是死寂。 放眼望去,除了红楼,依旧是红楼。 几乎百八十步就有一座,相隔很是密集。 此时此刻。 同样闲逛的修士不在少数。 不过都只敢在附近溜达,对于那一座座红楼,更是不敢生起丝毫窥探之心。 “这……,当真放任我们不管了?好歹是国师之争,总得有个章程啊!” “不清楚,不过这偌大个豢人宗,除了方才接引我等的胖橘前辈外,竟是再不见其他人,着实奇怪。” 时间点滴流逝。 恍惚间,已然入夜。 七十八楼房间之中,李十五听烛围着张圆形木桌而坐,上面简单放着茶壶茶盏。 “这豢人宗,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听烛疑惑一声,甚至取出八卦盘,尝试着推算起来。 也是这时。 一道身着白袍,头戴红帽儿身影,直接破门闯了进来,竟是胖婴。 奋色道:“李十五,听烛,你们果真在此!” 李十五笑了笑:“怎么,不去卖你的人兽了?” 胖婴自顾自坐了下来,端起桌上茶水就是一阵狂饮,竟是喝出了鲸吞之势。 而后,才见他耷着眉,叹了口气。 “哎!” “是宗内传讯,叫我尽快赶回来的。” “还有啊,我已经放弃卖出去一万头人兽了,毕竟与其累死累活,不如舒舒服服等死。” 李十五嗯道:“不错,很有道理!” 一旁,听烛问道:“胖婴,你可知豢人宗将我聚集在此,究竟是要做什么?” 胖婴摇头:“我也是返回宗内后,才知国师之争的第二关,是在我教的。” 正在三人闲谈之际。 一位青年,突然站在门口处。 其身形修长,剑眉斜飞入鬓,一身白衣颇为俊朗,且同样有着金丹初境之修为。 只见他俯身行着道礼:“在下泰州许印,白日听并州道友说起,出了一位九道力之源头者,遂来一见。” 他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兴奋道:“道袍如墨,耳悬棺老爷,道友便是那李十五?” 李十五却是挥手做了个送客动作:“没那闲工夫,道友离去吧!” 岂料许印一步踏了进来,指着自己额心一道雷纹印记道:“在下精通上百种雷法,莫非不配与道友相交?” 李十五不耐烦了:“别说百种,就是千种,万种,李某人同样不感兴趣!” 许印一愣,连忙道:“在下以七道力之源头破入金丹,且颇擅厨艺,大爻各地佳肴都有涉猎,李道友可好这一口?” 李十五白了一眼,尽量保持微笑:“抱歉,我不爱吃饭。” 许印见状,又取出一幅画卷:“在下好美人,这是我所画大爻百美图,个个堪称人间之绝色,送与李道友?” 李十五别过头去,很是眼嫌:“女子于我眼中,与骷髅画皮无异,又何况美丑?速速拿走!” 见李十五这般拒人以千里之外,许印当即忿忿道:“不愧是以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之境者,道友之高不可攀,是在下不配了。” 说着,转身就走。 口里嘟囔个不停:“比起人来,还是鬼好打交道啊,幸亏我深谙此道,施法一次,便是能唤出方圆千里之鬼物!” “哎,至少鬼,不会看不起我……” 许印说着间,突觉眼前光线一暗。 抬头看去。 不知何时,李十五竟是拦在了他面前,一边锊着额间碎发,同时笑容满面。 语气激动道:“一次,便是能唤出方圆千里之鬼物?” “道友大才,简直大才啊!” “李某与道友相比,宛若那萤虫与皓月争辉,简直不值一提!” 听烛,胖婴:“……” 李十五说着,忙邀许印进屋。 “许道友,我这人素来不喜饮酒,所以只备下一些茶水,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至于许印,满眼懵圈之状。 这李十五前后转换如此之快,莫非,是脑子有问题? 不过马上,他就是释然。 所谓不世之才,定是有着异于常人之处,不就是脑子不好嘛,这很合理。 片刻后。 四人围坐桌前,品着杯中茶水。 李十五之热情,饶是许印这般自来熟之人,都是有些招架不住。 “许道友,你以七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之境,想必也是那天资卓越之辈,怎会想着把精力,浪费在唤鬼这种小小邪术之上?” 许印闻听,长长叹了口气。 目中多少泛起些酸楚。 “在下许印,从小没家。” “所以只能唤鬼陪着自己玩耍,不让自己太过孤独罢了!” 第377章 听烛不紧不慢提起茶壶,手腕微压,壶中白线三起三落,给另外三人各倒上一杯茶水。 许印捧起茶,郑重起身。 “原来二位,竟是大名鼎鼎卦宗传人,以及豢人宗高足!” “在下修为虽高过二位一线,亦不敢以金丹之境盛气凌人,就同辈而论吧!” “二位放心,今后若有事,招呼我一声就是,在下许印,从小没家,所以对这份朋友之情意,看得极重!” 说着,就是捧茶一饮而尽。 胖婴弱弱道:“那许道友,可否买我一头人兽?” “买!”,许印大声喝出一字,直接点头。 “当真?这可是五十载寿元!” “自然当真,若五十寿元,能帮胖兄出一分力,许某自当不吝。” 胖婴顿时大喜:“好……,好兄弟!” 说着,就是取出一头人面白骨兽,与之做了交割,至于胖婴说的剥夺寿元。 只见他点燃一盏青铜油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见里面灯油丝毫不减,甚至一点一点多了起来。 片刻之后。 二人大笑,颇有宾主尽欢之势。 “李十五,你估计命不长,真不如买我几头兽……”,胖婴又是唧唧歪歪劝了起来。 “下次买,下次买!”,李十五微笑,语气和煦。 说罢,又是望向许印。 “许道友额心有一道雷纹印记,擅长雷法,偏偏,你又喜欢唤鬼!” 许印闻听,仰头一笑。 “李道友不知,许某一手唤鬼,一手搓雷!” “如此这般,哪个鬼敢不听我话?” “许某可不是吃素的,咔咔就是几道雷丢过去,让它知道是鬼也得给我趴着。” 李十五顿时眼前一亮。 “道友大才,道友大才啊!” “李某之敬仰之情,若奔腾之江水,连绵不绝……” 夜缓缓。 屋内茶水盈香,茶盏中更是丝丝缕缕烟雾缭绕,颇具意境。 听烛随口一问:“胖婴,你豢人宗,为何白日不见人影?” 胖婴叹了口气,解释起来:“豢人宗虽是国教,但我等教徒,平日里大多教务缠身,且个个奔波在外。” “所以这豢人宗驻地,只有一些长老,或是一些人兽留守。” 听烛语气微扬:“教务?” “额,就是寻兽和卖兽!”,胖婴语气一顿,接着道:“而我呢,一直以来都是干得卖兽的活儿!” 李十五道:“这寻兽的豢人宗修士,我遇见过,当时我只是打扮的略微另类一点,他们就要将我化兽。” 胖婴眼珠子一转,连忙解释:“毕竟豢人宗是国教,有些人恃强凌弱,行各种恶事,是常有之事。” “总之人性这玩意儿,千人千面吧。” 说着,又是干咳一声:“李十五,我豢人宗可是好的,你一定得相信我,真的!” “嗯,我一直都信!”,李十五满眼认同。 而后侧过身,透过一扇木质飘窗,望向窗外。 入目所见,天地一片漆黑。 唯有那一座座红楼,表面隐隐泛着猩红光芒,在黑暗中异常醒目,带着一种莫名惊悚之意。 也是这时。 一座小木屋,竟是在窗外缓缓显化,就这么悬在那里。 “李十五,你磨蹭个啥呢?”,一道有些木讷,又有些不耐烦之声,从木屋中清晰传了出来。 “大胆妖孽,敢闯我国教重地!”,胖婴眸中大怒,就要斩妖除恶。 一旁许印,更是手中有雷光开始绽放。 却见李十五缓缓起身,开口道:“几位稍安勿躁,区区一只小妖而已,是来找我的。” 说着,就是身影一步闪入木屋之中。 简单一瞟。 只见其中陈设依旧,一张老旧四方木桌,上面是码放整齐的白玉雀牌,三只身影虚幻,冒着黑气的鬼物,就这么围坐桌旁,眼巴巴望着李十五。 第378章 真,三缺一! 听烛几人,也是走了进来,打量木屋中一切。 这时,只听李十五问道:“这里可是国教,他们就这么放你闯进来了?” 木屋妖嗡声道:“这破地方,似乎比我们祟还邪门,所以说祟再恶,也恶不过你们人……” “反正我进来时,根本无人拦我。”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道:“田不怂那里你去过了?他今夜盈亏如何?” 此话一出,木屋妖顿时忿忿:“那小子今夜简直踩狗屎了,就一个时辰,就赢了九百阴钱!” “那他结余多少?” “一百!” “为何?” “他又换了件品质一般祟宝,说要去送给什么青禾,那副恬不知耻模样,活像条狗似的!” “原来如此!” 李十五上前几步,就在四方桌前坐了下来,雀牌随之被搓的噼啪作响。 他抬头又问:“此地距并州,怕是路程极远,你遁速如此之快?” 木屋妖哼哼回着:“我可是祟,你在哪里,我就会随之出现在哪里,除非你赢够两千阴钱,或者阴钱清零被我杀了!” “原来如此!”,李十五懂了。 时间点滴流逝。 一个时辰,在雀牌碰撞之下,显得极短。 “此妖,有点意思!”,听烛语气平淡。 胖婴摇头:“也不容易的,阴钱清零,阎王敲门,祟的本质,一直都是害人之物。” 至于许印,多少有些跃跃欲试味道,这和鬼打雀牌,他当真是没尝试过。 而今夜,李十五似运气极佳。 之前半月多以来,他每夜皆输。 偏偏今夜,未尝一败,倒是与他耍雀牌的小鬼,一只接着一只被换下,输光了身上阴钱。 转眼间,一个时辰快要到了。 李十五嘴角带着浅笑,颇是高处不胜寒。 与之同桌而坐的三只小鬼,出牌都是哆哆嗦嗦的,甚至不敢抬眼看他,似被这般气势吓到。 “赶紧的,动作麻溜点!”,李十五催促道,且随手打出一张白玉雀牌。 只是在他出牌瞬间。 掌心隐约有一道道雷纹显化,似藏着惊心动魄之力,三小鬼见状,鬼躯一颤,胡乱就是一张雀牌打了出去。 顿时,李十五眼前一亮。 “啧啧,这一轮,又是我赢!” “来财来财!” “三位,阴钱拿来吧,可别逼李某动手啊!” 也是这时,一道惊怒声响起。 赫然是木屋妖! “好你个阴险狡诈之徒,竟是以掌心雷霆,暗中对三小鬼行恐吓之举,它们这般鬼物,本就畏惧阳雷!” “如此,又岂敢主动赢你阴钱?” 木屋妖怒急:“自此起,不得恐吓鬼,下不为例!” 此刻,听着木屋妖怒骂之声。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手提一杆青花狼毫笔,蘸了墨汁,在蓝皮账本上写道。 “四月初六,小胜,五百阴钱!” 说着,又是朝着许印微笑拱手。 “鬼之畏雷,道友才是行家,李某不过依葫芦画瓢,献丑献丑!” 而木屋妖,也在此刻消失无形。 李十五朝着窗外一望,见夜色依旧如墨,目光一沉:“今夜太长,这才三更天啊!” 一旁,许印额心雷纹印记光芒一闪而过。 而后道:“三位兄台,今夜能与你等相识,乃许某之幸!” “既然夜已深,索性就不打搅了,明日再聊!” 说罢,就是转身告辞。 胖婴叹道:“这许道友,当真是那性情中人啊,第一次相识,就是以五十寿元买我一头人兽。” “如此世道,简直少见。” 说着,又是面朝李十五,一对小眼一个劲儿的打量,“李十五,你不相信我!” “胡说,李某对他人向来敞开心扉,岂会不相信?” “那买我头人兽?” “咳咳,下次买,下次买。” 李十五说罢,做了个送客动作:“二位,赖在这儿不成?” 第379章 听烛语气平静:“我来此,是有一事要与你说明!” “绮罗城牵丝戏台那次,我师父怀素,寻我要了你师父乾元子生辰八字!” “如何了?”,李十五神色微凝。 听烛取出一张白纸,其上记载着一个地名,并州,棠城,仙斗镇。 “这是算出来的,你师父乾元子出生之地,同样位于棠城境内。” “然后呢?”,李十五随意瞄了一眼。 听烛道:“此地我已去过,你师父家里没什么人了,倒是有几位快百岁高龄老者,对他记忆犹新!” “称其弑父,杀母,全家二十一人,没留一个活口,甚至还未成年的妹子,都被放进铁锅里熬……” 转瞬间,一夜过去。 这豢界虽位于万丈高空,且依旧有着雨雪阴晴之变,大概率是有人施法所致。 李十五打着哈欠,从第七十八层楼来到楼下,见天色暗沉,雨丝霏霏而落。 不少大爻之修相互攀谈,个个眼神中带着凝重之意,实在是这么久过去,依旧无人告知一些章程,让他们心生惶恐。 也是这时。 李十五看到,几个圆滚滚,胖乎乎小娃,正坐在一处楼檐下,他们约莫四五岁,身着白袍,头戴高高红帽。 如此装扮,同样是豢人宗的。 除此之外,他们手中捧着一些肥瘦相间牛肉,像是慢火煨制而成,色泽油亮,且带着种诱人香气。 李十五不由道:“他们年龄虽低,目中却有神光内敛,躯体血气之盛,更是个个异于常人,皆是些好苗子啊!” 一旁,胖婴解释:“李十五,豢人宗和十相门可不一样,我等皆是以‘胖’为姓,所有门人皆血脉同源。” “而且,我宗从不向外招收弟子之类。” “所以眼前这些小娃,算起来都是我的子侄后辈,与我沾亲带故。” 李十五闻言点头:“一姓之人,自成一教,豢人宗的确不凡!” 说着,就是随意在附近溜达起来。 “好饱!”,一小娃拍着肚皮,抹着嘴角油光,眯眼在那儿打着嗝儿。 一旁,另一小娃不由瘪嘴道:“长老说过的,咱们炼功,就得多吃肉食,不仅能长个儿,还能长力气。” 说着,就从身后端过来一只铁盆。 盆中放着的,是一颗煨制而成的牛头,牛头上被划下数道花刀,如今已是软烂脱骨,肉香四溢。 “嘿,还有热乎气儿!” 这小娃咧嘴笑着,就是抱着一颗与自己躯体不成比例的牛头,在那儿一口一口啃了起来,满嘴流油。 无人注意到。 在这颗人头额心位置,竟是有一道雷纹印记,若隐若现,只是看不太清晰。 “好吃!” 小娃舔着唇,对着这道雷纹位置,一口就是咬掉一大块肉,而后大口嚼了起来…… 转瞬间,已然是午时。 豢人宗,依旧无人出面。 大爻众修,更是莫名人心惶惶起来。 第七十八楼。 李十五把玩着一只漆黑骰子,这玩意儿上面的点数是一只只猩红眼睛,乃赌妖所留。 “不是约好了,一起论证阴鬼唤魂之术,这许道友人呢?”,李十五喃喃一声,眸色渐渐幽深。 这时。 胖婴端着一红木食盘走了进来,盘中盛放着一块块烧肉,甚至还精心摆了盘,还放有两三朵紫色兰花用以点缀,堪称色香味俱全。 “李十五,豢人宗有大师傅,手艺堪称一绝,你这趟可算是赶上了,赶紧尝尝!” 胖婴说着,就将食盘放在桌上。 很是期待道:“赶紧,尝尝吧!” 李十五盯着眼前,嗅了嗅道:“什么肉?” “鹿肉啊,就山里打的鹿,食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大师傅手艺,他平日里可是忙得紧,根本没那些功夫亲自摆弄这些!” 第380章 胖婴叹了口气,“也就这一次,如此多的大爻年轻一辈才俊,齐入我豢人宗。” “他老人家才愿意露一手,给大家尝尝鲜!” “不止你,我方才给听烛也送过去一份。” 李十五问道:“那他吃了?” 胖婴摇头:“他全部收起来了,说他师父怀素整日吃得寡淡无味,这些带回去给师父尝尝!” 话音一落。 就见李十五取出一小鼎,点燃三根红香插了进去,而后把这盘鹿肉供奉在香前。 “李十五,你这是?” “咳咳,你也知道,我师父这些年来养我长大不容易,我这好不容易出息了,甚至能进到豢人宗。” 李十五摇头一叹:“这人啊,得有一颗感恩之心,师父的恩情还不完啊。” “所以我就想以这盘肉,祭奠一下他的在天之灵,也免得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李某人是那忘恩负义之徒。” 刹时间,胖婴板着脸道:“祭奠完了之后,这肉咋整?” 岂料下一瞬。 一道丈高,披头散发,身着灰色大褂的无脸身影,从棺老爷中显化而出。 李十五手指着。 “它吃……” 屋内。 李十五神色叹息。 “这无脸男虽仅是一只妖,且平日里尽干些下九流活计,偏偏它对李某,一向多有关照。” “这盘肉乃大师之作,颇为难得,索性就给它吃吧,我吃不吃无所谓的。” 一旁,无脸男给自个儿覆了张老头脸。 丈高身形,也随之变得佝偻起来。 感激道:“李爷放心,咱这次来,就是给你摇旗的,李爷不死,旗帜不倒!” 只是胖婴一张脸,此时却是阴沉无比。 “李十五,你怀疑这肉是人兽肉,是与不是?” “胡说,豢人宗可是国教,岂会干这种残忍至极勾当?李某虽位卑身轻,却也不会这般恶意揣度别人。” 胖婴见此,神色一松。 “李十五,豢人宗真是好的,秉承天地之正气,为大爻,为人族之未来谋划!” “那纵火教,才是一群禽兽不如之猪狗,阴沟里的爬虫,见不得光。” “我可对天发誓,若是我胖婴有一句说谎,定是命活不长,死无葬身之地!” 李十五忽问一句:“你本就活不长,命途错位这一关你过得去?” 见此,胖婴低着头,转过身去。 语气低沉:“鹿肉味鲜,且是大补,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便是就此离去。 “李爷,那我得赶紧尝尝!”,无脸男搓了搓手,口中已是生津。 “呵,区区一只小妖,也配与李某共坐一桌之上?共享一盘之肉?麻溜滚一边去!” “李爷,你?” “你什么你?李某乃十道力之源头者,别逼我收了你,总之这盘子鹿肉,没你的份!” 李十五说罢,闭目凝神打坐。 只留桌上一盘肉,热气渐渐散去,其上油脂凝固,变得油腻无比。 时间缓缓而流。 不经意间,又是夜幕降临,将整个豢界笼罩。 且九千九百座红楼,只有其中三十六座,有着灯盏之光亮起,看起来有那么些人气,其余皆一片漆黑,唯有表面泛着些猩红光芒。 “吼~” “吼~” 一道道凄厉兽吼之声,透过木窗,隐约在李十五耳边响起,仔细一听,就像凡人屠夫杀那肥猪之时,一把尖刀捅进猪脖子似的。 凄厉,挣扎,不甘,痛苦…… 此刻,李十五眸中情绪不显。 只是负手站在窗旁,静静打量窗外一切,喃声道:“又是一日过去了,这所谓的国师之争,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我等何时方能离去,也是无人告知。” “如此一来,怕是不妙啊!” 不多时。 李十五下了楼,夜来无事,他不如去泰州那座红楼,找许印言谈一些唤鬼之心得,算是打发时辰。 只见他手负身后,大步走在一座座红楼之间。 忽地,背后一句喜声传来。 “李道友,你这是去何处?” 黑暗中,一道身影走了出来,面容约莫三十,嘴上蓄着些胡须,一袭褐色道袍上绣有仙鹤腾飞图。 这人,李十五于心魔渡上见到过。 同是并州之修,且有着金丹中境之修为。 “道友,何事?”,李十五语气淡漠。 “在下尹文龙,在心魔渡上见道友九道力之源头壮举,心中之钦佩难以言喻!” 尹文龙说着,取出一盆花卉,接着道:“这是七星昙花,虽不是所谓的灵植,却颇具观赏之意。” 说罢,就是推送到李十五面前。 也是这一刹,这一盆所谓的七星昙花,原来闭合着的花苞,全部绽放而开,好似七星连珠,悬挂漆黑夜空。 只是闻着这一股幽香,李十五顿觉一股深深疲倦之意,似那潮水般朝着他不断涌去,让他上下眼皮渐渐合上。 见此,尹文龙冷笑一声。 “呵,此花虽是凡花,却被我提前施展醉人神魂之术,力之源头九道又如何?照样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而后上前一步,将李十五左手抬了起来,眸中泛着精光,直勾勾盯着掌心处那一道木偶印记。 “戏虫!” 也是这一刹。 被迷晕的李十五,突然双眸睁开。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指并剑,猛地点在尹文龙额心之上。 顷刻间,尹文龙双眸怔住,不再动弹。 “醉人神魂?确实不错!” “可惜了,李某可是有着一承伤娃娃,专用来提防一些阴招的。” 李十五喃喃一声,一手攀在尹文龙肩头,一手捧着七星昙花,大笑道:“道友这花,我可就收了啊,走,咱们回去喝两杯!” 七十八楼,客房之中。 李十五已一柄短匕,割破尹文龙额头,又将头皮掀开翻看其额骨,只见鲜红血肉之下,其骨头竟带着种木质纹理。 “又是偶骨!”,李十五深吸口气。 “如此说来,这尹文龙,同样被戏修给控制了啊。” “白晞说过,那位戏修就藏我身边,而这尹文龙并不是棠城修士,且有着金丹之境!” “难道,那戏修并非田不怂?毕竟那厮,才区区筑基之境。” 片刻之后。 李十五带着尹文龙下楼,随意丢在某座红楼屋檐之下,待其自己清醒。 昨日之时,豢人宗胖橘说要守规矩,李十五为稳妥起见,并不打算对眼前之人如何。 又过了半炷香后。 李十五开始折返。 泰州红楼,他已然去过,并未见许印待在屋内,不知去往了何处。 “等等,等等我啊!” “嘿,你就追不到我,略略~” 两道童稚之声,自黑暗之中响起。 两个四五岁,圆滚滚小娃,自其中互相追逐而出,只是他们身穿白袍,头戴红帽,在这般暗沉夜中,活脱脱跟个小鬼似的。 这二娃,李十五白日里见过。 或是追累了,后面那小胖娃忽地停了下来,一屁股直接瘫坐在地上。 口中打了个嗝儿后,身躯好似颗球般,不受控制的迅速膨胀开来,化作一堆小小肉山。 肉山与胖婴一样,呈一种诡异青黑色,且随着小胖娃口里喘着粗气,不断起伏泛着一层层肥腻肉浪。 也是这时,一颗狰狞人头,似要从这座‘肉山’上挣脱出来,甚至透过皮下,能隐约看到一张人脸不断挣扎蠕动着,且轮廓愈发清晰。 李十五觉得,有些像没家的许印! 第381章 夜色深沉。 小胖娃化作的青灰色肉山,就这么一下又一下,随着呼吸不停掀起一道道肉浪。 在‘肉山’腹部位置。 似有一颗人头不断自内向外蠕动,一张人的五官,隔着皮肉显得愈发清晰。 他嘴一下又一下张着,似想说什么,却始终挣脱不了这层肚皮。 “嗝儿~” 小娃打了个嗝,肥头大脸之上,满是羞赧之色,觉得被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颇有些不好意思。 只见他身子抖动。 肉山般的躯体开始向里收缩,几息之间,便是恢复原貌。 “额,白日里吃撑了!” “前……前辈再见,可别说出去。” 小胖娃捡起红帽扣在脑袋上,朝着李十五行了一礼,就是蹦跳着跑了出去,眨眼之间,消失在黑夜之中。 李十五,自原地站了许久。 再看这豢界, 一座座诡异红楼,好似这夜色之中的凶残恶兽一般,而他们七万多大爻各地之修,此刻已然落入兽口之中。 “到底,什么意思?” 李十五喃喃一声,又道:“这次是国师之争,而并州众修,是被白晞亲自送入青铜门户,入了豢人宗的。” “可为何,会是面临这么一种境地?” 夜深沉。 李十五再次来到许印那座红楼,对方住在二十九楼,且房间布置,与其他人一般无二。 柔和火光,随着一盏青铜壁灯被点燃,在房内渐渐流淌而开。 李十五双手掐诀,开始施法。 “我以我令,魂兮归来……” 只是,无论他如何尝试,皆是无任何反应,这豢界干净的过分,一只阴魂鬼物都是没有,更别说,许印有可能存在的残魂! “豢人宗,还说你们不是在吃人兽!”,李十五神色未变,唯有语气愈发冷冽起来。 以目前来看。 他觉得许印,多半已是被化作人兽,葬身豢人宗修士腹中,而小娃肚子中那张挣扎的人脸,就是最好之证明。 “只是,为何要如此?” “豢人宗以人化兽,以兽为食,是借此修行,还是其它什么目的?” “记得白晞讲过,大爻这四大教派,本质上无所谓的正邪之分,只是理念不同而已!” 李十五轻呵一声:“呵,标榜自己是‘好’的豢人宗?” 也是这时,窗外。 一座古风古韵小木屋,缓缓显化而出,依旧是木屋妖。 李十五打量一眼。 随即,身影落入其中。 …… 一夜过去。 算下来,大爻众修来到豢人宗,这已是第三日了。 清晨。 七十八楼。 听烛和着胖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十五,可得尝尝这个!”,胖婴手中捧着个白瓷砂锅,里面的,是一锅白米人参粥,且带着股说不出的清香。 胖婴将粥放桌上,随口道:“这大清早的,就不吃肉了,来点味儿清淡点的。” “还有,这同样是那位大师傅做的,说是肉吃多了,喝这粥能解腻!” “好香!”,无脸男化作的糟老头儿,一双老眼顿放精光,直勾勾盯着撒不开眼。 李十五微笑道:“听烛,你吃了没?” 听烛沉默一瞬,立马道:“我师父怀素,向来喜欢一些清淡之物,此粥形如白玉,清香自来,他一定会喜欢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以汤勺在锅内轻轻搅动着,语气轻笑:“肉吃多了,解腻?” “这粥之香味如此奇特,想必就是来源于这个吧!” 李十五目光所瞄之处,只见白粥中混合着一种木渣,似是用来调味所用。 胖婴点头:“没错,这木头正是一种香料,叫木姜,别有一番独特风味。” 李十五闻言,目光一沉,笑而不语。 第382章 这木渣上的木质纹理,赫然与昨夜出现的尹文龙,浑身偶骨上面的纹理一模一样。 李十五觉得,如此一来。 这尹文龙昨儿个后半夜,怕同样被化作人兽,而后宰杀,甚至浑身骨头,都是被用来熬成了粥。 想到这里,他不由心中一阵冰凉。 这豢人宗,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焉坏啊,不知什么时候,就让你浑身一阵毛骨悚然,如坐针毡,遍体生寒。 “哎,师父的恩情还不完啊……” “罢了,这次不给那老东西孝敬了,说不定他真好这口,等晾凉再说吧!” 李十五念叨两声,而后又问:“胖婴,你们豢人宗所修法门是什么?” “豢人诀啊!” “有何用?” “豢人啊!” “还有呢?” “没有了。” 胖婴说着,就是自顾自取出一小碗,盛了一碗粥喝了起来。 同时不忘念叨:“李十五,我豢人宗真是好的,你信我,一定得信我!” “那纵火教,才是那十恶不赦之徒。” “而两大国教之中,十相门那群疯子先不论,反正我豢人宗之教徒,看到纵火教的,那是必杀无疑!” “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 “还记得黄纸妖那次,我于荒山破庙中遇到落阳,其实我一直想办法,如何将他弄死,结果黄时雨跟那十五道君横插一脚,甚至我自个儿也中了‘命途错位’之术。” “哎。”,胖婴长长叹了一声,一双小眼中满是怅然:“其实我教国师时常说,所谓善与恶,黑与白,不用与别人争执的。” “毕竟世人之蠢笨,永远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可他们连自身善恶都分不清楚,又怎会看得清,别人究竟是站在阳光下,又或是站在阴影之中。” “李十五,你觉得自己蠢吗?” 一时间,李十五听烛对视一眼,皆是不作回应。 倒是无脸男眼巴巴瞅着那锅如玉粥,不停干咽口水。 忽地,胖婴抬起头来。 注视着李十五,尽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我家国师说了,白晞星官很是与众不同,且他不像是啥好人。” “李十五,你如今在棠城当那星官,我觉得最好还是长点心。” 听烛凝眸:“你说白晞?” 李十五却是笑道:“为何说他不是个好人?” 胖婴急了:“因为他和纵火教有染啊,轮回妖命理棋盘,被他做主送给了纵火教,甚至落阳都被我教国师逮住了,且将他化作了牲口。” “李十五,你当时应该在场吧,就祟僧那次!” “可结果,又让白晞将人捞走了。” “我家国师有言,任何与纵火教有染者,皆是十恶不赦之徒!” “活该,死无葬身之地,那白晞也是!” 胖婴端起小碗,将其中剩下白粥咕隆了个干净,其中木渣,都是被他全部给嚼了。 “李十五,我劝你一句,最好别和纵火教那些人打交道。” “嗯,我懂!”,李十五朝着虚空作揖,又道:“我可是受令大爻太保,任何敢动人族之‘人’字者,杀无赦!” 身后,无脸男弱弱道:“李爷,你是李十五,你不是人!” “区区小妖,我给你脸了?”,李十五顿时神色不善。 几息之后。 听烛问道:“胖婴,这都第三日,国师一事,为何还是没有个章程?” “难道我等,就在豢人宗白白等下去不成?” 胖婴沉吟一瞬,而后摇头:“这不清楚,应该还没商议好吧,反正这豢人宗,是难得这般热闹过。” “不少如我这般常年奔波在外的,这次都是受令赶了回来,大家一起吃肉,一起喝酒,谈天论地,倒是也还不错。” 说罢,就是径直离去。 第383章 确认人已走远,听烛自桌旁坐了下来,扫了锅中白粥一眼。 口中道:“许印死了?” “你为何知道?” “因为我是算卦的,前日夜里,便见他眉上黑云笼罩,命中犯那杀劫!” “呵,那你看挺准!” 李十五走至窗边,身影遮掩在墙后,目光朝着楼下打量一眼。 只见一位位豢人宗修士,身着白袍,头戴红帽,行走在其间,甚至不少小胖娃互相追逐打闹,口中笑声不断。 “胖婴倒没说错,如今这豢人宗,可比第一日我等刚来时闹腾多了。” 李十五语气一凝,似藏有深意:“他们特意返回,是回来吃肉的?” 听烛眉间一颤,而后道:“豢人宗以人化兽,本就邪门无比。” 说着说着,就是神色困惑起来,“我师父怀素讲过,豢人宗以人化兽之法,并不应该出现在这世间。” “因为,其并不是简单的从外貌,又或是形体,将一个人化作兽的模样。” “而是从本质上,从源头上,彻底将一个活生生之人化成兽类。” “举个不好听例子,如将人化作一头牛,而后丢入牛群,甚至能做到和别的母牛自行繁衍,若运气好,说不定能混个牛王当当。” “李十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烛深吸口气,望向窗外:“我年幼之时,爱寻些话本传记,再找个地儿躲起来偷看,为此少不了被师父责骂。” “书中时常写道,人与妖结合,生下半妖,又或是半人半兽之类的怪物,再演绎一系列惊心动魄故事,害得我浮想联翩。” “后来师父才讲,这根本是不可能之事。” “因为不同族群之间,相差实在太过巨大,若是想结合并孕育出后代,其已涉及到造化,天道纲常,天理伦常……,等等一系列玄乎其玄东西。” “否则,若人和一只蛇妖相配,其诞下到孩子,骨骼到底是人骨还是蛇骨?又有几块?身上是否长鳞?人性多还是蛇性多?会不会喜欢吃耗子?” 听烛看向李十五,又道:“而豢人宗施展的豢人术,却能打破天道纲常,直接让人化作另一个族群!”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李十五扬声:“什么?” 听烛呼出口气,而后道:“意味着他们,从来就没有吃过人,所吃的,只不过是一只只兽而已。” “哪怕,这兽是以人所化。” “可是,那不是人,只是兽。” “哪怕阎王殿中治他们罪,也最多说他们乱使用豢人之术,所谓吃人,与他们没有半点钱关系!” 不远处,李十五沉默足足十数息。 才听他道:“还记得轮回妖一行之中,胖婴身上业力,不过区区五百年,是你们这些人之中最少的。” “而上一次,他在我面前化作一座肉山,肉山之上密密麻麻都是挣扎的人脸,像是一只只活蛆一般,估计都是被他给吃下去的。” “我就奇怪,如此之恶行,为何业报才区区五百年?没曾想竟是这般缘故。” 听烛看着桌上白粥:“哪怕知道这粥中木渣,并不算是人骨,胖婴端来的肉也并不算是人肉,我依旧吃不下去。” “心里觉得膈应,还是拿回去给师父吃比较好。” 而另一边,无脸男听着两人这番话,那是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活脱脱一副被吓破胆样子。 “李……李爷,要不咱们走吧,这国师不争也罢,实在这豢人宗真是吓死个祟啊!” “咱们祟害人,那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他们将人害了,你还不能说个啥,不能以此为由给他们定罪,太焉坏了……” 第384章 李十五不理。 只是盯着左拇指之上那颗眼珠子,我在看我的手,我的手在看我,这种双重视角,真的尤为奇妙。 “明明是国师之争,豢人宗就这么将人化兽,而后吃进肚中,这到底算啥?” “是他们自作主张,还是别有什么目的?” “还有,他们不仅往外发卖人兽,而且自个儿也吃,看不懂,实在是看不懂。” 下一刹,李十五忽地话锋一转:“听烛,我这戏虫给你?” 听烛面无表情:“我不是什么戏修,也没找人害过你,不用故意试探了。” 李十五摇头一笑:“不愧是算卦的,我一开口,你就大致知晓发生何事。” “只是,你师父怀素传我一术,灵魂回光,专给死人用的。” “而命理棋盘曾显示,你是那千死一生之人,啧啧,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啊!” 转眼间,已是午时。 李十五二人走下来楼去。 遇见其他众修,也皆一副忐忑不安模样,明显是心中在惶恐什么。 “李十五,你看!”,听烛指着一棵桃树,约莫两人来高,枝繁叶茂,一颗颗蜜桃比拳头还大。 几个豢人宗小胖娃,正骑在树杈上,双手抱着桃,啃得满脸汁水。 李十五道:“昨儿个,并没有这棵树!” 他话说完,见一小娃把果肉吃了个干净,露出一枚桃核出来,桃核不过指长,偏偏上面隐约有一女子面孔,栩栩如生。 此刻。 也有其他大爻之修,对着这棵桃树打量,毕竟豢界不见一花一草,突然多出这玩意儿,确实有些醒目。 “几位小友,这树?”,一中年金丹大修作出一副笑容问着。 “哦,是师兄从外边回来,特意给我们带回来的果子,给你尝一个?”,小娃语气稚嫩,摘下颗桃很是大方递了出去。 “小友大气,你自个儿吃吧!”,中年面色一变,而后匆匆离去。 不远处。 李十五传音入耳:“豢人宗能以人化兽,也能将人化作花草之类?” 听烛道:“虽没有见识过,但我觉得,大概是可行的,毕竟那桃核上的人脸,足以表明一切。” 眨眼之间,又是入夜。 七十八楼中。 听烛道:“白日里打听了一下,这三日已来,三十六州诸多修士,失踪不下两百余人,许印也是其中一个。” “吼~” “吼~” 一道道凄厉兽吼声,又或是惨叫声,在这漆黑夜幕中响起,听得人一阵刺耳挠心,脊背发寒。 听烛瞅了窗外一眼,目光深沉:“呵,这又是在宰兽了啊,估计诸多豢人宗之修,正在等着大块朵颐吧。” 李十五忽然道:“这豢人宗所修之‘豢人术’,是否也是那种最古老,最原始,堪称仙之上那个层次的路?” 听烛摇头:“不是!” “反正大爻这两大国教,来历都是莫名其妙,所行之事更是邪门的过分,无人看得清,他们想要干什么?” 说着,就是转身。 李十五问:“有事?” 听烛道:“白日时发现一修,与我八字不合,虽豢人宗有禁令不得互相争斗。” 他语气一滞,而后落下句话:“但八字不合,就是原罪!” 说着,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李十五摇头一叹:“你卦宗,也好意思说别人邪门?” “哎,大爻之泱泱百姓,苦十相门,豢人宗,纵火教,卦宗久矣,所以这第三国教,还是我种仙观更为合适!” 无脸男怂着脖子:“李爷,你那种仙观也吃人,咱第一次遇见你时,城隍庙停了那么多死尸,全部莫名其妙融了。” “是不是,都被你给吃了?” 李十五神色一沉:“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你一只祟懂个屁!” 第385章 也是这时,木屋妖如约而至,就这么悬在窗外,对他敞开门户。 待李十五走进,随口问道:“这两日田不怂盈亏如何?” 木屋妖木讷声响起:“田不怂昨夜输了,他本就只有两百阴钱,昨夜之后只剩十阴钱。” “且他自个儿称,前后以三千阴钱换了三件祟宝,全被什么青禾妹子师妹师弟拿去了,对方得了好,还奚落于他,称他就是那野癞蛤蟆,一身市井恶臭,岂敢想着和师姐相配……” 木屋妖想了想,又道:“他让我转你句话,能不能借点阴钱先用用,他下决心痛改前非!” 李十五一愣:“这还能互相借?” 木屋妖犹豫道:“应……应该可以吧,反正只要阴钱清零就杀了你们!” 李十五像是想到什么,嘴角一抹笑容挂起:“知道了。” 又道:“至于借不借他,让我再想想!” 一时之间,白玉雀牌噼里啪啦之声不断响起,却只是在屋内,外边听不见丝毫。 另一边。 听烛独自行走在一座座红楼之间。 只见数位豢人宗之修,从黑暗之中‘飘’了出来,他们双脚不着地,身影有些虚幻,并没有实质躯体,好似阴魂一般。 一共六位,拦在了听烛身前。 “你们也是豢人宗的?”,听烛面不改色,疑声问道。 “是!” “你们是鬼?”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楼灵!” “楼灵?”,听烛口中念叨着二字。 “所谓楼灵,就是这一座座红楼之中,诞生出来的类似器灵一般,有灵智的魂体!”,一楼灵解释道。 听烛点头:“既然如此,你等寻也干甚?” “你犯了我豢人宗规矩,自然是来捉你回去的。” “什么规矩?” “我豢人宗有夜禁,天黑以后不得出门。” “哼!”,听烛冷笑一声:“胡说八道,前几日夜里我照样出门,可没听见有人说什么规矩!” 一楼灵道:“现在有了,我刚定的,你待如何?” “几位楼灵兄弟,一起上,抓了他!” 听烛不再言语,只是脚底一八卦盘忽地出现,轻轻一踏,就是消失在百丈之外。 “几位兄弟,追!” 顷刻间,一场异常凶险追逐之战,在一座座红楼之间就这么展开了。 与此同时。 某一座红楼中,第十九楼。 一筑基巅峰男修盘膝坐在床上,正在闭目修行,忽然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猛地一睁眼。 只见两只有些虚幻楼灵,眼底冒着红光,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你……你们是谁?”,男修顿时惊怒交加。 “呵,这三更半夜的,大家都是睡觉,或是闭目养神,就你奋起修行,当真显着你了?” “就是,胆敢坏我豢人宗规矩,活该没个好下场,带走!” 至于李十五。 一个时辰之后,刚从小木屋中走了出来,就听到房门之外,一道道急切敲门声响起。 “啧,找上我了啊!”,他神色不变,只是缓缓走了过去,将房门打开。 入目所见,全是一位位双眸冒着诡异红光的楼灵,约莫百位,就这么狞笑盯着他。 “你们是谁?又有何事?” “我等乃楼灵,至于来此,是为了查夜,看是否有人违背我豢人宗规矩。” 李十五点头,而后一步站至门外,指着屋内道:“看清了,就我一人!” 一楼灵戏谑笑道:“我豢人宗崇尚左之方位,你刚刚出门却是先迈右腿,是对我宗之大不敬,带走!” 只是它话音刚落。 就叫一条血淋淋大腿,被李十五捧在怀里,语气轻松道:“可别乱说,我根本没有右腿!” 楼灵一愣,又道:“我记错了,我豢人宗尚右,你居然敢当着我们面砍下自己右腿,你犯忌讳了。” 然后,李十五身下,赫然又变成了两条腿! “我没砍腿啊,手中这只断腿是逗你们玩儿的,可别当真!” 楼灵顿时大怒。 “大胆,今夜我豢人宗规矩,任何人不得踏出房门一步,你还是坏了规矩……” 只是他话未说完,身前‘李十五’一张人脸突然脱落,化作无脸男模样。 真正的李十五,不急不缓从屋中露出身影,满脸微笑着。 “李某人怕黑,一向不喜欢夜里出门。” “要抓,抓它!” 第386章 七十八楼。 廊道中光线晦暗无比,唯有百来只楼灵,顶着一对冒着红光眸子,浑身散发着一种腐朽之气。 此刻,全部死死盯着屋内那道如墨身影。 “李……李爷,你可不能坑祟啊,是你让我扮作是你,来开这门的!”,无脸男很是气愤说着。 它手中捧着的那条断腿,也是李十五之前从棺老爷中取出一条,让它带上的,说什么有备无患。 “好啊,你居然将祟妖,带入我豢人宗,你坏规矩了!”,一只楼灵怒道。 屋中,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轻呵一声。 他看这一只只楼灵,同豢人宗修士一模一样打扮,皆头戴红帽,身披白袍,只是身影飘忽,俨然是灵体一类。 “各位,可别冤枉好人!” “李某自出山以来,斩的妖能数满一只手,又岂会与祟为伍?” 一听这话,一只只楼灵更是怒极。 “今儿个,哪怕你是要说出花来,我等都是要抓你!” 李十五当即喝问:“我犯何事?为何抓我?” 一只楼灵狞声笑道:“抓你,怕是你这辈子最大之机缘,可千万别不识相啊!” “狗屁机缘!” 李十五眼神瞬间杀气弥漫,左手食指之上,一颗眼珠子蓦然间睁开,一根根白色线条升腾而起,开始在空中勾勒,交织。 他算是看清楚了。 这些所谓的楼灵,抓人没有任何依据,就是要将你带走。 偏偏这时。 胖婴突然出现,百来只楼灵,在见到其的那一刻,没来由愣了一瞬,而后身影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片刻之后。 墙上一盏青铜壁灯缓缓燃着,光亮柔和,在这诡异漆黑夜里,莫名让人心中安宁了下来。 李十五坐于桌旁,随口一问:“楼灵是什么?” 胖婴低着头,解释道:“你也看到了,豢界共有红楼九千九百座。” “曾经建造这些红楼之时,每一座红楼,都是以一位豢人宗修士为祭,将他们活生生打了生桩,鲜血浸润整个楼体。” “而他们残留下来的阴魂,就化作了这些红楼之中的楼灵!” 李十五闻言,不由语气无温道:“九千九百座红楼,就是九千九百位豢人宗之修,真不愧是国教啊,对自己人都这般狠。” 胖婴叹了口气:“这些红楼不是同一时间建造的,而是在漫长岁月之中,陆陆续续而建!” “甚至去年,都有三座红楼新建。” 胖婴说着,又是朝着窗外看去,一座座红楼流转着猩红光芒,上面雕刻着的一只只诡异人兽,在黑暗中同样尤为醒目。 他接着道:“可能将来某一天,我同样会被用来打生桩,以我为基,建造起一座红楼出来。” “我残留之阴魂,同样会化作其中楼灵,永生永世被囚禁在此,再不能离开这一片区域!” “哎!”,胖婴摇着头,一双小眼中带着惆怅,“这是我豢人宗修士之使命,又或者我‘胖’之一姓之使命。” “我等修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被打成生桩的,这就是我们的命。” “只是可惜,我怕是得辜负宗门了,这‘命途错位’之杀劫,我真的解不开。” 此刻,李十五同样朝着窗外望去。 喃声道:“原来这一座座红楼,那些所谓的楼灵,是如此来历,呵呵,真他娘的邪门啊!” 说罢,面朝胖婴:“豢人宗如此做法,究竟是为了什么?” 胖婴嘟囔一声:“我也不知道,但是豢人宗是好!” 他口中这个‘好’字,咬得极重! “好?”,李十五嘴角挂着莫名笑意,“我师父乾元子那老东西,也经常说自己是个好人。” 第387章 “可结果呢?他年轻之时就将自己一家几十口人杀了个干净,更不用说后来!” 话音刚落。 听烛一袭卦衣如雪,只是衣摆处尤为凌乱,像是夺命奔逃过一般。 他道:“我去过你师父出生的集镇,那里几个临近百岁老人说,他之所以灭自己全家,是觉得所有亲人都想害他,因此才先下手为强。” “甚至将自己亲妹子煮了,理由更是荒诞,他是想看看,自己妹子被大火煮熟之后,会不会咧嘴对自己笑,以及再喊自己一声哥哥。” 一时间,一种头皮发麻之意,直冲胖婴天灵,他牵强笑道:“你口中之人,不会就是李十五师父吧!” “这大半夜,你可别吓人啊,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李十五,倒是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他有一个师弟,就是被活生生放在铁锅之中,煮到浑身软烂脱骨,后来那口铁锅,他们好几年用来生火做饭,直至锅底破了个大洞。 听烛问:“胖婴,那一只只楼灵,大概何等修为?” “方才,它们可是想将我抓了去,费了好一阵子功夫才将他们给成功甩掉!” 胖婴一愣:“听大少,你不过筑基之境,能甩掉楼灵?” 听烛:“你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甚至将楼灵甩掉之后,我抽空去寻了和我八字不合之人……” 胖婴闻声,若有所思,而后道:“楼灵本身,不过是豢人宗修士被打生桩之后,残留的阴魂而已,所以谈不上什么修为。” “不过,它们依旧不可敌。” “因为身为楼灵,可以调动这一座座红楼之力,真很恐怖的。” 听烛点头:“明白了。” 而后,目光带着审视:“胖婴,你等为何要吃人兽?” 瞬间,胖婴满脸涨红,眼神飘忽躲闪,语气也是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没……没有!” “我们吃的是兽,真不是人!” 听烛将抬手间涌出一团清风,将房门给关上,才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吃的是兽,只不过,他们原先是人。” 听这话,胖婴似也有些恼怒,猛地一拍桌,与之争执道:“那又如何?” “还记得轮回妖一行吗?那里有六道轮回,其中有畜生道,人投胎其中就能化作牲口,而后被宰杀吃掉。” “我豢人宗之豢人术,只不过省去这一过程,直接将他们化作牲口而已。” “所以!”,胖婴鼻中喷着粗气。 “我们吃的是兽,不是人!” 屋内,三人神色各异,沉默不言。 忽地,李十五轻笑一声。 “豢人术,竟是有替代六道轮回中的畜生道之能,当真是厉害啊!” “只是轮回小妖也说过,轮回并不可信!” 胖婴猛回过头:“那又如何?” “反正豢人术一用,他们就再也不是人,只是一只只兽而已,既然如此,为何吃不得?” 说着,语气又是弱了下来。 “我宗国师说了,我们豢人宗以‘胖’为姓,且都是些胖子。” “而胖子一般都心地善良,没有啥坏心思,所以才吃这些兽的,免得他们遭罪。” 听烛神色一沉,说辞也是不讲究起来,直接道:“胖子,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你们将人化成兽,又卖给他人当牛做马,甚至直接当作牲畜宰了,吃进自己肚里。” “你自己听听,如此邪门之行径,到你嘴里成做好事了?” 胖婴语气冷厉起来:“你卦宗能好?” “当初以善恶秤盘秤重,我才区区五百斤业报,而你听烛一人就是我十倍,所以你有什么资格来数落我?” “在我看来,你卦宗和那纵火教一样,都是些该死的邪教,就该被杀无赦!” 第388章 至于李十五,神色颇有些无奈,这两人相争,他完全插不上什么话啊。 一旁无脸男弱弱道:“李爷,与他们相比,你可真是个好人!” 听烛淡淡瞟了一眼:“呵,他之业报,接连压断轮回妖九根秤杆,这不是他业报的极限,而是轮回妖的极限。” “因为能用的古铜秤杆,全被他给压断了,只剩下一根最短的。” “你猜猜,李十五到底做了什么恶,才犯下这滔天之罪?” 李十五干咳一声:“所谓事无定论,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吧,万一是他那秤盘出错了?” 听烛道:“没错!” “我师父怀素也说了,你一人之罪,能抵得了千万个卦宗,所以什么因果业报,可以尽情往你身上推就是,对你影响不大。” 李十五懒得再搭理,只是对着胖婴摇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一直是豢人宗国师在糊弄你们?” “或者说,你们所有人都是他手中棋子,他想达成某种不可告人之秘密?” 胖婴摇头:“不知道。” 李十五又问:“今夜那些楼灵来抓我等,是想将我们化作兽,而后宰杀吧。” 胖婴并未回答,只是起身离去,落下一句:“你俩自己小心点吧!” 转眼之间,又是白日。 临近午时。 七十八楼中,一金丹大修来寻。 此人面龄在二十五左右,一身褐色长袍,眉宇间藏着些英气。 “李道友安好,在下墨青,同是并州之修,心魔渡上见道友……” “寻我干甚?”,李十五直接问道。 “额,我不是专程来寻李道友的!”,墨青拱手行了一礼,而后目光落到听烛之上。 “这位,就是卦宗高足吧!” “我有位朋友,想给道友当面赔罪,还请随我来!” 片刻后。 依旧是这一座红楼。 只是从七十八楼,来到三十六楼墨青住所。 “听烛道友!”,一躯体肥胖青年立即起身相迎,同样是头戴红帽,身披白袍。 满脸堆笑道:“对了,我名胖星,在此代表我豢人宗设宴,向道友表达我宗之歉意!” 李十五也跟着过来,往桌上看去,只见一盘盘精致菜肴,且多是各种肉食,不由让他神色一凝。 而屋中除了胖星外,还有另外五位豢人宗之修,估计是所谓的陪客。 “向我赔礼?”,听烛不由疑惑。 胖星点头:“正是!” “昨夜之时,有六位楼灵说道友坏了规矩,甚至想将道友抓走。” “哎,它们不过死人化作的楼灵而已,脑子不灵光,不知道友是卦宗之主高徒,因此才无意中冲撞了道友。” “今日我宗长老知道此事,特意让我设宴,向道友赔罪!” 听烛深吸口气,而后道:“其他被抓的人呢?” “咳咳,他们是他们,道友是道友,这哪能一样?”,胖星微笑着。 一旁,墨青跟着劝道:“这胖星兄弟,我认识很多年了,那叫一个热心肠?” 听烛道:“你是并州之修,和豢人宗之人称兄道弟?” 墨青解释道:“我认识胖星时,他甚至还未筑基,我同样只是个炼气小修。” “这么多年,我俩风里雨里,就这么一路闯过来了,算是过命的交情。” 胖星神色晃动,似颇为感动:“好兄弟,你就放心在豢人宗,有我在,无人会动你!” 墨青拍了拍他肩膀:“说这些干啥,以咱俩关系,还信不过你?” 片刻之后。 听烛告辞离去,至于桌上菜爻,一口未动,又或是觉得这样不好,于是以食盒打包几盘,准备给怀素带回去。 至于李十五。 独自来到楼下,随意在附近溜达着。 “这都第四日了,国师还选不选了?” 第389章 “再不选,怕是得被吃光了!”,李十五望了天色一眼,神色愈沉。 也是这时。 一金丹女修自他身旁路过,李十五抬眼望去,忽然神色一滞。 只因这女修,忽地嘴角咧出一个诡异弧度,笑容荒诞且怪异,李十五仅是看了一眼,就觉一种说不出的胆寒之意萦绕全身。 “你笑什么?”,李十五怒吼一声。 左眸眼底之中,一颗颗代表力之源头的金星瞬间浮现而出,此刻的他,就好似那大海中翻涌的滔天骇浪。 仅是一步踏出,手掌如钳,紧紧捏住了这女修脖子,将人给提至半空之中。 “老子再问一句,你到底在笑什么?”,李十五猛喝一声。 “道……道友饶命,我没有笑啊!”,女修双脚胡乱踢蹬,不断挣扎着,她一身之修为,此刻在这年轻人面前竟是没有半点施展余地。 “想骗我?我明明看见你对我笑了!”,李十五掌间力道更大,捏的女修脖颈咔咔作响。 这时,胖婴注意到这边情形,一个闪身冲了过来,忙道:“李十五,你发什么疯,给人放了啊!” “李十五,放下啊,我豢人宗禁争斗的,好歹是国教,给点面子……”,胖婴不断说着。 见此,李十五掌间劲道渐松。 目光注视着眼前女修,只见其长得花容月貌,甚至额间,还以胭脂点了一道桃花花钿,更添美艳。 这人,他此前从未见过。 “你刚刚真的没笑?”,李十五皱眉问了一句,他觉得以自己之修为,根本没有看错的道理啊。 “没……没有!”,女修满是惊恐回道。 “行!”,李十五松了口气,手掌彻底放开,又俯身行礼道:“多有得罪,道友还请勿怪!” “不……不敢。”,女修忙不停摆手,同样施身做了个万福动作,“道友不必客气,回……回见!” 也是这一刹,李十五看到,女修嘴角再次咧出笑容,依旧是那么的诡异且瘆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他。 “好啊,还说自己没笑!”,李十五眼中凶光毕露,神色异常阴森恐怖。 抬手之间,再次掐住女修脖子。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笑?”,李十五说罢,另一只手中花旦刀忽凝而出,带起一股刀锋凛冽之气。 “道……道友,我没有笑,真没有笑……”,女修眼珠子中已然翻白,似快喘不过气。 一旁,胖婴急道:“李十五,她真的没笑,我刚刚也一直盯着她,看得是一清二楚,人家正给你行礼呢!” “不可能!”,李十五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她刚刚绝对是笑了!” 此时此刻。 这般动静,自然引得不少修士驻足观看,有大爻各地之修,也有豢人宗之修。 不过,都是离得极远,就这么冷眼看着,并无上前凑热闹之想法。 “李十五,快松手啊,她快被你掐死了!”,胖婴重重出了一口气,直接动起手来,要把李十五手掌给掰开。 也是这时。 听烛靠了过来。 语气淡漠道:“她并未笑,我可以作证,我方才同样一直盯着这边。” 瞬间,李十五眸光变得晦暗。 喃声道:“没笑,真没笑!” “没道理啊,我明明是看见了的,不可能会出错的。” “奇怪,难不成是幻觉?” 李十五说着,手掌再次松开,只剩女子好似那岸上即将溺亡之鱼,此刻重新回到水中,在那里大口喘息着。 见此,听烛转身就走,而周遭围观之修,也只是目中带着些疑惑,随之开始散去。 偏偏这时。 李十五眸子一瞪,因为他在眼前女修面上,第三次看到了那个古怪笑容。 “妖孽,你到底是谁?” 李十五语气低沉而又沙哑,以花旦刀之刀背,一息之间,就将对方给按在了地上。 “说,为什么盯着我笑!” “你若是说不出来,老子今日哪怕是豁出去,也非得让你身首异处。” 听到这般动静,听烛顿下脚步,回头看着。 至于胖婴,依旧劝道:“莫冲动,莫乱造杀孽啊!” 李十五冷笑:“给老子滚,你自己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也配与我讲这些?” 说罢,左手死死摁住女修脖子,掌间一道道劲力随之流至对方全身,将所有筋脉禁锢住,让其根本无法动用修为。 至于右手,则是举起花旦刀,在对方额头上划了下去,刹时间鲜血如注,流得女修满脸都是,一脸精致妆容也随之毁于一旦。 李十五伸出手,翻开她额间位置人皮,只见颅骨呈现一种红白相间之色,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木质纹理。 “她并不是被戏修所控制之人,这怎么可能呢?”,李十五语气满是困惑,他本以为,又是那暗中藏着的戏修,在耍着什么阴招。 “既然如此,那她为何对我笑?” 李十五渐渐起身,低头盯着身前女子不语。 胖婴一步上前,赶紧将人给扶了起来,口中安慰道:“额头上一个小伤口而已,以你之修为,很快就会复原。” 说着,又是递出一颗大红枣给女修。 “这红枣你可得收好,是帮着人补气血用的,乃是豢人宗独有之物,算我帮着李十五替你赔罪!” 女修木讷接过,才察觉胖婴不过是筑基之境,修为差了自己一重,但仍是郑重行了一礼。 “谢道友所赠!” 说罢,就是深埋着头离去,看都不敢看李十五一眼。 胖婴长松口气,摇头一叹:“李十五,你到底发哪门子疯?人家好好儿的,你非得说对着你笑!” 胖婴捏了捏下巴,打量一眼:“这看起来,好像是比我俊那么一点,不过我也不丑,就是身上肥肉太多了,导致好看的不是那么明显。” 另一边,听烛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猛一阵收缩。 只听他靠近道:“李十五,还记得我去你师父出生地查探过,那里的老人讲,你师父之所以将自己亲妹子煮了,就是为了看看,这人熟透之后,还会不会对着自己笑。” “你与你师父,不会是染上了同一样症状,会在他人脸上,看到一种莫须有笑容吧?” 听烛语气煞有其事,接着道:“听那里的老人讲,你师父当年杀自己全家时,估摸着也就和你一般大,差不多十八九岁!” 李十五望了听烛一眼:“胡说八道,懒得听你瞎扯!” 而后,就是独自离去。 时间流逝,转眼间又是深夜。 一座座红楼依旧,且有一道道凄厉兽吼之声,隐约从中给传了出来,显得莫名惊悚。 其中一座红楼,一间房间内。 胖星独自盘坐蒲团之上,闭目修行着,他就是白日里设宴,朝着听烛赔罪那位。 忽然间,他身前一道黑影一闪而没,只留下一盘子煮得软烂的羊肉。 “这……这是!”,他神情一阵晃动。 只因他在其中一块肉上,看到了一块若隐若现墨青色印记。 “墨青,墨青,这是他的胎记,也因此得名!” 第390章 第五夜了。 依旧是七十八楼。 十五手持着一只油壶,往青铜壁灯中加了些许灯油,瞬间,灯火旺了不少,连着屋中也是亮堂了几分。 “怪事!” “白日之时,那女修确实对着我笑了,且笑了三次,我绝不会看错!” “只是……” 李十五喃喃几声,转身朝着窗外夜幕望去:“只是,他们都看不到!” “就像种仙观,我脚下那方黑土,心魔渡上出现的老道,我自肾海中打捞出的第十道力之源头……” “这一切的一切,除了我之外,都是无人能看见!” “为何这样,为何这样……” 李十五神色渐渐狠戾起来,手上骨节捏的咔咔作响,此刻的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不见光明的巨海深渊之中,他找不到任何出口! 且无人理解他,无人相信他! 这种感觉,似有一块巨石死死压在他胸口,让他近乎透不气。 时间点点而流。 李十五面上紧绷的情绪,终于一点又一点松缓下来。 口中低声道:“管它到底怎样!” “我只要认定,所有人都是刁民,所有人都想害我,就可以了!” 也是这时,听烛推开房门,直接走了进来。 随口道:“你为何总喜欢说‘刁民’这个词?难道在你心中,潜意识认为你高所有人一等?” 李十五抬眼望道:“少给我扣这顶大帽子,随口一说罢了!” 听烛走近坐下,而后道:“这几日下来,消失的大爻各地之修,上万了。” “余下修士还有六万之数,个个心中惶恐,只是这里是豢人宗之驻地,堂堂国教不是随便说说的,以我等之修为,根本离不开这里。” 李十五没作回应。 只是望着窗外那一座座红楼,喃声说着:“九千九百座红楼,就是九千九百个豢人宗修士的命,也不知他们到底图个啥。” “甚至白晞都讲,他看得懂纵火教和卦宗,偏偏就是看不透十相门和豢人宗!” 听烛闻言,疑声道:“纵火教想干嘛?” 李十五沉吟一瞬,直言不讳道:“我与邪教势不两立,和你讲也无妨!” “这纵火教,想带着大爻人族来一场种族跨越,将人族蜕变成另外一个种族,来一场生命层次的提升!” 听烛瞳孔放大:“纵火教有这个能力?或者说究竟想了什么办法,能支撑他们做到这一步?” 听烛深吸口气:“李十五,世间之一切,不能是想当然,而是要符合冥冥中事物发展之规律。” “他纵火教,到底哪里来的底气?” 李十五耸肩道:“这我哪儿知道?” 听烛语气平静下来,又问:“星官如何说我卦宗的?” 李十五想了想,直接道:“他说,你卦宗已有舍生之志!” 屋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寂。 无脸男自棺老爷中跑了出来,望了两人一眼,嘟囔道:“李爷,这国师还选不选了?早知如此,咱还不如留在棠城挣金子呢!” 偏偏这时。 一道年轻男声,不合时宜的凭空在屋中响起,很是义愤填膺道:“两位道友,这豢人宗,竟是做的那以人化兽,以兽入腹之勾当!” “如此之行径,也配大爻国教之称?” 见此,李十五听烛相视一眼,目中深意一闪而过。 李十五不由笑道:“哟,十五道君多久大驾光临的?” 年轻男声道:“几日之前,我同样是通过心魔渡,入这豢界的!” “那你这几日,难不成一直跟着我们的?” “道友说笑,我同样有着自己事要做,又岂会一直跟着你们?” “这样啊,那你做啥了?”,李十五饶有兴致问道。 第391章 “自然是闯这豢人宗了!”,年轻男声重重说了一句,接着道:“我师父乾元子生前常讲,天地有正气,除恶亦扬善!” “这豢人宗,名义上是大爻国教,可实际上,全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魔鬼怪。” “我十五道君虽只有金丹之修为,但哪怕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那么一闯!” 听到这话,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 而后立马笑着,拱手恭维道:“不愧是十五道君,连国教都不怕,所以难不成你发现了什么?” 年轻男声道:“自然,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寻两位道友,好助我一臂之力的。” 他语气颇为凝重,接着吐出句话:“二位道友,可敢与我去救人?” 这时。 听烛传音入耳道:‘李十五,这所谓的十五道君,从一开始以你为模板,到现在已经是差不多脱离你,自己有意识的做一些事了。’ 李十五回道:‘别慌,这十五道君活不过来的,至少远不是现在。’ 见两人站在原地不动。 年轻男声,不由急切起来:“两位道友,快点做决定吧,再拖延一会儿,不知有多少人又遭了豢人宗毒手!” 李十五双手环胸,却是不以为意:“十五道君,你既然知道这是国教,而我仅是金丹修为,听烛更只是筑基,这不是白白去送死?” 年轻男声沉默了,几息后才道:“两位道友抱歉,是我考虑不够妥当,以咱们三人之力,又怎可能从国教手中救下人?不过蚍蜉撼树罢了。” “只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才是。” 说着,就是声音不再响起。 听烛见状,摇头道:“我卦宗意欲何为,又是否有所谓的舍生之志?我并不清楚,师父也从未对我讲过。” “只是你,活得累吗?” “十五道君,种仙观,身上那一条条裂,还有白日里只有你能看见的笑容……,反正我只要一想想,就觉得挺累的。” 听烛说罢,径直转身离去。 望着对方背影,李十五沉默良久。 忽地,又是一笑。 “这么多年下来,早已习惯了啊!” “至少如今不会每夜提心吊胆,担心老东西突然站到你面前,举起一柄柴刀就是朝着你脑袋劈来。” “慢慢来,慢慢来吧……” 李十五朝着窗外望去,一座小木屋,又是悬在那里,见此,不由笑容更甚。 “啧啧,这每日夜里,还能玩雀牌消遣一下,不错,着实不错。” “只是这逗鬼,可比赢钱有意思多了啊。” 夜色深沉,伸手难见五指。 听烛竟是换了一身黑袍,行走在一座座红楼之间。 只是下一瞬。 一团红色雾气,好似大雾弥漫一般,顷刻间将他笼罩其中。 待到红雾散去。 听烛脑袋低垂着,双眸紧闭,显然已经失去自我意识。 在他身旁,则是几只身影飘忽楼灵,神色很是得意。 “嘿,这红雾可是号称神仙醉,这小子这般低的修为,撂翻他还不简单?” “咳咳,长老说了,不能抓那卦宗小子,人家师父能耐大着,所以咱们会不会误抓他了?” “肯定不会错,卦宗我知道,弟子门人皆是一袭卦衣,而这家伙穿得黑不溜秋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东西。” 说罢,扛起听烛就走。 而另一边。 李十五和三只鬼玩了一个小时雀牌,才从木屋回到自己屋内,就见浓稠红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红雾之中,一只楼灵开口:“这几日听别的修士谈论过,这小子可是九道力之源头者,自成力之循环!” “那又如何?长老们可是吩咐了,就得挑那些天赋好,潜力大的来抓,一般人咱们还懒得动手。” 第392章 “别大意了,业报太重的人可不能抓,肉臭得很……” 此刻,听着一只只楼灵随意而谈。 李十五眼角颤了一下,手中握着的承伤娃娃,被他重新丢入棺老爷中,自己则是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渐渐昏睡过去。 “看,这小子晕了。” “那还等什么,抗走抗走!” 今夜,不止是李十五这里。 这三十六座红楼之中,处处皆有红雾弥漫,一位位大爻之修就这么着了道,而后被楼灵们给抓走。 …… 某一座红楼之中。 这里颇为宽敞,不是李十五等人住的那种小屋子,而是一间占地近五十丈方圆的大堂,怕是能同时容纳数千人。 一位位大爻之修,被楼灵们捆绑到此,横七竖八丢在血红色地板之上。 不止如此。 周遭还守着上百位豢人宗之修,个个身着白袍,头戴红帽,只是他们气息,宛若那江海翻腾一般,让人望而生畏,不知具体是何境界。 也是这时。 一面上遮掩着层白雾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他无任何气息显露,就如个凡人老百姓似的。 偏偏在其出现那一刹。 百位豢人宗之修同时俯身,眼中满是尊崇之意:“我等见过宗主,见过大爻国师!” 竟然是,豢人宗国师亲临。 他喉咙中像是夹杂着沙子,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七万多大爻之修入我豢界,且都是筑基,金丹二境,甚至全部通过了心魔渡之考验,都是些好苗子啊。” “只是七万多人去争一个国师之位,太多了点。” “将其中八成,拿来化作人兽……” 豢人宗国师话未说完,目光便是锁定在其中一人之上,是黑衣听烛。 漠声道:“小辈,别装了!” 果然,听烛双眸猛地睁开,起身后扫视全场一眼,又行礼道:“晚辈拜见国师大人!” 国师道:“你故意穿一身黑衣,就为让楼灵们误抓你来此?” 闻声,听烛不敢抬头,口中道:“国师恕罪,是晚辈唐突了,晚辈就是想知道豢人宗抓大爻修士来此,是不是真的把他们……” 听烛刚刚注意到,仅是这间大堂,就有两千多位大爻之修,被同时抓来此地。 “开始!”,国师不理,只是吐出两字。 “是!”,百位豢人宗修士同时点头。 而后双手掐诀,口中不停念诵《豢人经》。 “断脊为泥塑禽骨,喉锁人言吐畜腔。” “逆化凡胎成兽胎,豢得人来饲八荒。” 顷刻之间,一种形容不来的玄机,在他们掌间悉数绽放,且带着一股莫测之力,朝着场中两千修士笼罩而去。 “咔嚓~” “咔嚓~” 一道道骨骼断裂之声,在这些修士身上密密麻麻响起,他们的骨头正在被一寸寸碾碎,而后重塑成兽骨。 他们的血肉,也在《豢人经》下被重新构建,有的长出麟甲,有的长出皮毛,化作了一头头千奇百怪之兽…… 豢人宗国师叹了口气。 语气莫名道:“自现在开始,他们不再是人,只是一只只兽而已。” 听烛见此,神色一阵晃动,忍不住质问道:“国师大人,为何如此?” “他们皆是我大爻人族,皆是我大爻年轻一辈之翘楚,他们前途本是无可限量,本可以活得更加肆意精彩!” “可你们为了修行所谓的《豢人经》邪法,就将他们化作一只只兽……” 豢人宗国师直接打断,冷声道:“小辈,话不可乱讲,谁告诉你《豢人经》是邪法的?” 说罢,直接喝声道:“动手!” 百位豢人宗修士相视一眼,手中一把把尖刀出现,刀刃狭长且锋利,就跟凡人屠夫用的杀猪刀似的,只不过要长上许多。 第393章 此刻,一只只‘人兽’依旧未清醒过来,就这么躺在地上,好似那一只待宰之羔羊。 直到一柄尖刀直直刺入胸膛,才是一道凄厉兽吼声响起,而后脑袋重重砸在地板上,彻底失去生机。 一位豢人宗修士笑道:“这么多年,宰了这么多只人兽,早已技近乎道,保证一刀下去,根本感受不到多少痛苦就没气儿了!” 也是这时。 虚空中一道年轻男声怒道:“你豢人宗也配称国教?今日我十五道君哪怕自知不敌,也是得朝尔等挥刀。” “力之源头,九道!” “纸人羿天术,给我去……” 见此情形,百位豢人宗之修不免疑惑,这是啥意思? 听烛同样只听其声,不见其人,心想着幸亏没跟这‘十五道君’一块来救人,这厮只会耍那嘴皮子。 而豢人宗国师,却是朝着虚空某处位置望去。 寒声道:“黄时雨,出来!” 霎时间,就见一碎花白裙女子,身影缓缓浮现而出,而后很是安分的行了一礼。 满眼笑道:“晚辈,见过国师大人。” “你走,我豢界不欢迎十相门之人上门做客!” “大人,能不能不走啊?我还想再待在一会儿的。” “呵,不能!”,豢人宗国师笑声冷意十足,“赶紧的,可别逼我亲自赶人!” 见此,黄时雨叹了口气。 “好吧,我这就走,国师大人勿恼!”,说着身影好似团雾般,被风吹散。 “大人,豢人宗与十相门不合?”,听烛下意识问道。 国师道:“这黄时雨独占笔相八成,你不知道?我赶她走,只是不想让她以手中生非笔,乱写一通罢了。” “万一在她笔下,我豢人宗成了那吃人的邪教,被大爻万万百姓唾弃怎么办?” 听烛眼角抽了抽:“大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我们吃的是兽,不是人!” “话虽如此,但是在晚辈看来,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呵呵,那区别可就大了!”,豢人宗国师语气低沉,“我教可是好的,又岂能容忍她黄时雨,随意污蔑我教名声?” 另一边,百位豢人宗之修,依旧以手中屠刀,毫不留情捅入一只只人兽胸膛。 屠刀拔出的那一刻。 带起血光如注,肆意喷洒着。 本就是红色的木质地板,在血液浸润下红得更加鲜艳,让人望而生畏。 “奇怪,这只人兽怎么十二条腿?”,一豢人宗修士手提屠刀,神色中多少有些困惑。 他见惯了稀奇古怪人兽,可此刻见到眼前这只,依旧觉得有些畸形了。 不过也没太过在意,提起手中屠刀,就是朝着其胸膛捅去。 只是,刀锋才没入不到一寸。 豢人宗国师突然而至,抬手之间就将屠刀给夺了下来。 “臭,好臭,怎么会如此臭?”,他一连说了三个臭字,语气愈发惊骇莫名。 接着目光落在身前这头人兽上,只见其头顶双角,跟个高山羚羊似的,偏偏腹下长了十二只蹄子,其中两只蹄子生有五指,另外十只看上去则正常许多。 方才那柄屠刀,虽然捅进去不过一寸,可仍在眼前人兽心脏处留下一道伤口,带起殷红血滴不断自皮毛上滑落。 豢人宗国师迟疑一瞬,就是伸出手指,沾染了一点血迹,接着凑到自己鼻前嗅了一嗅。 “呕~” “呕~” “呕~” 霎时间,一道道干哕呕吐之声,在这宛若屠宰场的大堂之中清晰响起。 听烛,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一幕。 堂堂豢人宗国师,大爻人族地位最崇高的那几位存在之一,站在万丈云端俯瞰芸芸之众生,尊贵不可言喻…… 此刻,仅是闻了那头人兽的血,就给自己闻吐了,这是不是太天方夜谭了些? “这……”,听烛迟疑一声,而后面无表情起来,他已经知道那头人兽是谁了。 十二只蹄子,两只是手,另十只是脚,除了李十五之外还能有谁? “呕~”,豢人宗国师依旧干哕着,足足十几息过去,才是缓过来。 “这人到底是谁?血都如此之臭,更何况肉?” 随着他指尖一点光芒绽放而出,眼前十二蹄人兽,开始重新化作一个年轻人模样。 “呵呵,蛤蟆小友,原来是你啊!”,豢人宗国师语气有些泛冷,“当初胖婴对我讲,你一人之业报,压断轮回妖九根秤杆,我起先还不以为意……” 一旁,李十五悻悻笑着,其实他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手中有承伤娃娃,那神仙醉红雾虽厉害,可那股醉人神魂之意,终究还是落在了这娃娃上。 且一开始,他是打算和那些楼灵周旋一番的。 谁知对方无意间说了一句,业报重的人,肉是臭的。 一听这话,他顿觉机会来了。 他完全,可以借此死遁啊! 只是才进行到一半,没想到就被豢人宗国师给逮住了,更是没想到,自己的血竟把堂堂一国师闻干哕了。 “前辈,我叫李十五,我师乾元子,师承种仙观”,李十五忙起声说着。 见豢人宗国师不理,又试着道:“大人,我血也没臭味啊,就普通腥味罢了!” “小子,你自然是闻不到,可在我等眼里,那些业报重的人,他们浑身肮脏至极!”,国师顿了一下,冷声接着道:“而你,更是臭不可闻!” 一时间,李十五若有所思。 而后俯身拱手道:“大人,是不是我没有经过所谓的畜生道洗礼,就直接被化作了牲口,所以一身业报就成了您口中的臭味?” 豢人宗国师却问:“你究竟干了什么恶事?” “不知道。” “那业报哪儿来的?” “不知道。” 见此,豢人宗国师就这么盯着李十五。 忽然道:“小子,你在豢人宗可以横着走了,毕竟你太臭,没人愿意吃你化作的人兽肉的!” 李十五眼前一亮:“真的?那感情好啊!” “只是大人,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之类的,毕竟那一只只楼灵,似乎脑子不太好用。” “也不用太麻烦,就写‘此人肉臭,见之绕道’几个字就好。” 李十五话虽如此说,却是绞尽脑汁思索,此刻到底该如何脱身,毕竟眼前之人,可是那大爻两大国师之一,他得花一万个心思去谨慎对待。 “继续宰兽!”,豢人宗国师继续下令,而后喃声道:“这两千头人兽,倒是够明儿个吃了,毕竟弟子大多返回宗内,吃得下的。” 说罢,又是望着李十五。 “我豢人宗以人为兽,以兽为食,你不质问于我?不指责于我?” “哪儿能啊,豢人宗可是国教,为大爻无数百姓殆精竭力,为人族之将来肝脑涂地,晚辈感动还来不及,又岂会指责呢?”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接着道:“凡国师大人之所想,必有道理,凡国师大人所做,我必拥护!” “谁若敢与之作对,呵呵,可就要问问李某人手中刀利否?” 不远处,听烛那是额头黑线狂涌。 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本事,他简直望尘莫及! 豢人宗国师却道:“我想听真话,你为何不敢质问于我?” 身前,李十五沉默几息。 而后抬头:“大人,想活而已,我一直都是这般,习惯如此了!” 第394章 豢人宗国师,整个人笼罩在雾中,相貌,形体,一切都一切,都仿佛雾里看花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人人皆畏死,人人都想活!” “李十五,你倒是实话。” 国师说罢,接着道:“只是你向我俯首称臣,摇尾乞怜的样子,未免太过熟练了些。” 身前,李十五神色一僵。 “哎,国师大人,我从前跟了个老王八师父,若不学着机灵点,早被他给一刀砍死了,所以没办法啊!” 豢人宗国师点了点头:“原来是自幼如此,在生死存亡困境之下,给你练成这般的。” “正所谓,天地万物皆是道,让人明心见性。” “那么口中的师父,就可以称之为术,让你自幼学会,如何在最恶劣处境下保全自己。” “有道无术术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闻得此言,李十五牵强一笑:“国师大人话中之玄机,晚辈愚钝,听不太懂。” “若是无事,晚辈就告辞先离去了。”,说着,就是拱手行了一礼,作势就要离开。 “慢!”,豢人宗国师轻轻吐出一字,而后道:“刚宰了这么多兽,趁着血未凉,且还算新鲜,不如一起吃一点。” “好!”,李十五眼角带笑,没作丝毫犹豫就是点头答应,“能与国师大人共宴,是晚辈三生有幸。” 见此,豢人宗国师注视良久。 忽道:“看得出来,你是真饿了。” “只是这肉懒得分你了,我豢人宗之修食那人兽肉,可是有着大用!” 这时,听烛凑了过来。 郑重行礼道:“国师大人,他们都是一个个活生生之人,为何要将他们化兽,再葬身人腹之中?” 豢人宗国师瞟了他一眼。 “我为何要解释?解释有意义吗?” “往往人们,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可只凭一双眼睛,又能够看得到多远呢?” “就好比你们,除了看到我等以人化兽,食那人兽之外,你们还能看到什么?” “再举个例子,你们看日月星河旋转,又是否能看清其背后蕴藏的天地至理?” “世人皆蠢!”,国师重重吐出几字。 场中,百位豢人宗之修,依旧以手中锋利屠刀,残忍刺入一头头人兽心脏,地板之上,更是结起了厚厚一层血污,粘稠,腥滑,甚至让人作呕。 这间大殿,一时之间,竟真成了一座大型屠宰场,唯有那冰冷屠刀,以及一声声人兽呜咽。 国师又道,只是语气之中,蕴藏着丝丝笑意:“我豢人宗,都是些胖子。” “所谓心宽体胖,咱们这些人啊,最多只是贪吃一点而已,又会有什么坏心眼呢?” “至于这些被化作人兽的大爻各地之修,啧,他们能从心魔渡入我豢界,无论修为天赋又或者心性,都是那上上之选。” “他们可是有福气喔,能被我豢人宗修士宰杀,吃进肚子里。” “真的挺有福气的,真的!” 也是这时,又是一众豢人宗修士进入这间大殿,依旧是白袍红帽打扮,且体型略胖,抛开其它不说,豢人宗之人仅从形体来看,其实长得挺喜庆的。 他们朝着国师行了一礼。 而后走上前去,将一头头被宰杀之人兽扛在肩头,不知带到什么地方去。 “国师大人,他们?”,听烛手指着。 “勿要惊慌,这兽宰了,自然得去毛剔骨,再烹制成一道道菜肴,我豢人宗之修可不是那茹毛饮血的野人,当然得讲究一点。” 豢人宗国师说完,转身离去。 忽然,又是定在原地道:“我宗修士每日吃两千多头人兽,这才是第五日,估摸着还得吃上一阵子。” 第395章 “所以慢慢等吧,等吃得差不多了,自会放你等离去的。” “毕竟这场国师之争,还得继续。” 李十五闻声,俯身相送。 “晚辈李十五,恭送国师。” 而后,望着场间这血腥残忍一幕,眼神渐渐迷茫起来,这世间之叵测,所谓的好与坏,善与恶,他是真的分不清了。 只是马上,又是眼神坚定起来。 喃声道:“管它那么多,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好人,尔等都是坏,都是刁民!” 听烛皱眉:“李十五,你又说什么胡话?” 李十五扫了一眼:“刁民,闭嘴!” 听烛:“……” …… 第二日。 七十八楼之中。 李十五,听烛二人同围一桌而坐,神色低沉,皆一言不发。 “咯吱儿~” 房门被推开,胖婴这一次,竟是直接端着一口大铁锅过来,里面是一块块炖肉,每块皆小半个拳头那么大,色泽油亮,带着股酱香味。 李十五道:“你家国师都舍不得给我吃一口,你倒好,每次成锅端。” 胖婴笑着:“我家国师是挺小家子气,不过理解一下,这偌大的豢人宗,且都是一姓同堂,他就相当于所有人族长,是得精打细算一点。” “不过这锅中之肉,你放心吃便是,这次不是人兽肉,是我去山间逮的野兽。” “毕竟豢人宗等于我家,你俩来这一趟,一口热乎的都没吃上,我脸上也没光不是。” 李十五闻声,浅尝一口。 胖婴立马惊呼:“嘿,这是人兽肉,我方才逗你玩的。” “是就是呗!”,李十五不以为意。 见此,胖婴多少有些意兴阑珊起来:“这是兽肉,不膈应人的。” 一旁,听烛不由询问:“你家国师之真容,你见过没有?” “没有,国师何许人也,我等也能窥见其真颜?” 一时之间,三人就着锅中肉,倒也相谈甚欢,至于豢人宗食人兽,无人主动提及。 渐渐,第六日夜了。 胖婴起身准备离去,只是一张肥脸上,多少有些落寞。 “哎,命途错位之下,我最多只能活七个多月了,年关一至,就是我命陨之时。” 李十五笑着:“说不定是好事,至少你不会被打作人桩,以你为祭,建一座红楼出来。” 胖婴则望着窗外夜色,摇了摇头。 “哎,出生在这国教,其实挺难的。” “我等到处寻那人兽,其中资质一般或者业报太多的兽,就被我们卖了出去,换成寿元。” “资质好的,就是被我们吃了。” “当某一天吃不下了,就被当作人桩,建一座红楼出来。”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啊!” “也不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见胖婴离去。 听烛不由道:“其实这豢人宗,挺纯粹的。” “他们所行之事,无非就是化兽,卖兽,吃兽,建楼。” 李十五轻呵一声:“没错,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可要自个儿身陷其中,那这里就是那恐怖食人魔窟,骨头渣子都得被熬成汤。” “只是可怜许印道友,第一晚都没撑过去,就成了他人腹中之食。” “偏偏国师还说,能被吃掉是他福气好,这上哪儿说理去?” 慢慢,两人话音渐隐。 主导这一场‘食人兽惨案’的,竟是堂堂大爻国师,那么至此,这件事没有任何周转机会,已然彻底定型。 等待大爻众修的。 只有被化作人兽,而后被残忍宰杀而已,当然按豢人宗话讲,这是他们的福气。 “还是和鬼好打交道啊!”,李十五打着哈欠,望着窗外那座小木屋,接着道:“至少鬼就是鬼,在我一手雷法之下,不敢耍啥花花肠子。” “听烛,你自便。” 说罢,就是身影没入木楼之中。 第396章 问道:“我昨夜借给田不怂两百阴钱,这两日他盈亏如何?” 木屋妖道:“赢多了,只是他说话和着放屁似的,又以一千阴钱换了件祟宝,给什么青禾送去了。”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不错,今后宁愿相信他怀孕了,也不能信他不舔了。” 时日,一天天过去。 来到豢界的大爻众修,他们并不傻,也已察觉到了什么,甚至尝试着冲出去,或是众人联合起来,去找豢人宗要个说法。 只是在国教面前,他们宛若那蝼蚁,掀不起丝毫水花。 慢慢的,大爻众修和那一只只楼灵,每夜竟是上演起了猫抓老鼠的戏码,生与死之间,堪称足够的惊心动魄,且荡人心弦。 每到夜半之时,那一声声呕哑嘲哳兽吼,更是仿若一柄柄尖刀刺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心一下又一下颤着。 然而一切,与李十五无关。 因为豢人宗竟然真送来一道木牌,上写‘此人肉臭,见之绕道’。 李十五对此,自然一口一个谢字,当即就收了起来,不停说着些感激之词。 转眼之间,他们来到豢界半个月了。 七万余大爻之修,近乎少了一半。 倒是一位位豢人宗之修,整日里吃得满嘴流油,甚至那一个个小胖娃,身子都圆滚滚了许多,像一颗颗球似的。 又一日。 胖婴来寻。 “找我干嘛?”,李十五打量一眼,语气古怪道:“这半月以来,其他人都是吃人兽吃得圆润许多,你反而日渐消瘦……” 胖婴瘪嘴:“我都说了,我家国师小家子气,他得知我中了‘命途错位’之术后,说我吃了也是白吃。” “走,反正闲来无事,带你观礼!” “观礼?”,李十五不解。 “今日建新楼,起地基呢!” “是嘛,那倒是可以一观,只是不会把我骗去打那生桩了吧?” “你肉太臭,国师说了,只要你沾染一点,这楼必塌,所以你到时尽量站远一点。” 片刻之后。 九千九百座红楼尽头。 李十五,听烛,胖婴同来此地。 他们看到,眼前果真在建新的红楼,只不过,仅是简单有个地基雏形而已。 且地基主体,是长宽约莫六十丈的方形结构,以此朝上建起百丈高楼,堪称巨大。 此刻,一位位豢人宗之修,正忙碌其中,手中端着各种各样祭品,或是用来祭祀的红香,或一些其它杂物。 只是神色,皆一副悲壮模样。 胖婴低声道:“这座新楼刚刚起了地基,还未正式开始修建,只是在这之前,得先打生桩!” 他话音刚落。 就见一座恐怖‘肉山’,被数十位豢人修士,扛在肩上,一步步抬了过来。 甚至每次迈动步伐,颠簸之下,都能引起肉山上一阵肉浪滔天,那种油腻恶心之感,不由让人一阵反胃。 “这般大吗?”,听烛愣愣一声,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只觉眼前这肉山,和一座小山丘一般无二大小。 甚至他好不容易,才从‘肉山’中找到其主人的脑袋来,其就跟个腐烂南瓜似的,近乎彻底陷入‘肉山’之中,看上去黏糊糊一坨。 只是让他惊悚的是,一颗又一颗诡异人头,不停从‘肉山’之中往外挣扎着,好似一只只蠕动的活蛆,他竟是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胖婴叹了一声:“这位前辈已经吃不下了,甚至不能再维持自己形体,只能化作这么一座肉山,让人给抬着过来。” “只是等待他的……” 李十五看到,眼前这肉山被诸多豢人宗之修轻轻放在地上,接着往他身上抛洒各种颜色谷物,有大米,红豆,麦子,高粱…… 第397章 霎时间,五谷好似雨滴散落,洒在他身上各个位置,他想动手拾起一粒麦子,却发现以自己如今状态,如今这副形体,竟是连抬手这么个简单动作都做不到了。 胖婴见状,语气愈发低沉起来,只是面上却带起笑容来:“你们知道,为何要撒五谷吗?” “愿闻其详!”,听烛吐出四字。 “因为五谷啊,代表着庄稼,代表着粮食,也代表着那一口吃的,同时,也是代表着希望。” 胖婴深吸口气:“对于咱们人族而言,只要有那么一口吃的,就能活下去,今后就有希望,不是吗?” “咳咳!”,他干咳一声,“这都是我家国师讲的,你俩倒不用太过在意,反正就是打生桩前的一种仪式罢了。” 时间点滴流逝。 一位豢人宗长老出现场中。 点头道:“开始!” 只见那座‘肉山’,再次被抬了起来,而后置于那处地基雏形之上。 一根又一根被削尖的圆形木柱,从天而降,就这么刺入‘肉山’躯体之中,将他钉死在地上,与这片大地相连。 猩红奔流的鲜血,崩溃的血肉,躯体之中传出的一道道扭曲嘶吼之声……,眼前这座肉山,就好似一颗腐烂的南瓜,被一根又一根木柱捣得稀碎! 望着这一切,李十五不由想着。 原来豢人宗说的打生桩,是真! 此时此刻。 在场所有豢人宗修士静静望着这恐怖残忍一幕,他们眼中除了有悲伤一闪而逝之外,更多的,是习惯以及麻木。 整个豢界,有九千九百座红楼。 便是说明同样的事,曾经上演过太多次了。 胖婴道:“哎,这就是打生桩了。” “若我没有中‘命途错位’之术,估计将来某一日,等我吃不下了,同样会面临此般结局。” 一旁,听烛喃喃一声:“那么多人兽被你们宰了吃了,自己也同样落不得好,何必呢?” 胖婴扯出笑容:“我咋知道?倒是建楼这事挺不错的,至少这么多座红楼,一眼看上去就挺红火的。” “好比眼前,等后面把大楼主体建起来,这位前辈的鲜血,会一寸一寸的向上渗去,直到将整个透体浸染成一片猩红。” 说着,又是看向李十五。 “李哥,李爷,我真觉得你命不长,不如用寿元买我一头人兽吧。” “我虽中了‘命途错位’之术,但还是可以挣扎一下的,万一就卖出去一万头了呢?” 李十五想了想,忽地笑道:“别急,等年末之时你再来寻我,若是真只差那么几头,我给你补上就是!” 渐渐,眼前这场打生桩仪式,已经走到尾声,听烛别过头去:“这种血腥画面,有什么好看的?简直无趣。” 说罢,转头就走。 时日,依旧一天天而逝。 豢界之中的大爻之修,以每日两千的速度,有条不紊消失着。 终于,整整一个月后。 七十八楼之中。 此刻,李十五抬头望着窗外黎明之色,不由一叹:“算日子,应该快要结束了吧。” 身后,无脸男意兴阑珊。 “李爷,这一场国师之争,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按理来讲,你们不是该各显神通,互相斗生斗死吗?” “可结果,哪有这般道理啊?” “直接把你们这些参与争夺之人,像牲口似的捉了去,一个个给宰了吃了。” 李十五摇头,笑容牵强:“可能,这就是如今这世道特色吧,邪门,诡异,完全让人琢磨不透。” 也是这时。 一道中年男声,宛若雷霆炸响,传荡在这一座座红楼之间。 “各位小友,速来!” 第398章 这语气,竟是第一日接引他们的豢人宗之修,胖橘。 顷刻之间。 所有幸存修士眼含激动,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将他们给淹没。 他们明白,这第二关算是过了。 至此以后,再也不用每夜提心吊胆,绞尽脑汁躲避那一只只楼灵搜寻。 一道道身影,从三十六座红楼之中飞身而出,落入来时的那一块空地之上。 胖橘身着白袍,头顶红帽,就这么虚立半空,微笑看着望着他们。 “各位小友,这一月以来,在我豢人宗可还住得习惯?” 无人言语,无人回话。 又是过了片刻,终于一位金丹大修忍不住拱手质问:“前辈,我等三十六州之修,来时超过七万之数,可仅过去一月,已然不足一万!” “敢问前辈,每夜那一只只抓捕我等的楼灵,到底是何来头?又为何朝我下此等毒手?” 此话一出。 在场人人心中怒火被瞬间点燃,眼中更是隐约有火光冒出,这一月之光景,已是如同阴影般,深深刻入他们脑海之中,且挥之不去。 “前辈,那些消失同道究竟去了何处?” “橘前辈,他们是不是已遭了毒手?” 见此情形,胖橘神色从始至终未有多大变化。 只是笑道:“众小友勿慌,那些消失不见之人,可比你们有福气多了,这是好事!” “还有我豢人宗,可是两大国教之一,你们可不能妄自猜测,污蔑我教名声,否则后果嘛,自己想去。” 接着,仅是一挥手。 又是一座青铜门户,凭空立在空中,门高十丈,宽三丈,门内冒着一道道幽黑光芒,好似那不见底的深潭一般,让人望而止步,不知究竟通向何处。 “各位小友,请进吧,我豢人宗就不多留各位了!” 见此,残余修士面面相觑。 一时之间,竟是谁也不敢上前。 实在是这场国师之争,已让他们心底畏惧起来,对接下来面临之处境,愈发的心里没底。 “莫非,要我亲自送你们不成?”,胖橘目光一凝,语气隐约带着怒意。 此话一出,瞬间就见一位位大爻之修拔地而起,落入青铜门户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大泽。 微风拂过,平静水面上顿时泛起一道道细密涟漪,一圈圈朝着远处荡漾而去。 除此之外。 这片大泽之上,竟是悬着一座草屋,通体呈一种翠绿之色,好似由芦苇条搭建而成,看上去颇为别致。 一位三十出头男子,身披麻衣,面如雕刻,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而动,就这么静静坐在屋前。 忽地,他抬头望去。 只见虚空之中,一道青铜门户开始显化,一位又一位身影,就这么从中掉落了出来,眼神茫然望着这一切。 “这里又是哪儿?”,李十五皱眉打量着眼前场景,发现身下竟是一片汪洋水泽,连个落脚地方都是没有。 随着青铜门户消失,残余大爻之修,全部降临此地。 且他们也注意到,不远处那座芦苇编织的草屋,以及静坐屋前的男子。 对方无任何气息流露,偏偏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双目一阵刺痛,似乎对方光芒万丈,不可直视,同时这人身上蕴藏着一种古老之意,仿佛与天地共生。 “前……前辈,不知怎么称呼?”,有人壮起胆子,面朝男子,俯身询问。 此话一出,就见男子缓缓起身,口中道:“吾名临川,乃大爻日官!” 瞬间,所有人瞳孔为之一颤,同时脑海之中巨震,仿若一道雷霆炸开。 眼前之人,竟是那从未显露踪迹于人前的日官! 只是下一刹,就见临川突然出现在李十五身前,目中似有困惑。 “咦?小子把手指砍了,这颗眼睛给我尝尝!” 第399章 大泽之上。 李十五瞳孔巨震,日官临川屹立在他面前,仿佛那不朽之神山,而他自己与之相比,就好似一粒微不足道尘埃。 “李十五,眼睛给我!”,临川神色淡漠,就这么望着他,且直接叫出他名字。 “是,大人!” 李十五强行压制住心中惶恐,“咔嚓”一声,左手大拇指就被他活生生掰扯下来,甚至还从下方大泽唤来一捧清水,仔细将上面血迹冲洗干净。 而后,才是双手捧着,朝着临川递去。 此时此刻,李十五心中思绪千转,因为日官临川,是除纸道人,怀素之外,第三位对这眼珠子感兴趣之人。 周遭,残余大爻众修望着这一幕,哪怕心中疑惑万千,仍是低着头,不敢多吭一声。 “日官大人,请用!”,李十五念道。 临川将断指拾起,指间一捻,好似剥豆子一般,只有一颗眼珠子留在手中。 “李十五,你是人?”,临川将眼珠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问出这么一句。 “大人,何出此言?”,李十五小心翼翼问道。 “因为你这颗眼睛,阳气太重,太重!”,临川咬字极重,“而人身上,是不可能长出这种东西的!” “不过,用来泡酒倒是不错!” 听到这话,李十五终是忍不住开口:“日官大人,可知种仙观?” “不知!” 临川吐出两字,而后重新坐回芦苇小屋前,至于李十五那颗眼珠子,竟是被他丢入身下大泽之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时,听烛站了出来。 行礼道:“大人,这国师之争?” 临川闻声,淡淡开口:“如今这大爻不太对劲,好似孤岛悬于无尽大海之中,哪怕我等,也没什么去处,只能困在大爻这方寸之间。” “否则,以你等微末之修为,又岂能见我?” “至于这国师!”,临川忽地一笑,有些意味深长道:“罢了,我给你们设上一关吧!” “毕竟你等还残余八千余众,而这国师呢,且只需要一位。” 话音落下。 就见大泽之上,一道道水流盘旋而起,接着在空中凝聚,交汇,融合。 最后,竟是化作一座十层水塔。 在众修眼中,这塔居然完全是透明的,完全由清水凝成,甚至塔内情形也看得一清二楚。 临川见此,又一挥手。 李十五等人便是看到,这十层水塔,在每一层楼梯口位置,皆守着两名披甲大汉,且都是一副不怒自威模样。 “大人,这是何意?”,听烛不解道。 临川解释:“如你们所见,每一层楼,都是有两位守楼甲士。” “他们其中一人,仅有着筑基之境修为,而另一人,有日官少许之力。” “你们需要做的,就是每上一层楼时,挑选其中一人厮杀,一气登顶十层楼者,就算过关。” 此话一出,残余大爻众修瞬间呆愣。 “大人,其中一位甲士仅筑基境界,而另一位竟有着日官之力,这实力跨度是不是太大了些?” “是啊大人,我观这些甲士长得一模一样,且气息无任何差别,这岂不是碰运气嘛!” 又一金丹大修忍不住道:“日官大人,这国师之争以此争法,是不是太过儿戏了些?” 临川眼神微凝:“儿戏?” “啧啧,我可是知道,你们入豢界时共七万余数,其中真正有天赋,有心性的,皆是被豢人宗……” “倒是你们这些活下来的,本就属于尾大不掉,所以儿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废话少讲,挨个入楼!” 听这语气,众修一阵无言以对,日官竟是玩儿真的,并不是说说而已。 “这算啥?”,李十五眼角一抽。 第400章 偏偏听烛,已是朝着那座水塔而去。 此刻,水塔第一层入口,二位甲士双臂环抱,一身青铜铠甲更是煞气惊人,根本无法判断谁强谁弱。 听烛略微思索,掌间忽然祭出八卦盘,抬手就朝着其中一甲士脑袋砸去,顷刻之间,就见其身形崩碎,化作一粒粒水珠四散而去。 而听烛,已是朝着第二楼走去,依旧是重复方才动作。 “砰!” “砰!” “砰……” 连续十砸,接连十声,十位守楼甲士相继崩溃,反观听烛,竟然稳稳站在水塔第十层,就这么眼神淡漠望着众修。 “这……这就成了?会不会太容易了点!” “也许,那守楼甲士另有玄机,并不是单纯的凭借所谓的运气!” 一时之间,众修议论纷纷。 而听烛已是一身卦衣如雪,随风而扬,落在了李十五身前。 “厉害啊,有什么窍门不成?” “莫急,等下同你讲!”,听烛落下句话。 也是这时。 又一金丹大修,落入水塔之前,盯着眼前两位守塔甲士,开始犹豫不决起来。 “快!”,临川吐出一字。 “是……是,大人!” 金丹大修连忙应声,接着五指并拳,就是朝着其中一位甲士脑袋冲拳而去。 “咔嚓!” 一声骨裂之声过后,众修清晰看到,其手掌无力垂着,显然已经断掉。 而那位甲士,仅仅一巴掌薅了过去,就见这大修好似被风卷残云一般,直直砸入身下大泽之中,身死不知。 日官临川轻描淡写道:“死不了,只是得修养一阵子,且这国师之争,与之无缘了。” “尔等继续,不得拖沓!” 见此,众修虽面露无奈,却也不得不听命行事,一个接一个上前,再一个接一个被轰入大泽之中。 李十五默默看着。 喃声道:“十层楼,每层两位甲士,要凭着运气连上十楼,这几率,不过是千分之一啊!” “听烛,支个招呗!” 听烛摇头:“此法,不可言传!” 时间渐渐流逝,眨眼之间,便是入夜。 八千余众,算上听烛在内,也不过九人成功登上第十楼,其余人皆被淘汰。 “你不试试?”,听烛问道。 “自然要试!”,李十五说着,便是飞身而起,落在水楼之前。 此刻,望着这模样相同,气息相同的披甲之士,他是真犯了难,这完全分辨不出来啊! 忽地,他心中一动。 传音入棺老爷中,问道:“无脸男,你看面前这两位谁更欠揍?我好收拾它!” 一轮明月,悬挂天穹。 水光洒下,落在微波粼粼大泽之上。 八千余大爻修,除了听烛等九人,个个面露痛苦之色,显然闯这水塔时被伤的不轻。 不过眼神之中,反而透露出些许轻愉之意,实在豢人宗一行,已让他们吓破了胆,所以这国师之位,不争也罢。 “道友,别试了,这完全凭运气的,不如放弃,免得弄自己一身伤。”,一人好心劝道。 “劝什么劝?世上心高气傲的主儿多的是了,等石头砸了自己脚,就知道痛了!”,另一人轻呵一声,不以为意道。 而李十五耳中,却是无脸男声音响起,忿忿道:“李爷,打左边这个,我瞅它这眼神就来气,狠狠教训它!” “行!”,李十五点头,而后将棺老爷感知屏蔽,让无脸男难以窥见外边情形。 他则是不紧不慢,将花旦刀拔出,朝着右边那位甲士狠狠斩了过去,只听一声刀鸣,接着化作一粒粒水珠溃散而去。 第二楼。 “李爷,刚刚教训那家伙没有?还有你把棺老爷眼睛遮住干什么?我啥也没看到。”,无脸男不停嘀咕着。 第401章 “咳咳,我挥刀太快,怕闪瞎你眼!”,李十五干咳一声,接着道:“你再看看这两位,揍谁?” “还是左边这个,打死它,就看它不顺眼!” “好!” 李十五挥刀,又是朝着右边那位甲士砍去,而后朝着三楼而去,再是四楼…… 而在场大爻之修,就这么满眼呆愣,看着他一楼接着一楼,直至彻底站稳十楼之上。 此刻,李十五神色淡然,只是心中忍不住嘀咕,这无脸男不简单啊。 他从前就觉得,这家伙有些邪门,能从一堆软柿子中,稳稳挑中最硬的那一颗来捏。 只是如此,究竟是运气好到极点,还是差到极点呢? 也是这时,水楼轰然而散。 日官临川道:“十人过关,其余自行离去即可!” 刹时间,众修丝毫不敢停留,化作道道流光而去。 “李十五,你怎么上十楼的?”,听烛面带疑惑,很是不解。 “嘿,自有妙计罢了!”,李十五打量一眼,同样问道:“你怎么上十楼的?这下可以解释了吧!” 听烛沉吟一瞬,而后淡定开口:“你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无论怎么选,都是能稳上十楼的。” 恰是这时。 日官临川朝着听烛望来:“你师父怀素,答应我的八两祟茶?” “日官大人放心,不日亲自奉上!”,听烛恭敬行礼。 李十五:“……” 其余八修:“???” “何为祟茶?”,李十五忙问着,那叫一个神色精彩,没想到这厮,竟是玩的这么一套。 “是一只祟妖,其本体为一棵茶树,尤为邪门,如今被我卦宗降服。” 正在李十五继续询问之际,却见一碎花白裙女子,翩然从天而落,手握一支晶莹剔透生非笔,就这么微笑望着众人。 来者,竟然是黄时雨。 “见过日官大人!”,她施身行了一礼。 “嗯!”,临川点头,而后道:“既然如此,这里就与我无关了!” 说罢,整个人连着那座碧绿芦苇小屋,同时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 “各位,这连续三关下来,可就只剩你们十人了啊!”,黄时雨笑语盈盈,目光在众人身上相继交替而过。 “接下来如何?”,听烛语气不卑不亢。 黄时雨道:“大爻万万百姓,最畏何物?” 听烛答:“祟!还有邪教!” 黄时雨又道:“既然如此,自然是降祟,或是斩杀邪教徒!” “不过纵火教凶险万分,怕是你们有去无回,相对而言,还是斩祟更为稳妥一点。” 听烛皱眉:“何处斩?” 黄时雨微笑:“别急!” 至于李十五就这么默默看着,这一场所谓的国师之争,简直越发莫名其妙起来。 这时,黄时雨又道:“这里是云州,游龙城!” “此方城池,距离此地约莫三万里之遥,三日之后,我自会来寻你们。” 说罢,就是身影同样隐去。 “不是吧,接下来国师之争,真是这女人主导?”,李十五重重念叨一句,颇有些直接撂担子走人冲动。 听烛道:“你虽看她不过眼,但不得不说,他有这个资格。” 说罢,就是飞身离去。 而其余八修,乃五男三女,其中只有一位筑基之境,剩下皆是金丹大修。 “诸位道友,回见!”,众人相视一礼,同样各自离去。 唯有李十五,忽地愣在原地不动。 只见他朝着身下大泽望去,一轮圆月倒影,在其中清晰可见。 偏偏在李十五视角之中,这倒影忽然开始不断扭曲起来,而后渐渐的,竟是化作一慈眉善目的老道模样。 “徒儿,为师又来了!”,老道一对大小眼满是笑容,就这么定定望着李十五。 “老东西,阴魂不散啊!”,李十五瞬间杀气凛然起来,指间骨节捏的吱吱作响。 第402章 “徒儿,听师父一句劝,放弃种仙观吧,那东西只有为师才能把握住的。”,老道循循善诱。 “呵呵,不说它是假的了?” “哎,的确是假的!”,老道叹了一声,接着道:“所有都是假的,只有师父和你才是真的。” “徒儿啊,别执迷不悟了,把种仙观让给为师,自己娶个媳妇,安稳过日子才是正道啊,师父看那黄时雨就不错,估计挺旺夫的!” 刹那之间,李十五以刀锋朝着水中斩去,激起浪花千尺,只是当风平浪静之后,老道尤在,依旧满脸叹息望着他。 “徒儿,你是真可怜!” “连老道我都有生辰八字,偏偏你没有,换句话说,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李十五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老东西,你真是乾元子?” “当然!”,老道似很是得意,又道:“你以为这个道号,一般人压得住?” 闻得此言,李十五深吸口气,又道:“既然如此,你给我解释一下,你当初为何要把自己亲妹子下锅煮了?” “那个笑脸,又是怎么回事?” 月夜寂静。 老道以水中倒影模样,就这么隔空与李十五相望。 只是此刻,老道却是满眼惊恐:“徒……徒儿,你也看见那个笑脸了?” “对!”,李十五点头。 “不能看,千万不能看!”,老道很是急切,又道:“被那个笑脸缠上,你这一辈子就完了,师父就是被它害了的!” “我明白了,一定是因为种仙观,你才被它找上来的,徒儿听话,把种仙观交给为师……” 见这般,李十五不由呸道:“老东西,糊弄你爹呢,说来说去,还不是哄骗老子把种仙观给你?” “说不定,那个笑脸就是你弄出来的。” 听到这话,老道眼神也随之冷了下来:“徒儿,我只说一句,种仙观你拿着,那是在自寻死路!” “身下十腿,指上十眼,你觉得这副躯体,真的是给人准备的?” 李十五道:“那给你?” 老道立马喜笑颜开:“徒儿真乖,师父就爱长十条腿,十颗眼,腿多跑得快,眼多看得广。” 李十五:“你不是说,种仙观是火焱子杜撰出来的?” “是杜撰的!”,老道说着,自个儿居然眼神困惑起来,他似想继续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就把自己给绕糊涂了。 最终,他很是气愤道:“徒儿,你不听为师话,可是会死得很惨的……” 老道话语声,开始微乎其微起来。 其身影,重新化作月亮倒影。 李十五抬头望去,方才是月至中天,现在已是略微有了偏移。 “哎,头疼!” “这老东西究竟是谁?活人还是鬼物?说他不是乾元子,偏偏又对我等之事了如指掌!” “说他是吧,脾性又完全对不上。” 李十五念道几句,又是朝着大泽之中望去,日官临川可是把他一颗眼丢入其中,此刻他完全不知何处去寻。 “假的,都是假的?”,李十五又是莫名冷笑一声:“白晞就是修假的,他不知道?” 说罢,同样离去。 第二日。 云州,游龙城。 如今已入了五月,天地之间,弥漫起丝丝炎热之气,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此刻李十五,随意找了路边一茶摊,要了一壶凉茶,好不惬意。 只是摊主喂了一条老黄狗,就这么朝他龇牙咧嘴叫唤着。 “狗东西,你还来劲了是吧?”,李十五觉得有些怪哉,所谓狗老成精,眼前这玩意儿,简直蠢得过分。 “老丈,赶紧把你这狗牵走,否则别怪我掀摊子啊!” “客……客官,这狗不是我养的啊!”,摊主是个老头儿,抹了把额头汗水,很是无奈说着。 恰好这时。 一道年轻男子声,忽然自李十五耳边响起:“是我,落阳!” “啥?”,李十五瞬间起身,就这么盯着眼前这条黄狗,惊疑不定道:“落阳,你啥时候变成狗了?” 落阳叹道:“上次不是在黄纸妖上吹了牛,结果我回到纵火教,就对三长老来了句‘你母安在否?’,还是两遍。” “结果,就成这样了!” “不过,这并不是豢人宗‘以人化兽’之邪法,三个月一到,我自会恢复人身。”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对摊主道:“给这狗上个茶碗!” “好嘞,狗碗一只,客官稍等!”,摊主老头儿吆喝一声,就是在地上摆了个破碗。 落阳忙道:“我不喝茶!” 只是在老头儿眼中,这黄狗从不曾说话,而是朝着李十五不停叫唤着。 “李十五,这国师之争可就只剩十人了,我听着这消息,就忙不停朝着这里赶来!” “还有,你是不是去豢人宗了?” 落阳语气很急,接着道:“你可别被豢人宗给骗了,那群死胖子简直坏到流脓,却故意装作一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模样。” “如要说豢人宗吃人,他们偏偏把人化作兽再吃!” “如要说他们收割寿元,还偏偏给你一头人兽。” 落阳说着,愈发语气忿忿起来:“他娘的是做尽了坏事,还得学婊子立贞洁牌坊!” “我教三长老说,他们可能是在祭祀什么,豢界那一座座红楼,就是一根根插在地上的红香。” 李十五,就这么微笑听着。 反正都是刁民,他无所谓。 只是这时,一群小娃蹦跳在街上走着,颇为欢乐。 “傻子来了,傻子来了!” “屎换金,屎换金去了!” 他们轰然而散,不多时又重新折返,只是这一次手中,竟然多了一只粪桶,里面满满的金黄之物,臭气迎面而来,顿时引得周遭百姓眼嫌,纷纷掩鼻离去。 此刻,这些小娃就排排站在街边,眼巴巴朝一个方向瞅去,似在期待着什么人出现。 “落阳,你变成狗之后,吃肉还是吃……”,李十五随口一问。 “我不是狗,豢人宗邪法,才是真正把人变成真的狗,甚至拥有狗性!”,落阳很是不爽回着。 “李十五,少和那群坏心眼胖子打交道,真吃人不吐骨头的……” 听着耳边絮絮叨叨,李十五饮着凉茶,颇有兴致的,朝着那群小娃望去。 不多时。 一道消瘦到不成人形,衣着宛若乞丐身影,脑袋埋得很深,缓缓从远处朝着这边而来。 这人动作尤为小心翼翼,或许说是害怕,害怕自己碰到街上路人,引得别人斥责或者打骂! “傻子来了,快看,傻子来了!” 十几位小童顿时乐得拍手,提着手中粪桶,就是凑了上去。 “傻子,你说过得,一桶粪换三个铜板!” “嘿,真不愧是傻子,那些挑粪郎每日挑粪,我爹每月还得给他们结银钱,你反倒是花铜板买!” 这时,那乞丐傻子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眸子中满是痴傻之意,动作更是尤为怯懦。 “十……十五说了,他种仙之后,就如同土地上的苗儿,得施肥,得需要养分!” “如今他躯体干瘪枯萎了,就是因为没有养分,所以我得多给他准备一点粪……” 这傻子就这么一遍又一遍重复说着,似他只记得这事,且极为重要。 也是这一刻! 李十五瞬间双目猩红,宛若吃人一般! 只因那傻子,是花二零! 第403章 城中,两旁商铺鳞次栉比,城内纵横交错的石板路上,百姓行人如织。 不知何时,空中已淅淅飒飒落着几粒小雨。 百姓见雨欣喜,只觉得这般燥热天,来几阵清凉风正好合适。 约莫二十丈开外。 十数名冲天辫小娃,站在街边,手中提着粪桶,桶中屎波荡漾,个个喜笑颜开。 “傻子,铜板呢?” “赶紧的,你再不来用铜板换,我爹明早儿可就得让挑粪郎弄走了,毕竟这天也热了,粪桶放家中可臭了!” 听着小娃口中嬉笑,那道枯槁好似乞丐的身影也笑了。 “有铜板,有铜板的!” 他说着,就是低着头,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把铜板,上面‘大爻重宝’的字样,都是被磨损的平滑起来。 “一桶粪,三枚钱!”,他有板有眼开口道,而后给一众小娃数着铜钱。 “傻子,这粪桶还是给你送到老地方?”,一小娃满意掂量着铜板,又拍着胸膛道:“傻子你放心,咱年龄虽小,但同样是个讲究人,保证钱到屎到!” “嗯!”,乞丐连忙点头,又是支支吾吾道:“我……我不能提重物。” 说着,就是转身在前面带路。 十数位小娃见状,提着粪桶赶紧跟在身后。 过路百姓见这架势,纷纷皱起眉头,甚至有人还呵斥几嗓子,不过换来小娃们一阵嬉皮笑脸,愈发恼怒。 “李十五,这人你认识?”,茶摊上,一条老黄狗忽然问了一句。 见没有回应,落阳又道:“李十五,我观这人,有些不太对劲,他没有丝毫人气!” 此刻,见那枯槁似乞丐身影,以及一众小娃越走越远,李十五缓缓起身。 随口两字:“眼熟!” 说罢,同样跟了上去。 游龙城极大,和棠城规模相当,同样是千万人口之巨城。 李十五此刻,正处在东城门位置,大爻以东为尊,故这里也是主城门。 一众小娃走了约莫两里路,进入一条僻静小巷,又是往里拐了三拐,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座观音庙。 抬眼望去,这庙极小,只有一进,且进深不过三丈而已,庙门腐朽破烂,外边红墙也跟着褪色,好似那戏子花了妆一般,尽显斑驳。 唯有最里面神台之上,供奉着一尊观音泥像,只是观音坐下并非传统莲花台,而是一条条畸形扭曲的手臂,好似把这观音托举起来一般,一眼望之,让人忍不住的心中发毛。 此刻。 乞丐进了观音庙。 庙中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 乞丐蹲下身子,慢慢给这层稻草拨到一边,露出几张薄木板出来。 再把木板掀开一角,恶臭顿时扑鼻而来,下方竟然是一个大粪坑,或是天气炎热,隐约能看到一只只蛆虫蠕动。 小娃们见状,熟练提着粪桶上前,挨个儿给倒了进去,而后才蹦跳着离开。 “这些都是养分,都是养分,十五躯体干瘪了,我得给他多备下一点……” 乞丐口中一声声念叨着,而后重新将木板盖好,又是铺上一层稻草。 庙外。 一人一狗望着这一幕。 落阳道:“他是你师弟?” 李十五点头:“是,他叫花二零。” 落阳沉默一瞬,而后低沉道:“只是他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仅是阴鬼之躯罢了,只是鬼体较之寻常鬼物更加凝实。” “所以,他才可以出现在白日之中!” “不过,依旧无法摄起重物,甚至连个粪桶都提不起来!” 一旁,李十五久久无声。 只是盯着庙中那座观音神像,见其面带悲悯,既生女相,又有男相,仿若雌雄同体。 第404章 花二零憨坐庙中,目光痴傻,时而惊恐,时而傻笑。 “走吧!”,李十五吐出二字。 “啊?不进去看一看?”,落阳一怔。 “有何可看的?难不成你知谁杀了他?你知是谁害他如此?”,李十五声线愈冷,好似冰碎! 也是这一刻。 “轰隆!” 天地间一道银色电弧划过,带起一道雷声轰鸣,豆大的雨滴,更是倾盆而下。 小巷中,屋檐下。 李十五抬头望着,喃声道:“入夏了啊!” 只是马上,惊变起。 因为他发现,这雨滴竟是能透过屋檐,直直落在他身上,哪怕是以法力撑起一道屏障,都是无用! “兹,兹兹~” 一道道密密麻麻,好似灼烧的声音响起。 李十五瞬间惊骇,只因自己肉身在接触到雨滴的那一刻,竟是开始腐蚀消融起来。 眨眼之间,他就是面目全非,面上好似蜡烛融化一般,黏糊糊一坨,看着恶心至极! 一旁,落阳化作的老黄狗,同样跟着这般,全身狗毛跟着血肉粘在一起,同样惨不忍睹! “李十五,这游龙城不对劲,天大的不对劲!”,落阳急忙大喊! 与此同时! 一人一狗一跃至屋顶,朝着远处主街道望去,仅是一眼,就是让他们望见毕生难以忘怀一幕。 只见街中央,一位三十约莫男子,正笑语盈盈,将自己浑身衣物扒了个干净,又给一旁的小闺女手中,递上一把匕首。 “宝儿乖,这雨淋上一会儿,可是会死人的,所以咱们父女俩啊,得弄出一把能避雨的伞出来才行。” “爹,知道了!” 小闺女约莫七八岁,同样被雨淋到,面部五官有融化迹象,两颗眼珠子一上一下挂在脸上,看着莫名惊悚。 只见她拿起匕首,轻而易举就是在男子脊背上割开一道豁口,好似脱衣服似的,一张人皮就是被扒了下来。 而男子把匕首接了过来,又是将自己腹部剖开,从胸膛前狠狠撕扯下六根肋骨。 不多时,一柄人骨为伞骨,人皮为伞面的雨伞,就是被做好了。 只是,却是人皮内面朝上,外面朝下。 此刻五官融化的小闺女,失去皮肉好似剥皮猴子的血淋淋男子,就这么站在伞下,依偎在一起,互相说着些关心话,画面尤为温馨动人。 而这一场‘怪雨!’。 竟然真的被这一柄怪伞,给挡住了! 只是,并不是他们是这般。 城中百姓,有一个没一个,都是学着如此,撑起一把白骨人皮伞! 此时此刻,望着这一幕。 一人一狗,心中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诞,惊悚,以及不适。 那满城的白骨人皮伞,时时刻刻抓着两人眼球,让他们呼吸都是为之一遏。 “李十五,太不对劲了!” “他们剥皮拆骨为伞,竟是跟个没事人一般,这没道理,太没道理了啊!”,落阳神色焦急,忙不停犬吠着。 而李十五,却是掏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同样跟着学了起来,以人皮为伞面,以人骨为伞架。 只是马上,他就是愣住了。 因为这过程,简直太丝滑了,竟是一点都没有多少阻碍,轻而易举的,一柄白骨人皮伞就是做了出来。 伞下,一人一狗并排而站。 雨滴如瀑,在城中溅起白花花一片,渐渐将视线模糊。 雨水顺着人皮伞流着,好似珠帘连成线一般,却是无一滴落在二人身上。 李十五站在屋顶,回头朝着观音庙望了一眼,花二零依旧蜷缩在角落之中,其鬼体之躯,并不受这怪雨影响。 第405章 “他娘的,这狗日的世道,能再邪门一点?”,李十五呸了一声,眼神之中,一缕缕戾气正在不停酝酿着。 这场大雨来得快,去得更快。 天色瞬间转晴,阴云全部消散,一缕缕阳光落下,带来暖风阵阵。 李十五看到,城中之百姓,将人皮白骨伞重新拆分,人皮往自己身上一套,人骨朝着自己腹部一塞,竟是顷刻之间恢复如常。 一切的一切,再次变得正常起来。 街头小贩吆喝声,耐不住寂寞的寡妇,和着一些汉子打情骂俏,互相说着些荤话,引得旁人津津有味听着…… 李十五见状,也是学着这般。 果然,剥下的皮,拆掉的骨,跟着复原。 甚至之前因为淋了雨,身上面上被腐蚀的部分,也跟着恢复过来。 “咯吱~” 一道木门声响起,原来是李十五所站的屋檐下这户人家,一个小媳妇提着只竹篮,正准备出门,应该是去采买之类。 他立马从房顶落下,将人给拦在身前。 “公……公子是何人?”,这媳妇瞬间低着头,有些羞红了脸。 “我问,你答!”,李十五语气冷冽,且不想废话,问道:“这条巷子中,巷尾那座观音庙是谁建的?” “还有,里面那个乞丐,你们何时见他出现的?” 见这般语气,小媳妇浑身忍不住吓得一颤,连忙将自个儿脖颈处两颗布纽扣系上,不敢再卖弄风姿。 “公子,那破庙很久了,一直没人搭理!” “至于里面那座观音神像,好像是半年前新立的,也不知谁,反正某一夜过后,其就是凭空出现了,跟见鬼似的。” 说着说着,语气忿忿起来:“公子可不知道,那里面有一傻子,整日神神叨叨的,竟是在里面弄了一处粪坑出来!” “之前天气凉,味儿不大,懒得理他而已,等再过段日子啊,非得让他滚走,否则谁受得了?” 李十五点点头,又问:“方才那场大雨?” “下雨,就该撑伞啊,否则就把自个儿淋湿了!”,小媳妇随口回着。 片刻之后。 一人一狗离开这处小巷,重新来到大街之上,依旧是在之前那处茶摊上坐了下来。 “公子,还是给狗上一只茶碗?”,摊主老头儿吆喝一嗓子。 “嗯!” 一旁,化作老黄狗的落阳,屁股歪坐在横椅上,两只前腿搭在桌上,伸着舌头。 “李十五,这座城,要么是被大能修士施了法,要么是这座城藏了一只大祟,所以,才有之前白骨人皮伞一幕。”,落阳忧心忡忡说着。 只是他刚说完。 一道卦衣如雪身影,缓缓自远处而来,自顾自坐下,俨然是听烛。 他道:“我已经去看了,此地星官府邸无人!” “且这游龙城,除了我等之外,没有任何本土修士,似早已经提前离去。” 听烛目光一凝:“昨夜之时,黄时雨说这国师之争的最后一关,是斩祟。” “有没有种可能,此祟,就在城中。” “而我等,已然入局!” “根本不是她口中所讲的,得等到三日之后。” 落阳道:“你先前也自个儿扒了自己人皮,弄了一把白骨伞出来?” 李十五却道:“你是卦宗的,算卦应该比凡人来得准吧。” 听烛瞟了一眼:“是观音庙中那只鬼,也就是你的师兄弟?” 他沉吟一声,朝着不远处看去,只见花二零又是深埋着头,长发褴褛,将自己面容遮掩,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和路上行人碰到。 而后,走到一处街边角落里。 就这么双膝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只破碗,口里疯疯癫癫不停嘟囔着,不知究竟说些什么。 第406章 俨然,是在乞讨。 落阳感慨一声:“哎,人都死了,甚至都化作了鬼物,原来他买粪的铜板,是这么来的啊!” 见这一幕,李十五双眸闭上。 而后猛地睁开,起身,缓缓走了过去。 嘴角尽量扯出一副温和笑容,不会显得那么生硬,接着,也是学着花二零那般,就这么双膝跪坐在地上。 “二零,是我,李十五,还记得吗?”,李十五语气带颤,眼神中带着希冀。 “十五,十五!”,花二零念口里叨两声,猛地抬起头来,一张枯槁鬼脸上,就那么笑着。 不过马上,又是低下头去。 口中嘟囔道:“你不是,十五躯体枯萎了,我记得很清楚的,你根本不是他,所以别想骗我……” “你走开,我得多给他准备些肥,好浇在他身下黑土上,这样他才能活……” 花二零一声又一声念叨着,无论李十五如何询问,皆是一问三不知,好似真的痴傻了一般。 也是这时,无脸男化作一老头儿,从棺老爷中走了出来。 “帮我个忙,把他看着!” “李爷放心,咱就喜欢干下九流,跟着他一同当乞丐就是,反正是挣钱,干啥不是挣?” 李十五道了声谢,重新落座茶摊之上,问道:“二位,你们怎么看?” 听烛道:“他叫花二零?” 而后接着说起来:“我观他虽是阴鬼之身,却是极为凝实,按理来讲,不该如此痴傻才对!” “所以,此事有些不太对劲儿!” “至于你让我算卦,他已经死了,给鬼算吗?” 李十五低着头,一言不发。 唯有额头青筋暴起,那种汹涌怒意,好似那巨海翻腾,能将一切淹没。 他当初为何让花二零,独自骑着五指马离去呢? 他恍惚记得,当时刚种仙成功不久,身体变得枯萎,好似行将就木一般,他隐约察觉到,似吃人,能解自己一时之困境。 于是他害怕,自己将花二零给吃了,所以让对方先行离去。 “神算子,你倒是测得一手好字啊!” “你说花二零,命里有那天大机缘,却是终究如镜花水月一场空,一切归于一场空!” 李十五神色不由狠戾起来:“你算这么准,老子还真没理由挖你眼了!” 一旁,听烛却是自顾自说着:“此城星官,诸多修士都已离场,只剩满城之百姓!” “那么此地,就是我等十人的斩祟之地。” “胜者,得国师之尊位!” “只是如今看来,这次出现的祟,实在太过邪门了些。” 听烛说着,朝着城中眺望而去。 口中叹息一声:“满城白骨人皮伞,伞下尽是无皮人。” “如此世道,不由让人心生绝望,也真的,挺让人提不起劲的。” 落阳立即不爽起来:“你提不起劲,就让李十五来当这国师,我可是以自己命,在他身上下了一注。” “还有我纵火教,那可是从上至下,无论长老还是教徒,个个锐意进取,志气勃发,就为人族之破冰不断前行!” 听烛皱纹:“我记得李十五说过一句话,不可动大爻人族之‘人’字!” 落阳当即反怼:“豢人宗不是也动了?” “不过,我教与他们可是不同。” “那群死胖子是将人化作牲畜,化作猪狗,是将这个‘人’字,向下动。” “我教长老说了,咱们是带领人族完成一场生命层次跨越,是向上动。” “孰高孰低,这还用我说?” 时辰,点滴流逝着。 转瞬之间,已是来到黄昏时候。 怪事,又是发生了。 诺大个城池,竟是没有一缕炊烟升起,更是一丝儿饭菜的香味都是没有,像是所有人都不吃饭似的。 “咕隆!” “咕隆!” 李十五三人依旧坐在茶摊上,偏偏腹中一道道响声如鼓,居然是饿了。 “怪哉!”,落阳化作的黄狗吐出一字,“我等也会饿?” 也是这时,摊主老头儿忽然回头朝着三人望来,嘴角满是鲜红血迹,口里正不停嚼着。 他咧嘴笑道:“两位公子,这不吃饭啊,可是会饿死人的!” 偏偏听烛看在眼里,心底一阵惊悚,只因这摊主老头儿,竟是在生啃自己手臂,一口就是撕扯掉一大块血肉,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真好吃……”,老头儿边吃边笑,还伸舌将嘴边沾染的一圈血迹给舔了个干净,一点不想浪费。 不止是他。 此刻这满城之人,无论是谁,又无论在干什么,都是开始生吃起自己来,好似一场露天宴席,甚至相熟之人还来了个‘碰手’动作,而后又是继续大块朵颐。 “好……好饿,怎么会突然这么饿,好像再不吃什么,会立马饿死一般!” 落阳说着,面前凭空出现一袋熟食,应该是他随身而带,只是胡乱嚼了一通过后,竟是没有一点饱腹感。 再看李十五,同样面色阴晴不定。 他觉得自己不吃东西,会真的死。 顿时知晓,和黄纸妖‘命途错位’一个级别的祟妖出现了,这种玩意儿之诡异莫测,种仙观都护他不住。 于是没有多想,抱起自己手臂就是张嘴撕扯起来,而后大口嚼着。 血肉入腹之后,瞬间化作一股股暖流,不断在他全身流淌着。 “鸭肉味儿的!”,李十五忽地念叨一句。 “啊?”,落阳一对狗眼愣住。 李十五道:“没错,就是鸭肉味儿。” “你们想想,若是飞虫吸我血,鸭吃飞虫,我再吃鸭。” “与其……不如……,直接抱着自个儿手啃,这样反倒能省去中间这个繁琐过程,是不是这个理?” 一旁,听烛有模有样学着,啃食着自己手臂上的血肉。 跟着道:“我的肉吃起来,是鲶鱼味儿的,也还不错!” 落阳忙道:“怎么说?” 听烛想了想,解释道:“虫吸我血,鸭吃虫,鸭子在水中被鲶鱼一口吞了,我再吃鱼……” 落阳见状,像是着了魔似的,也跟着抱起自己狗蹄子,一张狗嘴不停啃着。 一对狗眼泛着绿光:“嗯?我这肉吃着,怎么像吃熊掌似的?” 这一幕幕! 与白日时的人皮白骨伞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依旧荒诞,邪门,且让人惊悚! 约莫过了半炷香! 惊奇之事出现了。 李十五等人明明把自己手臂啃食掉,偏偏吃入腹中后,其化作一缕缕血气,手臂上的血肉又重新长了出来。 渐渐,这诺大的城池,再次恢复如常,所有人面上笑容洋溢,谈笑风生不断。 也是这时。 黄时雨身影,凭空出现在三者之前。 依旧一袭碎花白裙,依旧手持生非笔,就这么微笑望着一人一狗一李十五。 口中道:“如你们所见!” “这游龙城,就是这场国师之争的最后一关,城中千万之百姓,便是你等除祟的见证!” “若成功,百姓活,国师出!” “可失败,后果可就大了去了!” 黄十五又是一笑,“至于这次的妖,只有一字!” “乱!” 第407章 夜色,渐渐上涌。 城中各处灯火如织,行人来往不断,一片其乐融融。 茶摊上。 一人一狗一李十五,注视着眼前女子。 “黄时雨,何为‘乱’?”,李十五随口问着,“还有,这城中的祟,是你放进来的?” 不远处,黄时雨一袭碎花白裙,映衬着满城灯火,身影显得有些朦胧。 她轻声道:“不是我!” “这场国师之争,仅四关而已。” “第一关,心魔渡。” “第二关,豢人宗。” “第三关,临川,以日官之尊,亲自考验你等。” “只是他觉得太过繁琐,且不愿意多掺合这些,索性凝聚一座水塔,以运气挑选十人出来。” “第四关,就是这游龙城。” 黄时雨抿了抿唇,接着道:“大概是三日之前,此祟入了城中,后两位国师干脆以此为契机,将此作为国师之争最后一关。” “而此城的星官,诸多本土修士,全部撤离,只留满城千万百姓!” “过程,大概就是如此。” 李十五点头,继续道:“那么你呢?” 黄时雨嘴角漾起笑意,朝着挥了挥手中生非笔:“我参与目的,仅是以手中笔,记下此次过程,以及,通告整个大爻。” “让世人皆知,世人皆服,这国师之尊,来位之正,且无任何……猫腻!” 她叹了口气:“哎,是十相门国师大人叫我来此的,否则我才懒得走这一趟,毕竟道君这几日说着,要以脚步丈量大爻每一寸土地……” 她话语声突然一顿,就这么微笑望着几人。 李十五又问:“乱,怎么解释?” 黄时雨摇头:“对此,我也不是很清楚。” “总之祟的来历,还有它们实力究竟是如何界定的,也无人解释的明白。” 一听这话,落阳直接吠道:“此城中的祟,如此邪门,仅是一个‘乱’字,让我等如何去除祟?” 黄时雨道:“别急,我家国师说过两句话,让我转给你们!” “一,这只祟最喜欢乱,越乱越好。” “二,乱中孕育秩序,这只祟的本体可能是任何东西,但它一定,是最正常的那个。”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你此刻也在此城之中?” 一听这话,黄十五顿时神色古怪,瘪嘴道:“我可没入这城,否则白日之时,我说不定也得把自己剥皮拆骨,做一把白骨人皮伞出来,以应对那场怪雨!” “啧,这好吓人的好吧!” 她话音刚落,身躯渐渐变得扁平起来,最后,竟是化作一幅画,画中的黄时雨笑靥如花,被描绘的栩栩如生。 一抹火光,自画的一角开始燃起。 顷刻之间,就是将其吞噬,而后化作一把灰烬,随着夜风而扬。 此时,不止李十五这边。 城中其他八位修士处,也有黄时雨出现,为他们解释这一切缘由。 落阳急忙犬吠道:“李十五,我小命可就在你手中了,这国师之位,看你的了!待事成之后,我等共为人族谋破冰之举……” 至于他,四只狗蹄之下,一道道金色纹路开始浮现,其玄妙不可言喻,似蕴藏某种不可思议之力,就朝着听烛笼罩而去。 同时一对狗眼,其中各有一只骰子疯狂转动着,骰子有六面,每面皆有一字,只是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 “听烛,有我落阳在,你卦宗想成为那第三国教,做梦去吧!” 怒道一声后,就见落阳化作的大黄狗,猛地一跃而出,张开大嘴就朝着听烛脖子上撕咬而去! 两者顿时纠缠在一起,而后在一阵金芒笼罩之中,彻底失去踪迹! 至于周遭之百姓,见这一幕纷纷露出惊惧之色,顿时加快脚步匆匆而行。 第408章 夜风吹拂,李十五一袭如墨道袍,坐在茶摊横椅上,神色无温,额间碎发随风而扬。 二十丈开外。 花二零化作的鬼物,依旧面前摆放破碗,就这么跪坐在那里。 无脸男同在一旁,只是这厮,竟是给自己换了张即将饿死之人的脸,那副凄惨做派,当之让人一眼生怜。 “公子,小老儿再给你添些茶水!”,摊主老头儿躬着背,提着一壶新茶,回过身来。 却是在转身的一刹那,躯体变得瘦小干瘪,五官更是化作大小眼,歪嘴,且满脸黑斑麻子…… “徒儿,喝茶!”,他一张老脸凑了上去,就这么与李十五面贴面互相盯着,距离不过一寸。 “又是你!”,李十五顿时戾气横生,手中花旦刀猛抽而出,一个起身,抬手就朝着眼前之人脑袋斩去。 却是在刀锋即将碰上对方脖颈那一刹,老道再次化作老头儿,浑身颤着,满眼惊骇欲绝盯着他。 “公……公子,小老儿只是给你添个茶!” 也是这一刻。 这条街上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幼,又或是贩夫走卒,就这么齐齐回过头来,面朝李十五,一张面孔全部化作乾元子模样,咧嘴笑着。 齐声道:“徒儿,种仙观是假的,就让给为师吧,否则会害了你的!” 见这一幕,李十五反而镇定下来。 只是自顾自喝着茶水,根本不想理会。 然而一位位‘老道’,见此却是急了,忙道:“徒儿啊,你将自己当‘种子’种入黑土中,而后你身躯就干瘪枯萎,似那菜苗缺失养分。” “偏偏你身下黑土,能够从一切‘逝者’中汲取养分,就好似树苗,能从别的已经断掉且腐朽的树木得到滋养。” “徒儿,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甚至你如今躯体上一道道裂,也是因为‘养分’太多,导致你躯体承受不住……” 一位位‘老道’面色愈发急切:“徒儿啊,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的事?这种仙观真不存在的,只是你自己在骗自己罢了,所以其存在之逻辑才会如此自洽!” 李十五面不改色,只是冷笑一声:“那你为何处心积虑得到它?” “仅凭这一点,无论你说得再天花乱坠,我也不会信一个字!” “还有便是,我身下可是长了十腿,手指上长十眼,我脑子有病是吧?非得给自己弄一个畸形出来?” 李十五就着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面朝着那一位位‘老道’,露出讥讽之色:“你继续编,老子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听着这话,老道们一阵沉默,而后神色渐渐泛冷。 齐声讥笑道:“徒儿啊,你是真的可怜!” “你如此狼狈的活在世上,连一个真正信任的人都没有。” “白日里,你眼睁睁看着二零徒儿入了那观音庙,看着他以阴鬼之身,还不忘替自己收集一桶桶粪。” “可你,却迟疑了!” “你害怕眼前的花二零,又是什么玩意儿故意设计害你。” “所以你直接转身,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入那观音庙,与他相认。” “可怜,可怜喔,自幼同自己一起长大,一路同甘共苦的师弟都是信不过!” 此刻,一道道话语声,好似魔音入耳般,不断朝着李十五双耳灌去。 “老东西,说够了没?”,他猛地起身,死死盯着那一位位老道。 “徒儿,把种仙观给我,以后天塌了为师来扛,你就安心娶个媳妇享福就是,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老道继续说着。 李十五轻呵一声:“老东西,你到底是谁?且怎么出现的?” 第409章 老道想了想,回道:“徒儿莫犯浑,我是你师父啊。” “至于为师想要出现,这可不容易,需要特定的条件,或是介质。” “第一次,是心魔渡上,为师巧借心魔之幻象出现在你面前。” “第二次,是昨夜月圆之时,刚好天时地利人和,以水中月影之方式,才和你说上话。” “至于今夜,是因为这整座城,被那只‘乱妖’笼罩着。” “这里太乱了,太乱了,且只会越来越乱,嘿嘿,可有意思了。” 老道们嘿嘿笑着,又道:“至于为师,这叫‘趁乱登场’!” “总而言之,下一次为师再来见你,指不定得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徒儿听话,乖乖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 李十五心中一动:“老东西,你对这‘乱妖’很了解?” 老道们顿时面露不屑:“所谓的祟,本就不是真的存在,只是一群似是而非之物罢了,或者说本就是假的。” “而这里的这只‘乱妖’,我好像见过它本体!” 老道们一双浑浊眸子,纷纷露出思索之色,接着道:“说起来,这玩意儿还真不好解释!” “我记得好像是某个人陨落之后,其一身修为残留,化作一妖,称为‘乱妖’。” “当时那只‘乱妖’,同样把一座城笼罩了,而后就乱了起来,越来越乱,无法描述的乱。” “总之七日之后,那满城之人全部因乱而死。” 老道们纷纷注视着李十五,试着道:“徒儿,你哭一声试试?” 李十五:“???” 于是忍不住问道:“为何要哭?” 老道们:“徒儿听话,试试!” 李十五想了想,以法力催动自己泪腺,眼角顿时有一颗颗泪珠滑落。 只是这一刹,一种极致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身子蜷缩成一坨。 老道们见这一幕,顿时可得哈哈大笑,手指着道:“徒儿啊,知道了吧!” “白日之时,你和城中百姓剥皮为伞面,拆骨为伞骨,一点痛觉都是没有。” “偏偏哭,会有前所未有的痛意袭来。” “这就是乱,这就是乱啊!” 老道又道:“百姓剥皮拆骨不死,食自己肉以饱腹,这也是乱。” “徒儿,今日才第三日。” “自明日起,这城里的一切会越来越乱,根本无法以寻常之逻辑去看待,去理解它。” “直至七日后,一切彻底以死亡终结。” 此刻,李十五眼角泪水止住,浑身痛感也跟着消失不见。 他长长呼出口气,:“告诉我如何找出‘乱妖’,种仙观给你也无妨!” 瞬间,老道们眼露狂喜:“徒儿,真的?” “咳咳!”,老道们清了清嗓:“徒儿,为师对这‘乱妖’知道的也不多。” “这样说吧,它可能以任何模样,任何东西出现。” “甚至街边一块青石,女子头上一根发簪,又或是你身上一件衣服,你的一根手指,都可能是它变的。” “只是,它绝对是满城混乱之中,最正常的那一样东西。” “明白了吧,根据这个特点,说不定就能将之找出来!” 听到这话,李十五戾声道:“这满城之物多如牛毛,我如何去找?” 老道们忙道:“这只‘乱妖’喜欢‘乱’啊,越乱越好,越乱越能勾引起它兴趣。” “你想办法将它勾引出来,再仔细辨别,说不定能找到它。” 李十五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缓:“老东西,有多大把握能成功?” 一位位老道同时咧嘴一笑:“徒儿,几乎没可能的。” “‘乱妖’能化作任何物件,哪怕就藏在你身上,你确定自己就能成功发现它?” 又继续劝道:“徒儿啊,你如今看到的这些祟,不过是真正光怪陆离中的冰山一角而已,根本不值一提,像师父就被一张笑脸给害了,还害得这么惨。” 第410章 老道们面带希翼:“徒儿,把种仙观给为师,只要师父一成,立马带你跑路,咱师徒俩都是有本事的人,何处不能为家?” “徒儿,你刚刚可是答应为师,只要告诉你找到‘乱妖’的办法,就把种仙观交出来的。” 李十五见此,不由蔑笑一声。 “老东西,就你还口口声声称是我师父?” “你连自己教出来的徒儿,究竟是个什么德性都不知道。”,李十五嘲讽之意愈浓,继续道:“吃里扒外,过河拆桥,落井下石,阿谀奉承……” “老子说的话,你也敢信?蠢货一个!” 顿时,一位位老道气得跳脚,满脸乱颤:“逆徒,逆徒,你不得好死!” 李十五打着哈欠,不免有些意兴阑珊:“老东西,你连骂人都是不会,要知道乾元子骂起人来,那是直往肺管子里戳啊……” “管你是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滚!” 夜色之中,满城灯火辉映。 一位位老道开始消失不见,沿街的百姓,再次恢复如常,欢声笑语不断。 “公子,你的茶诶!”,摊主老头儿吆喝一声,上了一壶热茶,满脸褶子都是笑意。 接着道:“公子,这一壶可是酸枣百合茶,助睡养神的,可不像白日里那些浓茶,一口一个精神!” 李十五微笑点头,递出一粒碎银。 而后几步之间,走在无脸男身前,其和花二零依旧跪在街边,行那乞讨之事。 “李爷,你这朋友好像是只鬼啊,还是只傻鬼,咱整个白日,都想着教他如何多乞讨些钱,偏偏就是学不会。” “没事!”,李十五轻声吐出两字,又道:“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老道?” 无脸男摇头:“咱就看到街上百姓突然定在原地不动,然后你就像中了邪似的,朝着他们不停说着什么胡话,就没有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与他想的一样,这自称乾元子的老道,依旧只有他自个儿看得到。 “原来,他是在特定情形下,需要某种介质才能出现。” “若真是如此,这老道或许真不是黄时雨弄出来的。” 李十五眸中困惑渐深,不过马上就是舒展,现在琢磨对方来历,完全是自己钻牛角尖。 此刻,他眺望着满城灯火如织,人影如流。 喃声道:“此妖名为‘乱妖’,被其笼罩之城,七日之后百姓必死。” “喜乱,偏偏自身是最正常的。” “且能以任何东西,任何形式出现。” 李十五叹了一声:“这一下难弄了啊!” 也是这时,一妇人抱着个一岁多奶娃,正欲归家,奶娃睡眼朦胧,趴在自己母亲肩头睁不开眼。 偏偏在路过李十五身前时。 瞬间,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反观李十五,已是眼皮打架,就这么一头昏睡了过去。 只是他在倒地前的一刹,便是明悟为何会如此,奶娃和他的‘困意’,被互换了,这也是乱。 毕竟老道说过,这城中只会越来越乱,根本无法用正常逻辑和思维看待。 “李爷?”,无脸男推搡一下,见没有任何反应,立马眼神一亮,心底生出一个好点子。 只见其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破旧竹席,直接盖在李十五身上,又是在他面上胡乱抹了几把土灰。 哭嚎着道:“各位街坊大爷行行好,犬子不幸病逝,可怜家中无银,一口薄棺都是置办不起……” 不得不说,如此做法,可比光乞讨来钱多了。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 城中一件又一件怪事,相继跟着发生…… 第二日。 天穹笼罩着一层阴云,天地一片昏暗。 街边,李十五缓缓睁开眸子,面对如此之处境,他昨晚似睡的不错。 只是马上,他就是一愣。 他觉得自己视角,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儿。 仔细一琢磨,才是发现他脑袋居然长反了,明明人脸朝前,脑勺朝后,现在居然反了过来,弄成人脸朝后。 也是这时。 不远处一户人家,朱红色大门由里向外推开,接着一对中年夫妻手臂挽着从中走了出来。 李十五见此情形,又是一愣。 只因夫妻俩的脑袋,被互换了。 妻子的头,长在丈夫脖颈上,丈夫满是胡须的糙汉脑袋,反而长在了娇小的女子身躯上。 “这……” 李十五缓缓起身,通过拇指眼球视角望着这一幕,久久无声。 “他娘的,这就是乱吗?” 只是他一开口,整个人又是怔住。 只因他的声音,竟是一副婉转女儿音,颇有种小家碧玉感觉。 那么按理来讲,他自个儿的声音,应该出现在一位女子身上。 “汪,汪汪~” “开饭,开饭……” 一条大黑狗,从远处嘿咻嘿咻跑了过来,而后一溜烟不见踪迹。 李十五再次沉默了,因为这条黑狗,狗嘴中发出的声音居然是他的,且能简单的口吐人言。 这一刻的他,终于明白‘乱’这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七日来讲,今日已是第四天!”,李十五以女声念叨一句,而后脑袋朝后,大步向前。 此时正值清晨,街上行人稀疏。 但是入目所见,唯有‘乱’之一字能够形容。 七八十岁的老头儿,浑身却壮得像头牛,正手持红色丝帕站在街头,与一位书生打扮的屠夫打情骂俏。 长得像大人的婴儿,正抱着怀中的成人脸大头儿子,朝着不远处的药铺飞奔,结果郎中给开了一包砒霜外加一包耗子药。 “郎中,吃这东西管用吗?”,婴儿脑袋的父亲忧心忡忡,“我儿这烧可退不下去啊!” 朗中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我挣这份黑心钱也不容易,你儿吃下必死,死不了来找我就是,老子一脚给它踹死。” 李十五莫名觉得,这郎中似乎把那孩子,当成了耗子来治。 不止如此,有的人全身错位,如眼睛长在肚脐上,肚脐长在嘴巴上,嘴巴长在屁股上…… 一切的一切,简直太乱了。 李十五根本无法用正常眼光,去看待和理解这一切。 “怪哉,为何这城中百姓,对自己一觉醒来,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一点都不觉得惊悚和恐惧呢?” 李十五停下脚步,皱眉思索着,不过马上,就是眉心舒展。 “对自身变得如此古怪且诡异,竟是一点都不害怕,也不察觉到任何异样,甚至欣然接受。” “这本身,也是一种乱啊。” “乱,真的好乱!” 第411章 “乱,太乱了啊!” 此时此刻,李十五脑袋朝后,身子向前走在街上,以一种少女口音,不断感叹着。 他头上两只眼,盯着后方。 左手拇指和食指两颗眼珠子,则盯着前方。 两种视角不断在他脑海中交织,汇聚成一幅幅堪称离奇,又足够让人惊悚之画卷。 街边,一个老人步履颤巍,一副老态龙钟之相,模样看着还算正常。 由于今日天色暗沉,他竟是提着一盏油灯,将自己影子倒映在一面白墙之上。 “老头儿,你干甚?”,李十五停了下来,凑上去问道。 却见老人动作小心翼翼,将自己影子从墙上摘了下来,眯眼笑道:“我家孙儿得娶媳妇,我把自己影子拿去卖了,给他娶个奶回来。” 李十五:“……” 不远处,有着一位三十好几男子,两条腿两条手臂都长在了身下,看着怪模怪样。 旁边是他肥头大耳,却是脑袋颠倒着的媳妇,比李十五更离谱,她是头顶连着脖子上,下巴朝上。 抱怨道:“你这模样,还得去裁缝店给你量一身新衣,可不得花钱?” 男人立马笑道:“不麻烦,那裁缝有个六十老母,早年丧夫,说不定能和咱家种猪凑成一对儿……” 李十五站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一幕幕。 且随着时间流逝,街上行人愈多,也越发乱象纷呈起来。 “这才第四天啊,都已经乱成这样,真等到第七天时那还得了?” 李十五呢喃一声,又疑惑起来:“无脸男,还有二零呢?” 也是这时,面前一阵金光涌现。 一道身影,从中忽地显化而出。 出现的,竟是落阳与听烛。 只是此刻的两者,同样很乱。 听烛满脸狗毛,鼻子变成狗鼻,耳朵变成狗耳,四肢同样变成狗的四肢,甚至身后还多了一条狗尾。 至于落阳,同样是一个人狗糅合而成的四不像,看着怪模怪样。 见此情形,李十五忍不住道:“你们不打了?” 落阳一愣:“你这嗓子听着不错啊,送到梨园卖唱挺合适的。” 不过马上,就是回道:“不是不想打,是我的一身修为,全部乱掉了,我想施这法,结果却施成了那法……” 他喋喋咻咻个不停,李十五揉了揉耳,觉得不免有些烦躁。 嘀咕道:“这才第四日,城中虽然很乱,但正常的东西却是更多,此时想将那只‘乱妖’找出来,明显不太可能啊!” 而落阳,又是一狗嘴咬在了听烛其中一条狗腿上,语气铿锵:“李十五,有我落阳在此,他听烛就成不了事!” 不过马上,他口中就是一串狗之惨叫响起。 “痛,明明咬的是他,为何痛的是我?” 不过松嘴之后,立即取出一柄锋利长刀,他的前蹄此刻是一双手,就这么持刀朝着听烛挥砍而去。 狞声道:“听烛,这一次老子是在争命,可怪不得我了!” 于是乎,狗人持刀,追砍人狗的画面,就这么在城中徐徐展开了。 沿途之百姓,无任何人惊惧或者避之,反而饶有兴致期待着,或许等下有狗肉吃也说不定。 而也是这个时候。 却是有一双双眼睛,通过各种玄乎其玄手段,注视着城中一幕幕,似有豢人宗国师,日官临川,星官白晞,甚至是纸道人…… 渐渐,已是午时。 城中,愈发的乱了。 且天穹阴霾更重,俨然一副黑云压城之景,让人忍不住的心中一阵惶恐跟着压抑。 只是满城百姓,丝毫不在意这些。 “哥们儿,你干啥呢?”,一猪头公子,手持一把鲜血淋漓人皮扇,一副风流才子做派,忍不住问道。 第412章 在他身旁,是一满头银发老妪,偏偏发丝尾端是一只只蜘蛛,原来她这一头发丝,竟是蜘蛛吐的丝。 此刻这老妪,手持一根三丈长碧绿细竹竿,前端绑着一根长长鱼线,朝着天空云层抛线而去。 “公子啊,老婆子是想钓些活鱼,好晚上煮了来吃,毕竟家里穷,没多少碎银了,也无儿无女的,只能自个儿动手了!” 猪头公子顿时乐得哈哈大笑:“你这死老太婆,真是蠢啊,你这鱼竿上饵都没绑,怎么能钓上来鱼呢?” 老妪愣了一下,而后很是认同点头:“公子言之有理,无饵确实不能钓上鱼来。” 说着,竟是从腰间取出一把杀猪刀,仅是一刀横挥,直接将猪头公子脑袋砍了下来,鲜血飙得有个丈高。 老妪很是满意地,将猪头从地上捡了起来,直接绑在那根鱼线之上,卯足了劲,再次朝着云层中抛了出去。 “还是公子聪明,这不就有饵了?” 一旁,那具无头身子并未倒下,反而在那里可得拍手叫好,不由让人心生惊悚。 至于李十五,再次回到了那路边小茶摊,摊主老头儿也变得怪异十足,不过依旧是上了一壶茶。 “嗯,这茶不错。” 李十五点了点头,端起茶壶就是朝着自己鼻孔灌了下去,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反正就这么做了。 而后,又是把茶壶放在嘴里干嚼,咯吱咯吱,像是吃点心似的。 花二零和无脸男,已经找到了。 只是无脸男这厮,竟是给自己换了张土匪脸,做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手持尖刀笑得狰狞。 一口一个爷,一口一个爷之前过得什么苦日子,辛苦靠本事挣金子,哪儿有直接抢来得快? 还说什么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本分的人活该受累…… 倒是花二零残留下来的阴鬼,依旧本本分分捧着破碗,跪在街边行那乞讨之举。 “啧,连无脸男都是乱了啊,只是它乱的,是一直以来心中之坚守!” “倒是二零……” 李十五说着,几步上前,狠狠给摊主老头儿来了一个巴掌,然后捧着自己脸,像疼在他身上似的。 “不能怀疑他,不能的,二零怎可能是‘乱妖’化作的呢?” 不过马上,又是换了一副嘴脸:“自幼长大又如何?同甘共苦又如何,老子就是怀疑的他……” 时间缓缓,已然入夜。 一金丹大修,却是缓缓而来,一步步站在了李十五面前。 今夜,满城灯火依旧。 光芒却不是那种暖黄之色,反而是一缕缕猩红洒下,将这城中映衬的好似那阴间鬼地似的。 而满城之人,就是一只只小鬼。 此刻,茶摊上。 李十五左手拇指微抬,瞅着来人,对方一身明黄道袍,却是双掌倒立行走,一步步走了过来。 这人,李十五见过。 几日前日官临川设下的水楼一关,共有十人过关,他是其中之一,约莫有着金丹初期之修为。 “道友何事?”,李十五头也不抬,语气也有些冷冽。 中年同是冷声一笑:“娘希匹的,一个小娘们儿,也配来争这国师之位?” “老子刘守志,今夜斩你来了!”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道:“我得罪你了?” 刘守志整个人倒立着,不由讥声起来:“十相门那位大人可是说了,只要能成功斩掉此城之中的祟妖,就是大爻第三位国师,其所在宗门,更是被奉为大爻第三国教!” “只是城中之情形,你也看到了,简直乱成一团。” 第413章 “而这只妖,更是名为‘乱妖’。” “如此之境地,让老子何处去寻妖,去斩妖?” 刘守志长舒口气,语气狞声带笑:“道友,这场国师之争只有咱们十人,只要把另外九人斩了,这最后一人不就得那国师之尊位?” 李十五道:“呵,谁给你保证,只剩一人就能成国师的?” 不过马上,他就闭口不言。 对方的想法,可能也乱了,所以无论其怎么想,都无关紧要。 李十五从茶摊上缓缓起身,花旦刀一寸寸从拇指中拔出,不过马上就是一愣,此刀竟然没有刀锋! “这……,这根本不是实刀啊,也能被影响到?” 另一边,摊主老头儿直接提起一壶沸腾热水,朝着刘守志脑袋浇去,顿时发出“滋滋”响声。 “嘿,你话这么多,想必是口渴了,所以老汉儿给你脑袋冲个凉!” “大胆,老子废了你!” 刘守志大怒一声,脚中杀机绽放,直接将老头儿脑袋轰成一团血肉残渣。 接着便是看到,其依旧是没有倒下去,只是手提剩下半壶沸水,再次浇了下去。 而李十五,眼中同样杀意凛然。 口中道:“莫数眼中星,数至第十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十道力之源头成就的金丹之境,你也配来捋李某虎须?” 李十五催动眸底金星,只是古怪之事发生,根本无任何反应。 “哼唧~” “哼唧~” 也在这时,一只老猫,口中发出一阵哼唧猪叫声,在李十五头顶响起,其就斜卧在老槐树上。 李十五清晰看到。 老猫左瞳之中,眸底似有一颗颗金色星辰盘旋,正是十颗。 “他娘的,这都能行?”,李十五愣愣一声,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乱’这个字。 刘守志却是怒喝一声:“给老子死!” 只见他手中玄光绽放,化作一道道电光闪烁,竟是用的一手炉火纯青之雷法。 “轰!” 一道银白雷霆自天际落下,将漆黑夜幕晃成一片白昼,就这么轰在李十五影子上。 瞬间,无数碎石乱飞,城中一片烟尘弥漫。 “不对劲!”,刘守志惊呼一声,“哪怕以一道力之源头,成就最弱的金丹之境,都是单臂一震能断山!” “更何况是我,以全力催动之雷法?” 刘守志觉得,他方才施展的这一道雷霆之威势,与正常情形下相比,简直弱得可怜。 “咳咳!” 李十五干咳着,从烟尘之中缓缓露出身影,一身道袍破碎,看着尤为狼狈。 而后,化作残影转身就逃! 实在是自己一身金丹之境修为没有了,对方虽同样修为出了问题,却依旧比自己强上太多。 “道友,受死!” 刘守志怒喝一声,接着化作道流光,不假思索就是追了上去。 只是他没注意到,自己目光,始终是盯着李十五影子之上的。 一场别开生面追逐之战,就这么展开了,且同样的步步惊心。 慢慢的,李十五有注意到,对方原来是想杀他的影子。 只是,他依旧不敢停留。 对方手中道法势大,哪怕在轰杀他影子的过程中,稍微波及到他,也是足够他皮开肉绽。 “他娘的,你以雷霆轰老子影子一辈子,也不一定能轰死啊!”,李十五不用回头怒骂着,毕竟他脑袋本就反着长的。 说罢,继续逃窜而去。 倒不是怕了这刘守志,实在是对方一直揪着他影子不放,太过烦人了些。 且李十五觉得,哪怕他能砍掉对方头颅,其估摸着也不会就此死去,而是依旧缠着他。 “仙人,给我肚子中放颗雷啊,我想听个响!”,一小娃见这一幕,乐得直叫唤。 第414章 于是乎,刘守志满足了他。 手中汇聚一颗雷珠,直直丢入小娃腹中,“砰”一声,血肉之躯在雷光绽放中一寸寸开始消融。 时间点滴流逝。 二人依旧一逃一追。 李十五,终究是被雷法波及到,一条手臂仅剩下一块皮连接在肩膀上,他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毕竟,他似乎真未把自己当作人! 而城中这块区域,更是在刘守志一手雷法肆虐之下,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如目所见,一片断壁残垣,碎石破砖乱飞,被殃及的百姓更是不少,却是依旧凑着上去瞅这热闹。 “李爷,你这是干啥?” 一座极小,且颇为陈旧的观音庙。 此刻,无脸男手提尖刀,一副土匪做派站在庙顶,脸上还有着一道宛若蜈蚣似的狰狞疤痕。 语气沙哑粗犷道:“那小贼听好了,李爷是老子罩着的人,是咱这‘观音寨’三当家,今后更是得跟老子一起,行那打家劫舍,抢小娘子的勾当!” “你哪儿来滚哪去,否则惹怒了本大王……” 李十五这才注意到,自己竟是逃窜到观音庙这里来了。 只是庙门前,新立了一块石碑,上刻有歪歪扭扭‘观音寨’三字。 “我三当家?”,他疑问一声。 无脸男点头:“不错,咱是大当家,那阴鬼是二当家!” 此刻。 李十五站在小巷之中。 尽头处一座小小观音庙,就这么坐落在那里,透过庙门望去,隐约看到花二零化作的阴鬼,正蜷缩在角落里。 刘守志蔑笑一声:“原来是只妖孽,和着一只鬼物啊!” “如此看来,道友你简直胆大包天,所以老子杀你根本不冤!” “只是,你身怀邪法,竟是能一次次死里逃生……” 听到这话,李十五重重喷着鼻息,怒道:“蠢货,你一直以雷法轰我身后影子,明白?” 不止如此,刘守志额间有着一条竖纹,应是修了什么奇特之法,其间绽放光明,无时无刻不照耀在李十五身上。 正因为如此,哪怕他躲到阴暗之处,身下都是有着一道影子。 “老子不蠢!”,刘守志狞声吐出四字。 接着道:“这祟妖还有鬼物,看来与你是一伙儿的,既然杀不了你,老子就拿它们开刀!” 刘守志目中杀意沸腾起来,且率先锁定在观音庙中,阴鬼花二零身上。 “鬼之畏雷,区区一只小鬼,就不配存在这煌煌人世之间!” 见此一幕,李十五瞳孔一缩,一步就是跨入观音小庙之中。 刘守志紧随其后,同是一步跟了进来。 “二零,随我走!”,李十五双手掐诀,以牵魂之法,欲强行带着花二零离开。 “不……不走,我的粪还在这儿!”,花二零愣愣一声,抗拒之意尤为明显。 也就是耽误这么一瞬间,刘守志掌间雷光绽放而出,且远比之前来得更加炽盛,更加凶猛。 一道道细小电弧,好似一条条小蛇,在庙中任何一个角落肆虐着,游走着。 李十五挡在花二零身前,仅是碰之一丝,就是躯体崩裂,血肉横飞。 “给老子死!” 刘守志面目狰狞,掌间一道雷霆,竟是直直地,朝着身后观音泥像落了过去。 他再次,认错了目标。 “轰!” 一声巨响过后,诡异之事发生了。 这观音泥像不过两丈多高,也算是颇为庞大,通体由白泥捏造而成,且无任何雕饰,看着尤为粗糙。 不过观音座下并非莲花台,而是由一条条扭曲的手臂将其托举起来,显得尤为诡异且另类。 然而此刻。 刘守志全力一道雷法,轰击在这观音泥像之上,其竟然没有直接化作齑粉,而是看上去安然无恙。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同样盯着这一幕。 “咔嚓~” “咔嚓~” 一道道如寒冰裂开的清脆之声,清晰在这小小观音庙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 李十五屏住呼吸,清晰看到。 观音泥像之上,一道道裂痕渐渐显化而出,接着,一块块泥皮簌簌而落,就这么随着头顶残破瓦砾,砸得满地都是。 下一瞬。 那颗还算宝相端庄的观音头颅,开始倾斜,直至彻底彻底失去支撑后,重重得砸了下来,摇摇晃晃滚到李十五脚边。 也是这时。 观音泥像终于是彻底崩碎开来,其中有一物,在满屋尘土飞扬之中,清晰暴露在李十五眼前。 那是一具尸骸。 一具干瘪,枯萎得过分的尸骸,好似沙漠之中的一具干尸。 头颅,身子,皆保存的较为完好。 只是在李十五眼中,这尸骸很‘软’,好似无骨一般,就这么瘫软在满地碎石乱砖之中。 见此,李十五深吸口气。 上前几步,轻轻把那具尸骸从地上捡了起来。 很轻,轻得过分。 “原来,真的无骨啊!” 李十五喃喃一声,手掌不断捏着。 而后,将手中尸骸翻了个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过分的面孔,哪怕干瘪的过分,他依旧一眼认了出来,是花二零。 李十五牙关忍不住得颤了起来,口中道:“二零啊,你也挺惨的,竟是被人把一身骨给抽了去,甚至残余尸身,填充在一座观音泥像之中……”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头顶之上,小庙房梁方才被雷法波及,此时已然断裂,就这么随着一片片瓦砾,重重砸在李十五身上。 小庙,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而李十五,依旧在放肆大笑着,笑得撕心裂肺,笑得声嘶力竭。 这笑声,似自嘲,似无奈,似痛苦…… 或许,李十五是真的想笑而已。 又或许,是因为‘乱妖’笼罩之下,他的哭声和笑声颠倒了。 “恶贼,咱这观音寨,就这么被你毁了!”,无脸男化作的土匪持刀落在地上,杀意冲冲盯着刘守志。 “小小祟妖而已,也配在老子面前逞凶?” 刘守志左眸深处,一颗颗金色星辰自眸底浮现而出,竟是有着六颗。 然而下一瞬,全部消失不见。 反观无脸男,眼中多出一道道力之本源! “咱是祟啊,也能拥有修为?”,无脸男怔住,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马上,就是一脸凶相朝着刘守志望去,提刀怒声道:“你个杂种,敢毁老子观音寨,拿命来吧!” 说着,就是一道刀光倾泻而出,将刘守志自胯部位置,很是整齐的斩成两半,毕竟其本就是倒立行走。 只是出人意料的。 两个各‘一半’的刘守志,竟是朝着左右两边奔逃而去,甚至只剩半张嘴依旧能够讲话,口中叫嚣不断。 无脸男见这一幕,目光左右不断交替着,而后认准其中一个方向,直接追了上去。 “哈哈哈……” 昏沉夜色之中,李十五笑声终是止住。 只是一对眸光,是那前所未有的森然。 他瞅了阴鬼花二零一眼,而后一步踏出这片断壁残垣,头也不回就走,因为本就不用回头。 口中道:“乱妖,乱妖!” “老子等不急了啊,这国师之位,李某人当定了!” 第415章 第五日了。 李十五左大拇指伸出,一颗眼珠蓦然睁开朝天望去,只见灰蒙的天空更加晦暗,也更加让人压抑。 此刻,他随意站在一处屋檐之下。 昨夜自观音庙出来以后,他便是独站在此,直至天明。 “这位公子,莫非遇到什么坎了?”,一道老人声响起,语气沧桑老迈,且带着轻微咳嗽。 老人继续道:“所谓人间如狱,人这一生啊,生下来就是吃苦受罪的。” 他叹了口气:“像俺就辛苦了一辈子,肩头有那千斤担,身不由己,从不敢停啊!” 李十五微微侧身,以女儿声尖锐怒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根本就不是人,又何谈‘生而吃苦’一说?” 不过马上,就是一愣。 因为说话的,竟是一根破旧老扁担,上面满是挑多了重物,留下的一道道裂痕。 李十五揉了揉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而后才是明白。 若是第四日,是城中千万百姓,以及诸多活物发生混乱。 那么这第五日,便是各种死物,也开始相继乱了起来。 此刻,老扁担立在墙脚,咧开一张嘴叹道:“年轻人不知所谓,俺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后,就一蹦一跳离去,口中嘀咕着:“菜刀和案板两口子吵架,案板说菜刀是花心大萝卜,在别的案板上切菜。” “菜刀又说案板太硬,一刀下去把它刀口都崩掉一块,这日子没法过了。” “两口子各说各有理,所以请俺去当那和事佬!” 老扁担蹦跳了几下,突然停了下来,一扁担将一个路人肚子戳了一个大洞,从鲜血淋漓中挑出一副心肝出来。 笑着道:“夫妻吵架是离心,我给它俩带一颗心过去,让菜刀在案板上切了,说不定能切出个大胖小子……” 李十五见这场景,面无表情。 他听不懂,也看不懂,反正乱就完了。 忽地,一阵唢呐声自耳边响起。 李十五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群黑蚂蚁抬着一顶花瓣制成的轿子,似乎要去迎亲。 “兄弟们,步伐加快!”,为首是一只个头极大之兵蚁,撅着大腚,一副雄赳赳气昂昂。 李十五问:“你们迎亲,不带聘礼?” 兵蚁见状不屑:“新娘子是一只耗子,等下把它一身鼠皮扒了,再送给它当聘礼不就行了?蠢货!” 李十五笑了:“对额,你真聪明!” 而后,从棺老爷中翻出一本老黄历,语气阴沉道:“黄历上说,今日不宜嫁娶。” 兵蚁:“真的?” 李十五:“真的!” 兵蚁点点头,而后转身一口,将那只蚂蚁新郎给咬死了,众多蚂蚁见状,又是吹起喇叭来,也不知它们如何吹的,反正挺闹热的。 兵蚁很是满意:“红事办不了就办白事,反正必须办一个。” 李十五也跟着笑了,同时他身下十腿,一条跟着一条冒了出来,一眼望之,足够的荒诞且怪异。 并不是因为‘乱妖’,他才变得这般。 而是他,本就如此。 李十五觉得,在‘乱妖’笼罩之下,整个游龙城奇乱无比,眼前所见一切,乱到难以用语言表述。 “嘿嘿,嘿嘿!”,李十五笑得哭了起来,接着喃声道:“可老子本就身下十腿,手指长眼,我本来就很‘乱’啊!” “乱妖喜‘乱’,所以这场国师之争,老子天生稳压别人一头……” 只见李十五缓缓闭眼,将自己思绪彻底放空,嘴角越咧越开,越咧越让人惊悚。 “嘿,这种所有人都是异类的感觉,我心甚是逾越啊!” 李十五大喝一声,而后猛地睁眼。 以手为刀,将自己腹部一寸寸剖开,一瞬之间,极致痛感好似潮水般朝着他全身涌来。 第416章 “哈哈哈……” “哈哈哈……” 李十五肆意大声笑着,如今痛感回来了,偏偏在这般疼痛之下,他只想笑,且越痛苦,他笑得越欢乐。 接着,他伸手入腹,将一部分肝脏撕扯下来,血淋淋丢到兵蚁面前,差点给人家砸死! “小子,你干啥?”,兵蚁怒气冲冲。 李十五道:“拿回去给你媳妇做个炒肝吃。” “我没媳妇。” “那就去做给人家媳妇吃!” 李十五说完,直接就走。 片刻之后。 城中一处挖掘出来的湖泊旁,李十五站在岸边,从自己腹部之中,将自己小肠一寸寸抽了出来,画面血腥无比,不由让人一眼生惧。 只见他以小肠为线,朝着空中用力抛去,似想垂钓什么。 也是这时,一头乌漆嘛黑大母猪,嘿哧嘿哧跑了过来,偏偏一张猪头之上,是大小眼,歪着嘴,满脸豆大的黑麻子…… “徒儿,为师又‘趁乱登场’了!” “今儿个才第五日啊,这城中就如此之乱……” 一旁,李十五手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动作,示意老道安静点,别惊扰到他钓什么东西。 老道一愣:“徒儿,你以小肠为线,抛向空中,是想钓上来什么不成?” 李十五声音压得很轻,神神秘秘道:“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将自己小肠抛向头顶,是想钓上来‘神明’!” 听到这话,老道忍不住道:“徒儿,你也跟着癫了,这怎么可能钓上来?” 时间点滴流逝,转瞬间已是午时。 李十五叹了口气:“哎,‘神明’不是那么好钓的,明儿个继续!” 说着,将自己拿鲜血淋漓小肠,当着一根腰带系在自己腰间,足足绑了有五六圈,甚至最后还来了个兰花结收尾。 “咋样?这腰带好看不?”,李十五朝着身旁一头老母猪问道。 “好看是好看,只是不是给活人看的,适合阴间死人来看!”,老道很认真点评着。 之后又喋喋不休起来:“徒儿,种仙观是假的,就让给为师吧,你把握不住的……” 李十五不理,只是十条腿同时迈动,一下方向往西,一下方向往东,跌跌撞撞朝着城中而去。 “徒儿,等等为师啊!”,老道迈动四条猪腿,连忙跟了上去。 此时此刻。 城中之情形,与清晨相比愈发的乱了。 一口口大黑棺材,扭动着腰身,耀武扬威走在大街青石板上,瞅谁不过眼,就直接装进棺材中带走。 一位七老八十老婆子,满面愁容,只因一个俊秀郎君和一根小臂粗的烧火棍,同时向她下聘,让她不知道选谁。 最终,她选择了那根烧火棍,而后入了洞房。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幕。 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瓦砾碎片,其边缘尤为锋利,而后就动作尤为娴熟的,在自己面部四周各划上一刀,接着一点点撕扯起来。 “滋滋……” “哈哈哈……” 剥脸血肉分离时的滋滋声,和李十五的大笑声,同时在这混乱街道上响起,却是除了老道外,根本无人注意。 “徒儿,你这是干啥?”,老道紧眯着眼,像是疼在他自个儿身上似的。 李十五根本不搭理。 只见将他自己人脸剥下之后,几步走到一户人家之间,将其贴在一扇大红门户之上,甚至还以血为墨,在上面画了几个符咒。 老道点头道:“我明白了,你是以自己人脸,贴在这门上当那门神,好作那镇邪之用!” 听到这话,李十五顿时白了一眼。 “老东西,你脑子涨浆糊了?” “李某修行这一年多以来,何时主动修行过‘镇邪’这么正派的道法?且如此心善过?” 第417章 他呸了一声,继续道:“老子是在招邪,就害怕这户人家晚上睡得安宁!” 老道:“……” 他嘀咕一声:“徒儿,你学坏了,都是种仙观埋下的祸根,所以徒儿听话,就把它让给为师吧!” 李十五理都不理,不用调头就走。 老道忙跟在身后,依旧喋喋不休个没完:“徒儿,这一次你怎么没急着赶为师走?是不是被为师说动了?” 李十五随口道:“老东西做梦呢?任何人都看不见你,只有我能看得见。” “在他人眼中,我好似和虚空对话,自言自语似的,这不也是‘乱’?” “说不准啊,你还能帮着我把‘乱妖’给勾引出来。” 老道顿时怒从中来:“好你个逆徒,竟是在利用为师。” 至于李十五,脚下黑土依旧是如影随形跟着他,一道道‘养分’不停自脚下朝着他全身涌去,且最先修复他面部区域。 一根根鲜红肉芽,在他面上蠕动生长着,直至化作一张崭新人皮。 至于昨夜被刘守志以雷法轰断的右臂,经过一夜时间恢复,早就安然无恙。 约莫半炷香之后。 李十五再次将自己人脸剥了下来,就着上面粘稠猩红鲜血,又贴在了一家人户大门之上。 “徒儿,人家好像也没招惹你吧,这样不好!”,老道唧歪说个没完。 李十五做完一切,却是直接推开大门而入,又在院内好一阵穿行,终于找到这里的女主人,此刻对方肢体同样变得混乱无比。 “打我!”,他吐出两字。 “喔!”,女子点头,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沾了一手人血。 李十五面朝老道,蔑笑一声:“现在她惹我了。” 老道顿时忿声道:“明明是你先施法害人家,而后才挨了这一巴掌的。” 李十五闻声,愈发不屑:“这重要吗?乱就完了!” 时间点滴流逝,夜幕再次笼罩。 满城灯火依旧,却是一片猩红。 李十五站在一处大红灯笼下,掰着手指头数着:“哎,贴了三十多张人脸出去了,希望今儿个夜里,他们能做个噩梦吧!” 也是这时。 头顶响起一阵莺莺燕燕声。 “公子,上来玩儿啊,你这么多条腿,咱们得多来几个姑娘伺候你!” 李十五抬头一望,原来身后是一家青楼梨园,偏偏此刻朝他吆喝,且不断卖弄风骚的,竟是一扇床板儿。 床板儿语气羞涩:“这么多年,不知多少对狗男女在我身上睡过,奴家懂得可多了!” 见这一幕。 老道忍不住摇头:“乱,太乱了啊。” “徒儿,你放弃算了,这‘乱妖’你找不出来的!” 李十五想了想,只是吐出三字:“我不信!” 而后又是十条腿同时迈动,不知鼓捣什么去了。 一夜光景,转瞬即逝。 第六日,悄然间来临。 “五十李,你昨日跑哪儿去了?” 无脸男手持尖刀,依旧一副土匪做派,他腰间各挂着半颗人头,是刘守志的。 “你在叫我?”,李十五望着来者,神色有些疑惑。 不过马上就是反应过来,他的名字也乱了,从‘李十五’变成了‘五十李’。 无脸男神色泛冷:“五十李,你胆子不小啊,忘了自己是观音寨三当家了?” 李十五不想搭理,抬头望了天色一眼,只见天穹被黑云笼罩,天地一片黯淡无光。 “第六天了,连名字都乱了!” “不能再继续等下去,说不定接下来,我的记忆也会跟着乱掉,甚至忘了有‘乱妖’这一件事。” 一旁,一头黑猪卧着,只是面孔是一张老道脸,至少在李十五眼中是如此。 “徒儿啊,你又想干啥?”,他心底莫名发毛,忍不住道了一句。 第418章 李十五却是忽地问道:“老东西,你瞅我这身衣裳好看不?” 老道一怔:“挺合身的。” 李十五摇头:“我觉得不好看!” 说罢,就是将自己一身道袍褪了个干净,直接光着上身。 而后,上前几步将无脸男手中尖刀抢到手中,竟是学着当初在种仙观那般,对自己剥皮起来。 “哈哈哈……” “哈哈哈……” 刀尖划破自己皮肉,露出人皮之下的惨白脂肪层,那种疼痛简直钻心。 李十五却是忍不住地肆声大笑着,痛感越强,他笑得越欢,笑得支离破碎,笑得撕心裂肺。 只是这一次,和种仙观那一次又有不同。 李十五是想将自己一身人皮完整的剥下来,丝毫破损都是不能有,所以他动作很慢。 哪怕如此痛楚之下,也是强迫自己手不能颤,免得功亏一篑!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 一张完整人皮,出现在李十五手中,甚至身下十条腿,也是被他剥了。 “徒……徒儿,你究竟想干啥?”,老道颤声问道。 李十五语气平静:“我觉得自己衣裳不好看,所以想自己做上一套!” 于是乎,他将自己刚剥下的人皮。 反着,穿在了自己身上。 游龙城。 一处偏僻巷弄之中。 李十五将自己满是鲜血人皮,一点一点重新给穿在自己身上,却是反着来穿,一眼望上去,好似穿了一件血红色皮袄。 而后,又是取出一根小肠,当作腰带一圈一圈缠绕腰间,依旧打了个兰花结。 至此,还没完! 以那柄尖刀,一刀将自己头颅给剁了下来,在地上翻滚几圈。 李十五动作不急不慢,俯身将头颅给拾了起来,接着以满头发丝为绳,将脑袋悬挂在自己腰间,像个吊坠似的。 他想了想,又是从腹部取出六根肋骨,做成一把没有扇面的白骨扇。 好一番捯饬之后。 只见李十五反穿人皮袄,腰缠人肠带,悬挂人头坠,手持白骨扇…… 好一副,风流才子扮相! “五……五十李,你疯了?”,无脸男尖锐大叫一声,撒腿就跑,丝毫不敢停留。 “东老西,我打好看扮吗这身?”,李十五以腹语声问道,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他说的话也开始乱了起来。 老道,久久无言。 而后才道:“徒儿,把种仙观给为师吧,你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 李十五笑道:“以后就给,以后就给!” 说完又是一愣,嘀咕着:“如此看来,我说的话应该是时乱时不乱。” 接着大步向前,朝着大街上而去。 边走边吆喝着:“东西老,随老子街上溜达溜达!” 片刻之后。 李十五所过街道,一片寂静。 所有百姓见这一幕,哪怕他们自身都混乱怪异无比,依旧被惊到说不出话。 “怪……怪物!”,一大胡子奶娃嚎啕大哭起来。 “报官,快去报官!”,说话的,竟然是李十五耳悬的那只棺老爷。 它一跃而出,化作只鼎大的青铜蛤蟆,语气尤为惊恐,转瞬间不见踪迹。 李十五对此,很是满意。 ‘乱妖’喜乱,也许此妖已经被吸引过来了也说不定。 老道却是叹道:“‘乱妖’能以任何模样,任何东西出现,你找不出来的!” “给老子闭嘴!”,李十五一脚将大黑猪踹出去几丈远,顺带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沟壑。 至于他自个儿,则是手指上两颗眼珠子不停打量。 他在寻找,最正常的那件东西。 只是入目所见,一切都混乱怪异无比,竟是让他不知从何处寻起。 “乱妖虽‘乱’,自身却是正常无比,且能以任何形式出现!” 第419章 猛然间,李十五锁定脚下一块青石板,其模样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表面粗糙被磨砺光滑,充斥着岁月流逝之韵味。 “找到了!” 李十五以腹语大喝一声,指间法力流转,将青石板从地面摄入手中。 “蠢货,老子是一面镜子!”,青石板挣脱开来,露出另外一面,果然是一面清晰无比铜镜。 李十五微微愕然,又是望向了一副被人贴在门上的对联儿。 走近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对联儿,而是门框上两只大蜘蛛吐出的红舌头。 “别急,别急!” “慢慢找,一定能找到的!”,李十五不断安慰着自己。 只是这城中一切,真的太乱,太乱了! 入目所见,无论人或是物,根本就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总会以某种出乎意料方式,让人惊吓连连。 渐渐,又是入夜。 李十五已经找了一天了。 就连身上反穿着的人皮袄,上面血迹也早已变得干涸,根本没有清晨刚从身上剥下时那种光泽。 除此之外,他脖子上又有一颗新的人头长了出来,只是五官全部错位,看着混乱无比。 “么怎会没有呢?” “这不可能啊,难道是我还不够‘乱’?” 夜色之中,李十五语气尤为阴沉。 他已经寻了一天了,凡是入目所见,甚至是他自个儿身上,就没有一样东西是正常的。 “还有一样东西!” 李十五眼中凶光一闪而过,而后朝着某处偏僻小巷,缓缓而去。 至于老道,白日之时就是消失不见,他称之为‘趁乱退场’! 片刻之后。 出现在李十五面前的,是一片断壁残垣,碎石乱瓦。 还有一座,满是金黄之物的粪坑。 不过却有一股迷人芬香之气,一道道从中透了出来,让人忍不住吸上几口。 除此之外,就是阴鬼花二零。 “二零,你不会是‘乱妖’吧!”,李十五语气带笑,一步步靠近。 却见花二零,从碎石中猛地起身,眼露凶光道:“十五,你是要杀我吗?” 瞬间,李十五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这语气,这神态,赫然和乾元子一模一样。 不过马上就是回过神来,深深望了一眼后,转身就走。 口中喃喃:“如此看来,二零性情乱了啊,竟是跟乾元子一个腔调!” 之后,李十五继续寻找‘乱妖’踪迹。 一夜,又这么过去了。 今日,是第七日。 以老道说法,待七日一过,这城中之一切,其中千万百姓,全部会死绝,化作一片葬地! “怎么会没有?” “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李十五踉跄走在大街上,口中喃声说着,不过马上,就是咧嘴笑了:“我是要干嘛来着?” “记起来了,我好像是要去星官府邸,白晞让我去除妖,只是星官府该往哪个方向?” 李十五的记忆,也跟着乱了起来。 甚至他的思绪,他的七情六欲,他口中说出的话,全部跟着乱了起来。 也是这时。 一位老者杵着拐杖,从李十五身旁惊过。 老者一对眸子,好像跟别人调换了一只,变成了一大一小,一张嘴也是歪的,甚至满脸的黑麻子。 看着这人,李十五忽地怔住。 喃声道:“这人模样,啊有眼熟些!” 下一刹,却是脑海中一对惊雷闪过,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杀意,自全身席卷而过。 “乾元子,老子宰了你!” 李十五怒道一声,抬起脚下一面青石板,就准备朝着老人头顶砸去。 不过马上,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最正常的那个东西,我好像已经找到了!” “就是老子对,乾元子的恨意啊!” 第420章 游龙城中。 乱,乱,还是乱。 入目所见,没有任何逻辑,一切的一切,完全超出人的认知和范畴。 李十五反穿干涸黑褐色人皮袄,腰悬一颗有些枯萎头颅,脖颈之上还长另一颗五官错位的脑袋。 此刻,他狞声笑着。 笑声在男音,女音,老人音,小孩音……不断切换。 “老子找到了,老子找到了!” “乱了,一切乱了,偏偏老子对乾元子的恨意,怒意,杀意,在此刻反而是最正常的!” “如此,斩掉就是!” 只见李十五左掌托天,右指画坤,三叩心门引离火。 这是一种结印方式。 偏偏他动作做出来后,全部变了形,甚至结印顺序也跟着混乱起来。 乱,太乱了。 如此状况之下,李十五想施法都是做不到。 他是想将自己关于乾元子这段记忆斩掉,那么对其的恨意,杀意,怒意,也会被跟着一起斩掉。 “薪情为七,执念引作……” 李十五口中念诵道诀,只是一念出口才发现,道诀也跟着混乱了起来。 如今他面临的状况,是即使将‘乱妖’给成功找了出来,也根本没有那么能力将其斩掉。 因为一切都乱了,什么都乱了。 李十五甚至没有办法,成功将道法施展出来,用以斩妖。 片刻之后。 李十五又是浑浑噩噩,在城中游荡起来,他想法也跟着混乱了。 至于方才,是属于灵光乍现。 他不能在第一时间斩妖,等这道灵光过去了,也就忘了斩妖这么一回事。 约莫十丈开外。 一处街角。 一面人高的铜镜,正在狂扇一个女子巴掌,逼问其谁是这个世上最美,最扇,最清晰的镜子。 不过下一刹。 一位身形瘦小,大小眼,歪嘴的老道从镜子中显化而出。 大笑道:“第七日了,为师又‘趁乱登场’了!” 老道朝着李十五望去,见其这般模样,不由叹了口气。 “徒儿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乱妖’实质是一位生灵陨落之后的修为残留,其没有灵智,一切只靠本能行事。” “按理来讲,只要将其成功找了出来,是能斩杀的。” “只是……” 老道摇了摇头:“只是如此混乱之下,找到又能如何?” “第七日了啊,今夜子时一过,这城中之一切,怕是都得灰飞烟灭了喔!” 时辰,就这么一分一毫流逝着。 城中之一切,已然混乱到了极致。 午时。 李十五依旧东摇西晃,跌跌撞撞前行着,他的十条腿好似都有自己想法,且都想夺得这具躯体控制权。 “公子,吃个芝麻饼吧!”。 一语气尤为和煦的老婆子,躬着背,将自己脑袋凑在李十五身前。 因为她的脑袋,竟然是一只芝麻饼,上面有鼻子有眼的。 此刻,望着眼前这张饼脸,还有上面一粒一粒,不知是芝麻还是什么的玩意儿。 李十五下意识的,就准备一口咬上去。 只是下一瞬。 他额头上的一双眼睛突然化作猩红,其中一道道血丝密布,好似要吃人一般。 “乾元子,老子灭了你!” 李十五看到这张芝麻脸,又是脑海中灵光一闪而过,想到了乾元子,也想到斩妖一事。 只见他双手开始结印,口中念诵道诀。 可惜依旧失败,甚至道诀怎么念的,他突然间不记得了。 片刻之后。 李十五再次摇摇晃晃,漫无目的走了下去,且城中到处是他这般的百姓,或者各种死物活了过来…… “喵喵~” 一条奇形怪状大黄狗,口中一声一声唤着,在它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狗,两者好像互相糅杂混合而成,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到底是狗。 第421章 一柄约莫丈长,通体极为古朴长枪,同时将两者洞穿,好似穿糖葫芦似的串在了一起。 而这长枪也尤为怪,枪头居然是吐着信子的舌头,枪柄居然是一只大铁锤,上刻有三字:锤子看你! 至于这两个分不清谁是人,谁又是狗的玩意儿,自然是听烛和着落阳这两货色。 看来落阳确实不留余力,一直纠缠听烛至此,甚至以同归于尽方式,同时将自己与对方洞穿。 与此同时。 李十五在看到某些人或者物时,偶尔会灵光一闪,让他记起乾元子。 只是结局无一例外,一次施法都是未成功过。 渐渐,已然入夜。 今夜满城依旧灯火辉映,只是那一只只灯笼,竟然自己走起路来,甚至偶尔从他人身上抓下来一把肥肉,融了直接化作灯油。 李十五十条腿十个方向,瘫坐在地上。 至于他身下的青石板,也根本不是青石板,而是一个庞大的指甲钳…… 此刻,一本藏蓝色封面的书册,一一摇一摆走到他面前,而后在膝盖上摊开,一页页自行翻页起来。 李十五低头看着。 忽地,书中有一个手指长小人跳了出来,双手抱着一杆大毛笔,一跃而起,敲在了李十五脑门上。 怒气冲冲道:“看书就给我认真看,这肚子长了学问,哪怕将来去刨田种地,也知道如何施肥,如何护苗……” 也是这一刻。 一道惊雷,再次从李十五脑海之中猛地响起,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种地,施肥,护苗……” “种仙,种仙观?” “乾元子你个老东西,阴魂不散啊!” 这一瞬的李十五,再次灵光闪过。 他身上唯一正常的东西,依旧是关于乾元子的记忆,以及对他的怒气,杀意,恨意。 只见他双掌开始掐诀,左掌托天,右手画坤…… 口中念诵:“七情为薪,执念为引,离火为引,三扣心门……” 一缕暗红色火光,自李十五头顶上燃了起来,而后越燃越旺,顷刻之间就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火光炽盛,却是无温。 因为这火,是用来燃烧人记忆的。 李十五学这法,是其同样归于邪法一类,反正白晞那本功法之上是如此归类的。 “成……成了?”,李十五语气有些难以置信。 不过马上,就是胸口一抽一抽笑了起来:“我以为这次施法还是会乱,可它偏偏就没乱,这也是一种乱啊!” 一处暗巷之中。 李十五缓缓起身,他周遭暗红色火焰越燃越旺,将这条暗巷映衬成一片通红。 与此同时。 一道道凄厉,嘲哳,尖锐哀嚎声,随着火焰燃烧不断响起,其音调忽高忽低,诡谲刺耳,宛若梦魇般一直萦绕李十五耳畔。 只是听着这叫声,反倒是一抹笑意,渐渐从李十五嘴角晕漾开。 他是在焚烧自己有关于乾元子的记忆,有关其的一切,如恨意,杀意,怒意…… 可实际上,却是在焚烧‘乱妖’。 因为这份记忆,是‘乱妖’化作的。 至于他真正关于乾元子的记忆,可能跑到了别人脑海中去,反正不在他自个儿身上。 “如此一来,应该是成了!” 李十五口中念叨一声,接着身影拔地而起,落入半空之中,就这么俯瞰游龙城一切。 只见城中一切乱象,仿佛如大海之中的一道道惊涛骇浪,随着‘乱妖’被焚烧至死,正在渐渐归于平静。 百姓们乱了的模样,躯体,声音,年龄,甚至性别……,一切的一切,开始恢复如常。 第422章 至于那些死物,同样如此,一根擀面杖正准备拖着一女子去洞房,就这么突然失去动静,在地上一圈圈翻滚着…… 一面人高铜镜,一跃而至半空,离李十五不过丈远。 镜中,一瘦小老道清晰可见,他叹道:“徒儿啊,你当真这么恨为师,想杀为师吗?” “以至于这件事,竟然成了你此次斩妖之契机……” 李十五将老道打断,冷声道:“我想杀的是乾元子,可不是你!” 老道闻声露出伤心之色:“徒儿,我就是乾元子啊,你连师父都不认了。” 不过马上,他就是乐呵笑道:“徒儿,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偏偏师父也是个有本事的,只要你将种仙观给为师!” “咱爷俩儿天大地大,何处不能为家?” 一旁,李十五低头望着城中变化,并不想太过搭理,实在这场国师之争,挺耗费心神的。 老道见这一幕,却是道:“这只‘乱妖’,仅是只祟而已,根本不是为师曾经见过的‘乱妖’本体!” “按理来讲,哪怕徒儿你成功将‘乱妖’斩杀,这城中一切也不会复原,而是会以此般乱象一直维持下去。” “偏偏将这祟杀了,一切乱象开始恢复……” 老道叹了一声:“祟就是祟,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他望向李十五,接着道:“徒儿,为师这次‘趁乱登场’,等下一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一定相信为师,种仙观是假的,只有师父才能把握住它……” 下一刹,老道话音中断,整个人也跟着消失不见。 只有一面铜镜自空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李十五周遭的暗红火光,却是愈发旺盛,就好似一轮挂在半空之中的红日,而他就是屹立日中之神明。 他的错乱的五官,甚至脑海中记忆……,也跟着开始恢复。 城中,某处转角处。 无脸男身影顿住,连忙将自个儿面上那张土匪脸撕扯下来,又换了张花魁脸。 喃声道:“咱喜欢下九流,就爱干下九流!” 另一边。 落阳和着听烛,本是互相糅合而成的躯体,此刻也跟着化作原样,那杆将二者洞穿之长枪,同时也消失不见。 只见听烛一袭卦衣似雪,倒是落阳依旧是狗,口中吠个不停。 “落阳,你完了,这一局你输了!” 落阳狗头朝着空中望去,见李十五屹立火光之中,不由语气狂意更甚:“‘乱妖’被斩,按照规矩,这国师之尊位当属李十五,国教之名,属于他口中的种仙观!” “你那狗屁卦宗,彻底没戏!” 说着,就是朝着空中嚎了一嗓子:“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哪怕挂个名儿也成啊!” 至于听烛,同样抬头朝着天空张望。 目光微敛,一如既往的沉默。 时间点滴流逝,城中一切之乱象,终于被抚平的差不多了。 就连李十五的那只青铜蛤蟆,都是愣愣停在原地不动,唯有两只小眼,一个劲儿盯着街边一家馒头铺子。 此时此刻。 城中所有百姓,都是朝着空中望去。 漆黑夜幕之中,李十五浑然缭绕暗红火光,尤为醒目。 不过游龙城实在太大,在诸多百姓眼中,那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红点而已,像是一颗悬挂天穹的暗红星辰似的。 “我等,谢大人救命之恩!” 只是下一瞬,所有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朝着那道身影俯身就拜,目中唯有尊重与感激之意。 他们脑海之中,依稀有这七日之中的记忆残留,那一幕幕惶恐,惊悚之乱象,好似梦魇般挥之不去,仅是略微回想起,就是忍不住通体生寒。 第423章 只是他们冥冥中知晓,应是空中那道身影,在这最后一刻将那妖孽斩杀了。 半空之中。 李十五身上缭绕着的暗红火光渐奄,‘乱妖’的惨叫哀嚎声,也逐渐消散。 真正有关乾元子的那份记忆,重新回到他脑海之中,甚至一道道力之源头,化作一颗颗金星在他眸底浮现。 “记住了,我出自……种仙观!” 李十五口中法力流转,声音传遍这片天地,‘种仙观’三字,他咬得极重。 果然下一刹。 一道道金色光芒,澄澈而耀眼,自每个人身上升起,从四面八方而来,透过种仙观悉数汇聚在他身上。 也是自此时起。 李十五身上那那一道道裂痕,被彻底抚平,肉身完整无缺,好似一块璞玉一般。 同时他心意愈发圆润,心神更加合一。 仅是心中一动,身下多出的八腿,就是被他全部收了起来,或者说全部隐去。 见此,李十五长松了口气。 喃声道:“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这一下,终于不用再砍腿了,好,真是好啊!”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银白闪电划破天地,接着一声雷鸣自厚重云层中打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哗哗哗……” 一粒粒豆大雨滴倾盆而降,天地间顿时被水汽弥漫,化作一片水泽。 这场积势好几日的大雨,终于在此刻落了下来。 “谢大人救命之恩!” 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之下,全城百姓再次朝着空中那道身影俯身行了一礼,而后纷纷化作鸟散,该避雨的避雨,该归家的归家。 李十五换了件崭新道袍,自空中缓缓落下,刚好身下石板之上,有着一柄油纸素伞,伞面上无任何花鸟图形点缀。 “这伞,应该是之前自个儿跑出来的!” 李十五将其撑在头顶,自石板路上踏步而过,同时朝着街道两边张望而去。 今夜,对于满城百姓而言,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不久之后。 李十五重新将棺老爷拾了起来,化成一只小小青铜蛤蟆,让其张嘴咬住自己左耳耳垂位置。 “国师大人,可得入我教啊!”,一条大黄狗自雨幕之中蹿了出来,语气极为亢奋。 李十五看到,此狗眼瞳之中,隐约有骰子旋转,身后更是有着一道道扭曲晦暗身影,眼冒猩红之光,死死盯着这狗,似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落阳语气亢奋之意不减:“李十五,就知道你能成事,不枉我以自己性命,赌你必成国师啊。” 听到这话,李十五平静问道:“其实我一直不理解,你为何以命下这么一注,毕竟这国师之位我成或不成,都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倒是你,时刻命悬一线!” 落阳狗头笑着:“你管那么多干啥?总之如今木已成舟,一切皆大欢喜。” 他干咳一声,继续道:“对了,这‘乱妖’你怎么找出来的?”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撑伞朝着东城门位置而去,封存花二零无骨尸身的那座观音庙,就在那附近。 也是这时。 一道道凛然气息,自东城门外突然出现,其中不少深如渊海,深不可测,更多的则是根本无法探究。 落阳一怔,立马道:“我明白了,这是游龙城之前被清场的修士,如今此间事了,他们自然是重新入城。” “李十五,你的国师之位怕是要下来了,而且是以区区金丹之境得那国师之尊,从此俯瞰天地众生……” 李十五扫了一眼:“闭嘴!” 说罢,身影朝着城门方向掠去。 第424章 同时天地间雨势,愈发大了起来,丝毫没有停下的念头。 约莫十数息之后。 李十五撑着一把纸伞,站在长街中央,天穹中一道银白雷蛇划过,将夜幕晃得亮如白昼,也衬得李十五那张神色无温面庞清晰可见。 此刻,他前方正对着的,赫然是游龙城东城门。 城墙高达百丈,好似山峦一般横亘在他面前,其上一道道刀削斧凿痕迹清晰可见,透着种岁月沧桑的厚重之感。 一道道身影,就这么自城外,自城门下一步步朝着城中而来。 哪怕这些人修为惊天,却是无一人凌空而行,而是以双脚入城。 大爻第三位国师新出,他们以此彰显,自身对其之敬意。 伞下,李十五抬眸望着这一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浑身被迷雾笼罩的身影,只能隐约看见,其头戴红帽,身着白袍,竟是豢人宗国师亲临。 在他身旁,是一位身着素衣,却是五官好似刀削的英挺男子,乃日官临川。 两人靠后一个身为,一女子身着碎花白裙,手持一杆晶莹剔透生非笔,是那笔相黄时雨,她同样撑着一把纸伞。 而在她身旁,是一位吊儿郎当,目光散漫的青年男子,其一身月牙色道袍,口咁一截草根,双臂抱在脑后。 至于这人,应是游龙城星官,只是并不知名讳。 这四人之后,才是一位位大爻之修,他们黑压压一片,好似大军压境一般。 只是此刻所有人,都是望着长街中央那道撑伞身影,目中带有敬意与尊崇。 他们先前哪怕在城外,也同样看到李十五浑身暗红火焰缭绕屹立空中,也清楚知道,是对方斩了城中之妖,那么按照规矩,其就是大爻第三位国师。 此刻,望着一道道身影走近。 李十五神色并无多少变化,毕竟这些人又不是为杀他而来,也不用一副谄媚之相,对着别人俯首称尊。 “李十五,那‘乱妖’被你斩了啊,真厉害,若是道君能有你这般本事就好了。”,黄时雨眉眼带笑,语气无奈说着。 “见过国师,日官,星官大人!”,李十五对着三人分别行了一礼,以三人之尊位,礼数自然不可废。 也是这时。 却是有一只阴鬼,很是费力拖拽着一片薄木板,自长街上而过。 他浑身颤着,似对城门之下一道道气息尤为畏惧,却依旧不曾离去,只是卖力拖着木板。 见此一幕,李十五眸光暗了一瞬。 偏偏这时,一道人影率先冲了出来。 是一个满头鹤发老者,且有着金丹圆满之境修为,此刻眼神惊恐,不停朝着前方几人作揖行礼。 “国……国师大人,日官大人。” “这鬼物是我家后辈,只是其性蠢笨,一直收集屎尿等肮脏之物,弄得恶臭滔天,所以不得不将其赶了出去。” “没曾想,此鬼竟是在如此大喜之日冲了出来,污了各位大人眼……” 此刻,李十五目光扫了老者一眼。 又是对豢人宗国师,以及日官拱手道:“两位大人,晚辈可否去看看?” 临川点头:“去吧!” 只见阴鬼花二零,就这么拖拽着薄木板,入了一条偏僻小巷,来到尽头一座塌了的观音庙前。 原来是那处粪坑原本盖着的木板,被掉落的瓦石砸了个稀烂,花二零想重新给它盖上。 “这粪是给十五救命的,可不能被雨冲了,不能……”,他口中一直念叨着。 李十五,此刻跟了过来。 甚至豢人宗国师,黄时雨等人,一众大爻之修也跟在身后。 那金丹老者慌忙道:“各位大人听见了,也看见了,他一直这般到处搜集粪,还说什么救人的,所以哪怕是鬼,也是一只疯鬼……” 李十五回头,语气漠然:“我觉得他不疯!” 老者道:“大……大人,他真是疯的,粪怎么可能救人?” 在他心里,已然认定李十五必得国师之尊位,讲话时头都不敢抬。 也是这时。 只听阴鬼花二零口中念叨:“十五没养分了,所以躯体才枯萎了,我这里如此多的粪,一定能救活他,一定能……” 见此一幕,一抹笑意,自李十五嘴角绽放。 只见他盯着那道鬼身,摇头笑道:“二零啊,你这份好意,我真的很为难啊,不过就收下吧。” 话音落下,收起纸伞。 接着一步踏出,在所有人目光惊骇之下,落入那满坑金黄之中。 第425章 夜幕之中。 电闪不停,雷声不断。 雨势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滂沱。 小巷尽头,一座老旧观音庙已然坍塌,化作满地碎瓦残渣。 此时此刻。 李十五就这么在所有人惊骇之中,一步上前,落入那座恶臭扑鼻粪坑之中。 其中满是屎尿之物,粘稠,肮脏,气息浓郁到让人窒息。 且由于如今已然入夏,坑中早已滋生无数蛆虫,个体肥硕,无骨,密集得好似一锅沸腾的白米粥似的。 此刻它们被惊扰到,就这么胡乱爬着,在李十五身上,发丝间到处蠕动着,一眼望之,简直让人作呕。 “李十五,你疯了不成?” 一只大黄狗站在不远处一座小院房梁上,就这么急忙吠着,他继续道:“你即将成就国师之尊位,万一被人指责有辱大爻国体,导致国师之位生变……” 此狗自然是落阳,他尤为畏惧豢人宗国师,只是见此一幕,依旧忍不住站到明面上来。 不止是他。 听烛一袭卦衣如雪,漫天雨滴不近其身,此刻也来到此处,默默朝着粪坑之中望去。 除二者之外。 最为震撼的,莫过于这方天地间的大爻众修,他们想不通,眼前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斩妖,即将得国师之尊,自此之后,晋升为大爻最顶尖那几人。 无数百姓,一切大爻之修,见之无不是俯身就拜,不敢逾矩。 可为何此刻,一言不合就落入那满坑屎尿之中,莫非,这就是人家能成事而他们不能之缘由? 当然最慌的,莫过于那金丹圆满老者。 所谓人老成精,又何况是他? 仅是寥寥几语,加上对方如此举动,就是推断出李十五认识花二零,且双方关系绝对非同寻常。 “大……大人,恕罪!” 老者顿时满头冷汗淋漓,面朝李十五双膝跪倒在地,就这么磕起头来。 游龙城众修被清场之时,他们是知道,这里将成为国师之争的最后一关,所以老者哪怕修为高过李十五,此刻表现依然卑微到极致,仿若蝼蚁。 “小子,你是这个!” 吊儿郎当青年口里咁着草根,语气似笑非笑,朝着李十五竖了个大拇指,接着道:“我姓无,单名一个‘事’,无事,是游龙城星官。” 与此同时。 阴鬼花二零就这么怔怔站在雨幕之中,面对那一道道深如渊海凛冽气息,他鬼躯忍不住颤抖如筛糠。 偏偏一双浑浊鬼眼中,隐约有笑意闪过,喃声道:“是十五,真是十五啊,这里粪挺多的,你多泡一会儿,一定不要着急……” 听到这话,李十五无奈摇了摇头。 他没有撑伞,也没用法力避雨,任由雨水满脸流淌,倒灌入口,同时那一只只肥蛆,依旧在他头皮中,道袍里胡乱蠕动着。 李十五并不太在意,更难,更令人作呕的场面,他这些年经历挺多的,眼前其实还好。 他瞥了老者一眼,又是望向一袭碎花白裙黄时雨身上,忽开口道:“这一次,你总不能写十五道君衣不染尘了吧!” 不远处,黄时雨撑伞而立,她瘪了瘪嘴道:“道君自然衣不染尘!” “还有我几日前就告诉过你,其实我不想来这一趟的,所以这一场国师之争,本就与道君无关,我也不会写他。” 听到这话,李十五眸光莫名沉了一瞬。 黄时雨则接着道:“还有我也讲过,我之所以来此,是以手中之笔让世人皆知,这国师来位之正,无任何……猫腻!” 一旁,豢人宗国师浑身笼罩迷雾,声音也是模糊不清。 第426章 只听他漠声道:“有我在此,临川在此,此番国师之争,该到此为止了。” “黄时雨,动笔!” 闻声,黄时雨施身行了一礼。 “是,国师大人!” 只见黄时雨将手中油纸伞悬于空中,接着取出一张白纸,提笔开始写了起来。 同样口中念道:“小女子黄时雨,替爻帝着笔,昭告大爻四海。” “今有高士,虽龄小法微,却智足以通鬼神,德足以配天地,玄功盖世,帝心甚慰。” “特敕封国师之位,超然物外,见帝不参,奉昭不跪,享听调不听宣之殊荣。” “其为帝之师,为国之镜,掌玄门圭臬,司阴阳调和,祈国祚永延,佑生民安康。” “自今而后,凡尔所谕,如帝亲临,昭告天下,咸使遵奉。” 这段话一出,此方天地大爻之修,瞬间沸腾起来,盯着粪坑之中那一道年轻身影,更是目光灼灼起来。 ‘见帝不参,所过之处,如帝亲临……’,这一个个字仿若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们心头,哪怕只是听上一听,就忍不住的一阵心旌摇曳起来。 这是何等大的殊荣! 何等之崇高的地位! 那年轻人,真的要一步登天,从此如站云端,俯瞰这尘世之间了。 不远处,落阳化作的大黄狗听着这话,同样很是受用:“不错,这次场赌局可算是赢了,小命得保!” 与此同时。 那个跪倒在地的金丹老者,依旧不停磕着头,浑身更是早已被雨水湿透,却丝毫不敢停下。 听到黄时雨口中念诵昭词之后,更是双眸似死灰,透出种绝望之色。 此时此刻。 天地间一道道目光,就这么重新汇聚在黄时雨之上,期待她口诵最后之结果,好亲眼见证大爻第三位国师诞生。 就连天穹一道道轰鸣雷声,都是不自觉势弱了下去,似根本不敢打扰到这一刻。 黄时雨停下手中之笔。 面朝李十五,摇了摇头。 叹声道:“你莫怪我,这次真不关我事!” 而后,手中生非笔一抹璀璨光华绽放,在白纸上落下一个个金字。 同时口中念诵:“帝令:奉卦宗为大爻第三国教,尊听烛,为大爻第三位国师!” “轰隆!” 一道银白雷霆猛地在天地间炸响,只是此刻,所有听到这一句话的人,全部寂静无声,眼中唯有不可置信。 终于。 一筑基青年站了出来,以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势,赫然质问全场,怒声道:“我不服!” 天穹中一条条银白电弧划过,一道道雷声轰鸣。 雨势,陡然间大了起来。 那筑基青年双眉如剑倒提,眸中有火光汹涌,怒声传遍全场:“我不服!” “这几日在城外之时,有星官大人以玄法化作水镜,将城中一切展现在我等眼前。” “明明是粪坑中这位道友,反穿人皮袄,腰悬人头坠,手持人骨扇,以自身为饵,将祟妖勾引出来,并成功斩之。” “这国师之位给他,我一万个服气!” “可给卦宗算什么?那狗屁听烛,我听都没听过……” 不止是他,不少大爻之修听到国师之位有异,眼中同样火光汹涌,难以理解。 黄时雨回头望去,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胆子不小啊!” 青年回:“我名牧星野,是游龙城所属山官,至于胆子!” 他反问一声:“若胆子小,还当什么山官?” 另一边。 落阳化作的大黄狗,却是睚眦欲裂,朝着听烛狂怒道:“这次的国师之位已经提前定下了,而你早就知道,所以入了此城之后,你就跟个哑巴似的,一言不发!” 第427章 闻声,听烛嘴唇微微动了下,却是依旧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而最狂喜的,莫过于那位金丹老者,只见他立即起身,面朝听烛行了一礼:“大朽在此,恭贺卦宗,也恭贺大人成那国师之尊。” 接着,眼中凶光毕露。 面朝李十五道:“小子,你一无名玩屎之辈,肮脏难以言喻,也配染指国师尊位?” “看你这模样,似与我家这孽畜颇有渊源啊,那老朽今日就灭了这阴鬼……” 老者想起自己方才丑态毕露,对着李十五不停磕头,就没来由心中恼怒。 只见他手中一道长鞭出现,上面有一道道雷光闪烁,就这么朝着花二零阴鬼之身挥打而去…… 也是这一刹。 一根血红箭矢,带着种好似能将万物湮灭的死亡气息,仿佛汪洋般呼啸而出,就这么朝着老者呼啸而去。 而后就是看到,老者在箭矢绽放的惊天杀机之下,躯体开始一寸寸消融,几乎是顷刻之间,形神俱灭。 另一边。 李十五站在粪坑边缘,手持一把白色纸弓,嘴角咧着一抹让人惊悚之笑:“啧,原来这国师已然是内定的啊!” “内定的好,内定的妙啊,先前老子还在琢磨,自己刚得国师之位就大开杀戒,是不是有些不好。” “如此一来,反倒是没有任何顾忌了。” 也是这时,豢人宗国师出声喝道:“此间事未了,无论李十五你有何事,之后再讲!” 偏偏山官牧星野,再次怒道:“国师大人,这第三国师之位给卦宗,不止我不服,大爻百姓更是不服。” “毕竟凭什么?他们明明只是一群胡乱杀人之邪教徒,与那纵火教不遑多让,国师之位给卦宗,与给一只祟何异?” 黄时雨见此,叹声道:“知道你们不服,大爻百姓也不服,所以才让我来这一趟,好让这国师之位,名正言顺啊!” 只见她取出生非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之上写道:“游龙城中,有‘乱妖’祸世,致千万百姓命悬一线,危在旦夕!” “然关键之时,卦宗高足舍身而出,剥人皮反穿,砍人头为坠,拆肋骨为扇,以身为饵,诱祟妖入体,进而斩之……” “其携拯救千万百姓之功,入爻帝之眼,被封大爻第三国师!” 黄时雨一笔一划写着,城中之前发生的一切事,她都完整写了下来,只是其中的主人公,成了听烛。 ‘乱妖’化作李十五脑海之中,一段关于乾元子的记忆。 也被写成,化作听烛脑海之中,一段关于怀素老道的记忆。 接着。 黄时雨又是取出一叠又一叠画纸,笔下生风,不断描绘着。 只见画纸之上,听烛正跪坐在地上,以利刃活剥自己人皮,鲜血淋漓,却也栩栩如生! 见此一幕,牧星野手指着怒道:“你……你颠倒是非,愚我大爻之民……” 黄时雨道:“我修本相,生非笔!” “自明日起,这一页页白纸,一张张画卷,会出现大爻任何一州,任何一城。” “所有大爻之修,所有大爻百姓,都会知道这里发生何事,知道前因后果,且对此深信不疑。” 黄时雨摇了摇头,将身前油纸伞重新握在手中,伞沿一串串雨帘之下,她面容似有些模糊。 只见她面朝李十五叹道:“我早说过的,要让这国师来位之正,无任何猫腻。” “你也别怪我,这事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有这功夫,还不如和道君一起游历大爻呢。” 黄时雨身前,站着的是豢人宗国师。 在他身侧,雨幕好似静止。 第428章 “李十五,国师之位何其重哉?” “你不过山野出身,且是一小小山官,还有你口中编撰出来的种仙观!” “你拿什么,去和人家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且早已名压整个大爻的卦宗相比?” “这担子,你担不了的!” 另一边,李十五盯着手中纸弓不停琢磨,如今他十道力之源头,力用不竭,这纸人羿天术又能动用几次? 愣了几瞬后,才是道:“大人,既然这国师之位早已定下,为何又如此大费周折?” 国师道:“因为有意义!” “大爻各地之修,能通过心魔渡入我豢界的,全是天赋心性最上乘那一批人,口感不错……” “总之此事过后,豢界又是多了两座红楼。” 李十五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是借国师之争名头,将人引到卦宗罢了。” 这时,日官临川摇头:“我早知国师之位已定,所以才凝出一座水楼,随意敷衍过去罢了。” “既然国师已出,便是再无我事。” 话音落下,整个人随即隐去,已然离场。 星官无事见此,不由古怪笑了一声:“原来这么大阵势,到头来竟然弄这么一出。” 接着,语气吊儿郎当道:“其实说实话,老子同样不服,这国师之位,就该这李十五的!” 黄时雨望了望他,又望向后方牧星野。 只觉得古语当真说得不错。 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 “哗哗哗……” 雨势好似止不住一般,下个不停。 天地之间,开始弥漫起一股凉气,让城中百姓不自觉紧了紧身上衣物。 不远处。 一条大黄狗站在一处屋檐之上,浑身毛发早已被淋得湿漉漉一片,其一对骰子瞳孔,此刻更是透着种深深迷茫。 “原来,已经定好了啊!” “如此说来,这根本就是一场必输局!” “那我以命下注,不也是必死吗?” 此刻,一声轻叹声在李十五耳边响起,是落阳。 “李十五,这事并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只是可惜,咱们都不是制定规则的人!” “哪怕做的足够好,咱们也没那个能力,让规则主动让路,最后不外乎妥协而已……” 落阳就这么朝着李十五望着,似想再说什么,偏偏一缕金色火光,自他身上燃了起来。 火光炽盛,耀眼,依旧透露着那种玄乎其玄韵味,落阳就这么在火焰之中,身躯一寸寸的融化。 李十五,默默看着。 忽然间,眉头蹙了蹙。 因为他注意到,落阳身后那一道道扭曲身影,它们丝毫没有因为落阳命陨而露出解脱之色,反而眸光愈发狰狞起来,似愤怒到极致。 落阳,就这么被焚烧殆尽。 一抹灰,都是没有剩下。 豢人宗国师见这一幕:“这纵火教小贼……” 而后,目光望向听烛:“听烛,这国师之位已定,就随我走一趟吧。” 听烛点了点头,而后迈步上前,只是路过粪坑之前时,脚步突然顿了顿。 同时一道声音,在李十五脑海之中响起,只是语气带着一抹说不出的落寞与黯然。 叹道:“李十五,这第三国师之位,可是会死人的,哪怕你能无头而不死,依旧不适合你!” “不过这尊位,也确实是我窃取你的,抱歉!” “你放心,我听烛不愿欠任何人,一定想办法还你,至于你口中的种仙观,我会帮你打听,只是你别抱多少希望就是!” 下一瞬,两道光华闪过。 豢人宗国师带着听烛离去,不知去往何处。 黄时雨见此,朝着李十五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抹浅笑,同样身影跟着消散。 第429章 也是这一瞬间,一道年轻男子声,从虚空之中响起,且带着怒意:“这李道友任何时候都不是个人,我也一直看他不过眼。” “偏偏在这游龙城,是他最像人的一次,也是我看他最顺眼的一次,这国师之位,理应给他,为何就给了那听烛?” “时雨,你甚至以手中之笔,去混淆大爻百姓视听,将此次国师之争全然扭曲,太让我失望了!” 黄时雨话语声,则带着种无奈:“道君,这一次真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听我解释……” “不想听,也莫要再跟着我!” “道君,你等等……” 两者声音裹在漫天雨声之中,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渺无踪迹。 而这大雨滂沱之中。 仅剩星官无事,还有黑压压的大爻之修,注视着坍塌观音庙中的那一道身影,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无事下令道:“此番事了,凡游龙城境内之修,回归各自家族,宗门,道场!” 瞬间,一位位修士俯身行礼,又深深望了一眼李十五后,化作鸟散,朝着城中各个地方而去。 “你叫牧星野?你留下!”,无事单手一指,把其中一青年拉拽在自己身旁。 无事上下打量一眼,将口中草根呸了出去,笑道:“胆子不小啊,竟然敢质问豢人宗国师,还有那十相门黄时雨!” 牧星野微微颔首:“星官大人,我就是不服!” 无事点头:“我也不服。” 接着道:“你那山官就别去当了,留在星官府邸,我教你几日。” 一听这话,牧星野连忙摆头拒绝:“大人,我单纯是不服而已,不值得您区别对待,所以也不想让您教。” 无事呸了一声,却是大笑起来:“真你奶奶的愣头青,赶紧给老子滚!” “是!”,牧星野如释重负,转身就走,丝毫不多加停留。 李十五默默望着其背影,并未多说什么,像牧星野从始至终,也未与他讲过一句话,单纯就是不服这国师之位归属。 “小子,不如留在我游龙城?”,无事突然开口道。 “谢大人好意,只是白晞星官,怕不会这般轻易放我离去!” “白晞啊,那算了!”,无事扬了扬手,又道:“这国师之位没给你,说不定反倒是好事,毕竟如今大爻,好似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一般。” “在此时推出第三位国师,其中之深意,让人不寒而栗啊!” 李十五倒是神色无多少变化,就像落阳之前讲的,他不是制定规则的人,也没那个能力将其打破。 “大人,先前我一箭射死的老者,是哪一家的人?”,他突然开口。 无事想了想,直接道:“游龙城,中段靠北区域,顾氏一族!” 说罢,就此离去。 “啧,大人直言不讳,看来是默许了啊!”,李十五喃喃一声,目中一道道凶光涌现,杀意如火。 花旦刀,更是自眼珠子中一寸寸拔了出来,其上那副花旦脸谱,在天穹雷光照耀之下,鲜艳地仿佛在渗血。 李十五看了看花二零鬼躯一眼,对方再次痴傻起来,正不停用着些木板,想将那座粪坑遮盖起来。 而后,冒雨提刀而去。 片刻之后。 出现在李十五面前的,是一座尤为庞大的庄园,十足的高门大户,牌匾上更是龙飞凤舞‘顾府’二字,颇为气派。 偏偏门前摆的并不是石狮。 而是左右两边,各摆了一座石头雕刻的观音像,依旧雌雄莫辨,让人忍不住蹙眉。 “砰!” 李十五猛的一脚,直接将大门踹开,天穹雷声轰鸣,他就这么持刀站在门口,凶相毕露。 而门内。 同样有一道道身影在等着他。 “小子,这国师之位可不是你的。” “且你不过杀了一小小家奴,也敢上门?” 第430章 游龙城。 雷声撕扯天地,雨势愈发磅礴。 李十五手提花旦刀,就这么站在顾府大门位置,与门内那一道道身影对视着。 他们每一人,皆生有一对细细柳叶眉,双眸微弯却是狭长,唇红鼻直,英气和美貌汇聚一人之上。 当真是雌雄莫辨,俊与美并存。 不止如此,他们双眸微阖,嘴角带着笑意,竟是诡异的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端庄慈祥之感。 就像是,一尊尊观音似的。 此刻,他们约莫百位。 就这么似笑非笑,齐刷刷盯着李十五。 “这位道友,这大爻国师之位可并未落在你头上呢,之前,若是我等畏你如虎,现在,看你就如那粪坑之中蛆虫。” “毕竟,你不就喜欢玩粪?” 说话的,是一位同样雌雄莫辨青年,修为大概在金丹初期之境,就这么饶有兴趣望着李十五。 “原来那老者,只是你等之家奴吗?”,李十五神色无温,念叨一声。 青年点头:“自然!” “毕竟先前情形,任谁一看,就知道你与那鬼物关系非同寻常!” “当然得先推出一家奴,看看怎么个回事,若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一切罪责推在他头上就是。” “当然,我等并不称他为家奴,而是……观音奴,侍奉观音的狗奴才!” 听到这话,李十五点了点头。 眼前这百多位顾氏族人,赫然全是金丹之境,无一例外。 不止如此。 他们是真的雌雄难辨,面上既有男相,也有女相,甚至胸脯位置有明显隆起,就连讲话声音,听着都是似男又似女。 诡异,着实诡异! 花二零虽同样男生女相。 不过却是正儿八经男子,一眼都能认出其是一个正经汉子,而不是像眼前这些,像是一位位人……妖似的。 李十五觉得,这顾氏一族,似有些不太对劲。 且花二零若是这顾氏族人,又为何流落到棠城境内,甚至落入乾元子手中? 此刻,李十五凝视手中刀锋一眼,忽地持刀斜指,语气中满是沸腾着的杀意。 “老子今日来此,就想问一句,花二零到底是谁杀的?” “又是谁,将他一身骨给剃了,将残余肉身填充在那观音泥像之中?” 见这般,百位顾氏族人丝毫不以为意,就这么好似猫戏老鼠般盯着李十五,目光中满是蔑意。 也是这时。 百多位顾氏族人忽朝两边退去,在中间留出一条丈宽通道。 一细眉弯弯好似那新月悬空,面庞圆润,嘴角挂着笑意的身影,自通道中一步步缓缓走了出来。 其身着一袭绯红道袍,双耳各挂着玉坠,一只月形,一只日形,面龄约莫在三十。 同其他人一样,依旧是雌雄不分。 不过胸脯看上去,比其他顾氏族人要隆起的多,甚至嘴唇上还涂了口脂,面颊上抹着淡淡粉红胭脂。 “是我剔他骨的!”,此人淡淡说着,声音不辨男女。 李十五注视着对方,神色愈发冷厉,此人之修为,好似那巨海汹涌,怕是在元婴之境,甚至之上。 他不由目光沉了一瞬。 这顾府之水,可比他一开始想的深太多了,他本以为射杀的金丹老者,是府中一个重要人物,或是家主之类。 没曾想,只是一个所谓的观音奴。 “你是谁?”,李十五口中吐出三字。 “我是你口中花二零的父母,顾求佛!” “父母?”,李十五冷笑一声,“一群人妖玩意儿,你到底是父还是母?是爹还是娘?” 顾求佛却是笑道:“总之我是他父母,至于究竟是父还是母,为何要告诉你?” 第431章 李十五呸了一声:“好!” “连路边一条野狗,都有所谓的舐犊情深,你却是杀子拆骨,简直连猪狗不如……” 顾求佛眸光瞬间冷冽下来。 下令道:“动手!” 顷刻之间,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梵语,身上流淌出一层淡白慈悲光芒,似能驱散世间阴霾。 不止是他。 百多位金丹境顾氏族人同样学着如此,一道道梵音好似魔音贯耳一般,不断朝着李十五脑海之中涌去,且无孔不入。 渐渐! 李十五眼中一道道血丝消散,变得清明,甚至杀意也悉数收敛下去,整个人同样笼罩一层淡白光芒,双手合十,变得慈眉善目,好似皈依一般。 与此同时。 顾氏族人口中念诵梵语,也渐渐弱了下去,准确来说,他们念诵的根本不是佛门梵语,而是另外一种不知出自何处的全新语言。 “参见家主!”,李十五目中虔诚,俯身行了一礼。 “嗯!”,顾求佛轻轻吐出一字。 接着寒声道:“显化力之源头,让我看看!” 李十五点头,左眸深处一颗颗金色星辰开始显化而出,就这么围着他瞳孔不停旋转着。 “力之源头,竟然九道!”,顾求佛语气透出惊骇,“自成力之循环,力用不竭,难怪这小子一箭能将那观音奴才射死!” 不过马上,顾求佛面上喜色密布:“好,当真是好啊!” “即使你力之源头九道又如何?在我顾氏一族皈依之力下,还不是得当奴才做狗?” 一旁,另一顾氏族人忙着开口:“恭贺族长,这小子可是差一点成了大爻新国师,如今皈依成了那观音奴,便是寓意我顾氏一族运兴隆,至此长虹啊!” 一时间,百位顾氏族人全部俯身,口中皆诵祝词,恭贺声不断。 见此,顾求佛面上笑意更甚,竟给人一种别样美艳之感,只听他道:“观音奴,将你耳上那只棺老爷给我看看!” “是,族长!” 李十五几步上前,将青铜蛤蟆恭敬递上。 顾求佛接过,而后目光沉入其中,仅是一眼,好似吃了屎一般,神色那叫精彩至极。 “族长,怎么了?”,一人忙问道。 “你自己看!” 片刻之后。 全场顾氏族人,看着李十五眼神,那叫一个沉默不言,心底莫名瘆得慌。 只因棺老爷中的,竟是一条条血淋淋人的大腿,堆积成山。 甚至每条腿上,还以利刃划出一道数字编号,每一只都不一样,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惊悚之感。 “族……族长,这小子不会是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杀人狂吧!” “是啊族长,谁家正常人随身带着一座‘腿山’,甚至每一条上面都如此贴心的打上编号!” “族长,干脆给这小子弄死算了,不然哪怕将他皈依成了观音奴,依旧心底毛骨悚然的。” 一位位顾氏族人说个不停,在他们眼里,李十五俨然是那疯癫杀人魔。 “观音奴,这腿山怎么回事?”,顾求佛将棺老爷丢了回去,冷声询问。 “回族长,这些腿不是你们想的那般。”,李十五低着头,语气尤为诚恳。 接着道:“在我出生的镇子,有一习俗,男子成婚之时,必须得将自己一条腿砍下,送给女方当作聘礼,以示自己爱意!” “这种习俗称之为,砍腿婚!” 李十五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前些年,镇子上出现一只祟妖,专挑女子来害,哪怕妖被斩了,也是面临百男求一女之窘境。” “属下不才,刚好在那镇上当任山官。” “所以百姓砍下自己腿,想着我能帮他们讨一媳妇回去,至于打上印记,完全是怕将各自的腿弄混了。” 第432章 一时之间,诸多顾氏族人,眼角忍不住抽着,如此之恶俗,真不知说什么是好。 只听其中一人嘀咕道:“砍腿婚?好像是在哪里听闻过,甚至还要将断腿挂在房梁上烟熏做成腊肉,以供夫妻二人今后时不时吃上一口。” 他们并不知,棺老爷之中人腿,全是出自李十五一人身上。 且他有时是等腿长完整了再砍,有时却是刚长了个大概就砍掉,导致长短多有差异,所以并未被看出多少端倪。 “观音奴,将自己腿砍一条?”,顾求佛目光带着审视。 “是,族长!”,李十五以掌为刀,不假思索将自己左腿生生切断,而后双手捧着,奉到顾求佛面前。 “接上吧,以你九道力之源头,断骨亦是能接。”,见李十五神色依旧充斥着种虔诚诡异之意,顾求佛满意点头。 而后吩咐道:“你等将今年我顾氏一族诞生子嗣,全部送出去!” “是,族长!”,众人同时点头,而后纷纷散去。 不多时。 几十位顾氏族人折返,且他们怀抱之中,皆有一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婴儿。 能隐约看到,这些婴儿肩部锁骨位置,有着一道方形印记,上面铭刻符文。 这种印记,花二零肩头也有。 见此,李十五低着头,神色有些阴沉。 他自然没有真正‘皈依’,中术的,是他炼制的那只承伤娃娃。 毕竟这玩意儿,全部由他自己砍下来的躯体,拼凑炼制而成,算是与他血肉同源,神魂交融,且就温养在他体内。 李十五,一直秉持心中理念。 打得过,他就举刀砍人,凶残无比。 打不过,他就立马投敌,毫不含糊。 总之,人得靠着变通,在这操蛋世道之下,方能如鱼得水,活得长久。 “族长,这些公子小姐,可都是我顾家子嗣啊,为何要将他们送走?”,李十五一副忧心忡忡模样。 顾求佛道:“我顾家修观音法,将子嗣送出去,称之为‘历难’,就是经受凡尘磨难。” “只有历难不死之人,才有资格承受观音法门。” “放心吧,待他们成年之后,我等会去寻他们,将人接引回族内。” 李十五点头:“谢族长解惑!” 他不由想着,花二零估摸着也是这般被送到棠城境内,而后又被找了回来。 顾求佛吩咐完,便是转身离去。 也是这时,却有一人化出一条雷鞭,就这么朝着李十五躯体狠狠抽去,电光闪烁间,皮开肉绽! 其嗤声笑道:“什么大爻国师,还不是得给我顾家当狗?” 一瞬间,在场诸多顾氏族人哄堂大笑,笑声充斥得意与不屑,与漫天雨声同时响起。 …… 日头东升西落,星辰昼夜交替。 很快,就是三日之后。 整个大爻,已然有着惊天之变。 卦宗成名副其实第三国教,听烛国师之名,更是名传世间。 其在游龙城中一幕幕,被笔相以图册方式,传阅整个大爻,一时之间,无数百姓俯身就拜,大爻之修心悦诚服。 认为这国师之位,听烛名副其实。 甚至卦宗过往之风评,都是被一举扭转,至少无人再拿到明面上讲。 至于游龙城。 这里无论修士还是百姓,都认为斩妖之人,成了听烛,笔相之力颠倒是非,实在令人细思极恐。 而城中这场罕见暴风雨,一下就是整整三日,今日终是放晴,天空一片蔚蓝如洗,澄澈的好似一面镜子。 李十五,依旧在顾氏一族之中,当那所谓的观音奴。 这三日以来,他打听出不少事。 第433章 顾氏一族,竟是有着四位元婴之境,金丹更是上百,其余族人近千。 除此之外,还有上千位同他一样的观音奴,都是通过‘皈依’而来,且任由顾氏族人生杀予夺。 只是李十五觉得,顾氏一族区区千余人,就有百位金丹,这比例明显不对,难不成个个都是妖孽? 还有便是。 这顾氏之人,修为越高,越是雌雄难辨。 倒是那些炼气筑基小辈,虽也男生女相,女生男相,可终究能分清是男是女。 “观音奴,你过来!”,一金丹顾氏之人唤道,至于是男是女,根本分不清。 “是,大人!” 李十五这几日以来,被不少顾氏族人呼来喝去,以对方之心态,觉得九道力之源头者与自己为奴,心中得意难以言喻。 此刻,两者就站在一处花圃旁。 “观音奴,你看我美吗?”,这人媚眼如丝,颇为美艳,偏偏喉咙位置,一块喉结清晰可见。 “属……属下不敢逾矩!”,李十五语气有些发颤。 见这般,那人讥笑一声:“我顾氏一族,个个皆是忠贞之人,自一生下来,就是选好了伴侣,一辈子不会有什么二心。” “比如我,早已有了相公,可看不上你。” 李十五低着头,觉得眼前人这口气,应是位女子了。 下一瞬,女子语气带着玩味。 “狗奴才,你和那花二零渊源很深?” “回大人,他算是属下师弟!”,李十五恭敬回着。 女子噗呲笑了出来,“原来只是师弟啊,就这,也值得你提刀闯我顾氏?” “要知道你口中的花二零,可是我亲弟啊,同父同母的亲弟!” “我们的父母,皆是族长顾求佛和……”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问道:“大人,既是亲弟,又为何杀他?” 也是这时,又有数位顾氏族人,朝着花圃这边而来,依旧是雌雄难辨。 其中一人道:“亲弟又如何?我等自幼在外颠沛流离长大,哪里有什么手足情深!” 忽地,他狞声笑了出来:“也不知我这位弟弟,究竟走了什么大运,一年前将他寻回来时,无论什么法,一眼就通,各种道术,更是抬手就会!” 李十五语气平静:“如此之天赋,对于一家族而言,不是更应该宝贝至极,所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又一人冷笑,将其打断:“对于其它家族而言,自然是这般。” “但是对于顾氏,可不是!” 下一瞬,他竟是直接放肆笑了起来:“你是没见到,一年之前父亲拆他骨时,那个惨叫声啊,惨,简直太惨了!” “就那么将他肚子剖开,一根肋骨一根肋骨的活拆下来,不止如此,将他浑身皮肉一刀刀割开后,就连一截小指骨,都是不剩的给他抽了出来。” “甚至,将他浑身骨头拆完时,他依旧没死,就那么好似一团烂泥,浑身支离破碎瘫倒在地上,死死盯着我们。” “他想站起来,可失去一身骨头的他,连区区动弹一下都是做不到,就连脑袋都是彻底干瘪下去,因为头骨也被摘了。” “之所以能活,全靠父亲道法通天,维持着他一口气不断!” 在场,约莫有七八人。 此刻个个面上带着笑意,似在回味花二零被摘骨那一日的情景。 李十五低着头,神色有些晦暗:“拆他骨我能理解,毕竟骨蕴藏道韵,乃修行至宝,可为何不先杀了他?” “反而要活生生的,一根又一根拆掉?” 听到这话,一顾氏族人气息凛冽:“你果然知道花二零一身骨头有异,也难怪,你独自一人闯我顾氏了。” 第434章 他唇角如勾,语气变得玩味起来:“父亲说了,在花二零活着的时候将骨拆了,这叫活骨,换在我等躯体中后,能重新温养成功。” “可若等他死了再拆,那就成了死骨,功用大打折扣。” 李十五轻轻吐出三字:“后来呢?” 这人开口道:“父亲和二零弟弟,可是血脉同源,真正意义上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包括我们这些人,同样如此。” “所以弟弟的骨,换在我们身上也是一样的,其也能活。” “后来啊,父亲把自己身上一半骨拆了,换上了二零的骨。” 他摇了摇头,接着道:“父亲是想换更多的,可是换上也没用,只记得他当初说了句话。” “道之一字,过半则盈,玄之又玄,不可强求!” ”意思是他换二零道骨,最多只能换上一半。”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兄弟姐妹,每人都能分上了几块骨。” 他身旁,另一人跟着笑道:“其实花二零还剩下一块头骨,只是头骨这玩意儿怎么换?” “父亲也觉得繁琐,索性就将其磨成粉面,分给其他顾氏族人。” “啧啧,这也造就一年以来,我顾氏金丹之境好似井喷!” 几位顾氏族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描绘的栩栩如生,只是听在人耳中,花二零遭遇却是凄惨至极。 “恭喜几位大人,得此天大机缘,从此扶摇直上,仙道长隆!”,李十五眉眼间全是笑意,很是认真恭贺着。 又问道:“只是大人,为何花二零,最后肉身被填充到一观音泥塑之中?” 听到李十五贺词,一群顾氏族人尤为适用,自然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一人道:“花二零当时啊,被拆了一身骨后,将他置放到烈日下整整三日,才是彻底断了气。” 他轻笑一声:“不得不说,花二零这小子机警的过分,从始至终都防着我等,哪怕自己亲生父母都是不信。” “只是,他到底还是太弱了。” “也高估了‘父母’二字,高估了所谓的亲情,没想到我等会这样对他。” 他深吸口气,继续道:“至于将他放在烈日下暴晒,父亲说是彻底激发他心中怨气,说不定死后能化鬼!” “果然,我等将他无骨肉身填充在一座观音像后,仅是三月,就是怨气滋生出鬼物。” “只是,我们称这鬼物为‘观音魂’。” “因为顾氏一族中,有一道尤为另类的观音修行法门,就是需要将全身骨拆掉,称之为……无骨观音!” “正因为无骨,所以可以化作千人千面,又称为……千面观音!” 他呸了一声:“偏偏这小子,滋生出观音魂后,竟是只知玩屎,蠢不可及,更是臭不可及!” “我等眼嫌,就将那座观音像送了出去,随便找一破庙安放着,只是没想到,那小子又弄出一粪坑出来!” 渐渐,几位顾氏一族散去。 只是其中一人讥声道:“狗奴才,伺候我沐浴,力之源头九道又如何?还不是得跟在我等身边当奴才!” 片刻之后。 一处装潢颇具古意,处处红绸粉帐的宫阙之中,其中有着一座水池。 池边。 “我叫顾青晚,狗奴才,你看我美吗?”,一女子直勾勾盯着李十五,语气极尽挑逗。 “美……美!”,李十五语气断断续续。 “抬起头!”,顾青晚猛道。 “是!” 下一瞬,却见顾青晚上半身道袍全褪,露出丰盈女子躯体来。 接着,索性将一身道袍全褪了干净。 只是这一下,李十五忍不住的瞳孔一颤,这顾青晚,竟是雌雄同体,而不只是单纯的雌雄难辨。 顾青晚蔑笑一声:“我顾氏一族,修为到金丹之后,便是雌雄同体,既是妻,又是夫。” “所以族长当时才讲,他是花二零‘父母’!” 李十五,却是忍不住的呼吸急促起来,脑海之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他好像,有一封食妻情书! 第435章 宫阙之中。 一阵穿堂风吹拂而过。 吹的红绸舞动,粉帐飘摇。 一座浴池,坐落临窗位置。 池面弥漫着一层缥缈水汽,满池的红色花瓣,随着水波轻轻摇曳着。 顾青晚,就这么全身赤裸站在池边,轻蔑望着李十五。 其面容美艳与英气皆备,上半身尤为丰盈,至于下半身,更是男相与女相并存,尤为妖异且邪门。 “狗奴才,这就把你吓到了?”,她语气尤为不屑,接着道:“所谓观音,雄雌并存,不分男女,女相与男相共生!” 李十五闻声,迅速收敛心神。 “大人,属下只是觉得您简直天赋异禀,既是男人又是女人,有些心生艳羡,所以一时间慌了神!” “还有就是,咱们顾家‘观音’法,莫非与佛门的观音有什么关系?” 顾青晚道:“佛门‘观音’二字,只是指一个称谓,不是指特定某一人。” “至于我顾家的观音法,与佛门观音有些关联,但实质上完全不一样。” 李十五低着头,不敢抬起。 “大人,既然如此,之前那些被送出顾家‘历难’的公子小姐,他们是……” 只见顾青晚抬起脚尖,轻轻触了触水温,而后一步落入水池之中,躯体被一片片花瓣包裹着。 她唇角如勾:“我顾氏族人,只有入了金丹境以上,才会显露一体双相特征,同时也才有资格孕育子嗣。” “所以顾家中的小娃,皆是我等自己与自己孕育,十月怀胎所生。” “你个奴才,可得记住了,我顾氏族人无论是谁,无论修为高低,都是你的主人,让你生便生,让你死便死,懂?” 李十五见状,立即做了个稽首礼,语气虔诚卑微到极致:“大人放心,属下懂得!” 顾青晚满意点头,自顾自道:“我等兄妹十几人,皆由族长顾求佛孕育,所以我等是真正的血脉同源。” “因此那小畜生花二零的骨,孕育在我等体内同样能活,适配尤为完美,根本没有任何异状……” 至于李十五,则不由想着。 父与母同是一人,且能孕育后代,这样真的合理?诞生的后代当真不会畸形或者夭折? 还是说,这顾氏一族蕴藏着某种血脉,以至于他们已经脱胎于人族,成了另一种与人生命形态完全不同的生灵? 也是这时。 不远处水池之中,顾青晚双眸微微闭合,面上带起一团红晕,同时一道道轻微呻吟之声,自她口中响起…… “狗奴才,去给我换水!” “不得动用法力,只能一桶接着一桶,亲自去给我提,你这九道力之源头者,只配给我顾家当狗,被我等呼来喝去!” 听着耳边刻薄之语,李十五默不作声,慢慢退了出去,这三日以来,顾家族人无论是谁,是真把他当狗来使唤,似极为享受这种病态般的征服欲…… “雌雄同体,既是夫,又是妻,这样一来,等机会便是!” 李十五心中轻喃,眼底深处一抹笑意渐渐浮现,却是无人能察觉。 渐渐,已是入夜。 顾青晚一袭紫色长裙,裙摆摇曳,自一条长廊中缓缓而过,李十五跟在身后。 忽地,她停了下来,手指着不远处一块空地,眼中满是笑意:“狗奴才,你瞅那边,约莫一年之前,花二零就是被放在那块地上晒的,像是晒肉干似的。” “就看着他一身血肉,一点点失水,一点点被晒干,再一点点咽气,真的可有意思了。” 李十五俯身笑着:“花二零一身之机缘,就是为大人们准备的,他能落得此般结局,也算是功德圆满!” 第436章 也是这时。 三位金丹境的顾氏族人,以道法化绳,系在一只鬼物脖子上,将其拖拽在身后,正是花二零。 “四哥,把这小畜生带哪儿去?”,顾青晚见状上前问道。 一雌雄莫辨男子语气散漫:“父亲说了,这小子死后怨气化鬼,滋生出‘观音魂’来,偏偏痴傻不堪,无丝毫用处!” “所以让重塑一尊观音像,将他彻底封死在里面,从此不见天日!” 说着,一行三人带着阴鬼花二零转身离去。 “十五,十五!”,花二零突然回过头来,一双鬼眸虽然痴傻,却是带着诚挚笑意:“那……那粪池还在那儿,多泡会儿,里面养分多……” “走!”,一金丹男子手中用力,绳索顿时收紧,狠狠将其拖拽在地上而行。 “噼!”,一道鞭声响起。 顾青晚化出一道长鞭,猛地扬在李十五面上,带起一道血痕,眸中满是狠戾,“区区一个观音奴,也敢抬头去望主人?” 下一瞬。 一道面庞圆润,雌雄不分身影,两人身前显化而出,其身上带着一种道韵,似一举一动皆与天地相合。 “父亲!”,顾青晚行了一礼。 “族长!”,李十五脑袋深埋着。 顾求佛一双眼眸如弯月,轻飘飘瞟了过来:“观音奴,你与我那幼子是师兄弟,且你竟然成就九道力之源头。” 他一步靠近,指间一抹光华流转,生生切断李十五右手食指,再将上面血肉褪了个干净,只留下一截如玉白骨。 “咦?”,顾求佛惊疑一声。 “你的骨头,并不蕴藏道韵,莫非,你真是天赋异禀?” 说罢,就是朝着李十五深深望去,似想瞧出什么端倪。 昼夜交替,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 整个大爻,再次沸腾起来。 只因卦宗新任国师大典,居然并不在卦山举办,而是十日之后,在游龙城中进行。 理由是,这里是国师听烛证道之地,其携拯救此城千万百姓之滔天巨功,一举夺得国师之尊位。 既得名于此,国师大典也理应在此。 这般,才称得上前后圆满。 且到时大爻之修,皆可自行到此观礼,算是共襄盛举。 顾氏一族。 顾求佛立于一处大殿之中。 喃声道:“十日之后,国师大典吗?卦宗选出的日子,那应该是极好的日子了。” “既然如此,今年的‘孕日’,也选在这一天吧,算是沾沾喜气!” “道友,何为‘孕日’?” 顾府之中,李十五正朝着一位老者请教着,对方同样有金丹修为,且也是被皈依而来的观音奴。 老者目露虔诚:“所谓‘孕日’啊,就是府中那些大人们,会选在同一日,行那阴阳结合,男欢女爱之事,借此孕育子嗣。” “每年都会有这么一日的,若是成功怀上,等到十月怀胎后诞下婴儿,又会将他们送出去,行那‘历难之事’。” “你新来的,多待几年就明白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道友解惑!” 下一瞬。 一道尖锐怒声响起:“狗奴才,还不过来,今日族中一些筑基期族人,要修行八臂观音法门。” “你皮糙肉厚,就站在那里不动让他们以你躯体试法,若是胆敢还手。” 李十五闻声,忙低头而去…… 而游龙城中,却是一日比一日喧嚣,俨然一副盛况空前模样。 大爻三十六州,不知多少修士通过各城星官府邸而来,想目睹此次盛景。 毕竟十相门与豢人宗两位国师,太过高高在上,若无上神明立于云端,倒是卦宗这年轻国师,有幸能窥见其真颜。 第437章 不止如此。 已有数百位卦宗门人提前而来。 甚至卦宗那只石妖也一并带上,其拥有造石之力,用来搭建祭台再合适不过。 于是乎,游龙城中心位置,一座百丈雄伟祭台,就这么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顾氏一族。 顾青晚将李十五叫至身前。 戏谑问道:“奴才,会唱戏吗?就是那种下九流,靠着卖唱为生的下贱活计。” 李十五耿直答道:“回大人,会唱小生!” “小生?”,顾青晚眼神愈发轻蔑,“偏偏不让你唱小生,就这么定了,待十日之后的‘孕’日,你去唱花旦。” “至于曲目……” 顾青晚沉吟一声,接着道:“我顾氏一族,个个都是忠贞不二之人,毕竟夫妻同体,就唱一曲《重圆》吧……” 听到这话,李十五心神晃动。 这些天来,他心中已然有了完整谋划,可即使万般谋划,也比不上这白送上门来的神来之笔! “是,大人!”,他重重应声。 匆匆之间,已是十日以后。 整个游龙城中,挤满了前来观礼之修士,个个神色亢奋,却无一人胆敢主动闹事,安分得很。 今日,天空一片湛蓝之色,好似不染尘埃,当真是大吉之日。 顾氏一族。 其中有着一座古殿,处处雕梁画栋,以一片片孔雀蓝琉璃瓦封顶,尤为精美绝伦。 这里乃是顾氏重地,占地约莫百丈方圆,只是偏偏,透着一种形容不来的淫靡气息。 如何形容呢?就像是一夜过去,大清早的妓楼一般。 偏偏此刻。 殿中搭了一座戏台,长三丈,宽一丈,以红绸为背景,布置颇具古韵。 族长顾求佛,正带着一众顾氏族人迈步进入大殿之中,除他之外,共有三位元婴境,一百零二金丹境。 对于顾氏一族而言,只有他们有孕育子嗣资格。 “父亲,一年之前,咱们就是在这殿中,将花二零骨头一根一根拆着的。”,一人语气带笑。 “是啊父亲,那一暮暮,简直恍如昨日似的,一想起当日之惨状,我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不过却是因为兴奋,毕竟那可是道骨,哈哈……” 一时间,顾氏族人放肆大笑着,加上那雌雄不分面容,就好似一群邪魔妖孽一般。 在场之人,皆是花二零拆骨一事既得利益者。 顾求佛面庞圆润,一对细细柳叶眉舒展,同样笑道:“那逆子命是我给的,拆他一身骨,不过算是孝敬父母罢了,有何错之?” 说罢,言辞正色起来。 接着道:“这国师大典,没什么好去看的,何不趁着如此吉日,行那阴阳结合,鸳鸯相戏之事?” “毕竟我顾氏一族之人要‘历难’,约莫半数就这么死在外边了,如此一来,我顾氏一族人丁真不算兴旺啊……” 听到这话。 顾青晚拍了拍手。 下一瞬,所有顾氏族人注视着殿前那一座戏台。 一身着团花黄被,浓妆淡抹,头顶如意花冠的花旦,走着花旦台步,步履生姿,就这么自红绸后走了出来。 同时,一剑眉星目,眼角眉线倒提的小生,也跟着大步而出。 这花旦,自是李十五。 小生,是另一模样颇为出众的观音奴。 顾青晚上下打量一眼,接着轻呵一声:“狗奴才,没想到打扮得倒还像模像样的。” 而后厉声道:“你两个听好了,戏好好唱,算是为我等助兴,若是扫了兴嘛,剥皮拔舌都是轻的。” 戏台之上。 “隆……咚咚锵……” 忽地,一阵鼓点铜锣声密集响起。 红绸之后,还有着数位观音奴,只是并未走到台前。 第438章 李十五见此,一双水袖轻摇,眸中顿时生情,以戏腔唱道:“岁月悠悠,红尘漫漫,郎君,妾生寻你寻得好苦啊……” 他们这一场戏,讲得是夫妻失联多年,双方却都是忠贞不二,最后终于重圆的戏码。 见此,顾氏族人纷纷满意点头,跟着摇头晃脑哼唱起来。 顾求佛仅是手一挥,殿中立即铺满软榻香枕,眼前大殿,顿时化作一巨型香软床榻。 “各位,开始享乐!” 顾求佛吐出句话,一身绯红道袍忽地松开,一寸寸自行褪了个干净,露出那上半身丰盈,以及下半身男相和女相。 不多时,顾氏一族全部赤裸躺在软榻之上,他们目光迷离,口中淫声荡语不断,竟是聚众行那男女交合之事。 偏偏,他们是自己与自己。 顾氏一族下体构造特别,哪怕男女之器同具一人之上,也丝毫不影响他们与自己欢好。 戏台之上,鼓点愈密。 李十五口中唱着戏腔,情绪跟着愈发高昂。 而台下一位位顾氏族人,也跟着愈发亢奋,口中淫声愈大,根本不像是人,倒像是一只只发情的牲口。 世间点滴流逝。 整个殿中,那种淫靡之气愈发浓郁。 也是这时,李十五终是从怀中,掏出一页信封。 戏台之上。 李十五步步生姿,水袖轻摇。 将信封拆开,取出三页情书。 眉目中满是情愫,口中唱道:“郎啊,你可知这些年来,妾身思你成疾,唯有将深情化作笔墨,用以寄托一身情思!” “这份《与君书》,让妾身念给你听吧!” 鼓点铜锣声中,李十五手持白色信纸,声声含泪:“君安好?岁月不经数,今夕是何年,匆匆之间……” 只是这一下,那观音奴小生彻底慌了,额上忍不住的冷汗直流。 他这几日与李十五对过多次戏,根本就没有这一段啊,这……这让他好生为难,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台下。 顾氏族人浑身赤裸裸,一边卖力行那阴阳结合之事,一边眼神迷离盯着戏台上之,算是以此助兴。 “好,狗奴才唱得好,当赏!” “啧啧,这奴才可是九道力之源头,甚至参与国师之争,如今却扮作戏子取悦我等……”,一人肆意说着,而后口中淫声不断。 李十五却是依旧,自顾自读着手中情书。 终于,第三页了。 顷刻之间,只见他双手将这页信纸,面朝台下百位顾氏族人举起,一行血红大字,突兀映入他们眼帘之中。 “夫与妻,就该血肉交融,彼此不分呢!” “各位大人,你们说是吧?” 李十五一字一句唱着,偏偏唱声带着一股狰狞之意,而他眼眸之中,杀意已然抑制不住的汹涌而出。 怒道:“一群牲口,今日老子在此,保证你们踏不出这间大殿!” 台下,顾求佛同样变脸:“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 不过下一刹,他元神不自觉地颤动一下。 似有一种骇人听闻念头,十分诡异的,自他心头滋生而起,如野火遇见狂风,这念头瞬间壮大,在他脑海中熊熊燃烧起来。 “咕隆!” 他忍不住吞咽着口水。 喃声道:“我似乎,有些饿了!” 身后,顾青晚同样如此,急忙开口:“族长,我好像中邪了,竟然得自己妻子好似很可口样子。” 不远处,另一元婴境顾氏族人摇头:“青晚,你没中邪,妻子就该拿来吃!” 他语气顿了一下,而后道:“而我喜欢,拿来生吃!” 只见他赤裸裸盘坐而下,朝着自己手臂啃噬而去,竟是一口就将手掌给咬断,而后放入口中‘咔嚓’嚼着! 暗红的骨头碎屑,和骨髓粘稠汁液,顺着他嘴角流淌而下,滴落在身下满是淫靡气的软榻之上。 顾求佛见此,目中一道道血丝密布。 “饿,好饿!” “我也要吃,吃自己妻子,只是我妻子,就是我自己啊!” 他癫声笑着,抱起自己脚就疯狂啃食起来,大口大口吞噬着骨肉,吮吸着猩红鲜血。 另一顾氏族人喃声道:“我也饿,只是我喜欢吃肠……” 顾青晚闻声,回头盯了一眼,呵斥道:“我顾氏怎会有你这般蠢货,现在就把肠子掏出来,等下还怎么吃?” “咱们应该先吃四肢,最后再吃腹中的心肝肚肺,这样才吃得饱……” 一位位顾氏族人,就这么坐在大殿之中,撕扯着自己皮肉,啃食着自己人骨,发出一道道“咯吱”响声,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顷刻之间。 血腥味弥漫整座大殿,愈演愈烈,仿佛已浓稠到实质。 “这……这……” 戏台之上,小生打扮的观音奴,还有四位奏乐的观音奴,眼睁睁望着这一幕,神色满是惊骇。 李十五,一步步自戏台走下。 走着走着,满脸花旦妆容全部褪去,露出本相。 走着走着,一身戏袍消散,只有一袭如墨道袍。 此刻,他目中没丝毫温度,唯有残忍和凛冽杀伐之意。 花旦刀,被他从拇指中寸寸扣了出来,倒提在手中,朝着顾求佛而去。 对方满手血污,正抱着自己脚掌脚掌在啃,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骨茬,白森森有些刺眼。 “食妻情书,食妻情书,这最重要的,莫过于一个‘食’字啊。” 李十五莫名念叨一句,而后蹲下身子,花旦刀轻飘飘挥砍而下,斩下顾求佛一截腿,将其血淋淋得递给对方。 笑道:“我最喜欢砍腿,所以刀功不错,这块腿肉给你,咱们慢点吃,今儿个可没人跟你抢!” “谢……谢了!”,顾求佛忙接到手里,目光贪婪般地送入口中,仿佛他眼中唯有‘食妻’,其它一切都是不放在眼里。 李十五轻呵一声:“纸道人讲过,这封情书可是与他有关呢,你们就吃吧,慢慢吃吧……” “还有啊,虽然你是二零父母。” 李十五眸光一狠,狞声道:“偏偏老子,就是喜欢杀人父母!” 说罢,又是一刀一刀朝着顾求佛挥斩而去,算是替对方切菜。 另一边。 游龙城中心位置。 一座百丈祭台冲天而起。 一位位卦宗修士守在四方,颇具威严。 此刻,整个游龙城早已水泄不通。 入目所见,全是一位位大爻之修,他们目光狂热,齐唰唰盯着百丈祭台顶部,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终于,一道卦衣似雪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入祭台之上。 “我等大爻臣民,拜见大爻国师!” 刹那之间,行礼声山呼海啸般响彻这片天地,不绝于耳。 祭台之上,听烛望着这一切,神色说不清,道不明。 正待他想说些什么,惊变起。 只见游龙城中段靠北区域,一缕缕血腥之气冲天而起,竟是在天空化作一团猩红血云。 如此一幕,自是引得无数修士侧目,待看清之后,心中怒意好似潮涌。 “大胆妖孽,今日乃我大爻新任国师大典,竟是造出这般杀孽,坏我大爻气运!” “各位道友,无论行凶者是人还是妖,今儿个必斩之!” 听烛见此,目光一沉。 “难道,冲我来的?” 第439章 游龙城中。 中段靠北位置。 此刻那抹血光冲霄而起,就这么化作天际一团猩红血云,且带起一股浓郁血腥味弥漫全城,让所有望见这一幕人,顿时心中骇然。 “血光冲霄,这是杀了多少人?” “道友此言差矣,不一定得杀很多人,也可能是死的人修为极深,最终肉身溃散之后,造成这般结果。” 城中纷扰声不断。 且个个,面带滔天怒气。 今日国师大典,乃是如今大爻诡异世道之下,千百年难得一遇之盛事,可偏偏,有人弄出如此血光,搅了这吉日。 百丈雄伟祭台之上。 听烛一身卦衣随风而扬,眼神情绪不显,就这么抬眸望着。 “罢了,去看看吧!” 口中低喃一声,而后凌空朝着那片血云方向而去。 数百卦宗门人见状,纷纷跟随身后,至于城中那密密麻麻观礼修士,自不用多讲,有新任国师带头,他们自当景从。 片刻之后。 顾氏一族。 听烛带着数百门人,从天而降,落在一处古朴大殿之前,周遭那浓郁腥味,直直扑鼻而来,让人作呕。 此时,殿门已然大开。 门口,站着一位吊儿郎当黑袍青年,是此城星官无事。 听烛与其点头致意,而后抬头朝着殿中张望,顷刻之间,瞳孔猛地一颤,似看到什么不可置信之事。 只见殿中一道身影,一袭如墨道袍,早已被鲜血浸透,湿哒哒粘连在身上,甚至发丝之间,都有着血肉残渣相连。 此刻这人,手中握着一把铭刻有花旦脸谱怪刀,一刀挥砍而下,将最后一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是顾氏一族之族长,顾求佛的。 听烛屏气凝神,再看那满地尸骸,他们个个四肢是白骨架子,偏偏腹部圆圆鼓起,好似是他们将自个儿吃了似的。 整个大殿,俨然已化作一片尸山血泽,其中恐怖骇人之景象,不由让人一眼生畏。 “这……这……”,一大爻修士见这一幕,顿时被惊到说不出话来,甚至腹中不自觉生出一种反胃之感。 不止是他。 同一时间,不知多少大爻之修来到顾氏族地,他们或是站在房梁上,或站在远处阁楼之上,或是干脆屹立虚空,就这么朝着那座大殿张望。 “顾……顾氏被他灭门了?”,一修士语气骇然,他是游龙城本地之修,对这顾氏多少有些了解,其并不是那种寻常修仙家族,而是给人种诡异莫测感。 “岂有此理,今日国师大典,这恶贼竟是灭人满门,且以如此恶毒手段让他们自食……,其之罪孽,实乃罄竹难书!” “各位同道,此獠当诛!” 而更多修士,心中惊恐同时,却是群情激奋,想诛李十五以儆效尤,正今日之视听。 大殿门口。 星官无事倚靠门框之上,双手怀抱,忽地竖出大拇指,啧啧叹道:“小子,真有你的啊,这么一家子人当真被你给弄死了!” “谢大人夸奖!”,李十五咧嘴一笑。 听烛走到殿前,尽量语气平静:“你为何杀他们?” 闻声,李十五只是静静整理道袍,而后俯身恭敬行了一礼:“大爻山官李十五,拜见国师大人!” “属下之所以杀他们,自然是属下心善,就喜欢杀人父母,灭人满门!” 听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也是这时。 一道怒声起,是不远处一位金丹修士,他行礼道:“国师大人,今日乃大吉,且是大爻共庆之日,此恶贼却是在如此节骨眼上,弄出如此人神共愤杀孽。” 第440章 “还请国师,下令诛恶,我等大爻之修,定当不留余力,共诛此獠!” 一时之间。 请令声山呼海啸,响彻此方天地。 听烛见此,只是望了殿中那满身血污身影一眼,而后抬手,将漫天呼声止住。 开口吐出句话:“知道了,我以大爻国师之令,恕他无罪!”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几息之后。 终于一人忍不住开口,“国师大人,先不说此贼以血煞冲了大典,就是他用如此残忍手段灭了此家满门,也是说不过去啊!”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大人,莫非有什么缘由?” 听烛道:“是有缘由,毕竟他说了,喜欢杀人父母,灭人满门,这还不够吗?” 他自是知晓李十五阴鬼师弟之事,不过此般境地之下,也懒得解释了。 只是此方天地间屹立的大爻众修,却是纷纷错愕,目中一片茫然。 喜欢这人父母,这算什么狗屁道理? 片刻之后, 听烛带卦宗门人离去。 大爻众修,也跟着尽皆折返,不过一想起殿中血腥一幕,就是一阵心有余悸,同时呸了一声,嗔怪李十五以杀孽冲了这大喜之日。 “小子,喜欢灭人满门?”,无事轻笑一声。 李十五回道:“大人,我只是将这些金丹境,还有数位元婴给弄死了,可没灭人满门。” 至于事实,的确如他讲的这般。 顾求佛等一众顾家高层身陨后,顾家那一位位观音奴所中的皈依之术,全部自行消散。 待反应过来的他们,一想到自己被顾氏族人当作牲畜奴才,忍不住的怒从心中来,恶从胆边生。 于是提刀而往,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这么展开了。 无事“嗯”声道:“杀就杀吧,反正我那一日告诉你顾家,就是没打算参合这事,杀得了,算你本事。” “至于被当奴作狗,你也自行受着。” 也是这时,一同样满身是血的青年,正提刀匆匆而来,他是之前在戏台上唱小生那位,方才同样杀人去了。 “李道友,你过来瞅瞅,咱们刚刚发现一东西……” 他话说完,才瞅见星官也在此,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低头一言不发。 李十五瞅了大殿一眼,拇指上眼珠忽地睁开,确保殿中无一活口,甚至一缕魂儿都没剩下,才是长长松了口气。 对青年点头道:“知道了,带我去看看!” 无事笑道:“你等随意就是,不用管我。” 不多时。 李十五跟着青年,来到顾府地下百米,一处幽暗地窟之中。 这里,有着一座观音像。 地窟不大,占地约莫二十个方圆。 四周墙壁尤为光滑,且燃着一盏盏壁灯,洒出一缕缕昏黄光芒。 李十五走了进来。 发现地窟中央,有着一座圆池。 池中矗立着一座青铜观音像,观音高约莫两丈,依旧是那种雌雄难辨面容,只是表面竟是铭刻着密密麻麻红色铭文,好似以鲜血铭刻。 “二零?” 李十五低喃一声,他觉得这观音像有种莫名熟悉感,若是不出意外,花二零阴鬼之身,就被封印其中。 “挺有意思的!”,星官无事同样跟了进来,望了一眼后,忽地念叨一句。 只因透过昏黄火光,能清晰看到四周墙壁之上,描绘着一张张栩栩如生观音壁画,且每个都不相同。 有八臂观音,千手观音,三头观音,巨人观音……,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大人,对于这顾氏一族,您知道吗?”,李十五想了想,接着道:“他们雌雄同体,自己与自己孕育后代,有些不太符合常理。” 第441章 无事笑道:“你想说他们跟你一样,不是人是吧,而是这墙壁上的,一尊尊观音!” “不过你这怀疑,是很合理。” 渐渐,无事神色困惑起来。 “我觉得自己明明是应该知道的,可偏偏为何,就是想不起来呢?” 几息过后,才见他眉色舒展:“哎,如今这世道极怪,不止一只只祟妖怪,甚至我觉得自己都有些怪!” “罢了,懒得想了!” 接着,无事目光落入池中那座青铜观音上。 “你那阴鬼朋友,就是被封印在其中吧?” “嗯,大人所言极是。” “我想想,顾氏族人如此对他,应是要将他化成什么无骨观音,既然如此,你干脆将顾氏族人尸骸,全部堆入这水池之中,化作一方血池,说不准对他有用!” 李十五眼角一抽:“大人,这样当真有用?” 无事语气随意:“你这朋友都成鬼了,反正死人一个,试试又何妨?” “哪怕他真有运道,最后充其量算作一尊鬼观音,根本就不是活人,也算是另一种鬼修吧。” 事情,似乎以如此方式,暂时告一段落。 李十五最终,打算试试无事所说的法子。 大殿之中顾氏族人尸骸,被他迁移到地窟水池之中,化作一方血肉之池,那尊青铜观音,屹立池中…… 转眼间,已是夜幕降临。 天穹星斗密布,城中万家灯火,互相辉映之下,一片融融如海。 李十五浑身血迹早已清理,又是换了件崭新道袍,甚至同那些观音奴一起,将顾府从内而外弄了个干干净净。 星官无事原话:我看你小子对味,这处族地归你了,常回家看看。 此刻。 李十五站在顾家大宅门口,挥手之间,牌匾上‘顾氏一族’字迹被抹了个干净,转而换上一个‘花’字。 夜色之中,他身影有些看不真切。 只见他忽地转身,背手而去,同时口中,响起一连串儿低沉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大,偏偏越觉悲伤。 似在无奈,又似自嘲。 “哎,你们都死了啊,这样一来,真的只剩我活在这世上了,也挺好,也挺好的……” 另一边。 听烛于百丈祭台之上,口中念诵祭词。 其语毕那一刻,万千洪钟之声同时响起,席卷大爻每一片土地,钟声恢宏,庄严,引得无数人心中共鸣。 九天之上,一缕缕星光忽地洒落,就这么共投听烛一人之上,将他淹没在一片瑰丽星芒之中。 此时此刻,似天与地,都在为听烛这国师之位加冕。 李十五站在半空之中,远远眺望这一幕,嘴角挂着笑意,心思竟是前所未有空明。 而后,转身就走。 身下灯火万家,头顶皎月圆满。 其行于虚空,清净无碍。 …… 第二日。 清晨,棠城。 今日阴雨,街道上人迹寥寥,略显冷清,偶有行人撑伞而过,脚底溅起串串水珠,倍显行色匆匆。 此刻。 李十五撑伞,自星官府邸一步走了出来。 口中啧啧叹道:“四月底出的门,没曾想恍惚之间,已是快七月了,这一趟闹得!” 也是这时。 紧跟他身后。 两道男子身影,抬着一架玉床,上面躺着一对‘比’字老头儿,也从星官府邸中走了出来。 “你们?”,李十五眼神古怪,他遇见这两家伙,可是好多次了。 且这俩也真是人才,就这么抬床抬了二十多年。 略一打量后,发现抬床二人组的修为,居然从一开始的炼气九层,到如今已经成功筑基了,终于有了进步。 “前……前辈!” 前面那人语气支支吾吾,不敢抬头。 第442章 他们自然认识李十五,对方各种赫赫恶名,棠城境内修士,应该是大多略知一二的。 且他们这一行,也是去游龙城凑个热闹,见证那国师大典,只是好巧不巧,见到李十五在顾家屠人满门。 那般恐怖惊悚景象,一想起来就觉胆颤,觉得李十五在棠城嚯嚯不够,没曾想跑到其它地儿后,竟是愈发凶残了。 “你们,也去游龙城了?” “回……回前辈,就去凑个热闹,还有看有没有那份机缘,找到解除猴相连命之术的办法!” “原来如此!”,李十五点了点头,又道:“敢问你们名讳?” 这么多次下来,他还真忘了问这哥俩儿叫啥名。 “我叫王小石,他叫王大石!”,王小石连忙答着,又补充道:“我们是亲兄弟,小石是哥哥,大石是弟弟!” 李十五:“……” 他干咳一声:“你们俩儿,就这么准备一直抬床下去?” 王小石面颇为老实,无奈道:“前辈,我俩儿从修行开始,就被安排着抬这玉床,几十年下来,早就习惯了。” “您也别笑话,这一天不抬,就是心里觉得不得劲儿,干啥都没力气。” 王大石跟着重重点头:“就是就是,咱俩儿就喜欢抬床,就喜欢抬着俩老头儿到处溜达。” “谁让我俩丢了床,就跟他急。” 见此,李十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世间,当真是妙人多多啊。 雨丝如棉,缓缓而落。 棠城随处可见的海棠花,花期似比别处漫长许多,一阵斜风吹过,花瓣簌簌而落。 李十五撑伞立在其中,仿佛置身一幅水润清新的水墨画卷之中。 “前辈,我隐约听闻,您之前是代表咱们棠城,参与国师之争去了。”,王小石小心翼翼说着。 “是!” “前辈,这输了也没关系,毕竟那卦宗家大业大的,早就名传整个大爻,输给他们不丢人,至少平安回来了。” “我懂,谢你吉言。”,李十五眉眼弯着,笑意更甚。 竟然也拱手说了句好话:“既然你俩儿喜欢抬床,说不定今后某日,成了那抬床仙人。” “毕竟大道万千,抬床也是道嘛!” 小石大石俩兄弟跟着乐了,瞅着李十五,也不觉得如一开始那般吓人了。 倒是玉床上两个干瘪老头,依旧在那儿互相较着劲,让人不忍视之。 此刻,见李十五转身离去。 俩兄弟盯着其背影,注视良久。 只觉得这人修行,真的比他们快好多啊,明明第一次见时,对方修为还不及他们的…… 城中。 李十五漫步而行。 无脸男趁人不注意,从棺老爷中溜了出来,甚至提前给自己赋了一张老头脸。 “李爷,这一趟真没意思,咱还准备了一面旗呢,结果根本就没用上。” “是嘛,我倒觉得挺有意思,比如被‘乱妖’笼罩的游龙城,所有人皆是异类的感觉,就挺妙的!” 无脸男瘪着嘴,摊手道:“所以活该你当爷啊,咱就只能在一旁跟着。” 又是嘀咕几句后,迈开步子,冒雨就跑了出去:“李爷,咱挣金子剥人脸去了!” 见这一幕,李十五摇了摇头。 无脸男是祟妖,祟生只知做两件事,一是挣钱,二是花钱剥他人脸。 对于其它,浑浑噩噩的。 就像那诡异老道说的,大爻这些祟,个个都是空有其形,不具其神。 想到这里,李十五不由摇头一叹:“哎,也不知真正的无脸男,究竟是什么模样!” 片刻以后。 又遇见季墨那家伙,身后的一群娘又多了两位,一大群人好不热闹,正在一家布匹铺子挑选着。 第443章 “他娘的,竟是些人才!” 李十五啐了一声,直接走开,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这才没走几步。 好巧不巧,又遇见一熟悉面孔,不由让他从棺老爷中掏出一本黄历看了起来,今日宜嫁娶,出行,裁衣…… 来人是一个有着市井气的青年,动作吊儿郎当,浑然没个正形,自然是山官田不怂。 见到这人,李十五就是想起方堂,对方也曾任溪泉镇山官。 “哟,李兄,你还没死呢!”,田不怂眼神一亮,忙主动凑了上来,十分热情打着招呼。 “呀,你这般气息,莫非修为破入金丹了?”,他接着惊讶一声。 李十五默默看着,忽笑道:“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修为破境了呢!” 田不怂忙摆手:“这话说的,我一直在棠城之中,如何知道这些!” 说罢,像模像样恭敬行了一礼,口中念诵前辈万安,等等之类的。 “你最近幸亏如何?”,李十五随口一问。 “好!”,田不怂大笑吐出一字,接着道:“运势如龙,每晚都是大赢特赢啊!” “那你这是?” “献宝去啊!”,田不怂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一只锦盒,“这里面东西,可是我用两千阴钱,朝木屋妖兑换的祟宝。” “这给青禾妹子送去,什么一亲芳泽,简直手拿把掐,没准儿就嫁给我了。” 李十五牵强一笑,拍了拍对方肩膀:“你是个人物,一定会成功的。” 见田不怂远去。 望着其背影,李十五嘀咕一声:“那位戏修,应该不是他,只是究竟是谁呢?” “听烛已成国师,胖婴估计躲不过‘命途错位’之劫,季墨只知喊娘,落阳已然命陨……” “落阳,落阳?” 想到这个名字,一时之间,李十五眸光有些看不真切起来,对方当真死了?又是否有其它转折? 他不由觉得,仅是数月过去,各人各事,变化真是天翻地覆,任谁都无法猜到,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 街边门槛上一虎头虎脑小娃,朝着路过李十五丢了一块石头,乐得直拍手,也不为啥,单纯觉得好玩,又或是手贱。 “小东西!”,李十五大步走了过去,一把将小娃后领提起,连着脑袋按入路旁一处水凼之中。 口中笑道:“大家都活在这世上,谁规定就一定得让着你了?” “你……你……”,一妇人走了过来,骂骂咧咧,一副刁蛮架势。 而后,也被李十五脑袋浸水。 片刻之后。 城门位置。 一高挑貌美女子,撑伞与李十五擦肩而过,巧了,真是之前以‘不撞南墙兽’坑了他一次的苏梨。 “李十五,是你?”,她猛转过身,语气一愣。 “滚,敢多说一句砍了你!” 李十五懒得搭理,也没那闲工夫和对方纠缠,毕竟男女之间就那么点事,一来二去难免多生事端。 而他向来,不喜事端。 说罢,身影冲天而起,眨眼间不见踪迹。 “呸,什么玩意儿!”,苏梨白了一眼,同样转身离去。 …… 菊乐镇,被一层云雾缭绕着,显得朦胧且看不真切,偶有鸡鸣犬吠声响起,一片平静。 李十五身影刚落下。 就见神算子骑着一头五指驴儿,背后还用绳索拖着几根木材,神色悠哉悠哉,口里还哼着小曲儿。 “道……道爷,您回来了!”,不过见李十五后,顿时被吓得一哆嗦。 “你去哪儿了?”,李十五问。 “额,去弄了点好木头,找个木匠给家里舔几样物件,毕竟媳妇六个月了,咱得多准备一点!” 神算子点头哈腰说完,又试着道:“道爷,我媳妇在家蒸大白馒头,算着时辰刚刚出笼,要不您也尝点?” 一抹笑意,从李十五眼角浮现。 “好!” “毕竟出门这么久,真挺累的。” 第444章 夜幕低垂,一轮明月,外加零星几颗星辰,悬挂天穹。 李十五手提一包裹白面馒头,走在夜色之中,缓步朝着自己那座小庙而去。 神算子家,他已去过,就一处两进小院,不大不小,刚好够用。 其媳妇一副热心肠,挺淳朴心善的,挺着个大肚腩,一直忙前忙后。 至于花二零之事,李十五并未提起,他不想将这些糟心事整日挂在嘴边。 “嘶!” 李十五忽地顿住脚步,觉得左耳传来一阵刺痛,自然是青铜蛤蟆冷不丁咬了他一下。 “啧,你也想吃?” 李十五想了想,取出一拳头大白面馒头,将自己手指割破,渗出几滴鲜血落在上面,朝着棺老爷递了过去。 见此,某耳饰两只绿豆小眼一亮,身形猛地变大几分,大嘴一张,一口将馒头给吞了下去。 岂料下一瞬。 “呕……” 蛤蟆将馒头一口吐出,口中道道干哕之声响起,不断吐着,一副嫌弃模样。 见此一幕,李十五并无多少反应,只是沉默良久。 终了时,才听他喃声道:“呵,就连你,也觉得我不是人是吧?” 种仙观小庙,依旧临近河边。 李十五推门而入,挥袖之间,尘埃尽散,一切整洁如新。 此刻,他盘坐蒲团之上,柔白月光斜窗而进,洒在他半边身子上。 “这一次!”,李十五屏息凝神,依旧是习惯性的复盘此行,只是这一次发生太多事,多少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好事自然是有,如破入金丹之境,‘命途错位’之术已解。 除此之外,简直没有一件顺心之事。 和乾元子一模一样的老道,口口声声称种仙观为假,一切都为假,甚至对他们师徒一行了如指掌。 还有,他明明捞出十道力之源头,却无任何人能看见。 诡异的豢人宗,他们化人兽,食兽肉,以自身为人桩建楼,细想之下,直让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寒。 还有那一张形容不来的笑脸,那老道声称,自己就是被其所害,而如今,其寻到李十五身上来了。 游龙城中,国师易位,功过易主,落阳命陨。 花二零找到了,却是被人活生生剔骨,折磨的最终惨死…… 此时此刻,庙外河水潺潺而流,伴随着一道道蛙声虫鸣响起。 李十五默默听着,不由一叹:“万物自有节奏,小闲即欢!” 他低着头,神色愈发无奈。 喃声自语:“偏偏我不得闲,不得闲啊!” 也是这时,一座古朴小木屋,自窗外缓缓浮现,里面有着三只鬼物,似已经等待多时。 李十五一眼望去,接着身影没入其中。 第二日。 清晨,河边笼罩着一层大雾。 李十五刚一打开庙门。 就见‘不撞南墙兽’早已蹲守多时,一跃而至空中,一颗锤子脑袋好似彗星一般,带起一抹璀璨火光,朝他猛砸而下。 “还来?” 小庙门前,李十五五指缓缓合拢,一袭道袍无风而扬,一道道无形力量涟漪自指尖垂落而下,引得此方万物皆颤,煌煌之危,难以言喻。 “力之源头,十道!” 李十五话语平静,从容打出一拳。 顷刻间,一道震耳轰鸣声猛地响起。 不撞南墙兽倒飞而去,砸落漫天烟尘之中。 “恶气修行法,为向内求!” “力量,源自本身!” 李十五神色微凝,接着喃声道:“可大爻元婴及以上者,少有出没世间,这其中缘由……” 也是这时,惊变起。 近百位菊乐镇百姓,忽地朝着小庙这边而来,他们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眼神阴狠,手中或持刀,或持斧。 第445章 李十五,默默朝着他们望去。 忽地冷笑一声:“我是越来越看不懂暗中那位戏修了,他控制一群凡人百姓,且朝我动刀,这他娘的算什么?” 仅是几息功夫。 百位百姓全部倒地,被彻底制住。 李十五手持匕首,挨个将他们额头割开,露出头骨来,果然皆是那种尤为特殊的木质纹理。 正待他疑惑不解之际。 沉寂已久的山河定盘,终于又是传来动静:各地山官,速来! …… 一炷香功夫不到。 李十五已入了星官府邸,盘坐熟悉的议事大堂之中,以及,盯着上面并不怎么熟悉的白晞。 只因堂堂星官大人,正手持一面精致铜镜,对其反复欣赏自己面容,似十分满意,俨然一副红尘浪荡公子模样。 “大人,这段时日以来,你不会又被月官抓了一次吧!”,李十五神色木讷道。 “十五,可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被抓了?明明是我镜相被抓了!”,白晞言之凿凿。 “行吧!”,李十五无奈摇头,又道:“大人,你之前说那戏修就是我身边人,能否说个明白?” 白晞又道:“本大人可没讲过这话,明明是我镜相说的。”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心中一遍遍默念,打不过,打不过,莫生气。 堂上,白晞放下铜镜,目中含笑望了过来:“十五啊,这次国师之争,作何感想?” “回大人,至少有命回来!” “啧,你倒是挺想得开。” “大人,如今我已破入金丹之境,这山官之位是否可以辞了?毕竟去过那么多地儿,山官皆是筑基之修。” “那不行,山官是二十年任期,并不以修为判定去留。” 李十五眼神一滞,忽笑着道:“大人,豢人宗可是有人声称,你是十恶不赦之徒,活该死无葬身之地呢!” “对,就是胖婴那小子说的。” 白晞闻声,竟是跟着笑了:“哈哈,可能他说的是我的某位镜像吧,可与我无关!” “十五啊,你昨日刚回来,多休整几日,这次的祟妖,让别的山官去处置就好!” 李十五缓缓起身,行了一礼:“是” 只是刚出星官府邸,便是见到田不怂这厮,其口中哼着小曲儿,心情尤为不错。 “李兄,大喜啊!” “昨日我送出去的那件祟宝,青禾妹子终于是收了,我能感觉到,她看我目光多有变化。” “要知道,她可是咱棠城十一朵金花之一。” “估计要不了多久,我就迎得美人归,成了那养花人!” 李十五走下台阶。 点头道:“不错,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小子算是熬到头了。” 只是下一瞬,目光凛冽起来。 手掌如钳,紧紧捏住田不怂脖子。 另只手提着把短匕,在对方额头划过。 然而一切如常,没有丝毫异样。 “李……李兄,你这是?”,田不怂浑身一软,语气近乎发颤。 李十五松口手,而后笑着道:“无事,额上一刀,这叫见红大喜。” “这可是我此次出门,特意学来一种‘招运’法子,可灵验了。” 说罢,手中多出一根细长红线,以及一枚弯针,接着道:“哎,怪我怪我,我方才下刀有点深了,反正现在无事,先给你缝一下吧!” 片刻之后。 田不怂进入星官府邸。 李十五负手而立,就这么默默看着。 口中忽笑道:“天杀的乾元子,竟是教出如此心地醇善的我。” “哎,本性使然,本性使然啊!” 说罢,就是准备去多买些道袍,他这一趟出门,真挺糟蹋衣裳的。 半炷香后。 李十五走在街头闹市之间,这一年多过去,他已熟悉这种人声喧哗之感,遥想当初和花二零一起进城,简直像野人似的,哪哪儿不适应。 第446章 买了十数身道袍之后。 李十五独自出城,本是想回菊乐镇,却是临门一转,来到了一处矮山之上。 只见一座不大不小道观,其中一道道香雾缭绕,正坐落于此,是青阳观。 这里距菊乐镇挺近,是一群喜欢清净道士,开辟出这么家道观,若是有孤儿,也会被他们收作小道童。 “咯吱”一声。 道观大门被打开道缝。 一道童望了一眼,立马被吓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忙慌大喊:“师傅,师叔,那十腿怪物又来了,当初就他把火焱子师叔逼得撞石自尽了。” 李十五冷眼看着。 以他如今修为眼光,这里依旧无任何独特之处,就一寻常凡人道观。 少顷之后。 青阳观主出来接待,这老头儿仅是一年光景,整个人如同快要行将就木一般,走路都是要让人搀扶。 “火焱子葬哪儿的?”,李十五开门见山。 “哎,师弟已死,小友又何故再来叨扰?”,观主摇头叹着。 “别逼我掘坟外加焚庙!”,李十五语气加重。 “道观后方,一片密林之中。”,观主忙道。 只是李十五,终究是掘了坟。 种仙观一开始之由来,明面上源自于火焱子,他不看一眼,真的放心不下。 此刻,望着薄棺中那具骸骨,甚至头骨上撞石的裂痕都清晰可见,李十五一言不发,唯有眼中阴晴不定。 “小友,种仙观真为假!”,观主叹了一声,“老朽当初亲眼看到,你师父乾元子抢走那张羊皮卷的。” “呵,你们都想骗我,都想害我!”,李十五猛回头望去,神色冷的可怕。 只是下一刹,惊变起。 观主的嘴角,就这么朝着两边缓缓咧开,越咧越大,拉出一个说不出的诡异笑容,就像是拼凑而来的一般,极度的扭曲和僵硬。 李十五仅是望了一眼,心底就涌现出一种深深不安,那种感觉似潮水般朝他涌来,好像要将他淹没在暗无天日深渊之中。 这一刻,周遭一切仿佛凝固。 唯有这张笑脸,就这么死死望着李十五,望的他头皮炸裂,体寒如冰。 “你到底是谁?” 终于,李十五怒吼一声,将撑着拔出花旦刀,正准备挥砍下去之际,笑脸却突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小友……”,观主见那刀锋悬在自己头顶,心头一哽,一口气没喘上来,竟然就这么一命呜呼。 远处,小道童瞧见这一幕。 被吓得连滚带爬而去,口中哭爹喊娘声不断:“师……师叔,你快来看啊,那十腿怪物又把观主给逼死了……” 原地,李十五足足过了十数息,才是心中彻底平复下来。 对于这张笑脸,他忌讳莫深。 就在这时。 山河定盘又是传来响动,这次居然是田不怂:“李兄,李大爷,小弟请你救命啊,俺媳妇被抓了……” 渐渐,已至日中。 小庙门前,田不怂匆匆赶了过来,整个人手忙脚乱,一副慌里慌张模样。 李十五看了一眼,对方额头红色线疤尤在,线脚极为工整,他这手活儿当真越来越不错了。 “你哪来的媳妇?” “柳青禾啊,她收了我东西,算是我半个媳妇。” “咋回事?” 听到询问,田不怂忙道:“这次出现的祟妖,它只挑女子来害,青禾妹子就是被它给抓走了!” “所以关我何事?”,李十五静静看着。 “李……李兄……”,田不怂一怔,一时间竟然语凝。 不过马上,李十五就是笑出了声,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抚道:“开个玩笑,咱们同在一地为官,你有难我能不帮?” 第447章 “这祟妖在何处,你们可否找到了?” 田不怂一个劲儿点头:“找到了,这次的祟妖尤为不同,它将人抓走后,甚至还主动留下线索,让我等去寻它。” 李十五一听,不由道:“有个性!” 接着道:“不过咱们话说好了,若是大妖,或者类似黄纸妖那种尤为邪门之物,到时别怪我拿你垫背逃生啊……” 说罢,二者飞身而起,眨眼间不见踪迹。 一个时辰之后。 依旧是棠城境内。 一处深山密林之中。 这里树木约莫有个几十米之高,树冠互相连成片,偶有日光透过树叶缝隙,化作成一道道光束,以及地上一块块光斑。 不过此刻。 却是有着一处大红喜堂,坐落在这密林之中,占地约莫十丈方圆,布置的颇为考究。 喜堂之外,则停放着三十顶红色花轿,上面绣有龙凤呈祥,鸳鸯相戏图案,明显是接亲用的花轿。 “李兄,就是这儿了!” 田不怂带着李十五自空中落下。 除了两人外,棠城一众山官,甚至还有两百余数修士,都是到了此地,其中甚至还有着凡人男子存在。 这时。 一身着新郎红袍,器宇轩昂身影,缓缓从喜堂中走了出来,只是他的脸,有一块深深凹陷下去,极为畸形和丑。 “介绍一下,我是祟,可称我喜妖!” 喜堂之前。 自称‘喜妖’的身影,俯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颇具风度。 “妖孽,赶紧把我媳妇放了!”,田不怂怒吼一声。 一旁,李十五默默看着。 他总觉得,这次事情不会如明面上看着这般简单,怕是过程之中,依旧会凭空生些波澜,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不放!”,喜妖摇头,凹陷下去的面庞,给人一种极为狰狞和怪异之感。 “这位大人,求求您将俺家妞儿放了吧,我们打算下个月就成婚的!” 一身着朴素凡人青年,忽地跪倒在地,就这么朝喜妖“砰砰”磕起头来,他是由一位山官带到此地的。 喜妖抓的人,皆是未成婚女子。 而其留的信,是留给她们各自情郎的。 此刻,喜妖脚踩红毯,嘴角泛着冷意,只见其吐出一口气后,三十座大红花轿的轿帘被掀开,露出一张张如花似玉,却惊慌失措女子面孔。 其中有凡人女子,也有修士。 号称棠城十一朵金花的柳青禾,赫然坐在其中一顶轿子之中。 “青禾,你咋被这妖孽抓的?”,田不怂急的抓耳挠腮,恨不得现在给人捞出来。 柳青禾忙道:“我昨日出城之后,随意在一石头上坐了下,没曾想突然化作一顶大红花轿将我困在其中,最后带到了这个地方!” 另一凡人女子语气哆嗦:“我……我也差不多,身下椅子变成花轿了。” 众女纷纷而言,情况大差不差,都是被骗到花轿中掳来的。 “妖孽,你到底要干个啥?能不能麻溜点!”,李十五打着哈欠,语气催促。 喜妖狠狠剜了一眼:“小子,你心上姑娘是哪个,信不信我把她心掏了?” 李十五道:“她们都是,你掏吧,我反正无所谓,你若不尽心,再来掏我的也行。” 喜妖:“*” 田不怂却是忙站了出来:“喜妖,他胡说的,你可别真动手啊!” 喜妖道:“尔等也看见了,这里是一处喜堂,我是新郎,这三十顶花轿中的则是我掳来的新娘。” “等一下,我会与她们拜堂!” “成功拜堂者,则会被我采补而亡。” 忽地,喜妖嘴角挂出抹笑意,只是配上那副凹陷狰狞面孔,显得尤为惊悚。 第448章 接着道:“不过我虽是祟,却也并不是不近人情!” “只要有人在拜堂之前,敢站出来表明心意,说一句”我娶她”,我就将人给放了!” “代价便是,这男子从此与我为奴,生死凭我喜怒,等于是以自己,换得心上人自由身。” “若是我心情好,说不定两个都放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话一出。 田不怂顿时眼神亮起,望着花轿中一位貌美女子:“青禾,你放心就好了,今日有我田不怂在,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救你,何况是用我自己换你平安?” 附近,一女修也跟着帮腔:“师姐,以田不怂这般性子,自己没命也会救你的,你千万别怕,反正他命贱……” 至于李十五,只是在琢磨,自己用纸人羿天术,能否一箭将这祟妖结果,还是说又会引出其它事端? 见众人都是弄清楚自己规矩。 喜妖一挥手,就是一位女子不受控制自轿中走出,甚至在她身上,同样是一袭嫁衣如火。 同一时间,一坚定男声响起,是方才跪地那位凡人青年。 他语气铿锵有力:“我此生之志,便是娶她。” “但山水长远间,诸事难周全,以我自由换她命又有何妨?” 喜堂之上,一袭嫁衣女子顿时泪流满面:“不……不要你换我,你走,你走啊……” 见这一幕。 喜妖只是拍了拍手,而后道:“好一个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今儿个本妖心情好,你俩给我滚!” 又是一挥袖,同时将两人掀飞了出去。 见状,田不怂又道:“青禾别急,我心中情意胜那小子百倍,能说会道本事更是胜他万倍,你等下就瞧好了。” 一旁,李十五微笑竖起拇指:“人如其名,‘不怂’二字取得极好,简直大性!” 至于喜妖,又是将第二位新娘拉上喜堂,直至两者拜堂后,都是没一人站出来。 喜妖不由呲笑:“所谓人怕走错路,情怕牵错手,眼怕看错人。” “小娘子,你那小情郎还抵不过方才的一介凡夫呢,只是话说回来,趋吉避凶,同林鸟各自飞,也属人之常情。” 喜堂之上,女子眼角两行清泪无声而流,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 田不怂又是拍着胸脯:“青禾你看看,这就是真心给错人啊,简直可悲。” 时间点滴流逝。 一位又一位嫁衣新娘,走上喜堂与喜妖拜堂,可愿意以自己换心上人命的终究极少,只是这种事,似也没个对错之分。 不过喜妖似乎心情真的不错,已经有六对有情人,被它大手一挥两个都放了。 李十五却是低声道:“你当真要以自己,去换那柳青禾?” “嗯!”,田不怂重重点头,接着道:“我只是想让她看看,我待她心有多真!” 恰是这时。 柳青禾自花轿中一步步走了出来,其秋水明眸,红唇皓齿,宛若那春日桃花,登场那一刻,似在场所有女子都黯然失色,当真不愧‘金花’之名! “美吗?”,田不怂愣愣一声。 “嗯,想砍一刀试试。”,李十五语气随意。 喜妖见柳青禾,更是两眼放光,但还是道:“规矩不变,若有人愿意表露心悸,自然会就放了她!” 说罢,目光落向田不怂。 “小子,全场就你叫得最欢,这是你心上人了,站出来吧!” 此时此刻,全场无论修士或是凡人,一道道目光都是落在田不怂身上,似在等待其口中的惊天誓词。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 田不怂竟是站在一处角落里,深埋着头,一言不发。 口口声声不怂的他,似在这最后一刻,居然怂了! 第449章 密林幽深,却不觉昏暗。 喜堂大红披挂,更不让人觉得喜庆。 然而此时。 一道道目光,就这么落在那满是市井气青年身上,有鄙夷,有不解,亦有是有难以置信。 只见田不怂不知何时,躲在众人边缘处的角落之中,就这么脑袋深埋,双手紧紧捏住腰间衣角,手背上骨节惨白,更是清晰可见。 这时,一面相刻薄寡瘦女修,一步站了出来,她是柳青禾同门师妹。 场中除山官外的棠城众修,多是按照喜妖留下的信件,自个儿寻来的。 女修骂道:“田不怂,你平日里海誓山盟,信誓旦旦的劲儿哪去了?” “这些年下来,你哪次见到青禾师姐,不是口吐花花说一句‘我娶你啊!’,还讲什么‘为卿生,为卿死’!” “没曾想到这临门一脚时,你就哑巴了,想当那缩头乌龟是吧!” 女修双手叉腰,那是真能骂啊,甚至用上些地方俗语,让旁听者都是一阵气血上涌。 李十五,同样侧身望去,神色多有困惑,莫非田不怂这厮忽地幡然醒悟,决定痛改前非了? 还是说,他单纯是怂! 喜堂之上,喜妖脚踩红毯,一张凹陷脸上,带着一抹让人惊悚之笑。 它啧啧叹道:“小子啊,你倒是真让我意外啊,方才就你闹得最凶,俨然一副为心上人舍生忘死架势!” 说着,指尖轻轻将柳青禾下巴抬起,呆呆望着道:“此女花开正艳,当真让人我见犹怜啊!” “听说,还是什么堂城十一朵金花之一。” 不过下一瞬,喜妖目中带起一抹狠色,同时手中出现一把锈迹斑斑,却煞气冲天短刀。 语气狠戾道:“小娘子,你这挑心上人的眼光,着实有些不行啊,那小子要长相没长相,要担当没担当,偏偏你将一缕情丝寄托在他身上!” 它尖锐怒骂一声:“呸,女人性蠢,就是爱听些蜜语甜言!” 约莫十丈开外,田不怂一袭褐色道袍,紧紧站在一枯萎老树旁边,两者颜色相近,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埋着头,口中喃喃:“不可能,不可能的,青禾怎会喜欢我呢?” “我市井出身,上不得台面,如大地一颗蒙尘之石,她却是美艳璀璨若那天上星,星与石怎会相配?” “就好比这些年来,我死缠烂打这么久,她柳青禾眼里从来只有不屑,甚至未曾正眼看过我。” “妖孽,你定是故意以话语激我,想让我代她柳青禾去死,我才不会上当!” 闻得此言,喜妖眼中讥讽更甚。 它轻描淡写道:“我是祟,且称之为喜妖,我能清晰感知到,这柳青禾确实是对你情愫暗生!” 也是这时。 又一女修站了出来,其一张鹅蛋脸,比起方才骂人的女修,温婉顺眼许多。 她道:“田不怂,我是柳青禾师姐,你一定知道我的。” “私下之中,青禾师妹与我讲过许多女子间闺话,对你更是多有谈及。” “哎!”,她摇头叹了一声,目中多有无奈,接着道:“这些年下来,你对青禾师妹如何,我等是看在眼里的。” “有了什么好东西,那是自己舍不得用,也得赶紧给她送去,对于我等鄙夷嫌弃,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没脸没皮,根本不知羞耻为何物。” “哎!”,女修又是一叹,“只是心都是肉做的,哪怕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都是被捂化了,更何况是个人呢?” “青禾是讲过,她不知何时,已不觉得你如一开始那般讨厌了,甚至有趣的紧……” 第450章 一旁,一筑基青年语气不屑:“师姐,这田不怂此刻跟个乌龟儿子似的,他之前送给青禾的祟宝,说不准从哪儿坑蒙拐骗而来。” “幸亏青禾长了个心眼,没答应他什么,至于那些祟宝落入我等手中,那叫不让宝贝蒙尘!” 至于田不怂,依旧未抬起头来。 只是语气偏执,怒声道:“讲这些有何用,这节骨眼儿讲她喜欢我,愿意接受我。” “话说白了,不就是让我自己以这条贱命,换她柳青禾平安归来嘛,老子之前是拎不清,但现在不蠢!” “好!”,李十五微笑拍掌! 见此,喜妖眼神一凝,望向他道:“小子,你当真没有心上人?不理解情爱之事?” 李十五耸了耸肩,莫名叹了一声:“所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我又怎会不懂?” “我心系女子名黄时雨,你千万别去抓她,千万别将她掏心掏肝,千万……” 喜妖见此,口中嚼了嚼这名儿,目光再次落到田不怂身上。 唇角勾笑道:“小子,若是我说,只要你有勇气站出来,承诺一句‘我娶你!’,我就将你们两个都放了呢?” 一听这话,温婉女修急忙道:“姓田的,这下你还犹豫什么?救青禾命要紧啊!” 另一边,田不怂浑身一颤,却是依旧道:“妖……妖孽之话不可信,我是一地山官,可不能被蒙骗了!” 喜妖眼神狠戾起来:“我方才之语,绝对可信,只要你站出来,就是让你二人终成眷属!” “一,二,三!” 它念叨三声,手中短刀忽地落下,带起一道猩红血光喷洒,柳青禾左手腕儿被齐根斩断,面色霎时一片苍白。 喜妖道:“我仅是断她只手,以你等修士各种法门,想必短时间内能重新接好!” “我再数三声,若你还无勇气站出来,我便是再斩她一刀!” “一,二……” 喜妖语气极慢,死死盯着田不怂,似在给他机会,等他开口。 反观田不怂,浑身一下又一下颤着,似很想站出来,可终究没有动作。 “三!” 喜妖吐出一字,又是挥出手中短刀,只是这一次,直接斩在柳青禾面上,带起深深一道血痕。 它呸了一声:“你极美,却也极蠢,看你挑中个什么玩意儿,所以这张漂亮脸蛋不要也罢!” 而后,又面朝田不怂道:“小子,咱们继续!” “同时本妖许诺,依旧有效!” 密林之中。 田不怂被一道道目光所注视,可从始至终,不曾抬起头来。 “这位仙爷,‘我娶你’三字不难讲啊,你既然曾经心动,莫要等到以后再追悔莫及啊!”,一凡人青年劝道。 “姓田的,你就忍心看着青禾师妹如此受罪?你曾经讲过的话全是放屁是吧!” “田不怂,你就一妄图攀高枝的癞蛤蟆……” 李十五,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时常向木屋妖打听对方,得知其在打雀牌时,三句不离‘青禾妹子’,甚至所赢的阴钱,全给其兑换了祟宝。 也因此差点命陨,还是他借了点阴钱给对方,算是为其续了命! “不合常理啊,难道是其性始然,还是真开窍了?”,李十五低声念叨一句,眸色渐深。 “一,二,三!” 喜妖又是接连数了三声,手中那把短刀第三次挥下,削掉柳青禾一臂,就这么血淋淋掉落满地尘土之中。 只是柳青禾,依旧是一声未吭。 唯有一双美目望着田不怂,神色带着讥诮,带着可悲,本以为自己遇到值得托付终身之人,哪怕对方时常不着调,她也认了。 可最终,却是如此…… 这时,喜妖手中短刀,轻飘飘落她咽喉之上,仅是刚触及,就是带起一道红色血痕。 第451章 “再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你还不站出来,她这条命,本妖可就是留不得了,毕竟这种没脑子女人,本妖看着也嫌!” “一!” “二!” 听到这话,田不怂明显整个人一怔。 全场之人清晰看到,他上下唇不断嗫嚅着,似很想站出来说出那句话,甚至脚步也一点点动了起来,想踏出这一步。 见此,所有人一言不发,都在看他如何抉择。 甚至柳青禾血流满面,此刻一双黯淡无光眸子,也重新焕发出丝丝光彩。 “我……我……”,田不怂声音发颤,连着那句话,也在他喉咙中不停打着转儿。 正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迈出这一步时。 可终究,田不怂还是怂了。 迈出一半的脚,被他重新收了回去,整个人深埋着脑袋,站在枯树旁一动不动,仿佛他自己也跟着腐朽一般。 只听他喃声道:“妖……妖孽之话不可信,你一定是想害我命!” 喜妖眼神一缩,口中重重吐出一字:“三!” 手持锈迹斑斑短刀,开始挥斩。 只是异变,又发生了,在即将砍下柳青禾头颅那一刹,它突然收刀。 语气略带嘲讽:“突然觉得,不想杀你了。” “想留你一条命,看你和那小子又会如何纠缠下去,毕竟经此一事,啧啧,绝对挺有意思的。” “至于你面上刀伤,断臂断手,皆能治!” 喜妖再次以指尖挑起柳青禾下巴,唇角带笑:“本妖讨厌蠢女人,所以今后最好放聪明点!” 而后一脚,将柳青禾踹倒在地,与满地血污滚作一起,满头发丝凌乱,整个人破碎狼狈不堪。 接着,喜妖面朝全场之人。 身形笔直,一身朱红色新郎袍透着种从容韵味,只是一张凹陷下去面庞,属实让人觉得惊悚。 开口笑道:“诸位,我带走六位新娘,你等没意见吧?” “毕竟身为祟,都是害人之物呢!” 另一边,李十五抬眸望了一眼,语气无温道:“大爻山官在此,你想走?” 话音落下,一根根纸白色线条自他食指眼球中蔓延而出,在他掌间交织,糅合,渐渐化作把弓的模样。 顷刻之间,更是有一道仿佛令万物皆寂杀机,自他手中开始酝酿! 喜妖神色顿时为之一变:“你……你又不是纸人,为何会用这术?” “关你何事?” 李十五道出四字,眸中杀意愈盛,正待他即将把纸弓彻底凝结出来时,诡异之事发生,似有一股无形外来之力,猛地晃动他胳膊一下。 手中纸弓雏形,就此消散。 喜妖见状,却是冷声道:“你一个活人,偏偏学纸人之术,当真不知所谓!” 说罢,眼前这一座大红喜堂,连着那三十顶新娘花轿,开始渐渐隐去。 “小子,你口中说的黄时雨,本妖记下了……” 眨眼之间,喜妖消失的无影无踪,与之一同的,还有六位被掳来新娘。 另一边。 一群男女修士几步上前,将柳青禾团团围住,为其包扎伤处,口中各种关切不断。 唯有李十五,死死盯着田不怂。 声线如冰般冷冽:“啧,之前想抢我戏虫,将人以悬丝操控的那位戏修,还真是你啊!” “田不怂,你这人各种反差之大,还真让我有些吃不透啊!” “如在柳青禾一事上,我就彻底看不明白,既舔又怂,真让人费解!” 终于,田不怂抬起来了头。 一张满是市井气的脸上,此刻神色阴戾,嘴角更是噙着一抹讥诮笑意。 “有什么好费解的?” “她柳青禾,就只值那几件祟宝价值。” “想用我的命换,她分量还不够,毕竟我心中有杆秤,可是清清楚楚。” 第452章 “倒是李十五,若是让你以自己命换一女子命,你会愿意?” 李十五点头,而后双手朝着虚空作了一揖,语气很是虔诚道:“爻后再上,若是有能以属下命换得大爻帝后之命,十五万死莫辞!” 田不怂:“……” 众不明所以山官:“???” 他们莫名觉得,好似无形之间,自个儿与李十五差距就拉到天差地别,不仅仅是修为。 田不怂目光阴沉到吓人:“李十五,你可真是当得一条好狗啊!” “咱俩之间的事,等下再好好掰扯!” “现在,我只想杀几个人!” 李十五正欲追问,就见其它七十九位山官,近两百位在场修士,甚至是一些凡人,以悍不畏死,同归于尽姿态朝他而来。 “麻烦!”,李十五双目一沉,不出意外,这些人皆被悬丝控制。 与此同时。 田不怂一步一步,朝着柳青禾而去。 她身旁五位同门,像是被一股诡异之力定身一般,齐排排站在那里,眼中满是惊骇欲绝。 “我送出去的祟宝,你们也敢拿?” “啧,这把老实人逼急了,可是会死人的啊!” “田……田不怂,你想干什么?你仅是一小小山官而已……”,寡瘦刻薄女修慌忙开口,眼神躲闪。 “哧!” 一道利刃刺进血肉身响起,田不怂手握一把尖刀,就这么刺入女修心脏,还狠狠拧了一圈。 眸子半眯半笑道:“我第一次送青禾的鞭子祟宝,就被你抢了啊!” “本想着你能替我说些好话,却是口中各种嫌弃轻蔑不断,一口一个‘下贱’,瞧我如路边恶乞。” “怎么,老子费心费力赢来的祟宝,就养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是吧!” 弯刀拔出,一刀封喉,血飙丈远。 而后又是一刀捅入身旁青年胸口,摇头道:“小子,你和她一样货色,该死!” 这时,柳青禾终是开口,眼角有泪光闪烁:“田不怂,这才是真正的你,从前一切都是你装出来的,是与不是?” 她语气带着哭腔:“我求你,留他们一命,祟宝都还你……” 田不怂摇头:“青禾,那些祟宝他们拿去我并不在意,毕竟本人就爱绷些面子。” “只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得了好还作贱我,所以该死!” 瞬息之间,又是两人被他一刀划破脖颈,直直栽倒过去,鲜血自脖间肆意流淌,将身下泥土浸润成一片猩红。 “放心,我不杀你!” 田不怂收刀,对着唯一剩下的鹅蛋脸女修笑了笑,又道:“上次我去寻青禾,你还给我指过路。” 与此同时。 李十五动作麻利,众山官以及众修,被他以简单地陷之术沉入土中,经脉尽封,只留个脑袋留在外边喘气。 “说说吧,你忽然凶相毕露,到底意欲何为?”,李十五望了过来。 田不怂却莫名一笑:“真不愧是你啊,以你九道力之源头之力,这些货色拦得住你哪怕一息?” “偏偏你悠哉悠哉,就这么看着我杀人,也不阻拦,估计是你对我琢磨不透,想借此看出些底细吧?” 李十五轻轻掀起眼皮,同样笑得不明所以,只听他道:“可别乱讲,明明是一众山官和修士中了邪术,我怕蛮力伤到他们,所以才没顾得上你!” “李某乃大爻山官,又岂会眼睁睁看你,做这般穷凶极恶之事?” 田不怂闻声,忽地满眼戾气上涌:“懒得和你掰扯,今日我不仅要你手中戏虫,还要你命!” 李十五冷笑:“就你,区区一个筑基后期外加戏修手段?啧,倒是挺有意思!” “只是你抢戏虫抢就是了,杀我干甚?莫非我得罪你了?” 田不怂道:“你莫不是忘了,今日我大老远请你来,是救我准媳妇青禾的,结果你从始至终在一旁看戏,直至最后才装模作样动手!” “我知道,你一直在怀疑试探我!” 听到这话,李十五眉头忍不住皱起:“你他娘的有病是吧,那喜妖早已许诺,只要你站出来,自然放人。” “你自己怂得像个蛋似的,现在却是怪罪我头上来了?” 李十五刚说完,就是意料到不对,田不怂是暗中隐藏戏修不错,那么他为何,不自己动手除妖试试? 不由喃声低语:“啧,今日之事,似乎有诡啊!” 另一边,只见田不怂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木制人偶来,其仅有巴掌大小,却是栩栩如生,身上彩绘鲜艳,尤为生动。 “李十五,我今年三十有三!”,田不怂深吸口气,细细自木偶身上一寸寸抚过。 接着道:“可我在十三岁那年,就得到这只木偶,且滴血得其认主,与之神魂相连。” “也是自那时起,我就已然领略到另一种范畴之力,就好似自己,能随意玩弄操纵别人,以他人为戏!” 李十五盯了一眼,不由道:“所以你的戏修本事,皆是因此而来?” 田不怂点头:“算是吧!” “只是一直以来,我鲜少使用这般手段,唯有偶然间见到你手中戏虫时,起了贪婪之心,方以悬丝控人之法对你动手。” “至于方才不自己除妖,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先前是真的怂了!” 田不怂突然猛喝:“可是你无动于衷,就是该死,青禾因为你才断臂毁容的!” 李十五呸道:“胡言乱语,逻辑不分了是吧,这里可不是游龙城!” 然而,就在此时。 一座古老戏台虚影,自他周遭凭空浮现而出,长宽各近三丈,并不算大,只是完全将他笼罩着。 不止如此。 李十五两只手腕,两处脚踝,各有一根白色悬丝开始浮现,拢共四根。 而四根悬丝的另一头,又被田不怂手中那只傀儡木偶握在指尖。 偏偏木偶身上,也有一根根悬丝出现,却是被田不怂极为熟络的捏在指间,手指上下翻飞,操控的极为熟络。 如此便是! 田不怂以悬丝操控木偶,木偶再以悬丝操控李十五,可终究,田不怂才是那个唯一的提绳人。 “呵,又是这一招,真挺烦啊!”,李十五语气泛冷。 左瞳深处,一颗颗金色星辰开始浮现而出,它们每一次转动,似都有一股足够翻江倒海之力涌现。 “李十五,别试了!” “你知这悬丝究竟是什么?其并非蛮力能崩断的!”,田不怂极为得意。 “是嘛,我不信!”,李十五吐出句话。 顷刻之间。 一道道崩断声,自此方天地间响起,其音尤为清脆,好似琴弦断裂一般。 反观李十五,神色漠然无比,一步步自那戏台中走了出来,口中道:“我十道力之源头入金丹,能被你一个筑基,仅凭区区一只木偶就制住了?” 花旦刀,被李十五寸寸抠出。 而后身影消散,化作一道残影,向前挥出一刀。 田不怂一颗大好人头,就这么直直从脖子上掉落。 而后,诡异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颗人头孤零零矗立地上,竟是并未死去,而是朝着李十五笑道:“你的刀,可没你师父狠呢!” 第453章 天穹之中,不知何时黑云密布,一片阴霾。 连着这一片密林,都是变得幽深不见天日,一阵山风吹过,更是让人觉得后背一阵凉嗖嗖的。 此时此刻。 场中除却被李十五埋在土里的一朵朵‘人头菇’,就只有他,以及断臂毁容倒在血泊中的柳青禾,还有头身分离的田不怂。 一丈之外地上。 一颗血淋淋人头,瞪大一对眼珠子死死盯着他,嘴角拉出一个诡异且生硬的弧度,笑得人心底一阵发毛。 “李十五,乾元子是你师父吧,毕竟你曾说过‘我师乾元子,师承种仙观!’,且时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田不怂人头啧啧一叹,接着道:“我承认,你修为比那老不死强太多,毕竟他身手再好,充其量不过一介凡夫。” “可是偏偏,我对那凡人乾元子怕到骨子里,哪怕一想起他,就是夜里噩梦连连,全身如坠深渊。” 田不怂语气一顿,望着李十五笑道:“然而,我不怕你啊!” “哪怕你将我头砍了,我还是不怕你。” “所以,你是不是比你师父差远了?” “李十五啊李十五,你这徒弟到底怎么当的?是真不行啊!” 听着耳边之语,李十五眼中一抹黑色上涌,如一汪深不见底深潭,那种淡漠无情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他道:“田不怂,你声称自己三十有三,年龄大过我一轮有余,按理来讲,你确实可能与乾元子有过交集!” 下一刹! 李十五手中出现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一步跨越而至,劈在田不怂人头之上,刀刃没进去一半,像是镶嵌在他脑门上似的。 “说,你到底如何与他相识?” 一道道鲜血,混杂着红白脑浆自田不怂脑门上流淌而下,他眼神中有一抹惧意闪过,却是依旧笑了。 “啧,这是乾元子那柄柴刀啊,当初他给我讲,就是用这柄刀将自己全家给剁了的,后来一直带在身上,声称杀人顺手!” “只是李十五,我此刻哪怕见到这柄柴刀都怕,却是依旧不怕你,根本不怕。” “你不如你师父,不如,真的不如……” 见这般,李十五神色愈发阴沉。 将柴刀从脑门上拔了下来,用宽厚刀背,猛地敲在田不怂嘴上,顿时鲜血和碎牙落作满嘴,看上去一片触目惊心。 然而田不怂依旧在笑,口中含糊不清道:“李十五,哪怕你再凶残,将我寸寸活剐,我依旧怕乾元子不怕你。” “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之感,我只在你师父身上体会过,你还差得远啊!” 李十五不再多言,只是以手中柴刀,对着眼前人头横劈而去,像是切瓜一般,将其分为上下两半。 “田不怂,老子看你还不死!” 李十五死死盯着眼前,对方今日所展现的,已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且让人根本琢磨不透。 最关键时,对方居然声称和乾元子有所交集。 然而,田不怂下半块人头,那张没牙且鲜血淋漓的嘴还是在笑:“李十五,你不如你师,就是不如……” “好,好,好!”,李十五突然跟着笑了,“真有意思啊,你说我不如那老东西是吧!” 说罢,一步一步走到柳青禾面前。 此刻,其就这么一只手捂着断臂愣愣看着,似眼前这一幕幕,彻底超出她理解范畴。 李十五蹲下身子,微笑望着这朵‘破碎’的棠城金花,只是这笑容之中,毫不掩饰心中凶残与冷酷之意。 “李……李十五,李前辈,您要……” 柳青禾自血泊中,躯体一点点朝后挪动着,眼神满是畏惧。 第454章 她自然认识眼前年轻人,对方恶名昭著,棠城年轻一辈早有目染,特别是其一人夺得参与国师之争资格。 甚至这几日,还有人传言其在游龙城国师大典时,以我极其残忍手段屠了一个家族满门,弄得血光冲霄。 李十五道:“田不怂,你心底绝对有眼前女子,当初你送祟宝之时,眼神之中那爱慕之意根本做不得假。” “所以,我不活剐你,而是把此女剐给你看又待如何?”,李十五拎着柴刀,就这么含笑望着眼前金花。 不远处,那下半块人头笑道:“剐吧剐吧,我看你有乾元子几分本事!” 一听这话,李十五猛然起身。 回头怒道:“你根本不是田不怂,你到底是谁?” 也是这时。 被一分为二的两半脑袋,突然合二为一,接着从地上跃起,稳稳落在不远处那具无头躯体之上。 甚至脑袋还在脖子上转悠几圈,带起颈骨发出一阵“咔咔”响声。 他咧嘴笑道:“我是田不怂啊,溪泉镇山官田不怂!” 说罢,又是取出那只傀儡木偶。 双手间一根根悬丝不停摆弄着,让木偶一举一动,都是活灵活现,仿若真人。 田不怂接着道:“李十五,咱们继续斗法,毕竟这台戏可还没完呢!” 见这一幕,李十五眼底露出一抹讥讽之笑,摇头道:“斗法,就凭你?” 说罢,盯着对方额头上那一道红色线疤,先前他那一刀之所以横着斩,就怕竖着斩把这道疤弄没了。 “哎,我心良善啊,本是怕你额头流血太多的!” 忽然间,李十五神色一凝,口中一字一顿:“悬梁人!” 顷刻之间,一根红绳悄无声息间缠绕在田不怂脖子上,将其整个躯体一寸寸提至半空之中,且红绳越缠越紧,似要将他脑袋活生生给勒下来。 “你……你……”,田不怂挣扎着,目中露出难以置信。 只是马上,他竟然又开始笑了,口中断断续续道:“好,真是好啊,我虽依旧不怕你,但是你这股阴险劲儿,和你师父简直如出一辙啊!” 李十五抬头望去,眸光忽地一凝。 因为他发现,田不怂笑容愈发木讷了,甚至躯体渐渐失去活人的那种光泽,开始变得黯淡无光,就好似即将化成一块木头似的。 反观他手中握着的那具木偶,躯体渐渐丰盈,竟是给人一种诡异的血肉之感,眼神也开始灵动,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是?” 见这一幕,李十五满心不解。 只是,他也不想去了解了,所谓犹豫不决,必生事端! 他抬手之间,一把古朴纸弓自眼球中汇聚而出,上面凝出一根猩红箭矢,仿佛带着种湮灭一切之杀机。 接着满弓如月,没有任何迟疑,对着半空中那道身影呼啸而去。 然而,惊变起。 一道突如其来身影,自虚空之中显化,拦在田不怂身前。 其身披大黑斗篷,整个人藏匿其中看不真切,偏偏纸人羿天术化出的一箭,在其身前自行溃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拇指眼球蓦然睁开,直勾勾注视着那道身影,清晰看到,对方身后竟是有成千上万道扭曲身影,它们双眸猩红,口中嘶吼不断。 “原来是纵火教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李十五念叨一句,俯身行了一礼。 如此醒目特征,除了纵火教还能有谁?只是眼前出现这人,并不是他曾经有过交集的三长老。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他又是一问。 第455章 “纵火教,大长老!” “原来是大长老前辈,您突然出现,是要救下田不怂?” “不是,我要带走之人并非田不怂,而是他手中的那具木偶!” 李十五寻声望去,只见田不怂整个人灵动不再,满是木讷之感,似即将木化。 “铮!” “铮!” “铮!” 忽地,一道道尖锐刺耳声响起。 竟是田不怂手中提着的那具木偶,身上十六根悬丝开始一根根崩断,一根接着一根,直至彻底失去束缚,从空中落了下来。 在其落地的那一刹,其身形开始变大,眨眼间功夫,就是从一只木偶化作一位活生生人。 其是一位满头花白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身形干瘦无比,穿着一袭粗布麻袍。 只是老者缺了只耳,少了只眼,面上一道道疤痕,甚至下颚都被人一刀给砍了,导致牙齿都包不住,看上去惊悚无比。 “嘿,嘿嘿!”,老者一声声笑着。 接着更是仰天大笑起来:“成了,老子终于成了!”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这戏修的第一境,老子终于是迈过去了!” 见此一幕,李十五朝着半空中田不怂望去,对方生机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开始消散着。 于是心念一动,因果红绳收回手中。 田不怂也跟着自空中掉落,却不是血肉坠地的那种闷声,而是类似木头的那种生硬“邦邦”声。 此刻,李十五才注视着眼前老者:“方才一直说我不如那老东西的,其实是你吧?” “敢问,如何称呼?” 老者少了下颚,话语声有些漏风道:“也不是不如,反正就是对你怕不起来!” “倒是乾元子恍若梦魇般,折磨了我数不清个日日夜夜啊!” “对了,老夫名‘谷米子’,若是真算下来,得算你师叔辈儿的!” 李十五口中嚼了嚼这三字,呸道:“什么谷米子,狗屁破名儿!” “还有乾元子那老东西根本没有师承,他会的一切都是自个儿瞎鼓捣出来的,你算个锤子师叔!” 谷米子摇头:“这名儿起得小,才好养活,比如你名字中的‘十五’二字,不也简单至极,算是贱名?” 他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露出追忆之色:“哎,大概是五十多年前吧!” “那时我不过十八,乾元子也才二十五。” “当时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有发偏门财的门路,将我等二十多个年轻人召集在了一起,带到了棠城之外的山野之中。” 谷米子语气一顿,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没曾想,那老东西口中谎话连篇,他仅是想将我等二十人,当作他肆意虐杀的玩物,以此取乐而已!” “我的一只眼,一只耳,甚至缺失的下颚,满身残缺,全部拜他所赐。” “当年我拼命逃,漫山遍野的藏,可始终是躲不过他,似只要他想找的人,就一定能找到!” “那种绝望,你能想吗?”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道:“所以,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怎么活的?” 谷米子道:“当年他如猫戏老鼠般,就这么追了我十天十夜。” “最后,我俩遇到一座凡人道观。” “也不知他发什么疯,突然持刀闯了进去,威逼那群道士告诉他成仙法。” “待他出来之后,手中捏着一张羊皮纸,满眼都是奋色,最后大笑扬长而去。” “甚至口中不断念叨着,自己找到一种成仙的捷径之法,就要成仙了,什么狗屁修恶气,哪有他这法子来的简单有效?” “而我,也因此躲过一劫!” 谷米子松了口气,接着道:“在乾元子之后,我也进了那座青阳观,方才得知,那羊皮卷不过一小儿胡乱涂鸦,以此骗他的。” 第456章 “哈哈哈!’,他大笑一声,“你说那天杀的蠢不蠢,这他居然都信!” 李十五跟着一笑:“我也信,所以然后呢?” 闻言,谷米子独眼满是阴沉:“后来啊,我千辛万苦回了棠城,刚好遇到二十年一次的,星官府挑选适龄少年少女入恶气池,当时我万念俱灰,因此主动跟着去了!” “所幸,我渡过这一关,成功恶气入体,迈入修仙大门!” 他语气狠戾起来,继续道:“更幸运的是,老子修行天赋极佳,仅是七年,就是通过焚烧脊骨龙脉,入了筑基之境!” “而老子辛苦忍了七年,每日恨不得生啃乾元子肉,饮他血!” “这陡然间破关而出,你说说,是不是得去找他,将他施在我身上的一切全还回来?” “毕竟他只是个区区凡人,而我以筑基修为,捏死他就如捏死只蚂蚁一般简单!” 李十五点了点头:“不错,合情合理,只是你最终为何没杀了他?难不成你一个筑基之修,这么废物不成?” 然而听到这话,谷米子那张满是残缺的老脸之上,却是露出几近抓狂之下,似陷入疯癫之中。 只听他尖声怒道:“老子不是不想杀他,只是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啊!” “找不到?”,李十五猛地反问一句,“怎会找不到?” 对面,谷米子伸出一双枯瘦手掌,在自己脸上胡乱抓着,抓的肉屑横飞,鲜血横流。 他语气抓狂道:“就是找不到,找不到!” “明明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偏偏我就是找不到他,每次皆与他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好比上一刻,有人在城门口看到他找人算命,还挖了别人眼,偏偏我赶过去时,他早已消失不见。” “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就差这么一点,我就找到他,就能杀了他。” 谷米子说着间,竟是嚎啕大哭起来,只是他下颚缺失,口中漏风,听着好似鬼哭狼嚎一般,刺耳至极。 他道:“那天杀的运气就这么好,好到没边了,甚至我纠结一众凡人,同门师兄弟去堵他,都是无用,每次都是差他一步!” “这算什么?你说这算什么?” “老子念叨了这么久的血海深仇,明明仇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达,偏偏我就是找不到他,找不到啊!” 谷米子瘫软坐在地上,失魂落魄般哭喊道:“我就这么堵了他十年,任何办法都想尽了,可就是没用!” 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独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了,我早就该想通了,那天杀的背后一定有什么存在,一直在冥冥中帮他。” 李十五注视着眼前老者,却道:“有没有种可能,是种仙观呢?” “不可能!”,谷米子起身,手指着李十五蔑笑道:“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蠢货,区区一个小娃娃涂鸦而已,竟是被当成了宝,整日念在嘴边!” “对了,乾元子何在?是不是死了?你快告诉我,快啊!” 见此,李十五长长叹了口气。 “不错,老东西是在去年年初时命陨,只是他尚有一道残魂留存世间,不知流落到大爻何处!” “且他的生辰八字是癸亥,乙卯……,我以八字咒杀他残魂,却是无一次成功过。” 一听这话,谷米子先是狂喜,接着狂怒:“什么,一缕残魂留下?” “李十五,你果真是个废物,我观你对那老东西同样满是杀意,为何放他残魂离去?” “还有便是,他因何而死?” 李十五低声道:“他寿元将尽,最后一刻却是善心大发,选择将一机缘让给了我,自己则从容赴死!” 第457章 对面,谷米子暴戾无比,既像一头嗜血野兽,又像一只来自阴间的索命厉鬼。 口中低吼:“老死,老死的啊!” “不过也好,他还有残魂留存,我有机会亲自报仇,让他彻底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此刻,李十五朝着倒地的田不怂望了一眼,其身上那种‘木偶感’愈重,至于气息,仅有一丝留存了。 他道:“谷米子,你后来如何了?为何又化作田不怂身上一只木偶?” 谷米子回道:“当年我寻那天杀的不到,最终只能放弃,只是心中郁结难解,这修行也修不下去了。” “所以啊,就整个大爻晃荡着。” “只是没曾想途经绮罗城时,被那星官凌叠捉住,放在了一座戏台之上,我也因此得到了一只戏虫!” 谷米子重重呼出口气:“这一幕幕,恍然如昨啊!” 接着道:“倒是你手中,不也有一只戏虫?” 李十五凝视掌心那道木偶印记一眼:“所以,真正的那名戏修是你,根本就不是田不怂!” 谷米子缺少下颚的脸,咧出一抹惊悚笑容:“呸,这小子就一彻头彻尾怂蛋,他是个锤子戏修,老子才是!” “戏,戏,戏啊!” 他摇了摇头,忽地重重吐出句话:“先要戏己,方能戏人!” “而这,便是戏修之独特修行法门!” “大概二十年前,我犹豫再三之后,终于决定触发手上那只戏虫,踏入这一条与众不同之路。” 谷米子眉头一凝,又道:“没曾想,就在那一刹那,我竟然化作一具傀儡木偶,身上有着十六根悬丝!” “而我的思维,也跟着开始固化,对一切浑然不知。” “只是想成为真正的戏修,必须如此,先化作傀儡木偶,为他人所戏,再相尽一切办法,从被他人操纵的命运中挣脱出来,重新化人。” “这一步,就是‘戏己’。” 李十五却道:“若是挣脱不出来呢?” 谷米子呵笑一声:“挣脱不出来就是死,彻底成为一具木偶,成为他人手中的一件法宝!” “好比那田不怂,可以借我化作的木偶,施展悬丝控人之术,将人化作一只只提线傀儡。” 李十五听这番话,不由道:“原来一切,是这般缘由啊,难怪白晞劝我不要轻易尝试戏虫!” “只是,既然你有戏虫,为何还要抢我的?” 谷米子瞟了地上田不怂一眼:“你问他咯!” 也是这一刹那,他仅剩的一颗独眼之中泛着森冷光泽,且夹杂着不屑与蔑视。 低头对着田不怂道:“小子,我已从木偶之中挣脱出来,现在该你彻底化作木偶,一命呜呼了!” “只是回想起这二十年来,老子被你随意摆弄,且你做的一件件蠢事,心里那个气啊!” “你说说,你想得到柳青禾还不简单?施法以悬丝将她操控,一切不就水到渠成,木已成舟?” 谷米子说罢,忽地狞声笑道:“田不怂,你不是经常自诩为养花人吗?” “这一朵棠城金花,老子来替你养,只是你猜猜,老子是怎么个养法?” 话音一落,就是一步跨越而至,将断了臂的柳青禾抓入手中。 李十五见此猛喝:“给我把人放下!” 偏偏屹立空中的纵火教大长老,仅是挥袖之间,李十五不得寸进一步。 对方道:“谷米子早已入我纵火教,今日他功德圆满,成功迈入戏修大门,因此特意来接他入教!” “小子,你敢生事?” 见这架势,谷米子笑得愈发猖狂:“李十五,你可别急,待老子修为稳固之后,定会来寻你的,毕竟你是乾元子徒弟,这师父欠下的孽债,弟子偿还也是一样的!” 下一瞬,大长老与谷米子好似团雾消散,连带着柳青禾也是被抓了去,地上仅剩一只断手,一条断臂! 李十五见此,满眼杀意流淌! “纵火教,当诛!” 不远处,田不怂早已泪流满面,仅剩一口气息尚存。 口中不断低喃:“青禾,青禾,之前喜妖时,我想站出来的,真的想……” 第458章 暮色,不知何时渐渐上涌。 一阵夜风拂过,本就幽深的密林,愈发显得昏暗和凄冷。 “李……李兄弟,求你帮个忙,求你了!” 田不怂仰面倒在地上,口中气若游丝。 他身上早已失去人的血肉光泽,而是转化成一种黯淡无光的木质纹理,活脱脱一块木头似的。 李十五审视着这一幕,喃声道:“呵,真变成木偶人了啊,难怪你脑袋可以合拢,并重新拼凑在脖子上。” 说罢,几步靠近问道:“帮你?帮你什么?” 田不怂语气微不可闻,只听他道:“帮……帮我救青禾?” 李十五神色平静,轻呵一声:“为何帮你?” “我方才声称纵火教当诛,不过是因为那大长老,将谷米子给带走了,可不是因为柳青禾被他们抓了!” “毕竟那谷米子,想让我偿还乾元子造下孽债。” “而我呢,只想着当初老东西没杀掉的人,我来帮着杀。” “对了田不怂,我问你些事,为何抢戏虫……” 李十五低头望去,田不怂不知何时,已是一命呜呼,气息彻底消散。 一双木化的眼珠子,依旧是睁着的,只是其中没有丝毫安详和解脱,有的,满是痛苦以及不甘。 李十五十指翻飞,开始结印。 一道道好似轻纱般的柔和之力,既美丽又梦幻,好似涟漪一般,一圈圈自他双掌间荡漾而出。 几息之后。 只见地上散落着一粒粒,小拇指头大般的白色光点,它们愈发黯淡,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所谓人死灯灭。 这些光点,便是田不怂命陨之后,即将消散的魂光。 “灵魂回光!” 李十五轻轻念叨四字,就见它们缓缓升空,开始融合,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薄薄光幕。 “我叫田不怂!” “我那早死的爹常说,家里有田,心里不怂,因此给我起了这破名。” “只是我家啊,早就没田了。” 光幕之上,一个十二三少年,穿得破破烂烂,咧着一嘴白牙笑得爽朗。 “我那爹啊,是个街头耍子,打架斗殴,喝烂酒,小偷小摸,给老寡妇们介绍饥渴汉子,样样精通!” 少年说着,语气低沉下来:“我那爹虽不着调,但是呢,他也琢磨出一套自己道理。” “他时常给我讲,这男人之间打架啊,使用下三滥手段根本不叫事儿,赢了才叫体面。” “但是有一点,当着姑娘面前时,打架一定得堂堂正正,哪怕多挨几拳,弄得满脸是血也没事,当然了,眼神最好得有一股不屈,坚韧劲儿。” “我爹常挂在嘴边一句话,战损是男人最好的衣袍,鲜血是男人最好的胭脂。” “无论流落红尘的青楼女子,还是那些涉世未深的大家闺秀,最吃这一套,说不定就哄骗个媳妇到手。” “靠着这一招,我爹时常吹嘘自己去梨园耍姑娘都不要银子,甚至我那家底殷实的娘,哪怕父母舍命阻止,也非得下嫁给他。” 光幕上,少年叹了口气:“只是我娘下嫁之后,仅是个把月功夫,就把我爹那些伎俩全部识破。” “匆匆生下我后,更是头也不回就走,继续当自个儿的富家小姐,这也导致我从小到大,连她一面都是没见过。” “几岁时,我也问起过爹,可他每次都是冷嘲热讽,问是不是嫌爹穷,想去跟着那娘们过好日子,还说省省吧,咱爷俩儿都是一条贱命,吃不了细糠!” “我看得出来,他肚子里也憋了口气,也试过努力摆脱身下泥潭,让自己站起来。” “只是个把月后,他继续是喝烂酒,在街头当个人人厌嫌的耍子,他说有些事并不是努力就能改变,这就叫命!” 第459章 光幕之上,一个满脸青胡茬,发丝凌乱的青年男人,满口浑话,手提酒壶,正和人攀着肩膀而行。 忽地,画面一转。 来到一个漆黑夜里。 男人口里哼着小曲儿,手提一包黄油纸,里面是人家吃酒席剩下的半只烧鸡。 同时,少年声音依旧响起:“这一年我九岁,我那短命爹三十整,我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从小巷中一步步缠我走来。” “只是他将手中油纸包递给我后,又从院角抄起一把锄头,就朝着隔壁家而去,那里住着一对穷苦夫妻,且媳妇怀有身孕。” “原来不知何时,他家闯进去个大小眼凶恶老道,手提一把柴刀,强迫那媳妇立即生娃,他要把婴儿带走!” “只是这般荒诞要求,谁能答应?” “我爹见状,提着锄就冲了上去,只是那老道柴刀一挥,就看到他一颗人头一骨碌滚落在地,血飙得到处都是。” “而最终的结果,不外乎三尸四命!” “我隔着两家墙壁之间的裂缝,亲眼见这一幕,又是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浑身颤抖的走了进去。” “月光隔着房顶破瓦流淌而下,把满地的鲜血,照得像姑娘嘴上刚涂的胭脂似的,我低头试着碰了碰我爹人头,却是血腥味裹着夜风直往喉咙里钻……” “那时的我到底哭没哭,有些忘了。” “毕竟我爹常说,耍子的命运,就是某个不知阴天还是雨天的清晨,死在某处犄角旮旯里!” 少年声音带着落寞,又似带着洒脱。 接着道:“所谓子承父业,我爹是耍子,那么我也该是耍子!” “只是我呢,与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油嘴滑舌,坑蒙拐骗,吃里扒外,人见人嫌!” “记得在我十三岁那年,一个月光尤为澄澈的秋夜,向来混不吝的我,因故意碰瓷公子哥们的五指马,这次终于是遭了殃。” “小鹿皮制成的鞭子,密集的好似雨点般,一鞭接着一鞭朝着我抽来,抽得我鲜血淋漓,抽得我喘不过气。” “我头一次知道,不止那夜的凶恶老道会草菅人命,这些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富贵公子,对我这种人的命也毫不在乎。” “正当我以为,就要被鞭子抽死时。” “一位路过轿子中坐着的,同样十三四岁的姑娘,轻轻掀开轿帘,将一切阻了下来,又代我赔了一锭金子。” “做完就走,像是随手救下路旁一只小猫小狗似的。” 光幕上,少年满身血痕,倒在街边角落之中,眸光晃动,朝着那远去的轿子张望着。 “今晚月亮真圆啊,那姑娘也像颗月亮似的。” “那不是我的月亮,但我确定今夜这一刻,有月光照在了我的身上。” 天穹早已一片漆黑。 密林之中,李十五就这么抬头默默看着。 喃声道:“原来你爹,是乾元子杀得啊,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在。” 光幕之上,画面继续。 少年拖着满身伤残,在月光洒落之下,在沿路行人的指指点点中,一瘸一拐走进一条暗巷。 “哎,那姑娘真美啊!” “只是不出意外,我们该不会有交集了吧!” “我觉得自己,仿佛如墙角阴暗之中,那一丛永远得不到阳光的苔藓,她却熠熠若天上星。” “少年心中满满的自卑啊,就好似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将我深深囚禁其中,甚至连想一下都是不敢。” “只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死了爹,不见了娘,只是一个人人唾弃的街头耍子,就连每天每顿吃啥,都得绞尽脑汁琢磨上半天,被别人各种骂声不断。” 第460章 “就像我爹曾说的,这就是命!” 光幕之上,少年自阴暗小巷中,踉踉跄跄走着,时而傻笑,时而失魂落魄。 走着走着,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于是倚着两旁冰冷墙壁,脚步停了下来。 他艰难俯下身子,原来脚下之物,竟是一个巴掌大小,身上系有十六根白色悬丝的木偶。 “我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打量一眼后就准备丢掉,毕竟当了这么些年的街头耍子,也认得那是傀儡艺人手中的悬丝木偶,要之无用。” “只是好巧不巧,被鞭子抽得满身伤痕的我,一滴鲜血,就这么渗进那只木偶之中。” “那一晚的心情,我不知如何形容,满心欢喜,亢奋,踌躇满志,好运终是落到自己头上……” “都不是,我静静回到家里那间破旧小屋,自墙角之下,将我爹尸骨挖了出来,我没银子,当时年龄又小,一口薄棺都是买不起,只能图省事将他埋在自家墙根处,算是委屈他了。” “得木偶认主之后,我掌握了一种玄乎其玄,能以悬丝操控他人的能力。” “当时我想着,终于能孝顺一次,给他弄一口好棺材了。” “也想着,得到这般大机缘的我,能离那像月亮般的姑娘近一点了吧!” 光幕之上。 满身伤痕的少年,跪坐在一处破旧屋旁,对着身前头身分离白骨,泪流满面。 画面一幅接着一幅流转,少年在长大,只是面上痞气不改,依旧是那副市井模样,相貌也不算出众,普普通通。 与田不怂,一般无二。 他口中满是笑意道:“我能以悬丝控人,但我并不敢乱用,也不敢为自己谋太多好处。” “不怂,不怂,其实我有时候挺怂,也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后面两年,只给自己请了个教书先生,识了些字。” 光幕之上,田不怂微低着头,语气既低沉又温柔:“那晚救我的姑娘,也打听到了,她是棠城西北段一家富户闺女。” “只是,星官府下令,挑选适龄人入恶气池,在十五到十八这个年龄区间选。” “凡人啊,哪能反抗若神明屈居人间的星官,她被挑中,所以我也跟着去了。” “在恶气池旁,那是我第二次见到她,没曾想我表现的比第一次更加不堪,她太美了。” “或是掩饰心中尴尬,仿佛鬼使神差一般,我竟然说出一句‘我娶你啊!’,惹得她惊怒连连,一把将我推入恶气池。” “所幸,我俩皆渡过这一关,恶气入体成功。” “再后来,我俩入了不同仙门。” “她之美貌,她之灿烂,走到哪里都遮掩不住,且很快,就得了个‘棠城金花’的名头。” 田不怂语气顿了顿,又是叹了口气。 “哎,原来我心底,依旧是自卑啊!” “哪怕我得了木偶机缘,足以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可在面对她时,依旧如那夜差点被鞭子打死的少年,可怜又可悲,提不起一丝勇气!” “暗藏的爱意似苔藓不起眼,偏偏随着时间愈发炽热,直至将我彻底淹没。” 田不怂语气,愈发温柔了。 “后来啊,我总是故意接近青禾,口中说着各种混账话,什么‘我娶你啊!’之类的,每次都讲。” “被人嘲讽,轻蔑,嗤笑,那是常有之事。” “然而他们不知,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借此掩饰我心中那份慌乱,以市井耍子的无赖模样,遮掩我心中藏着的那份深深自卑。” “当然,我也害怕自己一旦认真起来,会遭到青禾无情拒绝,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 第461章 “慢慢的,随着我等修为愈高,我那份悬丝控人本事也跟着愈发厉害,我时常能弄到些好东西,却是无一例外,都是给青禾送去了。” “那些人讽我,称我是不自量力的癞蛤蟆。” “当然,我认。” “只是更多的,是想报答她那一晚的救命之恩,虽然,她可能早将那晚之事忘了。” 光幕之上,闪过一幕幕田不怂上门时,被各种冷嘲热讽的场景,甚至柳青禾也对他没个好脸色,只是他依旧陪着笑脸,一副不知羞耻为何物模样。 “时间啊,就这么一年接着一年过去了。” “我等皆成功焚烧脊骨龙脉,入了筑基二境,算是真正撬开修行大门。” “然而不知何时起,似总有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量,想左右我的想法。” “如以悬丝控人之术,直接将青禾纳入房中,行那男女之事。” “只是我视她如天上潋滟繁星,视她如晴日葳蕤春花,又怎会以如此龌龊手段,去对她呢?” “只是渐渐的,这种想法愈发重了,似总有一股冥冥之力,在影响着我。” “我觉得,那应该是心中滋生而出的心魔,于是凭着自身意志,一次又一次与它相争着。” 田不怂低着头,语气渐渐凝重起来:“只是有一次,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形下,居然将一同门师兄弟以悬丝操纵!” “我深之不妙,这心魔加重了。” “于是为避免做出更多出格之事,我主动请缨,当了溪泉镇山官。” “也在那里,见到一方小院,一座石碑,上面铭刻的是,方堂和一只祟的故事!” “其实啊,我挺羡慕他俩。” “至少是,两情相悦。” “当这山官,其实很自由,也并无多少约束!” “只是啊,与祟打交道,真的太危险了。” “当然也是在这里,我认识了一个很年轻的人,李十五。” 光幕上,田不怂摇了摇头。 “我不知如何形容,好像是怕吧,我惧怕他,这人如流星般出现,却是赫赫恶名,让棠城年轻一辈修士谈之色变。” “虽然他面上总带着笑,但总觉得,他可能下一瞬毫不犹豫就将我头颅斩掉。” “之后,我等入了大漠,进了那座沙城,也见识到他如何仅凭自己一人,几次三番将棠城众修当傻子玩儿,也将那些红甲兵当傻子玩儿。” “他下手狠辣,神色冷漠,似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在沙城那般境地之下,我等数百人,皆是陪衬。” “也是在那里,我不经意间看到,他掌心居然有着一道木偶印记,戏虫,我脑海之中莫名出现两个字!” “同时心中那道多出来的想法,也在一直催促我,将其给抢夺在手。” “后来,我也这般做了,以悬丝操控一名女修,试着去抢他手中戏虫。” “我知道,我心中那道想法的意志,已经渐渐压过我本身意志了,只是我依旧,与之努力抗衡着。” 田不怂长长叹了口气,满是愁容。 “只是这小子,当真是聪明啊,仅是一次,他就怀疑上我了,各种言语试探不断。” “准确来说,他已经确定是我。” “换句话讲,只要他怀疑我,那么在他心中,这件事哪怕不是我做的,也已经是我做的了。” “再后来,我俩一起入了木屋之中,选择与鬼打雀牌。” “在那期间,我一直后背发凉,觉得他下一瞬就会砍我一刀。” “所幸的是,他被另一件事拖住了,大爻第三国师之争,这让我长长松了口气。” 光幕之上,此刻是这样一幕。 第462章 雨中的棠城,李十五撑伞与田不怂并肩而行。 “那一日清晨,我去给青禾送刚换的祟宝,在城中碰见了他,他得知我此行目的后,似有些鄙夷。” “只是他不知道,我心中那道想法,一直在占据我的意识,让我别送祟宝,而是以悬丝之法将青禾强占。” “两者相斗之下,依旧是我本体意识占据上风。” “后面一段时间内,我又换了数次祟宝,全部给青禾送了去,哪怕她没收,而是被她师弟师妹拿走了。” “偏偏他们得了好处,还对我各种蔑声不断,对我以‘贱’字相称,让我恼怒不已。”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我每一次选择送宝,都代表我与那道意识之间的较量,又胜了一次。” “只是,那道意识依旧在不断残食着我,慢慢影响着我。” “我深知这样下去会出事,所以最后一次,直接以两千阴钱向木屋妖换了件祟宝,又给青禾送去。” “这一次,并不蕴含什么男女情愫,我仅想着,报答她当年那一晚的救命之恩。” “所幸,这一次她终于收了。” “可惜的是,那道意识影响我更深了,甚至让我稀里糊涂,以悬丝之法,控制了菊乐镇上百名百姓!” “也是这一日,我收到了一个天大噩耗,有祟妖踪现,只挑女子来害,青禾也被掳走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李十五,于是求着他与我一同前去。” “只是没想到,这里的祟妖,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相同,是要男子用自己的命,换女方平安归来。” “田不怂我啊,岂会怕这?” “因此我不断向花轿中的青禾承诺,让她别担心,一切有我。” “终于,轮到青禾了!” 此刻光幕之中,呈现的正是喜妖出现时的一幕幕。 田不怂话语声,不知何时带着种令人心碎般的哭腔:“只是我,根本踏不出那一步,说不出那一句话啊!” “我心中的那道意识,在那一刻彻底占据了上风,我控制不了自己腿,也控制不了自己嘴。” “哪怕我心里拼命地想,拼命地想站出来,皆是无用。”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青禾被那妖孽断手,断臂,毁容!” 田不怂嚎啕大哭起来,哭的心碎,哭的失魂落魄。 “那句娶她话,这些年我不知说了多少遍,偏偏在最该说出口的时候,没有说不来!” “不怂,不怂,却是在这最后一刻,怂得彻彻底底,哪怕这并非我本意,可依旧是怂了。” “我不敢想青禾眼神,她是得多失落啊,特别是她心中,原来有我名字……” “再后来,木偶化人,人化木偶。” “我将死之前才明白,那道意识根本不是心魔,而是我一直视作宝贝的木偶。” “我操纵木偶,偏偏木偶,也想操纵我。” “原来这世间,从没有白拿的好处啊,到头来,一切都是要还出去的!” 田不怂语气自嘲:“只是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还是说‘命运’二字,真的太过戏弄于人!” 光幕上,田不怂神色黯淡无光,眸中似失去所有色彩。 “我命陨,魂飞魄散!” “清河断臂毁容,被戏修谷米子抓走,不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李十五,我仅想让她知道,最后那一刻不是我怂了,而是真没办法……” 半空之中,光幕渐渐消散。 一句喟叹,自夜色中久久传荡不息:“那一夜的月光,真的好澄澈,那一夜的她,也真的好美!” “只是这般潦草且悲剧的结局,一点也配不上,当初的相遇!” 李十五收回目光,自夜色中负手而立。 口中喃喃:“原来你与柳青禾,是这般过往啊,你之所以一次又一次送祟宝,除了是偿还救命之恩,更是在与谷米子意识相争!” “哎!”,李十五叹息一声。 “对不起,误会你了!” 第463章 密林之中,田不怂一声叹息犹存,久久未散。 李十五嘀咕一声:“莫非那溪泉镇风水不好,才弄得前后两任山官皆是这般?” 也是这时。 一道轻轻喟叹声响起。 “哎,可惜了,年少时的那一抹月光,终究未成为他的月亮。” “一个爱而不得,一个得而不爱。” “到最后,终究是抵不过‘遗憾’二字。”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缓缓从天而落,手持折扇,满脸惆怅之意。 是白晞。 “大人!”,李十五点头致意,而后望着远处被他埋进土中的一颗颗‘人头菇’,又道:“差点将他们忘了,先把人放了吧!” …… 一轮弯月,悬挂天穹,洒落淡淡月光。 一处静谧河边。 李十五白晞,围着一簇篝火默默坐着,望着火焰升腾,烤鱼上渗出的鱼油滴滴入火,噼啪作响。 又过了好久。 才听白晞轻声道:“方堂那小子啊,可比田不怂幸运多了,至少那情妖爱着他,甚至甘愿为他付出自己性命。” “到最后,也是在岁末年关,烟火漫天之时,两者相拥而死。” 李十五轻轻肆弄着火苗:“大人,我觉得这次的你,比起从前那些你,要多愁善感得多。” 白晞微笑:“那是自然,好歹我是本体,自然要情感丰富一些,又岂是那些镜像能比?” “对了十五,你那道‘灵魂回光’之术挺有意思,会不会将来一天,也用在你自己身上?” 李十五同样笑了笑:“还是别了吧,我这一生有啥好看的,太糟心了,也懒得污别人眼睛了。” 两者,又是一阵沉默。 “大人,你驻守棠城这么久,真没注意到我师父?”,李十五忽然道。 白晞想了想:“也许注意过吧,只是从你等描述来看,他不过是一喜怒无常,嗜血成性的凡人而已。” “当然,卦宗怀素批过他八字,命好,命极好!” 李十五闻声,突然双拳紧握,神色狰狞:“我不信算命,毕竟之前有人称我生来‘一世无双’!” 白晞轻叹道:“十五,卦宗的‘卦’,只要他们说出口的,就能信!” 李十五神色软了下来:“大人,那纵火教把谷米子带走了,他想杀我,我也想杀他!” 白晞不答,只是抬头望着那一道弯月,自顾自道:“最近几十年来,好多事态的进展,似乎突然间加快了。” “豢人宗‘丧心病狂’的开始抓人,化人兽,食人兽,收割寿元。” “纵火教为他们的‘破冰’,带人族种族跨越大计,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就连卦宗,以‘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杀人,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至于十相门,不提也罢,他们从未正常过。” 白晞叹了口气:“这千百年来,大爻虽祟祸不断,从大体上讲,却也相安无事,偏偏就这么些年,像是突然加快一般。” “就好似,从前那些时光根本没有意义,可有可无,唯有最近这些年,才有存在价值!” 李十五默默听着,神色无多少变化。 毕竟对于他而言,从始至终都是泥潭,没有什么区别。 “大人,您也修戏虫了吧?” “注意措辞,是我镜像修的,当年他也是化作一只木偶,被人操纵了好些年……” 白晞笑了笑:“十五,你想试试吗?” 李十五摇头:“不了吧!” 白晞接着道:“此路前行途中之风光,绝对超出你想象。” “你曾经遇到过祟僧,对方能将人‘占命’,直接成为那个人,将对方一切占据,什么天道,大道,皆承认他身份,认为他就是对方。” “还有黄纸妖,那一道‘命途错位’之术,让人连吹牛都有罪,做不到就是死,同样是戏修这条路衍生出来的惊天之术……” 第464章 李十五神色一亮:“是挺厉害!” 接着道:“不急,再看看吧!” 白晞不再劝说,只是盯着身前火苗有些出神,说了句不明所以之话。 “我等日月星三官,脑海中从前记忆缺失,浑浑噩噩。”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说,本来就没有?” 也是这时。 一座古朴小木屋,自夜色中渐渐显化,出现在李十五身前不远处。 一道分不清男女,却是有些童稚的声音骂骂咧咧响起:“田不怂那小子人呢?为何我今夜找不到他?” “他魂飞魄散,只有一具木偶之身残留,在我棺老爷中,你想要?”,李十五一步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 木屋之中,满是木屋妖嚎啕大哭之声。 “田不怂,你这家伙!” “我不该每次对你冷嘲热讽的,早知如此,那些祟宝送你就是了……” 渐渐,已至清晨。 李十五去到了溪泉镇,找了一棵老桃树下,给田不怂立碑埋了,而后匆匆就走。 他觉得,这地儿风水可能真有问题。 日子,似渐渐平静下来。 悄然之间,已到了八月。 这一日午时,李十五正准备去棠城溜达溜达,却有一戴红帽儿,披红袍的大胖小子上门,是胖婴。 “李十五,我可能真要死了!”,胖婴话语声有气无力。 “人兽卖多少了?” “不过一千之术,差太多了。” “是嘛,那恭喜了。”,李十五满眼都是笑意,“待你死后,我送你一术,别客气。” 也是这时,小庙外一道中年身影,火急火燎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道……道爷,俺媳妇要生了,麻烦你帮着去看看吧!” “神算子,你是年后成的婚,如今才是八月,月份不对啊!” “早产,媳妇是早产……” “这事你找产婆去,关我何事?” 不多时,胖婴想凑这热闹,顺带着将李十五也拉了过去。 且刚进到神算子小院中,就隐约听到妇人口中传来的痛苦呻吟声,还有产婆耐心安抚之声。 胖婴笑道:“最近个把月,我卖兽生意不行,特来沾沾喜气,你放心就是,我保你媳妇母子平安。” 说罢,就是取出半具肥猪肉,放在一旁空地上。 李十五扫了一眼,这猪没头,甚至连蹄子都被砍了下来。 此刻。 三者站在卧房门外。 神算子满脸急色,不停转着圈,口诵菩萨保佑。 胖婴两只小眼不停转着,不知在琢磨些啥。 而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 忽地,产房之中在没有任何动静,一切安静的可怕。 “咯吱儿~” 也是这时,木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浑身皮子暗红且皱巴,足足比正常婴儿小上一圈的小小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三人眼皮子底下。 小婴儿咧嘴一笑,声音含糊不清说着:“爹啊,娘和产婆还在里面呢,是保娘还是保产婆?” 见此一幕,胖婴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不自觉上涌,一阵躯体发寒。 神算子更是两眼一黑,几近晕倒。 李十五却神色一凝:“这种感觉,是乱妖?” 只是下一瞬,那小婴儿便是浑身一软,蜷缩在一旁地上,口中气息也是开始变得微弱起来。 “先救她!”,李十五道。 “好……好!”,胖婴忙不停点头,“我豢人宗之修,无论养人还是养兽,那是手到擒来,总之保她能活!” 片刻之后。 神算子媳妇躺在卧床之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脸色煞白,整个人好似脱力一般。 在她身旁,小女婴包裹在襁褓之中,口中呼吸平静,偏偏她左右眼眶处,是两个尤为恐怖的深深窟窿。 她不是瞎,而是天生残缺,直接少了一对眼窍。 第465章 另一边,产婆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像是被之前一幕吓得。 “怎……怎会这样……”,神算子语气满是悲意,整个人好似失魂落魄一般,摇摇欲坠。 偏偏门外,有一道年轻男声自虚空之中响起:“时雨,这小女婴足不足月先不论,只是她先前自个儿推开门,问保娘还是保产婆,这算啥?” 女子声叹道:“我觉得,可能是之前游龙城时,李十五身上那只‘乱妖’并未斩干净,有着一丝残留。” “后来不知怎的,又跑到那妇人身上去,所以有方才那一幕。” “不过现在看来,‘乱妖’发挥出最后一点力量后,已经彻底不复存在了。” 年轻男声“嗯”道:“原来如此,那这小女婴少了对眼,也是拜那乱妖所赐?” 女声又起:“当然不是了。” “毕竟游龙城当时那么‘乱’,乱妖被斩后都跟着一起复原,若小女婴真是因乱妖才少了两颗眼,方才乱妖彻底消散后,眼睛也会重新出现的。” “现在看来,应该是她天生残缺。” 李十五朝着门外望去:“十五道君,黄时雨,何不进来一坐?” 年轻男声道:“道友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天宽地广,不知穷尽,我只想趁着年轻,好好去看看这大爻山河!” 李十五点了点头,忽地意味深长起来:“十五道君,我觉得拥有肉身,真真切切踩在大地之上……” 只是,门外再无动静传来,似两者已然离去。 胖婴则是劝道:“这位神算子,虽然你闺女少了一双眼,但终究是活了下来,也算是好事一件。” 一旁,神算子深埋着头,早已步入中年的他,此时像是苍老了大截,已露出老态。 只听他哭中带笑道:“道爷,我闺女少了双眼,今后你找她测字时,哪怕她算得不准,你也没眼睛可挖了!” 李十五闻言点头:“眼越瞎,算命越准,你这闺女不错,今后总归是饿不死的……” 神算子恭敬行了一礼,眸中终是多了些真正笑意:“饿不死好,饿不死啊,道爷从前说得都是些混账屁话,就这句我爱听,真的爱听!” 李十五:“……” 罢了,懒得与他计较了。 自神算子小院出来后,已然临近黄昏。 此刻,镇外那条大河在夕阳下一片波光粼粼,李十五沿着河堤行走,眸光倒映着水波,有些看不真切。 “神算子闺女儿,为何会天生无眼呢?” “莫非他无意间算到了什么,这才导致他闺女儿,遭了某种反噬?” 一旁,胖婴同样忧心忡忡。 “李十五,方才豢人宗有令,从此之后不卖人兽了。” “不卖了?” “对!” “那干什么?” “国师有令,让所有人都去抓人,化兽,吃兽!” 李十五脚步顿下,语气缓缓:“纵火教有人说,你豢界的那一座座红楼,实则是一根根插在大地上的红香,你们以此是想祭祀什么存在。” 一听这话,胖婴顿时怒从中来:“放他娘的屁,我豢人宗道法通天,有什么存在值得我等如此费心费力,以这般大的代价去祭祀?” “倒是那纵火教不安好心,所以才被划定为邪教。” “他们就该死……” 李十五不由瘪嘴,反正以他眼光来看,两家都不算啥好东西。 “所以,你也要去抓人?” “不去!”,胖婴气得满脸肥肉乱颤:“反正我活不过几月了,找个地方舒舒服服等死就成,一切爱咋地咋地!” 李十五笑了笑:“能死,其实也是种福气,不像我……” 说罢,又是内视自己脑内灵台之中的那道血色狗影,这‘狗相本源’,他融合了差不多十之有八了。 第466章 其实他有朝季墨打听过,对方融合猴相本源,前后同样是花了几年功夫,甚至有人炼气一层时就得了某相本源,到了筑基都未融合成功。 “难道,我真是背刺天才?”,李十五嚼了一句,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同时他在想,这好久没遇见十相门那些崽子了,还是和他们玩儿有意思多了。 当日夜里。 李十五来到了棠城,胖婴同样跟在身后,好巧不巧,遇到季墨刚认了第二十位娘,在操办认亲晚宴。 “李兄,这喜钱?”,季墨被一群娘们簇拥着,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拿去!”,李十五黑脸递出一物,毕竟这事闹到这般地步,自然有他一份缘由,所以忍了。 “前辈好!” 王小石王大石两兄弟满脸带笑,抬着一架玉床,自街上缓缓而过,这两家伙,似十分喜欢别人对着他们不停打量,指指点点。 也是这一夜。 一则惊天消息,传遍整个大爻。 星官府邸。 花圃之中。 白晞和着李十五,正围着一处石桌而坐,上简单摆放着些瓜果点心。 “大人,这夜里突然寻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李十五随口问着。 “不是!” “出事了吗?” “对!”,白晞点头,接着道:“纵火教传遍四方,不日将在整个大爻三十六州传教!” “传教?”,李十五顿时眸光惊疑不定,“大人,他们可是被定义成邪教,在大爻人人喊打,这如何传教?” “且十相门,豢人宗,卦宗,能忍得了其广传信徒,愚弄人心?” 白晞道:“纵火教突然决定大肆传教,定然有着惊天企图,怕是他们的‘破冰’大计,开始启动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大人,我一直想不通,纵火教为何有这般大底气?” “即使豢人宗,也只是一次将一人化作牲口,偏偏他纵火教,要带着所有人族跨越成全新种族!” “而且按他们的意思,是远强于如今人族的种族,寿元,天赋,等方方面面全部抵达一个全新层次。” “这……”,李十五语气一顿:“大人,他们以何种手段,能做到这一点?且真有这个可能?” 白晞点头:“有!” 李十五忽然道:“大人,你希望豢人宗能成功是吧,毕竟当初那座命理棋盘,被你做主送给了他们!” 听着话,白晞手中一把折扇打开:“十五,我可不希望啊,至于当初送他们棋盘的,明明是我镜像,可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白晞说着,抬头朝着漆黑夜幕一望。 “只是无论如何,大爻不该是现在这般模样。” “这世间,也不该仅有人。” “不对劲,太不对劲啊。” “若真是如此,那可太无趣了些。” 李十五道:“既然如此,爻帝爻后如何决断?还有三大国教?” 白晞想了想,缓缓开口:“爻帝爻后,我不清楚。” “至于豢人宗,声称邪教徒杀无赦。” “十相门,那些教徒一个比一个跳得欢,觉得纵火教大肆传教,他们能借机从中取乐。” “卦宗讲:我只在乎别人八字,其它别来问我。” 白晞忽地笑了笑:“十五,你难道不期待吗?等人族蜕变之后,又会达到何等之高度。” 李十五无奈耸肩:“大人,期待有什么用?我如今根本不是人啊,即使真有什么天大好处,也根本轮不到我头上。” 白晞凝眸:“十五,你何时不把自己当人了的?” “额……”,李十五神色一滞,他也说不清了,反正这么一次又一次下来,就渐渐没把自己当人看了。 只听他道:“大人,我觉得纵火教当诛!” “否则他们真成了,带着整个大爻人族得了天大好处,偏偏把我独自撇下,简直岂有此理。” 白晞笑了笑:“放心吧,即使他们成了,估计也比不上你口中的种仙观。” 李十五:“大人,为何要加重语气在‘你口中’三字,你从未信过种仙观存在,是吗?” 白晞见此,只是摇了摇头。 片刻之后。 李十五走出星官府邸,只见满城灯火依旧,人海融融。 “徒儿,徒儿?” 某一段青石街上,听着耳畔那熟悉之声,李十五忽地顿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不过他大腿高的小娃,正扯住他道袍一角,其一张稚嫩面庞开始缓缓融化,转而浮现出一张老道面孔。 “徒儿,为师又来了喔!” “如今大爻这些教派,个个开台唱大戏,为师趁机混迹其中,也来一个‘粉墨登场’!” 李十五呵呵一声:“简直无趣,这也能成为你出现的契机是吧?” “给老子滚,没功夫翻来覆去听你那几句废话!” 老道闻言,面上露出伤心之色:“徒儿你变了,从前三十徒弟中,就你‘师父’叫得最甜,如今居然叫为师滚!” 李十五懒得搭理,转头就走。 老道却是不依不饶,一直跟在身后。 “徒儿,为师这次出现,是想给你讲,这一年多以来,除了为师给你说过的话外,其他任何人或是祟,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都别信!” 李十五冷笑:“你自己说话都颠三倒四,讲不明白!” 语气一顿,又接着道:“问你个事,谷米子你认识吧?” “他啊,认识!”,老道点头。 “他声称带人堵了你十年,真有这事?” “咦,有人堵过我吗?”,老道抓了抓耳,语气惊疑不定,接着道:“他莫不是堵人都不会?我一点没察觉到有人堵我……” 偏偏也是这时。 一道头发花白,身形干瘦的老者身影,出现在李十五身前。 其独眼,少耳,下颚缺失,满脸疤痕,赫然是谷米子。 “李十五,你叽里咕噜,和谁在说话呢?”,谷米子话语声苍老且漏风,听上去含糊不清。 “说出来你可不能不信,他称自己是乾元子!”,李十五信誓旦旦! “小畜生,明明什么都没有!”,谷米子眼中凶光一闪,又道:“你与你那师父一样,果真又蠢又癫!”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道:“你找上门来,看来是修为稳固了啊!” “还有,柳青禾呢?” 谷米子狞声一笑:“一月前我便是讲了,要帮田不怂那蠢蛋当个养花人,你看好了!” 只见谷米子身前一抹光华闪过,地上便是多了一只半人高的琉璃花瓶。 琉璃透明,瓶内清晰可见。 柳青禾竟是被褪去脖子以下血肉,只留白骨,浸泡在一种暗红色液体之中,偏偏她面庞愈发美艳,就好似一朵鲜花,斜插在花瓶之中。 “哈哈!”,谷米子笑声有些狰狞。 “这法子,还是听乾元子说什么土里能种仙,才想到的。” “只是土里能种个屁的仙,偏偏老子这花瓶,是实打实的能插花!” 第467章 夜幕之下。 长街中央。 李十五,谷米子,面对面而立。 周遭行人熙熙攘攘声不断,他们仿佛看不见二人似的,也见不到地上那只半人高的琉璃瓶。 李十五眸光垂下,望了那琉璃瓶一眼,也望着被褪去血肉,斜插在其中的柳青禾。 眸色漆黑如墨道:“养花,原来你就是这般养花的?” 谷米子森然一笑,笑声好似夜枭般在这夜色中响起,他道:“不行?” “田不怂那小子,自十三岁起便是得了我化作的悬丝木偶,却依旧将自己活成这般怂样,他不是自诩养花人,既然如此,这花老子来帮他养!” 与此同时。 李十五身后,老道依旧跟着,却是不到大腿高,更是无人能见到他。 “徒……徒儿,这姑娘也太惨了,为师不敢看啊!”,老道双手将眼蒙住,一副受了惊吓模样。 李十五冷声道:“老东西,亏你长了乾元子这张脸,且对面那厮便是谷米子,硬生生堵了你十年的人。” 老道瞅了一眼:“原来是他啊,居然比为师长得还丑,至于你说他堵了为师十年……” 对面,谷米子戾声道:“小畜生,你笑什么?” 此刻,李十五嘴角勾着一抹笑容:“因为自称乾元子的某人说,他根本没发觉有人堵他,还嘲讽无能,居然连堵人都不会!” 一听这话,谷米子整个人瞬间炸起,面上满是狰狞。 尖啸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老子不吃不喝,风雨无阻,带人在棠城各个城门,各个必经路口苦苦蹲守他,他却根本没注意到有这事?” “竖子,你焉敢坏我道心!” 李十五耸肩,却是下一瞬,手中一把古朴纸弓自食指眼球中凝形而出,上面一根猩红箭矢,似带着令万物皆寂之杀机。 满弓如月,李十五单臂持弓,没有任何犹豫,就朝着谷米子呼啸而去。 然而诡异之事出现。 李十五明明对准谷米子项上头颅,偏偏箭矢脱手那一瞬,却是手抖了一下,方向朝着半空射去,化作一道红芒,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李十五,老子今夜来寻你,可不是来送死的!”,谷米子肆意笑着,又道:“老子这一次重回棠城,是替纵火教来传教来着!” “这琉璃瓶中的柳青禾,不过是给你打个样而已,她之结局,便是你之将来!” “毕竟那乾元子,可是害得老子好惨,日日夜夜都是梦见他……” 见此,李十五神色晦暗无比。 谷米子刚刚这种手段,他曾经领略到过,便是第一次遇见落阳之时,当时他手持柴刀准备自背后偷袭砍杀对方,却是出刀那一瞬,刀掉了。 “徒儿,别太在意这些,他们杀不了你的!”,老道信誓旦旦,接着道:“咱们师徒俩都是有本事的人,可不是这些假人能杀的。”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道:“传教?若是我不同意呢?” 只见谷米子神色悠哉悠哉,口中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就是方才,爻帝爻后,日月星三官,甚至三大国教,已然同意纵火教在大爻三十六州传教之事!” 猛然间,李十五瞳孔一晃:“不可能!” “纵火教为邪教,爻帝爻后又岂能容忍你等肆意妄为,还有豢人宗,对你等更是恨之入骨!” 李十五身后,老道扯了扯他道袍一角:“徒儿,在这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为师不知如何形容,但……” 老道似乎很焦急,在那里不停抓耳挠腮,而后语无伦次起来,似想说什么,却是根本说不出口。 第468章 李十五深吸口气,齐齐盯着身前老者:“好,我倒是要看看你纵火教,到底如何传教的!” 夜色下,谷米子缺少下颚的面庞,显得恐怖异常:“好,随我来!” 说罢,将琉璃瓶轻轻从地上抱了起来,一张干枯粗糙的老手,小心翼翼在柳青禾那张娇嫩如花面庞抚过。 语气满满炫耀之意:“小畜生,你看我这花养得如何?” “你放心就是,不久之后,你也会被老子养在琉璃瓶之中,不……不对,是被老子种在琉璃瓶,就像你师徒二人口中讲得‘种仙’一般!” 接着。 两者一前一后,就是来到城外。 夜,愈发深沉了。 天上弯月不知何时隐去,四下一片漆黑无比。 “好,就是这儿了!” 谷米子停了下来,此刻两人距离棠城不过百丈远,周遭无任何障碍物,一片宽阔。 只见谷米子满意点头,而后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那是一座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血红的宫殿。 “落!” 他口中吐出一字,随手间,就是将这宫殿给抛了出去,落在地上。 “轰隆隆~” “轰隆隆~” 一声声轰鸣巨响,顿时在大地上不不断响起。 那座血红宫殿,竟是在一寸寸的开始扩大,更是带着一股浓郁至极的血污腥味,弥漫在这片天地之间,忍不住让人作呕。 仅是几息功夫。 一座高二十丈,占地约莫五十丈的血红色宫殿,就是矗立在这片大地之上。 前后共有四根承重柱,造型方正,却是给人一种尤为简陋的感觉,一点雕饰都没有,像是粗制滥造而成。 唯一让人注意的,便是这宫殿顶上,有着一颗硕大的‘骰子’。 骰子呈现一种猩红色泽,共有六面,每面皆刻有一字。 生,死,缘,债,升,陨! 此刻,李十五望着这六个恐怖且古老文字,不知为何,一抹浓浓惊悚之意,不自觉得就是自心底涌了上来,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生,死,缘,债,升,陨!” 李十五默默念叨几声,他记起来了,落阳那一对骰子瞳孔,每面同样刻有一字,只是他一直看不真切而已。 莫非,就是这六字? 李十五深吸口气,他不知这些字具体含义,以及真正用途,他只是觉得这六字很吓人,它们仿佛像是活得一般,正在直勾勾盯着他。 谷米子拍了拍手:“老子来这一趟,是为纵火教传教的!” “首先,便是立下这大殿!” “纵火殿!” 与此同时。 整个大爻三十六州,共两千五百九十二座城池。 每一处地方,都是有纵火教门人身影出现,在城外立下这么一座血红色大殿。 且每座大殿顶端都有这么一颗骰子,每一面铭刻生,死,缘,债,升,陨,这六个字。 棠城,城外。 李十五自夜色中默默抬头望着,越发觉得心中惊悚,同时大殿中蕴藏着那一股腥味,直往鼻孔里钻。 谷米子,就站在那座大殿前,一张残缺老脸上满是笑意,宛若个跳梁小丑一般,倒是他怀中抱着的琉璃瓶,里面仅剩人肉的柳青禾愈发美艳。 李十五神色漠然道:“立下这座殿,然后呢?” 谷米子语气不屑:“这立殿之后,当然得传教,毕竟这么座大殿摆在城外,不出一日功夫,棠城所有百姓皆是知晓!” “小杂种,你就等着看吧!” 李十五道:“你能不能有个固定称谓,一会小畜生一会小杂种的,我到底是畜生还是杂种?” 谷米子:“……” 他气得跳脚道:“小王八犊子,你少给老子贫嘴……” 第469章 也是这一瞬,李十五再次以纸人羿天术,化出一根箭矢朝着其呼啸而去。 然而不出意外,依旧是射偏了。 他仿佛不姓邪一般,又是接连射出几箭,而后不是射歪,就是气息突然一岔,手中纸弓跟着消散。 “这么邪门?”,李十五凝着眉,忍不住嘀咕一声。 见这一幕,谷米子呸声道:“狗东西,你以为这是什么?” “老子当年下了那么大功夫,都是找不到乾元子那老杂毛,导致心中郁郁成疾,根本没心思修行,到现在也不过筑基后期!” “虽侥幸得了一只戏虫,渡过一次‘戏己’之劫,有了一境戏修之修为。” “但这些天思来想去,你以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之境,老子估计还真斗不过你!” 李十五:“是十道!” 谷米子置若罔闻,自顾自说着:“老子现在是这纵火殿的殿筑,且大长老承诺,此次事后给我一张‘纵火符’!” “小子,你完了!” “有这大殿护我,你根本杀不了我,即使你踏进殿来也是无用。” “倒是我一得到宝贝,就是你之死期,放心好了,到时也用刀子一刀接着一刀,将你脑袋以下血肉褪个干净,再插进琉璃瓶给你养着。” “这是老子当年无意间得到的一邪法,本来想用在乾元子身上的……” 谷米子口中嘀嘀咕咕不断,像是已沉浸在自己美梦之中。 “徒儿,大爻这些教派这般疯的吗?这纵火教非人哉,简直非人哉啊,这样会遭天谴的,一定会,一定会!” 老道站在李十五身后,盯着眼前血红大殿口中念叨不断,模样尤为急切。 不过马上,一张老脸上重新满是笑意。 乐开怀道:“为师着这急干嘛?” “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咱们师徒俩儿才是真的,随他们怎么作死!” 此时此刻,耳边听着俩老头唠叨个不停,李十五只觉得莫名烦躁,怒道:“给老子闭嘴!” 谷米子被吓了一个激灵:“小畜生,看你嚣张到几时,等着吧!” 李十五却是低着头,突然冒出一句:“实话告诉你,乾元子还没死!” 身后老道一听这话,一双浑浊眸子流露出丝丝感动之色:“徒儿,你终于承认为师了!” 血色大殿之外,谷米子立即暴跳如雷:“你说什么,他没死?” 李十五点头:“真的没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时常能看见他,但是想将他真正找出来,却是根本做不到。” “他好似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可望不可及,让我几近抓狂!” 身后,老道浓浓叹息一声:“徒儿,为师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需要某种契机。” “还有种仙观虽然是假,但只要你将它让给为师,一切就迎刃而解,你心中一切疑问,为师也会给你解释明白的。” 然而谷米子望着李十五,突然就老泪纵横,涕泗横流起来,哭音更是一声接着一声,嘲哳刺耳,响彻这夜色之中。 就像是,遇见知音一般。 “哈哈,哈哈哈!”,他怪声笑着。 “没错,就是你说得这般,好似镜中花水中月,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却是根本抓不到他。” “终于,终于有一个人能明白老子这些年感受,太不容易了啊!” 不过马上,谷米子一颗独眼阴翳无比,其中满是审视意味:“难道,那老畜生当真没死?” “还是说,你小子故意骗我?” 李十五叹道:“他确实几次三番在我眼皮子底下出现,只是想杀他时,却根本做不到,就像你说的那般,明明近在眼前,却是无能为力!” 第470章 李十五说罢,朝着漆黑夜空一望。 “这种感觉,真的太过折磨了!” 谷米子独眼狐疑:“所言非虚?” 李十五道:“此话若有假,乾元子立即得道成仙,与天同寿!” 谷米子“嘶”一声:“你小子,这种毒誓都发得出来?” 又道:“我再问你,你最后一次见那老东西是在何地?” 李十五:“今夜,棠城。” 谷米子点了点头,忽地丢出一粒暗红色骰子过来,依旧是六面六字,生,死,缘,债…… 他道:“既然如此,你捡起来掷一次。” 李十五不假思索,将其摄入手中,入掌那一刻,更是一股凉意直浸入骨髓,让他忍不住一个哆嗦。 “落骰无悔,来盅见喜!” 他想起第一次遇见赌妖时,对方口中时常念叨的一句话,而后轻飘飘将这枚骰子掷了出去。 其在地上滚了几滚,最后停稳时,生字面在上,大大一个‘生’字有些晃目。 “没骗我,你没骗我!”,谷米子踉跄几步,神色瞬间陷入癫狂之中,“那老东西,接近八十了吧!” “没死也好,没死也好。” “这样一来,老子完全有机会亲自给他剥皮剔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你小子,到时你们师徒俩儿一起,被老子种进琉璃瓶中!” 听着对方放下狠话。 李十五只是道:“我告诉此事,只是想让你用八字咒杀他,毕竟你曾堵了他十年,想必深知其中利害。” “而这,可能是唯一能杀他办法了。” 身后,老道忿忿不平:“徒儿,你还是想置为师于死地,前些年你可不是这般的,嘴比蜜甜,笑得跟朵花儿……” “闭嘴!”,李十五神色发狠,回头瞪了一眼。 而后,又是抬头望了血色大殿一眼,他并不想进去一探究竟,纵火教到底打着什么算盘,他也懒得想。 “呸,老子又不是人!” “破不破冰,与我何干?” 说罢,直接转身入棠城之中。 第二日。 天际雨丝如棉,却是并不凉爽,而是尤为潮湿且闷热,衣袍像是粘连在身上似的,让人难受至极。 城外。 不少百姓光着膀子,冒着雨,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根本不敢靠近那座诡异大殿。 谷米子站在殿门口,神色不慌不急,就这么耐心等着,似在等那些百姓们自个儿上门。 下一瞬,他眉头一皱。 只见一群头戴高高红帽,身着白袍的修士,忽地冲天而降,他们身下皆骑乘一头人兽,模样五花八门,只是皆保留一项人的特征,让人望而生畏。 这些人兽,皆是以修士化作的。 他们之中为首者,则是一位中年。 “豢人宗的,这是干啥?”,谷米子望着这一幕,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另一边,李十五撑着一把纸伞,刚刚走出城门,就望见这般阵势。 身后,那老道依旧跟着,只是除他以外无人能看见。 “徒儿,大爻这些教派一个个都疯了啊,怕是他们个儿,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啥!” 老道满眼笑着:“不过这样也好,给了为师‘粉墨登场’之契机。” 李十五见此,则是神色惊疑不定。 因为那为首中年,像是瞧见他似的,竟然径直朝他而来,且神色冷漠至极。 “你是李十五,几月前曾入过豢界,我当时见过你!” “前辈,您这是?”,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拇指眼珠子蓦然睁开,已是隐约有了拔刀架势。 中年道:“与我走一趟吧?” “去何处?” “当然是去豢界!” “所去为何?” “我豢界一座红楼塌了,你觉得呢?”,中年反问一声。 而后接着道:“小子,最好别多生事端,这次是我宗国师下令,你只要人在大爻,就是逃不掉的!” 第471章 “况且,也不一定要你命,否则就是直接诛杀于你,而不是让我等专程来这一趟!” 李十五见此,浑身气势一松,口中道:“十五愿往!” 中年满意点头:“聪明!” 接着,手中出现一幅棕色卷轴,将其抖开后,直接抛入半空之中,化作一汪深不见底黑洞。 远处,谷米子可得拍手大笑:“李十五,我听纵火教那些大人说起过,这豢人宗的红楼,可是他们命根子。” “所以,你可一定得活着回来啊,老子琉璃瓶都给你备好了,到时保证你舒舒服服的。” 李十五瞟了一眼,一抹杀机涌现。 只是下一刹,就是被豢人宗中年抓住肩头,而后没入那汪黑洞之中,再也不见踪迹。 “呸!”,谷米子眼神轻蔑,“老杂种教出一个小杂种,给老子等着!” 时间点滴流逝。 雨势伴随着凉风,愈发密了起来,也终于不再闷热,让人觉得凉爽许多。 越来越多百姓,纷纷涌出城来瞧个稀奇,想见识一下这凭空多出来的大殿,还有那颗硕大骰子。 只是,依旧无人敢上前。 不仅是这血色大殿诡异,殿前谷米子那副尊容,同样是让人望而生畏,心中惶恐。 “老杂毛,你可真能活啊!”,谷米子掏出把目椅,坐在殿前,咬牙说着。 而后,就是取出那只琉璃瓶。 琉璃澄澈,柳青禾白骨浸泡其中清晰可见,只是面庞比之从前愈发红润,就连满头青丝,也要有光泽许多。 谷米子取出一只木梳,在发上缓缓梳着,笑道:“啧啧,这朵棠城金花,养得美极了!” 说着,手上木梳力道加大,最后更是直接生拉硬拽起来,连带着柳青禾面上,不断浮现出痛苦之色。 她嘴唇微张着,口中却是空洞一片,竟是舌头被割了。 渐渐,已至黄昏。 天地间昏暗一片,暮色渐渐上涌。 连着城外瞅热闹的百姓,也是纷纷归家,不再流连于此。 偏偏这时。 一道瘦小身影,自城门下缓缓出现。 其躯体干瘪,穿着一身颇为老旧道袍,歪嘴,大小眼,满脸老人斑似的黑麻子,眼神阴翳的不像话。 只听他声音嘶哑,好似破锯般响起:“那逆徒,已将种仙观得到手了,不行,一定不行!” “我求了一辈子,梦了一辈子之物,又岂能白白为他做嫁衣?” “不甘心,不甘心啊!” 老道猛地抬起头来,恰是天穹中一道惊雷划过,雷光照耀下,衬得他那张面孔愈发狰狞,说不出的恐怖。 “种仙观,谁说只能种一人的?也许能种两人也说不定。” “嘿嘿,乖徒儿等着,为师可是要缠着你一辈子呢!” 老道说着,目光朝着远处那座血色大殿望去,又望了一眼坐在殿门口的谷米子。 眼神中闪过一抹困惑:“这人,好像哪里见过似的?” 天穹之中,不知何时开始电闪雷鸣,电如鬼魅,将漆黑夜幕撕裂成两半,雷如惊鼓,让万物为之颤栗。 电光与雷声共舞,在天地间疯狂交织碰撞着。 老道收回目光,口中喃喃一声:“是挺熟悉,不过记不清了!” 说罢,在一道道电光之下,朝着远方那一座座好似巨兽般的大山而去,几瞬间就是不见踪迹。 另一边。 谷米子全身发颤,一只独眼,不知何时已是化作猩红一片,只见他狠狠揪着柳青禾一头青丝。 狞声笑道:“乾元子,乾元子,这么多年,老子可算是守到你了!” 说罢,一步踏出大殿之外。 遥望远处一座座大山,胸口一下又一下猛烈起伏着。 “嘿嘿,今夜,终于是老子猎杀时刻了!” 第472章 一道道闪电割破夜幕,照耀的天地间忽明忽暗。 血色大殿前,谷米子仰天肆声大笑着,一张残缺老脸上满是癫狂。 浑身激动到颤:“终于,终于轮到老子了!” 猛然间,他回头一望。 盯着被他放置在殿门口的琉璃瓶一眼,柳青禾头颅在瓶中微微扬起,雷光照耀之下,勾勒出她鼻梁秀挺轮廓,鲜艳红唇。 她妆容精致,美得令人心碎,却是一种了无生气的美。 “花儿,你别急,老子这就去给你寻个伴儿!”,谷米子语气满是戾气。 接着一柄寒光凛凛,长约莫十寸的宽背大刀,被他给抽了出来,持在手中。 谷米子望着刀锋,又将目光瞄向远处,那一座座在雷光下若隐若现大山。 “哈哈,哈哈哈哈!” “乾元子,你别跑啊,老子今晚找你算账来了!” “龟孙儿,咱们别急,这就来……” 谷米子持着刀,迈开两腿,就这么冲入茫茫夜色之中,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声怪笑。 就像是戏台之上,那持刀调戏的良家的丑角儿一般,姿态语气之怪异,忍不住的令人捧腹大笑。 身后。 瓶女柳青禾眼神空洞,就这么默默看着。 片刻之后。 谷米子手持利刃,在漫天雷声轰鸣之中,冲入一座大山。 周遭怪树嶙峋,荆棘密布,在狂风之中不停摇晃着,就好似一头头张牙舞爪恐怖鬼魅,正在注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人呢!” 谷米子怒喝一声。 方才他在远处时,就看到一位瘦小老道在这里一晃而过,且他脚下遁术已然生风,可到地儿一看,根本不见人影。 “哼,龟孙儿,老子当初可是堵了你整整十年,自然知道你邪门的过分。”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人啊,都是会成长的……” 谷米子念叨两声,就见一根根白色悬丝,自他掌间蔓延而出,不断攀附在身前一棵矮树之上。 “悬丝,通幽!” 顷刻之间,一幅幅画面不断自他眼前掠过,更是清晰看到,一个躯体干瘪瘦小,满眼阴翳的老道,从此处经过。 对方口里咒骂个不停,只是听不清到底说了什么。 “这边!” 谷米子猛然望着一个方向,身影就是疯狂般的蹿了出去。 口中依旧怪笑个不停:“乖乖乾元子,你爷爷看你来了,别躲啊……” 不多时,他来到一处山坳。 可惜,依旧是空无一人。 偏偏抬头间,就是看到百丈之外,一个老道身影一闪而过,眨眼间就是消失在密林之中。 “百丈,百丈啊!” “呜呜呜……” 谷米子残破面上,此刻已是激动到老泪纵横:“我的元儿啊,我的心肝诶!” “老子寻了你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想你想到夜不能寐,终于把咱俩的距离拉近到只有百丈了。” “呜呜呜,太不容易了……” 刹那之间,谷米子手提宽背大砍刀,就是俯冲而去。 百丈距离,瞬息即至。 然而,雷光照耀之下,只有一棵棵老树盘根,枝吖胡乱生长着,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见这般,谷米子独眼之中已是一条条血丝密布,说不出的瘆人。 他神识如涟漪般一圈圈扩散而去,顷刻之间就是将周遭两百丈方圆笼罩在地,除了藏在洞中和地下的猛兽毒虫外,再不见任何活物。 一时间,谷米子陷入深深思索之中。 口中喃喃:“莫非当年,那老杂毛也是这般莫名其妙消失,才导致我围追堵截一次又一次失败的?” “只是他明明一介凡夫,凭什么?” 第473章 谷米子深吸口气,缺少下颚的尊容看上去尤为瘆人,掌间依旧是一根根白色悬丝蔓延而出。 “还好,元儿还在!”,谷米子又是笑容满脸,提刀朝密林深处而去。 只是越追,越让他心头抓狂。 明明好几次看到那道身影,可等他靠近之时,对方就好似鬼一般陡然消失,说不出的诡异。 就这样,僵持了约莫一个时辰。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明明就在老子眼皮子底下乱晃,可老子就是找不到,也堵不到啊!” 谷米子口中怪声嚎啕着,整个人披头散发,甚至一双干瘦爪子不停在头皮上薅着,薅得花白发丝一丛丛掉落。 他猛地抬起头来,独眼猩红尤为瘆人:“不行,老子今夜非得将这老杂毛剥皮削肉,种在琉璃瓶中,以供今后日日夜夜观赏!” “还有他徒弟李十五,也得做成瓶人,让他们师徒团聚。” 谷米子口中不停说着,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儿,而后又认准一个方向而去。 “元儿,我的心肝儿啊,你听话出来,快出来吧!” 谷米子大声放肆宣泄着,却是声音混杂着漫天雷声,根本听不太真切,也传不太远。 渐渐,已到了午夜。 天穹电舞雷蛇,一片乱象纷呈。 谷米子手持大刀,整个人疯疯癫癫,就这么乱走在荒山野岭之中,时而砍倒棵树,时而指天声嘶怒骂着。 只是,他根本不知晓。 就在他前方百丈位置处,一位枯瘦老道,突然停了下来,望着身旁一块是青苔的大石。 “这地儿,记得来了!” “当年我就坐在这青石之上,扯下荆棘做成了一根鞭子,将毛一给活生生抽死了,抽得他浑身肉都烂成一坨,骨头都抽断了,最后都看不出个人样!” “当时十五徒儿怕我手酸,一直在给我捏腿捶背,可孝顺了!” “只是!”,老道神色瞬间阴冷无力,“只是这般听话的人,才是那最毒的一条蛇啊,为师求了一辈子的仙缘,就是为他做了嫁衣!” “好徒儿,好徒儿啊,你当真好狠的心啊,对自己狠,对为师更狠……” 老道说罢,忽地回过头去,望着身后密林,念叨一句:“有人在叫我?还是听错了?” 只是,他不再动作,就这么静静等着。 终于,一道面容残缺的老人身影,一步步自苍茫夜色中,缓缓映入眼帘。 谷米子抬头,整个人陡然间一愣。 只因那位老道身影,就这么茫然盯着他,似在回想他到底是谁。 “嘿,嘿嘿!”,谷米子一下又一下抽笑着。 “我的元,终于让我给逮到了吧!” “你放心就是,今夜老子一定好好疼你,谁都打搅不得!” 此时此刻。 听着谷米子口中一声声怪笑,再见他浑身颤抖不能自制模样,老道一对大小眼满是疑惑。 “元儿,你是在叫我?” “不然呢!”,谷米子自顾自掏出一只琉璃瓶来。 “我们认识?” 一听这话,谷米子又是急得跳脚,怒道:“五十多年前,你将一众年轻人哄骗至山林之中,一个又一个虐杀,只剩我一个,难道你忘了?” 老道沉默一瞬,而后点头道:“原来是你啊,当年我得了种仙观之秘,一时兴奋之下,倒是将你给漏了。” 谷米子戾声笑着:“啧,幸亏你留老子一命!” “且皇天不负有心人,曾辛苦堵了你十年,今日终于是如愿所偿!” “至于你口中的种仙观,呸,一个蠢货,这般荒诞之言你也信,真是蠢不可及!” 老道大小眼一凝,神色瞬时阴沉无比。 第474章 “堵了我十年?” “呵呵,这我还真没察觉到有人故意堵我,难道你不识得路?” “还有,种仙观为真,只是已被我教出的孽徒十五给占了。” 这番话一出口,谷米子终是彻底忍不住了,整个人暴虐异常。 “你还说,你还说!” “元儿啊,今夜你总归是跑不掉了。” 话音落下,就是手中那柄寒光凛凛大刀,朝着老道心窝暴射而出,似已经不管不顾,只想将对方给一刀毙命。 只是,诡异之事出现。 他这一刀,就好似之前李十五以纸人羿天术射他一般,居然歪了。 大刀偏了一寸,几乎是贴着老道耳畔发丝而过,深深没入身后一棵老树之中。 “这些年过去,你成修士了?”,老道一对大小眼死死盯着,语气颇有些意外。 “怎么会歪呢?”,谷米子急得抓耳挠腮,“毕竟你只是一介凡夫,更不是纵火教之人。” “难道,仅是因为运气好?” 谷米子朝着老道而望,神色愈发困惑,却是口中道:“老子自然成了恶修,且托你福,自绮罗城得了一只戏虫。” “当时啊,我冥冥中察觉到不对劲,于是鬼使神差一般,就如你当年对我那般,演了这么一台戏给那一只只木偶看……” 只是他话未讲完,就见老道突然转身,朝着身后漆黑密林而去。 见这一幕。 谷米子先是将琉璃瓶收起,而后才是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咧牙森冷笑道:“元儿啊,这一次可不会将你给跟丢了。” “你就逃吧,就像我当年那般漫山遍野的逃,漫山遍野的藏!” 片刻之后。 谷米子于一处山间溪流边上,再次寻到老道踪迹,持刀就是猛地挥斩过去,刀光凛然,似带着劈石开山之力。 只是不出意外,这一刀又是落空。 谷米子此刻也不着急了,只是以言语刺激道:“老东西,你不是说你徒弟抢了你仙缘嘛,他现在可了不得啊。” “这修行速度,就跟喝水似的噌噌往上涨。” “不止如此,他还以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哪怕我成功入了戏之门墙,依旧不敢轻易触他霉头,只能借助纵火教之力,想办法诛杀于他。” “不得不说,你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哈哈哈……” 小溪边上,老道一双眼里满是阴翳。 他嗓音,更是低沉沙哑的可怕:“十五徒儿有今日,皆是因他抢了种仙观,否则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不远处,谷米子屹立半空之中。 呸声道:“老子管这么多,总之将师徒俩都做成瓶人,让你们天天吵去吧!” 说罢,一根根白色悬丝朝着身下老道落去,甚至仍觉得不稳妥,自个儿跟着俯身而下,手掌好似鹰爪,对准老道脖颈猛抓而去。 只是,惊变起。 “轰隆!” 一道雷霆,好似接连天地一般,瞬间划破天穹,将漆黑夜幕晃成一片白昼。 其好巧不巧,就这么落在谷米子身上,更准确来讲,击打在他头顶人体大穴,百会穴之上。 “贼老天……” 谷米子抬头怒骂一声,就这么浑身焦黑,直直倒了过去,甚至身上一道道恐怖电光闪烁,不停滋滋乱响。 他身上似有某种保命奇物。 如此神雷,居然没让他立即毙命。 而是浑身经脉崩断多处,法力运行受阻,甚至神魂不能凝聚,脑袋昏昏沉沉,就连戏修之法一时间都是难以动用。 另一边,老道抬头望了一眼。 接着几步上前,将那柄宽背大刀捡了起来,其被雷霆崩断,如今仅剩半臂长的一半。 第475章 老道拿在手里挥了挥,点头道:“比不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柴刀,不过还算是顺手。” 而后,望着眼前倒地身影,突兀一下笑了。 眸光之阴冷,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谷米子睁眼看了一眼,顿时只觉得毛骨悚然,整个人尤坠冰窟。 老道笑道:“啧啧,如今似乎攻守易型了啊!” “只是五十年前没杀了的人,没曾想到了如今,还有这机会亲自动手……” 老道一步靠近,就这么朝着谷米子一刀挥砍而下,将其另一只耳朵给齐根切了下来,鲜血之淋漓,成了这夜色之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也是这时。 暴雨狂落,瓢泼般的大雨混杂着漫天电闪雷鸣,冲刷在这漫山泥泞山间。 老道脸上雨水如注,朝着他口中不停倒灌而去,却也衬托着他神色愈发狰狞。 “你……你别过来……” 谷米子自地上艰难起身,转头就逃,这一刻的他,好似陡然间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夜里。 那种恐惧,不安,无路可逃的感觉,一瞬间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近乎呼吸停滞。 “贼老天,你敢这般耍老子?” 谷米子怒骂一声,紧接着消失在雨幕之中。 身后,老道一脚踩在那只人耳上,将其狠狠踏进污泥之中。 口中笑着:“逃吧,逃吧!” “这一片山林,我和曾经的那些徒儿们啊,可熟悉的了,看你能逃到何处去!” 而后,提刀跟了上去。 不多时。 谷米子借着雨幕,还有各种山石作为掩体,成功躲入一隐蔽山体裂缝之中。 只是他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山林之中。 雨声密密麻麻响起,就好似一声声丧钟,不断敲打在谷米子心头。 此刻他卡在山体裂缝之间,大气都不敢喘,那种源自内心的深深恐惧,近乎让他一颗道心破碎。 只能不停心里默念着,祈求乾元子别寻了上来。 “轰!” 天穹一道雷霆划过。 顷刻之间,谷米子却是眼神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只因那老道身影,就站在裂缝之外,阴恻恻笑着盯着他,雷光恍过这一瞬,照耀的那张老脸狠戾无比。 “我忘了你叫啥了!” “只是,你这是往哪儿逃呢?” 老道念叨两声,手持一柄断刀伸入山体裂缝之中,朝着谷米子脑袋劈砍而去。 刀刃砍进去不过半寸,却依旧砍得谷米子头破血流,脑袋瞬间被血液染成一片鲜红。 “你当了恶修,应该没这么容易死吧,毕竟我可还没玩够呢!”,老道低声说着,好似猫戏老鼠一般。 与此同时。 谷米子疯狂从山体裂缝中挣脱出来,嚎啕大叫着,捂着脑袋再次逃入漫天雨幕之中。 老道在一旁默默看着,并不着急动手,唯有一双大小眼透着冷光,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逃吧,快逃吧,能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毕竟我不杀你,十五徒儿也一定弄死你,我这师父最了解他了,谁叫你口口声声称,要将他做成瓶人的?” 老道摇了摇头,提着断刀跟上。 口中继续道:“我那徒儿啊,心里阴得很,你根本没活路的,不入让老头子我杀了……” 另一边。 谷米子因遭了诡异雷击,不止修为无法动用,甚至躯体也变得生硬异常,让他面对那宿敌老道时,一丝反抗之力都是没有。 此刻。 他全然不顾,躲入一荆棘密林之中,浑身道袍被尖刺划得稀碎,甚至带起一道道血痕。 “找不到,一定找不到!” “这般大的雨势,老子留下的脚印,甚至满身血腥味被冲刷的一干二净,他一介凡夫而已……” 第476章 只是,谷米子心中提不起半分底气。 只因多年同样是这般,无论他怎么逃,怎么藏都是无用,对方依旧能找上来。 “你在嘀咕什么?” 荆棘丛外,一道苍老嘶哑声响起,老道持刀立在那里,满是不屑与蔑视。 只见他一刀猛砍,砍在一根根荆棘上,且去势不减,将谷米子整个鼻子削掉,只留下两个用以呼吸的血淋淋窟窿。 “哎,当年你下颚,好像也是被我一刀砍了的,这么多年顶着这副丑陋相貌活下去,估计不容易吧!” 老道一叹,而后又是手起刀落,将谷米子一只手掌剁了下来。 “你说说,为何想着找我那徒儿麻烦呢?” “十五徒儿那性子,估计整日里都在琢磨谁想害他,偏偏你当面威胁放狠话,这不找死吗?” 终于,谷米子奋力从荆棘之中挣脱出来,或是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身前一处雨水泥潭之中。 且浑身斑驳血迹,刚一冒出来,就被雨水给冲刷了个干净。 “老杂种,你不得好死,那小杂种也不得好死!” 谷米子艰难自泥潭中爬了起来,口中骂咧一句,只是听上去有气无力,就好似将死老猫最后一声呜咽似的。 只是,他依旧没放弃逃生希望。 在这几十年中,他对乾元子恨意早已汹涌如潮,哪怕仅有一丝机会,也不会选择放弃。 “啧啧,还想着逃啊!” 老道随手一刀,自谷米子面门上划过,划得他脸上血肉翻起,让人不忍直视。 “逃吧逃吧,再给你一次机会,等下一次再寻到你,可就要动真格儿的了。”,老道望着那道背影,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雨势,愈发大了。 山间不断有乱石滑落,山体垮塌,更伴随着一道道野兽凄嚎声响起。 谷米子这一次没有选择停下,而是朝着来时方向逃去,他打算重返棠城。 他想着,只要逃去血色纵火殿中,就是无人能杀他,也就安全了。 待修为恢复后,再重新找乾元子新仇旧恨一起算。 也是这时。 山间一阵急促“轰隆”声响起。 一颗偌大山石,或是因为山间洪水冲刷,此刻正从山坡上横冲直撞而下。 偏偏好巧不巧,在落下那一刻,砸在了谷米子身上,硬生生给他左腿砸断。 “贼老天,你误我啊!”,谷米子满眼痛苦之色,仰天怒声嘶吼着。 然而一位老道身影,正缓缓自雨中而来,不紧不慢出现在他眼前。 甚至对方很贴心的,将他被砸断的左腿给齐根切下,又将他从山石底下给拖了出来,随意丢在一旁泥泞地上。 “别怨老天,方才那石头是我弄出来的,谁叫你不躲的?”,老道手持断刀站在一旁,语气轻飘飘的。 又道:“这五十多年过去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逃命都不会?” “只是今夜,可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再让你逃得一命了。” 地上,谷米子早已惨不忍睹。 少了两耳,鼻子被切,脸上血肉翻起,断了一手一腿,浑身被荆棘弄得伤痕累累。 此刻,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说道:“乾元子,棠城外那座大殿,里面可是藏了成仙法门,绝对好过你口中的种仙观,我带你去,这就带你去……” 老道不语,只是眼神阴翳盯着,像是看傻子一般。 又过了几息,谷米子终于是认命。 口中声嘶力竭道:“乾元子,你不如你徒弟,你一辈子都比不上那李十五……” 听道这话,老道嘴角终于是一抹笑意勾起,开口道:“是嘛,你不是曾经口口声声说,十五徒儿不如我嘛,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刹那之间,好似一道惊雷,自谷米子脑海之中响起。 他手指着,颤声道:“你不是乾元子,你到底是谁?” 此刻,一道道闪电划过,割开夜幕,将黑夜撕裂成两半。 只见老道瘦小身影,正在一寸寸不断拔高,变得笔挺,面上一道道苍老皱纹跟着被抚平,化作一个很是年轻的模样。 雷光照耀之下,他面庞淡漠而无温,冷得吓人。 赫然是,李十五!!! 第477章 电光撕裂天幕,雷霆咆哮怒吼。 骤雨好似天河之水倾倒,无情抽打着地面。 李十五抬头望了一眼。 自棺老爷中随意取出一柄利刃,对准谷米子腰部胯骨位置,将其狠狠钉在地上,再也逃脱不得。 一道撕心裂肺惨叫声,顿时响起。 谷米子此刻,已凄惨到看不出多少人样,唯有一只独眼,死死盯着那道年轻身影,恨不得将其扒皮抽筋,生吞活剥。 “李十五,是你,怎么可能是你?” “乾元子呢,老子问你乾元子呢?” “你不是说他还活着,可为何出现的是你不是他?回答我,回答我!” 谷米子嘶声凄厉吼着,哪怕面对如此之境地,可他一开口。 最关心的依旧不是李十五,而是乾元子究竟是死是活,人又在哪里。 见此。 李十五眼神中带着一抹讥诮,随口道:“你说那老东西啊,当初我等师徒一行找到种仙观,结果他非要将其让给我。” “甚至最后不惜以死相逼,将自己一身皮子剥了。” “而我见此,也只有含泪将仙缘收下。” “为以示心中感激,又一把火将他尸体烧了个干净,骨灰都给抖散了,一点也没剩下。” 李十五撑起一把素伞,摇头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李某人向来尊师重道。” “为了亲口对师父说一个‘谢’字,不惜苦学唤魂之法,想着能唤出他一缕残魂出来,以谢师恩……” 也是这时。 李十五伞下,忽地多出一道仅有大腿高的苍老身影,大小眼,歪嘴,麻子脸。 偏偏其眸中,没有丝毫戾气。 只是这道身影,除他以外根本没人能看见。 “徒儿,你方才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老道眼中露出期冀,“为师不求你感恩,只想让你把种仙观让给为师。” “那玩意儿是假的,你把握不住,只有师父……” 身前。 谷米子被钉在地上,仰面朝天,任由疾风暴雨狠狠拍打在自己身上。 此刻仅剩的一颗独眼,莫名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失去支撑一般。 “老杂毛,你怎么能死呢?” “老子苦学了一身本事,还没来得及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还没来得及将你剥皮削肉做成瓶人,你怎么能死?” 谷米子喃喃两声,眸中满是血丝朝着李十五望来,凄厉怒道:“老子不信,老子不信!” “老杂毛肯定没死,老子昨夜可是特意让你掷了一次骰子,若你所言为假,绝对不会掷出‘生’面,而是‘死’面。” “所以此刻你在骗我,是也不是?” 李十五目光淡漠,口中道:“我当时原话是:‘他确实几次三番在我眼皮子底下出现,只是想杀他时,却根本做不到……’。” 李十五说罢,回头瞟了一眼身后老道。 接着道:“他此刻就站在我身后,且同样注视着你,只可惜,你们都看不见罢了!” 老道嘀咕一声:“徒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了,那个时候你就在刻意给他下套,引他入局。” 雨幕之中,谷米子神色一片沉寂。 他听不懂李十五话中深意,只是道:“所以你当时故意说了一句模棱两可话,就为了骗我相信乾元子还活着?” 谷米子大口喘息着,只因他鼻子被削,雨水顺着鼻腔两个血窟窿直往里灌,让他呼吸有些困难。 忽地,他又变得暴戾异常。 吼道:“不对,不对!” “今日清晨,我明明见豢人宗修士出场,他们个个骑着一头人兽,约莫二三十头,将你给带走……” “我不会认错的,那就是你!” 第478章 只是他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自雨幕之中快步奔跑而来,其面容年轻的过分,且和李十五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在说我?”,刚到身影语气有些诧异。 “你……你们……”,谷米子望这一幕,顿时有些懵神。 却不料刚到那人,只是伸出手掌覆在面上,再轻轻一撕,一张人脸就被完整撕扯下来。 自己则摇身一变,化作一位丈高,身披灰色大褂,披头散发的无脸模样。 “李爷,你这张脸当真不要了?放在咱这好久了,还是去年上卦宗那一次,你撕下来给咱的……”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道:“此妖名为无脸男,它戴上谁的脸,就能模仿的惟妙惟肖,让人一时间难以分辨真假。” “所以你清晨看到那位不是我,只是一只祟妖而已!” 谷米子见此,却是依旧怒吼:“老子还是不信,早上那些豢人宗之修呢?他们身下一头头人兽根本骗不得人!” “人兽,你想买一头吗?”,一道嗡里嗡气声突兀响起。 接着一身着白袍,头戴高高红帽,大腹便便的青年胖子,自漫天雨幕中而降,是胖婴。 他满脸颓色:“哎,我这次出门可是带了数十头人兽,谁料豢人宗突然下令不让卖了,身中‘命途错位’之术的我,怕是死定了!” 谷米子尖锐道:“所以,今日清晨的豢人宗之修是你?” 胖婴摇头:“那是我叔胖大海,如今豢人宗修士遍布大爻三十六州,且就在城门口演一场戏罢了,根本费不了什么事。” “还有,我也想看看李十五到底搞什么名堂。” “轰……隆!” 雷霆如鼓,轰鸣不断。 谷米子神色无光,一片晦暗,口中像是自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你以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之境,的确有那个本事,将我耍得团团乱转,毕竟以我区区筑基神识,根本锁定不住你。” “且你今夜在山林中故意神出鬼没,也确实让我以为,你是真的乾元子。” 谷米子叹了口气:“至于我朝你砍的那两刀落了空,呵呵,一个筑基能砍到金丹才叫见了鬼!” “只是!”,他话语声一顿,又道:“劈我那雷也是你放的?” 李十五沉吟一声:“是十道力之源头入金丹。” 接着道:“那道雷自然不是老天劈你,而是名为‘噬脉销魂雷’,属于一种阴雷,是邪法的一种。” “专用于坏人道基,损人一身之修为,我平日就爱琢磨这些。” “谷米子,你费二十年功夫成功修了戏,确实算了不起,只是,你仅才入门而已,且自身修为太低,我一根指头就能捏死你。” “若是你会将人‘占命’,或是随手施展出‘命途错位’这般手段。” 李十五嘴角带笑:“我给你磕一个,亲口叫你一声师叔又有何妨?” 雷声渐熄。 雨势,也跟着小了起来。 山林中一阵冷风吹过,带着种透骨寒意,让人忍不住紧了紧身上衣袍。 李十五撑着一把纸伞,随口一声:“前因后果,差不多就是这般了。” “无论是告诉你乾元子没死,还是让豢人宗登场,又或是让无脸男假扮我离去。” 李十五眸光一凝:“这一切之目的,不外乎将你从那座纵火殿中给引出来,而后,杀你!” “也不怕告诉你,自你堂而皇之出现在我面前,口口声声称要将我做成瓶人起,我就在心底盘算,到底该如何杀你了。” “不对!”,李十五摇了摇头,“应该是纵火教长老救你那一刻起,就是整日念叨这事。” 李十五眉眼间满是笑意,只是这笑容冷得吓人,让人望而生畏。 第479章 他接着道:“所谓杀人,诛心!” “今夜我下了这般大功夫,就为了让你重温几十年前那种恐惧,无力,胆颤之感,还不说声谢谢?” 雨势,在这一刻终于停了下来。 满地泥浆混杂着猩红血色,看上去一片触目惊心。 谷米子有气无力道:“小子,你学你师父可学得真像啊,还真把老子骗过去了。” 李十五笑道:“自然像了,毕竟与老东西朝夕相处十八年。” “还有啊!”,李十五想了想,继续道:“自黄昏时我扮作他出现那一刻起,为了骗过你,我甚至忘了自己是李十五,而是将自己彻底代入乾元子这个身份中。” “我的一切动作,神态,甚至口中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以他的口吻,站在他的角度说的。” “谷米子,为了杀你,我还真是煞费苦心!” 身后,老道扯了扯他道袍,语气叹息:“徒儿你真学坏了,这样行事太阴,身边人皆会本能畏惧你的,还是光明磊落点好。” 倒是谷米子,突然戾声起来,好似困笼将死之兽的最后咆哮。 “好,好,好啊!” “果然老杂种带出一个小杂种,老子看错你了,没曾想,你竟是比那老杂种更会隐藏自己。” “只是,你今夜要杀我?” 李十五点头:“不然呢?” 地上,谷米子不断挣扎着,口中怒吼道:“乾元子曾那般对我,我只是想报仇而已,有什么错?” “至于修戏,这条路本就残酷无比,自田不怂那小子捡到木偶起,他就非死即活。” “还有柳青禾,老子将她当作朵花儿养着,算是遂了田不怂愿,又关你何事?” 花旦刀,被李十五自拇指眼球中一寸寸扣了出来,上面花旦脸谱愈发精美,说不出的邪性。 他道:“你说的有理!” “毕竟站在你角度上,一切无可厚非,且这世道就是如此。” “何为对错,毫无意义!” “只是!”,李十五一步踏出,声线冷若寒泉:“只是啊,我偏偏就想杀你。” “毕竟我这人担惊受怕这么些年,若再放你这么个玩意儿在外,那是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夜夜睡不着觉啊!” “铮!” 一声刀鸣,伴随着一道刀光响起。 李十五双臂持刀举过头顶,就这么挥砍而下,不留丝毫余地。 只见一道血光过后,谷米子已然头身分离,仅剩一颗独眼圆瞪着,死得不能再死。 “呼!”,李十五长松口气。 “自你昨夜出现那一刻起,便是不准备让你活过今夜。” 说着,又是神色略带一抹困惑。 只因这一次,纵火教竟是没人出面救人,让他多少有些想不明白。 也是这时,一股玄之又玄韵味,自谷米子残躯之上荡然而起,竟是化作一道巴掌大,栩栩如生的木偶印记。 其悬在半空之中,不断变化着形体,就像是一只不断蜷缩舒展的活物,说不出的诡异莫测。 “戏虫?” 李十五伸手想抓住它,却见其突然划破虚空,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旁,胖婴小声嘀咕:“费这般大的心思杀一人,至于嘛,还有你真挺阴的。” 李十五道:“他入了纵火教!” 胖婴:“干得漂亮!” 李十五俯下身下,在谷米子残尸上一阵摸索,除了一些杂七杂八之物外,就只有一本古册,一颗暗红色骰子。 骰子六面,铭刻‘生,死,缘,升,债,陨’六字,是昨夜他掷的那一颗。 古册藏蓝封面,里面记载的,赫然是瓶人制作方法,以及如何饲养,过程之残忍,不由令人发指。 李十五将二者收了起来。 第480章 斟酌一瞬之后,十指开始结印,一道道柔和之力自掌间荡漾而出,依旧是‘灵魂回光’之术。 他对谷米子生平不觉兴趣,倒是五十年多前的乾元子,不得不看。 几瞬之间,一片薄薄光幕,自半空中浮现而出。 光幕之中,立着一个十六七岁,身着朴素,面容很是清秀,笑容更是质朴的少年郎。 “我叫谷米,能填饱肚子的那个谷米。” “我是一名醉仙楼伙计,每月整整一吊工钱,花不完啊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每日盘算着多存些钱,等年龄到了,就去隔壁家阿花提亲,再生两个娃,这一辈子也就算过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爹突然害了场大病,整日瘫痪在床,妹子原本在大户人家当使唤丫鬟,被那刻薄小姐打断条腿后,又给送了回来。” “害得我娘终日以泪洗面,最后也是病倒在床。” 少年语气很轻,带着一抹浓浓惆怅之意:“哎,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这般大的担子,突然就压了下来,压得我近乎喘不过气。” “只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唯有顶上而已,死顶。” 光幕之上,名为谷米的少年每日早出晚归,面上的青涩渐渐褪去,眼中的那一抹亮光,也逐渐消失殆尽。 那般的重担,将他肩膀压得佝偻。 可是正如他讲的,唯有死顶而已。 就这么一日接着一日,到了十八岁。 “哎,原来养家,真的好难啊。” “瘫痪的爹,病倒的娘,残疾的妹子……” “只是正当我撑不下去之时,有一人找上了我。” 此刻光幕之上。 开始出现一个青年。 其身着一袭不合身黑色道袍,倒像是从死人身上直接扒下来的,腰间更是别着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 个头并不算高,两只眼睛似一大一小,嘴也有些歪,一双阴翳眸子,不停对着街上行人盯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同时,谷米话语声继续响起。 “哎,家里担子好似一座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眼里看不见光。” “也就在这时,乾元子主动寻到我,称自己在城外山中发现墓葬,里面金银多到用背篼装。” “走投无路之下,猛然间得知这般消息,自然想着搏上一搏,毕竟无论如何,处境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还有,他似对自己名字尤为满意,称是一个会算命的凡人道士帮着起的。” “我问他道士去哪儿了,好帮着我也起个名儿改改运,乾元子不说,只是不经意间盯着自己身上道袍。” “我觉得名字后加个‘子’字不错,至少不会让人一听就觉得是个臭打杂的,于是就用‘谷米子’自称。” “只是再后来啊,当我等入了那大山,才知哪有什么偏财可发,有的,唯有一头满目猩红,嗜血为乐的邪魔……” 光幕上,一页页画面不断翻过。 胖婴露出惶恐之色,忍不住道:“那凡人就是你师父?怎么看着比我豢人宗还要吓人。” 李十五点头:“还好,看久了就习惯了,只是没曾想到,老东西年轻时就是歪着嘴,大小眼。” 谷米声线颤抖,继续响起。 “那一夜,黑暗浓稠的如墨汁倾倒,乾元子藏匿其中,似随时可能挥下屠刀。” “可怜老天保佑,他在遇到一处道观后,莫名其妙发起了‘成仙疯’,也让我捡了一条命。” “再后来,侥幸恶气入体,成为修士。” “只是满脸疤痕,少了只眼,缺了只耳,下颚被削掉的我,俨然已成为他人眼中的怪物,丑陋,怪异,不可靠近!” 第481章 “不过,终究是能帮衬到家里了。” “在将一切安顿好后,也算是与凡尘做了断绝,自此刻苦修行,只是那道身影,宛若梦魇一般,时时刻刻纠缠着我。” “二月初八,修行,梦见乾元子。” “二月十二,修行,夜里依旧梦见。” “二月十五,修行,噩梦……” “整整七年,我除了修行,便是打坐入定之时梦到那道身影,两者循环切换着,折磨的我近乎魔怔。” 光幕之上。 一道面容残缺的青年身影,满脸戾气横生,眼神好似吃人一般。 “哎,本以为出关之后,可以报仇雪恨。” “可未曾想,又陷入另一个怪圈之中。” “五月廿十一,堵他,失望而归。” “六月十四,堵他,还是失望而归。” “正月初一,带人堵他,依旧失望……” “整整堵了十年,也失望了十年。” “于是想着出门散心,回来继续堵他……” 胖婴见这一幕,摇头道:“这家伙从那个夜里捡回一条命后,今后每一日,都像是为你师父而活,这便是所谓心魔啊!” “怎么说呢,真正的他,其实在那个夜里已经死了,活下来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李十五:“他道心还得炼。” 而光幕之上,也已渐渐尾声。 诚如胖婴所言,谷米这一生并无多少看的,他早死在五十多年前那个夜里。 谷米浓浓叹息声响起:“老杂种狠,小杂种又阴又狠,根本防不胜防,遇到这师徒俩,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只希望死后,真有所谓的阴间吧。” “元儿啊,你别急,爷爷这就寻你来了……” 话语声渐渐消散,光幕也在这一瞬为之熄灭,化作无形。 李十五掌间落下两团深红火苗,便见谷米子头颅和着躯体熊熊燃烧起来,这一抹火光,在这凄冷夜里尤为醒目。 “老东西,你承认方才光幕上那些事是你做的?”,他忽然回头,注视那除他以外谁也看不见的老道。 “为……为师……”,老道低着头,口中支支吾吾不停。 接着,又是翻来覆去重复那几句话。 ”嗯?李十五和谁说话呢?她又不是那黄时雨修笔相。”,胖婴不由狐疑。 一旁无脸男乐呵笑着:“可能是什么老头吧,毕竟李爷就喜欢老的。” 时间缓缓。 一阵料峭山风吹过,尸火渐渐熄灭,只剩一堆骨灰随风而扬,洒落山间。 “那只戏虫去哪儿了,难道是纵火教?”,李十五嘀咕一声,接着问道:“如今纵火教大肆传教,你怎么看?” 胖婴瘪嘴:“我都活不了多久了,还看个屁,在棠城潇洒几月算求。” 李十五深吸口气,望了周遭一眼,确认无任何纰漏之后,拔地而起,就此离去。 棠城之外。 一座血色大殿,坐落在百丈远处。 一只琉璃花瓶静静立在殿门口,柳青禾仅剩个头颅,妆容依旧精致,只是面上生机开始褪去,口上唇红也变得黯淡无光。 就好像,一朵即将枯萎的花儿似的。 李十五身影自黑暗中靠近,居高临下看着。 “啊……啊……”,柳青禾口里发出含糊不清声,只是没有舌头,根本听不清说的啥。 “你是想去田不怂坟头?”,李十五试着道。 “啊……”,柳青禾努力点头。 李十五沉默一瞬,口中念叨一句:“呵,老东西啊,这三人可都算是你造的孽!” 说罢,抓起琉璃瓶就走。 抵达溪泉镇时,已是清晨。 镇外有着一片连绵田地,成熟的稻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好似一片金海,此起彼伏。 一位位镇民,趁着晨风凉爽,太阳还不毒辣,正忙碌其中,更是不少妇人哼唱着民间小调,引得一片叫好。 “四月插秧青禾青哟,哟喂哟。” “八月打谷谷米黄哟,哟喂哟。” “若是阿哥可怜我哟,哟喂哟。” “可否田中来帮忙哟……” 此时此刻,李十五屹立半空,手掌琉璃瓶,远远望着这一幕。 口中喃喃:“农田,青禾,谷米!” “田不怂,柳青禾,谷米子。” “名儿起得真烂,只是有些名字啊,这一起出来,就注定得纠缠一生!” 第482章 雨夜过后,晨风微凉。 一棵桃树之下,一座小坟矗立在此,仅是一月过去,上面已然长满杂草,带起一种荒凉萧瑟,物是人非之感。 此刻,李十五站在坟前。 那只琉璃瓶,就静静坐落地上。 柳青禾仅剩的头颅,其上容光愈发晦暗,好似即将凋零的花朵一般。 同时她眼眶之中,隐约有两行清泪,无声而流。 “你心已死,是自己不想活了。”,李十五轻声说了一句。 他昨晚以‘灵魂回光’,让谷米子自述过往之时,对方有讲到,在将柳青禾做成瓶人时,已经告诉过她自己和田不怂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所以柳青禾,对一切都明白的。 李十五翻看过那本制作瓶人邪法,此法虽不可逆,但瓶中‘花朵’在饲主死后,依旧可以存活上很久。 但对眼前女子而言。 死,或许才是解脱。 一阵晨风吹过,明明才是暑九天,却依旧让人觉得一阵秋风之凉意。 四下草木摇晃,在风声中飒飒作响,柳青禾满头青丝愈发枯萎,眸中光彩渐渐涣散。 在这一刻,终是断了气。 李十五矗立坟前,久久无声。 最终,也只是口中念叨一句:“此地风水不好,早走为妙。” 只是走之前。 将田不怂坟头迁移到一座矮山上,正对着山下那一片仿若金海稻田,且又在一旁不远处,起了一座新坟。 …… 棠城。 这座血色大殿依旧坐落城外,顶上那颗巨大骰子,上面六个暗红大字尤为醒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莫测之感。 此殿,已是坐落在此一天两夜。 可依旧,无人胆敢靠近,哪怕诸多棠城之修,也只敢在远处观望,不愿沾染。 纵火教在大爻三十六州传教之事,在短短一日之内,已然闹得是人尽皆知。 此刻,李十五自空中落下。 从殿中传来的那一股浓郁腥味,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凝神思索起来。 “莫非这里面,曾经死了很多人?”李十五嘀咕一声。 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选择进去一观。 “徒儿,为师又来了喔?”,老道笑声响起,好似乡下年迈老农一般,带着一种质朴爽落之意。 李十五回头瞥去,老道依旧跟个小矮子似的,那般大的脑袋,搭配如此小的身子,滑稽感满满。 “滚,没事别烦老子!” “徒儿,你就信为师一句吧,当初那史二八剥自己人皮,不过为引你入局而已,种仙观真为假……”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一步步朝血色大殿而去,其前后共有四根立柱,整体颇为简陋,且仅有一处殿门能进去。 此刻,他屏住呼吸,双掌停放在殿门之上,仅仅是轻轻一推。 门开了。 只是眼前一幕,顿时让他瞳孔忍不住晃动,头皮一阵发麻。 映入眼帘的,竟是心肝脾肺肾,还有三焦,胆,胃,小肠,大肠,膀胱。 赫然是,人体内的五脏六腑。 它们鲜血淋漓,又透着种晦暗腐败之气,偏偏个头极大,就这么在这大殿之中紧密堆叠,互相挨挤着,将整个大殿占据得严严实实。 如那一颗有些腐烂,呈灰褐色泽的心脏,怕就有凡人一间屋子那般大小,此刻正被各种脏器团团包裹着。 李十五莫名觉得,自己根本不是推开殿门,而是打开了一个人肚皮,看到了他的五脏六腑。 “徒儿,别在意这些,反正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咱们师徒俩为真……”,老道又是念叨这一句话。 李十五口中喃喃:“难道这座殿,是以一个人躯体制成的?” 第483章 “只是什么人躯体有这般大?仅是一颗心,就跟一座房子似的,且纵火教将其立在此处,又究竟意欲何为?” 此时此刻。 一袭如墨道袍身影,就这么抬头,愣愣望着满殿盘根错节的五脏六腑,画面之诡异,离奇,残忍,给人种说不出的荒诞之感。 几息之后,李十五将殿门关上。 殿中一切随之被隐藏起来,哪怕以他之力,都是难以隔着殿墙,窥见其中真相。 接着,李十五又将昨夜自谷米子身上,寻到的那一枚骰子取了出来,其依旧是六面六字。 而后,手中又是多出第二枚漆黑骰子,其每一面倒是正常的点数,偏偏这点数是一颗颗血红眼睛,正不停转动盯着他。 这枚骰子,李十五得到许久了,乃当初赌妖之遗留。 “老东西,你瞅瞅这枚骰子像不像一只另类虫子,上面那一颗颗点数,就是它的眼睛。” “是挺像的!”,老道看了一眼,很是认真点头。 李十五将骰子放在手心,仔细打量:“如此说来,这枚骰子应该就是赌虫了,也能借此,踏入另一条修行之路。” “只是,戏修讲究戏人先戏己。” “那这‘赌’,又该如何修行呢?” 李十五口中喃喃,不由又想起落阳,还有纵火教那些人,他们个个背后都是有着一道道扭曲身影,只是不知其中缘由。 “徒儿,别碰这玩意儿!”,身后老道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又是急得抓耳挠腮,又道:“欲承赌命,先负赌债!” “这条路代价太大,没人能承受的了……” 老道似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是在喉咙里开始打转,口里支支吾吾个不停。 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可是白晞,曾经几次三番让我入纵火教啊,甚至那命理棋盘,也是借我名义送给纵火教的,他讲这是在为我铺路。” 老道随口一句:“徒儿,他没安好心。” 又接着道:“不过也没事,没人能杀你的,只有咱们师徒才是真……” “徒儿啊,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师父求你了,这玩意儿真会害了你的。”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缓缓朝着城中而去,忽然道:“你说没人能杀我?” “是啊,你本来就不会死,并不是因为种仙观的原因,那玩意儿是假的,不存在的。” 李十五:“呵呵,这话你讲了无数次了,我问你,可有办法证实这一点?” 老道:“你去砍那个什么白晞一刀。” 李十五:“……” 棠城,正是一日繁闹之事。 各种小贩,行人穿行其中,一片人潮声鼎沸。 李十五走在其中,两旁人时不时投来怪异目光,其中带着惋惜,就像是看傻子一般。 “老东西,你想坑我,好继承老子种仙观!”,他语气泛寒,唇间绽放杀机。 “徒儿,为师怎会坑你呢?”,老道语气满是叹惋,一对大小眼更是急得不行,“徒儿,你就信为师一次,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 李十五一言不发起来,只是一步步朝着星官府邸而去。 不多时。 “十五,你来了啊!” 白晞依旧一袭天青道袍,正站在一处湖心亭中,随手抛洒着鱼食,引得一条条锦鲤争先恐后夺食。 李十五走上前来,依旧习惯性的俯身一礼,而后道:“大人,为何整个大爻突然之间,就是任由纵火教大肆传教了呢?” “属下愚钝,实在不解!” 白晞回过头来,语气风轻云淡:“十五,我镜像曾讲过这样一句话,大爻四大教派,他们仅是各自理念不同,实则都是在探寻破局之策。” 第484章 “就好比纵火教,整日念叨为人族破冰的。” 李十五道:“大人,我记得豆妖讲过,人族这个‘人’字不能动。” 白晞:“你信?” 李十五:“我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是人了,一切与我关系不大!” 在他身后,老道依旧在使劲撺掇:“徒儿砍他,快砍他啊,只要你一刀砍下去,一切就都明白了。” “若他是真的星官,你小命一定不保,种仙观本就是假,根本救不得你命。” “若他是假,一定杀不了你的……” 李十五猛地回头:“住嘴!” “眼前是镜像还是本体都不知道,其本就真假不分,又何谈什么真假?” 一旁,白晞微微侧目,眼神透着古怪:“十五,你不会说又只有自己才能看见什么东西,我等皆看不见吧。” 李十五俯身:“大人明察。” 白晞忽地露出轻笑:“其实啊,无论站在你眼前的是本体,又或是镜像,都能施展出星官之力。” “所以,你是想验证什么吗?” 李十五连忙摇头:“不敢不敢,属下宛若蝼蚁之躯,又岂敢冲撞大人?” 岂料下一瞬,一声花旦戏腔声猛然响起,接着一柄花旦刀现,划过一道好似鬼魅般轨迹,就这么朝着白晞脑门劈砍而去。 “徒儿,这下你该相信为师了吧!”,老道见这一幕,顿时露出满意笑容。 只是,刀锋悬在白晞头顶三尺之处,居然再也动弹不得,好似眼前是一头无法言喻之洪荒猛兽,其在主动避让,根本就不敢砍下去。 “铛!” 一声响起,花旦刀轰然溃散开来,化作点点流光,眨眼间消失于无形。 白晞神色漠然,轻飘飘朝着李十五望来。 也是这一刹,李十五躯体抖若筛糠,似自己血脉深处的原始恐惧开始觉醒,其根本不可抗,那种绝望之感,仿佛一只蚂蚁面对铺天盖地的岩浆洪流。 更恐怖是,李十五心中竟是生出一种尤为诡异想法,那便是自己活着是一种‘罪过’,唯有死亡才是真正归途。 他忍不住的,想拔刀抹了自己脖子。 只是忽然间,白晞嘴角笑容绽放。 口中道:“十五啊,你可是验证好了?” 也是自这一刻起,李十五终于自那种绝望感中脱离,口中大口喘息着,好似一条即将干死在岸边的鱼,突然间重回水中。 “大……大人,属下知罪!”,他低着头,眸中神色不明。 只是身后,那老道变得抓狂起来,苍老面容上满是疯癫和难以置信之色,一双枯槁手掌在头上胡乱薅着。 “是星官,是真的星官!” “不对啊,这怎么可能呢,难道眼前一切都是真的?那谁是假的?” 老道口中胡言乱语不断,一会大哭,一会大笑的,当然这一切,依旧只有李十五能看见和听见。 湖心亭中,白晞转过身去,又开始投喂湖中锦鲤:“无事,本星官可不会学着其他镜像那般,让你去城中推那些肮脏粪车。” “至于你方才拔刀,恕你无罪吧。” 李十五行礼:“谢大人!” 白晞又道:“至于爻帝爻后,之所以允许纵火教传教……” 他语气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有人说,大爻之所以面对如此窘境,是因为人族被下了某种禁令。” “要想突破这一层禁令,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蜕变成一个全新种族,禁令不攻自破。” 李十五深吸口气:“这种说话,倒是第一次听过,大人之能亘古烁今,您信吗?” 他这一次,难得用上了敬词。 白晞露出轻笑,将手中鱼食一股脑儿抛洒而出,只是道:“纵火教摊子铺得太大了,无论如何,怕是很难收场了。” 第485章 “还有我一月前讲过,大爻在这几十年间,各种事态陡然间加快许多,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着某种特殊缘由。” 白晞望了望天,莫名叹了一声。 “哎,这天不是天啊,日月星三官之所以栖居凡人之间,那是因为,根本找不到地方可去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 唯有老道苦苦哀求:“徒儿,就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你方才也看见了,眼前星官若是真想杀你,你也许就已经死了。” “所以种仙观真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也不能救你命,就让给为师吧,听话……” 这一次,李十五充耳不闻。 他觉得自己朝白晞砍那么一刀,已然鬼迷心窍,信了这老道鬼话。 “大人,城外那种血色大殿,里面的五脏六腑……”,他试着问道。 白晞轻轻摇头:“那是纵火教之物,我也不知具体来历如何,反正如今大爻每一座城池前,都有这么一座五脏殿。” 李十五取出那枚漆黑骰子,上面一颗颗眼睛不停乱转:“大人,这是赌虫?” “嗯,看来你认出来了啊。” “如何用?” “捏碎即可。” “啊,这么简单?” “简单吗?”,白晞反问。 一阵清风拂过,湖面起了圈圈涟漪,不断朝着远方扩散而去。 白晞回过身来,摇头道:“十五,将赌虫捏碎是简单,有手即可。” “只是你接下来需要面对的,可真不简单啊,甚至可以说邪门无比。” “这一条路,真不是那么好走的,我觉得相比于‘戏’,可能付出代价更大。” 李十五:“大人,您可是多次让我入纵火教的。” 白晞笑道:“你又说错话了,是我镜像让你入此教的,可不是我这个星官本体。 “总而言之,一切皆与我无关,我等之间自成因果,互不干涉。” 李十五:“……” “大人,我觉得自己天资尚可,或许能修你这个,真的!” 白晞摇头:“你真不行!” 见此,李十五多少有些意兴阑珊,白晞此法,简直堪称杀人越货,栽赃陷害,耍阴谋诡计之旷世奇学。 若是他会…… “大人,您可知哪里能找到假虫?”,李十五眼珠子一转:“我以手中一只赌虫加一只戏虫,换他一只都成。” 白晞眉间轻颤两下,简短答道:“不知。” 他想着,若是将来某一天,数不清个李十五突然站在自己面前,非说自己才是那个真的,一想到这般画面,就不由一阵头疼。 “哎,行吧!”,李十五叹了口气。 而后道:“大人,落阳是否活着?” 白晞:“也许吧,毕竟他死得太过蹊跷,正所谓事出有诡,一般皆有后续。” 李十五又是简单寒暄几句,便是主动告辞离去,他此番之所以前来,还真有些听信老道之言。 不对,应该是他谁都不信。 只是为了验证这个微乎其微可能,依旧不管不顾,朝着白晞砍了出去。 “给老子滚!” 星官府邸前,李十五怒喝一声,抬脚一个正踢,朝着老道踢了过去。 “徒儿,没用的,你伤不了为师!” “只是这星官,为什么是真的呢?难道为师是假的?” 老道低着头,眼中满是茫然之意,就这么凭空散去,再也不见踪迹。 李十五望着自己脚下,只见那方黑土依旧安稳存在,不由长松了口气。 “呸!” “无论你再怎么疯言疯语,可最终目的从未变过,就是想抢老子种仙观。” 出了棠城之后。 李十五并未离去。 而是在血色大殿前,学着谷米子那般搭了把椅子,大摇大摆坐了下来。 “庙祝,乃是寺院中维护庙宇秩序,主持祭祀仪式,以及接待香客的人。” 李十五掂量着那颗‘六字骰子’,接着道:“谷米子此前自称殿祝,可现在他被我杀了。” “不错,杀他的人,再抢他的官。” “现在这殿祝,可是我李某人了。” 今日,是此殿立下后的第二日,更多的棠城百姓涌出城外,来此瞧个稀奇,且有不少修士混迹其中。 李十五远远望着众人,他仅想知道,凭这么一座如此恐怖大殿,究竟该如何传教。 时间缓缓而流。 红日开始西沉,夜色渐渐笼罩。 棠城之外,在黑暗中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李十五坐在躺椅上,周遭那种刺鼻腥味,已快将他整个人腌入味了。 “呵呵,我今儿个不信邪,偏要来看看怎么个回事。” 李十五轻呵一声,那只漆黑骰子被他自棺老爷中取了出来,赫然是戏虫。 上面那一颗颗眼睛在夜色中冒着红光,且不停转来转去,说不出得瘆人。 李十五知道,手中玩意儿并非活物,而是踏上另一条路的凭证,只是因为其‘能动’的特征,方才得了个‘虫’字之称。 此刻,随着他掌间用力,戏虫随即溃散开来,而后好似流沙一般,就这么缓缓渗进他躯体之中。 “这……” 李十五沉吟一声,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变化,也并未感觉到什么异常。 “难道,这玩意儿是假货?” “还是说,我已经成了,算是入了门?” 李十五有些不确定,思索再三之后,于是就将花旦刀抽了出来。 他想尝试一下,若是用刀砍自己手指,刀会不会突然掉落,落阳曾讲过,他们纵火教之人,哪怕一个普通教徒,都是运气极好。 也是这时,惊变起。 一股死寂,肃穆,庄重韵味,就这么自虚无中一点点流淌而出,充斥在李十五身前这片天地。 同时,一道道哀乐声响起,其曲调尖锐,在这寂静夜里尤为瘆人。 “这种感觉……”,李十五瞬间自躺椅上起身,满目凝重之意。 这种独特韵味,加上耳边响起的哀乐之声,甚至他鼻子中清晰闻到红香,纸钱燃烧的味道。 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正置身一处‘灵堂’之中。 下一瞬,他周遭开始变化。 一根根点燃的白烛,一面面随风摇晃的白帆,漫天飘洒的白色纸钱,不断响起的哀乐…… 周遭,居然真的化成了一座灵堂。 甚至灵堂最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口漆黑棺材,且还有一个大大‘奠’字,一切都一切都尤为真实,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李十五回头望去。 不知何时,那座血色大殿已然不见,甚至棠城也看不到了。 他深吸口气,不由问道:“这座灵堂是幻化出来的,还是真的存在?”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其面容苍老,瘸了一只腿,一身白色丧袍,眸光浑浊无比,整个人没有半点生机,像是死去很久一般。 老人声音沙哑,好似自幽冥中响起:“赌之十局,第一局,你准备好了?” 李十五一愣:“什么第一局?” 老者道:“第一局,灵堂阳寿局!” “若是过不了,灵堂中央的这口棺材,从此便是你的家了,直到下一位启动这一局的人出现。” 第486章 茫茫黑暗之中,唯有一座灵堂矗立。 李十五立身其中,周遭一根根白烛缓缓而燃,烛光跳动间,带着他的影子不断被拉长。 还有那一面面无风而动的白布灵幡,纸钱燃烧的“噼啪”声,香灰坠落的轻响,无处不在的哀乐,以及细微的啜泣声…… 一切的一切。 皆给李十五一种尤为‘真实’之感。 此刻,他望着身前瘸腿老者。 深吸口气道:“这座灵堂是真的?又是怎么出现的?” 对面,老者穿着一身白布丧袍,苍老的面孔呈现一种铁青色,躯体无一丝温度,鼻孔间也无任何呼吸。 他道:“灵堂是真!” “至于为何出现,每一位捏碎赌虫者,都会将这座灵堂引出来,完成赌之十局中的第一局。” 听到这话。 李十五眉头紧锁,他有些稀里糊涂的。 只听他道:“完成赌局,类似于戏修的‘戏人先戏己’,是一种独特的修行方法?” 瘸腿老者点头:“是。” 李十五又问:“你又是谁?” 老者回道:“你捏碎的这只赌虫,曾经属于我。” 他语气顿了几息,才是缓缓接着道:“赌一共有十局,也相当于十场大劫,只可惜,我在第二局的时候就死了。” “死亡之后,一身修为重新收束为一只赌虫,而我的一缕残魂也陷于其中,等待下一个将赌虫捏碎的人。” 瘸腿老者瞥过头,望了灵堂之中的漆黑棺材一眼,又道:“此前是我躺在这棺材中的,若是你死在这一局。” “这口棺材,就让给你了。” 李十五:“额,谢了啊,只是大可不必。” 他捏了捏下巴,又是打量着这座灵堂,心里不由思索,原来赌修的独特修行方式,居然是完成十场赌局。 于是问:“是每一次破境,都要完成十场赌局,还是说修赌的这条路上,一共完成十场赌局就行了?” 听到这话,老者一对浑浊眸子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小子,你想让世间所有赌修都死干净?” “自然是,每次破境完成一场赌局即可,破境十次,完成十场赌局。” 李十五眉头一挑:“这么容易?” 见此,瘸腿老者只是笑了笑,笑容之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冷笑道:“你竟然称这容易?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命不凡。” “若是真有这么容易,老夫会殒命在第二局?且残魂被困黑棺不见天日?” 李十五并不理会,依旧自顾自道:“十场赌局,第一局名为‘灵堂阳寿局’,剩下九局呢?” “还有,是否有人将这十局成功渡过去了?” 老者道:“我仅是知道前两场赌局称谓,至于后面的每一场赌局,已然是世间大秘,除了到了那个层次的生灵知晓,外人根本不知。” “且他们,也不会主动将赌局是什么说出去,毕竟一说出去,怕是会引得他人搅局,徒生诸多变故,得不偿失。” “至于是否有人渡过十场赌局,老夫认为没有,也不可能有,因为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大到无人能承受得住。” 李十五闻言双眸一沉,口中以花旦戏腔唱道一句:“戏中人,断人魂,且看他赌天命,殉天门,惨,惨咦……” 这一句,是当初花旦戏妖第一次露面时,随口一句的唱词。 李十五喃声说着:“十场赌局,赌天命,殉天门!” “莫非这‘赌天命’,也是十场赌局之一?” 对面,瘸腿老者同样沉默起来,‘赌天命’三字,似也让他想到了什么。 时间点滴流逝。 漫天飘洒的纸钱愈发多了起来,好似一片片黄色雪花飘落,给人一种极其凄冷,阴森之美。 第487章 李十五道:“这第一局,灵堂阳寿局,是我和你赌?” 老者点头:“是。” 李十五又道:“如何赌?” 老者却问:“你家里几口人?” 李十五:“……” “老头儿,是咱们两个之间赌阳寿,你问我家里几口人算什么回事?” 老者道:“欲负赌命,先负赌债。” “你的家人,就是你的本钱,可是你现在连本钱都没有,如何赌?” 老者不由蔑笑:“你随便去哪座凡间赌坊看看,你拿不出本钱,别人会让人上赌桌?” 李十五神色微寒起来:“既然是‘灵堂阳寿局’,我以我自己阳寿下注还不够?” 老者:“不够,当然不够!” 李十五:“我没有亲人。” 老者一愣,不由寒声起来:“没有亲人?没有亲人你捏碎赌虫干甚?” “小子,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便是赶紧去娶个媳妇,生几个娃,等过些年再来进行这‘灵堂阳寿局’。” “呸,愣头青一个。” “你连进行第一局的本钱都拿不出来,也配和老夫赌阳寿?” 顷刻之间,老者化作一道白气,落入那口黑棺之中,周遭灵堂也渐渐开始隐去。 李十五神色一急:“等等,话讲清楚再走……” 只是顷刻之间,灵堂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同一时间,身后那座血色大殿,以及百丈外的偌大棠城重新出现,只是轮廓在夜色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此刻,李十五站在殿门口。 他伸出掌心,只见之前被捏碎的赌虫,此刻重新凝聚成形,就静静躺在掌中。 “十场赌局……”,李十五口中念叨着,神色晦涩难明。 也是这时。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在他身侧突然出现,手持一把折扇,正含笑望着他。 “十五,你捏碎赌虫了?” 这人,自是白晞。 “大人,是捏碎了,只是其中一个老头声称,我没有资格进行第一场赌局。”,李十五语气有些无奈,他也没想过竟是这般结果。 白晞微笑道:“赌这一条路,其修行方式是完成十场赌局。” “且这十场赌局究竟是什么,是世间大秘之一,无人能洞悉全部。” 陡然间,白晞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只是十五,赌修之中的有一句话……欲承赌命,先负赌债!” “这意思便是,这十场赌局,皆是必输局!” “什么,必输局?” 血色大殿前,李十五语气尤为惊愕,赌修的这十场赌局皆是必输局,这算什么道理? 白晞缓缓点头:“是这样。” “只是曾经也有人说过,前九场赌局是必输局,最后一局则不一定。” “究竟如何,无人说得清!” 白晞凝望着夜色,接着道:“十五,你知道赌坊之中那些赌客,其中什么人最疯狂吗?” 李十五道:“是那些输到一无所有,却依旧嗜赌成性之人,他们最疯狂,也最无可救药。” 白晞点头:“不错。” “最疯狂的赌客往往不是赢家,而是输家。” “他们才是为赌而生,为赌而死,甚至不惜为赌付出一切。” 白晞缓缓吐出口气:“而经历一场场必输局的赌修,就是这般的人。” “无人知道他们输掉了什么,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白晞回过头来:“十五,若是你知道前面有着一场必输局,且需要付出的东西已然超过自己所能承受,你还愿意进行这场赌局吗?” 李十五沉默,他不知如何回答。 白晞笑了笑,摇头道:“可那些赌修愿意啊,他们之疯狂,心里那股狠劲儿,远超世人想象。” “因此这十局,乃是必输局。” “现在明白了吧,赌徒之中赢家不可怕,最可怕的,恰恰是那些输家。” 第488章 李十五点了点头:“道理我懂了。” “好比去我现在去赌坊之中,对着一个赢了千金的人说一句‘恭喜发财’,他可能毫不吝啬赏我一锭金子。” “可若遇到一个输红眼的输家,他估计毫不犹豫一刀将我捅杀,再将我身上财物搜刮干净,转头继续去赌。” “因此一直赢下去的人,他们顶多算运气好,其实并不怎么可怕。” “唯有那些输掉一切,却依旧毅然决然赌下去的人,才最令人胆寒。” 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又望了掌中那只骰子赌虫一眼:“因此,才是十场必输局啊。” “在‘赌’这条路上,唯有他们能走到最后,也只有他们,才是这世间最虔诚的赌徒。” 李十五心下一动,连忙道:“第一局名为‘灵堂阳寿局’,而之前那老者让我以亲人作赌注。” “莫非这第一局,就是输掉他们的阳寿?” “第一局代价便是这般大,那之后的九局……” 一旁,白晞目光深沉:“之后的每一局,赌注会越来越大,甚至大到超出你我想象。” 李十五闻言,无奈一笑道:“大人,我连这第一局都赌不了,因为我根本没家,也没亲人啊,甚至师兄弟也没有了。” 白晞微笑:“嗯,别太骄傲。” 下一瞬,就此离去。 夜幕深沉,四下草木无声。 李十五将赌虫紧紧握在手中,喃声道:“真的有人愿意以亲人性命,去开启这第一场赌局吗?” “纵火教,落阳……” 片刻之后,李十五不由觉得一阵头疼。 只因他手握一只戏虫,一只赌虫,偏偏到头来一只也用不上,他也不可能学着谷米子那般,花二十年时间将自己化作一只悬丝木偶。 也是这时。 一道异常熟悉,尤为爽朗的年轻男声,突然自夜色中响起:“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李十五侧身望去,一袭湛蓝道袍身影,此刻缓缓自黑暗之中走了出来,就这么微笑望着自己,是落阳。 少顷之后。 两者各搭了一把椅子,在五脏殿外并排而坐,望着天上寥寥几颗星辰,一时间谁也没说什么。 终于,落阳忍不住了。 “李十五,我没死诶!” “额!” “你难道一点不好奇其中缘由?” “不想!” “这么久不见,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至少说一句‘恭喜归来’吧!” 李十五想了想道:“有!” “是什么?”,落阳眼神一亮,一副洗耳恭听模样。 “滚!” “……” 二者间,又是无话起来。 李十五把玩着手中那只赌虫,忽然道:“你也是通过这枚骰子,修得‘赌’吧!” 落阳点头:“不错。” 接着道:“当初我去菊乐镇寻那赌妖,就是为了这只赌虫,结果自己差点折在那儿了。” 李十五打量身旁人一眼:“入金丹了?” “对,还是以八道力之源头入的,毕竟我在黄纸上吹了这牛,自然得做到才行。” “那你脑海中被封印的记忆,如今恢复了?” “还没,三长老说还不到时候。” “既然如此,赌之十局你渡过几局了?” “一局而已,算是一名‘赌徒’。” 李十五沉默几瞬,又问:“你第一局如何渡过的,可还记得?” 落阳摇头:“我记得这一局挺容易的,不过你也晓得,我这份记忆是我教三长老重新编织的。” 一旁,李十五突然冷声起来:“你小子当初以自己命赌我必成国师,不会是十局中的一局吧。” “毕竟国师早已定好是听烛,那根本就是一场必输局。” 落阳忙道:“怎么可能?” “这一局的确是必输局不假,只是根本不是十局中的一局。” 说着说着,落阳神色亢奋起来,猛地起身道:“李十五,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第489章 “我纵火教整整五万教徒啊,在这几年间,皆以自己这一条命,下注了一局必输局。” “就是为人族‘破冰’蓄势。” “蓄势,蓄势你明白吗?” 落阳话语声很大,在这寂静夜里尤为响彻,他双手乱舞接着道:“而我落阳,能作为其中一份子,亲身参与这场旷世之变。” “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 “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一件谈资……” 身后,李十五就这么默默听着。 只是他看到,在落阳脖颈位置处,有着一道颜色极淡的红痕,就好似他头颅已经掉落,而后重新拼接好的一般。 “李十五,你理解我此刻这种心情吗?以区区蝼蚁之身,谋惊天之变啊,这何其壮哉?” 见这一幕,李十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双手皆竖起大拇指。 “了不起!” 落阳亢奋一阵子之后,重新坐了下来,取出一壶酒仰天狂饮,眼中满是畅然笑意。 李十五问:“你纵火教有五万教徒,每个人都修了赌?有那么多只赌虫?” 落阳解释:“当然不是,我纵火教人员颇为杂乱,其中甚至还有十相门的,当然不是背刺狗和害群马,这两玩意儿人见人嫌。” “至于为何整整五万教徒,以自己命下注了一场必输局,待到‘破冰’之日那天,你就懂了。” 李十五问:“你在纵火教地位如何?” 落阳想了想,解释道:“我教三长老带我入教的,他似将我看成晚辈弟子,且一直以来对我颇为照顾。” “因此,我还算混得开,至少能做到随意出入教内。” 他叹了口气,怪里怪气道:“不过说白了,依旧是个小人物罢了,远远比不上咱们听烛堂堂国之尊喔!” 只是话音刚落。 又一声响起:“你是在说我?” 一袭卦衣如雪身影,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自夜色中走出,神色平静望着两者。 “哟,堂堂国师大人居然来这种腌臜地方,可别脏了您那一身雪白袍子。”,落阳白了一眼,语气并不怎么客气。 “棠城山官李十五,拜见国师。”,李十五起身,俯身郑重行了一礼。 听烛点头:“随意即可。” 而后望向落阳道:“你脖子上有一道红线……” 落阳直接打断:“咱可不瞎,自己脖子上有一条血痕会不知道?” 听烛不再搭理,而是同样走到五脏殿前,取了一张竹椅坐了下来。 口中道:“这段时日以来,我以国师权柄,翻阅大爻一切古老典籍,还有查询民间一切奇闻异志。” 他摇了摇头:“‘种仙观’三字,没有任何记载,也并未在任何地方出现过。” 李十五神色晃动一瞬,随即笑道:“这可是不世之仙缘,不被记载才是正常的,证明其愈发珍贵。” 夜愈发深沉,身后五脏殿弥漫血腥味,也愈发浓郁。 三人之间,如今似乎并无多少话讲,不过各自沉默,心中各种念头翻涌。 “李爷,你们都在啊!”,一道老头儿声响起。 原来无脸男又是扮作老者,此刻正提着个食篮,小跑着朝这边而来。 在他身后,胖婴打着哈欠,看落阳眼神警惕满满,似在琢磨要不要想个法子弄死他。 “各位爷,尝尝?”,无脸男将食盒摊开,接着道:“咱这几日在花楼当龟公,今夜有几个大爷张罗了一桌席面,这些都是没咋动过筷子的,你们可别嫌弃……” 就在这时。 虚空之中,一道年轻男声响起:“诸位道友,这好酒好肉,在下可是不请自来了。” 接着一道女声略带羞涩道:“道君,此地皆是男儿,我在这儿是不是有些不好。” “时雨,我等修行中人,何必拘泥于小节?” “嗯,知道了。” 年轻男声又是笑道:“诸位道友,我观天势,如今大爻大变在即,难得这般齐聚,不如共饮一杯如何?” 夜色之中,众人面面相觑。 李十五却点头道:“如此甚好!” 不多时,众人同执酒杯,坐共饮之势,口中各诵敬酒词。 “破冰!”,落阳大吼。 “我有一卦,今日与诸位八字挺合。”,听烛随口一句。 “等我死了,记得给我坟头上几炷香,还有我吃的是兽,不是人。”,胖婴一饮而尽,语气意兴阑珊。 “额,能不能把你脸给咱!”,无脸男试探着道。 “想师父了。”,某道君口吻满是惆怅。 “十五道君,衣不染尘。”,年轻女声用力念叨着这八个字,女儿家欣喜雀跃之意表露无疑。 李十五:“愿爻帝万寿无疆,愿爻后与天同寿。” 众:“……” 夜依旧,人渐渐散去。 唯有李十五,听烛,落阳,仍是坐在殿门口位置。 至于这殿门,方才被无脸男好事推开,将它吓了半死后,匆匆跑回棠城,此刻依旧大开着的。 听烛道:“我此番前来,除了告之你种仙观一事之外,还有一事得告知你,是你师父乾元子的。” 李十五:“愿闻其详。” 听烛沉吟几瞬,才缓缓开口:“你师父真的已经死了,你不用再试着找他残魂了,且此事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我卦宗说出口的事,能信!” 说罢就是转身离去,不再多留。 “徒儿,他污蔑,他污蔑啊,为师根本没死!”,老道又是那般小矮子模样,正站在李十五身后,一个劲儿的指着听烛,满脸都是气愤。 “你是个屁!”,李十五回头骂咧一句,接着道:“赶紧给老子滚,没这闲工夫与你瞎扯。” 老道做了个抹泪动作:“徒儿,你一点不尊师重道。” 而后语气忽地急切起来:“徒儿,你听我说,你必须赶紧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否则再拖延下去真来不及了啊。” “这玩意儿简直是给为师量身定做的,为师就喜欢长十条腿,长十颗眼,你不懂,种仙观本就该是我的,只是被你给强占了,你是在自找死路……” 落阳疑惑道:“你在同谁说话?可别吓我!” 说着,回头盯了满殿的五脏六腑一眼,忍不住一个哆嗦。 李十五:“没人,我最近害了疯病,就喜欢这般自言自语?” 也是这时。 万丈高空之上,一道身影忽地显化而出,其立身在此,似就是天地间唯一,唯有他一人光明己净,俯瞰众生。 并州,月官降临。 只见他满脸不耐烦之意,怒道:“白晞君,你真当觉得没人能治你了?” 第490章 茫茫夜色之中。 此刻。 并州月官屹立天穹,挺俊身姿蕴藏滔天之怒,就这么俯瞰着身下棠城。 “直呼星官名讳,来者不会是月官吧?” 血色大殿前,落阳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李十五抬头望去,这身影是月官没错,他此前碰面过好几次。 只是,白晞又干啥了? “白晞,你自己出来,还是我去请你?”,月官又是猛喝一声,其音滚滚,好似雷霆炸响天穹。 下一瞬。 一道天青色道袍身影,自星官府邸中飘摇而出,手持折扇,站在一处九重楼尖上,含笑与天穹中那道身影对望着。 “月官,饮茶否?” “白晞,随我走,这次爻帝绝不会轻易饶了你。” “哎,冤枉啊,真是冤枉啊!”,白晞摇头笑了三笑。 下一瞬,他脖颈之上多出一道好似金光凝聚而成枷锁,李十五仅仅是看了一眼,就是觉得一阵刺目。 “白晞,你还有脸喊冤?今夜我等这么多人亲眼所见,那道身影分明就是你!”,月官怒斥说着,眸光愤意已经凝成实质。 “行吧,与你走一趟!”,白晞神色并未多少变化,依旧如风清朗月一般,淡然得很。 下一瞬,月官同着白晞,身影好似风般消散, 棠城笼罩在夜色之中,安静依旧,只是偶尔有鸡鸣狗叫之声响起,似月官方才闹出那般大的动静,并未惊扰到他们。 只是方才白晞消失之地,有着一片绿叶留下,就这么随风飘啊飘,好似一叶轻舟在空中摇曳,而后落到李十五身前。 绿叶落地那一瞬,陡然间化作一道身影,依旧是白晞,只是在他躯体之上带着层朦胧光晕,好似风吹即散。 “星官大人,您这是?”,落阳拱手行了一礼,又是笑道:“大人好久不见啊,之前咱们还一起喝过花酒,虽然是无脸男付的嫖钱。” 白晞:“我虽风流,却不下流。岂会让一只妖付这钱?你可别污蔑啊,小心本星官雷霆之怒。” 又接着道:“这里的我,仅仅是一道念头,有什么事,随便问吧。” 李十五眉头挑了挑:“大人,你又做啥天怒人怨之事了?这次的月官,好似恨不得扒你的皮啊。” 听这话,白晞念头之身轻轻叹了口气:“哎,这次真是冤枉的。” “你也知道,我有不少镜像,而其中一个镜像,就是之前做主将‘命理棋盘’送给纵火教那位。” “他在今夜又出现了,且干了一件为大爻所不容之事,所以之前我才是匆匆离去,就是因为此中缘由。” 李十五面容牵强一笑:“大人,那位镜像大人干啥了?能否透露一下?” 白晞摇头,语气满是怅然之意:“他啊,今夜盗取了爻帝金印。” 李十五:“金印是啥?” 白晞:“你可以理解成凡人帝王手中的玉玺,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只不过重要千倍万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道:“大人,别告诉我你有篡取帝位之心啊,我可是效忠大爻帝国的。” 李十五说着,又是不经意朝着夜空中瞟了一眼,接着道:“大人,爻帝金印这种东西,难道不是随身放在身上?就这么容易被那位镜像大人给盗了?” 白晞道:“此物是镇运所用,放在特定位置,至于我那镜像,不提也罢。” “总而言之,明明此事非我所为,与我不沾染半点因果,却是依旧算在我这个本体头上。” ”哎,吾之冤,谁能懂?” 李十五沉默一瞬,突然道:“大人,您那些镜像自镜子中出来之后,不会再也回不到镜中了吧?” 第491章 白晞一笑:“你觉得呢?” 下一瞬,面前白晞化作点点星光,随着一阵夜风消散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缓缓呼出口气,对于这白晞,他是真看不懂,也不知怎么看。 毕竟任何事,无论好坏,对方都一句‘那是我镜像所为,与我这个本体无关,可别赖我。’,将一切撇的一干二净,让人生不起任何脾气。 “徒儿,这姓白的不简单,怕是不安好心!”,老道依旧站在身后,一对大小眼满是笃定。 一旁,落阳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骨骼错位的怪异响声,也道:“你们说的,为何我一句听不懂?” 李十五摊手道:“此事说来话长,那就不说了。” 落阳:“……” 时间缓缓,夜色渐渐褪去,天边露出一抹晨曦白,又是一日即将来临。 “李十五,你想修赌吗?”,落阳望着天边,神色有些晦暗,却是突然出声问了一句。 “我只想当赢家,偏偏‘赌’是输家该走的一条路。”,李十五语气无所谓。 落阳回过头来:“是破境的赌之十局才是必输局,又不代表其它赌局也输,这条路之莫测,远超出你想象的。” 李十五:“我无家无亲人,赌本都没有,第一局‘灵堂阳寿局’都过不了,更别说后边九局了。” “哈哈哈!”,落阳突然大笑起来,而后直直站起身来。 迎着晨曦那抹微光,重重拍了拍李十五肩膀:“你小子,不愧是你,真经得起考验啊,不错,当真不错。” 落阳很是畅快大笑了几声,又渐渐安静下来,透着晨曦望去,他躯体带着一层光晕,好似立在光中,俊美混不吝的面庞,此刻是那般沉稳。 他望着李十五,语气温和又低沉:“不修赌是对的,这条路付出的代价,真的太大,太大了。” “且一旦开启第一局,成为一名真正的赌徒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说不定哪一日,就命陨在哪一场赌局之中,真的一无所有。” “想后悔,都是来不及了。” “废话真多。”,李十五坐在躺椅上,身躯前后摇晃着,额间碎发随着晨风而扬,“不过你既然想说,那就说吧,我听着就是。” 落阳怔了下来,望着眼前身影几瞬,摇头道:“没什么说的了,毕竟将来之事,谁说得清呢,况且我还不如你。” 两者沉默下来,望着东方渐白,黎明将至。 “李十五,把那只骰子给我吧!”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哪怕站在城外,依旧能听见棠城熙熙攘攘人声。 落阳伸出手掌,接着道:“那是我纵火教此次传教之用,与你无用的。” 李十五将那只六字骰子取出,又盯着上面,生,死,缘,债,升,陨几个大字不是雕刻出来的,仿佛自然凝聚而成。 “这座五脏殿来历如何?”,他问。 落阳摇头:“不知,我仅是渡过了一场赌局而已,除了被三长老照顾颇多外,在纵火教其实说不上太多话。” “至于这五脏殿,之前一直在纵火殿中,它们也许是人死后化成的吧,只是感觉又不像。”,落阳语气有些不确定。 李十五将手中骰子抛了过去:“破冰吗?拭目以待。” 他虽然已经不将自己当真正的人,但事实如何,他也不确定,接着道:“待你纵火教带领人族种族跨越时,我倒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发生变化。” “以此判断,我到底算人还是不算人。” “还有,你脖上这道红线?” 也是这时。 一道人影自城门口匆匆而来,其身躯畸形,干瘪瘦小,口斜眼歪,似生下来就如此。 “骰……骰仙,帮帮我,求骰仙帮我……”,这人约莫二十来岁,来到血色大殿前双膝跪地,就这么砰砰磕起头来。 第492章 他口中话语声含糊不清,只是听上去声声泣血,似这些年来遭遇了数不清委屈和酸楚。 “骰仙?”,李十五疑惑一声。 落阳道:“这五脏殿上方有着那么大一颗骰子,城中百姓见这般,自然而然就以‘骰仙’称谓了。” 李十五又道:“他们怎么知道,求到这五脏殿来的?这里腥味如此浓郁,常人怕是根本不敢靠近。” 只是三息过后,他又道:“我懂了,不用解释了。” 落阳笑着:“不愧是你,脑瓜子一如既往比我好使一些。” 接着道:“这五脏殿确实可怕,哪怕我站在殿前,依旧时不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只是当一个‘邪神’出现,人群中最先信奉的,往往是那些走投无路,濒临绝望者。” “哪怕他们明明知道信奉的是‘邪神’,可为了抓住那仅有的一丝机会,也在所不惜。” “眼前,便是如此。” 落阳望着身前磕头的天生残缺百姓:“就好比他,估计没有办法了,才想着到此试上一试。” “我是此殿之殿祝,你心中有何祈愿,不妨与我说上一说,也许有用。” 地面上,百姓缓缓抬起头,畸形的五官上早已头破血流,可眼中,却是透着一抹前所未有光亮。 “大人,我名周二处,年十九,生来便是如此,今来此殿,仅是为了治疗一身残缺,重新做个正常人。”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了!” “为此付出一切,小人也是在所不惜……” 见这般,落阳只是抛了抛手中那枚六字骰子,摇头轻笑道:“不用你付出什么。” 顷刻间,一股玄妙莫测气息自他掌间迸发,紧接着,骰子上的其它五字居然隐藏起来,仅留下一个‘生’字。 “周二处,起来。”,他道。 “是,大人。”,周二处颤抖着起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落阳继续道:“我手中这枚骰子,共有六面,其中一面有一个‘生’字,你现在把骰子拿着,掷出去就是。” “若是‘生’面,你之困境迎刃而解。” “当然,机会仅是六之有一,一切便是看你造化了。” 一旁,李十五神色一凝,却是没有说什么。 周二处伸出双手将骰子接过,整个人都在发颤,此刻似紧张到极致。 “快!”,落阳猛地喝出一字。 “是,大人!” 周二处被吓得一哆嗦,手中那枚骰子也随之抖落了出去,就在地上不停翻滚着,旋转着。 见此,三者都是屏气凝神盯着地上,等待这能决定一人命运的最终结果出现。 一息。 两息。 三息…… 仅仅十多息过去,骰子才是彻底停稳下来,赫然是,‘生’字面在上。 “大……大人,是生,是生啊!”,周二处已然振奋到不能自已,好似下一瞬就会脑子充血,直接栽倒过去。 也是这一刻。 一股股玄奇波动,自地上那枚骰子上迸发而出,其看之不见,碰之不到,却能让人清晰感知到那种凌驾一切,古朴,本质韵味。 它们一缕一缕,将周二处包裹着。 接着,神奇一幕发生了。 其浑身骨骼好似在二次生长一般,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响,不断被拉长,变得粗壮,干瘪的血肉也开始渐渐丰盈,畸形的五官也开始修复…… “如此之力?”,望见这一幕,李十五心中之震撼难以言表,对方仅仅是投掷了一次骰子而已,却是堪称真正的逆天改命。 “这……,便是赌吗?”,李十五望了望手中那只赌虫,喃喃一声:“难怪那些赌修明知是一场场必输局,依旧趋之若鹜,视其如天降甘霖。” 片刻之后。 周二处再次跪倒在地,额头与地相抵,眸中唯有虔诚。 第493章 此时的他,已经与正常男儿无异,简直与方才判若两人。 落阳道:“走吧,你只需知道,此殿为纵火教立下,便是足够。” “是!” 周二处起身,虔诚拜了三拜,深深望了这座血红大殿一眼,便是转身离去。 望着其背影,落阳不由道:“任何一个宗教,无论邪教还是正教,道或者佛,又或是其它。” “它们想要传教,其第一步,始终得抓住最底层人,满足他们需求或者精神寄托,这称之为基本盘。” “你看吧,待周二处回棠城之后,会有越来越多走投无路者,来这五脏殿搏一个机会。” “再渐渐,如星火可以燎原一般,棠城百姓见有人得了确切好处,自然会蜂蛹而至,哪怕他们这这里并未得到什么。” “但‘希望’的种子已经种在他们心中,我纵火教此番传教,也就成了。” 五脏殿前。 李十五莫名笑了笑:“你们纵火教搞这一出救死扶伤,倒是衬托的那三大国教一无是处,纯废物一个了。” “尤其是那十相门,这阵子似安分不少,都不在我面前晃荡了。” 老道,依旧站在李十五身后,忽然念叨一句:“徒儿,这纵火教同样邪门,谁说这是救死扶伤了?” 落阳摇了摇头:“李十五,此言差矣,你方才只是看到表相而已。” “表相:周二处掷中‘生面’,血肉重生,宛若彻底新生。” “只是,还有里相。” “里相?”,李十五望了过来。 落阳点头:“不错。” “里相:借‘无主之生’,赢得陌生婴孩阳寿给自己改命。” 李十五闻声,愈发不解起来:“何为‘无主之生’?” 落阳道:“无主之生:指得是还未诞生的婴儿,它们的阳寿。” “因为这些婴儿还未诞生,所以这阳寿可以说是无主,因此称为‘无主之生’。” 落阳将地上骰子捡了起来,继续道:“方才周二处投掷出骰子的那一瞬间,其实已经开启了一场赌局。” “而他掷中‘生’面,便是赢家。” “只是对应的,就有输家。” 落阳深吸口气,朝着棠城方向望去。 “换句话说,他赢了那个还未诞生婴儿的阳寿,来缝补自身命格裂痕。” “以他人命,补自己命!” “这,便是方才这一局的本质。” 李十五眸光微沉:“也就是说,棠城中会有一名孕妇,腹中胎儿即将化作死胎流产而死?” 落阳点头:“是。” “世上没有凭空而来的好处,有人走好运,那么便有人要走霉运,有赢就有输。” 李十五身后,老道又是扯了扯他道袍。 “徒儿,你可千万别沾赌啊,这玩意儿一沾染上,那一辈子可就完了。” “你也看见了,这东西玄乎其玄,仅是通过一赌,便是能做到各种匪夷所思之事……” 老道想了想,又道:“你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再去修‘赌’,为师就不拦你了。” 落阳看不见这些,继续道:“我知道,赌的本质尤为残酷,且我纵火教此次传教,也并不是你口中的‘救死扶伤’。” 他低下头,语气深沉:“只是为了此次‘破冰’,为了我大爻人族摆脱目前窘境,付出些代价,似也在所不惜了。” “包括,我们!” 身后,老道顿时破口大骂起来。 “疯子,一群疯子,你们敢如此做,定是要遭天谴,不得好死……” 李十五道:“在我眼里,如今大爻除了各种祟作乱之外,其实尚可,为何你们一个个……” 落阳叹了口气:“你没觉得,如今这世道有一种‘死气沉沉’之感?” 李十五摇头:“没觉得。” 说罢,就是朝着城中而去。 忽地又道:“反正啊,一切与我无关,我从始至终目的,就是为了找寻种仙观来历,以及确保我师父那老东西死透了。” “这一两年东奔西走,不外乎就是为了这些。” 老道:“徒儿,种仙观真是假的,你只要将它让给为师,一切就都明白了。” 片刻之后。 李十五方一入城中,还未走多远,就见几位男子抬着一担架,上面是一孕妇,正痛哭流涕哀嚎着,下体已经见红,鲜血流了大片,显然胎儿不保。 “徒儿,你瞧见没,真造孽啊,好好一个娃,还没出生就遭了这罪,以自己命补了别人命格。” 老道满眼叹息,忽地又是笑容满面:“哎,一切都是假的,为师操这份心干嘛?否则也没人会干这逆天蠢事,想着去重开一个种族,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李十五道:“你之前才说,星官是真的。” 瞬间,老道一言不发起来。 此刻,李十五望着城中纷闹场景,觉得那枚骰子共有六面六字,一个‘生’字便是能改命,其它六字呢? “若是这枚骰子,是一位死去的赌修而留,那么他又是渡过几场赌局?” 李十五站在青石路口中央,他莫名觉得,自己陡然间变成一个局外人一般,无妖去除,也无关紧要,一切事宜也与他无关。 这种突如其来的‘松弛’之感,让他有些不适。 “听烛说,乾元子真的死了,无一丝残魂留存,真的假的?”,李十五口中喃喃,眼神渐渐茫然。 而城外。 果真越来越多的穷苦百姓,好似抓住最后一缕希望一般,朝着五脏殿蜂拥过去,甚至在殿外排起了一条如龙长队,颇为壮观。 此般情形,落阳来者不拒,只是以他们各自祈愿,让他们投掷不同字面的骰子,有人是‘缘’,有人是‘债’,有人是‘升’…… 只是掷中的结果,依旧是六之有一。 且有人赢,便是有人输。 赢的人皆大欢喜,只是输的人,如那未出世的婴儿一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 时间缓缓,短短数日过去。 纵火教此次传教,好似飓风一般,自大爻三十六州席卷而过,无数百姓开始默念‘纵火教’真名,甚至有人在家中为其塑真身,以香火日日夜夜供奉。 至于这‘真身’,是一只六面六字骰子。 其邪教之名,已彻底无人再提。 午时。 天地间雨丝如棉,一阵斜风吹过,已隐约透着种秋风萧瑟之感,带着阵阵凉意。 某处梨园之中,二楼。 李十五倚杆而立,眺望城中一切。 身后是一处雅间,仅有胖婴,季墨,这家伙难得没把那么多娘带上。 “徒儿,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不然真来不及了,你就死定了……”,身后老道却是愈发焦急。 自大爻四大教派各行其事以来,这老道便是一直阴魂不散。 也是这时。 李十五棺老爷中,山河定盘传来一道惊天消息,他凝神间,神念探查而去,顿时目光大骇。 “白晞已反,大爻众修,即日讨贼!” 第494章 天地间。 斜风冷雨不断,一片凄凄然然。 某梨园二楼,李十五难得如这几日般浮生若闲,却是被山河定盘中这般惊天消息震得一阵晕眩。 白晞,真反了? 身后,季墨瞬间起身,他手中也有一件山河定盘,方才同样得知此事。 此刻,一张猴儿般的脸上满是错愕:“弄啥呢?白晞星官反了大爻?” “还有,让我等去讨伐星官?” “谁下的这令,让他站出来!” 季墨嘀咕几句,忍不住满嘴愤慨喷骂道:“老子这么多娘要养,犯得着去星官面前送死?” 胖婴见两者这般,一对豆大小眼难得瞪大了几分:“啥?星官反了?” “大爻日月星三官之位,不知多少年没有变动过,这图啥啊,到底图啥啊……” 李十五临窗而立,自然无法回答这般问题,毕竟白晞那么多镜像,且每个都是性格不同,似也互相不服谁。 究竟如何,他怎么说得清? “李兄弟,这讨伐逆贼,怎么着也得有个章程啊,就一句话?”,季墨又是念叨。 却见李十五忽地一跃而下,落在街道青石板上,撑伞朝着城外而去。 “你去哪儿?”,季墨见状上前一步,趴在栏窗边问道。 李十五头也不回:“逃命啊!你难不成想被抓着,上赶着架去对阵一位星官,还是白晞?” 两人一愣。 胖婴:“不愧是你,灵活。” 季墨哭嚎着:“等等我啊,我先把娘们带上……” 李十五脚下生风,眨眼间已至城外。 只见今日城外泥泞一片,那座血色五脏殿前,依旧是人潮涌动,络绎不绝。 甚至诸多百姓自行在大殿周边架起一座座香炉,其中香火之旺盛,让人好似置身于一片片青烟笼罩之中。 落阳则是位于殿前,面上满是温和笑意,语气沉稳,与曾经那般轻浮模样真的不一样了。 也是这时。 一道磅礴气息,骤然间从天而降,这一刹那间,似天地万物无光,不敢与上方那道挺拔身影争光。 此人,依旧是并州月官。 只听他喝道:“凡棠城所属之修,此刻起禁止出境,以候上命。” 话音落下,月官挥袖之间洒下一片白光,化作一道似坚不可摧光幕,将棠城以及周遭千里区域,全部笼罩在内。 “徒儿,你走不了了,你根本不懂月官修为到了何种境地,也就是这个荒唐且假到不能再假的世界。” 老道笑歪了嘴,接着道:“否则,你怎么可能见到他们!” 此刻,李十五抬头望天。 他反应已然足够快,但终究是慢了一步,此时好像走不掉了。 “你懂他们什么修为?”,李十五回头冷声一句。 “为……为师……”,老道又是抓耳挠腮,模样滑稽至极。 身后,胖婴喉咙滚动:“完了啊,我不会也被当作叛贼牵连了吧,这事儿闹得。” 至于季墨,自然忙不停安抚那些娘们,好一副孝顺乖儿子模样。 时间缓缓而流。 月官落下光幕后便已不见。 城中千万之众百姓无丝毫影响,唯有一众修士坐立难安,且星官府邸中那处古阵早已无法动用,真的是再也出不去。 夜幕,悄然间降临。 “神算子,你多久回棠城的?”,李十五依旧站在城外,却在上香的一众百姓中,发现这么个老熟人。 他怀里抱着个稚婴,裹得极为严实,旁边是他那位黄脸二嫁的寡妇媳妇。 “道爷!”,神算子扯出笑容,眼神中却是带着一丝疲累之意,“我就想给闺女看看眼,毕竟若是能治好,谁愿意瞎一辈子啊。” 第495章 他说着,就是忽地一下跪倒在地。 苍老一截的面孔上,如今满是祈求:“道爷,若我闺女眼能治好,你别害她,真别害她,就算我求您了……” “好!” 李十五匆匆答了一字,就是朝着远处墙角下而去,那里有一道人影正笼罩在影响之中,但是他依旧认了出来,是白晞。 “大人,你还敢出现,不怕我立马揭发你去请功?”,李十五仍是行了一礼。 “冤,真的冤啊!”,白晞缓缓摇头,只是神色前所未有般凝重。 “大人,反了的是你那镜像吧?”,李十五凝神问道。 白晞点头:“不错。” 接着道:“这几日,我见了他一面。” 他沉默一瞬,突然吐出句话:“只是,他已经疯了。” 李十五瞳孔猛缩:“那位镜像大人疯了,为何这般?” 白晞道:“他在盗取爻帝金印的那一夜,似见到了爻帝爻后真容,而后就疯了,或者说自己一颗道心崩了。” “因此,才是做出这般公然反了爻帝,自己取而代之这种糊涂事。” 听到这话。 李十五心中不由疑惑万分:“大人,仅是看到真容,自己这颗道心就崩了?那可是拥有星官之力的星官啊,而且是你的镜像之一……” 李十五缓缓呼出口浊气:“大人,咱能不能说,别太离谱啊!” 白晞见此,露出一抹无奈之色:“当初我镜像对你说过一句话,帝非帝,后非后,你应该记得吧。” 李十五摇头,满脸笃定道:“记不得,我位卑修为且浅,根本记不得有这事,大人是不是记错了?” 白晞:“……” 他不由笑道:“你师父当真给你练出来了啊,时时刻刻都是想着自保,一点纰漏没有,也不给人抓住话柄。” 李十五:“大人这话倒是严重,以我这么多年遭遇,但凡少一个心眼,怕都是没命活到现在。” 白晞朝着远处望去,已是夜幕笼罩,偏偏依旧诸多百姓赶着来五脏殿供奉,闹腾如白日。 “啧,这纵火教传教一事,倒是弄得像模像样,怕是离这‘破冰’之日不远了。” 李十五则道:“大人,今儿个可是有人下令大爻之修‘共诛此贼’啊,这几个意思?” 白晞直接了当回了一句:“是爻帝爻后下的令,而之所以如此,是我那镜像一身修为,如今正在溃散。” “至于为何如此,连我这个本体都不清楚。” “总之这事,太过诡异了。” 墙脚边,两者皆被阴影笼罩着,让人望不真切。 白晞道:“总而言之,我那镜像之所以如此,皆是因为目睹爻帝爻后真容。” “且他被下令诛杀,也是因为爻帝下令,导致自身修为崩溃。” “还有,你也别问我,毕竟本星官虽是本体,可也不知爻帝爻后真容到底有何秘密。” 李十五眉头挑了一下:“大人,你镜像看到了,你这个本体看不到?” 白晞:“我镜像或许在看到其真容那一瞬间,得知真相之后,就已经疯了,脑中一片浑浑噩噩,无法传达给我什么。” 李十五又道:“大人,爻帝不知道你有这般多的镜像?” “现在,仅仅是诛杀那位盗取爻帝金印的镜像,还是连你一起给……” 白晞叹了口气:“此事我同样拿捏不准,且琢磨不透,总之先藏起来,看看再说吧。” 说罢,就是身影渐渐淡去,不知去往何地。 见此,李十五神色有些晦暗。 喃声道:“仅是看一眼爻帝真容,白晞镜像道心崩了,有些说法啊。” 身后,老道如影随形。 “徒儿,别纠结这些了,一切都是假的,因此才会有这般的各种莫名其妙。” 第496章 “还有帝与后怎么可能出问题?根本不可能的事,反正无论如何,你最要紧的事便是把种仙观让给为师……” 李十五充耳不闻,只是在想,为何月官要将整个棠城封印起来。 突然,他神色猛地一晃,像是想到了什么。 “不会吧,那个疯了的白晞镜像,在修为溃散之后,难不成重新逃回了棠城,因此才会引得月官如此?” 夜,渐渐深沉。 城外诸多百姓,在落阳劝说之下,终于回到城中休息,只剩他自己在血色大殿前闭目盘坐着。 李十五,依旧在城门下默默观望着,想看白晞镜像这件事,到底会如何继续下去。 下一瞬。 消失的白晞,却是突然再次出现。 其依旧手持一只折扇,一副风流才子扮相,凝神望着李十五。 “大人,你又回来干啥?”,李十五有些意外,上下打量着来人。 白晞叹了口气,忽然开口道:“我那镜像已被诛杀了。” “什么?”,李十五惊愕一声,这一出接着一出,他简直完全预料不到。 “然后呢?”,他忙问。 身前,白晞则是眼神有些幽深:“十五,你想听真话吗?” “我那镜像在死前,陡然间清明了一瞬,向我这个本体传达了一幅画面。” 一听这话,李十五忙摆手。 “大人,可别如此啊,这些事可不是我能听见的。” 白晞却自顾自道:“我已经知道,爻帝的真正面容是谁了,你当真就不好奇?” 李十五:“不好奇,不好奇,大人你快离去,我就当没看见你。” 说罢,就是径直转身离去。 偏偏白晞仅是手一指,李十五身前浮现出一道光幕,光幕之中,一道身影好似屹立万丈之巅,浑身被一层金光所笼罩着,似在俯瞰世间芸芸众生。 而这时,他身上笼罩着的金光开始缓缓散去,渐渐露出真容。 只是这一瞬,李十五躯体忍不住的颤抖起来,如遇雷击一般,眸中更是一道道红血丝密布,看着骇人至极。 只因那道光幕上的身影,其高达千丈,身着一袭玄色帝衣,威严不可一世,然而其面容却是苍老至极。 一双大小眼,歪着嘴,满脸老人斑点,那眼神更是阴翳的好像要吃人一般。 “不可能,绝不可能。”,李十五怒喝一声,回头怒视着白晞,“你不会想说,那老东西就是爻帝吧。” 白晞见此,无奈道:“如今的爻帝,就是这副面容,我也不知为何。” 李十五又问:“放你娘的屁,就这一张又老又臭的老脸,能将一个星官吓得道心破碎?” “你,到底是谁?” 猛然之间,李十五手握一把惨白纸弓,凝聚出猩红一箭,带着滚滚杀机,就这么朝着面前白晞头颅呼啸而去。 “哧!” 一道利刃入肉之声响起。 这一箭竟然毫无阻碍一般,将白晞头颅洞穿,在其额头上留下一个恐怖血红窟窿。 只是,其神色不变,依旧含笑盯着李十五。 随之而来的,是其身影不断变得矮小,干瘪老迈,面上开始生出一道道皱纹…… 竟是,化作了乾元子面容。 其狞声笑道:“徒儿,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为师和你是真的。” “或许说,这方世界除了你之外,一切都是为师所化,所以那爻帝自然也是为师,星官也是为师,这难道有问题吗?” 见此一幕,李十五神色再难以自制。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这种感觉,让他胸口似有一口气不吐不出来,觉得整个人脑子要炸掉一般,他真的,有些分不清了。 第497章 “错觉,一定是错觉。” 李十五猛吸几口气,而后睁开眼凝神望去,‘乾元子’依旧站在他身前,就这么神色冰冷望着他。 “不可能,怎会这样呢?”,李十五抱着脑袋疯狂揉搓着。 他朝着自己身后望去,那位一直如影随形的老道,此刻竟然消失不见。 “徒儿,为师在这儿。”,老道话语声响起,依旧和蔼如初。 李十五赶紧抬头望去,只见身前居然站了两个乾元子。 一,是白晞所化这位。 二,正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不断说着疯话,让他把种仙观让给自己那位。 此刻,老道犹如个三丈丁般,正站在‘乾元子’身后,两者面容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高,一个矮。 一个神色阴翳,一个眼神良善。 “徒儿,你……”,老道模样似很焦急,且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刚到嘴边,就是变得无声起来,根本无法听见。 “逆徒,当初抢为师种仙观,抢得好啊!”,乾元子一步步逼近,眸光之深寒,好似一条择人而噬毒蛇一般。 “你知不知道,种仙观对为师到底意味着什么,你也敢抢?” 至于李十五,神色依旧茫然。 “怎么回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 夜色下。 城门口。 “啧啧,为师这柄柴刀,可是好久没见过人血了啊!”,乾元子握着只青铜蛤蟆,从中取出一把半臂长柴刀出来。 见此情形,李十五忙摸向左耳。 那里悬挂的棺老爷,不知何时居然消失不见,出现在对方手中。 “徒儿,想为师的刀了吧!”,老道阴恻恻笑着,就这么一柴刀劈砍而来。 在李十五眼中,这道刀影不断放大着,就像他曾经无数个夜里梦到那般,他竟然躲避不开。 “哧!” 一道血光闪过,李十五面颊被斩得血肉翻起,左脸蛋几乎要被整个切了下来,看着惊悚无比。 “徒儿,你为何不躲啊,当初抢为师种仙观的那副狠劲儿呢?”,乾元子笑容阴寒,“继续剥皮啊,怎么不剥了?” “徒儿……”,老道也是跟着张口,神色愈发焦急起来,却依旧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此刻,望着身前一高一矮乾元子。 李十五眼神渐渐凌厉起来,谁管这乾元子究竟是真是假,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要看见了,就必须弄死!!! “老东西,你找死啊!” 他怒喝一声,花旦刀忽地出现手中,伴随一声戏腔,划过一道惊艳轨迹,朝着乾元子头颅平砍而去。 一刀,头颅掉落,在地上翻滚几圈,只是身子依旧没有倒下。 “说,你到底是谁?”,李十五语气怒斥着,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一刀就将对方脑袋斩了。 乾元子上前几步,将断头捧了起来,撇去上面尘土:“徒儿啊,为师今日刚刚自浑噩中清醒过来,一身修为还未彻底恢复。” “所以此刻让你逞凶,也无可厚非。” “只是今夜一过,你就彻底没机会了,明日为师会将你扒皮抽骨,再一刀刀活剐了,你那些师兄弟们受过的罪,为师会让你一一尝试过一遍的。” “毕竟,这一碗水得端平。” 李十五不作言语,只是望向远处血色大殿,落阳此刻站在殿前,同样朝着这边望来。 只是下一瞬,他躯体开始瘦小,面容不断苍老,居然也化作乾元子模样,且他身后,同样出现有一位老道出现。 还是一高一矮,一恶一善。 “十五徒儿,实话告诉你吧,为师本体正藏匿棠城之中,只要你能找出来,为师明儿个就暂时不杀你!” 第498章 “前提是,你得有这个本事了。” 听到这话,李十五眼珠子一颤,提刀就是朝着身后棠城而去。 此时距离午夜约莫还有半炷香时间,且棠城又从无宵禁一类,青石街上依旧有不少人影出没,还算热闹。 “十五徒儿,还为师种仙观来!” “十五徒儿,为师当时死得好惨啊,不仅剥了皮,甚至还被你用攻心计,让我亲手把仙缘让给你,为师心中之怨早已滔天啊……” 只是此时,他们全部化作了乾元子面容,且个个身后都有一个老道。 “徒儿,你只有这一夜功夫,可得抓紧了喔……” “逆徒,你那点心思全花在算计为师身上了,此刻想将为师本体找出来,简直痴心妄想……” 乾元子,乾元子,到处都是乾元子。 他们个个目光狠毒,好似阴间的索命厉鬼一般,落在人身上,直叫人毛骨悚然。 “十五徒儿,为师已经讲过,这方世界所有人都是为师所化,所以你此刻看到的,都是为师。” “不过,为师的本体如今也藏匿其中……” 见这一幕。 李十五只是深吸口气道:“按你的意思,当初我等三十徒儿,就有二十九个是你所化?” “放你娘的屁!”,李十五一步跨过去,将不远处一位‘乾元子’踩翻在地,刀锋划过其脖颈,带起一道血光如注。 狞声笑道:“无论你是谁,可别被我找出来啊,否则你怕是完了。” 地上,‘乾元子’哪怕捂着自己脖子,血依旧咕隆咕隆往外流着,他依旧在笑:“逆徒,这不是为师本体呢,你再找,继续找……” 一时之间。 满街的‘乾元子’肆声笑着,一对大小眼透着轻蔑,其中满是嘲讽之意。 李十五忽地闭目,让自己一颗心平复下来,今夜突如其来这般变化,让他有些心乱了。 只是睁眼后,满街‘乾元子’仍在。 “鬼东西,你其实是一只祟妖,是与不是?”,他语气平缓,已不为眼前所动。 一‘乾元子’道:“逆徒,还是先找为师本体吧,还记得曲九吧?” “当初他说错话,被为师割了舌头,再让他嚼了吞了,明儿个也让你学他这般……” 李十五冷笑:“你不是说,他们都是假的,全部是你所化?” 满街‘乾元子’不语,只是一双双眼珠子死死盯着他,那是猫戏老鼠的眼神。 李十五见此,竟是原地盘坐下来。 他觉得如今面临情形,和乱妖那次有些像,只是乱妖有破绽,其本体是最正常这个。 可眼前。 若他没猜错,满城千万之众,怕是全部化作了乾元子模样,让他在其中找一个本体出来,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逆徒,你这就放弃了吗?” “呸,果然没用,就你也配称我师父?” 满街‘乾元子’们纷纷开骂,场面之荒诞,离奇,却又透着一丝滑稽之感。 此时此刻。 万丈天穹中,却是一道道人影矗立,他们个个气象纷呈,若那无上仙神正注视着人间。 日官临川,并州月官,甚至豢人宗国师,二十余位星官,白晞赫然也在其中。 “白晞,你修假?”,日官临川不怒自威道。 白晞叹了口气:“哎,这一条路虽可通天,凌驾于一切,只是难啊,太难了。” “我蹉跎不知多少岁月,也不过修得两道镜像之身,各位见笑了。” 时间缓缓而流。 棠城之中。 满街‘乾元子’已是怒火滔天,神色更是阴冷得不像话:“逆徒,你当真是不打算找了,为师可动真格了。” 长街之上,李十五自盘坐中缓缓睁眼。 嘴角勾笑:“妖孽,找你何需一夜?” 第499章 万丈高空上。 日官临川微微瞥过头来,注视着那一袭天青色道袍,满脸风轻云淡身影。 豢人宗国师,并州月官,二十余数星官,同样朝着其望去。 临川道:“白君,你当真只修了两重镜?” 白晞惊疑一声,试探着道:“两重,难道还不够多吗?” “两重镜便是两道镜像啊,虽然我等记忆迷蒙,对前尘往事记不太清,但想必日官应该清楚,于镜中化假成真究竟是多困难一事。” 一旁,豢人宗国师道:“白晞,你的这道镜像,此番可是闯祸不小啊,居然敢盗取爻帝金印。” “且我等这么多人一路追捕,硬是让他一路以各种匪夷所思方式脱身,以其对于‘假’的造诣来说,真的只修出了两重镜?” 白晞见此,神色无奈:“当然是真的,还望国师明察,还白某本体一个清白。” “更古怪是,我这道镜像拒绝同我沟通,甚至主动斩断我与他之间那一点微弱关联……” “因此哪怕是我这个本体,一时间也难以将他找出来。” 豢人宗国师点了点头:“爻帝有令,对你那道镜像杀无赦,此刻,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他朝下瞟了一眼:“若是不能将其找出来,直接将棠城境内一切湮灭,大爻不能容忍一个发了疯,且修假的星官存在。” 下方。 棠城被漆黑夜幕所笼罩,街角屋檐下一盏盏灯笼,其流淌的光芒渐渐变得朦胧,给人一种模糊不清之感。 此时此刻。 密密麻麻的‘乾元子’,个个顶着对大小眼,其眸光之阴翳狠戾,不由让人头皮发麻。 “逆徒,你少说大话了,这满城的为师,就凭你也能找出为师本体?” “孽障,待到天明之时,有你好受的。” “……” 听着耳边那熟悉,且曾经多少个日夜将其视为梦魇的声音,李十五只是缓缓起身,注视着身前一个又一个‘乾元子’。 摇头轻声道:“星官大人,你当真是疯了吗?” 此话一出,满街‘乾元子’瞬间炸毛:“逆徒,你胡说什么,我是你师父!” “孽障,别听他的,我才是你师父。” “十五徒儿,他们都是假的,我才是本体,也才是你师父。” 眼见这般,李十五只是一叹:“这般口吻,你根本不是那老东西,而是白晞,或者说是他的某一个镜像。” 瞬间,满城‘乾元子’沉默下来。 又过了几息,才是纷纷开口。 “管我是乾元子,还是祟妖,又或是白晞,总之真身只有一个,你能从这么多一模一样找出来?” “逆徒,有本事你找啊……” 长街中央,李十五微微敛下眸子。 口中道:“一:你身后那位‘粉墨登场’老道,之前一直是站在我身后的。” “可是此刻,却是站在了你的身后。” “二:那只棺老爷,一直悬挂在我左耳之上,如今却是落在你手中。” “三:我之前以刀刃将一位‘乾元子’喉咙割开,他却宛若个没事人一般,甚至还能生龙活虎对我嘲讽。” 李十五抬起眸,与眼前一位位‘乾元子’对视。 话语声冷冽如冰:“大人,您修假,我除了知晓你有镜像之外,对您其它道法一无所知。” “假如,我是说假如。” “若是我之前见到的‘乾元子’,其实是我自己的身体,那我如今这副身体,又是谁的呢?” 顷刻之间,一位位‘乾元子’目光大骇,好似一只只形容枯槁厉鬼,张牙舞爪朝着李十五撕咬过去。 只是,李十五动作更快。 他探出手掌,以掌为刀。 “噗”一声过后,就这么直直刺入胸膛,再狠狠一拧,将一颗血淋淋且完整的心脏掏了出来。 第500章 而后放在掌心,推了出去。 将这颗心脏,清晰展现在一位位‘乾元子’眼前。 口中轻喃:“若是猜错,也无事。” “反正哪怕我无心,依旧不会死。” 霎时间,满城一片寂静。 密密麻麻‘乾元子’停在原地,眼神仿佛失距一般,呆愣无光。 下一瞬,先是他们身后的‘老道’砰的一声,好似团气般消失不见。 接着躯体开始延伸,面上一道道尤如沟壑的皱纹被抚平,全部化作了原本百姓模样,而后原地晕倒过去,不省人事。 短短几息过去。 满城‘乾元子’只剩下一个,他喉咙被一刀划开,看着惊悚无比,且身后依旧站着一个三寸丁老道。 接着。 他躯体也开始拔高,面部皱纹舒展,只是,却化作了李十五的模样。 李十五看着眼前另一个自己一怔,忙低头朝着自个儿身上盯去,一身如墨道袍,不知何时居然变成了一袭天青色。 “大人,这到底……”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觉得视角一阵天旋地转,似在和对面那一具躯体互换。 “嘶!”,李十五忍不住嗔痛一声。 他紧捂着自己脖子,那里有着一道刀伤,差不多将脖子切开一半,应该是他先前自己砍的那刀。 对面,白晞一身气息,正在迅速萎靡下去,眼神中弥漫着的疯意,也渐渐恢复清明。 “大人,到底怎么回事?”,李十五口中法力流转,辅助自己喉腔发音。 “哎,说来话长!”,白晞叹了口气,接着道:“万丈天穹中此刻正有人追杀我呢,包括我自己的镜像也在里面。” 他指尖微动,一道道让人琢磨不透的韵味流淌而出,化作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罩子,将两者笼罩。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 “我俩说的话被上方那些人听到也没事,毕竟我施了一术后,哪怕口中说的的是鸡,听在他们耳中也变成了鸭。” “以此,来混淆他们视听。” 白晞不经意朝着夜空瞟了一眼,而后望着李十五。 “十五,我确实被追杀了,也真的盗了爻帝金印。” “同时,也真的见到了爻帝真容。” 此刻。 李十五望着脚下那方黑土,一股股‘养分’正流往他全身,再朝着他咽喉位置汇聚,修补着他的伤势。 “大人,这事我可不听啊……”,李十五忙不停说着,“你解释一下今晚怎么回事即可。” 白晞点头:“大概数日之前,我盗得爻帝金印,也是在那时,得以窥见爻帝真容。” “仅是看了他一眼,我一颗道心当场破碎,一身修为也跟着出了问题,人也逐渐变得疯癫起来。” “只是,终究让我成功脱身。” “然而接下来,爻帝却派遣豢人宗国师,一位日官,诸多星官共同诛杀于我。” 白晞神色满是迷惘,口中喃喃:“爻帝真容究竟是怎样呢?为何我脑海之中,此刻没有丝毫印象了,明明我看到了的。” “且以我之心性,无论他真容如何,再不可思议,哪怕是什么亘古罕见妖魔,也断然不至于让我如此啊。” “怪,太怪……” 李十五干咳一声:“大人,接下来呢。” 白晞失距的瞳孔渐渐汇聚,继续道:“再后来,我自然被他们上天入地般追杀,只是以我之状态,已无法和他们周旋,只能以假修手段,一次一次勉强从他们手中逃掉。” “而后,我逃到了棠城。” “且我那时候的状态,已经接近崩溃边缘,或者说马上就要彻底疯掉。” 白晞朝着李十五望来:“十五,你此前国师之争时,是见过‘乱妖’的,如果我再这般继续下去,也会化作和它类似的东西,就以‘假妖’称呼吧。” 第501章 “不同的是,它只是一只祟,是一种似是而非之物,而我化作的‘假妖’却是实实在在的,比它可怕百倍千倍。” “所以,我趁着自己清醒之时,想到了你头上。” 他摇了摇头,接着道:“之前,你等山河定盘收到一则秘闻:白晞已反,大爻众修,即日讨贼。” “哎,此等之事,又怎会闹到人尽皆知,甚至让你等山官,去对阵一位星官呢?” 李十五:“所以?” 白晞:“那则讯息是我发的。” “不止如此,白日里月官降临,将整个棠城以及周遭千里区域,以一道光幕封印起来。” “那个月官,其实也是我变化成的。” “十五,你知这是为何?” 李十五道:“先是宣告白晞已反,而后月官再将棠城封印起来,我就会心中猜测,大人是不是已经回棠城了。” “之所以封城,是为了防止你继续逃窜。” 白晞点头:“没错,其实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回棠城了。” “不止如此,今夜还出现一个‘白晞’,告诉你我已经疯了,其实那个人依旧是我,而不是其他镜像。” “只是等我第二次出现时,真的就彻底疯了。” “甚至将爻帝,满城千万之百姓全部化作了乾元子模样,就为了戏耍于你,让你陷入真假不分之中。” “疯了的我,觉得这样真的很有趣。” 白晞说罢,抬头朝着夜空望了一眼:“十五,我在清醒的时候,已经提醒了你两次。” “一,让你知晓我回棠城了。” “二,告诉你我疯了。” 听到这话,李十五神色有些古怪:“大人,有必要弄得这么弯弯绕绕?你直接敞开了说啊。” 白晞摇头:“假修陷入疯癫时的状态你不懂,我上一句说的话,可能下一刻我就会自行否定。” “甚至脑海之中有无数道声音,或者说无数个我,我分不清他们是谁,也不清楚自己是谁……” “总而言之,我也不想弄的这般复杂的,可也只能趁着略微清醒的时候,简单提醒你两次。” 白晞莫名松了口气,又道:“十五,你知道吗?只要今夜一过,我将不复存在,而是化作一只‘假妖’。” “你是见过‘乱妖’的,我就不过多赘述了,反正严重千百倍就是。” “而你将我一颗心摘了,算是将这个过程打断。” 夜色冗长,青石长街两旁灯火辉映,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海棠花,在灯火之中朦胧而又梦幻。 棠城海棠的花期,真的很长。 白晞望着这一切,轻声开口:“身为棠城星官,我不想因为自己,害了这满城百姓,也不想毁了这些海棠。” “所以十五,谢了。” 李十五眼角一抽:“大人,你直接找个地方去死不就行了?或者趁着自己清醒时,自个儿将自己心掏了。” “这样是不是,也能将化作‘假妖’的这一过程打断?” 白晞一笑:“十五,几句话说不清的,我给你演示一回的。” 说罢,他变得清明的眸子,瞬间布满疯狂诡谲之色,双手抱头道:“我得杀了自己,否则化成一只‘假妖’后,棠城危矣。” 岂料下一瞬。 白晞忽地抽笑起来:“呵呵,我怎么会想着杀掉自己呢?刚刚那道念头不可信,一定是假的……” 李十五:“……” 对面,白晞眸中疯意褪去。 笑了笑:“十五,现在明白我为何不直接杀了自己,而是想办法借你之手了吧。” “在那种状态下,根本做不到而已。” “能给你留下两道提示,已是不容易了。” 白晞又道:“十五,你脑子真挺好使的。” “我化作满城乾元子后,本以为你会花一夜时间,才会洞悉一切,将我本体给找出来。” 第502章 “没曾想,前后不过半炷香时辰,你就发现是我,且给我一颗心掏了。” 李十五耸肩一笑,不置可否。 “十五,你别笑,我看得出来,若是你方才并未成功将我本体找出来,怕是接下来,你就要屠城了,将满城‘乾元子’屠杀个干净。” “你那颗想杀你师父之心,已然到了不管不顾地步,也不管凡人不凡人,无辜不无辜了。” 李十五眉头一皱:“大人,可别污蔑啊,我自当山官以来,救了多少无辜百姓了,甚至游龙城一城之人,皆我所救。” “若是大爻设立救人功德榜,我一定位居前列。” “李某良心,可大。” 白晞摇头:“是。” “不过,每次皆是为形势所逼,救人并非你本意。” 夜色中,长街上。 白晞继续道:“十五,曾经我那道喜欢读书的书生镜像,为了看看你是否还有人性,特意让你去面对祟僧。” “结果是,你有人性,但是不多。” “换句话说,你只是保持做人的最低底线而已,且平时掩饰的极好。” “否则,也不会让游龙城顾家那些雌雄同体之人,做出自己食自己这般血腥残忍之事。” “甚至谷米子,你将他骗出五脏殿后,直接杀掉就可以,偏偏要先诛他心,弄得他惨不忍睹,最后再斩下他头颅。” “十五,杀人是可以,可是怎么杀,却最能体现一个人本性。” “你知不知道,你在很多人眼里其实挺吓人的,当然我等看来还好,毕竟你我之间修为宛若隔着天堑。” 白晞望着手中这颗心脏,是他自己的。 “还有啊,你之前极大把握确定满城的‘乾元子’,是我疯了以后弄出来的,却仍是选择以‘掏心’这种方式来验证。” “因为我化作乾元子惹恼了你,哪怕我是白晞,你依旧没打算给我留活路。” 此刻,李十五低着头,半张脸笼罩在夜色阴影之中,有些看不真切。 “别太离谱啊,大人。”,他缓缓说着,“李某得你照顾颇多,向来敬重你。” 一时间,两者皆是沉默下来。 过了几瞬,李十五才道:“大人,今夜我俩肉身互换了?” 白晞摇头:“不是肉身互换,也不是元神互换,而是‘意识’短暂互换了。” “你用你的‘意识’,驾驭我的肉身。” “我则用我的‘意识’,驾驭你的肉身。” 白晞忽地一笑:“换句话说,你驾驭着我的肉身本体,在满城‘乾元子’中找我的本体。” “一般人,会想到自己要找的目标其实就是自己?” “甚至在我特意施法之下,你感觉不到自己驾驭的肉身变成我的,甚至依旧能拔出花旦刀,动用纸人羿天术。” “可偏偏你,就是想到了。” “徒儿,你真机灵。”,老道依旧站在李十五身后,“为师之前一直在开口提醒你真相的,只是这白晞修‘假’,也不知耍了什么手段,为师说的话你根本听不清。” 李十五:“大人,我之前看不见种仙观,也看不见脚下黑土,所以早就察觉自己肉身出了问题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白晞:“……” 李十五又道:“大人,你之前可是准确说了出来,我那师兄曲九被乾元子拔舌,最终惨死,是不是得解释一下啊!” “属下别的不太上心,就想知道这个。” 白晞:“十五,其实是我看见的,或者说,是我之前某一位镜像看见的。” “看见的?”,李十五神色顿时凛然。 白晞点头:“没错。” “星官之力,不是你能揣测的。” “一念之间,棠城一切尽在眼前。” “也曾偶尔看到,一阴戾狠毒凡人老道,带着三十位年幼徒儿,行走在漫山遍野间,寻找什么种仙观。” 第503章 “只是,本星官仅当他魔怔得了疯病,毕竟我并未听过‘种仙观’。” “再后来,你独自一人入了星官府邸,当时我那道镜像其实挺意外的,所以亲自接见了你,甚至给你功法和随意挥霍的恶石。” 李十五道:“大人,我曾问过你见没见过乾元子,可无论是你还是你那些镜像,每次都含糊其辞。” 白晞闻声,有些无奈:“十五啊,因为我等也觉得你魔怔了,整天里念叨什么种仙观的,其当真存在?” 李十五面无表情:“大人,我无头无心而不死,你懂?” 白晞神色凝重起来:“这……,我也确实无法解释。” “十五,总之今夜之缘由,我已全部告诉你了。” “我不确定自己在爻帝面上看到了什么,才导致自己道心崩溃,甚至走向疯癫。” “哎,只希望你将来一天,别步我后尘吧,毕竟纵火教‘破冰’之日,即将要来了。” 话音落下。 白晞无心的躯体开始光化,化作一片又一片光雨,消散于天际。 “大人,等等!” “你这些话,为何不说给自己那些镜像听?”,李十五急忙追问。 光雨之中,白晞躯体渐渐淡了下去,他望着棠城之中那一棵棵海棠,眸中似带着丝流连,一丝不舍。 轻声道:“十五,因为我啊,连自己那些镜像也信不过,修‘假’修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挺可悲的?” “明明,我才是本体的。” “所以十五,无论假,赌,戏,又或是其它,你确定踏上这条路前,一定三思而后行。” “切记,切记!” 面前白晞消散,彻底不复存在。 见此一幕。 李十五愣在原地,盯着其消失之地,神色难言。 “徒儿,别伤心,这姓白的邪门的很,哪儿那么容易真的死。”,身后老道劝说着。 李十五:“没道理啊,为何他死后一只假虫都没留下,难不成因为他仅是一道镜像?” “……” 李十五长舒口气,他觉得白晞这个人,只能用‘混乱’两字来形容,无它,白晞太多了,人一多自然显得混乱,且他根本理不清这些镜像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他娘的,真看不懂这白晞,好端端的去盗取爻帝金令,还差点把我绕晕了。” “对诶,金令呢?” 万丈高空之中。 豢人宗国师话语声裹着罡风,有些听不清晰:“你那道镜像无了,被李十五掏心了。” 一旁,白晞语气一他们:“哎,我也没办法啊。” “也不知为何,我这道镜像疯了,道心跟着崩溃,一身修为也大出问题,这么继续下去,他就化成‘假妖’为乱世间了。” “李十五将他杀了就杀了吧,免得有损我这个本体一世英明,且也算是,完成爻帝‘杀无赦’之御令。” 日官临川:“希望下一次,你镜像别再出纰漏,还有,你确定自己真的是本体?” 并州月官:“白君,我当真不想抓你了,挺烦的。” 转眼之间。 一众身影消散,就此离去。 唯有白晞从天而降,落在李十五面前。 一把折扇轻摇,笑道:“十五,你方才和我那镜像说了这么久,我知道,他一定施法将你们真正说了什么隐藏了。” “所以十五,他有没有提及,自己为何变得疯癫?道心又为何溃散?” 李十五不假思索:“他说,自己见到了爻帝真容。” 顷刻之间,周遭一片冰寒,白晞将“唰”一声将折扇合拢:“十五,然后呢?” “然后,他称在爻帝面上看到了死去爹的模样,而后就道心开始不稳。” 白晞:“……” “十五,你确定爻帝是我爹?”,白晞似笑非笑。 见此,李十五忙朝虚空作揖:“所谓君父,君父。” “大人是臣,爻帝是君。” “你看爻帝不像爹,难道,你不承认他是帝君,想谋逆不成?” 第504章 夜幕之下,长街之上。 白晞一袭天青色道袍,凝视着李十五:“十五啊,这份‘谋逆’的罪名,你就随便扣我脑袋上了?” “大人,这可不是扣帽子,我仅是以‘君父’二字,时刻警醒自己,莫要做对不起大爻,对不起爻帝之事。” 白晞闻声,嘴角笑容颇具深意。 “十五,我那镜像真没对你讲起过,自己为何道心溃散,步入疯癫的?” “大人,他不是你镜像嘛,他的一举一动,你应该了如指掌才对。”,李十五摇了摇头,“大人,至于我,当真不知晓这些,也不敢知晓。” 白晞却道:“十五,你我之间修为有着天大鸿沟,明白?” “大人,你……”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晃,就见白晞双指并剑,轻轻触在他额心,好似蜻蜓尾尖点在水面一般,带起一圈涟漪向外荡漾而去。 “十五,我那道镜像,应该告诉你自己为何疯了吧。”,白晞语气带着浅淡笑意。 “是,大人。”,李十五点头。 “既然如此,讲讲吧!” “那位镜像大人,真的在爻帝身上看到自己爹的模样,所以才开始发疯……”,李十五语气无比认真。 白晞:“……” 他神色中多了一抹凝重之意,再次指尖轻触李十五额心,继续问道:“我那道镜像,为何而疯?” 李十五停顿一下,依旧掷地有声道:“那位镜像大人讲,他某一日于僻静处临川而坐,突然心中多了三问。”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从哪里去?” “他想了十天十夜,终于窥见三问背后真正玄机,只是真相太过恐怖,竟然将自己吓疯了,就连道心也变得不稳。” “只是他究竟窥见什么,这位镜像大人并未明说,只是在化作光雨消散前千叮万嘱,让我别沉入这三问之中,其有天大陷阱,一旦陷入,万劫不复。” 白晞:“……” 他眉间轻颤了几下,第三次并指为剑,点在李十五额心。 同样是问了一句:“十五,我那道镜像为何而疯?” 这一次,李十五面上满是纠结之色,似心中极为挣扎。 十数几息后,才听他缓缓开口:“那位镜像大人,确实与我讲了这事。” “而他之所以疯,是陷入了一件尤为困惑之事中。” 白晞:“何事?” 李十五道:“他在思考,是先有孔雀还是先有孔雀蛋,若是这只蛋孵出来小孔雀,这只小孔雀又机缘巧合,学得了惊天之术,能逆转时空。” “假如,这只小孔雀利用此术,逆转时空,回到母孔雀未生下蛋时,就将它杀死,这样自己会不会跟着死?” “若是自己没死,可没有母孔雀,自己又是从何处而来?” “此刻的自己,还是之前的自己吗?” 李十五叹了口气:“那位镜像大人讲,他在思索此事时,好像有什么冥冥中存在望了他一眼,他与之对视之后,当即道心溃散,整个人步入疯癫。” “且根本无法自控,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步入绝境,万劫不复。” 李十五拱手行了一礼:“大人明鉴,属下字字属实,绝无半点隐藏。” 对面,白晞眸中已然有些许怒气,只是隐而不发。 只见他抬手之间,李十五身上有一物落在掌中,那是一个和李十五一模一样的血肉娃娃。 “啧啧,承伤娃娃。” “此法还是我镜像送你那本功法,其中记载的奇门邪术。” “只是,区区一个娃娃而已,岂能对抗本星官之力?” 白晞喃喃两声,第四次点在李十五额心,继续之前那般询问。 只是,李十五口中的答案又不同了。 偏偏他模样极为笃定,似对自己回答深信不疑。 第505章 时间缓缓而流。 夜,已然过半。 白晞前前后后问了二十多遍,李十五也答了二十多种不同答案,且每一个都讲得玄乎其玄,煞有其事。 像是真话,又像是假话。 “哎,原来如此!”,白晞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无奈之意,“看来,今夜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话语刚落,只见李十五浑身一个激灵,眼神立马清醒过来。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他其实是一清二楚,只是他也想不通,为何自己在白晞施术之下,仍是能够满口胡言乱语。 “大人,刚刚……” “无事,本星官不问你了。” “额,大人,我仅是想问一下,自己为何说了二十多个不同答案……” 李十五觉得太怪,在白晞施术之下,他每次都想说出‘是见了爻帝真容,对方才疯的。’,只是话一到嘴边,他便立马胡诌起来。 白晞摇头一笑:“因为我那道镜像,悄无声息之间,在你身上落下一道术。” “一道术?”,李十五惊愕一声。 “没错,就是一术!”,白晞望着不远处一棵海棠树,接着道:“此术名为——假话连篇。” “总而言之,我是问不出啥了,因为你在说假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知这是假话,而是将其当作了真话来讲。” 李十五:“大人,他仅是你镜像而已,此术难道你也解不开?” 白晞手中折扇轻摇,语气无奈:“假修之间的博弈,复杂无比,总而言之,哪怕你现在告诉我真话,我估摸着也不会信了。”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拍胸脯道:“大人,找不你搜我魂试试?” “上官与下官之间,可不能心存芥蒂啊。” “……” 白晞笑骂一声:“十五,你估摸着我搜魂搜出来也是假的,才故意这般说的吧。” 李十五:“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 白晞折扇合拢:“打住!” 而后喃喃一声:“看来,我那镜像似遇到天大之事,连我这个本体都信不得了啊。” “如此一来,可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李十五心下一动,忙拱手道:“大人,那你信得过自己那些镜像吗?” 白晞一笑:“自己修出来的,为何不信?否则,不是自找麻烦?” “毕竟我为本体,这一点自信还是有的。” 李十五:“大人道法通玄,属下佩服。” “还有,您当真不知哪里有假虫?”,李十五再次用上敬词,试探着问道。 “假虫?” “啧,你倒是执迷不悟啊,方才我那镜像死时,没有假虫出现,你应该挺失落的吧。”,白晞似笑非笑。 李十五叹了口气:“大人此话言重,之前那道镜像大人身陨时,属下只觉心中一股淡淡悲伤升起,无声却是沁人心田。” “徒儿,你真学坏了,口中时刻扯谎,将真实自己藏起来,这样既累,又不好。”,身后老道嘀咕说着。 李十五回头瞥了一眼,眸光一凝:“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老东西,你也配与我讲这些大道理?” 老道闻声,似有些恼了:“徒儿,你……你……,有为师在,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见此一幕,白晞只是凝眸,而后不断摇头,在他视角之中,李十五依旧自言自语,自己与自己置气。 “十五,我那镜像身陨后,当然没有假虫留下。” “假虫,只有我这个本体有,我才是第一名假修,他们不过我衍生出来而已,明白?” 李十五:“大人,我问得是,别地儿有吗?” 白晞不语,只是审视着李十五,忽然道:“十五,若是你见到另一个自己,会如何?” 李十五神色犯寒:“自然是,问他某手中之刀利否!” 白晞又道:“我估摸着,他看到你也会想着砍了你。” 第506章 “你这般性子,当真不适合。” 一时间,李十五若有所思,才是缓缓问道:“大人,你那镜像盗取了爻帝金印,现在金印呢?” 白晞解释:“我那镜像盗取金印的目的,仅是为了上面八个字——大爻永盛,人族无疆。” “他是想在一篇檄文上,落下这八个字,也是落下我人族之印。” 李十五疑问:“檄文?” 白晞“嗯”道:“就是一篇檄文。” “而这篇檄文,是纵火教中流传而出,直白来讲,我那镜像之所以盗取爻帝金印,就是为了帮着纵火教,在檄文上面盖戳。” “至于如今,爻帝金印已被收回,安然无恙。” “而我那镜像目的也达成了,盖了戳后,又将这檄文还给了纵火教。” 李十五深吸口气:“檄文内容如何?作何用?” 白晞道:“内容暂且不知,只是用途嘛,无非‘破冰’而已。” “看吧,怕是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明白了。” “所幸爻帝明察,并未牵连我这个本体,否则我堂堂一星官,真被打上‘叛逆’之名,那就不美了。” 下一刹,白晞身影淡化,就此离去。 夜色中,李十五眸色愈发不清晰起来,白晞就连自己都不信自己,他又怎该信? 第二日。 长街小雨,屋檐下“滴答滴答”声一片。 棠城已然恢复如常,昨夜之事似从未发生过一般,依旧如同往昔。 “李兄弟,星官大人不是反了吗,如今这?”,季墨带着身后一大群娘,背上各种大小行囊,一副随时跑路架势。 不过马上。 山河定盘中又是传来动静:星官无恙,一切谣传。 仅有句话,没有任何解释。 “这……”,季墨一愣,怔在原地。 至于李十五,则是缓步朝着城外而去。 不多时,望着那座血色大殿香火愈发鼎盛,李十五忍不住驻足。 而后便是看到,神算子背着婴儿裹带,一脸失魂落魄样子,身侧依旧陪伴着他媳妇。 “没用吗?”,李十五一步靠近,轻声问着。 “道……道爷!”,神算子勉强笑了笑,眼眶一圈早已浮肿,更显得沧桑老迈,怕是昨儿个一夜未眠。 “哎,那落阳大人让丫头掷一次骰子,接着就把骰子放在她掌心,让其掉落在地上。” “只可惜了,并不是‘生’面。” 一旁妇人马氏,也跟着不停抹眼泪。 这时,神算子露出希翼道:“大人,替我家丫头起个名儿吧,我并未给她起过。” “我?”,李十五颇为意外,不过也并未拒绝,只是问道:“你本姓为何?” “金,金玉良缘的‘金’字。”,神算子连忙开口。 “金!”,李十五念叨一声,不假思索道:“就叫她金满牙吧!” 夫妻二人:“……” 李十五:“这名儿难道不好?挺显富贵啊,且‘满牙’二字,寓意也不错,满口牙,吃饱饭。” 神算子牵强一笑,就拉着马氏越过李十五,朝着棠城而去。 “你们不回菊乐镇了?”,李十五回头问道。 “道爷,不回了,我打算重操旧业,就在城门口摆摊测字,尽量给丫头留下点家当吧,毕竟她眼睛都没有,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十五不再言语,就这么静静望着一家人背影蹒跚,于雨丝如棉中行走。 “当家的,你为何让道爷给丫头起名?” “哎,我信不过道爷,万一将来一天丫头惹恼了他,他发起疯来要打要杀,念起今日,说不定会手下留情。” 马氏语气一急:“只是咱家是丫头,谁家女娃叫‘满牙’的啊,这念出去怕是少不了被人笑话。” “嘘,别说了,道爷耳尖……” 李十五默默听着,似若听不见。 而后,越过排成长龙的百姓,径直朝着血色大殿而去,站在落阳身前。 第507章 “你是求姻缘?”,落阳语气平和,对着身前一素衣女子笑道。 “是,大人。” “好,你掷骰子吧!”,落阳递出骰子,上面仅有一个‘缘’字。 不多时,女子面带雀跃,满意而归。 落阳笑道:“缘:指强牵姻缘,强牵因果。” “她方才掷骰子,赌赢了。” “只是,依旧分为表象和里象。” 李十五摇头:“我不关心这些,不用与我解释。” 渐渐,又是入夜,且夜深。 天穹中星光黯淡,三两颗星辰稀稀洒洒,不由让人觉得无趣。 血色大殿笼罩夜幕之中,终是变得安静下来,不复白日纷扰。 李十五站在殿前,口中轻语:“这里原先的殿祝,是那谷米子,一个戏修,你纵火殿长老为何先是救了他,第二次又不救他,我想不通。” 落阳道:“此事,我略知晓一点。” “是嘛,说来听听?”,李十五席地盘坐。 落阳道:“还记得你从轮回妖手中拿到的命理棋盘吧,那东西其实是一件戏修宝物。” “之所以救那谷米子,似借他之力,以棋盘推演某一件事走势,看最终是否成败。” 李十五轻呵一声:“那谷米子不过戏修刚入门,筑基期而已,有这本事?” 落1阳解释:“李十五,话可不能这么说,就如人生了一场疑难杂症,可药引子,仅是一味不起眼路边杂草而已。” “而谷米子,就相当于这个药引,至于起关键作用的,依旧是我纵火教长老这些。” “所以谷米子,当时被我教长老带走了,至于用完之后,又让他来当这个殿祝,做到物尽其用。” 落阳叹了口气:“只是没曾想,他有着五脏殿护身,居然还能被你给弄死,所以才让我过来顶了他,帮着纵火教在棠城传教。” 李十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倒是合情合理了。” “呼……” “呼……” 夜风呼啸,带着落叶起璇儿,在空中随意飞舞,更吹人醒。 “你纵火教此番‘破冰’,把握几何?”,李十五随口一问。 倒是落阳一听这话,整个人顿时布满振奋之意,他嘴角轻扬,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肆意张扬,让这寂静黑夜,都是黯然失色,遮挡不住他眸中那份光彩。 “十成!”,落阳重重吐出两字,整个人好似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着。 “李十五,你出山虽不到两年,应该也看出大爻诸多不合理之处,天地无灵,遍地是祟,过去模糊,没有将来……” “我纵火教虽有邪教之天大恶名,却亦有开山拓路,为我人族搏个青天之壮志。” “此番为大爻人族‘破冰’,不知筹划多久,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这么多的血与汗,可不能白流啊。” “所以怎能失败,又怎敢失败?” “因此,只能是十成!” 李十五,静静望着眼前身影。 只是道:“有信念之人,值得尊敬。” “如此,便是拭目以待吧。” 说罢起身,准备离去。 “李十五,你要不入我纵火教试试,如此一来,我教之荣光也有你一份啊,岂不快哉?” “让我修赌?”,李十五轻笑一声,头也不回离去。 “不修,只是挂个名也好啊。” “算了吧!”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此刻,望着那道如墨背影,落阳又是吆喝这么一声,一如当初那般,语气肆意而又轻佻,更是带着浓浓热切。 李十五滞下脚步,回过身来,望着对方脖子上那道红线。 点头道:“下次再说,说不定我会考虑。” 而后身影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眨眼之间,就是不见踪迹。 五脏殿前,落阳朝天望去,久久无声。 最终,只是喃喃一声:“下次,下一次啊……” 另一边。 李十五离开不久。 就是被五道身影,自天穹中拦住他去路,对方一身白袍,头戴高高红帽儿,俨然是豢人宗的, “道友,你有罪!”,其中一人神色无温道。 “我?”,李十五不由皱眉。 “当然是你。” “呵,今夜风月尚好,我哪儿有罪了?” “大半夜里,你大好男儿既不修行,也不在居所陪着道侣亲热,莫非,你是去私会情修,欲做那苟且之事?” 另一人跟着怒道:“我大爻人族之风貌,那颗锐意进取之心,便是因你这种人败坏殆尽。” “哥儿几个,动手,豢人诀伺候。” 话音一落,五者将李十五团团围在中央,周遭法力呼啸,顷刻间如潮般汹涌。 “等等,我上过豢人宗,你们未见过我?”,李十五神色不变。 又一修冷笑:“卑劣之徒,我等哥几个走南闯北,哪里曾见过你,有什么话,与我等豢人诀讲去吧。” “是嘛!” 李十五取出一道黄木牌,上铭刻八字:此人肉臭,见之绕道。 “你们,现在认识了……” 李十五话未讲完,就见五修已经飞掠到数里之外,口中更是喋喋不休。 “那木牌上的字,那种气息,是我教国师没错。” “如此说来,那个人不会是那坨臭肉李十五吧。” “贼他娘的,今夜真是晦气,差点就脏了嘴,坏了一身之修为。” “呸!” “呸呸!” 见此情形,李十五黑着个脸,将拇指中花旦刀拔出就是急速而去,却见五人掏出一份卷轴,身影瞬间没入其中,再也找寻不到。 “这豢人宗,如此明目张胆的抓人化兽了?”,李十五念叨一声,神色有些绷紧。 片刻之后。 李十五回到菊乐镇,走进那间独属于他的小庙,抬指间弹出一缕火苗,将墙上油灯点燃。 而后,整个人瞬间绷紧。 只因光晕流淌开来后,一只堪称风华绝代雪白纸人,正以一对狭长眸子,直勾勾盯着他,尤为瘆人。 “纸……纸道人。”,李十五尽量扯出笑,这大妖藏匿黑暗之中,他竟是半点没有提前察觉到。 “你来此作甚?” “李十五,你以我那封食妻情书,杀人了?”,纸道人语气含笑说着。 “是情书杀的人,不是我杀的,最好分开来讲。”,李十五连忙撇清。 又道:“所以你这次来?” 纸道人摇了摇头,一身‘纸’味儿,不见丝毫人气,随口道:“当祟的日子,其实挺难熬的,浑浑噩噩,不知来历,不知归处。” “唯一解乏的事儿,也就只有到处晃荡了,所以放心吧,今夜不想吃你眼,有些腥了。” 身后,老道忽指着道:“徒儿,杀了他,这妖该死。” “滚!”,李十五回头答了一字,又忙陪着笑脸:“不是说你,勿要见怪,勿要。” 也是这一夜。 一则消息,宛若巨石猛坠深海,瞬间掀起惊天骇浪。 纵火教称: 九月廿二十二,纵火教‘破冰’之日,凡大爻之修,大爻之民,届时皆可一观,共开人族之天!!! 第508章 小庙之中。 一盏油灯微黄,映照着两道身影。 李十五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纸道人,我这庙小,容不得你这尊大妖,所以……” 不远处,纸道人透过窗,抬头望着那一道弯月,一阵夜风拂过,身后一根根黑色纸发出一串儿“簌簌”怪声。 其实他看起来,就像个阴间纸扎人一般,只是精致且栩栩如生太多,当真是,绝代风华纸道人。 “徒儿,杀了他!” 李十五身后老道,又是莫名念叨一声,一对浑浊大小眼,此刻泛着一种瘆人光彩。 “为何?”,李十五回头冷漠看着。 “他是祟啊,他是纸人啊,纸人不是祭奠死人用的?可他现在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不觉得邪门?”,老道继续撺掇着。 “呵呵,让我去杀一只大妖?”,李十五语气嘲讽。 “徒儿,你不会死的,相信为师,他杀不了你。”,老道眼珠子一转,接着道:“你试试,试试……” 李十五眸光一瞪:“老子上次信你鬼话,拿刀砍白晞,这次还会信你?” “徒儿,你变了!”,老道又是做了个抹眼泪动作,却是掌间咧开一道缝隙,偷偷瞄着李十五,不知琢磨着些什么。 不远处,纸道人转过身来。 恰是这时,一只巴掌大的雪白纸人,好似风中落叶一般,飘窗而进,静静停在他白纸凝成的纤细修长手指上,脑袋不停在上面蹭着,似在说些什么。 纸道人眉睫微颤,静静听着。 几瞬后。 他才望着李十五,笑容颇深道:“你一直这般自己与自己对骂?” “还有,你是想杀我?” 没等李十五回答,他便是自顾自走出庙门,忽地,又是回头眯眼一笑。 “其实,我不止想吃你眼睛,现在还挺想吃你的。” “所以,究竟是我胃口变大了,还是你,变得更可口了?” “哎,好难猜喔!” 顿时,李十五毛骨悚然,浑身一根根寒毛炸起。 老道更是满眼怒气:“徒儿砍他,这你能忍?这孽畜都想吃你了,他一个祭祀用的纸人而已,简直倒反天罡……” 几瞬之后。 才见李十五神色平缓下来:“他可不是祭祀用的纸扎人,以他话讲,那是一个种族,那一族都是纸人。” 老道:“明白,那一族都是祭祀用的纸人,徒儿,所以赶紧砍死他,免得夜长梦多……” 李十五懒得搭理,身后这老道是第四次登场,偏偏这一次就仿佛阴魂不散一般,让他无可奈何。 他走出庙门。 纸道人并未离去,而是站在大河岸边,望着河水东流,一去不返。 “世事漫长,随水而逝,到头来终究是浮生一梦啊。”,纸道人回头望来,接着道:“方才有一只纸人飞回,告诉我了件事。” “什么?”,李十五脱口而出问道。 “九月廿十二,纵火教‘破冰’之日啊,倒是值得期待一下,万一真的破成功了呢?”,纸道人语气很缓,带着丝丝笑意。 “廿十二?”,李十五眸色微凝,又道:“今年?” “自然是今年。” “那岂不是不到二十天了?”,李十五低下头来,神色说不清道不明。 身后老道,则是嘴里含糊不清嘀咕着,最后竟然直接怒骂起来:“重开人族,重开人族,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他们是想夺权,与天夺权柄!” 李十五眉头一皱:“与天夺权?这四个字什么意思?” 霎时间,老道又是口里支支吾吾不断,一个字都听不清。 “废材一个,有用的话,你是一句放不出来,净说些没用屁话。”,李十五语气毫不客气。 岸边,纸道人又问:“河风微凉,吹着挺舒服的,何不站过来?” 第509章 李十五忙摇头:“你比我高一头左右,我向来不喜与比我高的人或妖站一起,这样岂不是衬的我低人一等?” “……” 一时间,纸道人倒是真的无话可说。 夜色渐浓,雾漫江河。 纸道人被一层薄雾所笼罩,愈发不真切起来,只是道:“你之前说出‘与天夺权’四字?” 李十五:“额,随口乱绉的,莫要上心。” 纸道人却道:“这纵火教欲破人族之冰,也不知以什么样的方式,不过他们筹备这么些年,想来不会无故放矢。” “总而言之,我等祟妖,也许能借此窥见自己来历,不至于做一个浑浑噩噩,只知害人的玩意儿。” 李十五:“你能说会动的,跟个活人没两样,你自己不去害人不就成了?” 纸道人摇头:“我是我,可又不是真的我。” “我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害人,举个例子,就好比人生下来,就是要吃饭一般。” “你能让那些凡人,一日三餐不吃饭?” 纸道人说罢,周遭又是密密麻麻雪白小纸人,好似无数只白色蝴蝶,围着他不断盘旋,蹁跹着。 他叹了口气:“哎,所以啊,我等生为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或者说本性就是害人,只是方式各有不同而已。” “好比你之前见到那只情妖,和那个小山官方堂,若是没有此妖,那小子怕是依旧在仙门内给人当走狗,过着欺凌同门的混蛋日子。” “他后来是变好了,可是,也死了。” 李十五不答话,对方说得没错,反正他没见过一只祟不害人的,无脸男也至少杀了几百人了吧,只是它杀人得倒给金子。 岸边,纸道人又是一笑:“李十五,‘破冰’之日见,这般大的场面,我虽为祟,也是依旧不愿缺席。” 一时间,其随着一只只纸人冲天而起,消失于夜色之中。 身后,老道低头喃声着:“重开人族,重开一个种族,这哪个疯子想出来的法子,这也能成功?” “不对,别处是没戏,在这里说不定还真成了。” 瞬间,老道望着李十五脚下那方黑土,浑浊眸子中满是贪欲:“徒儿,求你给让给为师吧,大不了为师将来一天给你弄一个新的……” “否则,真来不及了啊!” 听着耳边之语,李十五无动于衷。 这老道之邪门,且也能看见黑土,能看见种仙观。 之前在心魔渡上那次,他差点把李十五取而代之,给自己种进土里。 “徒儿,这土黑不溜秋,丑了吧唧的,你看跟为师多配啊……”,老道一声声说着,那模样已然是沉醉其中。 “呵,这种仙观是假的。”,李十五以对方口吻,冷笑一声。 老道忙道:“为师就喜欢假的,你个不孝徒,假的都不愿意让给为师,会遭天谴……” 李十五不言,只是抬起头,盯着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只漆黑乌鸦嘴,其有半只手臂来长,黑得尤为深邃,整体略弯,且分为上下两喙。 “鸦爷,鸦爷?”,李十五唤了两声。 这玩意儿,还是落宝银河那次,听烛从其中给弄出来的,只是其一出现,就跟认得路似的,直奔李十五而来,停在种仙观屋顶横梁之上。 一开始的时候,还时不时的嚎上两嗓子,只是后来,再没有动静。 “老东西,你识得此物?”,李十五手指着那张鸦嘴问道。 一听这话,老道同样抬头瞅去:“这……” 他挠了挠脑袋,满眼都是困惑之色,这一次,似真的摸不着半点头脑。 “徒儿,你知道自己爹娘是谁?”,老道忽地一问。 第510章 “呵,我怎么知道?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就被那老不死掳去了。” “哎,徒儿你没八字,连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可怜,真可怜喔……” 也是这时。 一夜轻舟,双桨惊鸿,一女子身着碎花白裙,迎风站在舟首,手中提着一盏微弱油灯,恰好照亮身下几寸潺潺流动河水。 “时雨,纵火教‘破冰’在即,虽他们此前恶名昭彰,但若是此番真能为大爻人族开路,其之功,足以问鼎千秋,乃我人族古史最恢宏,也是最值得铭记一页。” 一年轻男声语气亢奋,在白裙女子身旁响起,继续道:“纵火,纵火,原来他们纵的从来不是火,而是希望啊。” “从前,倒是小觑这两字了。” 黄时雨换了只手提油灯,满脸笑容回着:“道君称纵火教好,那就是好,我一个姑娘家只会写写画画,不懂这些大道理。” “时雨,莫要妄自菲薄,女儿身又如何?这世间真少了女子,怕是得黯淡至少一半。” 年轻男声叹着,又道:“待纵火教‘破冰’之后,我得去给我师父乾元子,还有那些师兄弟们理理坟,好久没去看过他们了,顺道告知这一惊天喜讯。” “我师生前那般醇善,他若泉下有知,一定会高兴的。” 一叶轻舟,就这么自庙前大河缓缓而过,黄时雨瞥过眸来,满眼笑着同李十五点头致意,并未说些什么。 望着此舟远去。 李十五冷脸道:“老东西,你是不是认错徒儿了,那边的十五道君才是你好徒弟。” 身后老道摇头:“那小子嫉恶如仇,满是凛然正气,那是因为他仅是笔下描写出来的,寄托着人美好幻想的人物罢了。” “若是将来一天,他真在这红尘浊世中活了过来,啧啧,那可不好说了……” “所以啊,为师怎么可能认错徒儿呢?” 李十五道:“呵,你倒是懂得多。” 老道:“徒儿,只要你把假的种仙观让给我,为师会懂得更多,且到时全部讲给你听。” 河岸边,薄雾渐浓。 那只小舟没入其中,肉眼再也找寻不到。 “有意思啊!” “以前的黄时雨和十五道君,从来都是一起藏于虚空的,现在则不然。” 只是李十五话音刚落。 一仅有半人高身影出现在他身前,其一身宽松棕色沙弥袍,头顶九道戒疤,满身细密鳞片,肩扛古铜大棒。 语气随意道:“李十五,你和那黄姑娘真挺配诶!” “你也是在这儿自言自语,跟虚空对话,口里骂骂咧咧。” “她同样一人独站船头,也是在那儿跟看不见的人讲话。” “反正在我看来,你们两个一样,都是发了疯,和莫须有的人对话。” “般配,真的般配,所以准备多久提亲去,彩礼够不够,要不我帮你凑一点?” 眼前身影,是轮回小妖。 “你来干啥?”,李十五瞅了一眼,没好气说着。 小妖叹了口气:“哎,如今大爻闹这般大动静,我在忘川也坐不住了啊,胸口闷得慌,就想着出来看看,再顺便找你下下棋。” “不过得说好了,每盘棋落一百子以上时,才能用棋盘砸人。” 夜漫长。 小庙之中时不时响起迎头痛击之声,砰砰砰不断,在这寂静夜里尤为清晰。 太阳每天日出日落,周而复始。 人间朝暮,晚霞依旧。 轮回小妖下了一夜棋,便是离去,按它话讲,得去给世人宣扬‘轮回’之奥义,信奉来世今生。 而纵火教‘破冰’一事,愈演愈烈,已然是如火如荼之势。 当然,这仅是针对修士这一群体,对于整个大爻凡人百姓而言,这些事离他们太远,也根本无从理解。 第511章 毕竟他们寿不过百年,所求,也不过才‘温饱’二字,普通百姓,向来是最好满足的。 李十五自小庙中打坐修行,只是十数日过去,难以静下心来。 脑子中翻来覆去,都是想的种仙观,白晞镜像见爻帝发疯,假虫,纵火教‘破冰’,豢人宗说他肉臭,黄时雨,花二零,身后老道…… “哎,这出了山也不轻松啊,需要计较太多了。”,李十五缓缓睁开眸子,不由长叹一声。 不过马上,又是眸底浮现笑意。 “凡我所见,皆是刁民。” “无论如何,比当初在漫山遍野间,时时刻刻绞尽脑汁应付那老东西好多了。” 说罢,又是取出一沓沓黄纸钱,以法力为墨,在上面书写着一句句粗鲁骂人之语,而后再一张张剪得稀碎。 “徒儿,你这是干嘛?”,老道瘪嘴问着。 “给你烧纸。” “胡说,纸哪儿有这般烧的。” “李氏烧纸法,为我独创。”,李十五语气一缓,“也许有朝一日,大家都会学我这般烧纸?” 清晨。 “咯吱”一声。 小庙门被缓缓推开,李十五站在庙门口,只觉得天地间,已弥漫着一层初秋萧瑟寒意。 “九月廿十二日,仅有三日了啊。” 李十五念叨一句,也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哪怕是俯瞰世间久矣的日月星三官,在面临此等天变之前,怕也难以做到气定神闲。 “李前辈!”,几人自空中落下,是棠城所属几位山官,不过筑基修为。 “你们去?” “有祟踪现,星官府有令让我等几个去一趟。”,一清丽女修行礼答着,“路过此处,就想着来拜见一番。” 她继续道:“还有,准备顺带去溪泉镇看看,方堂山官,曾不厌其烦帮过我们许多,也竭力教我等如何在面对祟妖时,保住一条命。” “所以,去上几炷香吧。” 另一人道:“还有田不怂,哎,那家伙……” 李十五当时动用‘灵魂回光’之术时,他们虽被埋在土里,但是也望见了。 “前辈,如此就不打扰了。” 几人行了一礼,乘风而起,渐渐远去。 “哎,这也才没过去多久啊,两年不到。” 李十五摇了摇头,曾经有祟妖踪现时,他撇都撇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现在倒好,竟是都不知会他一声了。 片刻之后。 棠城。 城门百丈外的五脏殿,那香火自是不用多说,不少百姓哪怕抛下手头事,抛下家头妻儿老小,也得在殿前闭目盘坐,已然狂热到极点。 落阳依旧一袭湛蓝道袍,上门者来者不拒,不过规定了每人,仅能掷一次骰子,一切看运。 李十五远远望了一眼,并未选择上前打扰,自顾自进了城去。 果真,神算子在城门下支起了卦摊,做起了老本行。 只是他左侧还有一处卦摊,摊主是一个面皮白净,一对桃花眼的俊郎小生。 神算子摊前空空如也,偏偏他摊前人头涌动,不过都是些四十五岁,穿着富贵的妇人。 “夫人,你红鸾星动,近日怕是有好事将近啊,啧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本相师卦术通天,仅是望一眼就能算出个大概。” “这位婶儿,你那亡夫八字克你,如今死了是好事,且给你留下偌大一笔家财,一切都是为你再寻良夫铺路啊。” 这算卦小生口中跟含了颗蜜枣儿似的,嘴中好话不重样,将面前这群妇人哄得开怀大笑,逗得合不拢腿。 卦金,那是大笔大笔的。 “道爷,你也瞅见了,我就去菊乐镇娶个媳妇生个娃而已,回来后一切都变样了。”,神算子长叹了口气。 慢慢,小生摊前人影渐稀。 神算子手指着怒道:“小子,测字看相算八字,你一样都不会,完全是在招摇撞骗而已。” “我神算子虽然从前心黑了点,可至少也是按着祖传下来的本事,认真算的。” 听这话,那小生斜眼瞅了过来。 轻蔑道:“老家伙,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这道理你不懂?” “你会测字又如何?这大把年纪了,也没见你混出个人模狗样来。” 神算子怒气上涌:“至……至少,比你只会骗人强。” 小生不屑:“老家伙,亏你还摆了一辈子卦摊儿。” “我可不止是在给别人算命,还是在替自己改命,万一这些贵妇人们哪个看上了我,这一辈子怕是都不用愁了。” “至少不用如你这般,风雪日晒无阻,每日守着你这个破摊儿。” 霎时间,神算子一口心气萎靡了下去,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低头愣在原地不动。 小生则是开始收摊儿,嘚瑟一笑:“我得去一位夫人府上算卦,这一趟,怕是顶得了你在这儿风雨无阻十年,想想吧!” 见人远去,神算子只是叹了口气:“道爷,这小子虽气焰嚣张,却也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混得不如他。” “你曾经也看到了,哪怕棠城漫天大雪,寒风凛冽,我依旧守在这里。” “只是啊,以我曾经脾气,怕是得教这小子尝尝什么叫老拳少壮。” 李十五:“现在呢?” 神算子眼中浮现笑意:“我都是有妻女的人了,且快半百之龄,不敢学着从前了,怕害了她们。” 他想了想,又道:“道爷,我年轻时候可俊,一点不比那小子差,这一口软饭也是吃得的。” “只是那时我爹还没被人挖眼,所以每日醉生梦死的活,反正一切有他撑着,再后来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重拾起这活儿。” 神算子揉了揉眼角褶子:“可惜那时的我,已与那口软饭失之交臂了。” “所以啊,就得趁着年轻,免得多走几十年弯路,方才那小子就挺拎得挺清。” 李十五默默听着,不太上心。 他不是人,不用吃饭。 说道:“你慢慢摆摊,今日不找你测字了。” 神算子望着李十五远去背影,只是取出一本青皮封面册子,他同他爹一样,算了什么卦测了什么字都会记下来。 他翻了一阵后,才是喃声道:“道爷第一次来时,问我‘十五’二字,我回得是,命中犯鬼!!!” 另一边,李十五又在棠城遇见几位卦宗之修,正手持八卦盘,在一位位百姓面上扫过。 忽地,其中一人拦在一中年凡人面前,寒声道:“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你……你们……”,中年大惊失色。 “我们?呵呵,奉国师之令杀人而已,所以我等是合法的,合大爻之法。” “砰”一声响起,这名卦宗修士挥动手中八卦盘,猛砸中年头上。 光天化日,血溅五步,当街行凶,不外如是。 李十五,远远注视着这一幕。 “呵呵,一个奉国师之命吃人,一个奉国师之命杀人,豢人宗卦宗,这俩儿也是没谁了啊。” “只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时间依旧流淌。 区区三日,转瞬即逝。 这一刻,不知多少存在猛地睁开眸子,其中光彩熠熠,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九月廿十二,纵火教‘破冰’之日。 终于来了! 第512章 夜,褪去黑暗。 天际,微泛一抹橘黄。 “天终于,亮了啊!” 棠城,城门之下,李十五眺望远方,神色渐渐凝重。 而后又是道了一句:“天虽已亮,就不知大爻这片‘黑’,能否散尽了。” 此刻。 那座血色五脏殿依旧矗立在城外,周遭堆满了一座座香炉,其中还有不少残香泛着微弱火光,并未燃尽。 只是落阳,早已离去。 也是这时。 大殿顶上,那枚六面六字的巨大骰子,其中突然传来一道洪钟之声,响彻这片天地之间。 “廿二日,顺州,如愿城!” “纵火教,与大爻之修共襄盛举,重开我人族新天!” 顷刻之间,棠城不知多少修士,被这一道惊雷声震动,心跳更是变得如鼓点般急促。 纵火教‘破冰’之事,扬传已久,闹得人心沸腾。 偏偏这‘破冰’之地,在这临门一脚时,才是借助五脏殿上那枚骰子,传告整个大爻三十六州。 “顺州,如愿城!”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啧,这纵火教挺会挑地方啊,万事如意,称心如愿。” 身后,老道气得跳脚。 “呸呸呸,什么玩意儿。” “这大爻那两位帝与后没脑子不成,怎会如此之蠢,就放任这群疯子肆意妄为?” “若是到时真重开人族成功,蜕变成一个全新种族,这纵火教便是‘新人族’之父,这爻帝爻后,到时又如何自处?难不成给这纵火教让位?或是称他们一声族父?” “纵观无穷世间,哪里有当权者如此之蠢的,不能理解。” 不过马上,又是老眼开怀,一拍脑门道:“徒儿,为师这叫关心则乱啊,这地儿只有咱们师徒是真的,发生任何离谱事都不足为奇。” 李十五冷呵一笑:“老东西,你这是又来了?” 说罢转身,快步朝着星官府邸而去。 不多时。 星官府邸门口。 一位位棠城之修聚集,个个目中急切万分,口中更是话语声不断。 “破冰破冰,这二字自纵火教中流传这么久,只是其到底含义如何,又怎么个破法?哎,当真急死个人。” “道友勿扰,两位帝与后,三大国教,日月星三官,皆对此事持默认之态度,咱们静观其变就好。” 也是这时。 府邸朱红鎏金大门由内而外推开,一头戴绯红官帽,身姿挺拔中年官吏站了出来,环视全场一眼。 不怒自威道:“以我棠城规矩,向来不喜拘束,尔等既然愿往,随意便是。” “此外,星官大人有言,今日恐妨天变,尔等既然愿意亲眼见证,无论是福是祸,一切好自为之。” 霎时间。 众修面朝星官府邸,双掌持道礼状,俯身共声道:“我等棠城之修,谨记星官之言。” 府邸之中,有一传送古阵。 李十五用过多次,其中似有星官之力加持,且与大爻各城池连通,千万里之距,亦能瞬息而至。 众修,皆为此而来。 “徒儿,这种仙观好像发霉了,黑土中好像生蛆了,让给为师吧,师父不嫌弃。” “闭嘴!” 片刻之后。 顺州,如愿城! 此城位于大爻东方,整个城池主色调是一种极为喜庆的大红之色,各种屋舍似由一种红木搭建,远远望去,让人耳目一新。 然今日。 此城之喧嚣,简直前所未有。 一批又一批大爻各地之修,从星官府邸中涌了出来,他们收敛气息,且有身为外向人的觉悟,不敢惊扰到普通凡人百姓,怕此地星官问罪。 只是脚步飞快,朝着城外而去。 “李兄弟?你也来了啊。”,季墨乐着打招呼,身旁跟着一位筑基境苍老妇人。 第513章 微仰脑袋道:“喔,这是我新娘,寿元所剩无几,我可是费了三寸不烂之舌,才好不容易给她当儿,且愿意让我替她养老。” 李十五回头一瞥。 点头道:“整不错,你还骄傲上了。” 而后混迹茫茫修士人潮之中,一同朝着城外而去。 “李前辈,李前辈!”,不多时,身后又是一道惊喜唤声传来。 “这热闹,你们也凑?”,李十五眼神古怪,来人竟是抬床二兄弟,小石和着大石。 王小石眯眼笑道:“我哥俩儿就喜欢凑热闹,喜欢朝人多地方跑。” 王大石:“哥不对,我俩儿喜欢抬着玉床,抬着俩老头儿,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周遭,一道道目光注视而来,落在玉床上那俩‘比’字老头儿上,不由神色尤为古怪。 偏偏这两兄弟被这些目光包围着,并不觉得难为情,反而微扬起下巴,故意放缓脚步,似沉浸在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独特快感之中。 “……” 李十五多少能理解,但是不能直视。 也是这时,修士群体之中一阵轰乱。 竟是三大国教中的豢人宗,卦宗修士到场,其所到之处,众修无不低头俯首,不敢视之。 实在是此二宗近段时日以来,已是毫不掩饰的将人化兽,或是随意杀人,这般举动,足够让任何人为之胆寒。 半炷香之后。 如意城外,约莫二十里处。 这里,是一片连绵不绝山脉。 只是,山林已染上了一层秋色,那一簇簇橙黄,好似熊熊燃烧火焰一般,随风摇曳生姿,令人眼花缭乱。 而在这片山脉中心位置。 有着一座奇特巨峰。 其被拦腰截断,看上去就像是摆在地上的一只‘大鼓’,且鼓面极为平整,足足有着十数里方圆。 此时此刻。 纵火教五万教众,全部静静屹立在这‘鼓面’之上,个个面带狂热之色,似极为期待接下来发生之事。 “各位外地道友,此峰名为鼓神山,并非拦腰折断,而是自然这般,乃我如愿城境内一处奇景。”,有本地修士热心肠介绍着。 “鼓神山,此名倒是应景。”,身旁人点头。 至于李十五,脚踏百丈虚空之中。 他放眼望去,此方天地之间,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或是凌空而立,或是胯乘奇特人兽,或是放舟于空中,自己则屹立舟上…… 甚至有着不少身影,他们浑身气息涌动,自动将那些打量目光阻拦在外,让人望不真切,怕是自身修为,至少元婴境之上。 “时雨,这般大场面,我今日能亲眼见证,当真三生有幸啊!”,一道年轻男声,忽地自虚空响起。 ………… ………… (后两章已发,不知为何,一直在审核中,各位道友不妨明日一观!) “有道君在场,是这纵火教之荣幸。”,一清脆女声适时响起。 “时雨,别如此捧我了,你知道的,我向来只喜欢听真话,正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 几位金丹大修只听人声,不见人影,眸中疑惑几瞬后,很是识趣的挪了个地,怕沾染到脏东西。 李十五,朝着那边望了一眼,便是收回目光。 今日到场者,熟悉面孔不少。 甚至是,祟! 如不远处山巅,就隐约有两道身影矗立,一雪白如纸,一矮小似猴,纸道人和着轮回小妖。 “李十五,过来,我保你!”,轮回小妖传音入耳,满眼笑着。 李十五还之一笑,并未理睬。 时间,缓缓流逝。 此方天地之间,却是愈发沸腾起来。 终于,一男子声质问响起,其浑身笼在迷雾之中,让人望不真切:“敢问纵火教各位,为何‘破冰’?” 第514章 鼓神山上。 一道身披黑头蓬身影,缓缓抬起头来,其浑身充斥一种玄妙之力,是纵火教大长老。 “大爻有病,人族有病,病亦是‘冰’,自当破冰。” “有何病?有何冰?”,男声又问。 “祟影重重,是病;没有过去,是病;天地无灵,是病;如笼中之囚,是病……” 大长老话语声如煌煌天音一般,又如一只只巨锤,猛砸在全场之修胸口,砸得他们晕头转向,目中失距。 他接着道:“这病,我纵火教来医,这冰,我纵火教来破。” “尔等素来以邪教污蔑我等,但那又如何?行大事者,从来都是为外人所不解。” “今日,你等看着就是!” 男子闻得此言,不由语气轻柔下来:“前辈,那如何破冰?” 一时之间,一道道目光汇聚,好似汪洋浪潮一般,全部落在大长老之上。 甚至日月星三官,或是潜藏着的一些大能之辈,同样隔着千万里之地,在这一刻注视而来。 所有人,眼里皆只有这个问题。 大长老道:“我大爻人族面临一切之窘境,皆因为‘人族’二字,可能被下了某种禁令。” “因此,只能困在这方寸天地,浑浑噩噩的活着。” “而我纵火教之法,便是让人族来一次种族跨越,蜕变成一个全新种族。” “此禁令,不攻自破。” 刹那之间,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目光呆愣,被这般惊天之语,震得脑海中轰鸣乱响。 “如……如此胆大包天吗?岂不是说,若纵火教此次功成,我就不再是人了?” “太疯了,太疯了啊,这是人能想出的法子?邪教,当真的是邪教……” 各种惊呼嘈杂之声,肆意而起,听到大长老这话,无人能做到淡然处之。 哪怕李十五早已知晓一二,可见大长老亲口承认,依旧觉得一阵晕乎乎的。 轻飘飘一句话啊。 便是改变一个种族之走向,决定亿万人族之将来,甚至将与生俱来的‘人’字去掉。 只有亲自身处其中,才懂这一句话,给人带来的震撼和惊吓究竟有多大,那种强烈的忐忑不安之意,如潮一般,近乎将他们吞没。 “不可以,我等生而为人,岂能如此胡来?若是以此办法,这冰不破也罢!”,虚空之中,一年轻男声炸雷般响起,带着汹涌怒意。 大长老望了过来,却是并不见人影。 而天地间众修,听到这话也是群情激奋起来,个个怒视。 “愚昧,不懂变通!”,大长老话语声泛寒,接着道:“所谓人挪活,树挪死。” “三岁小儿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你等身为修士,难道就想不通?还是说迂腐透顶,已失去我人族那股子冲劲?” “我人族崇尚的是‘精神’二字,并不是区区肉体,精神不变,肉体哪怕再变,我等依旧是从前那个人族。” “所以,此法有何不可?” “总之今日,我纵火教必为人族重开新天!” 远处。 纸道人立于山巅,满头纸发随风而扬,叹声道:“哎,居然是这般法子,太胆大包天了啊。” 轮回小妖撅着嘴:“这能行嘛,人族生灵难以计数,他仅用一张嘴帮着种族蜕变不成?我看悬乎。 李十五身后,老道又是吹胡子瞪眼,口里骂骂咧咧。 “徒儿,以后见到这狗日的纵火教,直接砍死他们,一群瘪三玩意儿,瞧给他们能的!” “放心,这是为师给你下的令,放心砍杀就是。” 李十五,则是望着鼓神山上那一位位纵火教之修,摇头一笑:“不愧是一教大长老啊,不止修为难以想象,舌战群儒的功夫更是不弱。” 第515章 “他如此费心解释,是想让我等真心认同此事,认为纵火教做得对。” “又或是,为他们无数年努力正名。” 鼓神山上。 大长老位于前首,一身漆黑头蓬置于山风之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是另外九大长老。 再之后,是落阳等一众核心教徒,接着才是数万教众。 大长老道:“我方才说,人族在乎的是精神而不是肉身,精神尚存,人族永存,方才那位小友可要反驳于我?” “我……我……”,某道君一阵支支吾吾,被憋得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徒儿,这般境地下还是得你来,你胡说八道本事无人能及,那什么道君就会说些体面话,实则不如你一毛。”,老道满口乐呵说者。 李十五双臂环胸,轻哼一声:“今日我是看戏的,可不想出这风头,再说这是人族之事,与我何干?” 此时此刻。 全场寂静无声,大长老之语,无人能够反驳,只是对于重开人族之事,依旧觉得心地一阵发毛。 “各位小友,别担心!”,大长老语气难得和蔼几分。 “我纵火教可不是豢人宗,将人化作兽类,而是带着我人族,蜕变到一个全新且难以想象高度。” “诸位想想,待到那时,哪怕是不能修行凡夫,都是寿元悠久远胜现在,更是仅凭肉身,有着截江断河之力。” “婴儿一生下来,便是拥有各种奇异天赋,也许天生能御火,能涉水……” “甚至一旦踏入仙途,就如天地宠儿一般,为造化相亲,进境一日千里……” “各位小友,你们能想象吗?” 天穹之中,几片白云悠悠。 下方屹立着的一位位大爻之修,却是全部呼吸急促,甚至目中,隐约透着猩红之色。 “若……若真是如此,这‘破冰’二字也不是不可,人族不人族,也无所谓了。” “破,必须破冰,今日必定功成。” “哎,这才是真的纵火教吗?我曲解其久矣。” 李十五身后,老道眼神怒气冲冲:“呸,什么嘴脸!” “这纵火教嘴上说得好听,只是世间万物皆有秩序,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岂是这般想当然?” 李十五倒是一叹:“哎,听得我也心动,只是可惜了,我好像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鼓神山上,大长老遥望这天地间密密麻麻修士,语气带笑:“哪怕此次‘破冰’失败,可对我人族,至少也谈不上坏处。” “各位小友,可是还有非议啊?” 无人吱声,沉默便是最好答案。 大长老见这一幕,藏身于头蓬之下的他,自然极为满意。 “前辈,可这冰到底该如何破?”,一人忍不住行礼问道。 大长老沉默一瞬,整个人前所未有般凝重起来:“各位小友,可知世间万物从何而来?虫鱼鸟兽等牲畜,甚至人族,又是从何而来?” 此问一出,众修面面相觑,心中各自沉吟,皆不知如何作答。 忽地,李十五莫名笑了一声:“前辈,难不成从猴子变来的?” 一时之间,倒也无人笑话与他,此般境地,本就是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何况,不少修士低头沉思,觉得这说法其实也不无道理。 大长老喉腔之中发出笑声,听上去沙哑而又苍老:“其实这一问,老夫也窥之不清,在凡人眼里,人之由来是一座大山,而在我等眼中,这是一座更大的山。” “不过!”,他语气顿了一下,接着道:“世间之一切,皆遵循天理循环,一切的一切,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在冥冥之中拨动着。” “这双大手,我称之为‘天’。” 大长老摇了摇头,眸光藏于斗篷之下,让人无法窥见,他又道:“世间诸多种族,不可能凭空诞生,总会有源头。” 第516章 “假设,源头相同。” “却是在前行途中,朝着不同分支开始前进,如有的吃草,有的吃肉,有的食腐……” “老夫斗胆,将前行这一过程,以‘演化’二字所概述!” “世间种族明明源头相同,却是在‘演化’这条路上,朝着不同方向前进,有的愈发强大,有的弱小不堪,有的天生聪慧,有的朽木不可雕……” “只是,为何会有源头相同,却是结果不同这种事情出现呢?” 大长老抬头,朝天而望。 语气忽地掷地有声起来:“老夫方才讲了,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在操持着这一切,其为‘天’。” “因此,一切都是因为‘天’。” “是‘天’在主导,在拨弄‘演化’之结果。”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对大小眼若有所思:“徒儿,其实他说得对,且直通本质,不过这个所谓的‘天’字,仅是引申出的一个概念而已。” 而在场之修,或是那一道道目光的主人,都是在思索大长老之言,皆心中有所得。 “前辈,所以你纵火教打算?”,李十五忍不住问了一声。 鼓神山上,大长老道:“我人族之所以是如今之人族,是在‘演化’这条路上,为‘天’所限。” “所以,今日我纵火教,便是要将权柄自‘天’手中夺回来,由我等自己,来重演人族。” “亦由我等自己,来确定我人族到底该是什么模样。” “这,便是破大爻之冰真正含义,也是将我人族蜕变成全新种族的最终方法!” 半空之中。 李十五神色沉了一瞬,喃声道:“与天夺权,与天夺权啊,老东西,还真让你给说中了。” 老道则满脸愤懑之色:“徒儿,这纵火教就是吃太饱了,才想着重开人族,与天夺权。” “反正就是一群孽障,就像徒儿你口中时常念叨着的,他们就是一群刁民,该杀。” 远处山巅,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露出赞叹之色:“原来如此,这纵火教之构思巧妙且大胆,当真举世无双。” “若是真能将权柄从‘天’手中夺回,人族蜕变之事,八九不离十了。” 轮回小妖却是摇头:“生而为人,已是世间一大幸事,我看他们啊,纯粹是不满足而已。” “不满足自己生而为人,想的是,生而为神。” “总之人性之劣,我在忘川之中可见得多了。” 此刻,一金丹大修行礼问道:“前辈,如何与天夺权?” 纵火教大长老询声而答:“我教为这一日,筹备了不知多少年,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今日你等,看着便是。” 说罢,手中多出一幅金黄卷轴,其出现的那一刻,全场之修心神皆为其所牵动,只因上面有一道印,共有八字。 大爻永盛,人族无疆。 而这幅卷轴,实则是一篇檄文。 名为:告大爻万民书! 此刻,这幅卷轴被被大长老摊开,置于半空之中,其上墨迹清晰,笔锋大气磅礴,似带着种改天换地之魄力。 “今告大爻之民,我纵火教欲为人族开新天,至此以后,寿元悠长,不为生老病死折磨,不为寒暑酷热严寒所侵……” 李十五一字一句念叨着的,这篇告大爻万民书,所描绘着的一切,哪怕他仅是念上一念,便是忍不住一阵心动。 实在是其讲述的,太过于美好,怕是做梦都不该这般想。 “这篇檄文,应该就是白晞盗取爻帝金印,为其盖戳的那一篇。” “只是,这有何用?”,李十五捏了捏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鼓神山上。 大长老轻声喟叹着:“各位小友,与你等解释一切,不外乎,为我纵火教正民而已。” “也是让这世间,铭记曾有我们这一群人存在过。” “现在,开天,启!” 第517章 “重开人族新天!” “开人族新天!” “人族新天!” “新天!” 大长老话语声气势磅礴,似惊雷炸响,回荡在这片天地,回荡在这连绵群山之间。 此时此刻。 天穹中密密麻麻修士身影,皆是盯着那一卷‘告大爻万民书’,盯着上面那八个金光熠熠大字。 这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栗,满腔热血都在沸腾,似为之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那……那八个字是什么?” “是爻帝金印,是我人族气运之凝结,是大爻民心之所向。”,有大能修士出声,为众修解释其来历。 李十五神色一凝,这东西,是白晞陨落镜像弄出来的,于是忙俯身行礼:“前辈,这一卷檄文到底有何用?” 鼓神山上。 大长老并未理会,只是对着空中那卷‘告大爻万民书’,俯身拜上三拜。 口中虔诚念道:“第一拜,拜我人族之‘根’,拜我人族血脉。” “第二拜,拜我人族之‘智’,拜我人族历代先贤。” “第三拜,拜我人族之‘志’,拜我人族将来。” 大长老缓缓起身,哪怕整个人被黑色斗篷笼罩着,依旧能从他身上,看到一缕缕沧桑和迟暮之意。 他轻叹了口气:“这三拜,一拜过去,二拜现在,三拜将来。” “毕竟从今日之后,再没有现在的大爻人族了,有的,只是愈发强盛,生来比肩神明的全新人族。” 在他身后,纵火教五万教众,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老迈的面庞上,眸中满是炽热,就像是一簇簇将自己点燃,正熊熊燃烧的火焰。 “纵火!” “纵火!” “纵火!” 他们沸腾着,声嘶力竭吼着。 落阳,同样身处其中,吼得满脸通红,吼得额间一道道青筋暴起。 而在他们脖颈处,皆有着一道极细,却是尤为醒目红痕。 渐渐,吼声停了下来。 大长老望向那一卷檄文,字字铿锵,开始念诵。 “今告大爻之民,我纵火教欲重开人族新天……” 他语速极慢,像是一位和蔼可亲老者,正在引导年轻的少年们,将他们指引到另一条自己认为正确的路上。 只是,不可思议之事发生了。 随着大长老念诵,檄文上烙下的‘大爻永盛,人族无疆’八个大字,开始迸发出璀璨金光。 同一时间。 大爻三十六州,无论此刻身处何地,无论是古稀老人又或是刚出生幼儿,无论凡人或是修士,只要是大爻人族,耳中皆开始回荡起大长老话语声。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手中动作,静静站在原地,就好似,聆听圣音。 一处山巅上。 纸道人若有所思道:“那一篇檄文,再加上烙下的爻帝金印,便是能做到将此事宣告全人族。” 轮回小妖嘟了嘟嘴:“不止这么简单,那玩意儿相当于曾经凡人王朝的圣旨啊,且更加夸张。” “只要是人族听了,那不是刀山火海,莽起膀子就往前冲?” 时间缓缓。 这一卷‘告大爻万名书’,终于是念完了。 大长老将其收回手中,面朝此方天地众修道:“将人族蜕变成全新种族,这不只是我纵火教之事,而是整个大爻人族之事。” “因此,光我纵火教同意不够。” “而是要整个大爻人族愿意,此事才可以继续下去。” “所以,这一卷书存在之意义,便是征得全人族赞成,与我纵火教同舟共济。” 大长老说罢。 又是伸出手来,单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形光圈,径长约莫半丈左右。 接着一声喝问响起:“大爻万民,可愿重开新天?” 这一声问,同样清晰在大爻亿万百姓耳边传开。 第518章 “愿!” “愿意!” “我等愿意!” 李十五等一众修士抬头望去,他们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却依旧听到大爻万民赞同之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其中有老人,有稚子,有富甲一方高门大户,亦是有沿街行讨乞丐,花楼卖唱歌妓…… 随之而来的,是大长老身前那一道圆形光圈,正在被一抹抹金色所填满,好似一轮弯月,在慢慢化作满月。 片刻之后。 这道圆形光圈,其中已是有一大半被金色所填满,这代表着,大爻已经有一半多的人族,同意纵火教此次开天,同意纵火教带着人族,绝跨越成一个全新种族。 只是,依旧有一小半人族在犹豫。 哪怕他们知道这篇檄文有爻帝金印加持,亦是心中彷徨,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大长老见此,摇头叹了口气。 接着话语声再起,依旧是响彻大爻人族耳边。 “我等,是纵火教的。” “如今大爻各地,城池外那座血色大殿,也是我教立下的。” “故此次重开新天,还望诸君,相助!” 霎时间。 大长老身前那一道光圈,再次开始丰盈起来,一抹抹璀璨金色不断填充其中,渐渐好似一轮浑圆金日,正在熠熠生辉。 光圈,终于填满。 这代表人族,同意纵火教开天,无论之后是福是祸,皆共同担之。 “老夫,谢了!” 一声浓浓喟叹,自大长老口中响起,他朝着身前这一轮‘金日’,俯身行了一礼,久久不愿起身。 身后。 另外九大长老,五万教众,同时俯身,以示心中敬意。 只因这一轮‘金日’,代表着大爻亿万人族之志。 半空之中。 李十五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喃声道:“原来白晞镜像盗取爻帝金印,还有纵火教这些天来大肆传教。” “其目的,皆是为了取得大爻人族赞同,同意此次开天。” “毕竟如今纵火教口碑,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啊,不知多少百姓成为其信徒,虔诚供奉。” 身后,老道一对大小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啊。” “没曾想,这群孽障还真有法子,说不定今日,还真给他们成了。” 也是这时,李十五头顶,种仙观横梁之上,好久不再出声的乌鸦嘴,突然发出一阵急促之音,尖锐且异常刺耳。 “逃!” “快逃!” “速逃,逃得越远越好!” 李十五屹立半空,猛地抬头望去,眼中惊悸难以言表。 种仙观横梁之上,乌鸦嘴上下喙不断开合,声音愈发急促且焦急,像是催命一般。 “逃!” “逃!” “逃!” 一时间,李十五只觉得头皮发麻:“鸦爷?鸦爷?” 他不知这纵火教开天,到底关他何事,也不知鸦嘴为何突然开口,但是他本能的,选择信这一次。 于是脚下生风,化作一道流光,在众修满眼怔愣中,开始远遁而去。 “这小子为何突然离去?此刻正是我人族开新天最为关键之时,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可能,是他道心不稳了吧,毕竟今日之事,委实太过疯狂了些。” 虚空之中,又是一道年轻男声响起,是某位道君:“时雨,这家伙又是发什么疯?” “道君,别搭理他,他一向都是疯疯癫癫,自言自语的,估计是自个儿把自己吓到了。” 豢人宗阵营,胖婴抬头望去:“李十五,你去哪里?” “李兄弟?”,季墨带着自己新娘,满眼狐疑。 而一众棠城之修,顿时心中忐忑起来,在他们眼里,李十五邪性无比,一直在死亡边缘疯狂蹦跶,偏偏每次都活得好好儿的。 第519章 “各位,那家伙溜了,咱们是不是?” “应……应该不会出事儿吧,纵火教此次开新天,爻帝爻后都是默许,三大国教,日月星三官皆未阻止……” 至于李十五,只恨自己溜得不够快。 几息之间。 他便是横跨十数里地,进入如意城中。 又一个眨眼,入了此地星官府邸,直奔那处传送古阵而去。 片刻之后。 李十五终于回到棠城。 只是,横梁上那一道乌鸦嘴,依旧是在撕心裂肺般催促着。 “逃!” “逃!” “逃!” 此刻,已临近午时。 秋日阳光轻洒,带着慵懒和宁静之意,落在人身上,只觉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偏偏李十五,愈发地躁动不安。 抬头望去,迫切问道:“鸦爷,鸦爷?” “为何逃?哪里逃?您再多吱几声啊!” 城中,某处花楼之中,无脸男化作小厮站在窗边,碰巧见到李十五脚步匆匆,一副如临大敌模样。 “李爷,你这是咋了?” “别管!” 李十五头也不抬回了二字。 路过城门口时,又见神算子依旧摆着卦摊,马氏怀抱着女婴金满牙,搭着个小凳儿在一旁坐着。 只是他们皆一动不动,心神被大长老一篇檄文,以及上面的爻帝金印给牵引走了。 城外。 山林之中。 李十五终是停下了脚步。 身处大爻境内,有那一尊尊宛若神明般的存在盘踞天穹,俯瞰芸芸众生。 他当真,不知逃到哪里去。 “徒儿,你疯了,居然信一张乌鸦嘴的话,都不愿意相信为师。”,老道一张歪嘴轻啜着,一副被伤透了心,泫然欲泣模样。 “老东西,你知这是怎么回事?”,李十五突然回头问道。 “徒儿,你只要把种仙观让给为师,一切就都知道了,真的。” “呵呵,你倒是挺会乘人之危啊!” 李十五不再搭理,又唤了几声“鸦爷”,只是其依旧不断重复一个‘逃’字,听得他心中愈发不安。 “哎,本就无处可逃啊!” “既然如此,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只见他目中涌出一抹狠色,接着花旦刀一寸寸自拇指眼球中扣了出来。 “且看我,死遁!” 顷刻之间,一抹刀光流转而过。 李十五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冲天而起,带着缕缕鲜红血色,滚落满地尘土之中。 一双眼圆汪汪睁着,死不瞑目。 “徒儿,徒儿?”,老道站在一旁,歪着头不停打量着,神色那叫一个精彩。 顺州,如愿城外。 “啧,李十五走了啊!”,纸道人唇角带笑,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纸片人一般,其风姿真不是活人所能比拟。 “有点古怪!”,轮回小妖肩扛古铜大棒,又是念叨一句:“我就只有这一个棋友,可千万别给我玩死了啊。” 鼓神山上。 大长老身前那一轮光圈,其中金芒耀眼,愈发璀璨,宛若一轮金色大日。 “这,便是我大爻人族之志啊!” “今日,我纵火教必定功成,必为我人族遗泽万古,如此,方不负大爻万民所信任。” 大长老喃喃两声,回过头去,在一位位教徒面上凝视而过,似欣慰,又似不舍。 “诸位,我等盼着这一天,可是太久了啊,久到老夫哪怕到了此刻,都是有些难以置信。” 三长老同样漆黑头蓬蔽体,缓声道:“这么多年都挨过来了,如今只差这临门一脚,直接开始吧。” 身后,五万教众摇旗呐喊,其声震天。 “与天夺权!” “与天夺权!” “与天夺权!” 这一刻。 整个大爻,无论凡人还是修士,又或是日月星三官,他们目光,全部汇聚在此,落在大长老之上。 “好!” 大长老微微颔首,望着身前那一轮径长半丈长‘圆形金日’。 第520章 只见他一挥手,这轮‘金日’便是由直立状态,变成平铺在他身前,就好似一张悬在空中的,径长半丈的金色圆桌。 大长老话音赫赫,再次传遍天地。 “今以我‘人族之志’!” “化作一张赌桌!” “邀天对赌,夺我人族‘演化权柄’。” “望‘天’允准!!!” 此时此刻,亿万人族为之一怔,脑海中好似有一道惊雷响起,震得他们振聋发聩。 只因纵火教与天夺权的方式,竟然是赌! “前辈,靠赌夺权,把握有多大?” “前辈,与天对赌,真的能赢?” “前辈,赌就赌,今我人族就与天赌这一局!” 一时间,哗声四起。 有人担忧,有人忐忑,但更多的,则是随着纵火教一起,愈发疯狂起来。 实在是大长老之前描绘的那幅未来蓝图,太过于梦幻和美好,让他们不惜一切,也愿意与‘天’赌这一次。 “与天对赌吗?” 棠城,星官府邸之中。 白晞一袭天青道袍,站在檐下,抬头朝着顺州方向望去,眸色幽深无比。 口中喃声道:“一切都是镜像做的,是他送纵火教命理棋盘,帮着盗取爻帝金印,可与本星官无关啊!” 某处山巅上。 轮回小妖拍手叫好:“啧啧,与天对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纸道人在一旁迎风而立,一双纸眸紧盯着,不敢错过哪怕一瞬。 鼓神山上。 大长老身前,此刻正悬着一张‘金色赌桌’。 他动作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枚正常大小,共有六面的骰子。 这骰子尤为古怪,明明看上去正常无比,偏偏在人眼中,竟是给人一种枯萎腐朽之感,像是它曾经是活物一般。 大长老将这颗骰子,小心翼翼放在金桌上,俯身拜道:“今日,老夫以人族之志,以此骰,邀天对赌!” 话音一落,只见那枚骰子玄光大放,带着一缕缕玄妙之意,猛地冲天而起。 天地之间。 风声,在此刻骤然停了下来。 虫鸣鸟叫之声,也跟着开始凝固。 一道至高无上,又自然无为的气息,轰然降临。 在场所有人心中,开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之感,他们觉得自己,好像正在被一道眸光所凝望着。 在这道眸光之下,他们的血肉,骨骼,甚至脑海中每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都被彻底的‘看透’,被洞悉。 “天,来了吗?”,纸道人轻声低喃着,他比在场大爻众修,更能理解那道眸光有多威严,有多不可抗拒。 “不……不是吧,那颗骰子什么来头,竟真能邀‘天’对赌?”,轮回小妖满眼不可思议。 接着道:“‘天’又称天道,只是人为引申出来的而已,是一个玄乎其玄的概念,又不是活生生存在,怎么现身与纵火教对赌?” 纸道人摇头:“不清楚,继续看吧!” 鼓神山上。 ‘金色赌桌’旁,大长老浑身轻颤着,在‘天’的注视之下,他只觉得自己渺小卑微如蝼蚁。 在他身后,五万教众更是不堪。 只是,无一人眼中露出胆怯之色,唯有一颗与天对赌的心,愈发炽热,灼灼燃烧。 “纵火教,邀‘天’对赌!”,大长老语气苍老却异常有力,俨然是在向‘天’请愿。 “纵火教,邀‘天’对赌!”,五万教众异口同声,喊声震天。 时间,点滴流逝着。 所有人翘首以盼,静等‘天’的出现。 终于,变化发生了。 只见‘金色赌桌’对面,一道道金芒开始出现,它们不停勾勒,交织着,竟是渐渐呈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然而,全场之修为之一愣,甚至注视着此地的日月星三官,也是一阵愕然。 只因那道人影,似乎脖颈上无头!!! “怎……怎么回事?为何那道身影没有脑袋?” “不知,以我等微弱修为,怎能理解‘天’?再看看吧!” 议论之声,滚滚如潮水。 倒是‘金色赌桌’旁的那一道身影,愈发清晰起来,其一身如墨道袍,脖颈上空空如也,倒是手中抱着一颗头颅,只是面庞年轻的过分,左耳还悬挂着一只小小青铜蛤蟆。 居然是,李十五!!! “……” “……” “……” 此时此刻,一道道沉默声震耳欲聋。 纵火教之人,天地间密密麻麻大爻众修,日月星三官,甚至暗中藏着的那些祟,全部失声。 足足过了十数几息。 才是彻底回过神来。 “是……是这小子,他之前不是溜了嘛!” “这没道理啊,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赌桌上?不是我大爻人族在与‘天’对赌吗?” “此人为何脑袋掉了,又是谁砍的,各位道友见多识广,能否解释一下啊……” 疑声四起,所有人满心不解。 当李十五以无头的方式,堂而皇之出现在这张金色赌桌上时,所给他们带来的震撼,无与伦比。 星官府邸之中。 白晞手持折扇僵在空中,眉尾不停乱颤着,似很想脱口而出一句脏话,却是最终忍住了。 “本星官可是本体,不得粗鄙,不得粗鲁……” 鼓神山上。 ‘金色赌桌’旁,李十五身影终于凝实。 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道腹语声响起,似煌煌天音,充斥着无上威严。 “今李十五,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代‘天’与人族对赌!” 说完,他整个人愣了一瞬。 而后才是回过神来,拇指食指眼珠子猛地睁开,滴溜溜左右乱转,不断打量着周遭。 “这……这……,我都逃到棠城了,怎么突然间又回来了?” “还有,这是让我代‘天’与纵火教,与整个人族对赌?” “喔嚯,这下完犊子了啊!” 李十五腹语念叨几声,捧着自己脑袋呆愣在原地,此刻他同样满心不解,不知为何会出现这般状况。 还有最开始那一句话,也并不是他本意说的,似是冥冥中的‘天’,借他说了这么一句。 “为何,是让我代替‘天’与纵火教对赌呢?”,李十五想转身就走,偏偏被一道恢宏之力定在原地,脚下更是完全动弹不得。 不远处山巅。 轮回小妖瞪大了眼珠子:“啥玩意儿,我知道‘天’不可能出现,可为何是李十五代替了‘天’,与人族对赌啊?” 一旁,纸道人思索几瞬。 “我觉得,可能是整个大爻,只有李十五不算是人族,所以他才可以站在人族的对立面,与之对赌。” “至于我们这些祟,不过一些似是而非之物罢了,根本没有那个资格。” 轮回小妖若有所思:“如此说来,也可能是李十五业报太重,毕竟他曾一人连续压断我九根秤杆。” “而冥冥之中的‘天’,对人族这般忤逆之举怒了,所以就找了这么一位业报重,且穷凶极恶生灵,与他们对赌。” 此刻。 ‘金色赌桌’旁。 李十五赫然面临摆脱乾元子以来,前所未有之难局。 心中更是踌躇不断:‘怎么办?到底怎么办?’ ‘若是我赢,整个大爻人族会不会给我撕裂成渣?’ ‘若是我输,会不会惹到了‘天’,原地给我一把灰扬了?’ ‘所以此局,到底该赢,还是该输???’ 第521章 天穹之中,不知何时变得黯淡无光。 一副黑云压城,风雨欲来之势。 此时此刻。 无数道目光,它们来自此方天地间的大爻众修,也来自大爻三十六州的亿万百姓,这一道道目光,全部汇聚在‘金色赌桌’旁的那一位无头人之上。 由一开始的震惊,不解,难以置信,渐渐,化作不掺夹一丝杂质的敌意。 那位无头人代‘天’对赌,那么毋庸置疑,他便是站在大爻的对立面,是与整个人族为敌。 当然,最过于沉默的,依旧是棠城所属众修。 心想着,李十五这‘恶徒’的风,终于自棠城,吹到了整个大爻。 自此以后,当真是天下无人不识君了吧,或者说,无人不识那‘十腿蛤蟆’。 鼓神山上。 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望了种仙观横梁上那只乌鸦嘴一眼,一时间心绪翻涌如潮。 腹语喃声道:“鸦爷啊鸦爷,莫非你已提前窥见这般结果,知道我会陷入这前所未有之困局,因此才叫我逃的?” 他当真是,越来越好奇这张鸦嘴来历如何了。 ‘金色赌桌’对面,大长老被黑头蓬笼罩,一如既往难以窥见真容。 只是如老人般轻笑道:“小友无头而不死,不愧被拉出来代‘天’对赌啊。” 李十五:“我还以为,前辈会第一时间以修为抹杀我呢。” 大长老摇头:“我纵火教此番与‘天’对赌,不是你被拉出来,就会是别人,所以杀你无用。” 他深吸口气,声调突然冷冽如刀锋,好似实质一般,自李十五躯体之上划过,带起一阵阵刺痛。 “李小友,老夫今日需要做的,唯有赢而已,谁也不能阻止,谁也不能!” 李十五身后,老道干瘪苍老面庞上,满是亢奋之色,双手叉腰道:“徒儿,这场赌接了。” “有咱师徒俩齐心协力,这群纵火教孽障还想赢,呸,想屁吃啊!” 李十五并未理睬,只是拇指不经意竖起,朝着大长老身后五万教众看去。 落阳身处其中,与其他人一般同仇敌忾望着他,似不认识他似的。 “前辈,这场赌可否停下来?”,李十五语气无温,问了这么一句。 “小友,你怂了?”,大长老话语声审视,且带着缕缕威压,赌局之外的攻心,此刻已然开始。 李十五不置可否笑了一声:“对对对,是我怂了,怎么着吧。” 大长老继续道:“小友,我知你是大爻棠城山官,如今却是进退两难,站在整个大爻对立面。” “想来,心里不好受吧,毕竟赢也不是,输也不是……” 老道见此,急忙道:“徒儿,他是在以话锋压制于你,‘赌’这个字,若是想赢,七分靠运,三分靠势。” “就如凡人赌坊中玩雀牌的,若是一身气势被另外三家压制了,哪怕他手中拿了好牌,结果依旧玩得稀烂。” 对面,大长老突然猛喝一声,声似洪钟:“李十五,你当真要背弃大爻,与亿万人族为敌!” 见此一幕。 李十五只是淡定将手中人头,塞进了棺老爷腹中。 再以腹语声轻飘飘回了一句:“喔,我本就是修背刺狗的,如何呢?” “……” “……” “……” 此方天地之间,再次寂静一瞬。 大长老只觉得一口气噎在喉咙处,这种憋闷感觉,简直想让他将身前这小子,揉吧揉吧给活嚼了。 “徒儿,不愧是你,是懂怎么气人的!”,老道喜笑颜开,“不像那十五道君,被这老小子一句话呛住了,嘴里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大长老猛喘了几口气,语气愠怒道:“小子,你以为我纵火教穷尽心力,好不容易撺出这一场赌局,会这般轻易放弃?” 第522章 “还有,‘天’已然下场,那么这场赌局必须继续,无人能够中断。” 话罢,又是语气放缓下来。 抬头望着这片天地:“我大爻人族,已经不能等下去了,今日我纵火教,必破此冰。” 李十五双臂环胸,两颗眼珠子时刻盯着:“如何赌,大长老说个章程出来吧,本人一颗道心天下无双,前辈所谓的攻心,怕是不伤我分毫。” 大长老:“小友之脸皮,才是天下无双吧。” 老道:“呸呸呸,那可是我徒儿,审时度势功夫,更是世间第一流,从来不站在对的一方,只站在强的一方。” “好比今日,人族与‘天’,傻子都知道‘天’强人弱,与‘天’为伍。” 老道说得尽兴,一副与有荣焉模样,只是他话语声除了李十五,依旧无人能够听见。 大长老吐出一口浊气,道:“今日这场赌,共分为五局。” 李十五:“五局三胜,以此判定输赢?” 大长老摇头:“非也,这五局之中,只要我纵火教胜一局,便是等于我纵火教胜,大爻人族胜。” “换句话说,只要你输一局,哪怕你赢了另外四局,也相当于输。” 李十五愕声道:“这般规矩,凭什么?” 大长老轻呵一声:“小友,因为你代表的,可是‘天’啊,以‘天’之无上威严,输一局和输五局,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只要我等能够赢‘天’一局,就足够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跃跃欲试:“徒儿,小小大爻人族而已,今儿个咱们师徒俩狠狠给它拿捏!” “给老子住嘴!”,他回身骂咧一句。 “不住嘴,就不住嘴,除非你求为师。”,老道满脸笑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 见这般情形,大长老并未说什么。 只是自顾自道:“李小友,事不宜迟,便是由我代替整个大爻人族,来与你赌上这一局。” 顷刻之间。 “赌!” “赌!” “赌!” 一声声呐喊声自大爻三十六州响起,响声震彻天地,直插云霄。 大长老,李十五。 一人代替大爻人族,一人代表‘天’。 这场赌局,终是缓缓拉开序幕。 ‘金色赌桌’旁,大长老忽地朝天行了一礼,恭声道:“第一局,压我人族一半寿元,邀‘天’对赌。” “等等,压人族一半寿数,什么意思?”,李十五忙着询问。 大长老淡然道:“与‘天’作赌,已是逾矩,是触犯天之威严,自然得拿出赌注。” “虽是赌注,可若是输,便等于是‘天’让我大爻人族付出的代价。” 听得此言,李十五语气似冰:“前辈,你之前好像没讲过这些吧,也没说人族需要拿出赌注!” “所以,你纵火教诓骗了整个大爻人族。” 大长老点头:“是!” “我确实有所隐瞒,隐瞒了人族需要拿出赌注。” “可是现在,木已成舟。” “大爻‘人族之志’已然汇聚,化作身前这一张赌桌,且‘天’已答应这一场赌局。” “一切,已经再难以挽回。” “况且!”,大长老声如坚铁,似在向整个人族承诺:“况且,今日我大爻人族必赢。” 此时此刻。 这方天地之间,大爻众修神色复杂难言,没曾想他们所有人,居然就这么被纵火教拖下水了。 只是,最终并未多言,而是神色坚毅,化作一声声呐喊之声,似在坚定自己信念。 “必胜!” “必胜!” “必胜!” 赌桌之上。 大长老取出一只黑木骰盅,又取出三只普通骰子,象牙质地,洁白如玉,上面点数由红漆制成,更是分明。 李十五望了一眼:“赌大小,就这么简单?” 大长老道:“赌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谁输……谁又赢!” 只见,黑木骰盅自个儿动了起来,将三颗象牙骰搂进盅内,接着便是左右不断摇晃着。 第523章 骰子碰撞声纷杂,“咵咵”响个不停,听得李十五一阵心烦意乱,他试着以神识查探,却是根本无用。 大长老道:“别试了,所谓天道无私,不偏不倚。” “因此这场‘与天对赌’局,绝对公正。” “你我二人,今日唯有凭运一较高下。” “小友,你觉得这五局,我人族一局都赢不了?” 也是这一刻,黑木骰盅猛的叩在‘金色赌桌’之上,发出“砰”一声巨响。 同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汇聚之上,皆是屏息凝神,紧张到一颗心脏狂震。 “大长老,您请!”,李十五谦让道。 “如此,就谢过小友了,这一局,老夫押……大!”,大长老最后一字咬得极重。 “行,那我也押大!”,李十五腹语声带笑,极为随意。 大长老:“……” 大爻众修:“……” 李十五心中盘算着,对方压啥,他也跟着压啥,这样无论结果如何,他和对方都是平局。 如此一来,今日之局似也不难解。 偏偏这时。 天穹如墨黑云猛地翻滚沸腾起来,一道接连天地银雷,陡然间从天而落,带着磅礴之力,就这么劈在李十五身上。 劈得他浑身焦黑,劈得他神魂颤栗,眼冒无数个乾元子,正围着自己疯狂转圈…… “小友,这是你我双方赌局,只能是一输一赢,你想取巧,这不可能的!” 大长老继续说着,突然质声起来:“况且,若真是让你取巧成功,耽误我纵火教大计,耽误我大爻人族蜕变成全新种族!” “这般天大干系,你担待的起?” 赌桌对面,李十五终是从雷声轰鸣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不由语锋泛寒。 “担待?担待个屁!” “落骰无悔,开盅见喜!” “这第一局,我押小!” 话音一落,赌桌上那只黑木骰盅陡然间揭开,露出三颗象牙骰子。 二,二,三。 小!!! 这一刻,无数人目光大骇,眼中唯有那三颗骰子,以及上面的点数。 “这……这第一局,竟是那无头人赢了?” “纵火教输了,我大爻人族输了,而方才押注的是,人族一半寿数!” “各位道友,这天,要变了啊……” 听着耳畔纷乱话语声,大长老静静站在原地,不动如山,尽显稳态。 也是这一刻。 惊变起。 在场大爻之修,他们冥冥中感知到,自己身上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流失着,消散着。 甚至有的人,当场露出老态,本是年轻的面庞,一条条皱纹渐生,一头青丝更是夹杂着一根根白发…… 不止他们。 整个大爻人族亿万百姓,皆在这一刻,寿元开始流失一半…… “前辈,你输了!”,李十五念叨一句。 “知道!”,大长老吐出两字,接着道:“人族这一局输的,不止一半寿元这么简单。” “至此以后,人族寿命,从一百载锐减一半,就算其中长寿者,也不过五十寿数而已。” “至于修行者,同样如此,哪怕是修为破境增添的寿元,也是减半。” 李十五身后,老道拍掌笑道:“徒儿,为师早就说了这般做会遭天谴的,看吧,整个人族寿数减半诶,啧啧……” 与此同时。 虚空中一道年轻男声炸响,带着盛怒:“纵火教,这就是你等口中的为人族开新天?” “当真是,祟妖为祸大爻千年万年,不及你等这群邪教徒灵机一动啊!” 女声跟着响起,犹豫不决道:“道君,要不咱们走吧,赌桌上的是李十五,我算挺了解他的。” “纵火教,今日怕是悬了。” 见此,大长老只是俯身,面朝众修重重一拜,起身道:“各位小友,今日赌局共有五局,赢一局便是胜。” “待到那时,失去的寿数,皆会回来的,甚至能蜕变成‘生而为神’的全新人族。” 第524章 “还请诸君,信我纵火教!” 此话一出,好似烈火烹油,在天地众修,大爻万民心中熊熊燃了起来。 如今这等局面,他们唯有赢,再没有别的路了。 “前辈,与他赌!” “是啊,赌就完了,我不信今日五局,一局都赢不了!” “赌!” 一句句喝声如潮,今日之事一脉俱荣,一脉俱损,容不得犹犹豫豫了。 “好!” 大长老点头,望着对面的无头李十五。 口中道:“今纵火教邀‘天’对赌,第二局,就以大爻人族躯体潜能压注。” “若是输!” “人族变得孱弱,成年男子力量为原来一半,速度为原来一半,肉身强度为原来一半……” 黑木骰盅,再次将三颗骰子搂进盅内,接着不断摇晃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是催命一般,听得人心乱如麻。 “徒儿,这局押大!”,老道嘿嘿笑着,“第一局是你押的,第二局轮到为师了。” “前辈,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值得吗?”,李十五突然问了一声。 大长老道:“纵火教会赢的,当然值得!” 下一刹,骰盅叩在赌桌之上。 李十五拇指眼球望了一眼:“第二局,依旧你先选!” “既然如此,这局老夫押小!”,大长老话语依旧气定神闲。 “行,那我押大!” 顷刻之间,骰盅被一股柔和之力轻轻掀开,三颗洁白象牙骰子静静躺在那里,上面点数的那一抹红色,是如此触目惊心。 五,五,六! 大! 依旧是李十五赢。 “徒儿,为师就说押大吧,有咱们师徒俩儿坐镇于此,今日这群纵火教孽障,要完了啊!”,老道咧着歪嘴,嘿嘿直笑着。 “又……又输了,这怎么可能?”,一金丹大修怔愣一声。 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躯体正在变得孱弱,从肾海中打捞出力之源头得来的力量,也在迅速衰减下去,呼吸也比之前轻了一半。 这种力量消失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的头晕目眩,有些脚下失重。 不止是他,所有人皆是如此,大爻亿万百姓皆是如此。 甚至是那些曾经不露面,元婴境及以上的大能修士,亦是这般。 纵火教此次开人族新天。 若成功,福泽他们同享。 可若是失败,恶果他们同尝。 ‘金色赌桌’之上,大长老藏于斗篷下的躯体晃了一瞬,第二局之结果,终于是让他心旌动摇,不复之前淡然。 身后,五万教众个个怒视,似想将李十五给生吞活剥。 远处山巅。 轮回小妖盯着手中古铜大棒一眼,突然道:“若是这五局,李十五全部赢了,会如何?” 一旁,纸道人好似遗世独立,卓尔不群,摇头道:“还剩三局,一切不好说的。” 而后侧身望了小妖一眼,轻笑道:“你这又矮又搓又寒碜的,和我站一起,怎么说呢,难道不自惭形秽?” “毕竟李十五,他都不愿站我一旁。” 小妖呵呵一笑,口中道:“当某一日,李十五愿意站你身旁的时候,他怕是背后藏着棋盘,想砸你脑袋了,给你砸的稀巴烂!” ‘金色赌桌’旁,李十五拇指食指眼球,朝着此方天地众修不停打量。 胖婴,季墨,小石大石两兄弟,豢人宗,卦宗那些人,甚至棠城众修,他们气息皆是开始萎靡,变得极为虚弱。 “前辈,第二局了啊!” “你看看,这就是你纵火教破冰之结果?”,他轻声道了一句。 还有便是,哪怕人族输了这两局,李十五自身没有丝毫变化,这无疑不是说明,他真的不再算是个人。 哪怕早有预料,可真正揭晓答案这一刻,他依旧有些怅然若失。 “种仙观啊种仙观,我如今不是人了,难道已经是仙了?”,他忍不住轻喃一句。 老道却嘀咕道:“徒儿,可能你本就不是个人呢,毕竟你都没生辰八字,连为师都有,而且命可好了。” 李十五:“老东西,老子从前是不是个人,可比你清楚!” 赌桌另一边。 大长老依旧面朝此方天地众修一礼:“诸位小友,还有三局,我纵火教为此苦心筹备这么久,又岂能输?岂敢输?” “故还请放宽心,静待接下来三局。” 至于李十五,同样焦急起来。 他想掀桌子,可是今日这局是人族和‘天’的赌局,他没那个本事掀啊。 之前仅是跟着大长老押大,就惹得一道天雷来劈,且身前这张‘人族之志’凝聚而成的赌桌,他默默尝试过,根本没那本事撼动。 “前辈,你纵火教没有教主之类?”,李十五突然问道。 “我教十大长老主事,并无教主。”,大长老摇头。 李十五沉默一瞬,又道:“前辈,你玩骰子怕是玩不过我,这都输两次了,要不咱们换一种赌的方式?” “不用!”,大长老一口回绝。 声腔带着轻嘲:“小友,你以为自己当真能五局皆赢我纵火教?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不死的,别不识好人心!”,李十五双手挣在赌桌上,无头躯身看着尤为瘆人。 腹语狞声道:“老子大爻第一大善人,所救之人千千万,只是不愿让整个人族受你纵火教牵连,故想让你赢上一局而已。”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无语凝噎,独自站在屋檐之下,最终摇头道:“十五啊,你又在乱说话了。” “你明明担心人族五局全输,爻帝爻后问责于你,所以此刻,才故意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为人族着想模样。” 忽地,他又是凝神思索起来。 “若真闹大了,镜像做的事,会不会还是牵扯到我这个本体?” 鼓神山上。 大长老黑斗篷之下,好似有一双恐怖眼睛,正死死盯着李十五。 “小子,有胆,你等着吧!” 而后,又是朝天俯身一礼。 口中诵道:“我纵火教,邀‘天’对赌,第三局,以人族天赋下注。” “若是败,从此以后,我人族宛若朽木不可雕,脑袋愚蠢,经脉堵塞,再不复现在这般修行之资。” 李十五一愣,而后低吼道:“老不死的,你当真要赌这么大?” “你可知道,若是失去了修行天赋,这便是等同于断了大爻人族未来,至此之后,人族修仙盛况不再,宛若一潭死水!” “他娘的,难怪你纵火教被称之为邪教,老子今儿个算是看出来了,你等是憋了个大的啊!” 另一边,大长老随口一句。 “如此,赢下这一局不就成了?” 在他身后,纵火教五万教中忽地一步踏了出来,话语铿锵,带着一种临死前的从容不迫。 齐声一吼,声音震破天穹。 “今日我等,愿为纵火教赴死,愿为大爻人族赴死,百心无悔,一举破冰!” 落阳身处其中,并未看李十五一眼! 第525章 “呼~” “呼~” “呼~” 天地之间,不知何时起了狂风,风势凶猛,欲刮欲烈。 鼓神山上。 一位位纵火教之徒目光坚毅,似一座座岿然不动高山,风声不掩其志,更吹不灭,他们眸中那炽热燃烧着的火光。 见这场景。 大爻众修怔愣一瞬。 接着,心中被狂震填满,只觉得头晕目眩,仿佛要原地昏厥过去一般。 “这……这第三局,押得是我人族修行天赋?” “此局一输,我大爻人族当真无法回头了,唯有一条路莽到死,不成龙,便成虫。” “哎,希望赢吧,否则不仅是我等修行路断了,整个大爻人族,也将不复希望,只能如条将死老犬,苟延残喘而已。” 事情走到这一步。 哪怕他们心中再惊,再怒,也不能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祈求能赢上一局,一局就够。 “老不死的,你这什么意思?让你纵火教五万教徒去赴死?”,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扫了落阳等人一眼。 随即又寒声道:“既然如此,你等这些长老,为何不先去死?” ‘金色赌桌’另一边。 大长老藏在斗篷下的躯体,似佝偻了几分,原本高大威武,此刻竟是给人一种迟暮之意。 他话语声沧桑,似老人般低喃道:“纵火教,纵火教!” “我等的教条:按部就班的人生,往往会输给那些敢于概率中纵火的疯子。” “小友,你不觉得这句话很迷人?” 李十五轻呵一声:“话里话外,不就是一个‘赌’字嘛!” 大长老点头:“没错,但是我纵火教敢赌,所以才会有今日这五场与‘天’对赌局。” “毕竟与其浑浑噩噩活下去,为何不彻底疯一场,来搏一个朗朗乾坤?” 他回头望去,视线在那一张张年轻面庞上流转而过。 口中道:“我纵火教真正弟子,也就百来位而已,其余教徒,皆是来自大爻各处。” “他们中有人生而不凡,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亦有生而卑微如蝼蚁,在世间艰难求存,甚至有十相门,豢人宗……” “只是他们,后来都选择入我教,甚至不惜,为此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命。” “小友,你不入我教,是体会不到这种认同感的……” “停!”,李十五将对方打断,不想听其逼叨。 只是问道:“他们脖子上,那一道红痕怎么回事?” 大长老缓缓开口:“因为他们,此前皆赌了一场必输局,且是以自己这条命下注的。” “好比落阳曾也以命,赌你必成国师,结果却是落了个命陨结局。” 李十五:“所以他们,如今皆是死人?” “算是吧!”,大长老点头。 也是这一刻。 那只黑木骰盅再次动了起来,将三颗骰子搂入盅内,顿时骰子碰撞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李十五身后,老道见状露出思索之色。 而后急忙道:“徒儿,我之前给你讲过,‘赌“这玩意儿,若是想要赢,七分靠运,三分靠势!” “这老小子,是在蓄势啊!” 赌桌之上,大长老突然笑出了声:“小友,你可曾听过物极必反这个词?” “就好比,没人能一直赢下去。” “反言之,亦是没人会一直输下去。” “输多了,总是会赢的。” “此番!”,大长老语气一顿,猛声喝道:“我纵火教以五万场必输局蓄势,就为换今日一次赢的契机。” 在他身后,五万纵火教之徒眸光好似火炬,又似一盏盏明灯,想要将这片阴暗天地照亮。 他们每个人眼神坚定,其中无一丝恐惧。 “轰隆!” “轰隆!” 天穹之中,黑云翻涌,雷声如鼓,惊天动地。 鼓神山上。 一位位年轻面庞身后黑发披散,随风张扬,似在以自己最大的力道念道:“蝼蚁亦有凌云志,我以我命……开新天!!!” 第526章 “噗嗤……”之声。 一声接着一声,那是头颈分离,鲜血从脖颈间喷洒的声音,比那漫天雷霆更加响亮,也更加震撼人心。 一颗又一颗头颅,就这么掉落在地上,那一缕缕猩红之色,似此刻这方天地之间,仅有的一抹色彩。 赌桌上,李十五静静看着。 他看着落阳跟着大吼,也跟着,人头落地,就沿着脖颈上那一道红痕,自己掉落了下来。 头颅在尘土中翻滚几圈,依旧双目圆瞪,死盯着赌桌上那一只仍在摇晃的骰盅,似想看到这最后结果。 此时此刻。 五万多具头身分离尸身,倒作满地,一眼望去,当真是尸山血海,腥臭铺天盖地,甚至带着一种腐尸之味,让人忍不住作呕…… 落阳等教徒,早就死了。 之所以等到现在,不过是大长老等人施法。 就如对方所言,所谓物极必反,以五万多场赌命必输局,只为换取今日赢一场的契机。 黑木骰盅,还在摇晃着。 此方天地众修,一片沉默。 似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又给咽了下去。 “这一局,老夫还是押小!” 大长老气势如虹,好比凡人赌坊那些输急眼押上一切的赌徒,以自己全部心力,念出这么一句。 此刻的纵火教,就唯有他和另外九位长老,依旧还站着。 李十五手指眼珠子闭合一瞬,又忽地睁开:“老不死的,骰盅还没停下来,你就选好了?” “还有,你确定纵火教五万场赌命输局,就能换来今日一场胜局?” 赌桌对面,大长老重重呼出一口气,又回过头去,望了那满地残骸一眼。 缓声道:“老夫不会让这些孩子白死的,也不会,让大爻人族失望。” 也是这一刻。 黑木骰盅叩在赌桌上,发出“砰”一声闷响。 “徒儿,下一局咱们师徒俩儿先押,凭啥每次让着对方?”,老道瘪着一张歪嘴,很是忿忿不平。 李十五望了骰盅一眼:“我押大!” 见双方皆已做出选择。 天地众修,亿万百姓,就连投来目光于此的日月星三官,都是一忍不住一阵呼吸急促。 这一场局。 干系太大了! 天穹之中。 电光如鬼魅,将暗黑天地撕裂成两半,雷声如惊鼓,猛砸在众生胸口。 ‘金色赌桌’之上。 那只黑木骰盅,被缓缓掀开一角,这让整个大爻人族,又是心头为之一紧,更是心中不断默念祈求起来。 终于,其被彻底掀开。 三颗红白分明骰子,就这么静静躺在赌桌上,上面那一点点红色,是如此醒目且刺眼。 六,六,六。 大!!! “徒儿六六六啊,这可不止是大,而且还是豹子,咱们师徒俩儿通吃。”,身后老道顿时大笑起来,咧着一嘴残缺老黄牙,莫名让人心生惊悚。 对面。 大长老久久无声,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条即将溺亡在岸上的鱼,已然放弃挣扎。 倒是身后另外九大长老,个个目眦欲裂一般怒吼:“输,怎么可能又输?” “呵,老夫不信,我纵火教以五万教徒牺牲为代价赌这一局,怎么可能会输,而且输的如此彻底,竟然是三个六!” 豢人宗阵营,胖婴头戴红帽,身着白袍,他同样盯着赌桌上那三只骰子。 低喃道:“我早说了吧,纵火教是正儿八经邪教,他们就该去死,任何与之为染者,都该被剥皮抽骨,包括那星官白晞。” “呵,现在你们啊,总该信了吧!” 也是这一刻,他脑中开始蒙尘,好似被一层迷雾所遮掩一般,本是信手就能施展出的术法,此刻却是如此晦涩,甚至他曾经研读的那些道经,突然也变得一字不通起来。 第527章 就像是,陡然间化作一根朽木,由聪明人,变成了一个蠢材。 不止如此,甚至他的经脉,也开始变得堵塞起来,本来法力流转自如,如今却处处是阻碍。 至此之后,他修为不退便是烧高香,再想前进,怕是再也不可能了。 不止是他,其他修士同样如此。 只因这一局人族失去的,是修行天赋。 “徒儿,你知晓自己为何连赢三局?”,老道努力挺直佝偻身子,做出一副严师模样,不想丢了当师父的面儿。 “有屁快放!”,李十五寒声道。 “嘿嘿!”,老道笑着,很是得意道:“因为为师命好啊,命可好了,当年给我算卦的那家伙,都说为师这命啊,是前所未有的好。” “有为师给你压阵,你想输都难啊。” “当然,徒儿你也不错,咱们师徒都不错,若是你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就更不错了……” 此时此刻。 今日来到此地的大爻众修,面上满是灰色,身为修行者,一朝却丧失修行天赋,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生绝望之事。 不止他们,所有人族之修皆是如此,甚至那些襁褓中的婴孩,他们将来再想修行,怕是行不通了。 “各位,还有最后两局吧!”,一金丹大修低着头,愣愣道了一句。 “没……没错,还有两局,只要能赢上一局,便是能一举扭转这一切,咱们还有希望!” 刹时间,一道道目光又是重聚赌桌之上,好似那绝望中的最后挣扎。 “前辈!”,李十五腹语道了一声。 极为凝重道:“你纵火教今日连输,这不会也是赌修破境,十局必输局其中之一吧!” 此刻,大长老终是回过神来。 浑身暮气仿佛凝成实质,连带着这方圆数十里山林,黄叶纷飞不断,随风愈发凋零。 他摇头道:“不是!” “今日无人破境,我纵火教仅是为人族开新天,为大爻破冰而已。” “小友,还有两局,咱们继续!” 李十五迟疑一瞬,而后道:“好!” 又是问了一句:“前辈,当真不换一种赌的方式?斗蛐蛐,玩牌九都行啊,赌的方式千千万,远不止摇骰子一种。” “不必麻烦了!”,大长老依旧拒绝。 而后面朝天地恭身一礼,口中道:“今纵火教,邀‘天’对赌,第四局,押注是……” 他语气极缓:“这第四局押的是,我人族‘直立行走’这一方式。” “若是输,至此以后我人族不再两脚直立,而是双手双脚匐地……” “轰!”,天穹中一声惊雷响起,在所有人眸中划过一道白光。 “纵火教!”,某道君嘶声怒吼,已然怒极,“你等以‘直立行走’压这一局,若是输,从此我大爻人族四肢爬行,这与猪狗牲畜何异?” “你……你们……” “时雨,能否让爻帝出面终止这场赌局,再这般下去,人族完了啊!” 女声叹了口气:“道君,咱们走吧,他是在和李十五赌,怕真的一局也赢不了,那家伙很玄的!” 远处山巅。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排而立。 皆被大长老这一句话,给噎了半晌。 “纸人,若是这一局人族输了,他们从此以后就得跟牲畜一般,四蹄爬行。” 小妖想了想,接着道:“别到时候,咱们这些祟都比他们还像个人,那就有乐子看了。” 一旁,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微凝,缓缓吐出三字:“不好说!” 赌桌上。 李十五猛地一拍桌,怒声道:“老畜生,今日我代‘天’赴赌,本就非我之意。” “且我已连让你先选三局,就为了我人族能赢上一局,李某人身为大爻山官,一颗赤城之心天地可鉴。” “可你!”,他手指着,“竟是一而再再而三……” 第528章 “小友,不必多言,也别急着表忠心了,还有两局,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大长老说罢,黑木骰盅又是动了起来,带着其中三颗象牙骰子,不停摇晃着,唰唰唰唰…… “我之忠心,还需要表?”,李十五自顾自念叨一句。 身后,老道一双大小眼盯着骰盅。 “徒儿,你这一局选什么?” “不知道,等一下随便押小吧!”,李十五摊了摊手,语气无所谓道。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听大长老语气掷地有声:“这第四局,老夫押小!” “小友,你刚刚只是准备押小,还并未真的确定啊!” 见此情形。 老道气得跳脚:“徒儿,这人耍诈,欺负咱们师徒俩儿……” “行行行,就让前辈押小!”,李十五语气突然随和起来:“晚辈只想让人族赢上一局,前辈您放心押,随便选,我挑您剩下的就是。” 想了想,又道:“前辈,这第四局是不是该你们去死了?就如方才落阳他们那般?” 大长老:“暂且不用。” “那五万多场必输局所蓄的赌势,只要我未赢,便一直在。” “毕竟,已经输了五万多局,物极必反,也是时候赢上这么一局了。” 黑土骰盅,终于停了下来,静静叩在赌桌之上。 李十五腹语声叹道:“哎,既然如此,晚辈这一局还是押大吧,只希望老天保佑,我大爻人族此局必赢。” 大长老:“小友,我等就是在与‘天’赌!” 也是这一刻。 骰盅猛掀而开,三颗象牙骰,暴露于此方天地之间,被无数道目光所注视着。 五,五,六! 依旧是大! “徒儿大,徒儿是大啊!”,老道瞪着一对大小眼,一张老脸满是欢喜:“嘿,让那老小子自作聪明,这下自作自受了吧!” “徒儿,这就叫命啊!” “偏偏咱们师徒俩儿,命都好,好的不得了……” 另一边。 季墨神色晃动:“输,输了!” 也是自此时起,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躬下身子,双手双脚同时着地,撅着屁股,模样之滑稽,就好似一只奔行的猴儿一般。 “我……我失去‘直立行走’的方式了吗?”,他喃喃一声,神色迷惘。 他清楚知道,自己之前是双腿直立行走,偏偏脑海中又有另一种古怪感觉,四肢匐地才是正确的,这才是最舒服的一种走路姿势,也是最适合他们的…… 渐渐的,他心里竟是生不出一点,重新站起来的冲动。 好似他,生来就是这般。 且除了他之外,此方天地众修皆是如此,哪怕他们凭法力屹立空中,此刻也同样躬下了身子,就好似一只只……走兽。 甚至大爻三十六州,其中亿万凡人百姓,也是不由自主的弯下了腰,四肢撑地…… “汪汪汪!” 某户人家之中,一条老黄狗见主人突然学着自己这般,急得原地不停打转,口中叫唤不断。 类似这般,比比皆是。 “前辈,这一局您又输了!”,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望着这一幕幕,心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连续赌了这四局,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实在是每输一局,其背后的代价太大。 白晞等日月星三官,会不会也变得像狗一样,在地上趴着,他忍不住乱想。 “前辈,你怎么没趴着?”,他打量着眼前,突然问了一声。 赌桌对面。 纵火教十大长老身上,一抹幽红火光忽地燃起,而后愈演愈烈,直至将他们整个人置身于火海之中。 “因为啊,我等也以自己命,赌过一场必输局!”,这一刻,大长老话语苍老依旧,却是难得的平和下来。 “今日与‘天’对赌,我等筹划不知多少年,也从未想着活下去,而是以自己命疯狂一次,在概率中纵这最后一次火……” “呸!”,老道鄙夷万分,“徒儿,别和他啰嗦,赶紧赌这最后一局,为师的好运已经迫不及待了!” 天地间。 一位位四肢匐行的‘人’,朝着这边望来,他们眸中复杂难言,悔意,怒意,恨意……,各种情绪不断交织,最终只是化作浓浓一声叹。 谁都不曾想过,纵火教口口声声为人族‘破冰’,结果竟是破成了这般模样。 ‘金色赌桌’上。 大长老浑身幽红火焰缭绕,又是面朝天地俯身一礼:“今纵火教,邀‘天’对赌,第五局,以我人族之名对赌。” “若是输,从此以后,我人族不将拥有人名,不再是人……” 听到这话,李十五顿时心神摇曳。 “前辈,能否换一个赌注?”,他一直记得,自称人族太保的豆妖讲过一句话,人族这个‘人’字,动不得。 只是,他一直不知其背后深意。 但这般境地之下,他依旧忍不住劝了一句。 “换不得!”,大长老摇头,“所谓与‘天’对赌,哪有那般简单,且想要收获更大,也唯有舍得下重注!” “先前,我大爻人族连输四局,寿数,躯体,修行天赋,人的直立行走,都拿来赌了。” “如今,也唯有我人族之名,可以拿出来下注了。” “况且!”,大长老身上火焰猛地一盛,“况且老夫不信,我纵火教数万教徒命陨,千万年来筹划,会五局连败在你一人身上!” “最后一局,启!” 赌桌之上,骰盅摇晃声,再次响起。 老道满脸忿色:“这老小子真不会说话,什么叫连败给你一人?明明是咱师徒俩儿齐心协力。” 另一边,虚空之中。 某道君口中一直愤声不断:“时雨,我以纸人羿天术,能否将那赌桌掀翻?” 某笔相女子闻得此言,语气无奈,破天荒的道:“不能!” 时间缓缓流逝。 骰盅,却是依旧在自行摇晃着。 晃得人眼花缭乱,晃得人心乱如麻。 “赢,赢啊!” “放心,我大爻人族输不了的,这局押小,一定错不了。” “希……希望吧。” 听着耳畔传来的各种话语声,大长老道:“小友,这一局你先选,毕竟老夫已经先选四局了。” “好!”,李十五应声,拇指眼球睁开,盯了种仙观横梁上鸦嘴一眼。 “这一局,我依旧押大!” “徒儿,押大!” 两者话语声,几乎同时而起。 老道一张老脸顿时乐呵起来:“徒儿,稳了稳了,这第五局绝对稳了。” 黑木骰盅,在这一刻停了下来,叩在桌上。 大长老目光注视着:“既然如此,老夫押小!” 远处山巅。 轮回小妖嘀咕一声:“人族现在根本就不像人了,而是空有人形的怪物而已,若是再将人名输了……” 它眸子瞬间一亮:“若是如此,人族岂不是,同样蜕变成了一个全新种族?” “那这冰,是破了呢,还是不算破呢?” 一旁,纸道人一双纸眸忍不住乱颤。 “四,五,六!” “李十五,赢!!!” 第529章 “轰隆隆……” 雷声轰鸣不断,闪电张牙舞爪,天地之力在无情宣泄着。 ‘金色’赌桌之上。 三枚象牙骰子明晃晃摆在那里,点数清晰,却又异常刺目。 四,五,六! 依旧是李十五赢。 “徒儿,赢了,咱们师徒赢了!”,老道瞪着一对大小眼,笑得满脸皱纹皱成一坨,愈发显得丑陋。 “徒儿啊,有为师给你站台,你想输都难,为师命好,命太好了,好的不得了……” 天地间,一位位四肢撑地的‘人’,满眼不可置信的望着这一幕,怒意,悔意,不甘之意,似铺天盖地一般,将他们淹没。 “输,我大爻人族输了?” “不……不可能,五局中怎么可能一局都赢不了?又不是‘天’亲自下场,仅是让那个无头人‘代天对赌’而已,假的,一定是假的……” “哈哈,那我现在是什么?输掉了寿数,躯体,天赋,直立行走,如今连‘人名’都输掉了,我等现在是畜生不成?”,一人怒极而笑。 “徒儿,快给他们说,是咱们师徒俩儿一起赢的,快说啊!”,老道似极为不满,觉得自己才是今天连赢五场的大功臣。 赌桌上。 李十五盯着三颗骰子。 忽以腹语怒声道:“连赢五局,人族向‘天’夺权成功,演化成全新种族,可这连输五局,人族依旧成了全新种族!” “破冰,破冰,原来你纵火教一直打得这般主意,无论输赢,皆‘破冰’成功!” 李十五说罢,手指两眼猛睁而开,盯着此方天地,可除了天穹黑云压顶,雷蛇翻涌之外,无任何变化发生。 “老杂碎,你不是说人族被下了禁令,只要不再是人族,禁令不破自解吗?” “可为何,现在仍是没有任何变化?” “还是说,这事原本就是你等胡诌而来,或者干脆是你们修赌修疯了,想拉着‘天’来赌一把大的,好以此满足你等赌瘾。” “而大爻人族,就是你们用来赌的筹码!” “老子问你话,哑巴了不成?” 赌桌另一点,纵火教十大长老依旧被火焰所包裹着,他们的身躯,在火焰中渐渐融化,呈现出一种熔岩的深红瑰丽之色。 “哎!”,大长老长长一叹,愁绪之浓,好似万古岁月都消散不去。 “为何大爻这天,还是这天?”,倒是身后三长老,忽地发疯般质问道:“我纵火教虽连败五局,可如今人族已不是人族,为何没有任何变化发生?” “难不成我等为之筹谋一生的‘破冰’一事,本就是无稽之谈?” 被幽红火焰包裹的他,身影愈发踉跄,好似努力一辈子的事,可到头来却发现,其根本就是水中泡影,一触就碎。 也是这时,在第五局输了‘人名’后,大爻人族之变化,终于来了。 只见此方天地间的大爻众修,他们额心位置处,忽地血肉骨骼开始不断隆起,慢慢的,竟是化出一个醒目的‘伪’字。 不止他们,大爻三十六州亿万百姓,甚至是还在母亲腹中,刚成型的胎儿,他们额头之上,也是多出一个‘伪’字。 李十五望着这般场景,不由以腹语喃声道:“人名不再,以‘伪’相称。” “从此大爻,真的就没有人了。” 此时此刻。 胖婴盯着几位豢人宗修士脑门那个‘伪’字,忍不住手指着疯笑起来:“哈哈,咱们不是人了,咱们现在是‘伪’,伪族,伪人族。” “这是老天,给咱们赐下的新族名啊,这名儿好听,太好听了!” 下一刹,他回头望向鼓神山,望着被火焰包裹的十大长老,忍不住痛哭流涕起来。 “我豢人宗早说了,纵火教是邪教,是邪教啊。” 第530章 “可整个大爻,除了我等一向对他们见之必杀之外,你们都不放心上,认为其掀不起太大风浪,甚至认为我豢人宗小题大做。” “现在好了,好了啊,这结果都满意了……,什么狗屁爻帝爻后,高居九天之上,连爻帝金印都守不住,还是说你们刻意为之,本就打算放任纵火教不管?” 话音刚落。 豢人宗国师自虚空浮现而出,其整个人依旧被浓雾掩盖着,有些看不太真切,但是能依稀看出,他并不是四肢撑地,而是直立状态。 他出现后,一把将胖婴脖子掐住,好似捏住一只鸡仔般,揉搓几下,就是揣进自己怀里。 接着面朝天地道:“帝与后,此子今日如此大不敬,我保证他活不过今年岁末!” 李十五见这一幕,嘀咕一声:“这豢人宗国师,莫非也不是人族?哪怕他修为再高,已是仙神,可终归是人族出身啊。” 在他身后,老道一对大小眼眨巴眨巴:“徒儿,这豢人宗修的豢人诀吧,有没有可能,他国师早把自己也化成了兽,所以根本就不是人了?” “当然啊,为师也就瞎猜而已,反正这里只有咱师徒俩是真,一切都是假的,发生啥也不足为奇。” 他拍手笑道:“不过啊,今日这五场赌局可真痛快,好玩儿好玩儿,太好玩儿了!” 李十五并未理会。 只是两颗眼球,目光对准十大长老身上。 质问道:“各位,人族被下了‘禁令’,这事你等从何处知晓的?” 然而此话一出,十大长老顿时沉默起来,个个不作声,唯有满身的幽红火焰发出怒龙咆哮之声,似要将他们燃烧吞噬殆尽。 几息之后。 “小友,你赢了,‘天’也赢了。”,大长老说罢,回头望了那五万具头身分离尸首一眼,“哎,可惜这些娃们了,老夫辜负他们信任,此次破冰……未成!” 忽然之间。 十大长老同时跪地,既跪这方天地一位位四肢撑地的‘伪’,也跪大爻亿万人族百姓。 “砰!” “砰!” “砰!” 他们重重磕了三头,似只能以此,表示心中之歉意,接着,被火焰焚化成渣,随风而散,就此陨灭。 “他娘的,你们给老子把话说清楚,弄成这般结局,随便磕个头就完了?”,李十五双拳捏地咔咔作响。 纵火教惹下这般天大祸事,既不解释,而是一死了之就算完事儿。 唯有他,被架在这儿了。 此时此刻。 不止李十五。 天地间一位位四肢撑地的‘伪’,同样嘶声怒骂着,纵火教处心积虑的‘破冰’之举,一口一个大义凛然,一口一个为人族开新天。 可到头来,却是只剩下这满盘狼藉。 甚至连带着望向李十五的目光,都是阴冷恐怖吓人,好似将他生吞活剥,都不解心头之恨。 “徒儿,他们怨上你了诶!”,老道乐得嘿嘿直笑,又道:“不过这也正常,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就被纵火教裹挟着与‘天’对赌,直至输的一败涂地。” “如此大变之下,世间鲜少人能做到心态平稳,更别说这一个个‘伪’了,就算现在冲过来咬你一口,也不足为奇。” 老道说着,又是捏了捏下巴:“不对,是一个‘伪’,还是一只‘伪’,又或是一条‘伪’,一头‘伪’,一匹‘伪’……” “徒儿,你觉得用何种量词称呼他们才合适?” 李十五懒得听这些,因为他发现,加持在自己身上的那道恢宏之力不见了,他此刻已然行动自如。 甚至身前那一张‘金色赌桌’,也化作一片片金色光雨,随风而扬,渐渐湮灭。 第531章 “逃!” “逃!” “逃!” 种仙观横梁之上,鸦嘴又是尖锐叫了起来,其声刺耳,听得人浑身一阵鸡皮疙瘩。 然而此刻,李十五只是站在原地不动。 今日之事,虽看上去迷雾重重。 可直白来看,纵火教连输五局,人族并未成功种族跨越成‘生而为神’,反而是种族退化成‘伪’…… 而人族,是和他李十五对赌的。 “逃,这能逃哪里去?”,李十五喃喃一声,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接着道:“今日老子可能耐了,一拳打穿纵火教,两拳打破人族梦,去他娘的种族跨越,去他娘的开人族新天,都给老子趴下!” “徒儿,还有为师,别想着一人独自揽功!”,老道急忙插了一句。 “徒儿,干脆将种仙观给为师吧,你看这世界荒谬成啥样了,偌大一个人族,如今竟是成了‘伪’,这好笑不好笑?” 李十五不搭理,只当其不存在。 也是这时,一道道浩瀚气息开始降临,他们灿如天上之星,身侧清风盘旋,当他们出现时,天地万物静声,似不敢与之争辉。 所来是人,星官,全是星官。 一位位大爻星官,自虚空显化而出,屹立天穹,他们有男有女,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好似与天等高。 此刻,一道道目光,全部汇聚在李十五身上,或是打量,或是不解,若是惊叹。 倒是李十五,身上似有‘天’之残韵,哪怕被这么多星官所注视着,依旧淡定如初。 “徒儿,不对劲啊!”,老道眼中露出迷惘之色,“他们是人族星官,先前人族连输五场,为何在他们身上一点也看不到?这不合道理啊……” 至于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 “各位星官大人,所来何事?” “爻帝有令,今日之事谁对谁错先且不论,不过,你得死。”,一白袍星官道了一句。 “是嘛,那总得有个道理吧!” “没有,毕竟这道理也挺没道理的,只能怪你被‘天’选中,站在整个大爻的对立面了吧。” “徒儿,把种仙观给为师,让师父来!”,老道目带希翼,跃跃欲试。 也是这时。 轮回小妖肩扛古铜大棒,一步跨越而至,棒指满天星官,也不说什么。 “你这是干啥?”,李十五推了其一下。 “额,本妖可讲义气。”,轮回小妖打了个哈欠,语气散漫。 “你打不过他们的,这些星官会锤死你的。”,李十五没好气道。 “死就死呗,我仅是祟,都不知自个儿怎么来的,这样一天天活着贼无聊,简直没劲儿。” 轮回小妖说着,回头望了李十五一眼:“说不定某天啊,你会见到另一个我,到时候啊,给我狠狠用棋盘砸它,别客气。” 天穹之中,一位位星官注视着这一幕。 “动手!” “动手吧,今日之事干系太大,怕是新一轮朝会择日便开,看是否有转折之机。” “此子古怪,无头而不死,等下得稍加注意一点,其是不是死透了,或是有法子逃过今日之劫。” 见此情形,李十五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上方足足百位星官,这还挣扎个啥,只能寄希望于仙观了…… 只是一把雪白纸弓,依旧被他凝聚而出,单臂持弓,箭指天穹。 “李十五,本妖挺厉害的,之前在忘川对阵白晞那场,只是个意外而已,你瞧好了。”,轮回小妖话虽这般说,却是忍不住的掌心有些冒汗。 恰是这时。 一道天青道袍身影,手中折扇微摇,自两者身前显化而出,面露无奈之笑。 口中道:“你一只小祟妖,逞什么能呢!” 见到来人,一星官目光一凝:“白晞君,你也是为诛杀李十五而来?” 第532章 “不是,我来护他一次而已,毕竟他是棠城所属山官,且素来对我恭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白君,你是要违背爻帝之意了?” “非也,事后我自会亲自去向帝与后解释,怎能说抗旨呢!” 天地间气氛,顿时为之一凝。 “白君,你独自来此,怎能拦下我等百位星官?”,一女子星官彩裙飘摇,忍不住摇头一叹。 “试试!”,白晞语气带笑,轻声吐出两字。 李十五身后,老道抬起头来,神色狐疑道:“徒儿,这姓白的……,总之绕着点走。” 天地之间,狂风陡然而起。 星官之力浩瀚宣泄,如一座座沧海倒悬于天,其中无量海水肆意朝着人间倾泻而出,压得天地日月无光,虚空颤栗。 “白晞,让开!”,一星官猛喝。 “不让!”,白晞摇头。 “我知你修假,可你一人而已,当真能翻天?” “是嘛!” 白晞挥手之间,身后一面等人高的古朴铜镜矗立,接着,又一个‘白晞’从中走了出来,同样一袭天青道袍,同样满脸淡然。 “且看我,一重镜!”,白晞折扇‘唰’的打开,一身天青道袍随风而扬。 那模样,好似该害怕的,是天上那一位位星官。 此刻。 望着鼓神山上,那两位一模一样白晞,天穹中百位星官,其实并不以为意。 “白君,你这一重镜之法,怕是不够啊!”,一位星官饶有兴致念叨一句。 白晞不理,只是身后又一面铜镜出现,又一个‘白晞’从中踏出,其眸光凛冽,如冷电般斜指天穹。 “二重镜!”,他衣袂飘摇,又是道了一句。 “各位,动手!” 那一位位星官,却是不打算啰嗦下去,他们指尖处,有一抹玄光迸发而出,似带着湮灭一切生机之力,恐怖难以言语。 而后一指点出,似想将整个鼓神山化作灰烬。 就是这时。 白晞身后,一面接着一面青铜古镜开始出现,它们互相连绵成片,这次足足有着九十八面。 每一面镜中,似乎都藏着另一方,奇妙不可言喻世界。 且每一面镜中,都是有着一袭天青道袍身影,从那方世界的远端,一步便是咫尺天涯,不断靠近着。 接着,竟是九十八位‘白晞’从中走了出来,他们之气息,与白晞一般无二,赫然皆有着星官之力。 “各位,且看我,百重镜!”,白晞折扇轻摇,眉间飞舞,悠哉悠哉。 只见一百位‘白晞’同时挥出一掌,将那一道道自天穹落下的玄光驱散,接着拔地而起,迎上那一位位星官。 “这……这怎么可能!” “百……百重镜,修‘假’何时这般简单了?” 顷刻之间,这些星官目光大骇,望着鼓神山上那位风轻云淡的白晞身影,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不止他们,甚至那一位位四肢撑地的‘伪’,同样愣愣望着这一幕,望着百位‘白晞’一步跨入天穹之中,又不知施了何法,将百位星官拉进一百面铜镜之中。 远处山巅。 纸道人一双纸眸微凝,同样盯着白晞,似想瞧个明白出来。 近处,轮回小妖鼓着眼,怔声道:“假……假的吧!” 白晞回头,报之一笑:“没错,他们皆是假的,不过镜像而已,本星官才是本体。” 至于李十五,则是盯着身前一百面铜镜,他清楚看到,刚刚百位星官分别被拉进其中,正在其中与一位位‘白晞’激烈交锋。 他仅是望了一眼,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好似神魂之力透支一般,简而言之便是,根本看不懂。 身后,老道突然大笑起来:“对了,这就对了,这世界果然有问题,怎么可能有人修出一百重镜,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第533章 “徒儿,再砍他一刀试试,上次为师没看清,再试试!”,老道不停撺掇着,“再试一次就好,他真杀不了你的……” “大人,你为何将星官们拉入铜镜之中?”,李十五行礼问道。 “如今这大爻啊,在我等眼里,哪怕三十六州极为浩瀚,可依旧是弹丸之地,哪里经得起星官之力折腾。” 白晞叹了一声:“所以啊,只能将他们拉入铜镜之中了,毕竟本星官那个喜欢喝花酒的镜像曾给你解释过,每一面镜之后,都有着一个世界。” “对于本星官镜像而言,他们认为镜中世界才是真实的。” 李十五若有所思,接着很是无辜道:“大人,这次纵火教开天失败,可不关我事啊,我都这么尽力让他们了,你能不能在爻帝面前吱一声。” 一旁,白晞手中折扇合拢,神色为之一肃:“这一次,可是闹大了啊,大爻人族,虽未亡,但已名不存。” “还有,你也别问我,毕竟偷命理棋盘,还有盗爻帝金印,都是我那镜像……” “十五,你为何盯着本星官后背?”,白晞眸中带着审视。 “额……,大人你看错了,我现在颈上没头,自然头上无眼!”,李十五尴尬一笑。 白晞见此,瞅着他手指两眼珠子,倒是也没多说啥。 “大人,你为何没有化成‘伪’?”,李十五又是问了一句。 “将来有一日,你修为上来就明白了。”,白晞微笑,语气却很是敷衍。 接着望了全场一眼,叹道:“哎,这般大的烂摊子,该如何收场喔!” 李十五:“大人,纵火教声称人族被下了某种禁令,要通过蜕变成全新种族,方能自行而解。” “可你也看到了,人族现在不就等同成了全新种族?可偏偏无任何变化发生。” “大人!”,李十五话锋一顿,缓缓道了一句:“纵火教得到的这消息,不会本就是假的吧,结果他们信以为真了。” 白晞侧身望去,嘴角挂着轻笑:“十五,你是在怀疑我了,怀疑我以假修之力,在十大长老脑海中编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以此误导他们‘破冰’。” “没有没有!”,李十五忙摆手。 “那你盯着我后背干甚?” “额……,不小心,嘿嘿!” 也是这时。 百面铜镜开始颤动,接着百位星官相继从中走了出来,发丝凌乱,衣角略脏,皆一副颇为狼狈模样。 “各位,承让!”,白晞对着众星官点头致意。 “白晞,你?”,一星官手指,神色怒极,可马上又是将手放下,满眼警惕之色。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 一清丽女声,自虚空中响起。 “小女子黄时雨,替爻帝着笔,昭告大爻四海。” “今纵火教为乱世间,致使人不再人……,帝心甚痛……” 李十五默默听着,这话里话外,将全部罪责推在了纵火教之上,其中并未出现过自己名,也未提及过白晞。 “十五,看来爻帝不会杀你了啊,你平时对着虚空拍帝屁多少是有些用的。”,白晞念叨一声。 “黄时雨,你出来看看?”,李十五突然吆喝一声,想看看黄时雨,如今是不是也是四肢撑地,脑门一个‘伪’字。 渐渐。 百位星官尽数离去。 顺带将此处的大爻各地修士,一并带走,如今这般局面,够他们焦头烂额的。 “十五,好自为之!”,白晞落下句话,身影消散。 霎时间。 整个鼓神山上。 唯剩下李十五,还有轮回小妖,以及满地头身分离尸骸。 “李十五,了不得啊,人族都给你赌没了,偏偏自己还相安无事。”,纸道人一步靠近,语气竟是颇为愉悦。 “你别乱说,明明是纵火教。”,李十五语气听上去,似乎是黑着个脸。 而后,盯着不远处落阳那死不瞑目人头,沉默一瞬。 口中轻念道:“灵魂回光!” 第534章 天地昏暗,风声哀嚎。 裹着满地腐臭腥味,飘荡在这山野之间,一副残败之景。 鼓神山上。 纸道人,轮回小妖并排而立。 李十五与两者隔了约莫两三丈远。 此刻,又是一片白茫茫光幕,缓缓自半空中凝聚而出。 一位混不吝,俊美的过分的十三四岁少年,出现其中,咧着大白牙,笑得莫名有些让人欠揍。 “我叫落阳,家里有的是银子。” “平时呢,最喜欢干的,莫过于笑话那些衣衫褴褛的穷苦人,以及整日去赌坊中混迹。” “生来优渥的人啊,从不知一斗米,也能难倒七尺好汉……” 见此,纸道人摇了摇头,轻声道:“他是一名赌徒,赌徒的过去,似乎也没什么好看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只是道:“关于落阳,我了解挺多,此番施术,也仅是想知道他脑海之中封存的那段记忆罢了。” 光幕之上,少年的自述还在继续,语气之中满是得意洋洋。 “我好赌,喜赌,幸运似乎从来都是站在我这一边,我每次都是在一众赌徒艳羡中,带着赢来的金银满载而归。” “只是每当我返回家门时,门口总是一位身着素裙,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守在那里。” “她手中喜欢捧着一本晦涩难懂的书,好似即便身处闹市,也能静出一隅风景。” “这姑娘是我远房亲戚,家里只剩两弱体衰老人相依为命,便是来了我家,让我娘给我两指了亲。” “我不喜她,总觉得她身上有着一股穷酸气,能败我赌运……” “日子啊,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就这般每日醉生梦死的活着,赌桌上的骰子,就像为我精心编织的一座牢笼,我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光幕上,少年叹了口气。 “只是赌场之上,哪有永远的赢家啊,年少张狂的我,不知不觉间,被一伙儿坑蒙拐骗的歹徒盯上了。” “那一晚的赌坊人声鼎沸,我在一声声喝彩之中,赢得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也就在这时,被布局多日的我,终于落进了别人被我设下的圈套之中。” “骰盅晃啊晃,晃得人心烦意乱。” “我输啊输,一局也没赢过,倒是面前的账本堆积如山,上面我盖下的一个又一个红手印,是那么的鲜红且刺目。” “我落家五代同堂,百多口人,偏偏我是第五代中唯一男丁……” “我押掉了银子,押掉了铺面,押掉了房产,甚至押上了地契……” 光幕之上,少年嘶声着,呐喊着,早已输得满眼猩红,却是依旧一句句嚷着‘再来’,周遭那些人满是笑意,卑微的好似奴仆,偏偏眼中,埋藏着微不可察的讥讽之意。 终于,在少年输掉一切之后。 他们终于不再弯着腰,之前的讨好,瞬间化作满眼赤裸裸的蔑视。 “哎,唯有赌过的人才知道,这个时候的赌徒是叫不醒的,满脑子都是想的再来一局,想着回本。” “我,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啊,他们说我已经无东西可押了,我落家的一切,都被我抵押在账本上了。”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我想到了她,那个住在我家,整日只知抱着本书的姑娘,繁夕染。” “我把她押上了赌桌……” “那一晚深夜,我失魂落魄自赌坊中出来,双腿似灌了铅似的,沉重的近乎将我拖垮……” “那夜的风,真的好大,也好冷啊!” “月光洒落满地,明晃晃的,似对我赤裸裸的嘲笑,那一阵阵寒风,好似刀子似的,一刀刀在将我活剐。” 第535章 “那一刻的我,终于是想明白了,被人给设了局。” “怒急的我,抄起一把刀子,就回头冲进那家赌坊之中,只是面对的,却是一张张凶神恶煞,好似阴间厉鬼的面庞。” “拳脚不要钱似的,往我身上落下,打得我内腑破碎,打得我口鼻溢血。” “那时我的才知道,失去一切的我,与路边一条野狗无异,我被打断了一臂,打瘸了条腿,甚至再也直不起腰……” 光幕上。 一道浑身鲜血淋漓,好似将死之犬的身影,正在冰冷青石板上艰难爬着,只留下一串长长血印。 直到,一位身着素色长裙姑娘,将之发现,小心搀扶着慢慢带了回去。 “第二日,那伙人大摇大摆找上了门,拿着我落下指印的账本,一页页翻着,给我家里人看。” “我躲在柱子后面,蜷缩着身子,悔意,恨意,时时刻刻在侵蚀着我,但我最怕看到的,却是我那些亲人们,看我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们,曾那我多次劝我戒赌……” “且这伙人堂而皇之找上门来,自然不怕我落家不认这赌债,他们有的是法子。” “而我家做主的老爷子,也没打算赖这笔债,只是在那伙人虎视眈眈之中,将老迈的身躯挺的那样笔直,似在告诉我,只要骨气没丢,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只是,我紧紧闭上了眼,不敢去看这一切,任由亲人们各种谩骂,直至最后,老爷子的拐杖落在我身上……” “可是,那伙人却不满意,而是目光落在夕染身上,又将落了我名的契约,指给她看。” “夕染看着我,眼神充满了绝望。” “她就这么被那群人拖拽着,一点点消失在我视线之中,那一刻,我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原来我,早已习惯她的存在。” 光幕之上。 一躯体残缺少年,以头抢地,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乱颤。 “没了,都没了……,我错了,我不赌了,夕染回来,你回来啊……” 少年语气很缓,也很是沉重。 “母亲说,我叫落阳,她叫夕染。” “日落黄昏之际,夕阳染遍群山。” “我俩儿名字投缘,所以才指了这门亲。” “只是,我把她当作一样东西,给输了出去……” “那时的我,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存在于这世间的意义,偏偏我又没那个勇气死。” “所幸,我家五代同堂,那些亲人们手头上皆藏了些私钱,不至于没有去处……” “曾经荒诞日子,就这么彻底结束。” “我落家搬进了一条阴暗小巷中,这里边住着的,全是我以前看不上的那些穷苦人。” “哎,只是如今的我啊,比他们还要不堪,我不仅穷困潦倒,还是个残废……” “这时的我,不过十七而已。” 光幕上,一残缺少年卖力挑着货担走街串巷,行动很是吃力,他衣衫褴褛,头戴一顶草帽。 “荒唐了十几年的我,似也没什么特别本事,只能以自己的方式,苟延残喘在这世间。” “我将帽檐尽量往低了压,不敢去面对别人打量我的眼神,也不敢面对曾经那个自己。”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 “我尝试去找过夕染,可一个城池那般的大,我以残缺脚力,穷困之身,又能哪里去找,哪怕我求上曾经那些‘哥们儿’,所换来的,也不过一声声冷嘲而已。” “于是,我只能浑浑噩噩存活在这人世之间,仿佛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谁都可以踩我两脚,卑微到尘埃之中。” “再后来,我逢人就说不赌,再也不敢赌了,这是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却是说给……下辈子的自己的。” 第536章 “直到一天,我如往常一般挑着货担,走在街头巷尾。” “一道清瘦人影,就这般站在我面前,正对着我笑。” “那是一个姑娘,只是她面庞被利刃划得面目全非,一道道留了疤隆起的伤痕,是那样狰狞,甚至她满口牙,都是七零八碎,还瞎了只眼……” “我一眼就认出,眼前人是夕染。” “她告诉我,她面上的疤,全是自己划出来的,她不想让人给自己糟蹋了,脸划花了后,哪怕卖给人做妾,去花楼卖身,都遭人嫌弃。” “而碎了牙,瞎了只眼,是那伙人一气之下给她打的,不过好在,终于脱身了……” “那一日,正是黄昏日落之时,她裙摆染上夕阳,驻足在光圈之中,任由几缕青丝绕过那张含笑如初的脸。” “而在我眼里,夕染依旧是当初那般,哪怕满面疤痕,仍从未变过。” “只是啊,浓浓的愧疚好似潮水般把我淹没,近乎让我喘不过气,她变得如今这般,全是因我害的……” 李十五拇指眼球张开,静静望着光幕。 一位满面蜈蚣般疤痕,碎牙满嘴的独眼少女,正立在夕阳之中,裙摆随着微风而扬。 满身残疾的少年,跪在她身前,哭得声嘶力竭,一声接着一声,近乎昏厥。 “哎,在看见夕染那一刻,我心中阴霾驱散不少,又好似一缕缕阳光落下,我意识到,不能再这般浑噩下去了。” “我回了家,爹娘,其他族人见到夕染之后,忍不住的抹眼泪,也少不了又是对我一阵大骂……,我静静听着,面上带笑,却是笑得酸楚。” “其实我家百十口人,哪怕家产没了,也不至于过得这般穷苦,只是习惯了优渥日子的我们,突逢大变,得花时间去适应,也得花时间,去重新振作。” “夕染回来之后,我落氏一家,仿佛突然有了生气一般,也多了份干劲儿。” “一切,渐渐好了起来。” “我爹娘,爷奶,太爷……,也是肉眼可见的面色红润起来,整日笑脸不断,连带着看我也顺眼了些。” 少年的语气带着爽朗之意,好似清风绕肩一般,极为欢快。 “只是,我并未与夕染成婚。” “在我心底,依旧不敢面对她,她那满面的疤,好似一柄柄利刃一般,时刻刺痛着我的心。”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终于有一日,又是二十年的,星官府招收适龄少男少女,入恶气池的日子了。” “我和夕染,还有落家五代中的几个妹子,都被选中了,哎,在那些宛若神明般的存在面前,我等这般微末之身,又哪有反抗资格啊。” “偏偏不幸,就这么发生了。” “我落家共五人入恶气池,三人直接被恶气侵蚀命陨,夕染侥幸捡回一条命,却是伤了心脉,从此成了一个痴傻,甚至再也记不得我是谁。” “每日只会傻笑着说:别赌了,别再赌了。” “至于我,同样未恶气入体成功,同样被伤了心神,不过没有夕染那般严重。” “如此之变之下,落家又是陷入阴霾之中。” “我太爷,甚至我爹……,都是一病不起,家里女眷也多是整日以泪洗面。” “哎,这一切都是因为赌啊……,果然自古以来,赌狗就是没有好下场的,最终结果,也不过害人害己而已。” “那段时日,我喜欢上了酗酒,酒液虽辛辣,但也能让我暂时忘记这一切,算是逃避吧。” “只是啊,变故又是发生了,落家年长者相继离世,灵堂几乎就没空闲过,就连我娘明明还算年轻,依旧卧病在床,郎中说活不过年尾了!” 第537章 光幕之上。 酒鬼般的年轻人,手提酒壶,一瘸一拐走在昏沉夜色之中,模样疯疯癫癫,就连路边野狗都是满眼厌恶,不愿靠近。 他顺着冰冷墙角倒下,偏偏倒地那一刹那,指间触碰到一枚漆黑骰子,骰子六面,偏偏上面点数,是一颗颗猩红且睁着的眼睛。 “哎,我不知这东西是何物,本能的厌恶,让我捡起就狠狠丢了出去。” “偏偏这玩意儿太过邪门,上面那一颗颗眼球好似认准我一般,我明明丢了出去,它却是依旧落到我身边。” “这样反复几次,终是彻底惹怒了我,一气之下,直接将其捏了个稀碎。” “也是这时,一座惨白灵堂,开始自我周遭凭空出现,漫天飘洒的黄纸钱,中间停了一口黑棺,以及上面一个大大‘奠’字……” “正在我愣神之际,一道鬼一般的身影,忽地从棺中出现。” “他告诉我,只要和他赌上一局,一切困境自解,只问我有没有这胆子。” “我自然拒绝,正是因为赌,害得自己沦落至此,又怎会重蹈覆辙?” 光幕之上。 年轻的声音满是愤怒,好似咆哮一般,却是忽地,柔和了下来。 “我拒绝了他,又是鬼使神差一般,保留了这颗古怪骰子。” “再后来,我回到小巷中的落家,夕染口痴眼斜,和几个光屁股小娃蹲在门口。” “不赌,不赌了啊!” “她看到我,就这么憨笑着吆喝两声,而后又是回过头去,似真的彻底忘了我。” “回到家中,一位位落家族人,看我的眼神复杂,又夹杂着丝丝冰冷,我只能尽量低着头,好似一只过街老鼠,不敢去看他们。” “哎,曾经的我,从未想过自己,有落得如此不堪的一日。” “家中长者的相继离世,即将病逝的娘,傻了的夕染,族人们刺疼眼神,好似时时刻刻,在将我凌迟处死一般。” “我的心,不知何时开始动摇了,我想到了那枚古怪骰子。” “只是,过往的教训依旧在告诉我,不能赌,绝不能赌。” “可是……” “接下来一连数月,我一直在反复徘徊之中,左右不定,难以抉择。” “只是最终,我定了下了心,赌这一次,最后一次。” 此刻,李十五默默望着。 他看到一满脸疤痕的傻子姑娘,正站在屋檐下,痴傻笑着,对一个残废年轻人道:“不赌,不赌了啊!” 与此同时,落阳话语声继续。 “哎,听到这话,我心中又是闪过一丝犹豫不决,不过最终,依旧决定赌这最后一局。” “我走上前去,伸手轻抚夕染那面上疤痕,却被她躲了过去,不愿让我碰。” “那时的她,似乎清醒了一瞬,她也察觉到我想做什么,所以眼神深处,才会有着一抹浓浓失望。” “不过这抹失望,转瞬即逝。” “那个清晨,我在原地愣神许久,直到将骰子捏碎,直到自己,再次身处那座灵堂之中。” “那道鬼影见到我,一副开心模样,也告诉我这一局名为‘灵堂阳寿局’,要以自己阳寿下注。” “我思考一瞬,点头答应了,阳寿这东西,我真不在乎了。” “再之后,我与那鬼影玩牌九,骰子……,每一局,皆以五载寿元下注。” “那鬼影说,只要我能赢上一局,便能就此踏入一条不可思议之路,其瑰丽难以言喻,眼前之困境,更是弹指间可解。” “只是,一连三局,我皆以输收场。” “我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仿佛自赌局开启那一刻,我再次回到之前输光一切的那一夜。” “沉浸其中,难以自拔,甚至远比那一夜更加疯狂……” “我一局接着一局,不断地输,五十载寿元仅是眨眼之间,就输的一干二净。” “也是这时,那鬼影告诉我,可以用亲人寿元押注,只要能赢一局,我便是入了赌修的门。” 光幕上,落阳不知何时嘶声起来。 “我该死,我该死啊!” “那时的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就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一般,满脑子都是赌,都是赢一局就好。” “我竟是真的,以我落氏族人寿元下注。” “先是族中辈分长者,接着其他脉的族人,再后来是我爹,甚至病倒在床的娘,他们的寿元,皆被我拿来下注了。” “只是,我依旧是输,一局也未赢过。” “我疯了一般不信这邪,族人们的寿元,他们的性命,一局又一局的被我输了出去,甚至是夕染……” “不过几炷香而已,我把一切都输掉了,就连我自己,也不过剩下一年不到时间可活而已。” 鼓神山上,李十五拇指眼球紧紧盯着。 一座惨白灵堂之中,落阳白发苍苍,整个人倒在那里,眼中早已失距。 一道鬼影正满脸笑着,对着落阳俯身行了一礼:“欲承赌命,先负赌债!” “道友,恭喜迈入赌修大门,也恭喜,迈进一条十死无生之绝路。” “贫道先走一步,黄泉路上,静候道友大驾光临。” 说罢,躯体湮灭,再不复存在。 “哎!”,落阳叹息一声,语气之悲,似能淹没一切,“也自那时我才知道,这鬼影向我隐瞒了一件事,赌修十局,每一局皆是那必输局。” “可笑,可笑啊……” “而当灵堂消散之后,入目所见,满地都是我落家命陨族人,无论老幼,甚至我爹娘,夕染……,皆早已生机断绝。” “倒是我身后,多了一位位张牙舞爪,好似厉鬼般扭曲黑影,它们满眼猩红,似想将我撕裂成渣。” “我知道,他们是我族人,也是我的债主,因为是我借他们阳寿下的注……” “正当我万念俱灰,准备一死了之时,纵火教三长老寻了上来,他看到满地尸身后,神色尤为精彩。” “因为这第一局‘灵堂阳寿局’,输掉九位亲人阳寿便可以破境,偏偏我输红了眼,愣是输掉全家一百多口人命。” “哎,意思便是,在输掉九人寿元之后,我就有那个能力直接掀桌,不再继续赌下去,偏偏我没有。” “直至,输的一无所有!” “又之后,三长老怕我想不通,将我记忆封印,甚至重新给我编织出一份崭新记忆,又带我入了教。” “且足足十多年过去,我才再次清醒过来,这一次,以新的身份活着。” 光幕之上。 落阳一身湛蓝道袍,浑身颓势尽褪,面容极为年轻,一副混不吝模样。 口中振振有词:“我为纵火教人,当为大爻‘破冰’,当为人族开新天,纵然命陨,魂消万古,也在所不惜。” “在三长老相助下,我成功修得恶气,入了筑基之境。” “再后来啊,于菊乐镇中,遇到一个极为年轻的人,眼睁睁的望着他,将赌桌掀翻,将那只赌妖杀死。” “那时我就在想,若曾经的我,也有这般大的勇气,毅然决然掀桌就好了,当然,我也不知自己为何有这般古怪想法。” “不过我依旧很羡慕他,真的。” 此时此刻。 光幕之上,落阳俊美面庞是如此沉稳,语气温和而又低沉。 “李十五,可不要入我教啊!” 第538章 “李十五,可不得入我教啊!” “呼~” 天地阴暗,风声呼啸,裹着落阳最后一句话语声,不断回荡着,一声接着一声,久久不息。 纸道人见此,不由摇了摇头:“我就说吧,一个赌徒的一生,并不值得为此特意施术,不外乎一点,最终害人害己而已。” “嗯,你说得对。”,李十五淡淡回了一声。 不远处,轮回小妖将古铜大棒杵在地上,嘿嘿笑道:“还记得之前你们来忘川,这小子可是那‘百死一生’之人啊,就问你准不准?” 说完,又是低着头嘀咕一声:“这纵火教,不会皆如落阳这般,是些烂赌鬼吧。” “让他们为大爻‘破冰’,为人族开新天!” “呵呵,这下好了,将人族寿数,天赋,身体,直立行走,甚至是人名,全给输出去了……” 也是这时。 空中那道光幕忽地散开,化作一颗颗白色灵魂光点,它们朝着一个方向汇聚,那是一颗漆黑六面骰子,而上面点数,则是一颗颗猩红眼睛。 “赌虫!”,李十五语气一凝。 一步上前,便是准备将其抓在手中。 却见这枚骰子,仿佛活物一般,“簌”地一声跃入虚空,而后消失不见。 不止如此。 这满地头身分离尸骸之中,又是百多只“赌虫”出现,一个眨眼间,就消失不见。 “啧啧,这可都是机缘呢,它们啊,是去等待自己新的有缘人去了。”,纸道人一对纸眸眯眼笑着,语气意味深长。 李十五知道。 落阳应是有一道残魂,落入‘赌虫’之中,待下一人将之捏碎后,开始又一轮的‘灵堂阳寿局’。 鼓神山上,风势愈猛,血腥味愈浓。 李十五望着地上那颗双眸圆睁,面孔依旧清晰的落阳人头一眼,喃声道:“不得,入你教吗?” 轮回小妖道:“李十五,如今大爻落得这般结局,你咋整?” “还有,人族如今退化成‘伪’,这说到底,是因为和你接连赌输五局,你不会心中有愧吧。” 闻得此言,李十五沉默一瞬。 忽地,以腹语声重重道:“凡我所见,皆是刁民,皆想害我!” 两者:“……” 咋啦,听这意思,他好像才是那个受害者。 身后,老道又是那副猴急神色:“徒儿,种仙观让给为师吧,那玩意儿真是假的,会害了你的。” 说着,又是抬头望天一眼,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徒儿,这方世界不对劲,你再不让给为师,真的就来不及了,为师骗……为师真不骗你!” “给老子闭嘴!”,李十五怒喝一声。 而后从棺老爷腹中,取出那颗被自己斩下的人头来,随手丢入脚下那方诡异黑土之中,缓缓融化,接着化作一道道‘养分’,重新涌入李十五体内。 “其实,你和那黄姑娘真挺配的,皆疯疯癫癫,自言自语……”,轮回小妖小声嘟囔着。 至于纸道人,望了李十五一眼,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啧,愈来愈可口了呢。” “不对,明明是我胃口变大了。” 在他身侧,又是一只只巴掌大纸人出现,围着他盘旋着,翩跹飞舞着,既叵测,又说不出的迷人。 “今儿个,倒是看了好大一场戏啊,与‘天’对赌,人族不存。” “李十五,你真是这个。” 他朝着竖了个大拇指,瞬间与数不清雪白纸人冲天而起,消失于茫茫天际之中。 “额,他脑子不好,像我就觉得你浑身业力重到无边,一点也不可口。”,轮回小妖耸肩念叨一句。 “李十五,你随我去忘川,咱们下棋去?”,小妖又试着道。 “谢了,也不了。” 李十五脖颈之上,此刻一根根鲜红肉芽正在延伸,交织,重组着,渐渐生出一颗新的人头雏形。 第539章 轮回小妖望着这一幕,似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摸了摸脑勺,嘀咕道:“你还欠我九根秤杆,可一定得记着啊……” 片刻之后。 偌大的鼓神山,已是化作一片茫茫火海。 五万具尸身,正被深红火焰所吞噬,“噼里啪啦”燃烧个不停,那一颗颗染血人头面目狰狞,依旧带着死前舍生取义般的怒吼,仿佛定格似的…… 直至,被彻底焚烧成渣。 而谁也未曾想,纵火教轰轰烈烈的为人族开新天,竟是以这种方式收尾。 李十五,并未将落阳尸骨单独拎出来。 基于对方而言,或许更愿意,与这些共为大爻‘破冰’的教徒葬在一起。 …… 棠城。 此方天地同样黑云压城,天穹电闪雷鸣,一片恐怖之相。 不止眼前,整个大爻三十六州皆是如此。 似人族妄图与‘天’夺权,惹怒上苍一般。 李十五,走在城中熟悉青石街道上。 入目所见,曾经的凡人百姓,脑门上骨骼血肉隆起,化作一个醒目‘伪’字,好似以此,将他们与曾经的人族彻底区分开来。 且他们四肢撑地,在地上艰难爬行着,姿态说不出的扭曲和丑陋,不止如此,人族第二局输的是‘躯体’,力量,骨骼强度……,等等一切皆是衰退。 如今的他们,和以前相比,真的太脆了。 哪怕就是简单的挑水做饭,换作如今,都是困难重重,得重新想法子去适应。 李十五驻足原地,默默看着这一切。 而那些‘伪人’百姓,也纷纷抬头注视着他,他们当时心神皆被大长老迁移至鼓神山,自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代‘天’与人族对赌那位。 霎时间,撕心裂肺般痛哭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声声刺耳。 “还我们寿命,我爹今日死了,他才刚四十有七而已,可就是老死了!” “呜,我如今连灶台都够不到,这要我们怎么活啊。” “我不想要脑门上这个‘字’,我将用刀将它割了,可还是会长……” 轮回小妖,突然站在李十五身后。 叹声道:“哎,他们懂啥啊。” “可这次为人族‘破冰’,又偏偏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李十五回头瞅去:“你跟来干啥?” “额,本妖可讲义气……”,小妖又是这么拍着胸脯,吆喝一嗓子。 “小妖,你且说说,这老天爷为何让我帮着赌这一场?”,李十五忽地开口。 “额,那纸人觉得你不是人,我则认为是你业力太重,总之就这些吧。”,小妖语气渐缓,自个儿也是不确定起来。 “小妖,你有未听过大爻太保这个称呼?” “好像冥冥中有些印象,不过却说不上来。” “那大周天人族,小周天人族呢?” 此话一出,轮回小妖浑身一个激灵,而后又是摇头。 见此,李十五只是深吸口气,转头就朝着星官府邸而去。 片刻后。 只见白晞盘坐一处火炉旁,炉边放了一圈儿生花生,已烤到外壳焦黄,带起一股特有酥香之气。 “大人,真挺闲啊!”,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轮回小妖也跟在身后,探头探脑四处张望。 不确定道:“上次在忘川之中,我是和你交得手?” 白晞微笑:“非也,不过是本星官区区一道镜像而已,倒是小妖,你挺弱啊。” “胡说!”,小妖手持铜棍朝着地上重重一杵,一张倭瓜脸皱成一坨,“你知道的,我不是我!” 白晞轻呵一声,不置可否。 “大人,谢你此番出手相救。”,李十五双手行道礼,语气难得这般诚恳。 白晞却是挑了挑眉:“我说十五,你道谢便道谢,别总盯着本大人后背,可好?” 第540章 “误会,误会。”,李十五忙摆手解释。 不多时。 一妖一人一李十五,围炉而坐,地上零零散散是些剥开了的花生壳。 “大人,这次到底该怎么办?”,李十五语气尤为低沉。 听到这话,白晞手中折扇微摇,吐出一字:“等!” “等?”,李十五满眼难以置信。 “不错。”,白晞转身,望着天穹之中阴云密布,接着道:“拖以待变,莫过于此,这世间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那啥?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慢慢拖,总会有变化的一日。” 小妖呵呵一声:“亏你还是个星官,你倒是活得安逸,如今那些‘伪’却是等不得了。” 李十五若有所思,抬头道:“大人,你之前堂而皇之用出‘百重镜’对阵百位星官?你以前明明……” 白晞:“本星官乃是本体,行事何必如那些镜像一般畏畏缩缩,这有问题?” 李十五:“……” 一如既往的无言以对。 “大人,爻帝当真不会派星官诛杀与我了?” “不会。”,白晞微笑摇头。 下一刹,只见他并指成剑,于顷刻之间,就这么点在李十五额心位置。 开口道:“十五,本星官之前陨落那道镜像,死前到底和你讲了什么?还有他究竟为何而疯?” 火炉边,李十五眼神茫然,缓缓道:“镜像大人讲,他看到一张笑脸,那张笑脸很怪,很诡异。” “在见到其的一刹那,好似心中最原始的恐惧升腾而起,他驱之不散,望之不掉。” “渐渐,就这么疯了。” 白晞见此,神色莫名凝重了一些。 “这话听起来,怎么依旧是既像真,又像假?” 轮回小妖在一旁见这一幕,眸子瞪的浑圆,眼睁睁的看着白晞每问一次,李十五就吐出一个全新的答案。 “这……” 少顷过后,李十五面色微黑。 白晞歉意笑道:“我可是护了你一次,问几个问题不过分吧,哎,只怪本星官对此太过好奇了些,心痒地像猫抓过似的。” 突然,他又是问道:“十五,你背刺狗本源融合了?” “哪有大人,我可是与十相门不共戴天。” 李十五悻悻一笑,便是径直起身告辞,他没想过特意来这一趟,白晞竟是只说出一个‘等’字。 望着两者离去背影,白晞道:“十五,你身上可还有一只赌虫,若是不准备踏上这一条路,还是早早丢了为好。” “毕竟无人,会为一条赌狗落泪。” “谢大人。”,李十五挥了挥手,语气洒脱且带着笑意。 城门口。 神算子,依旧守着他的卦摊。 一旁,马氏一只手臂抱着金满牙,像只母猴儿似的坐在一旁。 “道……道爷您来了。”,见李十五来此,神算子虽眼神有些躲闪,语气却是依旧毕恭毕敬。 “人族大变,你还守着这摊干嘛?” “哎,我一辈子只会干这个啊,还有啊道爷,如今寿数减半,我已四十有七,怕是没多久好活的了。” 神算子说罢,回头望了小女婴金满牙一眼。 “别想托孤啊,我可没那闲工夫。”,李十五瞥着这一幕,语气很淡。 “不敢不敢。”,神算子忙摇头,又是小声嘟囔道:“若是闺女真落在道爷手中,我死不瞑目。” 两者间,话声渐渐被风声淹没着。 “道爷啊,明明才一年多光景,变化咋这么大呢?”,神算子忽地一笑,笑音苦涩。 “想当初我没心没肺摆摊儿,你每次嚷着挖我眼,可是一晃神,闺女都有了,只可惜天生无眼。” “道爷,皆是因你每次吓唬我,才让我冒着漫天飘雪,匆匆逃到了菊乐镇。” 李十五轻声道:“所以,你是在怪我了?” “不怪!”,神算子一张脸,已经苍老的不像话了,此刻却是皱纹间盛满着笑容,回头望着妻女的眼神,更是尽显温柔。 第541章 “这有了媳妇,有了闺女啊,日子才有盼头。” “所以道爷,谢了。” 说罢,又是在小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道爷,写个字吧,我再为你算上一卦。” 李十五一步上前,不假思索便是提起笔来,依旧是落下‘十五’二字。 神算子见此,埋着头沉吟几瞬,大笑道:“道爷,我第一次就说了,‘十五’二字有命中犯鬼的意思。” “‘鬼’字何解?” “不清楚,意思可太多了,可能是小鬼害你,也可能你就是只鬼,总之太多了。” 神算子说罢,又拱了拱手,笑得真诚:“不过今儿个我给的卦相是:道爷顺遂无虞,所想皆得所愿。” 李十五,眉间也是挂起一抹笑意。 “好卦,当赏。” 拳头那般大的金块子,被重重拍在桌上。 城门下,李十五朝着神算子还了一礼,无丝毫身为金丹之修的盛气凌人。 又是笑道:“你神算子,棠城第一卦,我说的。” “比那什么国教卦宗可强多了,他们就一群八卦头,屁卦不算,只知胡乱杀人。” 说罢,在这一家人注视之中,转身缓缓离去。 卦摊之上,一阵寒风忽起,被压得好好的一沓白纸,被风吹得散作漫天,好似一只又一只残蝶,正于风中凋零。 “别飞……别飞了!” 神算子抬手抓去,似想努力的,将它们重新收拢在一起。 “哎,这卦还没算够啊,还有满牙……” 可惜最终,唯有浓浓一声喟叹响起,手臂重重垂下,双眸渐渐合上,鼻间气息就此消散。 “当家的,当家的!”,马氏怀抱着金满牙,心中一酸,眼泪不自觉流淌而下。 棠城之外。 李十五回头,朝着城中方向注视,眼神晃动一瞬,不过马上归于平静。 轮回小妖依旧站在一旁:“如今凡人寿不过五十,他都四十八了吧,已算是高寿了。” “不过,还是怪那纵火教,好好的去为人族开新天,结果弄成这般模样,只能说‘赌’这个字,当真是害人又害己。” “李十五,你可别沾啊,否则咱俩儿这棋友可是走到头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眨巴着一对大小眼,笑得开怀:“徒儿,这方世界不对劲儿,只有咱们师徒俩儿是真的,所以你别太上心。” 说着,又是低头盯着那方黑土,眼中唯有深深贪念,恨不得立即将之据为己有。 “徒儿,就让给为师吧……” 城门百丈距离处,血色大殿依旧坐落于此,明明完好如初,却依旧给人一种物是人非的残破之意。 临近日落黄昏时。 李十五终是回到了菊乐镇。 只觉得九月廿二,这一日真是前所未有般的漫长,仿佛度日如年一般,明明发生这么多事…… “你干啥?” 此刻,李十五打量着庙内,无脸男正四仰八叉躺在那儿,呼呼大睡着。 “李爷?”,它一个惊醒,转身瞅着来人。 而后,眸中之悲仿佛要溢出来一般:“李爷,咱没下九流活儿可干,也没人脸可剥了,我之祟生怕是走到头了。” 李十五眼角一颤:“为何?” “因为再无人族了啊,我们祟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害人,可如今人都没了,去哪儿害人啊!” 轮回小妖见此,跟着道:“差不多就这意思,我也不知自己如今还能干啥。” “哗啦啦!” “哗啦啦!” 庙外,漫天暴雨好似天倾一般,直泄而下,天地间瞬间化作白茫茫一片。 “你俩无事?”,李十五收回目光,狐疑一声。 “嗯!”,两妖同时点头。 “那好,跟我一起烧纸钱,今儿个心里不爽落,就得烧纸,狠狠得烧!”,李十五咬牙气冲冲说着。 “李爷,那还是剪碎了烧?”,无脸男试着道。 “废话,这不剪碎了,真给那老东西收到了,你区区一只小祟妖担得起这责?” 就这般,夜雨淋漓之中,小庙中一簇火光愈演愈烈,像是要把庙点燃似的。 唯有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张老脸挂满了怒意,一口一个不满。 渐渐,已至夜深。 再渐渐,一夜已逝。 第二日,天穹中依旧阴霾一片。 李十五盘坐在庙门口,用根棍儿逗着青铜蛤蟆棺老爷,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一旁,轮回小妖双手撑着下巴,同样唉声叹气:“哎,那白晞到底咋修炼的,怎么能修出那般多的镜像来呢?” “邪门,太邪门了!” 至于无脸男,已经在尝试着四肢撑地而行,想再次混入‘伪人’一族之中,将下九流活儿给重拾起来。 李十五朝着庙外望去,不由低声道:“那大爻太保声称,绝不能妄动人族这个‘人’字,可如今动了,似也没什么惊天之变发生啊!” 说着,又是朝着虚空吼道:“黄时雨,十五道君,你俩儿在否?出来吭个声!” 他单纯想瞅瞅,黄时雨如今到底啥模样。 身后,老道一副早已看穿一切模样:“徒儿,那黄时雨和十五道君,注定不可能同时现身的。” “为何?” “啧啧,想要一个杜撰出来的人活过来,变得有血有肉,哪儿有那么简单啊。” “呸,老生常谈。”,李十五不屑一声,懒得再理。 轮回小妖道:“李十五,那个千死一生小子呢?这次怎么没有见他出现?” “你是说听烛?” “对对,就是他。” 李十五低头思索一瞬,又抬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说起来,我真得去卦宗一趟瞅瞅,那怀素老道得了老东西八字,保不准真算出来了什么。” “毕竟上次,还特意让听烛与我传话,说乾元子已死,且并无残魂留存,这般举动属实有些刻意了啊。” “徒儿,他放屁!”,老道于此反应极大。 轮回小妖抬头望去:“你上哪儿?” “去星官府邸,上卦宗。” 李十五撑起把纸伞,跨步迈进茫茫雨幕之中。 …… 罗州,鱼尾城。 李十五自星官府邸而出,此地星官甚至特意见了他一面,只为询问一些白晞日常琐事。 “哎,上次来此处,还是卦宗祈福道会,还有落阳那厮跟着。” 说着,就是朝着城外而去。 不多时,一座数千丈之高,宛若擎天之柱的山峰,屹立在李十五身前。 “呼!”,李十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也是这一瞬间。 眼前擎天巨山忽地震动起来,一颗又一颗山间顽石,就这么拔地而起,再接着,在空中开始不断拼凑,组合。 仅是眨眼间功夫,一道万阶石头梯悬在空中,于山巅一路平铺至山下。 同时,一道粗犷沉闷之声,仿佛洪钟一般,响彻此方天地。 “卦山之灵,恭迎国师。” 第542章 “……” 卦山之下,李十五一袭道袍如墨,撑伞而立,眉头蹙得极深。 身后三寸丁老道,试着将自己一双干瘪黑瘦赤脚伸入黑土之中,模样颇为滑稽。 忽地,他抬起头来,盯着那一道由山石铺就,自山巅延伸到山脚的万丈阶梯,接着又是盯着李十五,咧开嘴笑了起来。 “徒儿,山巅的那只祟妖脑子糊涂了?” “何以见得?”,李十五一步踏上石梯,随着其自行朝着山巅而去,接着道:“我第一次来卦山时,这只石妖就与我以国师相称,于万千修士震撼之中,将我接引而去。” “这一幕幕,可是历历在目啊!” 老道歪嘴笑着,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徒儿,你不可能是大爻国师,永远不可能。” 李十五神色晦暗一瞬:“老东西,你敢如此笃定?” 老道大笑了几声,才听他道:“徒儿啊,人族这个种族极为特殊,他们生来孱弱,却是号称与天斗,与地斗,与世间万物斗,其乐无穷。” “虽然其中有不少个体之才情,足以堪称惊艳万古,但是总的而言,大爻人族并不占优。” 老道手指着李十五:“偏偏你呢,我的好徒儿。” “你是永远站在强的一边,不站在对的一边,又怎会跑去大爻当这国师?你去当人奸还差不多。” “人奸,人奸明白吗?” 李十五:“……” 他缓缓道:“当了这大爻国师,才能更好的当人奸,这道理你不明白?” 老道:“哈哈徒儿,你果然有一颗想当人奸的心。” “不过知徒莫过师,无论什么时候,你也绝当不了大爻国师。” 老道说着,盯着身下这一道万丈石梯,忍不住抓耳挠腮,满眼狐疑起来:“不对啊,那这只祟妖到底咋回事儿?” “不管了,反正此方世界疯疯癫癫,太不合理。” 至于李十五,只是回头望了老道一眼,似想在他面上多看出些什么。 约莫十数息后。 卦山之巅,石梯消散,李十五一跃而下。 而后就看到,卦宗山门旁,一道身着卦衣的诡异身影,脑袋是一个黑白分明八卦盘。 此刻,这八卦脑袋猛涨至上百倍,阴阳两面分开,好似张开一张血淋淋大嘴,一口将石妖脑袋含在嘴中。 这幅画面像是,蛇吞鼠。 “救……救我!”,石妖口中发出呜咽声,躯体更是不断挣扎。 “这……,牙口这么好,石头都吞得下去?”,李十五见这一幕,忍不住瞪大眸子。 也是这时。 八卦头将缓缓石妖脑袋吐了出来,回过身来,死死注视着李十五,八卦盘脑袋自行转动,更发出一种磨盘碾碎血肉的恐怖轰鸣。 接着又是张开血盆大口,猛朝着李十五撕咬而来。 正当李十五头皮发麻,拔腿就跑之际,卦宗山门之中,忽地又是跳出另一颗更大八卦头,仿若遮天蔽日一般,一口将前一颗八卦头含在嘴中。 “卦宗这是疯了?”,李十五喉咙耸动着。 也是这时,一道卦衣如雪身影,自山门处浮现而出,其淡漠眼神中,难得有一抹笑意浮现,是听烛。 “李十五,你来了。” “不对啊,你没四肢撑地而行?”,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也顾不得那两颗咬成一团的八卦头。 只是,听烛躯体之中,也传来一种血肉转盘之声音,虽轻微不容易听见,却是密密麻麻,好似无数个八卦盘同时转动一般。 李十五沉默,不再继续追问。 只是朝着那只惊魂未定石妖而去,问道:“诶,你又称我为国师?” “本妖睡懵了,俺家国师可不是你。”,石妖块头极大,瓮声瓮气说着。 第543章 听烛靠近,抬手之间,将石妖腿上挂着的一根近乎人大腿粗的铁锁截断,微笑道:“如今卦宗不复从前了,你自由了,走吧!” 石妖一愣,整个妖耷拉成一团,久久抬不起头。 至于李十五,已和听烛走在卦宗亭台楼阁之间。 入目所见,一颗又一颗八卦头,他们疯疯癫癫,或是互相追逐,或是互相侵吞,邪门至极。 “卦宗除我之外,皆变得如此了。”,听烛语气很轻。 “神话真身?”,李十五念叨一声。 “嗯。”,听烛点头,并未多言。 “你三位师父呢,怀素呢?” “刚刚你在山门外见到最大的,仿若遮天蔽日的那一颗八卦头,就是我师怀素道人。” 片刻之后。 二者来到卦宗后山,那一处断崖。 当初祈福道会,还有那一场祟妖问道心,便是发生于此。 “李十五,你现在感觉到了吧,整个大爻皆有一种死气沉沉之感,好似暮气丛生一般。”,听烛望着身前翻滚着的云海,突然念叨一句。 “有一点,毕竟连祟都变得无事可做起来。”,李十五低着头,语气含笑。 一时间,两者席地而坐,皆一副沉闷模样。 “李十五,你说这世间有没有‘过去’以及‘未来’。” “换句话说,你觉得有无‘时间’存在。”,听烛侧身望来,如今的他,不像从前那般时刻紧绷着。 显得随和很多,就连面上笑容也多了些。 至于李十五,眉尾挑了挑,又从一旁捡起一截草根含在口中,双手抱头,仰面躺了下去。 随口道:“爻帝爻后信我就信,他们不信,那我也不信。” 听烛神色无奈:“我是说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李十五沉默几瞬,而后道:“太深了,懒得想。” 听烛则自顾自道:“时间,历法,多是先贤观测天象而来。” “日月一个轮转,被称为一日。” “月相盈亏一轮,被称之为一月。” “四季更迭,寒来暑往,便是年。” 听烛望着眼前云海翻腾,语气平静而低沉:“可这些,不过是人定的规矩而已。” “时间,本就是人为的刻度,是先人们试图驯服天地规律的一种方式而已。” 李十五,依旧口中咁着草根,含糊不清道:“所以,你是说时间不存在了?” 断崖边上。 两者又是久久无声。 一旁,听烛低着头,指尖轻轻敲击地面,似在思索:“卦宗有古籍,对‘时间’的定义是:‘时’乃天地之息,无声无息,却主宰天地万物枯荣。” 说着间,他眸中多了一丝微不可察惧意。 就连语气,也是有些轻颤:“时间,也许真的存在。” “只是,它未必……是我们想象中的模样。” 李十五微微偏头,明显察觉到了这一异样,将对方惊醒道:“别想这么多,免得自个儿将自个儿吓住了。” 听烛眸中那一抹惧意随之消散,摇头道:“我今日问你这事,无外乎一点,就好比我曾经向你讲过的,大爻仿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似的,仿佛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李十五:“说点能听懂的。” 断崖上,一阵山风拂过,吹拂起两者道袍,也卷起他们额间碎发。 远处,一颗又一颗的八卦头,仍在互相追逐,吞噬,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荒诞闹剧一般。 李十五起身望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你卦宗,为何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此事,说来话长,就先不说了。”,听烛笑着称。 李十五:“……” 这一句,好像是他的词儿啊。 接着又是问道:“我此番来,是问你乾元子事的,你上次告诉我他死透了。” 李十五话锋微凝:“好歹堂堂卦宗第三国师,总不至于专程跑这一趟吧?” 第544章 一旁,听烛望着眼前云海翻腾,仿若一只正在吐息的巨兽,他道:“李十五,这世间可能远比你想的,要凶险,诡异,叵测的多。” “我指的,并不是眼前大爻。” 李十五身后,老道很是认同般的点头:“是呢,是呢。” “徒儿啊,真的太吓人了,你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待为师成了,咱们师徒俩儿马上跑路,要多远跑多远……”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道:“别废话,挑关键的讲。” 听烛却道:“如今大爻人族,还好吗?” “你觉得呢?根本就没有人族了,只有一个个‘伪’,伪族,伪人族。” “哎!”,李十五叹了口气,将草根呸出,“人族连输五局,落得个如今局面,都不知他们接下来怎么活!” 说着,又是望了身旁人一眼:“你自己下山看看呗?” “还有,他们可是与我赌输了的,你堂堂第三国师,居然不问责于我一番?怎么着也得象征性的责问两句吧。” 轻风起,听烛立在风中,话声与风声裹在一起,回头道:“那咋了?” “……” “好吧,算我无话可说。”,李十五耸了耸肩。 听烛低着头,声音很轻,仿佛要被风声淹没:“如今的我,离不开卦山了,所以也不能下山了。” “而我上次,之所以专程寻你那一趟,告诉你乾元子死透了。” “那是我知道,以你李十五性格,有关自己师父之事,必定会上卦山来问个明白。” “所以我做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你上卦山来寻我这一趟。” 听到这话。 李十五重重喷了下鼻息,自顾自道:“不得不说,这确实算是我性格缺陷,得改,免得一不小心便是着了道。” 接着又望向听烛:“有话赶紧说,不然我下山了。” 听烛道:“我寻你来,是因为我卦宗……也想为大爻开新天。” 李十五:“???” 他皱眉望去:“啥,不开玩笑?” 听烛摇头:“所言非虚。” 李十五呵呵一笑:“你卦宗就剩你一个了,甚至连卦山都下不去,你倒是怎么个开新天?” 说罢,就是身影冲天而起。 口中道:“再见您呢,李某人在此,预祝国师大人此番开天成功,功盖万代。” 也是这一刻,惊变生。 在李十五拔地而起那一刻,天穹中厚重黑云蓦然间朝着两边一分为二,一颗无法形容的,不停转动的八卦盘脑袋,陡然间浮现而出,正在注视着他。 其中,传来一句轻声喟叹:“李十五,可否等我说完?” 而这声音,居然是听烛。 接着,朝着李十五身上落下一道玄光,其整个人自空中轰然坠下,重新落在听烛身旁。 天穹之中,阴云重新合拢,将一切迹象掩埋。 “你?”,李十五看着眼前人,眉凝得极深。 听烛道:“我从前就讲过的,我与你们不一样,若是可能,我能够在弹指之间,将修为拔高到一种你等难以想象的程度。” 李十五深吸口气:“你特意让我来卦山寻你,不会想让我帮着开新天吧?” “那纵火教口口声声称‘破冰’,可结果你也看到了,你还想试?” 听烛道:“纵火教,可能他们之目的,从始至终就不是‘破冰’,而是单纯为了拉人族与‘天’对赌!” “不过,如今他们都死绝了,真相究竟如何,再难以说清。” 话音落下,听烛一身雪白卦衣随风而扬,一对眸子中眼白眼仁渐渐消失,转而出现的,是两只缓缓转动的八卦盘。 他望着李十五,语气带着种说不出的激昂,甚至比风声更加猛烈:“我卦宗此番开新天,与纵火教不同。” “从始至终,就只有你我而已。” 第545章 李十五见此,神色平静下来:“才咱俩啊,所以我为何要答应你?” 听烛:“我仅是想知道,这方世界究竟怎么了,想求个明白而已。” “还有!”,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哎,无论结果如何,总不可能比现在更糟了吧!” 李十五:“你堂堂国师之尊,使唤谁使唤不动,居然挑我一个小小金丹,这算什么道理?” 听到这话,听烛眸光微沉:“因为,我并无信任之人。” 李十五愣住一瞬:“巧了,我这人同样谁也不信。”,盯着听烛,“包括你。” 听烛点头:“我知道。” 断崖边上,一时间气氛颇沉。 许久后,听烛才道:“我师怀素,曾说你没有八字。” 李十五:“不听!” 听烛低着头,一对八卦瞳中光芒猛地一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大爻国师在此,棠城山官李十五听令!!!” 此刻,望着面前听烛,李十五只觉得似有一座磅礴山峦,其威严不可冒犯,正与自己投来淡漠目光。 “我只尊爻帝爻后,不尊国师。”,李十五冷眼与之对视,又朝着虚空俯身作了一揖。 听烛见此,浑身气息不由为之一泄。 “李十五,我真没办法了。” “但是对你而言,无论师父乾元子,又或是自己发生的一切,如你口中的种仙观,你身上那无边重的业力,这一切的一切,你就不想弄个明白?” 李十五身后,老道扯住他道袍一角,伸出个脑袋来:“徒儿,你只要将种仙观让给为师,一切都明白了,何必与这小子啰里吧嗦个没完。” “李十五!”,听烛猛地质问一声。 “你在怕什么?你又在逃避什么?” “与人族对赌连赢五局的你,连窥探真相的勇气都没有吗?” 李十五:“我这人啊,只听爻帝的。” 说罢,转身朝着来时路而去,打算慢慢走下卦山。 听烛见这一幕。 身前一张供桌出现,接着是黄纸,朱砂,红香……,最后则是一滴殷红鲜血。 指尖冒出一缕红光,将黄纸,红香点燃,而后口中开始念诵:“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另一边,李十五只觉得周遭多了一道道阴冷气息,让他忍不住打了寒颤,回头冷声道:“听烛,你?” 听烛停下手中动作,神色淡然道:“今日,本国师一时技痒而已,你待如何?” “还有,以本国师如今之修为,再给你下咒,可不是当初那般的简单了,明白?” 这一刻的听烛,似又回到了曾经那般模样。 他接着道:“李十五,若是我告诉你,乾元子有可能还活着呢?” 瞬间,李十五眸中阴霾密布,整个人仿佛择人而噬一般。 “听烛,你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有可能,你师父还活着。”,听烛依旧是这一句。 片刻后。 两者再次于断崖边盘坐。 “你最好别是诓我!”,李十五咬牙重重吐出句话,“说说吧,你这话依据是啥?” 身后,老道满眼兴奋道:“徒儿,用不着依据的,你快回头啊,回头看为师一眼……” 一旁,听烛缓身道:“我师父怀素老道讲过,你师乾元子,道号起得真的很好。”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李十五呸了一声,极为不客气。 听烛却只是这么望着李十五,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定定盯着。 “哑巴了?” “听烛,别玩儿这一套,也别装什么高深莫测……”,李十五蹙眉愈深,话语中怒意也是愈盛。 身后老道更是喋喋不休个不停,扰得他愈发心烦意乱。 渐渐,听烛收回目光,低声道:“李十五,还记得当初绮罗城戏台上时,那些诡异木偶看了你演的一场场大戏后,给你下的评语!” “它们称,你得这台戏,可能才刚刚开始。” 李十五重重吐出口气,忽道:“你卦宗只有你一人,我倒是看看,你到底要如何为人族开新天。” 说罢起身,俯身恭敬行了一礼。 “大爻山官李十五,谨遵国师旨意。” 见这场景。 听烛只是在身旁放置了一张黑木矮桌,接着,又取出一根臂长白蜡,他凝视了这根蜡烛许久,才是指尖一抹火苗出现,将之点燃。 “国师大人,敢问您准备何时开新天?”,李十五面色冷淡,又是站在一旁行了一礼。 “快了。” “快了?” 天地昏暗,蜡烛火焰随风不停摇晃,发出阵阵‘噗噗’声响,可即使风势再猛,其始终火光绽放,并未熄灭。 听烛望着火苗,突然道:“落阳那小子被封存的记忆是啥,你讲给我听听,还挺好奇的。” 李十五眉尾挑了挑,还是一五一十缓缓讲了起来,且加了各种措辞,描述的极为生动。 片刻之后。 听烛摇头:“哎,这也难怪他记忆被封了。” “其实,我并不可怜落阳,他有可恨之处,倒是挺可怜寄养在他家那个,与他有一纸婚书约定的繁夕染。” “这姑娘性子极坚,甚至下得去手,一刀刀将自个儿毁容,只可惜遇人不淑,终究是被落阳给害了。” “李十五,你身上还有一只赌虫,我曾经见你把玩过,你可是打算走这一条路?” 听这番话,李十五将那一只漆黑骰子取出。 在手中掂量几下,开口道:“你说说,这玩意儿真修到高深境界,比如渡过七八次必输局后,会有何等之修为?” 听烛眉间一沉:“李十五,你果然心中有这想法。” 接着道:“这一条路完全有别于仙途,属于是令一种难以窥见层次,若是修赌修到那般境地,怕是敢与天赌命!” 说着,又是盯着身旁这一袭道袍如墨身影:“我得了你血,你好像并无亲人在这世上,你怕是第一局‘灵堂阳寿局’都过不了!” 李十五呵呵一声,一把将骰子‘赌虫’握在手中。 笑声有些意味深长:“这话啊,落阳讲过,星官府邸那位白晞同样讲过,不就是欺负我无父无母没亲人嘛!” 听烛眼角一抽:“你既然知道如此,又为何一直将‘赌虫’一直保留,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一旦涉足,便是再无回头路可走了。” 一旁,李十五抬头望了望天:“我只是怕老东西未死透,或是某一日未雨绸缪活过来了,而我到时候没有那个本事弄死他。” “李某人,向来尊师重道,对于自己师父……”,他呸了一声,重重吐出四字:“虽远必诛!” 听烛:“所以呢?” 李十五唇角一勾,紧紧将骰子‘赌虫’握在手中,饶有深意道:“你应该听过……师父也是父!” “拿他命去赌局上梭哈,没问题吧?” 第546章 黑木矮桌上。 一根臂长白烛缓缓而燃,火光随着山风轻轻摇曳。 “咳咳!” 听烛似被山风呛得有些咳嗽,望着李十五眼神,更是尤为古怪:“原来你一直留着那只赌虫,竟是这般打算。” “不愧是你,比我可尊师重道多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气得胸口狠狠起伏,一副心痛模样:“徒儿,怎么能拿师父命去赌呢,这可不兴啊!” 李十五回头一望:“你是不是乾元子先且不论,但是那老东西命似乎极好,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倒是要看看,赌修的必输局,能否将他一条命给嚯嚯了。” 听烛见这一幕,神色疑惑一瞬。 望了几眼之后,却也没多问什么。 李十五道:“听烛,如今大爻人族不存,而祟妖存在之意义,就是为了害人。” “可现在,它们为何没有消失?” 听烛闻声,同样露出思索之色道:“祟之存在,确实是为了害人,可具体究竟如何,哪怕如今是我,依旧是参悟不透!” 李十五目光瞥向远处,那一道道顶着八卦脑袋的身影:“怀素前辈他们,还有救?” 听烛缓缓摇头:“我师父他们,哎!” 他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又道:“由他们吧,这八卦头看着,也挺可爱不是吗?” 也是这一刻。 黑木矮桌上燃烧着的那根白烛,火光猛地一盛。 天穹之中,阴云再次分开两半,露出那一张近乎将整个天空覆盖的八卦盘来,周遭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种卦象,更是不停旋转着,说不出的玄妙莫测。 听烛抬头望去,一双八卦瞳眸子同样在旋转,与之对望。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仿佛揉皱又展开的纸:“李十五,记得我一句话,相信心中的感觉,只要是经历过的,便都存在,莫要钻什么牛角尖。” 李十五侧身望去,神色困惑一瞬。 而他身后,老道却是突然亢奋起来,急得上蹿下跳:“徒儿,种仙观真是假的,快把它让给为师啊,否则你就是自个儿在害自己。” “你会后悔的,你真会后悔的……” “李十五,你就信我这一次,可好?”,听烛额间碎发飞扬,语气前所未有般的诚恳。 “国师大人,我方才不是答应你了?”,李十五低着头,又道:“还有你这般口吻,我还真挺不习惯的。” 听烛忽地一笑:“大爻棠城山官李十五听令。” “汩州,灵山镇!” 李十五起身,俯身重重一礼。 …… 依旧是借用星官府邸中传送古阵。 日落时分,天地一片昏沉。 傍晚秋风带着凛冽寒意,愈发萧瑟。 汩州,灵山镇。 其背靠大山而建,常年被一层薄雾所笼罩,望着飘飘然,仿若一片仙境。 今夜。 镇上依稀可见少许火光。 一位位‘伪’四指撑地而行,他们躯体孱弱,哪怕架一口铁锅,都是要两人合力而行,且动作尤为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落了个骨折下场。 此刻。 却是一袭如墨道袍身影,自空中缓缓而落。 望着这般炊烟袅袅,以及飘散来的淡淡饭菜香气,李十五不由一叹:“哎,哪怕面临如此境地,可还是要活着啊!” “毕竟,谁又不想活呢?” 身后,老道满脸忧心忡忡:“徒儿,为师劝你还是当个好人为妙,如今这些‘伪’其实挺可怜的。” “都怪纵火教那群疯子,害得曾经亿万人族,也跟着遭了天谴。”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缓步朝着镇中而去。 不多时,一位老者斜卧在家门前台阶上,其须发尽白,同神算子一样,已接近五十高寿。 第547章 此刻见到来人,整个人身子忍不住一颤,惊惧道:“你……你……” 李十五手中,一把匕首忽地出现,其上绽放寒光,接着一步步朝着老者而去。 也是这时,虚空中传来一句年轻男子喝声。 怒道:“你这厮,又想行什么恶事不成?” 李十五回头:“黄时雨,十五道君?” 深吸口气道:“二位,何不现身一见?” “姓李的,你持刀闯入此镇,究竟是想做什么?”,某道君再次质问,大有惩奸除恶之意。 “某,可是尊大爻国师之令!” 李十五眼神一凝,一步上前,将那位老人摁在地上,在对方惊恐嚎叫之中,又将其胸前衣袍扯开,露出干瘪躯体出来。 手中刀子仿佛长眼睛似的,在老人肚脐眼上分一寸,划开一道不大不小口子。 接着轻轻一掀,好似翻书似的,将老人腹部人皮翻上去一角。 而听烛让李十五来此地,就是让他将这里的‘伪’,每个肚皮都掀开看一下。 “嘶……”,老人痛得呲牙欲裂。 “李十五,你?”,某道君显然已是怒急。 “徒儿,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得多疼啊!”,老道蒙着眼,似不忍心看这一幕。 李十五起身,皱着眉头道:“不对啊,这也没啥异常啊,听烛让我掀开他们肚皮干嘛?” 说着,又对身后道:“老东西,你说得有道理,对于他们来讲,是挺疼的。” 老道一对大小眼中光芒一亮:“徒儿,你果然还是心善,不愧是为师好徒弟!” 某道君听到这话,也是松了口气。 岂料李十五竟是伸手碰向耳边棺老爷,随之光芒一闪而过,多出一只白玉瓷瓶出来。 “徒儿,这是啥?”,老道忍不住问。 李十五:“一种止疼药,可以减缓疼痛,还可以加速伤口愈合。” 他掂量了一下,接着道:“这玩意儿,好像是我杀的某位十相门人留下的,究竟是谁记不清了,反正有个十好几瓶。” 说着,就是拿起白瓷瓶,又用匕首在里面轻蘸了一下。 咧嘴笑道:“还是我心善啊,刀子蘸药,边割边治!” “老东西,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只见李十五手提匕首,在老者肚皮伤口上又是划拉一下,接着大摇大摆,朝着院落中而去。 “徒儿,你?”,老道手指着,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 至于某道君,已是口中愤声如滔滔流水…… 谴责,狠狠谴责! 一夜时间,转瞬即逝。 以李十五修为,这镇上百姓,只有让他拿刀宰割的份儿。 且他身影如风,动作尤为利索,才堪堪在天明之前弄完这一切。 “怪哉,这也没啥古怪之处啊!”,李十五捏了捏下巴,语气多有不解。 此刻的他,正站在镇外牌匾之下,朝着镇中不断张望着。 “徒儿,你有良心,但是不多。”,老道嘀咕道。 至于李十五,朝着身前虚空问道:“十五道君,你这谴责了我一夜了,口可曾干了?” “还有黄姑娘,多日不见姑娘一面,李某心中可是多有挂念啊!” 清脆女声起,依旧如往昔,却是叹了口气:“哎,李十五。” “如今大爻闹到了这般地步,真的好没劲儿啊,也挺无聊的。” 李十五:“……”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是乘风而起,消失于天际。 …… 卦山,后山断崖。 听烛依旧盘坐于此,身前那一根白烛火光跳动着。 一道八卦头身影,正将八卦脑袋伸入他怀里,不断蹭啊蹭,口中发出“哼唧”之声,看着怪异至极。 见李十五一步步靠近,他将八卦头推了出去,又轻轻在对方脑袋上揉啊揉,让其自个儿玩儿去了。 第548章 “如何?”,听烛问。 李十五摇头:“什么都没有。” 接着道:“你让我翻他们皮,是想找什么不成?” 听烛望着天穹中那一张八卦盘,凝神道:“具体如何,我也说不上来,得让你真找到什么才知道。” 李十五:“接着来呢?” 听烛:“素州,境城。” 李十五打量一眼:“去那里干嘛?” “你去将那儿的星官,肚皮掀开试一试?”,听烛冷不丁说了一句。 “啥,此乃人言否?”,李十五眼珠子一瞪,很是不客气,又道:“那可是星官,你让我去掀他肚皮?” “听烛,你到底想找什么?” 他索性一屁股盘坐在地,这活儿,他是真干不了。 断崖边,听烛依旧一袭卦衣如雪,手掌抚着那根白烛,其上骨节尤为分明,他道:“李十五,你说这世上人死了之后,究竟去往何地?” 李十五眉尾一挑:“这事,是我该琢磨的?” “不对,这事儿好像的确是我该琢磨的。”,李十五神色凝重起来,“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听烛道:“我之前给你说了,我卦宗也想为人族重开新天。” 李十五:“那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怎么个开天法?” 听烛道:“我的方法,依旧是赌!” “没开玩笑?”,李十五凝神望着眼前人。 “没有。”,听烛摇头,模样尤为笃定。 李十五低着头,思索片刻,而后道:“你若是想学着纵火教那般,去与‘天’对赌,可是需要本钱的。” “而如今的人族……如今的‘伪’,可是再拿不出什么东西了。” 听烛:“不,能拿得出一样。” 李十五:“什么?” 听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能拿来下注的,就是曾经那些死去之‘人’。” “死了的‘人’,如何拿来下注?”,李十五皱着眉,“听烛,你确定自己没有说胡话?” 听烛摇头:“你信我!” “去把我告诉你的那位星官,肚皮掀开看一看,说不定就有发现,就掀开一角瞅一瞅就行……” 李十五:“不去!” 听烛:“大爻山官李十五听令!” 见这架势,李十五眼角忍不住乱颤:“我一个山官,你让我去掀星官肚皮?你还能再想点别的出来?” 断崖旁,听烛注视着道:“信我!” “我卦宗之人只要说出口的,就能信!” 李十五身后,老道呲着牙笑:“徒儿信他,信他一次吧,那星官不可能杀死你的。” 接着撺掇道:“哪怕真给你弄死了,反正有为师继承你种仙观,你还怕啥?” 李十五抬头,望了种仙观横梁上,那一张漆黑乌鸦嘴一眼:“鸦爷,鸦爷?” 只是,并未任何回应传来。 “徒儿,你信个乌鸦嘴都不信为师!”,老道泫然欲泣,同时嘴角一滴滴浓稠口水滴落,滴在那方黑土之上,恨不得趴下去咬上几口。 李十五:“认真的?” 听烛:“认真!” 风声涌动,两者足足沉默十数息。 李十五径直转身,并未在啰嗦什么。 …… 素州,境城。 此地位于整个大爻西南,境内无任何山丘沟壑,平整得宛若一面镜子似的,‘镜’通‘境’,由此而得名。 李十五自星官府邸大步而出,并未急着去星官面前‘送死’,轮回小妖扛着古铜大棒跟在身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模样。 “哎,你看看,我好歹是一只祟,就这么自星官府邸进进出出,都没人愿意搭理我了!”,小妖叹了一声,很是丧气。 李十五低头望着它道:“小妖,除了那些魂飞魄散的人之外,若是类似寿终正寝这般的正常死亡,死后会去哪儿?” 一旁小妖不假思索道:“去轮回呗!” “轮回?”,李十五惊疑一声,“可如今大爻,除了你化出的那座忘川之外,没听说有什么轮回啊!” 第549章 “所以,大爻这么些年,这么多人死亡之后,到底去了何处?” 李十五眉色渐深,只觉得若是仔细一想,这大爻当真是处处漏洞,太多难以解释之处了。 小妖摇头:“反正我那座忘川是假的,其中最多一些孤魂野鬼而已,至于人死魂归何处,这我咋说得清?” 虚空之中,年轻男声突起:“李十五,你当真听信那听烛的?” 女声跟着响起:“道君,咋别理他,他命长,随他怎么作……” 见这般,李十五面无表情。 不知从何时起,这一男一女,又是如曾经那般,他出现在哪儿,这俩儿就到哪儿。 在他身后,老道眼珠子一转,同样朝着面前虚空望去,低声道:“徒儿,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俩家伙不安好心,你小心点,可千万别把为师种仙观弄丢了!” “闭嘴!”,李十五回头喝骂一声。 轮回小妖忍不住摸了摸后脑勺,嘀咕道:“李十五这一天天过的啥日子啊,太莫名其妙了……” 天色氤氲,好似有雨即将落下。 李十五在境城中随意溜达,所过之处,百姓皆是异样夹杂着恨意目光,死死盯着他。 “徒儿别晃悠了,得赶紧找星官去啊!”,老道不停催促着。 “你急个求!”,李十五骂咧一声,忽然回头道:“老东西,你这次出现时间够久啊,从纵火教开始在大爻传教时,就出现了吧!” “所以,是不打算滚了?” 老道忽地沉默下来,而后语出惊人:“徒儿,若是为师能证明种仙观并不存在呢?” 猛然间,李十五神色一滞。 “呵呵,你想如何证明?” 老道:“徒儿,你还记得史二八吧,他是第一个于那处破庙之中,试着将自己剥皮种仙的,也是他告诉你种仙观为真!” “卦宗那小子,是让你去寻那些死去之‘人’。” “史二八徒儿则是流血流死,疼痛疼死的,并非是魂飞魄散而死,若是你能将他这个死去之‘人’找到。” “你自己去问他,问他当初是不是骗了你,你以为的那处种仙观,不过是他特意寻来,坑害为师的一处山间野观而已!” 李十五:“呵呵!” 他微笑着:“老东西,当李某人的师父,可是会死得很惨的,你一口一个‘为师’,若是我哪一天当真了……” 李十五说罢便是转身,朝着此地星官府邸而去。 至于轮回小妖,依旧跟在他身后,个儿不高,气势却足,总之一副很讲义气模样。 不多时。 星官府邸之中。 只见一男子设桌于一处荷塘边上,乃是此地星官。 身着靛青色官袍,袍上银线绣着星宿图纹,桌上放着一只青铜星盘,盘中一粒粒璀璨星光正随他呼吸不断明灭。 他举杯而去,似在相邀这满塘残荷共饮。 “大……大人……”,李十五硬着头皮凑上来,俯身恭敬作了一揖。 男子回眸而望,淡淡道:“李十五,与我境城何事?” 只见李十五腾空而起,一个后空翻落地,走到荷塘边上,将花旦刀一寸寸自拇指眼球中拔了出来,再是敞开道袍,以刀尖将腹部剖开一线。 而后一挑,取出半截肠来,血淋淋丢入荷塘之中,拍了拍手道:“大人,你这满塘荷花都枯了,我来给它们施施肥!” 见这一幕,这位星官神色一怔。 手指着李十五,怒道:“大胆李十五,你小小山官,也敢来吾府中,做下此等逾矩之事?” 轮回小妖正站在远处观望,见此一跃自空中落下,肩扛古铜大棒道:“不就是丢了一截肠子嘛,不至于如此动怒吧,人都说了帮你家荷塘施肥!” 而这星官,却是猛地起身,看都不看小妖一眼。 死死盯着李十五:“施肥,本星官比你更懂。” 说罢,同样将一身道袍敞开,露出结实晶莹躯体,以指为剑,同样将腹部划开,从中取出一截血淋淋肠来,又取出半块肝,半块肺…… 将它们放置在桌上,以手掌为刀,“砰砰砰”剁了起来,好似剁饺子馅儿一般,剁得极细。 这星官语气不屑道:“看到没,必须像我这般剁匀实了,再平均铺撒在荷塘之中,这样施肥才是有效,能保证‘养分’分布均匀。” “你直接丢一截肠下去,势必会造成局部‘养分’过高,你小子,想把我这一座荷塘毁了不成?” 轮回小妖:“……” 它低着头,一副丧气模样。 只是在李十五身上拍了拍,口中道:“哎,这人间就不是我一只祟该待的地儿,还是回忘川吧,你自个儿小心点。” “嗯,过段日子再寻你下棋。”,李十五点头致意。 见小妖彻底不见,李十五才是瞪大眼睛,一副如见神人模样:“大爻一众星官之中,竟是还有如此极品?” “大人,下官头胆询问尊名?”,李十五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你问我,本星官就说?”,男子轻呵一声。 说着就将剁成馅儿的肉泥,挥洒至荷塘之中。 顷刻之间,满塘残荷仿若枯木逢春一般,变得绿意盎然,一朵朵娇艳荷花绽放其中,仿佛不是残秋,而是盛夏。 …… 卦山,后山断崖。 “我没骗你吧!”,听烛眼含笑意道。 一旁,李十五打了个哈欠:“他自个儿将肚皮掀开了,一切如常,并无你口中的异常。” 听烛点头,接着道:“这位星官脾气极怪,准确来讲,以‘反驳’二字形容极为贴切,反驳型脾性。” “他口中最常说的,就是‘不对,不是,我不觉得……’,不管别人如何,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且下意识反驳别人。” 听烛笑着:“所以啊,你将自己肠子掏出用来施肥,他立马就站出来反驳你,甚至不惜对自己掏肠。” 李十五若有所思:“如此啊,这位星官是个人物!” 听烛:“这种人其实挺吓人的,特别是作为‘自己人’来讲。” 李十五:“你当真准备‘开新天’?而且以‘赌’的方式?” “自然!” “你修赌?” “不修?” “你能拿出一颗古怪骰子,让‘天’下场与之对赌?” “拿不出来。” “那你……”,李十五彻底没脾气了。 听烛笑了笑,笑声很浅,听着却让人一阵轻松:“放心就是,我如今修为,可是很高的!” “只要能找到赌本,这场赌局绝对能开!” 说着,又是望向身前这片翻腾云海,接着道:“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不过,若又是你代‘天’对赌,你觉得这堂堂大爻谁能赢你!” 李十五身后,老道嘿嘿直笑:“没有人,不可能有人!” 下一刹。 听烛郑重其色起来:“大爻山官李十五听令,此去棠城,寻一女婴,金满牙!” 瞬间,李十五眸中明灭不定! 见人离去。 听烛静坐断崖之前,一袭卦衣随风而扬,忽地,朝着天穹轻轻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仿佛挑衅,又仿佛……邀请。 第550章 棠城。 雨丝绵绵,斜斜密密,如烟笼罩。 星官府邸之中。 白晞一袭天青道袍,坐在一处屋檐之下,屋檐水如珠帘般淌落,身前却摆了一只火炉,炉中木炭烧的通红,带来阵阵暖意。 炉边还团了几颗红薯,已是外壳焦黄,带来缕缕绵密香气。 “十五啊,如今大爻百姓日子不好过啊。” 白晞见到朝着自己而来的身影,又是道了一句:“哎,就连本星官也无甚胃口,吃两只红薯对付一下得了。” “大人。”李十五靠近,俯身行了一礼。 “你去卦宗了?” “是。” “国师说什么?” “听烛讲,他也要为大爻‘开新天’。” 听到这话,白晞若有所思道:“我镜像早有言在先,卦宗有舍生之志,如今怕是,仅有听烛一人了吧。” 他摇了摇头:“也难怪他们,如此在乎那国师之位。” 李十五自棺老爷中取出一把‘白骨’小凳,自顾自坐了下来,倒是看得一旁白晞,眼角一阵乱跳。 只因这小凳,竟是用一截截雪白腿骨拼凑而成,尤为狰狞,却构造颇具匠心,又不失美感…… “十五,你这?” “额,大人,是这样的。”,李十五将小凳朝前挪了挪,接着笑道:“我之前闲来无事,想着棺老爷中存放着的腿挺多,也别浪费了,就把上面血肉剃了,做了几张小凳。” “……” 白晞点头:“品味不错。” 身后,老道却是笑得满脸褶子乱颤:“徒儿,你又乱说,明明是上次那只喜妖,人家姑娘只是在路边石头上坐了一下,就被掳走了。” “所以你觉得,陌生凳子都可能害你。” “因此,你一不做二不休,用自己人腿做了几张小凳,毕竟自己骨头,坐着放心。” 瞬间,李十五眸中阴沉一闪而过。 这老道第一次出现,是在心魔渡上,且自一开始,就对他一切经历无比熟悉,甚至各种细节,都是对答如流,仿佛亲眼看到过似的。 不止如此。 哪怕他心中一些细微想法,这老道一眼就看透,对他了解异常,就好比现在。 想到这里,李十五回头一望。 望着那张与乾元子一模一样的脸,李十五不由心中戾气横生,以他性格,这段日子自老道出现后,他连眼都未曾合过一眼。 哪怕这老道,浑身无丝毫阴戾之气,反而看着慈善异常,但他依旧不敢。 “十五,听烛让你去剥人肚皮?”,白晞突然问道。 “嗯,他说去寻死去的‘人’。”,李十五如实回答。 岂料下一瞬,白晞又是突然动手,一指尖轻轻点在李十五额心位置,淡然问道:“十五,我那道镜像为何而疯?” “大人,那位镜像大人说:世界真有时间吗?人以时间为线,分为‘过去,现在,未来’,可为什么人只能记住过去,却记不住未来?” “他称,自己想到了某种极可怕真相,而后就疯了……” 白晞见此,只是轻轻将炉边红薯翻了个面,眸中情绪不显,不知想着什么。 片刻之后。 李十五低着头,白晞此般做法,他似已经习以为常。 忽地,他抬头问道:“大人,你应该见过我师父乾元子吧,也曾看着他带着我等三十徒儿,在城外漫山遍野的寻找种仙观!” 白晞摇头:“我没见过,至于我那些镜像,应该也没见过。” “毕竟我堂堂星官,不至于将目光刻意投到一群凡人之上。” 李十五闻得此言,骤然起身。 整个人前所未有般激动,语气带颤道:“大人,你说谎,你又说谎!” “你为何这般含糊其辞,你之前那些镜像同样如此,为何……就是不承认见过我们?” 第551章 他猛吸口气,又道:“大人,也不怕与你说实话,那位疯了的镜像大人告诉我了,我也不管究竟是镜像还是本体,反正你们曾看到过,我等师徒一行人,在城外荒野中赤足而行。” 一旁,白晞抬头望了一眼。 语气极缓:“本星官和镜像们,确实没有看到过你师父和你们三十徒儿,在城外荒山中寻找什么种仙观。” 李十五只是看着,并不回应。 白晞又道:“十五,那道镜像已经疯了,你知道的,所以你为何要相信一个镜像的话?你又为何笃定,他不是故意骗你的?” 李十五:“大人,他为何骗我?这样与他又有何好处?” 白晞皱了皱眉,有些欲言又止。 只是道:“十五,真的有种仙观,你当真没骗我?还有你口中的师父乾元子,对你师徒们做了那般多的恶事,也是真的?” “反正本星官没见过,都是你自个儿说的。” “大人,我知道了。”,李十五将白骨小凳收好,转身踏入漫天雨丝之中,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从始至终,你都不信我讲过的话。” 白晞见这般,眸中闪烁一缕沉思之色,接着叹了口气,叹声混杂着屋檐雨滴之声,尤为复杂。 …… 出了星官府邸。 李十五撑了把油纸伞,赤脚踏在青石板上,脚下传来的清晰冰凉触感,终是让他回过神来。 又是抬头望了眼种仙观,看了眼脚下黑土。 不由拳头紧握,手上惨白骨节分明:“刁民,你们都是刁民,都想害我,都想害我!” 此般时节,已快深秋。 阴雨天裹着冷风,凉的有些刺骨,街上一眼望去,显得尤为空荡,偶有三两‘伪’影闪过。 李十五定下神来,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片刻之后。 一处巷弄之中。 这里并不偏僻,地面尤为平整,且过道中并未有太多杂物堆放,能住在这一块的,多是小有积蓄者,家境还算殷实者。 “神算子和我讲过,棠城之中这处房产,还是他爹在的时候,曾经置办的。” 李十五念叨一声,来到一处院落前。 “咯吱” 一道有些令人牙酸的木门声响起。 李十五并未敲门,而是直接以法力,将门后房栓拿掉,接着将门推开。 “马氏,本道爷来看看满牙。”,他语气尤为和蔼。 神算子这处小院,共有二进,颇为宽敞。 李十五四处打量,只见院中随意放着些木头小马,竹编小摇篮……,墙上挂着大蒜头,一串串红椒……,很是温馨,甚至还弥散着一种幼儿特有的奶香味儿。 他跨过中间堂门,直接来到里院儿。 就见马氏穿着一身碎花藏蓝短袍,金满牙被她用白色背带裹着,缠在腰间。 “道……道爷?”,她听到门外刚才有响动传来,正琢磨着去瞅上一眼,就眼见李十五自个儿闯进来了。 “别怕,我就随便来看看。”,李十五嘴角挂着笑意。 又问道:“如今变成了这般,可还适应?” “慢……慢慢就习惯了!”,马氏深埋着脑袋,又将身上金满牙紧了紧,怕有人抢夺似的。 “徒儿,你不会想着给这小女婴肚皮掀开吧,她那么小,你忍着他受这般痛?” 李十五未理会,只是道:“我今日路过此,就想着来上两炷香。” “道……道爷,这边来。” 马氏四肢撑地而行,将李十五带到一间堂屋之中。 入目一望,便见屋子中心供奉着几张灵牌,供桌上摆着几盘发蔫的果子,香盆里的红香也已燃尽,挂着截未掉落的香灰。 “道爷,那道‘金熹微’的灵牌,是满牙爷爷。” 第552章 “最下方那一道刻有‘金砚斋’,是满牙她爹。”,马氏手指着,朝李十五解释。 “金熹微,金砚斋!”,李十五口中嚼了两遍,又望着马氏身上那只小小女婴,摇头道:“没有满牙名字好听!” 马氏:“……” 身后,老道笑弯了腰:“徒儿,估计当时神算子想砍你的心都有了,自己好好闺女,被你弄了这么个破名糟蹋了,也就他打不过你!” 李十五走上前,取出六根新香,三根上给满牙爷,另三根则上给神算子。 霎时间,红香缓缓而燃,带着缕缕青烟升腾。 这时,李十五注意到角落之中,放着一口大黑箱子,上面落了厚厚层灰,像是许久未打开过。 “道爷,那是满牙他爷留下的。”,马氏见状忙着解释。 “我能看看吗?” “道爷随意吧!” 李十五缓缓走了过去,抬手间将这口黑箱打开,瞬间,一股久不见天日的霉味扑鼻而来。 而里边存放着的,是一些纸张早已变得蜡黄的卦书,和一些罗盘之类的物件,皆是用来卜卦时用。 李十五蹲下身子,随意翻看着。 而后,就是看到一叠泛黄白纸,上面字迹尤为凌乱,笔画都对不齐整,偏偏下笔力道极足,就像是……一位瞎子写的。 李十五当即有所猜测,这可能是神算子他爹,当年被乾元子挖了眼后,心中愤懑无处宣泄,于是提笔胡乱写的。 ‘恨,恨,恨啊!’ ‘老夫做错了什么,又算错了什么,竟被如此对待,我的眼,我的眼啊……’ 李十五一张张翻看着,似能看到一位双眸只剩两个窟窿的老者,提笔肆意宣泄着心中恨意。 ‘不……不对,那老道不是人,绝不是人,他是妖怪变得,一定是!’ 看到这里,李十五眉头微蹙,继续翻阅下去。 ‘那老道歪嘴,大小眼,神色凶狠的仿佛要吃人一般……’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害怕,害怕啊,害怕极了……,却是被他用柴刀抵住脖子,逃也不能逃!’ 李十五深吸口气,他能清晰感知到,这凌乱歪曲的字迹之中,究竟蕴藏着何等的惧怕之意。 ‘哈哈,偏偏那老道一张口,竟是一嘴奶音,奶音……,笑死老夫了,真的笑死老夫了……’ ‘就像是,一个刚断奶,乳臭未干的两三岁稚童一般!’ ‘那么老的一张脸,却是这般童稚的小奶音,他一定是妖怪,一定是……’ ‘可怜老夫的眼,我的眼啊!’ ‘还有我那儿子不争气,整日里没个正形,若没老夫帮衬,他该怎么活啊……’ ‘哎,可怜我金家香火,怕是从他那一代断了,彻底断了!’ 堂屋之中,李十五手捧一叠老旧黄纸,眸中明暗变幻不定,整个人仿佛入定一般,不知在想些什么。 “道爷,道爷?”,马氏唤了两声。 又自顾自道:“这口箱子中的东西,据满牙她爹讲,当年我那公公过世之后,所留下的东西,就被他草草给胡乱塞了进去。” 也是这一声,让李十五回过神来。 “童音,童音,老东西怎么可能有童音呢?” “我和他朝夕相处十八年,听了那么多次,从来没听过他有什么童音啊!” 李十五深吸口气,关于乾元子,他愈发觉得困惑起来,这老东西生于八十多年前,听烛甚至还去他出生那个镇子查探过,对方一切轨迹清晰明了。 可是如今来看,怎地愈发迷雾重重起来? “神算子下葬了?”,李十五转身问道。 “刚安葬不久!”,马氏点头,接着道:“费了好大力了,如今大家伙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动作也不方便,得亏了人多。” 第553章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又是朝着身后问道:“老东西,神算子他爹说乾元子口中发出童音,你且说说这是怎么个回事?” 老道闻声,则是深埋着头,难得这般一言不发。 李十五见状,又将目光落在了女婴金满牙上,语气很是亲和:“神算子父子俩儿与我渊源颇深,这闺女又是我起得名儿,给我抱一下吧。” 听到这话,马氏下意识手脚并行后退几步,目中更是一片慌乱:“道……道爷,满牙肚子饿了,我还得给她喂奶呢!” 只是刹那之间。 随着李十五一指弹出,马氏整个人定在原地,唯有一道尖锐婴儿啼哭声响起。 “咿呀呀~” “咿呀呀~” 李十五一步步靠近,将马氏身上背带解开,轻轻将金满牙给抱了起来。 此刻,望着那张还没有他巴掌大,眼眶两个窟窿的稚嫩面庞,他缓缓将婴儿裹布揭开,手持匕首,蘸了药水之后,划了上去。 再将肚上人皮揭开之后。 除了一片血肉模糊之外,依旧无任何异样。 李十五见此,不由长松口气。 “还好,还好!” 给小满牙将伤口仔细处理好后。 待马氏回过神来,小院中早已没有李十五身影。 “满牙,满牙!”,马氏忙唤了两声,小女婴却是呼吸均匀,睡得正酣。 棠城之中,李十五撑伞而行。 “得了,又白跑一趟。” “不对,这一趟来得值,只是为什么老东西口中会冒出童音来呢?难道他吃小孩儿?” “还是说,神算子他爹因为挖眼一事,也变得疯了,上面那些话都是他疯癫时胡乱写的?” 李十五说着,又是朝着游龙城方向望去。 “二零,无骨观音……” …… 卦宗,后山断崖。 听烛卦衣似雪,整个人像是笼在层雾中,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黑木矮桌上,白烛依旧燃着,被山风吹的发出阵阵“噗噗”之声。 “李十五,你来了。”,他面露微笑,望着来人。 “没有,满牙那闺女一切好好的,并无任何异常。”,李十五摊了摊手。 “这样啊,没事。”,听烛望着身前云海翻腾,接着道:“有些玄机,不是那么容易窥破的,得有耐心一点才是。” “不过,为了这次‘开新天’,又必须如你所讲那般,找到和‘天’对赌的赌本才行,也就是大爻曾经死去的‘人’。” 李十五靠近后,席地而坐。 口中道:“说我没八字的,是你师父怀素!” “不错,就是绮罗城木偶妖那次,他不仅问我要了你师父八字,而后又要了你一滴血,进而得出这个结论。” “没有八字,代表着什么?”,李十五又道。 听烛摇头,似是不知道,又似是不想说。 见状,李十五低着头,不再追问。 只是道:“你还在用咒术,给那老东西下咒吗?以你如今这等深不可测修为,若是他还活着,应该可以直接咒死吧!” 听烛闻声,望了李十五一眼:“不曾了!” 说着,抬头望了一眼天穹中悬着的巨大八卦盘:“李十五,若是真能找到那些死去的‘人’,或是见到你曾经的那些师兄弟,你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找到了,能重新复活吗?”,李十五下意识问了一句。 听烛摇头:“生死一事,向来是世间大密,涉及到‘我从何处来,又从何处去’,我不能理解,人死之后究竟是以一种什么状态存在。” “但想来,应该不是单纯的一道魂儿那么简单。” “所以,珍惜眼前命,先顾好自己,好好活着就是,别想着死而复生一事。” 李十五呵了一声:“听大少不愧当了国师啊,如今都是会说教起来,可不向从前那般‘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了。” “话说,你们到底为何乱杀人?” “因为八字不合。” 听烛吐出句话,又是一对八卦眸子望天,与天穹中那张八卦盘相对,三者不停旋转,发出一阵阵低沉轰鸣声,同时桌上那根白烛火光猛的一盛。 “李十五听令,此去棠城境内!” “仙斗镇!” 不多时,见人已离去。 听烛缓缓收回目光,取出一只琉璃瓶来,其中一滴殷红血液不停滚动,光泽夺目。 接着又是取出张纸,写下八字。 一时间眸中好似风雪涌起,说不出的叵测。 …… 仙斗镇。 棠城所属,八十一集镇之一。 也相当于放出去,勾引祟妖的饵。 同时,这里也是乾元子出身地。 天色朦胧,雨丝淅淅沥沥不断。 李十五一步迈入镇中,四处打量着。 此地虽有‘镇’称,可十几万近二十万百姓,俨然一座小城,总之颇具规模。 这时,他见一处屋檐下,一位老人正端正坐在板凳上,那姿态,就像一条狗坐在凳子上似的,以曾经人的眼光来看,不由别扭极了。 “老头儿,别睡了!”,李十五吼了一嗓,给对方吓了个半死,差点从木凳上摔下来。 “你……”,老人见来人,像是认出来了,一对浑浊眸子满是惊惧。 “我问你,认识乾元子?” “听……听家里老人讲起过,他把自己全家人都砍杀了,甚至将自个儿妹子活活煮了,老惨了,不过我没见过。” 听到答话,李十五恍然记起,眼前老头儿看着行将就木,实际年龄其实也就四十六七。 “如此说来,这镇上怕是没人见过老东西了啊!” 李十五说着,低着匕首上前,像是杀猪一般给老头儿按住:“别动,小心我割你腰子……” 时间点滴而流。 李十五依旧按听烛交代那般,将每个人肚皮掀开看一下,也不知找些什么。 渐渐,已是深夜。 “睡吧!”,李十五将一百姓肚皮掀开一角,而后直接让其昏睡过去,自己则走出院外。 “徒儿,那些女子你也割人家肚皮,太轻薄了!”,身后老道忍不住嘀咕。 “太轻薄了?那我下手重一点,割深一点算了。”,李十五随意一句。 说着“咯吱”一声,又是将一处房门推开。 其中一四十多岁老汉儿,正四仰八叉坐在屋檐下台阶上,手中抱着个酒缸,一副颇为悠闲模样。 只是,李十五一见这位‘伪’,一股不同寻常之意扑面而来,好像在他面前不止老汉儿这一道身影,而是看到了数不清‘人’的影子,在他眼中重叠。 “这……”,李十五猛摇了下脑袋,诡异的是,这种感觉顿时消失不见。 “老丈,老丈?”,李十五将匕首藏在身后,轻轻唤了两声。 几瞬后。 老汉儿睡眼惺忪醒来,揉着眼撒酒疯道:“你谁啊你?” “在下李十五,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老子叫朱九斤,一天能喝九斤酒!” 老道横声说了一句,忽地,四肢撑地站了起来,他肚子中,更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响起,密密麻麻,听之不清。 也是这时。 李十五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听到了其中几道,尤为熟悉的年轻声音。 “七儿,是李十五!” “什么,咱们都死了,他还不愿意放过我们?” 第554章 深夜之中,寒风呼啸。 吹拂地李十五满头墨丝乱扬,也吹拂着他一双漆黑眸子,明灭不断交替。 老汉儿朱九斤,依旧是四肢撑地模样,脊背高高拱起,那份姿态,活像是一只受到惊吓而炸毛的猫。 在他躯体之中,依旧有无数道‘人’声响起,它们密密麻麻,互相纠缠,尖锐刺耳…… 在恸哭,在哀嚎,在咒骂或是悲鸣,在乞怜或是狂笑,时时刻刻冲击着李十五耳膜。 就好像眼前的老汉儿朱九斤,一身形骸早已非‘人’非‘伪’,而是一座行走的‘炼狱’。 “是李十五,是他,就是他与我人族对赌,害得我们从此寿命减半,俺才四十多啊……” “呜呜,我当牛做马半辈子,好不容易有点积蓄,购置了新房,有了儿女,正准备松一口气时,却是一夜之间老死了!” “李十五,你个‘人奸’,你注定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一道道质问声,咒骂声,矛头直指李十五。 在纵火教与‘天’对赌失败之后,寿数减半,大爻三十六州不知多少人因此命陨,称一句天下缟素亦不为过。 而对这一切。 李十五并不在意。 他满脑子,都是他方才听到的两句年轻男声。 “七儿,猴七?” “还有,赵四?” 李十五本是一颗心不起丝毫褶皱,此刻,却是翻涌起惊涛骇浪,且愈演愈烈。 他急忙道:“为何,为何称我还不放过你们?” 他想到了什么,忙指着身后老道:“赵四,猴七,真的是你们吗?” “你们是不是也能瞧见这老东西,将他当作乾元子,又误以为是我将他带到这儿来的,所以才说这话的。” 李十五嘴角不由咧开,扯出一抹很是可亲笑容,接着道:“你们放心,他并非乾元子,且他就是一道影子,根本伤不到你们的。” 说罢,抬手之间,就是朝着老道抽了一耳刮子。 却是直接透体而过,根本触碰不到他。 “瞧见没,他就一道影儿,咱们不用怕的。” 老道见此,立马气得嗷嗷直叫,噘着一张歪嘴道:“徒儿,你太不尊师重道了,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否则为师立马生气给你看!” “为师怒了啊,为师真的怒了……” 而老汉儿朱九斤躯体之中,无数道‘人’声依旧响起。 李十五竖耳倾听,努力分辨着,一丝一毫都是不愿错过。 果然,又是几道年轻男子蛐蛐声响起。 “你们瞅瞅,又来了,又来了!” “咱们老早就死了,这狗日的,居然还整这一死出,他到底有完没完?” “怕啥,你我如今不过死人而已,还能再死一次不成,怂个蛋!” “额,我还是挺怕的!”,一弱弱声响起,好似蜷缩角落里一般,弱小无助可怜。 瞬间,李十五瞪大眸子。 整个人激动到颤:“你们,真是你们!” “猴七,吕九,刘十六,柳十九……” 说着,从拇指中一寸寸扣出花旦刀,也不管能不能砍到,反正对着身后老道就是一阵乱劈。 眼冒凶光道:“老东西,老子不管你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立刻给老子滚,你吓到师兄弟他们了!” 深夜小院,唯见一道袍如墨的年轻身影,手持一柄铭刻有花旦脸谱的怪刀,对着身后虚空胡乱挥砍,宛若疯子一般。 “哥儿几个,你们说他活得累吗?” “嘿嘿,反正我如今瞅着挺可笑的,看他发癫就是。” “不得不说,这把刀瞅着怪好看的,比那柄柴刀漂亮多了,估计杀人也利索,能少挨些疼……” 此刻,又是一道道年轻男声响起,声音迥异,却是带着种轻松随意之感,仿佛一身苦难走尽,终于迎来曙光。 第555章 可他们,明明已经死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口中哼着闷气,不断唧唧歪歪。 “徒儿,你哄不好为师了,彻底哄不好了!” “为师之怒,不是一座种仙观就能消得掉的了,除非你亲口说一句‘我错了’,再去街上给为师买三斤烤包子,五斤猪头肉……” 李十五横眉冷对:“去你娘的种仙观,就你也配?也配吃猪头肉?” 说着,又是挥刀斩去,企图让老道如前几次那般,自行消散而去。 也是这时。 老汉儿朱九斤口中,忽地尖锐嚎了一嗓子,好似酒醒了,被眼前一幕所惊吓到。 不止如此,他四肢撑地,手脚并行,好似一道电光一般,“咻”地一声夺门而去,消失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 李十五听到的年轻男子蛐蛐声,又多了几位。 “种仙观,他居然还信种仙观,哈哈哈……” “嘿,他身上那张羊皮卷我早瞅见了,那画工比我还不如,几岁小儿涂鸦之作罢了,什么狗屁种仙观!” “哎,你们说二零如今咋样了,还活着吗?” 见此一幕,李十五终是冷静下来。 他不得不承认,在听到那一道道熟悉之声后,他整个心境彻底乱了,浑然没有平常那般冷静沉着之态。 “呼!” 李十五胸口起伏,缓缓吐了一口浊气。 整张脸笼罩阴影之中,有些模糊不清。 忽地,他猛回头望去,狞声道:“老东西,千万别让我找着对付你得办法!” 说着,又是背过身去,朝着院门外漆黑夜色张望。 口中喃喃自语:“为什么一个‘伪’身上,会同时出现那么多‘人’的影子?那么多‘人’的声音?” “难道说,整个大爻三十六州曾经死去的那些‘人’,全部进入了这老汉儿体内?” “可他明明一介凡夫而已,且看上去无任何修为在身,为何会如此……” 李十五沉吟一阵,接着花旦刀倒提手中,整个人宛若旱地拔葱一般,腾空而起。 同时食指拇指两颗眼珠子睁开,其中一抹抹金色流转,说不出的奇异叵测。 他早就发现,这一对眸子除了能食祟之外,更是自带破妄之力,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见到之物,如纵火教人背后一道道扭曲身影。 “那边!” 李十五屹立虚空,猛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徒儿,懒得管这些破事,只要将种仙观让给为师,一切迎刃而解啊!”,老道一句句不断念叨着。 “给老子闭嘴!” 李十五怒骂一声,自空中落入茂密山林之中。 周遭那一棵棵盘根错节老树,仿若一只只狰狞鬼影一般,在这昏暗夜色之中尤为可怖。 “哪儿去了?” 李十五张望而去,除了一道道潜藏在暗中,惊慌失措的兽影之外,根本不见朱九斤‘伪’影。 “怪哉!” 李十五缓缓闭目,一身修为以他为中心,自他脚下如涟漪一般朝着四方辐散着,顷刻之间,草木鸟兽清晰自他脑海中呈现出来。 只是,依旧没有朱九斤。 “啧啧,不简单啊,一座能动的‘人形地狱’!” 李十五说道两句,随意朝着一处方向而去。 “徒儿,往东瞅瞅。”,老道忽地提醒一句。 “老东西,你怎么知道?” “额,凭感觉啊!”,,老道摸了摸后脑勺,很是实诚答着。 “感觉?” “是啊!” 李十五停下脚步,将信将疑,可最终还是朝着东向而去。 片刻之后。 只见老汉儿朱九斤,浑身衣服被荆棘撕扯成一条一条,正蜷缩在一处大石头与地面的缝隙之中。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他浑身乱颤,整个人被难以言喻恐惧所包裹着。 第556章 不止如此。 他肚皮之中,依旧有数不清道‘人’声响起。 “这朱九斤怕啥怕?莽起膀子跟那小子干啊!” “呵呵,你就一张嘴闹麻了,这些年谁不怕他?偏偏就他自个儿以为自己是个好人,惺惺作态,我呸!” “哥儿几个,他不会真找到咱们吧,我怕!” 而对这一切,李十五仿佛置若罔闻。 “看不见,看不见!”,朱九斤双手捂着脑袋,死死趴在地上,宛若只老母鸡似的。 忽地,他透过石头与地面间缝隙看到,一道身影弯下背,接着将脑袋伸了进来,笑容近乎咧到耳根,与他几乎面贴面相对。 “七儿,二八……,你们别怕,有我在,那老东西害不了你们的!” “哇哇哇……,他来了,他来了!”,一道年轻大哭声猛地响起,就像是……被这一幕给吓的。 “滚啊,滚啊,我们早就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又是一声嘶声怒骂响起。 “十五,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你走吧,赶紧走吧,别折磨我们了……”,一道有些秀气的年轻男声,忍不住苦苦哀求,接着同样低声恸哭起来。 在这荒凉山野之中,显得尤为可悲。 而源头,依旧是朱九斤肚皮之中。 “砰!” 一道炸声缓缓响起。 李十五左眸之中,一道‘力之源头’浮现而出,他仅是伸出手掌,抵在这颗如一座房子般大的巨石之上,就见其如冰雪消融一般,化作一粒粒比沙还细的粉尘,随着夜风飘散漫天。 “妖孽,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所化?” “如此处心积虑故弄虚玄,是不是想害我???” 说着,浑然不顾听烛所托,双手持花旦刀举过头顶,朝着朱九斤脖颈猛斩而下。 只是,又是惊变起。 朱九斤躯体仿佛自带神异一般,竟是直接钻入地下,眨眼不见踪迹。 李十五身后,老道嘿嘿直笑:“徒儿你乱了,你乱了啊。” “若是从前,哪怕你早发现他身有异样,依旧会装作一副没事人样子,再想办法,将手中那根红绳缝在他身上。” “哪会如现在这般,让他一次两次给溜了?” 老道乐得直拍手:“还有,他到底哪里害你了?为师怎么瞅不出来?” “徒儿啊,咱得学会以‘温柔’眼光看待世间,世间同样会回馈温暖和真诚!” 此刻,李十五周遭仿若凝结,眸光阴沉得吓人。 “老东西,他去哪儿了?” “徒儿,种仙观让出来,咱们懒得管这些破事,还是早早跑路为妙啊!” “说!”,李十五喉咙沙哑,如兽低吼。 “往……往北……”,老道浑身一颤,似被这一嗓子吓到,接着道:“为师依旧是凭感觉!” 李十五不再理会,只是腾空而起。 片刻之后。 五十里外。 李十五落身一处空了的熊洞之外,周遭荆棘杂树密布,很是隐蔽。 他回头望去,忍不住道:“老东西,你真是凭感觉找到他的?” 老道闻声,一副极为得意模样:“徒儿你知道的,为师命好,这命好呢就代表着运气好,找个人还不简单?” 李十五懒得再理。 而是伸手碰向棺老爷,从中取出一面面令旗,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令旗的旗面由人皮绷制而成,旗杆则是一根雪白腿骨。 “徒儿,咱还是少琢磨一些歪门邪道,弄得一副邪修做派似的,为师的徒儿怎么能是邪修呢?” “那你说说,棺老爷中那座腿山怎么弄?”,李十五回头冷冷一声,“还不如按着白晞功法上记录的邪法,炼制一些物件出来。” 说罢,一面面令旗升腾而起,平均散落这处熊洞周遭。 第557章 顷刻之间,这方圆数十丈之地,虚空变得好似如沼泽一般粘稠,一切行动大大受限。 见此,李十五面上骨骼不断隆起变形,带着他一张五官也是变化起来。 接着俯下身子,四肢撑地,缓缓朝洞口而去。 咧着嘴,口吐苍老之声:“大兄弟,我看见了,别藏了,俺这就来带你回家……” 十数息之后。 李十五果真见到朱九斤趴在一处角落里,头朝里,只露个屁股在外。 “大兄弟,山官老爷派我们寻山呢,你咋躲这里来了?” 听到声音,朱九斤回过头来,一张老脸早已是面无血色:“老……老哥儿是你啊。” 他松了口气:“哎,我今夜喝醉了酒,酒醒之后就见那厮提刀在空中乱砍,可给我吓得!” 而李十五化作的,正是他今夜入仙斗镇时,第一个被他掀开肚皮老者。 也是这时。 朱九斤肚皮之中,几道年轻声起。 “你们瞅瞅,这老头儿穿得啥衣服?” “有些模糊,看不太清!” 忽地,一道惊恐声起:“不……不好,是李十五!” “是李十五,就是李十五,他阴魂不散又跟来了!” “我怕,我怕啊,我怕见到这一张脸,只要一想起来,就似回到从前似的……” 而朱九斤,像是听不到肚皮中传来声响似的。 “老哥,山官老爷怎发现我丢了的?还让你们这般老远来寻,真是辛苦了!” “哎,乡里乡亲的,说这见外话干甚?”,李十五缓缓靠近。 身后老道却是大笑:“这朱九斤纯酒蒙子一个,这里离仙斗镇多远啊,还有谁会让一位老头儿进山寻人,青壮死光了?” “老兄弟,别操这心,一切有山官老爷在呢!” 李十五靠近后,接着掏出一根指粗红绳,朝着朱九斤脖子上一圈圈缠去。 “老哥,你这是干甚?” “哎,这山路陡峭,怕你走丢了或是脚下打滑啊!” 与此同时,朱九斤肚皮之中,数不清道‘人’声依旧响彻,在他身上,又好似有无数‘人’的影子,不断挣扎哀嚎着。 “老……老哥,你缠得好紧,我……我快透不过气了!”,朱九斤双眸已快翻白,双脚更是在地上胡乱踢蹬着。 “深呼吸,喘不过气是正常的。” 李十五话音落下,手中红绳瞬间锁紧,寒声道:“所以你这妖孽,给老子去死!” “你肚子里那么多‘人’声,分明是故意骗我,是也不是?” 因果红绳仿佛一条红色巨蟒一般,将朱九斤死死缠绕,加上周遭方圆数十丈已被封锁,这次不给他一丝逃掉机会。 “徒儿,别妄造杀孽啊!”,老道急得跳脚。 “你们瞅瞅,他又在乱杀人了,还声称别人是在害他,我呸……,他就一条疯狗,一条不知自己疯的疯狗!” “哎,被勒死还算好的,我死得才惨!” “胡说,明明我死法最惨!” “你们可别争了,你俩儿都死在我前头,可不知我死得有多惨啊,呜呜……” 听着耳畔一道道混杂在一起,永不止息的声浪。 李十五猛晃了一下脑袋,回过神来。 “听烛说,要寻到大爻曾经死去的那些‘人’,作为再开天的赌注,先别莽撞!” 说着,口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望着身前因红绳松动,大口喘息的朱九斤。 花旦刀出现,直接从他胸口上方一寸处,直直刺了进去,给死死钉在地上。 “我都避开致命伤了,这妖孽应该没那么容易死!” 说着,浑然不顾朱九斤痛苦惨叫声,将他上身衣物撕扯了个干净,露出干瘦满是肋骨的胸膛。 接着道:“呵,我倒是要看看,你肚子中到底有何名堂!” 刹那之间,一把寒光凛凛匕首出现李十五手中。 他跪坐在地上,屏气凝神,眸中凶光凛凛,一副要对眼前身影开膛破肚架势。 这一幕,着实有些骇人。 “徒儿……”,老道别过头去,似胆子太小不敢看。 “怎么办,他发现我们了!” “别……别怕,死人不怕活人,不……不怕的。”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比从前更吓人了?” 洞窟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簇微弱火光。 一缕缕昏黄光芒流淌开来,也衬得李十五那张阴沉面庞,愈发狰狞可怖。 “哧!” “哧!” 利刃划破皮肉之声响起。 朱九斤肚脐上分一寸位置,被划开一道约莫两指长伤口,诡异的是,却是无一滴血液流淌而出。 见这一幕,李十五眸光变幻一瞬。 接着恢复如初,继续动刀起来。 又继续在周遭划了几刀,等于是在朱九斤肚皮之上,开出了一道约莫三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窗口。 李十五伸出手,轻轻扯住人皮一角,好似掀窗帘儿一般,给全部掀了上去。 瞬间,李十五瞳孔猛地一颤。 朱九斤腹腔之中,居然没有任何五脏六腑,心肝肚肺肠这些都没有,有的……唯有无数道不停挣扎的‘人’影。 而他的一根根肋骨,就是囚禁这些‘人’影们的铁栅栏,将他们死死困在其中,不得迈出一步。 甚至,这些‘人’影脚踝处,还有一根由鲜红血肉组成,好似铁锁的一般的东西,拖动时更是有清晰拖拽声响起。 李十五看到,一道又一道的‘人’影,它们趴在朱九斤肋骨之间,双手朝外张牙舞爪,更甚至有的‘人’影直接张开满嘴獠牙,企图将一根根肋骨咬开…… 可惜无用,随着他们脚踝处血肉铁锁发力,再次被拖拽回这处囚笼深处。 此刻,李十五望着这一幕,被震撼的久久无声。 “肋骨为笼,血肉为锁!” “人即是狱,狱即是人!” “不对,‘伪’即是狱,狱即是‘伪’!” 李十五猛吸了几口气,只觉得这般场景,太过荒诞,诡异,也太过让人难以理解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俺要回家,俺要回家见闺女……” 数不清哀嚎声响起,且足足过了十数息,李十五才是回过神来,低头重新注视着眼前一切。 肋骨牢笼中的‘人’影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根本数之不清,且牢笼似乎极深,更多的被关押在深处。 “唐大,钱二,赵四……,你们也在里面吗?” 李十五语气很缓很轻,满脸微笑着:“放心好了,我身后这个根本不是乾元子,他也没那个本事害你们。” “刘十六,我现在可会下棋了,且随身备着一头甲,就担心别人突然暴起,抬起棋盘砸我脑袋。” 像是意识到什么,李十五忙改口:“抱……抱歉,我不该提这事儿的,毕竟你就是被棋盘……” 肋骨牢笼中,突然一片静默。 无数道‘人’影,就这么隔着肋骨栅栏,抬头望着李十五。 突然,几道年轻男声自深处响起,带着磅礴怒意。 “李十五你有完没完,咱们都死这么久,你还跟条狗似的寻上来?” “呸,咱们就是被你杀的,你装什么装?” “对……对……,当年你要与我下棋,最后下不赢我,就抬起棋盘给我砸死了,砸得我脑浆迸裂,整个人烂成一堆肉渣……” 第558章 熊洞之中。 几簇火光跳动,带着李十五留在洞壁上的影子,一下又一下被拉扯着。 老汉儿朱九斤被因果红绳勒住脖子,胸口插着花旦刀,似一条定在案板上的鱼,正不断哀嚎挣扎着。 “徒儿,徒儿?” 老道望着身前那道静住不动身影,一张老脸满是急切:“徒儿,你可吓为师啊!” 听到这话。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动作迟缓而又滞涩,仿佛生锈一般。 只是下一刹。 一抹凶光自他眸中蔓延开来,那是赤裸裸的择人而噬,想将人拆骨入腹。 接着一柄半臂长黑铁柴刀,被他持在手中。 李十五持刀横指虚空,沙哑吼道:“黄时雨,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以手中生非笔,挑拨是非,才让我这些师兄弟们记忆错乱,让他们误将乾元子认作是我?” “黄时雨,你到底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你出来,你给老子出来!” 李十五持刀胡乱挥砍,带动十道‘力之源头’伟力蔓延而出,刹那之间,这数丈空间内乱石横飞,一片尘埃蔓延。 朱九斤‘肋骨牢笼’之中,数不清‘人’影宛若囚徒,隔着肋骨铁栅,纷纷抬头望着这一幕。 与此同时。 牢笼深处,又多了几位年轻男声响起。 “哼,这个畜生,果然还将那把柴刀带在身上!” “啧,瞧他这副死出,估计一直把咱们死怪在别人身上,真被不知情人知道了,还觉得他怪可怜呢!” “别说了,赶紧别说了,我怕他真闯进来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也是忙劝道:“徒儿,别砍了,这熊洞都快塌了。” 几息过后。 李十五手持柴刀,忽地停了下来。 他目光幽暗,宛若深潭般沉寂。 而虚空之中,从始至终,并未有黄时雨和某道君话语声响起。 “呼!”,李十五猛吸了口气,嘴唇忍不住轻颤。 而后如着了魔一般,口中自语:“都想害我,你们都想害我……” 望着身前,那一道不断被火光拉扯着的身影。 老道叹了口气:“徒儿,虽然种仙观为假,可你只要将它让给为师,哪会有这么多破事?” “给老子闭嘴!”,李十五回头望去,神色凶狠得吓人,“老子不惜剥皮得来的种仙观,就你也配?” 肋骨牢笼之中,又是几道蛐蛐声传来。 “狗日的,这厮到底什么怪物变得,把一身皮子剥了都不死?” “哎,这谁知道?他当也上了,皮也剥了,偏偏就是不死,反而最后把我们几个命都搭进去了。” “呸,老天就是瞎了眼,弄出这种祸害出来……” 老道见状也道:“徒儿,我早说了,你本来就不会死,区区剥皮而已,这也算事?” 而李十五,却是突然跪坐在地上。 伸出双手,眼神凶狠,发疯一般对着这座‘肋骨牢笼’撕扯起来,他想将这些骨头给活生生拆掉。 左眸之中,十颗‘金星’自眸底深处浮现,围着瞳孔不停盘旋,带起一道道惊心动魄之力,自掌间蔓延。 “开啊,给老子开啊!” 李十五发丝凌乱,满脸青筋暴起,可那两排雪白肋骨,却是纹丝不动,不被撼动分毫。 “徒儿,你扯不开的,这家伙肋骨化作牢笼,囚禁无数亡者,一瞅就不简单。”,老道赶忙相劝。 李十五置之不理,忽地脑袋凑了上去,张开嘴露出森然白牙,就对着其中一根肋骨疯狂撕咬起来。 “嘎吱~” “嘎吱~” 一时之间,这破碎熊洞之中,密密麻麻都是齿骨相磨之声,直让人毛骨悚然,躯体发寒。 “徒儿,你咋乱啃人骨头呢,关键这骨头上也没一两肉啊!”,老道苦着个脸,不知如何是好。 第559章 “哥几个些,这厮如今直接抱着人骨头啃了,越来越不是个东西了。” “呸,这也算事儿,当年老子差一点被他剁成馅儿了!” “各……各位,咋想办法给他弄走?” 片刻之后。 李十五猛抬起来,牙齿破碎,龈间满是淋漓鲜血,自嘴边一滴一滴落下,看着好似那食人恶鬼一般。 以他如今身躯,拼了满口牙不要,依旧难以撼动其丝毫。 “老东西,这‘肋骨牢笼’如何打开,赶紧给老子说!”,他回头怒声质问。 老道伸出头望了一眼,露出思索之色:“肋骨为笼,关押曾经那些死‘人’。” “这便是说明,死‘人’才能进去。” 李十五神色一狠:“老东西,可你一直称我不会死。” “徒儿莫急,急也没用!”,老道低着头,忽而咧嘴一笑:“徒儿,只要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就告诉你!” “老子砍死你!”,李十五奋起一刀,挥砍而去,他知道如此做法无用,也仅是借此宣泄心中怒意而已。 “为师生气了,无论你再怎么哄,再怎么求我,为师都不会告诉你!”,老道双臂怀抱,别过头去,一副小老儿生闷气作态。 至于李十五,先是落下一缕神识,尝试着沉入‘肋骨牢笼’中,可惜被隔阻在外,根本无用。 “怎么才能死,怎么才能死?” 李十五口中一遍遍质问着,此刻的他,似陷入前所未有癫狂之中,哪怕乾元子就站在他面前,也断然不会如此不堪。 “刺啦!” 只见他手持柴刀,对着自己脖颈就是斩了上去,带起血光如注,一颗血淋淋人头翻滚落地,沾染满地尘土。 “这……这厮发疯,居然把头砍了?” “好,好啊,简直大快人心,没想到死后,竟是能见到这样一幕,真是老天有眼啊……” 肋骨囚笼深处,一道道年轻男声喜极而泣,嘶吼着,宣泄着,似他们等这一幕真的太久了。 只是马上。 一道低沉腹语声,自李十五无头躯体上响起。 他双膝跪在地上,可吼声之中,是那般的痛苦以及无力:“我头都掉了,凭什么不死?凭什么还让我活着?” “我好想死啊,好想死啊!” “我只是想死后,亲自入牢笼之中,问个明白而已……” “徒儿,徒儿?” 见这一幕,老道似于心不忍。 可他望着周遭那座种仙观,以及脚下那方黑土,眼中又是布满浓浓贪念,重新变得一言不发起来。 ‘肋骨牢笼’深处。 瞬间,一片寂静。 接着,一道道怒声猛然而起。 “凭什么,凭什么头没了还不死?” “呵呵,老天无眼,苍天不公,好人穷苦又短命,恶人享福又命长!” “老子不服……” 时辰,一滴一毫流逝着。 熊洞之中,几簇火光被灌进来的风,吹得肆意摇晃着。 李十五一身道袍早被自己鲜血浸透,脖领上切口在火光映射中显得莫名狰狞,整个无头躯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和破碎感。 终于,他自满地碎石中缓缓站了起来。 拇指眼珠子睁开,直勾勾盯着老汉儿朱九斤。 “徒儿,你只要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就告诉你如何进去!”,老道叽叽咕咕说着。 “老子想到了!”,李十五腹中传来冷冷一声。 说罢,就见他将花旦刀自朱九斤身上拔出。 “大……大人,求您放了我吧,求您了!”,朱九斤一骨碌翻了个身,砰砰就是磕起头来。 至于李十五,只是手持因果红绳一端,一圈圈缠着,重新将眼前老汉儿如捆粽子般绑了起来。 随着他心念一动。 一具巴掌长人形娃娃,蓦然间出现手中。 第560章 这娃娃仿佛真人一般,纹理异常清晰,极具血肉质感,赫然是他曾经以自己砍下躯体,炼制的承受娃娃。 “老东西,这座‘肋骨牢笼’,等于是人的腹腔。” “我直接进不去,那让他把我吃入口中,再咽进肚子里,这样是不是就等于进去了呢?” 听到这话。 老道立马支支吾吾起来:“怎……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徒儿别说胡话了。” 李十五干笑了两声:“试试又无妨?” 说着,又是蹲下身下与朱九斤相对。 只是这副颈上无头模样,差点给老汉儿吓得两眼一翻白。 “老头儿乖,老头儿听话,咱把这个吃了!”,李十五腹语声很轻,尽量别把人吓着。 “不……不吃!”,朱九斤疯狂摇头,眼中满是抗拒。 “这是肉,好吃!”,李十五语气凶狠起来,“你若不吃,老子现在就把你活烤了!” “大……大人,这肉长得跟个人似的,好像还是生的,俺牙口不好,真吃不下啊!” 李十五愣了一瞬,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罐红油蘸料,打开盖子,把承伤娃娃放进去涮了几下。 “给你添个味儿,要求别太高,否则老子砍了你!” 说罢,就是将娃娃朝着朱九斤口中硬塞而去。 “别咬,也不准嚼,直接给老子生吞!” “你他娘的,嘴张大一点!” 李十五活生生的,将娃娃朝着对方喉咙中强按下去,只剩一个孤寡无助老汉儿,双臂不停乱挥,口中发出道道挣扎呜咽之声。 也是这时。 正在承伤娃娃被彻底吞下的那一刹,李十五一缕心神分出,落入娃娃之中。 这玩意儿本就以他躯体炼制,等于就是他的身体,控制起来,只觉得如指臂使。 只是随之而来的。 是一种无法抗拒,天旋地转的失重之感。 李十五眸子一黑,仿佛落入一无尽深渊之中。 …… “这是?” 此时此刻,李十五望着周遭,心神前所未有震撼。 入目所见,是一片无比昏沉世界。 大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好似鲜血冲刷了无数遍,且起伏不平,沟壑纵横,宛若人体内脏上的褶皱。 不止如此。 虚空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就连呼吸,都是变得粘稠起来,极为令人不适。 李十五抬头望去,顿时瞳孔一缩。 只见头顶之上,二十四根雪白肋骨,仿若二十四道山脉横亘天穹,是那般庞大且令人心惊。 甚至他能隔着肋骨间空隙,清晰看到熊洞之中的场景,看到自己那具无头躯体,正定定站在原地不动。 “呵,还真进来了啊!” 李十五活动了下指骨,捏得“咔嚓”作响。 如今他这具躯体,同样具备不俗修为,大概筑基后期模样,不至于沦为一介凡夫。 “徒儿,为师也来了喔!”,一道苍老笑声响起。 李十五循声猛回头望去,只见老道如三寸钉一般,依旧跟在他身后,笑得满脸皱纹乱颤。 “你……” 李十五手指着,眸中顿时阴晴不定起来。 而周遭,密密麻麻‘人’影,正死死盯着他,他们披头散发,脚踝处皆缠着一根血红铁锁,将他们死死锁住。 “这些,皆曾经死去的‘人’?”,李十五喃喃一声,皱眉思索。 他不能理解这些‘人’死去之后,究竟以一种什么状态存在这里,反正不像鬼,也不像单纯的魂体。 “骂啊,你们再给老子骂!” “之前不是骂很欢吗?怎么不继续了?” 李十五目露凶光环视而去,所过之处,一道道‘人’影皆低下头,不敢与之相对。 第561章 “呸,皆是废物!” 他低骂一声,抬脚便是朝着牢笼深处而去。 “徒儿,你如今戾气太重了,这样不好!”,老道又是赶忙相劝。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双眸不知何时,一道道猩红血丝密布,变得一片赤红起来。 “这么多死去的‘人’,百万,千万,亿万……,比整个大爻百姓都多,老子到底去哪里寻他们?” “徒……徒儿,咱慢慢寻呗!”,老道缩着脖子道。 “慢慢寻?”,李十五怒吼一声。 “呵呵,呵呵……”,他一声声抽笑起来,带着身形也是一阵踉跄,整个人更是被一层悲光所笼罩。 “你知不知道,我那些师兄弟们,说是我杀了他们,不是乾元子,而是我!” “我们三十师兄弟一路历经艰险,在老东西手底下颤颤巍巍活着,生怕见不到明天太阳。” “可他们却说,凶手是我!” “你叫我如何冷静,如何慢慢去寻?” 此刻,望着老道那张与乾元子一般无二面孔,李十五眸光一晃,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激动起来。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乾元子死后,一定也来到了这里。” “一定是,一定是!” “徒儿,你千万别说胡话吓为师啊!” “为师活得好好儿的,可没死!”,老道唉声叹气,连连摇头。 至于李十五,眸中那一抹兴奋之色愈演愈烈。 “对,一定是这样。” “乾元子死后,也来到这处‘肋骨牢笼’。” “他记恨我夺了他种仙观,所以才耍阴招,威逼我那些师兄弟们,故意说是我害得他们惨死,以此坏我心境!” 笑意,缓缓自李十五嘴角漾开。 也带起一股磅礴杀意,冲天而起。 “老东西,你完了!” “老子寻你来了,你等着,你等着……” 老道:“哎,徒儿啊,你能不能别这么会脑补,没那么多人要害你,这儿也没有乾元子。” 熊洞之外。 昼出夜伏,日月交替。 天地间蕴藏着的那份凛冽寒意,也是愈发重了。 就这么不知不觉间,一月已逝。 外界,已快入冬了。 而‘肋骨牢笼’之中,这里时间仿若停滞,亦无日月星辰,天时变化。 此时此刻。 暗红色大地上,李十五形骸枯槁,眼冒红色腥光,整个人仿佛厉鬼一般,说不出的可怖。 “乾元子,你出来!” “你心心念念一辈子仙缘,如今被老子占了,你出来啊……” 这处属于亡者的‘肋骨牢笼’,真的太大了,而那一道道年轻男声,这个把月也从未响起过。 “老东西,你说说,我到底该去哪里寻?”,李十五回头望去。 “种仙观让给为师!”,老道冷不丁吐出一句。 “若是我不让呢?” “那为师今儿个可没感觉,运气也不好,反正找不到。” 李十五胸口猛地起伏一瞬,努力心平气和道:“种仙观早已被我占了,如何才能让?” “徒儿你答应了?”,老道顿时忍不住狂喜。 “做梦!”,李十五冷笑。 接着道:“老子再问你一次,哪里去寻?” “向东,去寻吧!”,老道怒气冲冲。 只见李十五唇角勾出一抹笑,腾空而起,竟是向着西方向疾驰而去。 “徒儿,东,东啊,你走错了!”,见这一幕,老道急得忙叫唤。 “呵呵,老子偏要往西。” “徒儿,你太奸了,你故意气为师,知道为师一怒之下,会告诉你个反方向……” 时日,又是悄无声息般的,自指缝间缓缓流逝。 也不知具体过去多久。 这一日。 李十五步伐沉重,宛若灌铅一般走在暗红大地之上,脚底湿稠粘滑,好似踩在一截截血淋淋肠子上似的。 “乾元子,你个杂种,可别让老子逮到了……” 周遭,依旧是随处可见的‘人’影,望着一道似与自己截然不同身影,或迷茫,或露出探究之色。 “李兄?” 忽地,一道惊喜声响起。 那是一位五官平凡,宛若邻家小哥般的青年。 “方……方堂?”,李十五抬起头,为之一愣。 接着才是想起,方堂真正死因,是被祟僧斩断头颅,并不算魂飞魄散。 “李兄,近来可好?”,方堂脚踝处被猩红铁锁缠绕,依旧是满脸笑着,俯身行了一礼。 “好,好得很!”,李十五同样笑容灿烂,“我十道力之源头入金丹,差点当了大爻国师,又和人族对赌,把整个人族赌没了。” 方堂:“……” 李十五越过方堂:“先不聊了啊,我这次来办点事,回去了再给你烧纸钱,不剪烂了烧。” 背过身的那一刹,他面上笑容尽数消散,重新晦暗无比,杀意凛然。 身后,望着那道孤寂背影。 “哎!”,方堂长长一叹,心绪复杂难言。 至于李十五,依旧朝西寻着。 “徒儿,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近些天来,老道一直如这般苦苦哀求。 “呵呵,种仙观老子抢乾元子的,你想要,有本事就自己来抢!” 李十五说着,便是越过一座小山丘。 而后,就是眸中一阵失距,当瞳孔重新聚合在一起之后,整个人瞬间被前所未有亢奋填满。 眼角,更是忍不住的湿润起来。 “猴七,二八,十六……都在啊!” “我终于,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你们看,我抢了乾元子仙缘,让他功亏一篑,自己则早已成仙了……” 约莫十丈开外,一共有二十八道年轻身影,被一根根猩红铁锁禁锢在此, 他们中最大的,也不过堪堪十八之龄。 甚至最小的,只有约莫十一二岁,似面貌被固定在死之前的模样。 “猴七,你那什么眼神,怕我干甚?”,李十五盯着一尖嘴猴腮,瘦得像猴儿的小道士,“你曾经,最喜让我讲‘唐三藏月下戏王母’的荤段子。” “还有二八,你低着头干嘛?是你当初告诉我种仙观为真,你忘了?” 李十五发现,眼前这些师兄弟们,皆是深埋着头,躯体抖若筛糠,仿佛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所笼罩。 甚至几个年龄最小的,似承受不住这般大压力,一屁股瘫软在地,当场嚎啕大哭起来。 “你……你们?” 见这一幕,李十五想到了什么。 抬眸朝着四周张望,怒吼道:“乾元子,你出来,你给老子出来,你把他们怎么了?” “种仙观就在老子身上,有本事出来做一场!” 只是,除了二十八道身影之外,再无任何‘人’影出现。 “二八,老东西在哪儿,你告诉我,我现在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李十五望着史二八,忍不住催促:“你倒是讲啊,他灭了你家庄子一百口人,你向来最是恨他不过!” 见无‘人’搭理。 李十五一步步靠近,而那些师兄弟们,好似见到饕餮恶鬼一般,拖着铁锁不断后退着。 眸中浓浓惧意,也渐渐化作铺天盖地恨意。 “李十五,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史二八猛抬起头,与之质问。 “知……知道什么?”,李十五收回目光,竟是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呵呵!”,史二八冷笑一声。 “这么多年来,在荒山野岭中搜寻种仙观的,从来就不是三十一人,而是只有三十人,至于你口中的乾元子,就是你自己!” 第562章 ‘肋骨牢笼’中。 暗红大地上。 一消瘦‘年轻人’左脚踝,被一根猩红铁锁牢牢禁锢住,他已退无可退,只能强忍住心中惊悚,去面对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 手指着怒道:“李十五,去你娘个蛋,老子再讲一遍,从始至终就只有咱们三十个。” “没有你口中的师父,更没有乾元子,就只有你!” 他目中怨毒仿若凝成实质,沉声咒道:“你就该千刀万剐,就该疯疯癫癫一辈子……” 史二八身旁,猴七呸了一声,像是豁出去了:“屁的种仙观,我看纯粹是你想成仙想疯了,得了癔症。” 他想了想,又道:“不对,你本就是个怪物!” “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起来,“李十五,你杀了我们又能怎样?你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明白!” “好笑,太好笑了!” 赵四低头望了裤裆位置一眼,也是低吼道:“呸,那是他活该!” 此时此刻。 望着那一道道曾经熟悉无比身影,李十五愣在原地,只觉得如今的他们,竟是这般陌生。 说话之刺人,眼神之凶狠,宛若一柄柄锋锐刀子,要把他剔骨掏心。 “你……你们……” “我知道了,乾元子那老杂种绝对在这里,一定是他威胁你们的,一定是!” 他疯狂望向周遭,眸色森然,怒吼道:“老东西,你给老子出来,你出来!” 见这一幕。 唐大轻嘲一声:“瞧瞧,又是摆出这一副死出!” 钱二摇了摇头:“随他吧,反正咱们早死了,他还能再弄死我一次不成?” 时间缓缓而流。 二十八道身影,就这么冷眼看着李十五陷入癫狂之中,他好似那戏台上丑角儿,疯狂在这方圆之地搜寻乾元子所在。 “徒儿,就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老道叹了一声,一双浑浊眸子,几乎深陷干瘪皱纹之中。 “滚!”,李十五回过头,眼神仿佛吃人,却是问道:“老东西,你说乾元子到底在何处?” “还有,这处‘肋骨牢笼’是真是假?我这些师兄弟们,又到底是真是假?” 老道“哎”了一声:“徒儿,为师一直在呢!” “至于这处‘肋骨牢笼’,是真的。” “眼前这二十八位死去之‘人’,也确实是为师曾经那些死去徒儿……” 另一边。 史二八等‘人’见这一幕,眼中鄙夷与之怨恨更甚。 “呵,当初就是这般,口口声声说什么‘乾元子’,结果从始至终,就他一个人在那儿闹腾麻了!” “别说了,万一等下刺激到他,又得对咱们逞凶了。” 听到这话。 李十五猛回过来,与那一道道身影对视着。 猛吸口气,自言自语道:“不对,绝对不对!” “谷米子是见过乾元子的,甚至田不怂幼时亲眼见到,某个深夜里,老东西给他爹一刀斩首。” “可眼前这些‘人’,他们偏偏称我是乾元子……” 想到这里,李十五顿时眯起双眸。 望向史二八道:“我到底是谁,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见这架势,史二八眸中多了一抹悲楚,似为自己死的不值,他道:“你就是乾元子,乾元子就是你!” 一旁,猴七拍掌大笑:“你是李十五啊,你是我师弟,所以赶紧讲几个荤段子,让师兄乐呵乐呵!” 见李十五不为所动,猴七呸了一声,蔑笑连连:“狗杂种,老子让你讲荤活儿,是给你脸,偏偏你给脸不要!” “怎么,看老子不爽?” “有本事来砍老子啊,就不信能被你杀第二次!” 见众‘人’这般,李十五深吸口气,眸中最后一抹柔光消散,转而变得无尽冰寒。 “一群刁民,无非是想害我而已!” “我不可能有错,那错的只能是你们。” 第563章 “我依旧是‘我’,你们却不是他们。” 听这话,老道忍不住劝道:“徒儿,你这性格得改改,怎么能永远错的都是别人呢?” “还有一点不合你心意,你就觉得别人在害你……” “给老子住嘴!”,李十五回头怒骂一声。 接着,一步步朝着二十八道‘人影’而去:“不是乾元子作妖,也不是黄时雨装怪!”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见此情形,猴七等‘人’哪怕早就死了,依旧是恐惧不自觉从心底蔓延,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畏惧。 “他来了,他来了!” “哇哇……”,有‘人’忍不住大哭起来。 “别……别怕,咱们身躯都没了,随他砍随他杀……” “徒儿,可千万别冲动啊!”,老道又是连连相劝。 李十五微低着头,一对眸子藏于幽暗之中,看不真切。 只听他道:“先前,我在这儿见到了方堂!” “我虽不知生灵死后,到底以何种状态存在。” “但是想来,灵魂回光之术,在这里应该依旧是行得通的。” “所以,真相老子自己来找!” 说着,就是目光瞄在一位身着道袍,半大少年身上,是唐大,他在约莫十二岁左右便是死了。 “十……十五,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吧!”,他苦苦哀求。 “你没错,你怎么可能有错呢?”,李十五嘴角一抹笑容勾起。 接着,只见他十指不断变动,开始施术。 “灵魂回光!”,他轻声念叨。 顷刻之间,一抹抹无形玄妙之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朝着唐大笼罩而去。 “李十五,你这畜牲,你又想干什么?”,史二八目眦欲裂,怒声质问道。 “等下你就知道了。”,李十五随口回了一句。 便见唐大在‘灵魂回光’之下,整个身躯骤然间好似雾一般散开,化作一粒粒小拇指头大小的灵魂光点。 它们缓缓升空,在半空中不断拼凑融合。 在一双双眸子注视之下,化作一道两丈来高,三丈来宽的薄薄光幕。 接着,一位有些婴儿肥,满脸稚气的少年,出现在光幕之上。 低声道:“我叫唐大!” “其实,这非我姓,也非我名!” “但是他们都这么叫我,那我就是唐大了。” 见此,李十五冷笑一声。 “是个求的唐大,还想骗我!” 李十五抬头望去。 只见光幕之上,出现一片山林,周遭瘴气横生,荆棘密布,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偏偏这么个地方,其最深处,竟是隐藏了一座竹屋,整体呈现一种竹子干涸后的枯黄之色,让人觉得莫名压抑。 李十五一眼便是认出。 这地方,正是当初乾元子将他们三十婴孩掳来后,用来照料养大的地方。 “呵,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李十五冷嘲一声。 光幕之上,画面不断拉近。 渐渐,进入竹屋内部。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道婴啼之声。 只见一个个臂似粉藕男婴,正躺在一只只竹篮之中,胳膊手儿乱动,“哇哇”啼哭不停。 “一,二,三,四……”,李十五凝神数着。 “怪哉,怎么只有二十九婴儿摇篮,少了谁?” 画面中的婴孩年龄太小了,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晓自己是其中哪位。 猴七等‘人’影,不理解眼前到底是啥,同样是抬头张望而去。 也是这时。 一道约莫三十多岁,身披道袍身影,走进了这间竹屋,他五官好似化了一般,黏糊糊成一坨,看着尤为瘆人。 只见手捧一张羊皮卷,对着光一遍遍翻看着,口中癫声道:“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嘿嘿,只要将自己当作一颗‘种子’种进去,就能成仙,成仙啊!” 第564章 也是这时,或是婴儿啼哭太过吵闹。 这道身影猛地回头,浑身说不出的阴戾,抬手就将一婴孩抱了起来。 “我让你哭,让你哭!” 没有丝毫犹豫的,双手举过头顶,而后猛地朝地上砸下。 “砰!” 一道闷声过后,地面上唯有一摊猩红血迹,以及烂糟糟成一团,根本分不清人形的肉泥。 有几位婴孩睁着眼,望见这一幕。 他们虽什么都不懂,但作为生灵的本能,或是那种扑面而来的极致危险感,依旧让他们瞬间噤声,不再啼哭。 “嘿嘿嘿!” “这些小屁娃,可是用来找种仙观的,怎么让我给砸死了呢。” “算了,再去掳一个就是了。” 这道身影似有些懊恼,接着就是冲出竹楼,眨眼间就不见踪迹。 “乾……乾元子!”,李十五咬牙一声。 光幕上那人,虽五官融化不清晰,可腰间竟是别着一把黑铁柴刀,这无不说明,其就是乾元子。 不过马上,李十五眸中被不解填满。 因为在他耳中,对方吐出的话声尤为稚气,完全是属于幼儿的小奶音,与其那副残忍狠厉做派完全不搭。 “竟……真的是奶音!” “难道,神算子他爹留下的白纸,上面的内容并未乱写?” 此刻,李十五脑子莫名陷入混乱之中,实在是如今所看到的一切,与他记忆渐渐不同起来,且分歧越来越大。 光幕之上,画面再次一转。 乾元子抱着刚掳来的男婴,大摇大摆走进竹楼。 不止如此,甚至身后跟着两位身体粗壮,一看就是干活儿好手的农妇。 不同得是,其身躯好似莫名矮了一截,说不出的诡异。 日子,缓缓而流。 婴孩们在两位农妇照料下,也一日日的开始长大。 乾元子手捧羊皮卷,隔三差五会进来瞅一眼,接着就是恶狠狠念叨,不得给他们穿鞋,否则就给两农妇皮扒了。 而这一次,乾元子身躯愈发矮了。 且他面上五官,已是融化成一坨,两颗眼珠子一上一下,粘连在上面……,就好似一坨乱糟糟的面团一般。 而在第四年的时候。 两农妇不再出现,被乾元子两柴刀给砍了,尸骨就随意摆在竹楼外,随着一只只肥蛆滋生,日渐腐烂着,恶臭扑鼻! “没有我,没有我!”,李十五满脸戾气,怒道一声。 竹楼之中,二十九幼儿皆在。 虽是年幼,却依稀能看出唐大,钱二,关三……,他们长大后的模样。 “好啊,你们果然是假的,是妖孽!”,李十五胸口猛烈起伏,手指着那一道道‘人影’。 而光幕之上,唐大话声响起,语气稚嫩,却是被深深恐惧所包裹着。 “可怕,他太可怕了!” “我们每次想走出竹楼,就看到他手捧一张羊皮卷坐在外边,一张融化了的脸,就这么死死盯着我们。” “他似乎在笑,似想将我们生吞活剥!” “我们想逃,却是不敢啊,根本不敢!” “所幸,这竹楼中米面油粮堆积成小山,足够我们活好几年了……” 李十五盯着光幕,眼神前所未有的吓人。 他能确定,那一道腰间挂着柴刀的身影,就是乾元子没错,可他为何变成那般模样? 又为何,整个画面中没有自己出现? 光幕中,一幕接着一幕不停闪烁而过。 孩童们,日渐长大。 他们依旧是赤足而行,依旧是对那道骇人身影恐惧莫深。 除此之外,或是担心他们真的逃了。 乾元子将早已备下的铁脚铐,一一给他们铐上,拖着发出一串儿“叮呤当啷”声响。 第565章 就这样,又是四年过去了。 而二十九位被掳掠来孩童,也已经八岁了。 这一日。 天空一片阴霾,好似墨瓶倾泻一般,更是有一条条猩红雷蛇,时而出没,时而隐散。 二十九位孩童。 齐排排站在竹楼之外,躯体忍不住颤抖着,恐惧到呼吸都是不畅。 只因他们身前,有着一道五官融化,甚至都看不出人形的身影。 “从今日起,你们拜我为师!”,一道童稚声响起。 他将羊皮卷小心翼翼塞入怀里,又道:“啧,恍然记起,你们还没有名字,就随便安个姓,再以数字为称吧!” “你叫唐大,你叫钱二,你叫关三,你叫赵四……” 他按着人头一个个点过,一个接着一个起名儿。 诡异的是,也就是这时。 他那融化了的人脸,居然缓缓开始重新凝聚,揉捏,眼鼻耳等五官,也开始回归到正确的位置…… 最后竟是,化作一同样满是稚气的孩童模样。 左耳垂位置,悬着一只青铜棺老爷蛤蟆。 “你叫沈十四……”,他又朝着一位孩童道。 只是下一刹,更邪乎之事发生了。 这耳悬青铜蛤蟆的孩童,突然满眼惊惧,接着又是作出一副惊喜连连样子。 只见他几步走到一众孩童中间,双膝跪在地上,朝着自己刚刚所在的位置不停磕头。 近乎谄笑道:“十五好,十五好。” “我就叫李十五了,多谢师父赐名!” ‘肋骨牢笼’中,暗红大地上。 此时此刻。 李十五抬头盯着光幕,瞳孔猛颤。 只因那位不断磕头,话语声谄媚,一副俯首称臣模样的孩童,赫然与他记忆中的自己,年幼时一模一样。 “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步伐踉跄,一声声抽笑着:“笑话,简直笑话,那怎么能是我?” 身后,老道却是咧着满嘴老牙笑道:“徒儿,那就是你,为师不可能认错。” “你自己瞅瞅,你从小就是这般。” “永远站在强的一边,不站在对的一边,你看看你自个儿,这磕头磕得多顺溜?” 光幕之上。 自称李十五的孩童依旧在“砰砰”磕头,一声比一声响。 口中更是道:“师父,您太会起名儿了。” “怕是什么传闻中的诸天仙佛,也比不上您一根啊,这名字徒儿喜欢,太喜欢了。” 接着。 又见他骤然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原位。 神色,也随之变得阴翳起来。 却是咧嘴笑道:“十五徒儿,还是你听话,会逗为师开心啊,刚刚给这些徒弟起名儿……” “就只有你,舍得给为师磕头谢恩。” “不过!”,他话中多了一抹狠厉,“徒儿啊,你脚上的铁脚铐去哪里了,不会是想逃吧!” 说罢,又是几步回到一众徒儿之中。 双膝跪下,不断磕着头。 “师父恕罪,师父恕罪!” “徒儿是怕戴了铁脚铐,今后帮着您老人家做事,手脚不是那么麻溜,所以才自作主张取了下来。” “既然师父不喜,我这就戴上。” 接着起身,自竹楼一角,拖出一副锈迹斑斑的沉重脚铐。 “铛~” 随着一道清脆铁锁闭合声响起,就是戴在自己双腿脚踝位置,再难以取下来了。 “师父,您老人家说啥我就做啥,绝不含糊。” “徒儿生来就孝顺,可孝顺了!” 而后,又是几步走到一众徒儿前首位置,语气一变,接着起名儿。 “你叫刘十六,你叫王十七……,你叫花二零……” 李十五身后,老道做了个抹泪动作,有些伤心道:“徒儿,你瞧瞧自己曾经多孝顺,可惜啊,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哎……” 光幕之上。 二十九孩童看得一愣一愣的,以他们年纪,根本看不懂到底发生何事。 第566章 但是他们晓得,那道五官融化的身影,如今不存在了。 有的,只有瞅着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李十五。 如此一来,心中恐惧顿时消散不少。 “跑!” 不知谁带头吆喝了一声。 接着,他们好似困鸟脱笼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奔逃而去。 ‘李十五’见这场景,嘴角漾起一抹凉意。 “徒儿们,为师可是准备带你们去寻仙啊,怎能这么不知好歹呢?” “还有就凭你们,也能从为师手中逃掉?” 腰间黑铁柴刀,蓦然间被他抽了出来。 接着不断闪转腾挪,身影灵动的不像话,一位位逃跑孩童,就这么被他抓住领角,给重新丢了回来。 甚至每个都劈上一柴刀,劈得不深,不至于致命,且又能让他们记得疼。 “徒儿们,记住了,为师叫乾元子!” ‘李十五’眸色阴冷,审视着一群倒地徒儿,又抬头望了望天。 突然,整个人喜上眉头。 兴奋颤道:“众徒听令,自今日起,与为师一同进山,寻仙!” “记住了,不得穿鞋,不得避雨。” “哪怕地上长刀山,天上落陨石雨,也得给为师扛过去!” 说着,又是眼神一软。 忙走过去,将倒地孩童们一位位搀扶起来,尝试着为他们包扎身上刀伤。 口中劝道:“别逃了,真的别逃了。” “师父带咱们去寻仙,这可是天大机缘啊,感恩还来不及呢。” 说着,又是以微不可察声,凑在他们耳边私语:“先保命要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而后又是抬起头,朝着一处空地谄声吆喝:“师父,咱们不是去寻仙嘛,徒儿昨夜做梦好像真梦见仙人了,好像是‘杨玉环镇守南天门’……” 他浑身没有注意到,这些所谓的师兄弟们,此刻看自己眼神是那般古怪。 也是这时。 光幕之上,唐大话语声又起。 哎叹道:“我们不知怎么回事,可是在他手底下,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赤着双足,拖拽着脚铐,进入这崇山峻岭之中。” “我们发现,‘李十五’好似个疯子一般,一会儿自称我们师父,一会儿又以我等师兄弟相称,真搞不懂他。” 光幕上,画面继续。 曲十手指着‘李十五’,怒道:“你滚,我不是你师弟,你个疯子,别假惺惺了!” ‘李十五’听到这话,为之一愣。 不过马上,和善眼神被凶狠所替代。 只见他从路边抽出一根带刺藤条,宛若鞭子似的,一鞭子一鞭子抽在曲十身上,抽得他满地打滚,抽得他皮开肉绽。 “徒儿,你敢对为师这般说话?” “今儿个为师就来教教你们,什么叫尊师重道。” 正在曲十要被活活抽死之际,‘李十五’眸中狠色褪去,又是跪地上磕起头来。 求情道:“师父,您别打了,曲十就要被您给打死了!” 光幕上,唐大叹声响起。 “随着这么几次下来,我们开始察觉,绝不能让另一个‘李十五’出来,他真的会吃人。” “可我等无论是直接戳破他,又或是逃跑,都会让另一个‘李十五’出现,称是我们师父。” “所以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陪着‘李十五’一起演,真把他当作自个儿师兄弟,也真当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位‘师父’存在。” “山里的日子虽苦不堪言,可凭着这个方法,当真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暗红大地上。 猴七双臂怀抱,呵呵一笑:“现在懂了?没有师父,也没有乾元子,从始至终就只有你。” 接着呸道:“狗杂种,你真当老子把你当师弟?不过是为了活命,陪着你演戏而已!” ” 第567章 “李十五,我呸你娘的!” 猴七尖嘴猴腮,笑得龇牙咧嘴,一副幸灾乐祸做派。 他呸了一声,继续骂咧道:“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对喔,你根本就不是个东西,是个没娘生没爹养的杂碎,是那个五官融化怪物变出来的而已。” “可怜哟,真是可怜哟。” “像咱们这些,至少知道自己是个人,至少是吃白面米饭一天天长大的,你呢……” 另一边。 李十五死死盯着猴七那张扭曲的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仍是浑然不觉。 记忆中的那些历经磨难,师兄弟们的苦中作乐,在对方一句句难听骂声之中,渐渐变得面目全非起来。 “妖孽,还想骗我!”,他嘶哑着嗓子,语气很缓。 “我耳朵上一直悬挂着棺老爷,腰间别着柴刀,我会不知道?” “还有我记忆之中,乾元子那老东西容貌,神态,一举一动,皆是如此清晰。” “可你等却说那就是我,你们是觉得,我真会信这种无稽之谈?” 见这般。 猴七等‘人’互相望了一眼,又是眼露讥讽起来。 史二八道:“李十五,可能你的视角,从始至终和我们都不一样,毕竟你是个疯子,是个怪胎。” “好比你现在,还时不时和身后虚空对话,可我们却啥也看不到。” 而半空之中那片光幕,画面继续,那是一个人灵魂深处最根源展现。 只听少年唐大叹道:“山里的日子,真的很苦,脚上的铁脚铐,真的很重,碎石嶙峋的山路,也真的很难走……” “但最难的,还是应付那个怪胎,李十五。” “我们必须配合着他,真当有一个名为‘乾元子’的师父存在,若是不这样做……” 此刻光幕上,是一片枯叶满地的山林。 晨曦刚至,枝头叶梢上挂着露珠,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李十五’约莫十一二岁,正朝着一块青石行三叩九拜大礼。 口中诵道:“徒儿祝师父早上西天,早登极乐。” “师父,这‘西天’是徒儿梦见的佛陀所在地,可不是盼着您早死……” 他慌忙解释着,额上一滴滴冷汗直流。 其他一众师兄弟见这一幕,同样对着那块大青石行礼:“祝师父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另一边,则是一位少年躺在枯叶地上,他脚踝处被脚铐磨得不成样,不断流脓,脚掌更是一条条触目惊心皲裂。 “唐大,赶紧起来给师父行礼!”,史二八慌忙上去,踢了唐大一脚,又悄咪咪给他使眼色。 “行什么礼?哪儿来的师父?我走不动了,再让我睡一会……”,唐大半眯着眼,有气无力说着。 瞬间,一位位师兄弟面色大变。 他们忙望向‘李十五’,只见其嘴角一点点咧开,咧至耳根,带起一抹惊悚笑容。 腰间柴刀,也被缓缓抽了出来,接着一步步朝着唐大而去。 “师父,他没睡醒,口里说梦话呢……”,钱二见状,连忙试着求情。 “钱二徒儿,你也不孝顺为师了?”,‘李十五’偏过头,阴森森道了一句。 霎时间,众徒只觉得后背一股寒气升起,头皮发麻,那种无法言喻恐惧感,压迫得他们深埋起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唐大徒儿,你刚刚说‘哪儿来的师父?’,看来为师将你从小养大,养了个白眼狼出来啊!” ‘李十五’一把扯住唐大头上道髻,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手中柴刀,瞬势抵在他脖子上。 “师……师父,错了,徒儿错了!”,唐大惊醒过来,顿时被吓得苦苦哀求。 “你没错,是师父错了,是师父不该让你活这么大!”,‘李十五’语气阴沉无比。 第568章 接着,就是手中柴刀对着唐大脖子,好似拉锯一般,不断左右划拉起来,带起一股股猩红鲜血狂飙。 “徒儿,你脖子怎么这么硬,为师割不动啊!”,‘李十五’一声声狞笑着,手上动作却是愈发残忍。 “师……师父,我错了……” 十几息过后。 ‘李十五’将手中一颗头颅随意丢在一边,又朝着身前虚空道:“十五徒儿,还是你听话,把这孽徒给我丢去喂野狼。” 说着,眼神又是变得唯唯诺诺起来。 走到另一边,俯身行礼道:“师父放心,徒儿做事稳妥!” 却是眸子深处,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悲伤之意,似在为这惨死师兄可悲。 而一众师兄弟们,却是个个敢怒不敢言,握紧拳头,默不作声。 光幕渐渐散去,唯有一道少年叹声经久不息。 “哎!柴刀割我脖子,真的好疼,好疼啊!” “不过早死,也算是早点解脱了,只希望他们,别再遭我这份罪了!” 随着光幕不见,唐大重新出现,脚踝依旧有着一根猩红铁锁。 他低着头,神色一颤,不敢看李十五一眼。 “不对,不对!”,李十五怒道两声。 “我清楚记得,是乾元子割了唐大脖子的,我不过帮着丢尸而已!” “可这光幕上,却是我杀得人!” “一定是你们记忆错了,或是被修改了,否则你们就是假的!” 史二八蹙了蹙眉:“所以说,你是怪物呢!” “你看到的视角,可能和我们都不一样,不过这一切,始终都是你造成的!” 李十五神色一狠:“妖孽,任你巧舌如簧,老子还是不信!” 他十指翻飞,不断掐诀。 依旧施展怀素老道所传授奇术,灵魂回光。 身后,老道嘀嘀咕咕:“徒儿,那怀素第一次见你就传你此术,他打得啥主意?” 而这一次,是刘十六。 几瞬之后,半空之中又是多了一道薄薄光幕。 同时一道少年轻叹之声,悠悠响起。 “我叫刘十六,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有一天晚上,夜风穿过林间,吹拂到我脸上,暖暖的,很舒服!” “这事很小,但对我来说,真的很大。” 光幕上画面一幕幕流转,和唐大几乎没区别,不过视角换了而已。 李十五死死盯着,眸中仿佛能滴出血。 “我们每天,皆是小心翼翼活着。” “明明没有师父,却是要陪着‘李十五’演戏,装作一副真有师父样子,生怕哪点做得不对。” “我们都怕,步了唐大后尘。” “而在‘李十五’没有发疯时,又得强忍住心中惧意,努力和他扮演着师兄弟情深,尽量不让他察觉到异常,让另一个‘李十五’出来。” “只是,在唐大死后,事情变得越来越恐怖起来。” “那莫须有的师父,出现频次越来越高了,稍微惹得他不满意,便是万劫不复,结局惨不忍睹。” 光幕之上。 ‘李十五’忽地回过头来,对着一人道:“十六徒儿,你来陪为师下棋,如何?” 听着这话,刘十六脖子一颤:“师……师父,徒儿不通此道啊!” “没事,师父教你……”,‘李十五’语气难得这般和蔼,却更显得咄咄逼人。 群星之下,旷野之中。 ‘师徒’对弈,一局接着一局。 ‘李十五’神色一开始舒展,却是渐渐眉头越凝越深。 “徒儿,你忘了件事!”,他突然道。 “师父,什么?” “下辈子,与人下棋时记得戴盔!” 话音一落,瞬间暴起。 双手猛举棋盘,一下又一下狂砸而下,砸得刘十六头颅崩裂,红的白的混作一片,却是依旧没停手。 光幕上,刘十六愤恨声响起,似在质问。 “我根本没有赢啊,我一局都是没赢,可为何,他还是将我砸死了?” 第569章 “凭什么,这到底凭什么?” 李十五见这一幕,依旧是摇头:“不对,不对!” “我看到的,明明是老东西下不赢,恼羞成怒之下,才掀了棋盘将他给砸死的。” 身后,老道叹了口气:“徒儿,十六徒儿确实没下赢为师。” “你想想,咱们师徒和人族对赌,让整个人族连输五局,直到把人族赌没了。” “以为师这般好命,怎会输给一刚学会下棋的毛头小子?为师哪怕是胡乱落子,都不一定会输啊!” 听到这话,李十五整个人一怔。 一双通红眸子,被迷惘所替代:“对啊,老东西命确实好,他没道理会输给刘十六。” “所以我看到的,和真正发生的,真的不一样?” “又或是从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人。” “还是说,在我视角之中,能看到老东西。” “而在他视角之中,同样能看到我的存在。” “那我们俩到底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又或是都是真的,都是假的。”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十五双手抱头,疯狂薅着,只觉得头疼欲裂,让他忍不住想拿刀把自己脑子劈开。 “徒儿,可别吓为师啊!”,老道很是急切,“至少,也得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再疯啊!” 光幕,渐渐消散。 最后一幕。 是‘李十五’将刘十六砸成一堆烂泥,又朝着身前空无一人处吆喝。 “十五,埋锅做饭,为师去抓几只猴子来下锅……”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不像话。 那是过往认知崩塌,不能接受真相尽是这般。 他怨恨了这么多年,哪怕上九天下九幽也得斩尽除根的师父,竟就是他自己? 他以为同甘共苦,相依为命,且最信得过的师兄弟们,实则是在陪他演戏,心里更是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 这让他如何接受?怎能接受? “不对,不对!” “都是刁民,都想害我!” 他回过神,死死凝视着老道:“老东西,你到底是谁?告诉我!” “徒儿,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啊!”,老道叹声摇头,真情实意说着。 “老子不信,谁都不信!”,李十五嘶声怒骂。 而后,继续施展‘灵魂回光’之术。 这一次,则是赵四。 随着一片光幕浮现而出,画面上,是一片矮山坡,‘李十五’以及身后徒儿们,只有十多位了。 太阳光毒辣,一行人正坐在林荫下休整。 恰是这时,一糙汉子用着一匹跛脚老马,驮着一位很是丰满的新媳妇,自他们面前缓缓而过。 这汉子,属于采山客又或是猎户。 平日没有住在集镇之中,而是图往返方便,在离镇不远处自行建房而居。 “四儿,好看不!”,‘李十五’突然坏笑了一声,又抬手碰了碰赵四胳膊。 一听这称谓,赵四满心骇然,忙从那新媳妇胸脯上收回目光,支支吾吾道:“师……师父,我没看她,我看得那汉子。” “没事儿,年轻人嘛,这丢子事再正常不过。” ‘李十五’抽出柴刀,接着道:“徒儿喜欢女人,我这当师父的,自然得帮着抢。” 说着间,就是一步一步,朝着那粗糙汉子而去。 “小……小兄弟,你这是干啥?”,汉子见状,立即心生警惕,从马背后取出一柄砍山刀。 “没啥大事儿,就是我徒儿,看上你媳妇了!” 顷刻之间,汉子被一柴刀削首,脑袋直直落地,死不瞑目。 至于那媳妇,被一脚踹倒在地,眼中悲愤欲绝。 “徒儿,还不过来洞房?”,‘李十五’回头,满脸乐呵招手,示意其赶紧过来。 “师父,放了她吧,我求您了!”,赵四跪地,砰砰不断磕头。 第570章 “怎么,你想白费为师这番心意?”,‘李十五’眼神阴翳起来。 “徒……徒儿不敢!” “那就赶紧过来!” “是!” 赵四缓缓靠近,望着那女子一眼,终是心一横,朝着其扑了上去,疯狂撕扯身上衣物。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他声泪并下,一次又一次道着歉。 ‘李十五’满脸乐呵笑着,朝着一旁虚空道:“十五徒儿,你最合为师心意,为师一向也最喜欢你。” “待到今后,为师给你抢个比这好一千倍,一万倍的姑娘,那才配你。” 光幕之上。 ‘李十五’又是提起柴刀,将妇人封喉。 笑道:“四儿,这替别人当新郎官,感觉如何?” 一旁,赵四匆忙起身,浑身衣物都来不及穿,就是磕起头来:“舒……舒坦,谢师父大恩!” 只是下一刹,一柄漆黑柴刀冷不丁的,就朝着他胯下挥去,带起一抹血光洒落。 叹道:“徒儿,过早动凡心不好,会耽搁成仙的。” “所以为师才一片苦心,帮着你把这凡根去了。” ‘李十五’收刀,又朝着身前空地笑道:“像十五徒儿就心坚如铁,为师从他眸子中,没看到一点对女人的念想……” 光幕散去,重新化作赵四。 李十五见此,依旧摇头:“不对,还是不对!” 他一遍又一遍的施展‘灵魂回光’,可结果都是如出一辙,从来就只有三十人,而不是三十一人。 而他李十五,是一怪物五官融化后,又重组而来。 且从始至终,没有歪嘴大小眼的老道士,那一场又一场血淋淋惨剧,也都是他亲手所为。 “哈哈,你们都想害我!” 李十五眼角,不知何时挂着两行血泪,似心力交瘁,难以接受这般结果。 “不对,还有种仙观!” “我在观中剥皮种仙,乾元子也学着我剥皮,这总不可假吧!” 他又是施术了。 这一次,赫然是史二八。 随着一道光幕出现。 画面之中,暮色深沉,一堆篝火缓缓而燃,随着山间野风东摇西晃。 ‘李十五’架了口大铁锅,掺上水后,又用刀子分割一只被剥了皮的猴子。 远处,史二八,猴七,还有其他几位师兄弟,正在低声私语,且不断朝着‘李十五’方向瞄去。 史二八咬牙道:“前些日子,你们也听到了,那怪物声称,他在掳走我的时候,顺带灭了我家满门,那么多口人命啊!” 猴七道:“然后呢?” 史二八深吸口气,又道:“之前钱二被逼疯了,将他怀中那羊皮卷掏出来了,我则趁乱瞟了一眼。” 他眼神中嘲讽之意颇浓:“狗屁寻仙,这怪物原来是想找一座道观,其名为种仙观。” “上面称,只要将自己当成一颗种子,给种进土里,就能成仙。” 猴七一阵愕然:“什么,这是真的?” “真个屁,那羊皮卷不过小儿涂鸦而已,潦草得像是路边捡来的,也就这怪物能信这般无稽之谈。” 史二八说着,又是瞟了远处动静一眼。 而后道:“说说,咱们还能有逃出去那一日吗?” 此话一出,一众师兄弟皆低头沉默。 猴七:“你有什么话,直说吧,咱们一同长大,别拐弯抹角了!” 史二八点头,凝声道:“我想到,杀死这怪物办法了!” 瞬间,众人眼前同时一亮。 史二八道:“不过前提是,我得先逃出去。” 茅十八道:“然后呢?” 史二八望了一眼漆黑夜空,继续道:“我逃出去后,想办法在你们前行之路上,按照羊皮卷上涂鸦,布置一座种仙观出来。” “里面撒下一层黑土就行,再简单不过。” 猴七忍不住催促:“快讲,别磨蹭了!” 史二八见此,眸中多了一抹狠色:“再之后,我会活剥自己人皮,反正羊皮卷上没写怎样‘种仙’,‘剥皮种仙’有何不可?” 猴七挠了挠脑勺:“杀李十五那怪物,你自己剥皮干嘛?这得多疼啊!” 史二八敲了他脑门一下:“蠢,哪怕我等加在一起,也打不过那怪物一只手,寻常法子,能杀得了他才怪!” “只有,出奇招。” 他声音顿了下,语气变缓:“我将身上人皮剥掉一些后,接着,静等‘李十五’上门即可!” 猴七瘪嘴:“你怎么晓得,到时是自称师父的‘李十五’上门,还是称我们师兄弟的‘李十五’上门?” 史二八:“没关系的!” “若到时最先进门的,是师兄弟‘李十五’,我就在将死之前告诉他,种仙观为真。” “这些年相处下来,以为对他了解,他在知道种仙观是真的后,一定会不惜剥皮种仙,以自己为饵,诱导他口中的师父上当。” 他叹了口气,眸光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其实他,真挺不错的,如果不变成另一个‘李十五’就好了!” 瞬间,神色又是坚毅起来。 接着道:“若是自称师父的‘李十五’上门,我同样告诉他种仙观为真,方法则是‘剥皮种仙’。” 史二八咧嘴笑了笑:“咱们这师父,可是多疑得很呢!” “他在听到‘剥皮种仙’这个词后,人不得当场炸了?” 猴七摊了摊手:“岂止啊,估摸着他自个儿不信剥皮种仙法,偏偏会让我们一众徒儿,剥皮种仙给他看!” 史二八重重点头:“没错。” “他会剥你们皮,也会剥咱们师兄弟‘李十五’的皮。” “可他从始至终不会想到,师父和徒弟是同一人,剥了徒弟‘李十五’的皮,就等于活剥自己。” 史二八眸中光芒闪烁:“你们现在懂了,无论到时是哪一个‘李十五’进门,他都必须得经历‘剥皮种仙’这一关,总之结局必死。” “不过,前提是得让我先逃出去。” 听到这话,一众师兄弟互相望了一眼。 猴七道:“你今夜放心逃,我们想办法,帮你把那怪物拖着。” 史二八一急:“可是,这样你们会死人的。” 钱十八面上溢出笑容,又拍了拍他肩膀:“没事,我们本就打算以自己命,去替你拖住他。” 此话一出,史二八眼眶忍不住一湿,动容道:“你们就不怕,我逃出去后,独自求生?” 众师兄弟摇头,连带着眸中笑容,也是愈发诚挚。 “嘿嘿,废话真多。” “二八,你逃命也没事,我们不怪你。” “是啊,能活着出去一个是一个,你今后给咱们烧些纸钱就好。” 光幕之中。 一众师兄弟目光决然,视死如归,缓缓朝着篝火旁的‘李十五’而去。 “你……你们?” 史二八浑身颤着,而后重重跪下,朝着他们磕了三头,便是发疯一般,朝着漆黑夜色中逃窜而去。 …… 棠城,星官府邸之中。 白晞依旧一袭天青道袍,身前则立着一面铜镜,镜中呈现画面,正是‘肋骨牢笼’中所发生一切。 “哎,十五啊十五。” “你曾问了那么多次乾元子,可实际却是,无论本星官又或是镜像们,只看到你而已,根本没有你口中的老道。” “不对!”,白晞眉头一蹙。 “究竟是李十五发了疯,觉得有个乾元子。” “还是乾元子发了疯,觉得有个李十五呢?” “又或者,都不是!!!” 第571章 ‘灵魂回光’化出的光幕之上。 此刻。 仍是以史二八为第一视角。 他的自述,也依旧在继续着。 “那一夜,我拖着沉重脚铐,疯狂的逃,拼了命的逃,耳边的风声,好似厉鬼哭嚎。” “我不敢回头,真的不敢……” 史二八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铁锈味儿与血腥气。 画面之中,他慌不择路逃窜着,脚镣拖过碎石,带起一道道火花四溅。 同时他背后,隐约传来‘李十五’残忍笑声,还有柴刀挥舞,一下又一下砍剁着血肉之声。 “那一夜,真的太漫长了。” “我只记得,在清晨第一缕朝阳落下那一刻,山林中是如此静谧,那也是我第一次,有种轻松,自由的感觉。” “我,终于从那怪物手底下逃了出来。” “那时,我沐浴着朝霞,吹着晨风,心中第一次有了逃避的想法,我不想再去面对那怪物,也不想亲手剥自己皮。” “我,只想活着。” “哎,只是,怎么能啊!” 史二八轻叹了一声,声音继续响起:“我虽想活命,但同时也知道,若是我真的以此活了下来,可也等同于死了。” “死在了那个逃亡夜里。” “活下来的,不过一具贪生怕死的行尸走肉罢了。” 画面,一幕接着一幕闪过。 昼夜交替,星日轮转。 史二八,真的没有逃。 他如自己说的那般,将‘李十五’师徒一行人,远远吊在身后,肆机寻找着机会。 终于,他在一处矮山前,寻到了一处荒山野观。 这道观极小,好似褪了色的年画一般,给人一种衰败破烂之感。 “咯吱!” 一声过后,史二八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灰尘,让他忍不住一阵咳嗽。 他打量一眼,见这野观仅有一间屋子,进深也不过几丈而已,甚至连个泥塑神像都是没有,尤为空旷。 他望着这一切,默默在庙门前伫立很久。 终于,神色一狠。 口中道:“各位师兄,你们信得过我,且不惜以命为我开路。” “那么我史二八,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只见他拖着沉重脚铐,开始在周遭山林中寻找,挖掘,终于让他找到了一种黑土,其色泽漆黑,质地松散,好似一粒粒沙一般。 史二八大喜过望,用藤条编了两个箩筐。 一筐又一筐,将黑土运送到那座道观之中,直至,将整个道观地面,都铺上一层厚厚黑土。 光幕上,画面又是一转。 史二八将自己身上道袍褪去,随手丢在观外,接着,又取出一柄匕首,就这么毅然决然走了进去。 “自己动手,真挺疼的!” “可是一想到,这样能将那怪物杀死,我就忍不住的心中澎湃。” “再大的罪,我也受得。” “只是,我不过一介凡夫而已,将身上人皮剥去一些,流血都能将我流死。” “但我绝不能死这么早,否则一切白费,我必须留着最后一口气,等那怪物上门。” 此刻,光幕之中。 是一个深夜。 ‘李十五’颤颤巍巍,推开这座道观大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史二八倒在地上,一副惨不忍睹模样。 “当我睁开眼,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已经明白,进来的是师兄弟‘李十五’。” “我也清楚知道,只要告诉他种仙为真。” “一切,便是都稳妥了。” “他绝对,会不惜以身为饵,将自己剥皮种仙,引诱他口中的师父上当,最终,唯有死路一条!” 最后一句话说完,光幕随即消散。 史二八重新凝形而出,被禁锢在‘肋骨牢笼’之中。 老道见这一幕,忍不住道:“徒儿,现在你信了吧。” 第572章 “为师早就说了,种仙观是假的,不过是史二八徒儿特意弄出来,利用你来害为师的!” “所以,你赶紧让给为师啊!” “这玩意儿对你来讲,真的百害而无一利……” 老道身前,李十五神色晦暗,一双眸子宛若枯寂死水一般,没有丝毫光泽。 他回过头,轻声问道:“我是谁?” “我真的存在吗?” “乾元子是真的,我是假的?” “我是真的,乾元子是假的?” 李十五一声声质问着:“就连我眼中看到的,都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那我还能相信谁?” “呵呵,我连我自己,都是不敢相信了!” 李十五眼神,愈发的迷茫。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我是庄周?我是蝶?” 见这般,老道急得不行:“徒儿,你可别吓为师,别乱说胡话啊,还有庄周是谁?” 李十五胸口起伏,一下又一下抽笑着,带着一种尤为破碎的疯感。 他道:“庄周啊,是一条鱼!” “一条鱼?”,老道为之一愣。 就连史二八等一众‘人’影,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李十五,却是口中不断喃喃:“我连自己记忆都信不过,那我脑海中另一份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漆黑夜幕下的霓虹闪烁,假日的人山人海。” “飞机,大炮,老蒯……” “这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假的,为什么它们会出现?” “若是真的,这记忆是真的属于我,还是属于别人?” “乾元子,李十五,乾元子,李十五……” 李十五一遍又一遍,不停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也是这时,古怪之事发生了。 李十五额心位置,突然生出一块银鳞,拇指盖大小,好似鲤鱼的鳞片一般,不断闪烁着光泽。 更诡异得是,这片银鳞,仿佛处于虚幻和现实之间,时而隐去,时而消散。 老道,率先察觉到了这一点。 忍不住嘀咕道:“种仙观‘种仙’之后,身下长十腿,指上长十眼,这为师知道,怎么额头上会长鳞呢?” “徒儿,你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为师也想试试额头上长鳞是什么感觉……” 老道急得吱哇乱叫,看着身下黑土,是如此的垂涎欲滴。 而李十五,眸中迷惘渐渐褪去,转而变得戾气横生起来。 “刁民,都是刁民!” “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 ‘肋骨牢笼’中。 老道长松了口气。 笑道:“徒儿,你这点为师其实挺欣赏的。” “不管遇到什么事,总之到最后,全都是别人是刁民,别人都想害你!” 老道说着,一双浑浊眸子,竟也变得迷惘起来。 “连为师都有八字,偏偏徒儿你没有八字,这是为什么呢?” “难道,真有人想害你?” “还有徒儿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十五对老道置若罔闻,他又尝试着,从拇指中拔出花旦刀,却是空空如也。 “史二八,你们之前说的是真是假,暂且不论。” “可你声称,种仙观也是假的?” 李十五讥笑一声,接着道:“你知不知道,因为种仙观的存在,我一次又一次砍下自己腿。” “甚至因为缺少‘养分’差点枯死,又因‘养分’太多导致浑身是裂,差一点爆体而亡。” “不止如此,我甚至在大爻,得了个‘十腿蛤蟆’丑名,不知遭了多少笑话。” 李十五喘息一口,又是盯着周遭种仙观,还有脚下黑土望了一眼,才是长松了口气。 “不可能,种仙观一定不可能是假的……” 见这架势。 史二八只是道:“和你这怪物,我是说不清的。” “总之,你以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懒得和你掰扯!” 猴七啐道:“赶紧给爷滚,看到你就晦气。” 第573章 “想我当初,只是说了一句‘一个徒弟半个儿’而已,就被你一柴刀给腰斩。” “呸,真他娘的,想一锄头薅死你个狗日的。” 李十五不理,只是十指不停变幻,又是施展‘灵魂回光’之术。 他想看看,当初在种仙观之中,到底是哪般场景。 而这一次,此术落在了关三身上。 随着光幕升起,一个身材高大厚实,面容憨厚的年轻人出现。 跟着,一道嗡里嗡气声响起:“我叫关三,人长得憨厚老……实话不多!” “……” “深山寻仙的日子,真得很难熬,度日如年似的。” “那称作我们师父的‘李十五’,更是宛若梦魇一般,每每让我自噩梦中惊醒。” “师兄弟们,也是一个接着一个,被他以各种残忍手段虐杀而死。” “我怕啊,我真的怕!” “我不想死,我只想活!” “所以,我真的将他当作了自己师父,甚至师兄弟们有时候企图逃跑,我也会提前偷偷告诉他。” “而这,也是唯一证明自己价值的方法。” “只是有一日夜里,史二八告诉我们,他找到了杀死‘师父’的办法,那就是弄一处假的种仙观,再弄出个剥皮种仙。” “前提是,他得逃出去。” “茅十八他们真傻,竟是愿意以自己命,来给史二八打掩护。” “结果就是,他们被剁成了泥,真的成了泥,都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而我,则是悄悄将史二八意图,告诉了‘师父’。” “只是没想到,他原本还打算提着柴刀追出去的,可当我说出这件事后,他又立马改了主意,似乎想放过史二八一马。” “不过,‘师父’仍是笑着,用他那沾满鲜血双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他说,他除了十五徒儿之外,就数喜欢我了,希望我听话一点。” 老道听到这话,说道:“确实是这样,关三徒儿在那一夜,直接将史二八计划告诉了为师。” “为师觉得,史二八既然要剥自己皮,那就让他剥,所以才放过了他。” “否则以为师这般好命,这般好的运气,哪怕是闭着眼睛找,都能将史二八给找出来。” 另一边。 猴七忿忿不平:“这叛徒,亏我等一路上自己舍不得吃,也得多匀给他一些,就担心他块头大,吃不饱。” “没成想,竟是养出来这么个货色。” 史二八却是叹道:“哎,原来如此。” “现在想来,若是没有关三那一夜告密,我估计是逃不出去的。” “不过也无事,‘李十五’不知道徒弟和师父是同一人,对我的计划并没什么影响。” “反倒是,他变相的帮了我一次。” 此刻光幕上,那一座山间野观再次呈现而出。 画面之中。 ‘李十五’骑着一只磨盘大的青铜蛤蟆,一声声拧笑着:“十五徒儿,你可是真让为师失望啊。” “为师早就知晓,这里是史二八布置出来,勾引为师上当的,你竟是还想骗为师‘剥皮种仙’?” “所以徒儿,这人皮……就由你自己来剥吧,这处种仙观,为师就大发善心让给你了。” 说罢,他眸中阴翳尽褪,从蛤蟆上跳了下来。 又从地上,捡起那柄史二八用来剥皮的匕首。 一时间,唯有皮肉分离的‘滋滋’声响起,荒诞残忍的不像话。 而在‘李十五’剥皮剥到一半时,忽然停了下来,双手将地上那层黑土朝着自己身上扒拉,动作尤为滑稽。 口中狂笑道:“老东西,没想到吧,这种仙观竟是真的,剥皮种仙法同样为真!” “可是,你却将它亲手让给了我!” 此刻,看着这些一幕。 李十五连连摇头:“不对,我当时明明自行陷入黑土之中,且清晰感受到,从黑土传来的那种奇特生机。” 第574章 “怎会是,我将黑土朝着自己身上扒拉呢?” 他抬起头,继续看下去。 只见画面中的‘李十五’,眼神再次阴狠起来。 怒声道:“逆徒,你个逆徒!” “种仙观是为师的,谁也抢不走!” 说着,竟是对着自己一刀又一刀,直接千刀万剐起来。 画面最后。 ‘李十五’只剩一副血淋淋白骨架子,正坐在黑土之上。 只是他竟是没死,甚至口里还发出一串串,好似夜枭般的恐怖笑声。 “老东西,你死了,你终于死了!” “你求了一辈子,梦了一辈子的种仙观是我的了,哈哈哈……” 与此同时。 关三叹声跟着响起。 “当时的我,被‘师父’一柴刀斩断脊骨,却是依旧留着口气。” “我想让花二零救我一命,可是,他却是亲手将我结果了。” “哎,没成想做了那么多,可终究是……难逃一死!” 老道:“徒儿,事实就是如此。” “你当时并没有成功‘种仙’,只是将自己一身皮子剥掉而已,所以种仙观是假的。” “所以不如,就将其让给为师吧。” 半空之中,光幕消散,关三重现。 “我……我……”,他支支吾吾,深埋着脑袋,不敢面对眼前早已死去的师兄弟们。 “死都死了,还能拿你怎样?”,猴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着。 另一边。 李十五怒吼一声:“不对,还有二零呢?” “他后面对我说,从黑土中听到了鬼哭狼嚎声,佛陀诵经声,这就证明种仙观真的存在。” “我记得,他当时将乾元子尸体丢了,而后一直在原地等我,并未离去。” 老道:“花二零当时丢的,从来就不是为师尸体,而是你身上褪下来的血肉。” 另一边,史二八叹了口气:“哎,什么都算到了,只是未曾算到,这怪物仅剩一把骨头,都是能活。” “一切,都是白费了啊。” 他望着李十五,继续道:“其实我们这群师兄弟中,二零才是演得最像的那一个。” 一听这话,李十五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不相信你们,只相信二零。” “毕竟他哪怕死了,化成鬼物,仍是记得给我弄出一座粪坑,因为在他理解中,粪等同于‘养分’,能救我命。” 一时间,史二八眉头深深蹙起。 “什么,你说二零也死了,怎么死的?” 李十五没回答,只是道:“放心,我给他报仇了!” 史二八道:“二零后面发生何事,我等并不知情。” “不过你能为他报仇,仍是得对你说一声……谢了!” 李十五:“没必要,这是我该做的。” 这时,猴七随口道了一句:“李十五,其实你只要不发疯,我还是认你这个师弟的。” “毕竟你讲的那些仙家故事,确实挺有意思。” “只是,可惜了……” 史二八等‘人’纷纷低下头,神色无比复杂。 李十五那张面孔,带给他们的恐惧太深了,无论师兄弟‘李十五’也好,师父‘李十五’也罢,他们懒得分了。 只盼着,别再和他扯上任何一丝一缕关系。 因为真的,受够了。 场面,一时间变得沉重且沉默起来。 久久无声。 最终,李十五望着那一张张熟悉面孔,嘴角挂起一抹笑意,只是这份笑容,却是如此苦涩。 他俯身,朝着他们行了一礼。 “各位,保重!” “李十五,永远认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唯有心中酸楚,好似潮水滚滚而来,直至将他吞没。 此刻,望着那道无比孤寂背影。 吕九:“你们说说,他疯病好了没?” 猴七:“应该没有吧,毕竟他时不时还和身后对话,口口声声称种仙观是真。” 赵四:“别提他了,晦气……” ‘肋骨牢笼’,依旧是一片昏暗。 李十五眸中失魂落魄,步伐踉跄,缓缓朝着来时路而去。 “李兄,你这是怎么了?”,方堂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自个儿保重。”,李十五报之一笑。 当转过头的瞬间,又是神色晦暗起来。 口中喃喃:“还有二零,他应该不会骗我,他不会的。” 说着,又是问道:“老东西,如何离开这里?” 老道连忙点头:“这简单……” 身后,方堂重重叹了一声:“李兄这状态,比我第一次见他时,可差远了啊。” “那时的他,至少没现在这般难过。” …… 熊洞之中。 李十五已是从‘肋骨牢笼’出来。 心神也从承伤娃娃脱离,回到了自己本体。 “徒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很多细节都是可以证明。”,老道说个不停。 “好比你耳朵上悬着的那只棺老爷,它好歹是一只祟,当初你将自己‘剥皮种仙’后,它就乖乖停在原地,也不乱跑。” “因为啊,它一开始就挂在你耳垂上的,认你当主人。” 李十五回头:“那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你师父。”,老道拍着胸膛,很是认真道? 李十五:“麻烦,你能不能别再讲话了?” “我脑子,真的很乱。” 老道闻言,立马低起头来,乖乖一言不发。 “大……大人,能不能放了老汉儿我?”,朱九斤被因果红绳绑得死死的,正苦苦哀求。 “抱歉,放不了!” 李十五提起对方后颈衣领,化作道流光消失不见。 …… 棠城,今日小雪。 白晞站在檐下,依旧是一袭天青道袍,倒是脖子上围了一圈雪白狐裘,看上去多了些贵气。 “十五,现在知道本星官没骗你了?” 白晞望了望李十五额上多出的那片银鳞,接着道:“从始至终,我就看到了你。” “所以才一直不愿意,正面回答你关于乾元子之事。” 李十五行了一礼:“大人,我是来借用传送古阵的。” “去何处?” “游龙城。” “有何事?” “找我师弟花二零,有些事,必须得弄个明白。” “去吧!” 见李十五走远,白晞望着漫天飘雪。 “十五啊十五,就连本星官修假都糊涂了,又何况是你?” …… 夜幕时分。 李十五抵达游龙城。 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位吊儿郎当的黑袍青年,星官无事。 “哟哟,这不是人族杀手,大爻克星嘛!” “终于舍得回家看看了?” 李十五牵强一笑:“大人,别说笑了。” “你怎么了?”,无事微微愕然。 “罢了,你随意就是。”,无事又是道了一句。 “谢大人。”,李十五行了一礼。 片刻之后。 李十五来到顾氏一族曾经族地。 这里,被无事做主给了他。 当时还称,让他常回家看看。 夜色深沉,带着寒风呼啸,刮得人脸生疼。 顾氏这偌大族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再也见不到那一位位雌雄共生的顾氏族人。 “咯吱!” 一声过后,李十五缓缓推开一扇门户。 这里,是当时花二零被接引回顾家后,给他安排的居所。 李十五走了进去,仔细打量其中物件。 见不远处书桌上,一本本书册整齐码放着。 他随手,就是翻开一本打开。 而后,几行字迹映入眼帘。 “李十五那疯子,竟然真的以为有种仙观存在,认为自己成功种了仙。” “我在棠城门口拦下几架粪车,说用屎给他当‘养分’,他不仅不怪我,甚至以为我是真的想帮他。” “一想到这事我就想笑,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第575章 夜深沉。 “呼~” “呼~” 窗外寒风呼啸,吹得一棵棵老树枝丫不停摇晃着。 屋内,书案上一盏油灯亮起。 昏黄灯光流淌开来,落在李十五面上,衬得他那双冷淡眸子,不断交错变幻,其中好似有风雪倒涌。 这间屋子挺大,各种装潢应有尽有,带着一种随处可见的人间富贵之意。 花二零刚被接引回顾家时,这些顾氏族人,是真拿他当自己人看待,也不曾亏待了他。 当然,是在他展露自己道骨修行天赋之前。 此刻。 李十五站在书案前,手中翻开着一本书册。 ‘李十五,那个疯子……,笑死我了!’ ‘终于摆脱他了,终于!’ ‘没曾想,小爷是修仙世家流落在外子弟,这顾氏族长,竟还是我爹……,不对,他到底是我爹还是我娘?’ ‘算了,总算苦尽甘来!’ 这一行行字迹,写得并不工整,甚至可以说极差。 花二零等人一直长在山野之中,师父‘李十五’偶尔兴起之下,才会教他们识两个字。 只是,依旧能从这字里行间,看出花二零当时是何等的雀跃,以及庆幸自己劫后余生。 “修想骗我!” 李十五将书册猛砸到书案上,油灯随之剧烈摇晃,在昏暗墙面上投下一道扭曲阴影。 窗外,寒风也随之尖锐起来,好似一柄柄小刀,正疯狂刮擦着窗柩。 “我之前在顾府时,也进来这间屋子查探过。” “为何,我当时没有看见这些?” “偏偏,我这次一来就瞅见了!” “谁在害我?究竟谁在害我?” 身后,老道连忙安抚着。 “徒儿,因为你上次是独自在顾府中。” “而这一次,有为师跟在你身后啊。” “为师命可好了,跟个福娃似的,有为师在,你想找什么东西和线索还不简单?它们冥冥之中,自个儿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所以别激动,也没人想害你,这正常,太正常了!” 一听这话,李十五猛回头盯着老道,眸子阴沉的仿佛似在滴水。 “老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低沉质问一声。 “徒儿,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老道歪着头,眼神毫不躲闪和他对视着,似真在琢磨这个问题答案。 “我是李十五,不……好像不是,对啊,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李十五不由迷茫起来。 “我是你师父,不……好像不止,我除了是你师父外,还是什么东西?为何这么想要种仙观呢?那明明是假的啊!” 老道也是迷惘起来,他又道:“徒儿,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为师想瞅瞅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时间,李十五和老道,似都陷入深深困惑之中,场面滑稽,偏偏又带着一种形容不来的悲凉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十五终是回过神来,书案上油灯的灯油已快燃尽,火光变得微乎其微。 旁边就有只青铜油壶,他添了些灯油,又从书案上取出一整张并未书写过的白纸。 接着一圈圈研墨,然后提笔。 他必须,好好理清一下乾元子脉络。 毕竟谷米子,火焱子,田不怂,甚至神算子被挖眼老爹,都是见过对方的,并不是自己这般模样。 只见他沉思再三,终于开始动笔起来。 ‘乾元子,约莫八十五年前,出生于仙斗镇,本名不详。’ ‘样貌为,一对大小眼,歪着嘴,体态较之常人来看,要矮小上那么一圈。’ 老道:“徒儿,为师原来名字叫李旋风,这名儿太俗了,一点不配为师,后面才让一个算卦道士取得道号。” 李十五不理会,继续提笔写下去。 第576章 ‘乾元子,似时常看见一张诡异笑脸,导致他发了疯,约莫在二十岁左右时,将一家老小活活砍死。’ ‘甚至将妹子生生煮了,就为了瞅瞅,对方在熟透了之后,会不会继续对他笑。’ ‘接下来两年,他遇到一算命道士,对方起得道号他极为满意,所以为了感谢人家,索性将其砍死,身上道袍也扒了下来,给自己套上。’ ‘待下一次露面时,就是一副身披道袍,腰间挂着柴刀的青年道士模样。’ ‘而那时的他,愈发嗜血残忍起来。’ ‘于是,他来到了棠城,以捞偏财的名义,将数十位年轻人骗出了城,进了那茫茫荒野。’ ‘他们一个个,皆被乾元子以残忍手段虐杀。’ ‘唯有谷米子,在十天十夜的逃亡之中,来到了距棠城约莫一千六百里的青阳观。’ ‘这时的乾元子,约莫二十五岁,火焱子更是一五六岁稚童而已。’ ‘也是在这里,乾元子自火焱子手中,得到了一张胡乱涂鸦的羊皮卷,上面记载有种仙观。’ ‘乾元子将其视为至宝,谷米子侥幸逃得一命。’ ‘再后来,谷米子成功恶气入体,以七年时间破筑基之境,本是想复仇,却是怎么也堵不住对方。’ ‘就这样,一直堵了十年,直至心灰意冷,彻底远离棠城而去。’ ‘这时候,乾元子约莫四十二岁左右。’ ‘而从二十五岁到六十五岁,这整整四十年内,他可能同样掳掠了两批婴儿,每二十年一批,替他寻找种仙观,可惜无果。’ ‘于是,在六十五岁左右,他开始第三次尝试。’ ‘也是在这个时期,他再次到了棠城,又找神算子老爹算了一卦,甚至将对方一双眼挖了。’ ‘这时,神算子大概在二十八岁,仗着父亲能挣银子,每日醉生梦死,放浪形骸,一副纨绔子弟做派。’ ‘只是,诡异之事也随之出现了,乾元子六十五之龄,面容尤为丑陋苍老,偏偏口里吐出的话,却是一种尤为邪门的童音,就像个奶娃似的。’ ‘神算子父亲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后来卧病在床时,才在白纸上写下这些。’ ‘也是在这个时期前后,田不怂他爹,被乾元子一柴刀给剁了。’ ‘再后来,乾元子成功掳来二十九位男婴,放置在一处荒山竹屋之中,又让两位农妇为之照料。’ 书案上,油灯火苗左摇右晃着,带着李十五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不断扭曲,好似幽冥鬼物一般。 李十五深吸口气,提笔继续写。 他知道,接下来重头戏来了。 李十五眸色渐深,笔锋继续动了起来。 ‘乾元子,掳掠二十九男婴于竹楼之中。’ ‘这时的他,不仅口吐声音是一口奶音,而且五官好似蜡烛一般,开始融化起来。’ ‘且身形,愈发的矮小。’ ‘就这样,一晃八年而过。’ ‘史二八他们,已是长至八岁,是时候进山寻仙了。’ ‘且也就是这时,乾元子以数字为名,替他们取名,同时,他那融化了五官和躯体,开始被重新捏拢,聚合在一起。’ ‘就像是,一团融化了的蜡油,再次成型。’ 李十五手中笔锋,不知何时开始颤抖起来。 他额头上,更是一滴滴冷汗不停落下,滴在纸上,将墨迹打散。 他继续写道:‘只是重新聚合的乾元子,竟是一个面容与之前截然不同,仅有八岁的小娃娃。’ ‘也就是我,李十五!’ ‘所以,究竟乾元子是真的,还是我是真的?’ ‘在他的视角之中,能看见我。’ 第577章 ‘在我的视角之中,同样能看见他。’ ‘可是在史二八他们看来,从始至终我们都是一个人。’ ‘所以我李十五,到底是什么?’ ‘难不成,我是乾元子疯了之后,幻想出来的?可是我脑海中那份记忆又是怎么回事?’ ‘我,真的是我吗?’ 身后,老道也跟着道:“对啊徒儿,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为师都有八字,偏偏就你没有。” 窗外,风声愈发凛冽,吹得窗柩咯吱乱响。 李十五身躯微微发颤,眸光涣散,好似沉入永不见底深潭一般,将他囚溺住,永远也出不来。 “我是乾元子?” “我是李十五?” 他一声声质问着,而他额心处生出的那一片银鳞,也随着他呼吸,不断显化,不断隐没。 在他身后,老道身形佝偻苍老,一条条皱纹里好似深藏着岁月的灰,唯有一对眸子精光抖擞,望着脚下黑土。 喃声道:“徒儿,你累了。” “徒弟的衣钵,就由为师来继承吧!” “为师不嫌弃,听话,听话……” 也是这时。 李十五脑海之中,一道声音突兀响起。 “李十五,相信心中感觉,千万别钻牛角尖了,别钻牛角尖……” 这句话,是在卦山断崖边时,听烛告诉他的。 瞬间,李十五猛地惊醒。 “老东西,你干什么?”,他低头问。 在他视角之中,老道趴下身子,竟是想舔那黑土一口似的,此等做派,让他忍不住面色一黑。 “徒……徒儿,这土太黑了,为师给你舔白一点,嘿!”,老道低着头,语气含糊不清。 李十五见此,缓缓收回目光。 摇头轻喃一声:“别钻牛角尖,你说得倒是轻巧。” “不对,明明所见都是刁民,所见都想害我!” 老道:“徒儿,你……” 李十五:“刁民住嘴!” 说罢,抬手之间将书案上油灯拂灭。 又是打量周遭陈设一眼,转身离去。 “徒儿,那花二零徒儿最会演戏,装作朵小白莲似的,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史二八徒儿亲口说的。” “刁民住嘴!” 片刻之后。 李十五穿过数条廊道,来到一处地下洞窟之中。 弹指间,又将几盏壁灯点燃。 当火光晕散开来,石壁上那一尊尊观音画像清晰可见,它们体态各异,说不出的诡异邪门。 李十五打量一眼,转头注视着中心处那一方水池。 入目所见,池中堆放着一具具零碎尸体,皆是顾氏族人的,仅仅半年光景不到,他们已化作森然白骨,不见半点血肉。 唯有中心处,那座矗立的青铜观音像,男女不分的五官愈发生动起来,它好似在微笑。 “无骨观音,鬼观音!” 李十五喃喃两声,神色有些说不清且道不明,他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追寻真相下去。 他有些害怕,真实所发生的,和他眼中看到的依旧是不一样。 “灵魂回光之术,对鬼管用吗?”,他突然念叨一声。 老道眸子一转,开口道:“你这一道术,是对死人用的,鬼物则是人死之后,经过种种机缘巧合蜕变,最终形成的产物。” “徒儿,试试呗!” 李十五不再应声,只是站在原地许久。 终于,十指开始动了起来。 随着一道道无形玄妙之力流淌而出,一粒粒白色灵魂光点,自那座青铜观音像上升腾而起。 直至在半空中,化出一层薄薄光幕。 随之而来的,是一位男生女相,一副愁容的少年郎。 光幕上,一页页画面不停流转而过,与史二八他们皆是同样开头,只是视角不同。 “哎,山里这日子,简直太难熬了。” “吃不好,穿不暖,每日以地为床,以天为被,还要面对那怪物,到底啥时候是个头啊!” 第578章 “特别是这寒冬腊月的,冷风像刀子割人似的,非得给我冻死不可!” “所以我决定,必须想个法子。” 画面中,此时正是深夜。 花二零约莫十三四岁,正双手团在一起,不停哈着气,冷得直打哆嗦。 在他前方不远处,是一座矮小帐篷,虽同样简陋,可也能遮风挡雨,只是里面并无人住。 “那处帐篷,‘李十五’说是师父住的。” “呸,这个怪物疯子,明明他和所谓的师父是同一人,偏偏要整这一出。” “不过,我们只能顺着他,真当有这么一位师父存在。” “否则,他立马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说我们不尊师重道,对我们要打要杀。” “偏偏寒风那个吹啊,吹得我简直要死了。” 光幕上,此刻是这样一幅画面。 花二零捏捏缩缩,一点点凑到倒在枯草上的‘李十五’身前,轻轻碰了他一下。 “二零,有事吗?”,‘李十五’猛地惊醒,朝着帐篷处看了一眼,才是长松口气。 “十……十五,师父年纪大了,身子骨寒,我得给他暖被!”,花二零低着头,一副委屈模样。 “什么?”,‘李十五’顿时大惊失色。 “没事的!”,花二零轻声吐出三字,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光幕上。 花二零自述声随之响起。 “哈哈,我可没明说,是师父要求让我暖被的。” “若是‘李十五’突然变成另一个人,自称我们师父,我就说是自己孝心大发,不想师父受寒,主动去给他暖被。” “可是这一次,‘李十五’没有变成师父。” “而我又装成一副可怜模样,在他眼里,还以为我是被师父强制拉去暖被的。” “于是,我就大摇大摆,住进了那座独属于师父的帐篷。” “天才,我真是天才!” 花二零自述声,继续响起。 尤为欢呼雀跃。 “帐篷中有被子,又能避风,住着可真暖和。” “至于师兄弟们,他们愿意受这罪,那我也没办法。” “第二日,他们都知道了这事。” “在我不经意间装可怜下,纷纷以为我是受了‘师父’胁迫,一副怜悯模样看着我。” “所以今后,对我格外关照。” “类似一些重活儿,他们也主动接了过来。” “至于到了夜里,我又是钻进那处帐篷。” “这一次,无人再感到意外。” “而我呢,等于是变相的,将这座唯一能遮风挡雨的帐篷据为己有。” “反正我不怕,毕竟在师兄弟‘李十五’眼中,以为我被迫的,可若是师父‘李十五’问,我就说自己太孝顺,舍不得他受寒。” “嘿嘿,两边吃好处,两边都有说辞。” “我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只是,我赌赢了。” 李十五抬着头,默默看着光幕上画面流转而过。 身后,老道忿忿不平:“连二八徒儿都说,二零是最会演的一个,现在你信了?” “刁民闭嘴!”,李十五冷冷吐出一声。 而后,继续竖耳听了起来。 “哎,师兄弟们,一个个惨死在那怪物手下。” “也只能,祝他们早日投胎了……” “哈哈,二八谋划成了,竟然成了。” “那怪物竟是真的信了那是种仙观,信了那所谓的剥皮种仙法,将自己一身皮子剥了。” “我要自由了,自由了!” “只是接下来,我看到了迄今为止,最不可思议,也最骇人听闻一幕。” “那怪物将全身血肉刮了个干净,只剩下一把骨头,竟然还是没死。” “他就坐在黑土之上,口里发出一阵阵恐怖笑声,说什么将师父杀死了,终于杀死了。” “我的菩萨啊,在我见到那一幕起,吓得腿肚子都是在打颤,差点就原地昏厥过去。” 第579章 “我原本打算直接逃的,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是真的不敢啊,丝毫生不出一点想逃跑的想法。” “我怕自己一转身,那怪物就一跃而起,一柴刀将我头削了,甚至那只蛤蟆棺老爷,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花二零叹了一声,话语声继续响起。 “那怪物坐在黑土上,口口声声称自己种了仙,得了种仙观。” “呵呵,我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一如既往顺着他,他说啥就是啥呗。” “于是,我上前捧起一把黑土,说什么这土不愧是仙土,就是不凡,又佯装出一副大受震撼模样。” “毕竟我这些年演戏本事,那可真不是盖的。” “还有就是,这怪物看到的画面,好像和我们看到的不一样,我总之装装样子就是,剩下他自会脑补。” “而再后来,更不可思议之事出现了。” “这怪物竟是凭空长出血肉,又恢复成之前那般十七八岁模样,且躯体愈发晶莹,真像是成了仙似的。” “他告诉我,称自己成功种了仙,又说身边跟着种仙观,说脚下有黑土……” “呵呵,他说啥就是啥,反正我习惯了。” “接下来,我跟着他将‘乾元子’尸体焚烧了,可明明,那是从他自个儿身上剔下的血肉。” “再之后,他捧着那张羊皮卷,说什么要去寻找种仙观源头,否则寝食难安。” “呸,他难安个屁,明明难受的是我。” “如今只有我跟着他了,若又出了什么事,死得可就是我了。” 光幕之上,此时正是朝阳初升。 两位道袍破烂,十七八岁年轻人,正望着眼前那座庞大棠城,一副大受震撼模样。 “这……这世上竟是有如此多的人,如此热闹的城?我以前过的,都是啥苦日子啊,全赖这怪物。” “我俩儿入了城,买了新的道袍,又见到一群头戴红帽,身着白袍的怪人,他们身下的兽,好似是人化成似的。” “可就在出城那一刻。” “这怪物又出幺蛾子了,他一身血肉,竟是凭空开始枯萎起来,好似要即将干死一般。” “只是,他为什么就不死呢?” “他告诉我,自己相当于一枚种子,如今缺失所谓的‘养分’,才落得个这般结果。” “嘿嘿,我当即灵机一动。” “顺势拦下几辆出城粪车,想让他去粪里泡泡。” “哈哈哈,岂料这怪物不仅不怪罪我,还一副很是感动样子,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一想起这事,我就笑不活了,哈哈哈……” “之后,我俩儿从豢人宗手里,买了一匹五指马。” “哎,原来它真是人化成的,这该死的世道,可教人怎么活啊!” “他带着我乘坐五指马,一连奔袭千里,跟着羊皮卷留下线索,终于来到一处道观,青阳观。” “结果怎么着,火焱子说那羊皮卷,不过年少涂鸦之作,本就是假的。” “我早知道会如此,偏偏这怪物,心神彻底崩了,他不相信自己辛苦剥皮而来的种仙观,竟然根本不存在。” “自道观出来后,下山路上,他整个人疯疯癫癫,又哭又笑的。”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是要将五指马送我,让我先行离去,说怕连累到我。” “天知道,那时的我究竟有多激动,偏偏我还要痛哭流涕,竭力装作一副不舍离去,与他同甘共苦的模样,就怕他被他看出来破绽,改了主意。” “那一夜啊,风儿是这般的甜,就连群星都似为我欢贺。” “师兄弟二十九人,最终只有我活了下来。” “至于那怪物,呸,他也算人?” “大概是一月之后,一位男生女相,既有男子俊美,又兼备女儿柔和的人,找上了我。” “他称我是顾氏子弟,如今‘历难’结束,是时候回归本家,传承观音法门。” “哈哈,苦尽甘来,我花二零好日子终于来了。” “呸,什么花二零,老子明明姓顾!” “李十五这怪物,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光幕上画面一转,这次是顾氏族地。 同时花二零声,再次响起。 “不对,这怪物还是有点用处的。” “他好像,挺认可我们这群师兄弟。” “让我想想,若是今后遇到命陨之危,我哪怕死了,也依旧装作一副为他着想,担心他安危模样,这他还不感动炸了,说不准儿顺带替我把仇报了。” “要不,就给他挖一处粪坑出来?” 第580章 “徒儿,别气别气,一切有为师呢!” 老道缩着脖子,语气含糊不清,不敢抬头去看李十五。 他接着道:“二八徒儿早讲过了,二零才是最会演的,现在你信了吧。” 说着,一双浑浊眸子同样疑惑起来。 “说来倒是奇了怪了,为师当初到底咋挑选徒弟的?怎么竟是出些人才!” “当然,徒儿你是最人才的,也是学为师最像的那一个。” 此时此刻。 李十五只是定在原地不同,宛若一尊石像木雕,眸中无光,浑身充斥着一种死寂之意。 同时光幕之上,花二零声音再次传来,甚至连呼吸,都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呼雀跃。 “嘿,给那怪物准备一处粪坑,不过玩笑话而已。” “那得多脏啊!” “本顾大少好日子可是才刚开始呢,巴不得那怪物一辈子别再出现,离我远远儿的。” “待离开棠城之后,我入了游龙城顾府。” “碰巧又是二十年一次,星官府挑选适龄少年入恶气池,我理所当然,一同进去了。” “只是,不可思议之事出现了。” “我几乎没有任何阻碍的,恶气入体成功,就好似我这具躯体,天生为修行而生。” “那一日,整个游龙城上空,被一种金红色光芒所覆盖,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神圣和庄重。” “而那些光芒,在数不清道目光注视之下,尽数挥洒在我身上,就好似整个天与地,都在与我相贺!” “那一刻的我,整个人晕乎乎的,无数的赞叹声,惊骇声,自我耳边响起。” “傻子都知道,我是天命所钟,造化之垂青,世所罕见的成仙之才。” “都怪那怪物,是他耽误了我十八年,本该如此璀璨的我,竟是在荒山野岭中受尽折磨,一身光芒更是直至此刻,才是最终得以绽放。” 花二零语气畅快,满是得意与张狂,同时也是在尽情宣泄,这十八年来心中之愤意。 “那一日,甚至星官都是看了我一眼,神色中带着一抹赞叹。” “至于顾氏族长顾求佛,这位自称我父母的人,眼角眉梢皆是喜意。” “只是我没察觉到,那份笑容之下,竟是深藏着何等宛若蛇蝎的残忍与之无情。” “他毕竟是我亲生父母,且这一段时日,着实是对我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也容不得我多想。” “我仅当他是,为顾氏出了我这么一位真仙之资高兴罢了。” “在我离开星官府,回到顾家之后,顾府大宴三日,我更是被众星捧月一般,飘飘乎不知所以然。” 听到这里,老道有些忿忿不平。 “徒儿,这个时候的你,可才刚当山官不久,每日不是忙着砍腿,就是被呼来唤去除妖,时刻不得空闲。” “哪像花二零徒儿,这活得多潇洒啊!” 李十五依旧未出一声,只是默默抬头望着。 “至此之后,顾氏家传的所有观音法,或是各种典籍,任由我翻阅,俨然一副我为顾家少主模样。” “我也不负所望,各种法一眼便通,各种术一上手就会。” “我觉得这所谓的修行,亦如喝水吃饭一般,信手拈来。” “而每次这个时候,族长顾求佛都满是赞叹目光在一旁看着,他笑称,我一身骨头自有道韵流淌,这才是我修行天赋的由来。” “他目光炽热,盯得我多有些不自然。” “不过也没多想,毕竟翻看了那么多修行典籍,也知道人的躯体,必须讲究‘同根同源’,也就是骨与血的源头,得完全一样。” “哪怕他是我爹,将我骨头拿去换在自己身上,同样是不行,这样会‘排异’,导致肉身不融洽,修为运转混乱,最终走火入魔。” 第581章 “毕竟,我身上只有一半血脉来源于他,另一半则是我娘,难不成他自称我父母,就真的又是我爹,又是我娘?” “也因此,我并不担心。” “时日,就这般一天天过去。” “我沉浸在一声声称赞之中,愈发难以自拔。” “直至某一日夜里,顾求佛竟是悄无声息坐在我床头,一双眸子就那么盯着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一刻的我,终是彻底惊醒,毕竟跟着那怪物这么多年,不机灵点早死了。” “只可惜,我早已陷入他们为我精心编织的牢笼,仅凭我自己,再难以走出去了。” 光幕上,画面再次一转。 这是一处装潢考究大殿,花二零被丢在殿中,他的骨头,被顾求佛一根根抽了出去,甚至颅骨,都是用特殊手段取了出来。 他整个人少了骨头支撑后,宛若一团血肉烂泥,就这么瘫软在大殿上。 这一幕血腥残忍到令人发指,周遭一位位顾氏族人,就这么盯着他,狞声笑得肆意。 接着,画面又是一转。 花二零被至于大日下暴晒,血液干涸,人皮枯萎,直至再无声息。 “哈哈,我也是怪物,我也是啊!” “我从未想过,我的父与母,竟然真的是同一人,我和那族长顾求佛,真的是血肉同源。” “我的骨,他拿去同样能用。”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花二零一声声怒吼,一声声哭诉着。 “他们划开我的肉,抽出我的骨。” “尖刀划破皮肉,骨头自身上抽离,真的好疼,好疼啊!” “太阳光,也真的好毒,好热。” “好似晒谷子似的,就这样一点点将我浑身水分晒干,将我最后一点生机断绝!” “哈哈,早知如此,我宁愿和师兄弟们一起死在那怪物手中,埋骨那荒山野岭,也不愿回到这个肮脏,令人作呕的顾家。” “更不愿,死在这所谓的父母手中。” “我不服,我不服!” 花二零又是一道吼声响起,其中蕴藏着的怒意和恨意,仿佛铺天盖地,直至淹没一切。 “我一身道骨,人生才刚刚掀开篇章,凭什么就这么死了?又凭什么死得这么惨?” “我恨,我恨啊!” “也是这个时候,我再次想到了那怪物。” “以我这么多年,与他朝夕相处。” “我知道,无论是师兄弟‘李十五’,还是所谓的师父‘李十五’,只要他们盯上这顾家,这顾家绝对完了,绝对。” “顾家所有人,一定死得比我还惨!” “哈哈哈哈,我要报仇……” 光幕上,花二零自述还在继续着。 “或许因为我死得太惨,怨气太重,我的灵魂竟是没有立即消散。” “反而是在怨气包裹中,渐渐滋生出鬼气。” “我,竟是化成鬼物了。” “也是这个时候,顾家人发现成了鬼的我,又给我弄了一座泥塑观音,好像让我修什么‘鬼观音’之法。” “只是这个时候的我,浑浑噩噩,脑子也不太灵光,唯有心中对整个顾家的恨意,简直溢出天际。” “我只记得那个怪物,我要让他替我报仇。” “于是,我就宛若个傻鬼一般,每日到处收集着粪,这是‘养分’,按照那怪物说法,他需要这个。” “再之后,顾家人嫌屎尿晦气,将观音泥像搬出了顾家,随手置于一处小巷空庙之中。” “而这,等于是方便了我。” “我仍是记得集粪,为那怪物收集‘养分’,这已经成了我的执念,只是这份执念,不过是我对顾家人铺天盖地的恨意在支撑罢了。” “我千辛万苦的,终于是弄出一处粪坑。” “又是想尽办法的,弄来屎尿填充其中。” 第582章 “我不知这般做法到底有没有用,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唯有日复一日的不停重复下去。” 说到这里,花二零话声之中,已带着丝丝颤音。 “终……终于有一日。” “我再次见到了那张脸,那张我恐惧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脸。” “哪怕我已成了鬼,可是看到他的第一眼,依旧是本能畏惧。” “而我的本能除了畏惧之外,还有本能的在他面前演戏,这是我求活的惯用手段。” “我如同曾经那般,一如既往的,扮演着好师弟的角色,哪怕他死了,依旧不忘为他着想……” “哈哈,我知道,我就知道。” “在他见到我,见到那座为他准备的粪坑那一刹,顾家完了,一定完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怪物是有多骇人,无论是哪个‘李十五’,他们骨子里的疯和狠,是真的会吃人啊!” 花二零话语声突然一沉,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愧疚。 “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毫不犹豫的,跳入那座粪坑之中……” 李十五挥手之间,半空中那片光幕随之熄灭,重新化作一粒粒雪白灵魂光点,落在那座青铜观音像中。 他懒得,再听下去了。 “徒儿,徒儿?”,老道急忙呼唤,“徒儿,你可别吓为师啊!” 李十五仍是没有答话,只是盯着那座观音像看着,眼神有些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瞳孔才是重新聚合在一起。 “呵,真无趣啊!” “走了!” 他摇头两声,径直转身而出。 “徒儿,你心神可别崩了,不值当啊,有什么想说的想骂的,你倒是说出来啊,可千万别憋着。”,老道忙说个不停。 “刁民闭嘴!” “对对,为师就是刁民,徒儿想骂啥就是啥……”,老道嘿嘿笑着。 水池中央。 那座青铜观音像五官,愈发的生动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气凛然之意。 渐渐,其面庞变得湿润起来,好似有两滴泪水,顺着眼眶而流。 紧接着,一句浓浓叹息响起。 “十五,对不起了!” 外界。 夜幕依旧深沉,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是一片片雪花簌簌而落,地上都有着一层薄薄积雪。 顾氏大门口。 李十五好似听到那声叹息一般,忽地回头望去。 不过马上,便是收回目光。 似,根本不甚在意。 只见他摊开左手掌,大拇指眼珠子忽地睁开。 拇指视角之中,一片雪花轻摇而下,慢慢放大着,直至彻底落入眼中消融,带起一丝冰凉之意。 “哎,没想到我的一切过往,竟是全部推翻了。” “他们每一个人,我曾以为的每一件事,都和我所看见的不一样。” “老东西,你说这好笑不好笑?” 身后,老道同样叹息一声。 “徒儿,为师也可怜,不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咱们师徒俩儿,都不是个东西。” “所以,不如就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 “你受够了,为师也受够了。” 李十五并未接话,只是自顾自道:“我是从乾元子躯体中蜕变而来,可又和他长得不一样。” “所以,我算是他吗?” “还是,我是他的心魔?又或是从他躯体上滋生出来的怪胎?” 老道闻声,却是一副气冲冲模样:“徒儿,你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抢为师种仙观?” 雪势,愈发大了起来。 李十五瞳孔一晃:“如此说来,难道种仙观真的不存在?那我这段时日砍下的腿,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 “老子不信,不信!” 瞬间,他朝着星官府邸疾驰。 不久之后。 李十五回到棠城,又是化作道流光,朝着城外荒山之中奔行而去。 第583章 棠城境内,同样是风雪漫天。 李十五在‘肋骨牢笼’中待了一月有余,季节早已是由深秋入冬。 “这……怎么会!” 李十五自空中落下,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此刻来到的,正是当初那座山间野观,也是他剥皮种仙的地方。 入目所见,当初那座野观竟是真的在此,只是如今已然坍塌,成了一地碎砖烂瓦。 “怎么会?怎么会呢?” 李十五几步上前,不断翻弄着,将那些碎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不……不可能啊!” “当初我种仙之后,在我眼中这座道观明明消失了的,怎么如今还在这里?” 他又看向自己周遭,种仙观虚影还在,依旧将他囊括其中,甚至脚下黑土,同样是如影随形,死死粘着他。 “哈哈,种仙观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若是假的,难怪其他人一直看不见,可这一直跟着我的又是什么?” “若是真的,那这儿坍塌的一地碎砖烂瓦又是什么?” 老道:“徒儿,虽然种仙观是假,但为师同样能看见的!” 也是这时,古怪之事发生。 李十五额上,竟是第二片银鳞,悄无声息间浮现而出,其若隐若现,好似介于虚假和真实之间,说不出的莫测。 “徒……徒儿,你额上又长鳞了!” 天色渐明。 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李十五跪于雪地之中,身上落满积雪,宛若一座冰雕一般,寂寂无声。 唯有额头之上,两片银鳞并排而生。 身后老道,一副被猫挠了模样,急得上蹿下跳。 “徒儿,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把种仙观让出来,让为师看看到底咋回事?” 也是这时。 虚空之中。 一道年轻男声突兀响起:“时雨,他这是咋了?” “他可是棠城恶徒,也本该是大爻国师,甚至把人族赌没了,之前他凶得吓人,怎么现在?” 女声沉默,接着才缓缓开口。 “道君,你自是师慈徒孝,师兄弟恭亲,斩奸除恶,正义凛然,衣不……染尘!” 男声道:“时雨放心,本道君心中有把秤,不会让这世俗,污了我一身雪白。” 老道望了虚空一眼,也不乱嚷嚷了,只是道:“徒儿,二八徒儿他们虽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但这段时日下来,也还是有一些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的。”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老道夹着嗓子,学着落阳曾经那般语态,模样很是滑稽。 “李兄,只愿你今后……守得云开见月明!”,又学着方堂。 “我叫许印,从小没家。”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挺合。” “李十五,本妖可讲义气,你头甲呢?赶紧戴上!” “李十五,买人兽不咯,胖婴这小子也挺有意思……” 见这般,李十五那双枯寂眸子中,终是多了些笑意,只是笑得竟是比哭还难看。 他道:“落阳死了,方堂死了,许印被吃了,胖婴即将死了,小妖是只祟,整日糊糊涂涂。” “哎,就连听烛,都是那千死一生之人!” “他们啊,都是些短命鬼,提他们干甚?” 老道低着头,叽叽咕咕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一切都是命,为师也没办法。” 也是这时。 一道天青道袍身影,自一旁浮现而出,是白晞。 他笑道:“啧,挺热闹啊!” “大人!”,黄时雨并未现身,只是唤了一声,算是行过礼。 “十五?你已陷入自证之中!”,白晞神色望着那雪地中身影,“你在质疑自己,质疑自己的真实性!” “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李十五抬头望去,随口道:“大人,你不质疑自己真实性?” 白晞折扇抖开,轻摇着道:“本星官从来都是本体,又何须质疑?” 李十五又道:“大人,你在八十五年前至二十年前这六十五年间,应该是见过乾元子的吧!” “就是一副大小眼,歪嘴,满脸麻子模样。” “他杀戮成性,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 白晞摇头,神色随之凝重:“我以及我的镜像们,真的没有注意到他。” “只是以你说法,确实有乾元子存在过,可为何本星官就是没注意到他呢?他明明仅是一介凡夫而已。” “这似乎,并没有道理啊!” “难道他已与周遭融为一体,无处不在,又无处在?可这更没道理了!” 李十五却是起身,直直望着白晞:“大人,你看我像李十五呢,还是像乾元子?” 白晞:“……” 他语气缓了下来,轻声道:“想成为谁,并不是由别人决定,而是由自己决定。” “十五,好自为之吧!” “我来此,也只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罢了。” 说罢,白晞随之隐去,天地风雪依旧。 而黄时雨和某道君,同样不再出声,不知是离去还是于暗中藏着。 “徒儿,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咱师徒俩儿为真。”,老道又是这般说辞。 李十五沉默一瞬,突然道:“花二零如今什么情形,算死算活?” 老道闻声,露出思索之状:“徒儿,化鬼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藏有大秘密!” “毕竟鬼延续生前思想,记忆,只是没有实质躯体罢了。” “所以化鬼,等于是人死之后,变相的活出了第二世。” “且修为越高的人,死后越难化鬼,这也代表着他们越难活出第二世,反倒是那些凡人死后,容易滋生出鬼物。” 李十五双眸微眯:“所以花二零,这是第二世?” 老道点头:“差不多,总之就是这个理!” 李十五不再作声,只是脚下一圈力量涟漪荡漾开来,随着满地白雪倒涌天际,冲天而起。 棠城之中。 虽是天地飘雪,可也渐渐恢复以前繁闹,哪怕人族如今成了‘伪’,可这日子还是要过下的。 “前……前辈,您这是去哪儿啊!” 李十五循声低头望去,王小石王大石两兄弟,哪怕四肢撑地,依旧抬着那架玉床,他们在玉床两头加了个套,套在他们脖子上。 “咋回事,这俩老头还不死?如今寿元可是减半!”,李十五不由皱眉。 “前辈,我兄弟两曾经小有机缘,得了点给人添寿的玩意儿,就给老头儿用上了。”,王小石低着头。 王大石:“对,老头儿不能死,否则我们抬谁去?” 李十五:“……” 他干笑一声:“有你们,真是这俩老头儿福气啊!” 说着,便是迎着风雪,转身离去。 “前辈,您去哪儿?”,王小石壮着胆。 “闲来无事,陪着某位再‘开新天’玩玩!”,李十五头也不回。 “开……开新天?前辈,您这一次不会把伪族彻底给弄没了吧,毕竟谁能赢你啊!”,王小石语气带颤。 王大石:“前辈,于何处再开天?俺要带着老头儿去捧场!” 雪势忽地一密。 李十五被风雪所遮掩,再不见踪迹。 …… 卦山,后崖! 此地位于数千丈高空,风势更急,雪势亦更猛。 听烛独坐崖边,一袭卦衣,竟是比满地落雪白得更加动人心魄。 忽地,他转身朝着风雪中望去。 眸中笑容灿烂:“来了?” 风雪自两旁退散,一袭如墨身影缓缓走出。 李十五报之一笑:“来了!” 第584章 寒风呼啸,雪花纷扬。 听烛身前,那根白烛依旧燃着,好似风吹不熄,雪淋不灭。 随着李十五靠近,一位瘦骨嶙峋,满是皱纹老汉儿出现场中,自是那朱九斤。 这段时间,对方一直被置于棺老爷之中。 哪怕是不吃不喝,仍是活得好好儿的。 当然,嘴上那是求饶声、哀嚎声不断。 “大人,就饶了小老儿一命吧!” 朱九斤瘫坐在雪地之中,满眼惊恐之色,他可是看到了,之前待得地方有着一座人腿山,那才叫一个吓死老天爷。 李十五瞥头望了一眼:“这老头儿到底是什么?” “为何能以‘肋骨为笼,血肉为锁’,又为何人死了之后,会出现为他腹中?” 此刻。 听烛一对八卦眸子不停旋转着,其中有玄光绽放,同样在打量着朱九斤。 “李十五,你别瞅这老汉儿如今苍老不堪,一副邋里邋遢乡下老头儿模样。” “那可能是因为,他生错了时候。” “又或者说,他不得法门。” “这个时候的大爻,无人知晓他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又身负何等大的潜力。” 听烛话音一顿,接着道:“我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只是他以身为狱,囚禁亡者。” “不如,就以‘狱人’相称吧!” 李十五神色一凝:“狱人?” “这倒是贴切,只是为何会有他的存在?” 听烛缓缓摇头:“不知,我只能尽力推算出,有他这么个‘狱人’存在,至于为何会有他,毫无头绪。” 听烛说着,面上布满迷茫之色,喃声道:“他的出现,仿佛那无根之水一般,没有源头。” “李十五,还记得我曾给你讲过,大爻像是没有过去,亦是没有未来。” “而没有过去,代表着如今这大爻,同样是无根之水,你明白吗?” 李十五不作声,只是隔着重重风雪,朝着远方望去。 依稀看到,一位又一位顶着硕大八卦脑袋的身影,正互相追逐,打闹,你吞我我吞你,说不出的滑稽与荒诞。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他收回目光,低沉念叨一声。 “知道一点。”,听烛点头。 “那你看我像李十五,还是像乾元子?”,李十五突然抬头盯着他。 听烛:“……” 他蹙了蹙眉,接着取出一张白纸,上写有乾元子生辰八字,又掏出一只琉璃瓶,里面是一滴李十五殷红血液。 “你别急,听我慢慢讲。” “其实,你的血液和乾元子八字对应的上。” “按道理讲,你们两个应该是同一人的。” “只是,偏偏乾元子都有八字,可哪怕用尽方法,都是推算不出你的八字。” “所以,这太矛盾了。” 天地间风雪猛地翻涌,一片白芒。 李十五额心之上,两片银鳞时隐时现,模糊不清。 听烛望着他,语气似是规劝:“还记得我曾给你说过的,相信眼中看到的,千万莫要去钻什么牛角尖。” “你与你师父的关系,真的太复杂了。” “好似万千因果缠绕,最终裹成一团乱麻,看不穿,理不顺。” “所以真相究竟如何,这一切,终究还是需靠你自己去寻!” 李十五身后,老道盯着他突然道:“徒儿,你到底是谁?是不是想害为师?” 李十五回头:“刁民,这是老子的词儿!” 老道:“你也是刁民,想害为师!” 李十五:“放屁,明明你才是刁民!” 老道:“你是刁民!” 李十五:“你是!” “你是!” “你才是!” “你是……” 两者就这样,不断重复着。 倒是看得一旁的听烛,头上不禁一团黑线涌起,多少有些莫名其妙。 时间点滴流逝着。 风愈大,雪愈急。 朱九斤蜷缩在一旁雪地中,冷得直打哆嗦。 第585章 听烛突然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把这‘狱人’带来的,毕竟其中,有你那些曾经命陨的师兄弟们。” “所以,谢你信我这一次。” “毕竟,我真没办法了。” 李十五:“废话少讲,你确定自己要以‘赌’的方式,再次为大爻‘开新天’?” “你没有当初纵火教那枚古怪骰子,怎么邀‘天’对赌?” “最关键是,若是我再次代‘天’对赌,站在那赌桌之上!” “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此言一出,听烛不再作声。 只是盯着身前那根白烛,望了又望。 终于,只见他眸中有一缕精光绽放,仿若能撼动这天地,搅他个天翻地覆。 “赌了!” 他语气很轻,却仿若惊雷猛然间炸响。 烛火依稀在他眸中跳动,带着一种前所未有之决绝。 “大爻已成这般模样,人族也已不存。” “这一切的一切,即使再糟糕,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况且,我并不修赌,更不是纵火教那一群嗜赌而生的疯子。” 话音一落,听烛径直起身。 接着声似洪钟,荡然而起,震彻整个大爻三十六州。 “我以‘听烛’之名,以大爻国师之尊,再开新天。” “我人族已亡,仅剩下‘伪’!” “大不了,让我‘伪’族再死一次!” 顷刻之间,一道道目光,自大爻四面八方朝着此地来,他们是日月星三官,其他两大国师…… 不止他们,如今大爻众修,甚至退化成‘伪’的大爻百姓,听到这动静,皆是面向卦宗方向望来。 棠城,星官府邸。 白晞天青道袍无风而扬,缓缓开口:“拖以待变,莫过于此。” “这变化,终究是等来了啊。” “本星官倒是要看看,卦宗全员舍生忘死之下,究竟又能迸发出何等风采!” 一瞬间,身影就此消散。 不止是他们,甚至诸多修士,急得宛若热锅上蚂蚁一般,疯狂朝着各地星官府邸而去。 他们目中光芒闪烁,似竭力想抓住这份来之不易希望。 卦山之巅。 此刻一道道身影,立身周遭天地之间。 他们站在那里,风雪不敢靠近,就连光芒都不敢落在他们身上,因为他们已经足够璀璨。 李十五深吸口气,放眼望去。 白晞,凌叠,无事…… 入目所见,皆是星官。 不止如此,甚至日官临川,身影也有出现。 远处山巅,纸道人和轮回小妖身影,也随着风雪藏匿其中,正朝着这边望来。 倒是白晞一人独站一方虚空,其他星官皆离他远远的,那意思,仿佛是让他一枝独秀。 “各位,白某吃人否?”,白晞望向众人,语气悠哉悠哉。 众星官不语,只是一味地离他又远了些。 李十五见此,不由道:“啧,这些大人们可来得真够快啊!” 一旁听烛摇头:“不是他们来得够快,是如今这大爻三十六州,真的太小了,容不下这么多大鱼。” 也是这时。 日官临川突然开口:“国师大人,你也要立赌局?” 听烛却是望着李十五:“别这种眼神瞅我,曾经的我只是筑基,但以我现在修为,担得起他一句‘大人’称谓。” 说罢,又是抬头道:“大爻人族因‘赌’,落得个这般结局,那同样得以赌的方式,改写这一局面。” 然而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纷纷朝着李十五望去,神色皆是凛然。 “若是再次邀‘天’对赌,他是否得提前清理掉?” “此言有理,若是他依旧站在我等对面,这输赢还真不好说。” 白晞微笑:“你们,居然怕与他对赌?” 一星官忍不住出声:“白君,这种赌局玄之又玄,输赢更是不好定论,若是你与李十五对赌,有把握赢这一局?” 第586章 白晞摇头:“这倒是没有!” 见这一幕,李十五只是望了种仙观横梁上那张乌鸦嘴一眼,而后岿然不动。 这张嘴虽邪门,倒是不曾无故放失。 如今没乱叫唤,估计自个儿命挺稳的。 一时间,此方天地间气氛颇为微妙。 也是这时。 风雪骤然而停,好似静止一般, “轰!” 接着一道轰鸣声响起。 只见天穹中那厚重如山阴云,忽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就这么朝着两边退散而去,露出那一张近乎将整个天空覆盖的八卦盘。 八卦盘不断旋转着,带起一种好似车轱辘转动的沉闷响声。 再接着。 一道道清光绽放,自八卦盘中朝着大地挥洒而下。 李十五瞳孔一缩,只见随着清光洒下,天地间开始出现一座山的虚影。 这座山尤为古怪,好似从山腰处截断一般,整体呈现出一种极为规整‘鼓’的模样。 “一座山,一只鼓!” “这……好眼熟啊!” 随着虚影渐渐清晰,李十五终是认出来了。 这就是当初纵火教‘破冰’时的那座山,鼓神山。 不止如此,鼓神山上还有着一道道人的虚影,竟是纵火教那五万教徒,以及十位身披黑色头蓬的长老。 他们严阵以待,似在等待什么人出现。 几息后,又是一道虚影出现鼓神上,对方脖颈上无头,倒是手里捧着一颗人头,一副慌里慌张模样。 这道虚影,赫然是李十五。 此时此刻。 白晞见这一幕,倒是看出了些名堂。 口中道:“这虚影所呈现的,不过是曾经纵火教‘破冰’一幕罢了,等于是将过去重现。” 果然如他所讲。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这些虚影又是重演着李十五代‘天’对赌那五局。 李十五身后,老道眼中满是乐呵:“徒儿,咱们师徒俩儿当初可真勇猛,把整个人族都赌没了。” “刺激,可太刺激了!” 李十五见此,倒是神色无多少变化。 随口道:“当初我代‘天’赢了五局,一点好处都是没给我,这不合理吧!” “就算是当牛做马,都得喂一把草,只能说这‘天’真是小家子气。” 老道一愣,同样忿忿不平:“对啊,咱们师徒俩可是白忙活一场!” 也是这时。 虚影中所呈现的一幕,正是人族输掉第五局,十大长老于深红火焰中灰飞烟灭。 ‘李十五’则捧着自己头颅,愣愣站在金色赌桌旁,他似乎有些茫然,又有些手足无措,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之感。 忽地。 这些虚影全部定住不动,宛若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断崖边。 听烛缓缓道:“我不修赌,也不能邀‘天’对赌,更不能重开一次赌局。” “所以我能做的,唯有将当初那一场赌局继续下去。” 听到这话,李十五顿时满是不解:“这场赌局发生在数月之前,早就已经结束了,你怎么继续下去?” 听烛转身,望着鼓神山那一道无头‘李十五’身影,道:“可若是,我能让他活过来呢?” 李十五神色一晃:“什么意思?” 听烛并未回答,只是猛地低头,一对八卦眸子中,清晰倒映着那根燃烧着的白烛。 烛火本该微弱摇曳,此刻却如同烈日坠地,爆发出一道道刺目金芒。 白烛火光炽盛,熊熊燃烧着,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变短。 而其燃烧散发出的金芒,却是犹如百川入海一般,朝着鼓神山上那一道无头虚影汇聚而去。 “这是何种手段?”,有星官目露惊骇,难以置信望着这一幕。 第587章 “不能理解,难以想象!”,又一星官摇头。 “妙啊!”,白晞折扇轻摇,眸中带笑。 日官临川注视而来:“白晞君,你看懂了?” 白晞:“正是因为看不懂,所以才妙啊!” “……” 此时此刻。 随着白烛燃烧,金色光芒不断注入。 鼓神上那一位无头‘李十五’,正在渐渐凝实,且给人一种仿佛要活过来的感觉。 日月星三官,皆是屏气凝神望着这一幕。 唯有听烛面无血色,且越发的苍白起来。 终于,无头‘李十五’虚影彻底凝实了。 同时一道腹语叹息声,从他腹腔传出:“哎,今日老子可能耐了,一拳打穿纵火教,两拳破碎人族梦,去他娘的‘破冰’,都给老子趴下!” 卦山断崖边。 李十五手指着,眸子瞪得浑圆:“那……那啥!” “这合理吗?我就问你合理吗?” “听烛,你瞅瞅这合理吗?”,李十五又是质问一声。 “咳咳!” 听烛咳嗽了一嗓子,身形有些摇摇欲坠,索性原地盘坐了下来。 他道:“这件事,解释起来其实挺麻烦的。” “这样理解吧,我将‘过去’刚赢下纵火教五场的你,重新具现了出来,也就是让他于‘现在’活了过来。” 李十五:“问题是,这不就有两个我了?且他能说会动的,这他娘的到底算啥啊?” 听烛又是咳嗽了两嗓子,嘴角带起一缕缕鲜红血丝,他低头望着矮木桌上,那根已燃烧掉一半的白烛。 “这根白烛,是我的本命烛!” “我将自己命燃了,注入到他身上。” “通俗点讲,就是我燃烧了自己,照亮了他。” “因此,他才能短暂的具现出来。” 听烛猛吸口气,话语声传遍全场。 “各位听着,那鼓神山上的无头‘李十五’,是当初代‘天’对赌,连赢纵火教五局时的他。” 他说罢,又是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面朝此方天地,俯身恭敬行了一礼。 朗声道:“今卦宗听烛,以大爻国师之名,携大爻百姓之志!” “欲重续赌局,望‘天’……应允!!!” 话音一落。 一道仿若至高无上,又虚无缥缈的气息,骤然降临。 这气息并非实体,却如山如岳,如狱如渊,它无形无质,偏偏又真实可感。 这一刻,在场所有存在,心中皆是升起一种奇异之感,仿佛被一道眸光所注视着。 “天……来了!” 听烛目光灼灼,口中咳出一口鲜血。 “‘天’既已应允……”,他沙哑一笑,低头望着桌上仍是燃烧的残烛,“那么这一场赌局,便是续上了。” “各位,剩下便是交给你们了,开赌吧!” 此话一出,不少星官只觉得头皮发麻。 “诸位同僚,你们谁去和那无头‘李十五’赌这第六局?” “呵呵,我可不好赌!” “本星官曾暗中起誓,与赌不共戴天!” 此等局面,不少星官忍不住互相推辞着,而更多的却是将目光,锁定在李十五身上。 听烛:“李十五,赶紧上啊!” “这种局面下有可能赢你的,也只有你自己了。” “咳咳!” 听烛又是一口鲜血喷洒在雪地上,红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眼神中罕见带着祈求:“李十五,帮我这一次!”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远处山巅。 纸道人一身纸袍随雪飞翻卷,一对狭长纸眸更是满怀笑意。 “厉害,真是厉害啊!” “竟是能把过去已经结束了的赌局,以这种匪夷所思手段,在今日重新给续上。” “这听烛,不负大爻国师之名!” 轮回小妖扛着古铜大棒,同样跃跃欲试。 “嘿嘿,两个李十五对赌!” “这谁能赢?” 断崖边。 李十五神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长舒口气:“行吧,毕竟你帮着我以八字咒杀乾元子,算是还你这情!” “只是,输了可别怪我!” 说着,提起一旁的老汉儿朱九斤,就朝着那座鼓神山方向而去。 此时此刻。 鼓神山上,无头‘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不断张望着这片天地,似尤为困惑。 “怪哉,明明是秋天黄叶时分。” “怎么突然间,就入冬了?” “还有,那座高峰有些眼熟啊,怎么像是卦山?” “不对,有刁民,一定有刁民想害我!” 想到此处,他瞬间慌了起来,试图挣脱脚下束缚,只想着溜之大吉。 只是,脚下宛若生根一般,根本难以动弹。 见这般,他又是拇指眼珠子乱瞟,终于锁定在了站在虚空中的白晞身上。 急忙唤道:“大人,大人,麻烦捞一下我啊!” “此地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白晞笑道:“十五,我此前为了救你,已经与一众星官动过手,且暴露我有‘百重镜’的惊天手段了。” 无头‘李十五’愣住,而后怒道:“放屁,你不是白晞,你也是刁民,想害我!” “白晞明明会千重镜,万重镜,你只会一百重镜,肯定是假的。” 白晞:“……” “十五,你胡乱吹牛,可别带上本星官,也别想着给我泼脏水。” 倒是周遭那些星官一听这话,又是默默退避他三分。 也是这时。 无头‘李十五’看到,一道流光自卦山后崖,正朝着自己不断驶来,且身影越来越清晰。 “这……有点眼熟啊!”,他不由思忖。 “废话,能不眼熟吗?”,李十五抓着朱九斤落下,呸道:“蠢货,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只是话一出口,他便是眼角忍不住一抽。 改口道:“聪明货,你看我到底是谁?” 此刻,两者间隔着丈远距离不到。 无头‘李十五’见这般场景,愣了一瞬,似有些惊慌失措。 “你……你是……” 下一刹,却是一柄栩栩如生花旦刀,被他从拇指眼球中猛地扣出,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就朝着李十五脖颈上挥砍而来。 怒道:“妖孽,你到底是谁?” “有何企图?又为何假扮成我?” “铛!” 两刀相击之声,悍然而起。 李十五同样拔出花旦刀,与其争锋相对。 低骂道:“他娘的,这是什么狗脾气,没有一点征兆的就拔刀砍人?” “还有,他这么真的吗?竟也能拔出花旦刀!” 身后老道嘿嘿直笑:“徒儿,他可是听烛用自己的命,把过去的你具现出来,所以他就是你,你会的他同样也会。”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耐住性子开始解释:“你听我说,现在情形有些复杂,咱们长话短说!” 无头‘李十五’却是再次挥刀砍杀:“刁民,装得还挺像,受死!” 李十五持刀格挡住,接着道:“现在距离纵火教开天,已过去数月……” 无头‘李十五’冷笑:“无稽之谈,大胆刁民,竟敢坏我心神!” 李十五:“卦宗选择再开新天,而听烛的做法是,将曾经赌局续上……” 无头‘李十五’取出因果红绳:“妖孽,继续编!” 李十五:“你不过是听烛施法,将过去的我具现而出……” 他语速极快,竭力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 对面,无头‘李十五’陷入沉默之中,却是突然之间,一把雪白纸弓浮现而出。 怒喝道:“有什么话,去和我的纸人羿天术说去吧!” 见此情形。 李十五只觉得抓狂至极:“他娘的,我真受不了他了,为什么他油盐不进,一副谁都想害他样子?” 第588章 风啸雪落,四野皆白。 鼓神山虚影之上。 无头‘李十五’满弓如月,化出一根猩红箭矢,绽放着好似能湮灭一切杀机,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李十五眉心呼啸而去。 “他娘的,你能不能听我好好说话!” 李十五怒骂一声,翻身就躲。 哪怕这一箭等同于自己射出的,哪怕他能洞悉此箭轨迹。 可不过丈远距离之下。 此箭依旧是贴着他耳畔而过,那股杀机割破他皮肉,带起一串血珠,在这雪白世界绽放出一抹鲜艳猩红。 “我再说一遍,先听我把话讲完!” 李十五稳住身形,怒目而视,眸中近乎彻底抓狂。 他自己,当真也是这般油盐不进,入目之所见,皆视为刁民想害自己吗? 无头‘李十五’不语,只是一未拉满纸弓。 第二支箭矢已然凝聚成形,箭尖猩红依旧,且杀意更浓。 “妖孽,我为何要听你讲?” “万一你借机施展什么邪术,企图谋害蛊惑于我?” “所以,刁民看箭!!!” 此时此刻。 天地间日月星三官:“……” 听烛:“???” 一星官面皮一抽:“自己和自己沟通,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吗?” “为何他们俩,这么的……与众不同呢?一个拼命解释,一个就是不听!” 白晞叹了口气:“哎,对于寻常人来说,自己与自己沟通或许不难,至少也会耐心听上一听。” 他望着那两道身影:“可他们,是李十五啊!” “哪怕本星官上次以‘百重镜’护了他一次,估摸着依旧难以改变,在他心中本星官想害他的想法。” “怎么说呢,他俩思路有些过于清奇了,估计除自己以外,皆是刁民。” “至于现在,看自己同样也是刁民!” 远处山巅。 轮回小妖瞪大眸子。 “这……到底还赌不赌了?” 纸道人眸中带笑:“两个李十五,这乐子可比‘赌’本身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鼓神山上。 李十五堪堪躲过第二箭。 也是自此刻,他彻底杜绝了修‘假’的念头。 这多出一个‘李十五’,就弄得他如此焦头烂额,憋闷至极,若真是学着白晞那般,到处都是‘李十五’,这敢想? 在他身后。 老道咧着一口牙,嘿嘿直笑。 “徒儿,以为师对你了解!” “想要说服这无头‘李十五’,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你能压倒性的比他强,甚至都不用你说,他就会点头哈腰的自动倒向你。” “反正你们啊,都是打不过就加入,投敌可是有一套的。” 李十五:“……” 如今距离纵火教‘破冰’,不过两三月罢了。 他与对面那无头小子,有个屁的修为代差。 “蠢……聪明货,你要怎么着才是信我?”,李十五眸光冷冽起来,渐渐失去耐心。 无头‘李十五’道:“你说我仅是‘过去’的一道虚影,被听烛复活到了‘现在’,这不等同于变相说我假的,你才是真的?” “妖孽,李某一颗道心天下无双,会信你这鬼话?” 此话一出,李十五眸光却是突然黯淡下去。 “你说得对,我本有一颗无心道心,可是现在,我真分不清自己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也是这时,身后老道突然跳了出来:“无头徒儿,快看为师,快看啊!” 岂料无头‘李十五’身后,同样有一个‘老道’跳了出来。 老道顿时大小眼一瞪:“你个丑老头儿,到底是谁?是不是想抢我徒儿种仙观?” “我告诉你,徒儿已经准备将其传给我了,我才是种仙观第一传人!” ‘老道’同样吹胡子瞪眼:“放你娘的屁,十五徒儿明明答应了,是我继承他种仙衣钵。” 第589章 李十五面无表情:“我可没答应。” 无头‘李十五’:“我也没有!” 一时间,随着两老道站在台前,场面荒诞的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诡谲。 李十五双眸微凝,为何对方身后,同样有着一位老道呢? 明明听烛靠着燃烧本命烛,仅是让无头‘李十五’短暂活了过来而已。 难道……,他心中一沉,有了些许恐怖猜测。 难道这老道,和自己同样是一体的,所以才会出现如此一幕? 此时此刻。 两位乾元子模样的老道,却是互相说急了眼,居然开始‘拼徒’起来。 ‘老道’:“我徒儿最擅吃里扒外,下黑手,肆意投敌!” 老道不屑:“我徒儿是大爻人奸,且他一定会成为,亘古至今最大的那个人奸,为师相信他有这潜力。” ‘老道’:“我徒儿不近女色,从不为美色所扰,看那女子,更是与路边枯骨无异,要么就是拔刀,问某手中刀利否!” 老道面露骄傲之色:“我徒儿是太监,所以女色是什么?他不懂!” ‘老道’:“我徒儿会跳粪坑,会在蛆虫中泡澡。” 老道:“我徒儿会吃屎……” ‘老道’:“那有什么,我徒儿也会,且他还一直想弄死我!” 老道:“巧了,同款徒儿,他也想弄死我!” 一听这话,‘老道’立马一副棋逢对手模样:“不错不错,你徒儿是个人物,佩服!” 老道:“久仰久仰,你徒儿也不差,真是个好徒弟。” 两李十五:“……” 李十五不由开始思忖,自己过往给人的印象这般差的吗?有这样炫徒的? 一星官见状,忍不住道:“他俩儿这般愣住不动,又是整哪一出?” 白晞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道:“以我对十五了解,他一直觉得自己身后跟着一老道。” “此等情形,莫非是他们身后两老道吵起来了?” 想到这里,白晞立马露出一副叹息之色。 “哎,可惜,可惜了!” “本星官看不见他们眼中所看到的,否则得多有意思啊!” 卦山,断崖边。 “咳咳!” 听烛咳出口鲜血,且身前那根白烛,只有一小半长短了,烛火正随着雪风摇曳,仿佛随时能熄灭。 他强撑起心力喝道:“李十五,别再拖了,不然来不及了!” 听着耳畔传来的听烛之音,李十五眸色一沉。 不是他不想麻溜点。 而是对面这厮不管好说歹说,他都是油盐不进,根本不配合。 一问,就是刁民想害他! “你身后也有糟老头儿?”,无头‘李十五’拇指眼珠子不停打量着,若有所思。 “现在你信了吧,我俩其实是一个人。”,李十五眼神一亮,终于松了口气。 “呵呵,老子信个屁,妖孽你了解我如此之深,准备如此充分,到底有何图谋?是不是想害我?” “……” 一时间,李十五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神色渐渐多了一丝狰狞。 他发誓,自己除了乾元子之外,从未有这般想弄死过谁! ‘老道’:“你说说,咱们到底要怎样才能继承徒儿种仙观?” 老道叹道:“哎,我好话说尽,偏偏他就是不信,还总说我是刁民,真是不孝顺!” ‘老道’同样唉声:“咱也差不多,这死徒弟一天天就没把我当个人,高兴了搭理两声,不高兴了又打又骂的,甚至拿刀就砍。” “你说说,有没有办法弄死徒弟,咱们好继承种仙观?” 老道立马来了兴趣:“这难度可是不小啊,他人尖得很,从不立危墙之下。” ‘老道’:“那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让他自己去死呢?又或是想法子蛊惑他,让他去单挑爻帝,调戏爻后,拳打国师,脚踢白晞!” 老道催促:“详说详说!” 第590章 ‘老道’却是摇头:“其实最好的法子,是给他找个媳妇,让他自愿放下一切,将种仙观让出来,好好过日子。” “就好比,那黄时雨就不错!” “可你也说了,咱们徒儿是太监,这根本行不通啊!” 一时之间,两老道齐齐长叹一声,满是泪与辛酸。 就好似,终于遇见懂自己的人。 “好啊老东西,你果然是刁民,想谋害我!” 两李十五异口同声,目光阴沉无比,皆是死死盯着自己身前老道。 “……” 虚空之中。 白晞神色罕见透着一丝焦急,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样子。 “白晞君,你痒了?”,日官临川不由问道。 白晞点头:“对,心痒,心痒难耐啊!” “这俩李十五看到的,与我们看到的不一样。” “日官阁下不清楚,他们眼中上演的戏码估计可有意思了,偏偏我就是看不到。” “所以难受,难受至极!” 鼓神山上。 李十五望了那无头小子一眼,已经彻底放弃了。 换作自己当初,若是突然遭遇这般境地,怕是同样任何话都不听,任何人都不信。 只见他深吸口气,一柄花旦刀从拇指中扣出。 持刀横指道:“老子懒得和你废话,就问你一句,赌不赌?” “你依旧是代‘天’对赌,而我则是代听烛赌这一局!” 虚空之中,一月官摇头:“你不是代听烛赌,而是代整个大爻,代大爻人……伪族!” 李十五抬头望去:“大人此言差矣,我仅是代听烛而已,可别这般抬举我!” 老道却是捧腹大笑,手指着道:“嘿嘿,这月官真傻,我徒儿可注定是大爻人奸,又怎会代人族与‘天’对赌!” “他啊,不过还听烛那小子情罢了。” “咦,这人情怎么欠下的?” “为师怎么记得,好像是徒儿让听烛天天咒我死,所以才欠下的。” 老道立即怒了:“徒儿,为师生气了,为师真怒了,将种仙观分我一半,为师立马好了……” 对面,无头‘李十五’以腹语冷笑一声:“妖孽,你让老子赌,老子就跟你赌?” “呵呵,你做梦!” 话音刚落,惊变起。 只见天穹之中,一团黑沉似水雷云凭空汇聚。 刹那之间,天地变色。 一道接连天地银雷落下,咆哮似龙吟,就这么直直劈在无头‘李十五’之上。 劈得他一身道袍破碎,浑身焦黑似碳,就连脖颈切口处,都是不断冒着黑烟,总之惨不忍睹。 “哈哈,爽!” 见此一幕,李十五肆意畅笑一声,从来就没有觉得如此舒坦过。 不过想了想,又是改口。 “不对,此乃第二爽。” “第一爽,仍旧是抢走乾元子种仙观那一刻。” 只是说着说着,眸光又是一沉。 喃声道:“所以我到底,是不是乾元子呢?” 忽地,他抬起头,盯着对面那无头小子。 问道:“你且说说,我到底像乾元子,还是像李十五?” 一丈之外。 无头‘李十五’艰难动了一下,带着身上焦黑人皮一块块脱落,进而露出粉嫩新肉。 他呸了一声,手指两颗眼珠子更是冒着凶光:“李十五就是李十五,你再将‘乾元子’三个字与我扯上关系!” “信不信,老子哪怕不惜一切,也得将你碎尸万段!” 身后‘老道’闻声,一副伤心欲绝模样:“徒儿,你真有这般恨为师吗?” 无头‘李十五’怒道:“刁民住嘴!” “你知不知道,这十数年来老子夜夜噩梦,到底过得什么日子?那些师兄弟们,更是一个个惨死在我眼前。” “就连二零……” 李十五默默看着这一幕,就仿若照镜子一般,这种感觉,真的尤为奇特。 “曾经的我,也是这般啊!” 第591章 他面上露出笑意,朝那无头小子俯身一礼:“你说得对,李十五就是李十五,李某受教了。” 此话一出。 无头‘李十五’不由一愣,似终于感受到了什么。 他道:“为何在你周遭,也有这么座道观,甚至脚下也有黑土?” 李十五微笑:“你终于发现了!” 对面:“妖孽,你还真是诡计多端啊,莫非你是黄时雨弄出来的?” 虚空中,白晞遥声道:“这位‘过去’的十五,他说的都是真的,所以莫要再起争执了。” 某无头小子:“刁民闭嘴,你也不是真的白晞,而是合起伙在演我,真当李某人好骗?” 白晞:“……” 卦山,断崖边。 听烛淹没在风雪之中,脑袋无力垂下,满满都是无奈。 “哎,再不赌,我命真的都快没了!” 鼓神山上。 李十五回头,隔着重重风雪望着听烛,又望了他身前那根本命烛一眼。 还未说什么。 某无头小子道:“开赌吧,赌这第六局!” 李十五:“喔,想通了?” 身后老道笑道:“他不是想通了,而是被天雷劈明白了,换句话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徒儿你一贯如此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目光瞥向一旁。 只见‘狱人’朱九斤,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满脸的弱小与无助。 耳畔,听烛话语声起:“还是与天对赌五局,且先赌上两局试试水,毕竟这输赢真不好说的……” 李十五目光一凛,口诵道:“国师听烛,邀‘天’对赌,第六局,以人族曾死去之人下注。” “死去之人,意为过去。” “同样也是,人族的根。” 此话一出,天地间日月星三官皆神色一变。 星官无事蹙眉道:“死去的‘人’?这是把那些早已死去的人族也押上了啊。” “若是这一局输了,怕是‘过去,现在,未来’,再也难以找到人族的痕迹了。” “剩下的,只有‘伪’!” 李十五道:“这第六局,赌之前输掉的一半寿数。” 接着,将那只赌虫骰子取了出来。 放入骰盅之中,不断摇晃起来,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碰撞之声。 同时轻声道:“你知道落阳记忆为何会被篡改?他的真正记忆又是什么?” 无头‘李十五’:“真相如何,我自会亲眼去看,不劳你费这些唇舌。” 李十五:“他本富家出生,却是痴迷于赌,输光家里一切……,最后仍是违下不赌承诺,输掉全家一百多口人命!” “是嘛,若真是如此,那他活该!” “不错,是活该!” 瞬间,骰盅悬停在空中。 其中那只赌虫骰子,仍是在其中不停旋转着。 “我选大!” 两者异口同声,竟是做出同样选择。 “我先选的!” “放屁,明明我先!” 无头‘李十五’说罢,腹腔中莫名传来一句笑声:“无事,那我压小便是!” 也是这一刹那,骰盅起,赌虫现。 骰子向上的那一面,一共六颗血红眼睛睁着,瞅着尤为邪门。 六点,是大! “谢了,这第六局我赢!”,李十五点头致意。 同一时间,整个大爻三十六州亿万百姓,他们只觉面庞似有一阵轻风拂过。 接着,本是苍老的面庞开始年轻。 其中一些已经行将就木的,更是重新焕发生机。 这一局过后,他们寿数由不过五十,已然恢复原样。 这一刻,不知多少百姓喜极而泣,喜寿数复原,悲不少亲朋因此命陨。 李十五摇头一声:“可惜了,神算子死在这一劫,寿四十八!” 无头‘李十五’身后,‘老道’神色变了又变:“怪哉,竟是能赢我们师徒俩,莫非他们就是我们?” “毕竟只有咱们自己,才能赢得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立马手指着老道,怒骂道:“废物,都过去两三月,你依旧没把种仙观弄到手?” “你到底干什么吃的?你有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老道:“啰里吧嗦,整天除了种仙观,你还能想点别的?” 见这一幕。 无头‘李十五’怔了一瞬,又是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你们三儿合伙给我做局,就为了让我相信自己是假的,好借机谋取种仙观。” 李十五没答话,只是取出一枚铜钱,随着拇指轻轻用力,将其弹至空中。 此刻,望着其自空中下坠,两面不断翻转。 他道:“铜钱背面为阳,正面为阴!” “而这第七局,我以刚刚赢回的半数寿元下注,赌‘伪’族曾经失去的修行天赋。” “这一局,我选阳面!” 无头‘李十五’:“我选阴面!” 只是随着铜钱落地,彻底停稳。 其居然直直竖立在地上,既非阴面,又非阳面。 “呵呵,这算啥?” “重新掷呗!” 李十五说着,将铜钱拾起,再次抛入空中。 同时口中道:“你知不知道,这区区两三月光景,其实发生很多事,我找到了那些死去的师兄弟,也找到了乾元子。” “刁民住嘴!” 李十五:“******” 这四个字他念着那是无比顺口,可怎么从这厮口中说出来,他就这么想给对方那张嘴撕了呢? 哪怕是,对方头都没有。 也是这时,铜钱再次停稳,不过依旧是竖立着的,不偏不倚。 无头‘李十五’见状,索性自个儿将铜钱拾起,弹指间抛向空中。 只是落地之后,仍是直立在地上。 “他娘的,这么邪门?” 他嘀咕一声,抛出第四次。 就这么一连抛了七八次,可还是没有出结果。 见这一幕。 日月星三官神色多少是有些精彩。 “为何如此?”,一星官提出质疑。 白晞则是若有所思,望着鼓神山两个李十五笑道:“要我说,不如换一种赌具吧,换回那只赌虫骰子。” “这枚普通铜钱,似被冥冥中一股力量影响着,根本就不敢在你们俩中做出选择,也根本不敢判你们谁胜谁负!” 一听这话。 两李十五同时对着铜钱怒道:“再敢直立而停,老子砍了你!” 而后,其再次升空。 当铜钱落地,停止转动。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一次,其终于是发生倾斜。 赫然是阴面。 无头‘李十五’胜!!! 望着这一结果,天地间屹立的日月星三官,皆神色一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哪怕是李十五,同样不能稳赢自己! 也是这一刻起,大爻亿万百姓得而复失的寿元,再次变得不足五十寿数。 李十五耳畔,听烛话语声响起:“不能这么赌了,继续一输一赢下去,等于白赌,先容我想想!” 无头‘李十五’却道:“你真找到了乾元子?” “对!” “他在何处?” “他死了,死得不能再死,且再也不会出现。” 李十五面露微笑,此刻面对曾经的自己,哪怕他瞧着对方极为不顺眼,依旧撒下了这份善意谎言。 无头‘李十五’却是冷笑:“假货就是假货,真正的李十五,永远不会相信乾元子已死,永远也不会放弃一颗想杀他的心。” “大胆刁民,露馅了吧!” “我去你娘!”,李十五双眸喷火,扣出花旦刀,提刀就砍! 他真的,受不了了!!! 第592章 鼓神山上。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伴随着一声声惊艳戏腔,划出一道道莫测轨迹,没有丝毫留手的朝着对面挥砍而去。 他当真,动了杀心了。 身后老道赶忙相劝:“徒儿,切莫动手啊,咋和自己打起来了呢?” 听着这话,李十五额心之上两道银鳞随之显现,闪烁着奇异光泽。 他怒道:“滚蛋,老子杀的就是自己!” 对面,无头‘李十五’更是讥笑连连。 “假货就是假货,一点也没有李某人那份淡然,以及处变不惊,这就恼羞成怒了?” 他同样持刀挥去,接着腹语怒喝一声:“刁民,你哪怕能仿出本山官外在形体,却永远也不具备本山官那份内在神韵。” 见这一幕。 日月星三官齐齐扶额,皆不忍直视。 “呵,他连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可想而知……” “话虽如此,不过倒是挺有意思的,若是再来几位李十五,估计更有意思了。” 白晞闻声,不由会心一笑。 他的镜像们,可是在李十五第一次提出修‘假’时,就直言不讳拒绝这一要求,只能说自己还是太前瞻了。 也是这时。 虚空中一年轻男声响起,自是某道君。 他语气忧心忡忡:“时雨,以此子这般偏激性格,若是他将来一天为恶,本道君能否制服于他?” 黄时雨沉默一瞬,叹道:“道君,若真到了那时,你还是赶紧跑吧!” “时雨,你不信本道君?” “信,自然是信的,毕竟咱道君衣不染尘,天下无双!” 鼓神山上。 李十五挥刀斜斩而去,划出一道凄艳弧光:“刁民,给老子去死!” 对面。 无头‘李十五’不屑一声:“啧啧,学得可真够快啊!” “如今都是模仿起李某说话来了,不过依旧是画猫类虎而已。” “可笑,简直可笑!” 一听这话,李十五当即眼角乱颤。 这种面对自己的无力感,让他忍不住想一刀给自己捅死。 今后,若是有人敢劝他修‘假’,拔刀,必须狠狠拔刀。 倒是两位老道,见劝架不过,索性也不管了,乐呵呵在一旁看戏。 然而下一刹。 听烛传音入耳,在李十五脑海中响起:‘李十五,这第八局,不赌‘伪族’之前输掉的一切了。’ 李十五一愣,同样传声道:‘你的意思,是放任人族退化成‘伪’,就此不管了?’ 听烛道:‘管不了,也没办法管!’ ‘毕竟你们两都是李十五,这一输一赢,最终也只是徒劳而已。’ ‘还有就算是五局皆能赢,伪族重新变为人族,这又有何用?依旧难以改变大爻这般现状……’ 听烛不断说着,而李十五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刁民,收刀吧,开赌第八局了!”,他深吸口气,手中花旦刀随之消散。 无头‘李十五’见状,同样沉声道:“这第八局,你想如何赌?” 李十五低头,望了‘狱人’朱九斤一眼。 口中道:“他腹部有一座牢笼,其中有曾经死去的人族,哪怕他们死后,依旧保持人之形体。” “若是我这一局输了,他们形体同样退化成‘伪’,再不复人之形态!” 此话一出。 日月星三官们皆眸光一沉。 还是那句话,这一局若败。 哪怕将来有生灵追溯过往,找到曾经这些亡者,却是发现他们同样是‘伪’,便是会以为,从始至终只有‘伪族’,并无人族。 至于他们这些日月星三官…… 无头‘李十五’若有所思:“他们真是曾经亡者?” “自然!” “意思就是说,我那杀千刀的师父,也有可能死后落入里面去了?” 他沉声念叨一句,接着道:“这是你下的注,所以要赌什么?” 第593章 李十五却漫不经心道:“与刚才一样,赌伪族失去一半寿元!” 说罢,从棺老爷中取出一张棋盘出来。 “这一局,咱们以下棋论输赢吧!” “可以!” 接着,两者便是不约而同,各取出一只黑色头甲。 李十五穿戴好后,面无表情道:“你头都没了,还带盔?” 对面道:“下棋不戴盔,提前输一半,这点道理你不懂?” “还有便是,我一位师弟刘十六,就是被老东西以棋盘,砸成一滩肉泥……” 而后,将头甲小心翼翼固定在没有头颅的脖颈之上。 李十五点了点头:“有道理!” “我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我从未在无头状态之下,与别人下过棋!” “还有便是,若是那刘十六?其实是被你自己亲手砸死的呢?” 瞬间,无头‘李十五’浑身杀意凛然:“妖孽,焉敢坏我道心?” 李十五报之一笑:“算我失言,落子吧,你请!” 顷刻之间,唯有双方各执黑白棋子,以及棋子落在棋盘上,激起的一道道清脆声响。 至于充当看客的日月星三官们,今日不知是无语多少次了。 “这小子,一向如此邪性?下棋必带盔?” “我倒是觉得挺不错,毕竟棋盘如战场,这戴上头甲,想必有一种战场冲锋陷阵的身临其境感。” “有道理,学到了!” 时间点滴而流。 两位李十五,已是来到一百二十手。 双方旗鼓相当,棋风相同,仿若知己知彼,难分胜负。 而两位老道则是凑在一旁,嘴里叽里咕噜个没完,十分称职扮演着狗头军师角色。 恰是这时,惊变起。 李十五猛地抬头,眸光似电,于顷刻间将棋盘掀翻,再将棋盘举起,朝着那无头人腰部位置砸去。 “砰!” 一声响起,实木棋盘应声碎裂成渣。 唯有一颗颗棋子洒落,滚作满地都是。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容弯起:“这一下,可是砸瓷实了啊,爽!” 而对面,无头‘李十五’虽怒气横生,但更多的却是难以置信。 “你疯了,这可是与‘天’对赌,我俩棋局本是互相焦灼,可你如今直接掀翻棋盘!” “这一局,你怕是会被直接判败!” 李十五却是语气随意:“输就输吧,本就看你来气,所以宁愿输这一局,也要砸你一回!” “如何,不服?” 听到这话。 无头‘李十五’有些沉默。 他道:“我那些命陨的师兄弟们,怕也是在这所谓的‘狱人’腹中吧!” “真正的李十五,会这般不在乎他们?” “所以大胆刁民,你到底意欲何为?”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吐出三字:“想锤你!” 日月星三官们立身天穹,目光冷峻,眉宇间皆是震怒。 “他……是故意输的?” “我等可以接受他输,却是不能接受,他这般肆意妄为,以人族‘过去’为代价,就为了与曾经的自己争一口气。” 也是这时。 朱九斤‘肋骨牢笼’之中,那一位位被囚禁着的亡者,如方堂,史二八,赵四…… 他们哪怕早已死去,依旧是在一股不可名状之力下开始被重塑,身形渐渐扭曲,变得四肢撑地而行!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 天地间风雪骤急,如万千利刃横空,显得愈发悲怆死寂。 李十五道:“第九局,开始吧!” 无头‘李十五’同样腹语声起:“你还有什么能拿来赌的?” “你没有本钱,这场赌局可是继续不下去的!” “因为,‘天’不允!” 李十五深吸口气,缓声道:“人族输了寿元,天赋,直立行走……,甚至是人名。” “如今,就连过去那些亡者都输掉了。” “可是,却依旧能拿得出最后一样,像样的赌注!” 第594章 无头‘李十五’:“你可清楚,拿来押注的东西必须分量足够,可不是这般随随便便的。” 李十五点头:“这我自然清楚!” “而我拿来下注的,是人族之‘文明’!” “哪怕如今人族退化成‘伪’,可他们依旧延续曾经人族之文明。” “‘文明’一词,含义极广!” “如耕织技巧,冶金方式,医术……,甚至是各种习俗,文字,绘画,宗教信仰,价值观念,道德……,甚至现有的各种体系!” “这一局我若是输,人族‘文明’不存,失去这一切,重返一种最原始的状态!” “轰隆!” 天地间,一道惊雷猛地炸响。 震得在场所有人,脑海中一阵轰鸣,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失去‘文明’,重返原始状态,这比单纯的肉体消亡,要来得更加彻底,且更加恐怖。 “李十五,你可知这代价有多沉重?”,一星官怒火似那风雪翻涌,“人族文明,是无数年,无数人族先辈堆砌心血结晶,你竟敢……” 一月官摇头:“别赌了吧,这一输,可真等于是天塌了,且远超纵火教输掉的那五局!” 听着耳畔话声,李十五抬头望天,报之一笑。 “输就输呗,那咋了?” “况且,为何笃定我就会输?” 见此,白晞只是默默望着,一言不发。 至于某道君,此刻自然怒急。 “竖子安敢!尔以人族‘文明’为注,岂是将亿万生灵当作儿戏?” “本君道倒要问清,你究竟是与那‘李十五’较劲,还是存心要拉着大爻亿万百姓入那万丈深渊?” 李十五眉头微蹙,挠了挠耳:“狗吠不断,有本事你自己下场来赌?” 远处山巅。 轮回小妖不由掌心冒汗:“这……这赌得也太大了吧,断不至于如此疯狂啊!” 纸道人一对纸眸微凝,忽然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好似芙蓉花开,冰雪消融。 他道:“大点儿好啊,毕竟闹得越大,也才最容易看穿一些事情本质,就好似一颗巨石落入潭中,激起潭水千万丈,我等便是可以趁机看清潭中到底有什么。” 小妖也是咽了口唾沫,望了手中大棒一眼。 “可这一局他要是输了,估计没好果子吃。” “不……不过没事,本妖可讲义气!” 鼓神山上。 无头‘李十五’话声微沉:“你确定,要赌这么大?” “自然!” “那你想赢得什么?” 李十五想了想,随口道:“先把人族失去的‘人名’夺回来吧,毕竟那什么大爻太保曾说,‘人’字不可妄动!” “这事你都知道?” “呵呵,早说了,我就是你!” “放你娘的屁,肯定是我身后这老东西与你沆瀣一气!” 李十五懒得理了,只是拿出一张黑玉棋盘,这还是之前轮回小妖留下的。 “又是下棋?” “放心,这一次铁定不会砸你了,毕竟这一局啊,干系可太大了!” “既然如此,开始吧!” “请!” “请!” 风雪渐密,气氛愈凝。 带着全场所有人心中,一种压抑感凭空而生。 鼓神山上。 两位李十五一子接着一子,丝毫不让。 而黑玉棋盘之上,则开始浮现出一幅恢弘景象——那是人族古老的城池、燃烧的烽火、挣扎的先民,无数的过往! 若是这一局败,一切皆是烟消云散。 恰是这时,惊变再起。 李十五竟又是猛地掀翻棋盘,双手持之,朝着那无头身影狂砸而去。 “砰!” 棋盘好似玉碎,残渣散作满地。 他轻声道:“我说不砸你,你就信了?” “你难道不知道,咱们李十五说出去的话,就跟放出的屁似的,什么时候算数过?” “所以,你还是太年轻了啊!” 对面,无头‘李十五’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是手指着道:“这一局,你也能输?” 第595章 “嗯,我输了!” 随着李十五亲口承认,整个大爻三十六州,数不清的书册,上面的文字在一股无形之力下,开始一个个消散。 百姓们眼中渐渐迷茫,充斥着一种愚昧,变得浑浑噩噩,好似很多事都开始忘记。 人族过往之文明,于此刻开始消散着。 老道却是拍手大笑:“徒儿,你果然有做人奸潜力,明明帮着他们赌,却是故意将人族文明都输出去了。” 而一位位日月星三官,见这一幕,眸中已是有杀机流转! 也是这时。 听烛之声传遍全场。 “咳咳!” 他咳出口血,接着道:“各位是不是忘了,这赌局因我而起,而他李十五,不过是代我赌这一场罢了。” “所以输掉人族‘过去’,输掉人族‘文明’的!” “皆是我,听烛!” “国师,为何如此做?” “国师听烛,今日之事,我等需要个理由!” 听烛并未回应,只是望向李十五。 鼓神山上。 李十五轻声道:“还有最后一局,开始吧!” 无头‘李十五’:“你,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出来下注吗?” 这时,听烛开口:“我以大爻国师之名,以‘伪族’所有百姓,他们残余寿元下注!” “邀‘天’对赌,望‘天’应允!” 此言一出,日月星三官们又是神色一变。 这局若是输,可是命都没了,整个大爻百姓皆亡,再无一丝机会。 此刻,感受着那种天威赫赫,又自然无为气息,又感受着那一对注视着自己的眸子。 听烛面朝天地,俯身一礼:“天既应允,此局可开!” 同时鼓神山上,李十五默默掏出一枚铜钱,依旧是分为阴阳两面。 无头‘李十五’望着他:“这一局,你想要赢什么?” 李十五道:“咱们双方拿出的赌注,应该是对等的。” “我这一局拿出的,是所有‘伪族’的命。” “所以你代表的‘天’,也应该拿出对等之赌注。” “而我要的是,一颗‘文明火种’,和一只‘天的眼睛’。” “所谓的‘文明火种’,是人族过往一切之结晶。” “至于这‘天的眼睛’,我也不懂是个什么玩意儿。” 无头‘李十五’则道:“我也不懂,毕竟我被拉到这赌桌之上,实非自己自愿,甚至死遁都是无用。” 李十五则将手中铜钱抛给对方:“这一次,你来抛吧!” “好!” 瞬间,铜钱自指尖高高跃起,似流星划落,又似命运翻转。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日月星三官屏息凝神,眸中倒映着其每一次自空中翻动的光影。 “我选阳面!”,李十五随口道。 “既然如此,我选阴就是了!” 终于,铜钱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叮”响,仿佛天地也为之一震。 这一次,其并未直直立在地上。 而是滚动几圈后,朝着其中一面倾斜。 当最终停稳。 赫然是背面在上,阳面灼灼。 铜钱背为阳,正为阴。 故此,李十五赢! 同时听烛之声,在他耳畔响起。 “你们两个都是李十五,若是你们一直赌下去,估计永远是一输一赢,保持一种平衡之态。” “你之前也看到了,哪怕抛下一枚铜钱,也始终是直立在地上,不敢判定你们输赢。” “我不知为何如此,但……” 李十五将之打断,传声回去道:“我明白,我输了前两局,这最后一局必定会赢嘛!” 听烛叹道:“只能说你真的太玄乎了,偏偏事实就是如此,也只能这般做了。” 两人交谈间。 却是李十五身前,一颗‘文明火种’悄然浮现。 其不过拳头大小,却如星辰般璀璨,又脆弱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它悬浮在半空,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那是人族千万年智慧、情感与文明的凝聚…… 与此同时,另一侧。 一只幽邃眼眸缓缓睁开,仿佛跨越无尽时空,正在凝视着世间万象。 这便是“天的眼睛”,它不带丝毫情感,却仿佛能洞悉一切因果,看透世间万物所有轨迹。 李十五望了一眼。 抬手之间,将两物收起。 而对面,无头‘李十五’身影渐渐虚化下去,仿佛水中幻影,要即将消散一般。 他轻声道:“在你心中,似比我多藏了很多事!” 李十五低头一笑:“我可是刁民,你管我这么多干甚?” 对面腹中同样发出笑声:“有理,所以刁民,有缘再见!” 李十五回道:“呵,你这刁民,最好是再也不见!” 两者之间,一个不愿多问,一个不愿多说。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弄得好似如陌生人一般。 明显是,连自己也防! 刹那间。 这处鼓神山,连带着无头‘李十五’化作一粒粒光雨,混杂在纷纷扬扬雪花之中,再也难分彼此。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指尖捻起一片白雪,整个人充斥着种难以言喻情绪,唯有一袭如墨道袍随着雪风而扬。 “徒儿,他散就散了,这有啥伤感的?”,老道瘪嘴道。 “你不懂,我觉得之前砸他那两棋盘太轻了,有些不过瘾!” “……” 听烛道:“各位散去吧!” “那枚‘文明火种’,便是先前输掉的人族‘文明’,只要将其点燃,便是如吹风拂境,冰雪消融。” “用不了多久,便是会恢复如初。” “至于我卦宗此次开新天,也算是告一段落。” “因此,劳烦各位大老远跑这一趟,见笑了。” 不多时。 风雪依旧,这片天地间却是寂寂无声起来,不复之前那般闹腾。 卦山断崖边。 听烛盘坐在此,面庞消瘦,苍白到不成人样。 他身前,那根本命白烛仅剩个底而已,火光微弱,于雪风中左右摇晃着,仿佛随时都能熄灭。 “你卦宗开天,这般随意的吗?”,李十五随口一声。 “可不随意!”,听烛笑着摇了摇头,望着手中那只‘天眼’,“你不知道,我卦宗付出了多少,才换来这一只眼睛!” “毕竟我等犹如身处笼中,望不穿这世间真相,偏偏通过它却是可以。” 李十五敷衍式的点头,而后朝着身前白烛吹了一口气,却是无论如何也吹不灭。 听烛见状笑道:“没用的,这根本命烛一旦燃起,就再也不能熄灭。” “我师父怀素说过,蜡烛燃烧是有声音的,当声音停止,蜡烛熄灭,也就到了命陨之时。” 他说着,就是将那颗‘天眼’,重新递给了李十五。 眼含郑重道:“这东西,你拿着!” 一时之间,两者就这么盘坐着,对着四方矮桌上那根白烛出神。 听烛竖耳倾听,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似某种古代而遥远的低语,又似这寂静雪天的唯一心跳。 “你听,蜡烛燃烧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我从前修行时,唯有一根根白烛作伴,也是我能听见的唯一声响……” 听烛说着说着,眸光渐渐涣散。 眸中倒映着的那一簇烛火,也是光影变幻,明灭不定。 “呼~” “呼~” 一阵雪风悄然而过,这根本命白烛恰是燃尽,随风而灭。 听烛,无声!!! 听烛,命陨!!! 第596章 天地苍茫,雪落无声。 随着那根本命白烛燃尽,听烛最后一缕气息随之消散,就这么静静倒在身前檀木矮桌之上。 其整个人,已是彻底油尽灯枯。 李十五握着那只‘天眼’,低头凝望,久久不语。 良久,才是缓缓叹道:“千死一生,千死一生啊!” “十死一生,百死一生,千死一生!” “当初忘川那一行,似你们的命,已提前批好了。” 说到这里,李十五眸底深处,也开始浮现出一抹迷茫之色。 “命,真的已提前注定了吗?” 身后老道,却是一脸急切模样:“徒儿,那只眼给为师瞅瞅,赶紧啊!” 说着,又是望着周遭天地,“还有,种仙观快让给为师,否则真来不及了!” 李十五不理,只是念叨一声。 “哎,此术得之于此,却未曾想,竟是用之于此。” 他那道‘灵魂回光’之术,当初便是在这处断崖边,怀素老道传给他的。 不多时。 只见半空之中,又是升起一道薄薄光幕。 一面容俊朗出尘,一身卦衣似雪的年轻人,出现其中。 他眉目疏冷,一副生人勿近模样。 “我叫听烛,‘听烛有声’的听烛。” “最擅修卦,(曾)最爱吃糖!” 此话一出,李十五忍不住眉头一皱。 “听烛,吃糖?” “这啥玩意儿,从未见他吃过,也未听他说起过啊!” 他再三确认,光幕上那道人影就是听烛,且自己施术也未曾出纰漏。 这才松口气,继续抬头望去。 光幕上,画面一转。 听烛约莫六七岁,依旧一身雪白卦衣,正坐在屋檐之下观雨。 同样一身卦衣的青年走近,眼神满是笑意道:“听烛,又偷吃糖?” “师兄,你若再乱说一句,我可要与你八字不合了!”,小小听烛板着个脸,一副不苟言笑模样(转身偷偷啃了口糖)。 “不乱说,师兄不乱说就是,你可要与师兄八字合啊!”,青年连连摆手,摆出一副被吓到了样子。 光幕之上。 听烛话语声起。 “自幼起,我便是在卦宗!” “师父怀素总说,我命好,命天注定的好,将来一天,一定能当大爻国师!” “只是修行之事,真的很苦,很苦!” “我忘了哪位师兄给了我第一颗糖,不过吃在嘴里时,甜滋滋的,就像把苦日子往糖罐中腌上一腌,也就不苦了,不无聊了!” “就连师父怀素也说:卦象万千,唯苦与甜,最难算得准!” “他说我吃苦又吃甜,不愧是天生好命,修卦的好苗子。” “只是我是谁?我可是听烛!” “师兄师伯们都称我为卦宗大少,岂能让他们瞅见我在吃糖?不行,绝对不行,这让本大少面子往哪儿搁?” “所以只能偷偷地吃,千万不能让他们瞅见!” 此刻,李十五身后,老道同样一叹。 “哎,卦象万千,唯苦与甜,最难算准!” “人生路漫漫,偏偏也唯有苦与甜,最是让人深刻。” “徒儿,为师心里苦啊,种仙观就是为师的糖,就给为师吃上一颗吧!” 李十五:“刁民住嘴!” 光幕上,听烛话语声突然掺夹着些许惊恐。 “只是在我七岁那年,恰逢卦宗十年一次祈福道会。” “数以十万计修士齐上卦宗,其势隆隆,似那万仙来朝,可就是那时,我发现了件事。” “平日里总是温文和善的师兄们,偏偏到了夜里,纷纷化作一颗八卦脑袋,他们好似那扭曲的畸形怪物,张开一张八卦大嘴,就将那些修士脑袋含在嘴中。” “恐慌,难以置信,各种情绪自我心头蔓延。” “我无法想象,我视作归属的宗门,此刻居然宛若一处不见天日魔窟!” 第597章 “后来师父怀素才对我讲,这是在‘吞命’!” “所谓‘吞命’,并不是吞掉别人性命!这是卦修中的一种说法。” “师父常说,因果循环,自有其道,有些事情,并非先知先觉为好!” “可修卦不算卦,这岂不是有病?” “而‘吞命’,其实是吞的对方‘生辰八字’,每吞一个人的命,自己就能多修出一份‘生辰八字’。” “这样做,可以避免因为算卦泄露太多天机,而被冥冥之中的杀机锁定。” “不过,与其说是吞掉对方‘生辰八字’,不如说是与别人共用,这对他人并无多少影响。” “当然,若是这个人死了,他八字就归我们独有!” “就好比我另一位师父,他说自己有二十万份‘生辰八字’,随便浪,随便作,还称他敢搂着天道脖子叫一声‘老弟’,给爷倒酒。” “我总觉得他在吹牛,却也没当面戳破。” “毕竟对卦修而言,每多一份八字,修为便高一分。” “而世间所有八字组合,共有八十亿种。” “我师父二十万份八字,就这般牛逼哄哄的,整日里眼瞪到天上去,若是世上真有卦修能集齐八十亿种八字,其玄乎到了何种程度,不敢想象。” “那就等于是,他一个人占据了世上所有八字,占据所有命数……,再多的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估计能一巴掌将我三位师父攮死,呼墙上扣都扣不下来。” “哎,我虽然知道这些!” “可依旧是整夜噩梦连连,嘴里含了好多颗糖,才是将心中恐惧压了下来!” 断崖边上。 飞雪依稀,迷人眼眸。 李十五喃喃一声:“原来当初卦宗一行,夜里见到的八卦头们,他们竟是在吞掉别人八字。” “此事,当真困李某久矣!” 身后老道却是捧腹大笑,比不笑时愈发的难看:“徒儿,有的人有二十万份八字,足足二十万份啊!” “偏偏我的好徒儿,你一份八字都没有,都没有!” “哈哈,好笑,太好笑了!” 李十五呵呵一笑:“这很好笑吗?这种仙观老子宁愿让给一条狗,你也休想!” 老道:“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李十五:“……” 他懒得再搭理老道,只是喃声道:“世上有八十亿种八字,不会真的疯子,想着将之集齐吧!” 老道:“徒儿,你嫉妒了?” “呵呵,给老子滚!” 光幕上,听烛之声继续着。 “在我八岁那年,三位师父曾单独将我拉到一旁,一问我愿不愿意当国师,一问我想不想每日都是吉日,一问我想不想吃糖。” “我对当国师无感,吃糖又不能承认。” “于是问道:每日都是吉日,啥意思?” 此刻光幕之上,恰是出现这样一幕场景。 那是一处梨花树下,梨花簌簌而落,好似白雪飘零,一片接着一片。 三位卦宗老头儿,小小听烛皆在。 其中一老头儿大喝一声:“不好,今日对为师来讲,乃大凶之日,不得出门,否则怕是多灾多难啊!” “哎,本是想下山进城,给徒儿你……” 听烛忙道:“师父啊,那可怎么办?” 老头儿忽地一笑,得意中透着一抹猥琐劲儿:“好办,这份八字大凶,为师换一份八字出门就是。” “为师足足二十万八字,非得挑一个吉利点的出这趟门,若是为师想啊,天天都是吉日!” “嘿嘿,赶明儿啊,再去找天道老弟喝喝酒,教其怎么当好一个‘天’!” 只是此话一出,怀素和另一位老头儿尽是鄙夷,似在讲你可真不害臊,吹牛可别带上我等! “徒儿,想不想学啊!”,自称二十万八字的老头弯下腰,笑容愈发猥琐。 第598章 “学!”,听烛重重点头,“我也要二十万八字,抽天道耳光!” “咳咳,徒儿,抽耳光大可不必,咱卦宗都是讲理的人,就饶了天道这一次。” 老头儿悄咪咪瞄了瞄天,接着道:“听烛徒儿啊,今后出门在外,可别说为师教你这些的,为师这大把年纪,可不想出这些风头!” “你就说怀素教你的,他心性比不上为师,这风头给他出!” 李十五见这一幕,眼角一抽。 “这八字多了,原来是这样用的啊!” “还有这位卦宗老头儿,瞅着倒是比怀素老道有意思多了,可惜未曾与他打过交道。” 在他身后,乾元子模样老道一副气冲冲模样。 “徒儿,为师才是最有趣的,他们三儿都比不过。” “不信,你将种仙观让给为师试试?” 光幕之中,听烛声又起。 “哎,那一日,我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三位师父。” “我只记得当时,怀素师父望着我满眼叹息,似有些于心不忍,可终究不曾说什么?” “也是那时,我得到了一只卦虫,它竟是会动,宛若活物一般,神奇中又夹杂着一种诡异莫测。” “自那时起,我真正成为一名卦修!” “师父对我讲,至今以后,听烛有声,便是活,听烛无声,便是陨!” “我不明其意,又或是少年心性使然,总想着也能像另一位师父那般,拥有足够多的八字。” “只是啊,残酷往往是不经意般,就发生了。” 听烛话声,渐渐变得淡漠,好似眉峰染上霜雪一般,说不出的冷冽与漠然。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既然八字不合,自当该杀!” “我第一次走出卦山,是与一位师兄,他眼中时常带笑,从未与任何人急过眼。” “只是,这一次的他却是一反常态,仅是以八卦盘算了一卦,便毫不犹豫那,将一妇孺斩杀。” “我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凄惨一幕,望着如此陌生师兄,怒意满腔,与之质问。” “而他却只是笑着称,八字不合,自然该死!” “再后来,我不知何时起,渐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同样的说八字不合,同样毫不留情杀人。” “唯一不同的是,我会在杀人之后,含住一颗糖,压下我心中之不忍和愧疚。” “这一切皆是因为,所谓的‘八字不合’,其实是与我不合!” “换句话的意思,我卦宗上下这么多人,他们都是在替我杀人,杀与我八字不合的人。” “而师父只是告诉我这些,至于更多的,他并未与我讲起。” “那时候,我彷徨过,无措过,愤怒过,可最终唯有,被一种无形的‘势’裹挟着走下去。” “这种‘势’,源自三位师父,源自卦宗那么多同门,也源自那些被‘八字不合’而杀的大爻臣民。” 此刻,李十五目光晃了一瞬。 “呵,原来如此啊!” “听烛的五千年业报,居然是如此来的,卦宗以‘八字不合’杀的人,皆是替他所杀!” 听烛话声,还在继续。 “我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卦宗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他们其实无任何过错,却仅因‘八字不合’,就死于非命。” “就这般一日接着一日,我性情随之转变,渐渐开始漠视这一切,满不在乎,就连糖吃着也是索然无味。” “只是对于三位师父,我心中倒是愈发不爽起来,总想着一八卦盘砸死他们。” “再后来!” “我于棠城之中,遇到一狗,名李十五。” “我一眼就看出他不是人,他身藏十相门背刺狗本源,不是条狗是什么?” “且当初遇到落宝银河,他嘴跟开了光似的,竟是众目睽睽之下,连咒我十次,我堂堂卦宗大少,又岂能吃这亏?” 第599章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于是我也咒了他一次,以幽鬼吹灭他头顶运火,却不曾想,竟是让他捞起一封食妻情书!” “再之后,他告诉我自个儿深谙弑师之道,可以教我……” “这倒是让我觉得,这条狗似有点意思,与我勉强算是个同道中人。” “不过,该下咒还是下咒,毕竟他害得我堂堂卦宗……,跟着他一起在棠城当那推粪郎,简直岂有此理!” “于是!” “花旦戏妖处咒他一次,不为啥,就看他不爽。” “忘川一行咒他一次,不为啥,看不得他闲。” “卦宗祈福道会咒他,不为啥,还是觉得他太闲。” “之后收集他血咒他,呵呵,咒着玩儿……” “咒李十五,其实是一件极有意思之事。” “所谓吃饭喝水咒李十五,当与之并列,前两者可缺,后者不可少。” “只是有一次,他主动求我帮一个忙,帮着以八字咒杀他师父残魂。” “我仅犹豫一瞬,便是同意了。” “没有缘由,同意便是同意,不需那般弯弯绕绕。” “而后,我卦宗祖师堂便塌了。” “他师父八字命格太好,八十亿种八字之中,怕是少有能与之比肩者,哪怕我卦宗,都是承受不住这般气运反噬。” “以为我捡了个烫手山芋?错,我分明得了至宝。” “因为本少,不爽卦宗祖师堂久矣!” “至此以后,吃饭喝水咒李十五又多了一样,拆祖师堂!” “毕竟我三位师父也难以想到,仅是咒一个死去凡人八字而已,就能引得天雷来劈!” “而这一切的一切,也让我意识到,李十五是一个畸形,疯子,癫子……” “他生有十腿,断肢再生,无头不死,他总是口口声声说莫须有的种仙观,说他师父坏,说师兄弟们死得惨!” “只是,这些与本少何关?” “影响我咒他吗?” “倒是他后来学聪明太多,若是血流在地上,渗进土里,他都得将土铲了带走,明显在防着我。” “再之后,便是国师之争!” 光幕上,听烛话声变得沉默,好似块巨石压在心头一般。 “我参与那国师之争开始,便是知道,这国教之位已内定我卦宗,国师之位属我听烛!” “我不知如何去讲,因为李十五,他也想当这国师,于是乎,我愈发沉默,最终变得一言不发。” “再之后,又看着李十五在一团乱麻的游龙城中,以极致残忍且荒诞手段,将那‘乱妖’杀死。” “这国师之位,本该是属于他的!” “只是,我同样相让不得!” “所以后来,他以血腥到令人发指手段灭了顾家满门,我依旧恕他无罪,且不管他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在我这里,永远是无罪!” “只是,本大少真的不想当这国师。” “毕竟以堂堂国师之尊,再去咒他一个小小山官,就觉得多少有点不合适了,总而言之,本少这人其实挺端的。” 光幕之上,听烛又是一叹。 “自我当了国师之后,我才明白,为何卦宗要一直杀与我八字不合之人。” “师父怀素对我说,‘算卦’二字,便是以一双眼睛,窥探事物发展规律,某一事件之走势。” “而那些与我八字不合的人,就相当于这双眼睛上的一颗颗小黑点,他们遮住了视线,让我看不清楚。” “所以,要将他们杀了,将黑点除了。” “这样,我才能看得更远,算得更准。” “师父还说,正经卦修一般不会如此做的,像卦宗这般已经是剑走偏锋,属于疯魔了。” “不过,已经没办法了。” “大爻之处境,仿佛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的一切,都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太吓人了。” “所以,疯魔这一次又有何妨?” “师父还说,那些因卦宗死去的无辜人,其实暗中有所补偿,只是在一条条鲜活人命面前,无论如何,似都有些微不足道。” “我又问,为什么是我?” “师父说,整个卦宗这么多人,就我最有可能,将所有人修为全部融合于一身,且短时间内不崩溃掉,他们已经提前算过了。” “我曾对李十五说过一句话:你们不懂,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拔高至一种他人想也不敢想的程度!” “而卦修,修的就是‘八字’。” “每多一份‘八字’,便是占据一种命数,一种可能。” “于是乎,三位师父,卦宗师伯师兄们,他们皆是毫不犹豫,将一身卦修本领,修出的‘八字’,全部累积在我身上。” “一夜之间,我听烛便是拥有百万份‘八字’,这便是意味着,我占据了百万种命数,百万种可能!” “而我师父他们,却是修为不复,再也无法遮掩神话真身,成了一个个疯疯癫癫的八卦头,成了他人眼中十足的怪物。” 光幕上,听烛站在卦宗山门之前。 一双丹凤眸子,一袭卦衣似雪,说不出的矜贵与气势磅礴。 他负手而立,身后是巍峨卦宗,云雾缭绕,如梦似幻。 风拂过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深沉的寂寥。 这一刻,国师听烛之名,名副其实。 “我卦宗累诸世所修,汇聚在我一人之上。” “又杀尽我与我八字不合者,皆是为了——破大爻眼前困局。” “而我推演各种可能,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天’要一只眼睛,一只,能看清这个世界真相的眼睛。” “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将纵火教那场与‘天’对赌局重新续上!” “可是,又有谁人能赢李十五呢?唯有他自己。”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在见到他那一刻起,将本命白烛点燃,就以我听烛之命,来攒上这一局!” “我信他!” 光幕,渐渐消散。 也是这时。 那张矮桌之上,一只琉璃瓶中的一滴鲜血,却是莫名开始焚烧起来,同时有黄纸,朱砂凭空出现,相继而燃。 更是凭空传来一人低语之声:“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顷刻之间,李十五只觉得周遭一阵阵阴风拂面,头顶更是传来凄厉鬼哭狼嚎之声。 他头顶的运火,又一次被吹灭了。 “轰!” 一道天雷凭空而起,不偏不倚,就这么落在某位没了运火的倒霉蛋之上,劈得其口吐黑烟,浑身焦黑似碳。 光幕之上。 听烛残声又起,却是带着和煦微笑。 “以我对李十五尿性了解,他必定又以‘灵魂回光之术’,窥探我之秘密和过往。” “岂不是,我曾经爱吃糖也被他瞅见了?” “不过,本国师向来不喜吃这哑巴亏。” “故此,提前施下咒术,再咒他最后一次!” 顷刻间,光幕化作片片光雨,裹挟着漫天纷扬白雪,倒卷天际而起。 听烛最后一句喟叹,依稀回荡,渐行渐远。 “哎!” “此生漫漫,我就不走下去了,保重!” 第600章 “呼~” “呼~呼~” 风声愈急,雪势愈密。 天地之间,仿佛唯有黑与白二色在对峙着。 漫天飞雪洁白,李十五浑身焦黑。 “咳咳!” 他使劲咳嗽了一嗓子,口中吐出一圈圈黑烟,说不出的滑稽和可笑,偏偏在这苍茫天地中,又带着一抹说不出的孤寂。 而后。 静在原地,久久无声。 直到良久之后,才是轻道了一声。 “哎,咒得好啊,你听烛咒术,我是服的!” “只是你命这般短!”,李十五低笑一声,嗓音有些沙哑,“让我想还回去,都是没机会了!” 说着,低头望着掌心那一枚‘天之眼’。 其约莫指长,形似一片柳叶,呈现一种‘浑浊’的颜色,似无数色彩都能在上面看到。 且握在手中,仿佛无物一般。 “以卦宗全宗之力,甚至覆灭为代价,外加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就是为了,换取看一眼这世界真相的机会吗?” “那这只眼,可真挺重的!” 身后老道,依旧是满脸迫切模样。 “徒儿,给我瞅瞅,就瞅一眼!” 李十五自然不给,只是问道:“老东西,这只‘天之眼’怎么用?” “徒儿,你拿给为师,为师示范给你看!” 见此,李十五只是深吸口气。 不知为何,他此刻看着这只眼睛,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之感,似害怕什么被戳破一般。 “呼~” 又是一阵雪风呼啸而过,带起的彻骨凉意,让他猛地惊醒。 遂不动声色间,将这只眼收好。 而后低头,深深望了那生机断绝,已然命陨的听烛一眼。 不多时。 依旧是卦宗这处后山断崖。 一座新坟,悄然而立。 墓碑之上,铭刻一句墓志铭:十人问卦九问情,唯我听烛问苍生! 又落一行小字:大爻国师,听烛之墓! 周遭,不知何时出现一个个头顶八卦脑袋的怪物,他们八卦脑袋缓缓转动,带起一种形容不来的悲怆呜咽声。 “呜呜呜~” “呜呜呜~” 和着漫天风雪一起,一声接着一声。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李十五见这一幕,低声喃喃:“神话真身,只要修出所谓的神话真身,就是彻底失去人形了?” “哪怕修为不复,依旧不能转化成人身!” “而是像他们这般的,彻底畸形扭曲的怪物!” 李十五望着眼前,想了又想。 最终,在听烛墓碑之上,放下一颗小小霜糖。 而后俯身郑重一礼,转身离去。 雪,依旧无声地落。 他的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某种迟来的告别,又像是某种未尽的叹息。 至于那颗‘文明火种’,之前已被日官临川得了去。 点燃之后,便是整个大爻宛若春风过境一般,消失的文字,失去的文明,再次复苏。 …… 棠城。 雪落满城之下,处处被一抹红色所点缀,似苍凉之中,莫名多了份喜庆。 已是深冬,再过月余,便又是年关了。 “李爷,李爷,瞅这边!” 只见一梨园二楼处,一唇红娇艳如花花魁正倚靠凭栏,满眼笑意流转,朝着李十五不停挥手。 只是她虽极美,却是四肢撑地,以曾经人的眼光来看,自然是怪异至极。 “干啥呢?”,李十五回头笑问。 “嘿,不干啥,就是招呼一声,毕竟咱好一阵子没瞅见李爷了。”,花魁捂脸,眼波流转。 “无脸男,如今人族都没了,你还是干这些下九流?” “李爷,那你如今还是喜欢老的?” 李十五:“……” 扭头就走,这天没法聊了。 只是才走几步远,又是遇见季墨,带着他那一溜串儿娘,一个个四肢撑地而行,队伍浩浩荡荡。 第601章 “李兄,我这又认了两位娘,这礼钱?”,季墨眼前一亮,主动凑上前来,直接摊开手。 “给!” 李十五话不多讲,只是伸手碰向耳边棺老爷。 不多时,望着这一行背影。 李十五神色有些恍惚,犹记得曾经他在外归来之时,也是这么些‘人’和他碰面,虽是简单插科打诨般寒暄,更多的却是心照不宣。 “哎,像是没变,却也只是像罢了!” “回不去的,何止时间。” 李十五轻喃两声,明明两年光景不到,却感觉,像是过了好久一般。 也是这时。 一约莫五岁左右顽童,随着一老头儿自他身旁经过。 “爷,他是个啥?咋只用两只脚走路?就不怕站不稳吗?” 顽童一连三问,又道:“还有,他这样站着好难看啊,跟着个异形怪物似的,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李十五不语,只是弯下腰,伸出巴掌,将小童脸朝下摁倒在厚厚积雪之中,摔了个狗吃屎。 而后,头也不回。 “徒儿,你真过分!”,老道喋喋不休,“输了与‘天’赌局外,如今他们从心底深处,已认可自身‘伪’名,习惯四肢撑地行走。” “在这娃娃眼里,你自然是那怪物,所以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李十五若有所思:“懂了!” 老道顿时抹了一把辛酸泪:“徒儿,你总算听进去为师一次教诲了,不容易啊!” 只是,却见李十五突然回头。 将那刚起身的娃儿,再一次摁倒在雪地之中,又狠狠剜了那老头儿一眼,让其敢怒不敢言。 “徒儿,你废了,你绝对废了……”,老道气急,哇哇大叫。 半炷香之后。 菊乐镇! 小庙之中。 老道依旧嘴里跟个没关门似的:“徒儿,此方世界不对劲,处处透露着不合理。” “如之前爻帝爻后,竟是放任纵火教行那‘破冰’之举。” “还有卦宗汇一宗之力,弄到了一只‘天之眼’,可这大爻的当权者,依旧是视若不见一般,怎么着也不能放任其在你手中吧?” “徒儿,为师仍是觉得,只有咱们师徒俩儿是真的!” “所以那种仙观……” 此刻,李十五站在庙门之前,望着漫天纷纷扬扬大雪。 忽地,却见一身着白袍,头戴红帽的年轻胖子,端着一大锅冒着热气香肉,冒雪而来。 “李十五,来尝尝,放心就好,这可不是人兽肉!” “哟,这还没起死呢?”,李十五斜眼瞅道。 “快死了,快死了!”,胖婴抖了抖身上白雪,接着道:“如今人都没了,这还哪里去弄人兽卖?” “所以啊,死路一条喔!” 他走进庙中,又小心翼翼将那锅肉放在地上。 “你这样走路,如今可还习惯?”,李十五转过身去,忽地这般问上一句,语气极轻。 “这有啥不习惯的?”,胖婴一屁股坐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无力与随意感:“人,才用两腿走路,可我如今是‘伪’,自然得四肢撑地。” 李十五又问:“你们可曾怪我?毕竟是我代‘天’赢了人族五局!” “你自愿的?” “不是!” “那关你啥事?” “嗯!” 李十五轻轻应了声,同样学着对方席地而坐,又徒手从锅中捞起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你不怕真是人兽肉?” “不怕,吃就吃吧,正还好没尝过味,以前在荒山野林中啊,隔三差五就吃猴子,那扒了皮后,就跟个……” 一时间,唯有两人笑声自这庙中响起。 笑声虽听着欢乐,却也是一种面对荒诞世界的无奈宣泄。 且在无奈和绝望中,同样唯有笑来掩饰内心的空洞与痛苦。 庙外,风雪依旧,天色渐沉。 庙中,柴火缓缓,晃人眼眸。 第602章 “当初那忘川一行,都死得差不多了吧!”,胖婴眸中火光跳动,语气含糊不清。 “嗯,包括我和方堂在内的棠城八十一山官,落阳,听烛……” 李十五想了想,又道:“唯有咱俩,还有黄时雨还活着了!” “只是那黄时雨,也只闻其声,许久不曾露面。” 一时间,气氛渐沉。 胖婴缓缓起身,朝着庙外而去。 他道:“我来这一趟啊,就是见曾经一些相识之人,也算是最后一面。” “只是啊,我相熟之人似乎并不多,毕竟在他人眼中,豢人宗就等于人贩子,两者没啥区别。” “还有,别送了,当初你一头人兽不买我的,看你挺烦!” 望着对方远处,身后老道嘿嘿一笑。 “徒儿别怕,师父永远陪着你……和你的种仙观!”,老道拍着胸脯,很是情真意切。 “是嘛,那再学一次狗叫听听?”,李十五随口道。 说着,同样一步踏足风雪之中。 依旧借用星官府邸古传送阵。 这一次,他来到绮罗城。 “徒儿,你真闲不住啊,这大老远的,跑这里来干甚?”,老道瘪嘴。 “来找人算算命!” “算命?” “嗯,当初我在此城遇到一老头儿,他会相面,且称我‘一世无双,天生尊贵!’!” 老道大小眼一转:“徒儿,你确定他不是讲的为师?” 李十五:“如今寿数减半,那老头估计早死了,看他有没有徒弟或传人之类!” 绮罗城中,并未飘雪。 且临近年关,依旧有些傀儡手艺‘伪’,在街头巷尾摆弄着些牵丝傀儡戏,引得不少路过者驻足。 李十五按着记忆,找到当初那老头儿摆摊的路段,又是挨个问两边街坊,终于是在一处偏僻巷弄中,找到其住所。 “咯吱~” 李十五推门而入,入目所见,是一位穿着藏蓝棉袍黄脸女子,其发梢已是沾染霜白,显然寿已过半。 “给我看看面相!”,他直言不讳。 “还有为师!”,老道同样跃跃欲试。 “大……大人,是你?”,女子看到李十五,有些愣神。 “你很熟悉我?”,李十五皱眉。 听到这话,女子忙转身进屋,一阵翻箱倒柜后掏出一幅画来,打开后,竟是描绘的李十五这张面庞,且栩栩如生。 “大人,您是否让我爹相过面?” “有过!” 女子忙解释:“当初我爹相了您的面后,回来就画了您这张脸,口里不停哼着什么‘他本一世无双,尊贵世间难言,却是命运……’。” 老道:“徒儿,凡人话怎可信?” 女子接着道:“大人,我爹那个时候就疯了,说话更是疯疯癫癫,唯有这一句话他反复不停念叨。” “还说什么这张脸能镇邪,每天跟发了疯似的,朝那些街坊邻居门上贴这人脸画像……” 李十五静静听着。 忽地,眼中露出一笑:“若谁觉得我命好,来代替我把这些年所经历的,重新经历一遍就好。” “甚至我现在,都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又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老道也是叹了一声:“徒儿,也就你一贯会伪装自己,嘴跟抹了蜜糖似的,否则从前啊,早死在为师柴刀下了。” 李十五说完,五官开始缓缓变化,直至揉搓到一起,成了一张大小眼的老头儿脸。 “你应该也会相面,帮我瞅瞅这张脸面相如何。”,他随口道。 “好……好!”,女子忙不停点头。 时间点滴流逝,女子额上开始冒出一层细密汗水,甚至拿出一本泛黄古籍开始翻阅起来。 “大……大人,您如今这张脸,我这本《面相全解》上,找不到所对应的啊!” “既不像是人脸,也不像‘伪’脸,就像是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且独一无二的一张脸!” 第603章 听到这话,老道很是满意:“徒儿看赏,这姑娘会说话,反正听着像是在夸为师!” “大人,要不这张脸丢了吧,真太丑了!”,女子低着头,吱吱语语。 “徒儿,*******” 不多时。 李十五随手掩上房门,眸色深沉。 “徒儿,凡人算卦,这哪里可信?”,老道依旧气性为消,骂骂咧咧个不停。 李十五:“老东西,可你之前反复说自己命好,运气好!” “所以我俩遇到的凡人卦师,他们也沾染上一丝好运,在机缘巧合下真的窥见一线天机?又或是一语成谶?” 李十五手负身后,缓步离去。 “老东西,你且说说,类似听烛那般的卦修,真能修出八十亿种八字?” 老道:“为师觉得不可能,这太邪乎了,还八十亿种,他要上天不要?” 第二日。 天色终是放晴。 李十五静坐庙门之前,望着旭日白光下这方冰雪天地,望着积雪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细碎微光。 “徒儿,为师有些无聊,要不你去勾引爻后试试?爻后这碗饭你若吃下了,啧啧,那可一辈子不用愁了!” “就连为师,也能跟着沾些光,享些清福呢!” 老道大小眼滴溜溜转着,悄悄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着李十五神色变化。 “是挺无聊!”,李十五点了点头。 接着,遥望远方。 继续道:“人族都赌没了,曾经那些过命的师兄弟,竟是视我为生死仇寇,一些相熟之人,更是一个跟着一个快死光了。” 也是这时。 山河定盘,终是又传来动静。 “各地山官,速来!” 李十五略微凝眸:“如今祟都无事可做了,还召集我等干嘛?” 话虽如此,却是依旧起身,冲天而起。 片刻之后。 棠城,星官府邸。 只见白晞端坐堂上,闭目凝神。 “大人,此次所为何事?”,李十五行礼道。 白晞缓缓睁眼:“如今大爻命途多舛,所以大爻朝会提前到了今日。” “朝会?”,李十五眼珠子一转。 “大人,之前在卦宗时,我想将那颗‘天之眼’给你的,你为何不要?” “你何时要给我了?”,白晞眉尾微挑。 李十五:“就我刚赢下第十局,‘天之眼’出现时,我可是朝着你努力使眼色了!” 白晞:“有吗?” 他不甚在意道:“可能本星官没太注意吧,毕竟当时还有卦宗国师在场。” 说着,他又是笑道:“十五啊,当时你们两个‘李十五’对赌,是不是也出现两个你口中的老道?” “给本星官讲讲,在你的视角之中,当时究竟是何等一副情形?” 李十五哈哈一笑:“不愧是大人,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当时的确是有两位老道,他俩互相‘拼徒’夸自己徒儿,说我是什么大爻栋梁,人族豪杰,尊师重道……,简直太多了,哈哈哈哈!” 身后老道:“徒儿要脸,你明明是大爻恶徒,人族之奸,毁师灭道……” 白晞:“真的?” 李十五:“大人,我何曾说过假话?” “咳咳!”,他清了清嗓,又道:“大人,那老汉儿朱九斤,你们咋处置的?” 白晞摇头:“看不出个所以然呢,我等日月星三官思索许久,也不明白这么个‘狱人’究竟如何出现的!” “所以将他囚在一处,算是养了起来,看后续是否会有变化发生。” 白晞深吸口气,透过门看向远方天地。 “十五,我之前给你讲过。” “大爻在这数十年间,各种事态仿若加了速一般,进展尤快,特别是最近两年,想必你应该感慨颇深!” 他眼神渐渐带着迷茫:“还有我等记忆零碎,不记前程往事,真的是因为记忆缺失了吗?” 老道:“徒儿好机会,赶紧拔刀砍他,这星官白晞还真不一定杀得了你?” “滚!”,李十五猛回头望去,眼神颇冷:“这几月来,老子整日要被你吵死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滚?” 而后,又是面朝白晞叹了口气。 “哎,在卦宗时,我真想把‘天之眼’给大人的,可惜你没注意到!” 白晞:“十五,你东一句西一句,到底想干什么?” 渐渐。 棠城所属山官,依次到场。 他们对白晞恭敬,对李十五更是忌讳莫深。 如今的棠城众修之中可是流传句话:当恶徒李十五的风,从棠城吹遍整个大爻,然后……人族就没了。 一个小小山官当到这份上,也是独树一帜没谁了。 李十五回头看了看,却多是些生面孔。 他们当初那一批山官,除他外死绝了。 大堂上首位。 白晞淡淡道:“诸位既已齐至,且随本星官,入朝。” 话星落下,便是见一众山官各自取出山河定盘,平放双膝之上,而后牵起一缕意识,一点点沉入其中。 几息之后,眼前景象随之一变。 呈现在他们眼中的,是一片煌煌金色天地,气息宏伟,威严,无上……,种种词汇皆难以概全。 李十五抬头望去。 那最顶端处,依旧是两道千丈身影,各自一袭龙袍,凤衣,面容无法窥探,却如至高仙神俯瞰人间,自是爻帝爻后。 两者下方,三道百丈身影,若大日凌空,横压万古。 再之下,三十六道五十丈高身影,是月官。 接着,是白晞等二五九二名星官,脑后皆有一星环盘旋,气象万千。 至于他们这些山官,超二十万之众,且除李十五之外,皆四肢撑地。 “我等臣民,拜见帝与后!” “祝帝与后,与道共生,身化永恒!” 朗声四起,震天动地。 爻帝左侧,立着的是豢人宗国师。 其位居万丈之高,低首朝下望了一眼,最终锁定在李十五之上。 出声便是喝问:“棠城所属山官,李十五,今治你三宗罪!” “一:为‘天’之傀儡,连胜五局,致使大爻倾覆,人族不存!” “二:与已故国师听烛有染,为得一只眼,输掉人族曾经所有已死之人。” “三:那只‘天之眼’,如今在你身上,却是不曾主动交出来,是置帝与后煌煌之威于不顾?” “此三宗罪,你服是不服?” 最下方。 李十五神色猛地一颤,完了,冲他来的。 只见他一步站了出来,掷地有声道:“不服!” “第一宗罪,明明是纵火教人祸,归根结底,非我之因!” “第二宗罪,我俩输了人族‘过去’不假,却是因此得到一只‘天之眼’,这非旦无罪,而是有功!” “至于第三宗罪,我更是不服!” 李十五猛的抬头:“我一小小山官,怎能见到帝与后?” “且卦宗时‘天之眼’出现那一刻,我就朝着星官白晞疯狂使眼色,让他把这眼拿去,再转交给帝与后。” “可我今日问他,星官大人却说当时根本没注意到。” “由此可见,白晞大人根本没把帝与后放在心上。” “所以治我罪,那也得治白晞星官罪,否则我可能有些不服。” 阶梯之上,白晞忽地一笑。 “啧啧,十五啊,原来你在这儿等我啊!” 只见他轻描淡写道:“当日出现在卦宗的,仅是我一道镜像而已,可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第604章 煌煌空间之中。 白晞脑后星环盘旋,神色似清风徐来,轻松惬意至极。 他又道:“诸位同僚,你等应知晓我有百道镜像,而当时出现在卦宗之上的,只是其中一道而已。” “总而言之,一切之事,一切之因果,一切之指责,皆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若有什么事,便去和本星官镜像说去吧!” 刹时间,日月星三官们皆忍不住的眼角一抽。 对于这白晞君,觉得离谱的同时,似又掺夹着一些说不上来的诡异。 最下方位置。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放,不服声震天响。 “帝与后请明鉴,当时出现在卦宗的,就是眼前这白晞,绝不是他口中的本体!” “还有,镜像白晞难道就不是白晞?这算什么理?” 见此,白晞微微一笑。 “十五啊,记得本星官某道镜像曾与你讲过,我这个本体与镜像,甚至镜像与镜像之间,都是自成因果,互不干扰的!” “还有十五,你背刺狗本源融合之后,不会这第一次,就用在本星官身上了吧,想拉着我一同下水!” 听着这话,李十五脑海各种念头疯狂交织。 纵火教‘破冰’过去这般久,为何直到此刻,才想着突然治他罪?这似乎没道理啊! 难倒是,当初白晞那道镜像,见到爻帝真容之后,其突然一颗道心破碎,发了疯。 与这件事有关? 万丈之上,爻后右侧。 那里有着一袭黑袍身影,面容同样好似薄雾遮掩,忘不真切。 他话语声,似寒潭深水般幽冷低沉,听在人耳中,直叫人心底打颤。 “李十五,你狗相本源既已融合,为何不入我十相门登记在册?” “莫非,你还瞧不上这堂堂大爻国教?” 一时间,李十五只觉得头皮发麻,如坐针毡。 至于这出声的,自是豢人宗十相门国师。 “国……国师大人,望明鉴!” “属下不去十相门,缘由有二。” “一:星官白晞称,十相门虽有国教之名,却是实打实大爻邪教,让晚辈慎重考虑。” “二:国师大人既然知晓,晚辈修的背刺狗,故晚辈担心,会对我大爻国教做出某种背刺之举,因此迟迟不敢前往!” 身后老道嘿嘿一笑:“徒儿,不愧是你!” “一张嘴便是胡言乱语,当年为师就这般被你唬过去了,真以为你是那贴心乖乖徒弟!” 白晞一笑:“十五啊,本星官今儿个怎么你了?” “为何,处处想着给我泼脏水呢?” “不过还是那句话,一切皆镜像所为。” “本星官永远宽厚待人,永远……无罪!” 万丈之上。 十相门国师望着白晞:“背刺狗,就是如此!” “所以十相门各相修士之间,才流传一句话。” “出门在外,与狗不得同行!” 说着,又是低头俯瞰着李十五:“你若现在入十相门,本国师保证,你所面困局不攻自解!” “若是可行,甚至能与你和黄时雨间做个媒,毕竟虽你修为宛若蝼蚁,自身特殊却是有目共睹!” 李十五:“回国师,晚辈不举!” 他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众:“……” 老道哈哈大笑:“徒儿,不愧是你,背刺起自己也是丝毫不带含糊的!” 说着,一对大小眼满是警惕:“徒儿,这老小子不安好心!” “还有,这所谓的朝会就看着唬人,实则跟着些顽童过家家似的……” 至于李十五,已是低头俯身,双手捧着将那只‘天之眼’奉上。 “‘天眼’在此,各位大人明鉴,属下从来都是个老实人。” 这一刻。 煌煌天地之间,气氛陡然一凝。 一道道目光宛若利剑一般,齐刷刷刺向李十五,望着他掌心那枚玄光流转,静静悬着的‘天之眼’。 第605章 此物,只要在大爻境内,便是等同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似的,无人能独占。 “卦宗以全宗之力,听烛以大爻国师之名,这般多的付出,就为了,换取看一眼世间‘真相’的机会吗?” “诸君,稳住心神,以便应对不测……” 至于李十五,更是忐忑至极。 他这罪,究竟还治不治了? 而他身后老道,不知何时,一张丑陋苍老面庞之上满是急切,满眼焦灼,似坐立难安。 “徒……徒儿,咱师徒俩赶紧离开这儿吧!” “为……为师肚子疼,想拉……” 这时。 万丈之上,一道女人声起。 其音似凤鸣,带着种极致尊贵,辉映天地之气象。 其轻笑道:“没曾想当初那十腿小蛤蟆,这一两年倒是凶威名赫赫,真是出乎意料啊!” “至于治他罪一事,此刻倒是先不急!” 豢人宗国师点头:“如此,就依爻后之言。” 至于李十五,依旧是深埋着头。 在这些存在面前,似他的想法,是如此微不足道。 “徒儿,咱走吧!”,老道又是催促,且神色愈急,已是急得抓耳挠腮,模样说不出的丑态与滑稽。 却是这一刻,谁也不曾注意到。 诡异之事,悄然间发生了。 李十五鼻子,宛若一坨蜡油捏成的一般,此刻竟是好端端的开始塌陷,而后缓缓融化起来。 就连他自己,似也不曾注意。 至于诸多日月星三官,唯有他掌心那枚‘天之眼!’ 数以二十万计的大爻山官们,他们更是四肢撑地,宛若蝼蚁匍匐在地,根本不敢抬头窥看天颜。 忽地。 一道威严男声起,如一座座不世神山,重若亿万之钧,镇压一切魑魅魍魉。 “窥看这‘世间’真相吗?” “这般看来,卦宗这国教当真未白立!” 随着爻帝伸出一指,指尖一道金光迸发而出,宛若流星下坠,落在那一只‘天之眼’上。 顷刻间。 ‘天之眼’猛地睁开,其中一条条猩红血丝密布,简直宛若活物一般! 甚至眼珠子十分灵动的左右胡乱转着,打量着在场所有人,在窥探所谓的‘真相’。 紧接着。 这只眼从李十五掌心一跃而下,且在下坠过程中迎风而涨,直到化作一近乎丈高,直直立在地上的‘巨形眼瞳’。 而李十五,眼球开始融化,就这么滑落至嘴唇位置,说不出的邪门。 可他,依旧像是不曾注意似的。 “徒儿,为师今儿个暂时不向你索要种仙观了,咱赶紧离开这儿!”,老道依旧是不断催促着。 “呵呵,你怂个求!”,李十五轻蔑笑了一声,“老子都不慌!” 只是他话音竟是不再年轻,反而沙哑低沉异常,说不出的老迈,就跟夜枭啼哭一般的瘆人。 李十五依旧未抬起头,且他自个儿,也依旧不曾注意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惊悚之事。 此时此刻。 一道道目光,皆是朝着那只直立在地上,似能望穿世上所有玄机的‘天之眼’望去。 爻帝:“站在天眼一丈之内,与之心神相连即可!” 他又道:“诸君,大爻之疑团重重。” “祟,天地无灵,我等记忆缺失,大爻宛若被困无尽深海中一座孤岛,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 “这一切的一切,困扰我等久矣!” “所以,哪位爱卿想第一个以‘天’之视角,来看一看这大爻世间?” 日官临川一步站了出来,其百丈之高,浑身绽放金芒,若大日横空,横压一切。 他并未多讲,只是一步一步,自万丈阶梯踏足而下,同时伟岸身形,也随之渐渐化小。 几息之后。 第606章 临川已站在‘天眼’一丈之内,他之身形,也是化作常人般大小。 “如此,就让我来试上一试!” 临川一身粗布麻衣,面部立体宛如雕刻,整个人充斥着一种,仿若与天地共生般的古老之意。 此刻。 他望着竖立在自己身前的‘天之眼’,没有丝毫犹豫,便是牵动一缕心神融入‘天之眼’瞳孔之中。 瞬间,一种尤为奇异感觉遍布全身。 那便是身前这只眼,就仿佛长在他身上似的,他能借用这只眼的视角,来重新审视这些人,甚至审视整个大爻。 “嗯?”,爻帝轻哼一声。 他察觉到,临川似乎想用‘天之眼’视角,朝着自己瞅来。 临川道:“爻帝恕罪,刚与‘天之眼’视角相连,有些不太熟练,是我逾矩了。” 随着他心念一动,‘天之眼’眼球一转,朝着豢人宗国师望去。 天眼视角之下,豢人宗国师周遭那层薄雾荡然无存。 “这……” 临川也未见过其真容,此刻竟是看到,对方居然同其他豢人宗修士相同,是一个头戴红帽,穿白袍的胖子,只是比想象中年轻太多。 “临川!”,某国师低喝一声,似有些怒了! “抱歉!” 临川继续以心念,控制着天眼视角。 这一次,他看向了白晞。 只见白晞明明独自站在那里,偏偏他身后,白晞,白晞,密密麻麻全是白晞…… “白晞君,你?” 临川神色前所未有震动,似遇到自己所不能理解之事。 “日官大人,白某镜像是比寻常假修多了一点,何必这般见怪?”,白晞轻笑。 临川屏息凝神,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以天眼视角,直接穿透这处空间,望向大爻三十六州,甚至朝着更远处望去。 然而,一切如故。 天眼视角,与他用自己眼睛去看,似并没什么不同,也无任何异常。 山依旧是山,水依旧是水,大爻……也依旧是这个大爻。 “怎会如此?” 临川凝眸,觉得这‘天之眼’莫非并无那般神奇,能看透这世间虚妄? “临川,如何?”,豢人宗国师问道。 临川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只是重新落在那万丈阶梯之上,化作百丈高伟岸身影。 这时,又一位星官一步踏出。 仍是学着临川那般,与‘天之眼’视角相连。 只是望向白晞时,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副呆愣神态,简直跟活见鬼似的。 他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白晞皆在呼吸,似随时,都能活过来。 艰难挪开目光后,这位星官同样隔着这处空间,将‘天之眼’视角朝着大爻望去。 只是,依旧无任何异样。 “怎会如此?” “这所谓的‘天之眼’,莫非虚有其名?”,他忍不住惊疑一声。 此话一出。 一位位星官,甚至是月官,身形争先恐后落下,皆想验证这一句话真伪。 至于李十五,仍是埋着头站在那里。 此刻他的五官,已是彻底融化成一坨,连最基本的轮廓都是没有,就是一团分不清哪是哪的肉泥,说不出的荒谬和惊悚。 同时他的身形,也比之前佝偻矮小了大截。 “徒儿啊,为师真的想走了!” “闭嘴!” 李十五冷喝一声,好似将死老猫嘶哑叫声一般,尤为瘆人。 与此同时。 日月星三官们相继与‘天之眼’视角相连,甚至两大国师也是尝试一番,可结果却是如出一辙。 正常,一切正常,大爻正常的过分。 当然,除了某星官镜像实在多了点。 “莫非,卦宗所言夸大了?” “不清楚,毕竟这只‘天之眼’是卦宗汇聚一宗卦修之力,不惜一切求来的。” 第607章 一时间。 日月星三官们相继归位,朝着下方俯瞰而去,目光又是落在李十五之上。 “山官李十五,你确定这只眼,是当时卦宗求来的那一只眼?”,有星官提出质疑。 一听这话。 李十五抬头,口中连连喊冤。 “各位大人,以属下这微末修为,哪敢做这些手脚啊,还望明察!” 也是这一刻。 日月星三官,甚至两大国师,皆是忍不住瞳孔一缩。 只见李十五五官融化,都是快看不出人形了,就像一坨融化后粘连在一起的蜡油似的。 “他……” “进入这处空间中的,仅是意识之身而已,为何他会如此?” “这里是意识之身不错,却是同本体如出一辙,这便是说明,他在外界的本体此刻同样发生这般变化。” 恰是此时。 李十五那融化了的人脸,居然开始重新凝聚,被捏造,眼耳口鼻嘴开始回到正确位置,像是再次成形。 只是这次出现的,根本不是李十五。 而是一大小眼,歪着嘴,满脸黑斑麻子的矮小老道。 他先是一愣,而后整个人瞬间露出狂喜之色。 只见他瞅向一旁空地:“徒儿,你快瞧瞧,为师脚下这方黑土好看不?跟你的像不像?” “种仙观,种仙观!” “徒儿,为师就喜欢长十条腿,就喜欢手指长十颗眼,为师不怕,一点不怕……” 老道乐得原地蹦跶着,继续对着一旁空地道:“徒儿,你咋不说话啊?” 然而下一刹。 只见老道几步走到一旁空地,眸中兴奋不再,而是变得满腔怒意。 “老东西,你到底是谁?老子拔刀砍死你!” 说着,从拇指中扣出一柄花旦刀,朝着身前疯狂挥砍! 见这一幕。 日月星三官们,皆满眼错愕。 “这……这到底咋回事?” “不清楚,看得我脑子有些迷糊了!” 至于白晞,则是眸色幽深。 喃声道:“李十五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又或是三个人?” 此刻。 老道满眼怒意挥刀:“老东西,老子管你是谁?你长了乾元子那张脸,就是该死!” 只是突然。 老道眼中怒意尽褪,忙对着身前空地道:“徒儿,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师徒得赶紧走!” “等为师将这一切弄明白了,你要啥给啥,毕竟为师如今就你一个徒儿,不宠你宠谁?” 白晞见此,忽问一声。 “老道,你口中的徒儿在何处?他又是谁?” 老道回头一望,接着指向身前空地:“李十五啊,他不就站这儿的?” 只是刚一说完,又是拔刀怒砍而去:“老东西,老子今天非得弄死你!” 见这一幕,白晞又是急问:“十五,是你吗?” 老道头也不回道:“大人,我这会儿没空,忙着砍人!” 白晞:“你砍谁?” 老道:“大人你不懂,我此前身后一直跟着一老道,他仅是一道虚影,看得见却碰不着,且整天嚷嚷个没完。” “偏偏今儿个,他突然有了实体!” “所以趁着这大好机会,我非得弄死他,给他皮子扒了,弄油锅里炸了,看他还如何蹦跶!” 只是话刚一说完,就是立马将花旦刀收了起来,又做了个抹眼泪动作,活脱脱一副心酸老人做派。 “徒儿啊,你怎么能这般对为师呢?” 说着,又是面朝白晞等一众日月星三官。 “各位,我徒儿说胡话呢!” “咱们师徒俩好着呢,他才舍不得杀我!” 而后,竟又从食指眼珠子中取出一把雪白纸弓,满弓如月,汇聚惊人杀机化作一根猩红箭矢,呼啸而去。 “好你娘个头,老东西受死!” “种仙观老子管它是真是假,反正就是给一条秃毛老狗,都是不给你!” 第608章 日月星三官:“……” 一星官手指着道:“各位,这正常吗?真的正常吗?” 一月官望向白晞:“白君,这小子可是一直在你手下当差,他一向这般?” 白晞沉默一瞬,而后点头:“嗯,从未正常过!” 接着斟酌几息,抬眸注视着老道。 “十五,你有没有想过,那老道并不是突然有了实体,而是你五官融化,化成了他!” “就像曾经乾元子融化掉,化成了你!” 此话一出。 老道猛地回头,艰难笑道:“大人,这玩笑话可开不得,我明明一直好好儿的!” 只是马上,又跟变了个人似的。 神态,眼神,行为举止截然不同。 “徒儿,跟他们这么多废话干甚?” “为师早就说过,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咱们师徒俩儿是真的。”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脱身,之后为师直接带你跑路,总之这无量世间,何处不为家!” “还是说,你真瞧上了那黄时雨,不想离开这里?” 一位月官摇头轻笑一声:“啧,这老道竟是称我等为假,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另一月官同样道:“以目前来看,他怕是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口里只知胡言乱语,可笑至极!” “大人,你真的看到是我五官融化,化作了那名大小眼老道?”,此刻老道怔在原地,一双浑浊眸子晦暗不清。 白晞点了点头:“十五,我看到的确实是如此。” “在场日月星三官,甚至爻帝爻后,皆是可以作证!” 一时间,只见老道身形踉跄一瞬。 口中喃喃:“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乾元子,李十五,老道,究竟是几个人?” “一个?两个?三个?”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他一声声说着,整个人说不出的迷惘, 突然,他又是换了个人一般,口中急道:“徒儿,徒儿,咱先别纠结这些了。” “为师有了种仙观,那就跟鱼有了水,嫖客进了妓院似的,那叫一个熟门熟路。” “你相信为师,今后一定让你弄个明明白白!” 说着,就是朝着不远处,那只立在地上的‘天之眼’而去! “让为师瞅瞅,这个世界到底咋回事?怎么看着这般奇奇怪怪的!” 只是才走几步,又是停了下来。 整个人,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戾气所包裹着。 他嘶声怒道:“刁民,尔等都是刁民!” “你们想害我,都想害我!” 一听这话,一星官横眉冷对:“大胆,爻帝爻后当面,‘刁民’二字也是你能说出口的?” 老道同样抬眸,死死盯着这位星官:“你也是刁民,若有本事,你就弄死我?” “弄死我啊,反正老子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还活着干嘛?” 也是这一刹那,他额上两片若隐若现银鳞,其中一片突然显化而出,接着绽放银光,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只见银光之中。 老道五官竟是再次融化,接着被重塑,身躯也是随之变得挺拔。 仅是眨眼间功夫,李十五居然重现而出。 只是,他似乎不曾觉察到这一幕。 “天之眼,天之眼!” “李某倒是要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一步一步,走进‘天之眼’一丈之内。 接着如爻帝说的那般,分出一点心神沉入其中。 此刻,感受着那种独特视角。 李十五未看向任何人,而是以心念控制天眼视角落在了自己身上。 顷刻之间,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看到,自己依旧是一袭道袍如墨,耳悬棺老爷的年轻道士模样。 偏偏他不是一个头,而是……三个头!!! 中间,是他本人脑袋。 左肩上,则是一个满眼急切的老道的头颅。 而右肩上,却是一个死人头颅,同样是大小眼,歪嘴,满脸黑斑麻子! 其双眸紧闭,哪怕不睁眼,依旧能感受到其是何等的阴翳和嗜血。 就像是,曾经死去的乾元子! 第609章 煌煌天地。 炎帝爻后,两大国师,众日月星三官。 此时此刻。 纷纷投下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一袭道袍如墨的年轻身影之上。 望着他就这么站在那枚‘天之眼’前,整个人又哭又笑,宛若疯魔。 “诸君,他额上那两片银鳞可知其来历?为何让他从‘老道’又化作‘李十五’?” “暂时无法洞悉,此子有些过于邪性了。” 此时此刻。 李十五依旧是与‘天之眼’视角相连,且锁定在自己身上。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老子一颗头,两颗头,三颗头,足足三颗头!” “那岂不是寻常人一次只能洗一颗头,老子一次却能洗三颗,还有老子耳屎,也是别人三倍,也更容易被别人一箭爆头……” 望着自己这般模样,李十五由衷的捧腹大笑。 不过下一瞬,他眸中怒意上涌,一条条猩红血丝密布,说不出的可怖。 神色狰狞道:“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这三颗脑袋,到底哪一颗才是我的?我到底是谁?” “我是李十五?我是乾元子?我是老道?” “可为何偏偏我的脑袋,又同他俩长得不一样?” “哈哈哈!”,他望着自己右肩上那一颗死人脑袋,又是狞声笑了起来。 “乾元子,乾元子,老子终于又是看到了你了!” “你个老不死的,这张老脸还是这么的丑陋不堪,老子占了你的仙缘,夺了你的种仙观,你气不气?就问你气不气?” “若有本事,你睁开眼弄死我啊!哈哈哈……” 李十五肆意狂笑着,左肩的死人头颅却是纹丝不动,如一颗干瘪枯萎的老瓜,无力朝着一边偏倒。 “不……不对!” “乾元子脑袋为何长在我肩膀上?给老子下来,给老子下来!” 此时的李十五,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混乱,脑子里像是无数只手疯狂撕扯着,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苦不堪言。 他扣出花旦刀,猛朝着右肩乾元子脑袋斩去。 只是刀过无痕,根本斩之不到。 这一颗脑袋仅在‘天之眼’视角之下显化,李十五看得见,却碰不到,也摸不着。 “徒儿,为师种仙观呢?为师脚下黑土呢?” 李十五左肩之上,老道那颗脑袋满眼急切,心急如焚。 “乖徒儿,好徒儿!” “为师求你了,就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 “汪汪汪,汪汪汪,你瞅瞅,为师学狗叫可好听了,这种仙观你真把握不住啊,非得为师来才行……” 老道脑袋疯狂扭动着,似竭力想把李十五脑袋从脖子上挤下去,他自己占据中位。 只是,李十五额心一片银鳞绽放银光,哪怕老道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是无能为力。 “徒儿,你到底是谁?”,老道终是怒吼一声。 “你为何要害为师?又为何要抢为师种仙观?又为何要与为师共用一具躯身?” “甚至,将为师都给挤了下去……” 老道说着说着,竟是撕心裂肺痛哭起来,更是鼻涕眼泪横流。 “徒儿,你欺负老人,欺负老人!” “为师不活了,真不想活了……” 至于李十五,依旧对着右肩乾元子死人头使劲。 “怎么才能给他弄下来?怎么才能?” 白晞望着这一幕,不由皱眉。 “十五,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李十五头也不抬,只是木讷回道:“星官大人啊,我透过这只‘天之眼’,窥见了一幕曾经过往,也听到了你说过的一句话。” “你说爻帝当死,白晞当立!” “大爻人族之帝位,我白晞未尝不可,爻后之貌美,与我白晞更配!” 白晞:“……” 众:“???” 一时间,一道道目光朝着白晞落去。 第610章 “白晞君,当真有胆!”,日官临川眸中带笑,且多了一丝玩味,“以李十五此刻这般状态,他应该不是说假话吧!” 说着,望向李十五道:“小子,还有吗?” 见状,李十五仍是下意识点头:“我看到日官临川,已是私下朝着白晞俯首称臣,还说自己不爽爻帝久矣!” 瞬间,临川眼角乱颤。 “这小子,怎么跟一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十相门国师:“他本就融合狗相本源,此刻疯疯癫癫,不就是一条疯狗?你这形容倒也贴切!” 白晞摇头道:“十五这人性子,与别人有些不同,他看任何人都是刁民,任何人都想害他。” “以他此刻状态,只是潜意识回我等话罢了。” “而在他潜意识中,刁民都该死,所以自然是随口就泼脏水,想拖着我等一起去死!” 临川若有所思:“所以白君,你那些镜像,究竟是如何修出来的?” 白晞风清云淡:“我仅是修出三道镜像而已,剩下的镜像都是我镜像修出来的,总而言之,依旧是与我这个本体无关!” 一月官面无表情:“这也能与你无关?呵呵!” 至于李十五。 此刻宛若一尊雕塑一般,沉寂立在那里。 同时眸中猩红之色消退,似开始恢复清醒。 他盯着左肩之上的老道头颅,突然道:“老东西,你想把我脑袋挤下去,自己占据中位?” “徒儿,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害为师?”,老道一声声啜泣着,一双浑浊眸子中更是泪水打着转。 李十五一言不发。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更是分不清,自己与乾元子和老道间到底是何关系。 “你也叫乾元子?”,他又问了一句。 老道止住哭腔,有些委屈道:“为师自然叫乾元子,你以为这道号是谁都能叫的吗?” 李十五不再作声,只是以‘天之眼’视角,望着长着三颗脑袋的自己。 他在想,莫非是谁占据中位,躯体就会变成谁的? 之前,是乾元子占据中位,所以躯体在外人眼中,就是一歪嘴大小眼满脸麻子老道。 再之后,是我占据中位,就成了一黑袍年轻道士。 而方才,是老道占据中位…… “老东西,种仙观到底是什么?”,李十五问。 “种……种仙观……”,老道支支吾吾。 接着道:“为……为师也说不上来。” “但为师知道,若为师是光棍儿,种仙观就是脱得溜光的寡妇,若为师是嫖客,种仙观就是妓楼。” “徒儿,你抢了为师的寡妇,又把妓楼大门给为师关了,呜呜呜……”,老道又是吱哇痛哭了起来,“甚至抱着为师的妞儿,还嚣张的让为师滚!” “为师惨啊,好惨啊,世上还有比为师更惨的吗?” “……” 一时间,李十五真不知如何接话。 老道比喻虽俗,却是俗中透露着某种不可言说本质。 那便是这种仙观,怕是真藏着什么天大秘密,所以才会本能吸引着老道,让其整日惦记着。 “徒儿,把为师的寡妇还给我吧!” “你年纪轻轻,怎么也学着人惦记起寡妇来了?” “为师看啊,像那黄时雨就不错,人又好看,性子又稳定,你不管咋恶语相向,她都只是笑上一笑,从不急眼……” 李十五轻呵一声:“人家和十五道君锁死,关我何事?” 说着,神色不由冷冽下来。 “老东西,老子再问你一次,你和乾元子到底是何关系?” 老道忙道:“徒儿,为师就是乾元子啊,你这是说什么胡话?难道连为师这张脸都不记得了?” 此刻。 万丈天梯之上。 第611章 十相门国师冷哼一声:“李十五,你是否要入我十相门?” “否则以你今日这般扰乱大爻朝会,怕是下场……不是很妙啊!” 听到这话。 李十五后知后觉般,抬头望去。 并不是用自己眼睛,而是下意识的,以‘天之眼’视角。 也是这一刹。 前所未有之惊变,起!!! “砰”! 一声轻响,宛若梦境破碎,又宛若水泡裂开,就这么自冥冥中响起。 李十五看到,屹立的日月星三官,他们身上光泽渐渐黯淡下去,躯体更是仿佛生锈一般,变得不再灵动,而是愈发木讷。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纸上的简笔画一般,有形无神。 “你……你们?”,李十五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仅是以‘天之眼’望了一眼,却像是打破某种平衡,或者说,捅破了一层遮蔽真相的薄纱。 那原本高悬于天、威严肃穆的日月星三官,此刻竟如褪色的壁画般黯淡失色,躯壳僵硬,神采尽失。 “这咋了?到底咋了?” 望见这一幕,李十五踉跄后退几步,自乾元子之后,眸中头一次涌现出‘恐惧’二字。 他是,真的怕了! “李十五,本国师话你也敢当耳边风?”,十相门国师又是质问一句。 正待他想说出下一句时,却是宛若卡壳一般,话语声变得滞涩无比,“李……十……五,黄……时……雨……” 他话未说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同时,他也变得如日月星三官一般,似褪了色的壁画,整个身躯黯淡无光,僵硬在原地。 不止是他。 甚至位居万丈之顶的爻帝爻后,豢人宗国师,那二十余万大爻山官,同样变得如此。 刹那之间。 这片煌煌天地,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寂静。 那是一种比死寂还要可怕的沉默……仿佛时间都在此刻凝固。 李十五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那些高不可攀,似象征着天地秩序的日月星三官。 他们,似只是空壳。 又似,从未真的存在过。 “这……这不可能!”,李十五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栗,“我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天之眼’在欺骗我?” 他猛吸口气,立即将心神从‘天之眼’中抽了出来。 只是,当他以自己双眸去看时,依旧是如此。 “到底发生什么了?”,李十五怒声咆哮,一种前所未有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他又猛地看向白晞。 对方同样如一张褪了色的黑白壁画,木讷站在原地不动,徒有其行,不具其神。 “白晞,你动一下,你给老子动一下!” “你镜像呢?你那么多镜像呢?” 也是这一刻,一道清脆裂声响起。 “咔~嚓~” 只见地上竖立着的‘天之眼’,就这么凭空破裂开来,化作无数道花瓣大小的晶莹碎片,四散而去,最终消失不见。 就像是,它已物尽其用,功德圆满。 “哈哈,徒儿,为师早就说了,这一切都是假的,唯有咱们师徒俩儿是真的!” 老道大笑着,接着道:“这些假货用‘天之眼’自然看不出个名堂,偏偏咱们俩个真货看这一眼,就像强盗扒了黄花闺女肚兜,新郎官扯下新娘子红盖头!” “将其最本质的一面,露了出来!” “哈哈哈,所有都是假的,种仙观也是假的……” 只是说着说着,老道陷入深深困惑之中:“关于这方世界,为师猜的不错!” “既然如此,为师究竟是谁呢?又为何会到这方世界中来?” 而李十五,却是怒吼一声:“老子不信!” “这处空间,大家皆是以‘意识之身’进入而已!” 第612章 下一刹。 他意识猛地下坠,开始回归本体。 …… 棠城,星官府邸之中。 李十五盘坐堂下,整个人突然惊醒。 他猛地起身,口中急呼:“大人,大事不好!” 然而,当他抬眼望去时,整个人又是一怔。 只见白晞褪去一身光华,就连那一身天青色道袍,都是黯淡如蒙尘。 “你……你们……” 李十五目光瞥向四周,棠城剩下八十位山官,同样是呆在原地不动,仿若一尊尊木雕一般。 “不可能,哪能发生这般可笑之事!” 李十五干笑几声,接着转身,一步踏出这间议事大堂。 “这……” 他喉咙艰难滚动几圈。 竟是看到,天地仿佛静止了下来。 那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就这么悬停在空中,一切的一切,好似彻底定格一般。 见这一幕。 李十五发疯一般,朝着棠城之中而去。 “季墨,你给老子动一下!” “否则你信不信,你这些娘老子都给你卖窑子里去!” 此时此刻。 棠城之中。 李十五正站在一处绸缎铺面前。 只见季墨依旧是哈一副孝子贤孙模样,却是整个人仿佛凝固一般,动也不动! 在他身后,二十几位四肢撑地妇人,排成好一长串,甚至有的手中还抱着新买的布匹…… “季墨,老子让你动一下!” “你不是一直埋怨我,当初让你不娶媳妇只认娘吗?” 李十五说着,一股无名怒火涌起。 抬头间,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只是,更诡异之事出现了。 他这一巴掌,竟是直接从季墨躯体上穿透而过,根本就碰不到对方。 “徒儿,别试了,一切都是假的,假的!”,老道连连摇头,“所以啊,别再执迷不悟了!” “还是和为师好好商量一下,种仙观到底该给谁!” 李十五不理睬,继续满棠城疯狂蹿着。 只是所过之处,目中所见,完全如出一辙。 整片天地,呈现一种静止后的死寂状态,没有丝毫生机,不止是大爻百姓,就连路边随意一棵花草皆是如此。 李十五冲进茶楼,见茶客们端坐不动,水悬在半空,茶叶缓缓沉浮,却始终不落。 他闯入一处私塾,教书先生伏案疾书的手停在半空,毛笔尖的墨汁坠落,却始终无法触到纸面。 更令人绝望的是。 李十五根本,就碰不到他们。 “无脸男,无脸男?” 一处梨园中,李十五找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无脸男,唤了两声,却是无任何回应。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李十五双手抱头,疯狂薅着自己头发,“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会一回事?” “是谁在害我?到底是谁?” 他猛地抬头,又朝着虚空吼道:“黄时雨,黄时雨,你在吗?” 只是,依旧无任何回应。 李十五面颊,一下又一下忍不住痉挛着,浑身上下,更是不受控制的乱颤。 眼前所见这一切,让他真的怕了,怕到要死! 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害怕一切皆是虚幻! “徒儿,种仙观?”,老道仍是喋喋不休。 “给老子闭嘴啊!” 李十五双眸猩红,扣出花旦刀,朝着自己左肩位置就是一刀斩去,他记得老道脑袋就是长在他左肩之上。 瞬间,左臂连着半边肩膀被砍了下来。 血泼洒在地上,带起一抹刺目鲜红。 偏偏老道,依旧死死跟着他。 李十五大口喘息着,又将断臂从地上拾了起来,正准备放入棺老爷中时,却发现棺老爷同样一片‘死寂’。 看得见,碰不着! 忽然间,他急忙伸手摸向自己怀中。 他以自己躯体炼制的那只承伤娃娃,竟然不知何时起,消失不见了。 “哪去了?” 李十五浑身上下一阵胡乱摸索,却依旧未曾找到。 “有贼不成?还是出其它什么事了?” 李十五知道,这承伤娃娃估摸着是在他上朝时不见了的,也唯有这一段时间,他意识不在本体之上。 只是马上,他将此事完全抛之脑后。 与眼前面临处境相比,一只娃娃而已,太微不足道了。 毕竟他只要舍得砍下自己脑袋,舍得对自己掏心掏肺,就能炼制出一只又一只。 “徒儿,你去哪儿?”,老道忙声惊呼。 只见李十五身形如鬼魅,再次朝着星官府邸疯狂掠去。 片刻后。 却见他满眼失魂落魄道:“呵呵,传送古阵,竟是用不成了!” 只是瞬间,他又双拳紧握,捏得咔嚓作响,骨节泛白。 “不能传送,老子靠飞靠爬,也必须得去瞅上一瞅!” 李十五依旧是不相信,他必须去大爻其它州,去其它城池去亲眼看看。 瞬间,身形拔地而起,消失于茫茫天际。 …… “好,好啊!” 千丈空中,李十五俯瞰而下。 他也不知自己赶了多久路,如今大爻一切仿若停滞,风不再涌动,水不再流,他难以感知时间变化。 只是,他期待之事并未发生。 入目所见,宛若一幅被定格的画卷,天地寂静,万物无声。 不止棠城,他所到之处皆是如此。 终于,李十五看到了那一座熟悉的高峰,卦山。 “呼!终于是到了。”,李十五长松口气。 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赶了多久路,只是依稀记得,老道提了有差不多五万次种仙观。 而这一次,再没有石妖称他为‘国师!’ “怀素前辈,你们在吗?” 李十五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登顶卦山之巅,来到卦宗驻地。 却是看到,一颗又一颗八卦脑袋身影,同样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被彻底凝固一般。 “徒儿,别再执迷不悟了,种仙观赶紧让给为师吧!”,老道语气很急。 李十五置若罔闻,只是一步一步,朝着卦宗后山断崖而去。 不多时。 听烛之坟,出现在他眼前。 也是这一刻,李十五强撑了这么久的心气,好似汪洋决堤一般,一溃千里,整个人情绪彻底崩塌。 他双膝无力跪在地上,脑袋深深垂了下去。 似在哭,又似在笑。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若是假的,这么久以来,我经历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旁,老道却是夹着嗓子道:“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李兄……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黄纸燃,朱砂焦,孤魂野鬼快来到……” “李爷,咱就喜欢下九流,喜欢干下九流!” “李十五,本妖可讲义气!” “我叫许印……” “我叫田不怂……” “徒儿,都是假的,他们都是假的,根本存在,就连你口中的那些师兄弟们,也从始至终不曾存在过!” 老道大喝:“只有我,你的师父乾元子,才是一直陪你的那个人,你懂不懂!” 说着,又是摆出一副讨好笑容:“所以徒儿,种仙观?” 此时此刻,李十五前额抵在雪地之中,却是感受不到一丝雪的温度,仿佛这雪,也是假的。 他口中不断喃喃着,眸中愈发迷茫:“他们真是假的?老子不信,他们不可能是假的,绝不可能!” 也是这时,他额心之上,第三片银鳞,悄然间浮现而出。 更诡异是。 李十五周遭种仙观,脚下黑土。 竟也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似由虚转实,由假……化真!!! 第613章 卦宗,后山。 一切的一切,仿若暂停一般。 雪停滞在空中,一片又一片,不飘不落,似时间都已静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感。 偏偏在李十五眼中。 这一切的一切,是那般地可怕。 让他目中失距,让他近乎癫狂。 “呵呵,可笑,可笑啊!” 他缓缓自雪地中起身,身形踉跄,就这么一步步沿着一条山路开始下山。 脚步踩在积雪上,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踏入了一场无声的梦境,又像是坠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泥沼。 “呵呵……可笑……”,他神色涣散,嗓音沙哑,就像是被风撕碎的残叶。 “我恨之入骨,甚至不惜以自身剥皮为饵杀死的师父,结果却有人说,我就是他,所有恶事皆我亲手所为。” “‘种仙’之后,我生有十腿之畸形,躯体一会枯萎,一会开裂,结果他们又说,种仙观是假的!” “现在更是可笑,这个世界竟都成假的了!” “我遇到所有人,经历所有事,仿若那水中幻影一般,陡然间没有任何意义,就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那些苦,那些酸,流过的血,淌过的汗……” “白晞,听烛,落阳,胖婴,方堂,田不怂,神算子,无脸男,轮回小妖,纸道人,甚至黄时雨……” “呵呵,假的,都是假的!” 李十五走着走着,一头朝着一块近人高的嶙峋山石猛撞而去。 结果却是,石未碎,头也未破。 就仿佛这石头也是假的,根本不能让人头破血流。 “不可能,他们不可能是假的!”,李十五眸中怒意磅礴。 “十相门还有搅屎棍,墙头草,卸磨驴没出现过,甚至还有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第十相。” “豢人宗以人化兽,以兽为食,以自身为人桩修建起一座座百丈红楼,他们目的也还未暴露过!” “还有白晞称‘帝非帝,后非后’,甚至他的一道镜像仅是看了爻帝真容一眼,就是道心破碎,自身陷入疯癫!” “黄时雨一直以生非笔对我乱写一通,我所行之事,全被她恶意丑化,歪曲事实,可她目的究竟为何?” 李十五仰天怒吼一声,还有这么多疑团,这么多蹊跷之处不曾解开。 可这一切,却像是戛然而止一般,因为都是假的,所有的所有再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感觉,折磨得他近乎彻底崩溃! “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啊?” “不信,老子不信!” 李十五双膝无力跪倒在山路上,脑袋重重垂下,他肩膀一下又一下耸着,也不知是在抽泣,还是在颤抖,又或者二者都是。 哪怕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死绝了,也比一切都是假的让他更能接受。 只是他不曾注意到。 自己额心位置,三片奇特银鳞仿佛呼吸一般,时而显化,时而隐没,似在吞吐此方世界中的一股‘莫名之力’。 而随着它们每呼吸一次,这个世界竟是诡异地‘坍缩’一分。 而相对应的,李十五周遭那座种仙观,脚下那方奇异黑土,居然开始‘凝实’一分。 似乎,它们要从一道仅李十五能看见的虚影,蜕变为真。 身后老道,此刻同样在抹眼泪,面上一条条宛若沟壑般皱纹,看着莫名让人心里一酸。 “徒儿,你欺负老人,会遭报应的,一定会!” “为师的种仙观,种仙观啊!” “没了寡妇,没了妓女,没了妞儿,让为师怎么活啊……” 只是突然间,他猛抬起头。 浑浊眸子像是露出不可思议之色:“种……种仙观,竟是要真的出现了?” “不可能啊,种仙观是假的,它一直都是假的啊!” 第614章 “徒儿,你快出来,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快啊!” 老道神色急不可耐,且眸中那份贪欲,彻底燃烧起来,好似能吞噬一切。 “徒儿,为师好渴,渴啊!” “就跟种猪吃了一百斤春药,寡妇三十年没碰过男人似的,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啊,你快把种仙观让给为师,给我解解渴!” 李十五对这一切,依旧置若罔闻。 他继续起身,沿着山路踉跄下山。 双目无神,口中喃喃自语。 “呵呵,我还没弄清楚那些师兄弟,他们为何从凡骨蜕变为道骨呢,结果他们就都成假的了,可笑,简直可笑!” “徒儿,听为师说话啊!”,老道急得上蹿下跳。 “呵,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当然是说种仙观啊,徒儿你赶紧瞅瞅啊,还有你额上长了三片鳞了,为师也想长鳞……” 李十五并未思考,只是本能的回答着:“你一直说种仙观是假,却无时无刻都在想自己占有它,真搞不懂你!” 老道叹了一声:“哎,徒儿我都给你举过例了。” “为师若是光棍儿,种仙观就是脱得溜光的寡妇。” “这是本能,本能啊,为师本能的想拥有它,本能的馋它身子。 ” “若种仙观是真寡妇,为师立马搂着它解解馋,若种仙观是假寡妇,为师哪怕解不了馋,可就算看看也能过过眼瘾。” “偏偏现在,假寡妇要成真寡妇了!” “徒儿,你看这样行不行,让这寡妇共伺二夫吧,为师不嫌弃,真一点不嫌弃!” “反正咱师徒俩儿都是老光棍,也就别拘泥那些小节了,先舒坦了再说!” 李十五呵呵一笑,却是步伐颤巍,差点一头栽倒过去。 “呸!” “乾元子那老东西虽凶残至极,偏偏时不时咬文嚼字,甚至说出‘道心岂是如此不便之物’,这种直通本质之话。” “哪像你,俗不可耐,臭不可闻!” 老道立马回道:“可是徒儿,为师善啊!” 李十五:“现在承认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人了?” 老道:“是,当然是!” 而后又两眼放光道:“徒儿你看,这种仙观就跟寡妇脱光了的大白腚似的,咱们师徒俩儿,嘿嘿嘿嘿……” 李十五:“嘿你娘个头,刁民闭嘴!” “徒儿,你到底有没有听为师讲?”,老道气急。 山路之上。 李十五眸中依旧无任何色彩,依靠本能和老道搭着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徒儿,为师可不叫‘蒯’,叫‘乾元’,乾元懂吗?”,老道气得吱哇乱叫,他觉得李十五是在以他听不懂的话耻笑他。 “老东西,你说这一切是假的吗?”,李十五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闪过,那一个个人物明明是那般鲜活,可是此刻…… “徒儿,为师也不知为何这样!”,老道低着头:“为师第一次出现时,本能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就跟为师本能地想要占据种仙观一样。” “再举个例,若为师是一名身经百战老嫖虫,这方世界是一处巨大的窑子,为师一眼就觉得,这处窑子跟以往去过的窑子有些不同。” 李十五:“哪里不同?” 老道:“这窑子里的姑娘太少,太寡淡了,长得也不行,身段也没有,也不挤沟弄乳,把白花花胸脯露出来,根本就不好玩儿。” “徒儿你想想,哪有出来开窑子做生意是这般的?” “所以为师一眼就断定,这处窑子是假窑子,这些姑娘都是假姑娘,哈哈哈,为师可太聪明了,徒儿你还得多学!” “……” 李十五彻底被噎住,不知如何接话。 这老道一如既往,给他解释的生动形象,简单易懂,就是太俗,俗的他想抽刀一刀砍杀了对方。 第615章 而他额心三片银鳞,依旧在‘呼吸’着。 每‘呼吸’一次,这方静止世界就‘坍缩’一分,种仙观随之‘凝实’一分。 甚至随着世界‘坍缩’,空间已是泛起一道又一道细小褶皱,若是仔细分辨,用肉眼就能瞧见这些。 只是李十五,此刻宛若浑身心气尽失一般,对一切根本不甚在意,也不想在意。 “徒儿,为师是狗,种仙观就是一坨新鲜的屎。” “汪汪汪汪,香得嘞!” 老道说着,又是手指着李十五佯装怒道:“徒儿,你不仅跟为师抢寡妇,你居然还跟为师抢屎吃,你口味太重了!” “徒儿,师父吃屎定是有道理,你若学着乱吃,最终只会害了你啊!” “毕竟师父是狗天生爱吃,难道你也是狗?” 老道说着,就是嘴巴紧闭,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徒儿你好像真是狗,背刺狗!” 见李十五依旧是没有反应,老道也随之收起那副夸张神色,不再故意扮作丑态。 “哎!”,他叹了一声。 “徒弟啊,为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也没办法啊!” “你就当他们都是刁民,如今刁民全没了,你该开心一点才对……” “还有你要明白,真真假假皆虚妄,心若止水,坐看云起云落又何妨?” 李十五下意识回头瞅去,却听老道又道:“这世界的假姑娘不够润,把种仙观让给为师,为师带你去逛真窑子,玩儿真姑娘!” 不知不觉间。 李十五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下了卦山。 入目所见,一座十丈石碑立在那里,曾几何时,上面还刻有一句‘李十五与狗不得入内’,如今早已被抹了去。 他抬头望去,却是瞳孔猛地一缩。 石碑之上,竟是有着一排排细密小字。 题字者,赫然是听烛! “《劝友五则》!”,李十五喃喃一声,却好似能透过这些字眼,望见那一袭卦衣如雪的年轻身影! ‘李十五,我之所以将那枚‘天之眼’给你,皆因我以百万份八字,百万份命数所卜的最后一卦,唯有你才能通过那只眼,看穿这世界本质。’ ‘当你看见石碑上字时,估计你已窥见真相,且我已命陨!’ ‘我虽不知你究竟看见什么,但还是要劝你几劝,你且听好!’ ‘一,记得我曾说过一句话,相信自己所经历的,无论真假,切莫钻牛角尖,切莫!’ ‘二,还记得绮罗城木偶妖讲,你的这台戏才刚开始,此言非虚,且你必须做好准备,因为无人再能帮你!’ ‘三,若是你将来遇见与我一般的卦修,对方八字越多,你越要小心,切勿与之相交,切记!’ ‘四,我觉得你说的可能不错,那就是冥冥之中,或许真有人在害你,当然我也不确定,所以你自己小心。’ ‘五,若是将来面临什么抉择之时,切莫意气用事,要记得,你李十五从不是一个舍己为人般的英雄式人物,你从来只会投敌!’ ‘人生漫长,话不尽言,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李十五,卦宗后山我的最后一咒应该落你身上了吧,可还有本大少当初之风采?’ 字迹,于此处断绝。 唯有一道落名——刁民听烛所留! 李十五站在坟下,一遍又一遍来回看着。 喃声回应着:“风采依稀,不输当初啊!” “只是莫钻牛角尖,莫钻牛角尖,他娘的,你自个儿来试试?” 说着,又是望向老道:“老东西,你瞅见没,听烛也说有刁民害我!” 老道瘪了瘪嘴:“徒儿,为师同样觉得有人害我,那就是你,你跟个恶少似的,喜欢抢为师寡妇!” 第616章 李十五,又是沉寂站在原地良久。 猛然间,他眸中重新绽放熠熠光芒。 口中低吼道:“刁民,都是刁民!” “老子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究竟是假的,还是说真实存在过!” “还有便是,究竟是谁在害我!” 老道:“徒儿,其实真没人害你,你这完全是性格上有所缺陷,你得跟为师学学……” 也是这时,李十五终于注意到,自己额上此刻三片银鳞并列,且周遭空间,已是开始不断‘坍缩’。 身后的卦山,远处的瀑布,一切的一切,在开始折叠起来。 “这……这是……” 他盯着脚下,且清晰感知到,双脚传来一种被土包裹着紧实感,这种感觉之前从未有过。 就好像是,本只是一道虚影的黑土,此刻竟是由虚化实,由假成真! “徒儿,种仙观原来是假寡妇,如今马上变成真寡妇了!” “寡妇不好玩儿,你赶紧让给为师!” “徒儿,再不让就真来不及了!” “这次没骗你,为师真没骗你!” 老道慌张到舌头都是打颤:“这东西你拿了,那就是命陨之灾啊,为师绝非危言耸听,你信我……” 此刻。 望着正在‘坍缩’的天地,以及正在‘由假化真’的种仙观,李十五神色前所未有般凝重。 “为何,会有这般变化?”,他轻问一句。 接着突然狞声起来:“老东西,你那么想要这玩意儿?” “想,没日没夜的想!”,老道小鸡啄米般点头。 “呵呵!”,李十五摇了摇头,“可是啊,我偏偏不能让!” 他神色凌厉,回头猛的质声道:“老东西,你也瞅见了,我如今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种仙观了。” “你叫我怎能让?如何让?凭什么让?” 一时间,老道急得涕泗横流 “徒儿,那你分为师一点,真求你了!” 李十五依旧是摇头:“抱歉,李某人就爱吃这一口独食!” “逆徒,你个逆徒,若是那十五道君是为师徒弟,他一定愿意把种仙观让给为师!” “呵呵,那你请吧!” 李十五不再搭理,只是抬头望着自己周遭。 只见那仅是一道虚影的种仙观,此刻愈发的清晰起来,好似呼之欲出一般。 而这一方世界,正在不断坍缩,折叠,汇聚。 好似维持此方世界的‘莫名之力’,全部朝着种仙观蜂拥而去,好让它从虚假具现到真实中来。 只是随之而来,惊变又起。 只见李十五身下,十条腿不受控制一般,一条接着一条冒了出来,让他瞬间化作一畸形扭曲怪物。 且他本是满头黑发,此刻竟是诡异的,呈现出一种焦黄枯萎色泽,好似那秋风中的落叶一般,随时都能脱落。 甚至他面庞,躯体,浑身上下的皮肉,就这么肉眼可见的干瘪,皱巴下去,像是一根于太阳底下暴晒,脱水了的豇豆一般。 李十五,陡然间苍老一大截。 “徒弟,你咋比为师还老,比为师还丑了?”,老道见这一幕,也不气了,反倒是乐得直拍手。 不过马上,又一副泪眼婆娑模样:“徒儿,这太遭罪了,你就把种仙观让出来吧,让为师来替你受这份苦!” “徒儿,求你就可怜为师这一番孝心吧!” 李十五沉默不言,只是上下嘴唇艰难拌了拌。 那种四肢百骸传递而来的‘空虚’感,让他清楚知道,自己需要‘养分’了,真正的养分。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可此方世界已经变成如此模样,甚至真假都分不清楚,我又去何处寻找所谓的‘养分’呢?” 李十五形容,愈发苍老了,仅剩一把皮包骨头,看着骇人至极。 那种身躯的极致‘空虚’感,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徒儿,可怜可怜为师一片孝心吧!”,老道急得落泪,双手不停作揖,活脱脱跟条哈趴狗似的。 此时此刻。 这方世界‘坍缩’的速度似突然间加快了。 李十五周遭种仙观,脚下黑土,已接近彻底凝实。 他艰难抬起头,朝着天地张望而去。 只见空间在折叠,天地在合拢,世界在缩小…… 群山万壑,日月星辰,大爻三十六州,甚至那数不清的大爻百姓,这一切的一切,皆是荡然无存。 李十五,于此刻望见毕生难忘一幕。 当此方世界彻底‘坍缩’之后,竟是化作一页不过两个巴掌大小的白纸,而这张纸上所描绘的,正是大爻三十六州,伪人百姓…… 似整个世界,全部浓缩在一张白纸之上。 也是此刻。 种仙观,黑土,彻底有假化真!!! 从此之后,再不是只有李十五能看见,而是真的……存在了。 二者虽看着依旧不起眼,却似乎拥有匪夷所思,令神鬼皆叹之力。 那就是……能种仙! 只是种出来的究竟是‘仙’,又或是其它什么,依旧犹未可知! 望着这一幕,老道似知道自己没戏,竟是手指着李十五,疯疯癫癫般大笑了起来。 “徒儿,你完了,绝对完了!” “这种仙观你拿在手中,那就是祸根,罪源!” “你也不想想,为师感觉什么时候错过?” 只是忽然间,老道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说了一句:“徒儿,你最好祈祷他别活过来,要知道啊,他可不像为师这般好说话了!” “老东西,你说谁?”,李十五话声沙哑冰冷,好似枯井中回音一般。 “当然是……你右肩长着的那颗死人头了!” 老道笑了笑,好似一团烟般,“砰”地一声消失不见,自李十五视角中彻底失去踪迹。 自纵火教破冰开始的‘粉墨登场’,于此刻彻底结束。 “活?乾元子他给我活一个看看?”,李十五语气如刀锋,蕴含杀机之浓,足以吞天噬地。 下一刹。 那张世界‘坍缩’后化作的一张白纸,就这么飘啊飘,朝着李十五而来,最终融入他头颅天灵之中。 而此刻的他,脚下再没有什么大地,有的只是一片无垠虚空。 “咻!”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连着周遭种仙观,脚下黑土,就这么轰然下坠着,也不知最终落向何处。 …… 残阳融金,大漠孤烟。 一处一望无尽的沙漠之上,此刻正是落日黄昏,尽显壮丽辽阔之美。 也是这时。 一道一袭白色道袍身影,就这么自虚空之中凝形而出,其指节修长,衣袂飘飞,好似从远古画卷中走出一般。 也是,这苍凉沙漠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便是他眉宇中藏着那一抹凛然正义,似谁都无法阻拦于他。 只是此刻,他眸中却是一片愁色。 只听他喃声道:“时雨,我之前在的那一方世界,一切的一切,真都是假的吗?包括那个李十五?” 虚空之中,一道清丽女声响起。 却是只闻其音,不见其人。 “嗯,他们皆假!”,她轻声道。 “道君记得,无论何时,唯我十五道君心不染俗……衣不染尘!!!” 第617章 大漠横陈,一片苍茫。 宛如一幅雄浑壮阔画卷,又宛若一块被岁月遗忘土地,只是被时光雕刻的轮廓分明。 一轮苍月之下。 一袭白袍某道君,正于沙丘中缓缓而行,留下一长串清晰足迹。 忽地,他顿下脚步,朝着身前虚空抬头。 眸中,闪过一抹由衷温柔之色。 轻声道:“时雨,你是真的能存在?还是仅是本道君笔下杜撰出来的一位女子?” 他收回目光,轻声一叹:“本道君,当真是有些分不清了。” “因为在我记忆之中,从始至终就只听见过你的声音,却从未见过真正的你!” 虚空中,不由有些沉默。 只有一阵夜风吹过,带起满地黄沙轻扬。 直到过了十数息后,才是一道清丽女声响起,笑道:“以道君来看,希望我是真的,还是希望我是假的?” 某道君愣了一瞬,而后目中迷茫渐渐化作坚定:“时雨放心,你若是真,我便护你周全,即使逆天改命,也要为你寻上一方安稳天地。” “可若你是假……”,他语气顿了顿,唇角一抹笑容缓缓绽放,“那便让我继续写下去,直到这故事里,连你也信了自己是真的!” 苍月之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撇未干的墨迹,又像是一簇初生的星火。 “道君,那我可等着啊!”,虚空之中,一串银铃般笑声响起,“还有,你可不得学那李十五!” 某道君:“话说回来,那厮如此能作,没想到他竟是也如泡影一般,转瞬即逝,真是世事无常,出乎意料啊!” “还有便是,我这张脸,是不是和他太过像了些?” 女声道:“道君,也许他就是以你为原身,诞生出的这么一个角色呢?所以像是正常的!” 某道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话虽如此,可我心中依旧隐约不安。” “还有便是,我那一生行善,向来宽厚待人的师父乾元子,还有我的那些师兄弟们,他们音容似近在眼前,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一切皆假。” “哎!”,他叹了一声。 “若是师父他老人家,真能活着出现就好了,哪怕坏上一点,恶上一点,也没关系。” “毕竟他这一生,因心善吃过太多亏,受过太多罪了。” 虚空之中,女声略微有些不自然道:“道君,这愿千万不能乱许,若成真了,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某道君点了点头:“知道了,思绪太乱,心念太杂,先让我缓上一缓。” 夜风拂面,白袍自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便是,让本道君瞧上一瞧,这所谓的真正天地,究竟是何等一回事……” “好诶,无论身处何地,唯我十五道君衣不染尘!” 话语声,渐行渐稀。 月光下,那串足迹仍在延伸,向着沙丘尽头,一步步向前直至消失不见。 然此时此刻。 数百里之外,同一片大漠之中。 却是有一干瘦女婴,正静静躺在沙地之中。 她浑身上下不着一缕,好似一只毛发掉光,且早已死去的老猫,甚至连一丝残余呼吸都是没有。 唯有手腕之处,有着三个小小红字,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金满牙! 而更令人心惊之事。 是她的双眸之中一片空洞,只有两个深深窟窿,看着骇人至极! 恰是这时。 高空之中一只食腐秃鹫滑翔而过,口中发出一声嘶鸣,带起一阵恶臭腥风。 “啾~” 又是一声啼鸣,其发现大漠中躺着的那一具婴尸,眼中露出凶狠,接着就是俯冲而去。 …… 天地氤氲,弥散着一层水气。 哪怕滴雨未落,依旧是让人觉得潮湿闷热,浑身黏嗒嗒的。 第618章 荒山野岭,沼泽瘴气密布,独虫猛兽嘶吼,哪怕看似不起眼之处,依旧藏着恐怖杀机。 一座小小道观,却是矗立其中。 其形质简朴,仅有一间屋子,且墙皮脱落,墙角处长满青苔,外边曾经刷着的红漆,也在岁月中褪去色彩,显得一片斑驳。 此刻。 道观门是敞开着的。 能隐约看到,里面铺了一层细密黑土。 此土尤为诡异,竟是在不断蠕动着,似能吞下一切,葬掉一切。 更令人惊悚是,一生有十腿,偏偏枯萎好似路边一块干柴的畸形怪物,正静静躺在其中。 “刁民,全是刁民!” “谁在害我,究竟谁在害我!” 突然间,其猛地睁开眼,胸口喘息着从黑土中爬了起来,苍老面容之下,眼神凶狠的宛若那食人恶鬼一般。 “老东西,这里又是哪处窑子?”,他回过头去,下意识问了一句。 却是发现,那宛若赖皮膏药,口口声声让他将种仙观让给自己的老头儿,竟是再也不见踪影。 一时间,道观中一片沉寂。 唯有其中黑土不断蠕动,发出一阵阵好似黄沙流动的诡异之声。 这人,自是李十五了。 他不仅躯体枯萎异常,连着眸光也是一阵枯寂。 浑身上下,似萦绕着一种从骨子中渗出的孤寂之感,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哎,真的只剩下我了啊!” 直到好久之后,才是一句浓浓叹声,自他口中响起。 李十五望了眼周遭的种仙观,又望了脚下的黑土一眼,他尝试着将双脚从中抽离,黑土却是死死缠着他,根本做之不到。 “呵,本该是真的,最后却都成假的。” “偏偏假的,最后反倒成真。” “滑稽啊,可笑啊!” 李十五摇了摇头,又是道了一句:“不过也还好,有了这种仙观,从此以后,至少有了处遮风挡雨的地儿,日晒不到,雨淋不愁!” “与跟着乾元子找种仙观那些年相比,如今处境啊,总归是好上一点的……” 只是话未说完,就是仰头倒了下去。 躯体中传来的那种‘空虚’之感,竟是真的让他眼前发黑,原地昏厥下去。 时间点滴而流。 观外,已是暮色上涌。 李十五,终于是再次清醒过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抬头望着种仙观横梁上那只古怪乌鸦嘴,其竟是仍旧栖停在那里。 “鸦爷,鸦爷?” 李十五尝试着唤了两声。 “鸦爷,鸦爷?” 李十五又是呼喊几声,只是其宛若死物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这玩意儿,到底是何来历?” 李十五说着间,缓缓闭上眸子。 只见一张白纸,就这么神奇地浮现他脑海之中,在他的视角之下,上面一切清晰可见,是大爻三十六州,以及数不清的大爻‘伪人’百姓。 只是,一切的一切宛若褪色壁画一般,空有其形,再无其神,一片死寂。 而这张白纸,就像是一幕剪影一般,只是封存在李十五脑海之中。 “我……到底是谁?又来自何处?”,李十五眼神露出迷惘。 有先前那一次次经历,他对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真的再也信任不起来,什么蒯,小雨,又或是映像中的一切。 谁能保证,这不是他的另一个梦? 又或者,是什么刁民特意弄出来的,目的就是想害他。 种仙观中,李十五缓缓起身。 他试着朝前走了几步,却是他向前一步,黑土和种仙观就跟着一步,活脱脱两只跟屁虫似的。 见这一幕,李十五杵在原地愣了一愣。 第619章 如今这种仙观由假成真,可相对应的,他也如一颗‘种子’般,被永久的种在土里,关押在道观之中。 至少,在‘种子’长大彻底成熟之前,他再难走出这间道观哪怕一步。 只是,随着他心念一动。 道观和着脚下黑土,就这么一点点虚化下去,变成了和从前一般,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一道虚影。 随着心念又一动,两者又是由虚转实,重新出现。 见此,李十五不由长松了口气。 “如此一来,倒是方便了许多!” “就是不知,这种仙观防御如何了,够不够硬!” 李十五觉得,这玩意儿如果拿来当个乌龟壳子用,怕是出其不意,妙处多多。 他又试了几次,接着查探全身。 只见他摸向自己左耳时,耳垂位置,那只之前化作虚影的青铜蛤蟆棺老爷,此刻竟是重新凝成实质。 “这……” 李十五神色一晃,忙将其取了下来。 只觉得入手有些沉甸甸的,那种独有的青铜光泽,瞅着是如此醒目。 他扯住一条蛤蟆腿,使劲抡了一圈儿。 “呱~呱~” 一声蛤蟆叫后,几条血淋淋人腿,还有一只白骨小凳儿,就这么被其吐了出来。 望着这一切,李十五皱眉沉思。 “这玩意儿,怎么变真的了?” 他思索良久,觉得可能是种仙观在那种‘莫名之力’下由假化真,而在这一过程之中,棺老爷气运昌隆,就这么被福泽到,也跟着成真的了。 “棺老爷不愧是棺老爷,狗运就是不错!” 他嘀咕一声,又是盯着自己掌心,只见那一道木偶印记,也就是‘戏虫’,竟是跟着消失不见。 不止如此,还有那只骰子‘赌虫’,也跟着消失不见,并未‘由假成真!’。 李十五深吸口气,又从棺老爷肚中甩出一面铜镜,对镜一看,才发现自己额上那三片银鳞,竟是彻底消散,似从未出现过。 一时间,李十五有些心乱如麻。 这一切的一切,让他没有丝毫头绪,也根本不知从何处理起。 如白纸上世界究竟怎么一回事?种仙观为何由假成真?他为何出现其中?自己到底是谁?还有听烛他们…… 太多太多疑问,如潮水般涌来,让他近乎喘不过气。 只听他自语道:“假设,种仙观‘由假成真’的原因在我,且至少有一部分原因归根于我,因此,我一直挂在耳边的棺老爷,也才能‘由假成真’!” 李十五眸光,渐渐幽深起来。 “如果,假设合理!” “那么黄时雨以我为原型写下的‘十五道君’,会不会也趁着此次机会,由假成真呢?” “若是‘十五道君’真的活了,那么他这个缔造者黄时雨呢?” “呵呵,好难猜啊!” 李十五朝着观外望去,眸子微眯:“还有我那只承伤娃娃,呵呵,喜欢拿就拿吧,给你就是!” “毕竟炼它出来,也就那么点用!” “只是,若‘十五道君’真的活过来了,那么有没有其它与我有所关联的存在,也活过来了呢?” 李十五翻来覆去,不断思索着。 大爻三十六州那些称得上熟悉之人,差不多都死光了,剩下的也与他关联不大,总不可能亿万‘伪人’百姓全部成真吧! 唯一便是! 他目光一凝,喃声道:“金满牙,是我给她起得名,神算子……你是真会算呢?还是胡乱蒙的?” 李十五说着,又是下意识看向身后:“老东西,今儿个怎么不聒噪了?” 而后,又是沉默一瞬。 才缓声道:“安静点好,安静点好啊!” “之前,可真是被你闹得人都麻了!” 第620章 说着,又是望向自己左右双肩。 他知道,真正的自己,也就是所谓的‘里相’,是一个长有三颗头颅的怪物,另外两颗头颅分别是乾元子的死人头,以及老道。 而‘表相’,才是一位身着黑色道袍的年轻人。 当然如今,是一长有十腿的畸形扭曲玩意儿。 “这老道,如今是沉睡了?”,李十五若有所思。 而后,目光阴沉无比道:“乾元子,死人头,我的好师父,老子等你活过来那一天!” “纵使千变万变,徒儿这颗弑师之心,可是永远不变!” 复盘完一切,李十五才是内窥自身。 这一看,可真出了事。 如今他躯体枯萎,各种经脉如干涸河床,萎缩成一团,再不复曾经神韵。 不止如此,他所修出来的法力,随着躯体腐朽,竟也是荡然无存。 “不应该啊,恶气修行之法,是一条‘向内求’的修行路,所有一切,都是从人体自身这座天地获取。” “哪怕我原先修行的恶气是假的,可我从自身挖掘出的力量,甚至从肾海中打捞的十道‘力之源头’,这些都应该是真的!” 李十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因为,他从自己躯体之上,竟然找不到一点修行痕迹,甚至左眸之中十道‘力之源头’荡然无存。 “不对,不对劲儿!” 种仙观中,李十五反复查探。 他十道‘力之源头’入金头,自此躯体自成力之循环,力用不竭,生生不息。 哪怕没有法力,仅凭躯体,也足以镇杀一切牛鬼蛇神(白晞等自是不在此列)。 可此刻,都没了。 “问题出在哪儿,到底出在哪儿?” “难道,我原来所用的那具躯体也是假的?” “如今这躯体,是跟着种仙观一起‘由假成真’,所以修为才不见的?” 李十五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重修定是不可能重修的。 ‘向内求’之法,恶气和功法,仅是一把打开人体天地的钥匙。 李十五之前就把门打开了,只是如今门关上了。 对于他而言一切熟门熟路,只需重新找一把钥匙,将门打开就是。 换句话说,只要有恶气,一身之修为,弹指间就可以恢复。 “如今,有些难办了啊!” 李十五当务之急,依旧是寻找所谓的‘养分’,否则别说等他这棵仙苗发芽结果了,他怕是得真的会被干死。 只见他扯着棺老爷蛤蟆腿,大臂甩风车,一阵乱抖。 少顷之后。 李十五手中又多了两物,乾元子那柄半臂长黑铁柴刀,还有那根因果红绳。 这两件东西,竟是也跟着‘由假成真’。 还有就是李十五那座血淋淋腿山,以及一些腿骨制品,除这些之外的一些林林总总之物,皆消失不见。 “他娘的,没想到竟是还有重操旧业一日。” 李十五手提柴刀,对着自己多出的八条腿儿,眼都不眨一下,就是其根挥砍而去,带起一道道血光四溅。 毕竟十腿之身,看着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还有就是十条腿,便意味着需要更多‘养分’供给,以他如今之处境,自然得修修枝,避免自身负担过重。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砍腿自是熟练的过分,堪比技近乎道。 “哎,如今这地方?究竟何处?” “人修行的是恶气,还是其它什么?” “还有所谓的大周天人族,小周天人族,是否能窥见端倪?又是否有所谓的日月星三官?” 他陷入沉思之中。 此刻的种仙观,明显身处一蛮荒无人之地,所有的一切,他简直是一无所知。 第621章 也是这时。 种仙观外,一道男子惊呼声响起。 “贺兄,这里竟是有一处野观,走,进去瞧瞧!” “臧兄,你怕是想着里面有什么美艳女鬼,想当一场所谓的‘压鬼人’吧,不是鬼压人床,而是人压鬼床!” “呸,女鬼倒是不曾瞅见,只见一老鬼,晦气。” “咳咳,老丈见外,我这兄台直性子,说话素来不怎么好听!” 两人各手提一盏古怪铜灯,此刻正站在种仙观中,打量周遭一切。 “呵,这破观供得是哪路野神?未免太过简陋了些。” “臧兄,小心为上。” 寻着那一抹亮光,李十五抬头望去,只见二人面容约莫三十,倒是身形高大,颇有几分气势。 “老头儿,年作何几?”,臧姓男子随口问道。 “回壮士,老朽勉强算是一岁吧!”,李十五眯着眼,有气无力回着。 种仙观刚‘由假化真’,那么他这棵仙苗也才一岁,合情合理。 否则,他真说不清自己到底多大,也不知到底该如何算。 还有便是,这两人不止身具人形,口中所说更是大爻人族之语,如此一来,立即让他心绪翻涌不断。 “老丈倒是会开玩笑。”,贺姓男子不由一笑。 “呵,这老头儿这般模样,只剩一把骨头,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估计脑子也疯了。”,臧姓之人一如既往冷哼嘲着。 种仙观虽不大,容纳三人自是绰绰有余。 且李十五那些人腿,已被棺老爷吞入腹中,地上血迹也已渗入黑土,无丝毫腥味。 似李十五不管到何处,都是一把杀人藏尸好手。 不多时。 观中一簇篝火燃起,火光缓缓跳动,立将周遭潮湿阴冷之气驱散一空。 李十五半眯半醒道:“老头儿刚刚做了场梦,梦到人全部变成了四肢撑地的‘伪人’怪物,真惨。” 藏姓男子嗤笑一声:“四肢撑地?伪?这老头儿果真疯了,净说些胡话,人就是人,什么伪?” 李十五不言,只是心中一沉。 以对方所言来看,人从来都是人,便是说明至少他如今身处的这片天地,没有发生纵火教与天对赌! 也可以因此推断,他之前所经历一切,并不是‘过去’某个时间段所发生一切。 李十五翻了个身,又道:“哎,老头儿我人老了,就爱做梦,刚还梦到天上下来一个姓白的,让我替他当什么星官。” 只是此话一出。 观中另两人同时哄堂大笑。 “星官,就你?” “老东西,你知不知道。” “日月星三官,分列三垣,俯瞰尘寰,睥睨人间。” “众生仰望,如仰星辰;万世朝拜,若朝天阙。” “常言说得好,人越老越不是个东西,干脆做梦做死你得了!” “你口中所言‘星官’二字,从来只是只听其名,不知是否存在,所以就你也配?” 一时间,李十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眼前天地,竟也有日月星三官名讳流传! 那白晞? 不对劲,不对劲,他之前身处的白纸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火光跳动之间,李十五一对眸子明灭不定。 他不知如何去理解,去解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老丈,你一人独处这荒山野观,家中可还有亲人?”,贺姓男子温声问道。 “有一逆子,姓乾名元子,早死了。” “老丈节哀!” 火光跳动,一时间无人再言语。 以李十五这么多年跟在乾元子身边,那种谨小慎微之态,他也不敢多问,怕是出了纰漏。 只是觉得,若白纸上大爻三十六州天地真为‘假’,如今这所谓的‘真实’天地,应该没那么地邪门。 岂料下一瞬。 贺姓男子面朝李十五,微笑道:“老丈,你瞅我俊吗?” 忽地,其脑袋一变,竟是化作一颗诡异骰子脑袋,其从中猛地分开两半,好似张开一张血淋淋大嘴。 一口,就将李十五脑袋吞了下去。 “咔咔!” 种仙观中,火光依稀,其口中嚼得咔嚓作响,倒映着的墙上影子,也随意愈发狰狞,也愈发荒诞。 第622章 种仙观中。 一簇篝火跳动,在这森冷道观中弥散出一抹昏黄,火苗舔舐着柴堆,发出噼里啪啦声,混合着骰子脑袋咀嚼带起的咔咔声,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贺兄,人头食之有味否?能给我分一口?” 臧姓男子目中急切难耐,似也想尝尝鲜! 说着,同样一颗大好头颅,化作一颗足足人头两倍大的漆黑骰子,从中裂开两半,朝着另一颗骰子脑袋吻去。 “好吃,有味儿!”,臧姓男子大笑一声。 “不错不错,香得呢!”,贺姓之人立马跟着附和。 “怪哉,为什么贺兄你头顶冒黑烟了?” “嘿嘿,你头顶同样冒黑烟了,看着像一朵云似的。” “咦,这黑烟瞅着怎么这么怪?居然冒着猩红火花加闪电!” “你头上也是,噼里啪啦,瞧着怪好看的!” “不……不好,我怎么看这像是传说中的劫云!” “劫……劫云?你说胡话吧!” 此时此刻。 两人头顶约莫五寸位置,正有两小团漆黑劫云弥漫,其中一道道猩红雷霆闪烁,似一条条鲜艳红蛇,正择人而噬。 “轰隆!” “轰隆!” 随着两道轰鸣。 刹那之间。 两人被恐怖雷光所包裹,那原本还狞笑着的骰子头颅,在雷光中剧烈抽搐,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被生生碾碎。 只是,两者竟是并未死去。 而是步伐颠三倒四,一步步朝着观外奔逃而去。 身后,一位无头的苍老枯萎身影,缓缓而起。 随着心念一动,周遭种仙观就是隐于无形。 同时自其腹部,传出一种令小儿止哭的沙哑阴翳之声。 “呵呵,老子还以为所谓的‘真正’天地,起码会正常一点,结果没曾想……” 李十五的腹部发声,与常人并不一样,无需声带,鼻腔……,而是通过一小截肠子蠕动,类似人肚子饥饿时的“咕隆咕隆”响。 李十五将这称之为‘饥鸣’,算是他多次砍下自己脑袋,所炼出的独门绝技。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到底是何来历!” 说罢,手中倒提柴刀,沿着贺臧二人足迹,一步冲入瘴气丛生漆黑丛林之中。 不多时。 李十五见到,贺臧两人正趴在一处泥潭边,以怪诞的骰子脑袋,大口吞咽着浑浊泥水。 “怎……怎么会有雷劫呢?我们难道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牵引什么不该动的因果?” “那老头有问题!” 此刻二人身上,依旧猩红电光闪烁,似在将他们从内部瓦解。 “恭喜,答对了!” 突然间,一道提着柴刀的无头枯瘦身影,好似凄厉鬼物一般,不声不响站在他们身前。 “本人不才,曾一人连断善恶之秤九根秤杆!” 李十五冷冷一声,抬脚便是一个正踢,将两人踹翻至泥潭之中,落了个浑身泥泞不堪。 他看得出来,这两人受了劫雷之力,宛若两只即将彻底破碎的瓷娃娃,已离死不远矣,哪怕身怀不俗修为,也如竹篮之水,漏了个一干二净。 “说,这里到底是何处?”,李十五猛声质问,“还有你们,为何拥有一颗骰子脑袋!” 他拇指眼球睁开,看得一清二楚。 这骰子脑袋共有六面,每面皆刻有一字:生,死,缘,债,升,陨! 这六个字宛若活物,随着贺臧两人呼吸,正一下又一下闪烁着令人心悸光泽。 根本不用怀疑,这二者定是同赌修有关。 “你……你无头不死,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啊!”,贺姓男子浑身上下颤着,浑身上下被无法言喻恐惧所包裹。 第623章 “贺哥,快看!”,臧姓男子惊呼一声,手指着李十五拇指上那颗眼珠子。 他接着颤巍道:“这……这位老丈,我记得你之前似说过什么‘伪人’,还有提及过日月星三官。” “是不是你曾经,亲眼见过他们,或者亲眼见过什么人族化作‘伪人’?” 这臧姓男子语气卑微无比,一副城府之态,可李十五听在耳中,却是觉得他想套自己话。 “呵!”,李十五谑笑一声。 “老朽之前就说了,只是做梦而已!” “小伙子,你可别胡乱污蔑老朽啊,本十五道君,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若是惹恼了本道君媳妇黄时雨,保不准让她给你记小本本上。” 岂料。 臧姓男子从泥坑中翻起身来,哐哐就是一阵磕头,带起一道道沉闷响声。 求饶道:“老丈啊,还请听我一言啊!” “所谓无量世间,无奇不有!” “人睡做梦,梦中有人,人又做梦,梦里又有人,人人人,梦梦梦,谁分得清自己是那做梦人?还是那梦中人?” 一时间,李十五不由有些沉默。 这俩骰子脑袋,究竟什么名堂? 他只是半梦半醒间说了两句梦话,这两人竟是能联想到这么多,偏偏还说得有理有据。 他不免觉得,如今这方天地,随便跳出来一个人,都是比落阳那家伙聪明太多了。 “老丈,所以你是不是曾经真见过日月星三官?甚至可能侥幸说上了一两句话?”,臧姓男子又道。 “什么日月星三官,老子说了,自己是在做梦!” 而接着,却听臧姓男子道:“老丈,我俩有一主人,最擅解梦,像您这种分不清真和假,梦和现实,找他准没错!” 只是这话一出口,李十五猛的心神大骇。 狞声道:“你俩,还有所谓的主人?” 这一刻,他再无问话心思,只是一跃而入泥坑之中,手持柴刀,整个人说不出的狰狞。 “既然如此,给老子去死吧!” 说着间,单臂将臧姓男子勒在怀中,另只手握紧柴刀,狠狠抹在他脖子上,好似拉锯一般,左右不断拉扯,带起一道道利刃切割血肉之声。 “说,你脖子怎么这么硬?真他娘的难割啊!” 李十五如今肉身状态,让他割起对方脖子来,只觉得无比吃力。 “老……老丈,我俩身中雷劫,怕是没多久好活的了,你何必如此啊!” 贺姓男子见这一幕,强撑着从泥潭中爬了出来,疯狂逃窜而起。 望着对方背影。 李十五又是狞声一句:“雷劫杀的人,这份杀孽,算是天的!” “可在本十五道君面前,天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抢着杀人?” 天上无月,夜黑风高。 整个山林之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恐怖之态。 泥潭里,李十五足足割了三十多息,才是将臧姓男子一颗骰子脑袋割了下来。 而这处泥潭,浑浊中泛起一道道猩红之色,一条条巨型水蛭,感受到这股子腥味,正在其中不断游动,疯狂吮吸着。 “呼!” 李十五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又是要晕厥一般,以他如今身体状态,真的难以支撑他做这些费心费力之事。 将手中血淋淋头颅,随手丢进一旁密林之中,好似有猛兽蛰伏,咬住那颗血肉骰子脑袋就跑,身后带起一阵草木摇曳。 李十五提着刀,从泥潭中抽出身来,将手臂上几条水蛭猛扯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又是冲了出去。 而他突然暴起,只是因二者提了一句‘主人’。 且他之所以亲自动手,是因为两者看见过真容,哪怕他如今是一个将死之老者。 第624章 小片刻之后。 李十五来到一处沼泽旁。 上面铺着一层腐烂枯叶,贺姓男子大半个身子已沉入其中,正在拼命挣扎。 “老……老丈,你的病,只有我主人能治啊!”,他见一无头人到来,压制住心中惊悚,依旧不放弃求救。 “我没病!”,李十五冷冷吐出三字。 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蹲下身子,手持半臂长黑铁柴刀,一下又一下朝着对方那颗骰子脑袋劈砍而去。 “老……丈……,你真病了!”,贺姓男子满鲜血狂飙,却仍不忘这样说道。 “你……曾经历的,估计你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梦境,这肯定是病,一定得治啊!” “嗯!”,李十五点头。 口中道:“若有什么话,等你到了地下,再托梦给本道君吧!” “老……老丈……” 贺姓男子话语声断断续续,终是彻底咽气,一颗骰子脑袋,也被剁成一团烂泥。 恰是这时。 种仙观横梁之上,许久不曾有动静的乌鸦嘴,忽地一声响起,急促,尖锐,异常刺耳! “逃!” “逃!” “快逃!” 瞬间,李十五整个人一怔。 “鸦……爷?” 收起刀,将棺老爷紧紧拽在手中,拇指眼珠睁开,随意朝着一个方向,就是连滚带爬逃窜而去。 此时此刻。 百里之外。 一处山巅之上。 一道身影正盘坐于此,他双手结印持在身前,散发着一股股莫测之力,似风都不敢在他身侧流动。 这人穿着一身窄袖玄色锦衣,约莫二十五六,前身身后披散着的满头发丝,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二色。 可仔细看上去,那发丝上的点点黑色,竟像是一个又一个比蚂蚁还小的文字,每根发丝上面都有。 且题头皆是同一句话。 庚辰月酉时:童子俊自愿卖身,以身为奴,无怨无悔…… 戊戌月亥时:??老三自愿卖身,以身为奴,无怨无悔…… 丁亥月庚时:鸣龙自愿卖身,以身为奴,无怨无悔…… 每一根发丝之上,皆是如此。 似这人的满头发丝,根本不是头发,而是一张张白纸黑字的卖身契,只是化成头发模样。 忽地,这人睁开眼。 眸中两只骰子瞳孔,正不停转动着,说不出的让人胆颤心惊。 只见他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嘴角间一抹笑意渐渐勾起。 “啧,放出去这么多饵,终于是碰见鱼了?” 说话之间,身影如雾消散,唯有一道光影划破虚空,顷刻之间就是出现在百里之外。 一处沼泽旁。 男子轻轻俯下身子,将那颗被砍得稀巴烂的骰子脑袋拾了起来,接着双眸闭上,掌心覆盖烂肉之上。 约莫十数息后。 男子目光一凝,轻笑道:“人族退化成四肢撑地的‘伪’,日月星三官?这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倒是挺有趣的!” “如此看来,这所谓的十五道君,也是一只‘未孽’啊!” “无头不死,全身枯萎若腐朽枯木,仅剩一口气苟延残喘!” “呵呵,光无头不死而已,这倒是差了点意思。” 男子说罢,凭空取出纸和笔,开始描绘出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模样,接着又是将老者面容不断年轻化。 几瞬之间,一张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模样,赫然跃然于纸上。 口中道:“不对,不只是无头不死,似只要吃了他的肉,就能招惹来劫云!” “未孽,未孽,这东西好啊!” “所以,先抓了再说!” 只见他满头黑白发丝,竟是有生命般地开始蠕动起来,就像是一条条细小黑白长蛇一般。 男子随意扯下几根,抖了抖,就见地上同时出现四人,分别三男一女。 第625章 “主人!”,四人俯身就拜。 男子道:“你们,皆卖身于我!” “赴汤蹈火,生死相随!”,四人异口同声。 男子见状,只是轻声笑了笑。 接着道:“那‘未孽’有病,所以啊,咱们得去给他治治!” 接着一顶藏蓝大轿,凭空出现地上。 四人抬轿,男子乘轿,于深沉夜色之中,眨眼不见踪影。 另一边。 李十五仍是疯狂逃窜着。 若白纸世界上一切为假,假的就癫成那样了,这所谓的真正天地,更是不知恐怖到何种地步。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那两颗骰子脑袋,仅从只言片语之中,就能窥见我的一些事,是因为他们的主人吗?” 想到这里,李十五猛地停了下来。 以他如今状态,若是那两人口中的主人真追了上来,这能跑掉才有鬼。 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死遁——肢解篇!” 只见李十五先是让棺老爷吐出两条人腿,胡乱扔在地上,而且是选了两条干枯的人腿。 接着手提柴刀,毫不犹豫对自己开始肢解起来,一刀接着一刀,刀刀见肉,刀刀落血。 瞬息间,地上到处都是残肢碎体,且拼凑在一起,刚好能组合成一具无头尸身。 漆黑夜色中。 此刻。 隐约能看见两腿,正疯狂撒丫子跑,滑稽之中,掺夹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夜色深沉依旧。 周遭树影随风而动,好似一只只扭曲鬼魅一般,正择人而噬。 满地残肢碎体,各种脏器,混杂着淋漓鲜血,就这么铺撒在满地腐叶之上,似一处血腥屠宰场。 周遭,各种猛兽毒蛇密布,发出一声声低沉嘶吼。 它们似想冲上去大快朵颐,却是作为牲畜的本能,驱使着它们停下脚步,不敢上前。 下一瞬。 好似一股莫测之力涌来,这些虫兽就这么凭空咽了气,就连一丝挣扎都没有,死得诡异至极。 只见一顶臧蓝大轿,被四人抬着,自空中缓缓而落。 披散着黑白发丝男子,缓缓走了出来,面带微笑,望着这满地残骸一眼。 “主人,抓这么一个人而已,哪需您亲自动手?”,其中女子俯身询问。 男子微笑:“这可不是普通人,是未孽!” “主人,未孽为何物?” 男子沉吟一声:“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有人说这是好东西,那么我也觉得他是好东西。” “好东西,那就自然该抢!” 女子道:“可是主人,他已经大卸成八块了,已经算是死得不能再死了吧!” 男子摇了摇头,低头望去:“你为何觉得,他就死了呢?毕竟是无头都不死的人!” 女子惊呼:“主人,你说他诈死?” 男子笑道:“智慧,这就是智慧,你们多学着点!” 接着低头道:“小兄弟,你有病,得医,所以别装了吧!” 见地上一具残尸不为所动,男子神色一凝:“动手,给他组合在一起!” 几息之后。 一具无头‘李十五’身躯,就这么平躺在地上,被拼接在了一起。 “主人,除了脑袋之外,剩下的躯体全部在这儿来,一样不少!” “嗯!” “可主人,我觉得他真的已经死了。” “呵,你觉得我这个主人还不及你聪明?” 男子冷哼一声,蹲下身子道:“小兄弟,别装了,赶紧显化一下自己神力,好让我这几个奴仆闭嘴!” “至于你的病,咱们细细说来,慢慢医不要紧的!” 几息过后,他又道:“小兄弟,你装死这一套骗骗那些俗人还行,在我之睿智面前,怕是行不通的!” 女子低头,呜声道:“主人,他好像真死了!” 下一瞬,男子猛地伸手,女子随之身形开始不断扭曲,最后重新化作一根黑白发丝,又或是一张白纸黑字的卖身契。 第626章 “于我为奴,还敢如此多舌?” 一缕火光自指尖跃起,发丝被置于火中,顿时蜷缩融化成一团,且伴随着一声声凄厉惨叫之音。 男子不以为意,只是低头道:“小兄弟,还真挺沉着住气啊,不过在我之智面前,一切皆是徒劳!” “十五道君,咱们啊,慢慢来耗!” “带走,任何一个部位都是不能错过,免得这只未孽以此逃生,落入他人之手。” 几瞬之间。 这处山林归于沉寂,再无任何声影。 另一边。 李十五两条人腿,此刻沉入一处深潭之中,一动也不动。 而他周遭的种仙观,以及横梁上的那只乌鸦嘴,终于是不再有动静响起,让他莫名松了口气。 ‘呵,看来从今之后,有关种仙观是绝口不能提了啊,甚至过往之经历,也必须牢记于心,不得随意显露于人前!’ 李十五心声念叨一句,且那种紧迫和不安之感,也随之愈演愈烈。 又是叹道:‘也不知黑土中仅剩着的那一点养分,能不能让我再长出来!’ 日夜交替,昼夜变幻。 转瞬之间,已是过去半月有余。 深潭之中,此刻却是咕隆咕隆冒起水泡,接着一道奇形怪状的畸形身影,从中冒了出来。 其单脚单臂,身子也只长出来一半,脑袋更是比正常人小了整整一倍,且少了只眼,少了双耳,活脱脱一副天残模样。 “哎,我最多只能活十天了吧!” 李十五望着脚下黑土,只见其已失去光泽,甚至不再流动,一副死气沉沉之态。 这土中最后一些‘养分’,拿来长出了他这副残缺之身,如今几乎趋近于零。 “这该如何是好?” 李十五目光落向鸦嘴,等了半天,再三确认其没有动静后,他才弄了根木柴为拐,摇摇晃晃的对着太阳升起方向缓步而去。 直至一天一夜之后。 他终于走出这一片瘴气丛林,至少周围地势明显缓和许多,不再显得杂乱无章。 只是,依旧不见任何人影。 “我绝不信,大爻三十六州,以及听烛他们皆为假!”,李十五抬头望着毒辣大日,忽地念叨这么一句。 且他能感知到,天穹中那一轮红日,似隔着他有亿万年之距不止,甚至拥有无上伟力,能镇压一切。 “这太阳,会是日官吗?”,他喃喃一声,语气渐沉。 又接着道:“若是白纸世界上的一切,并不是发生在‘过去’,那么有没有可能,发生在‘未来’呢?” 李十五渐渐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终是看到一道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面容遮挡不清,一身衣物也是肮脏不堪,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腐朽颓然之气。 见此,李十五并未选择靠近。 岂料下一瞬。 那人竟是宛若疯子一般,趴在地上,撕心裂肺般叫了起来。 “什么才是真的?又什么是假的?” “老子分不清,真分不清啊!” “落阳,胖婴,听烛,星官无事大人,还有十相门……,你们怎么可能是假的?怎么可能?” 瞬间,李十五整个人忍不住一颤,只觉得全身好似置于滚烫岩浆之中,不受控制般的沸腾起来。 这人,难道也出自大爻三十六州? 可为何,我从未见过她? 岂料下一瞬。 那人又是双拳捶地,捶得血肉横飞,痛声道:“落阳,你纵火教开天成功,带人族‘破冰’成功,蜕变成全新种族,那又如何?” “可你们,都不在了啊!” “还有白晞君,你说过要娶我的,哪怕只是你镜像的玩笑之语,可我信啊!!!” 第627章 烈日骄阳,人间滚烫。 大暑已至,长夏未央。 天穹之中,一轮大日好似烈火燃烧,熊熊炙烤着大地,带起一层层无形热浪,草木低垂,蝉鸣嘶哑,连空气都仿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 “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 “爹,娘,你们活过来,我求你们活过来啊!” 距李十五约莫百步开外,一蓬头垢面,宛若恶臭乞丐女子,就这么匍匐在地上,一声声撕心裂肺哀嚎着。 仔细分辨,才看清原来她穿着一袭红裙,只是如今红裙已成泥裙,沾满肮脏泥泞和血迹,再不复之前光鲜。 “星官大人,白晞君,落阳,还有国师大人……,你们回来,回来啊……”, 她就像一只被烈日灼烧过的鸟雀,发出一声声绝望哀鸣。 百步之外,李十五僵在原地。 好似一块巨石坠入心湖,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怎么知道白晞,落阳,听烛他们?甚至还知道十相门?” “她居然还声称,纵火教开天成功,还声称白晞答应娶她。” “放屁,他娘的全是放屁,白晞明明也是太监,所有镜像都是太监……” “这女子是刁民,她一定是想害我,想害我!” 李十五低声嘶吼,仅剩的一只独眼满是狰狞可怖,搭上他如今这副尊容,真宛若一只食人恶鬼。 “呱~” 棺老爷叫了一声,吐出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 李十五单手提着柴刀,就是杵着木拐,一瘸一拐的靠了过去,他又要去杀人抹脖子了。 只是才走几步,就是一头栽倒了过去,摔得眼冒金星。 以他此刻状态,加之蛮荒山林中行了一天一夜,当真没有多少余力了。 而也是这一摔,让他终于是清醒过来。 “不对,不对劲!” “我连赢人族五局,可为何这恶臭女子,声称纵火教‘破冰’成功了?” 李十五艰难从地上爬了起来,心旌不断摇曳,似想到了某种令他难以置信之事……那便是这女子所在的大爻三十六州,与他眼中的不是同一处地方。 而那里,也有这些同名同姓之人。 “不可能,不可能啊!” “怎会有这般滑稽之事?可笑,简直可笑!” 李十五喃声自语着,心中好似有一根根弦不断崩断着,让他有些难以自持,只想过去问个明白。 “若真的有另一个白纸世界,那么……那里是否也有乾元子,也有种仙观呢!” 日头,依旧毒热。 只见一形体可怖,像是发育不完全的苍老身影,正杵着根简单木拐,朝着另一位怪人而去。 “梦境,真实,如何辨,谁能告诉我究竟该如何辨!”,女子猛地抬头,对着大日怒声质问着。 而后,她就看到自己身前,多了一丑恶老者,对方头颅仅有正常人一半大小,一眼便是心生惊悚。 “你……你是谁?” 李十五咧着缺牙,嘿嘿一笑:“姑娘,你瞅我像不像个人?” “人……人皮子讨封了?”,女子隐藏在凌乱发丝下的双眸,明显带起一抹慌乱之色。 “姑娘,你误会了,老朽是问你我像不像某个人!”,李十五忙笑着解释。 “像谁?” “当然是你那尊崇的可爱师父,乾元子啊!” 李十五说着,又是从腰间取出柴刀,在空中比划几下:“徒儿,为师风采可还依旧?” “老疯子,给姑奶奶滚!” 女子怒道一声,一巴掌将李十五掀翻在地,滚了几圈,又道:“姑奶奶师父可是星官无事,剑眉星目,宛若仙神屹立凡尘,就你也配?” “去你娘的乾元子,什么玩意儿!” “老娘看啊,就像路边一条恶臭老狗还差不多,不过若是真有这人,老娘瞧他可怜,说不定会将之收为奴仆,端茶倒水……” 第628章 见此,李十五也不恼。 只是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一声声念叨着:“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而女子,依旧无任何反应。 只是眼中露出鄙夷:“种仙?仙是靠种的?” “老不死的,你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就你也配提‘仙’之一字,还什么种仙观,简直疯人疯语。” “若是你撒不出来,老娘尿黄,滋死你算求!” 这女子,似性情十分泼辣,言语更是粗鄙,活脱脱一泼妇似的。 她说罢,就又是疯疯癫癫,一步步朝着前方漫无目的而去:“白晞大人,你说你心系海棠,偏偏小女子名字之中就带有‘海棠’二字。” “这不是变相说,你愿意娶我,愿意与我私定终生?” “大人,你出来啊,我求求你出来!” “甚至咱俩孩儿名字,我都是想好了,若生男,就叫他……” 一听这话,李十五忙开口接了过来。 “若生男娃,就叫他白开心,寓意天天开心,笑口常开。” “若是女娃,就叫她白开水,毕竟开水也是水,既有水之柔情,又有高温之滚烫似火,柔情与热情兼备,这寓意多好?” “嘿嘿,本道君不才,一贯会取人名!” 女子,猛地回过头来。 “老杂毛,你胆敢侮辱本姑娘和星官大人,找死!” 女子将面上凌乱发丝剥开,露出一张姣好面庞,眼中杀机澎湃,一步步朝着李十五靠近。 岂料李十五,竟是俯身很是诚恳行了一道礼。 “祝姑娘,与你口中的白晞大人,缘定终生,死死锁在一起!” 女子一愣:“你……你真心的?” 李十五连点三下头:“真心,真心!” “姑娘和白晞,简直天生一对!” 他觉得,反正白晞娶泼妇又不是他娶,甚至还可以好好笑话一番,这多有趣? 女子眼中杀机收敛,接着回过头去,又是那般披头散发,口中疯癫呢喃着。 望见对方背影,李十五定在原地,愣了许久。 “她待的地方,并没有乾元子,也不曾听过种仙观……” “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她是谁?我又是谁?” 李十五独眼中光芒变幻不定,接着深吸口气。 杵起拐,就是紧跟了上去。 “姑娘姑娘,本道君腹中学问可多,甚会起人名啊,你听听……” 日头,渐渐西沉。 暮色,随之上涌。 李十五,就这么杵着木棒吊在那疯女人身后,距离约莫十步左右。 “纵火教,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破冰’?带着人族来一场种族跨越?” “呵呵,现在你们满意了,满意了……” 听着对方哭诉嘶吼之声,李十五问道:“姑娘,什么叫破冰,什么叫种族跨越?太深奥了,我听不懂啊!” 女子一怔,接着讥笑一声。 “就你,也配听那惊天之举?” “不过姑奶奶心情好,告诉你也无妨!” “在一片遥远的土地上,那里有一纵火教,其中所有人皆赌徒尔,而他们最后一赌,却是汇全教无数年谋划之功,与天开了一场赌局……” 李十五:“姑娘,那是谁代‘天’对赌的?” 女子冷笑,满是讥诮:“傻货一个,那可是天,又有谁有那个资格能代天对赌?你屎吃撑了?” 李十五嘿嘿一声:“所以,纵火赢了?人族蜕变了?” 女子点头:“自然!” “纵火教以牺牲全教之人为代价,就为了与天赌上一局。” “怎能不赢?岂敢不赢?” 李十五:“若有人代‘天’对赌,连赢纵火教五场呢?” 女子冷眼望了过来:“老畜牲,你不过是井底之蛙,笼中之兽,岂知世间之宽,天地多广?这般无稽之谈也说得出口?” “算了,懒得与你浪费唇舌!” 第629章 李十五连忙笑称:“姑娘,你与白晞大人,天生一对!” 女子:“倒是可以说上一说。” “……” 她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似惊叹,又似难以置信:“那一日,天输了,人族胜了。” “人族得到了以自己意志,重新‘演化’自身的权利。” “哪怕是普通人,寿元都是翻了一倍,两倍,三倍……,你见过刚出生的婴儿踏风而行吗?你见过将死古稀老者返老还童吗……” 李十五:“不对,不对,纵火教以区区一教人为代价,收获却是远超付出不知几何,这样肯定不对,有大问题,世上没这般好事。” “老畜牲,你这副天残之相,也胆敢妄谈此等壮举?” “姑娘你与白晞,良缘天定,佳缘天成!” “老丈,你不过一凡人尔,哪能明白这档子事?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女子说罢,又是转过身漫无目的走着。 “姑娘,纵火教‘破冰’之后呢?还有啊,老朽之前可是听你讲过听烛这一人名儿!” 女子头也不回道:“破冰之后,呵呵,没有之后了!” “一切的一切,宛若泡影一般,就这么烟消云散,不存在了!” “可他们,怎么能是假的,怎么能?” 天色,彻底暗沉下去。 风声涌现,带起周遭草木摇晃,发出一串串“簌簌”之音,似那厉鬼猛兽哭嚎。 李十五思索几番,又是试着问道:“姑娘,你浑身这般肮脏不堪,来到这山林中多久了?” “多久了?我只记得日升月落,重复了约莫有六十多次了吧!” 也是这时。 远处忽地传来一道道马蹄震动之声,正由远及近,不断行驶而来。 几息过后。 一队黑袍人出现,约莫十数人,个个气势如虹,气息彪悍,似一头头人形猛兽。 而李十五,却是瞳孔猛地一颤。 这些人坐下的马匹,与寻常马匹相比,要高上一头左右,偏偏令人心颤的是,这些马蹄子皆呈五指之状,好似人的手脚一般。 “五……指……马!” “豢人宗,以人化兽的五指马!” 女子目中露出狂喜之色,接着道:“我就知道,不可能是假的,他们不可能是假的!” 而那十名大汉,却是纷纷翻身下马。 互相围成一个圆形,围着女子和李十五不停旋转走着。 “这婆娘身形虽邋遢,可是瞒不过老子这双眼,衣袍之下绝对有料,不信扒下来看!” “老大慧眼,小弟佩服!” “嘿嘿嘿,各位老大赶紧上,老头子我给你们把风!” 听到这话,十名壮汉同时一愣,纷纷停下脚步,朝着一处望去。 只见李十五杵着木拐,不知何时已经混入他们之中,一起围着那名女子转着圈儿。 “这么个天残老不死的,也想玩妞儿?” “各位老大误会,老朽人老实了一辈子,如今就想趁着将死之际,体会一下做恶人行恶事究竟何种感觉!” 闻得此言,为首壮汉大笑一声:“啧,别人都是老来善,偏偏你是老来恶!” “既然这般有意思,那今儿个,就给你这老东西沾一点荤腥儿!” 而那疯癫女子,此刻却是冷眼注视着众人。 “呵呵,近六十天了,老娘除了这疯老头儿外,终于是看见活人了!” “我问你们,如今大爻人族是否种族跨越成功,哪怕凡人之命,也是如龟般绵长?” 十壮汉一愣,接着齐声大笑起来。 “这疯娘们儿,什么‘种族跨越’?是没睡醒吧!” “各位兄弟,别啰嗦了,直接给她扒了,先丢湖中洗洗!” 岂料下一瞬,女子忽然动了起来。 好似鬼魅一般,只留一道道残影,在原地久久不曾散去。 第630章 一道道血光喷涌,一颗颗人头落地。 女子躯体之中,并无任何法力涌动迹象,她似乎只是依靠着自己与生俱来躯体,轻而易举在瞬息间让十人头颅落地。 “尔等浅薄修为,也配与我露出獠牙?” 她嘲讽一笑,接着望向李十五:“老畜牲,你……” “姑娘与白晞,良缘永结,白首同心!” “老丈,好自为之吧!” 此时此刻。 望着女子背影,李十五眸光一片沉静。 喃声道:“这就是人族在种族跨越之后,躯体所拥有的力量吗?不靠任何法力,也无需修行,就能拥有这般堪称奇迹之力。” 李十五,自是知晓十人奈何不得女子。 他之所以投敌,无非想弄明白这一匹匹无指马怎么回事,偏偏就这么眨眼间功夫,所有人全死了。 “呼!” 他深吸口气,拉起一匹散落在原地的五指马,艰难爬到马背上,继续跟了上去。 天上,一轮惨白弯月悬挂。 随着阴云遮掩,时隐时现。 大地之上,十具无头尸身,就这么血淋淋散落在地上,一片触目惊心。 突然之间,诡异起。 只见十颗头颅额头位置处,皮肉竟是在渐渐隆起,形成一个又一个人肉文字,组合在一起,竟是一句话。 ‘老老实实,穷一辈子,本本分分,累一辈子,靠双手挣钱,哪有靠双手抢钱来得快?’ 每一颗额头之上,皆是这同一句话,看上去说不出的邪门儿。 忽然间,一道老者惊疑之声,从这些人头之上响起:“人族蜕变成全新种族?有这回事发生?我怎么不知道?” 他沉默一瞬,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这……这邋遢姑娘,莫非就是传闻之中的‘未孽’?” “未孽,未孽,这东西好啊!” “只是,老夫离此地太远,且明儿个还有一场讲道传道大会……,不管了,先赶到这地方,给这姑娘抓到手再说!” 而此刻。 距离此地千里之外。 一披散着黑白发丝,双眸是一对骰子的男子,正手持针线,小心翼翼在一具残破尸身上缝合着,像是缝布娃娃一般。 “小兄弟,别装了,起来吧,我知道你不过死遁而已,其实并未真的死去。” “以我之智,你想瞒过我?” “我数三声,一,二,三,四,五……” 见迟迟没有动静,他身后一众奴仆,皆笑而不敢,只能强行忍着。 而男子却停下手中动作,低头凝望身前无头尸身良久,整个人愈发阴沉,似想明白了什么。 忽然,只听他道:“这小子身躯干瘦如枯柴,像是失水过多一般,莫非,他重新醒来的条件是水?” “小子,你这般雕虫小技,也想挑战吾之慧根?” 只见他猛地起身,长袖一甩,对着身后奴仆下令道:“去弄一点水,赶紧的!” “主……主人,您抬手之间,就是清泉自从天上来,哪里需要我们去弄那些凡水啊!”,一奴仆低着头,忍不住道。 男子立即怒声起:“我叫你们去弄一些粪水,粪水,这都不明白吗?不是普通水,是掺了屎尿的粪水!” “我偏不信,今儿个给这老小子弄不醒!” 不多时,望着一众奴仆离去背影。 满头‘卖身契’黑白发丝男子满意点头:“智慧,这就是智慧!” 说着,又是低头狞然笑着:“小子,以我之智,你想与我斗?” 另一边。 李十五单臂单腿,只能侧身坐在五指马上,另外散落的九匹,他不敢多拿,也没那个本事多拿,怕又招惹到什么诡异存在,遂只是弄一匹代步而已。 “姑娘,你可曾听说过‘道骨’一词?”,李十五思索再三,又是试探着询问。 “什么,能吃?” “额,也许白晞大人挺好这一口。” “哪儿有?快告诉我!” “这……老朽也只是听过而已!” 见女子这般作态,李十五匍匐在马背上,神色晦暗难明。 这女子口中的大爻三十六州,虽也是平仄起伏不断,可总体而言平缓太多了,就一个纵火教‘破冰’,人族种族跨越的故事而已。 没有乾元子,也无种仙观,所谓的‘道骨’两字,更是从未出现过。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十五心绪翻涌,搅得他心神不灵,且不断猜测,这女子到底是何等来历。 还有黄时雨和十五道君,自己左右两肩长着的那两颗头颅,曾经看到的诡异笑脸…… 一夜,就这般过去了。 晨曦将露之时,李十五视线之中,终于是出现了人烟。 规模看上去颇大,像是一处庄子。 “人,人,终于是有人了!” 女子见此场景,眸中满是希冀之色,就这么横冲直撞而去:“白晞君,我一定要寻到你,一定要……” 一时间,李十五不由神色古怪异常。 究竟是白晞的哪一道镜像,招惹了这么个玩意儿?跟个赖皮膏药似的,死朝着身上粘去。 只是马上,也是驱使着五指马,赶紧跟了上去,这婆娘,他可不能跟丢! 片刻之后。 一处两百余户人家庄子,就这么矗立在他身前,在薄雾所笼罩中若隐若现。 女子没有丝毫犹豫,就是冲了进去,且迎面撞见的,是一个手持玄铁烟枪的山羊胡老者。 “老头儿,这世上可否有‘过去未来’一说?”,她将自己面上发丝剥开,就这么眼巴巴望着。 老者见此一幕,似被吓了一大跳。 颤声道:“姑……姑娘,什么‘过去现在’,不过皆是些骗人鬼话而已,咱们把握好‘现在’就是!” 女子却是疯狂摇头:“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从‘未来’来的,那里有日月星三官,有两大国教,还有个天天板着个死人傲娇脸的卦宗大少……” “而这一切的一切,突然间就没有了,然后我就莫名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我想回去,我想找到他们,可是我无论怎样都找不到路啊,好像一切都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一般……” 岂料下一瞬。 老者嘬巴了一口烟枪,一口浓烟就是喷到女子脸上。 眸中露出瘆人笑意:“姑娘,你可是病得不轻,得治,不然怎么稀里糊涂说些梦话!” 只见他抬手间,手中出现一只锋利钩爪,像是一只弯曲的鹰爪一般,正泛着摄人心魄幽光。 “哧!” 一道利刃刺进血肉之声响起,老者竟是毫不犹疑的,将这钩爪深深插进女子头颅之中。 “未孽,未孽好啊,嘿嘿,老夫可是连讲道之事都放下了……” 说着,又是一对老眼盯着马背上的李十五,神色有些琢磨不定,似在思索什么。 岂料下一瞬。 李十五一跃翻身下马,一只独眼中耸动猩红血光,阴翳地像是要吃人一般。 “这位道友,这‘未孽’可是我先看上的!就这样被你抢了,是不是得给本十五道君个说法啊?” 第631章 “道友,虽说世间之机缘,向来有能者居之。” “可是你这般横插一脚,于某虎口中夺食的做法,也是真的不地道啊!” 此刻。 李十五以手中木拐轻敲地面,一只独眼中泛着昏黄光芒,嗓音好似拉锯一般,听在人耳中难受至极。 五丈开外。 山羊胡老者嘬巴了一口烟枪,眸中阴晴不定,对方那老家伙尊容,一眼瞅着就实非常人,谁正常人生来这般天残之相能活下来的? “道友,你莫不是也是‘未孽’吧!”,老者突然咧嘴一笑,目光咄咄逼人。 “看来,你是不想讲道理了?”,李十五从腰间,将柴刀持在手中。 “道友,哪个正常人得知这姑娘是‘未孽’后,不第一时间给她抓了?反倒是如你这般磨磨蹭蹭?”,老者又道。 李十五跟着笑道:“呵,你母近来可好?” 刹那之间,山羊胡老者手中玄光一闪,也并不是多么高明手段,只是一缕寻常剑气,将李十五胸膛洞穿。 同时他另一只手中,鹰爪如利刃一般,依旧深深没入女子头颅之中,将其死死扣住。 “你不死?”,老者神色微变。 “道友,这样一来,梁子可结大了啊!”,李十五低头望着胸口,以手指蘸了一点鲜血抿入唇中。 看似阴森淡定至极,实则心中慌得一匹。 所谓说的越多,错的越多。 特别是,在一切茫然未知的境地之下。 故此刻的他,对老者询话一句都接不得,只能胡乱将其岔开,且唯一能做的,也唯有先发制人,与这所谓的‘未孽’撇干净关系。 “道友,你绝对是‘未孽’!”,老者突然猛喝一声,“就算不是,你也嫌疑重大,一裤兜子屎洗不干净!” 喝罢,目中露出狰狞之色:“一日两只‘未孽’,老夫今日之运势,足够通天!” 瞬间,取出另一只钩爪,好似条阴冷毒蛇一般,朝着李十五头颅撕咬而来。 见此一幕。 李十五独眼中依旧不显慌乱之色,只是手中,蓦然多出一根手指粗细红绳。 同样道:“道友,这可是你逼本道君的!” 只见他手持红绳,与之心念相连,接着拿在手中轻轻甩了几下,顷刻之间,一种尤为旖旎的玄妙之气,从红绳之上荡漾而出。 而这种气息,似能让人心中产生一种不受控制,仿佛本性使然的悸动……春心荡漾。 唤一个词,便是……爱! 李十五手中红绳,其本质是一件祟宝,且有签订姻缘之功用,曾有一只祟妖手持此红绳,让父配女,男配男,小舅子与母猪相配,搅得一地鸡犬不宁,人伦尽丧。 倒是李十五这段时日以来,一直用歪了,从中悟出一道‘悬梁人’之术,让人用自己头顶‘缘线’将自己吊死空中。 至于此刻,他倒是头一次以这红绳,姻缘配对。 配对双方——山羊胡老者,十丈外一条蜷缩在角落里的看门老黄狗。 “黄……黄儿!”,老者突然停下手中勾锁,扭过头去,怔怔望着那一条步履蹒跚老黄狗,一双苍老眸子中满是深情。 他接着道:“此地如此之危乱,每一只‘未孽’更是诡异莫测,危险至极,你怎能不顾自己安危,置自己于这般险地?” “黄儿,若没了你,可叫我怎么活?” 李十五:“……” 他拇指眼珠子睁开,能隐约看见,老者头顶有一根若隐若现红色‘缘线’,在红绳强行牵引下,与老黄狗头顶‘缘线’纠缠到了一起,甚至打成一个死结。 “汪汪~” “汪汪汪~” 老狗叫唤两声,算是回应,且一对狗眼中同样散发光辉,似有爱意涌动。 第632章 “黄儿,待我收拾了这两只‘未孽’,寻上一处舒服点的狗窝,再来与你缠绵!” “缠……缠绵?怎么个缠绵法?”,李十五神色错乱一瞬,而后低头望着手中红绳。 又是喃声道:“这东西,不愧是白晞那般修为,都曾经持在手中把玩,不简单,当真不简单啊!” 另一边,老者回过头来,死死盯着李十五。 怒声道:“道友,你吓到黄儿了,它乃我这一生挚爱,更是我的狗妻,今日……你必死!” 偏偏也是这时,惊变起。 那疯癫女子,竟是一手抓住头顶之上钩锁,将其生生从自己头颅中扯了出来,甚至带出脑浆等红白之物。 “老东西,你敢抓我?” “你知不知道,老娘师承星官,十相门国师都夸我一句可造之材,白晞大人更是对老娘暗地倾心!” 此刻,女子眸中杀意宛若凝成实质,死死盯着老者,盯得其毛骨悚然,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老者回头,望着老狗,急忙道:“黄儿,快逃!” “这只‘未孽’实非寻常,以我之力,根本难以控制住她,今日怕是要遭这一劫了……” 刹那之间,只见女子手掌宛若利刃一般,狠狠刺入老者胸膛,五指握紧,直接将老者一颗心脏抓碎。 “老杂种,姑奶奶是白晞星官的人,你也有胆动我?” 女子怒骂一声,似还不解气,一脚接着一脚踩在老者身上,带起一道道“咔嚓”之声,踩得他手脚尽断,筋骨尽碎。 “黄………黄儿,此生不能共黄头,遇见已是上上签,我……我先走一步了!” 老者朝着老黄狗望去,眸光近乎熄灭,接着唤声道:“黄儿,我……我走以后,你去寻其它的狗作伴吧,我不怪你,真的……” 下一刹。 老者终是彻底断了气,可是目中,似依旧残留着对老狗的爱意和眷恋,以及对这世间的深深不舍。 与此同时。 那条老黄狗终是挣脱脖子上狗绳束缚,四蹄连滚带爬般冲了过来,狗头不断在老者身上蹭着。 “汪汪~” “汪汪~” 狗叫好似呜咽,一声接着一声,满满是对已经命丧黄泉狗夫的不舍。 “……”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 只觉得神魂好似枯竭一般,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就这么直接瘫软在地上。 口中道:“红绳本是杀人物,何故把人姻缘牵?” “这是杀人的,不是牵姻缘的,我走了歪路,这样不对,一点不对……” 一轮红日,缓缓自东方群山间升起。 替人间带来光亮的同时,也将笼罩在这处庄子上的一层薄雾驱散。 此时此刻。 李十五依旧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道:“今日我敢牵人与狗的姻缘,明天我就敢牵人与人的。” “这是邪门歪道,一定是邪门歪道!” 说了几句,又是抬头朝着地上老者尸体张望而去,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定。 这根红绳虽是祟宝,且早已认他为主,但是依旧不是那么好催动的,特别是他如今等同于是个凡人,身上并无修为。 “我怎么瞧着,这山羊胡老头儿,不像是修行中人呢?而是区区凡人之身,所以我才如此轻易锚定他头顶缘线!”,李十五喃喃一声,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毕竟这老者,之前确实是动用了些超出凡人手段。 另一边,女子眸中疯意退散下去,回过身来。 狠声道:“老畜牲,你也想抓我?” “姑娘与白晞,天生一对。” “你当老娘是真傻?”,女子一步步逼近。 “姑……姑娘,哪怕你将来一天命陨,老朽竭尽全力,也得将你和白晞葬在一起,尸骨合于一坟。” 第633章 女子忽地掩唇一笑:“星官大人那般的人物,才不会死呢!” “不过老丈倒是好心,说话也和我心意,清晨地上凉,赶紧起来吧!” 李十五点头嘿嘿一笑,他曾经在乾元子手下时,那才叫一个甜言蜜语,会说话得紧,也因此才活到了最后。 至少在他视角之中,过往就是这般。 此刻,他朝着女子头顶望去,五处刺穿头颅的血窟窿,竟是神奇般的止住了血,且有缓缓愈合之倾向,不由让他心神轻微摇曳。 人族重新‘演化’自身,蜕变成全新种族之后,竟当真有这般逆天? “姑娘,你还是人?”,李十五佯装一副受到惊吓语气。 “老丈,你看我像吗?”,女子笑了几声。 接着道:“实话告诉你吧,纵火教开天成功后,我自然是分了一杯羹,蜕变成了一种全新人族,算了,估计你也听不明白。” 说罢,又是盯着身前老者尸体,还有一旁黯然神伤,似想以身殉情的老黄狗。 “这咋回事?狗与人?” “老丈,你方才手中持有的那根红绳拿给我瞅瞅!”,女子摊开手心,一副豪取强夺架势。 偏偏也是这时。 地上老者尸身之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波动。 李十五随之放眼望去,只见老者额心位置处,皮肉开始不断隆起,化作一行行血肉文字。 “老老实实,穷一辈子,本本分分,累一辈子……”,李十五瞧得一清二楚,却是根本不知到底怎么一回事。 “装神弄鬼!” 女子目光一凝,就想将这老者躯踩个稀巴烂,只是还未有所动作,就见老者躯体中传出一道沧老之音。 笑道:“姑娘,老夫看你资质不错,是个成仙的好苗子,不如拜我为师如何?” 女子轻蔑:“躲躲藏藏,姑奶奶师父乃是星官,就你这般腌臜下贱玩意儿,也配与我为师?” 苍老声沉默一瞬,接着突然大笑起来:“未孽,果然是未孽啊,姑娘你等着,老夫这就来寻你,好好地收你为徒!” ‘为徒’两字,这神秘人咬得极重。 女子却道:“老杂毛,听你口气,应该勉强算是个修为不俗之辈。” “姑奶奶问你句话,世上可有神通道法,能通‘过去未来’,如踏足过去,去往未来?” 一听这话,苍老声畅声一笑:“姑娘,看来你真病得不轻,这得治啊!” “实话与你讲,这世上凡是修为精深者,无一人信所谓的‘时间’一说,过去无法改变,未来难以窥见。” “所谓‘时间’一说,不过是糊弄人的鬼话罢了,你若是愿意信,那你就信吧,若是到时候遭遇到了什么恐怖且难以名状之事,可别怪老夫没提醒过你!” 一听这话,女子宛若只猫般立即炸毛。 “老畜牲,你骗我?” “哪怕初入修行的毛头小子,都是知道‘时间’,乃是大道中的一条,若是侥幸参悟这条大道,逆转光阴等等皆不在话下。” “可你现在,却是口口声声将其否定,说‘时间’不存在?” “也不怕明明白白告诉你,老娘可能就是自‘未来’而来,‘未来’没有你,所以你就是一条注定死在‘过去’的老狗罢了!” 老者尸身之上,苍老声依旧响起。 “姑娘,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啊!” “‘时间’是大道?你见过所谓的大道吗?你又说得清大道从何而来?” “吾辈修行之人,自当上下而求索,怎能困于心中某种固有观念?” “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算了,与你这只‘未孽’,老夫怕是根本说之不清!” 苍老声顿了一下,突然又是笑了一声,只是这笑声听在耳中,说不出的恶意满满。 第634章 “姑娘,世间何其大?天地何其广?老夫离你太远,真的太远了!” “不过你别急,老夫宁愿舍弃筹备已久的‘讲道’一事,也会来寻你一寻!” 瞬间,话音戛然而止,而地上山羊胡老者躺着的尸体中,也再无动静响起。 “骗我,一定是骗我的!”,女子眼神露出迷茫,“白晞君一定存在,这不是梦,根本不是梦!” 另一边,李十五一直屏气凝神,趴在地上装死,不想引起任何存在注意。 “刚刚那神秘人称,凡修为到精深者,皆不信‘时间’一说,也不信所谓的踏足‘过去’,去往‘未来’,且一副避之极深模样,这怎么跟我印象中不一样?” “不是所有涉及到‘时间’一词的,无论功法或是物品,都是世间至宝,人人趋之若鹜?” 李十五低声念叨几句,拄起拐艰难爬了起来,一步步朝着老者尸身而去。 而后,在其全身上下小心翼翼摸索着。 一旁,老黄狗一直对他龇牙咧嘴,凶相毕露,似恨他冲撞了自己亡夫遗体。 “额,狗夫人好!”,李十五尴尬一笑。 “狗……狗嫂好!” 李十五又是叫了一声,接着不管不顾,在老者尸身上继续摸索着。 终于,是在对方胯下贴身衣物中,摸到了一本书册。 “好家伙,老子倒是要看看啥玩意儿,居然藏这么隐蔽地方!” 李十五将之扯了出来,放眼一看,就一本普通线缝书册,黄褐色封面,很是常见。 “《致富经》?” 看着迎面而来三个大字,李十五不由思忖道:“这玩意儿,莫不是教人挣金子的?无脸男应该喜欢才是!” 说着,又是打开翻了几翻。 “机缘如草芥,强者自取之,莫问钱财何处来,但看吾掌中血未干!” “窃天机,夺地宝,掠人运,方成吾道不朽基!” “吾之道,无论仙凡,皆可适用,毕竟世间之大,无财寸步难行,要想富怎么办?首先得纠正自己固有想法!” “正所谓本本分分,吃苦受累,若是你没有,那你就去抢别人,偷别人,骗别人的。” “若是你觉得‘抢’这个字眼不好听,换个词代替就是,毕竟世上明里冠冕堂皇,背地行那鸡鸣狗盗之事不要太多。” “你老实本分了,别人就会抢你,那你活该被抢……” 李十五一声声念叨着,独眼中渐渐露出迷茫之色,似被这本《致富经》给深深吸引,他觉得这本书内容虽野,可看着好像有那么些道理。 而诡异之事,也随之发生了。 他额心位置处,竟是皮肉如一只只小虫子般开始蠕动起来,渐渐化作一个个文字雏形。 也是这般关头,他似潜意识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狞声道:“这……本……书,有问题!” 他面部狰狞,似在用催动自己残余所有气力,在费尽全部心力后,终于是“啪”得一声,勉强将这本经书合拢。 “呼~” “呼~” 李十五面朝天倒在地上,胸口激烈起伏,口中更是猛喘息着。 “呵呵,这他娘的世道,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啊,区区一本经书而已,竟也是这般邪门!” 李十五没有从这本《致富经》上,感受到有任何道术,或是法力波动,这就是一本普通书册,可偏偏看了之后…… 约莫十数息后。 李十五再次将这本经书捧了起来,有了方才前车之鉴,如今自是不敢经意翻看 终于,他在此书背面处,找到了一句署名,字迹如苍蝇般大小,很是不起眼。 “任真好!!!” 李十五眼角一抽,这都是啥破名? 他喃声道:“莫非先前出声的神秘人,就是撰写这本经书之人,任真好?” “他娘的,这家伙就跟个强盗头子似的,甚至写下一本书专教人抢,偷,盗,一眼就不是个好东西,居然叫任真好?” “人本分你奶奶个腿!”,李十五啐了一声,又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丝毫犹豫,将《致富经》重新朝着山羊胡老者裤裆处塞去,这玩意儿邪门得紧,当真是碰不得。 “汪~汪~”,老狗依旧龇牙。 “再叫,老子给你炖了!” 李十五眸中凶光一闪,懒得客气,也是这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竟是将这本经书朝着老狗摊开。 “看得懂吗?吱一声!”,他道。 果然,仅是过去几息,就见老狗额头之上,也是有一个个细小文字开始隆起。 同时狗身之上,那道苍老之声再起。 “怪哉,怎么这次的视角,如此之奇特!” “好胆,竟是将吾之心血巨著,给一条将死之老狗来看,老夫任真好,可不是那般通情达理之人!” “不……不对,为何这条老狗,对一个死人有这么深的爱意,像是夫妻一般,这种感觉……晦气!” 怒音散去,老黄狗额上的一个个小字,也是随之收敛下去,仿佛从未出现。 李十五宛若没事人一般,将《致富经》重新塞进老者尸体胯下。 另一边。 女子又是恢复之前那般疯癫之态,整个人披头散发,口中一声声呢喃着。 “爹,娘,你们回来,回来啊,还有白晞君……”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眸光宛若深潭,望之不清。 “未孽,未孽,未孽!” “‘时间’不可信,且听烛也讲过类似之话,既然如此,‘未孽’一词究竟如何解?” 这一切太乱太乱了,他承受之重,不知超出这疯癫女子不知几何。 毕竟以女子行事风格就能看出,张扬成性,丝毫不懂隐藏,像是曾经娇生惯养,一帆风顺。 可如今在这所谓的‘真正’天地下,就是一砧板上的肉,腥味这般得大,谁都想来咬上几口。 天边,随着一轮红日彻底升起。 这上百户人家的庄子,终于是有了人气。 一位位打扮得体,满面光泽的男女老少,从各处开始涌了出来,在见到地上老者尸骨之后,纷纷泣不成声,哭天喊地。 “族长,这好好儿的,您怎么去了?” “爹,可能就是这俩陌生人杀了族长!” 一约莫四十左右中年,朝着李十五这边行了一礼,语气很是诚恳:“这……这位老丈,可否讲一下,我家族长因何而死?” “这庄子上都是一姓之人,且我等向来本本分分,一心向善,真不知与何人结了怨!” 李十五默默审视着,那死去的山羊胡老者,可是恨不得将《致富经》吃下去,族长都是这般,那下面的族人,会是好人? 也是这时。 四人抬着一顶藏蓝色大轿,从庄子外缓缓而来,待到停稳之后,一发丝呈现黑白二色男子,自轿中缓缓走去。 望了眼李十五后,目光一凝:“这位老丈,年作几何?姓甚名谁?” “八十有七,姓乾名元子。” 男子若有所思:“老丈,我观你模样,恐怕并非常人,我想问一句,在你看来,可否有什么办法将一个装死之人强行唤醒?” “我之智,卡在这儿了!” 第635章 日光倾洒,若点点碎金投落人间。 虽仅是清晨,可在这酷暑时节,依旧带起丝丝燥热之意。 “老丈,听不懂人言否?” 满头‘卖身契’黑白发丝青年,斜眸瞅了过来,接着道:“我想请教一下,如何将一装死之人唤醒?” 说罢,又是打量李十五一眼。 “老丈,你身上虽无任何气息波动,凡俗的彻底,但以我之智,一眼就能看出你绝非常人。” 青年身量笔直,满头黑白发丝于晨风之中肆意张扬,几缕发丝贴在轮廓分明脸颊上,更显桀骜不羁。 他继续道:“老丈,你我萍水相逢,我不打听你之过往,你也别追寻我之来历。” “所谓君子之交,莫过于此!” “所以对于我方才之问,你有何解?” 见突然其来的这一行人,特别是乘轿青年那满头诡异的黑白发丝,在场所有人都觉察到其绝非好相与之辈,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爹,娘,你们回来,回来啊!” 至于疯癫女子,此刻就这么披头散发跪倒在地,沙哑嘶喊声在晨风中飘荡,说不出的绝望和悲戚。 “她这是?”,青年皱眉,侧身打量女子,又扫了这处庄子上百姓一眼,露出洞悉一切之状。 “此庄之人皆非善类,以我之智,这女子怕不是被强行掳来的可怜人?可她身上似残存一些血腥之气……” 青年收回目光,似不放在心上。 至于李十五,则是抬头望着种仙观横梁上鸦嘴。 “逃!” “逃!” “快逃!” 叫声一如既往,尖锐且刺耳。 “道友,将装死之人唤醒?”,李十五杵着木拐,嗓音沙哑宛若朽木一般。 “不错!” 青年挥手之间,地上出现一具无头人形躯体,各部位关节连接处,皆是有针线缝合痕迹,黑线粗犷而丑陋。 李十五不由觉得,这手针线活儿可是差上自己数筹。 “道友,如何称呼?”他稳住心神,随口问了一句。 青年弯唇一笑,抬头望了天穹一眼:“我之来历,可是大到天上去。” “可老丈既然问了,那告诉你也无妨,称我为‘妖哥’即好!” 见李十五没有反应,青年干咳一声,又道:“我姓妖单名一个‘歌’字,老丈别误会,可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 李十五笑了一笑:“妖歌,倒是有趣!” 又道:“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想个法子,将这无头死尸唤醒?” 妖歌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一时间,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妖歌道友,你确定他不是真死了?” 妖歌低头望去,轻声道:“以我之智,他瞒不过我的,老丈,你可是有何妙计?” 李十五:“尚有一法!” 妖歌:“讲!” 李十五:“此法名为,七日哭丧唤魂术!” 妖歌:“何解?” 李十五道:“传言人死之后,亡魂并不会立即消亡,亲属在死者棺前哭丧,实则是为了给亡魂指引出一条路,让魂归来兮!” “而这,就是所谓的头七魂归来!” 李十五呼出一口浊气,望着那无头尸身道:“老朽怀疑,这小子之所以不醒,是魂魄一直盘旋周遭,并不在身体之上。” 妖歌眉尾轻颤:“老丈,以你的意思是!” 李十五重重吐出二字:“唤魂!” 妖歌:“如何唤?” 李十五:“学着那些凡人身披白色孝衣,头戴丧帽,作出一副极度悲伤之状!”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口中哭喊道:爹啊,您死得好惨啊,儿不孝……” “这便是所谓的……哭丧唤魂之术!” 瞬间,妖歌眸光阴晴不定,抬头注视着李十五:“老丈,你可知随意糊弄我,是何等下场?” 李十五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只是以他如今这副尊容,笑容显得是那般阴森可怖。 第636章 “妖歌道友,我只是出主意,至于信不信,皆由你定!” 妖歌眸光停滞,接着收起地上无头尸身,转身落入藏蓝大轿之中,下令道:“走!” “是,主人!”,三男一女起轿,眨眼之间一行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数十里外,一处山水瀑布之前。 “主人,那疯癫女子有些不对劲!”,一男子奴仆面朝妖歌,满眼恭敬之意。 妖歌道:“那女子不对劲,我自然知道。” “那主人,你为何?”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地上倒地那位老者尸身,额头上有一排排血肉凸起形成的文字?” 妖歌手负身后,望着银白瀑布自山间飞溅,接着道:“那是,‘传道者’生灵留下的痕迹!” 听到这话,女子奴仆问道:“主人,什么是‘传道者’生灵?” 妖歌深吸口气,眸光有些含糊不清,只是道:“这无量世间,有着很多的‘大道理’存在,却是不曾知晓,这一条条的道理,可能是有生灵刻意传下来的!” “所以我明知那疯女人不对劲,却是含糊其辞不愿深究,估计啊,她已被一位‘传道者’生灵给盯上了。” “毕竟以我之智,怎能让自己轻易涉险?” 女子奴仆又道:“主人,那老头儿所言的哭丧唤魂之术,咱们听还是不听?” 妖歌道:“你觉得,我会信那般鬼话?” 话音一落,只见他将李十五那无头尸身取了出来,安置在一口漆黑棺椁之中,接着又是拔下数根发丝化作一位位奴仆。 下令道:“赶紧的,就在此地布置出一座灵堂出来!” 女子奴仆一愣:“主人,你不是不信嘛!” 妖歌轻描淡写回道:“我自然不信,可你们得信啊,至于哭丧唤魂一事,也是由你们来哭!” 说着,又是抬头望了天穹一眼:“若是你们哭丧无用……” 女子:“那换主人您来哭!” 妖歌:“再说!” 另一边。 “各位族人,杀了这婆娘,替族长报仇,她手上还有鲜血残留,那定是族长留下的。”,一位中年抽出柄尖刀,已是毫不掩饰目中凶狠。 至于李十五,在妖歌离去那一刹。 趁着这满庄男女老幼愣神之际,爬上五指马早已逃之夭夭。 几里外。 李十五横坐在五指马上,回头朝着之前那处庄子望去,眸光平静似水。 “未孽,未孽!” “管你海棠不海棠的,总之自求多福吧!” 这几日,虽只是对如今这片天地惊鸿一瞥,但是其中蕴藏之凶险,依旧让他如临深渊,只得谨微慎行。 哪怕他对这女子再好奇,也不敢再胡乱跟下去了,唯恐惹火上身。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哎!” 李十五独眼缓缓闭上,就这么躺在马背之上昏沉睡了过去,浑身上下,弥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冷寂之感,哪怕这炎热大日也是驱之不去。 时间缓缓而流。 眨眼之间已是天地昏黄,一副日薄西山之照。 “乾元子,老子宰了你!” 李十五自马背上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大汗淋漓,他抬头望了天色一眼,才发现已到了黄昏时候。 “呼,原来只是梦啊!” 李十五长松口气,只是眼中依旧心有余悸,他梦到乾元子正狞笑着,一柴刀朝着他劈开,且质问他为何抢了种仙观。 也是这时。 李十五望见,约莫数里之外,竟是有着一处城镇,且规模颇大,青石瓦片在夕阳折射下正泛着动人光泽,一片融融之相。 “有人,有人好啊!” 李十五满眼乐呵,就这么随着马蹄滴答,缓缓靠近着。 不多时。 “此城无名啊!” 第637章 李十五抬头张望而去,古旧且满是岁月沧桑痕迹的城墙上,并未挂有牌匾。 想了想,依旧决定牵着五指马进城。 以他如今这般状况,必须有这么一个脚力才行。 只是李十五刚一进城,迎面所见的,就是一处卦摊儿,一古稀老者正趴在上面呼呼大睡。 不知为何,他如今看见算卦的,就想着让人替他算上一卦。 “老头儿,醒醒!”,李十五敲了敲桌。 “呦,我赛半仙卜卦,可是有三不卜,穷人不卜,穷人不卜,穷人不卜!”,可是当老头儿撑开眼皮,见李十五这副尊容,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老先生,你可有儿子亲人之类?又或是人缘极好?”,李十五和颜悦色。 “无……无儿无女,孤苦伶仃!”,老头儿唇齿打着颤,哆哆嗦嗦回着。 “这样啊!”,李十五点了点头,眸中和气不在,转而满是凶狠,一把黑铁柴刀就这么横在卦摊之上,泛着冰冷凶光。 阴沉道:“算卦还是保命,你自个儿选一条吧!” “算……算卦!” “既然如此,那给我算算!” “老大人,您要算什么?” “算命!” “我是问您,算姻缘,劫难,运道,还是其它?” “老子就算命,你耳聋了听不懂?”,李十五又是挥了挥柴刀,接着四下瞅去,确定无人注意到此处。 “老大人,您八字为何?”,老头儿颤抖着取出纸笔。 “没有!” “那我给您看看手相吧!” 李十五闻声,将仅有的左手伸出,却见苍老如枯萎树皮一般,指纹什么的根本看不清晰。 “这……这卦,老夫真算不了啊!”,一时之间,老头儿憋闷至极,满眼委屈之色。 “你看我穷,不想算!”,李十五抬起柴刀,独眼中凶光一闪而过。 “别……别急,老夫还会测字!”,老头儿吓得面色一阵发白,唯恐那刀一下子落在自己脖子上。 “你也会测字?” 李十五露出打量之色,接着不再迟疑,提起笔就在纸上落了二字,依旧是‘十五’。 时间点滴流逝,老头儿双手拿起白纸,借着城墙上一排排灯笼散发着的微弱光芒,看了又看。 “老先生,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他突然道。 “自然是真!”,李十五不假思索。 老头儿道:“老先生,你从前是不是从事某种极度危险营生?” 李十五:“不错!” 他之前于棠城之中担任大爻山官,死亡几率之高,像是割麦子一般,换了一茬又一茬。 老头儿叹了一声:“老先生,我窥见你之命理……一生与‘危险’作伴,你想算命,可却是不曾知晓,这所谓的‘命’时时刻刻不想着杀死你!” “杀死我?”,李十五眉头深蹙。 老头儿点头:“不错!” “老先生,我看你模样应该并非寻常人氏,您这大半辈子可还过得顺遂?” 李十五面无表情:“你再问一句,老子砍你啊!” 老头儿低着头,又是望着白纸上落下的‘十五’二字:“老先生,‘命’的确是想杀死你!” “若是举个例子,‘命’往往会在无形之中,让你踏足某条危险路上,制造出杀死你的机会,或是给你布下一道道陷阱……” 一时间,李十五久久无声。 猛然间,他开口道:“你说得这么玄乎,到底怎么算的?” 老头儿摇头道:“算卦一事,本就是玄乎其玄一件事,可能看到老先生你,就是突然间有感而发,或是灵光一闪!” “总之啊,信不信您老自己看着办。” “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十五朝着自己左右双肩望去,不由思索着,难道又是因为乾元子和老道命太好,让这老头儿一语成谶了? 第638章 也是这时。 惊变起。 只见小城外大地上,忽地一阵马蹄声急,扬起一道道沙尘,猛朝着城中跨马而来。 为首者更是手持一面黑龙令旗,吼道:“晨家有令,征兵丁,平祟乱!” 顷刻之间。 只见百位身披鳞甲壮汉冲进城中,他们个个气息绵长,胸腔好似鼓鸣,一眼便是能判定绝非常人。 而在他们胯下,竟清一色的都是五指马,由人化作的五指马! “祟乱?”,李十五有些愣神,他在荒野中这么几日,除了山间野兽之外,并未遇到其它危险之事。 可听这群人口气,这片天地竟是同样有祟? “这俩老头儿带走,他们胳膊腿儿不利索,一看就是当兵的好手!” 为首壮汉说罢,就是冲出两人,将李十五和算卦老头儿绑了起来。 老头苦涩一笑:“老先生,你看我算得准吗?” 此时此刻。 算卦老头儿被一铁锁捆住双手,一张老脸笑得比哭还难看:“老先生,我就说‘命’想杀死你吧!” 李十五呵呵一笑:“那你呢?” 老头儿低着头:“我泄露了天机,给你陪葬了。” 而百位壮汉,已是朝着城中乌泱泱冲了进去,好似土匪过境一般,见人就抓,甚至不管老幼。 “咱们这样儿的,也能去当兵?”,李十五瞅了自己一眼,一脸茫然之状,“你是本地人,知道咋回事不?” 老头儿却是低着头,口中喃声不断:“陪葬,我得给你陪葬了……” 不多时。 百位壮汉,一共抓了有近五百人,每五人串成一组,再用一根铁锁与马尾相连,就这么大摇大摆出了城。 “老东西,你也有一匹五指马,哪儿来的?”,马背上一披甲壮汉回头,朝着李十五循声问道。 “回大人,林子里捡的!” “捡的?这玩意儿你再捡一个看看?”,壮汉恼怒,扬起马鞭就要抽打而来。 也是这时。 远处大地上,竟是传出一阵马蹄之声,放眼望去,竟是数匹五指马藏匿林间,此刻见到这般架势,忙慌乱逃窜。 为首披甲壮汉眼前一亮:“五指马,野生的?” “赶紧来几位兄弟,与我速速擒来!” 李十五收回目光:“大人您看,真捡来的!” 他琢磨着这几匹五指马,应该同样是疯癫女子所杀那一伙匪人所留。 “老东西,算你运气好!”,马背上壮汉回头,手中马鞭也随之收起。 “老人家,您腿脚方便吗?”,一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见李十五单腿杵着拐的模样,好心问道。 他同李十五和算卦老头儿,还有另外两人,被同一根铁锁所串着。 李十五望了一眼:“还能走!” 年轻人却是道:“老人家,要不我扶您吧!” 李十五:“不用,我这人一向不喜别人好意,还有我长着这副尊容,你难道不怕?” 年轻人摇头欲言又止,但还是道:“是挺吓人的,只是瞅着你这般模样,实在又有些于心不忍!” 马背上,壮汉一鞭子抽了过来,抽得年轻人面上一道深深血痕,轻蔑道:“先管好你自己吧!”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道了一句:“出门在外,少起怜悯之心。” 片刻之后。 一只长百丈,宽十丈,整体有些瘦长的木舟,出现在李十五等人面前,似停靠在此等待他们多时。 “上船!” “记得上船之后,要拉要撒都给爷憋着,若是把这宝船污了,要你们脑袋。” 不多时,李十五等被抓来的人,一众披甲壮汉,甚至一匹匹五指马,皆是落在船上。 “起!” 一声大喝之后,此船上一面面风帆扬起,随着夜风鼓动,发出一道道猎猎之声,接着升入半空之中,宛若利剑般朝着一个方向行驶而去。 另一边。 满眼疯癫女子就这么自夜色之中,漫无目的胡乱走着。 “白晞大人,星官大人,您在哪儿啊,海棠好想见你一面,真的好想……” “听烛,还有你个小人,凭什么一直瞧不起我,姑奶奶可是星官之徒,又岂是你能比的?” 也是这时。 她面前虚空突然一阵涌动,一面相约莫三十五六,身高超过两米,满脸刚毅之色的男子,一步从中走了出来。 最引人注目,是他头顶插着的的发簪,竟是一柄斧头制式模样,甚至上面还刻有‘致富’二字。 “姑娘,你是星官之徒?”,偏偏男子一出声,听在耳中却是苍老至极。 “你又是谁?”,女子冷眼望去。 “吾名,任真好!” 顷刻之间,虚空之中好似泛起一道轻微褶皱,再看女子,已是身躯断成两截。 …… 一处戈壁之中。 某道君一袭白袍白得刺眼,似一点纤尘不染。 此刻,他正手持一柄三尺青锋,身处一家客栈之中,其中陈设,带着一种独属于戈壁荒漠的粗犷之意。 “本道君原本就觉得奇怪,这里地处偏僻,怎有这么一家客栈存在,原来竟是行那宰过路羊,打家劫舍勾当!” “你们方才,是想把本道君迷晕,当做两脚羊剥皮宰杀吃肉吧!” 在他身前,跪着的有一袭红裙美艳老板娘,手持两把杀猪刀的厨子,精瘦如猴儿的店小二……,约莫十来人。 “大……大人,误会啊!”,老板娘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何来误会?” 老板娘继续哭诉道:“大人您想想,这戈壁之中,寻常百姓哪会没苦硬吃,跑到这种绝地中来?” “都是那些犯下罪孽,无处可去的江湖客们,最喜到这些地方来!” “我们宰过路之人不假,可都是做的那黑吃黑勾当,可不曾害普通百姓性命啊!” 某道君:“如此说来,你也把我当做歹人了?” 老板娘继续哭诉:“大人,世道本艰,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如此的。” 一时间,某道君手中青锋僵在空中,似有些举棋不定。 他朝着身前虚空问道:“时雨,此事你怎么看?” 一道女声起:“道君自行决定就好!” 几瞬之后。 某道君手中青锋归鞘,寒声道:“今日本道君放尔等一马,可若是它日再敢作恶,定教你等项上头颅不保。” 说罢,转身而去。 夜空之中,一君苍月悬挂,照映着荒凉戈壁一片沉寂,夜凉如水。 “时雨,我是不是不该放了他们?” 女子轻笑声响起:“反正我知道,那李十五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会如何做?” 女声道:“这些人在想杀他那一刻,已是死路一条,他或许会自己杀了他们,又或者想其它法子弄死他们。” “待事了之后,他还会恬不知耻的装出一副良善模样,将一切撇得一干二净,说本山官心地可善,你们可别污蔑我,甚至为死去这些人默哀一番。” 第639章 “咚!” 一道船只停靠的闷响,自昏沉夜色中突兀响起。 船上的李十五等人,也随着这声闷响有些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在地上。 “到了,赶紧下船!” “切记下船时动静小一点,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贵人们,定将尔等剥皮抽筋,投入那油锅之中活炸了!” 为首披甲大汉目光凶狠,似鹰眼环顾一般扫视着这些被掳掠来的百姓,眼神冷得吓人。 一时之间,众百姓唯唯诺诺不敢多吭一声,只得顺着一张张铺好的木板,被这些披甲壮汉宛若牵着猪羊一般拉扯下船。 “这不对啊,当初忘川一行命理棋盘显示,我所行之处皆是坦途,怎么如今这般流年不顺?”,李十五嘀咕一声,神色有些晦暗不清。 在他身后,算卦老头儿叹了一声:“老先生,命好和‘命’想杀死你,其实并不冲突!” “不冲突个屁!”,李十五黑着个脸。 老头儿:“猪头肉好吃,可是吃多了,也能把一个人噎死,有个词叫作物极必反,等你真正要死的时候,估计你就明白了。” “呵,胆子不小,你敢咒我?” 一听这话,算卦老头儿突然吆喝道:“大人,我举报,这独眼老头儿想逃跑!” “???” 李十五瞪大眼,好家伙,这不是他该干得事? 前方,披甲壮汉回过头来,本来准备扬起鞭子就打,却是突然收手,转而压低声道:“此乃晨家族地,你们想逃,做梦去吧!” 似他,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李十五抬头瞅去,只见半山腰处,一座座恢宏建筑泛着幽光,勾勒出简单轮廓,好似一只只择人而噬巨兽,正死死盯着他们。 祟祸?这里也有祟? 李十五不由想着,若是眼前这片天地才是所谓的‘真实天地’,祟之来历,怕是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只是他初来乍到,对一切了解太少,甚至因为‘未孽’二字,他根本不敢随意开口询问他人,就怕被某些存在窥见他之存在。 不多时。 李十五随着被掳来众百姓,来到半山腰处,一座似后勤间的地方,里面七零八散摆着的,皆是一些甲胄,兵刃这些玩意儿。 “挨个上来,一人领一套甲,赶紧换上!” “换好之后,就在原地休息,天亮之后再听吩咐!” 李十五等百姓,自然难以抗拒,听话排成长队,挨个上前领着甲胄! “没轮回小妖送我的黑色头甲好,还有白晞随手赠给我一套太子银甲!” “太子银甲,太子银甲,大爻没听说过有太子这号人物啊?可那套甲的制式,明明是按照人族躯体打造炼制而成!” “难道,是那所谓的大周天人族,其中有个什么狗屁太子?” 李十五口中嘀咕几声,又是腆着笑脸,点头哈腰道:“大人,能否给小老儿挑选一副新一点的甲?” “新甲?就你这模样,撑得起来吗?” 只是话虽如此,那分甲大汉倒果真是走进后勤房,挑挑拣拣寻了起来。 “给!” …… 转眼之间,一夜过去。 随着天边一抹朝阳洒落,笼罩大地的黑暗悉数褪去。 一处占地约莫百丈方圆的教场之中。 李十五等‘五百新兵’,其中老弱病残皆有,很是没有站相的零散站着,根本不像是新兵,倒像是一群残兵败将二杆子似的。 “这……” 李十五抬头望了一眼,他自从到了这处晨家族地之后,能明确感知到,虚空之中蕴藏着一种‘气’,这种‘气’似拥有一种令万物勃勃生长的神奇之力。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灵气?号称利天地万物之气?” 第640章 李十五收回目光,神色有些窥之不清,一切太乱太乱,他没有任何头绪,也根本不知从何理起。 “老先生?为何你胸前是一个‘大’字?’,算卦老头儿惊呼一声,看了看李十五胸前,又低头瞅着自己。 李十五身着的那套甲胄,胸前烙印着拳头一个‘大’字,偏偏他自己是一个‘小’字,且其它人同样是一个‘小’字。 “这你都不懂?” “我是大兵,你们只是小兵!” 李十五故作洋洋得意,只是以他如今他这副身躯,穿着这套甲显得是那般不伦不类,就跟个耗子二姑偷穿甲胄似的。 而在校场最前方。 有着一处高一丈,长宽各两丈,以红木搭建而成,显得颇具古韵的戏台。 戏台之下,则整齐摆放着数十张檀木看椅。 甚至每隔几张椅子,就搭起一张桌子,上面摆满各种瓜果点心之物,让饿了一夜饥肠辘辘的众百姓,忍不住肚子打鼓,食欲大动。 也是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那戏台之上,其一身华丽白袍,眸中噙着淡然笑意。 李十五抬眼瞅去,只见这人五官极有辨识度,眸子又大又圆,鼻梁既高又挺,双眼皮宽得能撑船,下巴尖得能戳死人,活脱脱小人书上的蛇精脸。 “我名晨光,乃晨家子嗣!” “各位远道而来,当了我晨家新兵,是为除那祟祸!” “这奔赴战场之前,我晨家给诸位准备了场戏,算是送行!” 晨光话音一落,就见一位又一位晨家族人从天而降,落座戏台下的看椅之上。 且他们无论男女,无论老幼,都像是从一同一张模子刻出来的,皆长着一张蛇精脸。 李十五眼神微凝,或是因为‘种仙’缘故,哪怕他如今是凡人,依旧能清晰感知到,这些晨家之人后背脊柱之中,传来一阵灼热之意,就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般。 “修恶气,筑基突破之法,以烈火焚烧人体脊骨龙脉!” 你十五暗道一声,愈发不解起来,若是如今这片天地有灵气,可为何还要自找罪受修那恶气? 没苦硬吃?挑战难度? 一旁,算卦老头儿却是一双老眼露出死志,唉声叹气道:“完了啊,死定了,我泄露天机之后,真得给你陪葬了!” “为何如此说?昨儿个你乱咬我一口,还没来得及与你算账呢!”,李十五语气低沉。 老头儿道:“一般军队打了胜仗,归来之后为了犒赏三军,会安排好酒好肉,唱大戏的!” “可哪有出征前就看戏的?” “这是因为啊,此乃断头戏,确定我们一定回不来了,才将戏提到了前头来看!” “叮……咚咚……” “隆……咚呛……” 鼓点声密集,配合着铜锣唢呐之声,就这么凭空自戏台上响起,一副喧闹之像。 红木戏台之上,一道白烟忽地升腾而起,待白烟散去之后,竟是多出两位仅有半人高的戏子。 它们穿着一红一白戏袍,面上打着两团鲜艳腮红,嘴角咧到耳根处,笑得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一眼看上去,这俩玩意儿就不是人。 晨光对着李十五等新兵笑道:“这俩东西是祟,名为‘双簧’祟,当初好不容易才给它们逮到的,如今留在我晨家,算是当个乐子养着。” 鼓点声越来越密。 戏台上多出一把宽背木椅,红衣戏子坐在椅上面朝台下众人,白衣戏子则躲在椅子背后。 所谓双簧,一人在后面说,一人在前面模仿后边人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瞅着就像一个人似的。 第641章 李十五对双簧不感兴趣,对这‘祟’倒是极感兴趣,他得好好瞅瞅,如今这片天地的‘祟’,与大爻三十六州的‘祟’有何不同。 然而也是这时。 李十五躯体之上,忽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好似被太阳近距离炙烤一般,让他仿佛觉得自己快要燃起来了。 同时他仅剩下的独眼,好似颗水泡一般,在肉眼可见的干瘪下去,视物都是有些模糊。 李十五知道,一切之根源,依旧是脚下黑土缺失‘养分’,且那种躯体的‘空虚’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这些天来,他一直强忍着的,偏偏此刻,以他的耐痛度来讲,都是有些承受不住,已趋近崩溃边缘。 “老……老先生?你咋了?”,算卦老头儿失声惊呼。 “别……别管我!”,李十五低着头,觉得不仅眼睛看不清,就连耳中也是轰隆乱响,听声音模糊至极。 “呼~” “呼~” 他大口喘息着,终于是缓了过来,连带着前方戏台,也是在他眼中清晰了几分。 “好!” 李十五望着戏台,就这么突兀吆喝了一嗓子。 而戏台之上,红衣戏子斜着眼,一副市侩鄙夷模样,就跟城里人瞧不上乡下人似的。 尖锐刻薄道:“哟,这哪儿来的臭外地的野狗啊?换了身人皮子,就跑咱们这儿讨饭来了?” “……” 一时间,无论那些晨家蛇精脸族人,还是被抓来的新兵,都纷纷朝着李十五望来,目带打量之色。 只觉得这一句双簧台词儿,出现得可真巧。 “隆……咚呛……” 鼓点声依旧,众人渐渐收回目光。 至于李十五,自然是咧着嘴陪着笑脸,可别让他知道,这两只双簧祟是故意骂他的。 “好,好!”,身旁算卦老头儿,也是望着戏台之上大声拍手叫好,他觉得自己活不久了,不如也跟着苦中作乐一番。 戏台上。 红衣戏子摇头晃脑。 “啧,这老先生倒是个鹤发童颜,多福多寿的主儿,说不定开日娶上一媳妇,还能落下个大胖小子……” 算卦老头儿嘿嘿一笑:“这台戏我知道,就是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对着过往行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不过以双簧的形式演绎起来。” 李十五呵呵一笑:“雕虫小技,老子可是能唱小生,甚至能唱一出花旦,这算个屁!” “你长这样,还花旦?”,老头儿乐得不禁捧腹。 李十五懒得搭理,又是大笑一声:“好,唱得好!” 戏台之上,坐在木椅上的红衣戏子,却突然换了一副嘴脸,叉起腰,做了个吐痰粗鲁动作。 “啊俀~” “这臭外地的,也不瞅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以类聚,狗以群分,你说他是人还是狗?” 一时之间,众人又是纷纷侧目而来,眼中古怪之色更重。 一旁,是昨夜那位二十多岁,替李十五说好话挨了一鞭子的年轻人。 他忍不住道:“老丈,人家这是唱双簧呢,可不是故意说你,所以别气了,免得气坏了身子。” 说罢,也是朝着台上鼓掌,口中道:“好!” 话一出口,那红衣戏子又是变脸,面上恐怖笑容都是柔和了许多。 “这小伙儿是个好性子,有的是大姑娘喜欢,想我二奶家的小孙女儿正愁嫁,不如撮合了他,也是一桩好姻缘啊!” 见此,李十五自是牵强扯出笑容。 “我知道,我肯定知道,这唱双簧嘛,又不是说我!” 说着又是打了一声响亮口哨,吼道:“好,这双簧唱得好!” 台上,红衣戏子一瞬间变脸。 “这臭外地的,自个儿没了家,死了爹,丧了娘,还有个妹子没地儿葬,这是来咱们这儿当狗来了?” 第642章 “……” “……” 见此,晨家族人也是面面相觑。 “这一出双簧,之前也是这么唱的,没一点问题啊!” “大惊小怪,那丑老头儿伸着脖子主动挨骂,这怪谁?” 李十五身旁,面上留了道血疤的年轻人:“老丈,别气,真别气了!” 另一边,同样一位穿着甲胄的新兵鼓掌喝道:“好!” 红衣戏子:“身形挺拔面不骄,这汉子踏实,将来有一番作为啊……” 李十五大吼一声:“好!” 红衣戏子:“您猜怎么着?这臭外地的半月不洗澡,身上味儿大的能熏死头牛,那叫一个地道的晦气,啊呸!” 又一新兵:“好!” 红衣戏子:“这小郎君细皮嫩肉惹人怜……”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 算卦老头儿:“好!” 红衣戏子:“人活八十老来寿,福寿延年又一朝啊!”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是人是狗分不清,早点裹尸把家还喔……” 带疤年轻人:“好!” 红衣戏子:“是个踏实的!”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 一时间,这一台出征前特意准备的双簧戏,在李十五介入之下,好似彻底变了味儿。 所有人的目光,在戏台上和戏台下,两只双簧祟和李十五之间,不断交替着。 一晨家族人忍不住道:“这不会是你们刻意准备的吧?” “那丑老头儿和两只祟是一伙儿的,他们这是在唱三簧戏!” 此话一出。 全场之人,皆露出明悟之色。 “有理,这一定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一出三簧戏,确实别出心裁,挺有意思!” “是不错,比双簧戏好看多了。” 听着耳畔之言,晨光却是一脸无奈:“各位族人叔兄,我可没安排这一出,那丑老头儿是昨夜抓回来的凡人,与他并不相识!” “隆……咚呛!” 鼓点声渐熄渐掩,即将停下。 戏台之下,李十五坐在校场沙地之中,近乎咬牙切齿般狞声道:“好!”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 一时间,周遭无论是算卦老头儿,还是面上带疤年轻人,又或是其他被抓来的新兵,纷纷笑得前俯后仰,泪都出来了。 止不住笑,根本止不住。 虽然知道这挺不礼貌,但是真的……挺好笑! “老先生,你是惹了戏台上那俩仙家儿,还是说真的就这般倒霉?每次刚好撞上它俩想骂人的时候!”,算卦老头儿拍着他肩膀,那叫一个老泪纵横。 “老丈,真别气了,哈哈哈……”,年轻人刚劝一句,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鼓点声,终是停了下来。 戏台上又是一阵白烟出现,两只双簧祟,也随着白烟散去消失不见。 李十五拳头捏得咔嚓作响,这两只妖可算是惹到了,岂不知他堂堂大爻山官,那可是除祟的行家。 而周遭笑声,也是随着双簧戏结束,停了下来。 新兵们面上惶恐再次浮现,他们突然被抓来,又让他们披甲出征,根本不知道接下来需要面临什么。 这时,蛇精脸晨光,再次站上戏台。 随着他挥手之间,一幅画像就这么自空中徐徐展开,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李十五抬头望去,也是这一眼,让他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且愈演愈烈。 画像之中,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小男娃。 其长得白白嫩嫩,嘴角挂着笑,却是莫名给人一种阴翳且极度凶残的感觉,似下一瞬就会冷不丁捅你一刀。 “你瞅瞅,那娃娃是不是大小眼,歪着嘴?”,李十五碰了碰算卦老头儿胳膊。 “老先生,你糊涂了吧,哪儿有?”,老头儿将他手扒开,不以为意。 第643章 “不……不对!”,李十五猛地摇头,因为他觉得画上那娃娃,有些像乾元子! 而随着画像出现。 在场数十位晨氏族人,纷纷起身朝着娃娃画像行三拜之礼。 口诵道:“恭迎法相降临,庇佑我族昌隆,早日如偿所愿!” 片刻之后。 一年轻晨氏族人耸肩道:“光哥,这娃娃到底是谁?为何我等每次皆是要叩拜于他?” 晨光摇头:“这我怎么说得清?反正是族里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说叩拜他能招运!” 晨光将画像收起,抬眼朝着校场上一众新兵扫视而去,终是将目光锁定在李十五身上。 “老头儿,过来!”,他伸手勾了勾。 晨氏族人道:“光哥,确定选他?” 晨光笑了笑:“别人胸前都是一个‘小’,偏偏他是一个‘大’,还有刚刚这台奇葩三簧戏!” “没办法,谁叫他给我留下的印象这般之深?” 李十五起身,杵着木头棒子,一瘸一拐朝着戏台而去,靠近后才道:“大人,您寻我何事?” 感受着对方那般气息,他无比确定,对方的确是修行的恶气,向内求之法。 晨光站在戏台上,朝下俯视着:“老头儿,你挺有意思的。” “谢……谢大人抬举!” “既然如此,这五百新兵你来当头儿,他们皆归你所统筹!” “我?”,李十五一愣,“大人,我腿脚这般不利索,也能当个将军?要不我还是当个小兵吧!” “老头儿,你想不识抬举?” “本将军在此,还请大人吩咐!”,李十五努力挺直腰板,且笑得愈发卑微。 这晨家仅凭着那幅娃娃画像,就已被他盯上了。 晨光满意点头,接着指尖出现一枚乳白色浑圆丹药,直接打入李十五口中,顺着喉咙咽了下去。 “老头儿,不好奇这是什么?” “不曾好奇!”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看你这副身子骨亏空严重,怕你撑不住突然死了,给你补上一补而已!” 晨光停顿一下,接着笑道:“老头儿,可得带好你的兵,别让他们死得一干二净啊!” “走吧,且随我来!” 片刻之后。 李十五等五百新兵,被带着站在一处密林之外。 “这……这是哪儿啊?”,算卦老头儿低着头,被吓得哆哆嗦嗦。 只因这处密林竟是笼罩着一层猩红之色,且那种腥臭腐烂之气更是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的作呕。 晨光道:“尔等,速速进去吧!” 李十五:“大人,你确定这里面有祟?还有你不跟着一起进去?” 话音一落,晨光身后十位晨家族人,纷纷拔出利刃,那眼神看他们,宛若看一只待宰羔羊一般。 晨光笑道:“你们先进,我等稍后就来!” 李十五不再多问,现在势比人强,容不得他们反抗,毕竟五百凡人,又哪里是这么一群恶修对手? 少顷之后。 五百新兵纷纷没入这处猩红密林,仿若被吞噬一般,消失得无影亦无踪。 晨光望着身前一年轻人道:“进去吧,你可是我与我亲姐的孩子,好好释放一下自己天性,这般肆意妄为机会,可不常有!” 不远处,另一蛇精脸年轻人道:“晨哥,待我宰了这群人,出来后便找我奶提亲,你可得当个媒人!” 一时间,众人肆意放声笑着,笑得一张张蛇精脸扭曲无比,就仿佛一只只恶魔! 另一边。 依旧是晨家族地,且正是之前校场上那处红木戏台,随着一阵白烟,两只双簧祟再次出现。 “隆……咚呛……” “隆……咚呛……” 鼓点声起,一声急过一声。 红衣戏子水袖轻扬:“臭外地的,也不知他是人是狗,是猎物……还是猎手!!!” 第644章 密林之中。 被一层猩红雾气所笼罩,视物不过两三丈来远,且那种腥味混杂着腐味,直往鼻孔来钻,让人忍不住的作呕。 “咯吱!” 一道脆声响起。 算卦老头儿忙低头一看,原来脚下竟是一块雪白人腿骨,且放眼望去,地上散落皆是残肢碎体,一片触目惊心。 “老天爷!”,老头儿顿时一个哆嗦,惊叫连连。 而这五百新兵,也立马慌乱起来,一时间这临时凑起的队伍竟是有分崩离析之相。 “老头儿,住嘴!”,李十五独眼中闪烁着瘆人光泽。 只因地上随处可见森然白骨,上面多得是狰狞刀伤剑痕,且每处都是森可见骨,不像是祟祸,反像是人为。 “老先生,我不叫老头儿,我叫赛半仙,平生三不算,穷人不算,穷人不算……” “住嘴!”,李十五回头狠狠盯了一眼。 又道:“你们对这晨家,可知其来历?” 赛半仙摇头:“我们平民老百姓的,哪知这些仙家事儿!” “屁的仙家!”,李十五啐了一声,“这狗日的晨家男女老幼都长得一个样儿,全他娘一副下巴能戳死人的蛇精脸,还有他们祭拜那娃娃画像,能是什么好货色?” “那娃娃挺讨喜的!”,塞半仙低着头,小声嘀咕一句。 “呵呵,是嘛,那祝你下辈子生这么个大胖孙子!” 李十五不再言语,只是摸了摸自己腹部,他之前可是吞下晨光一颗丹药,还不知究竟是什么! “老先生,要不您歇一下吧,您都这个样了!”,面上有疤年轻人忍不住劝道。 “我是不是与你讲过,出门在外,少起怜悯之心?”,李十五沉声念叨一句。 “小事而已!”,年轻人露出诚恳之笑,“我家爹在我幼时时常教导,出门在外,可做举手之劳,但不必踮起脚去帮!” “所谓心存善念,即是福源嘛!” 说罢,就是主动上前架起李十五一条独臂,搀扶着他走。 只是,这一次李十五竟是‘诡异’的没有拒绝。 甚至心底破天荒生出一种,要把这五百新兵完好无缺,带出这片猩红密林的决心! “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对这些无关紧要人这般讲义气,有良心了?” “这个时候,我不是该原地装死,想着以死遁暂且脱身?” 李十五低声喃喃,他明显觉察到自己变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变好了! “尔等一众小兵听好,有本大兵在,定保你们安然无恙,此行顺遂平安!”,李十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就是这句话。 “好!”,带疤年轻人见此,立即起哄大叫一个‘好’字,也算是趁机为大伙儿鼓劲。 塞半仙则夹着嗓子,学着红衣双簧祟:“臭外地的,跑咱们这儿讨饭来了?” 一时之间,紧绷的情绪似得到缓解。 在场新兵,目中多多少少带起些许笑意。 “老丈,你运气咋这么霉?人家仙家唱双簧,你非得赶着上去挨骂!” “嘿嘿,明明是老丈和那俩仙家认识,唱三簧逗咱们大伙儿开心呢!” 听着耳畔笑声,李十五问:“你叫啥名儿?” 带疤年轻人道:“郭奴!” “有媳妇没?” “有个青梅竹马的,正准备着年底成亲,老丈您这般岁数,应该儿孙满堂了吧!” “你看我这副残缺之相,有那本事生娃?” 李十五拍了拍郭奴肩膀,接着道:“你不懂,我认识那些人明明要相貌有相貌,要身份有身份,偏偏有一个没一个都是些太监!” 他望着这猩红密林,长舒口气:“放心,本大兵舍着自己命不要,也得将你给带出去,与你小青梅拜堂成亲!” 第645章 说罢,又是皱起眉来! 李十五觉得,自己突然之间,好像有些讲义气过头了,明明萍水相逢而已! 他心中隐约猜测,这一切之根源,可能是自己吞下的晨光那枚丹药。 “这什么意思?一枚让我变好,讲义气的丹药?” 这时。 一名十二三岁娃娃兵凑了上来,长得瘦骨嶙峋,拖着一身甲胄那是哪哪不合身,颇为滑稽模样。 “大兵爷爷,俺叫李二孬,孬种的孬!” “您老人家行行好,也给俺带出去,俺家母狗要产仔了,得回去照顾它!” 李十五拍了他头甲一下:“好你个孬娃,家里父母长辈不挂念着,净惦记起一条母狗了!” 李二孬挠了挠头:“大兵爷爷,俺家除了俺和狗,都死完了,那母狗就是俺的亲姐,它生的狗仔今后就是俺的侄儿,亲侄儿!” “这哪有侄儿出生,俺这个亲舅舅不在场的?” 听到这话,场中新兵又是乐呵一笑,口吐打趣之言,却是笑着笑着,皆纷纷低下头颅。 “放心,你我是本家,一定带你出去!” 李十五话虽如此,却是心中没有半分底气,这突然冒出来的晨家,不像是寻常修仙家族,且处处透露着邪门! “哼,你们还真信这糟老头儿了?他连着走路都是要人搀扶!”,一道不合时宜之声响起。 说话的是一名精瘦汉子,像是个混江湖的,毕竟场中五百新兵,其中形形色色皆有。 “后退!”,忽然间,李十五猛喝一声,语气中蕴含凛然之意,竟是吓得汉子忍不住一双腿一颤,差点一屁股摔了下去。 也是这一瞬间,一只利箭插着汉子头皮而过,深深钉入地面,若是没李十五吆喝这一嗓子,他怕是已经头颅被利箭洞穿。 “谢……谢大爷!” 汉子忙起身,惊魂未定道:“大爷大义,我陈汉三非不懂知恩图报之人,这情我记下了!” 李十五:“他娘的,他娘的,老子怎么变这么好了?难受,太难受了!” 小娃李二孬惊呼道:“大兵爷爷,您咋知道有箭?” 李十五:“感觉而已!” 他朝着身后猩红浓雾望去,能明确感知到,那里有十道恶意满满气息,正死死盯着他们,好似毒蛇一般,正开始露出自己獠牙。 “原来,真不是祟祸,而是人祸啊!” 五百新兵,依旧在密林之中小心翼翼前行。 除了随处可见的森然白骨之外。 李十五清晰见到,这里的树木树干之上都是长着一条条血红纹路,像是人体经脉血管一般,给人一种十分扭曲的感觉。 甚至树叶,也被染成了红。 “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李十五暗道一声,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也是这时! 十道年轻身影,自红雾中缓缓出现,只露出一个模糊轮廓,可那如此醒目的尖下巴,是晨家族人无疑!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一新兵见此,不由长松口气。 只是下一刹,这新兵被一晨家人直接掀翻在地,一柄狼牙棒高高举起,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他头颅猛砸而下。 “砰!” 这新兵脑袋好似豆腐一般,直接碎成了渣,鲜血脑浆迸射的到处都是,血腥无比。 而这晨家年轻人,却是依旧不停手,反而举着漆黑狼牙棒继续猛砸而下,砸得血肉横飞,直至那新兵身躯沦为一滩模糊的血肉与碎骨,再无半点人形可言。 “爽,爽!” “我晨宇,可是好久没这般虐杀过人了,舒坦,简直太舒坦了!” 晨宇尖锐且病态笑着,捧起地上肉泥,就朝着自己脸上抹去,像是为自己沐浴一般,他似乎沉浸在这种畸形快感之中! 第646章 这一幕,如惊雷炸响在众新兵心头。 原本便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凝固成死寂。 江湖客陈汉三怒道:“你们抓我等充当新兵,不是平什么祟祸?” 又一晨氏族人嗤笑:“祟祸?”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毕竟平白无故抓些凡人百姓,闹大了总容易引起些麻烦,所以才以‘平祟祸’为由,将你们抓来!” 说罢,他身形如鬼魅一般,将一新兵高高举入空中,同时一把匕首狠狠在其脖颈处划上一刀,鲜血顿时如泉喷洒而下。 晨氏族人沐浴着鲜血,一张蛇精脸显得愈发扭曲,狞声笑道:“杀戮,开始!” “各位,赶紧逃吧,能多活上一会是一会儿!” 见此情形。 李十五愤怒到极致,好似亲眼看到自己好兄弟,被人以残忍手段虐杀一般。 而理智却是在催促着他:“各位兄弟,赶紧逃,先过这一关再想办法不迟!” “郭奴,朝西!” 年轻人郭奴见状,忙搀扶着李十五朝着西边逃去,老头儿塞半仙,小娃李二孬,江湖客陈汉三等一众新兵,紧随其后。 “逃?” 一晨氏族人见状,摇头道:“晨阳在此,你们逃得掉?” 一柄飞剑被他祭出,化作道雪白剑光,轻而易举将十数名新兵小腿斩断,一时间哀嚎遍野,惨叫声不断。 另一人道:“别一下子弄死了,我等不是逞一时杀戮之快,而是享受虐杀这个过程,得慢慢杀,杀出花样来!” “明白,那各位族兄开始吧!” 刹时间,一道道尖锐狞笑,好似恶魔低语一般在这猩红密林中响起,同时一声声哀嚎不绝于耳,似他们此刻正面临着生不如死之事。 另一边。 李十五等新兵疯狂逃窜,所有人面上都是被恐惧所包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晨家人,怎么跟一群杀人疯子似的!”,赛半仙愁声不断,偏偏一把老胳膊老腿儿,跑得比年轻小伙儿还快! 听到这话。 李十五回头望去。 喃声道:“那画卷上被晨家人祭拜的娃娃,真是乾元子吗?” “若真是他,那么这晨家族人,莫非都是一个又一个小乾元子?且皆如他一般残忍,嗜血,狠戾!” 李十五握紧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忍不住狠声道:“师父,我的好师父,老子真是无论走到何处,你都是这般的阴魂不散啊!” “大……大兵爷爷,我们真出得去吗?”,李二孬低着头,被吓得全身控制不住的打颤。 “出……得去!”,李十五咬牙吐出三字,只是连他自个儿,心里都是无丝毫底气。 一行新兵,依旧继续逃窜着。 只是这处猩红密林诡异的过分,他们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去,甚至就连方向也迷失了,似只能留在这里任晨家那些病态蛇精脸虐杀。 且他们被掳来之后,一天一夜滴水未沾,滴食未进,此番惊吓绝望之下,双腿已是不受控制的发软,快逃不动了。 “大爷,给!” 江湖客陈汉三,从怀中递出一个烤得焦黑包子,又道:“我一直藏身上的,给您老先吃!” “谢过,可惜我人老嚼不动!”,李十五推辞。 偏偏也是这时。 一支冰冷箭矢,宛若长眼一般从猩红雾中钻了出来,将陈汉三钉死在地上。 “大……大爷,包子!”,陈汉三嘴角渗血,依旧艰难伸手将烤包子递了过来。 “废什么话!”,李十五连忙匍匐在地,试着将箭矢拔出,可是上面似加持有法力,以他凡人之躯,根本撼之不动! “大……爷,你之前提醒我一句,所以这包子算是还你情,你拿着……拿着,我不想欠人……” 第647章 见此,李十五颤抖着手,拿起染血烤包子就塞入口中。 “谢……谢了!”,陈汉三眼中带笑。 下一刹。 晨氏晨宇,一步自红雾中走出,手持一把锋利锯子,就是对着陈汉三脖子开始锯了起来,锯齿切割血肉之声,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杂种,你敢弄老子兄弟!” 李十五从腰间甲胄下,抽出柴刀就是劈砍而去,却是被晨宇挥袖掀到一边。 他想用因果红绳,只是以他如今状态,根本难以锚定这些恶修头顶‘缘线’。 而其他九位蛇精脸晨氏族人,也趁着这时围了上来,且他们手中,全是些残忍到令人发指刑具,似专为虐杀人而生。 “老……老丈,先逃!”,郭奴搀扶起李十五,强行带着他朝着一个方向逃窜而去。 晨氏晨阳没好气道:“各位族兄,都说了杀慢一点!” 令一晨氏族人道:“反正我得杀快一点,我爷娶我妹当第三房,我奶我娘得给他们当伴娘,我也得到场!” 李十五等新兵,一连逃窜了数里地,可是依旧身处猩红密林之中。 “走……走不动了!”,赛半仙猛喘息着,似下一瞬就得原地昏厥过去。 “敢杀老子兄弟,他们得死,他们都得死……”,李十五独眼中猩红血丝密布,低声怒吼着。 赛半仙回过头来:“老先生,至于嘛,大家非亲非故,且刚认识不久,你真当他们是亲兄弟了?” 李十五面上愤怒依旧,却也带着一抹无奈之色:“我突然间就变好了,甚至变得讲义气了,这没办法啊!” 赛半仙瞪大眼:“这也能突然?” 时间缓缓而流。 猩红密林中,大日余晖透过层层叠叠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诡谲光影,同时血腥味愈浓,仿佛凝成实质一般。 “这……这是!” 赛半仙吓了一哆嗦,他以为自己踩在一坨稀泥上,低头一看,才发现脚下竟是一团肉泥,正是一开始被狼牙棒砸死那位新兵! “我们这是,又回到原地了?”,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咕隆~” 突然间,一道吞咽口水之声,在这密林中如针落般清晰可闻,也传至众人耳中。 “大……大兵爷爷,您不会想吃地上那滩肉泥吧?可不能吃啊,那是人!”,小娃李二孬惊悚说道。 李十五没有应声,而是杵着木棒站在原地。 他的确对地上这些死尸产生种‘渴望’,却并不是他想吃,而是他脚下黑土!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李十五朝着脚下黑土望去,只因眼前这种情形,在他第一次入菊乐镇时,同样发生过一次。 “吃啊,你怎么不吃?”,李十五怒道一声,可是黑土无任何反应,唯有他心中对死尸的‘渴望’,愈发重了起来! 也是这时。 一晨氏族人微笑着,好似鬼魅一般突然站在了李二孬背后,一只手掌好似利刃一般,从他后脑勺位置插了进去,以从后往前的方式,将他两颗眼珠子活生生挖了出来。 “大……大兵爷爷,俺家狗姐要生了,俺……俺得回家伺候它坐月子!” 李二孬口中吐着血沫,头一歪再无气息。 反观这晨氏族人,将两颗眼珠子放入嘴中,嚼得咔咔作响,沉浸在一种病态般享受感之中。 “这童子身的眼珠子,味道就是不错,吃了能明目!” 见此一幕,李十五前所未有般的愤怒,毫不掩饰的愤怒,抽出柴刀就是劈了过去。 却是,被对方轻描淡写就躲了过去。 “狗杂种,你来杀老子啊,杀一个十一二岁的娃,算什么本事?” 第648章 “啧,不愧是吃下了一枚‘义丹’啊,这才认识一会儿,就这般讲义气的为对方拼命!”,晨氏族人轻飘飘落下一句。 听到这话,李十五停在原地。 “义丹?”,他沙哑吐出两字。 “不错,就是义丹!” 晨氏族人嚼了几口又吐了出来,接着道:“我晨氏一族供奉的那个娃娃画像,曾传下来三种丹药,义丹,孝丹,善丹!”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晨氏族人极为嗜血,残暴,冷戾,宛若病态疯子一般。” “而‘善义孝’三丹,皆能压制住我等心中暴戾,让我们在一定时间内,与正常人相差不大。” “毕竟真这么肆无忌惮杀下去啊,怕是早被一些看不过眼大能之辈,一巴掌给拍死了!” 李十五道:“所以,为何把这枚义丹给我吃了?” 晨氏族人轻嘲一声:“贱民就是贱民,不对,按双簧祟唱得那般,你就是个人狗不分臭外地的,哈哈哈!” “你知不知道葡萄酿?”,他又问。 “算了,估计你也不懂,还是我来讲吧!” “喝葡萄酿之前,得将其先倒入一只琉璃瓶中,放置少许时间,这一过程称之为‘醒酒’,入口时香味才最是醇厚。” “而将义丹先给你吃,其实就是把你当成一只人形玻璃瓶,这一过程我晨家称之为‘醒丹’,确保到时候丹药功效最佳!” 说罢! 一对圆形眼瞳盯了过来,泛着冰冷摄人光泽:“所以不急,得他们全死了之后,最后才是轮得到你!” 另一边。 其它九位晨氏族人,依旧在以残忍虐杀为乐,他们手持各种凶器,口中发出道道病态且惊悚笑声。 一时之间,场面宛若一大型血腥屠宰场。 “画像上那八岁娃娃,是不是叫乾元子?”,李十五突然问了一句。 “贱民,我晨氏都不知其名讳,你也敢乱嚼唇舌?” 李十五不答,只是朝着周遭望去,一位又一位被掳来的凡人新兵,就这么倒在地上,被各种手段残忍杀死,只留下一具具残躯!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李十五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在我心中,那娃娃就是乾元子!” 他神色一凝:“所以我宣布,尔等晨氏刁民,今日尽皆死罪?” “就你?”,不远处晨氏族人不屑! 也是这一刹。 李十五脚下那方黑土,仿若陡然间活过来一般,那抹无与伦比的漆黑之色,好似一道道波涛汹涌海浪,朝着四面八方渗透蔓延而去…… 跨过山脉,平原,河流…… 似那无尽大地,都被黑土给浸染了,黑得深邃无比,黑得惊心动魄! 李十五知道,种仙观‘由假成真’之后,第一次被启动了,而启动的临界点,便是需要超过百具以上尸骸! 一道道‘养分’,前赴后继自黑土之中涌现而出,供给李十五全身,让他躯体长出新肉,骨骼开始伸展,干枯的经脉也重新变得丰盈! 李十五道:“所谓恶气,便是由鬼气,邪气,死气,怨气,戾气,杀死……,等等汇聚而成!” “偏偏这片密林,最不缺这些!” “而如今,我全身经脉好了!” 顷刻之间,随着一道道恶气入体,李十五修为一跃而止炼气九层,且还没完,只见他以手中柴刀,没有丝毫犹豫在脊背划上一刀,露出森然脊骨。 一缕火苗,自李十五指尖燃起,而后落入他脊骨之上。 远远望去,他后背一线火光冲天,这一幕荒诞诡谲,亦透露着一种莫测之美。 李十五咧着牙,左手拇指眼珠蓦然睁开,一柄铭刻有鲜艳花旦脸谱的长刀,被他一寸寸扣了出来。 “现在,该我了呢!!!” 第649章 猩红密林之中。 叵测,诡谲,不可思议一幕,正在发生着。 李十五好似一颗干瘪的海绵,重新落入水中。 在一道道‘养分’供给之下,他原本干瘪宛若朽木的皮肉,上面褶皱被不断拉伸开来,变得愈发年轻起来,且年轻的过分。 同时他后背脊骨那一线火光,愈燃愈烈,火光之炽盛,仿佛将他整个人笼罩火中。 而在他胸腔之间,开始响起一道道潮汐之声,不断响起,不断落下,好似大海的一声声叹息。 ‘向内求’之法筑基道偈:问长生者,可敢饮尽这盏盛满叹息的海? 随之而来的是,李十五修为,一跃而至筑基之境,且继续往上拔升着! “晨氏刁民,比杀人手段之残忍,你等还比得过跟了乾元子这么多年的我?” 李十五扬起手中长刀,刀刃冷冽的过分,也衬托的他一双眸子,愈发淡而杀意凛然! “你……你到底是谁?” 这一幕幕仅是发生在几息之间,一众晨氏族人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且他们还看到,地上那一具具尸体,竟是诡异的开始缓缓融化,好似被什么吃掉一般。 这一发现,顿时让他们心神摇晃,连带眼神中的病态残忍之意,也是消退下去不少。 “老……老先生?” 老头儿赛半仙猛回过头,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人老成精的他,立马明白自己好像要得救了,高兴的直跳脚。 扯起嗓子,就是一阵吆喝。 “老先生,不……不是,这位年轻道爷,你命好,你命可好,‘命’才不会杀你,是小老儿之前算错了……” 李十五自是不理,只是提起花旦刀,一步而至,将一晨氏族人死死钉在地上。 狞声道:“原来你等修为,也不过刚入筑基之境啊!” “既然如此,咱们有得玩儿了!” 只见李十五浑身血肉之力涌动,接着以手掌为钳,将这人后背脊骨一寸寸捏断,接着伸出双指,将他两颗眼珠子活生生挖了下来,只留下两个深深血窟窿。 怒道:“你知不知道,李二孬家里母狗怀孕了,他得赶回去照顾,你敢把他杀了?” 一时之间,唯有这人惨叫声于密林中回荡,其声尖锐刺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又像是野兽濒死的凄厉哀嚎。 然而见到这般惨状后,反倒是激起了另九位晨氏族人,他们骨子里深藏的凶性。 “大胆,你敢闯入我晨家撒野?” “各位族兄,动手!” 李十五,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道:“这样杀你们,似乎不得劲儿,若是乾元子那老东西瞧见了,怕是得歪着嘴嘲讽老子一番,说我这个孽徒,不比他当师父的高明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老子今日就来个先诛心再杀人!” 因果红绳,被他给取了出来。 口中道:“配对,开始!!!” 随着李十五挥动红绳,一种难以形容的旖旎之力,自红绳中荡漾而出。 这便是,爱之力! 只见红绳锚定十人头顶‘缘线’,将它们牵引而出,接着互相缠绕在一起,打成一个难以解开死结。 十人,共配五对! 顷刻之间,晨氏晨宇眼中凶残褪去。 转而浮现出极致痛苦之色,就好似挚爱被当着面残忍杀害,那种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不,不!” 他双膝跪地,嘶声哀嚎着。 眼中唯有,那位倒在李十五身前,被捏断脊骨,挖掉两颗眼珠子的晨氏族人。 恸哭道:“你为何这般对他?为什么?你冲着我来啊!” 李十五神色漠然:“为什么?呵呵,这还用问我?” 第650章 他拇指眼球悄无声息睁开,望着他们头顶一根根红色‘缘线’,露出沉思之色。 喃声道:“只能,两两配对吗?” 说罢,又是心念勾动因果红绳,锚定他们头顶之‘缘线’。 瞬息之后。 “真……真的可以?” 李十五愣了一瞬,只见十人头顶‘缘线’,果真全部缠绕在一起,甚至形成一个大大死结。 “不行不行,红绳本是杀人物,何故把人姻缘牵?” “只牵这一次,下不为例,一定下不为例!” 李十五连忙告诫自己两句,又是盯着那一坨缠在一起‘缘线’,喃声道:“二男已为孽缘,这十人算是什么缘?” 随着因果红绳发力。 剩下九位晨氏族人,个个神色痛苦,这种痛比之身体发肤之痛,更甚万分。 此时此刻。 残活下来的新兵,都是躲得远远儿的,根本不敢靠近。 赛半仙道:“咋了,这是咋了?小道爷还没弄死这些蛇精脸啊,他们怎么哭得这么惨?” 一旁,年轻人郭奴思索道:“我怎么瞅着他们眼神,就跟我看未过门青梅眼神是一样的,这……” 晨氏晨宇,缓缓自地上起身,眸中依旧残存着那种刻骨铭心之痛。 “恶贼,今日我哪怕拼了自己命不要,也绝不让你好过!” “呵呵,是嘛,求之不得呢!” 李十五神色同样冷得吓人,他要给那些死去的新兵‘兄弟’报仇雪恨,以祭他们亡魂! “咿~呀~” “铮!” 一道花旦戏腔起,一声刀鸣紧随其后。 李十五一步靠近,手中刀锋划出难以琢磨轨迹,将晨宇握着狼牙棒那只手斩断! 接着一手提起晨宇,一手抓住那根漆黑狼牙棒,又一步跨越数十丈开外。 “噗!” “噗!” 他举起狼牙棒,狠砸着对方四肢,砸得肉骨不分,只有一坨坨粘稠肉泥。 李十五神色平静道:“呵,就你喜欢砸人是吧?” “偏偏老子也喜欢,只不过老子更喜欢用棋盘来砸,如今这里没棋盘,就勉为其难用你这根狼牙棒替代一下了!” 另一边,剩下八位晨氏族人目中悲痛更甚,甚至已是露出求死之志。 “不,不,你别伤他!” “各位族人,今日丧失吾爱,又岂敢苟活?” “有理,什么大难临头各自飞?我等不信这一套!” 顷刻之间。 只见他们全身法力澎湃,十指开始掐诀,一道道拼尽全力施展的杀伐之术,自他们指尖开始绽放,化作道道鲜艳流光,朝着李十五呼啸而去。 李十五头也不抬。 依旧抡起狼牙棒狂砸。 口中道:“来吧,老子若是折在这儿,乾元子非得笑死不可,那老道估摸着立即出现,将种仙观占了去!” “小道爷,小心啊!” “你死了,老头子我真得给你陪葬了!”,赛半仙忙不停惊呼。 另一边。 李十五停下手中动作,猛地回头,张口一声狂啸,好似龙虎齐鸣,又似天地雷霆绽放,蕴藏惊人之威。 那一道道杀伐之术,就这么停滞在空中,接着分崩离析,彻底溃散开来,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的修为,已是来到了筑基巅峰之境。 ‘向内求’之法,并不是将恶气转化成法力,而是将其充当一把钥匙,发掘人体本身之力。 “小道爷,好……好大的口气!”,赛半仙喉咙艰难耸动,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上汗滴。 至于李十五,又是取出因果红绳,这次却不是牵人姻缘,而是将地上两晨氏族人,好似上吊一般悬在空中。 他拔起花旦刀,一步步朝着八人而去:“尔等刁民杀了我那么多‘兄弟’,知不知道,李某人生平最讲义气?” 第651章 “杀!” 八人同时怒吼一声,挚爱被折磨成这般惨状,宛若刀子一般时刻剜着他们心,哪怕明知眼前身影诡异的过分,明知自己不敌。 可为了一个‘爱’字,依旧悍不畏死冲出! 刀光绽放,伴随着尖锐戏腔,响彻这猩红密林之中。 李十五挖眼,剔骨,断肢,削耳……,他没有丝毫留手,以种种残忍惊悚手段,虐杀着这些晨氏族人,只是皆留了最后一口气。 更准确说,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因为如今的他吞了‘义丹’,当这些新兵兄弟惨死之后,他胸中怒火之盛,同样足以淹没一切。 “老子这般讲义气,尔等刁民还敢杀我兄弟?” “吾李某人,一生‘义’字当头,你们这群蛇精脸也敢太岁头上动土?” 一晨氏族人口吐血沫,依旧神色凶狠道:“你……你就是一臭外地的野狗,红衣双簧祟就是这样唱的,哈哈,哈哈哈哈……” 李十五神色一凝,手中刀锋顺势刺入他眼眶之中,甚至还反手扭动几圈。 “说,继续说,我都听着!” “野……野狗!” “噗~” 又是一道利刃洞穿血肉之声,同时带起一抹鲜红血光,抛洒半空之中。 远处,残余新兵望着这一幕幕,很多吓得直打哆嗦,甚至低下头不敢再看。 时间点滴流逝。 半空之中。 因果红绳拉长,好似串糖葫芦一般,将一位位看不出人形的晨氏族人,套着脖子吊在半空之中,却是绳索并未收紧,留着他们最后口气。 猩红密林之外。 晨氏晨光,正静静守在这里。 一张蛇精脸上,满挂淡然之笑。 他深吸口气,闻着密林之中传出的浓郁血腥之味,作出一副极为享受模样。 “血腥这般浓郁,看来他们,应该是杀得挺开心的啊!” “哎,这以‘善、孝、义’三丹压制我等天性也不叫个事,这需要这么,隔一段时间释放一下。” 晨光说罢,又是望着密林盯去。 掐指接着道:“推算时辰,那丑老头吞了‘义丹’之后,这丹醒的应该差不多了!” “他们十人将林中五百新兵虐杀之后,再合力将‘义丹’吸收,进而就能压制住心中残忍秉性,化作一个个翩翩公子。” “任谁都看不出,他们前一瞬才是那肆意屠杀人命的残忍恶魔!” “不错,当真不错!” “当初传我晨家‘善孝义’三丹的存在,真是考虑周到啊,哈哈哈……” 晨光放肆笑着,且眸中渐渐弥漫着一种渴望,他多想代替十人,进去杀个痛快。 此时此刻。 猩红密林之中。 仅有一位晨氏族人还站着,他望着被李十五吊在空中的九人,心中悲痛仿佛溢出来一般。 下一瞬。 他竟是双膝跪地,朝着李十五不断磕起头来。 “求你了,我求你了,放了他们吧!” “我愿以晨阳之命,只求你放他们一条活路!” 李十五嘴角露出微笑:“还真是感人啊,不愧是‘缘线’被打成了死结,你们之间羁绊,可比不少真正的夫妻深太多了啊!” 李十五看着半空那根因果红绳,又是喃喃一声:“祟和祟宝,到底怎么来的?真有些逆天了啊!” 晨阳抬头,一张蛇精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哀求道:“晨家将你投入密林,是我等有错在先!” “只是这件事从始至终,并未伤到你一根汗毛,那些被虐杀的新兵,更是与你萍水相逢,一点交情都谈不上,又何必为了他们与我晨家死磕?” 李十五答的轻描淡写:“我这人讲义气,他们当了我的兵,自然得给他们报仇!” 第652章 晨阳急忙道:“那是因为你服下了‘义丹’,才会对他们这般有义气,并不是你真的想替他们出头。” 李十五:“我知道,所以呢?” 晨阳神色一亮:“以你之不凡,应该有能力将‘义丹’丹效逼出体外,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被所谓的‘义气’主导自己!” 李十五点了点头:“对诶,好像真可以!” 晨阳像是抓住希望,跪着上前几步:“你脱离‘义丹’主导后,若是还不解气,我心甘情愿被你杀,只求你放了他们九人!” 这时,却见李十五嘴角一抹笑容绽放,似那冬日暖阳,仅有少许温热,更多得却是凛冽寒意。 他道:“我的确可以,以自己方法将‘义丹’逼出体外!” “但是呢,我偏偏不想!” “因为啊,我还得给‘兄弟’们报仇!” 他话声顿了一下,又道:“我管你是无能丈夫,还是无能妻子,今儿个你之下场,只能与他们相同!” 花旦刀再现,李十五持刀,一步靠近…… 片刻之后。 晨氏十人,全部被因果红绳吊在半空之中,仅有一口气的他们,依旧在拼命挣扎着。 直到此时。 那些残余新兵才敢冒出头来,不过依旧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观望。 赛半仙倒是硬着头皮凑了上来:“小……小道爷,原来你这么年轻,小老儿早就看出你不凡!” “这你能看出来?” “那是,毕竟只要你一开口叫好,那戏台上的双簧戏子,就骂你臭外地的,这不是不凡是什么?” “老头儿,你再说一遍?” 李十五偏头看去:“你知不知道,我有一个师父,最喜挖算卦人眼,我这当徒儿的……” “小道爷,玩笑话,玩笑话而已!”,赛半仙被吓得一哆嗦,低头不敢再吭一声。 年轻人郭奴也是靠近:“道……道爷,地上那些死尸,怎么全融化不见了?” 李十五轻声道:“魂归魂,土归土,你就当他们全葬在这儿了吧!” 在白纸世界时,他‘种仙’不久之后,同样全身干瘪枯萎宛若朽木,还是到了菊乐镇,以上百具尸身为引,才成功启动种仙观。 而种仙观启动,便是脚下黑土与整个大地相连。 至此之后,一切‘逝者’,皆是会化作‘养分’,源源不断从大地朝着黑土汇聚而去,再从黑土涌向李十五全身。 若是他身躯,不足以承受这些‘养分’供给,就是会开裂,身上会出现一道道猩红裂痕。 想到这里,李十五语气低沉道:“种仙观由假成真之后,我这是重新走了一遍来时路啊!” 他望着自己脚下,如今那方黑土,等于是与大地连在了一起,他不知这样会不会引动一些存在。 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赛半仙望着半空,那些挂着的不成人形的晨氏族人,寒颤道:“小道爷,您以前干啥的?这下手真狠啊!” 一听这话,李十五眉头下意识一皱。 “你等没瞅见,我被那晨光喂下一颗丹药吗?” “正是因为这颗丹药,我才以如此狠辣手段复仇的,这一切的一切,实则与我半边关系没有,全赖那枚丹。” “本山官心地可善,你最好别污蔑我啊!” 李十五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愁容,又抬头望了望:“你自己瞧,我还给他们留着口气呢,都说了我善你不信!” 一旁,郭奴不解道:“小道爷,为何他们看彼此的眼神,这般的奇怪?就像……” 他红着个脸,似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李十五一本正经道:“在这繁复世间,‘性别取向’宛若夜空中形态各异的星,每一颗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芒和轨迹,有人喜欢炽热,有人喜欢冷冽……” 第653章 郭奴摇头:“听不懂!” 李十五:“意思是爱咋咋,你管那么多干甚?” 赛半仙低着头,吱语道:“小道爷,我咋瞅着,是你拿出那根红绳……” 迎着李十五目光,他识趣闭嘴! 片刻之后。 赛半仙焉了吧唧道:“道爷,咱们五百新兵,共折了一百八十二人,还剩三百多一点!” 李十五望了众人一眼:“你等,就待在这里吧!” “道爷,你呢?” “我?我与这晨家之事,可远不算完呢!” 李十五长吸口气,接着以手中花旦刀,毫不犹豫在自己腹部划上一刀,双手伸进腹中一阵翻弄,直至露出肋壁处的鲜红双肾。 “小……小道爷,这好端端的,你这是闹哪一出啊?”,赛半仙看得牙齿一阵生疼,太吓人了这。 “焚肾罢了!” 李十五指尖深红火焰现,毫不犹疑就是落入双肾之上,熊熊燃烧起来。 口中道:“这片猩红密林不知死了多少人,各种杀气,死气,戾气……密布,且这里被晨氏族人布置有阵法一类!” “如此一来,倒是一处极佳遮掩之地,不至于动静闹到太大!” 顷刻之间,一片蔚蓝肾海,被他激发而出,环绕自己周遭,李十五单手探入海面之下,一颗拳头大小般的‘金阳’,就是被他打捞而出。 “力之源头,第一道!” 猩红密林之外,晨光有些皱眉。 只因他感知到,密林中传来一道道强悍到不像话波动,甚至时不时有璀璨金光透了出来,让他忍不住心悸,为之颤抖。 “这是咋了?” “那群小子虐杀些凡人而已,怎地闹出这般大动静?” 他话音刚落,就见笼罩密林的那层猩红雾气,开始涌动起来,似有什么人要出来一般! “呼!” 晨光长松口气,接着笑道:“晨阳,你动作还不麻溜点?” “今日可是你爷娶第三房妾室之日,从此之后,你既是你爷孙子,又是你爷大舅哥,啧啧!” 只是随着红雾缓缓散开,他看到仅有一人露出个模糊轮廓,当即质声道:“怎么只有一人,其他九人呢?” 与此同时。 一道冷冽年轻男声起:“什么又当孙子又当哥的?你们这狗屁晨家,比花二零那顾家还乱!” “毕竟他们只是雌雄同体,可不会学着你们这般乱搞,跟个畜牲似的人伦不分!” 晨光神色瞬间一变,因为他看到,出来得那个人竟是穿着一身破烂甲胄,偏偏胸口处袖着一个‘大’字。 “大兵?这套甲是那丑老头儿的,为何在你身上?” 李十五冷眼望了过来:“因为,我就是他啊,你给我喂下义丹,难道不记得了?” “是你!”,晨光蛇精脸上布满狰狞杀意。 而后他就看到,一根红绳,把十位不成人形的晨氏族人,就这么吊在半空之中,其状惨不忍睹。 晨光面色瞬间一变:“这位朋友,有话好说,你与我晨氏之间还没到彻底交恶地步!” 李十五嘴角咧出笑意。 轻声道:“李某十道力之源头入金丹,就你这张蛇精脸,也配与我这般讲话?” 花旦刀,又是被他一寸寸自拇指中抠了出来。 杀机凛然道:“有什么话,去和老子的‘义气’讲去吧!” …… 天色,渐渐酝起小雨,一片淅淅沥沥,湿哒哒的。 晨家族地,校场上那处红木戏台,随着一阵白烟过后,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再次出现。 于雨丝朦胧之中,挥袖唱了起来。 “隆……咚呛……” “隆……咚呛……” 鼓点声起,一声急过一声。 白衣戏子:“谁是臭外地的?谁是狗啊?” 红衣戏子掐着花指,尖锐一声唱道:“我是臭外地的,我是狗咦……” 第654章 猩红密林之外。 李十五以手中花旦刀,洞穿晨光小腹,将其狠狠钉在地上。 另一只手则是牵着一根红绳,红绳此刻涨至六丈来长,宛若一条猩红大蟒,将晨氏十人缠吊在半空之中。 李十五低着头,神色无温道:“你晨氏一族,虐杀我这么多兄弟,这笔账该怎么算?” 这晨光修为,距金丹之境尚有一小截路,在他手中,如一条将死之鱼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这外地野狗,也敢与我晨家撒野?” 晨光神色狠戾,哪怕被钉在地上,依旧凶性十足,又低吼道:“我晨光保证,你今日踏不出晨氏一步!” 见此,李十五只是摇了摇头,轻叹道:“哎,我本不想这样的!” 晨光瞳孔一颤,像是意识到什么:“你……你想干嘛?” 李十五露出微笑:“且看我,爱之力!” 说罢,目光落在手中红绳之上。 几息之后。 晨光眸中凶性依旧,但更多的,却是无尽悲怆和痛苦之意:“不……不要,不要这般对他们……” 见此一幕,李十五眉头轻蹙,低声道:“又牵姻缘了,下不为例,一定下不为例!” 他望着晨光,接着道:“我且问你,你晨家到底什么来头?为何如此之性凶暴虐?这片猩红密林又究竟死了多少人?” 晨光艰难抬起头,嗓音近乎颤道:“性凶?你这臭外地的野狗,还不是一样的?” 李十五目光一沉:“老子心地可善,这样对他们皆是因为义气,你再敢污蔑我一句,后果自己想去!” “义气?”,晨光一声声讥笑着:“呵呵,你自个儿不会也信了自己这番鬼话吧?” “咱们啊,骨子里都是一类人,你瞒不过我晨氏一族的,那种同类的气息……” 李十五默默听着,只是道:“随你怎么污蔑,反正李某一颗道心,天下无双!” 说着,又是唇角一勾:“我问你答就是,否则你也不想,亲眼目睹你这十位相好的,一朝命丧黄泉吧!” “不……不要!” 晨光急呼一声,又道:“这片密林死了多少人,这些年来我晨氏早已记不清了,只知道隔一些年,林中遍地堆满雪白碎骨,连落脚地方都是没有。” “然后派晨氏修士入林中清理,一清理就是十天半个月。” “就这么周而复始,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李十五深吸口气,神色凛然:“所以,你等为何杀人?” 晨光道:“因为想杀!” 李十五挑眉:“想杀?” 晨光咧嘴一笑,一张蛇精脸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病态疯魔之感,他道:“人为什么要吃饭?自然是因为饿!” “我晨氏为何杀人,自然是因为想!” “这二者有区别吗?没区别!” “反正在我晨氏一族眼里,吃饭喝水杀人,应当并列,没什么不一样的!” “只是可惜啊,有这世道压制我晨氏一族之天性,以致于不敢肆意而为,否则也没必要以‘善孝义’三丹压制我等了!” 李十五沉默一瞬,神色前所未有凝重:“我再问一事,你晨氏一族祭拜的那八岁娃娃,到底是谁?你们与他又有何渊源?” 晨光嗤声道:“我怎么知道?族中就是这么一代代传下来的,怎么,你也想学着我族祭拜那个娃娃不成?” 李十五:“我祭拜他?用刀子祭吗?” “此外再告诉你一声,我觉得画像上那娃娃,有些像我师父乾元子!” “当然也有人说,我和乾元子实则是同一个人,弄得我神魂颠倒,真有些分不清了!” “只是事到如今,我也渐渐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和他依旧是两个人,哪怕他的一颗死人头,就长在我右肩之上!” 第655章 晨光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手指着道:“你……你……” 李十五又是勾出笑容,将花旦刀拔了出来,“你走吧,我不杀你!” 晨光一愣,抬头望着十人道:“那他们呢?” 李十五:“他们杀我兄弟,自然不得活!” 晨光当即哀求道:“求你……求你放了他们,若是他们命陨,我又岂能独活?” 李十五点了点头:“好啊,满足你!” 几息之后。 因果红绳之上,又是多悬一人。 “哎,我都说放你走了,是你自己说不想活的,这可怪不得我!” “所以本山官心里,依旧是善的!” 天地间飘洒着细雨,且雨势愈来愈大,白茫茫一片,近乎将视线遮掩。 李十五立身在此,默默望着这一切。 如今他修为已是恢复,能清晰感知到天地间蕴藏着一种气,是他只听其名,却从未见识过的灵气。 李十五想了想,打算收纳一缕灵气入体,看看这所谓的‘利万物之气’,究竟有何神异之处。 偏偏也是这时。 头顶种仙观横梁之上。 那张漆黑乌鸦嘴,再次传出动静! “危!” “危!” “危!!!” 其叫声,依旧是那么尖锐刺耳,且尤为急促,像是催命一般。 “危?”,李十五抬起头,眉眼间满是困惑。 “只是收纳一缕灵气入体,尝尝咸淡而已,怎么和危险扯上关系了?难道是恶气和灵气不能相融?又或是其它?” 李十五犹豫再三,可鉴于以往,依旧选择相信鸦嘴这么一次,放弃了这次尝试。 接着喃声道:“晨氏一族,乾元子,呵呵……” 说罢,就是提刀一步跨了出去。 就如以往那般,只要听到有关乾元子消息,哪怕是刀山火海,也是毫不犹豫撸起袖子就冲。 少顷之后。 李十五位于一处山顶。 左手拇指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此眼能看破虚妄,一睹此间全貌。 “原来这处猩红密林,位于山顶啊!” 此刻李十五所在的这座山,约莫千丈来高,且山体尤为粗壮,像是街头卖肉大婶儿水桶腰一般。 晨氏一族将山顶弄得极为平整,且布置有阵法,就成了先前那处猩红密林,以此当作他们肆意虐杀人命的屠宰场! 至于晨氏族人,则居住于半山腰处。 “挺热闹啊,这是要娶妻?” 李十五站在山顶遥望山腰,耳中清晰听到铜锣唢呐之声,一副热闹纷呈模样。 “既然如此,咱也去送一份礼!” 晨氏族地,尤为庞大。 整个山腰处,各种亭台楼阁遍布,飞檐翘角掩映苍翠林木之间,宛若那仙家之地,着实不凡。 此刻。 晨氏一处主殿,处处挂着红绸,张贴红联,布置得尤为喜庆,跟凡人成亲时的喜堂大差不差。 一白发白须老者,身着一袭大红新郎喜袍,正站在殿前迎客,身旁还站着一位凤冠霞帔年轻女子。 只是两人面孔,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宽的能跑马的双眼皮,眼睛大的像闭不上似的,还有那能戳死人的尖下巴。 不止他们,所有晨氏之人皆这般模样。 “爷,恭喜恭喜啊!”,一蛇精脸年轻人走上前来,双手作揖恭喜着。 喜袍老者笑骂道:“别叫爷,叫姐夫,你姐是我第二房媳妇,按着她来算,可别把我叫老了!” 又一蛇精脸中年上前:“爹,吉时已到,晨光晨阳他们在山顶密林中宰羊,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要不我去催催他们?” 喜袍老者又道:“别叫爹,咱们可是同一个肚皮里生出来,辈分往年轻了叫,叫我哥!” 第656章 一时间,不少晨氏族人上前道贺。 只是口中称谓,那叫一个五花八门,混乱无比,那是那些不讲天理伦常的畜牲,见了都是得干瞪眼,见这晨氏一声祖宗。 在这里。 母亲可能是女儿的母亲,也是女儿的女儿。 儿子可能是父亲老子,也可能是父亲的孙子。 人伦之混乱,已是到了人神共愤,令人发指之地步。 这时。 一位身着华丽黑袍,好似鹰眼环顾的中年,自远处缓缓走来,所过之处晨氏族人皆毕恭毕敬,丝毫不敢逾矩。 中年笑道:“成亲好,成亲好啊!” “本族长,巴不得我晨氏每日都大办喜事。” “毕竟啊,我晨氏一族人丁太过稀薄了,且这么多年下来,也不过区区二百九十二人。” 听到这话,凤冠霞帔年轻女子无奈道:“族长,我今年,这已经是嫁了三次了!” 不远处,一位蛇精脸年轻人笑道:“媳妇,嫁就嫁吧,夫君我都没说啥,你还怨声载道上了?” 一时之间,这一处作为喜堂的大殿之中,全是晨氏族人哄堂大笑之声,配上那一张张蛇精脸,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和扭曲。 晨氏族长伸手,将笑声压了下去。 口中道:“晨氏壮大乃当务之急,而等身为我晨氏族人,自是不可懈怠!” 他嘴角露出笑意,补充道:“我说得是,夜里不可懈怠!” 瞬间,又是引得笑声连连。 喜袍老者无奈道:“族长,我晨氏想壮大可不容易,平均每诞下二十个婴儿,其中只有一个婴儿是正常的,其余皆是些天残地缺的怪胎,要不就是智力有问题的傻子。” 晨氏族长随口道:“这些生下来之后,直接掐死就好,还用拿得到台面来说?” 身旁中年则道:“族长,晨光晨阳他们久久未归,要不我去看看?” 族长思索一瞬,摇了摇头:“那处猩红密林,位于山顶之处,且有我晨氏一族守在山腰位置,任何想要上山之人,都是瞒不过我等!” “至于那些修为高深之辈……” 族长神色中泛起冰冷笑容:“我晨家运道一向不错,这么多年下来,不知虐杀多少凡人,却始终未招惹来那些所谓的惩奸除恶之人。” “你等说说,这不是好运是什么?” 说罢,只见他取出一幅泛黄画卷放置半空之中,接着将其徐徐展开。 画像之上,是一位皮肤白嫩,扎着冲天辫,光着双腿只穿了一件破烂上衣的八岁娃娃。 族长俯身一礼:“今日晨氏大喜,随我祭拜娃娃仙。” 晨氏似无人知晓画像上这人来历,也不知其称谓,故索性用‘娃娃仙’三字代替。 见此情形。 大殿中二百余数晨氏族人尽皆起身,面朝娃娃画像行那三拜九叩之大礼。 也是这时。 一道身影从天降临。 就这么落在殿前,冷冷望着一众晨氏之人。 冷笑道:“哟,这畜牲常见,偏偏长成人形的畜牲不常见,今儿个却是撞见这么一窝!” “老子原先还挺奇怪,你们怎么都是长得一副蛇精脸?” “没曾想,都是些人伦不分,一代又一代生出来的杂种,换句话说,你们整个晨家都是些近亲结合之产物!” “呸!”,李十五呸了一声。 接着道:“说是近亲结合,都是给你们脸上贴金,纯粹是一群令人作呕的畜牲!” 见此,晨氏族人个个怒不可遏。 晨氏族长,却是抬手间止住众人,凝声道:“这位朋友,你身上穿的这一副甲,好像是我晨家的吧?” 第657章 李十五点头:“不错!” “只是这副甲太丑,本山官愿意穿这玩意儿,属实是给你们晨氏脸了!” 李十五话音落下,接着伸手一抖。 就见一根红绳吊着十一位不成人形晨氏族人,堂而皇之出现在半空之中。 “晨光我儿!” “哥!” 见此一幕,晨氏这些蛇精脸个个睚眦欲裂,恨不得将李十五生吞活剥,剔肉拆骨! “小子好胆,我晨炼以晨氏族长之名起誓,今日必诛你!” 听着耳畔之言,李十五食指眼珠睁开,一把雪白纸自其中凝形而出,更有一抹杀机汇聚成一根血红箭矢。 接着满弓如月,没有丝毫犹豫就是一箭射出。 “砰!” “砰!” “砰砰砰砰……” 那十一人的脑袋,就这么一个接一个炸裂开来,红白之物混杂着碎骨,好似下雨一般自空中纷纷扬扬而落。 李十五道:“他们虐杀我两百多位新兵兄弟,偏偏我这般讲义气,所以灭你晨氏全族,应该不算过分吧?” 如此一幕,让全场晨氏族人目光愣住,一时间难以回过神来。 直到一男子怒道:“族……族长,他是服下义丹那个怪老头儿,甚至红衣双簧祟,还一直骂他是个臭外地的,我亲眼所见!” 李十五不语,只是抖了抖手中因果红绳。 就看到男子面朝族长晨炼,一副含情脉脉模样:“炼儿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哪怕以自己命!” “……” 突然其来一幕。 让全场晨氏族人,又是瞬间为之愣神。 “炼……炼儿,他是在叫族长?” “大哥你疯了,咱们晨氏虽乱,但一切皆是为了壮大晨氏为目的,二男可不行,更何况还是族长?” 晨炼回头,眼神仿佛吃人一般:“丢人现眼,你再叫一遍试试?”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清晰看到,此刻男子头顶那根‘缘线’,正绑在晨炼手腕位置。 他啧了一声:“如此一来,倒是解锁因果红绳第三种用法了,单相思!” 第一种。 算是他通过红绳参悟出的道法,悬梁人。 这第二种 便是将两人头顶‘缘线’互相缠绕打成死结,这样就会使得两人互生情愫,属于双向奔赴。 至于第三种。 他仅是将男子头顶‘缘线’,系在了晨炼手腕之上,这样一来就是男子对晨炼的单相思,也因此才有了刚刚一幕。 李十五将因果红绳郑重收好,心里不断默念,慎重,一定要慎重,他觉得以红绳胡乱配对有些上瘾,搞不好今后会惹出大麻烦。 “小子,是你?”,晨炼狠狠盯着李十五,终于反应过来是谁动得手脚。 李十五微笑,口中道:“我今日来除了杀你们之外,还想弄清楚一件事,那便是你等和画卷上那八岁娃娃,究竟有何渊源?” 他并不着急,因为在选择露面之前,已是将晨氏一族底摸清楚了,不到三百位族人,其中竟是十五位金丹之境,比例高得有些吓人。 且以他眼光来看,这族长晨炼大概在金丹后期之境界,他李十五十道力之源头在身,更是手持纸道人纸人羿天术,这若是打不过…… 另一边。 一众晨氏族人望着李十五,却是忍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 “怪哉,为何我看了这小子几眼后,这么想弄死他?” “我也有这种想法,并不是因为他杀了晨光他们,就是想单纯掐死这小子!” “啊?你们都这样觉得?我也想砍死他!” 族长晨炼道:“小子,你到底是谁?与我晨家有何渊源不成?” “否则我等晨氏之人,为何心底不由自主升腾起一颗杀你之心?” 第658章 此刻,李十五神色凝得很深。 他之所以来此,除了吞下一枚义丹后,想给那些死去新兵兄弟报仇之外。 更重要的是,他也打心底里想弄死这群晨氏蛇精脸,将他们魂飞魄散。 “怪哉,怪哉,为何如此呢?” 李十五神色变了又变,他分不清这种杀意究竟是源自自己,还是源自左右双肩长着的那两颗人头。 “小子,你到底是谁?”,晨炼又是质问一声。 李十五指了指画卷上那八岁娃娃,随口道:“我就是他,要不你们也对我行那三叩九拜之大礼?” 也是这时,惊变起。 只见全场二百余名晨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个个目中化作一片猩红,那是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意。 晨炼狞声道:“晨家祖训,任何与画像上娃娃有关的人,必杀之,哪怕付出我等之命也在所不惜!” 李十五皱眉:“呵,你们不是将那娃娃当祖宗一般供着,怎么现在要打要杀?” 晨炼道:“我等拜他,是因为族中一代代流传过一句话,拜他能招运。” “而杀一切与他有关之人,同样是晨氏祖训。”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李十五深吸口气:“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谁能活着吧!” 晨炼道:“我晨氏一族共二百九十二人,除死去十一人外,在场二百四十一位成人,四十位孩童。” “今日,与你不死不休!” 李十五并未回话,只是手持纸弓满弓如月,凝聚出一根血红箭矢,“咻”一声朝着晨炼呼啸而去。 纸人羿天术,箭出必嗜血。 “噗!” 只见一人爆成一团血雾,浓稠鲜血和碎骨散作满天。 然而死者却并不是晨炼,而是一位金丹晨氏族人站位他身前,替他拦下这一箭。 此时此刻。 晨炼沐浴着族人鲜血,一张蛇精脸上满是病态:“小子,我等会杀了你的,一定会杀了你,你信还是不信?” 李十五摇头:“说梦话呢?” 晨炼却道:“不劳烦你用纸人羿天术了,这种世间一等一的杀生大术,用来杀一些区区金丹境,有些太过于浪费了!” “虽然,我不知你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听到这话,李十五眸光一滞:“你不是晨炼,你究竟是谁?” 他察觉到,这晨炼突然之间,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语气措辞皆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晨炼’道:“我也姓晨,而最关键是,任何与画像上那娃娃有关的,必杀之!” 随着他话音一落。 大殿之中那些晨氏族人,仿佛疯了魔一般,竟是取出兵刃,毫不犹豫就是朝着自己心窝子捅去。 ‘晨炼’道:“晨氏两百九十二人,其中一半自尽就是,另一半留着,等会给这小子杀,好让他杀个够!” 几乎是眨眼之间。 在场两百余数晨氏族人,其中一半已命丧黄泉,倒在血泊之中。 只见他们的鲜血从地上升起,朝着空中汇聚,竟是化作一道繁复至极,且让人一眼生畏的符印。 李十五抬头,目光并不是落在那道鲜血符印之上,而是落在种仙观横梁之上。 “逃!” “逃!” “逃!” 乌鸦嘴叫声,一如既往尖锐且刺耳。 另一边,‘晨炼’自怀中取出一颗漆黑骰子,而那只骰子上面的点数,竟是一颗颗会动的猩红眼睛。 他道:“我知道任何与画卷上娃娃沾上关系的人,都不是那么好杀的,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 “既然如此,我就换一种思路,传言赌修这条路,无人能走到最后,到头来皆是死路一条。” “小子,我助你踏入赌修之路,你意下如何?” 第659章 “逃!” “逃!” “快逃!!!” 漆黑鸦嘴啼声不断,愈发尖锐嘲哳,刺得李十五耳膜生疼。 半空之中。 那道由晨氏族人鲜血汇聚而成的鲜红符印,变得愈发复杂,好似有千道,万道,几十万道笔画构成。 喜色大殿前。 ‘晨炼’凝望着手中那枚骰子赌虫,语气饶有深意:“‘赌’之一字,赢不过是诱饵而已,输才是结局。” “最终结果,无非是家毁,人亡,己悲!” “偏偏赌修破境的条件,是历经十场必输局!” “而这第一局‘灵堂阳寿局’,就是以自己亲人阳寿下注,所以仅是第一局就是家毁人亡啊!” ‘晨炼’望着李十五,继续道:“赌修这条路,无人能走到最好的,要么折在那必输十局之上,要么与别人赌命而死!” “总而言之,这看似是天大机缘,实则却是一条绝命路,一旦踏上了,就只有死路一条!” 晨炼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小子,你觉得意下如何?” 天地间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李十五身着一套‘大兵’甲胄,就这么屹立雨中,望着一半晨氏族人自尽而亡,望着半空中那鲜血符印,也望着突然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晨炼’。 他平静道:“我们之间,真有这般大的仇?你竟是不惜以这种方法,也要引我上绝路!” 此话一出,‘晨炼’一张蛇精脸顿时变得扭曲狰狞无比,仿佛择人而噬。 他狠声道:“我晨氏和那娃娃之间的仇,大,大,大到能捅破天了!” “任何与他相关之人,我晨氏哪怕不惜一切,也得弄死他,弄死他!” 李十五摸了摸鼻:“不用多强调一遍,吵死个人!” 而后,眸光瞬间如炽,质问道:“那我问你,你晨氏与那娃娃之间,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 “还有便是,那娃娃到底何等身份?” 此言一出,‘晨炼’当即沉默下来。 过了几瞬,才听他道:“晨氏与那娃娃间到底何仇,这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至于那娃娃身份,我也说不清。” “反正只要跟他待在一起,便是能走大运,更有各种好事纷至沓来,撵都撵不走!” ‘晨炼’眸中露出思索之色,接着道:“我曾经与那娃娃同行过一段时间,有一件事我印象太深太深了,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时常记起。” 李十五下意识问道:“什么?” ‘晨炼’道:“我这人曾经喜欢吃蛋,不管是鸡蛋,鹅蛋,鸭蛋,甚至是各种鸟蛋,我都挺喜欢吃的。” “而与他同行那一段时间,我每打开一个蛋,都是那三黄蛋,每一个都是,甚至让我一度产生一种错觉,那便是世上所有的蛋都是三黄蛋,单黄蛋才是偶尔会出现。” 李十五:“……” ‘晨炼’做了个打蛋动作:“你能理解吗?每一个蛋都是三黄,运气好到这种离谱程度。” “那一段日子,太让我记忆犹新了!” ‘晨炼’叹了口气,接着道:“不止如此,若是直接当面叩拜那娃娃,更是对自身有着难以想象的好处,修行资质更是扶摇直上……” 李十五皱眉,像是想到了什么:“能否详说一下?” ‘晨炼’道:“叩拜那娃娃,全身骨骼会渐渐生出一种道韵,与世间万物相亲,我称之为‘道骨’!” 瞬间,李十五脑海之中宛若一道雷霆炸响! 对上了,全部都对上了。 当初他们师徒一行人,每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齐齐叩拜乾元子,祝他早日升仙,祝他仙福永享。 而这一叩拜,就是十来年。 所以晨氏一族祭拜的画卷上那八岁娃娃,果真就是乾元子,他的好师父。 第660章 当然在史二八等师兄弟眼里,‘李十五’和‘乾元子’,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原来,花二零他们身怀道骨,真的是因为那老东西啊,只是凭什么呢?” 喜色大殿前。 ‘晨炼’同样听到这句话,凝声道:“小子,你果然知道‘道骨’,看来你与那娃娃果真关系匪浅!” “不过没事,任何与那娃娃有关之人,我晨氏一族虽远必诛,花费一切代价都是值得!” 这般狠话,对李十五而言自是挠痒痒一般,他开口道:“以你话来讲,你同样与那娃娃同行过,所以你一身骨骼也早已蜕变成道骨了?” ‘晨炼’点头:“不错!” 李十五顿时神色凝重无比:“既然你身怀道骨,所以真正的你,如今是何等修为?” ‘晨炼’笑了笑,语出惊人道:“离‘传道者’级生灵,还差一步!” 李十五皱眉:“听不懂!” ‘晨炼’又是笑道:“听不懂没事,你只需知道自己是蝼蚁就是了!” 李十五呵呵一声:“既然你这般了不得,直接来杀我啊,何必俯身晨炼身上,甚至用引我踏上赌修这条路来害我?” ‘晨炼’道:“第一,我本体暂且走不开!” “第二,我已经讲过了,任何与那娃娃有关之人,都是极其难杀,总是会出现各种意外,令人烦不胜烦!” “就好比,我从前同样遇到一个身怀道骨之人,估计也是叩拜那娃娃,得来的一身道骨机缘。” ‘晨炼’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无论怎样想方设法杀他,都是杀之不掉,总被他以各种巧合或者意外逃出一条命。” “甚至下一次见面时,他会变得比之前更加难缠。” 李十五凝眉:“所以,你没杀得了他?” ‘晨炼’道:“我是没杀了他,但是他还是死了。” “因为他得到了世间最是惊艳,也最令人魂牵梦绕的一种机缘,赌虫!” “那人自然而然,也走上了赌修之路,结果不到百年,便是落得个死为结局,就连一身道骨也是被人拆分!” ‘晨炼’眸中带起光芒,似兴奋难以言表,他又道:“也是这一件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物极必反,有时候天大的机缘,或许同样是天大的绝路。” “自此以后,我到处去寻赌虫,自己也不修行,反倒是将其当作一种杀人手段。” ‘晨炼’又是一笑:“其实我也在赌,而我赌的是,任何踏上赌修之路的人,结局都必死无疑!” 雨势愈来愈大,屋檐下水线宛若珍珠一般,“滴滴答答”流淌个不停。 李十五凝视着‘晨炼’,对方今日一番话,虽是解答了他心中某些困惑,但带给他的震撼,同样无与伦比。 那便是乾元子曾口口声声说自己命好,这不是说大话,反而真的不能再真! 且如今,已有三点可以佐证。 一,谷米子满怀杀意,堵了乾元子十年,明明双方互相在眼皮子底下,偏偏十年来不曾碰见一次。 二,‘晨炼’说自己与那娃娃同行过一段时日,结果遇到的每一颗蛋都是三黄蛋,这他娘是什么概念?简直离谱他娘离谱到顶了。 三,凡是叩拜他者,似能分到他一些好命,自身蜕变成道骨。 喜色大殿前。 ‘晨炼’负手站在最前,身后是一众晨氏族人,先被李十五射杀十一人,又自尽一半,如今只有一百四十之数。 他们个个眼眸通红,似想吃人一般死死盯着李十五。 ‘晨炼’笑道:“现在你知道,为何我晨氏一族每次有什么大事发生时,都得祭拜那娃娃画像了吧。” 第661章 “因为,真的能带来好运!” 李十五同样低头一笑:“你沾了那娃娃如此大的光,怎么还如此恨他?不应该将他当祖宗一般供着?” “让我想想!”,李十五捏了捏下巴,“不会他给你爹绿了吧,还是给你绿了?” ‘晨炼’道:“我遇见他时,他就是一个光着双腿露屁股腚儿,穿着一身破烂上衣,扎着冲天辫的娃娃,能有这本事?” 李十五追问:“他没有修为?” ‘晨炼’嗤笑:“有个屁的修为,除了身子骨耐造一点,瞅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所以我当年与他同行时,吃得每一颗蛋都是三黄蛋,才令我这般记忆犹新,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他又是叹了一声:“哎” “事到如今,我依旧喜欢吃蛋,甚至四黄,五黄的都吃过,只是吃到嘴中,总觉得没有曾经那些三黄蛋来得可口。” ‘晨炼’望着李十五:“小子说说吧,你和那娃娃间又是什么关系?” 李十五:“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真的不知道,我也分不清自己和他之间,究竟什么关系。” “这样啊,那我也不问了,反正与他有关之人,我都得杀!” 听到这话,李十五不由想着,乾元子到底咋回事? 为何白纸世界,甚至眼前这方‘虚假’天地,都是有其身影存在? 又为何他的死人脑袋,就长在自己右肩之上? 李十五道:“‘道骨’拥有者,其实挺好杀的!” ‘晨炼’摇头:“难杀!” 李十五:“好杀!” ‘晨炼’皱眉:“你杀过?” 李十五“嗯”道:“算是杀过吧!” ‘晨炼’:“我不信,你怎么杀的?” 李十五:“或是用棋盘砸,或是用柴刀割喉,或是将人一刀斩成两半,或是挖眼砍断四肢……” ‘晨炼’:“意思是你杀了很多道骨拥有者了?这牛吹过头,可是会适得其反的!” 李十五轻呵一声:“信与不信,取决于你!” 说罢,又是想起花二零。 花二零虽被顾家人剔走道骨,但是如同‘晨炼’所说的不好杀,他算是化鬼活出第二世,且另有机缘,不算真的死了。 当然,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 因为老道曾说,白纸世界上一切皆是假的,只有他们师徒俩儿才是真的。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结。 倒是空中那道晨氏族人鲜血化作的符印,愈发的鲜红欲滴,似是活物一般。 李十五突然道:“你到底怎么判定,我和那娃娃有关系的?” “甚至不惜,以浪费一只赌虫为代价,来迫使我走上一条断头路。” 喜色大殿前。 ‘晨炼’道:“很简单啊,因为我曾经得了那娃娃一滴血,我把这滴血炼化,与我晨氏血脉融合到了一起。” “所以每一个晨氏族人,都能凭借着这份关系,感知到谁与那娃娃有因果存在。” “就好比你,与那娃娃之间的因果,似乎大到天上去。” ‘晨炼’抛了抛手中赌虫骰子,继续道:“所以我才不惜分出一缕念头,落在了晨炼身上,来亲自为你开始这一条赌修之路。” ‘晨炼’望了半空鲜血符咒一眼,接着道:“其实这么多年,我一共找到了三十二只赌虫!” 李十五惊道:“这么多?” ‘晨炼’:“多吗?” “其实是不多的,因为赌修死得几率实在太大了,而赌虫又是能重复使用!” 他低下头,又望了那些因自尽而亡的晨氏族人一眼。 继续道:“我从晨氏一族中,分出三十二道支脉出去,每一支脉都是交给他们一只赌虫。”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为了广撒网多敛鱼。” “好比现在,不就撞见了你这条鱼?” 第662章 听到这话,李十五像是气笑了:“搞了半天,我成那条鱼了是吧?” “还有,这里的晨氏一族,仅是支脉?” ‘晨炼’点头道:“不错!” “大概一千年前,我将新找到的一只赌虫,交给一男一女两位族人,让他们出去自立门户。” “所以这里的二百九十二位晨氏族人,都算是他们两个的后代。” 李十五眼角一抽:“你可别告诉我,这一千年间他们没娶过外姓女子,所有后代都是亲人之间乱伦而来。” ‘晨炼’咧嘴露出笑意:“恭喜你,答对了!” “只是可惜,后代折损率实在太高了,哪怕他们时常祭拜那娃娃画像,有着好运加持,后代中正常的也不过二十有一。” “若是寻常家族有这千年时间,早已发展成庞然大物,族人怕是上万,十万……” “哎,哪像我晨氏这一支脉,竟是不到三百之数!”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别气了,毕竟畜牲的诞生总是苛刻一点,这很正常。” ‘晨炼’眼神微凝:“小子,你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 “既然如此,这条赌修之路,你可是准备好了?” “等等等!” 李十五伸手做了个‘停’的动作:“这位绿帽老祖,我再问你一件事!” ‘晨炼’:“绿帽老祖?” 李十五解释:“你晨家这般有违天地纲纪,行那乱伦畜牲之事,甚至女子能嫁两次,三次,四次……” “说句不好听的,你晨氏男儿皆是些绿帽侠。” “想必你应该是晨氏老祖之类的吧,这样一来,你不是绿帽老祖是什么?” ‘晨炼’摇头:“这个称号,我不接受。” “因为我出道这么多年,甚至距‘传道者’级生灵,只差那临门一脚,就连我要传什么道,都是早已想好。” 李十五:“所以呢?” ‘晨炼’:“我已经有称号了,且被不少存在熟知。” 李十五:“什么?” ‘晨炼’:“盗蛋者!” “噗嗤!”,李十五本不想笑的,可是真的忍不住,这他娘算什么称号? ‘晨炼’皱眉:“小子,我仅是看你第一眼,就知你极为不凡,甚至连纸人羿天术都能学到手,你没称号?”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他吗?十腿蛤蟆? “咳咳!”,干咳一声,当即不想笑了。 接着深吸口气道:“我且问你,既然你‘盗蛋者’这般威名赫赫,为何让自己族人,行那有违天地纲常乱伦之事?” ‘晨炼’道:“你想学?” 李十五忙摆手:“不不不,我仅是好奇而已!” ‘晨炼’道:“因为曾经有人对我讲过,以乱伦方式培育后代,且能一代一代活下来的,这样到最后,一定会出现天赋无与伦比者!” “其某一项或是某几项天赋,更是能达到世间极致!” “……” 李十五:“所以你信了?” ‘晨炼’:“这话的确有些道理!” 李十五努力憋着笑:“这件事,不会是乾元子那老东西告诉你的吧?就他那心黑性子,能憋出什么好屁?” “结果你也看到了,你所谓的晨氏族人,就一群残忍病态的怪胎罢了!” ‘晨炼’:“乾元子是谁?” 李十五耸肩道:“就你口中的娃娃了,反正我这样称呼他的,所以我不会说中了吧?” ‘晨炼’面色当即阴沉无比:“小子,还是先管好你自个儿吧,你觉得自己会折在赌修第几关?” 双方气氛,陡然间一沉。 李十五:“不用‘盗蛋者’你麻烦了,至于你手中那只赌虫,还不如给我算了。” “因为时候到了,我自己会踏上这条路的。” ‘晨炼’:“什么时候?” 李十五“哎”了一声:“我本就打算啊,以我师父的命下注的,当他真的活过来的时候!” 听到这话,‘晨炼’神色几经变化。 最终还是摇头:“不行,我得亲自送你踏上赌修之路。” 李十五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实话告诉你吧,我修不了赌!” “为何修不了?” “因为我是孤家寡人啊,且这第一局‘灵堂阳寿局’,得以自己亲人寿元下注,偏偏我拿不出亲人啊,这怪我咯?” 李十五说罢,又是抬头盯着那张鸦嘴。 低吼一声:“叫叫叫,鸦爷,能否闭嘴?” “若是我能走,会在这儿与他费这么多唇舌?” 李十五在‘晨炼’取出那只赌虫之后,就已是有了离去的想法。 哪怕他吞了义丹,但在面临未知境地时,依旧是他的‘明哲保身’大过了‘义气’。 当然,也可能是他吞下的义丹还不够多。 ‘晨炼’见状道:“小子,你还想走?” “以我之修为,哪怕是一缕念头出现此地,都不是你一个金丹境能对付的。” “之所以不选择直接动手,原因我解释的很清楚了。” 此刻,李十五只觉得自己下半身,仿佛身处泥潭之中一般,在那种无与伦比阻力之下,就连动弹一下都是难以做到。 他道:“老子说了,我没有亲人!” ‘晨炼’却是笑道:“所谓术业有专攻,在送人踏上赌修之路上,没人比我更在行。” “你是没亲人,可我有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半空之中那道鲜血符印仿佛长了眼一般,直直朝着李十五飞去,烙印在他额心之上。 ‘晨炼’道:“此印名为‘同血印’,乃是我费了不知多少时间,特意参悟出的一种法门,其中涉及到因果,血脉……” “你也瞅见了,此印是以我晨氏族人鲜血凝聚而成。” “你如今身中此印,那么便是短暂的与我晨氏一族血脉同源,所以我的族人就是你的族人。” ‘晨炼’扫了一眼自己身后:“此地有我晨氏一百四十余人,足够让你赌了!” 他一副得意模样,继续道:“我都说了,没人比我更懂怎样送人踏上赌修之路。” “如何,我是否还算贴心?” 此时此刻,李十五一张脸,黑得仿佛要滴出水一般:“若是我不赌呢?” ‘晨炼’摇头:“这可由不得你!” 说罢,就见他一双眸子变成一片混沌,其中绽放诡异光泽,似拥有霍乱心神之力。 “小子,只要入赌修之路,从此世间任你逍遥,美人仙子更是任由你采摘,心动没有?” “若是心动,就把这只赌虫捏碎?” 另一边。 李十五双眸同样一片浑浑噩噩,似被‘晨炼’迷住心神。 他道:“不心动,我是太监!” ‘晨炼’:“……” 他接着道:“踏上赌修之路,从前天上地下皆可去得,走到最后,更是人人以你为尊,这不心动?” 李十五:“不心动,我是个没野心的太监!” ‘晨炼’:“……” 他深吸口气,正准备继续说下去。 却见李十五眼中浑噩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冷笑道:“李某一颗道心天下无双,区区迷魂之术,也配在我道心面前逞凶?” 也是这时,惊变起。 李十五耳中,清晰传来一句老人声,如九幽寒潭中渗出的低语,冰冷、沙哑,阴翳得让人头皮发麻,似刚刚才清醒过来。 “徒儿,想为师没?” 第663章 “徒儿,想为师没!” “想为师没!” “为师没!” “没!” 老者那阴戾话语声,好似回音一般,不断在李十五耳边回荡着,听得他全身毛发尽竖。 这种头皮发麻,仿佛时刻时刻在死亡边徘徊的感觉,让他瞬息之间回到,师徒一行人在那荒山野岭中的日日夜夜。 “这……这个声音,是老道?” “不,是乾元子!” 李十五双眸赤红一片,杀意如猩红浪潮,似能吞噬淹没一切。 老道和乾元子,音色无任何区别。 偏偏听在耳中,一个给人种乡下老农般的良善之感,顶多一些奇奇怪怪的比喻,让人颇有些无言以对。 而另一个,阴鸷,残忍,暴虐,惊悚到无以复加,似时刻被那恐怖深渊所凝视着。 李十五猛地回头盯着自己右肩。 他的‘里相’,也就是真正的他,右肩位置那里长着一颗软绵无比,仿佛失去一切生机的死人头,正是乾元子。 “老东西,老东西,你怎么敢活,怎么敢的?”,李十五嘶吼质问着。 不过下一刹,他又是怒容收敛,仿佛疯批一般的一声接一声抽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我的好师父啊!” “徒儿一时之间,竟是差一点没反应过来,我气什么气?” “明明是我抢了你求了一辈子的仙缘,更是我害得你剥皮而死,该气的,明明是你才对。” “你看到没,徒儿身下长十腿,手指长眼,我成仙了,哈哈哈……” 喜色大殿前。 ‘晨炼’手负身后,双眸之中混沌之色尽皆收敛,转而闪烁着打量光芒。 “这小子,为何突然之间发疯了?” 此时此刻。 雨势愈急,天穹阴云道道电光雷霆闪烁,一副大雨滂沱之相。 李十五身着一身‘大兵’甲胄,屹立雨中,在外人看来仿佛疯子一般,不断对着自己右肩自言自语。 “老东西,师父,你倒是说话啊,怎么哑巴了?” “徒儿这段时日,可是时不时给你烧纸钱啊,剪烂了烧,就问你气不气?” 也是这时。 那句苍老沙哑声又是响起,似刚刚才醒,又似和李十五之间隔着无穷距离,听着依旧宛若回音一般。 “我的好徒儿,你逃不掉为师掌心的,逃不掉……” 一听这话,李十五宛若只惊戾老猫,瞬间炸毛。 “老东西,你以为老子怕你?” “徒儿,难道你不怕吗?” “怕,我的确是怕,但那又如何?我早已习惯直面这份恐惧,毕竟这可是你教给我的道心!” “咳咳,咳咳咳咳……” 那苍老声似在咳嗽,又似一串串讥讽轻蔑笑声。 “十五,三十徒儿中,还是你学为师学得最像,最像啊……” “像?”,李十五咬牙切齿。 低吼道:“李某人一生积德行善,如过之处皆是善名,老东西,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善,又岂会与你相像?” 李十五扣出花旦刀,对着自己右肩位置猛斩而去,斩下一大块血肉和肩骨。 “孽徒,将为师种仙观还来,还来!”,苍老声怒吼一声,蕴藏着的那种阴冷之意仿佛能将人灵魂冻结。 “斩不掉,为什么斩不掉!” 李十五愣了一瞬,凝望着手中刀锋,他不仅斩不掉自己右肩那颗死人头,甚至就连看都看不到。 唯有此前,凭借那一枚听烛以整个卦宗之力得来的‘天之眼’,他才是得以窥见自己‘里相’。 一体三头!!!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 苍老声又起,且愈发清晰起来,像是与李十五之间的距离,突然间扯近了许多。 “种仙观?” “那是老子辛苦剥皮而来,‘种仙’也是我种的,你做梦去吧!” 第664章 李十五胸口喘息着,他不明白,为何乾元子早已死去,此刻突然间又有了复活迹象? 他不由低声道:“难道,这是‘晨炼’以道术加持给我的幻觉?” 说罢,抬头盯着‘晨炼’,凝声道:“这只赌虫,是机缘也好,劫难也罢,老子愿意修才修,又岂是你能强加的?” 大殿前,‘晨炼’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手指着道:“小子,你为何……” “为何什么?” “为何要化了!” ‘晨炼’清晰看到,李十五面上五官仿佛蜡烛一般开始融化,眼睛从眼眶掉出,已是滑落到鼻孔位置。 “融……融化!”,李十五神色恍惚一瞬。 “孽徒,种仙观还给为师!”,苍老声依旧急声催促着,且越来越近。 听着耳畔之声,还有那种让他全身冰寒的惊悚之感,李十五不得不承认,乾元子可能真的要活过来了。 “老东西,老子能弄死你一次,就能弄死你第二次!” “还种仙观,门儿都没有!” 李十五低吼两句,随之将手朝着‘晨炼’伸去。 “赌虫,拿来!” “你居然主动愿意修?”,‘晨炼’神色一亮。 接着道:“果然,这世间除我之外,少有人能抗住赌虫这等不世机缘诱惑。” “小子,这可是一条绝命路啊,无人能……” 李十五却是猛吼一句,话声迫切且满是怒意。 “盗蛋者,老子让你把赌虫拿来,废什么话?” ‘晨炼’此刻,倒是根本不恼。 随手之间,就是将手中那只骰子赌虫丢了过去。 李十五抬手接过,没有丝毫犹豫,就是将其捏碎。 随着赌虫被捏碎之后。 李十五眼中一切,开始悉数退去。 唯有一座灵堂,矗立在茫茫黑暗之中。 李十五立身其中,周遭一根根惨白蜡烛簌簌燃着,烛光跳动间,连着他影子也被不断拉扯着。 还有漫天飘洒的黄色纸钱,一面面无风而动的白色灵幡,香灰抖落的轻响,急切而嘈杂的哀乐,无处不在的啜泣声…… 李十五打量着这一切,目光落在灵堂之中那口黑棺之上。 只见他上前几步,毫不客气在黑棺上猛拍几下。 “砰砰砰砰!” “里面的赌鬼,赶紧给老子出来!” “今儿个李某人,特意来接你班了!” 晨氏一族。 喜色大殿前。 ‘晨炼’依旧负手而立,一张蛇精脸上满是冷漠笑容。 “不知所谓,如今上了‘赌’这条贼船,就看你何时落得个惊涛骇浪,船毁人亡了!” ‘晨炼’朝着雨中望去,原本李十五所站位置,如今只是一片漆黑,将他身影彻底淹没。 “赌吧,尽情赌吧!” ‘晨炼’啧了两声,接着在身上摸索一阵,而后眼中中亮光一闪,竟是掏出一只拳头大的蛋来。 蛋壳洁白,拳头般大小,也不知什么蛋。 “不愧是我的血脉,这晨炼竟也是喜欢食蛋。” ‘晨炼’说罢,又取出一只银碗,将蛋在碗沿上磕碎,打开一看,竟是一颗三黄蛋。 “这……,三黄蛋!” ‘晨炼’神色微微愕然,又是取出一颗蛋打开,一,二,三,赫然还是颗三黄蛋。 “今儿个,运气怎么这般好了,连打两颗都是三黄蛋!” ‘晨炼’低语一声,朝着雨中那片黑色望去,眸光愈发幽深,越想越不对劲儿。 此时此刻。 捏碎赌虫之后,出现的那一座灵堂之中。 黑棺突然一阵晃动,接着一粒粒幽光从其中散落而出,融合汇聚在一起,化作一位二十五六的青年模样。 青年一袭丝绸长衫,打量一眼之后,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我……我都死这么久了,怎么还能瞅见这般丑鬼?” 李十五望着这道身影,他明白,此人就是这只赌虫的前一任拥有者,命陨之后,残魂落入赌虫之中。 第665章 化作赌修十局第一局,灵堂阳寿局的守关人。 “他娘的,赶紧开赌,我晨氏一族一百四十多人,已经迫不及待去死,迫不及待拿寿元给老子下注了!”,李十五又是催促! “???” 青年一听这话,顿时满脸错愕道:“啥玩意儿?这可是拿你自个儿父母亲人寿元下注,不是别人的,咱能不能别这么兴奋?” “这位丑兄,郑重点成不?” “就你这语气,我还以为你带你爹娘来享福的呢!” 李十五耳中,苍老声依旧响起,竟是让他有一种乾元子正对着他耳边呼气的惊悚之感。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 李十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盯着那青年狞声道:“老子问你,到底赌不赌了?” “我那些父母亲人,兄弟姐妹,他们早就活够了,就想将自己寿元快乐地给我下注,让我赌这一局。” 见此模样,青年打了个哆嗦。 不过立马想起,自己已是死人一个,根本不需怕谁。 只见他凝声开口:“道友,赌修十局,每一局皆是那必输局,你可想清楚了?” “虽然我曾经修赌,但我还是想劝后来者不入此道。” 李十五:“没完没了?” 青年当即冷声道:“既然如此,验明真身!” “我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如今又有几口人?” 李十五不假思索:“我名晨十五,别名十五道君,恩师乾元子,相好黄时雨!” “家住半山腰,晨氏除我之外尚有族人一百四十余数,今日,尽皆拿来下注!” 话音一落。 就见灵堂之中,一股苍凉,悲怆,却又玄妙莫名气息陡然降临,接着一缕缕洒落李十五身上,似在验明他正身。 与此同时。 李十五额心位置处,那道‘同血咒’浮现而出,轰然一下分散开来,一眼望去,就像是李十五身上长了一条条,仿佛蛛网密布一般的鲜红血管似的。 “啊?这又是闹哪一出?”,青年又是一愣。 另一边。 李十五清晰感知到,那种‘玄妙之力’在核查他的血脉,核查他一身血源,看是否具备开赌的资格。 甚至他觉得,这种‘玄妙之力’竟是呈现一种人性化的犹豫不决,似发现了猫腻,但在考虑要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赌修根源,到底是什么?” 李十五喃喃一声,以他此刻惊鸿一瞥的接触来看,他觉得白晞口中这些,凌驾于仙之上的修行路,除了莫测之外,似同样也迷雾重重! 这些迷雾之厚重,足可以将一切淹没。 约莫十几息过后。 ‘玄妙之力’退去,李十五也随之松了口气。 他觉得除了‘同血咒’起了作用之外,但更多的,是赌修这条路默认了他这一次浑水摸鱼。 青年道:“晨十五,你喜欢赌骰子,铜钱,又或是其它?” 李十五:“随你便!” 青年皱眉:“大哥,咱们这是拿家人命下注啊,且是必输局,你能不能当一回事?” “你这般无所谓,让小弟曾经这个赌修,很是无地自容啊!” 李十五:“赌骰子点数,赶紧!” 青年无奈,只得取出一枚骰子道:“每一局十年寿,你可是准备好了?” 另一边,李十五面部融化越发严重起来,耳畔苍老之声,也随着呼之欲出。 他凝声道:“不用,老子梭哈,每一局都用我一位亲人全部寿元来赌!” 青年:“???” 一时间,他不由满面困惑之色:“难道,我从前修赌修错了?就是得学着这位仁兄一般无惧无畏,且梭哈来赌。” 此时此刻。 李十五望着这座灵堂,突然狞声道:“师父也是父,这第一局,老子就用我师父乾元子,他这条命来赌!” 第666章 灵堂之中,一阵狂风起。 吹得漫天黄纸散落,好似那黄色纷雨一般,飘飘洒洒,连着那一根根白烛,都是忽地火苗一斜,仿佛要熄灭一般。 李十五伸手接住一张黄纸钱,将其猛地撕扯两半,怒道:“这可是待我如子,自幼将我养大,甚至不惜自己剥皮,也得将种仙观让给我的好师父。” “比我亲爹更亲,比亲媳妇更疼人!” “老子拿他命下注,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狂风,忽止。 就像是,认可了李十五这一番话。 也是这时。 青年手持白玉骰子,置于骰盅之中,开始狂摇起来,边摇边道:“没天理了,这都行,为何老子当初修赌时,那般苦哈哈的!” 骰盅停住,青年没好气道:“押大押小?” “押大!”,李十五不假思索。 “那我押小!”,青年随口一声。 “反正啊,赌修十局都是那必输局,这与运道什么的全然无关,总之就是必输,谁来了都没用。” 说罢,骰盅掀开。 三点,小,青年赢。 见这一幕,李十五自是露出狂喜之色:“必输局,真的是必输局!” 也是这一刻起。 那种弥漫整个灵堂,属于赌修的‘玄妙之力’,仿佛蜂拥一般猛朝着李十五而去,它们似能直接作用到李十五‘里相’之上。 拖着那颗死人头,也就是乾元子重新堕入那无尽深渊。 “孽徒……”, 苍老声突然中断,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李十五融化了的面部五官,也有了重新塑造的迹象。 “呼!”,他长松口气。 偏偏下一刹。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来!”,苍老声再起,愈发喑哑冷戾,似要将李十五耳膜撕破。 “赌,继续赌!” 李十五浑身一颤,双目更好似充血一般,摄人至极,“这第二局,我依旧以自己亲生师父,他的命来下注!” “好……好!”,青年呐声点头,连忙摇晃骰盅。 “开大开小?” “大,老子押大!” 骰盅掀开之后,依旧青年赢。 见此,李十五终是冷静一些,因为那道苍老声又是消散,仿佛已经死去。 岂料下一瞬。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来!” “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老子赌第三局,快开!” “好……好,别急!” 一时之间,骰子盅摇晃声响彻不停,漫天黄纸钱依旧无声而落,还有那一根根点燃的白烛,无处不在的尖锐哭灵声…… 画面说不出的唯美,却又夹杂着丝丝荒诞,疯狂,扭曲之感。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 “你逃不掉,逃不掉的……” 李十五猛吸口气,眸色凶戾无比:“第四局,依旧是我师父之命下注!” 青年见状,自是忙不停摇晃骰盅。 同时口中无奈道:“这位大哥,您究竟有几位师父啊?” “早知这样能成,我当初也去认几十个师父,用他们命来下注,也不至于害得我全家命丧黄泉,哎!” 几息后。 李十五低吼道:“第五局,老子要赌第五局!” “赌第六局,你个废物赌修,摇晃骰子都不会了吗?” “第七局,骰盅给我,我自己来摇!” 这一刻,李十五真的彻底陷入赌之疯狂之中,且那道苍老之声,每次退去之后,却是两息之后又是会重新出现! 外界。 雨丝宛若珠帘一般,已成瓢泼之势,天地间水花四溅,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南北东西。 喜色大殿前。 ‘晨炼’身前已是蛋壳堆积成小山,他却同样宛若疯魔一般,在不停打着蛋。 “三黄,三黄,为什么一直是三黄?” “不可能,不可能啊,怎会有这般荒唐之事?就像是这些三黄蛋,一直在这里等我打开一样。” “换句话说,好运似提前知道我会来此,所以一直在这里等我。” “只是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难道……” ‘晨炼’目光,朝着李十五所在那片黑色望去,喃声道:“这小子捏碎赌虫有一会儿了,可为何我晨氏族人,一个都还没死?” 灵堂之中! 李十五疯狂摇晃骰盅,让一任的赌修青年,此刻仿佛成了那局外人一般。 只是,无论他选择押大还是押小。 最后骰盅掀开之结果,都是他输。 “好啊,老子又输了!” “怎么还是三黄蛋?” 灵堂内外,李十五‘晨炼’吼声,近乎同时响起。 “孽徒,还为师种仙观!”,苍老声却是仿佛阴魂不散一般,始终缠绕李十五耳边。 “好师父,徒儿今日有的是功夫,陪你慢慢耗下去!”,李十五咬牙笑着。 接着,继续开赌。 同时口中喃声不断:“赌修好啊,赌修真好,老子有的是师父,有的是本钱下注……” 一时之间,李十五就这么一局接着一局赌下去,他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眼中唯有赌这件事。 他记不清自己赌了多少局,但是上百局一定是有的,且局数还在不断增加。 忽然之间。 苍老声又是响起,却是一改之前,而是极为平静道:“徒儿,为师的种仙观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咱们师徒俩啊,慢慢来看!” 李十五:“押大!” 渐渐,苍老声不再,偏偏李十五仿佛不知停一般,仍是满目赤红道:“赌,以师父命来下注!” 只是这一次,当他赌输之后。 那种属于赌的‘玄妙之力’,并未施加在他‘里相’之上,而是蔓延出这座灵堂,落在了一位顾氏蛇精脸上。 顷刻之间。 其面容变得枯萎老迈,青丝由黑转白,闭眼重重倒了下去,死因为……一身寿数尽失。 李十五,却是依旧在赌着。 一局接着一局,每一局过后,皆有一顾氏族人因此命陨。 “兄……兄弟,这灵堂阳寿局,输掉九人寿元之后,就已经是满足破境之需。” 青年急声喊着:“够了,真的够了,可别在赌了啊!” 至于李十五,还是那般不知疲的一直在赌。 时间,一点一瞬流淌而过。 外界。 狂风暴雨已然悉数退散,远处夕阳宛若碎金倾洒,天边一轮雨后虹桥悬挂,已然是雨过天晴,风平浪静。 灵堂中。 那一根根白烛,同样快要燃尽。 至于李十五,就这么负手立身其中,两只瞳孔已是化作一颗六面骰子模样,正不停旋转着。 只是转瞬之间,就又恢复如常。 青年俯身行了一礼:“兄弟,这一场灵堂阳寿局,看得我简直稀里糊涂的,不过你既然已经入得此门。” “就盼着你,比我走得远一点吧!”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话不多言,点到即止。” “道友,保重!” 刹时间,青年残魂就此散去,彻底泯灭于虚无。 晨氏族地中。 校场之上,红木戏台处。 随着一阵白烟升起,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再现。 “隆……咚锵……” 白衣祟捏着花指,唱道:“谁是臭外地的,谁是狗?” 却见红衣祟,忽地跳下戏台,两只小手提着大红戏袍衣摆:“晨家已亡,还唱个屁,赶紧逃,那臭外地的保不准给咱俩吃了!” 第667章 “李十五,可不得入我教啊!” 灵堂之中,李十五喃喃一声,落阳的最后一句话,似钟声震颤一般,不停回荡在他耳边。 一声接着一声,久久不息。 “十场必输局吗,可我记得白晞讲过,前九场是必输局,第十场尤为可知。” 李十五神色渐渐凝重,接着目光瞟向自己右肩位置,他不知道乾元子是真的已死,还是被那种赌之‘玄妙之力’给重新拖入深渊。 且他心中,渐渐有着一种迫切感,连着他的呼吸都有些不畅。 种仙观,未孽,一体三头,白纸世界,某一男一女二人组,赌……,这些词汇不停在他脑海中闪过,压得他喘不过气。 “赌修,必死之路吗?” 几瞬之后,李十五嘴角一抹笑容绽放,或许对他来说,死路亦是最后一条退路。 至少,他还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也是这时。 周遭一切如冰雪消融一般,漫天黄纸钱,白色灵帆,那口黑棺……,皆是开始褪去。 此刻。 望了远山夕阳一眼,接着李十五目光落在‘晨炼’之上。 对方满头枯萎白发,浑身老瘦如柴,似已经死去一般,却偏偏他依旧在打着蛋,一个接着一个。 “单黄,单黄,怎么全是单黄的了?” “明明之前一直都是三黄,难……难道,那娃娃先前来了?” ‘晨炼’猛抬起头,一双疯狂偏执的眸子,如今却是蔓延着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李十五看了看那堆积如山蛋壳,不由皱了皱眉,他知道真正晨炼已死,如今不过是‘盗蛋者’一缕念头附身在他之上。 他低声道:“磕这么多蛋,又不吃,你发什么疯?” 李十五除了看到蛋壳山之外,还看到一口大铜缸,里面全是那蛋黄和着蛋清。 “吃,怎么不吃?” ‘晨炼’似惊醒过来,双手抬起那口偌大铜缸,似那鲸吞一般,朝着自己口中猛灌而去,一滴蛋液皆是未撒漏出来。 十数息后。 ‘晨炼’放下缸,一口不提打蛋之事,只是笑道:“上了赌之贼船了,感觉如何?” “还行!” “还行?呵呵,小子你自己朝背后看看!” 李十五并未回头,只是拇指眼珠对准身后,他清晰看到,一道道漆黑扭曲身影,怒睁着猩红双眸,张牙舞爪似要将他撕裂成渣一般。 十道,百道,竟是足足有一千一百二十八道。 ‘晨炼’:“你这场灵堂阳寿局,不仅输掉了这里一百四十余晨氏族人之命,还有其它地方的族人性命。” 李十五:“为何你这个盗蛋者没死?” ‘晨炼’露出思索之状,接着一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我善吧!” “……” 李十五摇头:“晨氏一族这种畜牲窝,你这个老祖会善?” ‘晨炼’道:“我每日清晨之际,皆是会服上十枚善丹,换作是你,你同样会善的!” “难道你没察觉到,我其实挺好说话的?” 下一刹。 晨炼眸中灵光全无,宛若一块苍老朽木一般,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善丹?” 李十五望着满殿晨氏族人尸首,接着低声自语:“善丹,孝丹,义丹,这三样东西……好!” “只是!”,他目光朝着一个方向望去,扣出拇指中刀刃,“我这臭外地的,心地可善啊!” 片刻后。 校场之上竟是空空如也,连着那处红木戏台,似都被拆掉打包带走了,只留一片风声狼藉。 “这俩家伙!” 李十五望着眼前一切,黑着脸道:“逃吧,可别被老子逮到了!” 接着神识散布开来,同时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晨氏一族这些宫阙楼阁之间不停闪没。 第668章 “真……真的有!” 此时,李十五正身处一间密室之中,这里除了琳琅满目一些珍宝之外,便是堆积成小山的黑色恶石。 更惹人注目是。 在密室中央一座石台之上,赫然有着三只青玉盘,盘中整齐摆放着三种丹药,每种皆是百枚。 “白是义丹,黑应该是孝丹,这红色应该是善丹了!” 李十五站在石台边,对着三种丹药嗅了又嗅,光闻着那股味儿,他就觉得自己变好了,心地又善,又孝顺,又讲义气。 “不管了,先收着!” 李十五若狂风过境,将三只玉盘中丹药席卷而空,这才注意到,玉盘上竟是铭刻着一个个蝇头小字,竟是‘善义孝’三丹炼制之法。 “这……” “此处晨氏仅是一微不足道支脉而已,有三丹就算了,居然连炼制之法都有,就不怕被别人抢了?”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接着道:“难道晨氏笃定,别人无法炼制出三丹,因此才这般毫不避讳?” 他继续推测:“此三丹,是那娃娃传下来的!” “而‘晨炼’声称,他将娃娃一滴血融入晨氏一族血脉之中,也因此,晨氏一族之人才能炼制出三丹,除他们外谁来都不行!” 李十五估摸着,真相就是这般。 他忍不住深吸口气,朝着密室之外望去,喃喃一声:“老东西,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吓,等着老子慢慢去发掘啊!” 接着,目光锁定密室财物之上。 恶石,收! 财宝,出门在外无财难行,收! 奇闻志异,通通收! 不止如此,李十五还看到,这里还罗列着密密麻麻人体制品,风干后的婴尸,依旧温润的少女人皮,一张张活剥的人脸…… 此类太多太多,似只是为了满足晨氏族人那种病态,杀戮快感,所以才保留下来的。 也是这时,惊变起。 李十五清晰感知到,数道气息,好似瞬息千里一般,朝着此地飞速而来。 “来者不善啊!” 李十五眸光一沉,思索间掏出一捧丹药,直接朝着自己口中塞去。 下一瞬。 天穹之中一道怒声,宛若雷霆凭空炸响。 “好啊,晨氏一族竟是被人以如此残忍手段灭族!” “这一族之人,个个皆是那心地良善之辈,如今这般惨死,老夫定是要给他们讨一个说法!” 说罢,老者目光就是隔着重重阻隔,锁定在密室之中李十五身上。 凛然道:“大胆贼人,还不出来受死?” 天地间,已然暮色上涌,夜凉如水。 三道身影,正屹立半空之中。 一身着锦服,白须垂至身前不怒自威老者。 至于另外两人,则是一男一女,此刻望着那喜色大殿满地倒着的晨氏族人尸骸,个个怒不可遏。 只是下一瞬。 三人齐齐一怔。 只因一位身着‘大兵’甲胄的年轻身影,缓缓自晨氏一处宫阙密室中走了出来。 他浑身弥漫着浓浓慈悲良善之意,甚至那种善感已浓稠如水,多得就要冒出来一般,心地善到就像是十世修行的圣僧投胎转世。 男子道:“师……师父,他是活佛吗?不可能是凶手吧!” 女子嘟声道:“一……一定不是,一个极度凶残之人,不可能给我这种良善之意的,女人的直觉不会骗人,这位道友一定是个大好人。” 为首老者见状,本是满脸怒容也不由放缓下来:“小道友,你为何在此?可知这晨氏一族灭门惨案之缘由?” 三人自空中落下,与李十五隔着十丈左右相对。 “啊?我不知道啊,与我无关!” 第669章 李十五忙摆手推得一干二净,甚至走动间,连脚下一只飞虫都小心避开,恐伤蝼蚁之命。 老者露出笑意:“小友心地良善,自不可能是这般凶人,老夫只是与你打听一下罢了!” 李十五思索道:“好像是一个女子,名为黄时雨,还有一位年轻男子,称作什么道君!” 老者闻声,似在默念这两个名字,继续道:“这般世道之下,小友竟是还能持有这样一颗善心,让老夫我,也是有些自惭形秽啊!” 他接着道:“你来此地,想必是为他们收殓尸骨的吧!” 李十五:“对对对!” 他想着‘善孝义’三丹,好家伙,这玩意儿当真是正得有些邪门了。 女子上前一步,关切道:“道友,你这般善心,在这浑浊世间行走可是千万得小心,那些道貌岸然的恶人,可是太多太多了。” 三人说罢,又是在晨氏族地里里外外一阵探查,那些人体制品,同样落入他们眼中。 “师父,这些?” “晨氏一族虽面容古怪,可在这千年之间,却是从未传出过恶名,此事古怪!” 老者说罢,带着徒弟两人飘摇直上,临走时还念叨一句:“小友,便是不打扰你行善了,自己小心。” 李十五凝望着夜空,久久未收回目光。 良久之后才喃喃一声:“善丹,乾元子曾吃得丹药吗?” 瞬间,花旦刀凭空挥动,自李十五脖颈处开始肢解,只留下两只脚,也就是‘根’。 斩下来的躯体,则是落入黑土之中,重新融了进去,化作长出新躯体之‘养分’。 一夜,转瞬即逝。 晨氏一族,校场之中。 除了有两百残余新兵在此,还有百位披甲壮汉,他们是晨氏一族所豢养,目的是专门于各地替他们掳掠凡人百姓。 “你们修的,是灵气?” 李十五望着这百位壮汉,他如今修为恢复后明确感知到,这些人呼吸之间,有一种与自然相合迹象,是吞吐灵气所致。 “是……是,大人!” “谁教你们的?” “是晨氏那些蛇精脸,他们当初帮着我等引导灵气入体,所以才有了些许修为。” “明白了,那些五指马哪来的?” “大人,这小的们哪儿知道,晨氏之人才晓得这些。” 李十五不再继续问下去,‘未孽’二字,不敢让他过多暴露自己,显得与这方天地脱节,免得招惹一些存在怀疑。 “小道爷,你‘命’好,‘命’可不想杀你!”,老头儿赛半仙满脸乐呵,一副劫后重生之相。 李十五侧目望去,口中道:“我倒是觉得,你并未算错,因为就在昨日,我不得不踏上一条他人眼中的断头路,且是无人能活的断头路。” 赛半仙顿时一阵沉默,接着低头道:“小道爷,真别信这些,老头儿我平常算卦就是糊弄人的。” “命这种东西,你越怕它,它就越为所欲为。” 李十五展颜一笑:“你这老头儿,可是比神算子人精多了,运气也比他好得多。” 又道:“既然如此,我就不送你们了。” 一年轻人站了出来,是那郭奴,他行了一礼道:“小道爷,那李二孬家的狗姐,我一定给它接回家,当亲人一样养着。” 李十五随口一声:“不用给我讲,我不关心这些,本人心中的义气,快要耗尽了。” 说罢,目光落在这群批甲壮汉身上,冷声道:“他们从哪儿抓来的,便是送回何处,否则后果自己想。” 接着,转身朝着山下而去。 “这一下,本人义气是彻底没了啊!” “哎,这一行闹得,虽然修为悉数复原,却是修上赌了!” 第670章 “罢了罢了,‘假’不能修,否则自己能把自己气死,‘戏’不能修,毕竟把自己化作傀儡为他人所戏太过繁琐,‘卦’……” 李十五觉得,他这个连八字都没有的李十五,可能连卦修入门都是做不到。 望着那道孤寂背影,赛半仙突然吆喝一嗓子:“小道爷,别信命啊,真别信命!” 片刻之后。 残余新兵在一众大汉带领之下,乘上了来时那只木船,同时一口气终是落下。 至于怀中,皆是紧紧抱着一些器物,毕竟对于他们而言,这晨氏一族哪怕不起眼之物,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 转眼间,已是午时。 李十五漫行于荒山之间,不由皱起眉头。 他渐渐发现,这片大地人烟尤为稀少,他经行数千里竟是没有瞅见半点人烟。 “难道也是同大爻三十六州一样,因为祟祸原因,选择让百姓群聚而居?” 李十五不由想着。 他要不要干脆挑一僻静地儿,隐居百年千年,每日不问世事修行得了。 “修个屁!” 李十五骂骂咧咧一声,光他肉身会突然开裂,靠着‘神者固我神’恢复,就注定隐修根本不适合他。 也是这时。 一道披头散发,疯疯癫癫人影,突然出现在他视线之中。 李十五如今所在之地,是一片古松林。 地上散落着厚厚一层枯黄松叶,松软的似那女子腰间赘肉似的。 此刻。 望着突然出现那道人影,李十五双目一凝,接着取出一枚善丹压于舌下,却是并未选择咬破。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对,怎么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胖婴,听烛,还有落阳,还有星官白晞,一切的一切,怎么能假啊!” 那身影口中哭嚎着,接着竟是宛若个球一般,躺在满地松叶之上,不停扑腾翻滚着,似已此宣泄心中忿意。 这道疯癫身影,同样是个女子,只是她身型极胖,宛若一颗肉球似的。 且她身着白袍,头戴红帽,赫然是曾经的豢人宗修士打扮,只是如今身上肮脏不堪,邋遢之余更是散发浓浓恶臭之意。 李十五于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切。 神色无温道:“她,应该也是一只‘未孽’吧!” “我这运气,是该说好,还是该说不好呢?” 这一次,李十五心中平静许多,远没有第一次遇见那个‘白晞之妻’,那般地掀起惊涛骇浪。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啊!” 李十五唇角一弯,像是发自内心般的笑意,却又像是深深自嘲,那种突如其来的无力感,除他外无人能懂。 “呜呜,落阳,你答应娶我的,答应了的……”,肉球女子一边在地上翻滚,一边发出杀猪一般哭嚎之声。 听着这话,李十五磕破舌下善丹。 面露微笑,开始一步步靠近。 依旧是这句话:“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来不种草,只种仙!” 肉球女子停了一瞬,抬头望了一眼,继续打滚哭嚎起来:“落阳,我的心肝落阳,这男的觊觎我美貌,想吃我豆腐,你快来收拾他啊!” 李十五顿时明白,若是女子同样是‘未孽’,那么她曾经所在大爻,依旧未出现‘种仙观’三字,自然也没乾元子。 “姑娘,那落阳到底哪一点好?居然值得你这么惦记。”,他问。 “废话,当然是长得好!” “既然如此,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女子边哭边道:“我是豢人宗国教之人,他是邪教徒,我奉令杀他,一来二去就纠缠在一起了,换句话说,就是官与匪相爱了。” 李十五道:“男人嘴,骗人鬼,你确定他不是为了摆脱你纠缠,故意糊弄你的?” 闻听此言。 女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气得满脸横肉乱颤,一拳就是朝着李十五挥来。 岂料下一瞬。 女子宛若炮弹离开膛线般倒飞而出,沿途撞倒一棵棵人粗古松,且在地上犁出一道百丈长沟壑。 李十五收回脚,面色不变道:“只吃了一枚善丹,所以抱歉了,我的善心可能有些不够。” 接着一步靠近,以花旦刀横在对方脖颈之上,轻声道:“我问你答,否则你今日可能会挺惨。” “说,你姓甚名谁,来自何处?” 此刻,感受着那种凛冽杀机,以及那人淡漠如水目光,女子怒吼:“大胆,我乃大爻国师之徒,你竟敢……” “砰!” 女子再次倒飞而出,甚至在地上砸出一道深深人形坑洞。 “说!”,李十五仍是目光平静似水。 “别……别打了,我叫叶绾,来自大爻豢人宗……” 李十五又问:“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叶绾:“这……这我也说不清,就是某一日,突然之间,天地万物好似静止一般,所有人都不动了,就像是白纸上描绘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神色瞬间发狠。 “贱民,你就只配被老娘剁吧剁吧吃进肚子!”,接着口中诵道:“喉锁人言吐禽腔……” 她所念的,竟是豢人宗豢人诀。 “砰!” 一声过后,叶绾再次倒飞而出,砸得尘土飞溅,散作漫天烟尘。 李十五摇头:“哎,一枚善丹激发的善心,可是消耗得很快的啊。” “当然,我自个儿本身也是善的!” “就比如说,我已经将你怎么去死的借口想好了,毕竟就你这般,落入他人手中估计同样下场好不到哪儿去。” 李十五眉头皱了皱,又是取出一颗善丹服下。 喃声道:“怪哉,这叶绾所在的大爻,竟是没有纵火教开天之举,完全的不一样啊!” 待烟尘散去后,李十五以刀背压住叶绾脖子,又道:“卦宗听烛,可曾担任大爻第三国师?” “你……你到底是谁?竟也是知晓听烛!”,叶绾艰难抬头。 李十五:“答!” 叶绾打了个哆嗦,连忙道:“没有这回事,大爻从未设立第三位国师!” 李十五不由皱眉:“不一样,一切都是不一样了,只是为何会如此?” 说着,又是凝视身前叶绾许久。 而后才道:“这方天地的一些存在,说‘未孽’是好东西,既然如此,‘未孽’抓‘未孽’又何尝不可?” 岂料下一瞬,惊变起。 只见叶绾从地上起身,她的浑身人皮好似花瓣一般,纷纷自身上脱落,接着露出一位极为年轻,且堪称绝美的女子模样来。 她啧啧一声:“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这假扮‘未孽’,竟是将真的‘未孽’给钓出来了!” …… 另一边。 三男一女,抬着一顶藏蓝色大轿,正于一望无际戈壁滩中缓缓而行。 女子道:“主子,那丑老头儿说的‘七日唤魂术’,也没多大用处啊,还是无法将那无头尸身唤醒!” “要不,主子您试试?” 另一抬轿男子道:“你咋知道主子没试过?他就算试了,也不能让咱们知道啊!” 也是这时。 远处地平线。 一身着白袍,恍若一尘不染年轻男子开始出现,正一步步朝着他们而来。 瞬间。 一满头‘卖身契’黑白发丝青年,自轿中一步踏出,满眼奋色难以言表。 狞声笑道:“叫爹有用,真的有用,‘未孽’十五道君,终于是出现了!” 第671章 戈壁之上,本是日头正毒。 却是随着妖歌一步踏出,天穹瞬间阴云密布,大地狂风四起,一片沙尘弥漫。 “主子,那人若是十五道君,咱们这些天来放棺材里,一直当爹叩拜的无头尸身又是谁?”,抬轿女子嘀咕一句。 远处。 一袭白袍翻涌的某道君,同样望见了这一行人,而后面露善意微笑,一步步朝他们靠近着。 妖歌见此一幕,取出那一具以黑线缝合的无头尸身,目光在两者间交替而过。 接着道:“那白袍男子,与我手中无头尸身血肉同源,宛若一体,他们确实是一个人没错。” “以我之智,这次绝不会再有问题。” 片刻之后。 双方相隔数丈而站。 某道君率先行了一礼:“这位道友,戈壁荒凉,宛若绝地,你为何不能自己行走,非要让他们四人抬着你呢?” “我等身处天地之间,还是要与人为宽,与人为善,道友你觉得呢?” 妖歌:“???” 他瞅了瞅身后藏蓝大轿,满头黑白发丝随风而扬,寒声道:“你方一出现,就是在说教我了?” 某道君:“本道君行走世间,凭得就是一身凛然正气,道友……你做错了!” 听着这话,抬轿女子狐疑道:“主子,你当真确定没错?” “当初那无头‘未孽’,可是以将自己肢解之法,混淆我等视听,一看就是那种心狠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主儿,眼前这小子……” 妖歌目光一凝:“以我之智,会看不出来?” 又道:“我且问你,可叫十五道君?” “你知道我?” “呵呵,知道!” 妖歌嘴角露出笑意,却是满头黑白‘卖身契’发丝迎风而涨,化作万千条黑白丝线朝着某道君呼啸而去,将其脑袋包裹成一块黑白蝉蛹。 三息之后。 妖歌神色骤然一变,怒道:“没有,怎会没有?” “我记得那些老家伙说过的,每一只‘未孽’头颅灵台之中,都是藏着一页白纸,可为何你没有?” 也是这时。 某道君手中一把惨白纸弓忽凝而出,杀机凝作一根猩红箭矢,呼啸而出,贴着妖歌头皮飞过。 嗡声道:“道友,本道君向来不妄动杀孽,你别逼我!” “纸人羿天术?”,妖歌顿时目光闪烁不定,一根根黑白发丝也随之收回。 接着凝声道:“我曾见过一只纸人施展此术,可为何你手中的只具其形,不具其神,就连威势也小了许多。” 也是这时。 虚空一道女声响起:“这位道友,你手中那具无头尸身,能否与我一观?” 妖歌抬眸,眼神如电:“何人装神弄鬼,出来!” 可无论他以何种手段探查,皆是落得个空空如也。 见此,某道君解释道:“道友勿作惊疑,她名黄时雨,不过是我笔下杜撰出来的一个人物,如今虽已是有了些许灵性,可归根结底,依旧是不存在的。” 妖歌闻声,露出一副沉思之状。 “主子,我咋听不懂,您呢?” “呵,以我之智,自然略懂。” 另一边。 女声惊声道:“道君你看,这具无头尸体气息,你觉得像不像他?” 某道君侧目望去,一字一顿:“李……十……五!” 妖歌一愣:“李十五?十五道君,不是一个人?” 某道君摇头:“道友有所不知,我笔下一共出现两人,一是黄时雨,一是以为我原身的李十五。” “如今时雨已经生灵,可以你手中尸骨看来,这李十五怕是真的活过来了。” “哎,只是以他秉性,此方天地怕是要多灾多难了啊,毕竟当初李十五的风吹遍整个大爻,人族就没了,大爻也跟着没了。” 第672章 “遂请道友,将如何遇见他,一一与我讲来!” 片刻之后。 妖歌眼神幽暗,缓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手中这无头尸骸是李十五,而让我以‘哭灵唤魂之术’叫这尸骸爹的,也是那李十五了?” 某道君叹道:“以为看来,就是他了。” 忽然间,黄时雨却是急切催促道:“道君,快逃!” 妖歌望着眼前,嘴角扯出冷然笑意:“撞见吾之糗事,还想走?所以不如,卖身于我吧!” …… 另一边。 松林之中。 李十五神色淡漠,就这么盯着突然出现女子。 对方生得极美,却是不施粉黛,只是身着一袭青色轻衫,发丝由一根素簪挽着。 “你是叶绾?”,他道。 女子轻笑:“是!” “刚刚那豢人宗胖得如球的女子又是谁?” 叶绾掩唇:“她的确是一只‘未孽’,我亲眼看到她被人抓住的。” 叶绾做了动作,绘声绘色道:“用数根电光闪烁,且布满尖锐倒刺的铁锁,洞穿她头颅四肢,像是拖着一只世间难寻猎物一般,满载而归。” “我见过她,听过她嘴中说的一些稀里糊涂话。” “所以我就心想,若是扮作她模样,再学着她那般胡言乱语,别的‘未孽’瞅见了,一定会忍不住靠近我,与我查探一番虚实。” “这不,就把你钓出来了?” 李十五点点头:“然后呢?” 叶绾笑意流转:“自然是,抓你了!” 李十五:“你师父或者长辈呢?又或是什么护道者呢?” 叶绾歪头一望:“这位‘未孽’公子,这是怕到说胡话了?” 李十五摇头:“不然就你?” 叶绾神色收敛,口中道:“我叶绾金丹中期之境,左眸七道力之源头,还有……你可知我修何法,会拿不下你?” 顷刻之间。 只见叶绾变得宝相端庄,本就极美的模样,此刻更是给人一种法相威严之感。 接着,又见她双手交叉,做了个观音掐指手势。 “唵...麻..呢...叭..咪...哞...” 低沉、艰涩、几乎不成语调的古老六字真言,如投入滚烫油中的一滴水,天地间顿时风云激荡,一道道璀璨金光开始在叶绾身上凝结。 几乎是眨眼间。 叶绾消失不见。 出现在原地的,赫然是一尊身高百丈,且背后同时有百只手的观音法相,每一只手都是掐着不同手印,似能同时施展出不同法。 同时,天地间密密麻麻梵音起伏,似有百万僧人,隔着重重时光在对尊观音法相吟唱。 此刻。 叶绾化作的观音依旧面容绝美,美得惊心动魄,在她左眸之中,同时有七颗‘金阳’浮现,每一次转动,都是带起天地轰鸣不断。 她笑道:“小小未孽,如何抓你不得?” 松林之中。 李十五身着‘大兵’甲胄,抬头与那百手观音四目相对。 平静道:“又是一个修观音法的?” 叶绾一怔:“观音法?难道你还见过其它的?” 李十五点头:“算是吧,不过他们皆是一群雌雄同体异类,自己与自己生娃,根本不算是人。” “甚至还有个花二零的,修什么鬼观音之法。” “杂七杂八,花里胡哨,没啥卵用!” 李十五吐出十二字,毫不掩饰对所谓观音法门的嫌弃,并非觉得其弱,而是雌雄同体实在太过另类。 “小小未孽,竟敢大言不惭?” 叶绾观音怒目,其中一只手掌便是朝着他倾轧而下,掌心中一道道金纹闪烁,威势浩荡,如山岳倾覆,又如苍天垮塌一角,跌至人间。 李十五微微抬眼,好似那微风拂面。 接着见他抬起右臂,握指成拳,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第673章 “百臂观音吗?让我尝尝味儿!” 李十五的掌心,与叶绾的巨大观音掌正面撞!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响动,仿佛那古钟低鸣。 “咔嚓!” 下一瞬,又是一声响起。 却见叶绾那只偌大无比观音手掌,竟是被活生生折断,接着化作一道道金光,直接溃散开来。 叶绾瞳孔骤缩,满面震色:“怎……怎么可能,莫非我这观音法修岔路了?” 接着脸色阴沉至极:“小小未孽,你也想翻天?” 只见她剩下九十九臂同时动了起来,掐指间法光绽放,更衬她观音法相庄严,同时天地间一声声僧人吟唱,也愈发密了起来。 一只只手,好似铺天一般朝着李十五压来,随便一丝力道弥散出去,都是足以崩碎山岳。 李十五道:“你哪里学来的观音法?只会用蛮力?” “偏偏不巧,若论蛮力,李某比你更在行!” 他抬眸之间,整个人锋芒毕露,似能照破青天,且比那红日更加耀眼。 “力之源头,十道!” 李十五左眸之中,一颗又一颗金色星辰,自眼底浮现,且它们每一次转动间,皆是带起天地共鸣,更是一道道‘力’,宛若化作实质一般缭绕在李十五身侧。 这些‘力’没有色彩,但就是绚烂。 绚烂到叶绾的百臂观音法相,仅是感受到这种气息,已是不受控制乱颤,似要崩碎开来。 李十五持拳,未动用任何法,而是单纯动用十道力之源头加持给自己的‘力’,就这么冲天而去,与那百臂观音相迎。 “轰!” 这一次的碰撞,不再是沉闷响声,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若那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 松林在力量余波中剧烈摇晃,不知多少古木被连根拔起,飞向远处,砸落漫天烟尘。 李十五,自空中缓缓落地。 偏偏在他落地那一刻,一切风声鹤唳皆止。 似他所在,风也让步! 另一边,叶绾百臂观音法相彻底崩碎开来,全身上下密布一条条血痕,她依旧极美,就仿佛一件精美瓷器有了道道裂纹一般。 “十……十道?” 她喃喃一声,目中满是茫然之色。 见此,李十五随口一句:“现在,别人终于能看到我眼中有十道力之源头了吗?” 下一刹。 却见叶绾面上满是惊惧后怕之色,撑起身子做势就要逃跑。 忽地,在她脖颈之上出现一根红绳,将她死死缠住,而另一端则握在李十五手中。 “逃?” “你都说我是‘未孽’了,还能让你逃走?” 李十五手中红绳一扬,将夜绾掀翻在地,他自己则是不紧不慢靠近着。 “道……道友,别杀我,我愿意委身于你!”,叶绾泛着美目,望着那越来越靠近自己的年轻身影,一副处楚可怜之相。 “道友,我长得可好看了!” “刺啦!” 一声利刃划破血肉声响起,李十五手持花旦刀,自叶绾小腿位置斩过,带起两道血光,以及两条纤细洁白小腿。 他语气平静道:“抓到人后,一刀断腿防人逃,一刀戳嘴防人骂,一刀敲其后脑防止反抗。” “这三刀,老东西给我演示过很多次了。” 李十五摇了摇头:“还有我早说了,我前后只服下两枚善丹,今日份的善心,可能有些不够。” 说着,又是皱了皱眉。 “哭什么哭,痛是正常的!” “我砍下自己那么多条腿,可不曾落泪!” 此时此刻。 望着身前这年轻人,叶绾立即止住哭腔,眼神中所流露出来的,更是前所未有般的恐惧。 第674章 这年轻人面相柔和,眉眼很淡,大抵是挺好看的,偏偏那种眼神,让她从骨子里产生一种浓浓惊悚之感。 让她觉得,对方看自己,与看猪狗无异。 哪怕自己生得极美,不施粉黛也能举手投足之间,撩动无数男子心弦,可眼前这人竟是直接持刀断她双腿,且无丝毫犹豫。 “不哭了?” “不……不敢。”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是心念与因果红绳勾动。 口中轻吐:“爱之力!” 刹那间,将女子头顶‘缘线’,与脚下那一棵枯黄杂草上的‘缘线’相连。 世间万物,皆是逃不过一个‘缘’字,故无论是死物还是活物,皆有‘缘线’,否则也不会诞生‘恋物癖’这一词汇。 李十五将杂草连根拔起,口中道:“我问你答!” “从你的回答中,我好确定自己今日还留存有多少善意。” “草……草儿!” 叶绾一怔,眼中茫然和爱意同时流淌而出,她自己也不懂,但是看到那杂草被李十五拔出后,心痛之意又是骗不得人。 “好!”,她眼角含泪,咬牙道。 李十五点头:“你究竟姓甚名谁,来自何地,师门家族如何?” 既与人为恶,那么排在第一的,永远是将对方底细先打探清楚,再讲其它,这同样是乾元子所讲。 “我就叫叶绾,一个孤儿而已,向来孑然一身,亦无宗门家眷。”,叶绾颤声说着。 “孤儿?”,李十五露出诧异之色,打量着身前女子神色,又看了看地上两只断腿。 “哎,原来是孤儿啊,我倒是该死了。” 李十五叹了一声,接着道:“若是早知如此,断你两只脚掌就好,就不用斩断双腿了!” 此时此刻。 满目狼藉松林之中。 叶绾眨巴着两只美目,就这么抬头定定盯着李十五。 人言否?是人否? 李十五却是凝声道:“既然如此,你的观音法又是从何而来!” 叶绾道:“机缘啊,当然是机缘啊!” “公子你十道力之源头,想必也是有大机缘之人,就没有遇见过什么修士洞府,古修遗迹之类?” 李十五凝眉思索:“好像真没有。” “啊?那你一身修为哪儿来的?” “砍腿,砍腿,砍腿,越砍越有,越砍越高。” 李十五说完,神色凝重起来:“‘未孽’二字,当何解?” 叶绾摇头:“不知道,别人口中听来的。” 李十五呵呵一笑:“我不信!” 叶绾忙道:“真的,我撞见有人抓了一只未孽,就是那头戴红帽,自称什么国师之徒的胖女人。” “既然你不知道,为何要抓我呢?” “我……我想抓一只未孽,换一次离开这里的机会。” “离开这里?” 李十五露出沉思之状,又望了望这片天地,沉声道:“说说,我等身处天地究竟是何处?” 叶绾愕然:“什么,这你都不知道?” 李十五神色无温,只是扬起手中那柄铭刻花旦脸谱刀锋,“我的善心,愈发的少了。” “山,是山!”,叶绾连忙吼道,对方那种让她毛骨悚然的淡漠之意,她真不想经历了。 “山?什么山?这是什么意思?” “我等现在,正位于一座山上。” 听着这话,李十五瞅了瞅四下:“你逗我玩是吧,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在一座野山上,我问的是,这片天地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时之间。 叶绾满脸急切之色:“山,山啊!” “眼前这片天地,就是一座山。” 李十五:“额,我不信!” 叶绾又道:“真的不骗你,就是一座大到你无法想象,无法形容的山。” 李十五:“是嘛,我还是不信!” 叶绾有些语结,不知是词穷了,还是被李十五这般又残暴又是犟种的人给气得。 第675章 她伸出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一阵,终是眼神一亮,指着头顶那一轮红日道:“你看,太阳!” “呵呵,我不信!” 李十五说罢,眉尾挑了挑,抬头望了一眼道:“太阳,我当然知晓那是太阳,这我还是信的。” 叶绾愈发急了起来:“我说的是,你看到的太阳,月亮,甚至那密密麻麻的诸天星辰,他们皆是围着这一座山在旋转。”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等所在之地,就是一座山,此山大到难以想象,甚至那一颗颗日月星辰,皆是这一座山的伴生之物,且围着它不停旋转!” “太阳月亮围着此山周而复始,因此有了昼夜交替,甚至也因此衍生出了四时变化。” “道友,你说这一座山到底有多大?” 李十五闻听此言,眼神滞住,久久无声。 而后才道:“知道了,可我还是不信。” 倒是叶绾听到这话,心中愤懑之意已溢出天际,怒急道:“道友你想杀我就杀吧,何必口口声声以‘不信’二字当借口?” 李十五:“是你求我的,哪怕我杀了你,本人依旧是善!” 而后,又是扬刀。 “错……错了,道友息怒!” 叶绾见这架势,哪怕双腿断掉,依旧努力跪在地上不停磕着头,模样之卑微,浑然没有刚登场时那种‘青莲’范儿,濯清涟而不妖,亭亭净植。 片刻后。 见李十五并未动作,才是忍不住道:“道……道友,你知道自己很难缠,也很让人生厌吗?” 李十五双眸微眯,想起与过去的‘李十五’对赌那次,冷冷一声:“你的舌头,欠在我这儿。” 叶绾叹道:“道友,我并未骗你,也没必要拿这种事骗你,你我身处之地,真是一座山。” “一座山,便是一处巍峨天地,且伴生有数不清的星辰。” “甚至有传言,此山太阳并非一颗,而是足足有三颗,当然对我这种金丹蝼蚁来讲,也无从考证,只能当个稀奇来听。” 李十五则是望了天穹一眼:“三颗太阳,嗯,我不信!” 接着低头道:“你之前说抓‘未孽’,是想换一处离开这里的机会?离开这座山?” 叶绾摇头:“哪儿能啊!” “此山之大,我怕是终其一生,都是走不尽此山万一,又哪里敢妄言离开?” 叶绾深吸口气,又是清了清嗓:“道友,若是将这座山从上往下,分出不同区域,那么我们如今就在最底层界域。” “而这里,称为‘浊’,浊域。” “有道是天地初开,上而清,下而浊,这最底层自然称之为浊域!” “且在浊域,每年只有两个月是夏季,其余皆是寒冬,甚至会出现极夜这般天象。” 李十五道:“若此方天地真是一座山,山体呈锥形,上小下大,那么这浊域不是最大的一块地盘?” 叶绾道:“以凡人眼光这么看没错,可对于这座山而言,哪怕随便一块区域,皆亿万里之距,根本没必要在意什么地盘大不大。” 李十五:“那你为何想离开这里?” 叶绾又是急道:“因为危险,危险啊,待在这里可是会死人的!” “还有,这整个一座山,属于人。” “我等身为人族,自然得挑好地儿去,反正我不想待在浊域!” 李十五神色一凝,难以置信道:“这一座山,皆属于人族?不分大周天,小周天?” 叶绾愣了一瞬:“啊?我没听过!” 李十五又道:“除了这座人之山外,是否还有其它的山?” 叶绾点头:“有的有的,好像还有好几座,占据那些山的种族,皆是世间之最,无穷生灵为之俯首。” 叶绾说罢,忙从腰间取下一只黑色令牌,上面铭刻山川日月,正是日月星辰围着一座山旋转的模样,一眼便是不凡。 “公……公子!” “持这令,有机会在浊域混一个小官儿当,您看……要不把我放了吧!” 李十五一把接过,眉眼笑意绽放,指尖轻触左耳悬着的那只青铜蛤蟆。 “当官儿?李某人就爱当官儿,毕竟出门在外,有皮……不慌,你说呢棺老爷!” 第676章 “好东西啊,拿来磨成把匕首应该不错!” 李十五打量着手中黑色令牌,其材质非金非玉非石,明明还算圆润,偏偏摸上去有一种割手之感。 正面,是一颗颗日月星辰围着一座山盘旋。 而背面,则是铭刻着一个‘人’字。 李十五打量一阵,突然又道一句:“当一个小官儿,我不信!” “若是能在这‘人之山’上混一个小官儿当,你为何自己不去?” 李十五低头,审视着叶绾,眼神再次淡漠如水:“你再这样,我的善心可真会消失的!” 见此。 叶绾心中一阵悚然:“道……道友,我方才说了,只是有可能混上个小官儿,有可能!” 李十五沉默一瞬,再确认黑色令牌上没布置下什么手段,如锁定一个人位置之类,才随手将其收拢。 而后道:“实不相瞒,李某人从前也是一个小官儿。” 叶绾接道:“啊?什么官儿?” 李十五:“大爻并州棠城所属,山官是也。” 叶绾:“???” 李十五眉心一蹙:“大胆刁民,你这是何等眼神?” 只见叶绾神色古怪至极,震惊之中又夹杂一些看笑话似的感觉。 “没,没,没,道友厉害!”,她忙低头道。 李十五手中刀锋一扬,那一丛杂草便是被削去一半,只剩下为数不多根系。 “草……草儿!”,叶绾心中一阵纠痛,那种心痛之意铺天盖地而来,让她不自觉已是泪流满面。 “讲!”,李十五轻声吐出一字。 叶绾颤道:“道……道友,山官其实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李十五:“有多大?” 叶绾摇头:“我也说不清,但是你想想,我等身处天地就是一座山,而他们官称叫‘山官’。” “可想而知,其官位究竟有多尊贵,多……多么超然了!”叶绾眼角泪痕未干,努力将“山官”威严与尊贵解释清楚。 李十五刀尖拨弄着地上草屑,神情依旧淡漠,但眼眸深处,却是思绪翻涌如潮。 “你是说这‘山官’,并非寻常小官,而是…可能象征天地间某种权柄的存在?” 叶绾支支吾吾:“这我哪儿说得清?这些事离我远到天上去!” “我原本打算,就是将……将你这‘未孽’抓了,换一个离开‘浊域’的机会,不想待在‘人之山’底部区域,这里真会死人的!” 李十五则是思索着,难怪这里人极少,所过之处大多荒芜,原来这里仅是‘人山’最低层而已。 他又问道:“方才你给我那黑色令牌,哪儿来的?” 叶绾急呼:“道友,那官令可太珍贵了,是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才得来的,抵我这一条命绰绰有余!” 李十五摇头:“嗯,我不信!” 接着问道:“你的观音法传承,给我看看?” 叶绾道:“不行的,那观音法门铭刻我神魂之中,我不能给你看,也口头叙述不出来,只能由我自己一点点参悟。” 李十五:“那你有什么厉害一点,类似搜魂之类法门没有?” 叶绾:“你想干嘛?” 李十五:“搜你魂!” “……” 瞬间,只见李十五花旦刀扬起,一抹刀光宛若流水,划出一道莫测轨迹朝下斩去。 却是下一瞬。 “道……道友且慢,我自己动手!” 叶绾眼含必死之意,又道一声:“只求道友,将我和草儿葬在一起,求你了!” 李十五一怔,花旦刀也随即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叶绾竟是取出一把短匕,满脸决然之色,对着自己脖颈就是划了下去,带起鲜血宛若泉涌。 “道……道友,求你将我与草儿合葬,这是我最后心愿了!” 叶绾似用尽力气吐出最后句话,接着眼中生机涣散,无力栽倒在满地鲜红血泊之中,满头青丝更是披散地上,似一幅绝美且破碎画卷。 第677章 “这……” 李十五望了望手中花旦刀,神色如常道:“我刚刚是想杀你吗?明明只是想断你筋脉而已,毕竟我对这‘人之山’疑问可多。” 他低头望着:“你这是自寻短见,可不是我逼你。” “还有……”,李十五眼神一凝:“叶绾道友,你不会是装死吧?这一招我可太熟!” 时间缓缓流逝。 李十五眼睁睁望着天边一片残阳,日色褪尽。 他已经在这片满目疮痍松林,守了数个时辰,甚至以‘灵魂回光’之术,确认叶绾有魂光散落,不是所谓的假死。 且对方并未说谎,自己果真一个孤儿,甚至所修的观音法门,也是真的机缘巧合下得来的。 李十五深吸口气,渐渐收回目光。 “可我,还是不信!” “我不信,你真的死了。” 转瞬之间,一夜即逝。 叶绾尸身,依旧一片死寂,浑身呈现人死之后的苍白铁青之色,并没有复活后的迹象。 李十五随手取出一枚善丹,放在齿间磕破,一股清晰善意刹那间自他身上弥散而出,整个人看着也慈眉善目许多。 他摇头道:“看来,你是真的死了。” “还好,李某今日份的善心还算足够。” “就将你火化了吧,免得你暴尸荒野,也免得你……诈尸了!” 李十五说罢,挥手间招来一些松木垒在一起,将叶绾置于之上后,紧接着指尖一道深红火焰落下,与松油相遇后立即“噼里啪啦”燃了起来。 看着叶绾被火焰吞噬,尸身于火中缓缓融化。 李十五取出那根杂草,思索再三之后,并未选择将其丢入火中,而是收进棺老爷。 片刻之后。 火焰燃尽,只留下一堆堆草木灰,与叶绾骨灰混杂在一起,彼此不分。 “呼……” 李十五挥袖之间,山间一阵大风吹拂而过,吹着骨灰散作漫天,纷纷扬扬,宛若一场轻飘飘雪,最终落在天地之间。 “叶绾道友,我已是仁至义尽了。” “若有来世,希望你至少有个爹娘,不然只死你一个……”,李十五望了望天,“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乾元子曾说过的一句话。” 下一瞬,李十五身影消失于此处。 半日后。 天上淅淅沥沥落起小雨,带起一阵阵寒意如棉。 李十五身影,却是突然出现。 “咳咳!” “叶绾道友,我忘了给你上几炷香,这就给你补上。” 此时此刻。 望着雨中这满地泥泞。 李十五接着道:“叶绾道友,我来给你上香了,若是你听见了,就赶紧吭一声回个话!” 可等了半天,除了雨滴打在大地上的“噗噗”声外,竟是再没有任何响动。 见这情形,李十五取出三根黄香,此香用料一眼看上去就极为昂贵,是晨氏一族叩拜画卷上娃娃用的。 燃香,插在地上,一气呵成。 而后,又是独自转身离去。 三日后。 诚如叶绾所讲,作为‘人之山’最底层的浊域,这里夏季仅有两月,其余皆是寒冬。 好比才短短三日过去,天地间仿佛突如其来一般,开始弥漫起一层凛冽寒意。 一道身着‘大兵’甲胄身影,自空中缓缓落下。 “哎,竟是忘了给叶绾道友立一座坟,真是大意了啊!” 李十五话虽如此,神色却一如既往寡淡如水,只是随手在地上立起一座小小坟堆,以木为碑,铭刻‘叶绾’二字。 半月之后。 天空一片铅色,带着雪花稀稀洒洒,甚至大地上已是开始有了些许积雪。 一道身影,自雪中缓缓出现,依旧是李十五。 此刻他立于坟前,额间碎发于雪风中肆意而扬,面上则带起一抹惋惜之色。 第678章 “叶绾道友,抱歉了!” “我之前对你,实在有些太过苛责,毕竟站在你角度看,仅是想要离开浊域而已,却是被我将你逼得自尽而亡。” “我过意不去,遂来与你道一句歉。” 李十五目光扫过,只见叶绾尸体焚化之后,一些残余下来的较大碎骨,依旧散落在地上,这才是放心离去。 眨眼之间,一月已过。 天地间,已是下起苍茫大雪,到处白茫茫一片,连着视线都是被遮挡。 却是不知不觉间,李十五身影又双叒从雪中浮现而出,将那枚黑色令牌,放置在叶绾小坟之前。 沉声道:“这东西,我受之有愧,现在还你!” 日升月落,时日一天天消逝着。 不知不觉间,两月过去了。 这一日,天际间风雪难得停歇下来,依旧是那处山林,叶绾小坟堆前。 然而此刻,却是发生极为叵测一幕。 一缕宛若琉璃火焰,就这么平白无故在半空之中燃了起来,且燃烧的愈发炽盛,已是扩张到数丈大小的庞大琉璃火球。 然而这火焰,居然没有丝毫温度,连着地上积雪都是不能融化,可偏偏其中,蕴藏着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生机。 片刻之后。 一道曼妙身影,宛若新生一般,自火焰中踏步而出,同时一袭简易青衫出现,将她躯体裹得严丝合缝。 这人,正是叶绾。 “我的一次保命机会,就这般被浪费了!”,叶绾喃喃一声,然而一回想起那道身影,就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我已自尽,甚至将我焚尸都是放心不下,更是不惜在这两月中折返数次,是依旧不信我已经死了?” 叶绾深吸口气,接着目光茫然:“草……草儿?” “他竟是,没有将那株草跟我一起焚了!”,叶绾那叫一个怒不可遏,“这算什么?姑奶奶只剩下一把骨头渣子了,他仍是把那草留着,用以威胁于我?” 与此同时。 一道男声响起:“真聪明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刹那间,叶绾只觉得毛骨悚然,让她忍不住的想原地瘫软在地上。 她艰难抬眸望去,只见一年轻男子,手持一把惨白纸弓,正一步步朝自己而来。 “怎……怎么可能?” 叶绾满心惊悚,接着颤道:“你……你明明昨日才来过这里的,按照这两月规律,你下一次来应该是半个月之后。” 李十五唇角弯出笑意:“很简单,因为我压根儿就没走啊!” 说罢,重新将那枚黑色令牌摄入手中,直接喂进棺老爷肚子里,同时纸弓被缓缓拉开。 叶绾一怔,而后手指着大声怒道:“你至于吗?我都被你焚了,你还在这儿守了我两个月。” “道友,小女子与你不过萍水相逢,真不值得你如此深情对待!” 李十五摇头:“你知道我是未孽,所以此事,在我看来无解,故抱歉了。” 随即满弓如月,那种猩红杀机凝聚成箭矢之后,更是带起此方天地万物皆颤,一切的一切都是弥漫着一种心悸之意。 望着这一幕,叶绾忍不住退后几步。 “道……道友,且慢!” “小女子有用的,真有用的,还有我长得真挺好好看的!” 另一边,李十五已是松弦。 偏偏这时,惊变又起。 叶绾好似彻底发狠一般,两根雪白素指并剑,猛点在自己额心。 顷刻之间,一股气息自她躯体中猛然迸发而出,其恢宏,古老,似不知存在多少岁月。 同时在她身后,隐约有一道身影浮现,其法相端庄巍峨,看不清具体模样,却好似拥有数不清的手臂,每一只手皆掐着不同法印,似随便一道法,都是能将天地倾覆。 第679章 而此时。 这道法相似隔着重重距离,正与李十五对视着。 “草……草儿!” 下一瞬,只听叶绾宛若心绞般哀嚎一声。 接着随着那道巍峨法相消散,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十五这一箭,自是落了空。 他手持纸弓沉默矗立在原地,许久许久。 直到雪花再次簌簌而落,双肩上都是堆满厚厚积雪,才是眼皮颤了颤,口中道:“那一道身影,是真正的观音吗?” “观音是人修行出来的,又或是指得某一类特定的种族?” “看来叶绾所持有的观音法,应该就是来源于她(他)了。” 李十五抬头望了望,神色有些难看,只觉得那些有大机缘之人,真的难杀,他都已做到这种程度了,可是对方仍有手段脱身。 “盗蛋者,我现在算是理解你了啊!” “这叶绾都如此难杀,那些道骨拥有者难杀程度更是可见一斑,也难怪你剑走偏锋,不惜用‘赌虫’引人家自行走上绝路了。” 李十五神色渐渐凝起,他在思索自己这一次究竟做错什么没有,是否有机会避免叶绾逃掉。 结果便是。 他心还是太善了。 雪地之中。 李十五觉得,叶绾施压这些逃生手段,也许得花一些时间催动,他若是不选择询问对方话,而是直接绞杀,说不定有机会弄死。 “哎,心善且优柔寡断,我已有取死之道。” 李十五重重叹了一声,并深深以此为戒。 说罢,又是取出那一棵只剩下一半的草。 “叶绾的另一半,如今还在我手上。” “以‘缘线’相连那般刻骨铭心的情愫,她应该会顾忌此草安危,不会选择将我是‘未孽’之事暴露出去。” 只是李十五想虽这般想,心中却是丝毫没有底。 在他想来,一切皆刁民,所遇皆想害他。 更何况叶绾现在,知道有关于他的如此大的把柄,这能放下心来才怪。 “不行,得先下手为强!” 李十五思索再三,突然沉声念叨一句。 只见他原地取材,以花旦刀将一根根松木剖开,接着将它们削得如纸般纤薄,取出一支白玉笔杆,同样从晨氏一族搜刮而来。 李十五挥动手中笔,于这一张张木纸纸上,开始仔细描绘起叶绾相貌出来,他其实并不擅丹青之术,除了画乾元子之外。 “未孽,叶绾!” 李十五每画出一张,便是要在画像之下落下四字,叶绾能说他是‘未孽’,那么他也可以说叶绾是。 反正并无证人,一切皆靠一张嘴而已。 …… 转眼之间。 又是三日已过。 天地间寒风凛冽,一片雪海茫茫,苍茫无际。 “浊域,浊域!” “气候如此极端,怕是普通人极难生存啊。” 李十五抬头望了望天,他敏锐察觉到,白天一天比一天短,怕是再过个把月,就会出现叶绾口中的极夜。 此刻。 李十五又是来到那座无名小城。 此城中人,不到十万之数,还没他当初所在的菊乐镇来得大。 “赛半仙,今儿个倒是容光焕发啊!” “小道爷来了啊,这两月不见,您怎么还穿的这一身甲啊!” 老头儿穿着身厚重棉衣,整个人容光焕发,正不停朝着李十五作揖。 他接着道:“小道爷,上次从晨氏一族离开时,我当时随手顺了件屏风,结果怎么着,其中一大半竟是那极品美玉,比金子还值钱。” 李十五:“那又如何?这里不到十万人,再值钱能流通的开?还有天地严寒并不适合耕种,你们吃什么?” 赛半仙道:“有寒稻啊!” “寒稻?” “是,就是寒稻,好像是那些修仙老爷传下的稻谷,能于冰上扎根,且能自行吸食什么天地灵气用以生长。” 赛半仙嘿嘿一笑:“这稻米可好吃,吃了浑身暖洋洋的,否则啊,没有人能在这冰天雪地中撑过一年,那极夜可不是闹得玩儿的,真会死人。” “对了小道爷,你如今住哪儿的?” 李十五道:“我随身带了一间屋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挺方便的!” 接着又道:“我来此,依旧是想让你算一卦。” “啊?算啥?” “算那两只双簧祟,溜到哪儿去了。” “小道爷,这我一介凡人,怎敢算那些仙家事啊,而且我也不会啊!” “呵,那是你的事了。” “小道……道爷别急!”,赛半仙老眼一转,接着神神叨叨道:“这唱戏的,总是朝着人多地方靠,您想想……” 片刻之后。 李十五缓步出了城。 忽地,脚下停顿下来。 从棺老爷中取出数张画有叶绾的木纸,明晃晃贴在城墙之上,好似张贴告示缉拿犯人一般。 也是这时。 李十五神色微变,接着将那道黑色令牌取了出来。 只见其中传出一道响动:持此令者,速来! 同时令牌之上有一点毫光绽放,似拥有指路之能,可是凭此辨别方向。 李十五望着此情此景,有些犹豫不决。 “是去,还是不去呢?” “叶绾从琉璃火焰中复活之后,浑身修为聊胜于无,想必付出代价颇大,她定是需要时间恢复,不一定将‘未孽’一事泄露出去。” 李十五猛吸口气,话语声一沉:“对或不对,官字一张嘴。” “待我混一个官儿当当,届时我便是官,她是匪,一切由我说了算,直接剿匪!” 下定决心之后,感受着黑色令牌所指方向,李十五冲天而起,于雪花皑皑中不见踪迹。 而这一走。 便是五日。 直到此刻,李十五终才觉得,这所谓的‘人之山’,究竟是何等的天高地广,以他之力,于其中宛若蜉蝣漫步而已。 终于。 一座横亘近千丈,高百丈,宽二十丈的古老城墙出现在他面前。 只有光溜溜一堵墙屹立天地之间,除此之外别无它物,看上去单调的可怕。 城墙呈灰褐色,上面满目疮痍,布满各种兵刃留下的伤痕,哪怕时至今日,李十五看到后依旧暗自心惊。 “这什么玩意儿?”,李十五嘀咕一声。 此时此刻。 在那偌大城墙之上,竟是有着一道道人影,他们皆是修士,且修为多为不俗,甚至不少左瞳之中有着金星盘旋,俨然修得恶气结丹之法。 “道友,愣着干嘛,过去啊!” 李十五身后出现一人,是个五尺矮个儿男子,面上一道疤,看着挺不好惹。 他扬了扬手中一块黑色令牌,接着道:“今儿个啊,大家皆因此而来!” 李十五一怔:“你也有?” 矮修皱眉:“这有啥奇怪的,这令牌散出去没有万儿八千,也得有个千儿八百,就城墙上那些人,估计人手一块。” 李十五闻声,立即黑着个脸。 也是这时,天地间突兀响起一声声异兽长鸣,如惊雷炸裂,久久回荡这苍茫天地之间,让人心中形容不来的压抑。 矮修一怔,目露癫狂之色:“来……来了!” 李十五:“什么来了,道友能否详说?” 矮修猛吸口气:“传……传闻中的山官亲子,我等于他面前,若一粒尘比那天上星,卑贱如尘埃啊!” 第680章 白芒天地间,雪势渐停。 唯有一声声兽吼,不断回荡天际,既似龙吟,又像虎啸,一声重过一声,像是正在不断靠近着。 城墙之上,一位位修士抬头望去,眼中尊崇与卑微尽显,就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好似蝼蚁迎见神明。 雪地之上,李十五同样抬眸盯着,却是半天不见人影。 遂喃喃一声:“仅是一山官之子,值得你等如此郑重对待?” “且只闻兽声,不见人至,这位公子爷倒是架子挺大!” 矮修闻声,顿时目光大骇。 “道友慎言,难道你不知‘山官’二字何其重哉?” 李十五低声道:“于我印象之中,山官皆是死士,宛若割麦子一般,死了一批又换另外一批,无人关切,更是无人在意。” 矮修眼角乱颤:“道友,你口中‘山官’,可能与我等心目中的‘山官’不一样,能称得上山官存在的人,哎!” 矮修叹了一声,似恐其权柄,丝毫不敢不言。 李十五见此,面色虽平静,却心绪翻涌不断。 若是‘白纸世界’上的一切,真能映射到眼前这一片‘真实’天地。 他清晰记得,大爻三十六州那些看似炮灰的山官,却是拥有一种哪怕高阶修士都无法拥有的权利。 那便是,他们能与日月星三官并列,拥有面见爻帝爻后,参与大爻朝会的资格,且每一次都不会落下他们。 想到此处,李十五神色微凝,喃声道:“若两地的‘山官’能互相映射,呵,这可是拥有上朝的权柄啊,那么这里的,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山官了。” 此刻,望着这方天地。 李十五难以想象,对于这一整座‘人之山’而言,能当得上‘山官’之称的人,修为究竟有多高,权柄究竟有多重。 且他记得老道讲过,若是‘白纸世界’上的日月星三官为真,他甚至连见他们都没那资格…… 一番思索后,李十五目光落在那处城墙之上。 仔细辨认才发现,上面竟是铭刻三字,只是被各种刀枪剑痕所遮掩,遂没有第一时间瞧见。 “守山台!” “道友,前面那堵巨墙叫守山台吗?” 矮修摊了摊手:“管它叫啥,不过一堵墙罢了,就是大了一点。” 也是这时。 “吼!” 又是一道兽吼声猛地响起,音波如浪潮般扩散开来,更是带起方圆百里积雪倒卷天穹,白茫茫一片,将所有人视线遮掩。 李十五瞳孔骤缩,只见漫天风雪之中,隐约有鳞片光泽闪烁,似有什么正在靠近。 而下一瞬,风雪皆止。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赫然是一头巨兽。 其浑身密布黑金鳞片,背生双翼,龙首狼躯,头顶生着九条山羊般的犄角,最骇人的是它额间隆起的三叉骨,隐约形成一个‘山’字。 李十五眼神滞住,心底喃喃:‘这玩意儿,可比那妖歌找四个奴仆抬轿来的气派多了啊。’ 一时间,守山台上众修齐齐俯首行礼。 口中齐诵:“我等浊域之修,今日得见公子天颜,实乃三生有幸,在此祝公子仙途顺遂,道运昌隆!” 李十五同样俯身,且口中诵声比任何人都要响彻,都要敬意十足。 因为这巨兽,他好像打不过,巨兽上之人,修为好像高他整整一大境界。 若是老道在此,保不得会吹胡子瞪眼,双手叉腰质问一声:徒儿,你又想当二五仔了? 足足三息过后。 巨兽背脊之上,一道慵懒声起,带着浅淡笑意,更是带着一种天家仰望凡人的无视之感。 第681章 似下方这些修士,根本不配与自己属于同一个种族,自己是人,他们不过猪羊。 “这底层浊域修士,也属我人族吗?倒尽是些卑躬屈膝的主儿!” 偏偏此刻。 李十五身后,一道异常熟悉苍老声起,宛若乡下老农一般侃侃而谈。 “徒儿,这人比你可差远了。” “你是骨子里的认为所有人皆刁民,漠视别人,无视别人,只不过隐藏极好。” “至于兽上那位,啧,难评!” 瞬间,李十五瞳孔骤缩,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正站着一位矮瘦老道,满脸黑麻子,一张歪嘴,满脸皱纹皱成一团,正笑眯眯盯着自己。 正是他左肩上的那颗人头,非乾元子,而是老道。 李十五顿时面色一沉,声音宛若蚊蚁一般低声问道:“老东西,又是你!” “徒儿啊,为师这是怕你把持不住种仙观,特来劝你回心转意,将其让给为师!” 李十五深吸口气:“你此前分别‘趁乱登场’,‘粉墨登场’,这一次又是什么场?” 老道嘿嘿一笑:“这一次啊,为师是预感到好戏开台,‘为徒捧场’啊!” “……” 老道叹了口气,一副痛心模样:“徒儿,你如今愈发不尊师重道了,甚至还沾了赌,完了,都完了啊!” 李十五身旁,矮修好心提醒:“道友,山官公子当前,千万莫要逾举啊!” “明白,谢道友提醒!” 李十五转过身来,关于这老道之事,此刻无暇理会。 半空之中。 只见那头巨兽脊梁之上,一位一袭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迎风而立,其脸型细长,鼻梁山根很低,嘴上噙着笑意,乍看之下,倒是给人一种干净温暖之意。 而在他身后,还立着两位青年。 这二人眼高于顶,毫不掩饰对守山台上众修的蔑视。 年轻人一如既往般慵懒道:“我名金钟,正如你等所想,是山官之子。” 说罢,带着身后二人自巨兽上一跃而下,落在守山台之上。 见此一幕,一众修士纷纷避之,不敢抬头直视。 金钟则是抬眸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在一女修身上,眉眼弯笑,挥了挥手:“你叫蓝心是吧,过来!” 女修脸蛋圆润,属于清秀类型,此刻整个人一怔:“公……公子,您认识我?” “认识!”,金钟点头轻笑。 一时间,名为蓝心的女修面颊上升起两团红霞,低头间脚步细碎,缓缓靠近着。 与此同时。 李十五和着矮修,也落在守山台上。 自然包括老道,他实则只是李十五左肩上那颗人头,只是在李十五眼中,以一个胳膊腿儿齐全的身影呈现。 “公子,你寻我何事?”,蓝心靠近之后,一副小女儿作态轻声说道。 “无事!”,金钟微笑着,却是指尖一抹红光绽放,随手点在蓝心额心位置。 霎时间,蓝心面部神情凝结,身躯也变得僵硬,似被这一指彻底封禁。 金钟对着身后二人,做了个勾手动作,轻描淡写道:“该你们了!” “公子,就在这儿玩?”,一人坏笑连连。 “废什么话,听公子的!”,另一人话语声催促,却是目中残忍之意涌现,似早已迫不及待。 只见两人取出一张白色幕布,待展开之后,形成一数丈方圆的白色帐篷,将他们和女修蓝心同时笼罩其中。 至于金钟,则是站在守山台边缘处,眺望远山雪景,眼神中带着‘清澈懵懂’笑意,一副人畜无害模样。 “不……不要……” “啊……” 白色帐内,蓝心却是一声声痛苦惨叫着,叫声之凄惨,似正在承受什么无法言喻的恐怖之事。 第682章 而金钟,又是取出两只雪白海螺,轻轻抵在自己耳边,接着双眸微微闭上,做出一副极为享受的倾听模样。 见此一幕。 守山台上众修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心生惊悚,有人冷眼旁观,而有的人,则是思索如何奉承搭话。 “公……公子,您这两只螺,是什么宝贝?”,这说话的,是李十五。 金钟回头轻笑:“这两物,是我山官父亲送给我的灵螺,里面封印有天地万物之音,常听之,能洗涤人灵魂,净化人心中污垢。” “这种声音,哪怕是世间嗓音最动人的戏子,都是唱不出来的,你要不听听?” 李十五低头,神色漠然无比,却是手上礼节依旧:“公子之物,在下不敢沾染。” 同时蓝心惨叫声,一声凄厉过一声。 而那两青年男子,似蓝心叫声越惨,他们越发兴奋和着丧心病狂。 “徒儿,你瞅着干嘛,赶紧救人啊!”,老道急得跳脚,“若是那十五道君,他……他好像挺废的……” 片刻之后。 白色帐篷被收起,里面情形也随之暴露出来。 只见蓝心浑身衣物被脱的精光,就这么浑身血迹斑斑的瘫软在地上,同时她的其中一颗眼球,似由内而外翻了面,被彻底戳瞎,血淋淋一片。 不止如此。 她的掌心脚心,皆是被一枚钢钉穿过,将她死死钉在地面之上。 “嘿嘿嘿!”,两青年男人口中发着意犹未尽笑声,同时整理着自己身上衣袍。 而其中一人,更是手持一块猩红烙铁,落在蓝心躯体之上,发出一串串“滋滋”烤肉响声。 “啊……” 女修惨叫之声响彻云霄,撕心裂肺,仿佛连天地都为之震颤。 至于金钟,依旧一副神色恬淡模样,负身立在那里,静静听着灵螺之中响起的天地之音。 而对眼前这一切,守山台上众修无不神色动容,甚至额上不自觉留下豆大汗滴,可从始至终无人制止,甚至无人敢多说一句。 仅是一个山官之子的名头,就是压得他们如此。 ‘山官’二字何其尊,似在此刻有了具现。 至于老道,双手紧紧捂在双眼不敢去看,同时一个劲儿的嘀咕个不停,数落李十五越来越不像话了,会遭报应的。 而直到这时。 金钟才是将两只灵螺收起,接着取出一件透明蓑衣出来,似由一种透明蚕丝编织而成。 他将这件蓑衣穿上,缓缓走到女修蓝心跟前,蹲下身子,手掌极为‘温柔’的在对方面颊拂过,甚至‘贴心’的为其擦拭着额上血迹。 “公……公子,我做错什么了,放……放了我!”,蓝心话语声微弱,却依旧苦苦哀求着。 金钟不语,只是目光落向两位跟班青年。 两人立即与之会议,手中光芒一闪,竟是多出两颗满目疮痍的人头出来,分别是一男一女,且面相皆极为年轻。 青年放肆狂笑道:“小娘们,这两人,应该就是你哥哥,还有你那妹妹吧!” “我等随公子来这里的时候,路上碰巧遇到这两人,哎,这一个不小心,就将他俩给弄死了。” 青年一副惋惜之色,接着道:“这不,一来就遇见了你,所以你们三兄妹啊,得团团圆圆才好,你说是吧!” 此刻,望着那两颗人头。 蓝心眼角渗出一道血泪,口中更是发出凄厉绝望叫声。 金钟则是不紧不慢,或者说是慢条斯理的,取出一根极为纤细的银线出来,将其缠绕在蓝心脖颈之上。 在他面上,依旧挂着一抹温和笑意。 第683章 “哧!” 随着金钟指上用力,银线愈发的收紧,接着穿透蓝心皮肉,带起一道道猩红鲜血狂飙,直至最后将她的整个头颅切断。 死不瞑目! 金钟起身,朝着自己身上望了一眼,只见蓝心的鲜血竟是顺着蓑衣滑落在地上,一滴也不沾身。 他一边脱着蓑衣,一边笑道:“我那山官父亲送我的这件无垢蓑衣,当真挺好使的,这杀了人后啊,竟是丁点血腥味也不沾。” 说着,目光落在众修之上。 问道:“我杀个人,你们没意见吧?” 众修忙着摇头:“公子躯体尊贵,不过杀人而已,何足挂齿!” 金钟点头道:“我此次‘下山’,到这浊域中来,就是来随便转上一转,你等倒是不用太过紧张。” 他接着又道:“你等四百二十一人,皆是手持官令?” “是!”,众修自然俯首称是。 金钟捏了捏下巴:“这倒是有些难办了啊!” “这一片区域,只设立有一道官位,本公子身为山官之子,自然有这权利决定这位置归属于谁!” 他望了望众修,又道:“其实你们手中的官令,是我丢出去的,而之所以将你等聚集在此,是本公子想挑上一挑!” 金钟露出笑意:“啧,偏偏本公子有些别具一格!” “这官位,本公子打算给一个恶人,这样方才能压得住你等浊域之修,毕竟这里穷山恶水,良善人当这官儿无用。” “所以,你等自述过往所行恶事!” “一切,自由本公子决断!” 一时之间。 守山台之上,众修互相瞧着,有些面面相觑。 金钟道:“这官位虽小,可是却是正儿八经入了‘人之山’官位体系的,是正统!” “你等,这是还瞧不上了?” 一中年闻言,立即站了出来,恭声道:“公子,我曾经强占自己儿媳,害得我儿夫妇两人因此郁郁而终,可还行?” 他猛声道:“强占次数,一百次!” 众人眼角一抽,倒是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是眸中极为嫌弃。 一貌美女修站了出来,她同样有着金丹之境,开口道:“我年幼之时,约莫六岁之时,将我尚在襁褓中弟弟丢在废井之中,溺死了。” 金钟:“为何?” 女修:“争父母宠而已,谁叫他们眼中只有那带把儿的小东西。” 李十五:“那你挺善良的,我以为你还会将你父母也杀了呢,毕竟是他们偏心。” 女修:“???” 众:“……” 金钟目光落了过来,眼神中带起些许兴趣。 “小子,你也行恶事?看不出来啊!” 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为了这所谓的官身,他也就不打算藏拙,毕竟身上有皮,先天压别人一头,他一直深谙此理。 而这金钟,凶残较之晨氏一族,简直同出一辙。 若是他暗藏不好心思,或是突然变卦,李十五也准备好了第二条路,称自己为‘十五道君’,同时死遁。 “公子,我确实做了一些恶事。” 金钟:“说来听听!” 李十五深吸口气,缓缓开口:“我有一师父,有一群师兄弟,我等自幼开始,就是在那荒山野岭之中……” 他缓缓讲着,将史二八等死状描绘的栩栩如生,让人仿佛声临其境一般,即使金钟也是眼神深凝。 “小子,这些恶事,可都是你师父做下的!”,金钟念道。 李十五:“我只是以我的视角叙述而已,不过在那些惨死师兄弟们眼中,是我杀了他们。” 金钟疑声道:“小子,你神魂分裂了?那你的名为乾元子的师父呢?” 李十五:“我那师父被我害得自个儿剥了自己一身皮,然后我将他求了一辈子仙缘抢了,我也因此入了修行之门。” 第684章 金钟不由点头:“好!” 李十五又道:“再后来,我用十八万条鲜活人命,和一只祟作赌,先输了他们手臂,再输了他们人脸,又输了他们眼珠子。” “最后,我直接拿他们全部命来梭哈。” 金钟上下打量一眼:“好个杀才,这么狠,倒是没看出来啊!” 而其余众修,不自觉已是后退几步,望着李十五的眼神,那叫一个惧意满满。 至于之前主动与李十五搭话的矮修,更是满心惊悚,额头一滴滴汗水滑落,心中后怕连连。 李十五接着道:“我弄了一封情书,这情书拥有‘食妻’之力,我曾让五百金丹大修中了此招,他们纷纷烧水架锅,准备……” 金钟眼神一亮:“成了?” 李十五叹了口气:“差一点,被一个姓白的阻止了。” “不过公子放心,我后来又遇到一个顾氏一族,在那一次,我又取出了那封情书……” 李十五话声极慢,好似讲鬼故事一般,简直耸人听闻,不过他讲的,是顾氏一族自食的场景。 随着他慢慢讲述,一众修士又是忍不住齐齐后退着,他们害怕啊,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李十五又是叹了口气:“我做了恶事,虽捡回一条命,可那封情书没了,不然就献给公子你了!” 金钟摇头:“得之所幸,失之我命,没有就没有,本公子不怪罪于你!” 此刻,他看向李十五眼神中,多了一抹欣赏之意。 “小子,还有吗?” 李十五皱了皱眉,他总不能说,自己曾经将整个人族给赌没了吧,这样一准出事。 于是心中一动道:“公子,可曾知晓赌修?” 瞬间,金钟神色凝重异常,质声道:“小子,可别告诉我你就是一位赌修!” 李十五点头:“公子明鉴,在下小有机缘。” 他呼出口气,一副悲切模样:“公子,为了入赌修之门,我于第一赌‘灵堂阳寿局’,将我家一千多余口的命全梭哈了!” “此刻他们的鬼影,就站在我身后,随时想将我撕裂成渣!” 另一边,金钟郑重取出一物,是一圆形透明琉璃片,怕是件极为难得至宝。 他将琉璃镜片放在自己左眼之上,整个人瞬间为之一怔,只见李十五背后,果真有一千多道漆黑扭曲身影,顶着一双双猩红眸子,似择人而噬。 “小子,你果真输了全家一千多条命!” “就连本公子,也不得不对你说一个‘服’字啊!” “本以为你之前所言,有些夸大其词,可现在看来,你小子完全做的出来。” 金钟说罢,目光重新落在众修之上。 “尔等,可有超过他之人?” 此刻众修,已经是退至十丈开外,皆深埋着头,根本不敢与之相对。 “岂敢岂敢,这位道友实至名归,我等皆服!” “是啊,道友之‘恶’才,我等望尘莫及啊!” 金钟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这官位归你了!” “此官位名为……镇狱郎,隶属我父山官麾下……” 李十五心中呵呵呵,他这官儿,倒是越做越小了。 口上却道:“卑职不嫌官小,卑职就爱当官儿!” 金钟面带笑意:“小子,跟本公子如何!” 李十五俯身一礼:“属下,求之不得!” 片刻之后。 金钟道:“尔等莫要离开太远,待到夜幕降临时,我带你们去一地方。” 说罢,重新落在巨兽脊背之上盘坐,开始闭目养神,只留守山台上蓝心尸体冰冷躺在那里,无人胆敢问津。 至于李十五。 根本无人敢与他搭话,皆远远躲着他,一点关系都是不想与之沾染。 “徒儿,你又变了!”,老道一副痛心疾首之色,“你变得更坏了!” 李十五则是走到数里之外,不想让人撞见他在那儿自言自语。 正待他想询问老道什么时,却是一顶藏蓝色大轿,被三男一女抬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速靠近。 见此情形,李十五取出一把丹,猛地磕入嘴中,动作之流畅,简直一气呵成。 “李十五,你骗我可是骗得好惨啊,有关于你的一切,那十五道君已是给我讲了!” 妖歌自轿中一步踏出,满头‘卖身契’发丝无风自扬,且他眉眼之中,蕴藏怒意已是冲出天际。 闻声,李十五眼神猛晃一瞬。 十五道君,活了!!! 妖歌却皱眉道:“怪哉,你怎地看起来这么善呢?” 李十五眼珠子一转:“这位道友,我从未见过你!” “我善,是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十五道君。” “你之前遇到那个自称‘十五道君’的,才是恶徒李十五!” 第685章 天空一片铅色。 雪花稀稀洒洒,纷纷扬扬。 李十五回头望了望,他此刻距离那守山台,约莫三里多距离。 他浑身弥散出来的那种善意,愈发的浓郁了,眉眼间那种温和良善之意,更好似浑然天成,已经深深刻入骨髓中一般。 所谓圣僧在世,不过如此。 李十五回过头来,望着身前妖歌一行人,俯身行了一个道礼:“这位前辈又或者是道友,你真的认错人了。” “我乃十五道君,并非李十五。” 见此,三男一女中的抬轿女子道:“主子,他看着的确比之前那个自称‘十五道君’的人顺眼多了。” 妖歌满头‘卖身契’黑白发丝舞动,露出沉吟之色:“以我之智,这人确实看着不错,是挺善的。” “不过,我又岂能一而再,再而三被糊弄?” 瞬间,只见妖歌满头发丝暴涨,一根根将李十五缠绕,竟是将他整个人裹成一只黑白蚕蛹。 “没有,又是没有,白纸呢?代表‘未孽’的一张白纸为何不见?” 妖歌低吼一声,接着又是紧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他似乎有办法,能直接查看人颅内灵台。 李十五身后,老道却是像赶苍蝇一般,不停手舞足蹈:“去,去,去!” “徒儿,为师感觉有苍蝇在我耳边乱飞,你快帮我赶走它,嗡嗡叫着真吵。” 几息之后。 妖歌黑白发丝收回,整个人似陷入沉思之中,口中不断说道:“这不对啊!” “这李十五和十五道君,无论他们谁真谁假,他们之中绝对有一个是‘未孽’才对,可为何颅内没有那张白纸?” 见此情形,李十五忍不住眼角一抽。 接着回头,瞥了身后老道一眼。 这就挺难评的,这妖歌怎么也想不到,他李十五看着是一颗头,可实际上却是有三颗头。 方才其那种查探之术,不知出了啥岔子,竟是落在了自己左肩,老道那颗脑袋之上。 “道友,道友?”,李十五轻唤了一声,眼中笑意流淌,语气中蕴藏着那种善意,似那凛冽寒冬的一阵春风,是如此的温暖人心。 “额!”,妖歌猛晃了下脑袋,而后回过神来。 见李十五如此,他先是深吸口气,而后俯身郑重行了一礼:“这位兄台,方才是我无礼了,此礼算是赔罪。” “我妖歌虽行事百无顾忌,但对如此世道之下,还能如你这般保持一颗善心的人,也是诚心敬佩的。” “这份敬佩,无关于修为,无关于双方地位,而是源自妖某本心。” 妖歌抬起头来,一双眸子目光灼灼,却是又复杂至极:“你可知,这世间善者,往往最易遭劫?” 他声音低沉,如石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善良,有时候比锋芒更易招嫉,比坦荡更易被疑。” 李十五眉眼漾开,那笑意不达眼底,却暖人肺腑,不炽热,却足以化开一冬寒霜。 “道友此言差矣,善,本就不该是为了避劫而存,更非为求他人之信而生,它若需理由,便已失了善的本意。” 身后,老道早已目瞪口呆:“徒儿,你……你这是咋了?可别吓为师啊!” “你这突然一下变得太好,为师人老了,一颗心脏可是接受不了。” 对面。 妖歌整个人一怔,缓声道:“兄台之言,当真是发人深省。” 说罢,取出两只青铜杯盏,本是杯中空空如也,却是突然间自动酒香四溢,酒液满杯。 他递出杯,举杯相邀:“兄台,敬你之善!” 李十五笑容满面,与之对饮:“敬善!” 一杯酒后。 李十五主动道:“道友,你刚刚口称‘未孽’?” 第686章 妖歌凝声:“你知道?” 李十五点头,接着取出一张木纸,上面描绘有一身青衫女子,正是叶绾,下面还写有‘未孽’二字。 他道:“道友实不相瞒,无论李十五还是十五道君,其实他们都不是未孽!” “真正的未孽,是这女子,叶绾。” “而叶绾和那李十五,则是一伙儿的。” “你之所以将李十五认成未孽,实则是他故意如此的,目的都是为了混淆视听,为叶绾打掩护。” 妖歌一把接过,对着纸上女子打量起来。 在他身旁,抬轿女修道:“主子,这木纸上的画像,不是临时画出来的,所以不像是为了糊弄我等故意弄出来的。” 妖歌沉吟一声:“以我之智,自是信的过十五道君兄弟的。” 至于李十五,则是继续缓声道:“道友,能否将你怎样遇到‘李十五’的,前后发生了什么事,给我讲一遍吗?” 妖歌点头:“可!” 片刻之后。 李十五摇着头,满脸愁色。 “妖道友!” “那‘李十五’第一次见你,只给你留下一具无头尸壳,就为了故意戏耍于你。” “第二次见你,他扮作一个丑老儿,更是骗你叫他那具无头尸壳爹,这也未免太过可恶,简直把你当傻……” “至于第三次,他更是谎称自己是‘十五道君’,一见面就站在道德之上,对你大肆说教,视道友如那低龄不懂事的稚童。” 妖歌抬手:“兄台,别说了!” 他黑沉着脸,怒意比这漫天风雪来得更甚:“那李十五,有些太欺我妖歌之智了!” 说着,又是朝着风雪中望去:“他可知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人?” “若是我愿意,一句话便是能将这‘人之山’浊域闹得天翻地覆,刨地三尺也能将他给找出来。” 抬轿女修嘀咕一声:“主子,别吹牛了,这浊域随便一块地域,那就是咫尺天涯,大到不知何几,您哪儿有那么大的威风啊!” “忘了咱们上次,被一只祟追了整整三年,每日东躲西藏,您差一点就光着腚了,没见你……” 妖歌回头怒道:“闭嘴!” 李十五见状,忍不住干咳一声:“妖道友,你的这些奴仆,为何皆一副不怕你的样子?” 妖歌面无表情道:“这是我之私事,就不讲给兄台听了!” 李十五:“懂,我懂的!” “浊域严寒难耐,这里寻常生灵,皆是难以熬过这漫漫寒冬!”,李十五轻叹了一声。 抬轿女修道:“善人公子,浊域身为‘人之山’最底层,其实还有一种说法,‘浊域’又名‘浊狱’。” “这里啊,其实就相当于一处大到无边的牢狱,这里的人呢,无论凡人也罢,修士也好,往上一代代数,基本都是犯了罪过,所以才被投到浊域中的。” “而后一代代繁衍生息,就是形成了眼前这种局面,也算是荒芜中自有生机孕育吧。” “换句话说,我人族艰苦卓绝,无论面对怎样恶境,都是能求存下来。” 李十五眼皮一颤:“实不相瞒,我正是一名小官儿,官称‘镇狱郎’!” 女修哈哈一笑:“镇狱郎说白了就是一名狱卒,这官儿小,是真的小,小到根本无人在意。” 女修朝上指了指:“善人公子,我说的是‘山上’的人。” “浊域既然别名‘浊狱’,既然是狱,自然和‘山上’是隔开了的,且有一层封印禁制,不允许浊域之人上山。” “所以‘山上’那些人啊,其实是看不起浊域之人的,也不能说看不起,他们眼中根本就没有你们存在。” 这时,妖歌幽幽一声:“我也是一名镇狱郎,也称镇狱官!” 女修嘟嘴:“主子,您这属于没事找事儿干,哪个镇狱郎如你这般,整日里到处溜达,啥事不做的?” 第687章 “还有,您一边说自己来头大,一边又非要当个镇狱官,显到你了!” 妖歌眼神一怒:“好你个嘴碎子!” 顷刻之间,只见女修化作一根黑白发丝,被他扯成两半,随手丢在地上,而后猛地燃了起来。 李十五见这一幕,看不懂,也不想多问。 他只是道:“妖道友修为怕是非我可以揣测,怎能让那‘李十五’逃了的?” 妖歌神色一凝:“那‘李十五’虽有可点之处,可他之所以能溜走,是因为那只听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似叫什么黄时雨!” “这女人,有些邪门!” 片刻之后。 李十五行礼道:“妖道友,山官之子还在守山台上,我实在走不开,就不远送了。” 妖歌抬眸朝着守山台方向望了一眼,不以为意道:“呵,一个元婴之修,排场倒是挺大!” “还有我一直想不懂,那‘李十五’既然不是未孽,为何能无头不死!” 李十五随口胡说道:“我已讲过,他是我写在纸上的一位人物,所以他的本质是纸人。” “既然是纸人,你砍他胳膊,砍他腿儿是没有用的,得用火烧。” 妖歌双手作揖还了一礼:“兄台此番,倒是解我心头之惑,也终于让我弄懂了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眉头蹙得极深,狞声道:“李十五,‘未孽’叶绾。” “以我之智,这次绝对让你等插翅难逃!” 而后又望向李十五,言之凿凿道:“这暗无天日的浊域,竟是养出了兄台这朵‘倾世善莲’。” “既然如此,还请道君兄保重,莫要污了自己一颗善心!” 几息后,妖歌依旧乘轿,带着人彻底离去。 雪依旧,天地之间,铅云低垂。 李十五站在原地,眉眼间温善之意未减,只是那眼底深处,似有星辰明灭,难以琢磨。 “呵,这妖傻儿!” “他就这么想抓一只未孽?抓到是杀了,还是开颅取出白纸,又或是干其它什么?” 李十五深吸口气,接着喃声道:“浊域,浊狱,被一层封印将其与‘山上’隔开。” “啧,也难怪叶绾曾说,她之所以想抓一只‘未孽’,是为了换一个离开浊狱的机会了。” “不过,老子现在是镇狱官,还怕她搅弄风云不成!” 在他身后,老道已是彻底反应过来。 很是痛心道:“徒儿,徒儿啊!” “你不是变好了,你是‘善’出花样来了,把人当傻子一而再,再而三糊弄,这样不好。” “不过,若是将种仙观让给为师……” 李十五:“现在不说假的了?” 老道:“不假了,不过徒儿你听为师讲!” “种仙观就是一处满是妖艳贱货的窑子,徒儿你这种雏儿进去,保不准落得个蚀骨销魂下场,得为师这种经验老道之人,才是足以应对……” 李十五不接话,只是取出一颗浑圆黑色丹药。 白为义,红为孝,黑则为善! “老东西,此物可认识?” “还有,那满是蛇精脸,全员杀人狂魔的晨氏一族,你认得他们?” 老道低着头,一双浑浊老眼闪过迷茫之色:“这是啥?为师是谁?这处窑子为师为何那么熟悉呢?” 李十五懒得再理,只是望了天色一眼,而后寻了一处偏僻山洞。 毫不犹豫将自己从双脚处连根斩断,只留下了根,再将身子融进黑土之中。 此刻距天黑还有两个时辰,足够他长出一副新的躯体出来,毕竟他此刻,真的有些太过‘善’了,与之前恶名太过不搭。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寒风凛冽,好似那刮骨刀一般,不停呼啸而过。 李十五一身‘大兵’甲胄,自山洞之中走出,想了想,还是吞下善丹,不过却是只吞下半颗。 第688章 “哎,这才过去多久?” “百枚善丹竟是只剩下二十五颗半了,呵呵,这善心可是真经不起用啊!” 老道气得咧嘴:“徒儿,你自己没有善心吗?非得服丹,这善心哪是嗑药得来的啊!” 李十五呵呵一笑:“妖傻儿都说老子是一颗‘倾世善莲’,你能怎么着?总之善就完了!” 片刻之后。 李十五重新回到守山台。 四百多余修士见他出现,那是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可仔细瞅了瞅,又觉得这人看着不像他自述的那般恶贯满盈。 “伪……伪善啊!” “这人是假装善意,假装的善,不是伪善是什么?大家可是要小心一点,千万别被他骗了。” 不知是谁,小声念叨了这么两句。 李十五哎了一声,觉得自己是善丹吃太少,才会被他们当作伪善,早知还不如省下那半颗丹。 “呵,此番事了,看来我也得学一手炼丹了!” 半空之中。 那道恐怖巨兽,依旧凭着背后双翅悬停在那里,一对兽瞳冒着火光,正恶狠狠审视着众修。 金钟一袭金色华丽长袍,则是盘在那里闭目养神。 “道友,浊域可有山官?”,李十五望着矮修问道。 “没……没有!”,矮修浑身乱颤,“大人,浊域这种苦寒之地,怎会有山官那种存在?” “他们啊,都是在‘山上’!” 也是这时,金钟睁眼,带着身后两青年落在守山台上。 他朝着李十五递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玉印,开口道:“这官印是无主之物,你将自己一缕气息加自己名字打入其中,便是会被自行登记在册。” “官虽小,可代表着‘人之山’正统。” 李十五忙伸出双手接过,俯身道:“属下十五,谢公子恩赐!” 金钟双眸带着浅笑:“你叫什么十五?” 李十五头也不抬:“属下,金十五,在此见过公子。” 金钟则是手持琉璃镜片,望着他背后上千道扭曲身影,啧啧一叹:“金十五好啊,金十五好!” “不过,你小子真是太坏了,人家赌修第一局输九条亲人之命就行,偏偏你输了上千条!” 李十五嘿嘿一笑:“公子,无奈家人太少,若是再有这机会,输上万条家人之命又有何妨?” 金钟凝视着:“坏,简直坏透了!” “不过,本公子喜欢!” 说着,取出一道漆黑符箓,一指点在李十五额心,融入他血肉之中。 “金十五,你坏的本公子都是有些怕你呢!” “此符,名为奴符!” “你中此符之后,便是会真心诚意的认我为主,且慢慢对我忠诚无比!” “你且放心,本公子对自己手下人,一向极好。” 李十五默不作声,只是心中念道:呵,一道奴符怎么够?老子给你来个忠义双全! 他此前在舌下,还藏了几枚丹,义丹! 顷刻之间,李十五身上一股别样韵味冒了出来,其名为……义薄云天,肝胆相照! 金钟一怔,满眼不可思议。 他陡然间觉得,眼前这小小镇狱官,若是自己遇到危机,对方甚至愿意不惜身死,也会救自己一命。 “怪哉!” “我这奴符,这次怎地见效这般快!” “难道,是父亲特意给我炼制的?” 金钟又是打量几番,才是放下心来:“金十五,于我身后站好。” “待到日后,我带你离开浊域,‘上山’去也未尝不可!” 李十五:“谢公子!” 至于其余众修,听到此话之后,眼中艳羡之色好似泉涌。 就像是他们,根本无人愿意待在浊域之中,似待在这里,会遭遇某种难以描述的恐怖之事。 老道,则是在那里掩袖落泪,口中哀叹连连:“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这逆徒宁愿跟一个外人姓,却是整日欺负我这个老人。” 金钟身后。 两位青年露出坏笑:“十五兄,跟了公子,你才知何为真正的人上人,什么叫做为所欲为!” 李十五还之一笑:“承蒙关照!” 几息之后。 金钟,李十五和着另两位青年,落在巨兽脊背之上。 四百多位修士,则是御空跟在他们身后,于茫茫夜色之中,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另一边。 某一袭白衣的年轻男子,正于冰天雪地中仓惶而行,眉宇中凛然正气依旧,却也掺杂着一丝怒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那李十五,不过是本道君一位复制品而已,他若是继承我一番良善,也就罢了!” “可他……却是整日惹事生非,还将污名尽落我之身上,甚至惹来妖歌这种大敌!” 某道君松了口气:“时雨,那妖歌寻李十五去了,这一下他应该再掀不起风浪了吧,总算有人能制他了。” 虚空中,女声沉吟一声道:“道君,我看悬!” 某道君脚步停住,怒道:“我已将他之一切,全部讲给妖歌来听,他这还能颠倒黑白不成?” “若是这样都成,那妖歌岂不是大傻子一个?” 女声只是道:“那李十五,能一步步活到今天,是有原因的,道君你一身雪白衣不染尘,哪能和他一身黑比。” 某道君鼻子一嗅,神色忽地凝重起来:“时雨,好大的血腥味儿,有歹人行凶?” 说着,就是拔出手中三尺青锋。 女声劝道:“道君,莫要冲动,先弄清虚实再说不迟,这里可不是大爻,太多未知了。” “时雨,本道君一身血未干,一颗正义之心未泯,若是凡事犹犹豫豫,与那些伪君子又有何不同?” “我,不是那李十五!” 说着,就是提剑冲入风雪之中。 …… “吼!” 随着一声兽吼。 一只巨兽扑腾着双翅,从空中缓缓落下,带起积雪倒卷,散落漫天。 李十五等人,正齐齐望着眼前。 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雪谷,其深不可测,好似一处绝望深渊,那种压抑气息,更是仿佛能将人神魂冻结。 “逃!” “逃!” “逃!” 尖锐叫声,忽地自种仙观横梁上那只乌鸦嘴中响起,且愈发急促。 李十五抬头轻瞟了一眼,便是收回目光。 朝着金钟道:“公子,这雪谷深渊之中,似藏着某种极为危险之物!” 金钟微笑:“十五,你怕了?” 李十五摇头:“为公子肝脑涂地,也是在所不惜,又岂会怕死?” 说罢,目光落在那四百多位修士之上:“公子,我提议,不如将他们以雷锁捆起来,先丢进去试试有何反应!” 闻听这话,老道气得不停拍着大腿:“徒儿,为师是来给你‘捧场’的,可不是为了看你作恶,也不知黄时雨姑娘哪去了,就她能治你……” 然而无人注意到。 李十五身上,似有一只血红狗影,若隐若现,目中泛着冷光,直朝他人背后盯去! 第689章 “呼~” “呼~” 昏暗天地中,雪风不停吹啊吹,那种沁入骨髓寒意,仿佛能将人血液都冻结掉。 李十五又是恭敬行了一礼,神色凝重道:“公子,眼前这处雪谷深渊,里面一切犹未可知。” “属下觉得,将这些浊域之修丢进去探路,方为上策!” 金钟一袭金色长袍,双掌重叠放在身前,眼神中依旧泛着那种干净温和笑意。 他轻声道:“金十五,你有心了!” “且我能感受到,你对本公子的那种忠诚之意,就好似忠犬一般,不离不弃。” 李十五身后,老道却是在那里不停拆台,口中叽哇不断:“我这徒儿是狗,可不是忠狗啊,他是那二五狗,黑心狗,背刺狗……” 此刻。 金钟目光落在四百余数修士之上。 开口道:“你们若是愿意随本公子进入这处雪谷,我保证,之后同样能给你们一个离开浊域的机会。” 此话一出。 众修神色悉数一亮,接着似陷入天人交战纠结之中,可最终,还是离开浊域这一念想,压倒他们理智。 一个个俯身,而后齐声道:“我等,愿听公子差遣!” 李十五见这一幕,心中极为不解。 浊域虽是苦寒,可这里凡人皆是能存活下去,甚至一代代繁衍下来,为何眼前这些修士,却是纷纷想着离开呢? “危!” “逃!” “危!逃!” 种仙观横梁之上,乌鸦嘴仍是叫唤个不停,口中‘危逃’二字不断转换。 李十五抬头望了望,他总觉得鸦嘴这次提醒,与前几次有些不同,似并不是说眼前雪谷危险,而是在提醒他别的什么。 老道也是抬头望着,一双浑浊眸子露出思索之色:“徒儿,你是不是背着为师又惹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 金钟下令道:“诸位,随我一同进入这处雪谷深渊!” 又对着那只巨兽笑道:“你守在这儿,别让任何人出去!” 顷刻之间。 金钟带着一众修士,纵身一跃,朝着雪谷底部急落而去。 “吼~” 巨兽一声惊天吼叫响起,同时背后双翅彻底伸展开来,大有遮天蔽日之势。 似对金钟不带着自己,心里极为不满。 约莫十数息过后。 金钟等人在下落千丈之后,终是落到雪谷底部。 放眼望去,眼前除了满地厚厚积雪之外,一片空空荡荡,连着寻常草木都是不可见,且谷中风声回荡,似无数厉鬼哀嚎一般,令人心中为之一悚。 金钟随口道:“之所以带你们来这儿,是这谷中藏了一只食人恶祟。” “你等直接分散开来去寻,若是找到,直接求援即可!” “懂?” 一时间,众人齐声道:“是!” 接着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雪谷中各个方向奔行而去。 望着这一幕,金钟笑意盈盈道:“你们三个,皆是修的恶气向内求之法。” “而恶气,是由邪气,杀气,怨气,死气,鬼气……,等等一系列负面之气融合汇聚在一起所形成的。” “那你们说说,为什么不用喜气,福气,生气等等比较温和的正面之气来代替呢?” 其中一青年道:“公子,这我们咋知道?反正别人怎么修我就怎么修,随波逐流呗!” 金钟叹了一口,缓缓开口:“哎,我的山官父亲,曾给我解释过一件事。” “他说,恶气等同于一把钥匙!” “向内求之法,便是通过这一把钥匙,来撬动人体本身这座天地,从中发掘出人体自身潜能。” “所以这把钥匙,必须够硬,够烈,且能最大幅度的刺激到人体!” “所以,唯有各种负面之气融合形成的恶气,才能充当这把钥匙,开启向内求之路。” 第690章 金钟望着身前三者。 “举个例子吧,若是一个十八岁凡人,首次恶气入体,他会怎么样?” 李十五道:“他大概率会受不了恶气侵蚀,直接死。” 金钟点头:“不错,这就代表他的躯体,与恶气接触后有了反应,在不断侵蚀他的肉身。” “而他唯一能活命的法子,就是身体激发出潜能,抵御住恶气侵蚀之力。” “成,就代表成为一名恶修!” “否则,就是非死即傻!” 金钟深吸口气:“若是什么福气,喜气,生气……等等融合而成的气,入了一位少年体呢?” 李十五会心一笑:“公子,这少年估计会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的直接睡了过去,对激发人体本身潜能没有丝毫用处。” 金钟眸中闪烁着光泽:“所以啊,这向内求之法,只能是修恶气,其它皆是不行。” 他接着道:“十五,你也有着金丹之境,从肾海中捞出多少道力之源头啊?” 李十五语气诚恳:“回公子,十道!” “噗嗤!”,两位青年忍不住哄笑起来。 一人道:“金十五,你初来乍到的,没想到这么会讨公子高兴,还十道,哈哈哈……” 李十五不知说啥,他如今忠义加身,自然不在金钟面前说谎话,说的可都是些大实话。 金钟也是随之一笑:“十五,你这笑话倒是不好笑,就当本公子没问。” 而后又道:“再问你们三个一件事。” “为何元婴境及以上修士,鲜少有在外露面者?” 李十五行礼道:“属下不懂,还请公子指点!” 他记得白纸世界同样如此,元婴及以上之修士,外界几乎不可见,他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顾氏一族那位雌雄同体族长,顾求佛。 金钟道:“你们三个,十五是金丹初期之境,另两个是金丹后期之境,离元婴之境还太远。” 他叹了口气:“可不知道,这引恶气入体,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啊!” “毕竟戾气,鬼气,怨气,死气这些玩意儿汇聚成的恶气,能是什么好东西?” “它们啊,会渐渐侵蚀人的神魂,葬送人的心智。” “而这一切,在元婴境化婴之时,会如滔天洪水一般,全部迸发出来!” 金钟话音刚落。 只见他胸口心脏处,不断响起血肉撕裂的“滋滋”之声,好似有一双手,正从里面将他胸膛撕开。 “呼~” “呼~” 雪谷之中,风声不断,愈发凄厉。 下一瞬,李十五猛地瞪大眸子。 只见金钟胸膛,撕开一道两指长的血淋淋大洞,接着一双好似婴儿般的小手,从中猛地叹了出来。 “咯咯咯~” “咯咯咯~” 同时一串串婴儿恐怖笑声响起,听得人神魂欲裂,头发发麻。 此时此刻。 李十五瞪大了眸子,眼睁睁望着这一幕。 他看到,那婴儿先是一双手探了出来,而后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从金钟胸口处将整个身子挣脱了出来。 “咯咯咯~” “咯咯咯~” 这婴儿浑身血淋淋的,口里不停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笑声,在这深夜雪谷之中显得如此狰狞可怖。 同时李十五还看到,这婴儿生得极为畸形,它得面部是整个凹陷下去,额骨却是尤为突出,像个活寿星似的。 同时它嘴唇开裂,比兔唇更加丑陋不堪,甚至脸颊位置还有一道指长的豁口。 李十五不知如何形容,反正若是他寻常时候看到了,怕是忍不住想一脚给它直接踩死。 而在这丑婴的身上,还缠着三条鲜红肉脐带,正和金钟胸口位置紧紧相连。 “公……公子,这是何物?”,李十五取出半臂长柴刀,一副忠心耿耿之色,“公子若是需要,属下立马一刀斩了他!” 第691章 一听这话,那婴儿立即露出一副极度凶狠之相,恶狠狠盯着李十五。 “乖!”,金钟抚摸着婴儿脑袋,算是安抚。 接着道:“我方才说了,恶气修行是一把双刃剑。” “它除了能激发人体本身潜能,更能一步步腐蚀人的心智!” “这也导致,本公子修行出了岔子!” 金钟望着身前婴儿,微笑道:“结果就是,弄出了这么一只恶婴!” 李十五皱眉:“公子,就没有办法解决了?” 金钟道:“办法,自然是有的!” “就是用一种极为特殊火焰,不断焚烧这只恶婴,等于是将它重新塑造,把它从恶婴变成一个好孩子。” “只是啊,这个过程太痛苦,太痛苦了。” “比剥皮抽筋,噬魂销骨来得更痛,且更让人难以承受。” “就连本公子啊,都是受不了这份苦头,我宁愿去死,都不想再遭这罪!” 一青年忍不住道:“公子,那您接下来修行怎么办?” 金钟嘴角露出笑意:“恶婴也是婴啊,大不了,一条路走到黑呗!”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副忧心忡忡模样:“徒儿啊,早叫你善良一点了,为师都不敢想,你元婴破境时到底会闹出多大岔子。” 金钟又道:“其实在‘山上’时,本公子一直被我那山官父亲关在禁地之中。” “他一开始勒令我,必须将恶婴修正过来,否则不能离开一步。” “因为‘人之山’有禁令,凡是修出恶婴者,皆不能随意在外走动,恐危害世间,且一经发现,人人有那先斩后奏之权,甚至任何人不得追责。” 青年道:“公子,那您怎么跑浊域中来了?” 金钟唇角露出笑意:“因为啊,修正恶婴这个过程实在太痛了,几次三番下来,折磨得本公子痛不欲生,宁愿自我了断也不愿继续下去。” “我那山官父亲,见我这般模样也有些心软了。” “所以,他就将我放了出来。” “甚至打开‘山上’和浊域之间的封印,将我给送到浊域!” 金钟朝着雪谷深处望去,神色一凝,猛声道:“以本公子天潢贵胄之躯,来到这浊域后,想杀谁杀谁,想干嘛干嘛!” “谁人敢问?谁人敢拦?” “这‘山官’二字,那就是天!” “咯咯咯~”,与他心脏脐带相连的那只畸形恶婴,也随之发出一串串尖锐笑声。 见这一幕,李十五俯身一问:“公子,以传说中山官大人之尊,都没办法帮您将恶婴修正过来吗?” 金钟道:“十五,恶气修行法名为‘向内求’!” “向内,也就是向己。” “所以,一切都是只能靠自己,绝不能假借于外人之手。” “你,现在明白了?” 李十五忙道:“属下愚昧,谢公子指点迷津!” 金钟摇头:“这浊域说到底也就是一处牢狱,地盘虽大到不可测,却是鸟不拉屎的穷苦之地,不能与‘山上’相比。” “我说的这些,其实并不算什么秘密。” “对于你等而言,却是如获天音。” “这也难怪,山上之人视你等为贱民,甚至不将你们看作为人了。” 李十五倒是乐呵一笑:“公子,我本就不是人,真的,我真不是人!” 另两青年见这架势,连忙干咳一声:“十五兄弟,别太过了啊,咱们三儿就别玩勾心斗角争宠这一套了。” 金钟笑道:“无事!” “只要入了我眼,定不会亏待你们!” “好比你们三虽是浊域之民,本公子却是给你们赐下了官身,自此之后与那些贱民们有了天壤之别。” 说罢便是手负身后,缓步朝着雪谷深处而去。 种仙观横梁之上。 “逃!” “危!” 乌鸦嘴一直在叫唤,从始至终就没有停过,远超以外任何一次,甚至隐约带起一种苦苦哀求的感觉。 第692章 李十五不懂,老道也不懂。 “徒儿,你到底惹什么事了?”,老道不再嬉皮笑脸,接着道:“我怎么觉得,它像是在提醒你,别走上某一条岔路呢?” 李十五不语,只是默默跟在金钟身后。 唯有他身上那道谁也看不见的血色狗影,愈发活灵活现,几近呼之欲出。 片刻之后。 金钟带着三位镇狱郎,找上一位貌美女修。 “公……公子,您有事吗?”,女修不断后退,眸中惊惧之色,已是溢于言表。 只因她看到,金钟正慢条斯理的,在穿着他那一件透明无垢蓑衣。 “你怀孕了?”,金钟道。 “没……没!”,女子忙摇头。 “孩子父亲是谁?”,金钟满脸微笑,一步步靠近着。 “他……他不在这里!”,女修脚步顿住,只因背后是那冰冷岩壁,她已无路可退。 金钟摇头:“哎,那可惜了,不能一家三口团聚!” 接着温柔道:“听话,把眼睛闭上!” 金钟取出那根银线,轻轻缠绕在女子脖颈之上,双手随之开始用力,带起一道道鲜血狂涌。 他嘴唇轻抵在女修耳边:“放心,本公子之后就去找你相公!” 那只畸形恶婴,不知何时已重新破开金钟胸膛,拖着三根脐带,坐在金钟肩上。 “咯咯咯!” 它一声声怪笑着,似在与女修呼应。 女修叫得越惨,它笑得越欢! 小半炷香时间过后。 女修赤身裸体,鲜血淋漓躺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早已气息断绝,甚至在她身旁,还有一只未彻底成形的…… 金钟眼神清澈,俯身在女修额头上轻吻一下,接着伸出双手,轻轻将她瞪得浑圆的眸子闭合上。 李十五身后。 老道怒不可遏:“徒儿,这里还不如白纸世界呢,白纸世界听的最多的就是祟害人,可这里,人比那祟更恶……” 金钟起身,面朝三者笑道:“本公子杀人,无罪!” “我父亲之所以放我进浊域,本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肆意妄为的。” “况且本公子,杀的还是囚禁在这狱中的贱民!” 他深吸口气,朝着远方望去。 “今夜,是本公子主场!” “至于你们三,可不许乱插手,等出去之后,本公子再带你们好好放纵一下。” 一青年坏笑道:“公子放心,咱们三个今夜只是您的看客,十五兄,你说是吧?” 雪谷之中,风雪愈密了。 “公子,您这般身份,身上宝贝肯定很多吧!”,李十五满脸嬉笑着。 金钟回道:“那是自然,且随意一件,都是寻常人可遇不可求之物!” 说罢,就是丢出两只灵螺。 “十五,这两东西你收着吧,时常听上一听,对你心境极有帮助,且能修补道心裂痕。” “谢公子赏!” 见此一幕。 两青年那叫一个眼热,暗戳戳盯着李十五,似不怀好意。 金钟目光一凝:“这种灵螺,本公子有一屋子,待回了山上后,再给你俩就是,可若是胆敢在我面前心生间隙……” “不……不敢!” 片刻之后。 金钟带人找上了一位中年男修。 笑问道:“你知道我父亲,全名叫什么吗?” “公……公子,这我哪儿知道。” “不知道啊,那本公子判你……死罪!” 弹指之间,一枚布满铭文的漆黑棺材钉,钉在了中年额心之处,让他直直栽倒过去。 金钟又是取出两只灵螺,戴在自己双耳之上,一边聆听着其中玄妙天地之音,一边躯体随之轻轻摇晃着。 同时在他手中,出现一柄小巧锯齿。 口上笑道:“放心吧,这东西是我父亲给的,名为混元锯,用来给你开颅,其实一点儿不痛的!” 第693章 “本公子只是想看看,你脑子中装得到底是什么,竟是连我父亲名讳都不知道。” “咯咯咯~”,畸形恶婴同时大笑着,看着愈发的狰狞丑陋。 李十五站在一边,默默观详着。 他心中觉得,人果然不能在年少时遇见杀人太过惊艳的师父,看了就忘不了。 导致他现在再看这些,就有些兴致缺缺了。 “公子,你下锯的时候,记得不要太过用力,否则把里面脑子弄坏了!”,李十五一副好心提醒样子。 不远处,金钟猛地回头盯了过来,面上笑意尽失,眼神冷得吓人。 “十五,你是在教本公子做事?” “我……我只是怕公子弄砸了。” “嗯?”,金钟缓缓起身。 却是下一瞬,只见李十五以指为刀,在自己面颊割开一道口子,竟是开始活剥起自己脸来。 “公……公子恕罪,属下一时失言,这就自惩!” 一张人脸被剥下,李十五又是弹出一道深红火苗,将其彻底焚烧了个干净。 见此一幕,金钟神色松了下来。 “十五,你之忠心我并不怀疑,下次别多舌就是了。” “可你如今没了人脸,怎么办?” 听到这话,李十五目光一转,落在地上那一具已经命陨的中年尸体上。 “怕污到公子眼,属下暂时用他这张人脸吧!” 李十五说罢,就是几步上前,动作极为细腻的剥起那中年人脸来。 剥下来之后,随意在雪中裹了几下,以此清理干净上面血迹,接着轻轻覆盖在自己面上。 同时为了匹配这张人脸,李十五面部骨骼随之发生细微变化,几乎是眨眼之间,他就以全新面孔,出现在几人眼前。 “公子,这就算好了。”,李十五笑称。 身后老道却是捏着下巴,而后急道:“徒儿,你不会又想害人吧,快给为师透露一下,为师保证今后好好孝顺你……” 金钟见状,并未说什么。 只是带着那只恶婴,在雪中留下一串串足迹,寻下一个修士去了。 他所干的,竟是和晨氏一族同样的勾当,只是那些蛇精脸遮遮掩掩,他却是明目张胆,似为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场杀人游戏。 而将人带入这座雪谷,似也只是为了,杀得更加方便一般。 望着金钟肩上那只恶婴,李十五不由想着。 难怪元婴及以上者极少出现,估计他们大多结的,都是那恶婴吧。 而雪谷之外。 此刻却是有一道道身影极速靠近着。 他们修为,似都超出了金丹层次。 “各位,那金钟身为山官之子,我等真的要朝他动手?” “呵,不一定得杀他,但他此前在浊域犯下的一笔笔杀孽,必须有个说法。” 另一边。 某一袭白衣道君,正意气风发,持剑走在冰天雪地之中。 他之前见到三人,手拿刀剑追砍一群侏儒小矮人,颇有些以大欺小意思,就冲上去把那群侏儒给救了。 “时雨,所谓惩奸除恶,看到就做,我可不是那李十五!” “道君,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也是这时。 一顶藏蓝色大轿,被三男一女抬着,从空中缓缓落下,其中抬轿女子又换了一位。 接着,一位满头黑白发丝飞扬青年,自轿中一步踏出,眸中怒火之盛,似足以焚烧一切。 他寒声道:“李十五,你可知我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妖某愿意,一句话就能将浊域翻天!” 某道君一怔,瞬间满眼憋愤:“这……这……,妖歌,你莫不是又被他……” “住嘴,以我之智,这次还能上你当不成?”,妖歌眼神如电,“还有善莲兄名讳,又岂是你这种奸佞小人能污蔑的?” 第694章 “我名妖歌!” “李十五,你知不知我到底是谁?一句话就是能让你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可你,却是如此三番两次戏耍于我,此事闹到如今,已与你是不是‘未孽’关系不大了。” 雪原之上。 妖歌满头黑白发丝随风而扬,眼神冷意比漫天风雪来的更甚,此刻他正一步步,朝着那白袍年轻身影而去。 偏偏他身后那抬轿女修,又是忍不住低声咕哝着。 “主子啊,咱们还是实事求是,少吹点牛的好!” “还记得去年,你修为突然尽失,找那些凡人挨家挨户讨饭的日子了?就差没抢人家小娃碗里的饭了。” 妖歌身形一僵,回头间,眸中火光四溢。 另一边。 某道君嘴巴圆张,神情晦涩无比,愣愣一声道:“善……善莲兄!” “时雨,这妖歌不会是说的那恶徒李十五吧,他配称得上一个善字?” 虚空之中,女声也是不由沉默至极,似不知说啥的好。 见状,某道君忙道:“妖道友,你又被那恶徒骗了,他将人族赌没了,动不动就抽冷刀子砍人,下至欺负孩童,上至虐待老人。” “口中最常说的,就是想挖人算卦的眼。” “此等劣迹斑斑,何时与‘善’这个字扯得上关系?” 听到这话,妖歌回过头来。 神色既笃定,又充斥着淡然。 缓声道:“以我之智,自然能分辨,你在说谎!” “十五道君兄我已见过,他之善,称一句当代圣僧亦不为过,果然,唯有最恶劣的土壤之上,才能开出他这一朵倾世善莲!” “所以你的话,我不信!” 某道君怒指:“你……你……” 同时女声响起,且也带着几分疑惑:“不对,莫非李十五他,也修了生非笔?可我观察了他那么久,没发现任何端倪啊!” 某道君胸口猛烈起伏:“我十五道君一生磊落,岂能被如此污蔑,你听我讲……” 妖歌再次一步步靠近,口中道:“我不信!” 某道君气到发颤:“本道君,愿以我师乾元子在天之灵立誓,若我……” 妖歌又是打断:“我不信!” 某道君怒不成声:“妖……妖歌,既然如此,你带我去寻那恶徒,本道君要与他当面对质。” 妖歌:“我不信!” 他嘴角笑意渲染开来:“抱歉,口误,应该是我不听的!” “我在来时,善莲兄他特意指点过我一招,他讲‘善者不辩’,所谓真正的好人,是不会这么急着争辩的。” “就如善莲兄一般,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我就知他是一个好人,连带着一颗浮躁之心也莫名镇定几分。” 妖歌望着某道君,眼前渐渐锐利如刀:“善莲兄几次叮嘱我,无论你说什么,我只需说出‘我不信’三字。” “一切,便是如那静水行舟,不会泛起丝毫波折。” “故今日妖某之智,绝不会卡壳!” 话音刚落,只见妖歌抬手指天,顿时风云变色,,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道清越钟鸣,仿佛某种古老存已然被唤醒,正朝着此地投下目光。 妖歌目光微凝:“黄时雨,这一次我看你还有何招数!” 某道君却是怒吼一声,眸中憋愤之意已然凝成实质:“为何?为何?” “他李十五明明是以我为原身写出的人,可为何他面都不露,就能屡次将我玩弄在股掌之间?” 女声响起:“道君莫恼,他心黑着呢,所谓心黑者自有天收,道君你衣不染尘就好!” 妖歌冷哼:“啧,还唱双簧呢,只是妖某我,依旧不信!” “……” 另一边。 千丈深雪谷之中。 金钟一袭华丽金色长袍,外边又套着一层无垢蓑衣,手持一柄近人高的大锤。 第695章 此刻他好似凡人铁匠一般,对着雪地中一具不成人形的尸骨猛砸,一锤接着一锤,那猩红血迹如一朵朵红梅绽放,是如此触目惊心。 “呼!” 金钟松了一口气,缓缓停下手来。 在他肩头,那只畸形恶婴不停‘咯咯咯’笑着,显得惊悚至极。 金钟道:“这只恶婴,其实就是本公子,是本公子内心各种恶念缠绕之后,具现出来就是这般模样。” “不过,那又如何?” “本公子父亲是山官,我生来便是站在无数人不可企及之高度,我只需,怎么舒服怎么来就是。” 金钟接着问道:“我今夜杀了多少了?” 一青年忙道:“回公子,一共过去五个时辰,杀了二百一十二人,其中女修七十二人,且用杀人手法二十二种!” 金钟点了点头:“这浊域入了冬之后,夜愈长,白昼愈短,此刻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说罢,好似一头饥渴难耐,满眼猩红恶狼一般,朝着雪谷其它地方而去,去寻新的猎物。 青年笑道:“公子,咱们之前,已经做案好几次了吧,这一次场面还算小的,之前可是擂起数座人头塔。” “一把火点燃之后,燃了十天十夜都不曾熄灭。” 金钟回过头:“嗯?” “本公子杀人,是作案?” 青年闻声,忙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公子恕罪,公子杀那些贱民,是对他们恩赐,是他们十世修来的福缘!” 一旁,李十五抬头望了望。 这张乌鸦嘴,这次可是叫得太久了,已经数个时辰不曾停过一声,听得他心烦意乱,头疼欲裂。 “徒儿,要不你找个机会走人吧,为师不怪你见死不救了!” 老道满脸忧心忡忡,“还有,顺道儿把种仙观让给为师,这东西你真把持不住的。” 李十五不理,只是对着妖歌满脸堆笑:“公子,您可曾听过双簧祟?就两只半人高的小矮子,一红衣,一白衣。” “啧,你打听祟干嘛?” “实不相瞒,它俩口口声声嘲笑我是臭外地的,来这儿要饭来了!” 金钟:“有趣,讲来听听!” “是!” 雪谷暗无天日,唯有雪花飘落,狂风呼啸。 进入其中的修士,他们宛若那待宰羔羊,在金钟这个元婴恶修手中无任何还手之力,更何况其是山官之子,手段宝物数之不清。 又是数个时辰之后。 金钟扬了扬手:“今夜,还算过瘾!” 此时此刻。 天色已经渐渐开始明朗。 这一夜,竟是长达近九个时晨。 金钟正是举止优雅,慢条斯理脱着自己身上无垢蓑衣,浑身不沾染丝毫血腥味。 而在他身后,倒着数十具支离破碎尸骸,鲜血早已蔓延开来,白雪仿佛被一寸寸浇灌而过,比最鲜艳的朱砂还要来的刺眼。 且他们个个目带惊恐,似死前承受了某些难以言喻恐惧和折磨。 “你们,知道我非要夜里才带他们来此?”金钟随口问。 李十五不假思索:“因为夜晚,与杀人更配。” 金钟笑道:“说的不错,所以十五你从前喜欢何时杀人?” 李十五道:“回公子,其实我觉得自己是善良的,真的!” “不过若论起杀人,我比较喜欢从背后杀!” 金钟忍俊不禁:“我不一样,我喜欢盯着他们的眼睛,再一点点杀死他们,看着死亡如一滴鲜红墨水,在他们眸中缓缓扩散开来。” “十五,你没有我会!” 李十五恭维一声:“谢公子教导!” 金钟点了点头,望了望天道:“东方既明,咱们也该走了,换一个地方!” “要知道,在这浊域,本公子就是天!” 第696章 说罢,带着三者拔地而起。 仅是瞬息之间,就已经离开这处雪谷。 “大胆!” 金钟身后,青年怒喝一声:“大胆秃驴,竟是敢将狗爪伸向公子神兽!” 他们四个刚一上来,才站稳便是看到,一个身着土黄色僧衣的中年和尚,此刻正盘坐在那巨兽面前,口吐佛音,不断朝着巨兽耳中灌去。 同时那只巨兽,竟果真沉沉睡了过去,口鼻中鼾声震天响。 而在和尚四周,还站着四位元婴境修士,个个眼冒火光,死死盯着金钟,似想将他生吞活剥。 “狗日的姓金的,老子找你找的好苦!”,一老者咬牙切齿,“老夫在外访友之际,全家二百零二口,皆是被你所屠!” 他取出一只白玉官印,狠声道:“老夫身为一方镇狱官,今日,要你死!” 金钟不以为意,还之一笑:“你说的是哪家?本公子有些忘了,毕竟杀的贱狗太多,真记不清!” 此刻。 又一黑衣壮汉凝声道:“山官身为人族山官,你仗你父之威,行那禽兽恶举。” “我所在地域,陨落一千零九十二人,也是出自你手吧,今日我来此,不过替他们讨一个公道罢了。” 金钟抬了抬手,颇有些不耐烦道:“认,本公子都认,所以不必多费唇舌!” “只是,那又如何?” 金钟望着几人,眼神是赤裸裸的蔑视,轻嘲道:“本公子,生来便是有这权利,不受所谓的规矩约束。” “你们,敢动我吗?” 另一边。 四位元婴境已是齐齐怒目,吼道:“动手!” 刹时之间,风起云涌。 四位元婴之威,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为首黑衣壮汉挥掌之间,天地间土属之力似皆以他为王,在空中凝聚成一座座巍峨山岳,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金钟砸去。 其余三人,皆各施其法。 金钟见这一幕,兴致缺缺:“和你们动手,本公子都觉得玷污了自己身份,因为你们啊,根本不配。” 一只小巧金色铃铛,蓦然间被他给取了出来。 “铛!” “铛!” “铛!” 偏偏摇晃之间,竟是发出类似丧钟一般的沉闷之响,似从黄泉之中响起,接近生者轮回转世。 而随着铃声一响,四位元婴之修同时一怔,双眸露出茫然之状,手中各种杀招也是停了下来。 金钟不屑:“你等修为高过我又如何?偏偏本公子手中黄泉铃,是我山官父亲所赐!” 下一刹,他目中露出狠色:“当狗就好好当狗,竟是敢咬我这个主子,故本公子决定,要将你等各自所在地域,屠个一干二净,寸草不生。” “铛!” “铛!” 金钟继续摇铃,每一声,都是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就连风雪都为之噤声。 四位元婴境,面上浮现痛苦之色,好似他们的精气神正在被强制剥离。 也是此刻。 那一直在安抚巨兽的黄衣和尚,动手了。 只见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晦涩不清,不成语调的古老真音。 “轰!” 骤然之间,一股巍峨,磅礴,古老难以言喻的气息,轰然降临。 在看和尚背后,竟是出现一道顶天立地的巍峨身影,这身影依旧是一个慈眉善目,男相女相共具一体的观音模样。 只是这观音脚下,竟是踏着一颗更加庞大的狰狞龙头。 龙头覆盖暗金色鳞甲,它的每一片鳞片,都仿佛蕴含着星辰碎裂般的道纹,额间还有着一颗竖立眼瞳,似能洞穿世间虚妄。 李十五见此一幕,不由为之愣神。 竟然又是一个修观音法的,这次又是什么观音?龙头观音,踏龙观音? 第697章 “定!” 和尚双眸圆睁,携龙头观音之势猛地点出一指,凝成一根金色手指虚影,直奔金钟而去。 “砰!” “砰!” “砰!” 金钟周遭,一道道护主屏障自动浮现,皆是由各种宝物所化,只是在和尚这一指面前,就好似不存在一般“砰”的一声接连溃散开来。 然而李十五,此刻同样头皮发麻。 他觉得,和尚背后那道恐怖龙头虚影,似正隔着无穷距离,用额心那眉竖眼在窥看于他。 “观音,那小子是人是狗?” “不好,他业力怎么那般大?本龙眼睛快瞎了!” 李十五一怔,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却又觉得像是听错了。 此时此刻。 金钟已是浑身鲜血,披头散发跌落在雪地之中,手中黄泉铃都是被和尚夺了去。 偏偏他,依旧在一声声笑着,甚至那只畸形恶婴,从他胸膛破体而出,也是“咯咯咯”笑个不停。 他抬头猛道:“观音法,观音法!” “和尚,你是要叛我人族了?” 与此同时,另四位元婴境终是抽身而出,个个怒不可遏,其中那黑衣壮汉,提剑就是劈砍而来。 “金钟,老子先断你一臂!” 而金钟,挥手之间就是将一位青年拉了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公……公子不要!” “刺啦!” 一声过后,青年断成两截,肠肝肚肺凌乱散落一地。 金钟沐浴青年鲜血,依旧狂笑着:“贱民,你敢杀本公子的人,你死定了!” 黄衣和尚身后,龙头观音身影渐渐散去。 他起身行了个佛礼:“施主,我修所得之传承,就是背叛人族,可你肆意虐杀他们取乐,这又算什么?” 金钟擦了擦嘴角血迹,笑得愈发惊悚:“本公子,生来高他们不知几等,谁能治我?谁敢治我?” “你们,真的敢杀我吗?” 这时,四元婴中那位老者已双目赤红一片,抬手间一柄巨剑从天而降,怒道:“老夫豁着这条命不要,也要为全族复仇,也要……除你这害!” 然而。 “公子小心!”,一道惊喝声响起。 只见一中年修士,毫不犹豫冲天而起,顶在金钟面前,替他受了这一剑。 “噗嗤!” 中年被巨剑透体而过,血淋淋跌落在地上,全身痛苦蜷缩成一坨。 金钟见状,忍不住大笑道:“好狗,十五啊,你可真是本公子养的一条好狗!” “喂,死了没!” 雪地之中,李十五缓缓抬头:“公……公子,差一点!” 金钟满意点头:“不愧是能梭哈全族一千多条命的赌修,有点东西啊,这都不死!” “不过你放心,这些下等贱民还杀不了本公子!” 他望向身前,随口唤了一声:“出来吧!” “是,公子!” 一道低沉男声响起,接着一身披黄金甲胄,面上戴着黄金鬼面的男子,随着一阵涟漪,从虚空之中浮现而出。 “施主,你是谁?”,黄衣和尚行一佛礼。 金甲人道:“我是‘山上’山官府邸之中,一名巡域官,虽同样是小官,却是比你们这些镇狱郎大多了。” 听闻这话,元婴老者怒道:“巡域官?” “呵呵,金钟肆意虐杀人命时,你不出现,他方才以黄泉铃灭杀我等时,你不出现!” “偏偏此刻,你跳了出来!” “你巡的什么域?当的什么官?” 金甲人道:“道友,放手吧!” “你不过小小镇狱郎,在山官面前小如尘埃。” “你若是敢杀公子,你信不信,你所在地域生灵,会被屠戮的一干二净,无半点生机可言。” “你也是入了‘人之山’官职体系的,以凡人话讲,算是这浊域的一方父母官,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他们因你之仇怨,落得个不明不白魂飞魄散下场?” 第698章 “道友,你之心胸莫要太狭隘了。” 金钟顺势猖狂笑道:“贱民,杀你全族也是白杀,你能赖我何?” 另一边。 四大元婴眼中宛若渗血,他们嘴唇气到发颤,就连着一颗道心都似乎有了裂痕。 可是金甲人话虽难听,却也是不争事实,世间无可奈何之事,真的太多太多。 “老……老夫我……”,老者怒发冲冠,气到话不成声。 也是这时。 黄衣和尚站出来道:“金钟,他修出来的是恶婴吧!” “人之山有律令:恶婴且为祸世间者,任何人皆可杀,且不允许事后追责。” 金甲人道:“规矩,其实对于某些人而言并不适用。” 黑衣壮汉怒道:“我要去‘山上’,我不信山官大人,真的如此不顾是非黑白!” 金钟打了个哈欠,伸出双手道:“来来来,给我绑了,本公子看他如何告我!” 金甲人点头,接着望向几人道:“我可以带你们去山官府,不过如今事情还没有定论,只能将你们都收押起来,一起带走!” 老者猛道:“老夫,愿走这一遭,本就破境无望,也就不稀罕这条命了!” 另三位元婴见状,皆齐声道:“愿往!” 金甲人并未多言,只是取出几条金绳:“各位道友,伸出手来,此物名为缚身锁,能封禁人之修为。” “公子,你先来吧!” 片刻之后。 金钟,还有四位元婴境,皆被缚身锁捆住全身,一身气息于凡人无异。 金钟啧啧一声:“本公子,倒是第一次被这般捆着啊!” 下一瞬,却见他陡然间挣脱束缚,手中一柄大锤出现,就是朝着四位元婴大步而去。 金甲人瞳孔一颤,忙喝声制止道:“公子不要!” 然而金钟已手持大锤,狠狠锤在那老者胸膛,锤头深深没入其心脏之中。 金钟回头蔑笑道:“什么巡域官,你不过也是山官府的一条狗罢了,你不就是怕恶了本公子,所以才并未以缚身锁将本公子锁死吗?” “我的事,你敢管试试?” 而后,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锤在另三人头颅之上,哪怕他们元婴肉身,都是近乎头颅碎裂,伤势难以想象。 口中狞笑道:“就你们,也想和本公子斗?” “孽畜!”,黄衣僧人怒火攻心,而后便是冲了上去。 “和尚,且慢动手!”,金甲人见状,忙以之相对。 至于金钟,仍是一锤又一锤砸着,他肩上那只畸形恶婴,也随之变得愈发丑陋瘆人。 口中不停狞笑:“老杂毛,你家那些女眷,死的可惨了,简直受尽凌辱啊!” “还有你们……” 也是此刻。 金甲人突然取出一道圆形玉令,将其捏碎的刹那之间,一道十丈高青铜门户,陡然间出现在半空之中。 一阵轰响过后。 门户缓缓开至两边,里面似乎是一片风花雪月正好,瑰丽难以言喻的新天地,根本不是浊域能比。 “公子,这和尚修观音法,似能向某位古老观音借力,属下唯恐生变,擅作主张打开通往‘山上’门户。” 金甲人神色焦急,继续催促:“公子,还请离去!” 至于金钟,则是杵锤气定神闲站在那里,身旁的四位元婴境,早已被砸的不成人形,却是依旧有一口气残留着。 他低头微笑着:“啧,本公子这次忘记穿无垢蓑衣了,你们身上流的贱血,可把我袍子都污了。” “之所以留一口气,是让你等好好看看,本公子如何大摇大摆离去的!” 说罢,目光落在李十五和剩下另一青年之上。 随口道:“你们两条狗,还不跟着?” “公……公子,来了!”,青年浑身布满狂喜之色。 “是!”,李十五缓缓点头。 说罢,就是随着金钟一起,朝着半空中青铜门户而去。 此时此刻。 金钟站在虚空之中,一身金袍早已被血迹染红,随着雪风翻卷,他低头望着身下众人,带着种凌驾众生姿态。 轻嘲道:“这次浊域一行,本公子还算满意!” “等过一段日子,本公子还来,你等能赖我何?” 说着,就是转身朝着门户跨步而去。 而就在他转身那一刹,惊变猛起! 一柄铭刻有栩栩如生花旦脸谱长刀,就这么无声无息之间,从他身后刺进,将他胸口彻底洞穿。 同时背后,一道幽幽声起。 “公子,我早说了,我喜背后杀人!” 第699章 “滴答!” “滴答!!!” 殷红鲜血,从金钟胸膛心口处流淌而出,一滴接着一滴,自半空坠落在雪地之中。 在他身后。 李十五一双眸子,不知何时已是变得血红一片。 并不是血丝,就是单纯的红色,甚至漆黑瞳孔都是化成红色,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妖异和诡谲之美。 在他身上,隐约有着一条血色狗影,与他合二为一,此狗目光阴冷,似那暗中潜藏着的毒蛇,正择人而噬。 “刁民,我这背后杀人之法,可还过得去?” 李十五嘴角咧的很开,带着一种极为惊悚笑容,似他整个人,已沉浸在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之中。 “刺啦!” 他手持花旦刀,随着掌间用力,刀刃又是推送进金钟胸膛几分。 “贱……贱狗!” 金钟嘴角血沫不断溢出,低头望着自己胸膛那柄透体而过的长刀,眼神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怨毒和不可置信。 “你……你敢背叛本公子?” 另一边。 金甲人眼见这惊天一幕,整个人为之愣住,接着眼中充血,同样是怒不可遏。 金钟若是死,他这个跟着一起来浊域的巡域官,怕是下场同样尤为凄惨,甚至可以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孽畜,你敢!”,他怒吼一声。 与此同时。 黄衣和尚同样抬头望着这一幕,先是双手合十,朝着空中那位‘中年’郑重行一佛礼。 而后趁着金甲人愣神之际,口中再次吐出晦涩,难懂,不成语调的古老之语。 刹时间。 在他身后,那道顶天立地的古老观音虚影,还有那只狰狞龙头再次显化而出。 和尚怒道:“你等说我修观音法,就是背叛人族,看来无论如何,和尚我都是难有活路了啊。” “那么今日,和尚便是让你知晓,什么叫观音低眉,荡尽众生。” “你这为虎作伥的巡域官,死来!” 话音落下,黄衣和尚周遭大放琉璃光华,似拥有荡涤世间之力,几乎是瞬间,就将金甲人吞了进去,两者身影不见。 这和尚修为不清,但想来不会高过金甲人,然而他却是能凭所修观音法,向背后的古老观音借力。 雪地之中,四位被砸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的元婴修士,同样怔怔望着这一幕。 “啊…啊…” “啊…他…” 他们激动难以言喻,似拼命的想说什么,却是浑身伤势太过严重,此刻连句完整话都是说不出来。 “呼呼~” “呼呼~” 雪风猛吹,鹅毛般大雪更是簌簌而落,一副天地肃杀之景。 半空之中。 青铜门户之前。 金钟似强弩之末一般,一身元婴境修为猛地爆发,在这种强悍法力波动之下,李十五和着花旦刀顿时被震开。 “嘿嘿嘿,刁民!” “在本山官面前,你今日还想翻天不成?” 李十五一声声笑着,顶着一对红眼,就这么手持花旦刀守在青铜门户之前,大有一夫当官,万夫莫来之势。 另一边。 金钟浑身泛起一种奇特生机,正在不断滋养着他胸口花旦刀破开的血洞,然而根本无用。 他伤口不仅没有丝毫愈合趋势,甚至那种残留的气息,不断在侵蚀他心脉,更是连带着他修为,以肉眼可见趋势在下降着。 几乎是眨眼间,就掉落到金丹之境。 “狗奴才,你一个金丹初期的雏儿,凭什么能伤到本公子?”,金钟眼中满是怨毒,突然低吼一声质问道。 李十五嘴角扯着笑,只是这笑容愈发瘆人,他道:“这算什么?” “我见过仅仅只有筑基修为的,他们居然能嫁接因果,将一切罪责转嫁给别人,这合理吗?” 第700章 “对了,他们叫替罪羊。” “甚至有的人,堪称一具能行走的人形灾厄,他们走到哪里,便是能引动他人心中阴暗面,让其自相残杀。” “他们啊,叫害群马!” “不知如此,本山官还见过有人凭借一根笔杆,让一位笔下的人活过来,她叫黄时雨。” 李十五提刀,一步步朝金钟靠近着。 又道了一句:“而我呢,仅仅从背后捅了你一刀,这很合理吧!” 而他方才所用,正是狗相本源融合后诞生的术,且有个极为易懂的名字……背刺一刀! 何为背刺? 两人原本互相信任,其中一人却是突然抽冷刀子,这才叫背刺。 所以这‘背刺一刀’,要是想成功施展出来,有一个堪称苛刻的前置条件,那便是金钟必须得信任李十五。 如此一来,这一刀必中。 李十五觉得,这狗相的‘背刺一刀’,同样脱离了寻常道法范畴,来到了另一种层次,其建立在‘信任’之上。 而且。 这‘背刺一刀’并不是李十五修出的,而是狗相本源所带来的,与其说出刀的是李十五,更不如说是狗相本身,他只是充当了个中间人角色。 “呵呵,呵呵呵呵!” 李十五嘴角拉扯出幅度越来越大,笑容也愈发的令人毛骨悚然。 “刁民!” “这背刺,本就是以下伐上,以弱胜强之法!” “否则,又为何要背刺呢?” 听闻这翻话,金钟同样狞声笑着:“狗奴才,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还有就凭你,也敢自称山官?本公子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他的修为,停在金丹后期之境就已不动。 除了胸口依旧有个血洞之外,整个人气息也渐渐随之平稳下来。 他道:“狗奴才,管你用了什么邪法,你觉得自己真杀得了本公子?” 见此一幕。 李十五眉心微蹙,这狗相的‘背刺一刀’,似有些不靠谱啊,就像是我只管在背后捅你一刀,最后能不能真的杀死,就全凭天意了。 还是说,有诸多其它妙用他还没有发现? “刁民,能不能杀你,咱试试就知道了!” 李十五话音一落,随之单臂持刀横指,那种堪称无可匹敌的‘力’,如一道道纯金色匹练一般,缭绕在他周遭,似能击碎一切…… 金钟之前吃了黄衣和尚大亏,李十五又主动替他挡下了元婴一剑,还有李十五所吞下的奴丹,义丹。 也因此。 金钟在之前那个节点,是最信任李十五的。 所以这‘背刺一刀’,自然得赶在这个时候用。 此时此刻。 李十五浑身那种‘力’,依旧在疯狂长着,好似没有尽头一般,甚至在虚空中掀起一道道无形力量涟漪,引得漫天风雪翻卷。 这一刻。 金钟终于是变了脸色。 忍不住怒吼一声:“狗奴才,你究竟修出多少力之源头?” “还有,你到底是何来历?” 李十五,却是懒得与他废话。 “哧!” 一道莫测刀芒伴随着一声尖锐花旦戏腔,划破漫天风雪,似神魔苏醒一般,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朝着金钟面门而去。 “铿!” 金钟提锤相迎,却是在刀与锤相撞那一刻,似彗星坠地一般,在那种不可抵挡的‘力’下,直朝地面撞去。 “轰!” 又是一声轰鸣响起。 金钟落地之后,直直砸出一座数百丈方圆,更是深不可测的圆形坑洞。 且那股残余劲力扩散而去后,带起方圆百里内草木土石尽毁,地面无数积雪冲天而起,倒卷天穹。 “金钟啊,你之修为,倒是真挺不堪的!” 第701章 “否则你一堂堂山官之子,不至于在元婴境出了这么大岔子。” 李十五手中花旦刀随之消散,接着头朝地脚朝天,右手紧握成拳,朝着那处被风雪尘埃遮掩的深坑猛坠而去。 他不能施展太多手段,如纸人羿天术,悬梁人之类。 且先前以花旦刀施展‘背刺一刀’,就已然算是失策,有暴露自己之嫌。 因此他决定,以拳头将金钟直接捶死。 至于他身后老道,宛若个乡下老汉儿一般,就这么紧张看着,一言也不发,怕打扰到自己徒儿。 几息后。 “砰!” 李十五持拳,砸在金钟头颅之上。 他的随便一道力都是可以崩山,十道力之源头,在金丹这一境而言堪称无与伦比,可却是没有将金钟头颅碎开。 “咯咯咯!” 金钟胸口那只畸形恶婴又是跳了出来,正一声声笑着,听着刺耳至极。 “狗奴才,你也想杀我?” “本公子全身骨骼,自幼便以数不清天材地宝塑造而成,你凭什么杀我?” 金钟狂笑着,笑声中满是阴狠怨毒之意,他想挣脱李十五,可是任凭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是做不到。 深坑之中,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次出拳,都是引得大地一阵震颤。 李十五道:“之前那黄衣和尚施展观音法,借用那位古老观音之力,已是将你全身保命手段一一破开。” “且老子又用‘背刺一刀’,让你跌落元婴之境。” “都这样了,若是还不能杀你,老子不如死了算了!” “砰!”,李十五又是一拳猛地砸出。 双眼泛着红光,狞笑道:“山官,老子也是山官,杀你就跟杀儿子一样!” 一时之间。 拳头捶打血肉之声,仿佛不停歇一般在这天地间响起。 李十五浑身自成力之循环,力用不竭,既然已经选择动手,那么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弄死这金钟。 “爱之力!” 突然间,李十五又是猛喝一声。 在金钟修为跌境之后,他终于凭借因果红绳锁定对方头顶‘缘线’。 “蛤……哈儿!” 金钟怔愣一声,眼神之中深情已然凝成实质,就这么盯着李十五左耳悬着的那只棺老爷。 李十五一边持拳猛砸,一边狰狞笑道:“姓金的!” “你好歹是山官之子,说不定你神魂之中藏着某种禁制,而你将这禁制触发之后,就会引动你那位山官父亲!” “老子告诉你,这臭蛤蟆早已认我为主,老子一个念头都能让它魂飞魄散!” “你若是敢引动山官,后果你自己想!” 李十五是真没招了,只得将金钟‘缘线’和‘棺老爷’头顶缘线相连。 他也不知这般做有没有用,但是未雨绸缪,杜绝危厄于摇篮,永远是上上之策。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着。 突然间。 “咔嚓!” 一道头骨碎裂之声,清晰自李十五耳边响起。 同时金钟眼中,终于是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恐惧之色,惊怒道:“金十五,你若是放我和蛤儿离去,本公子保证饶你一命,对你这次既往不咎。” “呵,我不信!” 又是一阵狂砸之后,李十五突然收了手。 凝声道:“慢,太慢了!” “或许我刚刚想岔了,纸人羿天术可以施展。” 顷刻之间,随着他食指眼珠睁开,一把惨白纸弓凝聚而出。 且随着此弓出现的一刹那,此方天地万物,竟是传来一种极为清晰的惊惧之意, “你……你……” 这一刻。 金钟眼神终于是彻底恐惧起来,浑身忍不住乱颤,再无那种高高在上,视他人宛若猪狗的姿态。 第702章 颤声道:“十……十五住手,你杀了我自己也躲不过的!” 李十五冷声一笑:“啧,原来你也会怕啊!” “金钟,你此刻这般模样,跟被你虐杀的那些修士死前相比,倒是没有半点区别!” 李十五单脚将金钟踩在脚下,同时满弓如月,以杀机凝聚成一根血红箭矢,瞄准其头颅上那一道击打出来的裂痕。 而后,松弦! 血红箭矢呼啸而出,朝着金钟头颅钉杀而去,那种令天地都为之惊悚的杀机,更是不断磨灭其生机…… 然而李十五,又是松开了第二箭。 接着是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以他如今十道力之源头,他能连续不断开弓十次以上。 犹记得当初道骨一事,守坟一战时,他凭借碎掉力之源头,才能施展出纸人羿天术。 这导致他重新跌落筑基,也才有了后来二次破境,以十道力之源头入金丹。 “放……放了我,求……你了!” “我父……是山官!” 金钟浑身支离破碎,甚至找不出一丝人样儿,可是他依旧留着口气,不断苦苦哀求着。 李十五又是挽弓,口中轻声道:“没听见,大点声!” 而后,又是一箭落下。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深坑之中。 金钟早已是碎成一块一块的,甚至头颅都是四分五裂,分散在各个位置,怕是都难以拼凑出一个完整脑袋来。 李十五,静静站在原地。 拇指眼珠却是睁开,不断扫荡而过,确保再无一丝纰漏。 也是这时。 黄衣和尚同样落入深坑之中,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小兄弟,那金甲人已是让和尚我给超度了。” “胆敢问一下,你使用的弓法如何称呼,竟是能将金钟元神,甚至修出的恶婴都是灭杀的如此干净。” 李十五:“没了肉身护佑之后,元神本就脆弱,灭杀它们又有何难?” 他不愿多提,同时心中觉得纳闷。 妖歌一眼就认出纸人羿天术,甚至称亲眼见到过纸人施展,可金钟堂堂一个山官之子,还有这和尚却没认出来。 又望了和尚一眼后,李十五拔地而起,重新落到地面之上。 他不仅要确保无纰漏,还得抓紧离开才行。 “此兽!”,李十五眉头凝得极深,死死盯着金钟那头憨声震天的恐怖巨兽。 如今金钟已死。 两位跟着他的青年同样身亡。 先前四百多修士,也早在雪谷中死了个一干二净,绝无活口。 所以如今,唯有这头巨兽,是见过李十五真正面容的人。 也是这时。 黄衣和尚站在了巨兽身前,又是行了一个佛礼。 “施主放心,这只巨兽已被我用观音法皈依,它之前一切记忆都是被抹了去。” “况且,和尚我修的观音法有些特殊,需得有这么一头兽才行。” 李十五凝声道:“大师,金钟可是说你背弃了人族。” 闻言,和尚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他都这般说了,和尚我啊,不得已要开始逃命了!” “吼!” 随着一声兽吼响起,黄衣和尚脚踏巨兽头顶,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果断到令人发指。 另一边。 四位元婴修士倒在雪地之中。 他们肉身虽近乎被毁,可是元神受创并不严重。 然而此刻,他们只是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神色中除了感激之外,还带着一种决然。 “轰!” “轰!” “轰!” “轰!” 随着四道好似烟花炸开般的声音响起,他们四个,竟是毅然决然将元婴碎开,主动落了个魂飞魄散下场。 第703章 甚至从始至终,他们没讲过一句话。 但意思很简单。 你逃吧,我等没见过你,亦无人能从我等口中,得知这件事过往。 只是他们也清楚,在金钟命陨在这里那一刻起,无论他们如何狡辩,皆落不到个好下场。 李十五望了一眼,便是收回目光。 而后身影冲天而起,朝着空中那座青铜门户而去。 以他趋吉避凶的性子,既然已察觉到浊域可能潜藏着某种未知凶险,自然而然,他不可能待在这里。 且金钟之前在雪谷中讲过,从门户中进去后,并不是那位金姓山官府邸,而是一处专门的接引台。 “徒儿,你为何杀金钟?”,老道皱着满脸皱纹,终是忍不住问。 李十五不假思索答:“呵,以我之善,当然是给死去四百多修士,甚至之前被金钟虐杀的浊域之民报仇。” 老道:“徒儿,你又放屁了!” “以你那狗相背刺之术,在雪谷中估计也能捅金钟那么一刀,以此替那些修士谋得逃生机会。” “偏偏你没有,而是静静看着他们惨死,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见过你真正的模样。” “以你的性子,估计在金钟喂你奴丹那一刻,你就生出一颗杀心了,只不过在杀他之前,你得保证……” 李十五回头望着老道,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淡淡道:“老东西,你这般会联想和脑补,不如去当个说书先生,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我说了,我杀金钟是因为我善,懂!” 说着,朝着口中丢入两枚善丹。 老道见状,不由愁眉苦脸道:“徒儿啊,你这样真不好,而且好吓人的,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此刻。 李十五望着眼前青铜门户,一步就是踏了出去。 偏偏这时,惊变猛起。 只见他手中花旦刀忽凝而出,接着持刀,毫不犹豫就是对着自己脖颈斩过,带起一颗染血人头跌落雪地之中。 “徒儿,你这又是干啥?”,老道被吓了大跳。 与此同时,一道腹语声响起。 “这……便是狗相反噬吗?” “背刺……自己!” 李十五拇指眼珠睁开,朝着地面自己人头望去。 他刚刚丝毫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冷不丁的,自己给自己人头砍了。 “呵,原来狗相反噬居然是这般啊,就是会突如其来的,自己想杀了自己!” 李十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又是腹语声道:“呵,突然来这么一下,这青铜门户我倒是进不得了。” 他的脑袋,需要两个时辰方能重新长出。 以他此刻这副无头模样,若是直接进入青铜门户之中,绝对会生出天大事端,到时跑也跑不掉。 想到此处,李十五当机立断,也不管有没有用,先死遁一次再说。 又是几道刀光闪过。 一截截残肢碎体,各种五脏六腑,好似下雨一般自空中狂落而下。 唯有两只脚掌,抓着一青铜蛤蟆疯狂在雪地之上狂奔,随着雪花不断落下,脚印都是被掩盖了个干干净净。 李十五留下这具肉身,自是有原因的。 因为‘盗蛋者’那一道‘同血咒’之术,哪怕他躯体已经重新长出来一次,依旧有所残留。 半柱香之后。 一道看不清面容,甚至衣袍都看不清晰身影,凭空显化在雪地之中。 他浑身没有丝毫气息流露,可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仿佛面对世间最巍峨一座山般。 他轻声道:“钟儿啊,为父早就说过,以你之性情,必遭大劫!” 只见他缓缓闭眼,似在感受此地残存韵味。 “这似乎是……,晨氏一族那种蛇精脸血脉!” “这种气息,是纸人羿天术!” “这是,龙头观音的观音法!” “不止如此,你还被人强拉过姻缘!” 刹时间,这人眸子猛睁而来。 “钟儿,这浊域一行,你到底惹了多少人!” 第704章 “钟儿,你可以死!” “但是爹依旧希望,自己的仇自己报!” “哪怕,你已然命陨!” 背影宛若一座擎天巨山的男子,望着雪地中满地狼藉,突然念出两三句话。 他语气无喜无悲,却是漫天风雪都不敢落在他身上,似冥冥中在畏惧他那份威严。 下一刹。 随着男子抬手之间,一张染血且残破的黄金鬼面,从积雪掩埋下飞出,轻轻落入他掌心之中。 这张黄金面具,是自称巡域官的金甲人面上所戴,在先前一战中,他被黄衣和尚以观音法打死。 男子凝望一眼,而后吐出两字:“魂来!” 顷刻之间,一粒粒白色魂光开始出现,在男子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之下,飞速朝着那染血面具汇聚。 这些魂光起初零散如萤火,但转瞬之间,便凝聚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虚影,正是先前那巡域官。 甚至他眉宇之间,依稀能看到死前残留的恐惧以及不甘。 “山……山官大人!”,他似恢复几分清醒,此刻正满眼惊恐望着身前这如山男子。 “讲,将你所见到的,讲给我听一遍。”,男子负手而立,嗓音厚重而又淡漠。 “是,大人!” 李十五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确是没出多少纰漏,偏偏那黄衣和尚出了这般大漏子,杀人竟是没杀彻底。 片刻之后。 金甲人残魂虚影依旧在叙述:“公子到了浊域之后,说一直不让我太过紧跟着他。” “在先前一战中,属下察觉到那种古老观音法气息,才是匆匆赶了过来。” “本……本来一切有惊无险,偏偏在公子转身,准备离开浊域,进入青铜门户的那一刹,却是被他所收的一位奴仆,从背后一刀给捅进了心窝子。” “这奴仆仅有金丹境,面容是个中年……” 又是一阵后。 男子依旧不动如山,眸中却是有火光四溢,那种怒火,竟是让这片冰雪天地都是一阵扭曲。 他道:“也就是说,我儿金钟并非死于修为不如人。” “而是,死于背刺了?” 金甲人残魂瑟瑟发抖:“是……是!” 男子见此,只是道:“所谓上位者,死于下位者背刺,这对于我儿金钟而言,正是那最侮辱,最憋屈,也是最讽刺的一种死法!” “为父允许他战死,却偏偏不能容忍,他死于自己身后的那把刀!” “如此一来,此事可是彻底没完了!” 此刻。 金甲人残魂望着雪地上,慌忙一声:“大……大人,这些散落的尸块,还有那颗人头,正是属于背刺公子那家伙!” 男子摇头道:“是又怎样?” “这无量世间,各种金蝉脱壳,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法数不胜数!” “且这小小一片雪地中,纸人羿天术,背后一刀,晨氏血脉,观音法,强牵姻缘……” “各种因果牵涉太过复杂,饶是我也一时之间难以理清。” 男子目光一凝,后缓缓动了起来。 他竟是,在收集地上金钟那零碎不堪的尸块。 “大……大人,公子尸体怕是拼不齐了!”,金甲人残魂忍不住道。 “我知道!” “大人,公子还能救活吗?” “不能,他生前不知被纸人弓法射了多少箭,那可是号称能‘羿天’啊,生机早已给他彻底磨灭。” 男子身影停顿,仅仅挥手之间,金甲人残魂就是被彻底湮灭,死了个干干净净。 他握着那张残破黄金鬼面,口中道:“你之所以有一缕魂儿留存,皆因这张面具罢了!” “可怜金钟吾儿,在那一箭箭纸人弓法之下,一点求活机会都是没有!” 男子那如山般躯体之上,悲伤和怒火同时笼罩着,他又低声念了一句:“钟儿,你死之前得有多害怕,多绝望啊!” 第705章 “不过你放心,为父虽无办法让你活过来。” “却是有那本事,借用你残余尸身,将你炼制成一具不人不鬼,浑浑噩噩的尸傀。” “自此往后,你唯一能记得的,就是亲手替自己把这份仇报了,不死不休!” 匆匆之间。 半月光景,就是这般悄无声息间流逝而去。 浊域愈发的严寒起来,且白昼变得更短,一天有近十个时辰都是那伸手不见五指黑夜。 一处背风的红枫林中。 一位身着土黄色僧衣的和尚,正盘坐于一只巨兽头顶之上,且一人一兽的呼吸频率相同,似一起在修什么法。 偏偏也是这时。 一道道以黑色面具遮脸,身着黑袍的身影,从天而降。 他们气息凌冽凶悍,浑身上下带着一种杀伐锋芒,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觉得双眼刺痛。 巨兽之上,黄衣和尚猛地睁眼。 怒道:“狗日的各位施主,你们这么快就咬上来了?那金钟肆意残害人命,怎么那时没见到你等身影?” 一黑面人沉声道:“你参与杀金钟公子,这只能算一宗罪。” “你更大之罪过,是修那所谓的观音法,背弃我人族。” “此罪,不可饶恕!” 和尚笑了:“多说无益,和尚我就问一句,你们怎么找上来的?” 黑面人道:“在你施展出观音法的那一刹,我等就有办法找到你。” 和尚又道:“就凭你们?” 黑面人:“对!” 他说罢,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上面铭刻有一个清晰‘人’字。 大战,一触即发! 一天一夜之后。 和尚头颅被一柄漆黑长矛洞穿,肩胛骨位置打进去一根根红色长钉,胸口处则是插着一柄血红小剑。 他依旧没死,只是被这群黑面人,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一般拖在雪地中行走,似要带到所谓的‘山上’去。 …… 与此同时。 一处因山洪暴发,长期以往冲刷而成的地下溶洞之中。 李十五正盘坐其中,愁眉苦脸。 他忽地抬起头,反复望着头顶种仙观横梁上那张鸦嘴:“鸦爷?鸦爷?这又不叫了?” 这张鸦嘴,竟是一连不停息的叫了半个多月,听的李十五耳中都是起茧,浑身鸡皮疙瘩都没消下去过。 对于此等变化,他百思不得其解。 李十五露出沉思之色,口中道:“这一次,似也没遇到过生死之危啊!” “可为何鸦爷,一直叫个不停?” 身后老道见状,连忙道:“徒儿,你都被人砍了脑袋了,算是已死过一次。” 李十五立马黑着个脸:“老东西,头是老子自己砍的,而且是缘于狗相反噬,背刺自己。” 老道垮着个脸:“徒儿啊,为师就问一句,若不是你‘种仙’成功,是不是已经死了?” 霎时间,李十五沉默不言。 良久后才喃声道:“难道鸦爷所提醒的危险,这一次是源自我本人?” “开什么玩笑?狗相反噬是背刺自己,可偏偏老子连自己都杀不了自己,一来二去之下,不就等于没有反噬!” 李十五越想越不对劲,以他性子,若是不弄清乌鸦嘴这次异样缘由,怕是时时刻刻如鲠在咽。 “徒儿,你之前不是吃了奴丹?”,老道低着头,又是支吾一声。 李十五:“奴丹,是让我忠于金钟。” “狗相本源,偏偏又是背刺金钟。” “这两者,是截然相反的,只能说两者共存一体之下,‘背刺’压倒了‘忠诚’。” “换句话说,奴丹这玩意儿从始至终对我没用。” 老道若有所思,接着低头望着脚下那方黑土,缓声道:“为师总觉得,背刺狗本源有些不好。” 第706章 “还有徒儿啊,真听为师一句劝,种仙观你把持不住的,得为师来才行,还有在这方天地之中,想安稳活下去可不容易。” 幽暗溶洞之中,老道面上挂满慈祥之色,浑然没有之前那般老不正经,而是恳切求道:“徒儿啊,种仙观就让给为师吧……” 李十五冷笑一声:“老东西,现在整这死出?” 他回过头去,才发现老道已消失不见,身后更是空空如也,这一次所谓的‘为徒捧场’,似为之告一段落。 李十五见此,瞬间为之一愣。 好半天才面无表情念叨一句:“老东西,算你识趣!” 而后,低头盯着脚下那一方黑土。 在这半月之中,他不止躯体重新长了出来,甚至如割韭菜一般,长了砍,砍了长,前前后后重复两三次。 如今他躯体之中,再无晨氏一族血脉残留。 “呼!”,李十五长吐一口浊气。 眸色深沉道:“这么久过去,金钟那山官父亲,应该知道了吧!” 接着,李十五取出一枚方形玉印。 这玩意儿,还是金钟给他的官印,也代表着一方镇狱官是‘人之山’正统。 李十五身上有关于金钟任何东西,如之前对方所给的两只灵螺,这些全部舍弃,唯有这一方官印还在。 “所谓灯下黑,灯下黑!” “我若是此刻,以自己真名进入‘人之山’官位体系,怕是外人极难想到,我这刚杀了山官之子的恶徒,会有这般大的胆子。” 李十五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一缕气息和名字打入玉印之中。 片刻之后。 玉印中突然溢出一团璀璨金光,将李十五沐浴的熠熠生辉,而这似乎是,一种别为生面的官位授予仪式。 待金光散去后,李十五缓缓睁眼。 他觉得当了镇狱郎的自己,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那就是看其他人更像是刁民。 “原来,我所在这一片区域,名为‘粥字,九号狱’!” 李十五得了玉印之中反馈,才是清楚知道,这浊域真的是浊狱。 甚至起名,都是前面加一字作为缀称,后边再是第几号狱。 如李十五如今所在区域,就直接被称呼为粥九狱,粥字第九号牢狱! 李十五沉思道:“这浊域之中,到底有多少这种牢狱?为何这里的修士,都是想着离开浊域呢?究竟有什么凶险?” 只是下一瞬。 就见李十五手持花旦刀,先是将自己头颅砍了下来,而后又是肢解,甚至从棺老爷中存放的人腿上,单独砍下两只脚来。 总而言之,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至于他自己,已是迈着两只脚丫子,抓着棺老爷,在溶洞中找上一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就连那一方白玉官印,都是被他丢在原地。 李十五想的是,若是他这一次选择当镇狱郎失算了,被金钟家的人寻了上来,那他们所能找到的,也不过一地碎尸加一方官印而已。 时日,一天天过去。 眨眼之间,两月一晃就没了。 且从始至终,无人因那一方官印寻到此地。 “呼!”,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从溶洞阴影中站了出来。 接着上前几步,将地上那一方染了自己血的官印捡起,擦干净道:“这样看来,暂时是无人注意到我这位镇狱官了!” 再接着,又将地上残肢重新融入黑土之中。 片刻之后。 李十五身着一袭黑袍(晨氏搜刮而来),已离开这处溶洞,甚至临走时,还不忘朝着口中丢下几枚义丹。 第707章 任谁看了,都说他是那义薄云天的主儿,不会把他与所谓的‘背刺’二字扯上关联。 …… “善孝义三丹,当真是好啊!” 李十五念叨一声,而后抬头望天。 只见雪风呼啸,天地间一片寒冷萧瑟之意,甚至黑夜浓稠如墨,似太阳永远不会升起一般。 他接着道:“如此看来,烛域如今已是步入极夜了。” 也是这时。 只见一位金丹修士,化作一道流光,正朝着一个方向呼啸而去。 李十五见状,直接将之拦了下来。 语气无温道:“我乃粥九域,新任镇狱官。” “道友,你这是去往何地啊?” 金丹女修一怔,忙行礼答道:“回镇狱官道友,小女子外出归来,此番回洞府中去罢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朝着对方丢出一张木纸,口中道:“这女人是‘未孽’,看到打死即可。” 女修不解道:“道友,什么是未孽?未孽又是什么?” 李十五目光一凝:“道友,未孽就是这纸上女人,听本镇狱官话,将之打死即可。” “你若是再多作唇舌,呵呵,是想尝尝本官之官威了?” 李十五又道:“还有,若是见了一红一白,两只唱双簧的戏妖……” 片刻后。 见李十五离去背影,金丹女修有些莫名其妙,口中嘟囔着:“又是打杀未孽,又是帮你抓祟的!” “呵,修为和老娘也差不多吧,仗着个破官身这般使唤人?” 女修翻了个白眼,正欲离去时,却是恐怖骤然而生。 只见,‘黑夜’仿佛突然变成活物一般,竟是不断蠕动起来,几乎是眨眼之间,好似一只蠕虫般将女修给吞了进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另一边。 “粥字,第九号狱!” 李十五走在雪地之中,一遍又一遍念叨着,他虽是当了粥九域的镇狱官,却是连自己地盘上有多少人口,多少修士都是不清不楚。 “哎,也不知那妖傻儿,给十五道君逮住没。” “还有叶绾,她同样是修观音法的,自己都被扣上了背叛人族的帽子,还想找本官麻烦!” 短短间,又是三日过去。 烛域依旧是漆黑一片,日月星辰皆不可见,就仿佛被天地所遗弃一般。 李十五,终是又寻到一处小城。 可刚一靠近,就是眼角忍不住的一颤。 只见一衣衫褴褛,披散着一头黑白发丝青年男子,正手杵着一根木棍,手捧一破碗,好一幅凄惨模样。 李十五见此一幕,立马掉头折返。 却是身后一道惊喜声传来:“善莲兄,善莲兄,是我啊,妖歌!” 李十五眼角忍不住一阵狂抽,在重新回过头的一瞬间,又不动声色朝着口中丢下几枚善丹。 接着一步步朝着妖歌而去,面上挂着一种仿佛能让冰雪消融,大地回春的和善笑容。 同时开口询问:“原来是妖道友啊,刚刚没看清,你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 “还有,你不是去捉那孽障李十五去了?” 听到这话,妖歌长长一叹。 “哎,可惜啊,我差一点就把李十五给捏死了,只是……” “只是什么?难道又是因黄时雨?” 妖歌摇头:“不是,是在我要捏死他的时候,我一身修为全被封印了,凡人的彻彻底底,才侥幸的被他逃过一劫。” “反观我这一路,渴吞雪水,饿啃草皮,好不容易才找到有人的地方!” 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这么惨?” 妖歌点头:“过程虽艰难,但以妖某之智,这还不至于要了妖某性命!” 说着,他神色带着几分疑惑:“善莲兄,我当时修为尽失之后,那恶徒李十五,为何没有反过来羞辱追杀于我,这不合理啊!” 李十五微笑道:“因为啊,他打心眼里觉得你好糊弄,甚至将你当成一个不折不扣乐子,所以自然得留着你。” 刹时间,妖歌神色阴沉无比。 至于李十五,已是左拇指眼珠子悄然间张开,右手顺势做着抠刀动作。 面上却是微笑依旧道:“妖道友,你在浊域可有家人,可有师承,可有好友结拜兄弟之类?” 妖歌:“没有,妖某向来孑然一身,除了身边跟着一些奴仆,只是他们不算。” 李十五笑容愈发洋溢:“原来这样啊,甚好甚好!” 妖歌却怒声道:“那李十五当时即使想折返杀我,妖某也根本无惧,因为在浊域之中,根本无人能杀我。” “甚至若是我愿意低头,修为弹指间就可恢复?” 妖歌说着,不解道:“善莲兄,你右手握着自己左拇指那么紧干嘛?这莫非是某种道礼手势?那妖某也是要学上一学。” 李十五牵强笑道:“手指痒而已,妖道友莫要在意。” 接着又道:“妖道友,你刚刚说修为弹指就可恢复,真的?” 妖歌:“自然为真,你问这个干嘛?” 李十五随口道:“自然是,以此确定自己善心还剩多少啊!” 妖歌一怔:“这善心,还能自个儿控制多少?” 李十五道:“妖道友,我可从始至终没说过自己心善啊,以后可莫要称我为善莲兄了!” 妖歌扬了扬手:“以我之智,自然能懂你的意思。” “善者不争嘛,一个真正有善心的人,是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也不需要争这个‘善’字的名头。” “善莲兄境界,妖某望尘莫及啊。” 妖歌神色不齿,接着道:“不像那李十五,口口声声说自己秉持正义,生来良善,他完全不懂,这些根本不需要靠嘴来说,明眼人一看就知他在撒谎。” 李十五:“……” 这事闹得,他都不知如何接话,不知如何演下去了。 只得竖起拇指道:“妖兄,聪慧如你!” 妖歌拱手回礼:“善莲兄,还是你会识人。” 接着又道:“咱们入城吧,如今浊域堕入极夜,可百姓家应该存粮不少,至少得进去温饱一番。” 李十五嘴角挂笑,俯身之间,挥手做了个邀请动作:“请!” 片刻之后。 两者同时进入这座无名小城。 只见沿街房屋多是一层,且以石头为柱用作支撑,如此做法,是怕狂风暴雪之下,屋子垮塌。 “有腥味啊!”,李十五神色不变说道。 妖歌却道:“浊域之民性情大多彪悍,有摩擦死个把人实属正常。” 两者一阵晃荡,却见城中家家门敞开,甚至屋中桌上还摆放着饭食,却是不见人影。 “奇怪,人呢?”,妖歌嘀咕一声。 至于李十五,则是缓缓朝着小城深处而去。 小顷之后。 二者来到一处方圆百丈的圆形空地之上。 约莫有三万百姓齐聚在此,只是他们神色个个充斥着癫狂,似被什么迷失了心智。 而在空地中央。 一左一右竖起了两座木台。 只见一位百姓正站在左边木台上,脱光了衣物,正以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在身上疯狂烫着,带起一道道“滋滋”声。 而在右边木台,却是有着一道黑色身影,分不清是人还是啥,同样在自残。 妖歌一怔道:“对……对妖!” 李十五:“什么意思?” 妖歌:“所谓对妖,是一种祟,妖与人对,双方比拼自残,至死方休。” “可人,怎比得过妖?” 说着,眼巴巴望着李十五。 “善莲兄,以你之善,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 第708章 两座简易木台之上。 一人一祟的对台,还在继续着。 烙铁灼烧皮肉的“滋滋”声,不仅不让人觉得心生惊悚,反而让周遭围观的浊域百姓,神色愈发癫狂,且愈发的为之兴奋。 “善莲兄!” 妖歌拄着木拐,另一只手使劲拉着李十五胳膊,声情并茂道:“善莲兄,有你这么一座倾世善莲在场,这些烛域之民,可算是有救了啊!” 闻声,李十五眼角一抽:“妖……妖道友,虽然我善,却并不代表我本事强啊,此地祟妖,还是你出手为妙!” 妖歌蹙眉:“善莲兄,我若是修为尚在,自然可以与此妖周旋一番!” 说罢,一对眸子不由审视着李十五,似在琢磨些什么。 见此。 李十五心中满满无言以对,这弄了半天,给自己掉坑里了。 他道:“妖兄莫急,非我拖沓推诿。” “而是,我得先酝酿一下心中善意!” 只见他转身之间,又是悄无声息朝着口中丢入两枚善丹。 瞬间,一种愈发良善,且充满悲天悯人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而出。 李十五迈起脚步,越过一位位围观百姓,一步步朝着左边那座木台而去,背影之坚定,好似一位甘愿赴死的圣人,又似一名怀抱慈悲、誓要渡尽世间邪祟的苦行僧。 “善……善莲兄!” 妖歌望着那道背影,神色一阵恍惚,接着毫不犹疑甩了自己一巴掌:“畜牲,我怎可质疑他呢!” 此刻。 李十五站在木台之上。 之前台上那位百姓,已是满身烙伤,痛到跌落台下,口鼻间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不止他,周遭还横七竖八倒着数十位百姓,有的挖了自己一只眼,有的以铁钩穿过皮肉,其中不少已经命陨,尸体都是僵硬了。 “呼~呼~” 雪风呼啸,那些围观百姓却是热情猛涨,似沉浸在观看他人自残为乐的变态快感之中。 李十五目光落在右边那处木台,上面是一个类人型,全身冒着黑气的存在,一对眸子好似一对跳动的幽红烛火一般。 “这东西,好似灵智不高啊!” “应该是祟兽才对,而非祟妖!” 李十五才刚说完,就见右方木台那只祟兽身形拔高一些,且轮廓有些改变,似变成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哼~” 它口中一声闷哼,似在对李十五赤裸裸的藐视和瞧不起。 木台之下,妖歌忙一声吼。 “善莲兄,此妖此刻模仿的是你的样子。” “他们本事有些特殊,当他模仿出你的样子后,它的痛苦也会清晰传至你身上,而你的痛苦,也会清晰施加在它身上。” “所谓对台,就是看你们谁先承受不住对方痛苦。” 李十五闻声,颇有些无言以对。 ‘人之山’的祟妖同白纸世界一样,依旧千奇百怪,邪门的很,可它们存在的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似无人解释的清。 “咔嚓!” 一道手指扳断的声响,清晰自那只祟兽身上传来,它竟是扳断自己手指,似以此小试牛刀,来试试李十五的水。 此刻。 感受着手指上突然传来的刺痛,李十五面色平静如水。 其实,他真不想理这事。 偏偏妖歌在此,给他架起来了,他觉得妖歌这人似有些邪门,且双方间隙似越来越大,所以还是别过早露馅的好。 只见李十五抬掌之间,一团火焰凭空燃起,接着落在自己身上。 他竟是,一上来就在自焚! 一时之间,火光噼里啪啦燃烧,李十五却是立于火中不动如山。 第709章 台下,那些充当看客的浊域百姓,一时间齐齐愣住,就连眸子也是清澈了几分。 右边木台之上,那只祟兽明明身体周遭没有火焰,却是发出一声声痛苦哀嚎,似在承受某种难以承受之痛。 约莫二十息过后。 这只祟兽似再也无法忍受,连‘李十五’形态也无法维持。 最后竟是摇身一变,化作一团人头大小,漆黑无比的黑色火焰,甚至还长着两颗深红色火焰小眼,说不出的怪异。 台下,妖歌忙吼道:“善莲兄,这一团黑火,便是此祟本体,是你赢了!” 李十五不由松了口气,这烈火焚身之痛是挺难熬,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善名,也不得不如此了。 与此同时。 那一团黑火祟兽,竟是从左边木台一跃而至右方木台,朝着李十五低头,做了一个卑微俯首动作。 “这……”,李十五目光一凝。 却见台下一位百姓身上,又冒出一团黑火,而后摇身一变,化成李十五身形落在右方木台之上。 妖歌见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善莲兄,忘记与你说了,这种祟并不是一只单独出现,而是成群结队,一窝一窝的。” “我观此城百姓之状,怕是他们每人体中,都是藏了一只祟,那便是,有近三万多只!” 李十五皱眉:“妖歌,还有其它办法没?” 妖歌摇头:“祟之存在本就成迷,要想收拾它们,必须以特定的方法……” 李十五目光为之一凝,既然如此,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才熄灭的火焰,又是在他身上燃烧起来。 十数息过后,李十五身后臣服的黑火祟兽,又是多了一只。 一炷香过后。 李十五身后黑火祟兽,已是有了上百来只。 而他身上,也已是被烧的焦黑一片,模样之凄惨,看着惨不忍睹。 “善……善莲兄,要不算了吧!” 妖歌眸光晃动:“善并不代表迂腐,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没必要将自己折在这儿!” 李十五朝着台下望去,怒道:“放你娘的屁,老子都成这模样了,前面疼不是白挨了?” “哧~啦~” 一声过后。 只见他对着自己手臂,将烧焦已结成黑壳的一块人皮,连带着一块鲜红血肉,给活生生给撕扯下来。 这种痛疼,近乎钻心。 而在李十五身后,又是多了一只黑火祟兽,它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甘愿臣服。 见此一幕。 妖歌怔怔道:“善莲兄,你这才是真性情啊,嬉笑怒骂从不掩饰。” “不像那李十五,一句脏话都舍不得讲,装得太假了!” 木台之上。 李十五眸中血丝密布,不断剥着身上烧焦的‘壳’, 每剥一次,身后就多出一只黑火祟兽。 至于他自己,身上黑的红的交织,那副模样怕是常人望上一眼,就得夜夜噩梦不断。 又是一炷香过后。 李十五浑身再无一块好肉,他此刻状态,竟是和曾经剥皮种仙时无任何差别,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红猴子。 然而,他望着台下只是静静吐出两字。 “继续!” 也是这时。 只见一团团黑火祟兽,密密麻麻从一位位百姓身体中跑了出来,近乎有三万多只。 它们浑身颤着,皆朝着李十五卑躬屈膝,似被其那种狠劲儿彻底吓住,再不敢与之相对。 “滚!”,李十五怒喝一声。 又朝台下妖歌道:“姓妖的,这玩意儿怎么杀!” 妖歌却道:“善……善莲兄,这东西不用杀,挺有用处的!” “它们本体为一团团黑火,能互相融合,随意变化,它们现在被你镇住了……” 第710章 李十五喃喃一声:“随意变化?” 接着目光落在这一只只祟兽上,口吐二字:“化袍!” 随着他话音落下。 顷刻之间。 一只只黑火祟兽冲天而起,它们互相融合,化作一团翻腾不休的黑色烈焰,在半空中盘旋、扭曲、凝聚,最终缓缓下沉。 最终,竟是化作一件漆黑如墨,周遭缭绕黑色烈焰的一件道袍,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冶,诡谲气息。 片刻之后。 李十五头也不回,冒着铺天盖地大雪,朝着城外而去。 他身着黑色祟袍,耳悬棺老爷,甚至一如以往那般,不咋爱穿鞋。 “善……善莲兄,等我啊!”,妖歌提着一篮馒头,好似逃荒的一般,紧紧跟在身后。 他追上去道:“善兄,这对妖其实还有个名字。” 李十五:“什么?” 妖歌:“欺软怕硬妖!” “你应该也看到了,它们喜欢耍狠,比如通过一些自残方式来恐吓别人。” “若遇到没有它们狠的,那就使劲欺负,甚至将它们欺负至死,如那些凡人百姓。” “若是遇到比它们更狠的角色,就立马认怂,吓得都不敢动弹,好比遇到善莲兄你。” “所以此祟,还有个别名,叫‘欺软怕硬’。” “因此你身上这件道袍,也可称之为‘欺软怕硬袍’。” 李十五:“……” 妖歌顿了一下,接着道:“此祟欺软怕硬,若是将来遇到比善莲兄更狠的角色,说不定有叛主反噬之心。” “还有我觉得,善莲兄你与此袍并不相搭,那贼人李十五还差不多……,要不你脱了吧!” “还有,你刚刚受了那么重的伤势……” 李十五头也不回道:“妖兄不懂,我要以自己一颗善心,来渡化这一件‘欺软怕硬’袍,不得再让其为祸世间。” “至于伤势,无甚大碍!” 妖歌点头:“原来如此,你之大义,我是佩服的。” 李十五道:“你之修为,真的能随时恢复?” “那是自然,只不过妖某硬气,并不愿低头而已。” “这样啊,那我今日之善还挺多的。” 李十五说罢,回头笑道:“我为粥九域镇狱官,你呢?” 妖歌眼神一亮:“我为粥一域!” 他接着道:“善莲兄有所不知,我曾经听别人讲过,这个‘粥’字不是随便来的,而是某一个人的名字带了一个‘粥’。” “至于其中深意,我并不理解。” 李十五若有所思:“名字带‘粥’?” “妖歌,那你知不知道,浊域一共有多少牢狱?” 妖歌摇头:“并不清楚,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应该是有挺多的。” “不过对于整个浊域而言,其中超过九成九的地方,都是荒无人烟,恶劣到凡人根本无法生存。” “我等脚下,只是占据浊域中的一片弹丸之地罢了。” “且这里,修为最高不过元婴之境,再之上修士绝不可见,也不知他们下落如何。” 风雪之中,妖歌凝望漆黑夜幕一眼。 沉声道:“善兄,传言浊域极夜之后,蕴藏有天大恐怖,凡人愚昧不懂这些还好,可对我等而言,却是那步步惊心。” 下一瞬。 妖歌满头‘卖身契’发丝随风而扬,双眸之中一抹灵光乍现,一身修为,竟在此刻恢复如初。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彻底熄灭了心思。 只是微笑拱手道:“可喜可贺,妖道友苦尽甘来,不知你修为……” 妖歌抬手打断:“你我之交,无关于修为,只为一个‘善’字结缘。” 李十五却是幽幽一声:“妖歌,你也修赌吧!” 他从始至终便是通过拇指眼球看到,妖歌背后有着一道道扭曲身形,只是并不多罢了,刚刚九道。 且他第一次遇到妖歌时,对方的那些仆人,竟是一颗骰子脑袋,其中一个甚至一口将他头给咬掉了。 第711章 雪愈急,风越大。 妖歌低着头,罕见的沉默下来。 良久后才道:“我修赌,从来非我之愿,而是被逼的!” 李十五:“一群蛇精脸?” 妖歌:“不是,此事我不想再提,善莲兄只需知道,我从未以‘赌’逞凶杀人。” 李十五:“你完成几次必输局了?” 妖歌道:“仅一次而已,我说了非我自愿!” 李十五又问:“那你的头发怎么回事?” 妖歌深吸口气:“我早说了,若是我愿意,一句话就能让浊域翻天!” 李十五不由松了口气,幸亏妖歌没那手段,窥见别的赌徒身后扭曲黑影,否则让他瞧见自己身后,那还了得? “善兄,你也知道赌修?” “略知一二!” “妖某在此还是劝你一句,千万别误入此道,那第一局灵堂阳寿局,就得用亲人命来下注!” “不会,不会!” 李十五干咳一声:“妖歌,你知不知道,两月之前有一位山官之子,在浊域被杀了,就是那金钟。” 妖歌闻声道:“浊域之中,有人有这般大的胆子?” 李十五悄咪咪道:“我怀疑,可能是那李十五和黄时雨,这两位臭味相投,沆瀣一气。” “你若是见到了,可劲儿收拾就好。” 雪夜之中。 两者依旧并肩而行。 鹅毛雪花无声飘落,天地一片寂静,唯有两人的脚步在雪地留下浅浅的印记,但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李十五再次打破沉默,同时带着一丝不解:“那‘未孽’叶绾,修了所谓的观音法,似乎是背弃了人族,何理?” 妖歌道:“此事,我恰巧略知一二。” “善兄应该知晓,除了‘人之山’外,还有其它的山,它们皆是巍峨庞大难以言计,被数不尽的星辰环绕,自成一方世界。” “其中有一座,是被观音一族占据了的。” 李十五眸光一颤:“观……观音一族,它们真的是一方种族?” 妖歌深吸口气,而后重重点头:“不错,观音不是称谓,而是实打实的一方种族。” “那些古老观音,它们每一尊都是恐怖到难以想象,强到能一族就占据一座山,强到镇压一切,无数生灵尽皆俯首!” “善兄,以你眼光,估计并不能理解我这话有多重。” “哪怕是我,都是一知半解而已!” 李十五沉思半天,缓了许久后才道:“那他们的法应该很厉害才对,人族总不至于如此刚愎自用吧,而是擅于集结百家之长才对。” 他皱起眉头:“可为何只是修观音法而已,就得当叛逆来处置?” 妖歌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善莲,你不能用人族来衡量别的种族,也并不是所有种族,都是胎生卵化这一套。” “那观音法有些特殊,只要修了,就会慢慢褪去人身,而后朝着观音转变,从此不再是人,而是观音。” “甚至打心眼里,不再认同自己是一个人。” “不止如此,观音是一个统称,其实有很多种不同的观音……” 李十五话语声低沉:“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花二零那顾氏一族,怎么随着修为越高,甚至雌雄同体都弄出来了。” “没曾想,是因为所修法门缘故。” 他脊背渐渐生出一种寒意,比起血肉的转换,这种心灵和认同感的转化,无疑要可怕太多。 妖歌:“善兄倒是际遇颇多,这都能被你碰见。” “对了,还从未问你本身姓什么呢?只知道你自称十五道君。” 李十五随口道:“鄙姓同样是李!” 妖歌不由大笑一声:“李善莲,简直人如其名。” 李十五却继续问道:“除了观音一族之外,还有呢?” 听闻此声,妖歌也是随之正色起来。 “在我记忆之中,还有一方种族,同样占据了一座山,他们是纸人一族!” “而这一族最让人耸人听闻,也是最闻名世间之法,乃是弓法,号称纸人羿天术!” 妖歌口中吐出一道白气,只是在寒冷夜中迅速消散,他继续道:“传闻这一族,能处决‘天’!” 李十五:“???” 他满眼疑问道:“世间之一切,皆是天地孕育,纸人一族同样包含其中,他们凭什么拥有处决‘天’的能力?” “我觉得,这不合理!” 妖歌神色无奈:“咱也不知道啊,这些都是听来的,而且这纸人一族挺神秘的,只要一出现,个个都是狠角色。” “当纸弓一出现对准你的那一刻,谁不打哆嗦啊!” 李十五沉默不语,他不由记起那一位风华绝代的纸道人,明明浑身上下都是纸做的,偏偏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最关键是,个儿还比自己高上一头,哪哪比不过。 妖歌道:“那李十五不知从何处,竟是学到了这纸人弓法,虽然不具太多神韵,但也足够他驰骋同代之修,所过之处一往无前。” “李善莲,你是不是也会纸人弓法?” 李十五摇头:“不懂,我这人从不喜杀生,这种弓法什么的,放在我面前怕也不会多看上一眼。” “至于那孽障,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如今到处逞凶为恶!” 妖歌却是道:“其实我也费解,纸人一族弓法能羿‘天’,不被人觊觎是不可能的,可无数年来,根本无其他生灵能学会!” “为何那李十五……” 李十五眉心一凝,不经意间盯着自己左手食指望了望,同时看向中指上那两道暗纹。 他清晰感知到,两道暗纹似人的上下眼皮般动了一下,这第三只眼,怕是要不了多久就得睁开了。 口中却道:“妖歌,你怎么懂得这么多?” 妖歌摊摊手:“真是无意间听来的,不过我说的这些,已算是世间大秘,‘人之山’都是无多少人知道有我这般多。” “善莲兄,也就是你我才愿意多费这一番唇舌。” “若是那李十五!” 他冷笑一声:“以我之智,下一次定是不会再让他逃了,还不信弄不死他!” 李十五见此微笑道:“还有黄时雨,还有叶绾,这两位你可别忘了!” 而后继续问了一声:“除了人族,观音一族,纸人一族外,其它的山呢?” 妖歌道:“有关于山,我知道反正不超过十指之数。” “可世间之种族,何止千千万万啊,偏偏唯有其中十只种族,成功脱颖而出占据一山,且都是无数年积累,争斗,厮杀!” 妖歌道:“善莲兄应该知道守山台吧,你之前去过的,据说那玩意儿就是曾经守山留下来的。” 他眼神渐渐深邃:“在我记忆之中,确实还有一只种族,有人说他们是人,也有人说他们不是。” “可偏偏他们,是无数生灵都绕不开的存在,太吓人了,堪称神鬼皆惧……” 妖歌抬头望了眼夜空:“呵,这浊域之中,连星空都不可见啊!” 李十五:“你喜欢观星?” 妖歌:“非也,只是曾经听过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似有一些存在称之为星官,偏偏其中有一个姓白的,隔三差五就会被抓,怪得很……” 第712章 天地素裹,雪落无声。 李十五静静站在雪地之中,矗立良久。 “善莲兄,李善莲?”,妖歌伸出手来,在李十五面前晃荡几下。 “无事!”,李十五回过神来,口吻很轻。 他故作随意道:“星官是什么?难道也是官称?” 妖歌:“咳……,都说了传闻而言,我又怎可能事事甚详?” 李十五点了点头:“行吧!” 接着又是笑道:“我其实一直对一事极为不解,你口中的‘未孽’到底是什么?难道真是什么从未来回到现在的孽障?” 此话一出。 妖歌神色瞬间凝重几分,再不复之前随意。 “善莲,慎言!” “在那些大能眼中,无人信‘时间’一说的。” “也无人信所谓的‘过去未来’!” “在那些真正古老的存在眼中,‘时间’不过是天地运行的一环,是人为定下的一个概念,而非可逆、可扰之物。” “他们认为,‘过去’已定,‘未来’未生,所谓‘穿梭’,不过是妄念,是痴人说梦。” 妖歌重重吐了口气,望着李十五道:“善莲,千万别掉进这些字眼中去,至于那‘未孽’,反正隔很多年就会出现一批。” “你若是遇到了,抓就完了,这是机缘!” “还有,那些古老存在觉得,‘道’都是后天而生!” 李十五:“???” 他干咳一声:“妖歌,咱们别太离谱啊!” “我这个金丹大修都是懂得,‘道’本自然,无形无相,你却是给我说‘道’是后天而来!” 妖歌摊了摊手:“别太上心,这不过你我二人随意谈资罢了,就当茶余饭后听个乐呵……” 雪地之中,两人继续缓缓而行。 妖歌身后,不知何时又是多了三男一女四大奴仆。 其中女子夹着嗓子:“哟,主子,这是吃了几个菜啊,什么道不道,过去未来的,这是你该关心的事儿?” 妖歌面无表情,只是道:“善莲,你可还有何疑问?” 李十五思索一瞬,径直道:“你有没有听过害群马,替罪羊,绊脚石,无理猴,生非笔,背刺狗……” 妖歌闻言,低着头一阵沉思。 突然道:“善莲,是你身边有这些小人?” 李十五摇头:“不是,随便问问。” 妖歌却道:“若是谁人身边有这么些玩意儿啊,怕是百条千条命都活不下来啊!” “我还以为,你说的这些是某种杀人的手段呢!” 瞬间,李十五脑海中一道惊雷划过。 妖歌这话似有点道理,这所谓的十相门各相,他们本身是否就是为了杀某人而存在的? 那不知名的第十相?又或是其他? 这时。 妖歌朝着李十五行了一礼:“善莲,我得去寻那李十五麻烦了,以我之智,他这次逃不掉了。” 却是突然之间。 李十五手中一柄花旦刀现,冷不丁朝着自己胸口处捅去,直接将自己腹部洞穿,带起一滴滴鲜血淌落雪中。 若非他最后一刻反应过来,手轻微晃了一下,这一刀就是刺穿他心脏。 “善……善莲!你这是干啥?”,妖歌一愣,满眼不解。 而李十五身上那一件‘欺软怕硬袍’上,却是突然睁开一双双烛火般的幽红眼睛,密密麻麻,足有数万来只,是那些‘欺软怕硬妖。’ 它们似带起一丝恐惧,觉得李十五不愧是比它们还狠的存在,这好端端的,竟是突然给自己一刀。 李十五微笑:“无事!” “我只是以自己鲜血,预祝妖歌道友此番马道功成,定能铲奸除恶,诛灭那李十五和黄时雨,还有叶绾!” 妖歌神色动容,俯身重重一礼:“若这次再出岔子,妖某提头来见!” 三息过后。 四位奴仆抬着一顶藏蓝色大轿,妖歌落入轿中,于风雪之中不见踪迹。 第713章 与此同时。 李十五周遭,一座破旧道观,渐渐自虚无之中凝聚而出,道观虽小,却是将一切风雪寒意全部隔绝在外。 “随身带房,出门不慌!” 李十五盘坐庙中,一身漆黑如墨道袍,隐约有黑色火焰缭绕,看着说不出的莫测。 他又道一声:“他娘的,又是棺老爷又是欺软怕硬袍的,这说出去,别人该怎么看我?” “只是,这下总是有一件经得起穿的道袍了。” 道观外天寒地冻,冷风呼啸不停。 听着耳畔风声,李十五眸光渐渐深邃:“只是这世界,也未免太过复杂了,理不清,根本理不清啊!” 他觉得自己于这世间,宛若沧海之中的一粒尘,就这么随波逐流,一浪过后又迎来另一浪,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渐渐。 李十五双眸缓缓闭上,打算休憩一会儿。 “砰砰砰!” 偏偏也是这时,一道敲门声从观外响起,于这风雪夜中急促莫名。 接着,一阵细弱蚊蝇,显得虚弱至极女声,从观门外传来:“里面有人吗?这天寒地冻,小女子一身单薄,且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 “里面公子,能不能收留小女子一夜,再给些吃食……” “不能!”,李十五双眸圆瞪,瞬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门外这女声,仿佛幽魂般突然出现,他竟是提前没有半点察觉,太过诡异了。 刹时间。 只见一座破旧小道观,仿佛长了双腿一般,于雪夜之中狂奔,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一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终是停了下来。 此刻的他,找到了一处避风峡谷之中,同时将种仙观安营扎寨于此,才是长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不将种仙观隐去,是怕那讨饭的女子直接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连敲门这过程都省了。 “他娘的,一天竟是些什么事?” 李十五黑着个脸,他就没安安稳稳过几日,总是各种遭遇不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不停歇。 “难道赛半仙真没算错?所谓的‘命’,当真是要杀我?所以才各种麻烦不断!” “呵呵,‘命’要杀我,老子自己也想杀自己,这还活着干嘛,死了算求!” 偏偏也是这时。 “砰砰砰!” 门外,又是响起一阵急促敲门声。 同时一阵如怨如诉,好似荒坟地中的女鬼一般的声音响起,直叫人头皮发麻。 “公子,我想喝粥,求您了!” “喝……喝粥?”,李十五盯着观门,全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接着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几人?有无婚配……” 同时,因果红绳忽地出现手中,以应对可能发生不测。 而观外,女子声却是愈发尖锐起来,甚至能清晰听到,她用指甲不断在观门上划过,带起那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摩擦声。 “我说了,我要喝粥,喝粥!” “你该死,该死啊,为什么不给我喝粥?为什么?” 听着耳畔之音,李十五拇指眼球睁开,隔着观门望了出去。 只见观外,是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肮脏不堪,甚至发丝间裹满枯枝烂叶的红衣女子,看不出任何修为在身,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想喝粥?”,李十五轻问一声。 “嗯!” “想喝什么粥?” “黑米红糖粥!” “啥玩意儿?”,李十五面颊一抽,也不惯着了,“没有黑米,也没有红糖,鬼东西,你别太过分啊!” “有,有,你有!” 观门外,女子又是一道尖锐声响起,同时用指甲不停扣着观门,听得人牙齿一阵发酸。 “老子没有!”,李十五又是扣出刀,整个人严阵以待。 “你有!” 女子阴恻恻吐出两字,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破碗,里面红的黑的不断起伏,还真像一碗红糖黑米粥。 第714章 “你看,就是这种!” 然而,李十五已是瞳孔猛颤,似看到某种尤为恐怖之事。 只见女子那只破碗之中,竟是一碗浓稠至极的鲜血,而血中还漂浮着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黑点,可仔细看去,竟是能看到这些黑点之上,居然清晰长着人的五官。 眼耳口鼻嘴皆在,甚至有的双眸圆睁着,似死不瞑目,这些黑米,赫然是一颗颗被砍下来的人头。 “这就是你的红糖黑米粥?”,李十五沉声问道。 “嗯!”,女子点头。 刹时间,李十五不知如何接话。 “粥,给我粥!”,女子又是怒吼。 李十五依旧一言不发,这女子阴森恐怖的吓人,且根本琢磨不透对方路数,那一碗鲜血人头粥,就算是他很看了都是心中一阵发毛。 不止如此。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上这件欺软怕硬袍,竟是有解体的冲动,似想对着观门外那女子俯首称臣。 “你……你为什么不进来?”,李十五突然道了一声。 “小女子是让人施粥,不是抢,你莫要把我想的太坏了!”,女子冷不丁回道。 “你是祟?” “祟你娘!”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试着道:“姑娘,我也饿了!” 听到这话,观门外一阵沉默,而后才幽幽一声道:“你也饿了,那你喜欢吃什么?” 李十五:“腊腿!” 女子:“我只是喝粥,你还想吃肉?” 种仙观中,李十五则是不紧不慢,将耳上悬着的棺老爷取下,单手抡着蛤蟆腿狂抖。 刹那间,满地血淋淋的人大腿,堆得密密麻麻仿佛一座小山般,且还有编号和着日期,似在记录是哪一天砍下的。 腿山一出。 李十五身上欺软怕硬袍顿时安稳下来,似被这一幕镇住了,觉得还是自己主子更狠。 它们灵智不高,以它们眼光看来,这一座血淋淋腿山,可比那小小一碗粥有冲击力多了。 李十五开始狞笑:“我也饿了,我要吃肉,吃肉!” 偏偏这时。 李十五身上本是如墨的欺软怕硬袍,突然睁开一双双幽红小眼,好似一对对跳动烛火,透着一种疯狂诡谲之意。 “膚鞏溝……” “糴園燈……” 它们竟是发出一阵阵不成语调,且尖锐,扭曲,极致森寒笑声,好似无数魔怪窃窃私语一般,直让人遍体生寒。 它们没多少脑子,见李十五在笑,管他到底笑什么,自己跟着笑就完了。 它们欺软怕硬,此刻见到比自己主子软的,那自然得跟着强者肆意嘲笑凌辱弱者,再好好欺负一番,这也是它们这种祟兽本性。 李十五:“……” 这什么鬼袍子,跟他善名一点不搭好吧。 至于棺老爷青铜蛤蟆,似被李十五抡晕了,一屁股跌坐在那儿,不断做着干呕动作,偏偏啥也呕不出来。 它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吃过血馒头了。 观门外,女子一阵沉默,觉得自己今天讨粥,怎么遇到个这么玩意儿。 下一刹。 却听她突然道:“你粮食挺多的,这个冬天应该挨的过去,为什么还饿?” 李十五:“这些都是给师父乾元子的,我可孝顺了,师父不吃我不吃!” 女子:“我不信,你在‘乾元子’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且有杀意暗中涌现,你一定是个弑师之人!” 李十五眼珠子一瞪,这鬼婆娘成精了不成,眼这么尖? 他背过身去,一把黑色丹药猛地灌入口中,这次则是孝丹。 仅仅几息之间,一种浓郁成实质的气息,从他浑身上下弥散而出……孝感动天! 第715章 李十五这次没打算逃,这鬼女人诡异恐怖的很,且她口口声声叫施‘粥’,不由让他浮想联翩。 “姑娘,你没师父,怎能与我感同身受?”,李十五念出一句。 而观门之外,沉默振聋发聩。 良久后才道:“你是个好徒弟,可你身形挺拔,不像饿过肚子样子!” 岂料下一瞬! 李十五身上欺软怕硬袍自行解开。 接着剖腹,剥肠,开胃…… 李十五手中鲜血淋漓,翻开自己胃袋,神色冰寒如雪道:“疯女人,现在你该相信了吧,老子肚子之中一点粮食残渣都是没有!” 在它身上,一只只欺软怕硬妖睁着烛火般幽红眸子,笑声愈发呕哑晦涩,且狰狞。 观门外。 女子却是突然温和起来:“你别这样了,若是被你爹娘知道了,不知得多心疼!” “公子,我希望,你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 瞬间,李十五无言以对,他有个屁的父母。 狞声道:“滚!” “老子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从哪儿来,是几个人都分不清,你跟我谈这些?” “你叫什么?”,红衣女突然问。 “白晞!” “不对,你与‘白’字不搭!” “听烛!” “也不对,‘烛’这个字命数太短。” “十五道君!” 观门之外,女子只是道:“哎,咱们都不容易,真的对自己好一点吧!” 而后,观外一片寂静,就连着风声都是为之暂停,沉寂的可怕。 直到数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确认那鬼女人真的离开,且没有折返迹象之后,他才是道袍一挥将道观门打开。 只见门外,是两条整齐摆放好的修长女子人腿,从大腿处齐根而断,脚上穿着一双绣花绣,皮肤苍白如雪,显得惊悚至极。 种仙观随之隐去。 李十五看也不看一眼,转身就飞速而去,转眼间消失的无影又无踪。 也是这一刹那。 那披头散发,手捧人头粥的恐怖女子,悄然间浮现而出,就这么抬头幽幽朝着李十五离去方向盯去。 口中道:“十五,十五,十五鬼门关喔!” 匆匆之间。 又是三日而逝。 浊域之中依旧漆黑一片,日月星光皆不可见,让人心中一阵压抑莫名。 李十五负手走在雪地之中,走着走着,随手丢下几张木纸,上写道‘叶绾未孽’,并附带一幅画像。 “粥字,第九号狱!” “那鬼女人,又是口口声声说要施粥,不对劲,不对劲儿啊!” 李十五神色愈发踌躇, 他想赶紧离开浊域,到那‘山上’去,偏偏又有着一层封印将两地隔开,让他无路可寻,无地可去。 “还有,也不知妖傻儿,弄死那十五道君没?” 李十五说着,又是盯着自己身上欺软怕硬袍怒道:“老子只说一遍,若是下一次你们再敢跟着我笑,给你们一把火扬了!” 两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来到赛半仙,所处的那一座无名小城。 妖歌提及过,烛域里面所有百姓,都是祖上在‘山上’犯了事的罪人,一道道繁衍生息之后,就形成了如今这般分布极散,东一块西一块的局面。 “老头儿,今儿个愁眉苦脸?”,李十五盯着城门口摆摊儿的赛半仙。 “道爷,家中快无粮了啊!”,老头儿卦摊上摆着一盏冰罩油灯,带来些许光亮的同时,也衬得他一张老脸憔悴不堪。 “小道爷,我媳妇怀上了,吃不饱饭可不行!” 李十五打量一眼:“你得有八十了吧,这能怀上?” “八十咋啦?八十照样能直把儿!”,赛半仙嘀咕着,接着道:“娶的五十多的寡妇,做不出吃嫩草那事……” 第716章 李十五道:“你不是说你们有寒米,能扎根冰天雪地,吸取所谓的灵气生长吗?” 此话一出,赛半仙顿时垮着个脸:“小道爷,话虽没错,可不知咋回事,如今这些寒米只长苗儿,不结穗啊!” 说着,就是从桌下掏出一根绿油油,生有七八片叶子的稻杆儿,长势极好,可就是不结穗。 赛半仙苦道:“这不结穗的苗,那就是一把草,这天寒地冻的,且这极夜还有两三个月才算完,不知得饿死多少人!” 李十五见状,只是道:“从前,有这种情形出现没?” 赛半仙:“好像有,只是不知最后咋解决的,小道爷您有本事,能想到办法不?” 李十五唾了一声:“呵,老子又不吃饭,自求多福吧!” 说罢,就是大摇大摆而去。 也是这一刻。 李十五浑身上下,仿佛瓷器碎裂一般,突然出现一道道小手指宽的裂痕,连面上都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网。 只是虽有裂痕,却是鲜血并未透体而出,甚至能清晰看到它们在全身脉络间流动游走。 “咔…咔…” 李十五神色冰冷,眼神锐利如刀,手指更是捏的咔咔作响。 狞声道:“听烛,你说真的可能有刁民在害我的!” “呵,可别让老子找出来了!” 赛半仙目光大骇:“小……道爷,您……” 李十五:“刁民闭嘴!” 赛半仙忙低头嘟声道:“小的不是刁民,小的本名金贵!” 瞬间,李十五回过头去,盯着面前老头儿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 李十五出了城。 遇到一眼神惶恐筑基之修,问道:“镇狱官在此,你何必眼神躲闪?” 男修唯唯诺诺道:“大……大人,实在是极夜之后,浊狱中出现好多邪门存在,一个不小心,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李十五不由深吸口气,这事儿闹的,凡人陷入天大麻烦,修士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喃喃道:“浊域,浊狱!” “这才对嘛,既然是‘狱’,那就有牢狱之灾啊!” 又是一炷香后。 李十五终是下定决心,去寻黄时雨。 这女人邪门地很,且她像是知道很多东西,所以未雨绸缪弄出了十五道君,让自己免于一劫。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竟是遇到一辆马车,马车上是七个畸形侏儒,他们不到半人高,脸跟个倭瓜一般,此刻满脸慌张,像是在逃命。 原来在他们身后,有两位筑基提刀男子,正满眼凶狠对他们穷追不舍,似想做那行凶之事。 “恩……恩人!” 偏偏这群侏儒见到李十五后,个个喜出望外,像是见到大救星一般,“恩人,你身上这是咋了?” “恩人?”,李十五目光疑惑。 “是啊是啊,两月之前,你救了我们一次!”,侏儒们飞速靠近。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手中一阵花旦戏腔响起,接着一道璀璨刀光吞吐而出,一刀过后,七个侏儒瞬间头身分离,鲜血染红白雪。 李十五冷笑一声:“呵呵,你们看起来炼气修为而已,也能让两个筑基壮汉追这么久?” “老子今日善心倒欠,也无闲情逸致与你们拉扯,干脆一刀剁了一了百了!” 说罢,消失茫茫雪夜之中。 然而一炷香过后。 七个侏儒竟是诡异的恢复如初,依旧是驾着马车,在雪地之中疾驰而过,留下一串马蹄痕迹。 然而在马车之中,却是有着一间铁笼。 铁笼之中的,赫然是两个侏儒,且正是之前两个筑基大汉,他们赤身裸体,浑身密密麻麻都是针线缝合的恐怖痕迹,似被人拦腰斩断,活生生做成了侏儒模样。 “嘿嘿嘿,恩公咋变了,不仅不帮我们,还欺负残疾人!”,一侏儒口中发出怪笑声,“不如,我们找他去吧……” 第717章 雪夜之中。 李十五道袍黑火缭绕,带起一道漆黑扭曲焰尾,不断闪转腾挪于各地。 “十五道君,十五道君……” 李十五面无表情,唯有一道道呼喊声,响彻这无边雪域之中。 他叫黄时雨,对方大概率不会搭理,可是叫十五道君,以其秉性,绝对会跳出来正义怒斥一番。 “十相门,黄时雨,生非笔,背刺狗,鸦爷提醒,未孽,乾元子,种仙观,十脚十眼,山……” 这一个又一个词汇,不断在李十五口中重复出现。 他总觉得,这一切的一切,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它们紧紧串在一起,只是以他如今来看,根本理不清,看不透。 然而他却觉得,当这根线彻底浮出水面之后,就是一场涉及无数生灵,无数命运的帷幕,被彻底拉开之时。 以李十五多年来小心翼翼求活,趋吉避凶本性,他绝不会主动招惹这些,可偏偏这根线,就像是紧紧缠在他身上似的。 让他呼吸,都是为之一遏。 短短间,又是三日过去。 漆黑天幕之下。 一片雪原之上。 某位一袭白衣,衣不染尘年轻人,正满眼忧心忡忡,口中喃声不断。 “时雨,如今浊域百姓快要断粮了,那寒米只长叶,不结穗,这样下去可就要饿殍千里了。” “还有,这浊域之中出了不少诡异之事,如女修莫名其妙被黑夜吞噬,还听说有讨粥的鬼女,将修士做成畸形人的诡异侏儒……” “时雨,这世道可是比大爻三十六州,乱上太多了啊。” 某道君叹了一声:“犹记得,我当初斩赌妖,除戏妖,降豆妖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受万人敬仰。” “偏偏到了如今,仿佛身陷囹圄之中,哪哪儿不顺,哎,我一直想不通,为何我一个本体,在那李十五一个假人之下屡屡吃瘪呢?” 女声顾左言它,微笑道:“道君,对一个真正的浩瀚世界而言,乱才是正常的,若是真那么简单理清,不就等于小孩儿过家家,于纸上胡乱涂鸦?” “咱们不急,慢慢来吧。” 偏偏也就在这时。 一身着朴素青衫,头上插着一根素簪的绝美女子,其人淡如莲,从雪夜中缓缓出现。 她手中捏着一沓素纸,眸光杀意流转,开口道:“公子,你砍我腿,扬我尸,守我坟两个月怕我诈死,还处处污蔑于我,倒打一耙!” 她压抑着怒火,继续道:“甚至,还绑了小女子挚爱草儿,用于威胁于我!” “公子啊,你可真是太会做人了!” 某道君一怔,双瞳放大,指着自己道:“我……我……” 就在此刻。 一座藏蓝色大轿从天而降,妖歌带着奴仆,从中一步踏出,神色冷冽道:“今日,你该逃不掉了!” “李十五,你三番二次戏耍于我,真当妖某之智不是智了?” 话音一落,一串儿马蹄声响起,一匹白马拖着一架马车,上面坐着七个让人惊悚侏儒,同样一副怒气冲冲模样。 异口同声嘶哑道:“恩人,恩人!” “我们只是朝着你打个招呼,你就一刀将我们头砍了,你欺负俺们残疾人,你太坏了……” 侏儒话未讲完。 三位一身黑袍,面上戴着漆黑面具,浑身气息如刀锋般凌冽男子,从天而降。 其中一人手持一阵盘,冰冷道:“我且问你,可是修行过纸人羿天术?” 某道君木讷点头,接着神色同样凝重起来:“本道君确实会此术,几日前还曾施展,用于惩奸除恶,匡扶浊域正义!” “敢问三位阁下,可是有事?” 十五道君此刻,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这些突如其来人物,简直让他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718章 黑面人点头:“既然你主动承认,那就对了!” “我等正是凭借纸人羿天术残存气息,才找到你头上的!” 下一瞬,三位黑面人杀意狂涌:“大胆恶徒,你一浊狱罪修,竟是敢背刺堂堂山官之子,甚至以如此残忍手段磨灭公子生机!” “你可知道,自己究竟犯下何罪?” “我等来此,是捉拿你回山官府邸之中。” 这一下,十五道君彻底懵了,待反应过来之时,眼中愤恨之意简直溢出天际。 “我……,你……你们……” 他瞪大眸子,口中道:“你们的意思是,那李十五在这两三月之间,对这位姑娘做下种种恶事,又将这妖歌当傻子玩儿!” “甚……甚至抽空砍了这些侏儒脑袋,还顺带杀了一位山官之子!” “时雨,这个孽障,本道君一开始就不该将他写出来!” 十五道君想不明白,李十五区区一个人而已,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惹下这般多的事?难道他天生就为了惹事作恶而生? 妖歌轻蔑一声:“李十五,装的还挺像,不过你想污蔑李善莲,以我之智,断不可再上你当了。” 说着,又是不经意瞟了叶绾一眼。 至于叶绾,同样是彻底愣神,她今日之所以出现,不过是想弄到李十五手中那棵杂草,毕竟双方缘线还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虚空之中。 女声响起:“道君,想战还是想逃?” 某道君深吸口气,左眸之中,一颗颗金色力之源头渐渐浮现而出,带起一道道磅礴之力,于他周遭不断翻涌。 “时雨,我无畏,只是心中憋屈难言。” “本道君一个好人于这煌煌世间寸步难行,偏偏他李十五如此恶徒,杀人又作恶,反倒是如鱼得水一般。” “你说说,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道错了?” 女声一阵沉默,而后道:“道君,衣不染尘就好。” 而后,虚空之中传来一道道落笔的沙沙之声,似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 “所谓法力,乃是原罪,人多一份法,人中便是多一份恶,世间便是多一份罪孽!” “一切争执,皆为‘法力’二字而生,世间一切不公,皆由‘法力’二字而来,‘法力’高者,肆意欺凌弱小,‘法力’低者,为强大不折手段……” 女声一句句说着。 带起一阵阵玄妙之力,回荡在这天地之间。 “这……”,妖歌心中一阵惊悚。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法力,好像在忏悔。 “这……这怎么可能?” 妖歌眼神之中惊悚和诧异并存,他觉得自己一身‘法力’,竟是有种拟人化的感觉,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法力’好像在忏悔,在羞愧。 不止是他,就连叶绾,三位修为不清的黑面人,七个侏儒,同样有这种感觉。 然而虚空之中。 女声仿佛盖棺定论般吐出句话:“‘法力’二字,乃世间混乱原罪!” 她方才所写的一篇文章,其通篇就只有一个意思,‘法力’是有罪的,‘法力’本质是罪恶的。 她像是在用一根笔在拨弄是非,扭曲世界观,将人性之罪,转移到‘法力’二字之上。 妖歌晃了晃脑袋,口中惊悚道:“我……我一定走火入魔了!” 他觉得自己一身‘法力’,竟是在向他传达某种情绪,似在道歉,在向他说对不起。 而下一瞬。 更诡异之事出现了,他的一身‘法力’,居然在自行开始消散,因为它们觉得自己是有罪的,所以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 不止是他。 在场之人都是有这般感觉,甚至是十五道君本人,一身金丹法力同样在溃散。 他温声道:“时雨,你的八成生非笔之力,不过是我在纸上写出来的一种本事,如今也能在这‘真实’天地施展出来吗?” 第719章 女声笑道:“道君勿念!” “我只是小小搬弄一下是非,让他们身上的‘法力’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不配存在于这世间罢了。” 见此一幕。 一位黑面人寒声道:“难怪能杀金钟公子,你这罪修,倒是手段诡异的很啊!” “不过,如今我等法力尽失,可即使凭借肉身之力,也能让你伏诛!” 另一边。 叶绾却是全身乱颤,她是知道的,在一身修为溃散的情形下,面对李十五那是彻底没有机会。 “各……各位,你们慢慢聊,小女子先行一步!” 也就在这时,一道白袍身影出现在她身前。 口中道:“姑娘,你错怪我了!” “本道君从来都是尊重女性,敬老,爱幼,善待一切,怎可能做出砍下你双腿,将你扬灰之事?” 叶绾不停后退着,勉强一笑:“是……是我认错人了!” 却是突然之间,一指点在她额心,那种磅礴劲力之下,她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就是瘫软在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另一边。 三位黑袍人,已是手提一杆丈长黑色长枪俯冲而至,枪上铭刻有一道道繁复铭文,似加持着某种能撕裂一切之力。 同时他们左眸之中,一颗颗力之源头显化而出,源源不断的‘力’,自其中荡漾而出。 “罪修,伏诛!”,三人怒喝 “我说了,本道君没杀什么金钟公子!” “轰!” 一阵仿佛雷鸣般轰响之后,三位黑面人仿佛狂风之中一尾残蝶,被席卷的倒飞而去,口中喋血。 十五道君一身白衣翻卷,依旧维持着握拳动作,同时左眸之中,竟然有九颗金色同时浮现而出,衬得他恍若神明。 “九……九道?”,三位黑面人同时目光大骇,像是遇到难以置信之事。 然而,十五道君又是一步靠近。 神色无温道:“尔等要找的凶手,是那假人李十五,而非我这个本体,懂?” 话音一落,又是持拳落下。 同一时刻。 妖歌背后三男一女四位仆从,居然丢下藏蓝色大轿,拔腿就转身逃去。 “主子,快帮我们拦住他,别让他追来了。” “主子放心,等你残了我们再回来寻你!” 若是猛然之间。 四人连着妖歌同时倒飞而出,摔落满地白雪之中,一阵头晕眼花。 某道君怒道:“妖歌,汝是人否?要不然怎会被那假人李十五当猴一般戏耍?” 妖歌抬眸:“九道力之源头,自成力之循环,如此完美的金丹之境,反倒是让我无法相信,你是善莲兄笔下的一位角色了,否则怎会到如此地步?” 至于那七个侏儒,则是互相盯了一眼后,十分诡异的消失不见了。 一炷香之后。 十五道君一身白袍衣不染尘,甚至褶皱都是未生,低头盯着那倒地的一众身影。 温声道:“时雨,若是那恶徒在此,他会怎么做?” 女声道:“他啊,会杀人的!” “时雨,可他们只是误解了我而已,本道君下不去这手!” 女声不由沉默几分,而后道:“一切,道君自行决断就好!” 三息之后。 某道君一袭白衣翻卷,于风雪之中转身而去,头也不回。 三十息之后。 叶绾率先撑起身子,朝着一个方向踉跄而去,丝毫不敢多做停留,而后是三位黑面人,再是妖歌主仆。 十数里之外,千丈高空之中。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将一切收入眼中。 只听他喃声自语道:“黄时雨如今,依旧能做到这般程度吗?八成笔相之力,像是丝毫不受影响似的。” “哎!”,他叹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又不敢去寻黄时雨了。 第720章 片刻之后。 只见三位黑面人,手中拄着长枪,颇为狼狈于雪地之中行走。 “一言剥离我等‘法力’,那不露面女人是谁?” “不是剥离,是我们‘法力’自己在忏悔,而后主动溃散了,邪门的过分。” “哎,金钟公子,死的不冤。” 然而下一刹。 一道血红之色从远处呼啸而来,带着一种似能令万物寂灭的杀机,那是一根箭矢! “砰,砰,砰!” 三声过后,三颗头颅于雪夜之中宛若三朵烟花绽放,就这么爆了开来,画面血腥且凄美…… 且从始至终,无人露面。 又是半炷香过后。 叶绾愣在原地,只见一身白衣,浑身善意多到仿佛要冒出来的年轻人,一步步朝着她而来。 “道友,方才有件事忘了对你说了,你等我一下。” 岂料下一瞬。 叶绾竟是毫不犹疑双膝跪地,一副楚楚可怜之相:“公……公子,我长很好看的,您别这么辣手摧花……” 年轻人道:“认出我了?” 叶绾点头:“小女子总算是分明白了,你和那刚刚那公子,就不是一人。” “他九道力之源头,您十道!” “他身上没有草儿,您有!” 话音一落,就见她掏出一把匕首,对着脖子狠狠划了下去,居然又是自尽。 李十五见此,一身白衣寸寸化作如墨黑色,且袖间隐约有着黑火缭绕。 也是此刻。 一声惊呼响起。 “善莲,你怎么在这儿?” 李十五回头望去。 妖歌正一瘸一拐,从远处朝着他而来。 待靠近之后,目露不解道:“善莲,我追着她这只‘未孽’来此,怎么她像是自尽了?” 李十五干咳一声:“我也不知,总之死者为安,先给她火葬了吧!” 妖歌却摇头道:“这事倒不急,我只是一路在想,那李十五到底怎么回事,自身九道力之源头不说,身边还跟着个如此诡异女人。” 李十五:“你不对他身份起疑?” 妖歌:“为何起疑?这么多人找他麻烦,难道大家都找错人不成?总不会有如此滑稽之事吧!” 李十五嘴角一抽:“是这个理!” 而后道:“妖歌,你一身修为?” “善莲兄勿要担心,没多少人能真正杀我,那李十五也不行,后果他也受不起!” “这样啊,那没事了!” 然而也就在这时。 一道恢宏至极,犹如洪钟一般的男子声,自某地传荡开来,清晰响彻两者耳中。 “浊域各地镇狱官,速来!” 刹那间,两者同时回头望去,神色莫名。 “善莲,如今浊域可是乱得很啊,百姓无粮,修士更是频频遇到诡异之事!” “我明白,只是不懂一切为何!” 妖歌道:“那寒米只长苗不结穗,应该是种子本身出了问题,只是症状到底归根于何处,我并不清楚!” “还有,我怎么感觉你面上有些奇怪?” 李十五微笑:“受了点伤,弄了张面具戴上罢了!” 他剥下棺老爷中人腿上的人皮,绷成了一张人皮脸,将自己身上那些裸露在外的裂痕全部遮掩住了。 接着随口道:“对了妖歌,你见多识广,可知晓为何‘人之山’众修不走修灵气的路子,偏偏要修恶气呢?” 妖歌沉思一番,解释道:“有传言称,天地本无灵,灵气是陷阱,是牢笼,总之不好说的!” 一时间,李十五沉默不言。 良久后才盯着血泊中叶绾道:“她修观音法,会不会也变成雌雄一体,既是妻又是夫,自我分娩的观音一族?” 妖歌挥了挥手:“哪能儿啊,雌雄一体,只是观音中的一种,又不是所有观音都是他们这般?” 妖歌神色随之凝重起来,问道:“善莲,人族的繁衍方式是什么?” 李十五不假思索:“当然是雌雄结合,胎生而已。” 妖歌却道:“不错,人族的繁衍方式是‘胎生’,而观音一族种族繁衍的方式是‘法’!” “他们和人族可不一样,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所以咱们在理解不同种族的时候,一定不能用人族的眼光去看待。” “观音一族的‘法’,就等于人族夫妻的‘阴阳结合’。” “一个会怀孕生子,另一个则会直接蜕变成观音。” 妖歌深吸口气:“所以对于‘观音山’而言,山上的那些观音们,前身可能出自任何种族!” “就像咱们人族,一般凭的是血缘认定同族。” “而观音,修同一种观音法就是同族,且羁绊更深,彼此认同感更浓!” 李十五望了地上叶绾一眼:“原来如此,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妖歌,纸人一族又是如何延续的?” 顿时,妖歌挠着脑袋一阵支支吾吾。 “纸人一族来历成谜啊,有人说过,每一尊纸人都是特殊的,只是怎么个特殊法,无人知晓!” 说罢,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口中道:“善莲兄,你弄出的那个李十五完美且妖孽的过分了,心机之深,手段之强,估计你也万万不是对手!” 而后又是回头,见李十五正盯着叶绾破碎凄艳尸身一言不发。 不由道:“善莲,她长得是极美,不过已经死了,所以你这是干啥?” 李十五长叹一声:“夜太冷,何处话凄凉,红颜多薄命,徒惹人断肠!” 说着。 随手就是取出一根细小红绳,又取出一根银色弯针,轻轻俯下身子,对着叶绾脖子上的伤口仔细缝合起来。 “帮她整理一下仪容,否则脖子上如此大的伤痕,也太过难看了。” “我只是,希望她死得体面一点。” 妖歌神色动容:“善莲,真不愧是你,人如其名!” 接着道:“只是可惜她这只‘未孽’了,其实我一直不清楚‘未孽’能作何用。” “那你还抓?” “必须抓,还得抓一只活的,才能取出对方颅内白纸!” “死的不行?” “好像是不行,‘未孽’死了,白纸上的痕迹就会一点点的被抹除,就没用了!” 妖歌接着道:“对了,你先我一步到来,她为何自尽?” 李十五:“估计是,羞愧到自尽吧!” 妖歌:“为何羞愧?” 李十五:“因为她深深爱上了一棵草!” 妖歌:“???” “啥?她修的什么观音法?居然玩儿这么野,长见识了,当真长见识了!” 李十五做完一切之后,才是头也不回,与妖歌一同朝着最开始那道声音方向而去。 “妖歌,‘人之山’可有过人族太子之类的人物?” “这……,没听说过啊,善莲何出此言?” “无事,曾经得到过一件太子银甲,就想着随便问上一问。” “原来如此,‘人之山’有无太子我不知道,但是纸人一族之中,似有类似这么个人物,不过不是咱们关心的事啊!” 五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两者终是来到地方,还未等他查看周遭一切,一道身影率先映入他眼帘,那是一个头戴红色高帽,身着一身白衣的松软年轻胖子。 李十五瞪大了眸子,愣愣一声。 “胖……胖婴,是你?” 第721章 风雪连天,时刻不停。 夜幕之下。 李十五一双眸子凝得极深,对面那年轻胖子,头戴红帽,身着一袭白袍,如此另类且特殊打扮,绝对是豢人宗的。 且那双眯成缝儿的小眼,和胖婴如出一辙。 此时此刻。 李十五如墨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鼓胀如帆,他面色舒展开来,一步一步朝着那道身影而去,在雪地中留下一串“咯吱”响声。 “道……道友,你是何人?为何知晓我名字?”,胖子清了清嗓,摆正头上戴着的红帽儿,又俯身郑重行了一礼。 “啪!” “轰!” 只见突然之间,李十五伸手一巴掌猛抡在胖婴脖子上,将他摁倒在地,激起一声轰鸣,更带起满地积雪翻卷,如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云在地面绽放。 见此一幕。 周遭提前到来的一众镇狱官顿时愣神。 妖歌同样为之一愕:“善……善莲兄,你这是干甚?” 李十五扬了扬手,神色随意道:“此子眼神油滑,躲躲闪闪,心藏奸诈,恐非善类!” 妖歌眸色不解,疑问道:“啊?我咋没看出来?” 李十五不再回应,只是挥手间将风雪散去,静静望着那四仰八叉倒在坑洞中,双目无神,似在怀疑人生的肥胖身影。 凝视一番之后,又蹲下身子,以一柄匕首在胖子面部四周不断比划着,确定对方是不是蒙着一层面皮之类。 “你,不认识我?”,他轻声道。 他先那一巴掌,已经确定眼前这胖子乃正常血肉之躯,后面又确定对方人脸乃天生,没有刻意变化之痕迹。 雪坑中,胖子终于回过神来,口中怒道:“断脊为泥塑禽骨,喉锁人言吐禽腔……” “轰……隆!” 李十五又是一手锤猛地砸下,激起积雪漫天,强制将对方豢人诀打断。 他唇齿微动,平静道:“你再敢念一句,我杀了你!” 接着又道:“浊域之中出现的那些五指马,是你以人化兽弄出来的了?” 李十五本就纳闷,他一来浊域就遇到五指马,甚至晨氏一族足足上百匹,待看到眼前之人后,倒是心中豁然开朗。 “关……关你屁事!”,胖婴面颊肿胀,捂着脖子艰难撑起身来,灰溜溜跑到一边,不敢看李十五哪怕一眼。 这时,妖歌终是反应过来。 “豢人诀?” “这小子,是畜牲道的?” “善莲兄,我竟是对你生出质疑,倒是妖某该死了。” 然而李十五却是心中思索不断,眼前人真是胖婴?可他为何不认识自己? 他记得,胖婴在豢人宗之中不过一个小辈而已,修为也仅有筑基之境,甚至中了黄纸妖‘命途错位’之术。 “妖歌,畜牲道怎么讲?”,李十五问。 妖歌摇头:“我只知其名,并不知晓真意。” 李十五回头:“你信轮回?” 妖歌一怔:“信啊,为何不信?否则这芸芸世间,无穷生灵从何而来?不都是投胎来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接着才顾得打量周遭。 只见雪地之中,站着数十位形形色色修士,他们有男有女,修为各异,多是金丹之境,甚至有四五位估摸着元婴境之人。 而在最前方位置。 有一座长约莫十丈,宽高各五丈,全部由法力构建而成的金色高台。 高台之上,一道身披雪白兔绒袄,一头黑色披散身后的青年男子盘坐在此。 他睁开眸子,在李十五,妖歌等人身上扫了一眼,才是眸色轻蔑道:“我名鸣泉,乃浊域总狱官,来自‘山上’!” 一时间,众修面面相觑,却是依旧俯身相拜。 第722章 其中一人道:“总狱官大人,如今烛域百姓寒米不结穗,这可如何是好?” 鸣泉闻声,神色潜藏不屑道:“尔等浊域之民,皆是罪民,浊域之修,皆是罪修!” “哪怕你们这些镇狱郎得了官身,充其量也不过是,让狗管狗而已!” “你们,明白?” 此话一出,众修神色尽皆凛然,却是无人敢露出心中不忿之意。 鸣泉继续道:“至于烛域中寒米不结穗!” “呵呵,实话与你们讲吧!” “尔等罪民手中的寒米,不过是百年种而已,意思就是只能种一百年,之后就需要新的种子,明白了吗?” “想要得到新的种子,自然得付出代价!” 鸣泉唇角露出笑意,扫视众修道:“你们这镇狱官,倒是死亡率极高啊,我一百年前来此时,可不是你们这一批!” “这也难怪,你们削尖了脑袋,都想去到‘山上’了。” 说罢,又是神色一变。 寒声道:“尔等可是知晓,两月之前,有一位山官亲子,死在浊域了?” 瞬间,在场众修皆身躯一晃,满眼不可置信之色,有的更是神色慌乱,难以自持。 其中,又以李十五神色更为夸张。 声情并茂道:“山……山官乃人山擎天之峰,为我等撑起一片朗朗青天,其功盖万世,哪个孽畜竟是做下此等凶事?” 一时间,众修纷纷注视而来。 妖歌:“善莲,你不早知道这事?” 李十五:“我对人族义啊,根本控制不住!” 时间点滴流逝。 转眼之间,一天一夜过去了。 而这片雪地之中的修士,除了总狱官鸣泉之外,刚好八十之数。 此刻。 鸣泉盘坐金色高台之上,威严道:“八十间浊狱牢笼的镇狱官,看来是到齐了!” 他挨个道:“粥字狱,痴字狱,棋字狱,丧字狱……” 李十五这才明白,原来一共有八种不同字开头的牢狱,且每一狱刚好十间,共八十间。 一旁,妖歌小声解释:“浊域大到难以计数,只是在其中一块区域,开辟出了这八十间牢狱,上面修士和百姓共存。” “还有啊,这每一个字,似乎都代表着一个人名。” 金色高台之上。 鸣泉见人已齐整,随之便是正色起来道:“尔等镇狱官虽是罪修,但同样是入了人山正统的,所以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你们可知道?” “对于人山各种官吏来讲,有一件事,名为‘战妖九升’?” 一时之间,众修面面相觑。 这‘战妖九升’四字,他们皆未听过,也根本不懂其意,就连妖歌也是一知半解,在那里冥思苦想半天。 “大人,这什么意思?”,一镇狱官问道。 鸣泉解释:“战妖,顾名思义,是一只祟妖。” “此祟妖,喜欢像个凡人将军一般,带着数十万祟军扫荡各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尸横遍野。” 李十五眉心一蹙,赶忙问道:“大人,可是让我等去降妖?” 鸣泉摇头:“非也,这战妖太过骇人,早被一位不知名大人以伟力降服!” “只是你们想必也清楚,祟尤为古怪,若是想要彻底抹除于它,必须以一种‘既定’的方式才行。” “哪怕那位大人,也只能堪堪将它镇压,做不到完全抹除。” “所以每隔三年,都是会派上一批人去,以‘既定’的方式,去会一会那只战妖!” 鸣泉叹了一声:“只是千百年过去,根本无人能在那战妖手底下讨到好,哪怕知道如何杀它,依旧无人能做到这一点。” 鸣泉说罢。 从怀中取出一块磨得噌亮鹅卵石,将其捏碎之后,一处黝黑圆形洞口,仿佛黑洞一般,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第723章 “尔等,随我来!” 说完,就是起身一步跨入其中。 八十位镇狱官见状,仅是犹豫一瞬,同样一跃而起,闪身没入其中。 随着眼前一转。 “这……这是……” 妖歌望着周遭,只见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然是一处仿佛无边无际的沙场,天边挂着血红残阳,俨然一副战场末世之景。 总狱官鸣泉,则是站在所有人最前首位置。 他负手而立道:“这里,便是那只战妖幻化出的战场!” “至于那只战妖,如今处于被封印状态!” 妖歌干咳一声,整个人异常兴致勃勃:“大……大人,如何降妖?” 他称‘大人’二字时,语气似有些别扭。 鸣泉望向他道:“可有胆气?” 妖歌神色昂扬:“不仅有胆,妖某还有智!” 鸣泉点头:“既然如此,你大声吼一声请战即可。” 霎时间。 妖歌腹声如鼓,口声如雷,猛喝一声:“妖歌在此,请战!” 话音一落,惊变起。 只见远处大地之上,一道道人影凭空出现,他们个个身高丈高,躯体雄壮,身披鳞甲,手中持着一杆青铜长枪,只有一双眸子露在外边。 足足有,百万之数。 百万之兵横呈,在众修眼中,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甚至一眼望不到头,得亏是幻化出的这片天地足够大。 “何人,请战?”,一道宛若惊雷般雄壮吼声响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五丈之高,宛若巨人一般的身影,只是它没有脑袋,像是个无头将军。 鸣泉道:“这无头将军,就是战妖!” “而诛杀此妖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领兵与他厮杀!” 妖歌皱眉:“我兵从哪儿来?” 鸣泉道:“这里有百万祟兵,他会分五十万祟兵给你!” “且你们听好了,这些祟兵尤为古怪,他们的修为只会稍弱上你们半筹,无论你们是元婴修士,又或者是金丹修士。” “所以你们个人武力,在面对这只战妖时可能无用!” “现在知道,为何千百年来,无人能诛杀这只战妖了吧,其难度之大,令人难以想象!” 此刻。 妖歌满头黑白发丝随风而扬,神采飞扬道:“以妖某之智,双方各领五十万祟兵下,不信弄不死他!” 李十五满脸微笑:“妖歌道友智慧匪浅,我最是佩服!” 刹时间。 只见妖歌冲天而起,落入远方百万祟兵之中,就站在那无头将军之前,神色之色淡然从容,让浊域众修皆暗自点头,目露钦佩。 妖歌双手怀抱而立,上下打量一眼。 “无头将军,如何对战?” “在妖某之智下,你不如早早认输,免得等下面子不好看!” 一道嗡声,自无头将军腹部响起:“你喜欢什么颜色甲胄?” 妖歌一怔:“问这个干嘛?” 无头将军:“废话,这百万祟兵如今皆穿黑铠,气息相同,等下两军交战时不好辨认,自然得各执一色。” 妖歌:“周到,那我想要银色甲胄!” 无头将军不吭声,只是丢给妖歌一块巴掌大小,古铜色,类似兵符一样的玩意儿。 才道:“此为祟兵符,能控制你麾下士兵,他们身穿何种甲胄,也是由你而定!” “还有便是,这里会设置有一处军功帐,你杀我麾下祟兵之后,可以将他们头颅砍下,于军功帐中记录下来!” 妖歌摇头:“不用麻烦,妖某之智今日刚好派上用场,将你全歼即可,又何须记这军功?” 无头将军嗡声响起:“希望如此!” 片刻之后。 只见周遭地形又是一变,化作一处尤为复杂,且布满各种天险的山岭之地。 妖歌和着无头将军,各领五十万祟兵隔着一条大裂谷相对,双方大战一触即发。 第724章 数十里外。 鸣泉以及李十五一众浊域之修,目不转睛盯着这一幕,以他们修为目力,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鸣泉道:“这姓妖的,倒是勇气过了头!” “不过千百年来,无人比得过这无头将军。” “且‘人之山’各处山官府邸,不知多少官吏修士进来尝试过,只是皆讨不了好,甚至白白舍了一条性命。”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有大能修士,干脆以此弄成了一处试炼地,无论各地官吏,或者寻常修士皆能进入其中。” “能诛灭无头将军手下五万祟兵者,为一升,诛灭十万者,为二升……,诛灭四十万者,为八升!” ”五十万全诛者,方为九升!” 听到这话,李十五神色一亮,忙拱手道:“大人,这个‘升’字,可是升官的‘升’?” 鸣泉点头:“就是升官的‘升’!” 说着,又是目光扫过众人。 神色森然道:“这战妖是祟,面对祟可是会死人的,且以过往来看,死亡几率将近八成!” “且还是那些人有自信进入,依旧折损率八成!” “至于你们,怕是会死九成九!” 此话一出。 浊域众修瞬间神色骇然无比。 李十五抬头望去,却见原地早已没有鸣泉身影,像是突然蒸发一般。 李十五神色一沉道:“各位前辈道友,你们可曾听过,浊域之中设立有‘总狱官’这一官称?” 一元婴境修士沉声道:“好像没有!” 另一人双眸圆瞪:“你们皆没听过,那行什么礼?” 一人支支吾吾道:“你们都在拜,我就跟着拜了!” 李十五眼角一抽,得了,看来是被人摆了一道,对方根本不是什么总狱官,且轻而易举将他们骗入这处祟妖化出的天地。 浊域之中,风雪依旧。 随着虚空泛起一道道褶皱,鸣泉从中一步踏了出来,一张分明五官上,满是戏谑笑容。 “有趣,当真是有趣啊!” “仅是三言两句之间,就将这些浊域大傻子骗进那处战妖天地,估摸着他们得全军覆没吧!” 在他手中,出现一块圆形鹅卵石,掂量几下道:“这玩意儿,的确能将人送至战妖天地,不过却是我偷来的!” “闲来无事,我得再诓几个大傻子进去玩玩儿,哈哈哈……” 鸣泉说罢,一双眸子瞬间化作一对旋转着的八卦眼。 同时在他身上,一个又一个金色小字冒了出来,庚辰,壬午,丙申,丁酉……,赫然是不同的人的生辰八字。 他啧啧一声:“本人,向来不喜欢与别人共用八字,所以你们这些所谓的镇狱官,只能去死了,至于你们的八字,我就笑纳了!” 他竟是不知何时,将妖歌等人的八字吞了,更准确来讲,是与他们共用。 “不对!”,鸣泉眉心轻蹙,“一共八十个人,怎么只有七十九份八字?” 说着,他拿出一黑白分明八卦盘,开始推算起来。 也是这时。 一披头散发,手捧一只破碗,看不清面容的红衣女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前。 “我饿了,想喝粥!” 霎时间,鸣泉整个人头皮发麻。 只见他双手不断掐诀,一双八卦眸子不停转动,同时额心之上开始浮现出不同金色小字,是一份份不同的八字。 “危!” “危!” “大危!” 他切换着不同的八字,可是卦相结果皆是相同……今日危矣。 “公子,我想喝粥!” “粥……粥……”,鸣泉怪叫一声,满眼惊骇欲绝,转身撒丫子便是疯狂逃窜。 战妖天地。 李十五等浊域众修,神色皆是不安,他们根本找不到出去的办法。 胖婴眉眼耷拉着,尤为沮丧道:“出去的路,估计在那骗子手中,咱们怕是完了!” 也是这时。 李十五看到,妖歌兵败如山倒,哪怕同样执掌五十万祟兵,可是在那无头将军之下,简直宛若稚童一般。 最后一幕,更是无头将军主动牺牲十万祟兵为代价,以祟兵们尸体和死气化作一处惊天牢笼,将妖歌手下之兵全歼。 一道嗡声响起:“歼敌不过半,本将军判你,死罪!” 只见无头将军手持一柄凶枪,猛地投掷而出,化作一道血色光焰,将妖歌胸膛洞穿,定杀在地。 “这就死了?”,李十五眼中露出笑意。 岂料话音刚落。 妖歌挺尸,重新落入李十五他们之中,神色难看至极,狞声道:“我等于是死了一次啊,呵,又欠他一条命!” 李十五:“谁?” 妖歌:“不想提,对了,善莲兄你方才笑啥?” 李十五干咳一声:“并非真笑,是微笑掩饰伤痛。” 妖歌深吸口气,望着远处那方战场,凝声道:“必须歼灭无头将军手下一半祟兵,否则便会受他一枪,若是没有逆天保命手段,各位怕是危矣!” 话音一落。 竟然有一元婴境修士,躯体不受控制飞出,朝着远处战场而去。 胖婴一怔:“那……那无头将军,在主动挑选人和他对战,咱们完了!” 时间缓缓流逝,众修神色愈发不安。 至于那位元婴,落得个躯体四分五裂,神魂俱灭下场,死得不能再死。 妖歌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这战妖……,我终于记起来了,这战妖是祟不错,不过却是人之山用来试炼一些天才官吏的,甚至在他们进来前,会赐下保命手段。” “至于咱们这些浊域镇狱郎,不仅远远不够资格,甚至连来此处的机会都是没有。” “如今虽进来了,却是那骗子,将我们骗进来受死来了。” 才刚说完,又是一镇狱郎不受控制,满眼骇然飞了出去,强行与无头将军对战。 在这处战妖天地之中,众人感受不到时间流逝,且无日月等天时变化,根本不知过去多久。 唯一的是。 亡者,愈发多了起来。 对于诸多镇狱官而言,他们自浊域出生,根本没有妖歌那种保命手段,也无一人能诛杀二十五万祟兵,所以唯有一死而已。 胖婴头戴红帽,唇齿打颤道:“死……死了二十二位道友了,咱们怎么办?” 李十五靠近道:“嘿,浊域那些五指马是你弄出来的?” “关你何事?”,胖婴瘪着个嘴,而后一步远离,他觉得眼前人不像是啥好人。 “轰!” 远处战场,一道银白雷霆从天而落,将一镇狱官化作一具人形焦炭,一阵风吹过,焦炭碎裂成灰,随风飘散,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如此一幕,剩下一人皆面色惨白如霜,仿佛呼吸都为之停滞。 妖歌沉声道:“我们是被人骗进来的,根本无法出去,所以等一下,我可能还会被挑中与他对战,要么赢,要么死!” “重复几次下来,估计就连我都是可能折损在这儿。” 胖婴嘟囔一声:“这样啊,那你先多上去多死几次,咱们剩下这些人也能晚点死!” 妖歌双眸怒张:“大胆!” 也就在此刻。 一道年轻男声宛若石破天惊一般,突然响彻众人耳中。 “李十……,请战!”,李十五面色铁青,他的背刺狗本源反噬,又在作祟了。 第725章 “李十……,请战!” 残阳血红,这片仿佛被岁月侵蚀的古老天地中,一道铿锵男声,就这么突兀回荡众人耳边。 一时间,众修皆侧目望去。 “善……善莲兄,你这是?”,妖歌神色凝得极深,“善莲,这战妖莫测难以想象,以我之智慧,皆是讨不得好,你……” 一旁,胖婴头戴红帽,却是率先俯身行了一礼:“李道友迎难而上,逆渊而行,此等大气凛然之举,胖婴我服!” 话虽如此,却是俯身间一对小眼滴溜溜转,透着不忿,明显对李十五一见面便是动手怀恨在心。 至于其余众修,只是默默注视着,以眼前这无解情形,似都是死路一条,无非熟前熟后罢了,他们并不觉李十五能改变什么。 “善莲,你本名叫李十……李石……” 妖歌话未讲完,就见李十五冲天而起,朝着远方那处幻化出来的战场落去。 “唉,善莲不仅有善,心中还有义啊,这般情形下他都愿舍身而出!” 妖歌望着那道背影,神色渐渐狠戾起来:“李十五,你再敢口吐污秽污蔑一句试试?还有什么鸣泉……李善莲若死,妖某定让你十死无生!” 几息之后。 “轰!”一声。 李十五从空中坠地,砸落战场之中,激起一片土石飞溅,同时仅与无头将军隔着十丈距离相对。 一道冷漠,且夹杂着残忍的嗡声响起:“勇气尚可,只是你依旧唯有一死!” 李十五默不作声,唯有心思翻涌不断,他的背刺狗本源除了会捅自己一刀,居然还会突然发难,将他拖入某种死局。 “背刺狗,背刺……”,李十五口中轻喃。 也就在这时,一道椭圆古铜材质令牌,凭空掉落在他手中,正是兵符。 无头将军道:“此符能控兵,能确定你手下祟兵穿何种甲胄,可还有疑问?” 李十五打量一眼,又望了望周遭,而后道:“明白!” 片刻之后。 双手又是执五十万祟兵,隔着一条大裂谷相对,一片杀气盈野。 “化甲!” 李十五负身立在半空之中,心神勾动手中兵符,轻飘飘吐出两字。 霎时之间。 地面上持枪而站的五十万祟兵,身上开始幻化出甲胄,一身锈迹斑斑的红色甲胄而已,类似他从前见过的红甲兵,并不惹眼。 “呼!” 李十五屏息凝神,抬头望去。 只见约莫千丈高空处,立着一座古意盎然的青铜战楼,上残痕密布,且充斥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恐怖煞气。 上书三字。 军功殿! “双方各持五十万祟兵!”,李十五深吸口气,“就是站在那里不动让我砍,怕是都得费个数月功夫。” 除此之外。 他敏锐感知到,在这片幻化出的天险密布山野之中,神识晦涩难明,仅能蔓延出去区区数丈之远,像是布置下某种阵法一般。 “难道,战妖弄出的这片地方,真的是曾经某处战场,所以才会如此栩栩如生!” “呵,这样一来,怕是真如妖歌所言,得靠着双统兵者智慧取胜了!” 李十五念叨两句,突然低头沉声道:“尔等祟兵,原地扎寨,无论如何不可妄动!” “遵!”,祟兵们重重点头,响应如雷。 见此一幕,李十五多少是有些满意的,他能感知到,这些祟兵那种对自己的忠诚之意,哪怕为自己去死也毫不含糊。 “呵,倒是些好兵啊!” 李十五念了一句,便是原地盘坐空中,双眸闭上,不知想些什么。 数十里外。 妖歌等人却是满眼焦急之色。 他道:“按兵不动是不行的,那无头将军会某种合击之术,若给他几个时辰,他能让手下祟兵气息相连,犹如铁板,到时直接碾压即可。” 第726章 “已经有几位镇狱官道友,死在这一招之上了。” 胖婴:“你说自己命多,那下一场还是你上,我想多活一会儿!” 在他心中,已觉李十五必死无疑,都盘算着下一场了。 “胖小子,你再讲一句试试?”,妖歌回头,神色不善。 匆匆之间。 半个多时辰,似就这么过去了。 李十五终是动了起来,凝声道:“分五十祟兵出来,与本官去试试水!” 几息之后。 只见李十五率五十祟兵冲天而起,横跨大裂谷,直朝着无头将军兵营而去。 然而才刚刚踏入对方地界,就有超过三百名黑甲祟兵,从地下冲天而起,将他们团团合围。 胖婴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呸,还以为这姓李的多大能耐,他竟是连斥候都不会放,就这么横冲直撞带兵冲了过去,这不中伏了吧!” “只能说,该!” 妖歌不动声色,只是一味地靠近。 此刻。 战场之中,飞沙走石。 在强横的法力波动,以及一道道‘力’疯狂席卷之下,大地被无情撕裂,虚空不断震颤,一幅惊悚末世之景。 “这……”,妖歌愣住,满眼迷惘之色,“双方祟兵能动用的修为,只弱善莲兄半筹!” “可为何我觉得,像是数百个力之源头九道的李十五在交战?” 那种场面,虽不足以让他震撼,可背后蕴藏着的本质,让他完全不能理解。 不止他,众修尽皆愣神。 与此同时。 这片战妖天地尤为特殊,哪怕李十五带兵杀得天崩地裂,他们脚下的大地也能不断自我修复,重建,不多时便恢复如初。 “他娘的,不行啊!” 乱兵之中,李十五眸光狠辣,双手持刀将一位黑甲祟兵一刀斩首,带起一道深蓝粘稠血液,那种触感尤为真实。 “打不过!” 他吐出三字,将五位黑甲祟兵脑袋收起,便朝着大裂谷对面自己兵营疾驰而去,剩下一众红甲祟兵深陷合围之中,相继被斩。 他怕跑晚一点,被无头将军率更多黑甲祟兵给围住了。 而这第一战! 双方战获便是十倍之差。 无头将军五十,李十五杀五。 片刻之后。 只见一道无头身影冲天而起,朝着千丈高空那处青铜战殿而去,身后还跟着一串祟兵人头,正好五十个。 李十五见状,同样有模学样,带着头颅直奔青铜战殿而去! 随着踏入青铜战殿。 那种凛然杀意和古老之意,让李十五全身汗毛竖立,心脏更是噗通跳动不停。 “战场之上,老子只认人头,只认人头!” 突然之间,一道沙哑宛若拉锯般的声音响起,听在人耳中刺耳至极。 李十五循声望去,只见殿中央,是一本直立着的,仿佛由鲜血浸染过的古朴大书,上面一笔笔记着的,正是所谓的‘军功’。 无头将军道:“它是军功册,我等杀敌多少,皆由它记录!” 他盯了李十五一眼,声线愈寒:“小子,你比前面死的那些人更加不如,与你对战,还没逗狗来得乐趣多多!” 这时。 ‘军功册’又是沙哑怒吼:“老子只认人头,丢出去!” “是……是!” 李十五连忙点头,只因他手中除了五颗头颅之外,还有一条斩下的手臂。 十数息之后。 两者军功记好,又是回各自兵营中去。 “哎,难办啊!” 此刻。 李十五眉凝得极深,他排兵布阵一事,怎会是无头将军对手?且他也出不去这战妖空间。 然而也是这时,惊变起。 只见他所处战场,突然黄沙四起,将方圆数十里山岭全部笼罩。 第727章 黄沙如怒涛翻涌,遮天蔽日,周遭天地仿佛吞没在一片昏黄混沌之中,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更是刮得人皮肉生疼。 李十五拇指眼球猛地睁开,却是依旧只能看出去百丈左右。 “呵,此妖有些邪门啊!” 数十里外。 妖歌等人望着那片被黄沙吞没天地,个个心神大骇。 “无头将军,终于动手了!” “不止如此,是之前从未显露过的手段!” 胖婴见此,也是满脸丧气:“完了,姓李的完了啊!” 与此同时。 李十五清晰感受到,黄沙之中有诸多祟兵朝他所在方位迅速靠近,他们气息之凶悍,不由让人一阵窒息。 当即下令:“祟兵结成圆阵,不得擅自矗立。” “此外再分出五百祟兵,单独迎战。” 至于他自己,随着食指眼珠睁开,一柄苍老纸弓于手中凝聚成形,且已经有一缕血红杀意化作一根箭矢。 “呵,既然有这黄沙遮挡!” “纸人羿天术,倒是能用了!” 几息之后。 五百红甲祟兵,于黄沙之中与黑甲祟兵相接,刹时将大地搅合的一阵支离破碎。 “咻!” “咻!” “咻!” 李十五站在军营之中,满弓如月,三箭接连呼啸而出,带着那种似能令万物寂灭之杀机。 只是马上。 他双眸圆瞪,眼角一阵狂抽。 喃声道:“射……射歪了?” 他通过兵符清晰感知到,这三箭射出去后,自己手下祟兵突然少了十二位。 若是不出意外,他这是误杀亲兵了。 李十五神色渐凝,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朝着前方黄沙深处而去。 待靠近百丈之后,果真看到,地上躺着十二位红甲祟兵,他们胸口皆有着一处狰狞血洞,不断渗着幽蓝血液,果真死于纸人羿天术。 “不好弄啊!” 李十五目中泛起幽光,这诡异黄沙不仅扭曲他念头锁定,他手下的祟兵同样目看不清,耳听不明,宛若一只只待宰羔羊。 然而也就在此刻。 一道骇人至极,甚至可以说阴险毒辣至极念头,从李十五脑海中渐渐升起。 “乾元子,我的好师父,徒儿当真是不如你吗?” 李十五低头望去,目光在倒地的红甲祟兵上一一流转而过,神色之阴翳狠戾,仿佛那食人恶鬼一般。 只听他喃喃一声:“呵,误杀亲军又如何!” “老子直接,给你们穿上敌军甲胄就是!” “反正那破书说了,它只认人头!” 李十五说着,取出自己那枚黄铜兵符。 随着他一缕念头落入其中,地上十二祟兵甲胄开始转换,从一身斑驳红甲,化作同无头将军手下一样的黑甲。 接着狠声道:“是老子兵又如何?老子砍的,就是自己兵!” “别说你们只是祟而已,就是真正的人,老子也是该杀就杀,该剁头就剁头,管它那么多……” 周遭。 一位位红甲祟兵相继倒下,而李十五却是手持花旦刀,宛若血腥屠夫一般,不断砍下他们头颅。 一炷香时辰过去。 漫天黄沙终是散去。 李十五这一次,竟是折损超一千位祟兵。 至于对面,不过死去区区十数位而已。 “他,这是又去记录军功了?” 李十五抬头望去,只见无头将军踏空而行,而它身后,则是悬着密密麻麻恐怖祟兵头颅,画面之惊悚诡谲,让人心中一阵窒息。 妖歌等人,同样抬头望着,只觉得沉闷难言。 “哎!”,他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 “没曾想啊,善莲兄之智,竟是差我这么多。” “我虽同样败北,可是无头将军手下祟兵也折损将近一半,不至于输的太过难看,可到了善莲兄这儿……” 第728章 胖婴挤着一对小眼:“姓妖的,你口中的善莲,不会就是那姓李的吧,呵呵,招笑!” 妖歌回头,眸色冰冷寒如霜:“你,再说一句!” 胖婴喉咙一哽,一步步后退道:“那……那姓李的,我一见他,就觉得他该投胎为畜,一万次,十万次,百万次都不为过……” 妖歌唇角露出笑容,缓缓靠近道:“很好,继续!” 远处战场之中。 李十五自是无暇顾及妖歌他们。 同时他心中尤为忐忑不安,对自己做法根本没底。 约莫十数息之后,无头将军终于从青铜战殿之中离开,重新回到自己兵营。 “不行,不稳妥!” 李十五眸子一眯,一把义丹被他吞入腹中,顷刻之间,那种‘义薄云天’的韵味不受制的从他身上溢散而出。 接着,才是提着约莫二十多颗头颅拔地而起。 这些祟兵头颅上的头甲,是那种全封闭,且仿佛与头颅焊在一起的,只露一双眸子在外。 不多时。 李十五缓缓走进青铜战殿之中。 那本由鲜血浇灌的‘军功册’,稳居其中。 它沙哑吼道:“头颅摆开,杀敌多少,讲!” 李十五闻声,立即俯身行礼:“回……回军功册大人,晚辈杀敌二十二!” 青铜战殿中! “废物,杀敌不过二十二之数!”,军功册轻蔑声起,那是赤露露的讥讽挖苦。 接着书页翻开,在其中一页上,自动显化‘二十二’三字,同时地上二十二颗祟兵头颅,刹那间烟消云散。 见此场景。 李十五神色依旧,可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这‘杀良冒功’之法,竟然……真的可行! 他不单单是‘杀良冒功’,而是杀自己麾下亲兵,去冒领军功。 如此做法,若是放到外界,怕是瞬息之间就会招惹来无数恶名,甚至不知多少人要除他这恶贼。 ‘杀良冒功’四字,对于凡人不能容忍,对于修士同样不忍,即使是作恶多端的所谓魔教,对于麾下出了这么个孽障,怕同样得将其一巴掌薅死。 毕竟大家冒死杀敌,却是有这么个人专杀自己人,甚至将头颅砍下,伪造一番去领军功。 这谁能忍??? “谢……谢军功册大人!”,李十五低着头,语气诚惶诚恐。 同时,带着种深深自责之意,似在为自己手下祟兵兄弟惨死而心伤。 沙哑声起:“实力不行,倒是挺讲义气。” “只是,光有义气可不够,要想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立足,靠得是实打实战力,看得是真刀真枪砍下对方头颅!” “再说一次,老子什么都不认,只认人头!” 李十五抬头,口中连连称是,一副受教模样。 突然开口道:“大人,晚辈挣了多少军功,能否别让那无头将军看见?” 军功册:“你俩是敌对,各自军功自然不会给对方看,这你不懂?” “还有,你俩各执五十万祟兵,杀了多少就得多少军功,一算便知,你为何多此一问?” 李十五拱手一礼:“晚辈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是我失言了!” 渐渐,青铜战殿中沉寂如渊。 李十五在转身出殿那一刹,面上唯唯诺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唯有冷漠和深沉。 接着从天而降,落入自己兵营之中。 “呼~呼~” 风声呜咽,似鬼哭狼嚎,又似万千亡魂低语,四周弥漫着的浓烈血腥与铁锈味,更是令人作呕。 李十五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杀良冒功,呵呵!” “误杀亲兵又如何?换上敌军甲胄便是!”,他语气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说罢,又是抬头望着矗立千丈高空的那座青铜战殿。 他在想,真正的战妖,究竟是无头将军,还是那只认头颅不问出处的‘军功册’! 李十五吐出口浊气,随之渐渐收回目光。 下令道:“尔等祟兵,听令!” “自现在起,挖掘出一座深达千丈,四通八达,足以容纳你等几十万祟兵的地下洞窟出来。” “依本官之计,你们先躲进去藏起来,不得暴露自己身形!” “遵!”,几十万道‘遵’字响起,喊声如雷,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李十五朝着大裂谷对面望去,无头将军与数十万黑甲祟兵皆不可见,估摸着在排兵布阵,酝酿下一次攻势。 “呵,那就看你们杀得快,还是我杀得快了!” 另一边。 胖婴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已然成了那头角峥嵘之辈,且双目无神,一副凄惨模样。 妖歌凝声道:“挖掘地下洞窟吗?” “哎,善莲兄之智还是太浅了,这挖洞窟,不就等于给自己挖一座坟嘛,凡人还能凭借其拉扯,可对祟兵而言这有意义?” 说罢,望向剩下一众镇狱官。 开口道:“诸位,你等可有谁知道那鸣泉底细?” 见无人回应,又是怒道:“他仅是自称‘总狱官’而已,就轻而易举将你等骗了进来,难道不曾羞愧?” 不远处,胖婴微弱道:“姓……姓妖的,傻******” 时间缓缓而流。 约莫一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几十万祟兵,且个个拥有金丹之力,它们齐心协力之下,一座地下洞窟根本费不了什么事,甚至整个地下,已被弄成蜘蛛网一般,复杂宛若座庞大迷宫。 “尔等,随我来!” 李十五说完,朝着一处洞口一跃而进,往地下深处而去。 至于诸多祟兵,自然紧跟身后。 另一方。 无头将军盘坐中央,被密密麻麻黑甲祟兵拱卫。 忽地,一位黑甲兵从远处极速而来,接着单膝跪地。 一道嗡声响起:“你是说,那小子让麾下祟兵挖出地下洞窟,他带兵进去了?” “啧,这小子修为的确值得说道,一身金丹之境修为强得让人难以理解,偏偏脑子,似不怎么好用!” “不过,兵者,诈也!” “为防他鱼死网破,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你等再去探,确定他真正意图!” 此时此刻。 地下洞窟之中。 一处能容纳上万名祟兵的空间。 李十五轻触左耳棺老爷,一把由雪白腿骨构造而成,造型精致且诡美的白骨椅,被他给取了出来,甚至还用腿骨做了背靠。 他坐在椅上,一身如墨道袍无风而扬,袖口处,衣摆处,皆是由漆黑火焰缭绕。 “尔等,皆忠于我是吧!”,他望着身前一众祟兵,面带微笑道。 “遵!”,祟兵们吐出一字,似他们只会讲这个字。 “不错!”,李十五眉眼笑意愈发扩散开来,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些祟兵们对他何等的忠诚。 “哎!”,他突然摇头叹了一声,“若是能将你们带出去就好了,只是太不现实。” 说着,眸色一凝。 “尔等祟兵听令,本官心有一计,需要你们一千头颅为饵,去诱导敌军上当!” “所以,本官需借你们项上头颅一用!” 话音一落,又是一千祟兵走了进来。 随着他们手中长枪一抖,一颗又一颗祟兵头颅,带着那种粘稠深蓝血液,接连滚落尘埃之中。 李十五笑容愈发灿烂,身上义气愈发浓郁:“放心吧,本官可义了!” 第729章 此时此刻。 李十五坐在雪白腿骨椅上,静静望着散落满地的祟兵头颅。 他身上‘义气’愈发重了。 忽地,又朝着口中丢入一枚白色义丹,他觉得入口有些苦滋滋的。 不由道:“啧,原来义气是苦的啊!” 随后眸光渐渐冷冽,下令道:“分一百祟兵出去,偷袭无头将军敌营,哪怕自身命陨,亦不能后退一步。” “遵!”,众红甲祟兵齐齐应声,手中青铜长枪绽放寒芒,一身战意已然冲霄。 半炷香之后。 李十五重新回到地面,果真见到无头将军携一百头颅,朝着青铜战殿而去。 见状,他身上无任何法力流动,仅是双膝微曲,发力间脚下一圈大地犹如蛛裂,整个人宛若箭矢冲天而起,稳稳落入千丈高青铜战殿之中。 “无……无头前辈!” 李十五行了一礼,对方刚记下军功,从殿内走出来。 嗡声响起:“小子,光有一身义气可不够,所谓将者,你需要的是带你手下之兵打胜仗!” “还有,你先挖地窟,后又派祟兵过来送死,到底玩的什么诡计?” 听到这话,李十五抬起头来,眼中卑微懦弱不再,而是整个人锋芒毕露道:“将军,你我不如拭目以待!” “装神弄鬼,看本将之后怎样钉杀于你!” 无头将军冷嘲一声,转身径直离去。 望着对方背影,李十五如沐春风,眉眼间笑意不减。 所谓挖地窟,自然是避免被对方发现端倪。 此外,也不想被人瞅见他在屠杀自己麾下祟兵,毕竟如此之做法,太损他李某人善名和义名。 至于派少数祟兵主动送死,是放的迷魂阵,就是为了暂时拖住对面。 几息之后。 ‘军功册’宛若拉锯般的嘶哑声起:“头颅呢!” 李十五轻碰棺老爷,一颗颗戴着漆黑头甲祟兵头颅,顿时散作一地。 “军功已记好,滚!” “是!” 李十五俯身行礼告辞,却是低头间,神色寒若冰霜。 ‘祟’之一字,在他印象中皆是害人之物。 眼前这只认头颅,不论是非,不问对错,贪得无厌的‘军功册’,可比无头将军害人得多了。 另一边。 胖婴面上青黑一片,死死盯着妖歌,口中道:“姓妖的,你最好保证自己一直不死,否则你下辈子铁定当畜牲了!” 妖歌将目光从战场中挪开,转头笑道:“胖小子,你好好给我讲讲,你们这畜牲道到底怎么回事,放心,我一定不打你……” 转眼间,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李十五再次踏入青铜战殿。 满脸笑道:“军功册大人,还请过目!” 随着棺老爷蛤蟆嘴一张,能隐约看到其腹中堆放有数万颗祟兵头颅,宛若一座山。 “军功,再次五万一千八百!”,军功册沙哑音响起。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李十五眼皮一颤,接着取出一块方形白玉官印。 他看到,在官印一侧,竟然出现一颗五芒金星,正熠熠生辉,尤为晃眼。 “这算是……一升了?” 李十五神色微凝,他记得鸣泉讲过,杀敌五万就是一升,杀敌五十万,方为五升! “前辈,告辞!” 随着棺老爷中祟兵头颅烟消云散,李十五转身便走,不作丝毫停留。 地下洞窟之中。 李十五坐在骨椅之上,语气愈发情深义切,那种‘义薄云天’之感似能吞没一切。 “各位将士,可愿随本官赴死?” “对方那无头将军,本官当真是无能为力,所以,原谅本官懦弱……” 只见李十五手持花旦刀,做势就要朝着脖颈上斩下去,同时口中吼道:“诸君,请随我赴义!” 第730章 霎时间。 洞窟中上万名祟兵纷纷自裁,深蓝鲜血喷洒满地,那种粘稠腥味更是忍不住让人作呕。 李十五,却是突然收刀。 语气平静道:“啧,又是一批军功到手!” 而后。 又是通过手中兵符,叫下一批祟兵进入这洞窟中来:“诸位,借你等头颅一用。” “对了,劳烦自己将头颅砍下来,免得李某多麻烦一次!” 匆匆之间,五个时辰过去了。 无头将军,又是踏空朝着青铜战殿而去,他身后悬浮着的祟兵头颅遮天蔽日,足足有上万来颗,画面恐怖至极,让人头皮发麻。 “妖歌,那姓李的人真的很好?”,胖婴抬头望着这一幕,似也开始被带歪了。 妖歌连连点头,声情并茂道:“胖啊,你不知道!” “善莲兄为救一小城百姓,不惜自焚自己,与三万多只‘欺软怕硬妖’对台,甚至他见到雪地中一具女子尸体,还贴心用针线为对方整理仪容……” 青铜战殿之外。 李十五和无头将军,再次碰面。 “小子,你未杀我手下一兵一卒,老往这军功殿中跑作甚?” “将军,你脑袋去哪儿了?” “关你何事?” “彼此彼此!” 几息之后。 李十五独自进入青铜战殿,待将军功记录下来之后,他手中官印仿佛自有感应一般,又是多出两颗金星。 “呵,三升了啊!” 这一次,他带着十万战功来,全是自己家的。 又是数个时辰过后。 李十五再次折返,棺老爷之中,密密麻麻头颅堆成一座大山,简直骇人听闻。 “军功,又记十万!”,军功册沙哑说道。 “谢前辈!” 李十五望了望手中玉印,上面金星已经有五颗,此刻连成一排,光芒耀眼。 “前辈,军功可有何其它功用?”,李十五突然拱手问了一句。 “呵,那看你能攒下多少军功了!”,军功册幽幽一声,似饶有深意。 待回到地下洞窟之后。 李十五通过兵符感知,他手下祟兵已经折损一半,剩下不过区二十多万而已。 “呵,通过杀敌方式来挣军功,哪有将自己手下兵用去换军功来得快?” “不对,这些祟兵是祟,且他们死后能重复出现,所以李某人如此做法并无大碍!” 李十五念叨两声,又通用兵符不断召来祟兵走进这间洞窟,他们那一颗颗头颅,可都是一笔笔军功! 腿骨椅上。 李十五提着棺老爷蛤蟆腿,眸光不停打量。 自语道:“这蛤蟆肚子,有些大得过分了,乾元子到底喂了它多少人血馒头?” “又或者是因为沾了乾元子一些好运,肚子才大得这般离谱的?” 说罢,抬眸盯着这满洞窟祟兵头颅,随着心念一动,他们头甲宛若苔藓生长一般,从斑驳红色一寸寸化作漆黑之色。 “如此,李某军功可是又要大涨了!” 李十五眼角挂着笑意,此时这地下洞窟之中,仅剩下一万红甲祟兵左右。 也就在这个时候。 这方圆几十里战场,再次被先前那种诡异黄沙弥漫,身处黄沙之中,甚至连目光神识都能被弯折。 此刻。 望着汹涌黄沙朝洞窟之中扩散而来,同时感知到,正有一道道凶悍气息从四面八方冲杀而来。 李十五啧啧一声:“来就来吧,李某可是得兑换军功去了!” 与此同时。 浊域众镇狱官,面上皆是布满绝望之色。 一人道:“完了,这黄沙明显需要一定时长,才能祭炼出来使用,李道友这一回怕是彻底完了,还是逃不过必死结局。” 第731章 胖婴则喃声道:“妖歌,他在你口中是好到没边,可为何我总觉得,他一个人就能将传闻中的畜牲道撑爆?” 青铜战殿之中。 “军功,二十三万九千八!” 一本仿佛鲜血浸染过的大书,正将书页翻开,在其中一页显化出对应字样。 李十五望着手中玉印,上面已是有八颗金星浮现了,说明他已是所谓的‘八升’。 “前辈,这是不是算晚辈已经赢了?”,他试着道。 军功册却是嗤笑一声:“小子,你是将自己手底下祟兵宰了,来我这儿兑换军功的吧?” 李十五勉强一笑:“前辈,给他们穿上敌军甲胄之后,这谁分得清?” 军功册闻声,却是声线愈发沙哑狰狞起来:“小子,老子只认头颅,你虽有四十多万军功不错!” “可是,你头上这颗脑袋,是不是也是一份军功?” 刹那之间。 随着一股诡异波动荡漾而起,李十五一颗头颅冲天而起,同时他身子倒飞而出,从青铜战殿跌落战场之中。 “哈哈哈,所有军功都是我的,是我的……” 青铜战殿之中,扭曲嘶哑笑声不断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说不出的刺耳。 此时。 黄沙之中。 无头将军满声怒火,骂道:“那小子底下祟兵呢?祟兵呢?几十万祟兵都到哪儿去了?” 他已将地下洞窟翻了个遍,可仅仅找到万余祟兵而已,其他都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也是这时。 他面朝一个方向。 只见黄沙之中,同样有一道无头身影,正在一步一步朝着他靠近,正是李十五。 “别拦着,让他过来!”,无头将军当即下令。 十几息后。 一道腹语声响起:“将军,你已经输了!” “我共得军功四十六万之数,而你不过才区区三万多,所以还有斗下去的必要?” 无头将军:“小子,胡言乱语可是不好!” 李十五见此,只是自顾自从怀中掏出玉印:“将军,你曾与诸多人族官吏对战,想必应该知道,我等不过将这看成一场试炼!” “称之为,战妖九升!” “你且看,如今李某官印之上有八颗金星,其中含义不言而喻了吧,这代表着八升!” 一时间,无头将军沉默异常。 良久后才道:“小子,你该不会想说,你将自己手下祟兵杀光了,冒充敌军去兑换军功了吧!” 李十五腹语声道:“如你所想,若是你愿意,也可学我这般屠杀手下之兵,再去青铜战殿兑换军功!” 无头将军狞声怒喝:“贼子,你无耻!” 李十五冷笑:“将军,可是我头被砍了!” “以晚辈看来,若是你真的曾经存在过,是不是你的脑袋,也是在青铜战殿中被人给砍了下来,去充当军功了?” “所以,你才是无头!” 刹时之间。 仿佛有一道滔天巨雷,猛地自无头将军心中响彻开来。 “我……我的头,也是被人当作军功砍了?” “那些人,他们只需要足够的头颅,足够的军功为自己谋得好处,根本不在乎这些头颅是谁的,而我的头,就是这般没的!” 听着对方口中之语,李十五蓦然间觉得。 似曾经有一个百战百胜,攻无不克的将军,他不断杀敌,立功。 偏偏在最后一次,他一颗大好头颅,被青铜战殿中的自己人砍了下来。 其中具体细节李十五并不清楚,可若是真有这件事存在,大致过程应该就是这般。 下一刹。 一道雄浑怒吼声起:“儿郎们,随我冲上天去,杀了这所谓的‘军功册’,凭什么我等出生入死,最后结果都是由他们说了算?” 第732章 顷刻之间。 只见无头将军拔地而起,数十万黑甲祟兵紧随其后,如黑色洪流般将漫天黄沙撕碎,那种战意和着杀意,似能冲破一切。 李十五拇指眼珠张开,静静望着这一幕。 腹语喃声道:“看来,我想得没错!” “这一次遇见的祟,其实是双生祟,无头将军和着军功册!” “唯一破局取胜方式,便是让无头将军得知自己‘无头’真相,让这两只祟互相残杀!” 话音一落,一柄花旦刀被他从拇指中扣了出来,同样扶摇而上,朝着青铜战殿而去。 另一边。 “这……啥也看不清啊!” 妖歌原地不停打转,满眼焦急莫名,那片战场天地处处被黄沙弥漫,除了偶尔有黑甲祟兵身影一闪而过外,啥也看不见。 此刻。 青铜战殿之中。 无头将军手持一根战戈,面朝血红大书怒道:“我等出生入死,而你端坐千丈高堂,手中大笔一挥,便是坐享其成!” “甚至贪得无厌,就连我等之命,也不过你谋得好处的工具罢了,可有可无!” 无头将军怒火愈发汹涌,盯着殿中央的血红大书。 “好,好啊,好一个军功册!” “你知不知你那一身颜色,是由我等的鲜血染出来的?” 青铜战殿中央。 大战一触即发。 ‘军功册’本体虽是一本书,却是每一次翻页之间,带起一抹惊悚杀机绽放。 黑甲祟兵们,宛若割麦子一般不断倒下,没有丝毫反抗机会。 “大……大妖啊!”,李十五躲在殿外,通过拇指眼珠定定望着这一幕。 他这才晓得,为何这两只双生祟被抓了这么久,皆无人能够真的杀了他们,只因这两家伙,竟然是罕见的大妖。 “哎!”,李十五腹语叹了一声,接着道:“若是这无头将军不用排兵布阵方式与我对战,而是直接自己冲杀过来,我早死十回八回了!” 忽地,他整个人一阵黑气上涌。 只因他察觉到,自己身上这件‘欺软怕硬’袍,竟然又有解体冲动,似想奔着殿中两只大妖而去。 “尔等衣着鲜,却不知自己满口血腥味!” 无头将军一声长啸,手持战戈猛冲而至,戈刃划破虚空发出尖锐鸣啸,狠狠朝着‘军功册’钉杀而去。 “砰!” 两两相撞之下,竟是使得这座古老青铜战殿都是一阵摇晃,发出沉闷哀鸣。 “将军,你敢叛乱?”,‘军功册’尖叫一声。 无头将军冷笑:“狗东西,老子虽不知自己到底怎么诞生的,可是此刻,仅想为脖子上丢失的头颅找一个说法罢了!” “狗贼,受死!” 大殿之中,两祟相争继续。 李十五虽只敢躲在殿外,但是他看得出来,‘军功册’并非无头将军对手。 时间,缓缓而流。 两祟斗得愈发激烈,以至于李十五不得不回到地面上去,甚至两祟弥散出去的余波,都是使得不知多少黑甲祟兵头身分离。 “老棺,给我吞了!” 李十五随手一丢,棺老爷顿时化作只磨盘大小的青铜蛤蟆,正一蹦一蹦,将那些掉落在地的祟兵头颅吞入腹中。 两个时辰,就这么过去了。 李十五一颗新的头颅,都是长了出来。 而青铜战殿之中,也渐渐趋之平静。 思索再三之后,李十五终究是一跃而起,朝着千丈高空而去。 “将……将军?” 李十五从殿外探了半个脑袋进去,只见宛若巨人一般的无头将军,此刻瘫坐殿中,捧着一本伤痕累累血红大书不断翻阅着。 “军功册呢?”,他问。 第733章 嗡声响起:“它的灵智被我抹除了,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本大书了。” 接着又问:“小子,你很喜欢军功?” 李十五嘿嘿一笑:“还……还行吧,不咋喜欢!” 说着就将棺老爷丢了过去,张开蛤蟆嘴后,一座祟兵头颅堆叠成的大山,清晰可见。 无头将军,顿时一阵沉默。 可终究,还是手中幻化出一杆大笔,翻开军功册一页,记录下一串数字,足足有五万多。 也在此刻。 李十五共得军功,终于超过了五十万,且他手中那枚玉质官印,九颗金星浮现而出。 九颗金色五芒星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玉印上不断游走,停下来那一刻,竟是在底部组合成一个金色‘人’字。 “这啥意思?”,李十五眉头微凝,不能理解。 突然。 无头将军嗡声响起:“小子,老子真看不起你,哪里有为将者,将自己手下亲兵杀了去冒领军功的?” 李十五只是一礼,不知如何回应。 对方接着却道:“不过这一场,按规矩来是你赢了,老子还做不到你这般逼脸不要!” 李十五这才赶忙道:“将军,我有一师父,名为乾元子,他才叫坏……,我跟着他十数年,学歪了一点罢了!” “滚!” 无头将军低喝一声,李十五便是倒飞而出,离开这座青铜战殿。 “善……善莲,你没死?”,望着李十五突然坠落而下,妖歌等人皆满眼怔愣。 也就在这时。 这片战妖天地之中,一道接着一道钟声响起,钟声悠远而又庄严,让听闻之人忍不住的亢奋起来。 与此同时。 虚空如平静湖面一般,忽地泛起一阵褶皱。 一白须白发老者,带着二十多位衣着不凡青年男女,一步从其中跨越了出来。 老者笑道:“尔等放心就是,你们身怀保命之物,哪怕败在战妖之手,依旧能护住你们一命!” 下一刹,老者却是不可置信一般,望着这片战妖天地。 “钟……钟声九响,战妖九升!” “怎么会呢?这不可能啊,怎会有人能全诛无头将军五十万祟兵?做到‘九升’!” 老者满眼不可思议,且终于注意到了远处李十五一行人。 凝神喝问:“尔等是谁?谁带你们进来的?” 李十五等人还未做回应,却见他们身前出现一道幽黑洞口,将他们吞入其中,再不见踪迹。 人之山。 一位又一位尊贵存在,似也注意到战妖天地中响起九道钟声,不禁面上挂起浅笑。 “啧,竟是有人能做到‘九升’,不简单啊,且让我看看是怎样惊艳的小辈,有本事做到这个地步。” 其中一人惊叹一声,而后眸中开始闪过一幕幕画面,赫然是妖歌等人在战妖天地时的场景。 接着道:“让吾来好好欣赏一番,这堪称人族帅才的小辈,究竟是如何排兵对阵的!” 时间点滴而流。 这人面色渐渐铁青,忍不住拍案而起:“好个小子,简直孽障!” 不止是他,人之山诸多地方,皆是传来一声声惊天怒吼:“人族之耻,人族之耻啊!” “给我查,这小子到底是谁,又是如何进入战妖天地的!” 浊域之中,依旧风雪漫天,不见星辰日月。 感受着那种堪称刺骨的凌冽寒意,妖歌等人终是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来了。 胖婴怔愣道:“九升?什么九升?” 李十五:“不知道!” 妖歌激动道:“善莲,你可算活着了,若是没了你,我人族之善得足足少去九成啊!” 李十五:“额!” 然而,也就在这时,惊悚一幕出现了。 只见一披头散发,身着红衣,宛若鬼魅的诡异女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更准确说是站在李十五面前。 她歪着脑袋,脖颈处折叠成一个诡异幅度,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下一刹。 手中多出两条鲜血淋漓的人大腿,甚至连带着衣物,像是被活生生从身上撕扯下来的,竟是那鸣泉的。 女子微笑中带着恳切:“对自己好一点,你喜欢的腊腿,吃!” 第734章 雪风凛冽,寒意刺骨。 然而。 望着那两条鲜血淋漓,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活生生撕扯下来人腿后,在场诸多镇狱官,无不脸色骤变,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惊骇和恐惧。 “哎,公子,还是对自己好一点吧!” 红衣鬼女歪在肩膀上的脑袋,一点点被掰正,甚至能清晰听到,颈骨发出的“咔咔”作响之声。 她语气很轻,却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仿佛在哄一个不听话的顽童。 接着道:“你喜欢吃腿,我送你!” 这一刻,李十五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凉,沿着脊骨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望着雪地中两条人腿,嘴角扯出僵硬笑容:“姑……姑娘,这腿太新鲜了,我吃不惯!” 与此同时。 胖婴一对小眼满是惊悚,直勾勾盯着鬼女手中那只破碗,颤道:“血……血浆为水,人头为米,熬煮成粥,她……她是……” 只是他话音刚落,红衣鬼女身影渐渐扭曲弯折起来,仿佛被风吹散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雪地之中。 众修口中皆大口喘息着,如即将渴死之鱼重新回到水中。 在那鬼女出现那一刻,他们是真的怕,这种恐惧仿佛源自某种本能压制,让他们呼吸近乎凝滞。 直到许久之后。 妖歌才是忍不住道:“胖婴,你说粥什么粥?” 胖婴喉咙一哽,颤巍道:“你们应该听过,浊域这些牢笼前面当作缀称的那个字,接代表一个人的名字。” “粥字狱,粥,可能就是她!” 此话一出,在场众修皆噤若寒蝉。 直到一人勉强笑道:“我回痴字狱,一人离去途中有些孤寂,可有道友同行的?” “有有,算我一个!” “还有我,本官最爱热闹。” 不多时,五十多位镇狱官三五成群,互相结伴离去,丝毫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一时间,场中只剩下李十五三者。 “粥,粥,若真是这样,这鬼婆娘全名叫什么?”,李十五深吸口气,眼中满是困惑,根本不能理解对方此举何意。 妖歌望了过来:“善莲,你认识她,她又为何给你送来人腿?” 不等李十五回应,他便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言辞犀利道:“以妖某之智,我懂了!” “这鬼女定是想蛊惑你吃下人腿,让你这一朵浊域善莲身上沾染污秽,进而再一点点侵蚀于你。” “善莲,你可不能上当!” 胖婴侧目望去:“姓妖的,你为何总说自己‘智’?我咋没看出来你有多智呢?” 妖歌冷呵一声:“胖崽子,你可知我之姓从何而来?” 李十五微笑拱手:“愿闻其详!” 他一直觉得,这妖歌极为与众不同,说他没啥本事吧,偏偏人满头黑白发丝是一位位奴仆化成的。 若说他是二愣子,可又啥都懂一点,见识超越常人不知几何。 此时。 只见妖歌伸出手,望着一片晶莹雪花飘落掌心,直到其被温度融化,化作一滴冰水从指缝滑落。 才听他缓缓开口道:“妖某的‘妖’,取自,其智如妖的‘妖’!” 两者:“……” 妖歌干咳一声:“二位,我说真的,我真的智如妖孽!” 胖婴呵呵一笑,盯着地上那两条骨茬鲜红,还挂着碎肉断腿道:“这两条腿,是那鸣泉的吧,那家伙这是遭报应了?” 接着抬头望向李十五,目光不停打量:“姓李的,那战妖突然放我等归来,不会是你胜了他吧,还有那九声钟响!” 李十五并不理会,只是心中思索不断。 这所谓的战妖九升,他算是完成了,怎么不见人来带他离开浊域,来升他的官? 第735章 只听他不动声色道:“妖歌,若真有人完成所谓的九升,会得到什么?” 妖歌凝眸思索:“九升啊,这可就极为不凡了,其应当名传‘人之山’,被亿万人族所传颂,好像还能得到某种资格……” 李十五若有所思,回想起白玉官印上出现的金色‘人’字,一时间露出了然之色。 脸上缓缓露出笑意,觉得真不愧是他。 无论是在白纸世界,又或者所谓的‘人之山’,成名皆是如此轻松且随意。 雪势,愈发大了起来。 偶有积雪压断枝梢的“咯吱”声响起,在这极夜中显得异常清晰。 李十五妖歌并肩而行,口中话语不断。 “你且说说,那些能占据一座山的种族,除了观音,纸人,人,还有哪些?” “这……” 胖婴小眼一转,追了上去。 “我……我好像知道一个!” “他们拥有山一样的脊梁,星辰一般的眼睛,深海一样深邃的眼神,火焰一般炽热的心脏,河流一样柔顺的发丝……” 李十五回头瞅去,疑声道:“你确定,自己描述的是某一种生灵?” 胖婴直点头:“当然确定!” “对了,他们好像叫什么‘万物族’,也是单独占据一座山的存在,可劲儿吓人!” 李十五点了点头,只当听个乐子而已,毕竟他除了见过纸道人,顾氏一族那种不是完全体的观音外,对其他种族的印象当真不算深刻。 匆匆之间,又是三日过去。 在找到一些修士询问之后,他们方才知晓,自己等人在战妖天地中,竟是待了半个月之久。 “善莲,你这几日一路追寻,是在找什么人?”,妖歌道。 李十五微笑:“我在找那一具被我用针线缝合过的女尸,之前走的太过匆忙,想到她暴尸荒野,我心中多有不安!” 妖歌:“善莲,还得是你啊。” “所谓物极必反,世间最严寒的雪域,方能开出最纯净的雪莲,人山最恶劣的浊域,才能开出你这么一朵倾世善莲!” “与你相识,是我之幸!” 李十五眼角一抽,终于有些不耐烦道:“妖道友,你能否别跟着我?我帮那叶绾埋尸时,不喜人跟着,有些不怎么方便!” 妖歌:“怎会不便?” 李十五心中一哽,这他娘的还真不好说。 有这妖歌跟着,他怎么尊重女子?尊老爱幼? 最关键是,他每两天还得吞下一颗善丹,用来哄骗这妖傻儿,太过浪费了些! 此刻。 妖歌脚踏积雪,朝着胖婴一笑。 “胖崽子,你能否感受到善莲身上那种‘善意’,仅是站在他身旁,我就觉得仿佛置身三月暖春之中,周遭花香自来。” 胖婴点头:“感受到了,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妖歌凝眸:“别扭?” 胖婴咕声道:“我总觉得,像是一坨牛粪上插了一朵鲜花,花虽然香,可牛粪终究是臭的!” 妖歌怒目:“贼胖,你不安好心,讨打!” 霎时间。 雪地中法力翻涌,激起积雪上扬,将所有视线遮掩,两人已扭打至一团。 李十五立于一旁,默默望着这一幕。 他觉得,胖婴与所谓的六道轮回‘畜牲道’有不浅关连,其本人,也有那么一丝丝窥见本质的意味。 还有便是,这胖娃是‘人之山’土生土长,既不是‘未孽’,也不是从白纸世界中化假为真跑出来的。 这几日李十五各种言语巧妙试探,已经论证过这一点。 片刻之后,风雪如尘埃渐渐散去。 胖婴面色不忿,显然没有讨得任何好处。 李十五见此,不由微笑道:“你会那以人化畜的豢人诀,是不是平时,也偶尔吃过人兽肉?” 第736章 闻得此言,胖婴立即炸毛,圆滚滚身子一蹦数丈之高,怒道:“姓李的,你若是用其它话挤兑胖爷我,我充耳不闻!” “可若是污蔑我吃人兽肉,呵呵,咱们不死不休!” 李十五眸中和气散去,平静道:“真的?” 他可是记得,白纸世界中的胖婴,本体是一座巨型肉山,表层有一颗颗人头游走浮动,宛若密密麻麻蛆虫一般,这便是说明对方吃人兽,而且吃下数量极多。 胖婴却是怒火更甚:“吃人兽,你下的去嘴?你知道那有多膈应吗?” 说着,就是做出一个干呕动作。 而后伸出双指,神色毅然决然,指天立誓道:“若胖婴我食过一口人兽肉,从此万世为兽,永受被人宰杀吞食之苦,亦无任何怨言!” 见此一幕。 妖歌忙打圆场:“胖婴,善莲是怕你误入歧途,才如此一问,你这立誓可有些重了!” 李十五朝着对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道:“如此,我信你就是!” 说罢,径直转身而去。 偏偏身后两人,宛若狗皮膏药一般又黏了上来。 见此,他眉尾一颤道:“胖婴,你跟我作甚?咱们很熟?” 身后,胖婴支支吾吾道:“我跟着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李十五:“什么?” 胖婴:“这忙还早,到时候我才能告诉你!” 李十五露出笑意,没有丝毫犹豫道:“好,答应了!” 胖婴一怔,显然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甚至没过多追问和迟疑就应承下来。 立马神色激动,连话声都是结巴起来。 “善……善莲,我现在信你真是个好人了。” 若是老道此刻出现,见这一幕,估计会立即露出鄙夷之色,觉得这胖婴还是太过年轻。 毕竟他这徒儿答应归答应,可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各种出尔反尔更是家常便饭,到时不抽冷刀子背后捅你就是好的了。 “胖婴,真有轮回吗?”,李十五眉眼弯着,笑意如故。 “有吧!”,胖婴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轮回是如何运行的?是否又有什么存在镇压轮回之中,统筹这一切!” “应……应该有吧!” “是何种存在?” “棋……下棋!”,胖婴满眼沉思之色,可最终嘴里只是吐出两字,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偏偏李十五,沉默矗立雪地之中良久。 直到风声愈烈,雪势愈厚,直到新落的积雪将他脚踝淹没,他终才是回过神来。 含笑如春道:“话说回来,李某也喜欢下棋!” 妖歌神色一亮:“善莲,那妖某之智可又派上用场了,这棋局之中,可是大有学问。” “是嘛,那你可戴盔?” “盔,关盔何事?” 风雪时疏时密,恍惚间,又是一日过去了。 李十五三者,又是来到一座小城。 虽有城称,却是城内屋舍密集,多是由土石搭建而成,且仅有一层,不像是城,倒像是一处难民聚集地。 李十五在浊域中遇到的百姓居所,基本都是这般。 妖歌叹了一声:“哎!” “浊域,浊狱啊!” “这里一年之中,有十月皆是刺骨寒冬,且有极夜这一天象,对于浊域之中凡人百姓而言,他们根本难以外出,也难以找寻到其它地域的百姓。” “所以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种一处处互相独立的聚居地,倒是像一处处小部落似的。” 李十五并不理会,只是冥思苦想,到底该以怎样的好借口,才能摆脱身后这俩玩意儿。 毕竟,他事可多。 得去杀那观音女叶绾,一次不行,多杀几次就好,顺带把因果红绳收回来。 还有,他得想办法弄一只好一点的丹炉,毕竟剩下的善丹仅有十来粒,若是没有善丹,他总觉得自己善心有些不太够。 第737章 此外,这浊域之中估摸着有不少人,正在查找金钟死亡真相,他得去加一把火,让火势朝着某道君蔓延过去。 对方身边还跟着黄时雨,李十五见不得两位这般闲,总琢磨着替他们找着事做。 “呼~” 雪风自天际呼啸而过,李十五寻声望去,总觉得这浊域的天似乎更加漆黑了,也更加的风雨愈来。 随着他手一抖,一张木纸悄然掉落,上面依旧描画着观音女叶绾,且备注‘未孽’二字。 “善莲,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你为何还每到一处地方,就丢这么一张纸?” “你不懂,这是一种祭祀之法,唤作‘木纸安魂术’,可让叶绾在天之灵安息!” 妖歌点头:“原来如此,还是你善啊!” “只是一听你这么说,我不由想起李十五骗我那‘哭丧唤魂之法’,明明是他随口胡诌而来,偏偏说得煞有其事!” 李十五:“……” “妖歌,你仆从呢?”,他问。 “问他们干嘛?” “我只是觉得,有几位仆人道友在场,你或许能安静许多!” “……” 与此同时。 一片黄色枫林之中。 雪景与黄枫交相辉映,如冰雪之中一簇簇黄色火焰燃烧,说不出的瑰丽与奇异。 某道君一袭白衣,立于黄枫之下,抬头望着这一切,喃声道:“人,是会随着周遭改变的吗?” “就像是这一根根枫树,它们已经适应浊域严寒,本该凋零的叶片,如今依旧似火而燃。” 女声微笑道:“道君是觉得自己太心善了,想改变一下?毕竟当时你完全可以杀了妖歌,叶绾,还有那些黑面人。” 某道君摇头:“并不是,我始终觉得,善恶举棋不定,便成了最锋利的刀,持刀者总说‘迫不得已’,可被割伤的,永远是那些不曾伤人的草木。” “我觉得,自己善得还不够。” 女声:“道君心不染尘,衣不染尘就好,还有你喜欢就好!” “可是,李十五也说自己还不够善。” 某道君一愣:“时雨,你怎么知道的?” 女声笑道:“上一次,道君对战妖歌等人时,我看到他站在数里外,千丈高空之中。” “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见他,所以听他亲口说的。” 某道君怒急:“这个孽障,他也配称自己善?” 女声道:“可是,他真的‘善’啊!” 也是这时。 虚空好似平静湖面丢进一颗石子,肉眼可见的泛起一圈圈涟漪,不断荡漾开来。 在涟漪中心处,一座十丈高青铜门户,忽地显化而出,上铭刻有一座庞大神山,被数不清星辰日月盘旋环绕画面。 接着,一位白须老者从中走了出来。 老者身披青灰色云纹道衣,一双眸子深不可测,甚至连风雪靠近他都是会被扭曲,而后自行消散。 老者低头,望着下方一袭白衣身影。 笑得颇有深意:“没错,就是你了,九升之人,这张脸对得上。” 十五道君见状,俯身郑重一礼:“前辈,认识我?” 老者道:“算见过!” 某道君抬头:“这位前辈,可是有事?” 老者:“是有事,毕竟后生你如此大才,却屈身在这不见天日浊域之中,未免太过可惜了。” 老者口中这个‘才’字,咬得极重。 十五道君神色不变,只是轻轻点头:“前辈谬赞,不过身处何地,皆随缘法,若说可惜,不过是旁人眼光而已,晚辈并不在意。” 老者眸光一凝:“后生,你之大‘才’,可得用对地方啊,毕竟有不少后生摩拳擦掌,对你之‘才’名钦佩不已,太想见你一面了。” 话音一落,老者甩袖一挥。 某道君没有丝毫反抗余地,落入青铜门户之中,再不见踪迹。 另一边。 李十五走进小城。 至于妖歌身后,果真多了三男一女四位奴仆。 只听他嘀咕道:“过两日,我得去寻李十五麻烦了,上次那么多人问罪于他,可见他是何等的多端!” 女子奴仆吐着瓜子壳,斜眼打量他道:“主人,还嫌丢人不够,这是又凑上去挨揍了?” 妖歌怒目:“大胆!” 至于李十五,同样心中思索不断,他在琢磨自己的‘九升官身’多久下来,镇狱官有些叫不出口。 还有便是。 他躯体之上一道道裂纹,需要靠着‘生者固我神’来应对,以他如今状况,最多再坚持半个多月时长。 遂开口问道:“两位,浊域寒米不结穗,且那鸣泉提及过,是因为浊域百姓手中种子是百年种,这是真是假?” 胖婴摇头:“此事,我也挺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饿死吧!” 李十五吐出口白气,眸光微沉,似在权衡,似在思索。 只听他道:“其实,我有一法,能解此局。” 胖婴:“什么?” 李十五:“你豢人诀不是能将人化兽嘛,而寒米只长叶子不结穗。” 他深吸口气,接着道:“我觉得,或许可以将浊域之民全部化成兽类,让他们吃寒米叶子,此法,能活命!” 一时间,几人脚步顿住,瞳孔如针骤缩,皆不可置信般盯着李十五。 胖婴低吼:“你这厮,疯了?” 李十五摇头:“我没疯,只是在我看来,理事方法不必在意好坏,能用就行!” 一旁,妖歌眸光一颤。 “善……善莲,你之善,已经抵达这种境界了吗?明知此法会被世人唾弃,依旧甘愿背负骂名,亲口将它给说出来!” 李十五双拳捏得咔咔作响,寒声道:“几位奴仆道友,赶紧给你们主子拴好!” 也在这时。 他注意到这拥挤杂乱小城之中,不少裹着寒衣百姓,正朝着一地赶去。 便拦下一小娃问道:“崽儿,你们这是?” 小娃摸了摸自己肚子,稚声道:“咱家粮食快吃光了,正发愁呢,却是来了两唱戏的仙家,等一会就开台了!” 说着,又是朝着风雨中蹿了出去。 李十五见此,嘴角一抹笑容漾开,笑得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他面部骨骼不断变化,转眼间就以一副全新模样,出现在两人面前。 “你这是?”,胖婴纳闷。 “无事,你别管!” 李十五说罢,同样尾随那小娃而去。 他不确定那两只祟是否能认出他来,可为了谨慎起见,他依旧是换上一副全新面孔。 半个时辰后。 一座小小红木戏台,正立于中央。 台下,一颗颗人头耸动,皆是些面黄枯瘦,衣衫褴褛百姓,他们或站或蹲,似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戏,能驱散些他们头顶阴霾。 此刻。 只见戏台之上一阵浓郁白烟升起,待烟雾消散之后,果真出现两个身着戏袍,画着戏妆的半人高戏子,一位白衣,一位红衣。 不多时,台下叫好声连连。 “好!”,妖歌猛地拍掌,似可得其中。 红衣戏子:“哟,瞧那大傻子!”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哟,又是哪里来的臭外地的野狗啊,跑咱们这讨饭来了?” 第738章 “隆…咚锵…” “隆…咚锵…” 灰暗天空中,雪花好似柳絮一般,缓缓飘落那处红木戏台之上。 一道道鼓点唢呐声,凭空自戏台周遭响起,台下一张张枯瘦人脸上绽放笑容,本是寒冷枯寂的浊域,竟硬生生多出了些喜庆欢快之感。 “好,好,好!” 百姓们笑容洋溢,拍手叫好。 他们就觉得红衣戏子唱腔有趣儿,特别是骂那一声‘臭外地的’,眉眼间小表情简直绝了。 “善莲,原来是两只唱双簧的祟啊,有趣,简直有趣!”,妖歌瞅着戏台上,眉飞色舞。 也学着那种语调骂道:“臭外地的,又跑咱们这儿讨饭来了……” 浑然没注意到,李十五已右手抵在左手拇指之上,笑得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好!”,妖歌又是叫好一声。 戏台之上。 红衣戏子水袖翻卷,斜眼又是一声:“啧,瞧那大傻子,是人是狗分不清,把狗当人,把人当狗。” 胖婴头戴红帽儿,站在一旁,也吆喝一声:“好!” 红衣戏子捏着鼻子,一副嫌弃样,尖声唱道:“哪儿来乡下人,满身畜牲味儿,脏,脏,脏!” 妖歌不由大笑,伸手指着戏台:“你们瞧,这眉眼儿,这小眼神,可比那些什么青衣花旦绝多了。” 说着,又是大喝一声:“好!” 红衣戏子不正眼瞅,只是掐着嗓子唱道:“这大傻子,与狗讲人话,与人讲狗话,你说他长眼没长眼?” 身后,奴仆女修终于是回过味儿来,嘀咕一声道:“主子,我咋瞅着这台上的红衣祟,像是在故意骂你呢?” 妖歌神色一滞,淡淡道:“住嘴,以妖某之智,何时与‘傻’字沾过边?” 说着,又试了一声:“好!” 红衣戏子:“这大傻子,吃了亏,受了骗,把狗当祖宗惹人怜喔!” “好?”,妖歌神色终于开始变化。 红衣戏子:“那大傻子,你看我像不像个爹?” “好!”,妖歌神色渐渐不善。 红衣戏子:“那大傻子,没爹疼,没娘爱,与狗作伴惹人怜喔!” 妖歌深吸口气,沉声道:“胖婴,你再叫声‘好’来听听?” 胖婴忙摇头,嘀咕道:“不,我又不傻,可不想讨骂!” 此刻。 花旦刀被李十五一寸寸从拇指中一点点抠了出来,上面那张栩栩如生花旦脸谱,竟是比戏台上两位来得更加活灵活现。 “好!”,他微笑吐出一字。 红衣戏子咧着笑,笑得愈发鄙夷:“臭外地的野狗,披了身破烂人皮,跑咱们这讨口来了?” 李十五:“好!” 红衣戏子:“人吃肉,狗吃屎,这披了人皮的狗,吃肉还是吃屎?” 戏台之下,诸多百姓早已哄堂大笑,觉得台上这两位仙家,唱得这一台‘骂街戏’,简直妙趣横生,可比什么正经戏班带劲多了。 李十五却是纵身一跃,堂而皇之落在那处戏台之上。 手中持着花旦刀,微笑道:“我也会唱戏,且会唱花旦!” “两位,可否让我加入你们班子?” 台上。 红衣戏充耳不闻,只是翘着兰花指,眉眼一挑。 嗓音又尖又细,对着台下百姓唱道:“人唱狗戏常见,狗唱人戏不常见,这臭外地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狗,不如早点裹尸把家还喔!” 这一刻。 李十五眸中杀意如霜,终是忍不住了。 祟不是那么好杀的,每一只似都是要以特定的方式,偏偏这两只矮子双簧祟,根本不接招,让他难以摸清对方路数。 “狗东西,看看老子是谁?” 李十五怒喝一声,面部骨骼随之舒展开来,露出自己真容。 红木戏台之上,两只双簧祟突然一怔。 红衣戏子:“啥?这臭外地的,竟是上次那一条?” 第739章 白衣戏子:“咿呀,他身上狗味,可比上次浓太多了,我一时间竟是没有认出来!” 红衣戏子:“那咋整?” 白衣戏子:“呀呀呀,当然是……逃啊~” 这一声戏腔拉得极长,在这雪夜之中显得尤为刺耳。 刹那之间,随着一阵白烟升腾而起。 两只双簧祟妖,竟是凭空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座小小红木戏台坐落原地。 台下,妖歌早已勃然大怒:“善莲,不斩二祟,妖某一颗‘智者之心’不稳!”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不断打量周遭天地,没有,还是没有,两只双簧祟不见丝毫踪迹。 “呵,难办啊!” 所谓祟都是害人之物,偏偏这两家伙儿,仅仅是开台唱双簧,不显露半点害人手段。 这就让李十五觉得尤为棘手,只觉得它们滑得如泥鳅一般,难以找出对方破绽。 “哎,若是我第三只眼睁开就好了!” 李十五伸出自己左手中指,望着指腹处的两条黑色暗纹。 若是这只眼睁开,他直接让眼珠子从中跳出来,给这两家伙一口吞了就好,根本不用如此绞尽脑汁。 另一边。 一片结冰的湖面之上。 随着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竟是一左一右从中蹦了出来。 “咯咯咯……” “咯咯咯……” 它俩拖着肥大戏袍,口中发出一连串儿刺耳笑声,面上两团腮红看着愈发鲜艳。 红衣戏子一脸情真意切:“本狗可善,本狗可是好人啊!” 白衣戏子更是满眼笃定:“以我之智,你是狗中至善,狗中善莲啊!” 红衣戏子:“我可善!” 白衣戏子:“我可智!” “我可善!” “我可智!” “……” 两只双簧祟,就这么一声声学着,最后竟是拖着一身肥大戏袍,乐得在冰面上打起滚来,口中不断发出‘咯咯’笑声。 忽然,两者停了下来。 红衣祟:“不行了,笑死个祟!” 白衣祟:“要不,咱俩改唱‘双口’吧,你演大傻子,我演臭外地的!” 也是这时。 随着一阵寒风吹过,一位手捧破碗,披头散发,同样一身红衣的诡异女子出现,甚至能清晰看到她裙摆处满是污渍。 两只双簧祟嘿嘿一笑,望着来者齐声道:“哟,吃了吗您内!” 冰面上。 红衣鬼女木讷般点了点头:“刚吃,不饿!”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却是“咯咯”笑道:“您竟然吃了,那咱俩给你唱个‘双口’吧,它是臭外地,我是大傻子!” 鬼女摇头,轻声问道:“你俩多大了?” 两祟对视一眼,齐声道:“两千零八岁!” 鬼女一阵沉默,而后突然道:“这样啊,应该算老吧!” 与此同时。 李十五三者,依旧在那座小城之中。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妖歌眸中杀意不断涌现,“那两玩意儿,懂不懂何为‘智如妖’?” 胖婴嘟声道:“它们骂我满身畜牲味儿!” 说着,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 接着道:“李……善莲,为何它们骂你是狗?” 妖歌白了一眼:“它俩都以‘傻’字戏弄于我,肯定这‘狗’字也是胡诌的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不过还好,狗这个称谓一直和‘忠义’两字挂边,并不算骂得太过难听!” 此刻,三者并肩站在小城之外。 一时之间,皆口中寂静无声,唯有眸光一片泛寒,在琢磨两只双簧祟一事。 也是这时,惊变又起。 一道佝偻着背,宛若鬼魅一般的红衣身影,从风雪之中一步踏出。 “你,饿不饿?” 声音很轻,依旧让人觉得既温柔,又令人毛骨悚然。 接着。 随着鬼女手一抖,雪地上出现四条苍白的‘人腿’,仅有常人的一半大小,且小腿外翻尤为严重,给人一种十分畸形的感觉。 第740章 鬼女道:“两千年份腊腿,应该和你胃口,吃!” 说罢,又是随着风雪消散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这不会是那两只双簧祟的腿吧!”,胖婴艰难扯出一丝笑意,笑得比哭还难看。 妖歌深吸口气:“善……善莲,这鬼玩意儿意图污你一身善名,千万千万当心!” 李十五默不作声,径直弯腰捡起一条腿来。 只觉得入手冰寒,甚至没有一丁点儿血肉质感,唯有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表皮上,有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皲裂的皮肤,又像是某种古老符文。 妖歌:“两只祟,这是被杀了?” 李十五摇头:“应该不是,只是将它俩腿撕扯了而已!” “以我过往经历来看,祟若是死了,他们的躯体会随着一阵火焰全部化作灰烬,不会有任何保留下来。” 李十五继续打量一阵,才是取出一柄匕首,默默在四腿之上划下一串标号,以及得自何地。 妖歌凝眉:“善莲,你这是?” 李十五手上动作一僵,他总不能说自己下意识的,已习惯这么做了吧! 妖歌却是露出恍然之色:“我懂,你善嘛!” 胖婴眸光一怔:“姓妖的,这你爷爷的也能和‘善’字扯上关系,你认真的?” 妖歌取出一条黑巾,将披散着的黑白长发随意束了起来,叹声道:“以善莲兄本性,我虽不能理解他此举深意,但想来应该依旧是善的。” 与此同时。 粥字,第九号狱。 一位身着简单青衣,一举一动都堪称绝美的女子,正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 眨眼之间,便是化作一雄壮如球,浑身肥腻的胖女人,就连一张面孔也跟着改变。 “星官大人,落阳……”,她口中一声声唤着,整个人看上去一副疯疯癫癫模样。 这女子正是叶绾,不过她此刻,竟然又是扮作‘未孽’,想通过此法勾引其他真正未孽上钩,再抓上这么一只,以换取离开浊域的机会。 然而下一刹,她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那种惊悚之感,仿佛让她全身血液都为之冻结。 她浑身乱颤,艰难回过身去。 只见距离她十丈之外,竟是站着一道恐怖至极身影,这人周遭笼罩着一身黑气,浑身破碎淋漓,仿佛用一块块碎肉强行拼接而成。 根本不像个人,因为他连脸都没有,唯有胸口处挂着半张破碎脸皮,那种模糊又熟悉轮廓,就像是……早已死去的金钟。 “你……你是谁?”,叶绾喉咙发干,艰难问道。 足足三十息过后。 一道仿佛漏风,让人浑身汗毛炸起的声音,从对方胸口半张人脸中传来:“金……钟!” 瞬间,叶绾瞳孔猛震,近乎站立不稳。 “你……你是金钟,堂堂山官之子!” 黑暗中,金钟语气木讷,仿佛死人一般问道:“金十五,你知道在何处?” 叶绾一听这话,心中顿时百般计较。 这些天来,从得知到的各种消息,还有自身经历来看,她已经琢磨出了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弄死一位山官之子。 只是,双方她谁也得罪不起啊。 “公……公子,小女子真不知道啊,您问别人去吧!”,叶绾十分没骨气的,又是双膝跪地,口中哀求不断。 下一刹。 只见一颗女子头颅冲天而起,随着一道殷红鲜血,滚落满地积雪之中,‘死’不瞑目。 金钟拖着破碎身躯,仿佛漫无目的一般,缓缓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唯有胸口处挂着的半张人脸,传来呼唤声不断,在天地间不断回荡。 第741章 “十五,你在哪儿?” “十五,你快出来啊,公子想你了!” 另一边。 李十五随口问道:“胖婴,以你本事,最多能将多少普通凡人化作牲畜?” 胖婴语气惊惧连连:“不……不行的,你知道浊域之中有多少凡人吗?此法根本行不通的!” 一旁,妖歌眸子凝得极深,缓缓道:“以我所在的粥一狱来讲,百姓们虽分散而居,可总体算下来,九百万人口至少是有的。” “而这里,共有八十间牢狱!” 妖歌长出口气,朝着漆黑天穹望去:“对于整个‘人之山’而言,其实浊域这些人,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估摸着也无人在意他们死活!” 李十五点了点头。 而后望着两人:“你们,能否别跟着我了?” 就在刚刚,他忽然感知到因果红绳存在,虽然距离他极远,但他依旧得过去一趟。 ‘未孽’二字,如一把利剑悬在他头顶,让他时刻不得放松! 李十五转身,朝着因果红绳所在方向望去。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传来不安之意。 “怪哉,承伤娃娃不起作用了?” “这种心悸之感,怎么直接反馈到了我这个本体之上?” 李十五心思翻转不断,他莫名觉得,十五道君可能已经离开浊域了。 “善莲,你……” 妖歌沉吟一声,便是从头上扯下四根黑白发丝,随着手一抖,化作三男一女四位奴仆。 女子奴仆轻笑:“主子,那双簧祟逮住了?” 男子奴仆大笑:“那还用说,以咱们主子之智,肯定是没逮住!” 接着,一顶藏蓝色大轿出现场中。 妖歌微微点头,一步落入轿中,渐渐消失雪夜之中。 见此,李十五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沉声道:“胖婴,你豢人诀何处学来的?” “这……这……”,胖婴低着头,一阵含糊其辞之后,才终于开口道:“实不相瞒,从轮回而来!” 李十五瞳孔一缩:“真有?” 胖婴点头:“有是有,不过这种事不好说的,不是我不愿意说,是说不出口,话到口边会自行散去!” 雪地中,李十五露出沉思之色。 缓缓道:“你可有宗门?” 胖婴摇头:“没有!” 几瞬之后。 李十五独自转身离去。 胖婴盯着其背影,搓了搓手道:“怪了,为何我总觉得他一个人能将畜牲道给撑爆呢,这有可能?” 五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落在一片雪地之中。 他低头瞅去,除了一行行已经凝固的血迹外,既不见人,也不见尸。 “叶绾,又被杀了一次?” “这次是谁?” 他又感知不到因果红绳存在了,估摸着,叶绾此刻应该被她那种‘观音法’笼罩,才将感应所隔绝。 也是这时。 一道笑声响起:“朋友,你可是在找某个姑娘?” 李十五侧目望去,只见黑暗之中,一道身影正一步步朝着他走近。 “你是?” 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对方同样身着一袭黑袍,面容约莫二十五六样子,模样与人无异,唯有他的两只耳朵,竟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枫叶形状。 “阁下,如何称呼?” 男子微笑:“叫我痴人就好!” “痴人?”,李十五嚼了两声,又问道:“阁下是人?” 男子微笑依旧:“痴人,你说是人不是人?” 李十五眸色渐渐泛冷:“阁下,我没空与你在这儿打些哑谜!” 痴人摇了摇头:“朋友,我在你眼中看不到爱!”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回道:“阁下说笑,我这人爱得可多,爱日行一善,爱日积一德,爱尊师重道……” 痴人依旧摇头:“我说得爱,是对女子的爱!” 李十五:“……” “抱歉,本人太监,不喜情爱!” 他眸色渐凝,眼前这枫叶耳朵的人,同样诡异的过分,他可是记得浊域八狱,其中有一处名为‘痴字狱’! 痴人点头:“这样啊,你倒是挺不错的!” …… ‘人之山’。 一片恢宏,瑰丽,难以言喻的新天地中。 一棵参天古木之前,有着一道道身影盘坐。 这些人皆是年轻男女,他们吐气如白虹,每个人皆是给人一种圆融如意之感,这代表着他们极为不凡。 十五道君,同样盘坐其中。 也是这时,一位白须白发老者,在他们之前显化而出,盘坐在所有人之前。 “我等,见过山官大人!” 一位位年轻男女起身,目中之尊崇如巨浪翻涌,口中行礼声更是如山呼海应。 老者微笑:“无需多礼,老夫不将就这些!” “只是想着,多和你们年轻人接触接触,否则一颗苍老之心,怕是会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腐朽沉沦下去!” 他望了全场一眼,接着笑道:“你们,应该是知道战妖九升的!” “那是一处练‘帅’之地,练‘人族帅才’!” “这个‘帅’字,并不是指的真正的统兵打仗,毕竟对于修士而言,个人战力若是足够强,可以凌驾一切。” “因而这个‘帅’字,更多的是指一种大局观,一种统御万物的智慧与格局。” 老者语气很缓,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一幕幕外人难以想象的画面。 他继续道:“所以战妖九升,是一次历练,更是一次筛选,看谁有资格直面真正的世间大势,参与那……决定无数生灵未来的棋局。” 老者目光瞟了十五道君一眼:“那无头将军,这么多年来无人能胜他,偏偏浊域之中有这么一位小辈,成了那‘九升’之人!” “诸位小友,还请随我一观!” 随着老者朝天一指,半空之中显化出一面水镜,镜中所呈现的,正是李十五在战妖天地的场景。 “是他?” “是这小子!” 一时间,在场之人纷纷侧目,眼神盯着某道君不断打量,有惊叹,挑衅者却是更多。 “这……这……” 某道君抬头望着水镜,见到那张面孔,怎不知发生何事?怒道:“前辈,您错了,这不是我……” 古木之下,老者一指点出,将之禁声。 而水镜之上,画面依旧依旧。 片刻之后。 这些年轻男女浑身杀意上涌,仿佛天灵盖都是要被气开了。 “人,怎能无耻到如此地步?” “这不是无耻,这是赤裸裸的恶,诸位想想,杀自己亲兵去领功,这还是人?” “烛域贱民,你有何话可讲?” 同一时间。 某道君同样怒不可遏:“时雨,那孽障越来越过分了,这种事都做的出来!” 虚空中,女声只是一叹:“哎,道君,你怕是麻烦大了!” 第742章 “朋友,绝情绝爱可是不好!” “所谓太监只是绝根,并不是绝爱!” 痴人面带和煦微笑,静静站在雪地之中,一对白色枫叶耳,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之感。 三丈之外。 李十五默默望着,嘴角浮现笑容,摇头道:“阁下,你我素未蒙面,为何与我讲这些?” 痴人道:“我只是觉得,朋友或许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寻上那么一位姑娘,从此朝暮成双,四季同行!” 瞬间,李十五瞳孔骤缩。 沉声道:“阁下,你与那捧着人头粥的鬼婆娘,是一伙的?” 他可是清晰记得,那鬼女也是张口闭口,让他对自己好一点的,眼前这痴人同样如此说辞,自然让他联想到一起。 李十五悄然间右手握紧左手指,话语中带起丝丝寒意:“阁下,你们寻上我来,究竟意欲何为?” 痴人见此,只是摇头露出无奈之笑。 口中道:“人活一世,不外乎吃饱,穿暖,再得一人相伴,那便是最大的福气!” “朋友,你这一生迄今为止,可是有一天过上好日子?” 此话一出,李十五整个人沉默异常,任由寒风撩起发梢,雪花飘落肩头。 好日子,这三个字似从未与他有关过。 自幼起,便是戴着沉重脚铐,赤脚走在荒山野林间,任大雨冰雹乱砸,任蛇虫叮咬,走得脚板满是皲裂,磨得脚踝满是脓疮。 还有一个绝世好师父,动不动杀人,让他夜不能寐,又或是噩梦连连,甚至哭一声都是不敢,还得强颜赔着笑脸,绞尽脑汁哄对方开心。 再后来,剥皮,种仙,长十腿,又不断砍腿,画风诡异又带着滑稽,想笑却也尽是心酸。 之后修了恶气,整日奔波于各地除祟,难有空闲之日,各种砍头剖腹剥人脸,更是常有之事,痛得他已经麻木,甚至习以为常。 接着,就更好笑了。 好师弟花二零,竟是一直在演他,哪怕死后化成鬼,也得算计他一次,好让他替自己报仇。 那些认为过命的师兄弟,实际上个个避他如蛇蝎,说他和乾元子是同一人,口口声声称他是那刽子手。 倒也认识一些人,听烛,落阳,方堂,无脸男,季墨,田不怂,轮回小妖,可他们一个个死去,要不就是随着白纸世界…… 除此之外。 未孽,种仙观,十相门,背刺狗,乾元子,黄时雨…… 这一个个词汇宛若一柄柄利刃悬在他头顶,似只要他一放松,就让他落得个万劫不复,十死无生。 “呼~呼~” 风吹啊吹,雪落啊落。 直到一片雪花飘荡着,落在李十五眼眸之中,带起一丝融化后的冰凉触感,才让他回过神来。 他眉眼弯着,笑容一点点从嘴角漾开。 轻声道:“谢阁下关心,李某人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 见此。 痴人一双枫叶耳微微动了下,开口道:“朋友,听我句劝,真对自己好一点,你没爱啊!” 李十五眸光一转:“阁下,我爱的挺多,如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可是却爱而不得,你能否将它们找到?” “还有我这人不喜女人,偏喜女尸,如什么叶绾,黄时雨啊……” 他神色一凝:“阁下,你既然管得这么宽,这忙,你帮还是不帮?” 痴人叹了口气:“朋友,听劝!” 李十五:“呵,我看你同样孤身一人,却在这口口声声劝我‘爱’?” 痴人闻声笑道:“朋友,我妻就站在一旁,你既然想与她说上一句,就请吧!” 说罢,只见痴人弯腰做了一个搀扶的动作,举止极为有风度,像是搀扶着一位女子手臂。 第743章 可在李十五视角之中,对面从始至终,就只有痴人独自一人站在雪中。 “阁下,你到底耍什么疯?你妻子在哪儿?”,李十五不由面色一黑,哪怕他睁开拇指眼珠子,也是一个鬼影都没瞅见。 痴人手掌动了动,像是在轻拍某个女子手背:“夫人,他在夸你漂亮呢,夸你是人间绝色亦不为过。” 李十五:“……” 他眉头渐凝,这家伙怎么跟自己一个路数呢,是真的,还是故意演的? 只听他道:“痴人,你身边根本没站着一位女子!” 痴人微笑:“朋友,我明白自己妻子极美,你不用夸了。” 李十五:“你没有媳妇!” 痴人做了个搂女子腰动作:“朋友,我妻子不擅饮酒,故不能与你共饮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怒道:“痴人,你以为我是妖歌,在这儿逗傻子呢?” 接着一字一顿:“你…根…本…没…有…媳…妇!” 他不信,对方这还听不清。 痴人将‘女子’搂得更紧,笑道:“你说某个叫妖歌的傻儿,也想认识我媳妇?” “那不行,我妻子其实并不喜欢与陌生人打交道。”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神色愈发古怪。 猛声道:“痴人,你脑子糊了?就你这对枫叶耳,哪个正常女子能看上你?” 痴人神色渐渐收敛:“朋友,何故骂我?” 李十五思索一瞬,又道:“痴人,别说梦话了,你真的没有媳妇,咱认清现实一点。” 痴人又是露出笑容:“朋友,我妻子的确姓蓝,你怎么知道的?” 李十五:“……” 他咬牙道:“痴人,畜牲!” 痴人:“朋友,我妻子在场,不想多生事端,你若是再骂一句,小心自作自受。” 李十五:“痴人,你媳妇是假的。” 痴人:“我家在痴一狱,除我和妻子之外,还有一些婢女!” 李十五:“痴人杂种,你媳妇无了,根本不存在。” 痴人面上绽放笑容:“我妻子不擅厨艺,平时只食些瓜果,也不沾染荤腥!” 李十五:“……” 他突然觉得,只要说出关于对方媳妇的话,听在痴人耳中,就会被曲解成另一个意思。 “痴人,你聋了?” “朋友,我耳朵能听到的,可比常人多得多。” “痴人,你媳妇不见了。” “我妻子并无姐妹,所以朋友不用打听了。” 此时此刻。 望着那一道枫叶耳身影。 李十五心中好似有万马奔腾,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他虽也时常如此,可至少不会将别人说出的话听岔。 于是主动问道:“痴人,你可修假?” 痴人摇头:“不修假,也不懂假。” 他牵起一旁根本不存在‘女子’的手,情深意切道:“我只想与她一起,年岁并往,行至天光。” “所以,我从不修一些奇奇怪怪之物!” 痴人叹了口气,接着道:“今夜,我与我妻冒雪来到这里,只是想劝你那么一句,对自己好一点!” 此话一出,李十五彻底不能理解了。 于是问道:“痴人,你与你媳妇结为伴侣多久了?” 痴人眼含笑意道:“自我记事起,便是有她了,我们两小无猜,从相识,相伴,相亲,再到彻底结为夫妻,从此形影不离,相濡以沫。” 雪夜中。 李十五面无表情。 无论是白纸世界,又或是眼前的‘人之山’,他从没遇到过一个正常的,一个……都是没有! 哪怕看着最正常的方堂,都是家有祟妻。 忽然之间,惊变起。 只见痴人身侧,突然绽放出一抹琉璃光华,同时带起一道道古老,恢宏,不知存在多少岁月的气息流淌。 接着,一道仿佛顶天立地的巍峨法相,缓缓浮现而出。 其端庄,神圣,佛性,慈悲,虽看不清具体模样,可是拥有数不清手臂,每一只手掌皆是掐着不同法印,在施展不同的法,似随意一道,都能改天换地。 第744章 “这是……”,李十五瞳孔一震,显然认了出来。 果然,一道身着青衣,头戴素色木簪的绝美女子身影,从虚空之中一下跌落下来。 此女,正是叶绾。 随着她一出现,观音法相自行消散。 “前……前辈,饶命啊!”,叶绾一如既往,很没骨气的跪地,不过跪得却是生有一对枫叶耳的痴人。 痴人见此,则是摇头道:“你不该跪我,应该跪我妻子!” 叶绾一愣,根本听不懂个所以然来。 痴人则是回头,望着自己身侧根本不存在的‘女子’:“夫人,你觉得呢?” 十几息之后。 痴人才道:“我夫人讲了,既然你不愿意侍奉于她,不如就还你自由,今后一切随缘吧!” “谢前辈,谢……谢夫人!”,叶绾听不懂,可是会磕头。 痴人收回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 “朋友,真的对自己好一点!” 随着一阵雪风吹过,其整个人如烟般散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呼~”,叶绾长松口气。 只是,当望着那一张宛若梦魇,异常熟悉的年轻面孔时,她顿觉自己再次落入深渊之中。 “公……公子!好巧啊。” 叶绾做势腾空而起,心中只想着疯狂逃窜。 却是下一刻。 她头上用来束发的一根红绳,仿若一条猩红毒蛇一般,猛地缠绕在她脖颈之上,将她仿若悬梁一般吊在半空之中。 “你……你……” 随着红绳不断收紧,叶绾脸蛋因窒息而涨得通红,她拼命挣脱,却是无济于事。 见此,李十五心念一动,红绳跟着略微松了松,让其能喘一口气。 “金……金十五,有你这样的吗?” 叶绾眸中怒意满满:“老娘都暴尸荒野了,你还不忘在我身上下套,还以为你真善心大发,给我整理仪容!” 李十五抬眸望去:“金十五?” “呵,知道我用过这个名字的,可都是死人了啊,叶绾,你取死之道又多一条。” “说吧,你从哪儿知道的?” 半空之中,叶绾浑身一颤,神色中流露恐惧之色。 “我……我说了,你不能杀我!” “放心,我之信誉,和我的善心的一样,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实实在在能看见的。”,李十五面上绽放笑意,可听上去莫名让人惊悚十足。 只是他话音刚落。 一身漆黑如墨道袍之上,忽地睁开密密麻麻幽红小眼,好似一对对跳动的烛火一般,妖冶诡谲的过分。 “鬆毽卍乁,鬆毽卍乁……” “??毴彎藝, 翜觱宛異……” 它们依旧尖锐笑着,发出一道道不成腔调,扭曲,森寒之声,好似无数魔怪正在呓语,场面说不出的惊悚。 它们灵智不高,主子在笑,自己也跟着笑。 李十五两眼一抹黑。 叶绾两眼一抹黑。 “孽畜,给老子闭嘴!”,李十五怒吼一声。 至于叶绾,看到这骇人场面后早已是心如死灰,根本不奢望能逃出去了。 李十五抬头望去,面寒如霜道:“讲!” 叶绾口中好似呜咽般回道:“是……是金钟!” 霎时间,李十五沉默异常,唯有一身杀意如浪翻涌。 “讲吧,如何遇见他的,是多久!”,他松了口气,轻声问道。 “好……好!” 随着叶绾讲述,李十五眉心渐凝渐深。 喃声道:“如此说来,金钟目前不人不鬼,甚至连个活物都称不上,更多的只是靠冥冥之中的本能行事。” “而他的本能,是寻到我!” 半空之中,叶绾目带希翼道:“公子,我没出卖你,真的,我当时可是提都没提你一句,就被金钟砍头了!” 李十五:“之后呢?” 叶绾一副泫然欲泣模样:“我活过来之后,本来想要逃的!” 她神色突然惊恐起来,颤声道:“可……可是马上,我又遇见了一件尤为可怕之事。” 第745章 李十五:“什么?” 叶绾胸口起伏着,接着道:“‘黑夜’仿佛活了过来,像是一只虫子一般在蠕动,接着,就将我一口吞了下去。” 李十五闻言,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浊域在极夜之后,可是出过不少惊悚之事,讨人头粥的鬼女,将人做成侏儒的小矮子,吞食女子的‘黑夜’…… “如此看来,‘黑夜’吞人应该是痴人弄出来的了。”,李十五望向叶绾,“被吞了之后呢?” 叶绾呜声道:“吓……吓死我了!” “在被吞了之后,我好像到了一个,分不清真实还是虚幻的世界,那里的人长着猪头,肚子饿了就用刀子割一点猪头肉吃。” “才吃几口,手中猪头肉就化成了一只猪仔,猪仔又变成一个胖娃,胖娃自己把自己裹到一片菜叶里……” 叶绾深吸口气:“所有人面上,都挂着一种惊悚,荒诞且木讷笑容,我根本分不清他们是死的还是活的。” 雪,无声而落。 听着叶绾讲述,李十五除了心中觉得些许惊悚之外,其实并无多大感受。 “所以,你是怎么出来的?” “小……小女子身怀观音法,其自动显化而出,将我从那处诡异地方带出来了。” “你可知,修观音法会让你渐渐沦为观音一族?” “开始不知,慢……慢慢才有这种感觉!” 叶绾低垂着眼眸,纤细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我每次催动法门,脑海之中皆会响起空灵梵音,心神像是被什么牵引,让我无论是躯体又或是意识,皆朝着另一种生命形态开始转变。” “其既慈悲,又冰冷,既古老,又神圣……,我知那是观音!” 李十五道:“你得到法门我能理解,可为何你能死后涅槃,重新复活?” “你别告诉我,仅是金丹境的你,就能凭借所谓的观音法做到这般地步。” 叶绾低声道:“我修的观音法,代表的那一尊古老观音,好像是已经陨落了。” “我不仅得到了法门,还得到了祂的部分遗蜕,因此才能做到这一点。” “死了?”,李十五神色开始变化。 叶绾化出的那一尊观音法像,他是见过的,古老,强大,神圣到难以想象,这种存在也会死? 他眼角一颤:“你不会想说,这么一尊观音死在浊域吧,因此你才能得到祂之遗蜕!” 叶绾:“我怎会知道?” 李十五又问:“你打算一直修观音法?” 叶绾呵呵一笑:“那能咋办?” “浊域之中如此恶劣,命陨更是常有之事,你没瞅见,我总是习惯朝人下跪磕头?” 她终是硬气一些,接着道:“这位公子爷,你以为小女子天生命贱,喜欢这样吗?” “还不都是,想活这一条命而已。” “至于这观音法,它既能护我周全,小女子为何不修?人还是观音,这重要吗?” 李十五点头:“理解!” 叶绾神色一亮:“你……你愿意放过我了?” 李十五摇头:“不能!” 刹时间,只听一声戏腔划破雪夜,一道刀光宛若流水。 一颗绝美女子人头坠落雪地之中,依旧是‘死’不瞑目。 李十五并未收刀,只是随意砍倒一棵古木,从中削了一口简易木棺出来。 接着将叶绾尸身收入棺中,又让棺老爷一口吐入腹中。 “你知我是‘未孽’,又知我杀了金钟,所以怎能留你?” “偏偏你又身怀一尊观音遗蜕,哪怕化作灰烬,也能从中涅槃新生。” “哎,难办,真是难办啊!” 李十五头疼不已,以如今之计,也只能将叶绾‘杀’了,送入棺老爷肚子。 若任其在外,他实在心有不安。 “金……钟!”,他唇齿微动,轻轻吐出二字。 “呵呵,公子啊,你这般不人不鬼活在世间,真的好受吗?” “索性不如,让我再送你一程!” 李十五说罢,便是转身离去。 他手中善丹,仅有十来颗,得想办法寻炉炼丹。 身上如蛛网般裂痕,裂得也愈发开了,甚至能透过裂缝,清晰看到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 “哎,怎么刁民越来越多了?” 李十五,渐渐消失在雪夜之中。 距离此地不知隔了多远。 又一座小城之中。 “隆…咚锵…” “隆…咚锵…” 细密鼓点铜锣之声,小小的红木戏台,瘦骨嶙峋却带着笑的浊域百姓,一红一白打着腮红的双簧祟,漫天的鹅毛大雪…… 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一幅荒诞而鲜活的浊域浮世绘。 红衣戏子掐着花指,一板一眼唱道:“本狗可善,狗中第一善,最喜将人吊空中,最爱把人背后捅。” 白衣戏子小腿走着台步,一身肥大戏袍看着更是喜感十足,同样掐着嗓子:“本傻可智,傻中第一智,是人是狗分不清,错把恶狗当善莲。” 红衣戏子:“智兄,我可善!” 白衣戏子:“狗弟,我可智!” 两祟手拉手,在戏台上蹦哒着转圈圈,乐得近乎站立不稳,那惟妙惟肖的唱词儿,更是惹得台下百姓们大笑连连。 “我可善……” “我可智……” 一个时辰之后。 两只半人高,圆乎乎,打着两团腮红,拖着肥大戏袍的双簧祟,又是手拉着手,在雪地中蹦跶着朝前走去。 “智兄,去下一个地方开台,这次我要演臭外地的,你演大傻子。” “善弟,走着走着!” “咯咯咯咯……” 随着一连串儿刺耳笑声,两祟又是消失不见。 至于它俩的双腿,就像没有任何影响似的。 匆匆之间,又是两日已逝。 这两日,李十五试图主动去降祟,可是却连只祟影儿都没瞅见。 同时炼制善丹一事,也根本没有着落。 他的时间太紧了,就连修行都是没空,全靠十道力之源头自行运转,可即使如此,李十五觉得自己不久就要中期了。 再过个三年两载的,说不定他也得结婴了,或许是一只……前所未有之恶婴。 也是这时。 他手中那只白玉官印,第一次有了响动。 “烛域所有镇狱官,速来!” 一处雪地之中,李十五停下脚步,凝声道:“鸣泉那次,是通过嗓门将我们喊过去的。” “这一次,则是通过官印。” “看上去,这一次像是真的,不过依旧得小心为上。” 李十五说罢,面部骨骼开始不断发生变化,仅是几息之间,就化作了一张满脸老人斑黑麻子,歪嘴大小眼的老道模样。 他如此做,是怕金钟突然出现,将他认了出来。 五个时辰之后。 烛域,八十位镇狱官集结完毕。 之前死去的那些,不知被谁又重新任命了一批。 “善莲!”,某位满头黑白发丝的智男,满眼兴奋得朝着李十五而来。 “这……你都能认出我来?”,李十五纳了闷了。 妖歌笑道:“你面容能变,偏偏一身‘善’味儿,根本做不得假啊,哈哈哈!” 说着,就是神色难看至极。 狞声道:“善莲,咱俩名声怕是被毁了,那两狗玩意儿双簧祟,竟是扮作你我二人,在八十间浊狱之中来回开台巡演!” 第746章 雪域之中。 妖歌面上杀意清晰可见,如水流淌。 “善莲,无论你再求情,心中再善,这两只双簧祟于我这里已有取死之道,你别再劝我了。” 李十五见此,只是微微颔首。 面上浮现笑容:“本人一颗善心永不改,所以无论如何,你若是侥幸抓到那俩祟,希望能交给我处置它们。” 胖婴依旧头戴红帽,几步走近后,嘀咕道:“那两双簧祟开台,也是这样讲的……本狗可善,本狗一颗善心可真。” “那语气,那小表情,简直同你此刻如出一辙,也不知谁模仿谁……” 胖婴脖子一缩,继续小声嘟囔着:“这可不是我乱说,而是我昨日路过一处百姓聚居地时,亲眼瞅见那两祟这般演的。” “它们如今不演双簧,改唱双口了。” 李十五闻声,一张‘乾元子’式苍老面孔阴沉得吓人。 他放眼望去。 八十位镇狱郎,此刻悉数到场,其中多数是战妖天地中的存活下来的老面孔,有二十余位则是新任镇狱官。 除了六位元婴之境,其余皆是金丹。 此刻所有人面上,都是布满凝重之色,个个沉闷不言,一副忧思重重模样。 “李善莲,你为何扮老头儿?”,胖婴冷不丁问一句。 妖歌打断道:“以我之智,善莲这般做法,是想让人知道‘善’这个字与外貌无关,哪怕他此刻面目凶恶可憎,依旧独占人之山九成之善。” “哎,为了改变世人‘相由心生’这一成见,善莲是真的用心良苦啊!” 胖婴:“……” “姓妖的,你知道我昨日遇见两双簧祟,咋办的吗?” 妖歌凝眸:“你试着抓它们了?” 胖婴身形一晃,闪至数十丈之外。 呸了一声道:“他爷爷的,我给两祟朝着戏台上丢赏钱了,因为它俩演得真好……本人可智,人族第一智……” 胖婴掐着花指,也是学着两只双簧祟那般唱腔,模仿得活灵活现。 顿时,妖歌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也是这时,一道金光突然涌现场中,光芒尤为刺目,宛若旭日初升,将这风雪之夜晃得近乎白昼。 一道极具威严,带着高高之上的声音,从金光之中流淌而出。 “尔等浊域罪民,与此喧哗,成何体统?” 李十五凝眸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位身着朱红色华袍,浑身弥散着一种阴柔之气中年男子。 见此一幕,浊域众修互相望了一眼,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见有丝毫动作。 男子见此,不由道:“尔等浊域之民,见到吾这‘山上’之人,为何不行礼?” 沉默十数息过后。 一元婴之修道:“我等二十日之前,遇到一个自称是‘总狱官’的骗子,他将我等骗到战妖天地之中,差一点就全军覆没。” “所以,阁下还是自证身份为好!” 红衣阴柔男子凝声道:“你的意思是,战妖天地中,你们在没有保命之法的前提下,成功出来了?” 他眉眼间闪过一抹惊色:“也就是说,那位‘九升’之人,就出自你们之中?” 李十五同样疑惑,他的‘九升’官身,为何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善莲?”,妖歌偏过头来,“你……你不会真胜过那战妖了吧!” 李十五:“非也,你信吗?” 妖歌点头:“信!” 下一刹。 却听红衣阴柔男子道:“我不知其中到底怎么一回事,但是近来听闻,那‘九升’之人已是被接引到‘山上’去。” “引起震荡,可是不小啊。” “还有一位大人物掌上明珠,似看上他了,更是引得各种杂声不断,俨然一副搅动风云之相。” 第747章 妖歌面上露出笑容。 “善莲,我知你不会骗人。” “果然,‘九升’之人真不是你。” 唯有李十五,苍老眸中一片风雪翻涌。 十五道君,果真离开了浊域,去了所谓的‘山上’,竟是还有了桃花运。 “呵呵,出息了啊!”,李十五莫名怪笑一声。 “善莲,什么?” “无事。” 也是这时。 红袍阴柔男子,从怀中取出一只方形红玉官印,呈放在众人眼前。 “这是?” 一名镇狱官当即一愣,他清晰感知到,对方手中红玉官印,对他手中持有的白玉官印,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慑之力。 红衣男子眼神不屑,轻蔑道:“尔等浊域贱民,现在可信我是上官了?” “有官印在此,如何作假?” 一时之间。 一众镇狱官皆俯身行礼,对其口中的‘贱民’二字,全当听之不见。 浊域之悲,似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随意跳出来一个所谓的‘山上’人,都能将他们呼来喝去,视若猪狗,且无一人想着反抗。 红衣男子面上挂起笑容,似对这一幕尤为满意。 他道:“浊域之民,手中持有的寒米种子,仅是百年种而已,想必你们应该知道。” 红衣男语气一顿,眸色亦是愈发阴沉:“各位,你们若是想要破开这一困局,唯有一法!” 胖婴道:“什么?” 红衣男子目光瞥去,吐出一字:“换!” 胖婴:“用什么换?” 红衣男子:“用人!” 胖婴:“什么人?” 天地间,风雪忽地翻涌,近乎将所有人视线遮掩。 红衣男子立于风雪之中,缓缓吐出三字:“不……死……人!” 顷刻之间。 全场八十位镇狱官,瞳孔如针般骤缩。 ‘不死人’三字,宛若一道惊雷响彻他们心湖,在他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人人畏死,人人皆想不死。 可这无量世间,谁又能真正做到不死?谁又敢保证自己永远不灭? 胖婴口中喘着粗气:“这位大人,什么叫不死人?能否讲清楚一点?” 红衣男子摇头:“这,我可说不清!” “不过,每用一位‘不死人’,能在我这里换取新种十万斤。” 他目光露出笑意:“你们只需一人抓到一位‘不死人’,想必八百万斤寒米之种,足以解你等困境了。” “还有!” “本人承诺,只要谁能抓到一位‘不死人’,谁就能离开浊域,成为那‘山上’之修!” “诸位,意下如何?” 妖歌神色泛起冷意。 “这位大……人!” “这所谓的‘不死人’,一听就并非善茬。” “所以,你为何自己不去抓?” 红衣男子眸中闪过一抹寒意,开口道:“所谓物尽其用,你等这些烛域贱民,不就适合干这事吗?” “今日,本官也不怕告诉你等。” “百年份的寒米种子,不过是拿捏你等的手段,是悬在你等头顶的一根棒子。” “给你们许下通往‘山上’的承诺,则是给你等的一颗枣。” 红衣男子嘴角绽放一抹讥诮笑容,苍白手指轻击着腰间玉带,接着道:“棒子是真,甜枣同样为真!” “所以啊,你们是想挨这一棒子,还是想吃这一颗枣呢?” “诸位,回答我!” 胖婴一对小眼瞅去:“这位前辈,寻那所谓的‘不死人’,有命陨之危吧!” 红衣男子摇头:“不知道。” “想必你等清楚,这八十间牢笼,对于整个浊域来讲,只相当于其中的一处弹丸之地罢了。” “而传闻之中的‘不死人’,在这八十间牢笼之外。” “所以凶不凶险,死不死人。” “一切,得需你等自己去看,自己去闯。” “换句话说,听天有命!” 此话一出,全场氛围又是一沉。 ‘不死人’竟在八十间牢笼之外,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 第748章 场中央。 男子一身朱红色长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衣袂飘扬之间,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颗拳头大小,布满密密麻麻孔洞的黑色石头。 随着男子口中轻念,黑石轰然散开,散作一粒粒细小黑色石渣,它们并未落在地面,而是在空中不断凝聚,重组。 仅仅几息之间。 就是组合成了一座丈高的门户。 门户中透着湛蓝幽光,且时不时传出道道鬼哭狼嚎般凄厉之音,似诉说着某种不祥与恐怖。 在场镇狱官皆口喘粗气,抬头望去,死死盯着那悬浮于半空的诡谲门户。 只见门户后翻涌着浓稠如墨的黑暗,仿若另一个恐怖世界大门,被粗暴撕开了一角。 “这……这门户通往何处?”有人低声喃喃,嗓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红衣男子嘴角讥诮未减,语气淡漠而戏谑:“这一扇门,自是通往八十间牢笼之外的入口。” “至于里面有什么……”,他顿了顿,眼神扫过一众镇狱官,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可能有‘不死人’,也可能有,让你们有去无回的恐怖之物。” “所以,你们如何选择呢?” 他目光如刀,直刺向众修。 胖婴沉默片刻,忽地上前一步,嗓音低沉道:“敢问大人,若我们应下,且找到了不死人,真能得那‘山上’之诺?” 红衣男子眸光微闪,似笑非笑:“自然。” “但前提是,你们能活着带回‘不死人’,或者,至少活着回来。” “诸位,赶紧决断吧。” “你们浊域之民虽是罪民,但全部加在一起,依旧是亿万条性命,这一切,如今可都压在你们八十人双肩之上了啊。” 妖歌目光瞥向一旁:“善莲,你怎么看?” 却是突然之间。 众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只见一道身影一闪,李十五已然踏入那扇门户之中,整个人转瞬即逝,仿佛被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一口吞没。 场中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与吸气声。 “这……这位道友是谁?为何如此眼生?” “善莲!”,妖歌眸光怔愣,整个人僵在原地。 喃声道:“你之善,当真到了这般地步了吧?为了肩头上的亿万百姓,无论何种艰难险地都是胆敢闯上一闯,浑然不在乎自己这一条性命!” “呼~呼~” 雪风呼啸,雪落愈急。 妖歌满头黑白发丝随风而扬,眸间隐约有泪花闪烁,似被李十五的‘决绝’所触动,也被其的那份‘滔天善意’所感动。 “哎,这一趟浊域没白来啊!” “人之酸甜苦辣,人之悲欢离合,人之舍生忘死,人之大义凛然,这一切的一切……”,妖歌抬头望天,“在那所谓的天上,可是体会不到!” 他缓缓吐出口气,而后,朝着半空那扇门户望去。 目光毅然决然:“善莲,等我!” 说罢,同样一步跨入门户之中,整个人随之消失不见。 数十丈之外,一处空地之中,随着一道白烟忽然升起,两只半人高,拖着肥大戏袍的双簧祟,突然出现场中。 “咯咯咯~” “咯咯咯~” 它俩一红一白,正乐得在雪地中打着滚儿,同时口中发出“咿呀咿呀”的怪异腔调。 “咿呀,咱们又有一场新戏码能演了。” “就是就是,这臭外地的和大傻子,戏怎么这么多呢?演不完啊演不完,根本演不完。” “哈哈,我可善!” “嘿嘿,我可智!” “我可善!” “我可智!” 一时之间,众修皆回过头去,望着这既滑稽又荒诞的一幕。 仿佛对这两只双簧祟而言,所谓的‘不死人’,八十间牢笼之外,就像是一场简单的乡野村戏一般。 第749章 “这俩祟?”有人低声沉思,可接着,面上随之绽放笑容。 “哈哈,虽不知它俩口中说的什么意思,可听上去倒是真的挺好笑的。” 原本紧张肃杀的氛围,却被这俩祟一搅合,硬生生多了些轻松喜剧之意。 “咿呀,我可善!” “咿呀,我可智!” 又是两声怪异腔调后,随着一道白烟升起,两只双簧祟又双叒消失不见,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红衣男子渐渐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剩下众修。 神色淡漠起来道:“浊域之中,如今各种诡事连连,接下来可能会愈演愈烈。” “诸位,你等确信自己能撑过这一次的极夜,重新见到太阳在浊域升起?” 胖婴问道:“这位前辈,这一次的极夜,难道与曾经的不一样?” 红衣男子笑了笑,摇头道:“别问我,我对浊域之事不感兴趣,只对‘不死人’感兴趣。” “所以诸位,该你们选择了。” “前辈,你说话可算数?”,一镇狱官神色凛然,似有了决断。 如今。 这八十间牢狱并不好待,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出去闯上一闯,真不失为不错的抉择。 红衣男子微笑着,指尖摩挲着自己那方红玉官印,缓缓开口:“尔等,将手掌摊开!” 顷刻之间,随着一抹抹金色光华自玉印绽放。 众修掌心之中,不约而同多出八字。 ‘凡上所谕,皆以应允。’ 红衣男子道:“人族有律令,凡上所言,不能空口无凭,只说不做。” “而是要,口行如一,言而有信。” “‘信誉’二字,可是一个种族凝聚力之根本啊,若是人人无信,下不信上,便是一个种族从内部瓦解的开始。” “所以,若是我今后食言,可是会有人捉了我去治罪的,治大罪。” “这一下,你等可是放心了?” 一时间,剩下七十八位镇狱官,尽皆俯首称是:“我等,明白!” 胖婴叹了口气,唉声道:“为啥我总觉得,自从认识那李善莲之后就流年不顺了呢?” “还有他第一次见我时,就不分青红皂白揍了我一顿,到现在也不敢揍回去。” 胖婴一步踏入门户,他此刻才记起,自己竟然连李十五真名都不晓得,一天竟跟着妖歌瞎叫了。 剩下众修对视一眼,无论男女,皆相继投身那扇门户之中,只想着拼上这么一次,生死无论。 “好!” 红衣男子嘴角咧起笑容,且越咧越大。 浑身那种高深莫测,似浊域之民为猪狗的高高在上之意,也在此刻荡然无存。 他面容开始变化,转瞬之间,就化作一副全新面孔,连带着身上那份阴柔之气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哈哈哈,我爱修卦,我喜欢当卦修!” 男子大笑着,他竟然是卦修鸣泉。 上一次,正是他将李十五等镇狱官,给骗到了战妖天地之中,所以李十五成就所谓的‘战妖九升’,他同样算占据一半功劳。 “啧,一群傻儿,仅是略施小计,稍微费了一番唇舌,就又将你等给骗到了。” “想不到吧,这一方官印,甚至这扇门户,同样是我给偷来的。” 鸣泉笑得愈发肆意,而后神色渐渐凝起,抬眸望着半空之中那一扇门户。 “呵,连战妖天地都是没坑死你们,所以希望你们这次,同样福大命大吧!” “毕竟,我真的希望得到一位‘不死人’,想看看他们八字究竟有何不同,以至于能担得起‘不死’之称。” 鸣泉猛吸口气,语气除了期待之外,也多了一份承诺:“若是你等真能弄来一位‘不死人’,我鸣泉虽没那个本事将你们带到‘山上’。” “可答应你等的寒米新种,即使是偷,那也一定给偷来!” 鸣泉从怀中取出一泛黄古卷,且好像仅是一页残卷。 他双手将之摊开后,随之晦涩读了起来。 “有生者,历万劫而不灭,经千灾而犹存;其命如渊,其志如山,其魂如星火不熄,纵使天地倾覆,亦难使其真正消亡……是为‘不死’。” “而‘不死人’者,非仙,非魔,非妖,非灵,乃超脱常理之外,连‘轮回’亦无法磨灭之存在。” “见之,需慎;近之,需命;招之……恐引灾殃!” 鸣泉口中喘着粗气,眼神渐渐不解:“这古卷残页上记载是真的吗?‘不死人’当真存在?” “只是,这根本没有道理啊,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玩意儿?” 只是下一刹,鸣泉浑身汗毛倒竖。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如潮水般骤然涌遍全身。 “好……好巧啊!” 鸣泉面上浮现苦涩笑意,只见自己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披头散发,手捧破碗的鬼魅般女子。 “姑……姑娘,自上次一面之后,我就常常思你到夜不能寐,甚至自个儿也弄了一身红衣穿上,你看……” 鸣泉心神大骇,身上浮现一道又一道不同的八字,他在切换不同的命数。 因为不同的人,在面对同一件事,可能会出现不同的结果,有人逢凶化吉,有人却祸从天降。 而卦修最擅长的,便是切换不同的命数,从中找到最适合眼下情形的。 所以卦修,修的便是八字。 “危,危,还是危!”,鸣泉尖叫一声,连滚带爬朝着风雪之中逃窜而去,“姑奶奶,饶了我吧,上次我能活命已是天大侥幸,这次……” “他都这么苦了,只靠着吃腊腿过活,你还坑害于他……”,红衣鬼女口中低喃,朝着对方背影望去。 一个时辰之后。 一位浑身笼罩黑气,整个人破碎淋漓的身影,从远处一步步靠近,在他的胸口位置,挂着半张残缺的人脸,画面说不出的惊悚。 “十五,你在哪儿?” “十五啊,公子找你来了!” 这道身影,赫然是金钟。 金钟抬头望着那扇门户,就这么浑浑噩噩,跌跌撞撞的闯了进去。 另一边。 “善莲,妖某怎能让你一人独行!”,妖歌语气坚定有力,拍了拍身旁‘老者’肩膀。 接着。 胖婴,剩下一众镇狱官,相继从虚空之中掉了出来,只见他们个个神情戒备,迅速打量着周遭一切。 胖婴瘪着嘴:“咱们这就离开八十间牢狱,来到浊域别的地方了?” 他四下瞅去,除了一片荒芜之外,似也没什么值得一提之处。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一张老脸,黑沉得仿佛要滴水一般。 他仅是使用了一次背刺而已,偏偏背刺狗本源已经反噬了三次。 换句话说,他亏了两次。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面部五官,似再次有了融化迹象。 同时,一道阴翳,残忍,暴虐,惊悚到无以复加的声音,仿佛自深渊升起,在李十五耳边回荡开来。 “徒儿啊,这七十九人,够为师玩儿很久了呢!” “所以这一次,让为师来替你代打吧!” 第750章 天地昏暗,入目荒凉疮痍。 望着眼前一切,一众镇狱官不约而同心中冒出这一句话。 胖婴喃声道:“若是我等真寻到了‘不死人’,该如何回去啊!” 他们此刻,连自己具体身处何处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依旧在浊域,且离开了那八十间牢狱。 妖歌凝望着周遭一切:“传闻之中,浊域一开始并非如此恶劣,其本来同样山清水秀,灵脉随处可见。” 胖婴:“那咋成现在这样了?” 妖歌语气沉重:“我偶然听人提及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其它数座‘山’上,有一些古老,修为难以描述存在,他们到了人之山,在这里发生了一场诡异大战。” “且,不少陨落在了这里。” “至此之后,浊域就成了现在的浊狱。” 听着这话,一众镇狱官皆被吸引了心神,胖婴问道:“大战就大战,什么叫诡异大战?” 妖歌轻呵一声:“所谓‘诡异’,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存在,也未能按常理出牌,而是尽显疯狂与癫狂,仿佛失去理智,又似被某种不可名状力量所操控。” “当然,妖某只是随口一谈,诸位大可不必上心。” 说着,目光望向自己身旁。 惊声道:“善莲,你抖什么抖?” 只见李十五浑身抖若筛糠,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且巨大的恐惧之中,同时他的五官,好似蜡油一般,正在一点一滴融化,画面诡异,令人难以想象的惊悚。 “他……他……”,胖婴死捂住嘴,满眼惊惧。 一众镇狱官见这一幕,瞬间暴退,掌间法光绽放,各种符文在周遭炸开,皆一副如临大敌之样。 唯有妖歌,屹立原地,满眼急切之色。 “善莲?” 他唤了一声,见没有反应之后。 随之而来的是,满头黑白发丝无风乱扬。 接着。 他竟是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自己一头长发尽数扯下,黑发与白发纠缠着飘落在地,如墨如雪,洒落尘埃。 在落地那一刻,每一根黑白长发,都是化作一位奴仆之修,他们望了已成光头的妖歌一眼。 尽皆俯身,口中齐诵:“赴汤蹈火,生死相随!” “这……”,所有镇狱官齐齐一怔。 “发丝便是十万奴仆,这是何等法门?何等手段?” 此刻。 十万奴仆平铺在地面之上,密密麻麻宛若潮水一般,他们身形低伏,双手虚托,躯体上开始浮现密密麻麻幽红纹路。 妖歌语气带着一抹决断:“诸位,与我救人!” 就在这一刻。 只见李十五低着头,艰难着伸出手来,沉声道:“不……不用!” 他手中出现一把丹药,白色义丹,黑色孝丹,接着一口吞入腹中。 接着,他浑身融化迹象竟然诡异般的止住了,同时耳边那仿佛深渊般响起的苍老之音,也开始渐行渐远,似重新沉入深渊。 十数息之后。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除了依旧是一张‘乾元子’脸外,已无多少异样。 “这三种丹,竟然真的有用?” 李十五长舒口气,他一离开八十间牢狱来到此地,就冥冥中感知到,自己右肩上那颗死人头,竟是诡异的又有复苏迹象。 之后,他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义丹孝丹入腹。 那种奇特丹效,竟是真的又将死人头压制住了。 “善莲,你刚刚?” 妖歌此刻一颗噌亮光头,加之分明五官,倒是莫名比起平常来顺眼许多。 “无事,修炼出了岔子!”,李十五缓声道。 “这样啊,明白。”,妖歌点头。 话音落下,十万奴仆再次化作一张张白纸黑字分明的卖身契,接着化作妖歌满头黑白发丝。 第751章 胖婴试探着靠近,问道:“姓妖的,你这头发咋回事?” 妖歌轻声一笑:“所谓三千发丝,便是三千烦恼根,而妖某的烦恼根,则有十万。” “胖娃,以你之智,是听不懂这些的!” 胖婴垮着脸:“我叫胖婴!” 妖歌把玩着肩头一缕碎发:“婴就是娃,胖婴就是胖娃,没错!” 李十五微笑问道:“所以,若是你没了头发呢?” 妖歌闻言,清了清嗓,而后正色道:“善莲,你可是听过‘聪明绝顶’一词?” “我如今已这般智了,若是没了十万烦恼根,真正做到‘绝顶’,那将是真正的智可通天!” “……” 胖婴:“得了吧,小心那两只双簧祟又有新词了。” 在场八十位镇狱官,其中有几位元婴之修。 几人见这一幕,目光齐齐落在李十五之上。 一人凝声道:“小子,这位妖歌称你为‘善莲’,所以,你是之前与我等同进‘战妖天地’的那位年轻人,故此,你为何易形遮掩?” 妖歌叹声摇头:“这位同僚,你不懂!” “善莲这般做,是让世人知晓,不得用外貌评判一个人好坏!” 一时之间,众镇狱官虽目中警惕不减,可亦无人多言什么。 “诸位,随我来!” 一元婴之修挥手间,身前多了一艘大舟。 其长三十丈,宽仅五丈,整体似一片修长柳叶,且全身泛着幽幽青光,好似青色铜锈。 “此为陆行舟,遇土则遁,遇水即化。” “因此,只能航于地下。” 说罢,便是一跃而至舟上。 众镇狱官见状,并未多加犹豫,纷纷跟着落在舟上。 “咻~” 只听一声轻鸣。 陆行舟仿佛鱼跃入海一般,很是‘丝滑’的钻入地面之下,周遭岩石土壤,如潮水一般不断向后退去,就像是在地下航行。 “厉害啊!”,胖婴露出惊喜之色。 此刻他们虽在百丈地下,可是外界一切依旧清晰呈现在他们眼前,视线亦无一丝受阻。 “前辈,这舟哪儿弄的?” 那元婴道:“你不管,我之所以将地行舟放出,是因我等初来乍到,自然得步步为营,若是明晃晃行于地面,一定多生事端无数。” 他深吸口气,神色渐渐深邃:“各位,我还是希望大家皆能平安归去。” “至少,能活得久一点!” 陆行舟,宛若一条地下游鱼,漫无目的在大地之下穿行着。 地面上,偶尔有让人心悸气息闪过,只是李十五等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其又是诡异的消失不见。 “妖歌,我那会恍惚听你讲起,有一些其它山的古老存在,死在了浊域,其中可能有观音吗?” 李十五盘坐舟尾,低头凝视着手中一枚红色善丹,突然问了一句。 “有……吧!”,妖歌侧目望去,“你问这干嘛?” 李十五笑道:“还记得叶绾吧,她修了观音法,还自称得了观音遗蜕,所以想到了而已。” “啥?”,妖歌大惊,“叶绾不止是未孽,还得了观音遗蜕,她得了哪一尊古老观音的?” 李十五沉声道:“万臂,万法,神性,慈悲,怜悯,杀孽,这些皆能在她的观音法相上看到。” 妖歌凝眉道:“这样啊,那她上次于雪地中岂不是诈死?” “不过!”,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观音一族除了‘欢愉观音’外,就是男女同体,自已与自己产子,他们也称之为‘阴阳观音’。” “其余观音,其实是无性别之分的!” “他们身上的雄雌特征,会被慢慢淡化,成为一名真正的无性生灵。” “那叶绾人挺好看的,她若是继续下去,估计也会变得这般,无欲无性!” 李十五微笑:“这样啊!” 说着又是漫不经心问了一句:“你之前,是想救我?” 第752章 妖歌一愣:“不该救吗?” 李十五一愣,不知如何回应。 良久之后,只见他将手中那一枚善丹,就这么抛给妖歌手中。 低声道:“拿着,吃吃看!” 妖歌却是将手中善丹,放于一瓷瓶中,而后重新丢了回去,笑道:“别了!” “你之前修为出了岔子,可是用类似丹药救命了的,所以你自个儿拿着吧,就不用浪费给我了。” 李十五:“……” 他面无表情,只是将瓷瓶再次丢给妖歌。 “你若不吃,收着就好。” “行……行吧!”,见李十五这般模样,妖歌只是摇头一笑,接着将其收入怀中。 “咳咳,给我尝尝?”,一颗戴着高高红帽儿的肥圆脑袋,凑了过来。 只是,无人理会于他。 匆匆之间,数个时辰这般过去了。 外界天地,依旧是漆黑一片,黑暗之中时不时响起一道道不成语调的凄厉叫声,听得一众镇狱官心中冰凉如雪。 “不死人,不死人!” “我等只知一个称谓,且浊域仿若大海,我等于其中不过蜉蝣尔,何处如寻?哪里去寻?” 一身着锦绣长裙,发髻高耸的金丹女修,在这般压抑下,终是沉不住气,整个人显得尤为慌乱无措。 下一刹,惊变起。 一只白骨森然骨掌,就这么直直刺入地下,将女修脖子一把掐住,好似抓地鼠一般将其抓了出去。 望见这一幕,剩下一众镇狱官皆面色骤变。 所有人,齐刷刷望着领头几位元婴境,似在等他们决断。 “救,或不救?” “救,但不可死救,而是点到即止,力有不怠时,当立即逃遁。” “有理!” 没多少犹豫。 陆行舟调转方向,直直向上而去。 几息之后。 陆行舟宛若一条鲸鲨,一跃而出地面。 而后就看到,那位被白骨手掌抓走的女修,正好端端立在那里,除了惊慌无比之外,整个人并无多少大碍。 “刚刚发生何事,骨手呢?”,一元婴开口询问。 “不……不知道,它将我抓上来之后,然……然后就不见了……”,女修语气发颤。 “行,先上舟!” 不多时,一行人再次航于地下。 只是每个人面上,忧思诚恐之色更甚。 李十五却看到,那位身着锦绣长裙的金丹女修,正是满面微笑着,手持一面小铜镜,持笔仔细描绘着自己妆容。 “道友,贵姓?”,他缓缓走近。 “单,外加一个‘霞’字,单霞!”,女修略微点头示意。 “丹霞即丹霞,好名字啊!”,李十五身上,一道谁人也看不见的血色狗影,开始浮现而出。 “谢道友夸赞!” 女修面上笑意更甚,且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诡异‘信任’之意。 而在女修转身一刹,却是一柄花旦刀猛地拔出,带起一道血色寒光,自她背后洞穿,直直刺入前胸。 狗相的‘背刺一刀’,是下克上之术,要以‘信任’为前置,这一刀方能必中。 李十五自杀了金钟之后,时常琢磨这些,他渐渐发现‘狗相’的另一个妙用,便是他催动狗相本源时,别人会不自觉的对他产生亲近信任之意。 就恰如此刻。 且这种用法,在同境之中尤为显著。 好比女修和他同样是金丹境,这‘背刺一刀’施展起来,几乎无多少阻碍。 “善莲,你这是?”,妖歌大惊。 一位元婴却大笑道:“好小子,没曾想竟是你先动起手来!” 他一步靠了过来,掌间一抹烈火升腾而起,竟是浑然不顾那正在痛苦挣扎的女修,似要将她彻底焚化。 “啊……啊……” 元婴火焰之中,女修面部狰狞,且有一道道筋脉状的东西隆起,口中更是不断发出尖锐嘶吼。 第753章 仅是三息过后。 这名为丹霞的女修,已是躯体被焚了个一干二净,原地仅剩下一只不断挣扎,蠕动的森白骨掌。 “这……这是,跗骨一族!”,妖歌神色大变。 “小友,如何解释?”,一位元婴皱眉。 妖歌忙定下神来,脑海之中思索不断,接着道:“各位应该清楚,除了那一座座有日月星辰盘旋的山之外,在其它地方,还存在着诸多种族。” “跗骨一族,便是其中一种!” “它们的本体,只是一截骨而已。” “而它们存活的方式,就是跗骨在其他生灵之上,吞了对方的修为,记忆,甚至一切。” “且借着对方的躯体,生出更多的小‘跗骨’。” “就好比一具死尸身上生了一只肉蛆,在其被腐蚀吞咬的过程之中,会有更多的的肉蛆滋生出来。” “所以才叫做跗骨之蛆,这也是跗骨一族名称的由来。” 妖歌深吸口气,接着道:“跗骨一族这玩意儿,怎么说呢?恶心,纯粹的恶心!” “若是有一人被跗骨一族跗骨,慢慢的,他周围人皆会被新的跗骨一族跗骨,仿佛恶性循环一般持续下去。” 他望向李十五,深沉道:“善莲,哪怕你将来捅了天,我都知你本意依旧是善的,只是迫不得已而已。” 胖婴:“你先前瞧出来了,这女修被这破骨头跗骨了?” 妖歌眉心一蹙:“以我之智,自然察觉到了,你在质疑我?” 胖婴呵呵笑着,又是一步从舟尾跨至舟头,站在几位元婴身旁。 双手怀抱,下巴扬着道:“这些话,你今后对那两只双簧祟去说吧,它俩信我就信。” 此时此刻。 望着那快要被焚化的‘森白骨头’,众镇狱官表现的前所未有凝重。 “诸位,如今这‘人之山’,竟然出现了别的种族,这是想抢了人族之山不成?” “不至于,这小小跗骨一族,宛若阴沟里爬虫见不得光,它们掀不起多少风浪的。” 妖歌笑道:“各位别吓了自己,实话于你等说,除了那些同样占据一座‘山’的种族,人族早已无惧一切。” 李十五同样微笑:“妖歌,你真懂挺多的。” 闻得此言,妖歌得意吐出四字:“皆是智慧!” 李十五收回目光,接着低下头去。 他不得再乱用狗相本源了,他怕将来一天,狗相反噬真的将他拖入万丈深渊,且他再也无法从中爬出来。 “十五道君,黄时雨……” 他口中反复嚼着这两个名字,对这两位‘同乡’,他总觉得其中藏有些许不同寻常,可偏偏难以窥见其万一。 也是这时。 李十五耳畔,那道苍老阴翳之音,竟是再次响起:“徒儿,种仙观是为师的,你抢不走……” 他的面孔,又是随之开始融化。 “呼,呼,呼……”,李十五口中猛喘着气,又是十多枚孝丹,义丹吞入腹中。 “徒儿,你学为师还是不够,让为师再来教你一次,这一次就让为师来吧……” 那宛若梦魇般的乾元子之音,依旧在耳畔传来。 李十五神色发狠,继续取出一抔丹药,仰天一口吞下。 终于,耳边清净了。 “善莲,又发病了?”,妖歌道。 “嗯。” “来,吃一个!” 妖歌手中多出一木篮,里面是一筐有些微微发黄的馒头,像是农户家自己做的,所以没那么白净。 “哪儿来的?” “这你不记得了?上次我修为尽失,咱俩去了一百姓聚集地,你在那儿得了件‘欺软怕硬’袍,我得了一筐馒头,就一直放着。” 李十五从筐中拿了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试着喂耳边的挂着的棺老爷,其依旧是个嫌嘴子。 见没有反应,又是把目光对准自己身上袍子。 那先前可是察觉到了,自己右肩上的死人头有复苏迹象时,这件欺软怕硬袍那叫一个期待…… “呸,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李十五沉着个脸。 妖歌却是饶有兴致:“善莲,你这储物之物倒是好用,且挺别致的,给我戴戴看!” 李十五丢了过去:“棺老爷,人血馒头,你没见过?” 妖歌摇头:“也是祟吗?倒是新奇。” “嗯,这蛤蟆肚子里的人腿山?”,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善,大善,反正是善!” 恍惚之间,一天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然对浊域而言,其依旧不见星月,暗沉的可怕,且李十五他们一直在地底游走,无一丝想要回到地面的想法。 也就在这时,诡事又起。 “哈哈哈……” 一阵宛若童子般的惊悚笑声,初听时如银铃轻晃,细听却带着腐肉摩擦的黏腻感,就这么突兀自地面传到地下。 陆行舟,仿佛深陷沼泽一般,突然停滞不前。 “各位,麻烦大了。”,一元婴沉声一叹,“没曾想过,我等来时的那八十间牢狱,可能已经是浊域之中,最适合普通凡人居住的地方了。” 下一刹。 陆行舟在一股不可抗拒之力下,连带着舟上众修,猛地跃出地面。 十丈之外,阴影之中。 一位身高近丈,浑身肌肉盘虬,宛若小巨人一般的身影正立在那里,偏偏他的一张脸,是一张约莫五六岁,胖乎乎的白嫩娃娃脸。 那种难以言喻的割裂感,让李十五等人齐齐为之错愕,甚至倒吸一口凉气。 “阁……阁下,你是谁?”,一元婴沉声道。 “哈哈,你们应该是人吧,好久没见过了呢!” 娃娃脸大笑着,在他嘴角挂着点点鲜艳红色,既像是血肉残渣,又像是冰糖葫芦外边那一层糖衣。 他接着道:“我啊,是幸妖,应该是一只祟!” “幸妖!”,李十五惊疑一声,接着道:“你声称自己没见过人,那你见过其它什么没有?” 幸妖点头:“以前没见过,最近见过不少!” 他‘哈哈’一笑:“不过,都死了。” 听到这里,妖歌皱眉道:“你不会是说,浊域之中除了人外,最近多了不少其它种族生灵吧,闹着玩儿呢?” 他神色愈凝愈深:“难道也是来找什么不死人的?有这么巧?” 幸妖却是笑得愈发欢快,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天真与残忍不断交织。 他歪着头,用稚嫩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道:“人,好久没看到过人了!” “所以今日,你们都得陪我玩儿,玩儿到死!” 李十五等镇狱官惊恐发现,在眼前幸妖注视之下,他们竟是再难以分毫。 也是这时。 李十五背后,一位苍老瘦小身影若隐若现,以一口乡下老农口气笑道:“徒儿,你怎么成日到处乱跑,为师感知到,你好像又要闯祸了……” 同时。 他右肩上的那颗死人头,竟然再次有了复苏迹象。 “逆徒,让为师来吧!” 幸妖咧着笑。 “与幸相见,更幸者活,不幸者死!” 第754章 “与幸相见,更幸者生,不幸者死!” 昏暗天地之中,胖婴喃喃一声,反复回味着这句话深意。 其余一众镇狱官,更是瞳孔骤缩,脸色煞白如纸。这简单的‘幸’与‘不幸’,仿佛透着说不出的玄机与残酷,让他们心神宛若烛火摇曳,几近熄灭。 “哈哈哈,真的……好久没见过真正的人了啊!”,幸妖又是念叨这么一句。 妖歌冷声道:“幸妖,你待如何?” 一旁,李十五一直深埋着脑袋,双手颤抖着,将义丹和着孝丹,一颗又一颗不停往嘴里送。 在他身后,老道身影时而显化,时而隐去,就连声音也是断断续续:“徒……儿,你……又学坏了,身……上狗味更重了。” 他语气沉重外加着哀求:“徒儿求你了,这样下去真会出事的,你就将种仙观让出来,为师今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你……” 李十五耳畔,那自深渊中的惊悚恐怖之音,随着他不断吞服善丹义丹,同样忽而远去,忽而靠近。 “乖徒儿,你斗不过为师的,种仙观你也抢不走……” 妖歌注意到李十五清醒:“善莲,你又发病了?” 然而,他们脚下宛若深陷泥潭,就连动弹都是奢望。 不远处。 幸妖披着件满是污秽的黄色坎肩,一张娃娃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与幸相见,更幸者生,不幸者死!” “你们这些人,在与我对视的那一刻,便是已经逃不掉了,结局要么生,要么死!” 一元婴沉声道:“妖孽,你待如何?” 幸妖咧着唇笑道:“我是祟啊,祟是干什么的?当然是害人的,这还用我说?” “只是,我可是好久没害过‘人’了!” “所以今日,可是要舒服了呢!” “因为遇见你等,是我的幸运,却是你等的不幸!” 幸妖话音落下。 在他身前,一座‘微观天地’缓缓浮现而出。 整体不过方寸巴掌大小,却仿佛从真正的天地中抠下一角,连绵不尽的巍峨大山,宛若蛛网密布般的江河海流,甚至周遭有星月盘旋,一切的一切皆是栩栩如生。 甚至其中,偶尔有生灵一闪而没。 元婴望着这一幕道:“幸妖,你这又是玩儿什么花样?” 幸妖只是一笑,接着解释:“我身前的,名为‘幸界’,算是我害人的手段!” “在‘幸界’之中,只有‘幸’和‘不幸’!” “所以,谁先来玩儿这第一场呢?” 元婴凝声道:“我等身处浊域,在这般恶劣险境之下,亦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可以说,在场每一人皆是幸运,你想……” 只是他话未讲完,随着幸妖一指,他整个人身形迅速化小,最后宛若一片残叶一般,飘荡着落进眼前‘幸界’之中。 一时间,剩下一众镇狱官,皆屏气凝神观望着。 “这里是?” 这位元婴面相三十有三,身着云纹道袍,道髻间横插一根玉簪,面容刚毅中又透着沉稳。 在他身前。 是一处狭窄山道,周遭乱石密布,山风呜咽,俨然一副险地模样。 忽然间。 四位凶恶大汉,从一处巨石后跳了出来。 他们手持染血尖刀,身后提着一串串刚砍下来人头,且都是些尼姑子的脑袋,用草绳串在一起。 这些尼姑子一颗光头噌亮,死不瞑目,且她们皆二十上下年纪,一张脸蛋生得尤为貌美。 此刻却是被人砍下,随意拖拽在地上。 “尔等毛贼,这里是何处?”,元婴男子凝声询问一句。 四位凶恶大汉对视一眼,嘴角咧出残忍幅度,而后持刀猛地从山道窜出。 一道道血光,接连闪过…… 外界。 妖歌等人不可置信望着这一幕,堂堂一位元婴恶修,焚烧脊骨龙脉,从肾海打捞力之源头,而后结婴…… 第755章 此刻,竟然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砍成一道道七零八碎尸块,甚至脑袋都被劈成两半,身死魂消,无任何生还迹象。 “哽~” 一女修艰难吞下口唾沫,望着身前残肢碎体,颤道:“他……他怎么死的?” 不远处,幸妖啧啧一声。 “当然是,他不幸啊!” 他继续道:“对了,忘了与你等提一件事。” “‘幸界’之中,一切只有‘幸’和‘不幸’!” “若是‘不幸’降临,你等会直接死的,任何修为,甚至熬炼出来的肉身,皆是无用!” “你们能听懂就听懂,听不懂就算了。” 幸妖说罢,刚刚提问的金丹女修,也在一股不可抗拒之力下,直接落入‘幸界’之中。 依旧是那处狭窄山道。 女修望了周遭一眼,顿时满目惊恐,慌不择路就是朝着一条道疯狂逃窜。 忽然,她好似撞在一堵坚硬肉墙之上,在反弹之力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抬头一看,竟然又是四位拖着尼姑子脑袋的凶恶大汉。 “大哥,又有个娘们!” “提刀,捅死她!” “怎么捅?嘿嘿嘿……” 霎时间,尖锐惨叫之声,男子肆意狂笑之声,随着料峭山风渐行渐远,久久不息。 外界。 一道光芒一闪而过。 地上多了一具女子残尸,其衣不蔽体,浑身刀横不断,脖子上一处深深切口,仅剩一块皮将头颅和身子紧紧相连。 “又……又死了!”,一人艰难一声。 接连两人进去,可仅仅一个照面,就落得死无全尸下场,那种‘不幸’死法,他们甚至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是没有。 “各位,这只祟妖,不简单了啊!” “我等,可是遇到大麻烦了!” 与此同时,胖婴和着妖歌,目光都落在李十五之上。 “善莲,你怎么一直服丹?” “我可善,你到底修了什么法?咋动不动五官跟着融化呢?怪吓人的!” 李十五一依旧在服丹,每隔数十息,就朝着嘴中吞下一颗。 他低吼道:“滚一边去,别烦老子!” 同时,他身后老道依旧时隐时现,满脸沟壑般皱纹堆在一起:“徒儿,种仙观给为师吧,你因它受罪太多了,为师真不忍……” 耳畔,老迈阴翳之音忽远忽近:“逆徒,是为师的就是为师的,你抢不走,永远也抢不走……” “咱们,继续!” 幸妖挥掌间,又一位女修躯体化小,落入那‘微观幸界’之中。 出现在她面前的,依旧是那处狭窄山道。 “救……救命!”,她口中嘶声呼喊着,连滚带爬朝着山下而去。 果然,在她身后出现四个凶恶大汉,每一个都是拖着一串儿尼姑子头颅,因为在地上摩擦,有的头颅上已是血肉被磨掉,露出清晰可见的森然白骨。 也是这时。 一白衣持剑青年突然闪出,满眼凛然之色:“姑娘,别怕!” 而后冰冷剑锋拔出,朝着四位凶恶大汉迎上。 画面一转。 白衣男带着女修,来到一处城池之中,温声道:“姑娘莫怕,现在无人能害你性命了。” “谢,谢公子!”,女修诚惶诚恐,依旧施身行了一礼。 接着,男子又是将她带入一处偏僻府邸之中,而后进入一间书房。 房内挂着的,是一张张泛着肉色的‘白纸’,甚至有得地方,能清晰看到一处处小黑点,像是人身上一颗颗小痣似的。 男子将门合拢,笑中带着抹惊悚:“姑娘,我向来好美人纸……” 外界。 胖婴望着地下多出恐怖女尸,怒指道:“妖孽,你一定使诈,否则他们怎么可能这么霉,处处踏入杀机陷阱之中。” 幸妖摇头:“我早说了,这处‘幸界’之中,要么‘幸’,要么‘不幸’!” 第756章 “且将‘幸运’和‘不幸’,以一种更具体的方式呈现出来,幸者生,不幸者死!” 他望着剩下一众镇狱官:“对了,我本地同样在其中,且我是里面最幸运的那个。” 时间缓缓流逝。 地上断肢残骸,随之不断增加。 短短功夫过去,已然命陨十一人,且大多在遇到四位提头壮汉时,就被乱刀砍死。 “那黑白头发小子,你来!”,幸妖手指着。 “当我怕你!”,妖歌眸中冷光连连。 接着,同样落入‘幸界’之中。 “这……这种感觉……” 此刻,望着自己身处的狭窄山道,他莫名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能会真的死在这里。 “这……这是什么妖!”,妖歌眸中惧意一闪而过,同样开始转身奔逃。 而那四位提头凶汉,竟然没有追上来。 画面一转,妖歌同样来到一处城池之中,其中亭台楼阁有序,百姓摩肩接踵,好一副热闹繁热之景。 “老丈,来一碗甜水儿……”,妖歌来到路边一处甜水摊儿。 “公子是外来客吧,这一碗老头子送你!”,干瘦老汉儿手持蒲扇,满脸笑着。 “谢了!” 妖歌接过就是咕隆喝了起来,却是才下肚,就觉得一阵腹痛如绞。 老丈一愣,掀开甜水锅一看,里面竟然泡着一只双眼翻白死鼠:“咦,多久掉进去只耗子?” 说罢,就是推着小车扬长而去。 这时,一青衣男子从一辆马车跳了下来,满眼心急道:“不好,有病者,将他带到我医馆中去。” 画面又一转。 妖歌躺在一处担架上,捂着腰子:“老……老子的肾!” 行医男子满脸歉意:“兄台抱歉,这是我自研的开刀诊法,本是想给你换个胃的,没成想被狗撞了下,切到你腰子了!” 这时,一行官兵冲了进来。 “大胆庸医,胡乱行医,带走!” 画面再次一转。 一位官吏朝着妖歌叹道:“公子,你已身残,不能劳作,老夫给你推荐一差事吧,也能饱腹!” “行!”,妖歌艰难点头。 一处阴暗房间之中。 妖歌双手被系在房梁之上,一位驼着背,满面红润的胖老头儿一步步靠近,他持着一柄小刀尖声笑道:“公子,别怕,当太监也没什么不好的……” “啊……”,一声惨叫声随之响起。 外界。 胖婴缩着脖子:“妖歌,他这是幸还是不幸呢?” 另一边,幸妖哈哈大笑着:“这小子,好玩儿!” 说着,又是手指着一人,“你也去!” 偏偏这次,是李十五。 狭窄山道上。 一身如墨道衣的丑恶老者,静静立在那里不动,仿佛沉寂一般。 四位拖着尼姑子脑袋的凶汉,又是如期而至。 “大哥,糟老头儿一个!” “宰了!” 也就在这时。 四凶汉同时捂住小腹,身后臭气熏天,臭屁连连。 “格老子的,叫你们别在尼姑庵乱吃东西……” “大哥,等我先方便一下!” 四人搂着屁股,就朝着一边崖壁而去,可是才刚蹲下,就见头顶一巨石滑落,直直砸在他们身上。 李十五一步步走近,持起一柄染血尖刀,蹲下身着望着被压在石下的四汉,狞声笑道:“嘿,我想看一下,这‘幸界’中人,有没有脑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说罢便是持刀,挨个将他们头盖骨掀开,甚至用刀尖一阵乱搅合,好似一碗泼了红亮油辣子的豆腐脑。 “没意思!”,李十五摇了摇头。 也是这时,数百持着各种兵刃的江湖客到来,愣愣望着眼前一切。 “这……是那些尼姑庵的淫尼,她们作恶多端,被宰了?” 霎时间,数百人齐齐俯身行礼:“老先生铲奸除恶,当为我等魁首!” 第757章 画面一转。 一处半山庄园之中,李十五被众星捧月围在中央,各种恭维之声不断。 “好说,好说!” 李十五微笑回着,却是不经意间,跑到几处大酒缸前,悄然间将一包包不知名药粉抖落其中,这玩意儿,是他从几名凶汉身上摸来的。 只消片刻。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尸体,皆七窍流血而亡。 “哟,这药不错!”,李十五很是满意。 剩下还有一众未饮酒者,则是眸中怒火汹涌,朝着他砍杀而来。 却是这时,地动山摇,似那地龙翻身。 大殿之中,一根根石柱倒塌,巨木般的横梁不断落下,砸得一个个人不断倒下,化作一摊碎肉。 李十五打着个哈欠,一步步朝着殿外而去。 偏偏那些垮塌之物,好似刻意在避他一般,总是后他一步才落下。 “幸妖,这算个锤子妖,老子走到哪儿弄死到哪儿!”,李十五呸了一声,兴致索然。 却在他踏出大殿那一刻。 一众持甲大兵出现,为首者是一位黄袍官吏,他微笑道:“老先生,这些江湖人,行得那占山为王,聚兵起义之事,今夜亏得老先生出手。” “我代陛下宣旨,封老先生平叛大将军!” 外界:“……” 幸妖一张娃娃脸上,难得有了一丝凝色。 “这老小子,有点东西啊,这就让他混成将军了?” 幸界。 此刻的李十五,正身着全套甲胄,领着上万大军,正奉旨平叛剿匪。 他坐在马上,下旨道:“奉我之令,在前方那处峡谷安营扎寨!” “将军,那峡谷地势凶险,若是敌兵设俘……” “哧~” 随着一道血光洒过,李十五持刀将这副将头颅斩下,怒道:“全军随我,前进!” 当画面一转。 各种滚木,巨石,箭矢,成堆从两岸峡谷砸下,上万大军宛若笼中之鸟,避无可避,相继惨死。 李十五手持火把,站在峡谷外望着这一切。 “嘿,没想到吧,我已经私通敌营了,至于这平叛大将,老子可没兴趣!” 也是这时。 一美貌女子骑马狂奔而来:“老先生,我家主上,今夜突然病倒,他临终嘱咐,奉你为新主!” “因为您能坑杀上万大军,定是对这王朝彻底失望了。” “我等,需要您这般雷霆手段,用以推翻旧朝!” 李十五:“……” 画面又是一转。 李十五已头戴平天冠,身着黑龙袍。 他这叛军首领,在一群骄兵悍将怂恿下,就这么称帝了,当然旧朝仍在。 “报,我方两万大军,被旧朝十万大军围困。” “却是突然天降陨雨,致使敌军溃散,我军大获全胜,缴获军资众多……” 李十五抬头望天,他干了啥了?怎么就莫名其妙当皇帝了? “我怎么了?”,他望着自己,目光渐凝,“我运气也有这般好吗?还是这‘幸界’太过特殊了?” “陛下!”,一婢女用托盘端着碗蛋羹进来,口中惊喜连连,“陛下,婢子方才打了四个蛋,竟都是三簧蛋,这可是吉兆啊!” 李十五持刀,一刀将其斩首。 “滚,老子又不是那盗蛋者,不喜吃蛋!” 一条老黄狗靠近,舔了几口地上蛋羹,仅是一息,就一命呜呼。 “有刺客,保护陛下!”,众将开始集结。 “不愧是陛下,竟是能料到蛋羹有毒!” 外界。 幸妖一张娃娃脸满是怒容:“什么鬼玩意儿,仅是三两下,他凭什么也当皇帝了,有这么轻松的?” 说罢,身影如烟消散,按他的说法,他本体一直在那方寸‘幸界’之中。 “捷报!” “捷报!” “陛下大捷,大捷!” 李十五面无表情,他是进来干嘛的?怎么莫名其妙就要成为这‘幸界’的主人,也就是大一统皇帝了? 第758章 此刻。 他被人抬着,乘坐于一架帝辇之上。 远处,一座巍峨皇城耸立,仿佛拔地而起,平铺于大地之上。 “进去瞅瞅!”,他道。 片刻功夫不到。 李十五在一众骄兵悍将簇拥之下,已是入了最中央那座帝宫。 最先便是看到,几位小太监被吊在一处宫门之下,浑身伤痕累累,已然奄奄一息。 “善……善莲!”,其中一黑白发丝者,望着来者,已然是眼眶泪水婆娑。 李十五并未理会,继续朝着帝宫深入。 而后就看到,一位身着龙袍,头戴帝冠的娃娃脸皇帝,正满眼煞气,一步步朝着他而来。 口中怒道:“老子不服,你不过捡些尼姑子头颅,毒死一些江湖客,坑杀自己一万兵,怎么还混成帝了?有这么简单的?” 李十五不接话,只是冷笑道:“你这祟,倒是有意思啊!” “其实你的本体,一直在这‘幸界’之中。” “而你害人的手段,不过是将人拖进这里,让他们‘不幸’而亡,其它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幸妖,你是这‘幸界’旧朝帝王?” 幸妖愈发怒了:“老小子,敢不敢与我来一次王之对决!” “什么意思?” “看见我手中这枚山水铜钱没,它分两面,一面山,一面水!” “谁赢了,就能砍对方一刀,直到死!” “这么简单?” “对!” 说着,山水钱被抛入空中,朝着地面落入。 “山!”,李十五微笑。 “水!”,幸妖低吼一声。 待山水钱停止,是山面。 李十五从腰间拔出佩刀,轻轻在幸妖身上划了一刀,掀开他些许皮肉。 “不痛!”,幸妖狞笑一声,接着道:“继续,我还是水!” “山!”,李十五轻飘飘吐出一字。 待山水钱静止,依旧是山面在上。 “哧~”,李十五又是划了一刀。 “水!”,幸妖怒道。 “山!” 几息之后,依旧是山面在上。 “水!” “山!” “水!” “山!” 又是两局过去,结果依旧是山面在上,李十五手挽着刀花,在幸妖身上戳了个小洞。 “继续,老子依旧是水!” “那好,我依旧是山!” “怎……怎么可能?” “啧啧,我又赢了啊,要不你换一面选吧!” 幸妖将山水铜钱拾起,神色已带着些癫意:“老子是幸妖,就不信这个邪,还是水!” 李十五:“山!” 时间缓缓流逝。 幸妖每一次都选择水面,偏偏每一次的结果,都是山在上,而这种对局,已经进行了上千次。 “不可能,不可能!”,幸妖浑身血肉淋漓,已经找不出一块好的地方,仿佛在被人一刀刀活剐过一般。 “我选了一千三百二十一次水面,为什么每次都是山,为什么?”,他朝着李十五嘶吼。 “嘿嘿,有意思!”,李十五笑得阴沉,一张丑恶老脸之上,竟是浮现出一种极为享受的快感。 幸妖再次捡起山水钱,颤声道:“还是水!” 李十五:“山!” 又是一千局过后,幸妖浑身血肉翻卷,甚至一张娃娃脸都被李十五一刀刀给割下来了。 “杀了我,杀了我!”,幸妖已接近崩溃边缘,“你明明可以第一刀就捅死我,为何还要与我玩上数千局?” 李十五:“要不,你换个选择?” “好,好!”,幸妖连忙点头,语气前所未有渴望,“是该换,我早该换了。” “这次,我选山!”,他猛地嘶吼一声。 “我选水!”,李十五嘴角扯着笑。 只是当山水钱停止,这一次,赫然是水面。 望着地上,幸妖身形踉跄:“呵呵,我不活了!” 他接过李十五手中刀,便是自己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 外界。 胖婴满眼戏笑:“我可智,你不是被阉了?” 妖歌黑脸:“呵呵,再说一句。” 胖婴:“有什么事,你去给双簧祟讲,我只信它们。” 妖歌:“讨打,你除了会搬出那两只孽障,还会干什么?” 也是这时。 一道袍如墨身影缓缓出现,依旧是一副歪着嘴,一对大小眼,满脸黑麻子的苍老面孔。 此刻,他正拿着妖歌之前给的一只馒头,弯下腰,蘸着地上那些死去镇狱官的猩红鲜血,再一点点掰开来,朝着耳边青铜蛤蟆棺老爷喂去。 第759章 风声呜咽,在这昏暗天地中,好似万千呢喃低语,从遥远岁月中飘荡而来。 “我可智,你被阉后长出来了?”,胖婴鼓着一对小眼,对着某人裤裆处不断打量。 妖歌一身紫色道袍鼓掌如风,瞟了一眼道:“那所谓的‘幸界’太过特殊,才导致我任人宰割,如今已从其中脱离,区区几寸之事,值得一提?” 与此同时。 幸界,还有那只因彻底怀疑祟生死去的幸妖,已在一簇幽红火焰中烟消云散。 此刻。 剩下一众镇狱官,皆眸色深沉,盯着那一道立于残肢碎体之中,用蘸了人血的馒头,一点点喂青铜蛤蟆的苍老身影。 “呱~呱~” 他们清晰看到,那只似乎是祟兽的蛤蟆,一张蛤蟆嘴激动到颤,眼中一片泪眼朦胧,似终于……开饭了。 镇狱官们彼此对视,眼中惊惧、疑惑、恶心,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敬畏。 “那只幸妖诡异莫名,是不是死得有些……太潦草了?” “非他死得潦草,而是这位名为‘善莲’的道友,委实太过不讲道理了些,我看不懂!” “他这是在干什么?糟蹋那些陨落道友遗骸?” 见这般,妖歌一步走到中央,示意稍安勿躁。 “各位,且听妖某一言。” “这只幸妖,是善莲所除,是也不是?” “这些道友此次惨遭此劫,善莲也算是为他们报仇雪恨,如今蘸了他等一些鲜血用以喂祟,我觉得并没什么?” 他深吸口气:“诸位同僚,你们还是太浅,他之大善,或许已超出你等认知范畴了!” 另一边,胖婴又是横跨一步,躲在数位元婴之后,一双小眼先是疑惑,可渐渐,满是惊惧。 他不知为什么,可那种恐惧之感,以及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寒意,让他呼吸都仿若凝滞。 “丨囗乄巜巛孒亼……” “亅丩丷枞??刂乚……” 李十五如墨道袍身上,数万双宛若烛火跳动的密密麻麻小眼,忽地冒了出来,它们口中发出不成语调怪异之声,在这昏沉天地中显得尤为瘆人。 甚至一众镇狱官轻易感知到,它们带着一种前所未有亢奋之意,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一金丹镇狱官眸光一晃。 妖歌继续解释:“勿要见怪,此袍为‘欺软怕硬袍’,乃三万只欺软怕硬妖所化,善莲当初为降服此妖,可是受了大罪!” 在他身后,李十五一张歪嘴撅起一抹惊悚笑容,语气更是阴森可怖:“徒儿啊,这件道衣,可是比为师从前砍死那算卦的抢来的,要好上太多了啊!” 一元婴点了点头,挥手之间,将满地残骸收起,叹了口气道:“若有可能,还是让他们魂归故土吧!” “毕竟这里的浊域,不是他们的浊域!” 风声愈发呜咽,众人面上,皆是浮现悲光。 命之悲,命之贱,命之不值一提,似在此刻得以具现。 “诸位,走吧!” 他再次放出那只陆行舟,众镇狱官见状,相继踏了上去。 “善莲,上舟啊,愣着干嘛?”,妖歌立于舟上,回头望着。 李十五面上挂着笑,将棺老爷重新咬在自己耳垂上,指了指自己:“善莲,你是在说我?” “是啊,赶紧上舟!”,妖歌继续催促。 十数息过后,所有人皆望着那道瘦小苍老身影。 李十五点头微笑:“好啊,这是你们求我的!” 片刻之后。 陆行舟宛若一只游鱼,航行于地底深处,这次则是地下五百丈,哪怕身处地下,却是依旧无人胆敢放松,皆目露警惕。 李十五立于舟尾,将一柄半臂长的黑铁柴刀挂在腰间。 第760章 开口笑道:“你们,都是些传闻之中的仙人?” 妖歌回眸,打趣道:“是人不是仙喔,善莲,别把仙想得太高高在上,毕竟看似脱俗,却无谁能做到真正不染凡尘!” 李十五继续道:“不错,是个有慧根的。” “你想当我徒弟吗?老道我曾经有好多徒儿,我这个当师父的,对他们可好了,可他们都死得惨啊,哎!” 妖歌干咳一声:“善莲,过了啊!” “咱们平辈相交,怎么突然想着大我一辈?” “还有,你曾经收过徒,怎么没听见讲过?” 李十五低声一笑:“这样啊!” “对了,你们这是去哪里?” 妖歌:“去寻不死人啊,不死的人!” 他露出一副智者笑容,那意思极为明显,你既然想演,我陪你演下去就是。 “不~死~人!”,李十五一双浑浊眸子,露出思索之色,接着道:“不死人,比得上种仙观吗?” 李十五说着,望向一旁空地,好似那里站着个人似的:“徒儿,为师也想见见那不死人呢!” 他摸了摸腰间悬挂着的柴刀,笑得令人不寒而栗:“还有啊徒儿,为师是最稀罕你了!” “若是有可能啊,为师也想你永远不死,就这么陪着师父,永远……永远!” 说着,朝着舟上所有镇狱官道:“你们放心就好,有我在,一定能找到不死人的!” 一元婴转过身来,疑声道:“小子,你杀了幸妖不假,可为何如此笃定能找到不死人?” “要知道,我等如今不异于大海捞针,根本无处去寻!” 李十五低下头去,嘴角幅度一点点拉开:“因为啊,曾经算卦的说过,我命好,命好到不行!” “我想找,一定能找到的,一定能。” “就像种仙观,嘿嘿嘿……” 望着这一幕。 一众镇狱官互相对望一眼,不知为何,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天灵盖通往四肢百骸,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时日,一天天过去。 陆行舟,依旧在地底漫无目的游走着。 转瞬间,十日过去了。 李十五身上的那一道道猩红裂痕,不仅没有继续扩大下去,反而在不断的自行愈合,根本不需要什么‘生者固我神’。 “轰!” 一声轰鸣,震得舟上众人一阵双耳发聩。 陆行舟,似撞在了什么东西上似的,船体都近乎散架,那位元婴不断施诀才将其稳住。 突然。 地上传来一道惊疑之声。 “你们,是小周天人族?” ???? ?????????????? 听着耳畔回音。 一时间,众镇狱官面面相觑,同时严阵以待。 “什么玩意儿,胆敢在妖某面前装神弄鬼?”,妖歌抬头朝着地面怒吼一声。 “呵,出来吧!” 那道雄浑之声再次响起。 接着,陆行舟仿佛一件玩物一般,被一道尤为恐怖力道,从数百丈地底直接扯了出去。 “你……你……” 此刻。 望着三十丈外,那一道无比恐怖身影,妖歌眼神之中透着一抹深深骇人,一时间竟是愣在原地。 “你……你是绘族!” “你这一族,同样是占据一座‘山’的种族!” 胖婴愣声道:“绘族,这什么玩意儿?” 他看到,那一道身影近乎两丈来高,呈类人型,浑身是一种无比深邃的深蓝之色,且密布一片片细密骨鳞,身后拖着一条修长尖锐骨尾。 暴力,残忍,力量,美学……,这一个个词汇,似都能在他之上看到。 不止如此。 在他身上,隐约可见一个又一个鲜艳图案,仿佛一个个栩栩如生纹身一般,其中有兽类,有其它生灵,竟然还有着一尊观音…… “我可智,这……这绘族什么来头?你说清楚啊,看着怪吓人的!”,胖婴颤声道。 第761章 三十丈外。 那道身影突然发出一段怪异音节,偏偏胖婴等人听了,清晰明白其中意思,尤为神奇。 “你等也是占据一座‘山’的种族,不会讲‘魂文’吗?” 胖婴一怔:“魂……魂文?” 这时,妖歌屏息凝神道:“我等浊域之民,不懂这些很正常,‘山上’那些恶修金丹境之上,基本都对魂文有所了解!” “简单来讲,世间种族众多,各种语言数不胜数,甚至有的不讲话,而是通过诸多稀奇古怪方式沟通以及交流。” “可是,无论何种生灵,皆是有魂!” “所以,魂文就诞生了。” “因为生灵的灵魂,是最本质,最纯粹的一种东西!” “而以灵魂沟通天地发音的方式发出的音节,同样也是最本质的一种语言,任何种族之间皆是没有代沟,也皆能听懂,且比任何语言来得有效。” “各位同僚,稳住心神,我现在将魂文发音之法,悉数传给你们!” 接着,妖歌口中念念有词。 而胖婴等人,脑海之中顿时响起那种怪异音节。 几息之后。 一元婴尝试灵魂发音:“大……大胆异族,竟敢闯我‘人之山’,简直无法无天!” 那位绘族只是笑了笑:“我并不无法无天,相反,我平等尊重世间任何一个种族,任何一个生灵,无论他强大,又或是弱小。” 众:“……” 胖婴抹了一把额头汗滴,嘀咕道:“我还是第一次同异族打交道,这货……怎么感觉挺懂礼貌的。” 绘族生灵微微低头致意:“我名焚香!” “所谓礼仪,是对生命的敬畏,同样是对未知的敬畏,也是对自身力量的克制。”,焚香声音低沉而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压迫感。 妖歌一步踏了出来,整肃面容,双手重叠,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十指弯折成一座‘山’的样子。 “人族妖歌,在此见过焚香道友了!” 胖婴愣道:“我可智,你这又是什么花样儿?” 妖歌白了一眼:“胖娃,你再学一句双簧祟,妖某定要你好看!” 他呼出口气,解释道:“人族对内,多是互相行道礼!” “人族对外,自然是行人族之礼!” “只能说浊域之民,与整个人族脱节太久,这些最基本的都是弄之不清!” 一时间,双方就这么对望着,互相打量。 李十五莫名一笑:“两丈来高的蓝鳞骨尾汉子,满身花里胡哨的纹身,连观音都画上去了,啧啧,有趣,徒儿过的日子啊,可比我这师父有趣多了!” 妖歌望着道:“焚香,你方才自称小周天?” 焚香摇头道:“这位兄台,抱歉,方才将你们从地底抓出,实在是我逾矩了!” “只是,我之前从未真正见过人,所以见到你等,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所以才有这般动作,还望恕罪!” 焚香抬头望向众人:“至于大周天和小周天,我知之甚少,不过一见到你等,心中便是不由自主冒出‘小周天’三字。” 他接着道:“传闻之中,你等迈上了一条前所未有之路,修恶气,向内求之法。” “所以能否,让我见识一下!” 他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让我自己亲自体会一下吧!” 话音一落,一众镇狱官只觉一股无形之力笼罩全身,压制的他们呼吸都是不顺畅起来。 “各位,快逃!”,妖歌却是突然猛喝一声。 他自己更是扯下四根黑白发丝,轻轻一扬,化作三男一女四位奴仆,同时化出一顶藏蓝大轿。 “天杀的主子,这你将我们弄出来干啥?” “主子你愣着干嘛,赶紧顶上,否则我们咋逃?” 顿时,妖歌一片面色铁青。 第762章 与此同时。 焚香身后蓝鳞骨尾一甩,似能刺破虚空一般,堪称瞬息而至,就这么穿透一位元婴之修胸膛,将他扯回自己身旁。 “异族,你敢在人山乱来?” “抱歉,得罪了!” 焚香弯腰行了一礼,一双暗紫色细长菱形眼眸,透着种说不出的邪异和神秘,加之两丈高的身形,这元婴于他相比,仿若新生稚儿一般渺小。 只见他口中吐着古老音节,带起一道道无形莫测之力,仿若涟漪一般在他周遭扩散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 这元婴躯体不断的变薄,愈来愈薄,且带着一种诡异的‘栩栩如生’之意,仿佛墙上新着笔的彩绘一般。 “这……这是绘之一族的天赋之术!”,妖歌回头间,怔愣望着这一幕。 “啥?”,胖婴怪叫一声。 妖歌道:“他们除了修行之外,还有一道与生俱来的逆天之术,便是能将一个活生生的生灵,化作一道彩绘,纹在他们身上。” “所以,这就是‘绘族’之称的由来,且也有人叫他们‘纹族’,甚至叫他们‘妖绘’一族!” “呸,简直玷污了老子‘妖’姓!” “明明是智如妖,偏偏被他们弄得这般邪门且骇人听闻!” 胖婴蒙着头继续逃窜,同时口中道:“我可智,他们将生灵绘在自己身上之后呢?” 妖歌沉声道:“汝之一切,与我共享!” “这,就是这一族同样能占据一座‘山’的原因,他们的种族天赋,实在太过不讲道理!” 另一边。 那位元婴已变得薄如纸,即将成为焚香身上新的一张彩绘,一张属于‘人’的彩绘。 也就在这时,惊变起。 “轰隆!” 天穹之中,一道紫色雷霆凭空显化,它划破长空,带着刺目的紫光与震耳欲聋的雷鸣,直直朝着焚香所在之处落下。 仅是瞬间。 焚香身躯之上一片片蓝鳞外翻,甚至不少直接崩裂开来,随着一缕缕鲜血洒落满地。 他痛苦蜷缩在地,整个身躯剧烈颤动着,那道雷霆余威,仿佛一柄柄锋锐小刀,在撕扯着他神魂和肉身。 那位元婴也由纸片人,“砰”得一声恢复如常。 只是眸中惊魂未散,头也不回疯狂逃窜。 而一众镇狱官,就这么呆呆抬头盯着天穹。 “啥玩意儿?这雷是不是来得有些太过凑巧了?”,胖婴惊呼一声。 “还是说,这位前辈运气如此之好,碰巧这时候来了一道恐怖天雷,且正中焚香头顶!” 妖歌却是狞声道:“诸位,趁他病,要他命!” 只是他话音刚落,就感知到一道与焚香一模一样气息,从遥远之处不断横跨而来。 “诸位,当我没说!” “咱们,还是逃吧!” 几息之后。 陆行舟再次航行地底,这次则是深达千丈,且升起一道碧绿屏障,将所有人护持其中。 妖歌长舒口气,眸中却是疑惑渐生:“没道理啊,‘人之山’怎么会出现别的种族?甚至是一只绘!” 胖婴惊魂未定道:“人族,纸人一族,观音一族,万物族,绘……,还有哪些种族占据了‘山’!” 李十五却是盯着一处空地,一对大小眼不断转动着:“徒儿,你叫我去收十五道君当徒弟?” “啧,徒儿啊,你又想使什么坏?为师已经上了一次剥皮种仙的当了,怎会又被你骗?” 李十五莫名叹了一声:“徒儿,你让为师杀了这妖歌,是不是又在设计坑害为师?” “咱们师徒俩,以前可是无话不说啊,怎么偏偏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哎!” 李十五说着,便是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可抬头间,一张老脸上又是挂起那种阴翳笑容。 对着众人笑道:“老道命好,你们自然也跟着沾染一丝好运!” 妖歌望了过来:“善莲,你这么说,那我肯定信!” 李十五却是叹了一声:“哎!” “你们不知道,我以前有一群徒儿,他们个个聪慧,人人机敏,都是些好苗子啊……” 这时,一位金丹境镇狱官突然目中一缕精芒绽放,随着气息猛地上涨一截。 他惊疑不定道:“竟然破了一小境,我停顿在此多年,怎会突然之间……” 另一人也道:“我这些日来,只觉得神魂圆融,宛若神助,心中各种疑处无师之通。” 一时间,众人惊恐发现。 他们每一人,都好似悟性大开,神魂通透。 “怎……怎会这样?” “各位,我怎觉得心中一阵悚然,我等虽得了莫名好处,可未免太过让人不安了。” 李十五,却是躺在舟尾,不停对着一处空地自语。 “徒儿,你说想让黄时雨当你师娘,所以让为师去娶了她。” “啧,为师可是要成仙的,哪有空闲去理这些俗事?还记得你曾经讲过林黛玉血屠大观园,刘姥姥脚踏凌霄殿!” “这凌霄殿玉帝坐得,为师就坐不得?” “徒儿啊,你放心,待为师找到不死人,洞悉不死之奥秘,一定让你长存于世间。” “你知道的,为师素来最喜欢的徒儿就是你……” 妖歌不解道:“善莲你一直嘀咕些什么,我怎么觉得你变了?” 李十五抬头:“哪儿变了?” 妖歌道:“变得更善了!” 他接着道:“你身上这件‘欺软怕硬袍’,已经十好几天不见响动了,这岂不是说明,它们被你的一颗善心压制住了?” 一时间,李十五就这么两眼盯着,一声不发。 另一边。 一元婴道:“我等,出来十多日了吧!” 另一人点头:“不错,估计八十间牢狱中的百姓,已开始陆陆续续断粮了,身处极夜之中,他们熬不过去的!” 短短间。 又是三日过去。 此刻。 李十五望着前方,一张老脸笑容愈发令人胆颤:“老道早说了,我命好,一定能找到不死人的!” 妖歌艰难张嘴:“不……不死城,难道真有所谓的不死人吗?” 在他们前方琢磨三百丈处,有一座庞大城池,好似拔地而起,平铺于地面之中。 高耸城门上,悬挂有三盏点燃着的白骨灯笼,正随风不停晃动着,上面各有一字,组合而成便是‘不死城’。 李十五,一步一步朝前而去。 “善莲,别冲动啊!”,妖歌紧随其后。 其余众镇狱官,则是远远吊在身后,同时神识之力蔓延开来,试着洞悉其中奥秘。 片刻后。 李十五大摇大摆走进城门,就是看到,一白须老头儿,竟是支起一卦摊儿,在那里呼呼睡着大觉。 “这里,也有人?”,李十五惊疑一声。 忽地笑道:“徒儿啊,为师也喜欢找人算卦呢,这就是一脉相传!” 将老头儿叫起后,其满眼睡眼惺忪,一副尤为不耐烦模样。 “老东西,是你算卦?”,老头儿拍着桌,语气极冲。 李十五点头,同时摸向腰间柴刀:“不错,我想算算,自己和那孽徒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算不算同一个人,以及他到底是谁?” 老头儿算也不算道:“你和他的关系,不是一开始就摆在眼前了,这还用老夫算?没脑子,不会自己回想看看?” 第763章 城门下,冷风阵阵。 一处卦摊儿,一盏油灯,一位不耐烦的算卦老头儿。 还有便是,李十五以及一众镇狱官。 “算卦的,你再说一遍,人老了,听不太清。”,李十五提着柴刀,一张老脸笑容越咧越开。 老头儿白发稀疏,白了一眼道:“你和你那徒儿的关系,自己想,你见过的,肯定见过的!” “看你也七老八十了,这是活糊涂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有理!” 却是下一刹,一对大小眼突然挂起一抹惊悚笑容。 只见其手持柴刀,手起刀落之间,朝着老头儿脸上横着劈砍而去,刀刃深深陷入对方眼眶位置,带起一滴滴滴答流淌在地。 画面既残忍,又惊悚。 “啊……”,老头儿刺耳惨叫声响起,脑袋上横着那一道深深豁口,让他看着像是个一个血淋淋的吃豆人。 “善莲……”,妖歌顿时愣在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不过马上,就是对着老头怒斥:“老头儿,你究竟是何方妖孽?善莲砍杀于你,那便是证明错皆在你。” “今日,妖某劝你如实交代为好!” 众:“……” 李十五回头望去,就这么阴沉盯着。 而后,只见他伸出枯瘦手掌,弓下腰,将老头儿重新扶在木椅上,接着又伸出衣袖,擦了擦对方面上血迹。 缓声笑道:“算卦的,老道我再问你一句,我和那孽徒究竟是何关系?” 老头儿双眼已被砍爆,两只手掌在身前胡乱摸着,在昏黄油灯映衬下,一张面容显得狰狞无比。 他断断续续道:“饶,饶了我!” “你和你徒儿,不就是师徒嘛,是师徒啊!” 瞬间,李十五面孔阴沉似水,仿佛择人而噬。 手持柴刀,就这么朝着算卦老头儿脑袋一刀刀劈砍而去,每劈一刀,就带起碎肉和碎骨飞溅。 “你们看啊,善莲砍人都这般善,呀呀呀!”,妖歌笑着,甚至还来了一句戏腔。 “我……我可智,你疯了?”,胖婴躲在最后,见这一幕,面上浮现深深惊惧之色,他觉得妖歌也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然而,诡异之事出现。 这老头儿已经脑袋被砍得稀碎,偏偏他依旧在四肢不停动弹的,并未有死亡迹象。 一时间。 一众镇狱官抬头,纷纷盯着那悬着的三只白骨灯笼,以及上面烙印着的三个大字……不死城! “难……难道,这不死城是真的?真的有不死人?” “各位同僚,小心戒备!” 李十五起身,朝着城中望去。 入目所见,一片昏昏沉沉,不见丝毫光亮。 只有一些屋舍楼阁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好似一只只恐怖巨兽,正静静坐落那里。 李十五收回目光,把血泊中的无头老头儿再次扶了起来,随之将他固定在木椅之上。 语气残忍而又淡漠:“说,你凭什么不死的?” “呵,差点忘了,你脑袋已经被我剁了,没嘴了。” “所以你自己想办法,该怎样回答于我!” 此刻。 老头浑身颤着,伸出手指蘸了些鲜血,在桌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种……仙……观!” 一众镇狱官不明所以,偏偏李十五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原本驼着的背,此刻越发佝偻。 “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低头一声声笑着,笑音在这昏沉夜里,显得是如此刺耳。 “不死人,种仙观!” “早该想到了啊,所谓‘不死人’,历万劫而不灭,经千灾而犹存,徒儿你剥皮种仙之后,和这‘不死人’就很像嘛!” 李十五手持柴刀,将算卦老头儿四肢卸开,又朝着妖歌伸手,缓缓吐出两字:“馒头!” 第764章 “好好!”,妖歌取出只竹篮,递过去一个有些发黄的馒头,“善莲,不愧是你啊,我就说你不会乱砍人的!” 李十五接过后,蘸了蘸地上鲜红血液,朝着耳边棺老爷喂去。 只是这青铜蛤蟆稳稳挂在那里,压根儿不张嘴。 “有意思!” “有意思!” 李十五将馒头丢掉,而后一步步朝着‘不死城’深处而去。 身后,妖歌连忙将地上老头儿断肢躯干收了起来,同时笑道:“一只不死人,入账!” “咱们回去之后,可是能用他换十万斤寒米新种!” 胖婴走上前来,挎着脸道:“我可智,你疯了?” “你没瞧见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这你都觉得他善?” 妖歌满脸正色道:“他只是模样化成这丑老头儿,又不是真长这样!” “此外,善莲想演戏,妖某陪着他演就是了,有何问题?” 说罢,头也不回寻着李十五背影而去。 一众镇狱官见状,互相凝望一眼后,同样选择跟了上去。 胖婴面朝一中年,其鬓生白霜,眉眼起了层细细的皱,身着一身泛旧的青色道衣,整个人透着种沉稳之态。 他名赵显灵,这些天来众人乘坐的陆行舟,是他取出来的。 死于幸妖手中的十多位镇狱官,也是他帮着收殓的尸身。 “前辈,要不你砍李善莲一剑试试?”,胖婴嘀嘀咕咕,“我觉得他好吓人的,不如打死算了!” “小友,你这……”,赵显灵眼角泛起些许笑意,摇了摇头,同样手负身后跟了上去。 “呜……呜……” 城外漆黑夜幕中,一道道诡异之声不时响起,似鬼怪呜咽,又似冤魂哭泣,直朝着人耳膜刺来。 胖婴回头望了一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忙双手扶着自己头顶红帽儿,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此时。 李十五停在一处墙角边。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字迹,笔触混乱,好似疯子手持刻刀胡写乱画一般。 “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花,不种草,只种仙……” 李十五一声声念着,上面刻的每一个字,都是有关于种仙观,且和得自火焱子手中的羊皮卷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就知道!!!” 李十五浑身乱颤着,亢奋如潮水般从骨髓里炸开。 枯瘦手掌不停在墙上抚摸着:“徒儿,徒儿啊!” “为师就知道,种仙观一定是真的,是真的,不是什么小儿的涂鸦之物……” 一众镇狱官,也盯着墙上字迹,口中不断回味着。 只是,他们根本不解其中深意,也不知‘种仙观’代表着什么,反而还觉得这一句话如此好笑,仿佛小儿随口胡诌的童谣一般。 “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李十五在城中胡乱奔行着,任何一处墙上,都是随处可见这些字迹,密密麻麻,仿佛没有穷尽一般。 “不死城,不死人!” “它们和种仙观,究竟有什么关系?” 李十五喃喃一声,忽地停下脚步。 约莫百丈之外,一处矮小屋舍之中,竟然隐隐透出些烛火光亮。 李十五见这情形,提起手中柴刀,就是一步步靠了过去。 “善莲,等我!”,妖歌同样追去。 “咯吱儿……” 随着一阵老旧木门声响起,李十五手持柴刀站在门口, 屋内一盏白烛缓缓跳动间,映衬着李十五面上明灭不定,也衬得他那张苍老面孔是如此阴森可怖。 “老……老先生,你是谁?”,一身着桃花裙的双十女子,顿时被吓的花容失色,慌忙起身。 李十五一步踏入屋内,手中柴刀一挥,就是斩断女子双腿,让她倒在鲜血之中。 第765章 他居高临下笑道:“一刀砍其腿,二刀拔其舌,三刀敲其后脑!” 他又望向身前一处空地:“徒儿,不知为师的招数,你学了几成啊?” 李十五收回目光,望着女子继续道:“至于今夜,老道我就不拔你舌了,毕竟还得问话!” “说说吧,你们为何不死?” 女子满眼惊惧:“因……因为种仙观!” 李十五一对大小眼中寒光乍现,语气不善道:“所以,你种仙了?” 女子点头:“是,是!” 李十五继续道:“你如何种仙的?” 女子:“剥……剥皮种仙,先剥皮,再将自己埋进一方土里,然后就有不死之身了!” 李十五目中寒光愈盛,语气愈发凶狠:“呵呵,徒儿,你信她说的话吗?” “咱们师徒跋山涉水,历经好些年才寻到的种仙观,怎么在这些人眼中,竟成了稀疏平常之物了!” 李十五话音落下,将女子一柴刀封喉。 “真……真的,老先生,你也可以种仙的!”,女子被割喉而不死,反而开始不停劝着。 李十五皱眉道:“那你说说,这偌大的不死城,其中有多少不死人啊?” 女子双手捂着喉咙,话声含糊不清:“三十三!” “三十三?如此大的城,只有三十三?” 李十五说完,忽地整个人怒气上涌,吼道:“你的意思是,居然有三十三个人成功种仙,成了不死人了?” 女子呜咽点头:“对……对,我们也不知这座城怎么来的,不过却是在其中寻到了种仙观,种仙之后,就成了不死人!” “种仙观在哪里?”,李十五静静立在那里,半边脸笼罩浊火阴影之中,让人望之不清。 “城中心!”,女子吐出三字。 几息后。 妖歌又是收起女子断肢躯干以及头颅,嘿嘿笑道:“不死人,加一,又是十万斤新种到手!” 而后望向一众镇狱官:“咳咳,诸位放心,功劳我等共享。” 整个烛域,任何地方皆不见日月星,一片昏暗。 李十五等所在之地虽不落雪,却是依旧寒意滚滚而来,直刺骨髓。 “出来!” 他又是打开一扇木门,将其中一青年拖了出来,砍腿,询话,分尸一气呵成。 一镇狱官道:“这些所谓的‘不死人’,除了生命力诡异的过分外,实力于我等眼中与凡人无异。” 妖歌上前收‘尸’,很是满意道:“十万斤寒米,到手!” 胖婴紧跟元婴之修赵守灵身后,撺掇个不停:“前辈,我可智也有些不太对劲,要不你也给他摁死吧!” “我可智?”,赵守灵回头。 “就那妖歌……”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走遍‘不死城’,除了墙上随处可见的那句话外,竟然真的有三十三位不死人。 “有意思,真有意思啊!”,他一声声念叨着,时不时又朝着身前空地说些莫名所以之话。 终于,他来到了不死城中央区域。 顿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赫然坐落着一座座小道观,每一座不过方圆几丈大小,足足有九十九座。 而在最中心处,则是屹立着一座道宫,其依旧是道观,却是仿若一座宫殿一般,透着一种难以言喻威严和古老气息。 九十九座道观,如星罗棋布,将最中心的道宫所拱卫着。 “这……”,一镇狱官指着一座矗立着的青铜碑。 开口念到:“种仙观,世间大忌!” “遇之,需命,得之,需运,非‘大命大运’者不得靠近,恐引灾殃,切记,切记!” “可一旦‘种仙’,便成‘至仙’,体若混沌不灭,魂若星火不熄,千灾尤存,万劫不灭!” 刹世间。 一众镇狱官,皆是躯体抖若筛糠,一种前所未有兴奋之意,瞬间涌至天灵。 第766章 李十五,则顺着青铜碑继续念下去。 “种仙观,分主观,分观” “分观种小仙,主观种大仙。” “小仙得剥皮。” “大仙得剥皮,拆骨,剔肉,抽肠,剜心,历经五痛,方能成功将自己种下。” 妖歌同样望着,喃声道:“至仙是什么仙?还有种仙观,有这么邪乎?” 而一众镇狱官,却仿佛发疯一般,朝着最中央那座主观狂掠而去,却是在踏进殿门的一刹那,被一股无形力道所阻,根本进不去。 妖歌也试了,同样不行。 李十五却是低声抽笑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种仙观,竟然分主观和分观。” “我之前是分观,这里才是主观。” 他手持柴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落入那主殿之中,竟是没有丝毫阻碍。 “徒儿,为师命好吧?这就叫‘大命大运’啊!”,李十五佝偻着背,肆声笑着,整个人仿佛已沉浸其中。 “徒儿,为师终于要成仙了!” “为师之前还觉得纳闷,明明你已经成仙,为何看着不像个仙?” “原来,你只是抢了一处分观啊!” 一众镇狱官对视一眼,手中法光不断,各种符文炸开,带起一道道恐怖之力,直朝着主观落去,只是皆仿佛泥沉大海,不起丝毫波澜。 顿时,个个怒不可遏。 “没用的,没用的!” “徒儿,这些蠢货没有为师的‘大命大运’,他们连进都进不来!” 李十五说完,才是打量观内。 只见其中门窗紧闭,且并无多少陈设,唯有地上坐落着一盏琉璃油灯,带来些许光亮。 “土,有土!” 李十五盯着脚下,一对大小眼满是奋色。 只见观中地面之上,铺撒着一层漆黑土壤,正似海浪一般不断翻涌着,给人种说不出的奇异。 “徒儿,这才是真正种仙观,这才是啊!” 话音落下,只见李十五眸光一凝,一身‘欺软怕硬’袍顿时分散成三万只欺软怕硬妖,如一团团黑色火焰,散落殿中各处。 至于李十五,则露出他那干瘪,苍老肉身。 “这仙,为师必成!”,他念叨一声。 然而也是这时。 惊变起。 只见李十五突然静住,双眸瞬间化作一片漆黑之色。 接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暴虐,残忍,冷寂……,阴沉气息,缓缓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他抬起头,朝着殿外望去,一张丑恶老脸笑得是如此可怖,沙哑道:“徒儿啊,你终究玩不过为师的!” 殿外,一众镇狱官迎着那道目光。 只觉得一阵寒意猛蹿,整个人前所未有的头皮发麻,似被什么不可名状恐怖之物盯上一般,甚至有人仅是与那道目光对视,就仿若一颗道心破碎,从此深陷梦魇之中。 “他……他怎么了?” “不……不知道。” 本是怒火冲天的一众镇狱官,顿时哑火,甚至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胖婴,用红帽将自己脸遮住,就这么蹲在一处墙角,整个人瑟瑟发抖。 妖歌,怔怔望着观中那道身影:“你,是善莲吗?” 观内。 ‘李十五’缓缓收回目光,又碰了碰耳边棺老爷,望了望手中棺老爷,“好啊,好啊,那孽徒倒是个念旧的,没把你们扔了!” 接着。 只见他持刀伸向自己后背,划开一道长长豁口。 皮肉分离的“滋滋”声,顿时在这昏沉道观中响起。 “徒儿,上次的分观你抢了,这次的主观,你可抢不走了,所以该为师的,终究是为师的!” 很快,一张血淋淋干瘪老者人皮,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李十五’又是提起柴刀,这次是,剔肉! 望着观中残忍荒诞一幕,一众镇狱官个个目光呆愣,其中几位女修,更是捂住口鼻,腹中忍不住升腾起一股强烈反胃之感。 第767章 时间缓缓流逝。 ‘李十五’口中不断低吼着,那种剥皮剔肉之痛,让他痛不欲生。 可是,他却是依旧在笑着:“徒儿,这一次,你没有机会了!” “种仙五痛,为师已完成其二了!” 说罢,一颗血淋淋心脏,被他从胸膛之中剖了出来,丢弃在地上。 而观中铺着的那层奇异土壤,开始一寸寸自他脚下蔓延而上,似要将他整个人包裹。 “抽骨!”,‘李十五’又是怒喝一声。 很快,地上散落着一根根带着血红肉茬子的森然白骨。 反观‘李十五’,整个躯体被土壤包裹一个粽子,只有一颗干瘪苍老头颅裸露在外。 他面上带着种难以言喻奋色,朝着身前一处空地望去。 “徒儿,为师完成‘种仙五痛’了,终于要成仙了!” 此刻。 地面所有土壤,全部汇聚在‘李十五’身上。 而观外一众镇狱官,依旧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甚至他们都不清楚,自己恐惧究竟从何而来, “成仙,为师怎么还没成仙?”,‘李十五’沙哑吼着,他目中喜色不见,转而阴沉的可怕。 忽地,他低头望去。 只见地面少了土壤覆盖之后,露出青灰色地砖,上面铭刻有一行字迹。 “种‘大仙’成功者,受五痛折磨,自此命陨。” “待百年之后,从死亡中复苏,方为功成。” “此为,由死而生,破茧成蝶,终成仙!!!” ‘李十五’沙哑念叨着,目中再次呈现狂喜之色:“有道理,有道理啊!” “这成仙,总得有个过程才是。” “没曾想,竟是需要死亡百年,静静等待从死亡中复苏!” ‘李十五’朝着一处空地望去:“徒儿,你等为师百年,为师再好好和你翻旧账!” 霎时间。 ‘李十五’身上裹着的黑土散去,一颗苍老头颅“砰”掉落地上,一圈圈翻滚着。 除此之外,便是只有一双脚掌。 也是这时,主观殿门闭上,里面情形再不可见。 “哎,好险!”,一道年轻嗓音,突然自观内响起。 接着,地面浮现一层更为诡异的黑土。 ‘李十五’头颅,剥下的人皮,拆掉的骨,一颗血淋淋心脏,全部缓缓融了进去。 几个时辰之后。 一道身披如墨道袍,年轻的过分身影,独自站在观中,是李十五。 他朝着自己右肩望了一眼:“呵,这老东西,总算是暂时解决了!” “吱儿”一声。 殿门被缓缓推开。 一众镇狱官见李十五,不由面面相觑,根本不知发生何事,毕竟这数个时辰内,殿门是关着的,且神识根本无法探进。 “麻烦了,妖歌!” “还有,赵守灵前辈!”,李十五朝着二人点头致意。 “我可善,我可智,这到底咋回事儿?”,胖婴怔愣一声。 随着赵守灵伸手一挥,眼前这一座庞大城池,连着周遭九十九座种仙观分观,皆荡然无存。 妖歌身后,却是出现三十三道人影,包括之前在城门下算卦的老头儿。 他们赫然是城中,那三十三位不死人。 “主子,这场戏好难演,那柴刀砍着真疼!” “主子,你是个棒椎!” 妖歌伸手一拽,三十三道人影,纷纷化作一根根黑白发丝,出现在他手中。 “呼~呼~” 寒风呼啸,撩起李十五额间碎发,也让他回过神来几分。 之前。 乾元子那颗死人头似要复苏,李十五不断吞服善孝义三丹,都是压制不住。 所以他唯一的办法,便是再弄死乾元子一次。 于是,他就设了一局。 而之前那个口口声声喊徒儿的‘乾元子’,其实一直是他,是他故意扮作对方的。 因为他发现,乾元子死后,好似被拖入一处深渊之中,并不是那么容易活过来。 可其既然有了复苏迹象,李十五又不能置之不理。 而他发现,自己做一些恶事,好像能诱使乾元子死人头复苏。 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自己假扮乾元子。 而这样做的后果。 便是他成了乾元子的锚点,等于给对方指了一条路,加速将对方从那处深渊中拖出来。 而那颗死人头,也随着这个过程慢慢复苏。 “呱!”,一道蛤蟆声,将李十五思索打断。 他取下耳边悬着的棺老爷,两指将蛤蟆其嘴撬开,里面竟包着满嘴没吞下的带血馒头,似它好久没吃饭,想慢慢回味一番,舍不得吞下。 “真没出息,你不想咽下那就别吃了!”,李十五伸手一抖,给它抖了个一干二净。 第768章 “真没出息!” 李十五面色平静,只是一味地抡起棺老爷蛤蟆腿,将其口中人血馒头抖了个一干二净。 “呱~呱~” 两声含糊不清的蛤蟆叫声响起,可劲儿伤心。 甚至一众镇狱官清晰看到,这只青铜蛤蟆两只小眼生出一些斑驳铜锈,像是被泪遮住了眼。 “呼~呼~” 风声呜咽,将众人道袍鼓得猎猎作响。 李十五将蛤蟆重新咬在自己耳垂上,接着回头,望了一眼这所谓的种仙观主观。 整个一座不死城,其中所有屋舍楼阁皆假,只有眼前这这座主观是真的。 “我可善,我可智!”,胖婴端正头上红帽儿,满眼惑色,“这咋回事儿,能不能说个清楚?” 不止是他,除赵守灵妖歌二人之外,其余人皆心有惑然,他们真以为不死人,不死城,以及这种仙观是真的。 忽地。 只见赵守灵抬手间,眼前主观不断化小,最终化作一座拳头大小的微型宫殿,悬于他掌心三寸之间。 接着,又取出那只满是铜绿的陆行舟。 轻声一句:“各位,先上舟吧!” 片刻之后。 陆行舟宛若灵活游鱼,航于千丈地底。 赵守灵身着泛旧青色道袍,立于舟头,眉目间皱纹细碎,且带着些许笑意。 他开口道:“我擅长使幻,那座不死城,是我提前化出的,那一句‘从前有座种仙观,不种仙,不种草’的孩童歌谣,则是李善莲讲与我听的。” 妖歌干咳一声,下巴微扬,争着讲道:“至于那三十三位不死人,不过是我发丝而已。” “诸位同僚,他们本就不算正常人,因此你等不能用常理眼光去看待。” “当然,若是平时这些奴仆惹了我这位主子,妖某向来都是一把火给他们扬了,从来不惯着他们。” 见一众镇狱官没有反应,妖歌眉心微蹙:“诸位,你等不会真信了不死城,信了不死人了吧!” 他唇齿间绽放笑容,接着道:“啧,你等之智,可是差妖某数筹啊,这就将各位骗了过去!” “咿呀,我可智!”,一句怪异腔调在某处弱弱响起,是胖婴又在学着双簧祟。 “胖娃,你……”,妖歌顿时面色黑沉一片。 而一众镇狱官,个个眉头蹙得极深。 只因他们发现,那种神魂圆融,宛若神助的感觉,竟然诡异的消失的无影亦无踪。 “各位,此事何解?” “不懂,不过或许是件好事也说不定,毕竟那种突如其来的好处,得之太过不安心了。” 至于李十五,则是静静盘坐舟尾。 直到此刻,他依旧心绪难平。 在他被幸妖挑中入‘幸界’时,乾元子死人头已是开始复苏,且无论他如何吞服善孝义三丹,都不能将这进程打断。 可让他心惊是。 哪怕死人头只是复苏一点,在那种难以言喻的‘命好’之下,两千多场投掷山水铜钱皆胜,摧枯拉朽般将所谓的幸妖摧毁。 且过程轻易的过分,以至于让人觉得幸妖不过路边一杂草尔,稀疏平常,谁都能除。 可在李十五进去之前,是妖歌。 妖歌明显不简单,可进去依旧被药了肚子,割了肾,切了根,甚至被当成太监悬在宫门下等死。 “呵,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何盗蛋者所在的晨氏一族,习惯性祭拜那娃娃画像了。” “毕竟,这搁谁身上不迷糊啊。” “哪怕盗蛋者对那娃娃深恶厌绝,可该拜还是得拜,毕竟一码归一码,我祭拜于你并不妨碍我想杀你!” 李十五轻喃几声,又取出一枚黑色孝丹反复打量。 第769章 他身上三丹总合,不到五十枚了,一开始则是三百枚。 他之前一连服用上百枚,依旧不能将右肩死人头压制。 在那种境况之下,他真的没办法了,只能眼睁睁一点点看着乾元子死人头复苏。 再慢慢将他脑袋挤到一旁,自己则占据三颗脑袋中位,重新化作那凶恶老道。 于是,在他离开‘幸界’之后。 一条胆大包天,不成功便成仁之法,在他脑海猛地成型。 既然无法阻止,那便,再弄死乾元子一次。 他李十五帮着自己的好师父,再快一点活过来。 于是,他言辞举止皆模仿乾元子,以自己为锚,帮着将对方从那处深渊拖拽出来。 另一边,则不动声色间传音妖歌。 让他以自己黑白发丝化作奴仆,扮作一位位不死人,毕竟对方那一头‘卖身契’发丝尤为特殊,且刚好契合一些‘不死’特性。 此外,他们一众镇狱官千里迢迢来到此处,本就是为寻不死人而来。 这样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本就让人难以分辨。 且刚好,方便李十五为自己好师父做局。 而后,妖歌寻到了元婴之修赵守灵。 对方一路言谈之举,所作所为皆带有一种宗师之范,对此事并未拒绝。 本来李十五想,只是弄九十九座种仙观分观,一座主观就好,偏偏赵守灵化出了一座偌大不死城,且布置的栩栩如生。 至于什么主观,分观,剥皮,剔肉,抽骨等种仙五痛,全部是李十五胡乱捏造的。 包括那一句‘由死而生寻大道,破茧成蝶终成仙’,同样是胡编的。 乾元子,李十五,还有老道。 他们三儿虽然是一体三头,可彼此记忆,心里念头,想的什么,皆不共通。 否则,也没有当初种仙观剥皮种仙这码子事。 而在乾元子死人头复苏,慢慢占据三颗脑袋中位的过程之中,他和李十五同时能看到外界一切。 好比李十五和老道。 只是这个组合,在先前换成了李十五和乾元子。 偏偏乾元子并不清楚。 李十五已是提前,为他编织了一场更大的‘种仙’骗局。 “哈哈,哈哈哈哈……” 李十五低着头,不由自主的一声声笑了出来,笑得酣畅淋漓,笑得肆无忌惮。 他的好师父,方一活过来,就是自己把自己剥皮,剔肉,拆骨,抽肠,摘心。 这些痛苦,可都是实打实的。 他一想到这里,就是想笑,忍不住的想。 李十五笑声,愈发大了起来。 互相纠缠在一起的胖婴妖歌,被吸引了目光。 舟上一众镇狱官,也是回过头来。 “妖歌,你慢点打,给胖娃留口气就是。”,李十五眉眼带笑,随意招呼一句,示意两人别停。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笑容,终于收敛下去。 转而目中一抹苍凉之意上涌,嘴角带起一抹淡淡嘲意:“老东西,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老子还需要你代打?” 只是马上,他整个人身上被一层深深忧意所笼罩。 因为他察觉到,自己右肩上的乾元子,好似杀不死一般,哪怕变成了死人头,依旧可能重新复苏过来。 “为什么?” “我,乾元子,老道,到底是怎样回事?” 李十五觉得,乾元子可能同样不清楚自己不凡之处。 好比第一次剥皮种仙时,他将自己一身皮剥了,且没有抢到种仙观。 他觉得自己是个凡人,这种情形下肯定必死无疑,于是他就死了,连脑袋也变成了一颗死人头。 第770章 而今夜,同样如此。 李十五骗乾元子,种仙需要‘由死而生’,先死它个一百年再说。 乾元子同样信以为真,于是他第二次死了过去。 李十五深吸口气,眸色渐深,喃声道:“难道乾元子是杀不死的,而唯一能暂时杀他的方法,就是让他信自己真的会死。” “这样,他就会化作一颗死人头。” 李十五瞅了瞅自己右肩,他不知道自己猜想对或不对,但是事到如今,他又找不出别的解释。 “呵,我骗他‘种仙’需先死百年。” “只是不知,究竟能骗得了多久了。” 李十五觉得,百年这个时间肯定是会大打折扣的。 “哎,若是老东西真的出来了,且被他占据了这‘种仙’成功的肉身,不知又会搅动何种风雨!” 说罢,朝着自己身后盯去。 只见一位瘦小,佝偻着背,宛若乡下老农的干瘪老道,此刻正立在那里,却是同样满眼愁色。 “徒儿啊,本来为师这次是专程为徒镇场的。” “只是,好像从始至终都没为师啥事。” 老道,是在乾元子二次命陨后,彻底出现在李十五身后的。 “徒儿,为师心中预感愈发不妙了。” “然后呢?”,李十五神色尤为淡然。 “额,想要种仙观。” “梦吧!” 李十五再次回头望去,老道已消失无影亦无踪。 对方这次‘为徒镇场’,同样极为潦草,根本没起到丝毫镇场之用。 “哎,不简单啊!” 李十五望着舟上一众镇狱官,哪怕乾元子死人头仅是在复苏过程中,却依旧让他们身与魂融,各种开窍。 他也终于理解,自己师兄弟们一身道骨,是如何来得了。 这样朝夕相处十几载,不化作道骨才怪。 只是史二八等人从未接触过修行,根本不知自己身上发生何等变化,就接二连三,相继惨死在那深山密林之中,且个个死无全尸。 “李善莲!”,赵守灵一步跨越至舟尾,点头示意。 “麻烦了,前辈!”,李十五起身行了一礼。 他在第二次弄死乾元子后,赵守灵甚至将观门闭上,不让众镇狱官窥观内情形。 “善莲小友,你且放心!”,赵守灵面上带起微笑,继续道:“那处主观虽是我放出来的,可我并不喜窥看别人私事。” 李十五明白,对方之所以如此说,是表明自己对观内之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毕竟,他可是靠着一双脚掌,重新将整个躯体长了出来。 “前辈言重,我并不介怀!”,李十五依旧微笑,语气真诚无比,至少看着是这般。 妖歌甩了甩拳头,同样靠了过来。 “善莲,好端端的,你为何演这一出?” 他瘪了瘪嘴,又道:“还有在观内时,你应该是以某种幻术,才让我们看到剥皮,抽骨,剔肉……,等等这些画面的吧!” “总不可能,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吧,那未免也太假了,毕竟你又不是那李十五,能断肢再生。” “只是,你到底图啥啊?” 还未等李十五回应,妖歌摇头一叹:“善莲,你之善已经到这等程度了吗?” “甚至以我之智,都窥不透其中玄机。” 不远处,又是一阵弱弱声响起。 “我可善,我可智,你们又给双簧祟排新戏呢!”,依旧是胖婴。 “……” 妖歌阴沉着脸转身,直奔而去。 李十五见状,只是查看自己躯体。 虽乾元子只是短暂复苏,可依旧让他一身蛛网般的裂痕的消失的无影无踪,算是解决一大麻烦。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李十五反复嚼着这一句话,他不明白,为何乾元子不需要生者固神。 第771章 此刻。 赵守灵却是望向众人叮嘱道:“各位,切记不可大意。” “如今这里不仅有祟,甚至还有异族,更是出现占据其它‘山’的种族,一定得小心为上!” 李十五却是笑道:“前辈,可能我等真的即将要找到不死人了!” 赵守灵侧过身来:“为何?” 李十五笑容愈甚:“因为啊,我那死去的好师父显灵了。” “他啊,命可好了。” “想找的东西,一定能找到的。” “不死人,同样如此。” 一时间,众镇狱官面色疑色渐深,根本不理解这番莫名其妙之语什么意思。 不久之后。 李十五蹲在舟尾,在一只火盆中燃着些黄纸钱,火光不断跳跃,也衬得他一张年轻面孔忽明忽暗。 妖歌打量一眼,点头道:“这陆行舟是个好宝贝,我等即使身处千丈地底,却依旧能让火燃起来。” “只是,善莲你为何好端端烧纸?” 李十五:“才死了师父,心中凄然,烧纸祭奠一下。” 妖歌忙道:“这样啊,那给我一点,你师就是我师,咱们一起烧,说不定晚上托梦于我,也传我一些为善之道。” 李十五:“……” 他无语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最好祈祷别。” 妖歌则不管不顾,依旧抢过黄纸钱烧了起来。 “善莲,为何你要在上面写下一句句污秽之言,甚至将纸钱戳破?” “李氏烧纸法,人我要骂,钱我不想给,你要不要学?” “善莲,不愧是你,烧纸都是善得如此清新脱俗,标新立异。” “……” 胖婴靠近:“我可智,你疯了吧,这也能与善扯上关系?” 妖歌:“你不懂!” 胖婴呵笑:“我是不懂,双簧祟……” 烧完纸后。 李十五又是取出一沓沓上好白纸,笔墨。 开始聚精会神,描画起一张张老道画像来,依旧是乾元子。 “善莲,你这又是何意?”,妖歌不解,“不过,你画工竟也这般出神入化吗?” 李十五闻言黑脸,他有个屁的画工,除了画乾元子。 于是道:“祭拜这老东西,或许能招运!” 盗蛋者能让族人叩拜娃娃画像,那么他李十五凭什么不能,比如可以让别人叩拜。 于是开嗓道:“各位浊狱同僚,祭拜这老东西,或许能增运,能方便我等更快找到不死人!” 一时间,众镇狱官回过头来,纷纷不解。 赵守灵微笑道:“李善莲,这不是你之前用过的那副老者面孔?” 另一人道:“兄台,我等如今前途未知,生死未卜,你胡闹一场已是够了,切莫再拿我等寻这乐子!” 妖歌,却已对着画像,俯身行了一礼。 而后道:“诸位别误会,善莲方才已是对我讲明,这画上之人,乃他师父乾元子。” 李十五并不多言,大伙儿不想拜就算了,反正他也不想。 只听他道:“守灵前辈,我是否能将这幅画挂于舟头?” 赵守灵微微颔首:“请便。” 于是,李十五当即将着手中这幅画卷,做成了一杆‘乾元子’旗立于舟头,众人望着旗上那丑恶老道,只觉得说不出的滑稽。 李十五同样抬头望去,他不确定这般有没有用,只是随意尝试而已。 恍惚间,又是三日逝去。 “不死人,不死人……” 李十五反复嚼着,似想从中品出一抹深意来。 一旁,胖婴同样在琢磨,如绘之一族。 妖歌却是笑道:“胖娃,绘之一族天赋之术的确骇人听闻,只是我人族同样惊艳者众多,他们之能堪称旷世,咱们没必要怕谁。” 胖婴白了一眼:“呵,你有本事去和绘族焚香单干一场?” 妖歌不屑:“我虽以智计擅长,当然拼杀斗法,也是上得了台面的。” 第772章 胖婴不语,只是搭了一块白布,取出两只皮影自个儿玩了过来,这是他模仿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外形,特意剪出来的皮影人。 “你……” 也是这时,惊变生。 陆行舟猛地晃动一瞬,而后止住,不再前行。 一句低沉声,从地面清晰传至地底。 “各位,何必走得如匆匆忙?” 这道声音,正是绘族焚香。 随着一道恐怖力道涌现,陆行舟连着舟上众人,被齐齐摄到地面。 数十丈外,焚香静静立在那里。 依旧是两丈来高,满身细密深蓝之鳞,身后一根修长尖锐骨尾,满头宛若水银一般在脑后涌动着的银色长发。 还有便是,身上那一道道栩栩如生彩绘。 他道:“各位,我对恶修之法真的极感兴趣,还请不吝赐教!” 妖歌瞟了一眼:“哟,被紫霄之雷劈过一顿,伤势这么快就好了?” 赵守灵一步踏出,用魂文对峙道:“阁下,如何寻上来的?” 焚香解释:“是因为我身上有一彩绘,其原身极为擅长一种追踪之术,号称‘万象追踪,无迹不显’,不过如今为我所用!” 李十五却是挥手间,朝着焚香丢出一张乾元子画像。 “这是何意?”,对方不解。 “无事,我这人喜欢送到处送师父。”,李十五面上带笑,接着道:“对了,拜他能招运。” “不懂!”,焚香摇头。 李十五耸了耸肩,他也是随手为之,胡乱落棋,是胜负手还是废手,如今暂且不知。 然而实则却是,他在为乾元子死人头再次复苏做准备了,想第三次摁死他的好师父。 “胖婴,你要吗?”,他又取出一张。 “别……别了。”,胖婴后退连连。 也是这时。 一阵狱官突然斜指,猛声道:“诸位,请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三里之外,又是一座城池若隐若现,仿佛水中倒影一般,看不太真切。 妖歌一怔:“不会咱们真找到不死人了吧!” 赵守灵话语声凝重道:“不死人,又或是祟,皆有可能,诸位不可大意。” 说着,又是一步站了出来,挡至众人身前,一身泛白的旧青色道衣随风而扬,猎猎作响。 “诸位,你等先去一探,绘族焚香,我拦也未尝不可!” 妖歌惊声道:“守灵前辈,你行吗?” 赵守灵:“自保或许无碍。” 焚香颔首致意:“幸会!” 一时间,一众镇狱官化作流光,纷纷朝着远处那座无名之城而去。 仅仅片刻功夫。 李十五等一行人,已是靠近这座无名之城。 入目所见,城中一片萧瑟,满是断壁残垣,充满着破败,腐朽,荒凉气息。 甚至连城门,都是垮塌了一半,且地上到处都是干涸了深黑血瘢,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可偏偏。 有一白衣,披散着头发女子,正在城门下呼呼睡着大觉,依旧是摆了一处卦摊儿。 一时间,众人目光纷纷落向李十五妖歌。 妖歌忙摆手:“不是我,这次真不是我,这女人也不是我头上发丝。”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天地间,法力如烈焰咆哮,一股股雄浑气息不断在天地上激荡,简直骇人听闻。 “那焚香应同样在四境,对应恶修元婴。”,一镇狱官同样回头道。 至于李十五,已是忍不住的靠近卦摊儿。 他同乾元子一样,似看见卦摊儿,就想着找人替自己算上那么一卦。 “砰砰砰!”,他抬手敲着桌面,很是熟络道:“别睡了,生意来了。” 女子听见动静,咧开眼缝先瞅了一眼,接着才是睡眼惺忪起来,甚至不忘擦了擦嘴角梦中口水。 却是下一刹。 只见她伸出双指,将两颗眼珠子血淋淋剜了下来,随意丢弃在满地尘土之中:“算什么?” 第773章 残破城门下。 两颗血淋淋眼珠子,被随意丢弃,滚落尘土之中。 披散头发的白衣女子,双手撑着下巴,顶着眼眶两个深深血窟窿,就这么面朝着李十五。 语气不善道:“咋滴了,这又不算卦,逗老娘寻开心是吧!” 李十五:“……” 一众镇狱官望着这突如其来诡异一幕,同样满是瞠目,而后个个心中警惕四起。 事出有异,必有妖孽,容不得不小心。 李十五见此,反倒是收起了准备扣出花旦刀的动作,人家这眼珠子自个儿主动扣了,这还让他咋整? “算不算?” 白衣女子顶着两个血淋淋眼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仿佛那空荡荡眼窝里,残留着某种令人发寒的‘注视’。 “你算得可准?”,李十五面色无温。 “你若是知道我算得准不准,那你还需要算卦?”,女子语气轻嘲,“傻了吧唧,逻辑不分。” 李十五:“有道理,所以你到底算得准不准?” 白衣女:“不准啊!” 众:“……” 妖歌上前一步,悄声道:“浊域极夜之中,断壁残垣之下,算卦自挖双目,此女来者不善。” “为恐防污了你一身善名,咱们先稳着,切记不可动怒,免得着了她道。” 李十五瞥头瞅了一眼,指着妖歌道:“他是谁?” 白衣女老神在在,随口吐出句话:“蠢如妖嘛!” 瞬间,妖歌怒目圆张,满头黑白发丝倒扬。 狠声道:“你这女人,也和那李十五一样,被妖某盯上了!” 胖婴蛐蛐一笑,又是取出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皮影人,自顾自摆弄的起劲。 李十五点了点头,笑得饶有深意:“这样啊,那看来你确实算得不准!” 妖歌闻声,不由长舒口气:“善莲,幸亏你明白这妖女是在胡说八道。” 远处天地。 赵守灵,绘族焚香,争斗依旧继续。 天地间恐怖气息激荡,黑夜仿若深海一般被搅得浊浪滔天,仅是一朵浪花溅射,似都能淹没一众金丹境镇狱官。 李十五收回目光,眸光渐渐沉了下来。 问道:“浊域,镇狱官李十五,于此向姑娘问卦!” 白衣女子:“问什么?” 李十五道:“我想问,自己和自己师父,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拍了拍桌:“小伙子,你逗姑奶奶玩儿呢。” “问卦,一般问吉凶,姻缘,前途,丧葬……,有你这般问的吗?” “你这叫求人解疑,不叫问卦,明白?” 李十五微微颔首,下一刹,却是一柄花旦刀猛地拔出,刺入女子眼眶之中。 语气平静道:“再问一卦,家师乾元子,寿作几何?” 见这般场景,妖歌瞳孔一缩:“善莲,此女诡异绝非善茬,她虽骂我一句‘蠢如妖’,可你真不用因此迁怒于她!”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白衣女。 只因对方丝毫没有挣扎,且未发出一丝惨叫,整个人镇定的不像话。 “八字!”,她唇角略弯,突然吐出两字。 李十五收刀,提笔,于桌上白纸写下早已铭记于心的乾元子八字,而后开口一句一顿念给对方听。 昏沉夜色中,气氛一时间尤为诡谲。 足足十数息过后。 才听白衣女子道:“你活多久,他就活多久!” 刹时间,李十五面目阴沉如水。 “阁下,你如何得知的?” 白衣女却是尖声大笑起来,血淋淋眼眶中,似有两蹙幽绿鬼火闪烁,只听她笑道:“傻货,姑奶奶早就说自己算得不准了。” “既然如此,那自然是乱编的了。” “哈哈哈,你这小伙子,不会就信了吧!” 听着这刺耳,且仿佛带着无尽怨毒的笑声,一时之间,众镇狱官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头恐惧莫名。 第774章 “她……她好端端的,发什么疯?”,胖婴怔怔一声。 下一刹。 李十五等便是看到,白衣女一头栽倒身后尘土之中,整个人气息全无,仿佛死得彻底。 “各位,小心!”,一元婴老妪见此,不由好心提醒。 除赵守灵外,他们这一行,还有四位元婴镇狱官,六十三位金丹镇狱官,一人死于跗骨一族,十一人折损幸妖手中。 老妪打量地上女尸一眼,接着道:“我方才观此女气息,不过堪堪筑基而已。” “可她为何孤身一人守在这残破城门下?” “甚至我等来时,她依旧在这里呼呼大睡,对我等根本不躲不避,且不心生畏惧……” 胖婴嘀咕一声:“前辈,是我们怕她才是,不是她怕我们!” “毕竟在这世上诡谲之事层出不穷,仅靠修为有时候并不能解决所有,当然,也可能是我等修为不够强。” 一时间,众修望着在场几位元婴,在等他们决断。 老妪道:“此城残破异常,且无任何生机,宛若一座废城一般,不过我等是为寻不死人而来。” 她“所以,随老婆子进去一探吧。” 说罢,众镇狱官一步跨过残破城门,进入城中。 妖歌回头,惑声道:“善莲,你为何愣在那里不动,一起进来啊!” 李十五唇角带笑,如今他身上一道道裂痕已完好如初,不急着‘生者固我魂’,所以对这所谓的不死人,并不如何上心,纯当凑个热闹而已。 嘴上却道:“各位,我为你等掠阵,恐防生变!” 却是忽然间,他眉头皱起,忍不住瞥向一旁。 只见地上那白衣女尸,竟是自个儿动了起来,先是在地上摸索一阵后,将两颗眼珠子拾起,再重新安入眼眶。 仅是瞬息功夫,便是愈合完全。 接着朝着李十五嘿嘿笑道:“小伙子,还算卦吗?要不我直接给你测测吧!” 只见她直勾勾盯着李十五:“小伙子,你不是人!” 李十五双眸微眯着:“何以见得?” 白衣女:“人会说人话,你说得却都是狗语。” 不等李十五回应,她继续道:“小伙子,我再给你算算姻缘吧!” “看你面相,小子,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啊。” “难不成,你是种狗?” “哈哈哈,种狗!” 残破城门下,白衣女手指着李十五,笑得前俯后仰,“种狗,种狗!” “小伙子,原来你是种狗啊,狗子狗孙无穷尽也……” 见这场景,一众镇狱官瞳孔皆是一晃。 “方才,她气息不是消散的无影无踪了嘛,怎么又活了过来?” “不明白,有些邪门。” 唯有李十五,咧着一嘴牙,笑得惊悚。 他道:“姑娘,我倒是一时分不清,你是真会算,还是假会算了!” “还有,你不过二十上下,却叫我小伙子。” 花旦刀被他倒提手中,抬指来了一句小生花腔:“小生,敢问姑娘芳龄呀……” 白衣女满嘴咧着笑:“狗爹爹,妮妮三岁了,你糊涂了啊!” 妖歌见状忙道:“善莲,这女子怕是从始至终都是个疯婆子,切莫与之纠缠!” 岂料下一瞬,令人瞠目结舌一幕出现了。 白衣女竟是当众脱下裙摆,当着众人面蹲在一旁……正所谓屁乃肠胃之叹息,尿是臀部之泪滴…… “她……她……”,妖歌别过头去,咬牙一声,“真是个疯婆子!” 十数息之后。 白衣女提起裙摆,就这么四仰八叉倒在满地尿泊之中,既不知脏,又不知羞,而是蜷缩成一团,双手合拢为枕,侧身睡了起来。 甚至,能清晰听见其口鼻中响起的轻鼾之声。 此外,她虽是白衣,却是衣摆处肮脏不堪,加上那一头披散着的甚至有些打结的发丝,似妖歌说得对,她就是一个疯婆子。 第775章 见这般场景,不知为何,众人心头莫名升起一种悲悯之意,心头一阵难受得慌。 李十五一步上前,踹了白衣女一脚。 “狗爹爹,妮子睡了,你讨厌!”,女子一声嗔声响起,翻了个面继续呼呼大睡。 李十五长舒口气:“呵,有些邪门了啊!” 只是,随着他手一扬,一根宛若长蛇一般的鲜艳红绳,缠绕在女子脖颈上。 “善莲,你是怕她梦游走丢了吗?因此特意给她缠绕了一根防丢绳,你之善,简直方方面面俱到啊。”,妖歌忍不住摇头一叹。 众修闻声,齐齐无言。 胖婴低着头,依旧摆弄他的两只双簧祟皮影。 口中低语:“我可智,当我豢人诀不是豢人诀了是吧,你等着……” 李十五转身,望着这一座残破城池。 一步,便是踏入其中。 口中道:“各位,我改主意了,与你们一同进去一探吧!” 至于白衣女子,被他以因果红绳吊在空中,仿若一只人形风筝一般,跟在他身后。 只是才走出不到十步,李十五忽然停顿,眉头皱着朝后望去。 “善莲,怎么了?”,妖歌同样顿住脚步。 李十五单手扯着红线,使劲拉了拉,可白衣女子竟然在空中纹丝不动,仿佛被一种莫名之力禁锢住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 李十五换了个方向,可是刚走几步,白衣女子再次在空中定定不动,李十五若是继续使劲,对方一颗头颅怕是得直接被红绳给勒下来。 又是一番尝试之后。 一众镇狱官发现一个恐怖事实。 那便是白衣女子,根本不能离开城门超过三丈远,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圈,将她死死禁锢其中,不得让她踏出一步。 妖歌低声道:“难道,这女子是被禁锢在此不得离开,所以她才一直在此。” 胖婴跟着结舌道:“如果是这样?那她到底被拴在这儿多久,她又活了多久了啊?” 一时间,众人齐齐一愣,而后目光死死锁定在白衣女身上,忍不住呼吸急促。 “她,不会就是我等要找的不死人吧!” “各位,可是根本不能将她带走啊。” “要不,将她四肢拆分掉,看能不能试着带出去……” 李十五道:“没用的!” 众修齐问:“不试如何知道?” 李十五道:“你们且看,她连一根发丝,都是不能离开城门三丈之外!” 妖歌上前扯下女子一根发丝,结果真是如此,哪怕他使尽解数,居然连一根头发丝都是带不走。 “怪哉,见鬼了!”,妖歌浑身打了个寒颤,此事诡异的过分,似有些超出他认知范畴了。 而一众镇狱官,目中由不解,接着变得火热,仿佛有一撮火,在他们心头彻底燃烧起来,且燃烧的愈发炽盛,直至将他们彻底吞没。 “诸……诸位,这女子堪堪筑基修为,却是能被锁在这里这么久,且无任何老化迹象,甚至能死而复生,这足以说明……不死人是真的。” “不死,不死啊,我等之所以修行,不就为了争这个命嘛,若是我等能窥见不死之密……” 一众镇狱官呼吸急促,双目微微泛起猩红。 ‘不死’二字,对于任何一个修行中人而言。 其中诱惑,真的太大,太大了。 “我可善,这姑娘咋办?”,胖婴问了一声。 妖歌黑脸:“什么姑娘,她就一个疯婆子。” 胖婴:“啊?可是他说你傻如妖诶!” 李十五手中红绳一松,女子跟着重新掉落在地上,呼呼大睡了起来,真的宛若痴傻一般,对一切毫不在意。 至于一众镇狱官,已前赴后继,朝着城中各个位置分散而去,仅是顷刻间,就仿佛鱼沉大海一般,被这昏沉夜色所吞没。 第776章 李十五见此,则是有条不紊,缓缓朝着城中而去。 妖歌胖婴相视一眼,同样选择与之并肩而行。 “善莲,你说世上真的有人不死吗?”,妖歌怔怔一声。 李十五沉吟一声:“或许,有吧!” 妖歌却是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他深吸口气,才郑重其色道:“我曾听过一句话,世上无人可以做到真正不死,无人,亦无任何存在能做到这一点。” 胖婴:“我可智,你又胡言乱语了。” “成仙之后,不就是寿与天齐,命无尽头?” “传闻之中的那些存在,哪一个还会为寿元所困扰?甚至什么滴血重生,万劫犹存,对于他们而言都是不值一提。” “我可智,你说他们也做不到不死?” 夜色昏沉,风声哀嚎。 李十五三者,并肩走在这断壁残垣之间,偶尔踩到一片碎瓦,带起一声“咯吱”脆响。 妖歌冷笑:“胖啊,好歹你会所谓的豢人诀,颇具不凡之处,你怎地这般见识短浅?” 胖婴不服:“我可智,我方才之言有问题?” “对于那般传说之中存在,他们哪一个不是历万劫而不死?所谓的‘不死’二字,对于他们而言怕是最微不足道一件事。” 妖歌扬着下巴:“不与愚者相争。” 胖婴:“双簧祟好,双簧祟妙……” 李十五见此,则是缓声道:“妖歌,愿闻其详。” 他觉得,这姓妖的虽不是那么的智如妖,可见多识广这一方面,那是真有些说法的,从他懂得魂文,知道绘之一族,就是可见一斑。 “善莲,还是你懂!”,妖歌唇角扯出笑容。 接着道:“胖娃,你说那些传说之中的存在不会死?” “那我问你,可是知道观音一族?” “有传说之中的古老观音,陨落在这浊域之中,甚至那未孽叶绾,有这天大机缘得到观音遗蜕。” “按照你的说法,类似这种级数的古老观音,为何还是陨落了啊?” 胖婴闻声,冷呵道:“他们之陨,那必定是与同级数的生灵相争,才导致这一结局,所以并不足以为奇。” 妖歌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所以笑意:“我就问你一句,观音是不是死了?” 胖婴怒争:“我可智,你这是强词夺理,揪字眼!” 争论间,三者已慢慢进入这座残城深处。 周遭夜色愈浓,仿佛墨染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妖歌舒了口气,难得好声道:“胖婴,所以我的意思是,世上没有人能做到真正不死。” “哪怕那些看似不死的存在,只要将时间无限延伸,那么他们总有可能因某一件事而陨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胖婴皱眉道:“咱们是修行的,不是来搞思维辩证的,你讲这些有何用?” 李十五倒是露出微笑:“挺有趣的说法。” “就像是赌,没人能做到永远赢,结局终有一输。” “命亦如赌,只要无限延长下去,总有结束那一日。” 妖歌凝声道:“善莲,好端端提赌干甚?这可沾不得。” 接着又道:“我之所以讲这些,是因为我曾听过一个说法,似有人能真正做到‘不死’,无论任何变数,任何劫难,皆可永存,永不磨灭。” “他们永远,没有死的机会。” 夜风骤然加剧,卷起残垣断壁间的尘埃,同时发出呜咽般低鸣。 三者脚步齐齐顿下,似同时为这一句话所镇住。 “不信!”,胖婴摇头。 “半信!”,李十五吐出两字。 妖歌耸耸肩:“其实吧,我也不信,这太邪乎了,人家古老观音还陨落了呢。” 三者继续深入。 环顾四周间,他们时有发现,其中一些坍塌屋舍中,竟然停着一口口森黑铁棺材。 这些棺材严丝合缝,似棺材和棺材盖之间缝隙重新被铁汁浇灌过一般,没有任何方法打开,除非将之切开。 “呲~呲~” “呲~呲~” 甚至有的铁棺材中,隐约传来一道道刺耳声,像是猫爪子在铁板上抓过一般,听在人耳中一阵牙齿发酸,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里……里面不会有人吧!”,胖婴语气微微发颤。 “不管。”,李十五目不斜视,依旧朝前走着。 时间缓缓流逝。 三者除了在城中发现诸多铁棺材外,并无多少异样,至少目前还未察觉。 “善莲,要不我们打开一口棺材瞅瞅?”,妖歌忍不住提议一句,他觉得好奇得紧,心里跟有虫子爬似的。 李十五却是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只见先前那位元婴老妪,正对着一口黑棺材使劲儿,手持一副石匠打石用的器具,似想把其直接凿开。 “前辈,能行吗?”,他靠近问了一句。 老妪摇头叹了一声:“哎,这些棺材神识看不透,法力打不开,刀剑劈不烂,有些难办啊。” 也是这时。 城中某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惊呼之声。 一时间,众镇狱官皆放下手中动作,寻声朝着那处地方而去。 片刻后。 一座足足高达十丈,厚重无比的石碑,座落在众人眼中。 只见最顶上,铭刻着三个大字……不死碑。 还铭刻有一句莫名其妙之话:对于有的人而言,‘死’这个概念在他们生命之中被彻底摒除,这个人可以是我,可以是他,也可以是……诸位! 除此之外,石碑上空空如也。 “这……” 一时间,众修皆面带难色。 与此同时。 绘族焚香,人族赵守灵,依旧在虚空之中对峙着。 “阁下,你似乎并不简单。”,焚香道。 赵守灵道:“我等,寻不死人而来,还请道友给个方便,切莫多做纠缠。” “不死人?”,焚香听闻这个词,猛道:“这里,难道有传闻之中不死生灵?” 说罢,转身一步朝着残破城池而去。 赵守灵见状,立马奋起直追。 十里之外。 一道笼罩黑气,浑身残破不堪的身影,正在步伐踉跄,一步步朝着城池方向而去。 在他胸口,那张只剩一半的破烂人脸,发出含糊声不断。 “十五,公子想你啊!” “等我,等我……” 且另一边。 一红一白,两只半人高的双簧祟,同样显化此处。 “没戏本儿了!” “嘿嘿,戏本怕是要来了!” 第777章 残破城池。 中心区域。 此刻一双双眸子,全部盯着那一座高高耸立‘不死碑’,皆不明所以。 胖婴深吸口气,望着碑上一个个字体道:“将‘死亡’这个概念,从生命中彻底摒除,这什么意思?” 妖歌啧啧一声:“字面意思呗,就是不会死了。” 两者话音刚落。 一道浑身密布深蓝细鳞,满头流动水银长发的妖冶身影,一步落入众人之间。 “不死碑!”,绘族焚香抬头望着,一双紫色深邃菱眼,竟是前所未有凝重。 镇狱官赵守灵,紧随其后而至。 见众人严阵以待,焚香微微颔首示意:“焚香在此有礼,各位且放心,我此刻并不想多起争执。” 李十五见状,又是随手丢出一张乾元子画像过去。 “又来一张,何意?”,焚香伸掌接过,望着上面的丑恶老道,依旧不解。 李十五笑了笑:“都说了,我向来喜欢到处送师父,对了,祭拜他真能招运。” “我给了你两张,你一张挂自己道场,一张随身携带,放心好了,包能招好运的。” “我一向如此大方,所以不用谢。” 一旁,赵守灵见焚香并未妄动,不由舒了口气。 望向李十五道:“李善莲,此城可有线索?” 李十五微微点头,言简意赅道:“城门下白衣女,疑似不死人,且她不能离开城门方圆三丈。” “城中一口口铁棺,里面似藏有活物。” “还有便是,眼前这座石碑。” 这时,只听焚香道:“你们,是特意为寻不死人而来?” 妖歌瘪嘴道:“呵,你个它山异族,倒是率先质疑起我等了,你又为何到我人族之山来?” 焚香道:“我等,自然是被准许进来的。” “否则,你以为仅凭我这般修为,有本事在一尊尊存在注视下,潜入另一座自成天地的‘山’吗?” 妖歌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道:“这样啊,以我之智,确实是这个理没错。” “所以,你也听闻过不死人?” 焚香道:“听过!” “在我印象之中,不死人并非天生,而是后天而来,且……堪称是一种诅咒!” 胖婴嘀咕一声:“我也想不死,不如诅咒我吧!” 然而也是这时。 面前这座不死碑,开始猛地流淌出一层白光,仿若月华倾泻,在这漆黑夜中,晃得众人皆睁不开眼。 而这层白光,却是沿着地面,朝着城中其它地方蔓延而去,几乎是瞬间,就将整座城池所淹没。 更诡异之事,出现了。 城中停放着着的一口口铁棺,在这层白光刺激之下,竟是棺材盖缓缓开启。 那棺材之中,当真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男女老少皆有,指甲长到几乎要刺穿自己皮肉,双眼之中,更是仿佛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怨毒,且那种眼神,根本难以描述。 也根本让人想象不到,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这是……” “诸位,小心……” 一众镇狱官神识蔓延开来,他们清晰看到,一位位棺材之中的人,动作木讷从棺材之中爬出来,而后就是贪婪大口吮吸着。 “共十万三千一百二十一人,他们不会都是不死人吧!” “不对,我观他们,竟是没有丝毫修为在身,个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凡人的彻彻底底,这根本没道理啊!” 一时间,众镇狱官只觉得莫名其妙,根本不能理解发生何事。 然而,更诡异之事出现了。 只见眼前这座镇狱碑,突然冒出一道道白色光人来,它们仿佛有灵智一般,各自锁定一道目标贴了上去。 如李十五背后,此刻就站着一道白色光人,且模仿出他的身形轮廓,就仿佛是他的影子一般。 第778章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包括绘族焚香,背后都是站着一道与自己轮廓相同的白色光人。 “完了,完了,我们着道了!”,胖婴见根本摆脱不掉,顿时哭丧着个脸。 赵守灵,焚香,同样各自施法。 然而,依旧拿背后光人没有丝毫办法。 也就这时,又是一幕出现了。 只见这些白色光人,手中竟然幻化出一柄大砍刀出来,而后抡起刀,就是对准众人头顶三寸位置,一刀接着一刀砍了起来。 “铛!” “铛!” “铛!” 每挥一刀,就是发出一道震耳“铛”声,像是砍在什么东西上似的。 可众人头顶,明明是空空如也。 “啥玩意儿?”,李十五抬头盯着。 只见他身后的白色光人,同样抡起刀,一刀一刀在他头顶三寸处劈砍着,仿佛砍柴一般,简直起劲无比。 画面诡谲,古怪,却是让人说不出的头皮发麻。 赵守灵当即果断道:“各位,事态已然超出我等掌控,与我速退!” 霎时间。 众镇狱官纷纷冲天而起,化作道道流光朝城外急射而去。 只是,在刚要踏出这座城时,却是一股无形之力涌现,将他们从空中摁了下来,根本无法离开。 继续一番尝试后。 飞天,遁地,化身潜逃,甚至元婴之修的元婴离体,种种招数皆无以为用,就像是被彻底禁锢此城之中。 李十五缓声道:“应该是我等背后的光人,将我等禁锢在那座不死碑一定范围之内。” 胖婴朝着身后挥出一掌,却根本碰不到那白色光人,不由唉声道:“我就想知道,这光人拿着个刀,到底在砍什么东西?” “这样一无所知,真的太吓人了!” 这时,妖歌却是缓缓抬头,口中重重吐出两字:“死……线!” 李十五凝眸:“死……线?可否详细说说?” 妖歌泄了口气,满脸愁色起来:“不瞒各位,我真的是偶尔听见这两字的,早知道会遇见这码子事,我就多听一点了。” 胖婴转身望着:“我可智,你每次都是偶尔听见,哪有这么多偶尔?” 妖歌:“你是在质疑我了?” 胖婴:“从没信过!” 妖歌拳掌间捏得咔嚓作响,怒道:“我妖歌,堂堂人族之智,真正的智如妖,你再说一遍?” 残破城门之下。 呼呼大睡的白衣女,却是突然睁开眼来。 嘿嘿傻笑道:“蠢如妖!” 绘族焚香,身后同样有着道白色光人,且同样持刀,在他头顶不停挥砍。 沉声道:“他并未说错!” “曾几何时,我也听过‘死线’一词。” 李十五饶有所思:“难道,我等身后这白色光人,是在持刀砍什么死线?” 他对‘死线’二字倒是勉强能接受,毕竟他手中那根因果红绳,就能强牵他人头顶‘缘线’。 胖婴望着众人:“所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是不是斩断我等头顶死线之后,我们从此以后就不用死了?” 焚香摇头:“红帽阁下慎言,‘不死’或许并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胖婴眼前一亮:“红帽阁下?” “我可智,你可瞧好了,人家绘族多有礼貌!” 至于李十五,已是转身再次朝着城中而去。 “善莲,等着!”,妖歌紧随其后。 绘族焚香见此,两丈身高开始缓缓化小,最终化作常人体态大小,也跟了上去。 “这位善莲阁下,互相赠送师父,莫非是某种人族之礼?” “焚香不想失礼,若真是如此,我可以画一幅我父亲画像出来,同样转赠于你!” “你送师,我送爹,这样既不失礼,又显公平。” 李十五:“……” 他微笑道:“讲究,所以你画吧!” 第779章 不多时,李十五将一幅画放入棺老爷腹中,只觉得这第一次和异族打交道,感觉还不错。 “臭外地来的野狗!” 一道低沉怨毒声,从一旁阴影中传来,源头是一位不久前才从铁棺中爬出来的中年,他正躲在一处坍塌了的院墙之后。 李十五脚步顿住,迎着那道目光,淡淡道:“你,是在说我?” 花旦刀蓦然出现,一刀刺进中年胸膛,将其狠狠钉在地上,中年仅是挣扎几瞬,便是彻底没了气息。 然而,仅仅过去十几息。 中年胸口刀伤完全愈合,本是消散了的气息,此刻居然重新出现。 望着李十五他们笑得尖锐刺耳:“你们完了,你们完了,你们也不会死了,哈哈哈……” 一道刀光闪过,中年人头落地。 可没过多久,他又是将自己一颗人头捡了起来,重新安在脖子上。 “哈哈哈,老子死不掉,死不掉的!” 中年笑得浑身发颤,且依旧怨毒,可李十五却是从中听出了无尽凄凉之意,他从未见过有人,这样的绝望和痛苦。 “他……他们……”,妖歌见这一幕,心头一阵沉默。 焚香问道:“凡人阁下,你到底遭遇了什么?能否明言?” 胖婴也凑了上来,急切道:“你说啊,我等或许能帮一把也说不定!” 妖歌闻声忙帮腔道:“我身边这位,独占人族之善九成,善心无双,君子之风,最见不得旁人受苦受累……” 李十五拳头微微握紧,这他娘的,他善丹可就只有那么几粒了。 中年忽地发出一阵嘶哑笑声,笑中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悲怆与绝望。 “帮我?”他语调忽高忽低,像是从极深地狱里被硬拽上来的,“哈哈哈……帮我?你们……又能帮我什么?” “你们,能帮着杀了我吗?” “我啊,真的不想回那口铁棺材了。” 李十五闻声,手中刀光好似流水倾泻而下,几乎是眨眼间,就将眼前中年连骨带肉砍成细碎臊子。 “善莲,你剁人的手法,都是如此之善吗?”,妖歌见状,满脸惊叹之色。 望着这血腥场面,绘族焚香侧头望向胖婴:“红帽阁下,他们?” 胖婴不语,只是递给焚香两只双簧祟皮影。 而后才道:“这皮影我剪了不少,送你两只,也不需要你回礼。” “反正若是你看不惯他们,拿出来玩儿就是了,他们一准气得跳脚。” 胖婴压低嗓音:“咳咳,还有啊!” “若是你以后见到跟皮影长得一模一样的两只祟,切记,若是它俩遇到难处,一定要帮一把。” “本人,可是它俩戏迷头子。” 这时,妖歌惊呼一声:“善莲快看!” 只见地上这一堆肉臊子,竟是在不断黏合,拼凑,片刻之后,中年再次完整出现在他们面前。 “……” 妖歌满眼茫然之色:“善……善莲,这合理吗?这不合理吧,咱们是不是在做梦,都臊子了凭啥能活?” 李十五不管不顾,弹指间又丢了一簇深红火焰下去。 仅仅几息之间,就给中年燃成了一把灰烬,再一阵风扬了个一干二净。 目色淡然道:“肉身没了,且看你如何蹦跶!” 只是,更诡异一幕出现了。 不远处一口铁棺材,居然跳出一只萝卜娃娃来,像是用一根白萝卜雕刻而成的。 这萝卜娃娃落在地上后,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具中年躯体,而在中年的魂魄落入其中之后,又是活蹦乱跳活了过来。 “不对劲!”,焚香摇头一声,又道了一句:“有些刻意了,这一座不死城似牵扯某位存在因果,我等还是莫要招惹为好。” 第780章 李十五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的‘不死’是人为的?” 妖歌却是跃跃欲试:“善莲,要不我让他魂飞魄散试试?” “别了!”,李十五轻轻摇头。 继续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他们的‘不死’,仅仅体现在两点。” “一,寿元仿若没有尽头。” “二,能愈合一切伤势,砍成臊子都能拼凑完整,重新活过来。” 胖婴喉咙艰难涌动着:“这……这还不够吗?” “拥有无尽之寿元,这可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之事啊,他们就这样得到了。” 中年,笑得愈发凄凉悲伤。 他近乎祈求道:“你们若是杀不了我,那能不能让我发疯?” “疯,我想疯,求你们了!” 中年双膝跪在碎石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砰砰作响。 口中哀声不断:“疯了,至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妖歌皱眉:“发疯还不简单?” 李十五问:“我问一句,你究竟活了多久了?” 此时此刻。 他们身后那一道白色光人,依旧举起刀,在他们头顶不断挥砍着。 中年抬头,一双眸子满是枯寂:“活了多久,数不清了啊!” 妖歌露出急色:“数不清?你总得说一个大概吧!” 中年闻声,只是低着头,喃声道:“真记不清了,活得太久太久了,我只记得从前的天没有如今这般黑,甚至每夜都能看见璀璨星空,听着虫鸣……” “看星星?”,妖歌眸光一颤。 “你的意思是,在浊域未变成浊狱之前,甚至没有极夜这一天象时,你们就活着了。” 妖歌露出呆色:“呵,那你们可是真活得久啊!” 李十五:“所以,你们一直待在棺材中的?” 岂料此话一出。 中年瞬间满眼凄厉,口中哀嚎呜咽声不断,眼眶之中更是有血泪不断滴落,让人不忍直视。 他低吼道:“你们知道了,马上就知道了!” 焚香上前一步,以人族之语道:“凡人阁下,还请明言。” 中年一愣,似被焚香这妖冶形体给镇住了。 只听他痛苦道:“我啊,一直被关在铁棺材之中。” “你们可曾知道,那铁棺材关上后,连着一道缝儿都是没有啊,我喘不过气,喘不过啊!” 中年满眼血泪,用拳头狠砸着大地,砸得血肉横飞,指骨一根根断裂开来。 他继续道:“我喘不过气,只能被活活憋死!” “可是过不了多久,我又再次活了过来,依旧是喘不过气,依旧是被活生生憋死,然后又活,又被憋死,就这么不断重复着。” “你们知不知道,那口铁棺材真的好窄啊,我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翻个身都艰难。” “我只能不停拍打着,不停抠着棺材盖儿,抠得指甲掉落,拍得手骨尽断,可是没有用啊!” 中年说罢,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我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啊。” “可是,我就是死不掉。” 听着这一番话,妖歌等人只觉得心头太过压抑,仿佛自己也被关在暗无天日铁棺之中,不断重复被憋死的过程。 李十五道:“这么多年下来,你居然还没疯,倒是奇迹了!” 中年止住哭腔,语气放缓:“我想疯,至少可以不用去想这些,浑浑噩噩活在棺材里。” “可偏偏我,就是疯不掉啊!” 绘族焚香一指伸出,点在中年眉心之上。 接着摇头道:“以我之力,看不出多少端倪,也不知他为何不会发疯!” 也就在这时。 满城之中,一口口铁棺材不断晃动起来,同时发出震耳轰鸣。 类似中年这般的‘不死人’,在一种无形之力下,无丝毫反抗之力的被重新牵引入铁棺之中。 接着棺材盖重新合拢,再次将他们彻底封死。 “挺难受的!”,望着这一幕,胖婴低头吐出一句。 妖歌抬头望了望漆黑夜空,叹声道:“哎,这种事儿都能发生,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善莲,想必你心中此刻难受的紧吧!” “毕竟以你之善,估计对这一切感同身受。” 李十五却是微笑着,朝着妖歌递出一张乾元子画像:“送你了,能招运。” 妖歌顿时振奋:“你师亦我师,以我之智,尊师想必会认可我的……” 见这般场景,绘族焚香望着手中两只皮影,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双手随意摆弄了起来。 另一边。 城中心位置。 赵守灵之声响起:“各位,速来。” 几息之后。 李十五等再次来到那座不死碑之下。 顿时,心中一阵悚然。 只见石碑之下,竟然多出了一口口空铁棺。 一共六十九口铁棺材,刚好对应李十五等一众镇狱官,外加一位绘族焚香。 赵守灵身着泛旧青色道衣,负手站在那里,凝声道:“各位,这些棺材,怕是给我等准备下的。” 胖婴连忙道:“守灵前辈,你应该也知道这些‘不死人’的事了吧,你的意思是,我们也会与他们一样,被锁在铁棺之中?” 赵守灵道:“可能!” “只是我并未察觉到,地上这些铁棺材,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 也是这时。 不死碑之上,竟是如水面一般掀起阵阵涟漪,接着一道人影,缓缓从中一步踏了出来。 轻笑道:“各位能寻到这里,看来与我颇具缘法啊!” 此人,是一位面色枯黄,有些干瘦的青年。 他身着一声黑衣,偏偏胸前,有着一幅极为滑稽的刺绣,那是一个扎着冲天辫,穿着红肚兜,笑得有些诡异的七八岁娃娃。 李十五见这一幕,瞬间心神齐震。 只因这娃娃,赫然同晨氏一族祭拜的一模一样,李十五觉得是乾元子。 眼前这人,竟然直接将其绣在道袍上,天天穿在身,他见此,不由觉得深深无言以对。 黄脸男子道:“各位,你们想不死吗?” 另一边。 两只双簧祟,就站在城外不停观望。 白衣戏:“可有戏本?” 红衣戏:“这个先不论,我在想,咱们两个要不要帮着‘我可善’圆谎,他们若是闹掰咯,咱们又去哪儿寻新戏本?” 白衣戏“咯咯”一笑:“有道理,真有你的!” 红衣戏:“哈哈,我可智!” 与此同时。 人之山,山上。 某道君一袭白衣,正站于一处断崖边,望着眼前云海翻腾,倒真是有几分谪仙之资。 他道:“时雨,那些人骂我人族败类。” 女声:“道君,坚强!” 某道君又道:“时雨,据说有什么纸人一族出现了,要来追杀于我,说我盗窃了他们的纸人羿天术。” 女声:“道君,你能行!” 某道君接着道:“有传言称,我与一位山官之子陨落有关。” 女声:“道君,衣不染尘。” 某道君一叹:“不以为何,我总觉得像是活在那李十五影子之中。” 第781章 残破城池中。 “呼~呼~” 寒风卷起尘埃,呜咽着掠过满城断壁残垣。 “咔哒~咔哒~” 散落各处的十万多口铁棺材,从中不断响起指甲抓挠棺盖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些声音不急促,却执着。 不巨大,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死碑前。 望着那自碑中出现的黄脸男子。 人族赵守灵,绘族焚香,一众镇狱官,皆不由面色骤变,眼中生出些许寒意。 倒是李十五面上带笑,拱手道:“这位,你身上这件道袍,看上去倒是挺别致的啊!” “敢问,你可姓晨?” 此刻。 黄脸寡瘦男子闻得此言,面上露出些许诧异之色,不由啧舌道:“爹啊,你也知道晨氏一族?” 众人:“???” 李十五:“……” 妖歌更是惊愕回头:“善……善莲,原来你都有儿子了吗?孩儿他娘是谁?” 李十五见此,神色同样是异常古怪:“这位前辈又或是道友,你……是在称我为父?” “爹啊,你找死!”,黄脸寡瘦男子眸中杀机四溢,眼神冷得可怕。 胖婴低着头,嘀咕道:“我可善,揍他!” 只是两次‘爹’字喊出口,不由让在场众人目光,在两者间反复横挪着,且愈发不解。 妖歌,却是眸中智慧之色一闪而过,接着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这黄脸侄子语气如此不善,喔,原来如此!” 他看向李十五道:“善莲,你与他年岁相差巨大,明显不是真的父子,以我之智,答案唯有一个。” 一时间,众镇狱官目光皆汇聚于他。 妖歌下巴微扬:“那便是,你娶了他娘,当了他的后爹,因此他才记恨迁怒于你,却因为他娘的那层关系,依旧叫你一声爹!” 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道:“我的善心,坚持不了多少日了,劝你悠着点好!” 城外。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又是拖着肥大戏子,笑得在地上不断打滚儿。 红衣戏子:“咯咯咯,不想回浊狱了!” 白衣戏子:“回去了,有婆娘看咱们俩腿!” 红衣戏子:“要不去山上吧,山上人多,有的是人看戏。” 白衣戏子:“没路啊!” 也是这时,两双簧祟突然起身,对视一眼后,齐刷刷朝着远处黑暗中望去。 只见一道浑身笼罩黑气,破碎淋漓,胸前挂着半张残破人脸的身影,正步伐踉跄而来,且口中不停呼唤着‘十五’二字。 红衣戏子:“干活儿!” 白衣戏子:“好,帮我可善圆谎!” 刹时间。 随着一道白烟出现。 只见两只双簧祟脚下,一座小小红木戏台缓缓升起。 “隆咚锵~” “隆咚锵~” 密密麻麻鼓点铜锣声,在周遭凭空响起。 红衣戏挥动水袖,捂住心口,后退走着台步,悲凉开嗓道:“胸口透凉因何故?竟是信任换冷匕!” “咿呀呀呀……,好一招……穿心背刺!” 白衣戏子手中幻化一把长刀,同样尖声开嗓:“公子啊,你猜我人还是狗?是忠犬……还是那背刺狗矣……” 两双簧祟,似以当初李十五背刺金钟,临场编排了这么一场戏码。 果真。 金钟突然怔在原地,而后浑身那种只剩下本能恐怖杀意,如潮水一般无止境上涌,接着一步步朝两祟而去。 只是方一靠近。 两祟和着脚下红木戏台,随着一阵白烟消失不见,等再次出现,已是在数里开外。 鼓点铜锣声不止,一句句凄艳戏腔不息。 若是李十五见这一幕,他有理由怀疑,当初双簧祟之所以在晨氏一族,可能是它俩故意被抓的。 毕竟。 这晨氏一族有违天伦,父不是父,子不是子,简直是一处最大的乐子地,它俩估计就是在凑热闹,好借机编排它们的新戏本儿。 第782章 城中,不死碑前。 黄脸男神色阴沉的可怕,正不断扫视着全场众修。 李十五等背后,那一只只白色光人依旧存在,且不停挥舞着大刀,在他们头顶三寸处挥砍着什么,发出阵阵刺耳“铛铛”声。 “侄儿,叫声妖叔听听!”,妖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爹,你再说一句!”,黄脸男望着妖歌,语气杀机四溢。 只是这一下子,众人更是懵圈至极。 目光在李十五,妖歌,黄脸男身上来回不停变幻着。 绘族焚香以人族之语凝声道:“各位,你们小周天人族,关系竟是如此之复杂吗?” 胖婴捏了捏下巴:“难道我可智是亲爹,我可善是后爹?” 黄脸男语气阴翳,似那枯井回音:“胖爹,今日某便赐你永生!” “……” 看不懂,真看不懂! 本是阴沉恐怖氛围,却是因黄脸男的这几嗓子,硬生生多出一些闹剧之感。 李十五上前一步,眸色凛然道:“这位,你道袍绣着的八岁娃娃,莫非有什么来历不成,以至于你将他绣在身上?” 这一次,黄脸男终是没有叫爹。 只是道:“浊域死寂,除了那八十间浊狱之外,几乎不见正常活物,你等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李十五道:“自然是,寻不死人!” 黄脸男不由摇头呵呵一笑:“不死,不死!” “寿元无尽就是不死吗?肉身不灭就是不死吗?” 他站在碑前,目光睥睨望着众人。 语气意味深长道:“死亡,才是世间永恒之基调啊,更是无量世间最不能违背之至理。” “对于一个生灵来讲,无论他修为到何种境界,只要将时间无限延长下去,那么他总有可能死去,思维之光熄灭。” “比如,或许他不想活了,自己将自己杀了呢?” 李十五目不斜视:“所以,你讲这些何意?” 黄脸男不由冷笑一声:“你们是浊狱之民吧,不好好待在浊狱,非要跨越万万里之距,来这里送死!” “且你们,眼光也浅得过分啊!” “我就问你们一句,可否听过‘元’这个字?” 妖歌寒声道:“妖某完成了一次赌修必输局,你说呢?” 黄脸男点头:“不错,倒是有个识货的。” 忽地,他一双吊梢眼中满是阴狠。 “只是无论如何,今日各位爹,怕是走不了了。” “……” 昏沉夜色中。 黄脸男面目可怖,可偏偏他开口就叫众人‘爹’。 这种强烈反差感,让人既毛骨悚然,又让人忍不住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只觉得诡异,甚至带着种滑稽的恐怖。 “这位前辈,你究竟何意?” 赵守灵观望片刻,终是出声询问,眼前这黄脸男修为宛若深潭一般,他根本探不到底。 黄脸男深吸口气:“曾几何时,有那么一群存在,他们修为已到了一种世人难以想象存在,生命层次与普通人相比,若无上神明比之尘埃。” “只是,他们依旧觉得不够。” “又或许是,到了他们那种层次之后,心中生出一种冥冥般的感觉,那便是还有另一种东西,属于仙之上的一条路径。” 李十五面色平静道:“你口中所指,便是‘元’吧,寓意世间最本质,最原始,也是最初的一种玩意儿。” 这话,还是白晞当初对他讲的。 李十五继续道:“他们找到之后,便是以‘元’之一字代替!” 黄脸男露出一丝赞赏之色:“爹,你修为不高,如何听来这些的?” 李十五眉心一蹙:“这位前辈,你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黄脸男寒声道:“吾之事,也是你能管的?” 他继续道:“‘元’之一字,是最初叫法而已。” 第783章 李十五:“所以,后来叫什么?” 他还记得白晞讲过,随着对‘元’的了解越来越多,后来给其换了另一个称谓,只是白晞不记得了。(210章) 黄脸男缓缓吐出两字:“道生!” “道生?”,李十五反复嚼着这两字,似品味其中之深意。 黄脸男却有些轻蔑道:“小子,就你也想勘破其中之玄机?” 李十五:“所以,道生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黄脸男道:“是一切之起始,一切之源头!” 他唇角弯出些许笑意,却是让人不寒而栗。 “各位爹,你们应该听过‘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 “只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道生’二字,根本不是你们理解之中的那个道?” “而是,另一种东西!” 李十五微笑着:“听不懂,这些离我太远,没必要成天挂念着!” 而后道:“所以,赌,戏,假,卦,它们都是所谓的道生了?” “赌修破境,需完成一场场必输局。” “戏修破境,要先戏己,再戏人。” “卦修,他们好像修的是八字。” “至于假修,呸,李某人宁愿死,也不修这玩意儿。” 李十五望着黄脸男:“你说得倒是没错,这的确是一条与寻常仙途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 “毕竟这一种种奇特修行方式,也不知本就如此,还是哪个王八蛋故意弄出来的……” 黄脸男目光狠凝:“大胆!” “小小金丹恶爹,也配妄言‘道生’?不怕遭惹冥冥之中某些因果?” 李十五与之对视:“某之因果,多到你想象不到,就连传闻之中的轮回也盛之不下。” 他语气一顿,却是在这黑夜之中愈发掷地有声:“所以,我有何惧之?” 一时间,众镇狱官纷纷侧目,只是并不理解其中深意。 妖歌道:“善莲,你也懂这么多的吗?” “难道你很多时候闭口不言,任我为大家解答诸多疑问,是故意把这出风头机会让我?” “你之善,这么润物无声的吗?” 胖婴听这番话,只是鼓起腮帮子,不断编排手中两只皮影,口上也道:“我可智,你又给双簧祟编排新戏了!” 至于李十五,同样在反思自己,搞不懂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惹出这么个货色。 归根结底,还是怪善丹太过不讲道理。 黄脸男却是莫名笑了一声:“小子,你这番话铿锵有力,倒是个有气魄的!” 李十五闻言,立即拱手一礼:“前辈,既然如此,可否收晚辈为徒?” “……” 众:“???” 李十五觉得,眼前这人古怪的过分,怕是什么不世出老怪,眼前双方敌对,且他们被背后一只只白色光人缠上。 该如何选择,他会分不清? 妖歌神色一晃:“善莲,你不惜朝他俯首,是为了换取我等一条活路吧,你委屈了……” 李十五双拳紧握,回头道:“我这人可善不假,可我,还是得请你少说一句。” 妖歌一愣:“为何?” 李十五:“因为你每讲一句,我善心就会少一大截,明白?” 言外之意便是,妖歌每讲一句,李十五就忍不住想刀他一次,得靠着一部分善丹之力,用以压制心头想法。 城外。 将金钟引到它处的两只双簧祟,如今竟是再次折返,口中不断发出“咯咯咯”笑声。 红衣戏子:“我可善,善得要投敌!” 白衣戏子:“我可智,智如一头猪! 不死碑下。 黄脸男目带疑色:“小子,你想拜我为师?” 刹那之间。 只见李十五身上,一种浓郁如水的恭敬孝义,自他身上缓缓弥漫而出,那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的‘孝顺’。 他道:“前辈,我名十五道君,家师已然仙逝,且我最是尊师重道,世人更是称我为第一孝徒。” 第784章 “若是有可能,为了我师父,上九天下轮回都是不惜闯它一闯……” 李十五,已习惯以法力包裹几颗善孝义三丹,压在自己舌下,以备不时之需。 众修见这场景,听这番话。 他们,竟是根本不知从何处反驳,只因李十五身上孝意,已多到让所有人无言以对。 黄脸男子道:“拜我为师,倒是头一次啊!” “爹,先容我考虑一下。” 绘族焚香,一对紫色菱眼默默观望着,他不知道是人族皆是如此,还是眼前这些要特殊一些。 李十五却道:“前辈好好考虑便是,晚辈一向有耐心,并不急这一时。” 妖歌却质声道:“这位黄脸前辈,你方才讲道生,难不成你也修其中一种?” 昏暗之中,黄衣男子胸前绣着的娃娃,似在盯着众修发笑。 他道:“吾名,肆归客!” “你说的不错,我同样修道生。” “非假,非赌,非卦,非戏,而是另外一种!” “必!” 不死碑前。 众镇狱官面面相觑。 肆归客口吐一个‘必’字,似滔天巨石在他们心湖砸起轩然大波,他们知晓绝非寻常,可是根本不解其中深意。 李十五:“肆归客前辈,‘必’字何解?” 足足十数息之后,才见肆归客缓缓出声。 “我之前已经说过,对于世间所有生灵而言,终究会落得命陨结局。” “更准确一点,世间所有的思维体,他们终有一日会思维暂停,也就是死!” “各位,逃不掉的!” “只有,我有这个机会!” 肆归客一张黄脸上,夹杂着些得意笑容。 他接着道:“所有存在,皆逃不掉死这一结局,只有我这一类人,或许能行。” 李十五:“愿闻其详!” 肆归客低着头,莫名道了一句:“其实,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人族了,今日见到你等,倒是凭空生出些亲近之意。” “所以多说几句,倒也无妨!” 妖歌一怔:“所以,你如今不在人山?” 肆归客:“我回不来的!” 见此,众镇狱官多少舒了口气,眼前这从不死碑中走出来的存在,看样子并非本体,而是类似一道化身。 也是这时。 只见一根根黑色之线,从肆归客天灵蔓延而出,朝着天穹蜿蜒而去。 这些黑线色泽深邃无比,充斥着一种神秘和不祥之气,仿佛仅是看一眼,就将人心神完全沉入其中,再是难以自拔。 “各位,醒来!”,赵守灵,焚香异口同声而出。 这一声,将众人惊醒。 “呼,呼,呼……” 众镇狱官大口喘息着,额头大汗淋漓,仿佛一条条即将溺亡的游鱼一般,刚刚差一点,就是溺死岸上。 赵守灵,绘族焚香,同样面色不太好。 倒是李十五,宛若无事人一般。 他目不转睛,直视着肆归客天灵上那一根根黑色之线。 他注意到,一共有十根,其中有四根是断的,像是被一刀砍断的。 “肆归客前辈,这些黑线是何物?”,李十五问,他在这些线中,感受到了一种近乎本质的死亡与不祥气息。 此刻,在场之修皆竖耳倾听,不愿错过丝毫。 肆归客道:“这些线,称之为‘死线’,必死之线。” 李十五沉吟一声:“这就是所谓的死线?” 肆归客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幽远,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 他道:“这十根‘死线’,便意味着必死。” “同样也是,无量世间为每一位生灵立下的最终归宿。” “它们悄无声息缠绕于众生之上,从生至死,从未断绝,一直存在。” 妖歌愣声道:“肆归客,那些修为到不可想象的存在,头顶同样有这十根‘死线’?” 肆归客点头:“有,都有,哪怕是一颗石头,都是有着十根‘死线’!” “当然,除了叫‘死线’,它们还叫‘必线’,必死之线。” “也正是因为十条‘死线’的存在,世间所有生灵到最后,终究逃不过必死这一结局。” 听着这番话,在场众修不由沉默。 这些,其实他们并不太理解。 肆归客道:“所以我先前才说,‘道生’才是最本质,最初始的一种东西。” “如果不是因为‘道生’,谁又能想到,生灵头顶竟然有着十根死线?” 李十五:“所以前辈,你是‘道生之修’,且是其中的‘必修’?” 肆归客:“爹啊,你说得不错。” 他顿时阴沉着了脸,语气也重了几分:“必修之修行之法,便是斩断头顶十根死线。” “每斩一根,修为高上一重。” “不止如此,还会生出种种不可思议之力。” “十根齐斩,从此彻底不死。” 肆归客笑得颇具深意:“这种不死,啧啧!” “意味着,哪怕将时间无限延长下去,无论遇到任何事,他皆是不死。” “‘死’这个概念,已从他身上彻底摒除。” 听着耳畔响起之惊天之语,在场众修忍不住喉咙发干,一阵呼吸急促。 胖婴道:“前辈,我头顶十根死线能斩断吗?” 肆归客笑中带着一抹讥意:“小子,这无穷岁月之中,到目前为止,从未有过生灵,能将十根死线全部斩断。” “现在,你明白了?” “就连我,也不过堪堪才斩断四根而已,所以你不必白日做梦了。” 李十五拱手一礼,同时身上那种孝意,已经浓郁到让所有人不敢直视于他,生怕他突然朝着自己叫一嗓子爹或者师父。 “前辈,这十根死线,可是有什么说法?” 肆归客道:“自然是有的!” 他抬头间,望着那十根仿佛能吞没一切死线,语速极缓。 “斩第一根死线,得肉身愈合之力,如身上出现深可见骨刀痕,依旧弹指间能愈合。” “斩第二根死线,断肢可以重组,哪怕头被砍下,接上亦能复原。” “斩第三根死线,得血肉再生之力,无眼能长,无臂能再生……” 突然,肆归客一对眸子泛起汹涌火光,好似石破天惊般吐出一句话。 “斩第四根死线,长生!!!” 全场一片沉寂,就连那些白色光人挥砍大刀的动作,都是不由放缓几分。 “斩断第四根线,就能长生了?”,李十五语气多少有些难以置信。 肆归客道:“长生,不过指得是寿元无尽头而已,并不是他一直能活下去。” “想杀死所谓的长生者,方法不要太多。” 李十五:“那斩断第五根线呢?” 肆归客:“爹啊,我至今还未斩断第五根线,其中蕴藏之奥秘,难以叙述完全。” 他黑着个脸:“尔等现在明白,‘道生’为什么被称为最本质,且完全凌驾仙之上,属于另一个层级的一条路了吧?” 李十五身上,那道血色狗影,不知何时又是浮现而出,他俯身一拜,神色情真意切:“师父,教我!” 第785章 “肆师!” “李善莲今祈苍天,邀苍天共鉴,前辈若不弃,善莲请拜为师!” 李十五俯身长拜,姿态谦卑,举止恭敬,仿佛面对的不是凡人,而是天地间最值得尊崇的存在。 在他身上,更是弥漫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孝意与赤诚,让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善……善莲,你认真的,愿拜他为师?”,妖歌神色为之晃动,接着道:“你可知师父,不是能随便拜的?” “咱们是修行中人,不是寻常凡人,一举一动,都牵动冥冥之中因果!” “你若拜他为师,从此‘师担徒之业,徒承师之债’!” 妖歌眸中带着一抹急色:“善莲,以你之善,拜这位前辈为师,明显是你吃大亏了,所以慎重,千万得慎重啊!” 李十五面无情绪,只是重重吐出两字:“闭嘴!” 昏暗之中,肆归客立于不死碑前。 他道袍上锈着的那幅鲜艳娃娃画像,在昏暗之中若隐若现,一双眸子圆睁,似笑非笑,像是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爹啊,你当真要拜我为师?”,肆归客语气莫名,只是一张黄脸愈发阴沉。 李十五抬起头:“前辈,若是您真有这癖好。”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满脸恳切开口:“要不咱们各论各的,我称你为师,你叫我作父?” “呵,小子,真有胆啊!”,肆归客话声沙哑,已是绽放缕缕杀机。 而一众镇狱官见这一幕。 在他们看来,李十五这话讲的倒也没问题。 毕竟这肆归客一上来就挨个叫一遍爹,明眼人一瞧,就知其是那种性格怪异至极之辈…… 绘族焚香,将这一切收之眼底,终究忍不住摇了摇头。 而后面朝肆归客:“高人阁下,所以您如今斩断了四根‘必死之线’,已是那‘四线必修’?” 肆归客目光随之落去,啧声道:“一只绘,却敢闯人族之山,胆子不小。” “如你所见,本人,正是所谓的四线必修!” 胖婴肥胖身躯藏在赵守灵后,忍不住嘀咕一声:“一共十根死线,你这才斩断四根,也不怎么……” “胖爹,你是在质疑我了?” 肆归客弹指间,胖婴背后竟多了一只白色光人,两只光人同时左右开弓,手持大刀朝着他头顶三寸挥砍而去。 “这……”,胖婴浑身一颤,面色一阵煞白。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头顶似有着一根线,快要被这两只白色光人给砍断了。 肆归客道:“‘道生’二字,寓意原始,最初。” “只是哪怕到了如今,依旧无人能窥见其真正本质。” “所以我等,皆在路上。” 他面上带起一抹深意,接着道:“这头顶十根死线,你等以为,真是那么容易斩断的?” “要知道第四根死线一断,便意味着寿元无始无终!” 李十五收拾起神色,跟着道:“前辈,你这所谓的‘必修’之路,的确玄妙莫测。” “可若换作寻常修行,等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同样能做到躯体愈合,断肢重组,血肉再生,寿元无尽!” 肆归客闻声,点头道:“爹啊,你说得不错!” “生灵头顶十根死线,是永恒不变的。” “寻常修士若是成了仙,或是修行某种炼体之法,等到了一定境界后,他们头顶的死线也会自行断开。” “不过,这样最多能断掉六根,或者七根。” “因为在‘道生’出现之前,根本无人发觉有死线的存在。” “可若是想要十根全部斩断,唯有如我这般的必修,才有这个可能,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行。” 肆归客嘴角翘起一抹笑容:“必修,不仅能斩断自己头顶死线,其最令人着迷之处,是我等……能斩掉他人头顶死线。” 第786章 李十五瞳孔一缩,拱手恭维道:“前辈之力,当真是惊天动地啊。” “所以这一座城中,那一口口铁棺材之中的人,是因为您斩断他们头顶死线,才让他们一直存活至今的?” 一时间,一众镇狱官无不面色骤变。 若是必修,真能拥有斩断他人死线之力,让寻常人轻而易举得了长生,这其中,可就问题大了。 妖歌目露茫然,喃喃一声:“若假设毕修先将一个凡人死线斩断,令其没有寿元之忧,再让其踏上仙途。” “其作拥无尽寿元,哪怕天资并不出众,可靠着水滴石穿的磨,怕是最终依旧非同小可。” 绘族焚香,却是这时出声:“长生是福,亦是劫。” “所以各位,世间没这般好的事儿的,莫要深陷其中。” 只此一言,却是宛若惊醒梦中人。 肆归客不由一笑:“绘爹,你之沉稳,倒是超越寻常人族不知几何。” 只是说完,又是立即垮着个脸,没个好脸色。 他接着道:“只是你说得没错,斩他人死线,承他人劫难,这死线,可不是那么好斩的啊!” 肆归客双眸泛起幽光,城中之一切,便是自动浮现于他眼中。 “如我斩断了城中十万余人死线,让他们得了长生,那么便由我,来代替他们承受种种劫难。” “这些劫难累积一起,可令仙陨!” 妖歌不由凝神道:“可漫长岁月下来,前辈您好像精神抖擞,不像是受灾受难的样子,除了脸有些黄……” 肆归客随口一句:“吾自有妙计,免受诸多劫难侵扰!” 李十五,却是目光锁定对方道袍绣着的娃娃上:“前辈,是因为这娃娃吧!” 他原先就纳闷,这人为何将娃娃绣在道袍之上,时刻都是穿着。 如今看来,竟是肆归客借其挡灾的,那么一切便都合情合理了。 “善莲,关娃娃何事?”,妖歌不解。 唯有肆归客眼中寒芒绽放,缓缓开口道:“爹啊,你能窥见其中之玄机?” 李十五面露笑意:“实不相瞒,我与晨氏一族打过交道,堪称相亲相爱一家人也不会过。” “在他们那里,晚辈有幸见过这娃娃像。” 也是这时。 “铮~”一声。 好似古琴弦断般的声音响起。 胖婴头顶,死线被斩断一根。 “晨氏一族!” 肆归客笑声令人发寒:“啧,这一族所做的每一件事,怕都是在打破人族之底线啊!” 说着,目光落在胖婴之上。 “胖爹,你死线已断了一根了啊!” 胖婴脖颈一缩:“然……然后呢?” 肆归客道:“若是我再断你三根死线,小子,你就成了那人形人参,对于一切生灵而言,都是那大补之物。” “当然,我等对这类人还有个称呼……肉果!” 一时间,在场众修面面相觑。 肆归客道:“断人四根死线后,这人便得了长生,从此成了‘肉果’!” “食其肉,饮其血,能血肉重生,延延益寿。” “其结局无外乎一个,被人抓住圈养,当作牲畜一般放血割肉,想死也死不掉。” 肆归客摇了摇头:“那十根死线,是生灵之一道道枷锁,每断一根,便是让生灵蜕变一次。” “接连蜕变四次,可不得成‘肉果’吗?” 他望着众人:“尔等现在明白,为何一个‘必修’,也不是那么随意能斩断他人‘死线’了吧!” “一,断他人死线,我等需代他人承灾。” “二,对方从此沦为‘肉果’,结局大多凄惨。” 李十五幽幽道:“前辈,按你这说法,你如今不同样是‘肉果’吗?” 肆归客:“对,没错!” 他话音陡然间一寒:“爹啊,你知道想抓住一个‘四线必修’,需要付出何等大的代价吗?” 第787章 “且也从未有人想过,将一名‘必修’当作‘肉果’来看待,我等之价值,远超尔等想象!” 李十五默不作声,只是盯着对方那件绣有娃娃的道袍若有所思,他是不是能学上一学? 这时,赵守灵一步站了出来。 不卑不亢道:“这位前辈,话已至此!” “所以今日,你待如何?” 肆归客低下头去,莫名叹了一声。 “哎,今夜,我话确实有些过于多了。” “只是就像我所说的,我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人族了,所以一时间忘乎所以,话多了那么一点。” 李十五肆机问了一句:“所以前辈,你如今身在何地?为何又不回人之山?” 听到这话,肆归客一张寡瘦黄脸之上,莫名多了些许愁意,且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怀念。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有千钧之重。 “我早已……无家可归!” “人之山?呵,那地方,早就不属于我了。” “我肆归客,永远也回不来了,永远……” 众修见此,不由面面相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妖歌试探着道:“回不来?这没道理啊!” “前辈,人之山就在这里,以你修为,回来不是轻而易举?” 岂料肆归客听这话,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盯着自己道袍绣着的娃娃像,眼神仿佛吃人般道:“我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都是他害的,是他!” 随着他话音一落。 只见地上停放着的一口口空铁棺材,突然猛烈晃动起来,且绽放出缕缕动人心魄般的奇异光泽。 “善莲……” 妖歌吼了一句,只是话未讲完,就连着身后白色光人一起,被吸入一口铁棺材之中,接着棺材盖严丝合缝落下,将他封在其中。 不止是他。 全场镇狱官,除了李十五之外,皆被镇入铁棺之中。 甚至能清晰听到,他们于棺中不断挣扎,拍打之声。 还有便是,绘族焚香依旧在原地,并未遭此一劫。 “前辈,你这是愿意收回为徒的意思?”,李十五不惊反喜,眼神之中更是带起丝丝希冀。 岂料肆归客语气深意暗藏:“小子,你不是人?” 瞬间,李十五神色收敛,朝着虚空拱了拱手:“各位人族大能,诸天仙佛在上。” “本十五道君一颗赤胆忠心,向来忠于人族,以人族为荣,哪怕命陨也在所不惜。” “前辈,我是人族,你可别乱讲啊!” 肆归客摇头:“你不是人!” 李十五:“我是人!” “你不是人!” “我是人!” 肆归客莫名一声:“你既然是人,那你也进铁棺材之中吧!” 李十五顿时露出笑容:“哪里哪里,晚辈怎么可能是人呢?” “……” 李十五又道:“前辈,您将他们镇在棺材中之后呢,需不需要晚辈搭把手?” 肆归客不由皱眉:“爹啊,你真如此执着拜我为师?” 李十五俯身便是长拜:“前辈若不弃,善莲请拜为师!” 场中气氛,一时间弥漫起一种诡谲之意,且无人言语。 还是绘族焚香,率先打破沉默:“前辈,你为何要将他们镇入铁棺?” 肆归客答了一句模棱两可之话:“谁叫他们是人,谁叫他们出现在我面前的?” “不过,一切还是得怨他!”,他望向自己胸前对视的娃娃。 李十五见此,则是神色锋芒暗藏,缓缓开口:“前辈,能给晚辈讲讲,你和这娃娃之间故事吗?” 肆归客摆了摆手:“这娃娃,我不愿多提!” 李十五却是猛地抬头:“前辈,您拥有道骨吧!” 只此一句,宛若石破天惊,掀起惊涛骇浪。 肆归客杀意冲天而起:“小子,你莫非见过这娃娃,他如今在何处?” 第788章 李十五,忽地笑容自嘴角扩散开来。 “前辈,并非如此!” “只是晚辈机缘巧合,见过晨氏一族老祖,他自称盗蛋者!” 肆归客打量道:“喔?他会见你?” 李十五干咳一声:“实不相瞒,晚辈手中藏有一颗奇蛋,且那盗蛋者前辈似对蛋类情有独钟。” “于是我给了他蛋,他送我一张娃娃像,且提过一嘴‘道骨’。” 肆归客沉默半响,终是念叨一句:“原来是这样,合情合理!” “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我之本体,同样一身道骨!” 李十五笑容不变,唯有心思翻转万千。 他在这人山,已遇到两位活着的道骨拥有者了,盗蛋者,肆归客! 同时在想,乾元子,究竟是何人? 就在此刻。 肆归客天灵之上,那一根根呈漆黑之色,深邃到无以复加的死线,开始猛地摇曳起来。 他眸中似有雷霆划过,开口道:“我今日现身,不过是,为了斩断第五根死线罢了!” “前辈,斩第五根死线?”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心神晃动,继续道:“不……不会这般巧吧,我等到了这里,就遇到前辈您必修破境?” 肆归客冷哼一声:“爹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于千百年前,便有把握斩断第五根死线,只是被一些琐事缠身罢了,毕竟寄人篱下,即使我也太多身不由己。” “倒是今夜,我感知到城中闯入生人,才是以一道化身显露你等眼前,且顺带斩第五线!” 肆归客深吸口气,眸光深邃无比。 喃声道:“这么多年,应该够了吧!” 只见城中,那十万多口铁棺,齐刷刷冲天而起,横陈在百丈空中,宛若遮天蔽日一般。 而这些棺中,是一位位被斩了死线的百姓,更是一颗颗人形‘肉果’。 肆归客抬头望着这一幕,开始一声声大笑,笑得肆意,笑得令人胆寒。 只见他猛一挥手,一道磅礴之力自其掌心迸发而出,朝着空中那十万口铁棺席卷而去。 霎时间,一口口铁棺在这种不可抗拒之力下,开始一寸寸融化,连带着其中一颗颗‘肉果’一起。 漆黑的铁汁,鲜红的血液,肉与骨融化后交织而成的混合之物,就这么散落在空中,交织出一幅混乱,诡谲,恐怖到极致的画卷。 甚至从始至终,连一句哭喊声都是没来得及发出,这一颗颗‘肉果’就落得个如此下场。 李十五,焚香,抬头愣愣望着这般画面。 只见半空中散落的铁汁,鲜血,肉骨泥,魂魄……,它们开始缓缓聚合起来。 最终,化作一把黑红交织,泛着一种动人心魄光泽,似能斩断一切的千丈之刃。 “哈哈哈~” 肆归客依旧这么一声声笑着。 “众生皆苦,生死自有定数!” “若非我斩断他们死线,承接他们因果,在这般沧海桑田之下,怕是他们早成了路边一抔黄土,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又何来‘肉果’之成就?” “受我因,承我果。” “今日,吾以十万‘道果’为薪,斩第五根死线,至此破凡登真,再不受束……” 随着肆归客话音落下,空中那一柄千丈巨刃,猛地挥动起来,肆裹着无尽煞气,诸多因果,朝着其天灵上第五根死线斩去。 “咔~” 死线与巨刃相撞之下,带起一道刺耳之声响起,似某种桎梏即将崩碎。 哪怕李十五焚香两个,都是忍不住的双手捂耳,神魂沸腾不息,躯体颤抖不停。 然而肆归客,却是原地盘坐下来。 在他躯体遭受,一层白光缓缓流淌而出,宛若一道屏障般,将他紧紧护在中央。 李十五忙道:“前辈,您在这里的只是化身,斩掉化身死线,难道也算破境成功?” 肆归客目不斜视:“这死线,无论化身或是本体,只要有那本事斩断,就算!” 在他头顶,巨刃与第五根死线,依旧激烈相争着,相接处更是有一道道芒在剧烈燃烧着。 李十五又道:“前辈,城中这十万口铁棺,十万颗‘肉果’,本就是您一开始准备用来破境的?” 肆归客冷哼一声:“并非如此!” “我从前,也不想这般对他们的。” “这一切,皆是我胸口娃娃鼓捣出来的,是他害得我如此做的。” “已至于我斩断他们四根死线,又将他们封入铁棺之中,不断重复憋死这一过程。” “不过!”,肆归客话音一顿,“今夜在彻底杀死他们之前,我已经放这些‘肉果’出来透了一次气,也算是对他们仁至义尽了。” 也在这时。 肆归客后脑位置,有着一根根柔和白线缓缓浮现而出,一,二,三,四,共有四根。 焚香忍不住道:“这又是何物?” 肆归客道:“两位爹,你们以为,‘必之道生’就只有斩断死线这般简单?” “我等每斩掉一根黑色‘必死之线’,就又会生出一根白色‘必线’,且赋予一种不可思议之力。” 话音一落,便是整个人闭口不言,宛若陷入禅定一般。 时间,一分一毫流逝着。 肆归客第五根死线,已是被斩断一半。 同时在那脑后,一根新的白色‘必线’,开始缓缓摇曳而出。 李十五望了一口口黑棺一眼,而后抬头盯向被白光笼罩的肆归客。 试探着道:“前辈,您是不是不能动了?” “前辈,您倒是说句话啊!” 绘族焚香惊声道:“善莲阁下,你想做什么?” 至于李十五,已一步一步,朝着肆归客而去。 “爹啊,你这是想干什么?”,肆归客猛的睁眼,言辞神色皆是不善。 李十五微笑一礼:“前辈,这不是怕您破境出岔子了吗?” 肆归客冷声一笑:“小子,我劝你滚远一点!” “吾周遭有道光护体,无人能靠近我三丈之内,故用不得你操这份心。” 岂料下一瞬,诡异之事出现了。 李十五竟是毫无阻碍的,穿过对方所谓的道光屏障。 “怎……怎会如此?”,肆归客愣了一瞬,“这白色之光,乃是我一身道骨之中的道韵具现而出,你怎么如此轻而易举就穿过来了?” 李十五笑容洋溢:“哟,原来是道光啊,我乡下来的,认不得这些。” 他继续试探般着,朝着肆归客缓缓靠近。 可从始至终,对方没有丝毫反应。 “前辈,您斩死线的这个过程,不会真不能动吧?”,李十五笑容愈发灿烂了。 “小友,我愿收你为徒,你先出去可好?”,肆归客语气之中,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不好!”,李十五吐出两字。 而后一步,站在肆归客身旁,就这么居高临下俯视着对方。 “这白色‘必线’,让我瞅瞅?” 李十五说着,就是手掌探入一根白色‘必线’之上,而后就在其中,感受到了一道娃娃狰狞大笑之声。 “叫爹,叫所有人爹,每日叫,必须叫,否则就死……” 瞬间,李十五双眸圆瞪。 “前辈,您之所以声声叫别人爹,不会是因为这根白色‘必线’,其中的内容吧!” “必线必线,您必须依着这根线来。” 李十五笑得令人胆颤,目光落在那快要生出的第五根白色‘必线’之上。 “前辈,您能不能动?” “要不这第五根白色‘必线’,晚辈来帮你一帮?” 第789章 “爹啊,你大胆!” 肆归客一张黄脸之上,此刻满是惊怒之色。 周遭一层白茫茫‘道光’,可是以他一身道骨为基,加之漫长岁月修行下来,才能将道韵具现而出,化作道光护体。 且任何涉及‘道’之一字,已超出寻常人理解范畴。 可谓诸邪皆辟,万法不侵。 这也是他,堂而皇之于此斩第五根死线之缘由。 可眼前这空具人形,却根本不是人的小子,竟然就这么,无丝毫阻碍的穿透道光而过…… “爹啊,你到底是谁?”,肆归客低声猛喝一声,眼神中精光抖擞,似要将人洞穿。 下一瞬。 只见他杀气上涌,狠声道:“小子,你与那鬼玩意儿,究竟是何关系?” 至于李十五,则是抬头盯着那四根白色‘必线’。 喃声道:“啧,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前辈每斩断一根黑色‘必死之线’,就会生出一根白色‘必线’!” “这便是说,您头顶这些‘必线’之和,无论黑线也好,白线也罢,它们相加永远都是十根,这个总数是恒定不变的。” “这是否,也契合冥冥中某些本质,又或是真相呢?” 李十五叹了口气,居高临下望着盘坐身前的肆归客。 “前辈,晚辈十五道君,有倾世善莲,独占人族之善九成之美誉,这并非晚辈自吹自擂,臭不要脸。” “相反,这些称号,是被‘人族之智’所承认的,更是被他亲自 “所以我,是真心诚意拜您为师的!” 肆归客一怔:“我早已远遁人山,莫非如今人族出了智圣之人,可为何我从未听闻?” 李十五重重点头:“对,一位真正的智者。” 接着道:“前辈,你之所以口口声声称他人为爹,是因为你胸口袖着的娃娃缘故?” 肆归客并未回应,只是浑身一股股玄妙之意迸发,似在加快斩断第五根死线。 同时,他脑后生出的白色‘必线’,也随之愈发凝实。 李十五见此,则是伸出手掌,朝着对方第二根白色‘必线’探去。 ‘必线’有形无质,他根本触之不到,偏偏一靠近时,就是有一道诡异娃娃笑声,在他耳边清晰响起,说不出的尖锐刺耳。 “哈哈哈……” “斩死线,斩死线!” “小子,自此以后,只要你见到人族,就必须斩断他们头顶死线,将他们化作一颗颗‘肉果’,再将他们封死铁棺之中。” “让他们死去,复活,死去,再复活,不断重复这一过程……” 李十五,手僵在空中。 这一瞬间,在这城中所见之一切,于他脑海中连成一根线,且愈发清晰起来。 只见他目光复杂道:“前辈,正是因为这第二条‘必线’,所以你只要见到人族,就得斩他们死线,将之封印铁棺之中?” “所以,你才称自己永远也回不来‘人之山’了。” “是,又或者不是!” 此时,肆归客一张黄脸之上,前所未有的难看,仿佛自己隐藏无数年疮疤被揭穿一般。 他沉声道:“爹啊,此事之复杂,可是远没有这般简单啊!” “不过,吾落得如今这般下场,依旧是那鬼东西害的!” 李十五深吸口气,开始朝着对方第三根白色‘必线’探去。 只是这一次,其中未再传出娃娃之声。 肆归客抬头,冷眼望着:“爹啊,听不到了?” 他双手抱归守元,一边斩死线,一边道:“在我等必修之中,有一种说法。” “前两线为凡,中四线属仙,后四线彻底凌驾于仙。” “以你之境界,最多能窥看我头顶两根必线!” 李十五神色收敛,缓声道:“前辈,我早就是仙了,靠种的!” 第790章 肆归客冷笑:“以我看来,你怕是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吧!” “说,你到底和那玩意儿什么关系?” 李十五:“前辈,我听不懂诶,你说得是谁?” 肆归客低头望着自己胸前:“别装了,你知道我意指的谁!” 李十五嘴角扯出笑意:“呵,你说这娃娃啊,晚辈不才,正是他主子。” “毕竟,他在我面前狗叫过不止一次。” 李十五话中所指非乾元子,而是那宛若乡下老农的老道。 另一边。 是满地六十余口铁棺材,其中传来震动拍打声不断。 妖歌等人,并未随着满城百姓一起,融化作斩断肆归客第五根死线之巨刃。 “二位阁下……” 绘族焚香欲言又止,他于今夜,算是彻底见识‘人’之一字的多样性与复杂性。 此外,他背后白色光人仍在,依旧一刀接着一刀,砍着他头顶死线。 “爹啊,你休得胡言!”,肆归客面目狰狞,怒意宛若一道道岩浆喷涌。 至于李十五,却是长松了口气。 他方才做这些,从跨越对方护体道光开始,再到伸手触碰其头顶‘必线’。 看似随手而为之,实则,却是在一步步试探对方。 所得结论便是,肆归客在斩死线这一过程中,竟是真的陷入某种特殊状态之中,一身修为宛若沉入深潭,无法动用丝毫。 既然如此,那么他也懒得装了。 话语声淡漠无温道:“前辈,你与那娃娃到底有何渊源,李某劝你,最好是一字不漏的讲那么一遍!” 肆归客轻蔑一声:“就你?” “爹啊,你我之间,修为可是隔着天谴。” “哪怕我在这里仅是一道化身,你有那本事杀我?” 李十五,则是盯着对方即将凝实的第五根白色‘必线’。 似笑非笑道:“你说说,我如果在这根必线之中,也烙印上那么一两句话,让你遇狗叫爹,遇母狗称娘!” “如此一来,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霎时间,肆归客双眸怒睁,满头墨发倒扬。 “爹,你当真找死!” 至于李十五,真的开始自己尝试。 他的一缕神魂之力,朝着对方新生的第五根白色‘必线’蔓延而去。 其中,附带着他的一句话。 ‘至此之后,见到李十五时,永远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他说之言,无论真假,必须附和,如他当逗哏,自己需当捧哏……’ 李十五这一句话,共有一千零七十二字。 “真……真的能行?”,李十五怔愣一声。 他的这一句话,落入那白色‘必线’之中,宛若生根发芽一般,不断壮大。 只是,他并未真的让肆归客遇狗叫爹,遇猫叫娘。 毕竟对方修为之高深,且在这里的也并未本体,所谓做事留一线,没必要将事情给做绝。 也是这时,惊变声。 肆归客第五根死线,竟然于这一刻被彻底斩断。 刹那之间。 一股令人心悸,古老而不可名状,仿佛孕育一切之始的气息,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爹啊,你当真不想活了!” 肆归客起身,躯体周遭一层玄妙道光盘旋,他整个人立于光中,给人种说不出的莫测之意。 而李十五,已是被掀飞至百丈开外,仿佛置身于铺天盖地风暴之中,连站都站不稳。 然而,他却是满面微笑着。 “前辈,必线必线,必须如此做!” “若是晚辈猜得不错,您怕是杀不得我了!” 肆归客笑中藏刀:“爹啊,以你之眼光,能理解一位斩掉五根死线存在?” “你真以为,你那一篇千字之文,能彻底限制住我?” 只是话音落下,惊变又生。 第791章 肆归客躯体弥漫着那层护体道光,竟是宛若生灵一般,朝着李十五流淌而去,最终附着在他之身上。 “这……” 李十五一袭道袍如墨,屹立道光之中。 这一刻的他,竟是给人一种莫名威严之意,仿佛那无上仙神,正在睥睨人间。 而肆归客,更是一阵瞠目。 “此道光,乃我一身道骨衍生出的护体之术,怎会为你所用?” 他刚刚,还真有几条另辟蹊径的法子,打算尝试着弄死李十五试试。 可如今……邪了门了! 肆归客立即平复心神,不再为道光一事所扰。 转而唇齿间杀机绽放道:“爹啊,我不杀你!” “我反倒要斩断你头顶死线,让你得了长生,将你化作一颗人人想要得到的‘肉果’!” “如此,你看如何?” 肆归客话音落下,仅是弹指一挥,李十五身后出现一只只白色光人,手持大刀卖力挥砍着。 “呼~呼~” 寒风呼啸,也衬得这座残破城池愈发萧瑟寂寥。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肆归客面色又是一变。 一双吊梢眼凝着道:“怪哉,这可是十只光人,怎么连他一根死线都没斩断?” 肆归客双指并剑,抵在自己唇边。 低喝一声:“第一根死线,显!” 随之他一指点出,李十五竟是没有任何变化,天灵之上也并未显化出一根黑色死线。 “没……没有?”,肆归客一双眸子瞪得浑圆。 “前辈,干啥呢?”,李十五道袍衣袂飘扬,一副不解模样。 只见肆归客喃声道:“呵,他根本没第一根死线,难怪斩不掉!” 接着又是一指点出:“第二根死线,显!” 可结果,李十五头顶依旧空空如也。 “第三根死线,显!” “第四根死线,显!” “第五根死线,显!” 肆归客话音落下,只是木讷般的抬头望天,一片凄凄茫茫然。 他似在,质疑这世间的真实性。 只因李十五头顶,根本没有那五根所谓的死线,一片空空如也。 “恁他奶奶的,今日邪门之事,都被老子碰见了是吧!”,他哪怕气性再足,终究是忍不住爆了一句粗鄙之言。 “前辈,前辈……”,李十五试着唤了两声。 肆归客面无表情,盯着那十只仍在卖力挥砍的白色光人。 怒道一声:“散!” “他都没有这五根死线,你等还砍个屁!” 随之而来,是李十五背后光人一只只开始消散,彻底渺无踪迹。 “前辈,我没有死线?” “是没有五根死线,毕竟我也才斩断五根而已。” 肆归客说罢,双眸眯成道缝儿,盯着那道年轻身影不断打量。 他今日,怎么就吃了这闷亏? 先是,被李十五在他第五根‘必线’留下一句一千字的话。 接着,自己一身护体道光判主。 再后来,想斩其头顶死线,可这下好了,对方根本就没那五根线。 肆归客望着那道满面笑容身影,硬生生觉得棘手,对方仿佛刺猬一般,让他碰了一手刺。 “爹啊,你到底是何人?” “前辈,晚辈是仙!”,李十五依旧这么句话。 肆归客呸了一声:“放你娘的屁,也不知你究竟有怎样过往,才把自己弄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 李十五干咳一声:“前辈,那我算不算‘肉果’?” 肆归客道:“你连人都不是,还想当肉果?” “说不定,吃了你的肉得把人毒死。” 李十五点了点头:“有理,毕竟我之血,连这蛤蟆棺老爷都吃不下去!” 肆归客却是疑声道:“爹,你之前称种仙?” “不错!” “‘仙’这个字含义太过笼统,若你所言为真,呵,你种的究竟是仙呢,还是其它某种不可言的玩意儿?” 第792章 肆归客莫名觉得顺气不少:“小子,你头顶少了五根死线,又或是六根……” “啧,好自为之吧!” 李十五同样微笑视之:“前辈,您那五根白色‘必线’?” 肆归客道:“每断一根黑色死线,会生出一根白色‘必线’!” “断线,是解开束缚。” “生线,则是多出约束。” “此外,每多出一根白色‘必线’,也会多出一道‘道生之术’!” 肆归客低头叹了一声:“这样给你解释吧!” “在白色‘必线’诞生时,我等可以在其中烙印下一句话,至此,这句话好似成了规则一般,必须按照上面来做。” “所谓必线必线,必须如此,不得违背。” “当然,也可以放之不管,就当没有这回事儿!” 肆归客面色阴沉:“偏偏我生出的这五根白色‘必线’,每一根都被定下了一条规则。” “让我凭空,多出了这么多的限制。” 李十五干咳一声:“前辈,我还好!” “那娃娃才过分,竟是让你叫他人爹,还遇到人族就斩死线,封铁棺,让你自绝于人族……” “坏,太坏了!” “前辈啊!” “为何被封在铁棺中的‘死果’们,不会发疯呢?” 李十五面露不解:“只要是个正常人,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疯得彻彻底底!” 肆归客神色,渐渐淡漠起来。 开口道:“自然是因为,我施了术!” “其中因果纠结太过复杂,我懒得讲了,反正是他们活该,不过施些惩罚之刑罢了。” 他望向李十五:“此外眼前这一座城,也是我之故土,曾几何时,我以为一座城就会是我之一生,直到遇到那鬼东西……” 见对方不愿多讲,李十五只是微笑回应:“前辈,等你死的那一天!” “呵,然后呢?” “晚辈有一术,与你有缘。” “故弄虚玄!” 李十五并未解释,而是道:“前辈,城门下那一位算卦的白衣女子?也被斩了死线?” 肆归客:“对!” “为何,她没被封印棺中?” “因为,她是我亲妹子啊!” “什么?”,李十五多少有些难以置信,“你为何?” 一时间,肆归客深埋着头,似在回忆往事。 接着道:“我不能见她,否则我会忍不住的想将她封印棺材之中。” “至于她头顶死线,是我以别的方法斩掉的。” 说罢,肆归客手中出现一道黄色纸符,其飘啊飘,落在李十五掌间。 他道:“我这妹子,被困在那方寸之地这么多年,怕是早已疯了。” “你用这张符,能让她脱困。” 说完,身影随之缓缓消散,怕李十五问个没完没了。 “前辈,妖歌他们,你不放了?” “自己想办法!” “肆归客,你如今究竟在何处?”,李十五见对方正准备离去,前辈也不见了。 “呵,给一个人当狗!” 肆归客一双眸子,竟是流露出一抹前所未有的心悸之意,他道:“那人年岁同样不大!” “地位却是世间极致之尊崇,如不世神祇临世,其一言可定亿万魂生死,一语可改天地山川……” “所以当狗就当吧,也没什么的!” 李十五目露惊色:“所以你,如今究竟在何处?” 肆归客:“另一个……人族!” 随着话音落下,其躯体如影消散,甚至连着一缕气息都没残留。 不止如此,就连这座不死碑也跟着坍塌,化作满地碎石,激起尘埃漫天。 “善莲阁下!”,焚香点头示意,他身后白色光人已然不见,似肆归客有意放他一马。 李十五则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一城之人,曾经与肆归客有仇啊,因此他才以这般残酷血腥手段,来斩自己第五根死线。” “至于他们……” 李十五望着这六十余口铁棺材,有些犯了难,他根本没这本事,将这铁棺材给打开。 “善莲阁下,你可有法破棺?”,焚香道。 “没有,所以并非李某不想救,而是力有不怠,因此,我依旧是善的!” 李十五说罢,朝着肆归客消散方向凝望而去。 他之所以不选择与对方彻底交恶,而是留了一线。 是他害怕,自己将来一天又做了什么背刺人族之事,在人山待不下去,这样出门在外,也算有个熟人帮衬。 “焚香阁下,告辞!”,李十五道了一声,便是转身离去。 偏偏就是这时。 其中一口铁棺材,传来一阵急剧刺耳之音。 李十五猛地回头望去,只见妖歌竟是用一根类似锥子的东西,给棺材盖凿出了个拇指头大小的眼儿。 而他,瞬间从中脱身而出。 “善莲,你转身离去,可是想独自一人闯这浊域,好为我等寻那脱身之法?”,妖歌声情并茂,“善莲,与你相识,真是妖某之福。” “……” 焚香默默看着,沉低头默不语。 李十五面颊一抽道:“你这尖锥,是何物?” 妖歌连忙解释:“这我头顶发簪啊,只是没想到这般结实,连这铁棺材都能刺穿。” 说着,快步朝一旁棺材而去。 同时朝着李十五焚香,各丢了一根发簪。 “快快快,这簪子我有好几根,先救人再说。” 不多时。 一众镇狱官,相继从铁棺之中脱身而出,个个大口喘息着,满脸心有余悸之色。 赵守灵目光落了过来,泛着些许笑意道:“善莲,那位前辈呢?” 妖歌清了清嗓:“以我之智……” 他支支吾吾半晌,露出无奈之色:“我被封在棺材之中,并不知发生何事,故我之智有些卡壳了,各位勿怪!” 李十五道:“那位前辈,为我善心所动,已经离去了。” “至于城中十万口铁棺,已化作他斩断第五根死线之资粮。” 一时间,众修满是震撼与之惊悚。 赵守元叹道:“各位,先与此城修整片刻吧!” 不多时。 只见李十五在地上画了个大圈,留了一个缺口,朝着其中不停燃烧着些纸钱。 火光旺盛,跳跃,盘旋,于这昏沉夜色中是如此醒目,也衬得李十五一张面庞,随着火光跳动明灭不定。 “善莲,你这纸钱烧给谁的?”,妖歌忍不住问。 李十五沉声道:“多了,听烛啊,方棠啊,落阳,季墨,无脸男……,还有我麾下菊乐镇百姓,毕竟他们对我这个老爷向来挺尊重的。” “还有,那些视我为仇寇的师兄弟们。” 妖歌听不太懂,只是默默立在一旁道:“好端端的,怎突然想起烧纸钱了?” 李十五莫名一笑,望着纸灰随风而起,一簇簇盘旋于天际。 “因为啊,我怕再不烧纸,就会慢慢忘了他们,也忘了……烧纸这一件事了!” 城外。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抬头眺望着那一抹火光,满是腮红的面庞,难得没有挂着那种诡异笑容。 红衣戏子:“臭外地的,这是想家了?” 白衣戏子:“他有家吗?可能将来那么一天,就用那么一张草席盖着,随意丢尸于路边。” “毕竟他是狗嘛,狗怎么可能死得轰轰烈烈?” 第793章 火燃,烟起,纸灰飘。 遗憾,悲伤,亦怀念。 随着李十五丢下最后沓纸钱,火焰旺了这最后一次,渐渐火光开始黯淡,只剩一堆余烬渐熄渐奄。 妖歌,于一旁默默注视着。 轻声道:“善莲,我似从未打听过你之过往,只知你弄出了个假人李十五。” 李十五望着漫天散落纸灰,缓缓起身,神色也由肃穆,变得平静而悠远。 他笑道:“我这一生,与善字结缘。” “初出茅庐时,因我师乾元子得了癔症,整天嚷着什么种仙观,为了治他病,我不惜剥皮陪着他一起疯,说自己将种仙观给占了。” “我师父见我得了机缘,于欣慰中含笑而终,甚至临终前不断夸我是个好徒弟。” “再后来的啊!” “遇到一只祟妖名为赌妖,那里近二十万百姓为我善意所感动,纷纷主动把命交给我下注,让我与赌妖赌一次。” “不止,我捡到了一封情书,可以让道侣间和睦,夫妻恩爱,从此‘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爱意绵绵,尤为暖胃。” “见过这封情书之人,都夸我善。” “不止如此,我得了件祟宝,名为因果红绳,只是我觉得叫‘姻果红绳’更为贴切,此宝能帮助他人觅得良缘,而我一直都是如此做的。” “且我还喜欢用此宝慰藉他人创伤,比如缝合他人伤口。” 李十五面上笑容愈发洋溢,似沉浸在这种种助人为乐的往事之中。 “不止呢,我还做过一梦。” “在梦中,我成了拯救人族之盖世豪杰,整个人族因为得了偌大机缘,我之名为无数人传颂……” 李十五说得很慢,听者妖歌却是面涨通红,似被这叙述的一桩桩善事所打动。 不远处,胖婴头戴高高红帽,眯着一对小眼儿,看似别过头去,实则时时刻刻注意李十五这边动静。 “咋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呢!”,他嘀咕一声。 只见妖歌深吸口气,扬声道:“你我二人,一位人族之善,一位人族之智,这偌大的人山,因有我二人而昌,以我二人为荣。” 城外。 两只双簧祟,又是在满地尘埃之中乐得打滚儿,口中不断发出怪异笑声。 “咯咯咯,我可善!” “哈哈哈,我可智!” 此时此刻。 赵守灵目光落在绘族焚香之上,开口道:“这位道友,你等它山之客,为何来我人山?” 焚香颔首施礼:“各位阁下,我此言可能有些逾矩,但还是想说一句。” “据我所知,你等浊域之人,是被厌恶之罪民,你等口口声声以人山之民自称,可在山上人族看来,你等根本不配与他们并列,而是与圈中猪狗无异。” 焚香话音一顿,而后道:“当然,这些是我来人山之前,所了解到的一些基本之事。” 一时间,一众镇狱官不由面色难看异常。 对方话语声虽平,可听在耳中,却是如此刺耳,因为这是实话。 妖歌干咳一声:“焚香,说到底,你等来人山究竟是干嘛的?” 焚香平静吐出两字:“攻山!” 闻声,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理解这是何意。 焚香见状解释:“我口中的‘攻山’,与你等想的不同,当然,也与你们无关。” 见对方不愿多讲,妖歌不由呵声道:“你这厮,怎么不将人化作你身上一道彩绘了?” 焚香直言不讳:“之前试过,却凭空挨了一道紫霄之雷,虽不知根由,但也长了记性。” 众人听这话,不由齐齐侧目。 对方身披细密蓝鳞,满头银发若水银在脑后流淌,还有修长尖锐骨尾,满身鲜艳彩绘,让人只觉得种妖冶,力量,强大,甚至给人一种诡异的极致美感。 第794章 偏偏性格,与外在尤为不符。 稳定,安静,似任何时候,他都会心平气和阐述一件事…… 妖歌瘪了瘪嘴:“你这绘族,与我听过的有些不一样啊!” 时间缓缓而流,众修随之郑重其色起来。 赵守灵道:“所谓的不死人,应该就是指被斩了死线的生灵,也就是一颗颗‘肉果’。” 李十五笑了笑:“真正的不死人,应该是十根死线尽斩之人,那才担得起不死之名!” “这城中的,不过是被斩断四根死线而已。” “不过据那‘人族叫爹人’讲,世间无生灵斩断全部死线,所以,我等将一只‘肉果’带回去算了。” 妖歌眼神一亮:“人族叫爹人?” “善莲,你连给人起称号,都是如此之善?” 他接着道:“可是你之前说,城中十万肉果,都化作斩掉肆归客第五根死线的一把刀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朝着城外方向望去。 幽幽道:“还有一只,那个算卦的白衣女。” 肆归客之所以让李十五将其放出来,除了那一篇千字文外,估计在心底,似也将李十五看作与自己一般的异类,算是一种认同。 李十五随口道:“给她抓了,换寒米新种!” 只是肆归客,似高估了李十五底线,这厮……从不是一个…… 李十五干咳一声:“本人可善,向来尊老爱幼,善待女子。” “不管如何,先给那姑娘抓了再说。” 几瞬之间。 一众镇狱官再次出现城门之下,此刻他们已能正常出入。 “嘿,你们要算命?”,白衣女从酣睡中醒来,斜眼望着众人,举止投足间,给人一种莫名癫意。 李十五望了一眼,掏出肆归客给的那张黄纸符,指尖一抹深红火焰升起,将之点燃。 随着黄符燃尽,只听“咔”的一声,清晰在众人耳边响起,似是什么封印在此刻被破除一般。 “这样,应该能将人带走了!” 李十五瞟了女子一眼,见其手腕上戴着一只红玉镯子,上面刻有三字……肆半雨! “什么破名!”,他瘪了瘪嘴,接着道:“各位,给人带走吧!” 而城外两只双簧祟,已杳无踪迹。 黑夜,愈发浓了。 众镇狱官望着这大地一片残破荒芜,不由眼底困惑,恐惧,敬畏……,各种情绪复杂交织着,不知这里还埋藏着多少恐怖之事。 “各……各位,咱们稀里糊涂找到这座城,可该怎么回去啊?” 胖婴弱弱说着:“有人,认得路不?” 听闻这话,众修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来时,是通过一道门户离开浊狱的,且一路都在地底横冲直撞,可这回去,就麻烦了。 绘族焚香,见状开口道:“你等,是要进传闻之中的八十间浊狱?” 李十五偏过头去:“你知道?” 焚香点头:“我等它山生灵,正是为此而来。” “各位阁下,若是不介意与我等异族同行,我可以带你们一同入那浊狱!” 见此,众镇狱官皆将目光落在赵守灵之上,似在等待其抉择。 “道友,你之言可信几成?”,赵守灵拱手一礼,且身着一袭泛旧青色道袍,此刻连呼吸都重不由重了几分。 焚香平静道:“能信!” 赵守灵点头:“如此,就麻烦了!” 焚香道:“各位,随我先去汇合,再一同进入那所谓的浊狱。” 霎时间。 众修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道璀璨流光,随着焚香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匆匆间,十日过去。 李十五他们出来这一趟,已过去差不多一个月,浊狱之中的数亿之民,估计如今已经断粮,每日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徘徊在生与死之间。 第795章 “这是……” 李十五望着眼前,不由一阵瞠目。 在他眼前的,是一艘长千丈,高百丈楼船,船身泛着一种漆黑金属光泽,似铜,似铁,且给人一种古老雄伟之意。 此刻这船就悬在空中,一眼望去,仿佛一座大山横亘在头顶,给人之压迫感简直无与伦比,让人近乎透不过气。 “这船,造这么大吗?”,妖歌同样抬头望着,忍不住怔愣一声。 此刻,焚香躯体已重新化作两丈来高,他道:“因为,这船本就不是以人族躯体大小而建,所以在你等眼中,可能就大了这么一点!” “各位,先随我登船吧!” 说罢,一跃而起,躯体落在那千丈楼船之上。 众修相视一眼,接着紧随其后。 唯有李十五磨磨蹭蹭留在最后,让一众镇狱官前去探一探路。 “善莲,你愣着干嘛?”,妖歌于半空中回首。 李十五笑道:“你们先去,万一你等陷在这儿,我也有机会逃掉,再想办法救你们!” 妖歌大笑:“不愧是你,就是善!” 胖婴瞠目:“我可智,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好坏分不清?” “呵呵,胖娃,留你终将成患!” “赵守灵前辈,救……救我!” 等了半响,见没有啥大动静传来,李十五才单膝微弯,发力间猛地冲天而起。 楼船,一处足足能容纳上万人的甲板之上。 此刻,俨然分出两个阵营。 一方是赵守灵为首的一众镇狱官,另一方则是焚香在内的诸多异族。 “这是……那什么跗骨一族?” 李十五看到,甲板某处有着上千块森然白骨,它们有的不过手指来长,有的却近乎数丈之大,更诡异的是,它们在轻微蠕动着,明显是活物。 除此之外,还有着一众绘族,足足有上百来只。 他们个个皆是有着焚香那般躯体,只是面容略有细差,仅是立在那里,就让人一阵心神失守。 “你们是,观音?” 李十五深吸口气,目光扫过一众身影之上。 只见这些人男女之相共生,既有女子柔美,又有男子英气,且浑身带着一种宝相端庄,神性,慈悲,杀性…… 一眼就能看出,并非人族。 焚香解释:“他们是阴阳观音,也称欢愉观音,是观音一族中少有能自行诞生子嗣的。” 李十五眼角一抽,不自觉就朝着身上摸了摸,才记起那一封食妻情书早就不见了。 除了这些外,他还看到,竟是有着三尊纸人,正坐在甲板上把头埋着,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纸人,是纸人一族的!”,妖歌手指着,奋声道:“不过他们应该算小辈,我曾见过一只更厉害的纸人,那一开弓,简直万物皆寂,骇人至极。” 三只纸人回头望了一眼,又是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李十五目光,在这些视线上一一扫过,还有不少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怕是随便站出来一位,都够他们一众镇狱官手忙脚乱,如绘族焚香这种。 “焚香,你带人上船?”,一观音回头询问。 焚香平静解释:“顺路,仅此而已。” “呵,他们不过普通人族而已,也配与我等同行?” “你可以与这位赵守灵阁下来一场,为避免事后纠纷,我建议先签订一份生死契约,因为我害怕……你会被他打死!” “你……”,这观音勃然大怒。 焚香并未理会,只是望向李十五道:“我等来此已有数月,之前各自分散开来,不过是为了探查一些旧时痕迹罢了。” “因为绘之一族,有大能者殒命于此。” 那观音也道:“也有古老观音,于此地再不见踪迹。” 第796章 妖歌见状,不由嘀咕一声:“绘,观音,纸人,这可是三个占据一山之种族,且都是些年轻一辈,他们来‘攻山’?” 这时。 焚香道:“各位,是时候启程了!” “于此地朝西千万里,有一处古老法阵,似能直接传送入八十间浊狱之中,应该还能用!” 随着一阵轰隆声起,这一艘庞大楼船,终是缓缓动了起来。 至于白衣女肆半雨,则被一位女子镇狱官押着。 然而好景不长,仅是半日之后,惊变又生。 这艘千丈楼船,此刻竟是被一层突如其来的黑雾所包裹,黑雾神秘,浓稠,深邃,黏密,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置身其中,就仿若陷落于沼泽中似的,根本难以动弹,且一身修为都变得缓慢起来。 “这种感觉,非人,是祟,且是只大祟!”,李十五率先反应过来,他已算与祟打交道的行家了。 一尊阴阳观音不由怒道:“我等来此两个多月,未遇一祟,偏偏你等上船就遇祟,你等是贱民还是灾星?” 三只纸人回头,口中吐出古老音节,偏偏听在耳中,自行理解其意。 他们一双纸眼微挑,目光泛寒:“闭嘴,不然等下射了你!” 李十五则以魂文道:“各位,你等所在之地亦有祟?” 焚香点头:“有!” 也是这时。 黑雾突然开始涌动起来,只见一道身影自黑雾之中一步踏出,落于甲板之上。 “啧,碰见大鱼了啊!” “各位,活命之争,现在开始!” 此刻。 甲板上出现这一只祟,躯体同样由黑雾构成,类人形,额头生着一只横着的红眼。 “争命,与你?”,一尊观音言辞不善。 那只祟道:“对啊,就我!” 其嗓音是一位青年,其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之意,不像是祟,倒像是一位读书郎。 他继续道:“你等可称我为,善妖!” “心善则生,心不善则死!” 李十五整个人一怔:“啥,祟这玩意儿还能叫善妖?” 善妖并未理会,只是伸手间,身前出现一张由黑雾构成的桌面。 接着勾了勾手,就见一位女子镇狱官飞身而起,落在这桌面一侧,满眼惊慌失措。 “姑娘,咱们开始争命了,所以好好表现?” 善妖语气带笑,额头那只红色独眼开始泛起摄人光泽,只听他一本正经道:“姑娘,你裙摆未过脚踝,短了那么几寸,露出雪白肌肤,说明你本性极淫,是个荡妇!” 女修闻声,却是诡异的勃然大怒起来,似忘记了面前是一只祟,而是一位书生郎。 “小子,你找死!”,女修挥手就准备一巴掌,却是僵硬在了空中。 善妖摇头:“姑娘,你不善,我才是说了你一句,你就想杀我,你太坏了!” “所以,等死吧!” 善妖做了个弹指动作,就见女修被带到一旁,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压着双膝跪在甲板之上,且头埋着,像是闹市口正准备被砍头的犯人一般。 同时,在她脖颈上方一丈位置处,一柄巨斧开始凝聚而出,似下一瞬就会落下来,让其头身分离。 善妖收回目光,笑道:“一个人砍头不好看,至少得十人一起!” 说着,又是勾了勾指。 就见一尊阴阳观音,不受控制般地落于他身前,站在女修之前所在的位置之上。 善妖额上独眼打量一眼,而后笑道:“啧啧,阴阳观音,欢愉观音,雌雄同体。” “我想知道,你们与自己第一次洞房之前,会不会举行一次道婚之礼?你是戴红盖头呢,还是不戴红盖头?” “且洞房时,是女相感官舒服一点,还是男相?能不能讲一下,挺好奇的……” 第797章 这尊观音闻声,顿时怒火澎湃。 “妖孽,找死!” 善妖却是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你也不善,我就说了一句老实话而已,你居然想杀我,所以乖乖等死吧!” 瞬间,这尊观音与那女修一样,双膝跪在甲板之上,头顶一柄巨斧悬空。 李十五他们见这一幕,个个神色严阵以待起来,这家伙不止是大祟,而且还是大妖,绝对是。 妖歌怒道:“善妖,你这算哪门子善妖?” “别人想杀你,就是不善,不想杀你,就是善?” 善妖笑道:“不然呢?” “人家都想杀我了,我总不能昧着良心,夸他是个好人吧!” 此话一出,使得在场存在皆是无言以对起来,这歪理,简直真他娘的有道理。 而善妖,又是拉了一尊阴阳观音,落在自己身前。 语气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小观音,我想问你,当你产子之后,若是孩儿问你父亲是谁,你如何回答?” 善妖微微歪头,独眼中红光流转,甚至带着几分好奇与天真。 那阴阳观音闻言,却是浑身一震,眼中怒火好似潮涌,却因那无形之力压制,无法动弹分毫,只能咬牙道:“妖孽!休得胡言乱语!” 善妖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只是好奇嘛,可你既为观音,却一点不慈悲,甚至又想杀我!” “所以,先去那边跪着,乖乖等砍头!” 善妖额上猩红独眼眨了眨,在众人身上不断扫视而过,这次则是将一位跗骨一族摄到自己身前。 开口叹道:“跗骨跗骨,你说是蛆恶心一点,还是你们更恶心一点?” “哎呀,怎么又急了。” “你很不善,去一边等砍头去!” 时间缓缓而流,甲板之上已是跪了十位生灵,有人,有阴阳观音,有跗骨,还有几尊叫不出名的存在。 “落!”,善妖轻飘飘落下一句。 刹那之间,一柄柄巨斧落下,连带着一颗颗头颅滚落,鲜血狂涌。 望着这一幕,所有人心底发寒。 李十五更是神色凝得极深,人山的祟似和白纸世界之中的祟不一样,这里的祟不止害人,而是一切活物皆害。 “你来!”,善妖这一次,则是指向妖歌,同时笑道:“小子,希望你是个好人!” 妖歌不屑:“以妖某之智,岂会为你言语所激?” 善妖啧啧一声,而后以一种尤为轻蔑的语气唱着戏腔,且只是三字:“大……傻……子!” “老子捅死你!”,妖歌顿时怒目。 只是还未有所动作,就跪倒在一旁残肢碎体之中,与满地粘稠鲜血为伍,任他双掌如何撑着甲板使劲,都是直不起身子。 片刻之后。 甲板上又是跪下了九位生灵,甚至有一只绘。 这时,一道话语声起:“本人十五道君,号称倾世善莲,独占人族九成之善,我肯定不想杀你!” 说话的,是李十五。 只是他面色难看至极,想都不用想,又是背刺狗反噬发力了。 “什么?本妖蹉跎于世这么久,如今当真遇见善人了?”,善妖话语声尤为惊喜。 随着他勾手间,李十五飞身而出,落在那黑雾桌面一侧,与善妖仅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这……”,李十五瞳孔一缩。 只因此刻在他看来,面前根本不是一只由黑雾构成的祟妖,而是一个极为白净,笑得实诚的二十多岁青年。 甚至……他渐渐忘记自己面前是一只祟。 “原来如此,原来他们这么容易被激怒!” 李十五喃喃一声,而后舌尖一颗善丹被磕破,刹那之间,浑身善意开始如潮水般汹涌流淌而出。 善妖摇头一声:“兄台啊,我看你脚步虚浮,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有些肾亏啊!” 李十五:“我是太监,不需要肾!” 众:“……” 善妖:“???” 善妖继续道:“兄台,你不尊师重道,言而无信,吃里趴外,弑师……” 李十五沉默半响,忽地抬起头来,嘴角一抹微笑渐渐散开,轻声道:“这样啊,那谢谢了!” 第798章 此时此刻。 包裹着千丈楼船的黑雾,愈发粘稠浓密了。 善妖额上那只横着的猩红独眼,却是一个劲儿的眨着,似尤为错愕。 愣声道:“啥?” “本善妖可是说你言而无信,吃里扒外,弑师背刺,阴险狡诈,拜托,给点反应行不行?” 李十五点了点头,面上笑容愈发洋溢。 “好!” “你之称赞,本善莲受了!” 善妖浑身一阵涌动,跟着扬声道:“我这可是在戳你肺管子,是在揭你伤疤,是在往你心窝上捅刀子!” 李十五摇头,语气诚挚:“并未觉得!” “因为,你说得都是实话啊,且本善莲不以为耻,真以为荣,所以为何要生气呢?” “咱们与煌煌世间萍水相逢,那便是缘分,又岂会因你一两句话,让李某对你升起一颗杀心呢?” 李十五目光灼灼,望着对面那道妖冶身影。 继续道:“我为善莲,你为善妖!” “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呢?” “所以善妖阁下,你眼光莫要狭隘了,怎么能认为是个人就想杀你呢?这样不好,当真不好!” 一时间。 善妖额上猩红独眼瞪得滚圆,似因这番话生出某种情绪,连周身缭绕的黑雾,都因情绪波动而翻腾起阵阵旋涡。 另一边。 众镇狱官,一众异族生灵,尽皆瞠目。 一尊阴阳观音忍不住问:“焚……焚香,这小子似有些邪门,他的‘善意’居然能看见,你到底从哪里找来的?” 焚香一双紫色棱眼向下微敛,脑海中翻涌出遇见李十五之后的一幕幕,最终沉默不言。 与此同时。 妖歌听闻这番话,已是抑制不住的眸光晃动,就连语气都开始带起丝丝颤音。 “善莲,你这是何苦,何苦啊!” “为了救下我等,你已是不在乎自己之善名,将这些污蔑都往身上揽了吗?” “你之善,如今怕是占据整个人族九成五了……” 妖歌被那种无形力道所压制,整个人跪在甲板上,头顶一丈处一柄巨斧悬空,可丝毫不妨碍他口中喋喋不休个不停。 善妖回过头去,声线依旧如玉青年音。 冷声道:“本妖自上这船来,可是有讲过一句假话?所以何来污蔑一说?” 胖婴弱声道:“啊,你之前不是说李善莲肾亏吗?可我看他元阳如火,好似烈日焚天,你这不是污蔑是什么?” 善妖沉默一瞬。 而后缓声道:“先前说他肾亏,不过试探他一下,这句不算!” 至于李十五,却是心思翻转不停。 这善妖口吐之话,似能本能引动他人心中升腾起杀心,这也是之前那些人着道之缘由。 善妖:“小子,你不是人!” 李十五微微一笑,眉宇间不见丝毫愠怒,反而透出一股从容与豁达。 “人又如何,妖又如何,异族又如何?” “妖兄,你莫要以种族论高低,更莫以表象断人心,这样未免太过狭隘了。” 善妖语气加重:“小子,你不是人!” 李十五:“嗯,对,我不是人!” 霎时间,善妖举棋不定起来。 低声道:“难道,今日真被我碰见一个善人了?竟然不想杀我!” 而下一瞬,他额上那只横着的独眼,开始泛起摄人光泽,似能将人心洞穿。 声调更是陡然间拔高:“小子,本妖看来得动点真格的了。” “你是狗!” “汪!” “你没爹没娘亦无家!” “天当爹,地为母,四海皆是家!” 李十五身上善意,愈发浓郁了,他微笑摇了摇头:“妖兄,我真不会因一句话,就对你起杀心的。” 善妖:“你是未孽!” 李十五沉默一瞬,而望着这一幕的一众异族生灵,也是忽地沉寂起来,个个眼露深思之色。 第799章 善妖见这情形,忍不住得意笑了起来。 “各位,他是未孽,是未孽啊,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本妖虽忘记未孽为何物,可‘未孽’二字,却是人人想抓之物……,小子,这你还不想杀我?” 李十五舌尖微动,又是一枚善丹被他磕破。 他轻声道:“对,我是!” 妖歌见此,不由怒斥起来。 “妖孽,善莲脑海之中,根本没有代表未孽的那一张白纸,你这污蔑,也太过失水准了些!” 善妖啧了一声:“这样啊,那当我没讲!” 接着,他额上猩红独眼,锁定在李十五耳垂挂着的棺老爷之上。 仅是勾了勾手,一座血淋淋人腿山,甚至连带着诸多骨制品,就这么明晃晃摆在了甲板之上,让所有望见这一幕之人,皆呼吸一滞。 善妖道:“小子,你恶贯满盈,嗜血成性,明面以微笑视人,偏偏暗中,却是一凶残血肉屠夫!” “哈哈哈,如今铁证如山,本妖这可是揭你短,卸下你伪装之面皮,这还不想杀我?” “焚香,这人你究竟哪里招惹来的?”,一尊阴阳观音沉声问了一句。 一众镇狱官见此一幕,更是不由心中一阵胆寒,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等人身边竟是藏了这般之凶徒。 胖婴更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取出两只双簧祟皮影,接着一把给撕了,可仍旧觉得心悸。 其实,对于他们这般修为而言,一座腿山并不至于让他们心神摇曳,滋生出太多恐惧。 可偏偏,有一个家伙日日夜夜将这座人腿山带在身上,甚至贴心烙印下编号,只要一想想,就忍不住的细思极恐。 善妖:“小子,这你还能忍?” 李十五低着头,口吐一声轻叹:“腿山就在这里,如何想,如何看,各位自便就是!” 话音刚落,妖歌一道怒声响起:“各位,这棺老爷不过是善莲杀了一邪修,从而收缴而来,所以这腿山与他何干?” 胖婴嘀咕:“就算是邪修的,也可以将这座腿山焚了啊,干嘛一直带着?这根本解释不通!” 妖歌冷呵一声:“胖娃,以你之肤浅境界,岂能揣度善莲一颗善心?” 胖婴似有不服:“好,那你说说!” 妖歌深吸口气,声音沉稳而又笃定。 “这腿山,是那邪修所留!” “以善莲独占人族九成五之善,他深知这一座腿山,是那些遇害之人唯一遗留在这世上之物,又岂忍心轻易将它们焚毁?” “他之所以将这些遗物带着,是以自己一颗不世善心,在为他们超度啊!” 妖歌,依旧声情并茂讲着。 “李善莲,他不惜将这一座人腿山日夜携带身上,就是为了以自己善心,为亡灵们超度!” “所以他才日复一日,背着这一座人腿山,走遍千山万水,可能他每到一处,都会为那些亡灵诵经念佛,燃香祈愿,希望他们早日安息,投胎转世,再入轮回。” “当然,善莲做这些是不会让人看见的,因为他之善,太过润物无声了。” “但我可以肯定,他一定如我说的这般做的!” 妖歌深埋着头,眸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间与风尘,望向那道背负人腿、踽踽独行的身影。 “世人只见腿山骇人,却不见其心慈悲,善莲不是恶鬼,而是这世间,最孤独的善人!” 李十五:“……” 善妖:“???” 一众异族生灵,更是早已眸子瞪得浑圆,愣了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脑子有些转不过这道弯。 那尊阴阳观音又问:“焚香,这俩家伙,你到底哪里弄来的?” 焚香侧目望去:“这话,你问过好几遍了,可觉得烦?” 第800章 另一边。 善妖道:“小子,你当真对本妖生不出一颗杀心?” 李十五面露苦笑:“妖兄,你不应该以这般恶意眼光,去揣测一个趣味蒙面的陌生人,这世上……好人也是有的,且就在你面前。” 他沉浸在善丹带来的善意之中,似有些忘了,他曾的一句口头禅……所遇皆是刁民,人人都想害他。 十数息过后。 “本妖,不信!”,善妖重重吐出句话。 同时他额心那只猩红独眼,本是一个瞳孔,却诡异地分裂成了两只瞳孔,说不出的摄人心魄,晃人心神。 此刻,两只瞳孔交替旋转着。 眼底,似倒映出一幕幕画面,只是零零碎碎,根本连接不到一起。 而在李十五眼中,善妖原本是一位二十好几的憨厚青年,却是突然摇身一变,化作一位歪着嘴,一对大小眼的凶恶老道。 “徒儿,可还记得为师?”,跟着一道苍老阴翳声响起。 李十五舌尖下藏着的孝丹被不断磕破,一颗接着一颗,连带着他身上那种‘孝意’冲天而起,好似狂风过境一般,搅得周遭黑雾不断翻涌。 “我……我这是吹了一阵‘孝顺’的风?”,一位镇狱官喃声自语着。 不止是他,在场所有存在都觉得邪门,且邪门至极。 他们刚刚,真觉得有一阵风拂面而过,这风既不凉爽,又不像夏日那么闷热,而是觉得这风孝顺。 “师父,徒儿想你啊!”,李十五缓缓念了一句,只是听在耳中,不由显得有些生硬。 哪怕他知道这‘乾元子’是假,且吞了这么多孝丹,依旧难以将他一颗杀心完美压制下去,只能勉强做到这般。 “没道理啊!”,善妖做了个捏下巴动作。 接着道:“我能窥见你之本心,你明明对你师父恨意滔天,本该见我现出这副模样便暴起相杀。” “可为何,反而口出孺慕之言?” 善妖望着身前,寒声道:“小子,你这份孝心到底从何而来?” 李十五:“百善孝为先,善孝不分家,这点道理你不懂?” 善妖点了点头,额上一只独眼,露出叹服之色。 郑重道:“小子,你是个大善人,本妖算是服了。” “所谓善者活,不善者死。” “这一局算你赢了,本妖无话可说,所以你能活。” 李十五闻声,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口中道:“善有善报,不外如是。” 善妖摊了摊手,接着道:“只是,按本妖的规矩,今日之事可不算完。” “方才,是本妖试着激怒你。” “此刻,该换你来激怒本妖了。” “还是那句话,善者生,不善者死,若是本妖起了杀心,同样会被巨斧所斩,祟命就此而陨。” “不过你等放心,本妖名为‘善妖’,可不会这般着容易了道,所以大胆尝试便是。” 此话一出。 诸多异族生灵,浊狱镇狱官,眸中皆是生出一抹喜色,斩祟之契机,终于出现了。 妖歌更是大笑一声:“好!” 接着道:“方才,是善妖攻,善莲守。” “如今,是善莲攻,善妖守!” “只是你一区区妖孽,若论‘善’之一字,如何与我人族倾世善莲相比?” “善妖,今日你怕是得栽了!” 一时间,出谋划策之声不绝于耳。 一尊阴阳观音道:“这位善莲,你说他人不人,鬼不鬼,娶不了妻,诞不了子嗣,一辈子孤苦伶仃。” 一只绘道:“或许,你可以说他弱小,甚至比不过一只蝼蚁,不过虚张声势而已。” 胖婴也跟着出声:“我可善,你骂他丑,骂他独眼怪,骂他子子孙孙都是独眼怪。” 胖婴一边嚷嚷,一边还扭动自己圆滚躯体:“我可善,你骂他的时候,可以加一些肢体动作挑拨与他,这样更容易激怒于他,就如我这般。” 第801章 妖歌闻言,更是添油加醋:“你这妖孽,长得如此丑陋,又没什么大本事,那就别冒充什么祟中大妖。” “呸,还自称什么‘善妖’,不过是借‘善’字之名,行那恶毒之事罢了!” 四周的异族生灵、镇狱官们,一个个纷纷开口,言语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刺耳。 “妖孽,你这所谓的‘善’,比不上善莲道友一根毫毛。” “你装模作样,残害生灵,却偏偏以‘善’立名,居心何其歹毒……” 听着耳畔之言,李十五却是只是微笑着摇头。 口中道:“不行,不行的!” 闻得此言,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十五之上, 以此子之邪性,他们觉得,其怕是能一言令善妖毙命于此,不由个个露出翘首以盼之色,想知其究竟想出了何种惊天之语。 “善莲,靠你了!”,妖歌递出目光。 “我可善,愣着干嘛?”,胖婴不由露出急色。 此时此刻。 善妖额上那只猩红独眼中,满是笃定之色。 只听他道:“开始吧,我洗耳恭听便是。” 然而,却见李十五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 “我不想说!” “因为,我不想你死!” ??? 此时此刻。 一张张脸上,满是错愕之色。 “善莲,你这是!”,妖歌语气不解。 李十五却是含笑如初,轻叹道:“我为善莲,他为善妖,皆善字辈的,所以相煎何太急?” 在他对面,善妖浑身黑雾涌动。 言辞冷了下来:“小子,你我此刻是在以性命相争,你若是不试着除我这妖,这整船生灵怕是今日难逃一劫。” “来吧,就不信本善妖会败给你这一朵善莲!” 李十五收敛眸光,依旧摇了摇头。 口中道:“这样啊!” “可你先前也说了,善者生,不善者死。” “若我尝试以言语激怒的方法杀你,是不是就代表着我升起一颗杀心,就不是你口中的‘善者’了,进而也会被压在甲板之上,被落下巨斧斩首!” 瞬间,场面寂静异常。 接着,一口口倒吸凉气声,后怕声不绝于耳,一股股寒意直冲胸口。 此妖之阴险狡诈,简直令人发指,远超常人想象。 他竟是从始至终,在勾引李十五中计! “小子,真有你的啊!”,善妖冷笑。 下一瞬,笼罩这千丈楼船的黑雾,一寸寸开始退散,直至全部消失不见,善妖也跟着渺无踪迹,似就此离去。 “我可智,你的智呢?方才就你嚷得最厉害!”,胖婴怔愣一声。 妖歌于甲板上缓缓起身,沉声道:“胖娃,以妖某之智,当真是留你不得了……” 此外。 一道道目光落在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之上,就这么静静望着,无一人言语。 然而,惊变又生。 只见甲板之上,先前有十位生灵被善妖斩断头颅,其中有一女子,是浊狱镇狱官。 “这……”,妖歌有些难以置信。 只见那女子无头躯身,竟然自血泊中站了起来,接着上前几步,俯身将自己头颅给捡起,几乎是眨眼间,头身已经重新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 “我……我这是怎么了?”,女子摸着自己脖颈,语气发颤,眸中惊恐早已难以言喻。 赵守灵,一步站在女子身前。 接着俯身一礼,开口道:“她修行了一种奇特法门,因此可以做到断头重新接好,不过此法弊端极多,从长远来看,属实有些鸡肋!” 与此同时。 李十五,绘族焚香相视一眼。 只有他们明白,这一众人族镇狱官,怕是真被肆归客斩断了四根死线,成了那所谓的‘肉果’。 赵守灵再次一礼,他似已经察觉了什么,却是依旧没有提及‘下船’二字。 第802章 此刻下船,就等同于坐实心中有鬼,必多生事端。 然而,焚香却站了出来。 平静道:“这女子传承我知道,她每断头重生一次,便是会失去一部分真我,九次之后,她会彻底被另一个人代替,等同于夺舍。” 他竟是,选择以谎言掩饰。 “无趣!”,一尊阴阳观音念叨一句,转身离开甲板,朝着身后雄伟高楼而去。 渐渐,这楼船甲板上,只有一众镇狱官以及焚香。 “道友,为何相助我等?”,赵守灵问。 焚香道:“我绘族生灵,无需依靠‘肉果’苟延残喘,各位阁下好自为之吧!” 微微颔首之后,同样转身而去。 李十五凝声道:“你们,不知自己躯体发生变化?” 胖婴摇头:“感受不到,按照肆归客说法,他是以道生之力斩断我等死线,可能我们境界太低了,不能……” 妖歌低声道:“岂不是说,我等都得了长生?” 赵守灵深吸口气,朝着远处黑暗眺望而去,眸中复杂之色翻涌:“我等,是得了天大的麻烦!” “有时候,当机缘大到承受不住,那么便会反噬其身……” 至于李十五,则是缓缓开始讲述,为何肆归客乱叫人爹,又为何见到人族,就斩断对方死线,将人化作一颗颗‘肉果’。 “善莲,你死线没被斩吗?” “算斩了,也算……” 时间分毫流逝着。 这只千丈楼船,就这么行于高空之中,带起虚空泛起一道道细微涟漪,好似那蜻蜓点水。 楼船身后数里开外,却是有一道浑身黑雾缭绕,额头生有一只猩红横眼的身影,紧紧跟随着。 “呵呵,一个真傻,一个假善!” “小子,本妖看你道行究竟有多深,非给你破绽找出来不可,等着!” 两日两夜后。 终于,寻到了焚香口中的那一座古老法阵。 其座落于一片废墟之中,被无数藤蔓与碎石掩盖,隐匿于天地夹缝之间。 只是于此刻,终于重见天日。 “还能用!”,焚香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 随着一阵刺目光芒冲天而起,千丈楼船被光芒所吞噬,渐渐消失于无形。 善妖紧随其后,也跟着进入浊狱之中。 接着是一红一白两只双簧,“咯咯咯”笑着一步跳入法阵之中。 而后,是金钟…… …… “呼~呼~” 雪风呼啸,天地间鹅毛般的大雪不断倾洒而下,一片刺骨严寒。 “各位,我等终是进入传闻之中的八十间浊狱了!”,一阴阳观音面露振奋之色。 也是这时,惊变生。 那种粘稠浓密黑雾,竟是再次袭来,是善妖。 其肆声笑道:“小子,本妖暗中观察你数日,已笃定你绝非真正善人,本妖今日必揭穿于你,否则,一颗妖心不稳!” 只是他话音才落,李十五耳悬着的棺老爷,凭空轻轻晃动起来。 接着一口简易木棺,从中显化而出。 一身着青衫,堪称绝美的女子破棺而出,正是叶绾。 她双膝跪地,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公子,真别杀我了,我前前后后等于被你弄死三次了,还被你砍头,焚尸……” “求求公子,就饶了小女子一命吧!” 突然,千丈楼船猛地晃动起来。 竟是一道浑身破碎淋漓,胸口挂着一道残破半张人脸的恐怖身影,于此刻登上了船。 他步伐踉跄,一步步朝着李十五而去。 “十五啊,公子终于找到你了!” “十五,公子我当初是要带你去山上享福的,你为何要杀我,为何……” 善妖冷笑一声,额上那一只猩红独眼,竟是诡异得分化出五只瞳孔,且朝着不同方向转动着。 “小子,你应该修赌吧!” “那么,你就绝不可能是个善人!” 随着一阵红芒倾泻而下,李十五身后,一道道狰狞黑影开始出现…… 船上众镇狱官以及诸多异族生灵,皆一皆副不明所以之相,被这些突如其来出现的人和事撞昏了头。 唯有妖歌眸光僵硬,浑身剧烈颤着,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浑浑噩噩从怀中掏出那只琉璃瓶来,里面的,是李十五当初给他的一枚善丹…… 第803章 寒风凛冽,大雪若暴雨而落,遮掩人脸。 千丈楼船之上。 李十五立于舟头,如墨道袍随风翻飞,猎猎作响。 下一瞬。 却是一双双宛若烛火跳动的幽红小眼,密密麻麻在他身上睁开,它们狰狞笑着,笑音嘲哳晦涩且刺耳,充斥着一众疯狂诡谲之意。 这也衬得,李十五宛若一只不世妖邪,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夺人心魄。 “呵,都来了啊!” 李十五望着那几道身影,一抹笑意,渐渐自唇角勾起,并不畏惧,只觉得有趣儿。 在他身后,一道道扭曲黑影恐怖嘶吼着,似想将他给碎尸万段,再嚼个一干二净。 头顶上方。 善妖额上那只猩红独眼,此刻其中有五颗瞳孔不停乱转着,似被这一幕给震到,因为李十五身后,那种黑影足足上千来道。 “小……小子!” “赌修第一局灵堂阳寿局,你输了全家足足一千来条性命?如……如此丧心病狂的吗?” 而见这一幕之人,无不心旌摇曳。 他们中有绝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这等诡异场面,也根本不知李十五身后黑影为何物,那仅是看上一眼,就忍不住的浑身发寒,毛骨悚然。 “这……是何物?”,一人族镇狱官忍不住问。 接着,一道带着种纸质之感,好似书页翻动一般的男声响起,竟是船上三尊纸人之一。 他道:“赌,一种道生!” “道生,一种凌驾现如今所有修行路径的一条路,被誉为一切之始。” “而修赌的第一关名为灵堂阳寿局,本来只需九条亲人之命就好……” 霎时间,无论在场人族,又或是它山异族,都是心中一阵寒意油然而生。 “他……他竟是输了全族一千来条性命,就为了赌修入门?” “人族,呵呵,人性之劣,看来终究是远超我等想象啊!” “若是这般来讲,之前出现的那一座人腿山,根本不是杀邪修而来,而可能是他亲自动手砍下来的!” 而胖婴,更是别过头去,被吓得直打哆嗦,不断低声喃喃:“我就知道,就知道,我可善根本不善!” 除此之外,还有跪倒在李十五身前的叶绾。 “公……公子,求您饶命!” 她在棺老爷中因观音遗蜕之故,早复苏过来,却是根本不敢动作,直到今日,她觉察到外界似一片混乱,以为自己逃命机会来了。 可此刻,看着李十五身后那一道道黑影,她只觉欲哭无泪。 她本觉得李十五已经够坏,可结果是,她还是把李十五想得太好了。 “十五,公子想你了啊!” 一道宛若枯井回音般的刺耳声起,金钟拖着破碎淋漓躯体,正一步步,踉跄朝着船头那道身影而去。 “十五,我父山官,我父山官啊!” “你为何杀我,为何……” 金钟语调宛若撕破一般,在这风雪中,听得人一阵耳膜生疼,同时他的一身杀气与之怨念,已浓郁到好似浪潮翻涌,滚滚而来。 而听清‘我父山官’几个字的众镇狱官,更是双眸圆睁,整个人瑟瑟发抖,震撼与之惊恐简直无以复加。 道生,赌,灵堂阳寿局,这些以他们眼光看来,并不能理解深刻。 可‘山官’二字,却是能让他们呼吸都为之扼住,被骇到近乎原地昏厥。 “山……山官,这怪人爹是山官……” “诸……诸位,你们记不记得,之前盛传有一位山官之子,于浊狱之中命陨,且掀起轩然大波。” “你的意思是,那凶手当真可能是李善莲,可以他之修为,如何杀得了山官之子?” 第804章 与此同时。 船上众多它山异族,也是盯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们在来‘人之山’前准备颇多,自是理解‘山官’二字何其重哉。 “猛!”,一尊纸人吐出一字,简短意赅,却丝毫不掩饰自己赞叹之意。 “确实厉害!”,绘族焚香点头,既惊叹其胆大包天,又惊叹其竟是能真的做成这一件事。 而另一边。 妖歌目光宛若呆住,只是将这一幕幕尽收于眼底。 在他手中,是一只琉璃瓶,瓶中则是李十五给他的那一枚红色善丹。 此刻,他抓着那枚丹药几经拿起,又几经放下,可依旧没选择吞入腹中,只是隐约察觉到手中这枚丹药是什么。 下一瞬,他猛地惊醒,干笑了几声。 “善莲,他们应是认错人了吧!” “杀这山官之子的,还有与叶绾有仇的,其实都是那李十五,你不过与他长得一般模样罢了,实则根本不是你!” 话虽如此,可他看着李十五背后,那一道道黑色扭曲身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只是道:“善莲,原来你也修赌的吗?” 李十五,侧目望去。 “对,我也修。” 妖歌低头道:“那你背后那些黑影……” 李十五见此,却是已经懒得解释,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金山之山,整个人全神以待。 “善莲,这山官之子,哪是你能杀的,这明眼人一瞧都知道其中漏洞太大!”,妖歌依旧自顾自说着。 听着这话,李十五目不斜视,只是呸了一声。 “什么李善莲,听清了,老子叫李十五!” 这一声,宛若石破天惊一般,在妖歌脑海之中响彻开来,且回音久久不息。 善妖,却是肆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我就说,你小子不可能是善人,绝不可能,舒坦了,当真是舒坦了!” 也是这一刻,妖歌终是将那枚善丹取出,而后一口吞入腹中。 刹时间,一层‘善意’,自他躯体周遭缓缓升起。 感受着这种韵味,妖歌浑身怒意开始上涌,想起此前一幕幕场景,他忍不住的面红耳赤,或羞,或怒。 可终究,怒火一寸寸散了下去,只是眸中,渐渐带起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与怅然。 随着他扯下四根发丝,三男一女四位仆从出现,接着一座藏蓝色大轿出现场中。 “有吧!”,他低声吐出二字。 接着一步落入轿中,随着轿帘放下,整个人被彻底遮掩,且从始至终未再朝着李十五方向望去。 “是,主子!” 四奴抬轿,划破风雪,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呵了一声:“终于走了,浪费老子多少善丹!” “哈哈哈,原来你叫李十五啊!” 善妖依旧大笑着:“好一个真傻,好一个假善!” “不过无论如何,本妖终是将你真面目给揭穿了,好,真是好啊!” 终是将事情理清的一众镇狱官,却是不知所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只听赵守灵道:“就山官之子一事,我并不觉得他做错什么!” “你们应是有所耳闻,那山官之子之所以入这浊狱中来,是因为觉得浊狱之民命贱,于蝼蚁无异。” “因而他来这里,是为了肆意屠戮,满足自己那种病态般的杀人之欲,且你们应该多少知晓那一桩桩惨剧吧,擂起的人头塔宛若楼阁……” 赵守灵说罢,目光落在李十五身后。 “至于所谓的赌修,我不修赌,亦不理解。” “对于不懂或未亲身体验过之事,我不会擅自评价又或者揣测,也希望各位,能牢记这一点!” 第805章 李十五身前,叶绾抬头,一张绝美面庞就这么眼巴巴望着。 “公……公子,放了我吧!” “小女子保证,有关你之一切,绝对烂在肚子里,任谁来了都不会多提一句。”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远处金钟那道破碎身影,他已被对方那种汹涌杀意彻底给锁定住。 此外,这楼船甲板容纳上万人绰绰有余。 金钟距离他,约莫还有两百丈来远。 “真的是,阴魂不散啊!”,李十五眸光深邃无比。 他明白,金钟死成那样都能以这种方式重现而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是对方那山官父亲出手了。 换句话说,他估计已落入某一位山官视线之中,且双方是杀子这种不世之仇。 “公子,公子?”,叶绾回头望了一眼,又是急忙呼唤两声。 李十五轻声道:“叶绾,你今年多大了?” 叶绾愣了一瞬,才是道:“以修行中人来看,小女子我很年轻的,年龄不大!” “所以公子,我能起身吗?” 李十五伸手接过一片飘雪:“别称‘公子’二字,我这种一路颠沛流离过来的人,不习惯他人如此称谓。” “还有,我从未叫你跪下过!” 叶绾立即起身,却是依旧低着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却听李十五道:“叶绾,你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还算比较好说话?” 叶绾点头:“与之前相比,好像是的!” 李十五又问:“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顿时,叶绾哭丧个脸,像是认命。 “因……因为,我又要死了!” 下一瞬,一柄铭刻鲜艳花旦脸谱长刀,于空中划破一道如水轨迹。 叶绾人头落地,直直栽倒下去。 至于李十五,敛尸,装棺,钉上棺材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善……十五,可需……”,赵守灵道出句话。 只是还未讲完,就被李十五给打断。 “前辈,你等最好离去。” “我之事,你们可别管。” “还有啊,最好找个地方藏起啦,本人不确保会不会拿各位同僚去交换什么,毕竟我的善心,时灵时不灵的……” 话音才落,就见赵守灵点了点头,而后带着剩余一众镇狱官纷纷下船,各施遁法远遁而去。 李十五抬头望着善妖:“你不去拦他们?” 善妖道:“为什么拦?” “今日来此,本就是为了揭穿你来,否则本妖怎会服气?” 善妖额上一只猩红独眼,露出些许审视意味。 “你这小子,之所以让这些人离开,不会是想让他们将本妖给引走吧,以他们来做自己挡箭牌!” 李十五冷笑:“李某本善,你可别污蔑于我!” 善妖却是嗤声道:“小子,你本就是没憋着好屁,还想瞒过本妖?” 也是这一刹。 金钟终于靠近李十五十丈之内,瞬间滔天杀气席卷而来。 其胸口挂着的那半张人脸,更是充满着极致怨毒与不甘,且带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恐怖威压,甚至远超金钟活时。 而这一切,皆出自那位山官手笔。 只见金钟抬手间,化作一只弥天大掌,朝着李十五倾轧而下。 “李十五,我等或许可助你!”,绘族焚香突然道。 然而李十五只是摇头,接着挥手间,一张张乾元子画像朝着一众异族洒落而去。 他面上笑容真挚,语气诚恳:“各位,与你等相识,是我之幸!” “画像上乃我师乾元子,算是我送与各位的最后一礼,记着,拜他或许能招运!” 下一瞬,随着那只大掌落下。 李十五直接倒飞而出,自船上跌落下方雪地之中,且浑身传来道道骨骼碎裂之声,甚至渗出点点殷红鲜血。 第806章 接着“咔嚓”一声。 其脖子,竟是也跟着折断,脑袋无力挂在脖颈之上。 而金钟,又是靠近。 只是,他似乎愣住了,盯着自己破碎手掌望了一眼,似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仅拍了一掌,就把李十五给拍死了。 不过马上,他宛若一条疯了的恶犬一般,开始疯狂上前撕咬起来,画面血腥而又残忍。 上方。 只见一颗颗异族脑袋,从船舷处齐排伸了出来,接着朝下望去,其中有观音,有绘,还有纸人…… “这……就死了,李十五他一招不出的吗?” “出了也没用,这山官之子明显是个死人,且躯体被重新炼制过,至于修为,我等中谁有把握赢得了他?” “啧,真惨啊!” 他们看到,雪地被染成鲜红一片,李十五躯体被撕裂成渣,东一块西一块,就这么随意散落满地,怕是都不能拼凑齐全。 金钟,立于满地残肢碎体之中。 口中发出宛若夜枭般的怪笑之声:“十五,你也死了,你终于要来陪本公子了,哈哈哈……” 直到许久之后,才又是步伐踉跄的,消失于茫茫雪夜之中。 “这就死了?”,善妖似难以置信。 “不可能啊,这小子如此能作,怎么就这般轻易死了呢!” 他觉得,就好似自己精心鼓捣了一个炮仗,却燃到一半时,发现是一个哑炮,顿时浑身哪哪觉得不对劲。 “呸!” “世上只有一个‘善’,那就是我善妖,不是你什么狗屁善莲。” 善妖说罢,竟也是敛起身形,连带着周遭黑雾一起消失不见。 千丈楼船上。 见善妖竟是选择离去,一众它山异族皆不由松了口气。 他们个个非凡不假,可对方祟这种诡异且不讲道理之物,心里发怵也是真的。 “怎么还有个女人!” 忽地,一尊阴阳观音惊疑一声。 只因船上,竟是留下了一个白衣疯癫女子,是那肆半雨,肆归客的妹子。 “这女人如此羸弱,干脆弄死算了!”,一异族漫不经心道。 焚香回头一望:“阁下,劝你收起这般心思。” “呵,为何?” “因为,她亲哥修为之高绝,怕是远超你等想象。” “有多高?” 焚香道深吸口气:“浊域曾发生过一场诡异战事,我绘族大能,古老观音,皆身陷其中。” “而她哥哥,是那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人族,且他哥,同样修道生,甚至路已经走过一半。” 刹那间,那异族眼中有恐惧弥漫。 至于焚香,一跃从船上落于雪地之中。 默不作声的引动土石翻卷,化作一座坟墓,将李十五给埋了起来。 “我等,该办正事了!” 焚香落下句话,随着千丈楼船一起,就此远离。 狂风肆虐,似一声声鬼哭狼嚎,响彻这冰天雪地之中,说不出的孤寂凄艳。 却是下一瞬。 一双脚掌从坟中破土而出,抓着只青铜蛤蟆不断狂奔,在雪地中留下串串脚印,不过马上又被风雪重新遮掩。 在其身后,还跟着三万多只欺软怕硬妖,它们好似一团团黑色火焰,于风雪中不断跳动着,甚至时不时的,发出一阵不成语调的怪笑之声。 似在说,不愧是主子,真够狠的。 竟是一声不吭的,让人给自己碎尸万段,关键这都能活。 而肆半雨似被这一幕给吸引,也疯疯癫癫的跟在身后,口中不停呼喊着:“算卦,算卦,给人算一卦一文,给狗算分文不取……” 她此前被焚香丢下船,与李十五孤坟为伴。 匆匆间,又是三日过去。 浊域,依旧处于极夜之中。 第807章 一处深深洞窟之中,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噼里啪啦跳动个不停,连带着洞壁上的一道影子,也一下又一下被拉长着。 “呵,还是死遁管用啊!”,李十五轻声一笑。 此前金钟出现,且其背后还站着一位山官。 那么他首先需要做的,并不是与其以命相争,而是以一种合理的方式,消失在他们视线之中。 死遁,无疑是最佳选择。 这也是为何,李十五在金钟出现后,从始至终没挪过一次脚步之缘由。 他在从叶绾口中得知金钟再次出现后,就已然想好这般应对了。 “不过如今,或许得暂时换一张脸了!” 随着李十五话音落下,他五官骨骼开始细微变化,连带着面部轮廓也跟着不断改变,一会化作听烛,一会化作落阳…… 终究,还是选择了落阳。 也不为啥,赌徒本就不需要好名声。 洞窟外,依旧风声怒号,寒意肆虐。 洞窟内,李十五清隽面上摇曳着火光,连带着热浪撩拨起他额间碎发。 垂眸间,瞥见火势渐弱,伸腿一扫将其灭了个一干二净。 “啧,好久没这般清净了啊,善丹也省下了。” “还有便是,这女人!” 李十五目光渐凝,落在于一旁酣睡的疯癫女子肆半雨身上。 也是这一刻,惊变又生。 李十五躯体之上,那一道道如蜘蛛网般的恐怖裂痕,竟是再次出现了,每一道都是有小指缝般粗细,看着触目惊心。 “生者固我神,生者固我神!” “为何乾元子就不需要,偏偏我就要遭这罪?” 李十五咬牙说着,神色阴沉无比。 接着以因果红绳将肆半雨双手绑上,拖拽而出,一同消失于风雪之中。 一日之后。 浊狱,粥字第九号狱。 李十五身影从天而降,肆半雨被捆绑着跟在身后。 “上官?上官?” 李十五呼喊两声,朝着周遭环视而去。 继续喊道:“上官可在?你之前要我等找的不死人,给你寻来了!” 只是,场中除了半人高的积雪之外,简直空空如也。 “人呢?”,李十五眼神疑惑渐起。 而下一瞬,一道微弱男声响起。 “在,我在的!” 李十五猛地回头,只见一老者,正双手撑在雪中缓缓拖行而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双腿尽断,下半身空空如也,看上去简直惨不忍睹。 “你是当初让我等寻‘不死人’的上官?”,李十五打量一眼,“可是我记得,当初你穿着一身红袍,面相是一名阴柔中年啊!” 雪地中,老者叹了口气,满是泪与心酸。 “不敢穿红衣了啊,也不敢用当初那张脸。” “我怕,那鬼女人又寻上来了……” 另一边。 一处雪峰顶上。 妖歌面朝风雪而站,满头黑白发丝乱扬。 在他身后,三男一女四位仆从低着头,口中发出道道蛐蛐笑声。 女子笑道:“主子,可别说自己智了,被人当傻子玩儿!” 妖歌猛地回头,眸中怒意汹涌。 “我傻,你说我傻?”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正式遇见那李十五时,他脑袋只有常人一半大小,简直一副天残之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什么隐藏老怪!” “所以,才会听信他的‘哭丧唤魂之法’,这能怪我?” 妖歌深吸口气,接着道:“再之后,我去寻他。” “你们也看到了,他身上那种善意多得好像从缸里浸泡过一般,浓得都快冒出来了,谁见了不夸他一声善啊?” “所以,这能怪我?” 妖歌呼吸愈发急促,继续道:“还有遇见欺软怕硬妖那次!” “他直接上台玩起了自焚,那架势你们也看了,任谁看了不说他是惊天大善人?” “你们说说,这也能怪我了?” 妖歌呸了一声:“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面对那厮试试,一套一套的,根本无从防起!” 远处。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正眺望着这一幕。 红衣戏子:“我可善,好像还有得救啊!” 白衣戏子:“干活,总得试试,不然今后哪里寻戏本去?” 第808章 “不死人?不死人呢?” 风雪中,双腿尽断的老者正拖着身子,缓缓朝着李十五靠近,在雪地中落下一道长长拖痕。 此刻,他目中满是迫切,甚至隐隐约约带着些贪婪,一双眸子更是在李十五身后的肆半雨身上打量不停。 “她,她是不是?” “这女子,就是传说之中的不死人了!” 老者忍不住呼吸急促起来:“小友,给老夫看看,快给老夫过过目!” 李十五手握因果红绳,屹立风雪之中,红绳另一端则是将肆半雨双手死死捆住,防她脱逃。 他语气似有些泛冷道:“所以,你是之前那位让我等寻不死人的‘上官’?” 老者闻声,一张老脸顿时持重起来,目中贪婪与之急切同时一扫而空。 只见他取出一只红玉官印,郑色道:“这,还不能证明我之身份?” “倒是小友你,似乎并非这浊狱镇狱官吧,当初那八十人皆入过吾眼,还是说,你是换了一张脸?” 李十五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大人,可是要为我摸摸骨,看是否换脸?” 他如今这张脸,是落阳的。 且他的变化之术,与常人不同,其本质并非‘变化’,而是塑造。 易懂来讲,是他仗着自己是土里种着的‘植物人’,不怕断胳膊断腿儿,所以他是直接将面部骨骼东削一点西削一点,硬生生给掰扯成另一张面孔。 老者打量一眼:“摸骨就不必,所以小子你是何人?又如何知晓‘不死人’一事?” 李十五随口胡诌:“我一好友,正是浊狱镇狱官之一,自然是他告知于我,可惜他已陨落!” “倒是前辈,你没有腿,可修为法力不减,为何要于雪地中拖行,而不选择御空呢?” 老者闻声,露出些许后怕之色:“非我不行,而是我此前一腾空,或是一动用法力,那女人就缠了上来,吓得我魂飞魄散,如面鬼魅!” “因而只敢,于雪中伏地而行!” 李十五随之眼神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一宛若鬼魅女子砍掉你腿的?” 老者点头,露出一副尤为心悸之色:“小子,这八十间浊狱,可是藏有天大恐怖,以你之修为与地位,根本不配触及其中丝毫。” “听老夫一句劝,这些东西根本不是你能够招惹的,所以少打听,免得至此惹火烧身,万劫不复!” 岂料话音落下。 一长发及腰却胡乱披散着,身着一袭脏乱红衣,宛若鬼魅的女子突然出现场中,其一手捧着一碗人头鲜血粥,另只手则是拖着数条血淋淋人腿。 就这么,丢在李十五面前。 含糊不清道:“腿,吃,新鲜的,腊的,都有!” 望着这一幕,老者顿时亡魂皆骇,目光在李十五与鬼女人之间不断交替。 手指着道:“你……你们……” 他盯着雪地之中,其中有两条人腿,另外则是两条小短腿,上面符文密布,甚至还裹着一红一白好似戏袍的布条儿,根本不像是人腿。 老者结结巴巴,语气不畅:“这……这腿,是老夫的!” 至于李十五,则是盯着面前鬼女。 声音平缓,尽量带着笑意道:“这位前辈,其实我不爱吃腿,喜欢吃腿的叫十五道君,他与我长得一模一样,身上那股肉味儿也与我相近。” “且他最喜欢,吃一名字叫黄时雨的女子的人腿,李某天生良善,从不说谎,要不您去试试?” 只是下一瞬,女子身形开始扭曲起来,随着一众雪风吹过,于原地荡然无存。 见此,李十五面色阴晴不定起来。 第809章 “粥女,还有那个长着一对枫叶耳的痴人,他娘的,你们这是阴魂不散缠上我了?” 一旁。 老者却是整个人长松口气,再看向李十五时,那叫一个敬畏与之惊疑交织,浑然没有先前高高在上姿态。 “咳咳!”,他清了清嗓。 “小友啊,那捧粥鬼女,和你认识?” 李十五点头微笑:“认识,他是我同母胞弟之妻,方才不过是将我认成了他,仅此而已。” “这位大人,你很怕她?” 一听这话,老者满眼愕然。 他觉得这话哪哪不可能,偏偏那鬼女又真的拖了几条人腿过来,不由百思不得其解起来。 “小友,这两条人腿,可否还给老夫?” “还有,你背后这女子,可真是那不死人?” 也是这时。 一道身着泛旧青色道袍,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皱纹男子,自风雪之中一步步靠近,是赵守灵。 他目光于两者间交替而过,最终落在白衣女肆半雨之上。 开口道:“这位小友,你给我感觉有些熟络!” “熟吗?” 李十五点头示意,他可是让欺软怕硬妖换了一件道袍样式,如今身上这件道袍尤为繁琐华丽,且处处勾勒有暗红色火焰纹路。 只见他闭上眼,等再次睁开,两只瞳孔已化作两颗不停旋转的六面骰子,浑身上下,顿时缭绕起一种说不出的诡谲莫测之感。 微笑道:“这位前辈,如此可还熟?” 赵守灵点了点头:“明白了!” 说着,目光落在短腿老者之上。 沉声道:“这位大人,你曾经答应的灵米新种,还有许诺我等有进入‘山上’的机会,可还算数?” 老者一愣,赶紧道:“放心便是,只要你等真带来了不死人,寒米种子,老夫说到做到!” “至于带你们入‘山上’,这件事暂时先缓一缓,咱们不急!” 赵守灵一听这话,仅是凝思一瞬,就听他道:“大人,我便是你口中的不死人!” “什么?”,老者满眼不可思议,“你是浊狱镇狱官之一,怎会是不死人?” 却见赵守灵以手指为刃,将自己左手腕齐根斩断,可下一瞬间,就是断手重接,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这……这……” 老者被这一幕彻底惊住,喃喃一声:“你们出了烛狱后,竟然真的找到了?” “甚至你自己,都得了某种蜕变之机缘,这怎么可能,根本没道理啊。” “浊域那么大,你们于其中宛若大海捞针一般,怕是千年万年也不可能找到,怎么区区一月光景……” 李十五微笑:“可能是我那朋友,师父显灵了吧!” “我那朋友师父,一向命好!”,李十五又道了一句。 赵守灵听这话,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老者:“大人,寒米新种何在?” “这个……”,老者支吾一声。 而后道:“能否,让我看看你之八字?” “八字?”,赵守灵似有不解。 “咳!”,老者干咳一声,解释道:“不死人,号称千灾犹存,万劫不灭,魂若星火不息,老夫因此想看看其有何不同!” 然而,赵守灵与李十五对视一眼。 隐约成合围之势,将老者围在中间。 李十五笑道:“大人,你叫一众镇狱官万里迢迢寻不死人,不会连你自己,都不知其究竟是什么吧?” 老者凝眸:“大胆,你一浊狱之贱民,也敢质问我这人族上官?” 李十五言辞,渐渐冷冽如冰:“大人,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随着赵守灵五指虚张,一五指牢笼便是从虚空之中凝聚而出,带着一种禁锢之力,朝着老者羁押而下。 “浊狱贱民,也配碰老夫虎须!” 第810章 老者冷冷一声,而后身上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金色字体,密密麻麻,且两个为一组,赫然是一个个不同的八字。 “且看老夫道生之术……生不逢时!” 随着他一指点出,一道金色八字宛若活物一般,烙印在赵守灵额心之上。 霎时间,赵守灵顿在原地,身子一晃。 他敏锐感知到,天地竟是诡异的对自己产生一种压制之力,像是在不断排斥于他。 老者满脸笑意:“老夫,可是给你换了一个八字啊,而这八字之命格,只有四字……生不逢时。” “所谓‘生若逢时’,那便是扶摇直上九万里,从此一飞冲天,诸事顺遂。” “可一旦‘生不逢时’,便如明珠蒙尘,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天地压制、命运倾轧,最终草草陨落。” 老者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天大玄机,他居然强行篡改了赵守灵八字。 将原本可能一个人可能潜藏的大气运或特命格,以‘生不逢时’四字彻底封印、压制,让其处处受限,步步受挫。 李十五瞳孔一缩:“老不死,你修卦?” 老者怅然一笑:“小小卦修而已,不足挂齿!” 李十五望了赵守灵一眼,接着幽幽开口:“我认识一人,独自占据了百万份八字,占据了百万条命数,其名听烛!” “百……百万八字?”,老者似被这话弄得一阵头晕眼花。 “咔……咔……” 与此同时,赵守灵额心之上清晰传出一道道“咔咔”响声。 只见他周遭风雪翻涌,浑身弥散出道道莫测玄光,竟是将头顶铭刻的那道八字给硬生生崩开了两个字,且依旧在继续着。 “啧,有点东西啊!”,老者瞳孔微缩。 接着道:“一道八字不够,老夫便是多来几道,就不信今日压不住你一个浊域贱民!” 就在他施术之时,惊变又生。 老者周遭虚空,竟是诡异的开始扭曲起来,一道红色身影,于扭曲中若隐若现,且渐渐凝实。 感受到这种气息。 老者瞬间萎靡下来,一身气息跟着荡然无存。 接着颤巍回过头去:“又……又来了!” 也是他回头这一刹,李十五手持花旦刀,恍若鬼魅一般,自其后背穿透而过。 另一边,赵守灵额上八字被彻底崩开。 其五指张开,一道雷霆密布牢笼自掌间凝聚而出,朝着老者猛扣而下,接着化作道道雷锁捆在其身上,将之彻底束缚住。 同时,老者周遭虚空不再扭曲。 那一道红色幽影,也随之荡然无存。 “你……你们?”,老者缓缓回过头来,不可置信般盯着两位。 下一瞬。 他五官随之开始变化,面庞不再苍老,而是化作一张二十五六的青年面孔,竟是当初哄骗李十五他们进入战妖空间的鸣泉。 “是你!”,赵守灵语气一缕杀机绽放,丝毫不见平时那般风轻云淡。 “两……两位,有话好说!” 鸣泉口溢鲜血,躯体挣扎不断,可始终挣脱不了身上那道道雷锁。 于是,索性放弃挣扎。 倒是额心上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金色八字出来。 李十五不由问道:“你这是何意?” 鸣泉干笑一声:“我换一个八字,换一个命数‘大富大贵,逢凶化吉’的八字,以方便今日能顺利脱身。” 李十五皱眉:“这样也行?” 鸣泉回着:“我等卦修,比较多变一点,灵活一点……” 赵守灵却道:“你竟然仅是元婴初境修为!” 鸣泉:“这又如何?本人修仙的同时,可还修卦,且已经修出了一万多道不同八字!” “算了,说了你等也不懂!” 第811章 听到这话,李十五不由思索起来。 当初听烛称自己有百万八字,可一百万也是百万,九百万也能称百万,所以具体是多少呢? 李十五思绪收回,而后阴沉道:“也就是说,你先是骗我那朋友进战妖天地,之后又骗他入去抓不死人了?” 鸣泉低着头,支支吾吾:“若不是那鬼玩意出现,我被吓得不敢动弹,会被你从背后捅一刀?” 李十五露出笑意,再次扣出花旦刀,冰冷刀锋自身前划出一道道轨迹,也带起一道道血光。 鸣泉本就少了双腿,如今双臂也齐根而断,且断成了好几截,看上去就好似人彘一般。 “前辈,他怕不是什么上官,直接捏死算了!”,李十五语气轻描淡写。 “慢……慢!”,鸣泉顿时满目惊恐。 连忙开口道:“我……我不叫鸣泉,我本名左明泉,毕竟出门在外混,谁会用真名啊!” “还有,或许今日我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鸣泉抬头,眼巴巴瞅着二者。 李十五冷笑一声:“左明泉,这怕同样不是你真名吧!” 鸣泉尴尬一笑:“我有万份八字,所以也给自己弄了一万个名字,隔几天换一个用,都算是真名,而不是胡乱起的假名。” “……” 李十五:“前辈,弄死他算了!” “两位,且慢动手啊!” 鸣泉大惊失色,接着道:“如今浊狱百姓断粮了,严寒侵袭之下,他们怕是熬不过这个极夜了。” 赵守灵:“你有办法?” 鸣泉忙点头:“留我一命,寒米新种交给我!” 也就在这时。 一道洪钟之声,自某一地响彻开来,震得山川微颤,连飘舞的雪花都为之一滞。 接着一道男声随之响起,如洪流奔腾,声声入耳。 “浊狱之修,筑基及以上者,速来守山台!” “与我等一起,为人族守山!” 这一声于八十间浊狱不断回荡,且久久不息,无论修士又或者凡人,皆被这一声所震动。 “守山台!”,李十五轻喃一声,目带沉思之色。 他第一次见金钟之时,就在守山台。 那是一处横亘千丈,高达百丈的雄伟城墙,且墙上满目疮痍,留下过太多大战之痕迹。 “守山,攻山!” “那些它山异族来此,难道是为了攻这守山台?”,李十五面色阴晴不定起来,脑海中在整理这一件件事情之脉络。 身前,鸣泉若一人彘倒在雪地中,看上去惨不忍睹。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光亮:“两位,放了我吧。” “寒米新种我来想办法,我甚至可以用自己八字立誓,若食言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赵守灵点头:“放你,也不是不行,这寒米新种,你真能弄来?” 李十五则是问:“这位前辈,他此刻修为能动用多少?” 赵守灵道:“他之元婴修为,还有肉身之力,此刻皆被我封印,整个人与凡人无异!” “倒是他口中的‘卦修之力’,我不知怎么一回事。” 却是下一刹。 随着一声花旦戏腔响起。 李十五持刀,将鸣泉一刀斩首,只剩一颗头颅孤零零落在雪地之中,似死不瞑目。 他面无表情道:“此人油腔滑调,且招数频出,本人觉得留之不得。” “最关键是,他将我那朋友等人骗入战妖天地,骗出浊狱,这可是两条断头路。” 李十五指尖燃起一抹深红火焰,丢在鸣泉躯体之上,他向来杀人就彻底往死里杀,免得给对方钻了空子。 也是这时。 空中一道人影突然显化。 那是一个极为年轻,长相明艳的女子,她身着绯红宫裙,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淡漠目光,若九天之上神女藐视凡尘。 “你们两个,与我速去守山台!” “慢一刻,以叛除人族之罪就地正法!” 李十五行了一礼:“前辈,能否稍等片刻,这尸体我还没……” “浊狱贱修,听不懂我说话?”,女子唇角绽放杀机,连着天地都是为之一肃。 赵守灵目光示意:“别多说,走!” “明白!” 李十五点头,手中因果红绳跟着一松,肆半雨被他给原地放了,是让其自生自灭的意思。 几息之后。 两者随着女子远去,再不见踪迹。 又是十几息过后。 漆黑天穹之中,一道银白雷霆突然显化,将天地间晃成一片白昼,只是这一道雷好巧不巧,竟是劈在鸣泉残尸之上。 将他身上燃着的火焰,灭了个一干二净。 肆半雨见这一幕,歪头看着,咧嘴傻笑了起来,好似一个疯婆子一般。 只见她几步上前,将鸣泉头颅,身子,双腿,双臂……,给重新拼凑在一起。 “嘿嘿,活啊,你怎么不活啊?” “那些人被砍成好多截,肠肚掏出来再重新塞进去都能活,怎么你不能活?” “你看,我就能活!” 肆半雨将自己手臂猛地撕扯下来,又重新安在自己臂膀之上,再扯下来,再继续安上,似以此为乐…… 而在这一过程中,肆半雨臂间挥洒的鲜血,落在了鸣泉身上,且刚好渗透进脖颈与头颅的接口处,居然让其缓缓愈合起来。 而在鸣泉额心上,那一道金色八字依旧璀璨,且愈发的熠熠生辉。 不多时。 鸣泉猛地睁眼,震惊,恐惧,后怕,无措……,这些情绪一一在他眼中闪烁而过。 终于,他开始一声声畅笑起来。 “哈哈,我爱修卦,我喜欢当卦修!” “幸好我在死前,给自己换了一个‘大富大贵,绝处逢生’命格之八字,且在‘卦之道生’之力下,这命格被不断放大。” “没曾想,竟是真保了一命。” 首先,李十五金丹之火,焚火他这元婴躯身,需要一定时长。 可偏偏,突如其来一位女子,以尤为强横姿态,将两者给带走。 再接着,天穹中一道晴空霹雳,将他浑身火焰给熄灭了个干净。 而之后,肆半雨误打误撞之下,以自己‘肉果’之鲜血,让之脖颈重连,且肉身焕发生机。 有着一系列巧合加持,鸣泉竟然就这般奇迹的脱身且活了下来。 “呸,其实我早可以想办法脱身,只是害怕那鬼女子再次出现,不敢有所动作罢了!”,鸣泉露出惊惧之色。 还有便是,恶修到了元婴境界,似也没有‘夺舍’这一说法,他们是向内求,挖掘自身人体之力,所以对自己肉身无比看重。 “姑娘,是你救了我?” 鸣泉望着身前女子,沉吟一声后,从一储物之物中取出一件被绣娘精心缝制过的长裙。 见肆半雨歪着个头,目光似有不解。 他立马解释:“我行走世间,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面容,偶尔甚至扮作女子,所以常备有女子衣物!” “姑娘,你若不嫌弃……” 他语气忽地沉重起来:“还有,希望姑娘任何时刻,都不要将自己身上异样透露出去,亦不要将自己血肉轻易给人……” 另一边,守山台。 某道君一袭白衣,站在高耸城墙之上,立于漫天飞雪之中,整个人说不出的缥缈出尘。 只听他畅然笑道:“时雨,本道君又回浊狱了啊。” “这一次守山大战,本道君势必全力以赴,绝不再落入那假人李十五阴影之中,你一定信我!” 第812章 八十间浊域之中。 陡然间,风起云涌。 一位位突如其来的‘山上’修士,以一种尤为蛮横姿态,游荡于整个浊狱,且驱使着浊狱众修,立即前往那所谓的守山台,为人族守山。 天地飘雪,狂风呼啸,迷得人睁不开眼。 守山台。 其横亘千丈,高达百丈,充斥着一种古老雄浑气息,宛若一条山脉般,横亘在这天地之间。 此刻。 约莫两千位年轻男女,屹立守山台城墙之上。 他们气息非凡,浑身缭绕着或淡或浓玄光,有的周身缠绕剑气,铮铮作响,有的背后隐现异兽虚影,仰天嘶吼。 还有的衣袂翻飞间,足下隐约有朵朵金色莲瓣绽放,显露远超常人的修为与之底蕴。 而这些年轻男女,皆是所谓的‘山上’来客。 他们眉宇之间尽显桀骜,且带着一种高高在上姿态,此刻望着浊狱这片恶劣天地,眼神中皆带着些叹息以及轻蔑。 十五道君,赫然在他们之中。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另一个群体,他们人数更多,超过万余之数,同样挤在这守山台上。 其中只有屈指可数元婴境,不超过一成的金丹境,其他竟都是些筑基修士。 ‘山上’人与‘浊狱’人,俨然分成两个泾渭分明阵营,彼此虽同处守山台之上,却如天堑相隔,气息既不相容,目光亦不交汇。 某道君望着这一幕。 终是开口:“各位,我等同为人族,何必要……如此轻视于这浊狱之人?” “难道他们,就不是人?” 其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守山台之上,甚至压过了呼啸狂风与纷飞雪粒。 一时间,众目光纷纷汇聚而去。 一身背古剑,眉飞入鬓的男子回头望去:“十五道君,你是不是有些过于话多了!” “这一路以来,你见任何事,任何人,都要聒噪几句加以指责,你的纸人羿天术,难道是靠嘴修出来的不成?” 有一身形消瘦,肤色苍白,给人一种‘阴湿鬼男’感觉的男子笑道:“这位道君,把你当初在战妖空间杀自己兵领功的劲头拿出来!” “毕竟你可是‘战妖九升’啊,按理来讲,咱们这些人无论修为高低,皆该听你施令才对。” 某道君深吸口气:“各位,要我解释多少次才行,那恶徒真的非我。” 身旁,一黑裙女子站了出来,其二十上下,五官灵动,裙摆上更是以金线绣着一朵朵金莲,一眼便是极为不凡。 只见她双手叉腰,气鼓鼓道:“云龙子,你再挤兑我家道君试试?” 阴湿鬼男云龙子啧啧一笑,手中一把白扇“唰”一声打开,上有三个龙飞凤舞黑色大字……狗男女! “你!”,女子顿时柳眉倒竖,粉若寒霜。 某道君见此,无奈摇头:“清音,我早已告知与你,我身旁已有女子相伴,你何必一直纠结不清?” 清音昂着头,冷哼一声:“她在哪儿呢,站出来让本姑娘瞧瞧?” 某道君沉吟一声:“她,存在于我笔下,是我写出来的。” 清音:“那就是假的,不存在了?” 某道君摇头,语气郑重而又坚定。 “非也!” “我与她承诺过。” “若她为假,我便继续写下去,直到这故事里,连她也相信自己是真的。” 话音落下。 一元婴女修从天而降,在他身后跟着赵守灵以及李十五。 “你们两个,去那边站着!”,她颐指气使,指了指浊狱众修方向。 “好!”,赵守灵点头。 至于李十五,则是一眼瞅见某道君,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接着,他五官又是略微变化,与曾经的落阳不过八成像。 第813章 几息后。 李十五落在浊狱众修阵营之中,发现胖婴,以及一众镇狱官同样在此。 只听胖婴凑上前道:“前辈,寒米新种弄到了?” “如今整个浊狱,已经饿死了两成人了,可拖不得了啊。” 听到这话,赵守灵眉间像是染了霜雪。 摇头道:“没有,之前让我等去寻不死人的上官……” 他语速极快,开始讲述这件事之曲折过程。 “什……什么?那家伙从始至终是个骗子,还是个卦修?”,胖婴难以置信。 至于李十五,同样隐约觉得不妙。 他这次杀人没杀完整,就被元婴女修迫使离开,他总觉得对方出现的有些过于巧合了。 “不会吧,卦修难道如此逆天?” “还真的,被他给活生生弄出一线生机。” 李十五目光微沉,心中思索不断。 谷米子与田不怂,纵火教的与天对赌,听烛以卦修之力将‘过去’具现,还有白晞那一道道镜像,每一镜像都有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 这一切的一切,终是让他体会到所谓的‘元’,也就是‘道生’,拥有何等瑰丽以及莫测之力。 仅是想上一想,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更是生出一种浓浓渴望之色。 但理智又告诉他,道生这玩意儿,凶险与机遇并存,不可轻易招惹。 “麻烦了!” 李十五沉吟一声:“如此说来,鸣泉可能真把自己给盘活了。” “你是?”,胖婴上下打量,又盯着李十五瞳孔那对骰子露出惊疑之色。 “朝阳!”,李十五微笑示意。 也是这时。 一道一袭白衣身影一步靠近,俯身先行一礼,是某道君。 只听他道:“你们二位,好似我曾经一些故人,他们名为落阳和胖婴!” 胖婴见此,不由冷呵一声:“我可善,换了身白皮,就又开始装模作样,当我等不认识你了?” 某道君面露不解之色:“我名十五道君,道友你在说什么?” 胖婴:“我可善,你是装善人上瘾了是吧,骗我可智还不够,又去骗那些山上人了?” 李十五却是微笑着,盯着某道君全身上下打量个不停:“你这肉身,可还用得习惯?” “父母授予,怎会不习惯,又怎敢不习惯?” “那挺好,此外你一个人?” “当然不是!”,一道清亮女声响起,是那黑衣女子清音,她同样跟了过来。 见这一幕,李十五只是抬头盯了虚空一眼。 “啧,真有意思啊!” 赵守灵,目光在李十五与某道君身上一闪而过,其中似有疑惑,可终究没多说什么。 却听某道君开口:“想起当初,胖婴兄总爱端着一锅人兽肉试探于我,还有落阳,每次都是一句‘十五道君,你可得入我教啊!’……” 李十五神色不变,倒是胖婴黑着个脸。 怒道:“我可善,我已经对天立过誓,永生永世不可能食那人兽肉,你还故意说这事恶心于我?” 见此,某道君一愣:“难……难道你真是胖婴?” “可你豢人宗本就化人兽,食人兽肉,你反应这般大干嘛?” 李十五一步站在两者中间,微笑调停。 而后道:“这位道君,守山之战到底怎么回事儿,能否解释一下?” 某道君点头,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讲道:“世间有山,被日月星辰盘旋,自成巍峨天地,奇妙不可言喻。” “唯有世间强横种族,方能占据一山。” “只是这‘守山之战’,并非是真的守山,而是这些种族之间,新生代之间的一种碰撞,且延续久矣。” “对一个种族而言,新一代才是最能反应一族之底蕴,之潜力,所以才有了这守山之战。” 第814章 某道君望着脚下守山台,接着道:“这一次,是异族攻,人族守,所以对于异族是‘攻山’,对于人族是‘守山’。” 他摇了摇头:“不止如此!” “能来到这里的,皆一百岁之下人族,方有这资格代替人族迎战异族来客。” “且看似是新一代之争,实则却是种族之间碰撞,对于我等来讲更是那生死之争,实在非同小可。” “只是……”,某道君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听他们讲,很久没有异族来攻山了,怎么这一次突然来这么一出……” “不过,本道君誓死捍卫人族之尊,死战不退!” “总不可能,让异族在人山之上,将我等踩在脚底吧!” 某道君朝着另一阵营望了一眼,继续道:“这一次进入浊狱这些修士,是超过十位山官,层层细选而来,每一个都非同小可,手段层出不穷。” 这时。 赵守灵一步站了出来,朝着‘山上’众修俯身一礼。 郑重道:“各位道友,浊狱镇狱官赵守灵在此,可否打听一句,我浊域寒米一事该如何解决?” “如今严寒之下,且百姓已经断粮,每天饿死冻死之人成百上千万,这事真拖不得了。” 听到这话,众人齐齐侧目。 阴湿鬼男云龙子戏谑笑道:“镇狱官?” “你这浊狱的官,可不算我人山的官。”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我记得这官身,是被人山所承认的,算是入了系的。” “唰!”一声。 云龙子折扇打开,上书几个黑色大字……那又如何? 他道:“浊狱的官儿,在我等看来与诸狗无异,纯粹是你们自娱自乐罢了!” “至于你们浊狱遭了饥荒,抱歉,我可管不了这些,总之自求多福吧!” 时间缓缓流逝。 某道君已归于‘山上’修士阵营,在那里与数人争执不休,唇枪舌战。 李十五冷眼看着这一幕,若是他的话早拔刀砍人了,至于所谓的自己人,他眼中压根儿没这概念。 “前辈,你今年寿数几何?”,他突然问。 赵守灵道:“苟活光阴七十二载,不过元婴中境之修为罢了,见笑了。” “还有便是,浊狱之中修士,无一个超过百岁的,所以根本不清楚寒米仅是百年种,更不知曾经怎样解决这一件事的。” 李十五顿时皱眉:“如此骇人的吗?” “怪不得浊狱修士,拼了命的想去往‘山上’。” “听说那金钟是山官之子,更是一个个屁颠屁颠凑了上去,就想着能跟其一起离开浊狱。” 也是这时。 远方天地之间,开始传来声声轰鸣,其冲破风雪,朝着这个方向极速而来。 众修隐约看到,那是一只近乎千丈,带着金属光泽的楼船,好似一座巨山般,让所有人都是呼吸一滞。 “来了!” “诸位,这守山之战,便是我等扬名之时。” “时雨,那祸害在不在?若是他在此,我怕又笼罩于他阴影之中。”,某道君朝着身前虚空询问,却是得不到回应。 “轰!” 随着一声轰响,楼船停靠雪地之中,激起满地落雪,好似一只庞大白色蘑菇于地面绽放开来。 待其散去。 一只只绘自楼船中腾空而起,他们身高两丈,浑身布满蓝色骨鳞,满头水银般流动长发,还有身上那一道道彩绘。 力量,诡谲,流畅,美感……,似等等形容词都能在他们身上看到。 “绘,活着的绘……”,一人怔愣一声。 第一次见到这般种族,带给人的那种冲击力简直无与伦比。 而后,是一尊尊男女相共存之观音。 再之后,是那三尊纸人。 至于楼船之上还有诸多异族,只是他们并非占据‘山’的种族,所以此刻并没那资格下船,与人族对峙。 第815章 焚香口吐人族之言:“各位,这一次攻山,乃我绘族主导!” 一尊观音跟着淡然笑道:“我观音一族,跟!” 接着,一只纸人寒声道:“传闻中那个会纸人羿天术的人族呢?我等三只纸人跨越层层距离来此,可不是为了专门攻山。” “而是只为一件事,那便是射杀于他!” 瞬间,众人目光锁定某道君身上。 十五道君双目微凝,雪白道袍于风中乱扬。 他道:“此术,非我偷学!” 那只纸人闻言,声线猛寒:“我只想知道,为何你能学会?” “我族之术,被不知多少生灵尝试过,可是他们尽皆不能施展,为什么偏偏你行?” 此刻。 十五道君陷于迟疑之中。 他似也知道‘未孽’一事,故不能于此大肆宣扬白纸世界,恐惹事端。 只听他道:“我之纸人羿天术,怕是比你们更正宗一点,不信等一下试试!” 一时间,双方气氛似随之诡谲起来。 也是这时,那身背古剑,眉尾入鬓的男子,缓缓腾空而起。 只见他十指不停变幻,似在施术。 “守山台,启!” 随着男子话音落下。 大地之上,随之传来轰隆作响之声。 只见守山台之后,一座‘山’的虚影缓缓凝聚而出,其周遭盘旋一颗颗日月星辰,说不出的玄妙莫测,引人注目。 这一座山呈现淡淡紫色,约莫千丈来高,介于真与幻之间,看得见,却摸不着。 背剑男子朝着焚香道:“你等攻山,定于三个时辰之后,没问题吧!” 焚香点头:“可!” 说罢,纷纷回到楼船之上,身影不再。 守山台上,则是升起一座巨大,整体呈现椭圆形的光幕,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同时将他们身形和声音遮掩。 背剑男子道:“我名古傲,元婴后期之修,龄六十二。” 他话语之中,暗藏丝丝桀骜之色。 阴湿鬼男云龙子‘唰’一声,又是手中折扇打开,上有四字……装**呢! “古傲,这浊狱中的人虽命贱。” “但咱们有一说一,他们是啥修炼环境,你又是啥修炼环境,还需要把修为年龄单独拿出来说上一说?” “对于他们来讲,怕是连个师父都没有,就这么凭着些功法,一路靠着自己摸索而来。” “能在百年内修成金丹元婴,就事论事,在修为上我不挑他们的理儿。” 古傲闻声,不显丝毫怒意。 接着道:“这一次守山大战,由我主导!” 云龙子继续阴阳怪气:“还有个十五道君呢?人家战妖九升,都能赢得了战妖,这大战不该让他主导?” 清音却是怒道:“云龙子,好端端的,你又扯上道君干嘛?” 云龙子笑了一声:“蠢女人,不害臊,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又一人道:“云龙子,少说几句!” 云龙子瘪嘴,手中折扇‘啪’一声合上:“这位道友,你这点道行也想守山?回家伺候老娘吧……” 见这架势,李十五不由啧啧称奇。 这名为云龙子家伙,长这么大没被人打死,当真堪称奇迹啊,那张嘴见谁怼谁,简直堪称满地图开炮。 他也不算嘴臭,可偏偏就是抓着你痛点使劲儿怼你…… 这时,却听古傲猛声开口,一身元婴后期之境威势于此刻表露无遗,压得众修近喘不过气。 “尔等浊狱之修,听我号令。” “一千筑基修士,出列。” 不多时,刚好一千修士站位场中央,个个低着头忐忑不安。 古傲道:“守山,攻山,于三个时辰后方才开始!” “这些它山异族远道而来,我人族,自然得尽一番地主之宜。” 只见他挥手之间,场中出现一千口铜制酒缸,每一口都有着半人来高,缸中是一种淡红色澄澈酒液。 第816章 仅是闻上一口,就是一阵醇厚浓烈之意直冲鼻腔,令人神魂微醺,饮者之心大起。 古傲道:“你等修为不高,作为双方之使倒也合适,将酒给他们送去吧,至于喝不喝无所谓,反正我人族之礼算是到了。” 见一众筑基之修蹑在原地,他继续道:“这是种族之争,不知多少存在,默默注视着这里。” “我等新一代,当继承无数人族先辈之荣光,无惧一切,所以这守山之战,输不得!” “此战结束,有功者,赐脱离浊狱之机。” 几息之间,就见一千浊狱之修目带亢奋,各带起一口酒缸,朝着远处那座如山般的楼船而去。 时间,缓缓而流。 “砰砰砰砰……” 忽然之间,一声声巨响,带着强横力道波动,于那楼船之中响起,且久久不息。 “发生何事?” “不会我等派去之人,被那些异族杀了吧?” 一时间,守山台上众修个个目光凝住,全神以待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之变化。 “我可智,这次怎么不凑热闹?”,胖婴嘀咕一声,“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根本不智了?” 另一边,古傲嘴角却是咧出一抹笑意。 口中却叹道:“各位,那一千人可能已经殉道了。” 云龙子道:“古傲,你能窥见那楼船之中情形?” 古傲道:“猜测罢了!” 接着,他目光落在李十五等所在的浊狱众修之上。 “各位,怕是这些异族,等不了三个时辰之后了。” 他深吸口气,恳切:“我等皆是人族,这一次守山之战,关乎我等所有人之荣光。” “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那便是你们离开守山台,先拖延一下那些异族,我等‘山上’之修,要在守山台上合力布置下一座杀阵!” 他语气斩钉截铁:“杀阵一成,这些异族敢越雷池一步,必死!” 云龙子白了一眼:“屁话真多,说白了,就是让浊狱之人出去送死呗!” 只是,一众‘山上’之修,已开始冷眼盯向浊域这近万余人,双方修为之差,宛若云泥。 “去!”,李十五微笑吐出一字。 而后,一步跨越笼罩守山台的这层屏障。 在他身后,赵守灵,一众镇狱官,还有诸多金丹,筑基修士,纷纷跟了出来。 他们屹立半空之中,乌泱泱一大片,看上去倒是有那么些遮天蔽日架势,毕竟一万人虽听着少,可站在那里真的很多了。 “好重的血腥!”,胖婴耸了耸脖子,因为他发现那血腥味,正是远处那座楼台而来。 不由惊恐道:“之前那一千人,不会真被杀了吧!” 赵守灵:“其余人先按住不动,各位镇狱官先随我去探查一番……” 守山台上。 古傲背负古剑,屹立最前方。 他微笑道:“那一千人送过去的酒缸,里面根本不是酒,而是一种‘液体符箓’,毕竟谁规定画符只能在纸上画的?” “而那些液体符箓之中,则是蕴藏元婴一击。” “之前那些轰鸣声,正是一千道液体符箓于那楼船上被激发之后,威势绽放所造成的。” 云龙子:“你不是说三个时辰后开战?” 古傲:“兵不厌诈而已,这是种族之争,哪有这般多的规矩?你知不知道,若是我等败给异族,不仅人族无光,我等更是百死难辞其咎。” 云龙子凝眉:“可你这一招,怕是根本不能灭杀那些绘和观音,反而会激怒他们。” 他深吸口气,接着道:“所以出去的那一万浊狱之民,他们怕是危险了!” 古傲面不改色:“本来就是让他们送死,区区浊狱贱民而已,能在守山之战中出一份力,是他们之荣幸。” 谁也没注意到,守山台某个角落上,正趴着一团微乎其微的黑色火焰,竟是一只欺软怕硬妖。 外界,风愈大,雪愈急。 李十五站在风雪之中,却是一抹笑意自嘴角缓缓晕开。 “如此,可就怪不得我了。” 只见他疯狂神识蔓延而出,朝着远处那只楼船而去,且只有一句话。 ‘人族朝阳,前来投诚!’ 第817章 天地昏沉,风雪凛冽。 这偌大的守山台,被一椭圆形银白光幕所笼罩着,其宛若一巨型屏障,只能出却不能进。 而在守山台后,有一座呈现淡紫色,整体有些虚幻的千丈高山,其被一颗颗日月星辰所拱卫,似象征着‘人之山’。 而守山台守的,就是这一座虚幻之山。 此刻。 十五道君满脸怒容,眼中怒火凝成实质,似要将眼前一切烧穿。 他手指着怒道:“这些浊狱之修,他们是人,他们同样是人,是一条条拥有喜怒哀乐,且鲜活的生命,而不是那些……可随意抹杀,肆意践踏的蝼蚁。” 只是,近两千名年轻一代‘山上’之修,听到这话之后,互相随意攀谈,摸摸耳,一副置若罔闻样子。 “唰”一声。 阴湿鬼男云龙子,手中折扇再次打开,上龙飞凤舞四字……无能狂吠! 只听他道:“十五道君,你每次口中喊得好听极了,可偏偏事儿做出来,就不是那个样子。” “不过也不怪你,据传你九道力之源头入金丹,可归根结底修为依旧差了我等一大境界。” “所以小子,你如今应该少练嘴,多练修为,明白?” 十五道君神色渐渐坚毅,不再多说什么,转而一步踏出,朝着屏障外冲去。 见这一幕。 古傲目光一凝,双指并剑,便见他脚下一道道赤红剑气爆发,化作一条条赤红剑气锁链呼啸而去,死死缠绕在某道君脚踝之上,让他再难挪动一下。 语气似夹杂寒冰道:“十五道君,你想出去告知于他们?” 外界。 “我……我们该怎么办?” “那些镇狱官大人们去探路了,我们就在原地先等待吧!” 上万名浊狱之修屹立半空,盯着远处那座如山脉般的庞大楼船,面露不安之色。 他们似陷入两难之中,既害怕那些异族,又想着冒死拼一次,或许能借此离开浊狱。 李十五神识。 依旧朝着远处蔓延。 他如今换了一张脸,不再是镇狱官,自然没跟着赵守灵他们一同前往。 ‘人族朝阳,前来投诚。’ ‘人族朝阳,前来投诚。’ 只是那处楼船之中,却没有任何反馈传来。 李十五露出沉思之色,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措辞太过随意,且轻佻了些。 于是再次神识传音道:‘道义良心秤上放,不如真金亮晃晃,忠字易写路难走,另投明主亦无妨。’ 然而,依旧是无回应。 “焚香,他们在搞什么?” 李十五嘀咕一声,接着不再犹豫,开始朝着远处那座楼船横跨而去。 “道友,莫要冲动啊,咱们还是等镇狱官大人们传信,莫要白白送了一条性命!”,身后有修士急忙劝道。 十几息后。 李十五已是靠近楼船,只是方一靠近,就是血腥味扑鼻而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颗颗双眸圆睁人族头颅,被一串串挂在楼船船舷之上,正随着狂风不断摇晃着,画面说不出的凄厉与惨烈。 “原来,那一千人当真死了啊!” 李十五神色并未起波澜,只是一跃而起,稳稳落在楼船甲板之上。 放眼望去,只见楼船处处残破,由某种奇特金属构成的船板,如今被炸得到处是坑洞,甚至其中还残余着令人心悸之力。 不止如此。 船上还四散着一些碎骨,未干的大滩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铁锈和尸臭之味,几近令人作呕。 “朝阳,你来做什么?”,胖婴疑问一声。 只见一众镇狱官,正被绘之一族,观音一族给团团合围住,特别是三只纸人手持纸弓,其中那种心悸湮灭之力,令全场生灵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第818章 “人族朝阳,前来投敌……投诚!” 李十五深吸口气,俯身就是一礼,似谦卑到了极致。 一时间,一众镇狱官目露呆色,满眼不可置信,似不相信自己耳朵。 一个人,在人山守山之战时,竟是做出这等投敌之举,他的脊梁骨被这浊域风雪给压断了吗? 至于一众异族,同样面面相觑。 追忆过往,回溯古老岁月,可是有生灵在守山之战中投敌?这种事当真是能做出来的? “小子,你认真的?”,一尊阴阳观音面带探究之色。 他们方才,自然是听到某人神念传音说要投敌,可全当乐子罢了,或觉得又是那些守山人族在玩儿什么阴谋诡计。 可如今,正主就这么明晃晃的跑上船了。 “你这人族,又在玩什么阴招?” “是也,你等口口声声说三个时辰后开战,可却送来一千酒缸,致使跗骨一族死去二百之数,甚至还毁了四尊观音肉身……” “有观音死了?”,李十五惊愣一声。 一尊观音道:“他们将那酒液喝进肚子,而后便是整个躯体炸开,尸骨无存。” 李十五忙出卖,回各位异族大人:“那些酒液,实则是一种液体符箓,以水为媒,承载元婴之境全力一击,怎能喝入腹中?” “只能说那些山上人族,实在太过狡诈了些。” 焚香闻声,露出深思之色。 “以水为媒,液体符箓。” “看来你等人族修恶气之后,确实衍生出了不少新手段,这一招确实厉害,也让人难以防备!” “只是,你当真要投靠我等?” 一尊阴阳观音却饶有兴致道:“小子,你方才作的那首‘投诚诗’还不错,再来一个?” 李十五点头称是,张口就来。 “忠字头上一把刀,良禽择木筑新巢,莫笑君子不抗风,识得时务方为豪。” 李十五念罢,干咳一声。 继续念叨:“既说我心黑,索性沉到底,抛却旧枷锁,换来新天地。” 李十五面上笑容愈盛:“良心能值几个钱,换个活法换条路!”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一股‘忠义’之意缓缓升腾而起,一时之间,竟真分不清他到底是哪边的? 是人,又或是异族,又或者都不是。 也是这时。 李十五身后,一宛若乡下老农般老道,缓缓浮现而出,浑浊目里,眼角皱纹里,满是痛心疾首之色。 “徒儿啊,你废了,你真的废了!” “种仙观跟了你,简直未逢明主啊,不如就让给为师……” 此刻。 船上无论是人族镇狱官们,又或是它山异族,皆眼角乱颤,一副活见鬼样子。 终于。 一尊纸人率先忍不住道:“小子,你莫非经常干投敌之事?” “要不然作起投诚诗来,怎会如此熟络,简直张口就来,犹豫都不带犹豫一下的。” 李十五面上浮现一丝轻微不可察尴尬,只听他道:“回大人,我叫朝阳,虽修为不入各位眼,可在琴棋书画一道上,向来涉猎颇多。” 不过,他倒是并未说谎。 论棋,他颇具乾元子风范,一手棋盘砸人早已技近乎道。 论画,他描绘起乾元子来,更是入木三分,仿若从纸面上活过来一般。 论书,这作起投敌诗来,可以半天不重样,文字功底显然在这一方面是有些天赋的。 至于琴,他觉得或许同样能用来砸人。 “老东西,你又蹦出来干嘛?”,李十五说完,面无表情回头望了一眼。 老道叹了口气:“徒儿,为师想逛窑子了,想找白花花姑娘,却根本记不得路,也忘了那姑娘长啥样……” 第819章 他话中有话,似意有所指。 焚香见此一幕,不由道:“你在与何人言语?” 李十五收回目光:“回大人,我有些癔症,总觉得身后有人站着,在与我讲话。” 一尊阴阳观音道:“你那双眸子,看来是修赌吧,所以你背后,应该是被你输掉性命的亲人。” “只是各位,一位赌徒的投诚,能接受吗?” 李十五闻声,抬起头,神色渐渐冷冽下来。 “各位大人,他们如何处置?”,他指着赵守灵等一众镇狱官。 焚香:“他们虽是人族,可之前与我等同行过一段时日,所以并未第一时间诛杀于他们。” 胖婴忙道:“我们以为你等无缘无故杀了那一千人族,所以才来探上一探的!” 焚香摇头,话声如刀锋冰冷:“胖婴阁下,那一千液体符箓,是他们带上船的,无论是自愿也好,被指使也罢。” “在这场种族之争面前,他们必死!” 胖婴低头嘀咕一声:“可无论我们还是他们,真的以为那酒缸中的只是酒。” “他们,只是来给你等送酒的。” 却是下一刹。 “呀!” 随着一声惊艳花旦戏腔响起,一道刀光仿佛清水溅射而出,带着一种似能斩破这雪夜之锋芒。 “嗤!” 一道长刀没入血肉之声响起。 胖婴一颗头颅,就这么被一刀斩落。 血花飞溅,洒落甲板之上,如一朵朵新开的红梅,胖婴躯体并未倒下,直到数息之后,才是轰然倒地,发出一道闷响。 全场寂静。 这一幕太快,快到所有人未反应过来。 李十五手持花旦长刀,道袍于风中鼓动扬起,只听他道:“各位大人,这份投名状,可还满意?” “狠!”,一只纸人重重吐出一字。 “图啥?”,一尊观音疑惑一声。 李十五却是手中刀光如匹练,一刀刀挥砍而下,每一刀威势,似都超出人们对于‘金丹’二字之理解。 连带着的,是一位位镇狱官头颅相继落地,且他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或许抵挡不了一瞬。 赵守灵,只是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 他并未反抗,也未调动丝毫肉身之力,脆弱宛若一凡人般,接着便被李十五一刀斩首,头颅滚落血泊之中。 其他几位元婴境镇狱官,本是惊怒交加,似想出手,可见赵守灵之后,最终还是被一刀砍断头颅,直直栽倒过去。 “各位大人,可还满意?”,李十五俯身一礼。 一尊观音道:“倒是满意,不过这几位元婴境人,未免死得有些轻易潦草了些。” 焚香道:“元婴人族,不是一刀斩头就能死的,他们之所以不反抗,估摸着似想假死脱生。” “不过,随他们便吧。” “我等之目的,唯有那座守山台。” 焚香是知道这些人被斩了死线的,可他依旧没选择戳破,而是随口帮着圆了一下。 那尊观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小子,这几位元婴是借你手假死,可这数十位金丹人族,是真的被你所斩。” “再问你一句,究竟图什么?” 李十五恭敬道:“各位大人,我这浊狱贱民,是没资格去山上的,他们也不会带我。” “而浊狱之修,从没一个活过一百岁的。” “不瞒各位,我日日惊恐,夜夜不能寐,如今终于等到机会,只希望各位大人到时能将我带出浊狱,哪怕去往别的山,亦无怨无悔。” 观音:“有理!” 纸人:“实诚!” 焚香:“所以,你想如何做?” 李十五:“各位大人,我想借这几具观音尸骸一用。” 一尊阴阳观音怒道:“小子,你想辱我族之尸?” 第820章 李十五摇头:“我想将将他们尸骸,带到守山台,以此骗取那些‘山上’人族信任,好知晓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听到这话。 这尊观音笑了笑,而后缓缓吐出一字:“准!” 不过几具死了的观音尸骸而已,重要吗? 他觉得,让李十五尝试一番也无妨,毕竟,并不会损失什么。 片刻之后。 一众镇狱官头颅,同样被悬于船舷边,随风不断左右乱晃着。 至于李十五,浑身伤痕淋漓,带着几尊观音尸骸,朝着守山台猛冲而去。 “这……这是……”,一位浊狱之修见这一幕,有些不知所措,其实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如此。 就这么目光怔愣,望着李十五带尸而归。 “道友,你这是?”,一位金丹之修屏住呼吸,忍不住询问。 李十五神色无温道:“劝各位一句,试着逃跑为好,小心白白送命。” 也是这一刹那。 古傲之声自守山台中响起:“凡敢逃者,与判处人族之罪处之,就地正法。” 李十五立即转身,一步站在守山台银白屏障之外,语音带颤道:“各位大人,浊狱镇狱官已以身殉道,临死前斩杀几尊观音。” “小人被一大人庇佑,才得以逃得小命。” “至于这几具观音尸骸……” “小人仅是想替他们证明……浊狱之修,不孬!” 随着李十五话音落下。 身前银白屏障,缓缓出现一道仅容一人通过之洞口。 李十五见此,一步落入其中。 至于某道君,更是怒不可遏。 “你们听到了?浊狱之人不孬。” “他们哪怕死,也是斩杀了数尊观音一族,无愧于‘人’这个字。” “而不是像你们这般所谓的‘山上’人,龟缩在这守山台上,任由那些浊狱人族去送死!” 云龙子望着李十五这般模样,手中白扇打开,上书四字……是个人物! 只听他笑道:“送我一具观音尸骸如何?我想将其炼制为傀,这拿出去可比什么天灵地宝有面儿多了。” 李十五行礼:“前辈随意!” 却听古傲道:“十五道君,你想为人族守山,等下有你出力的份儿,而不是现在。” 他背负古剑,眸光深沉无比,接着道:“在场,共计二百零二元婴之修,两千零一百金丹圆满之修。” “对面异族,同样不遑多让。” “光绘,便是有一百只,还有数百观音,更是有三尊手握纸人羿天术的纸人,还有诸多其他异族。” “双方之争,可不是一对一那般简单。” “至少我等之中,没有一个能一人压制住所有异族的人在,所以……” 古傲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所以此战,非逞凶斗狠,而是得讲究策略。” 只见他目光望向一元婴女修:“你去!” “是!”,女修点头。 接着取出十道人形傀儡放于地下,眨眼之间,就化作十位栩栩如生的人,只是目中少了些灵动,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十位傀儡人,一步踏出银白屏障,似他们每一个,都有元婴初境之修为。 只听傀儡人喝道:“尔等浊狱之修,随我十人冲杀,只要斩杀一位异族,又或是能砍掉他们一条胳膊腿儿,都能以此为凭,去往‘山上’。” “所以,随我杀!” 楼船之上。 焚香等诸多异族,望着那乌泱泱一片,在十位傀儡人带领下,朝着自己冲杀而来的浊狱之修。 一只纸人弹指之间,一人族修士头颅碎裂,躯体掉落下方雪地之中。 他道:“我们三儿,得去找那修纸人羿天术的小子了。” 焚香道:“船体可修复好了?” 另一只绘道:“已无大碍,能起‘镇压’之用。” 第821章 焚香目光一凝,便见一位浊狱之修失去生机,他道:“既然如此,攻山之战,开始!” 刹那之间,天地间风云变色,血腥味猛地扩散开来,浊狱之修的命,在此刻似根本不值一提,宛若割麦子一般,一个皆一个命火熄灭。 守山台上。 古傲微笑:“杀吧,让他们杀吧!” “死,是这些浊狱之修们,唯一的用处了。” 李十五满眼急色:“各位大人,那些它山异族,就快要杀过来了,且以他们之凶狠……” 古傲笑道:“攻山,可是这么好攻的?” “笼罩在守山台外的这层光幕,名为‘银霄流光’,是我等二百位元婴之修,合全力炼制而成。” “且由外向里打破,比由里向外打破难度高上百倍不止,让那些异族费三天三夜功夫,他们也不能洞穿分毫。” “此外,无论是我们,又或是那些异族。” “所能动用手段只能是自己的,否则,便是彻底失去了守山攻山之意义。” 古傲不以为意:“让他们杀一会儿,咱们先不急。” 十五道君怒目:“古傲,你有本事放了我!” 一旁,清音好言相劝:“道君,要不就听他的吧,等一会才是你逞威,扬我人族之名时。” 这时,却听古傲道:“你叫朝阳?” 李十五点头:“是!” 古傲忽地一笑:“既然如此,你也出去吧,浊狱之修反正命都不长,不如为人族而战。” 下一刹,李十五宛若被风中扫落叶一般,给轰出了守山台。 “呼~呼~” 雪风夹杂着腥风,于天地间不断吹拂着。 那一只千丈长楼船,泛着摄人金属光泽,正在不断压进,且船舷上挂着的那一颗颗人头,更是随风晃动不停,让人不寒而栗。 此刻。 守山台与楼船,这两体型相近的庞然大物,仅隔着一百丈相对。 守山台,被‘银霄流光’所笼罩,瑰丽中蕴藏着丝丝莫测。 楼船,则是弥散着令人作呕之猩风,让人一眼生畏。 焚香自船体之中站了出来,以人族之语问道:“各位人族阁下,为何不敢应战?” 只是,迟迟不见回应。 此刻,李十五之声在焚香脑海之中响起:“大人,这玩意儿名为……,且在外边极难打破,我有一计……” 只见焚香猛地靠近,满是细密蓝鳞的手臂,就这么捏住李十五脖子,其两丈高的躯体,李十五在他手中宛若一小鸡仔般。 “小子,朝我跪下,今日我不杀你!”,焚香言语冷冽,不见丝毫温度。 “做……做梦!”,李十五艰难说着,“我为人族守山,怎会朝着你这异族下跪?” 焚香伸出手指,指甲盖一滑,便见李十五左臂齐根而断,落入下方雪地之中。 “小子,再给你一次机会!” “呸,你这异族,也配我与你下跪?” 焚香抬指间,将李十五大腿骨一寸寸捏碎,缓声道:“还有机会,只要你与我称臣!” 守山台上。 一位位‘山上’人族,似能隔着屏障望见这一幕,个个露出怒容。 “这只绘,是想通过令朝阳下跪,来羞辱我等,折辱整个人族!” “哎,没想到这浊狱小子这么有骨气,倒是小觑了他!” 云龙子手中白扇‘唰’一声打开,上有一句话……比十五道君强。 外界。 焚香双指捏着一颗眼球,“砰”一声彻底碎裂开来,再看李十五,两处眼眶只剩两个深深血窟窿,看着惨烈无比。 “呸,老子宁死不屈!”,他咬牙说了一句。 此刻,李十五满脸鲜血,神情却依旧倔强不屈。 他虽身受重创,左臂已断,右腿骨碎,双眼尽毁,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梁,昂首怒视焚香。 口中嘶哑道:“我朝阳,堂堂人族修士,守山卫道,今日纵死,也绝不会向你这等异族宵小低头!” 那声音虽微弱,却如金石掷地,在风雪中清晰可闻,更是传入守山台上每一位‘山上’修士耳中。 守山台上,众人闻言,心中震撼,眼中已没了轻蔑与嘲笑,更多是多了丝悲怆与敬意。 云龙子道:“这朝阳,值得去山上,或许比之你我更有资格。” 某道君怒吼:“救他啊,你们难道这般冷血不成?” 一时间,众修纷纷响应:“救他一命吧,一个人而已,影响不了什么的。” 终于,古傲点头。 向外开口道:“这位绘族道友,能否放了他?你这般种族,竟是以此法折辱于他,真没必要的。” 焚香点头:“可!” “这位人族,我同样敬!” 刹那间。 李十五在一无名力道牵引之下,再次进入守山台之中。 一道道目光,全部汇聚于他。 却是谁也没注意到,他身上有一道血色狗影若隐若现,说不出的诡异莫测。 某道君激动难以言表:“这位兄弟,真是好样的,没丢人族脸,可比那假人李十五强太多了。” 只见李十五艰难起身,拖着残破身躯,朝着一众‘山上’之修艰难行了一礼,似在感谢救命之恩,同时他身上那道血色狗影,愈发栩栩如生。 他发现,自己的背刺狗本源,不仅能针对于人,还能针对于物,针对于事,如这一次的守山之战……以及这一道‘银霄流光’屏! 而他的‘守山’忠诚度,如今可是拉满了。 第822章 “谢……谢各位大人相救!” “朝阳虽命贱,却未辱‘人’字,宁碎骨血,不折脊梁,宁赴黄泉,不事异族!” 李十五双眸被挖,左臂齐根而断,腿骨被寸寸捏断,他只能以一个怪异姿态,艰难支撑起身子。 “朝阳兄台,你就躺下吧,别硬撑着了。”,某道君神色尤为动容,满眼于心不忍。 李十五摇头,任由鲜血渗透胸襟,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我撑的不是自己脊梁,而是……人族之脊梁!” 同时,他身上那种‘忠义’之意,几尽呼之欲出,如长河奔腾不息,如烈焰愈演愈烈。 这,自然是义丹之功效。 李十五先前,一口气磕下十颗义丹,方才塑造了这般骨气与忠义,不屈不挠之形象。 守山台上,一片寂静。 近两千位山上之修,就这么望着那一道身影。 有感慨,有触动,亦有不解。 对于他们这年轻一辈而言,为人族而忠,为人族舍生赴死,更多的只是一种宣言而已。 可当这么一个人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且比他们弱小,甚至是浊狱之贱民,这种触动是难以想象的。 某道君深吸口气,眸中火焰开始汹涌:“各位,这守山之战,到底要等到何时?” 一时之间,所有人目光落在古傲之上。 只见古傲随之正色起来,手中光芒一闪,出现一根四指粗细,近乎人高的红色长香。 这根长香尤为古怪,上面是密密麻麻繁琐黑色符文,且这些符文在长香之上扭曲游走着,好似活物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古傲接着取出一只三足黑鼎,双手将红香稳稳插入其中。 而后道:“各位道友,与我一起!” 霎时间,两百余数元婴之修飞身而出,落在古傲身后。 只见他们双膝盘坐而下,十指不停翻动,口中念诵一种不成语调的古老法诀,而那根红色长香,也在这般诡异氛围之下,缓缓燃了起来。 时辰缓缓流逝。 那根红香已燃到一半,且带起一种令人不安气息,自其中散发而出。 古傲以及两百元婴之修,也在这时悉数起身。 他道:“各位大可放心,我等早已谋划好,这一场守山之战该如何应对,待红香燃尽那一刻,便是大破异族之时。” 外界,风雪怒号。 一道道恐怖身影屹立半空之中,盯着被‘银霄流光’所笼罩的守山台。 一尊阴阳观音道:“方才已经尝试过了,强攻破不了这层光幕,至少短时间不行。” “莫非里面的人族,是想通过这一层罩子,先消耗我等修为,他们则在里面以逸待劳?” 焚香抬头望了望天一眼,只是喃喃说了一句:“这世间,究竟埋藏了多少恐怖秘密?我们看到的,所理解的,都是真的吗?” 未等身旁观音开口,他又重重吐出一字:“等!” 守山台上。 “唰”一声,阴湿鬼男手中折扇打开,上有二字……我服! 他笑道:“朝阳兄弟,你这宁死不屈做派,可比十五道君只会用嘴强多了。” 某道君怒目:“云龙子前辈,我何时得罪你了,你处处挤兑于我!” 云龙子手中折扇收起,目中带笑道:“莫称我前辈,我虽修为高你一大境界,却亦有阳光与之朝气。” “如今人族修恶气,只要能入门,修行本就快上许多,所以你这‘前辈’二字,可别把我给叫老了。” 李十五神识略微散开一些,时刻注视着那一炷香,他道:“这位十五道君兄台,看着便是正义凛然。” “只是他之赤诚与正义,在这世道之下,很多时候都束手束脚,反倒是成了约束自己的枷锁,所以可能才会显得有些‘无能’。” 第823章 李十五声音轻且随意,他这么点了一句,就想试试,究竟能不能给这位道君染上点尘。 毕竟黄时雨时常念叨‘衣不染尘’四字,听得他一阵莫名心慌,就试试看能不能随手埋个钉子。 然而,某道君却是摇头。 “朝阳道友,此言差矣。” “善,正义,赤诚,怎能视为枷锁?它们是人心中最璀璨之光,若失了这些,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李十五低着头,这黄时雨下毒有些深了啊。 与此同时。 他身上那道血色狗影,几近呼之欲出。 且那一根古怪红香,仅剩下手掌那么长。 “浊狱朝阳,今日势与守山台共存亡!” 李十五右手出现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突然猛地吆喝一声,似在立誓。 这突如其来一声,再次吸引所有人心神。 李十五语气低沉,继续道:“各位大人,谢你们愿意救我一次,只是我如今身已残缺,宛若废人一个。” “那些浊狱旧友,也尽皆被异族砍下头来,悬挂那船舷之上。” “如今他们魂未走远,我又岂能苟活于世?” 某道君愣道:“朝阳,你想干什么?” 云龙子白了一眼:“他心已死,已经活不下去了,这你看不出来?” 李十五手持柴刀,支撑着柴刀站了起来,那染血的面庞,也随之愈发坚毅。 他道:“各位,我浊狱之民,并不卑贱!” 刹那间。 李十五腾空而起,主动朝着守山台外而去。 “朝阳!”,某道君一声痛呼。 身旁清音叹了口气:“哎,没想到人性之高光,本姑娘竟是在一浊狱之民上看见了,他值得敬仰。” 此刻。 所有‘山上’之修,默默注视着那道义无反顾身影,神色肃穆庄重,为之送行。 而李十五拖着染血身躯,宛若一道燃烧着的流星,似要以自己命,捍卫心中之信念。 偏偏这时,惊变生。 李十五手持柴刀,竟硬生生停在空中,在所有人沉浸在这种‘悲情’中时,他浑身开始弥漫出一种让人后背猛生寒意的恐怖韵味。 只见他嘴角弧度拉开。 “各位,且看我现朝阳为守山台背水一战。” “错,是背刺一刀!” 手中柴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丝毫阻碍的,刺透这一层‘银霄流光’,且带起一条条裂痕蔓延。 李十五朝着守山台外吼道:“顺风打,逆风降,人得多变方能活!” “人族朝阳,引各位异族大爷攻山!” “咔~咔~咔~” 笼罩守山台的‘银霄流光’,在李十五背刺一刀下,裂纹开始不断蔓延,且有了崩溃之迹象。 “人族朝阳,引各位异族大爷攻山!”,李十五又是猛喝一声,且掌间力度加大。 同时他身上那道血色狗影,近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已分不清站在空中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条血狗。 只可惜,这一幕外人难以看到。 守山台上。 怒火澎湃,难以置信,杀意凛然……,这些情绪在这些‘山上’之修眼中不断翻涌着,让他们忍不住的躯体乱颤。 他们方才,还被李十五舍生忘死所触动,所感慨,可下一瞬,他就一刀将‘银霄流光’捅破,还大嚷着让异族大爷攻山。 “怎么敢,怎么敢的,这孽障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且将我等戏耍于股掌之间,他怕是早已有反叛之心。” “朝阳,你敢这般背弃人族?” “他仅是金丹修为而已,怎能将这层‘银霄流光捅破?’ 这一刻,两千‘山上’之修神色阴沉了极致。 十五道君最为怒目:“朝阳,你与那李十五同样,在本道君这里罪无可恕,且穷其一生,也会将你等正法!” 第824章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白扇打开,上有龙飞凤舞几字……少说多做! 也在这时。 古傲指尖剑光一闪,就见李十五一颗人头落地,连着残破身躯,一起坠落守山台上。 他寒声道:“若非事态紧急,恐防生变。” “我今日非得留这小子一命,事后再将他剥皮抽筋,熬油炼灯不可!” 下一瞬。 “咔嚓~” 一道仿佛冰面破碎的清脆之声,清晰自众人耳边响起,竟是那一层‘银霄流光’,于此刻轰然破开,再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天际。 “呼……” 鹅毛般大雪,凛冽之寒风,再次笼罩守山台。 更有一只只绘,一尊尊观音,诸多其他异族,屹立风雪之中,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古傲取下背负之长剑,抬眸望着这一切。 语气沉而决绝:“诸位,请随我守山!” 只见他手中古剑爆发星芒,好似一片璀璨银河倒悬于天,刹那照亮这昏暗天地,且其中蕴藏着的凌冽杀意,更是让风雪都为之一静。 “杀!” 古傲持剑一斩,便见那片剑气银河轰然下坠,裹挟着森然杀伐之意,朝着那一位位他山异族群冲杀而去。 焚香身上,一道彩绘突然闪动光泽,那是一只头比整个身子都大的恶兽。 “吼!” 只见焚香仰天发出吼声,一张嘴于刹那之间,化作一张近千丈长之巨嘴,好似要吞天一般。 而那片剑气银河,也随之被他尽数吞下。 他道:“我身上这一彩绘,名为吞星兽,是一只幼体,它当时想吞了我,却是被我绘在身上,故它之一切,如今为我所用!” 焚香一对紫色菱眼渐凝,他道:“这位阁下,如果你只有这一点本事,怕是还不如之前我遇到的那位……赵守灵阁下。” 古傲嘴角露出笑意:“随手一击罢了,只是真不愧为绘之一族啊,种族天赋简直羡煞旁人。” 焚香:“各位,攻山开始!” 随着话音落下,一位位恐怖身影,携各种法门,朝着那处守山台猛冲而下。 一尊观音,一步靠近一位元婴修士,双眸化作一黑一白,似蕴藏天地阴阳之至理。 只听他唇齿轻笑道:“这位道友,阴阳才是至理,雌雄共体方才为真,这其中滋味,道友可是想尝试?” 而这位元婴,是阴湿鬼男云龙子。 他“唰”一声折扇打开,上又有四字……臭不害臊! 接着,他口吐炽热岩浆,好似凶猛火山于口中爆发一般,将天地都是照映的一片通红,朝着身前观音冲刷而去…… 一时间,天地轰鸣不断,各种符箓,术法,剑光……,交织成璀璨杀伐之网,将这万丈方圆笼罩其中。 却是谁也没注意到,李十五人头,还有他那具残破身子,正不断消融,仿佛腐烂融于土中。 另一边。 三只纸人,正和某道君对峙着。 “小子,你修为不高啊,纸人羿天术到底从何而来?” “三位,我并非有意盗取你族中秘术,总而言之,是我笔下的人活了过来,他叫李十五,他弄来了纸人羿天术,结果反馈到了我这个本体之上。” “等等,你说的我们怎么听不明白?” 某道君叹了口气:“哎,本道君苦那李十五久矣。” 也是这时。 虚空之中,一道女声突兀响起,似秋日新月,似山间甘泉,笑道:“道君,战还是走?” 此时此刻。 双方相争的,皆是元婴这一级数。 而更多的金丹境‘山上’之修,则是龟缩在守山台上,尽全力避免被双方交战余威所波及。 而数里之外。 一二十五六青年,正隐藏在暗处,神色紧张望着这一切,正是卦修鸣泉。 第825章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崭新白色道裙,看上去疯疯癫癫女子,是肆半雨。 “这小子,就这么死了?”,鸣泉面带疑惑,接着道:“不对啊,那捧粥的鬼婆娘呢?” 他哪怕之前被李十五一刀斩首,再以烈火焚身,可心中依旧不敢升起复仇念头,怕被‘恐怖’寻了上来。 “肆姑娘!”,鸣泉盯了眼肆半雨手腕镯子。 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巴掌大小的青铜物件。。 只见他将其置入雪地之中,霎时之间,就化作一座仅容一人穿过的青铜门户。 见肆半雨歪着头,目中似有不解。 鸣泉忙道:“咳咳,这门能通往‘山上’。” “我身上很多东西虽是偷来的,可这件不算,我只是拿来用用。” 鸣泉转身间,再次朝着守山台方向望去,看着那一颗颗悬挂着的人头,目光也随之复杂无比。 他道:“姑娘,你应该算是不死人,且我已经以自己方式,探查过你八字。” “我当初说了的,只要他们能找到不死人,哪怕是偷,我也一定要将寒米新种给弄来,这种事我不想食言。” 只见鸣泉身上,一个个金色字体开始浮现,依旧是代表着不同的八字。 “去‘山上’前,我得换一个命格,换一个八字,这次是心想事成,大福大贵。” “肆姑娘,你自己小心!” 说着,只身进入青铜门户之中。 而肆半雨,则被鸣泉临走时施了术,深遁地底。 “战,我当然要战!” 某道君怒吼一声:“时雨,我既然身为人,那么在这般种族之争时,就不能退却一步。” “否则,我和那李十五还有叛徒朝阳又有何异?” 此刻。 三只纸人将某道君合围,至于其他人,则是被他们排斥百丈开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战?”,一尊纸人饶有兴致,“如此,便亮弓吧,我哥三个倒是要看看,你将我族之术学了几分成色去!” 虚空之中,女声笑道:“道君动手即可,别怕!” “装神弄鬼!”,又一尊纸人冷声吐出四字。 “好!”,某道君重重点头。 只见一把惨白纸弓,于他掌间开始凝聚而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莫测之意,且有一根血红箭矢缓缓成型。 也是这一刻。 万里之外。 一处冰天雪地之中。 一道堪称破碎淋漓的身影,正仰面倒在雪地之中,他身上落满了厚厚积雪,且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就像路边一具腐尸一般。 这人,是金钟。 他在以为杀了李十五之后,因失去这一信念支撑,就仿若失去动力一般,躯体也随之腐化。 直至双腿彻底僵硬,一头栽倒雪中,就此长眠埋葬于此。 “十五,十五!” 突然间,他胸口挂着的那半张人脸,传来低沉嘶吼之声,似感受到那种纸人羿天术的韵味,再次苏醒了过来。 “十五,公子想你了,公子这就来找你!” 金钟自积雪掩埋中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而去,看似步伐踉跄,却是每一步,都能横跨二三里地,或是用‘缩地成寸’更为恰当。 守山台上。 三只纸人,此刻大眼瞪小眼。 “这弓,是纸人羿天术不错。” “这小子能动用之威势,有个八成左右样子,像是没修行到家。” “也不对,我觉得,他这纸人羿天术神韵有些差点意思,不像是修行而来,倒像是生搬硬套拿来用的一般。” 某道君却是凝声道:“三位,亮弓吧,多说无益!” “我之弓,未必没有你们弓利!” 然而也就在这时。 只见绘香身后骨尾若长鞭挥动,将一元婴之修重重砸入地底,带起一道尘土飞扬烟柱。 第826章 他道:“动真格的吧,不必与他们如此缠斗下去,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随着他话音落下。 距离守山台百丈之外,那只千丈长楼船猛地开始颤动起来。 接着。 一道道幽蓝火焰自船上升腾而起,它们直冲云霄,在空中盘旋融合,最后竟勾勒出一幅古老画卷。 而在这幅画卷出现那一刻,一股强横至极的压制之力,从其中如海般倾斜而下,将整个守山台,以及所有修士笼罩其中。 “这……,不好!”,云龙子惊呼一声,身形开始猛退。 因为他发现,自己法力流动宛若铅汞一般,变得滞涩无比,再难以运转开来,便是等同于他修为被封印住了。 不止是他。 所有‘山上’人族都是有这种感觉,一时间目光大骇。 焚香等一众它山异族屹立虚空,则是丝毫不受影响。 焚香抬头望了眼那张画卷,缓缓开口:“这张古卷,名为‘镇人图’,我也不知来历如何。” “但可以告诉你们的是,这张古卷是由我等亲自祭炼而出,且一路费了千辛万苦,才赶在守山之战前将之炼制出来。” “至于这守山攻山,不如就早点结束吧,我也不想在这事上耗费太多精力。” 仅是十数息之后。 两千多位‘山上’之修,皆成了那阶下囚,被困在守山台这方寸之间,再难动弹分毫。 焚香望着这一幕,轻描淡写道:“你等是自行认输,还是我等将你们悉数斩杀?” “要知道死于守山之战,是无人能追究我等的。” 十五道君抬头怒喝:“你等好歹是占据‘山’的种族,怎能如此下作?有本事将那图撤了……” 只是他话未说完,古傲最开始点的那根红香,终于是燃尽了。 随着而来的是,一道道灰色污秽之气自香灰之中炸开,朝着空中一尊尊异族生灵蔓延而去。 只见他们被灰气所笼罩,一身气息开始猛地下沉,竟是同样修为被堵塞,无法动用丝毫。 云龙子干咳一声,笑道:“十五道君,好像我们更下作一点啊!” 古傲则凝声道:“你等以为,我为何要派人送那一千缸液体符箓?又为何下令那一万浊狱之修不要命的冲杀你等?” “送液体符箓,是为了激怒你等。” “而那些浊狱之人,则是故意送给你们杀的。” “因为只要杀人,就是沾染我人族杀孽。” 古傲深吸口气,继续道:“至于那一根香,名为‘秽香’,其本质是一种咒术,任何沾染人命生灵,在这咒术之下,都会受到反噬与业障压制。” 场面,一时间寂静无比。 唯有狂风呼啸,大雪翻卷。 焚香等一众异族生灵,同样落在了守山台上。 双方,似再次陷入一种若有若无的平衡之中。 一尊阴阳观音冷笑:“有意思,竟是用上万条人命为饵,不过一次守山之战而已,你们至于嘛。” 古傲道:“我之前说过一句话,对于那些浊狱之修而言,死,是他们为我等守山唯一能做的一件事了。” 至于某道君,神色或悲,或怒,似又陷入某种悲天悯人之中难以释怀。 焚香道:“你人族,想和我们拼肉身?” 古傲:“我人族恶修之法,是打捞力之源头,所以不妨试试看!” “况且,我等还有一尊天大杀器。”,他话声一顿,望向某道君吼道:“十五道君,你那九道力之源头,自成力之循环,是时候拿出来用用了!” 霎时间。 某道君热血上涌:“终于,终于该我了吗?” 守山台,另一处无人注意位置。 一瘦小佝偻着背的老道立在那里,满声叹道:“徒儿,这一次你又要投靠哪一边?” 接着,一道男声隐约响起。 “啧,投靠……,等一下,现在场中好像我最强啊,那不好意思了,老子的规矩就是规矩!” 第827章 风雪肆虐,皱人眼眸。 天穹之中。 那张‘镇人图’不断绽放玄光,在其笼罩之下,一众‘山上’之修宛若被摁住命脉,周身法力凝固,就连神魂都有些颤栗。 “终于,终于该本道君了!” 某道君低吼一声,一身雪白道袍随风而扬,目中亢奋更是难以言喻,接着道:“今日本十五道君,就让你等知晓,何为完美金丹,九道力之源头!” 另一边。 焚香等一众异族,身上被香灰中迸发的灰气所笼罩,身中咒术之下,同样修为滞涩,难以动用分毫。 他凝声道:“九道力之源头,何意?” 古傲开口:“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明白,如今人族改修恶气之下,只要入了金丹境,躯体就不会再孱弱。” “反而,会被打捞起的‘力之源头’不断淬炼体魄,仅凭肉身,亦能荡平一切。” “所以,这场守山攻山之争,可还没完呢!” 一尊阴阳观音不屑一声:“其实,你们先前已经输了!” “因为你们方才,已经尽皆被俘。” “若是我等心狠一点,直接选择斩杀你等而不是废话,你们觉得,还有机会在这里大放厥词?” 闻得此言,古傲面色一沉。 寒声道:“若不是那孽障朝阳投敌,以莫名手段破了这层‘银霄流光’,待到秽香一燃尽,岂会多出这么些事端?” 瞬间,一众‘山上’之修怒火汹涌,浑身杀意猛涨,只要一听到朝阳这个名字,就只觉呼吸不畅。 只是他们回头盯着某处时,却浑身一怔。 “那……那孽障尸骨呢?” “应该是方才被战时余威波及,化作齑粉了,当真是便宜这畜牲了。” 焚香也是望了一眼,不由露出沉思之色。 而后轻声吐出句话:“各位人族阁下,得罪了!” 霎时之间。 一场关于生死,种族荣誉之混战,再次开始了。 近身肉搏之战,永远比那些一次灭杀成片生灵的各种杀生之术,来得更加直观,也更加残忍。 且这一次,无人再当看客。 金丹以上之修,所有它山异族,群起而动。 “人,有意思啊!”,一尊观音语气带笑,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庞,美得如此惊心动魄,是那种超越性别的美。 一元婴之修,左眸之中一颗颗金色星辰盘旋,每一次转动,就会带起一股力量如浪涛般汹涌。 “死!” 他目中杀机绽放,一拳轰杀在这尊观音胸口。 “咔……咔嚓!” 只听得一道道骨头被搅碎声音响起。 不是观音,而是这位人族元婴。 只见他的拳头,被吸附在这尊观音胸膛,再难以拔出来,更惊恐是,这观音的躯体仿佛自带一种‘绞杀’之力,在将他的拳头寸寸磨灭。 仅是几息功夫。 这元婴右拳被彻底搅碎,血肉模糊,白骨森森。 观音笑道:“你以为,我等被称为阴阳观音,仅是因为雌雄同体?” “实则是,我等肉身同样自成阴阳,可吞噬,绞杀一切。” 只见观音一指点出,洞穿这修士胸膛,且在其体内残留一股阴阳之力,时刻侵蚀其肉身,让其痛苦蜷缩在地,在难以出手。 下一刹。 一柄古朴长枪似惊雷从天而降,以莫大威势,将这尊观音胸膛洞穿,且狠狠钉在守山台城墙之上,任由其挣扎不断。 出手的,居然是一位粉裙金丹少女,她看着仅二八之龄,满眼稚嫩之气,却是动手凌冽如风,又若雷霆万钧。 她眉眼弯着,笑的灿烂:“这位观音姐姐,你不乖喔!” 同时她左眸眼底,竟是有八颗金星盘旋,代表着八道力之源头。 第828章 然而话音刚落。 她身前光线一阵扭曲,一道身影从中显露而出,其手持一柄骨镰,以一种尤为刁钻角度朝着少女胸膛斩杀,就好似勾魂夺魄的刺客一般。 “哗啦!”一声。 少女胸膛被斩得深可见骨,仰头倒在身后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而这道身影,只是类人形。 其躯体丈高,身形尤为细长,脑袋是一个不规则三角形,脊背佝偻着,双眼微微向外凸起,浑身呈现一种不起眼的灰褐之色。 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直立而起的灰色螳螂一般。 只听他话声嘶哑刺耳,宛若厉鬼一般道:“在下‘一二’,对不住了!” 接着,他躯体再次融入昏沉夜色之中。 这并不是术法,而是类似一种‘保护色’,好比一些虫鸟兽类,能与周遭融为一体。 也是这时。 “吼!” 一道宛若狮吼龙吟般吼声响起,让这片天地都为之一肃,且让虚空都开始震颤。 动手的,是一体型过两米的巨型大胖。 随着这一吼声,名为‘一二’的异族,从阴影之中跌落了出来,再次显露身形。 这巨胖一步踏出,身形灵活的过分,就这么活生生双手遏制住其咽喉。 寒声道:“你这鬼玩意儿,应该不是占据‘山’的种族吧,你是什么族?” “呵呵,当哑巴?” 巨胖目中杀机一涌,将‘一二’夹在自己腋下,就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脆响声不断响起。 只是仅仅三息之后。 一根修长且异常锋锐惨白骨尾,自远处仿佛刺破空间而来,将这巨胖腹部洞穿,接着拖拽而回。 这根骨尾的主人,是一只绘。 他站在那里,身后骨尾不断摇曳着,那巨胖就被这么挂在骨尾之上,随着其不断在空中晃动,且根本难以挣脱。 只是还未等这只绘下一步动作。 却是身前一道大力袭来,他躯体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去,在守山台上拖出一百丈长沟壑,才是堪堪停了下来。 “唰”一声,一把白色纸扇打开,上面龙飞凤舞四字……来打我啊! 这出手的,自然是云龙子。 他望了那只绘一眼,而后又盯着手中扇面,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手中扇子其实是一件祟宝,也没多大作用,就单纯觉得好玩儿!” 一人一绘,刹那间碰撞在一起,宛若两颗流星在夜幕之下相撞,带起气浪翻滚,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力量波纹。 这一场守山攻山之战。 没有主角儿,又或者,每一个都是主角儿。 搏杀,依旧在继续着。 这种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战斗方式,虽没有斗法诡异玄奇,却同样残酷,且更加让人血脉偾张。 然而,虽然战场没有主角儿。 却是依旧有,更加耀眼之存在。 如古傲,云龙子,极个别阴阳观音,几只绘,三只纸人…… 自然还有,某位道君。 “时雨,本道君今日便是要洗去身上所有污名,这守山台有我在此,异族休想越雷池一步。” 某道君拳脚大开大合,左眸之中九颗金色盘旋,一身雪白道袍鼓胀如风,在这战场之中简直宛若无人之境。 “轰!” 他单臂横劈,一尊阴阳观音当即如彗星坠地,跌落守山台且砸入下方雪地之中,激起一朵蘑菇云。 “道君,你动手或许可以稍微狠一点,狠一丁点就好。”,虚空中一道女声响起。 某道君摇头:“时雨此言差矣,之前那些异族将我等抓了,可他们也未曾痛下杀手,我又怎能如此心狠手辣,否则又与那李十五何异?” 第829章 “要知道,他可是上一瞬跟你嘻嘻哈哈,接着就朝着你砍上一刀。” 某道君叹了口气:“哎!” “当初那大爻三十六州,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怎么能让一个只存在于笔下的人,硬生生的活了过来呢?” 女声一阵沉默,好半晌才道:“道君,你能动用修为吗?” 某道君摇头:“我为人,自然为那‘镇人图’所压制,修为当然也无法动用,不过今日这般种种巧合之下……” 他目光一凝,终于带起一丝凌厉之意:“本道君,谁也无惧!” 说罢,浑身气血翻涌,仅是一个直拳,一只纸人手臂爆炸成漫天纸屑,随风而散。 可仅仅过了一息。 这些纸屑居然朝着纸人而去,融化汇聚之下,重新化作一条纸臂。 望着这一幕。 某道君语气淡然:“纸人前辈,我说了纸人羿天术与我无关,你等若还是还对我纠缠不清,休怪本道君不客气了!” 三只纸人对视一眼,一字未吐,同时朝着其冲杀而去。 几里外。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正并排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盯着守山台上,头顶积雪已累得老高。 红衣戏子:“咱们好久没开台唱戏了!” 白衣戏子:“浊狱百姓都在饿肚子,哪有心思看戏?还有那鬼婆娘,你不怕被砍腿了?” 红衣戏子:“哎,我可智咋样了?” 白衣戏子:“听天由命吧,咱俩尽力了。” 守山台上。 清音满眼喜色,一副与有荣焉模样:“道君,今日这守山之战,可全靠你了!” 接着,又面带犹疑之色。 “只是,你能不能别总是一人分饰两角了,别人还以为你是一个疯子!” 某道君单臂横展,将三只纸人震退。 而后取出纸和笔,神色肃穆,字字铿锵,边念边写。 “浊狱之中,守山之战,有女黄时雨。” “仅凭手中一杆生非笔,将它山异族修为尽封,为我等创下反败为胜之机。” “其之功,堪称头筹,其之智,可昭日月,其之勇,可动山河……” 听到这话,远处古傲面色一黑,沉声道:“小子,这等守山之战,你不尽快打服异族,用笔乱写什么?” 虚空中,女声同样笑道:“道君,你真的别写了。” 某道君疑声道:“时雨,为何?” 女声无奈:“因为啊,你写得没我写得好。” 时间缓缓流逝,风雪却是愈发猛烈。 这片天地间的气机,被那些互相厮杀的身影,搅得一片支离破碎,且他们依旧厮杀不休。 某道君则是越战越猛,没有丝毫颓弱之相,自成力之循环,力用不竭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同时,引得一道道身影为之侧目。 清音黑色莲裙随风摇曳,欢声道:“道君,若是这次守山之战胜了,你之名,定会名动‘人之山’,引……” 只是她未说完,某道君身形突然猛退,且一阵踉跄,堪堪才将其稳住。 站在他对面的,则是绘族焚香。 焚香道:“你这张脸,挺有意思的!” 十五道君随之目色凝重起来:“这位道友,你认错人了。” 然而就在此刻,惊变起。 一道气机,从守山台某处突然迸发而出,仅是泄露一缕,就如同刀锋划破风雪,如明星照亮黑夜。 这突然其来惊变,让那些厮杀异族和人族,纷纷停下手来,目露惊骇齐刷刷朝着一个方向盯去。 只见那里,有一道人形缓缓浮现。 其周遭三百六十处大穴同时迸发血茫,竟是沸腾且汹涌着的血气,让他看出去,仿佛一轮冉冉升起的血色大日。 这一幕,震撼到让全场生灵屏住呼吸。 第830章 “朝阳,你没死!”,古傲神色阴沉如水。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十五就这么笑着,可那种笑容,竟是让他们觉得心底前所未有之压抑,甚至本能的生出一种想立即逃窜的冲动。 “你这人族叛徒,竟敢堂而皇之出现,真当我们……”,一女修手指着他,满眼怒不可遏。 岂料下一瞬。 只听“砰”的一声。 女子被一只手掌抓住后颈,摁着活生生砸倒在地,甚至半个脑袋陷入守山台砖石之中,正在那里不断挣扎着。 “叛徒,谁是叛徒,我怎么没看见?”,李十五笑容很轻,却让人一阵心底发寒。 一尊观音点头道:“小子不错,不仅投诚诗写得妙,肉身修为也值得说道!” 然而。 又是“砰”地一声。 这尊观音宛若炮弹离膛倒飞而出,胸骨也跟着深深凹陷下去,其倒在地上,竟是难以再站起来。 李十五眉凝得极深:“小小观音,你再污蔑我一个试试,本人堂堂正正,行得正坐得端,又岂会作那些‘投敌污秽之诗’。” “你莫要把我想的太坏,且乱扣屎盆子。” 见此情形。 无论异族,又或是人族,除了惊悚之外,更多却是心中不忿,他娘的,世间还有这等臭不要脸之人? 作投诚诗的不是他? 将‘银霄流光’捅破,大喊引异族老爷攻山的不是他? 李十五身后,老道自然是痛心疾首。 “徒儿啊,你又变了,全是这种仙观害了你啊!” “所以,就将它让给为师吧!” 守山台上。 某道君见这一情形,自然愤慨难言:“朝阳,你颠倒黑白,简直罪无可恕!” 李十五回眸望去,神色渐渐冷漠:“什么黑白?” “听好了,老子从来是白,就没有黑过!” “你!” 某道君被这句话气到手指发颤,右掌握紧成拳,携如山呼海啸之力猛冲而来,引得虚空摇晃,发出阵阵刺耳爆鸣。 望着这一幕,一众人族之修纷纷露出惊叹之色,觉得力之源头九道者,真不愧完美金丹之名。 看李十五目光,已是露出幸灾乐祸之色。 “道君,打死这朝阳!”,清音粉拳紧握,满眼崇拜与之期待。 李十五微微抬眸,神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 只是道:“你这肉身,确实挺不错的!” 而后举掌,与十五道君那一拳相撞。 “轰!” 刹那之间,一声轰响宛若惊雷。 一道肉眼可见的力量波纹更是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所过之处,山石崩碎,大地龟裂,连虚空都仿佛被点燃,炽热而狂暴。 “这守山台挺不错的,应该被炼制过。” “否则,怎么能历经这么多次守山之战而不毁?” 李十五随口念叨两声,就这么将十五道君拳头死死捏在掌中,接着好似甩大鞭一般,将他整个躯体狠砸在守山台上。 砸出一个人形坑洞,且激起碎石无数。 静,前所未有的静。 望着这一幕,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皆屏住呼吸,满眼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九……九道力之源头,敌不过他?” “各位,这厮有些不对劲儿,得小心了。” 听着耳畔之言,李十五嘴角再次弯出笑容。 只听他道:“你等‘山上’人族,污蔑我投敌!” “你们这些他山异族,又污蔑我写投诚诗。” “哎,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风雪之中,李十五身影有些模糊,且显得莫名孤寂。 又是道了一句:“我想,终归是自己太过心善了吧!” 他本来想吞下一枚善丹,用以应景。 可事到临头时,才想起善丹只剩下两颗了,他舍不得吃,且这一段时日,他真没那功夫操心炼丹之事。 第831章 “朝阳,你与那李十五简直是一丘之貉!”,某道君一跃而起,怒火俨然已成实质。 虚空之中,女声忙道:“道君,少说一句!” 听着耳畔那熟悉之音,李十五低下头去,等再次抬头,眸中已尽是漠然。 他声线极沉道:“人族,污我,异族,蔑我!” “既然如此,今日朝阳我便自成一族!” “这守山台,归我了!” 只见李十五周身气息骤涨,如渊似海,似有万钧雷霆在体内翻涌,且他每一步踏出,都引得守山台一阵颤动。 “咔~咔~” “咔~咔~” 恐怖的骨骼折断之声,开始密密麻麻响起。 李十五下手极狠,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内腑错位,关节处处折断,直至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朝阳,你当真要叛我人族?”,古傲怒喝,同时也是在规劝。 然而迎接他的,唯有十道力之源头融合而成的倾力一拳,顿时落了个半死下场,浑身瘫软在地。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再次打开,三个龙飞凤舞大字尤为气势磅礴……别打脸! 然后就被李十五一巴掌抽倒在地,专挑脸抽。 “道……道友,我是女子!”,一女修不断后退。 李十五点头,笑容愈盛:“女子啊,没关系的。” “因为我这人啊,从不重男轻女!” 望着女修喋血,某道君一步而至,怒声道:“朝阳,你莫要狂!” 李十五却是整个人一怔,盯着某道君身后:“黄……黄姑娘?” 见此,某道君满眼不可置信般回头望去。 却是下一瞬,整个人被一脚猛踹而出,守山台上又是多出一个深坑。 “傻*!”,李十五面无表情念叨两字。 某道君立即起身,双眸喷火道:“小人,你怎知时雨的?” 李十五摊了摊手,随口道:“你之前还拿着张白纸乱写,这就忘了?” 某道君顿时满眼悲愤之色:“时雨,非我敌不过他,而是这厮太过卑鄙,每每都是阴招……” 时间点滴流逝着。 守山台上,腥风浓烈。 人,观音,绘……,倒作满地,场面极为壮观,也尤为惨烈。 三只纸人连连后退:“小子,我三可不是来攻山的,是专程找那位道君麻烦的!” 李十五凝眸,试着道:“你们一族中,可有名为纸道人的?” 此话一出,三纸人顿时定在原地。 女声叹道:“道君,要不咱们先避其锋芒?” 某道君双拳紧握:“时雨,我之锋芒,他亦不可挡!” 仅是半炷香功夫。 整个守山台上,只有寥寥几道身影站立。 李十五环视一眼,低吟一声:“绘族焚香呢?” 不知何时,场中已失去焚香之身影,似早已经独自离去,只是将众多绘族留在这里。 “朝阳,你到底意欲何为?”,十五道君手指着。 “对啊徒儿,你究竟要干啥?”,老道佝偻着身子,同样满是不解。 而在李十五身上,一道道轻微裂声时不时响起,好似瓷器破碎一般,说不出的清脆悦耳,只是听在他耳中,简直是催命一般。 他这一次的身上裂痕,远比之前更加严重。 只听他轻声道:“老东西,你说说,为什么我就需要‘生者固我神’,而乾元子不要?” 听到这话,老道叹了一声:“徒儿啊,为师也不清楚,只是为什么叫生者固你神?生者锁你神也说不定啊,反正莫名其妙的……” 李十五一阵沉默,他已经等不下去了。 且他知道,这一场守山之战,绝对有诸多‘山上’存在,默默关注着这里。 只见他抬头:“浊狱朝阳在此,以异族之命,山上之修命,请各位大人放粮,否则,我砍了他们!” 第832章 “浊狱之修朝阳,请各位大人放粮!” 这道吼声不大,却是振聋发聩,响彻这片昏沉天地之中。 此刻,守山台上。 李十五屹立风雪之中,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半臂长黑铁柴刀,就这么抬头凝望这不见星月的漆黑天穹。 在他身上,一种‘义气’仿佛要冒出来一般,将他整个躯体所笼罩着,这‘义气’浓稠如雾,真的给人一种肉眼可见的感觉。 “‘山上’各位大人,浊狱之民已饿死冻死超过两成,且这个数目每日成百上千万的增长。” 李十五的话声,竟是比这漫天风雪来得更加凛冽。 他接着道:“自极夜降临,寒米只长叶,不结穗,如今整个浊狱,到处可见冻僵硬的尸骸,他们腹腔干瘪,躯体蜷缩,胸口还残留着抓挠冻疮的血痕……” “还有汉子抱着他媳妇尸体,两眼放光盯着其肩膀上的血肉,旁边窑洞里还有奄奄一息孩童,正满心等待娘亲熬粥……” 李十五话音一顿,朝天猛地质问一声。 “‘山上’的各位大人,你们可以吃肉,却是连一根骨头都舍不得赐予他们?” “要知道,他们也曾对苍天叩首,也曾对神明焚香,也曾以为……” 望着这一幕。 倒地的一众‘山上’之修,众多异族生灵,皆被震得心头一颤。 实在是那一道生灵,前后给他们的感觉,太过割裂了些。 卑微俯首作投诚诗,一副凛然为人族赴死模样,可转头便是反水,叫各位异族老爷攻山, 其更是手段毒辣,凭着一身诡异肉身修为,压制全场,哪怕那九道力之源头者,似都讨不了丝毫好处。 可结果,他转头又站在这风雪之中,嘶吼着为那些将死未死的浊狱之民请命,为那些连骨头都快啃不上的凡人,向高高在上的“山上”大人讨要一口活命的粮! 这份撕裂感,让所有人心头都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忠?是奸?是真悲悯,还是假慈悲?亦或是……另有图谋? 一时之间,全场生灵,皆沉默了。 “他……到底什么意思?”,一女修倒在血泊之中,怔怔望着那一道身影,眼中满是迷茫。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再次打开,上只有两字……玩呢? 然而最错愕的,莫过于李十五身后老道。 “徒……徒儿,你啥时候变这么好了?” “这不可能啊,这没道理啊!” “还有,你啥时候看见浊狱那些被饿死的百姓了……,呃,虽然你是乱讲的,但事实怕是远比你描述的更加糟糕。” 老道盯着其上下不断打量,忽然满脸喜色:“徒儿,既然你变好了,不如就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为师真会好好孝敬你的!” 更加不可置信的,当然还有某位道君。 “朝……朝阳,原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浊狱这亿万之民?” “我……我……”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忽然盯着其身后,惊声道:“山……山官大人?” 某道君立即回头一望,然而迎接他的,又是被轰飞而出,在砖石之中砸出一道深坑,且隐约传来骨骼碎裂之声。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带上你的婆娘,给老子滚远点!” 接着,抬头凝视虚空。 除了愈发风雪愈密之外,不见任何身影出现。 “各位大人,朝阳在此再说一句,若是不放粮,他们这些人,下场会很惨的!” 李十五目光落在倒地那一道道身影之上,神色前所未有冰冷,那种深入骨子里的漠视,哪怕那些绘族生灵,都是一阵凉气上涌,直通四肢百骸。 第833章 “朝阳,你莫要冲动啊!”,某道君起身。 他眸中满是急色,接着道:“浊狱之民遭遇,本道君同样心急,可你这样也不是解决办法啊,反而会让事态更加糟糕,且带来更多变数!” 李十五道:“黄姑娘,你……” 某道君摇头:“朝阳,我怎会几次三番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却是下一刹,李十五一步靠近,一拳直冲其面门,悍然之力轰然爆发,将其掀翻在地,且足足向后滑行数百丈远,并在守山台上留下一道深深沟壑。 李十五神色无温道:“骗不了,就不能打了?” 某道君起身,抖落身上碎石尘土,怒道:“卑鄙,你竟然趁我分神!” 不过马上,他眸中怒意消散,转而语重心长:“朝阳,你这法子不能解决问题的,那些‘山上’大人们危不可测,又岂会受你胁迫放粮?” 李十五呵了一声:“既然如此,这位道君大人有何妙招?在下洗耳恭听!” 一时间,某道君面露迟色,支吾道:“我……我想想……” 时间点滴而流,浊狱昏暗不散,足足一炷香时间过去,依旧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而李十五,也懒得等下去了。 只听他道:“你们这些山上人,能来浊狱守山,想必皆是那高高在上,出身不凡之辈。” “估摸着,应该没吃过多少苦头吧?” 古傲双手撑地,艰难起身道:“朝阳,你莫要一错再错,浊狱如今状况,哪是你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然而,李十五已是靠近他身侧,直臂向前,单手遏制住其咽喉。 口中道:“浊狱的人就不是人了?” “如今天地严寒,饿殍遍地,他们连草根都找不到来吃,只能吞泥咽雪,偏偏你们还大张旗鼓弄什么守山之战,当真是闲啊!” 李十五嘴角缓缓咧出笑意,掌间力道越来越大:“既然如此,得罪了!” 只见他再次将古傲摁倒在地,手持一柄柴刀,毫不犹豫便是一刀挥斩而下,带起血珠飞溅,洒落守山台上。 一道指宽的血肉,被李十五从古傲身上剐了下来。 只听他摇头道:“你等修为虽被封,但是元婴底蕴还在,短时间内,怕是真的难以弄死你们。” 李十五嘴角笑容越咧越大:“既然如此,我就一刀刀将你们活剐了吧,直到那些‘山上’大人们,愿意为你们出面为止!” 守山台上,恐怖一幕正在发生着。 李十五手持柴刀,面上笑容灿烂,却是一刀接着一刀,在剐着古傲身上血肉。 这一幕残忍至极,触目惊心,更是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孽障,你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 古傲满眼血丝密布,额上大汗淋漓,那种前所未有痛感,更是让他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似要原地昏厥过去。 李十五微微蹙眉:“这就受不了了?” “其实剐人不算很痛的,只是听着恐怖一点,若真论痛啊,什么皮肉分离,心脏从胸膛摘除那一刹那,哪怕剥脸……,这些可都比活剐痛多了。” “你且放心,我老有经验了,可不会诓你!” 守山台上,一时间腥风四起,那种古怪的甜腻味,让在场人族忍不住的胃里有些翻涌,特别是其中一些女子。 “徒儿,赶紧停手啊!”,老道急得不停打转儿,“你像是有些变好了,可有些好过了头,哪怕你目的是好的,怎么能活剐人家呢?” 某道君更是着急忙慌:“时雨,怎样才能阻止于他?” 女声无奈响起:“道君,你赶紧走吧!” 另一边,还有三只纸人站着的。 第834章 他们低着头,互相看了看,然后立马开怀大笑:“我们是纸人,不怕他剐!” “就是,剐了又能黏合重组在一起。” 李十五幽幽道:“不怕剐,那怕烧不?” 瞬间,三只纸人低头一言不发,不知是真的怕火烧,还是怕其它什么。 而古傲,此刻已经被李十五剐了上百来刀,手臂大腿已见森然白骨,胸膛处也深深塌陷下去,不见多少血肉。 李十五见此,面上有些懊悔:“哎,下刀有些厚了,人家那些施展剐刑的老师傅,每次都是薄薄一刀,能将人剐个三天三夜而不死。”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我进步挺快的。” 古傲并未死去,只是看着惨不忍睹,元婴境之生命层次,超越凡人不知几何,哪怕血肉掉落一地,依旧不足以致命。 而接下来。 只见李十五缓缓上前,朝着一尊倒地的阴阳观音靠近,吓得对方蜷缩着不停后退,连语声都变了调。 “你……你浊狱之民断粮,可跟我观音一族无关!” “怎么无关,观音慈悲,普济苍生,你为何见死不救?” “小子,你这叫欲加之罪,我们是种族叫观音,又不是你口中那种救世之观音,凭什么要我们救?” “对啊,就是欲加之罪,你想怎地?” 李十五眸中笑意收起,转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之冷戾。 又道了一句:“呵,看见你这所谓的阴阳观音,雌雄同体,就是一阵莫名火起!” 刀光流转,血肉纷飞。 李十五面色冷酷,下刀愈发专注。 他口中道:“各位‘山上’大人,如今这守山之战算是结束了,若这些阴阳观音,就这么被我这个浊域贱民给剐了,会不会引起他们背后古老观音震怒,给你们稍微带来些麻烦呢?” “当然,我并不懂这些,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某道君立在不远处,依旧在试着劝阻:“朝阳,你这是在火上浇油,让事态愈演愈烈,当真不能解决问题的。” 李十五抬头,横眉冷对道:“你说的不错,我就是在火上浇油,将这事闹大。” “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浊狱面临之困境,我等连个解决方向都是没有,跟个无头苍蝇一般,否则那些镇狱官会轻易被骗去找什么不死人?” “而将事闹大之后,哪怕引得一位‘大人’出现,即使他们不放粮,或许也能透露些浊狱困境之根由……” “有了方向,才能找到解决之道。” 李十五深吸口气,除了下刀愈发凌厉之外,浑身那种‘义气’,也随浪潮般澎湃汹涌。 他字字铿锵,话音似能冲破风雪道:“朝阳一介贱民,不怕得罪山上人,不怕得罪这些异族,更无惧自身生死。” “我所做一切,仅是……为浊狱亿万之民求一条活路!” 此刻。 老道听这番话,望着身前那道身影,已其忍不住的泪眼摩挲,如沟壑般皱纹中满是欣慰之色。 “徒儿,你终于变好了,为……为师好想哭啊!” “至于这种仙观,不如也一并让给为师……” 另一边。 十五道君同样屹立风雪之中,他嘴唇张了又张,几经欲言又止,可终究还是低下头去:“哎,随你吧!” “本道君虽秉承善之正义,但也懂得,人与人并不相同,更不能将自己之信念强加于人。” 至于李十五,已是靠近一位人族女修。 “朝……朝阳,求你放了我,我怕疼!” “没关系,痛是正常的,忍一下就过去了。” 李十五目光沉静,手中长刀未有一丝迟疑,只是刀锋划过,带起一片又一片血花。 第835章 如此景象之下,自然有人和异族试着逃跑。 可他们那般重伤之下,又如何能快得过李十五? 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如妖如魔身影,一步步游走他们中间,带起一片片令人窒息之血色。 雪,无声飘落。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刀锋的嗡鸣,还有那一声声惨叫在回荡。 这好端端的守山台,在李十五一翻胡来之下,竟硬生生成了那剐人台,放眼望去,好似那血海浮屠,酷刑地狱一般。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再次打开,上有一行字……大哥,求放过! 李十五道:“这扇子怎么用?” 云龙子面露丝丝喜色:“朝阳大哥,此扇乃祟宝,用之不祥……” 李十五:“拿来吧你,同为不祥,是这扇子怕我,而非我怕它,懂?” “只是这祟宝,看着也平平无奇啊!” 李十五仔细打量着,此扇入手很轻,黑木为扇骨,白纸为扇面,看着极为不惹眼。 干脆“唰”一声,随手将之打开。 只见三个黑色大字尤为醒目……汪汪汪! 李十五顿时面沉如铁,将扇合拢,又将扇打开……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扇面之上,全是‘汪’字! “他娘吧,一把破扇也敢欺我?” 此时此刻。 李十五望着满扇的‘汪’字,面色那叫一个难看,手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呵,谁要你这破扇!” 李十五将祟扇猛地丢回给云龙子,而后扬刀,割下其一块血肉。 阴沉道:“先剐你,再剐这破扇!” “啊!”,云龙子发出惊天叫唤之声,仿若杀猪一般。 同时手中折扇,不经意间再次打开。 上只有两个苍劲有力大字……舒坦! “……” 李十五,云龙子同时沉默。 一旁的人族之修,甚至异族,也是纷纷侧目,简直此地无声胜有声。 然而就在这时,惊变生。 一道沸腾如火,似能淹没一切之杀意,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守山台上,仿佛黑夜之中的一把火炬般,是如此之醒目。 霎时间,全场倒地生灵,或是能被活剐后保持清醒的,皆侧目望去。 入目所见,是一道浑身破碎淋漓,甚至躯体腐朽,带着一种恶臭腐烂味道的身影,唯一惹人注目的是,他胸前有着一张破碎人脸。 “朝……朝阳,你这是干嘛?”,云龙子一愣。 只见不知何时,李十五竟也瘫软在地,甚至随手蘸了些地上鲜血,于脸上胡抹一通。 “再叫,老子现在就剐了你!”,某人语气凶狠。 “他是谁?”,某道君怔在原地,满眼疑惑望着那道朝自己而来的身影。 “十五,十五啊,公子真想你了!”,金钟嘶哑说着,仿佛拉锯一般,根本听不太清。 “这位朋友,你认识我?”,某道君又问一句。 然而下一刹。 就见金钟如鬼魅般猛地靠近,一张只剩几颗牙的烂嘴,一口咬在某道君脖子上,疯狂撕咬吮吸着。 “你!” 某道君瞳孔一缩,九道力之源头轰然爆发,一掌将金钟推开,怒道:“疯子,我惹你了?” “十五,我要你死,要你死!” 金钟怨气与杀意交织,再次靠近,双掌将某道君举在空中,似要将其活生生撕扯两半。 望见这一幕。 古傲微微抬起眼皮,艰难开口:“他……他不算是人,而是被某位大人炼制过的尸傀,他这具肉身,怕是早已脱离金丹元婴范畴,且他根本不吃痛……” “十五道君,你修为毕竟还浅,根基不足,哪怕九道力之源头,如今也怕是敌不过他!” 听闻这话,某道君左眸九道金色疯狂旋转着,力如泉涌,仿佛一轮烈日于躯体之中炸开。 他挣脱金钟双掌,而后一拳朝着其胸膛轰杀而。 只是金钟根本不躲闪,而是一个头槌砸在十五道君脑袋之上,砸得其眼冒金星,头破血流,脚步一阵虚浮。 偏偏这时,金钟却停了下来。 好似厉鬼般呜咽道:“你不是他,不是!” 接着朝着全场嘶吼:“十五,你出来啊,公子找你来了!” 金钟如今,并不是凭眼睛在看或是脑子思考,他是靠的一种本能,或是一种对李十五的怨念。 “他……他在说什么?” “听不清,只是他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杂音四起,所有人面带疑惑之色。 而金钟,已是将朝着李十五所在方向望去,拖着腐朽破碎躯体,一步又一步靠近着。 “别……别过来啊,哥们儿你寻错人了!”,云龙子目露惊悚,连滚带爬后退着。 另一边。 十五道君忙问道:“时雨,现在该当如何?” 好几瞬后,虚空之中才是传来一句叹声:“道君,你得自己去看,自己去想,以及自己去做!” “所以,我这一次才是没有太多管你,就是想着,你或许能凭着自己去应对这些局面。” 十五道君眉峰微凝,低声道:“时雨,你是我笔下之人,为何要与我讲这些?” “本道君问你一声,并不是奢求你帮助什么,只是想着多与你说说话,或许能让你愈发生动一点,而后如那李十五一般,从纸上活到现世中来。” “时雨,你明白吗?” 虚空之中,女声沉默良久。 而后才是念了一句:“道君啊,你还是继续衣不染尘吧!” 与此同时,金钟脚步很缓。 他胸口挂着那半张人脸,似疑,似惑,他只是凭着本能,一步步朝着李十五靠近着。 “你……你别过来啊!”,阴湿鬼男云龙子满眼惊骇欲绝,手中那把祟扇都是慌不择路丢了出去。 且碰巧,落在李十五手中。 又碰巧,给打开了。 白纸扇面之上,几个大字活灵活现,字体歪歪扭扭尤为古怪,就像是几个顽童在挑衅一般……来杀我啊! 李十五眼角一抽,忙把祟扇合拢。 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其居然自行打开了。 上面又是一排不同大字显露……汪汪汪汪,是我,是我,就是我! 李十五强行将其收拢,本是想丢给云龙子,偏偏这祟扇仿佛粘在手中一般,根本丢不出去。 不由怒道:“云龙子,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只听云龙子嘀嘀咕咕:“其实,这把扇子根本不是祟宝,它就是一只祟,一只活着的祟。” “你不觉得这祟挺好玩嘛,于……于是我就给它一直带着了。” 李十五:“……” 而手中折扇,第三次打开了,上面仅有四字……我干恁爹! 李十五懵了,云龙子惊了,在场其他生灵则是满眼愕然,这又是闹哪一出? 只见云龙子伸手将祟扇抢了过来,低声不解道:“我干恁爹?” “怪哉,为何会出现这四个字?他爹是谁?为什么又要干他爹?” “他爹是……”,李十五欲言又止,露出迟疑之色。 他现在究竟是逃呢?还是不逃呢? 眼前这一场‘为浊狱之民要粮戏码’,他可还没唱完呢! 然而,也就在这时。 只见三男一女四位奴仆,抬着一顶藏蓝色大轿冒雪而来,稳稳落在守山台上。 一位满头黑白发丝青年,自其中一步而出。 口中之声喝退风雪,传遍全场:“前有倾世善莲,人族九成九善在此,再有妖某之智压阵,我倒是要看看,今日谁敢逞凶?” 第836章 守上台上。 妖歌站在轿前,身着一袭玄色窄袖锦衣,满头黑白二色的‘卖身契’长发,正随着寒风肆意而扬。 他面不苟笑,神色微凝,任由白雪拂落满身。 神秘,叵测,这一刻,这些词汇似都能在他身上得以具现。 “尔等,愣着干嘛!” “前有倾世善莲在场,后有人族之智压轴!” “这一场守山攻山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在他身后,白衣女子奴修低头,口中嘀咕个不停。 “主子,你有啥智啊,这路都认错了!” “咱四个抬轿要往东走,结果你非要逼着我们向南,这不,走错方向了吧,硬生生多费了两炷香功夫不止,途中还遇到那善妖,被他当乐子一般戏耍,追得咱们屁滚尿流。” “哎,求爷爷告奶奶才摆脱那善妖,匆忙赶到这守山台,就连主子你身上袍子下摆,都被你逃跑时扯烂了,还是我火急火燎帮你重新缝好的。” “主子,你别侧着站啊,把正面露出来,让他们瞧瞧我这缝衣手艺咋样……” “大胆!”,妖歌眸光一凛,怒意如刀锋般劈开寒风,冷冷扫向身后女子奴修。 接着一把将她拽入手中,重新化作一根线长黑白发丝,并狠狠扯成两半,随手扬洒在空中。 “……” 另一边。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再次打开,上面一排排黑字尤为醒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数里外。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打着夸张腮红,拖着肥大戏衣,又是不停在雪地中打着滚儿。 红衣戏子:“这一场登场戏码,我要演我可智!” 白衣戏子:“不行,我演!” 红衣戏子尖声道:“我演!” 白衣戏更加尖声:“我!” 突然,两双簧祟起身相视一眼,“咯咯咯”笑了起来。 红衣戏:“好兄弟!” 白衣戏:“不打架!” 红衣戏:“咱们商量一下,下一次那鬼婆娘先砍谁的腿,谁就演‘我可智’。” 白衣戏:“好!” 此时此刻,守上台上。 望着那突如其来,叵测又显得滑稽身影,无论人族众修,还是异族生灵,都是被吸引住目光而后纷纷沉默下来。 就连金钟,都是脚步顿住,回头望了过去。 “妖道友!”,某道君整理衣襟,点头与之示意。 妖歌与之对视,接着上下不停打量,神色愈发凝重起来,而后就是整张脸上满是怒容。 怒道:“好你个李十五,你居然还敢出现在妖某面前?” “妖某第一次见你,你故意留下一具无头尸骸,用以戏耍于我!” “第二次见你,你扮作一天残老者,以莫须有的‘七日磕头唤魂’之法,骗我给你磕头!” “第三次见你,你更是假扮李善莲,对妖某肆意说教,如今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某道君:“……” 李十五:“???” 一众‘山上’人族,同样一副呆愣之色。 黑裙女修清音怒斥:“哪儿来的野修,道君正气凛然,心善世间少有,岂会是你口中这般的道貌岸然之徒?” 至于李十五,更是神色凝得极深,妖歌这是咋回事儿? 失忆了?智缺了?惊神了?被祟迷了心窍? “我……”,某道君满眼悲愤,手指道:“妖歌,你说得是假人李十五,而非本道君,明白吗?” 妖歌却是目光一凝,带着一种睿智如我,早已洞悉一切之色。 只听他声线微寒道:“如今浊狱百姓早已断粮,饥寒交迫之下,他们之惨状,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而你呢?” “却是跟着这些所谓的‘山上’之修,在这里大张旗鼓与异族生灵相争,且口口声声为了什么人族,为了什么大义!” 妖歌冷笑一声,声音如刀,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第837章 他接着道:“你口口声声心怀苍生,却未将浊狱百姓之哭嚎听进去半分,妖某说得有没有错?” 妖歌瞟了满脸是血的李十五一眼:“至于这位……朝阳道友!” “我之前在极远处时,就听见他朝天呐喊,与天争势,要为这浊狱亿万百姓求一条活路!” 妖歌目光低沉,轻叹一声:“哎,孰是孰非,以妖某之智,又岂会分之不清?” 某道君愣了一瞬,而后指着这宛若血海浮屠的守山台,指着那满地被活剐下来的血肉。 “妖歌,你瞧不见吗?” “如此血腥恐怖做法,岂是解决问题之道?” “我选择不干预朝阳道友,但这不代表,我认为他这样做是对的!” 眼歌冷眼视之,随口一句:“他之善,只是你看不懂而已,又岂是你李十五能非议的?” “唰”一声,阴湿鬼男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这一次上面无任何字迹,只有一排排密密麻麻黑色小点,似在彰显沉默。 他干咳一声,忙道:“这……这位兄台,且先听我一言!” “你方才口中所言的人族之智?” 妖歌回眸,微微颔首道:“正是妖某,智如妖!” 云龙子沉默一瞬,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倾世善莲,人族九成九善,又该何解?” 妖歌道:“善,不需要解释,若是加以解释,岂不是显得太过刻意?” 望着这一幕幕,听着这一番话。 李十五眉头,当真是拧成川字,这妖歌究竟咋回事儿,他为何一丁点都看不懂? 他抬头朝天空望了望,却是依旧漆黑一片,且愈发深沉,唯有鹅毛般大雪簌簌而落,将天地山川化作一片苍茫素白。 只是,依旧没有所谓的‘山上’大人出现。 且李十五之前那般疯狂之下,将人族之修足足活剐了五百多位,异族也同样不遑多让。 “没人吗?”,他仰头喃喃一声。 “朝阳,浊狱这种事儿,真不是你能改变的!”,云龙子道。 “所以,你知道其中一些缘由?” “不知道啊!” 也是这时,一道刺耳嘶吼声响起,带起阵阵杀意如潮,好似要将眼前一切给淹没。 在场生灵,这才回过神来,纷纷目露惊悚。 “十五,十五,你出来啊,公子找你来了!” 雪愈大,风愈急。 金钟浑身散发着的那种刺鼻腐烂味,裹挟着寒风,充斥着在场人族又或是异族鼻腔,且直往肺腑里钻,让他们忍不住作呕。 “这玩意儿是?且他究竟是在说什么?” “根本听不清,他身子都烂成这样了,更何况咽喉嗓子!” 听着耳畔乱语纷纷,李十五小心打量着那道恐怖身影。 他记得金钟上一次出现时,虽同样躯体破碎,却并不像现在这般腐烂不堪,简直跟从坟里挖出来烂了一半的尸体似的。 且之前,对方话声虽同样低沉沙哑,只是多少能听得清。 这次则是不同,他口中吐出的字仿佛生锈粘在一起一般,那是一个词都听不清楚。 “为何,这不应该啊,金钟莫不是腐烂到一半,突然又重新站了起来?”,李十五皱着眉,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且随着他不断思索,突然将目光锁定在某道君身上,他记得对方有一瞬间亮出了纸人羿天术。 此刻。 妖歌一步踏出,拦在金钟身前。 沉声道:“妖某管你是人是鬼,今日这场守山之争,该在此刻止住了,明白!” 然而迎接他的,唯有金钟一巴掌。 “轰!”一声。 妖歌躯体倒飞而出,砸在守山台砖石之上,激起一声震耳欲聋巨响,更带起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第838章 众:“……” 妖歌所跌落位置,正在李十五身前。 云龙子扶额道:“这位人族之智,你闹着玩儿呢?” 妖歌回头怒喝:“你懂什么?!” “妖某若是愿意,一句话就能让浊狱翻天,至于这不知名孽障,妖某还不愿与他太动干戈!” 李十五则是凝声询问:“你之前不是见过他嘛,这就认不出来了?” 妖歌猛地起身,目不斜视,死死盯着金钟那一道身影道:“见没见过,咱们稍后再讲!” “朝……阳,这孽障似是冲你而来。” “妖某现在帮你将他拖住,而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将这些山上人活剐了,以此胁迫那些所谓的‘大人’现身,为浊狱亿万之民求一条活路。” 妖歌深吸口气:“朝阳,你之善,我是放心的,大胆去做便是!” 云龙子目光,不断在两者间交替。 接着目露惊悚,狠吞了一口唾沫,连滚带爬不断后退,求饶道:“这……这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剐人了?两位大爷,还请饶过小弟……” “轰!” “轰!” 猛然间,又是两道巨响声响起,连带碎石乱溅,且传来阵阵骨骼断裂之声。 前者,是妖歌再次被扇得倒飞而出。 至于后者,则是某道君口中喋血,单膝半跪于地上,嘴角溢着血沫。 李十五目色泛寒:“这位道君,你既是人族,又为何修人家纸人一族的纸人羿天术?他人之物不得擅自觊觎,这点道理你不懂?” 数十丈外,三只纸人面面相觑。 这朝阳,怎么又莫名其妙的,为他们纸人一族出起头来了?这人当真是怪! 某道君缓缓抬头,话音裹在风声中有些含糊不清:“朝阳,我会此术与你何干?还是说你故意以此为借口,就为了针对于我?” “轰……隆!” 妖歌在守山台上砸出一人形深坑,指缝间鲜血不断流淌,且口中不断吐出些肺腑碎块,看着尤为触目惊心。 李十五瞧着这一幕,他虽不能理解对方究竟怎样一回事,可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一步步走了过去,站在妖歌身前。 开口道:“空中那张‘镇人图’瞧见没,你为人,修怕是同样被封,故敌不过那金钟的!” “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妖歌忙道:“善……朝阳,我早已说过,妖某来头可大,这孽障绝对弄不死我的,你放心去剐那些山上人就是,一切有我!” 他语气恳切,目光诚挚道:“朝阳,你这一次为浊狱亿万之民求活,是前所未有之大善,世间第一善,占人族之善九成九的善。” “故妖某不想退却,而是想参与其中,共同谱写这一倾世善举!” 听着这几句话,无论在场人族,又或是那些异族,个个神色悲愤难言,你俩口口声声都是‘善’,可为何要活剐咱们? “砰!”一声。 只见李十五抬脚间,将妖歌踢下守山台,重重砸落积雪之中,躯体几乎淹没不见。 他懒得听对方长篇大论,也不想和其啰嗦,觉得耳烦。 接着,他望向金钟,一如往昔般俯身一礼,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意。 “公子啊,近来可好?” “你这般对我念念不忘,莫非还是想教会我如何杀人?” 听到这话,金钟定在原地一瞬,而后躯体猛地颤抖起来,其胸口挂着的半张人脸,更是怨念与杀意仿若实质般翻涌而出。 李十五并不理会,只是抬头望天一眼。 那些‘山上’大人们,看来是不会出现了。 既然如此,他这场‘为浊狱之民求粮’戏码,就强行到此为止吧,他觉得也差不多了。 第839章 却是下一刹。 金钟与李十五拳掌,悍然撞击在了一起。 仿佛星辰坠落深海,带起一圈圈力之涟漪疯狂朝着周遭席卷而去,守山台地面在这股力量冲击之下,更是瞬间龟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场中的异族与人族,纷纷被掀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口中发出痛苦低吼之声,他们觉得自己肉身承受不了那般大压力,快跟着裂开了。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打开,上又浮现四字……这合理吗? “公子,这一次,你怕是依旧杀不了我了!”,李十五面上笑容炽盛,更是带起一抹前所未有之锋芒。 他觉得金钟这具肉身,在腐烂一半境地之下,带给他的压迫感已经没上一次那般恐怖,他竭力之下,能够应对。 “十五,死,死啊!”,金钟嘶吼着。 猛然间,狂风骤起,似无数厉鬼尖啸。 李十五与金钟相对而立,两者身上气息疯狂攀升,周遭虚空仿佛被点燃,变得炽热而扭曲起来。 方向数十里,在两者肉身之力席卷下,在那种温度之下,积雪纷纷融化成水,如蜿蜒般肆意而流…… 此刻。 感受着这片天地变化,以及虚空之中那种灼热扭曲之意,望着那大地积雪融化后,奔腾若海的水流。 无论在场人族,还是异族,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那两道身影,那种无形的力量,仿若远古巨兽苏醒一般,带着令万物颤栗的威压。 “那……那个怪物,应该是被某大能炼制过的躯体,可那个朝阳,凭什么躯体就能拥有这般伟力?” “各……各位,快看他左眸!” 刹那之间,众修瞳孔猛缩,噤若寒蝉。 “那……那是十道?” 守山台上。 李十五大口呼吸着,身上欺软怕硬袍在这一刻褪去,露出那满是蛛网一般裂痕的上身,只是那一道道裂痕里,流淌着的不是鲜红血液,而是一种璀璨的金色。 他站在那里,仿若黑暗夜里永不熄灭大日,足以破碎淹没一切。 而金钟躯体之上,则是冒出滚滚黑色,那是怨念与之杀意凝实,让人望上一眼,就是心神紊乱,似要原地昏厥。 李十五笑道:“公子啊,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倾力催动我这躯体,当真是难得!” “咯吱,咯吱……” 一道道怪声响起,只见金钟双臂,竟是生出一排排骨刺,若锋锐尖刀一般,说不出的摄人。 而李十五,猛地动了。 他右臂猛然抡圆,朝着金钟头颅砸下,使得虚空带起声声金属嗡鸣,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密波纹般褶皱。 “咔嚓!” 恐怖力量骤降之下,金钟被压得半个身子陷入守山台之中,脑袋更是深深凹陷进去一半,看着愈发恐怖摄人。 却是下一瞬。 金钟挣脱而出,右掌好似刺破空间一般,以不可预测轨迹,活生生将李十五腹部洞穿,拉扯出一截肠来。 “善……朝阳,他根本不吃痛的,不能这样与他打!”,妖歌没空思索太多,只能竭力提醒,满脸急切之色。 然而,场中已失去两者身影。 众人只能大概看到,两者化作一道道残影,正与血肉之躯疯狂碰撞着,带起狂风席卷这片天地,且守山台在他们所过之处,也跟着不断崩碎着。 “公子,有个爹可真好啊!” 李十五怒喝一声,将金钟踩在身下,从空中轰然下坠,淹没在一片碎石尘埃之中。 可接着。 形势又是逆转,金钟自碎石中挣脱而出,抬拳猛轰在李十五天灵穴位之上,使得其天灵盖深深塌陷下去,满面鲜血流淌。 第840章 “那位小哥,真不能这样和他拼的,他这肉身根本不算血肉之躯!”,一位二八少女好心提醒。 她正是那位修出八道力之源头,却被名为‘一二’的螳螂人异族给偷袭斩倒那位,她并未死去。 只是,李十五对一切置若罔闻。 这金钟出招,一切只凭本能,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之意,故论出招之精妙,他真的比不过。 “公子,既然巧的玩不过,那咱们就来蛮的。” 李十五眼中泛起一种恍若蛮荒般的凶性,接着一拳轰出,带起虚空发出爆鸣声,更好似一轮太阳在金钟钟前炸开。 而金钟,同样轰杀而来。 这一刻,两者皆未选择退避。 双方拳头,同时对方腹部洞穿。 而李十五已收拳第二次轰了出去,金钟同样如是。 此刻的他们,就宛若两位闹市之中置气的顽童,定定站在原地不动,你轰我一拳,我轰你一拳,直到一方先行倒下。 李十五,便是要以这般残酷且原始方式,来和金钟争上一争。 望着这一场景。 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特别是对于异族,他们难以想象,这般疯狂的战斗方式,会出现在两个人族之上,至少在他们眼中这俩算是人。 时间点滴流逝,风雪都不敢靠近守山台分毫。 某道君,妖歌,皆愣愣望着这般景象,心思皆复杂难言。 渐渐。 李十五浑身,已找不出一块好地方来,或是找不出一块好肉,就连心脏之上都满是裂痕,全靠着脚下黑土不断供给‘养分’。 而金钟,同样不遑多让。 “撕~撕~” 一道撕扯之声突然响起。 竟是李十五一口咬在金钟脖颈之上,仿若野兽一般,撕扯下手臂那么大一块肉来。 “这……这也能下得去嘴!”,一女修怔怔一声,忍不住地干呕一声。 不止是他,这些‘山上’之修皆这样想的。 只因金钟等同于一具腐尸,浑身流脓,恶臭难以言喻,偏偏李十五就这么动上嘴了。 “公子,若论杀人,你始终差我一筹!” 李十五猛喝一声,接着张嘴猛咬,这一次竟是将金钟一颗头颅给活生生撕扯了下来。 只是,依旧并未结束。 金钟躯体和头颅,正不断扭曲晃动着,似要重新组合在一起。 见此,李十五抬头望了那‘镇人图’一眼。 眼神凶狠骂道:“老子又不是人,你镇我?” “还有你们燃的那根‘秽香’,什么狗屁咒术,老子一滴血怕是都比之污秽的多。” 李十五修为,一直没被封印。 此时此刻。 只见他左手食指眼珠子忽然睁开,一把惨白纸弓,开始自他掌间凝聚而出,在其出现的那一刻,似这方天地万物都开始轻晃起来,似在畏惧,在胆寒。 随之李十五满弓如月,一根血红箭矢凝聚而出,带着好似能湮灭一切,让人灵魂都为之冻结杀机。 “铮!”一声。 箭矢呼啸而去,钉杀在金钟头颅之上。 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 李十五狞声笑道:“金钟,你当初就是这般被磨灭生机,偏偏又要重新出现,让老子弄死你第二次……” 与此同时。 在场人族,异族,今夜已不知第几次陷入震撼之中。 云龙子瞠目道:“朝……朝阳也会这纸人羿天术?” 古傲摇头:“似与十五道君,有些许不同!” 妖歌则是满眼奋色,大吼道:“以妖某之智,朝阳之所以会纸人羿天术,定是某位纸人一族大能者,为其一颗善心给触动,特意传给他的!” 这时,却见李十五抬头望天,眼珠子一转。 猛声道:“各位人族前贤,山上‘大人’,金钟以及背后山官,已有反叛人族之心,朝阳有证据,望此明鉴!” 第841章 守山台上,风雪之中。 李十五手持纸弓,又是满弓如月,凝聚出一根血红箭矢,带着湮灭杀机,射在金钟那颗腐烂且破碎人头之上。 同时抬头望天,猛喝一声。 “各位‘山上’大人,浊狱朝阳在此,状告金钟与其背后山官,叛我人族,私通外族,有谋逆不臣之心,还望明鉴!” 李十五嗓音如惊雷炸响,穿透风雪,响彻在这昏沉天地之间。 而他此刻,看着同样是惨不忍睹。 半个脑袋,都被金钟给拳砸的干瘪下去,甚至挤压之下,右眼眶眼珠子都已爆开,爆出的汁液黏在脸上,腹腔之中更是肺腑被捣了个稀碎…… 他能在这般惨状之下活着,且最终压了金钟一头,一嘴将其头颅撕扯下来,皆是因为种仙观‘种仙’之缘由。 毕竟他仍算是血肉之躯,可金钟根本乃是一具‘死傀’,且是一尊不知修为多高的山官,亲自炼制出来的…… 而听到这番话。 在场它山异族并无多少反应,唯有这些‘山上’之修,个个双眸圆睁,神色呆愣。 山官,背弃人族? 闹呢! 他们望着那一道破碎身影,除了震撼难以言喻之外,心中更是生出一种深深的无言以对。 就今夜这这场守山之战,这朝阳到底闹出多少事了?就跟台上唱大戏似的,一台接着一台,简直没完没了。 投异族,叛人族引异族攻山,接着老子最强,你们都是污蔑于我,而后开始活剐他们,又为浊狱之民求活,再之后战那怪物,最后竟是大言不惭状告一尊山官…… 唯有那三只纸人,一直盯着李十五手中纸弓,似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这味儿太对了,真正的纸人羿天术!” “只是不可能啊,此术非纸人一族不可习会,且传言我族之术拥有处决‘天’的权柄,那十五道君虽同样能施展的纸人羿天,却差了神韵。” “咳咳,你们说说,这小子会不会同样是一尊纸人?”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上又多出一排字迹……俺要跟他,他整活儿比你好玩儿多了! 阴湿鬼男云龙子面颊一抽,忙将祟扇揣紧,而后语气凝重道:“朝阳,你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要知道山官,对于整个人族而言,皆是那高居山巅,庇佑众生之存在,你若是污蔑于他,便是罪无可赦,无人会可怜于你!” 一时间。在场人族目光闪烁不断,个个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算是听明白了,以李十五的意思,那腐烂怪物竟是一尊山官亲自炼制出来的,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与此同时。 某道君嘴角血迹未干,定定盯着那一道身影。 缓声道:“时雨,你知道他是谁吧!” 女声起:“嗯,道君你也应该猜到了。” “呵!”,某道君步伐几经踉跄,竟是涌现出一种深深挫折之意,“时雨,我又活在他这个假人影子之中了啊!” “是不是就像他所说的,我因心中秉持善与正义,因此处处受限,才是被他玩弄于鼓掌?” 他抬头望天,目中似有茫然一闪而过:“难道在这世间,终究是恶压了善一头?” “时雨,你且说说,既然他是由我创造出来,那么他的命就是我给的,若是我自裁于世,这假人会不会跟着我一起命陨,不再为祸世间?” 女声一阵沉默,过了十数息后才突然微笑道:“道君啊,你能赢过他的,我信你!” 某道君点头,神色随之坚毅下来,拖着伤躯跳下守山台,随之消失茫茫雪夜之中。 第842章 只听风雨中有声依稀传来:“时雨,我在山上时,特意备下了诸多吃食,以我全力,能救多少是多少吧!” 女声同样如空谷回应,满是笑意道:“道君不愧是你,依旧衣不染尘……” 守山台上。 李十五盯着某道君离去方向望了一眼,喃声道:“刁民黄时雨,你究竟要害我什么?” 与此同时,妖歌同样抬头望天,神色犀利道:“妖歌在此状告山官,背叛我人族!” 他冷哼一声:“故还请各位所谓的‘大人’们,给我这人族之智一个交代!” 云龙子见此,无奈道:“这位兄台,你知道他告的是谁嘛,就跟着一起吆喝,万一他故意泼污水又如何?” 妖歌回头,目色凛然:“你的意思是,堂堂人族九成九善,外加我这个人族之智,会故意污蔑于人了?” “孰是孰非,我不比你们分得清?” 战场之中,在李十五又落下一箭之后。 金钟之躯体,终于不再动弹了,仿佛彻底失去生机,只剩下成堆的腐烂碎肉。 李十五一个身形不稳,向后退了一步,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接着低声呢喃道:“这都没人吗?不应该啊!” 今夜这台戏,他已经唱得够久,是时候该隆重谢幕了,可偏偏这机会,他等了许久都不曾到来。 “浊狱之民朝阳,状告……”,他又是仰天长啸一声,仅剩下的左眸之中,满是坚毅与决绝。 也就在此刻。 守山台上虚空,终于是晃动起来,如秋叶飘落平静水面,荡漾起圈圈细碎涟漪。 一青铜门户,在众目睽睽之下浮现而出。 随之一道人影,自门户中一步踏了出来。 其面容六十有余,却是身量挺拔,身着一袭素雅长袍,虽无繁复纹饰,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气势。 “你是山上来的大人?”,李十五目带打量。 这人修为,肯定高于在场生灵,至于高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老者背负双手,望了空中那镇人图一眼。 才收回目光,神色漠然道:“小子,你当真能作啊!” “漫长岁月以来,守山之战皆年轻一辈之事,年长者皆不可逾矩,偏偏你想方设法,非逼着我等现身!” “今日,你若是不给个说法,此事怕是没完了!” 李十五神色不变,拖着残躯俯身一礼:“这位前辈,晚辈说了要状告山官!” 老者吐字愈寒:“证据!” 老者话声,仿佛山崩一般,压得李十五身形不稳,耳膜之中回音不断。 “老头儿,朝阳的话就是证据,这难道还不够?”,妖歌站了出来,与之横眉冷对。 李十五抬手,示意其闭嘴。 而后沉声道:“前辈,官者,镇守此山,庇护众生,人族之前驱者,是也不是?” 老者点头:“自然!” 李十五:“传言人山有律令,凡是修出恶婴者,不能踏出一步,恐其心性大变下,为祸世间,是也不是?” 老者又是点头:“是!” 下一刹。 只见李十五猛地抬头,那凹陷的面庞之上,是满腔的悲愤与之怒意:“大人,这金钟乃是山官之子,他修出恶婴!” “而他的山官之父,竟是放任其到浊狱,任由他屠城,杀人,嗜魂,以残害虐杀他人为乐,就为了满足自己病态般的杀人之欲!” 李十五深吸口气,字字珠玑道:“我只知,若今日无人站出,那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替无辜者讨回公道,也再无公平所言!” “前辈你说,那山官是否有罪?” 场中,一片寂静。 妖歌眸光晃动,心中不断泛起波澜:“善……朝阳,你之善,已经满了,满了啊!” 然而老者,却是目光平静,深邃苍老眼眸之中,根本不见有丝毫触动。 第843章 他轻笑一声,语中似有轻蔑:“山官大人,当然无罪!” 李十五怒道:“可他触犯人山律令了!” 老者摇头:“山官大人,何时触犯人山律令了?” “他之亲子,哪怕修出恶婴,也根本没有为祸世间,只是到浊狱中来小小放松一下罢了,而杀这里的人,称得上罪孽吗?” “如今浊狱断粮,怕是死者难以计数,反正横竖都是饿死冻死,不如死在山官公子手中,也算是他们造化!” 四下,杂声四起。 “传言称,有位山官之子命丧浊狱,不会就是那腐烂怪物吧,好像有人说是十五道君杀他的!” “闭嘴,别掺和这些事儿,免得惹火烧身!” 场中央,老者望了地上金钟腐烂尸块一眼,而后道:“小子,你还有证据吗?” 李十五低着头,语气似有些悲怆:“所以前辈,可否给浊狱放粮?” 老者回道:“不放,哪怕你将在场人族又或是异族全部活剐并诛杀,皆是不放!” “老夫再说一遍,证据!” 下一瞬。 只见李十五轻抚耳旁棺老爷,一口木棺随之出现,接着一身着青衣,生得绝美女子破棺而出,自是叶绾。 “郎……郎君……” 她悲鸣一声,接着匐在金钟尸块之上肆声痛哭哀嚎起来,目中情意流露,眼眶满是泪水,仿佛心如刀割。 情之深,痛之切,竟是让在场一些女修,同样心有所感,情不自禁浮现悲伤之色。 至于李十五,则是手持一根不起眼红绳,用其做了个包扎伤口动作。 而后郑重其色开口:“此女名为叶绾,修观音法,且她所持观音法门,就是金钟传授于她!” “想必各位也看出来了,两者情义之浓,堪称世间少有!” 李十五目光扫过全场之人,接着道:“想必各位心中不解,金钟观音法门又是从何而来?” 妖歌立马接话道:“朝阳,妖某愿闻其详!” 李十五点头,语气铿锵有力,压倒这漫天风雪道:“因为,这位山官早已背叛人族,转修观音法门,其宁可舍弃人身,也要朝着观音之躯蜕变!” “而这,是金钟与叶绾在浊狱私会时,在下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也是这时,叶绾猛地起身,只见一股古老气自她身上轰然爆发,一道观音虚影自她身后浮现而出,那一条条手臂更是捏着各种法,说不出的神秘叵测。 怒道:“你要金郎之命,今日叶绾,定要你……” 只是一句话还未说完整,就见李十五手臂一柄铭刻花旦脸谱长刀,刀光若清水迸溅而来,划出一道妙不可言弧线,将之一刀斩首。 “慢……”,老者惊声大吼,可依旧慢了一步。 在场其他小辈还好,他们对那观音法相触动不大,偏偏这老者彻底被吸引住心神,一时间难以自拔。 等他反应过来,叶绾已经被砍了头。 李十五却是手指着道:“各位也看见了,叶绾真的修观音法,若寻常来讲,她怎会与一位山官之子相识,相恋?” “至于真相,自然如我讲的那般,这样方才解释的通!” “而在下之所以抓住叶绾,就为了今日,以‘情’为引,以‘证’为刃,将山官之阴谋彻底公诸于世,诛我人族蛀虫!” 李十五舒了口气,叶绾已被‘杀’,至少短时间内死无对证,且他这套逻辑完全说得通。 有理有据,就不算污蔑! 至于妖歌,早已被这一连串转折惊得,只见他双眸微湿道:“善莲,你为了人族,究竟暗中负重前行了多少?” “你之善,已占整个人族十二成了,我等倒欠你两成善啊!” 第844章 此刻。 李十五俯身一礼:“前辈,晚辈之命算不得什么,只求各位‘山上’大人,能明我心,能辨真伪!” 然而老者,却只是深深望了他一眼,露出些许凝重之意,接着转身踏入那青铜门户之中,随着门户一同隐去。 “走……走了?”,李十五一愣。 这就走了,他这台戏究竟何时才能收尾? “朝阳,咱们别急,耐心等待就是!”,妖歌忙上前安抚。 一尊阴阳观音则是嘀咕一声:“这叶绾所修的观音法,没在‘观音山’见过啊!” 接着望向古傲:“这守山攻山,算结束了吧!” 古傲倒在满地碎肉之中,几经纠结之后,才是不情不愿点头:“算!” 观音:“既然如此,你将秽香咒术去了,待修为恢复以后,我等好修复身上伤势!” 古傲皱眉:“你们先将‘镇人图’收好,待我法力返还之后,才能去除咒术!” 观音瞪眼:“你不去除咒术,我如何收图?” 古傲怒道:“你不收图,我如何去除咒术?” “……” 见古傲与阴阳观音起了争执。 无论一众‘山上’之修,还是诸多异族生灵,都是心中一阵苦闷,这事儿闹得,他们非得在守山台上拖着伤躯,苦苦挨下去不成? 而李十五,则是忙帮着叶绾敛尸,装棺…… 片刻之后。 “哎,浊狱这极夜,到底还得持续多久?”,李十五倚靠城墙坐着,目中带起些厌倦。 在他身旁,妖歌则是手持针线,宛若凡人一般笨拙缝制着身上道衣,之前与金钟相争时被撕破了。 见李十五在看,他赶忙笑道:“不能让那些奴修帮缝,免得又挤兑于我!” “当然,也不是妖某买不起一身衣裳,反正补补又看不咋出来,无所谓的!” 李十五嘴角露出笑意:“这有啥,我曾经冻得受不了,扒下死人衣裳就往身上套,不过是我那些师兄弟们的!” 他凝望着眼前人,继续缓缓开口:“妖歌,我觉得你这次出现,与之前似有些不太一样,为何?” 听到这话,妖歌面露犹疑之色。 但还是道:“既然善莲你问,自然是不能瞒你的!” “其实我这人有些特殊,每隔一年,我的记忆都会被剥离,融入我头上一根发丝之中!” “就好比我最近一年的记忆,在我们回到浊狱之后,就被自行剥离了下来!” 妖歌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根黑白发丝。 他道:“就好比我手中这根发丝,在这里面,就有我最近一年的记忆,且我能自行翻看,得知自己一年中做了什么,又遇见什么人!” 他面上露出笑意:“善莲,能与你相识,真乃妖某之幸啊!” 李十五侧目道:“既然这根头发有你这一年记忆,你没翻看?” 妖歌道:“自然是看了!” “不过,我看到咱们寻到不死人,跟着焚香他们回头浊狱那一刻,就没有继续看下去了。” “直觉告诉我,接下来没什么好看的,又或者是,不看会更好!” 李十五眼角一抽:“我觉得,你还是看一眼为好!” 妖歌满眼笑意道:“不急不急,空闲了再看,倒是善莲你,居然修出了十道力之源头,今后可是要多多关照啊!” “什么十道,不过是一瞳术而已,才导致看上去比旁人多了一道!” 随着李十五话音落下,他左瞳之中,传出两道仿佛惊雷般的轰鸣之声,将全场目光吸引。 众人看到,本是十颗金阳盘旋于眸底,此刻其中三颗竟然自行炸开,只剩下七颗,就连左瞳都是变得一片血红。 他并不是自碎力之源头,而是直接将眼睛崩坏,营造出一种金阳碎裂的效果。 第845章 李十五话声传遍全场:“朝阳区区浊狱贱民,怎能有此天缘,修得此等金丹之境?” 古傲凝眉道:“可你,胜了那九道力之源头者!” 妖歌忙帮着解释:“你们不懂,那李十五是朝阳笔下写出来的假人,也只有笔下之人,才能修成完美金丹!” “而朝阳打他,就如父打子,天生压其一头,明白吗?” 一只纸人道:“你的纸人羿天术哪儿来的?” 李十五扯断自己左手食指,丢了过去道:“上有一眼,里面封印一把纸弓,这是我之前遇一前辈,他封印进去的,说保我一命!” “对了,其名纸道人!” “所以,我根本不会此术!” 瞬间,三只纸人露出亢奋之色:“纸……纸道人,小子,我们确定你在说真话!” 见此一幕,全场人族之修,皆不由心中一阵松弛,他们之前,当真是被这突然冒出的浊狱同辈之人,给压得喘不过气。 至于李十五,自是时刻不忘‘未孽’二字。 而他此次,实在有些太过招摇了。 “妖歌,你的记忆究竟咋回事儿?”,他问。 妖歌啧了一声:“怎么说了,这事我还真说不清,反正我每次遇事时,我得在一根根发丝之中不断翻找,挺费事的!” “只是不管如何,我‘智如妖’做不得假!” 可也就在这时,惊变又生。 地上金钟腐烂尸块,突然迸发出道道摄人黑光,其中满是污秽怨念与之杀意,仿佛常人触碰一丝,就得身死道消,被吞噬个一干二净。 “金钟,还没死干净?” 李十五神色泛寒,对方残余的尸块,他手持纸人羿天术都难以磨灭,故没有放火焚烧,因为根本无用。 可此刻…… 在众人惊骇目光之中,那些黑光流淌若水,在空中蜿蜒集结,最终融合成一道漆黑人形,依旧是金钟! “十五,我没错,根本没错!” “你为何要杀我,为什么?” 随着两声刺耳嘶吼声响起,这黑影猛冲而下,生生融入李十五躯体血肉之中,宛如跗骨之蛆一般不断侵蚀着他。 “善莲?”,妖歌顿时惊怒交加。 而在李十五眼中,此刻俨然是另外一副视角。 那是一片宛若尸山血海的污秽天地,天空如墨,浓稠得几乎滴落下来,且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这片天地中,李十五与金钟迎面而站。 “十五,你也来陪本公子,不能我一人死,绝不能……”,金钟面容扭曲,双眼空洞,却透着疯狂的光芒,语气更满是不甘和怨念。 “哈哈哈哈……” 然而李十五,却是突然狂笑了起来,笑音在这片天地间回荡,充斥着嘲讽之意。 “啧,真不愧是山官之子啊,一招又一招,层出不穷!” 李十五猛地抬头,目光摄人道:“不过这次,你怕是彻底完了!” “你以为,就你这点怨念与之杀意,就能彻底侵蚀腐化于我?” “呵呵!”,李十五望着那道身影,“实话告诉你吧,曾经有人说话句话!” “此人肉臭,见之绕道!” 刹那之间,血海掀起滔天波涛,将金钟淹没…… 而外界,却是突然天地变化起来,就连漫天风雪都是静在空中,不敢落下分毫。 只见一位看不清面容男子,凭空显化守山台之上,其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雾霭,似有万千光华在其衣袂间流转,且每踏出一步,虚空便泛起涟漪般的金纹。 这人气息,更是宛若深渊天堑一般,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不世之高山,让人根本不敢直视。 只听他道:“小小贱民,敢杀我儿?” 这人,赫然是金钟之父,人族山官。 李十五猛地惊醒,怒道:“杀了就杀了,我杀他,仅是为了浊狱惨死之人,讨一个公道罢了,难道不行?” 山官点头:“可以!” “只是你杀归杀,为何辱他名声,又污蔑于我,你可知罪?” 刹那之间。 只见这山官抬掌,猛地扣压而下。 而李十五立在原地,岿然不动。 也就在这时。 妖歌一步上前,站在李十五之前。 “小小山官,也敢逞凶?” “妖某之父,乃是星官,这人,我保了!” 第846章 “妖某之父,乃是星官!!!” 守上台上,风雪之中。 妖歌抬首,望着那宛若擎天之山压下的一掌,满头‘卖身契’黑白长发,在狂风呼啸之中肆意而扬。 他语气平静,却仿佛巨石于水面炸开,好似能掀翻和穿透一切。 “你之父,星乃官?” 金姓山官笼罩雾中,话声依旧雄浑低沉,可他这准备磨灭李十五的一掌,却是硬生生止在空中,没有继续碾压下来。 妖歌见此,嘴角一抹笑意缓缓拉扯开来。 只听他轻声道:“善莲,虽我时常滑稽招笑,如偶尔修为丧失,沦落到向凡人讨饭,或是被那些奴修各种揭老底,又或是被祟撵的鸡飞狗跳……” “但是,我倒是未说过一句假话。” “就好比我时常说的,若是妖某愿意,一言之间,便是能让这浊狱天翻地覆!” “当然,这一句话只是针对于浊狱之民,针对于浊狱之修,那些传闻之中被关押在浊狱之中的存在,并不含在内!” 此时此刻。 守山台上寂静若死。 风雪骤停,仿佛连天地都屏住呼吸,唯余妖歌那平缓而笃定之声,如一柄无形的利刃,在天地间一遍又一遍回荡。 在场人族,又是或是异族,皆愣愣望着这一幕,似震撼,似不解,似不知所措。 各种变化来的太快,让他们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如金钟生变,化作污秽黑气涌入李十五体内,接着一尊山官突然驾临,以雷霆万钧之势准备将其磨灭! 而恰是这时,妖歌一步站出,口诵父名……星官!!! “各……各位,‘星官’二字何解?也是我人族之官称吗?” “不懂,我修行以来,听得最多便是山官之尊称,至于星官……” 众人或多或少并不清楚其中利害,但是他们个个开始满眼凝重之色,毕竟仅凭‘星官’二字,便是能做到让一尊山官止戈,其之重不言而喻。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再次打开,上面又是一句话,且带着种迫不及待之意……我要跟他,他活儿也多! 云龙子见此,则是捏了捏下巴,若有所思道:“一起?” 场中。 金姓山官屹立原地,依旧气息如渊,让人不得直视。 他道:“你说是,就是?” 妖歌眸中笑意不减,仅是伸出手来,单指抵在自己额间。 刹那之间,只见他额间有一道璀璨星纹显化。 在其出现那一刻,本是暗无天日的浊狱,却是突然间星辉漫天,每一处星光散落之地,都折射出亿万星辰陨落再升起之奇景。 而在这些星辉尽头,隐约可见一男子身影。 其似与天等高,周身环绕无数星辰流转出的光晕,眉眼深邃,双眸开合间似有银河倾泻,举手投足时更是引得四周星轨偏移、星云盘旋…… 此间种种之气象,若屹立九天之仙神,正低眉俯瞰人间。 而下一瞬。 随着妖歌额心星纹熄灭,那些星官,那些画面,以及那道难以具体描述身影,于一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地间,风声又起,白雪又落。 然,却是在场生灵沉浸其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便是星官吗?”,一女修目中光泽闪烁,似敬畏,似震撼,更似将方才那一幕永铭心间。 无人再言语,包括一众异族,都是忍不住呼吸一阵急促,对于这些年轻一辈而言,那些世间之古老者,大法力者,不可闻,不可想,更不可见。 然而他们今日,似有幸惊鸿一瞥之间,见识到其中一位。 第847章 “妖某之父,乃是星官!”,妖歌再次轻声道了一句,“所以善莲杀了你之子,杀便杀了,可有疑问?” 金姓山官听这话,只是道:“我儿一事,到此为止吧!” “只是,他污我私通观音一族,背弃人族,这滔天污名,难道阁下这位星官之子,也要逼着我受下吗?” 山官语速很缓,却是依旧如山般沉稳,厚重,接着道:“你明白的,若是我承认了,便是自绝于人族,自绝于人山!” “山官之名,容不得污蔑的!” 妖歌皱眉:“污蔑?” “什么污蔑,善莲所讲,难道不是事实吗?” “……” 此时此刻。 李十五依旧抬头望着夜空,仅剩下的左眸之中,浮现出缕缕思索之色。 这里的星官,当真和白纸世界的不一样,双方气象之差,宛若云泥! 若妖歌之父便是如此,那白晞呢? 在他身后,老道开怀笑道:“徒儿,为师早就讲了,若是真正的星官,以你修为,怕是见都难见他们一面。” 岂料下一刹。 李十五黑着个脸,满脸阴沉之色。 他都准备悍然送死了,准备把今夜这一台戏就此谢幕,这妖歌竟然跳出来搅局? “轰!” 猛然之间。 随着李十五一拳递出,妖歌好似彗星坠地一般,跌落守山台且去势不减,直至在大地上砸出一深坑,激起尘埃漫天。 众:“……” 云龙子瞪大眸子惊呼一声:“闹……闹呢,他父乃星……” “轰……” 云龙子被一巴掌拍翻在地,脑袋深陷砖石之中,只剩下半个身子在外不断抽搐动弹着。 而那把祟扇凭空落入他手中,又好巧不巧,被他顺势打开。 白纸扇面之上,一个个黑墨大字勾勒的如此醒目……汪汪汪汪汪,看什么看,再看咬死你! 而一众人族又或是异族,立即收回目光,低着头一声不吭,害怕莫名其妙被咬。 见此一幕,李十五顿时黑脸,将祟扇“咯吱”一声对折成两半,甩在云龙子身上。 却是不到眨眼间功夫,此扇恢复如初。 李十五皱眉,随手丢下一团深红火焰落于其上,可仅仅三息之后,火光熄灭,倒是祟扇愈发如新。 “这……” 李十五神色不变,而后面向金钟之父,那一尊山官。 只听他掷地有声道:“金钟命陨一事,此扇同样参与其中,是它帮我迷住金钟心神,我方有可乘之机!” “还有你一家私通观音一族之事,也是我两共同为之,所以,你待如何?” 这时。 云龙子终是艰难爬了起来,将祟扇抖开,用以扫掉身上烟尘。 偏偏上面一排黑字,尤为醒目……不是吧,扇子也陷害? “……” “……” 如此一幕,让在场生灵,皆升起‘无言以对’四字,也让他们深深见识了,某货色究竟是何等的多样性。 只不过,心底多少是拿捏不准的,毕竟又是杀山官之子,又是称山官背弃人族,这种事岂能是随口就来的? 此刻。 李十五目不斜视,哪怕面前是一尊山官,又有何妨? 毕竟对方是山官,他也是山官,谁又低谁一头? 他沉声道:“这位大人,今日你究竟待如何?” 山官漠声道:“你,为何污我?” 李十五深吸口气,莫名低声笑了一句,凹陷下去的面庞之上,竟是涌现深深自嘲之色。 可待自嘲散去之时,剩下的唯有满脸坚毅,唯有怒火好似那大日一般,愈演愈烈,且永不熄灭。 他怒声道:“因为,我不服!” “凭什么你山上之人才算人,而浊狱之中就只能称之为贱民?” “又凭什么,你让金钟入浊狱随意妄为,肆意屠杀,难道这里的命就不是命不成?” 第848章 “你们以一副高高在上姿态,视浊狱之民为猪狗,偏偏我不同,我将他们看成一条条鲜活,有着自己喜怒哀乐的宝贵生命。” 风雪之中,李十五话音好似一柄重锤,重重砸在在场之人心间,且在他们脑海之中回荡。 他继续道:“所以,我对金钟有怨,对你这尊山官有怨,在我看来,你们之命不比浊狱之民更加高贵!” “呵呵!”,李十五干笑了一声,“可惜了,我不愧区区一你等眼中的浊狱贱民罢了,力小势微,宛若蝼蚁。” “所以我只能以污蔑的法子,试图将你这位山官拉下神坛,以此,为那些惨死的浊狱之民,讨一个公道罢了!” “只是,我似乎高估了自己!” 也是这时,妖歌再次爬上守山台。 眼神触动道:“善莲,你就连污蔑人,都是如此之善吗?” “你之善,已占据人山十三成了,我等所有人族倒欠你三成!” 数里外,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对视一眼之后,又在雪地之中乐得打起滚来,画面尤为之喜感。 李十五身后,老道浑浊目里,皱纹缝隙之中,满藏急切之色:“徒儿,你咋了,别吓为师啊,是不是被什么‘善东西’附体了?” 至于李十五,同样黑着个脸。 他望向妖歌,目色凛然道:“麻烦你把那根发丝取出,将这一年记忆完整看上一遍,可行?” 妖歌干笑一声:“就剩一点,抽空了再看,咱又不急这一时!” 李十五俯身一拜,满眼郑重之色:“浊狱贱民在此,拜见妖歌公子,劳烦公子动动手,还是看上一遍为好!” “善莲你……”,妖歌终是低下头去,叹声道:“哎,行吧!” 只见他扯下一根黑白发丝,心神顿时沉入其中,似在翻看着什么。 渐渐,妖歌面上笑容收敛,而后一缕缕怒气开始在脸上蔓延,似怒,似愤,似难以相信…… 只是终究,所有怒火消散,眸中仅剩下失落与之怅然。 “什么星官之子,什么人族之智,不过是双簧祟随意嬉笑模仿的大傻子罢了!”,李十五语气沙哑,却是毫不掩饰自己嘲讽之意! “李善……,你!”,妖歌手指着,而后深深望了那道身影一眼,接着满眼漠然。 随着三男一女四位奴修出现,他转身道:“起轿,走!” 不消片刻,一行便是消失茫茫雪夜之中,再不可见。 李十五深吸口气:“真他娘的,终于又清净了!” 接着,望向眼前这一尊山官道:“大人,该咱们了,你若是不给浊狱惨死之人一个交代,我活一天,便是散布你之污名一日!” 此话一出口,疑问自在场每个人脑中升腾而起,这朝阳所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是云里雾里,似看得懂,又看不懂。 “你,好自为之吧!” 然这山官一阵杀意翻涌之后,却是只是留下句话,便是躯体一寸寸溃散,随风消失不见。 他终究,对妖歌怀有不可触怒之心,而选择原地离去,而非将眼前人就此磨灭。 “徒儿,你究竟在想什么,赶紧告诉为师啊!”,老道又是急不可耐。 只是下一瞬。 在李十五身上,一缕深红火焰缓缓升腾而起,仿若燎原一般,顷刻之间将他整个躯体包裹,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炽盛,似这昏沉夜里的一把火炬,将在场生灵目中都是倒映的一片通红。 “朝阳,你这是?”,云龙子瞳孔猛缩,为这突如其来变化所惊到。 “噼啪……” “噼啪……” 李十五身上,传来火焰燃烧的道道响声,他的躯体开始融化,五官随着火光开始消融。 第849章 只是他面上,依稀可见满满苦涩之意。 “哎,山官不可辱!” “可我,仅仅想为浊狱之民,讨上一个公道罢了,仅此,仅此而已啊!” 深红火焰骤猛,升腾间将李十五彻底吞噬。 风雪天地之间,唯有一道话音声久久回荡不息,似带着满腔怒意以及不甘:“焚我者,山官是也!” 当然,还有一道苍老之声响起,不过谁也听不见罢了。 “徒儿,这火是你自己放的吧!” “你自己想送死,还要临死前污蔑人家山官一次,徒儿你废了,真的废了……” 风雪依稀,火光渐奄。 待最后一缕火色熄灭,原地只剩下一堆黑色灰烬,乃李十五躯体焚化后所残留。 至于剩下异族,又或是在场人族,皆面面相觑,难以想象这一场守山之战,过程竟是这般波折离奇,也难以想象那朝阳,竟会以这般惨死而落幕。 古傲艰难开口:“各位,这镇人图?” 一尊观音出声:“还是那句话,你们不收起咒术,我等收不了图!” 一时间,场中哀叹连连。 他们早已被李十五弄得半残,各种肺腑错位,模样惨不忍睹,就连挪动一下都是困难重重,更别说那些被剐了的。 怕是只有,苦苦挨下去了。 直到头顶‘镇人图’不再散发光辉,又或是秽香咒术失效。 雪势,愈发大了起来。 守山台之上,已是积起半人高雪来。 却是谁也没看见,两只脚掌抓着只青铜蛤蟆,在白雪掩埋下,迅速跳下守山台,眨眼间不断。 “那是什么?”,一异族指天惊呼。 他们看到,数万团拳头大小黑色火焰,正冒着风雪,朝着某一方向疾驰而去。 它们口中发出不成语调怪音,似尤为兴奋,好像在说不愧是自己主子,说自焚就自焚,谁能有他狠? 时间缓缓而流。 不经意间,便是三日过去了。 浊狱依旧被黑暗所笼罩,且山川间一片银装素裹,偏偏这份绝景之下,暗藏着是尸骸遍布,且每日不知多少人死于饥寒交迫。 浊狱,一处极深洞窟之中。 李十五躯体,再次长了出来。 只是他此刻,似状态尤为不好。 浑身裂痕,在新长出的躯体上依旧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密集,之前裂痕只是小指般粗细,如今却是近乎两个小指头那么粗了。 看上去,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裂开来,化作漫天尘埃与之灰烬。 “徒儿,好徒儿,你是不是要死了!”,老道满眼兴奋,接着道:“等你死了,为师就可以继承你衣钵了!”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背靠着崖壁躺着,躯体满是裂痕的痛楚,远比他当初剥皮来得更甚。 甚至他觉得自己仿佛动一下,就是会躯体瓦解开来,且再难重新长出来。 “徒儿,你这十条腿不错,当真不错,为师满意!”,老道看着李十五身下十腿,笑容愈发灿烂,“等为师也长出十条腿,再去给你找个十条腿的师娘……” “闭……嘴!” 李十五艰难吐出二字,而后抬起目光,朝着洞窟外风雪之中望去。 守山台上。 人族又或是异族,依旧在这里撑着,满眼生无可恋之色,也只能怪李十五下手太狠,导致他们落得个这般局面。 与守山台相对的,则是一只呈金属光泽的千丈楼船。 有上万颗人头被悬挂在船体一侧,它们满脸冰霜,依旧维持着死时的惊恐之色,正随着寒风不断摇晃着,画面说不出的恐怖。 也是这时。 第850章 其中六十余颗头颅,忽地动了起来,正是一众浊狱镇狱官。 片刻之后。 六十余人站在船体甲板之中,朝着守山台方向瞭望而去,满眼复杂之色,其中有赵守灵,也有胖婴。 “前辈,那张镇人图我们能收吗?”,胖婴试着道。 赵守灵摇头:“此图来历怕是甚大,最好莫要招惹,此外,我等于外人眼中,已经算个死人了。” “既然已死,就莫要主动显于人前。” “毕竟‘肉果’二字,足以让我等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且这,也是李善……李十五给我等留下的一条路,当然,他也是那朝阳!” 一旁,胖婴瞪大眸子:“前辈,这到底咋回事儿?” 只听赵守灵缓缓道:“李十五之前暗中传音讲,要借我等之命,朝那些异族递交投名状!” “这样,能在众目睽睽下营造出我等已死这一假象,方便我等之后隐藏,不被有心之人惦记。” “至于接下来,一切交给他就是。” “守山之战,他来打,浊狱之民缺粮,他来要,百姓命丧山官之子的怨,他来报!” 一时间,船上众人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先前虽头身分离,可依旧魂不离体,守山台上发出的一幕幕,那一次次转折,也尽数被他们收入眼底。 胖婴叹了一声:“哎!” “我可善这事儿做的,当真没毛病!” “只是可惜了,他已经将那些异族和山上人活剐,并以此为胁迫,依旧没有逼得那些‘大人’们放粮!” “还有他最后,被一尊山官焚了?” 胖婴抬头:“前辈,我可善这次这般善,他到底图啥啊?” 赵守灵不语,只是取出凭空一张张白纸,粗细不一笔杆,各色颜料,凭空开始作画起来。 随着他不断动作,很快,一幅幅画卷开始出现,而这些画卷之上,赫然是发生在守上台上的一幕幕。 其中有三幅画卷,最为引人注目。 一是,李十五满眼凛然,以满地人族和异族之命,胁迫于天,只为放粮给浊狱百姓们一条活路。 二是,李十五污蔑一尊山官,就为了给曾经浊狱惨死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三是,其满眼不甘与之悲伤,在深红火焰之中化作灰烬,甚至临死前满是眷念与愁容,似依旧在为浊狱百姓们担忧。 赵守灵道:“将这些画卷,赶紧烙印下去,越多越好!” “李十五只提了一个要求,无论他成与不成,要将他所做的一切,悉数传遍整个浊狱,告知所有百姓!” 听到这话,一众镇狱官面面相觑。 赵守灵叹道:“做吧,不是什么大事儿,且我等只是在陈述眼见之事实罢了,既不说谎,又不夸大!” “对了,他称传这些事的时候,要报其名号……种仙观李十五!!!” 赵守灵说罢,望向胖婴:“你这是?” 胖婴满脸尬色:“身上还有几只双簧祟皮影儿,我想着要不要给它们撕了,毕竟我可善能独自镇压守山之战,我可智之父更是什么星官。” “咳咳,有点怵得慌。” 片刻之后。 一众镇狱官朝四面八方散去,分别去往八十间浊狱,转瞬消失了个干净。 且他们怕被目光注视到,在守山之战结束三日之后,才是重组躯体,开始动作。 如今,浊狱之惨状,称一句人间地狱亦不为过。 只是,当一众镇狱官将那些画卷散布开来,将李十五所做之一切,悉数告诉那些苟延残喘的百姓之后,他们依旧是悲泣声连连。 他们想不到,竟是有那么一位大人,愿意以自己的命,为他们强争一线生机,甚至自己落得个尸骨无存下场。 百姓,其实真挺很好哄的! 洞窟之中。 李十五躯体之上,一道道裂声愈演愈烈,仿佛随时都要躯体崩开。 身后老道更是满眼喜色:“徒儿,你要死了,你是不是要死了,你放心好了,为师得了种仙观之后,一定好好给你披麻戴孝,摆席大肆操办一场!” 正待老道乐个不停之时,惊奇一幕发生了。 一颗颗金色纯净光点,它们澄澈而又耀眼,就这么自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化作一道金色洪流,尽数落于李十五那即将崩裂的躯体之上。 这些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凝实,仿若星辰坠落凡尘,又似古老神祇降下祝福,将那原本已濒临破碎的肉身,一寸寸包裹、滋养、修复…… 老道满眼呆愣望着这一幕,哭爹喊娘道:“徒……徒儿,乖徒儿,为师求你了,你就去死吧,种仙观你真的把持不住的……” 某一刻。 李十五眼皮轻颤,站起身来。 眸光深邃如渊,却又明亮如炬,其中似有星辰转动,又仿佛承载了万千生灵的希望。 他微微动了动唇,漠声道:“老东西,你在狗叫些什么?” 第851章 “徒儿,为师求你了,为师给你磕头了!” “你就乖乖去死吧,你死了,为师才能舒坦啊,为师也长出十条腿,也想指上长眼……” 洞窟之中,老道一把鼻涕一把泪,那副模样,活脱脱像是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 至于李十五,欺软怕硬袍已是归位,此刻就这么回头静静注视着他,一言不发,任由老道哭嚎个够。 直到片刻之后。 见李十五依旧没任何反应,老道立马止住哭声,破涕为笑道:“徒儿,你不是快要死了嘛,怎么突然间又活了?” 李十五随口道:“因为我善,所谓善有善报,这不过是我应得的罢了!” 老道立即摇头,满脸狐疑之色:“徒儿,为师不信!” “你骨子里依旧漠视,依旧认为所见之人皆是刁民,以为师之见,你绝不能如此好心!” 李十五呵笑一声:“我为浊狱之名求粮为假?” 瞬间,老道低头沉默起来,一双浑浊目里满是思索之色,他在回忆守山台上发生的一桩桩事,且洞悉其背后深意。 约莫十数息之后。 老道猛地瞪眼,一张老脸彻底僵住,随即化作一片惊骇与恍然交织复杂之色。 “徒……徒儿你……”他嘴唇哆嗦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思所想,却又被记忆中一幕幕细节狠狠击中。 “为师记得,当时守山台被‘银霄流光’所笼罩,而连你在内的一万余名浊狱之修,被赶下了守山台,置身于风雪之中。” “且那古傲随口提过一句,他们的命,是对这场守山之战唯一的作用了。” “所以你已经隐约猜到,古傲会用他们的命,来为那些异族布置出一道陷阱出来!” “而在那个时候,你已经投诚异族。” “可你呢,却是不言不语,任由那些异族将那些浊狱之修屠杀,人头悬挂于船舷之上!” “徒儿,你……你……” 老道气得哼哧直喘粗气:“徒儿啊,那可是一条条人命!” 李十五微笑:“是我杀他们的?” “况且,在那般境地之下,他们能逃得了吗?” “无论怎样,皆是会被古傲他们,当作施展秽香咒术的一环,是不是这个理儿?” 此刻,洞窟外风声呼啸,裹挟着细碎冰晶,不断拍打着洞窟外石壁,发出呜呜咽咽声响,仿佛万千亡魂低泣。 李十五低头笑了一声。 “哎,这一场守山之战,李某当真是如履薄冰啊!” “我修为低他们一重,想要在人族和异族之争中,在最恰当的时机,找出那一处能撬动他们的支点,真的挺难,挺难的!” “毕竟我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出手时机有些许差池,都会让整个事态,朝着不可控且未知方向发展下去。” 李十五笑容愈盛:“所幸,赵守灵他们还算守信,不过再有下次,这种替自己扬名之事,还得交给自己来才行。” “假借他人之手,风险还是太大了!” 身后,老道瞪大了眼,手指着颤声道:“为师明白了,为师终于明白了!” “从始至终,你根本没想着为浊狱之民解决困境。” “你想的,始终是解决自身之困境。” “徒儿啊徒儿,你口口声声为浊狱之民要粮,甚至将那些修士和异族活剐,可实际呢?你心里面门儿清。” “你清楚知道,那些所谓的‘大人’,不太可能会受你一个浊狱金丹修士胁迫,可你依旧这般大张旗鼓做了。” “因为,你根本就是在演戏,演一场大义凛然,为浊狱之民求活的大戏!” “在你心中,其实要不要到粮根本无所谓,只要戏演得震撼,演得足以让人相信,那便够了!” 第852章 老道满眼痛心疾首之色,继续道:“徒儿啊,你甚至觉得这场戏不够,于是来了一场污蔑山官,为曾经那些惨死金钟手中之人讨公道的戏码。” “可就这样了,你依旧觉得不够!” “你觉得,死亡才是最震撼,最刻骨铭心,也是最能打动人的谢幕方式。” “于是,你将妖歌驱走,又以悍不畏死方式,屡屡挑衅那位山官,就为求‘死’!” “只是那山官并未杀你,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自己来了一场自焚,于火焰之中喊出那一句,杀我者山官……” 老道猛吸口气,气得上蹿下跳,满脸恨铁不成钢之色:“你个逆徒,王八徒,孽徒,挨千刀徒,短命徒……,你废了,你真的废了!” “守上台上一切的一切,全是你故意为之,给整个浊狱百姓们演得一场惊天大戏,就为了满足你口中的‘生者固我神’!” 面对老道一声声责问,李十五含笑如初。 唇动轻声道:“我冥冥中有种感觉,种仙观化假成真之后,凭借外力之手段,如山官这种,怕是很难杀我了,所以我就想试试!” “老东西,至于你方才所讲的这些,污蔑,全是污蔑,一切的一切,皆由你主观臆测而来,你明白?” 李十五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至少,我尝试过为他们要粮,且这已是浊狱修士,唯一能尝试的法子。” “至少,我代替他们,将不公喊了出来。” “哎,我还是太善了啊,善丹药效入骨,已经改不回来了。” 李十五说着,便是一步朝着洞窟外而去。 云龙子手中还有一把扇子,他得去‘钻研钻研’!” 只是,他才踏出洞口。 便见一道中年身影悄然显化而出,似雁过无痕一般,不掀起丝毫波澜。 李十五见此,顿时神色凝重异常。 “倒是有趣,你与那十五道君,难道是双生子不成?”,中年语气带着一抹轻笑,“毕竟他也时常和莫须有的人对话,你似乎……也在自言自语!” “前辈,你是?”,李十五俯身一礼。 只见面前中年四十有余,身着一袭云纹道衣,下巴蓄有一缕青须,倒是给人一种亲和之意。 他道:“守山台一战,结果如何,我等并不关心,那是年轻一辈之事。” “输了,多练便是!” “倒是你,有些太过惹眼了。” 瞬间,李十五心神大骇! 难道他终究,还是引得那些‘山上’人注意了? 正待他纠结如何狡辩之际,却见中年取出一面古朴铜镜,上面有一道道猩红古朴纹路,仿佛鲜血浸染而成一般。 中年并未再语,只是抬手之间将铜镜对准李十五,其中有玄光投射而下,将其整个躯体笼罩。 在他身后,老道一颗苍老脑袋,却是突然发起光来,像是一盏刚点燃油灯,又像是一颗未熄灭的太阳,甚至脑后还浮现出一圈圈圆形光晕来。 “徒儿,哪里来的光?” “哎呀,晃得为师眼睛疼!” 老道不停叫唤着,甚至还尝试撩起身上道袍,将自己一颗脑袋给遮住,只是遮住也发光。 李十五见这一幕,不由沉默不言起来。 几息之后。 中年似松了口气,带着浅浅笑意道:“并无一张纸,看来你并非未孽,倒是我等多虑了。” 闻声,李十五故作无知之色:“前辈,什么意思?” “还有,你怎样找到晚辈的?” 中年道:“因为你身上有一方官印啊,这浊狱镇狱官,虽在人眼中低贱如狗,可说到底,是被人山所承认的。” “这一点,你不会不明白吧?” 中年上下打量一眼,接着笑道:“小子,如此看来,你才是那位真正的‘战妖九升’之人了,把自己手下兵杀了拿去邀功,活生生地,给自己邀了个前所未有的九升出来!” 第853章 李十五面色一僵,尴尬道:“规矩之内嘛,我只是略微变通了那么一点。” 中年摇头一声:“倒是那十五道君,去那山上一趟,其所过之处,差点被人唾沫星子给淹死。” “甚至出现上万人追着他骂之奇景,在我等看来,倒是有趣至极。” “所以小友将来若是上了山,可能也会被万人追着骂。” 李十五低声道:“骂我?拭目以待!” 此刻,他站在洞窟口,中年则是屹立洞窟外风雪之中,双方之距间隔不过一丈。 他道:“前辈来此,可是为我污蔑山官一事?” 中年道:“非也,我来此,是因守山台上另一件事!” 李十五:“什么?” 瞬间,中年目中多了些许凝重之意,他道:“因为小友你,并不受镇人图所辖制,难不成你,已非人?” 李十五沉声道:“可能是那镇人图,出了错呢?” 中年眸子微微凝起:“小子,你并不修观音法。” “所以我今日来,是验明你之‘人’身!” 李十五抬眸道:“前辈,如何验?” 中年道:“人族因功法不同,血脉,躯体,皆会生出种种异变,变得迥异。” “所以验‘人’的最好方式,是看他对人族的认同感,责任感,以及归属感。” “如人修了观音法,其骨子里就不会将自己看作人族,认为自己不再是人,而是观音。” 随着中年话音落下,他一拂袖,便见李十五身形一个踉跄,一双眸子也开始渐渐露出迷茫之色,定定站在原地不动。 中年见此,只是抚须一笑。 口中道:“小友,这‘人之四问’,你可得好好答!” 只听他接着道:“小子,若是你有朝一日,被一异族逮捕,且你身旁还有一对人族妇孺,这个时候你会如此做?” 李十五木讷道:“当然是自己赶紧逃!” 中年:“你不救他们?” 李十五:“他们有腿,我也有腿,为何不是他们救我?” 中年眉头凝了一瞬,舒展开继续道:“若是将来,你与自己道侣落入陷阱,且你道侣怀有身孕,你会如何做?” 李十五道:“当然是逃!” 中年:“你又不救?” 李十五:“我不可能有道侣,若是有,那她一定是刁民,故意来害我。” 中年沉默好几息,才开始第三问:“小子,你且听好!” “若是某一天,你与你传道受业之恩师,一起被异族所俘,生死困境之下,有且只有一个活命机会,这般境地之下,你又会如何做?” 李十五:“不逃!” 中年松了口气,微笑道:“看来还有救,所以,你是准备独自留下来面对异族了?” 李十五神色木讷,不假思索道:“不是,我得把师父先打死,确保他死得透透的,再独自一人求活!” 中年顿时须发尽张,怒声道:“好,好啊!” “对弱小不连,对发妻不义,对恩师不孝,有你的,可真有你的!” “这也难怪,你能做出杀良冒功一事来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更满是伤心之色,在那里独自啜泣着,口中不停念叨什么徒儿不孝,不想活了之类的。 好半晌之后,中年才是怒容收敛,面色恢复如常。 寒声道:“这第四问,你且听好!” “若是未来一日,你手持人族之大秘,其关乎重大难以想象,偏偏你不幸落入敌对种族之手,你会如何?” 此刻,李十五明明陷入迷茫,却依旧像是愣了一瞬:“啥,还有这等好事?” 中年:“好事?” 李十五:“或许,我可以凭此大秘,去异族换个官儿当当……” 中年冷笑一声:“如此,再给你加一条,对人族不忠。” “好小子,简直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 下一瞬,李十五清醒过来,双眸圆瞪道:“前……前辈,你听我解释,我天生喜欢讲反话……” 第854章 中年却言辞郑重起来:“小子,你听好了。” “方才四问,不过小试牛刀,探探你之成色罢了。” “没成想你这成色,简直坏透了。” “不过,光问是问不出什么的,也不能以此判定,你究竟是人还是非人,所以接下来,可是得动真格的了。” “我不管你是朝阳,又或是叫其它什么。” “总之再错,后果你自己想起。” 中年话音落下,再次取出之前那一面铜镜,刹那之间,李十五躯体被吸纳进去,彻底落入镜中。 …… “这是……”,李十五望着眼前,狠狠甩了甩脑袋。 此刻,他竟是身处一座凡人城池之中,周遭灯火通明,火树银花,百姓笑语融融,熠熠若天上仙宫。 李十五皱起眉来:“怪哉,我不是在洞窟之中嘛,怎会到这个地方来?这是何处?” 他脑海之中,浑然记不起中年出现一事。 此时此刻。 李十五瞅向身后老道:“老东西,你应该知道的,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闻声,老道一张老脸挂满笑容:“徒儿啊,方才你手中那方官印有了反应,其中显化出一道门出来,将你给吸了进去。” “若是为师没猜错,你是到‘山上’来了,所以别担心,这是大好事啊!” 李十五眉尾挑了挑:“这样啊,你没骗我?” 老道忙摇头:“为师实诚,怎么会骗徒儿你呢,这绝不可能,你放心就是!” 李十五若有所思道:“种仙观给你?” 老道眼神一动,却是生生止住:“好是好,但是为师不急,不急,徒儿你先在这城里好生转转……” “呵!”,李十五轻蔑一声,“不急,看来就代表有事了!” 说罢,便是凝神望着眼前一切,和曾经的棠城一般,满眼是灯火璀璨,行人熙攘,市井喧哗。 “哎,好久没见到这样一幕了!” 李十五低声叹了一句,他在白纸世界中修行两年,总是时常奔波不断,没曾想离开那里之后愈发忙碌起来。 浊狱一个极夜都还没过去,便已发生这么多的事。 “爷,进来耍姑娘?”,一老头儿点头哈腰,满眼讨好之笑,正小心翼翼指着身后一处灯火通明花楼。 李十五见此,只是上前几步,双手捏着老头儿面颊不断揉捏。 “爷……爷,痛啊!”,老头儿疼得直叫唤。 李十五这才松手,微笑道:“抱歉,我以为你这张脸不是自己的,毕竟我曾认识只祟,最喜欢以不同的人脸,去做各种下九流活计。” “爷,那这姑娘还耍不耍?” “改日!” 说完便是脚踏青石板上,随着沿途行人一起,朝着城中深处而去。 “你们这是?”,李十五脚步顿下。 在他身前不远处,有着两男子, 正抬着担架马不停蹄而去,满脸急切之色。 其中一人不耐烦道:“废话,这有人被倒下墙砸了,咱俩得抬着他赶紧去医馆,少见多怪。” 望着他们远去,李十五莫名一笑。 他只是忆起王大石王小石这俩兄弟,记得他们整日抬着俩老头儿到处溜达,只是说来怪哉,李十五出现在哪,这兄弟俩就将老头儿抬到哪儿。 “这两位‘抬床仙人’……”,李十五沉吟一声,如今细想之下,曾经很多习以为常之事,似都是藏着些不同寻常味道。 “徒儿,你咋了?”,老道吆喝一声。 “无事。”,李十五松了口气,便沿途继续走下去。 然而下一瞬,便是陡然间生变。 只见漆黑夜空,突然涌现出一团团白色火焰,它们璀璨如琉璃,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灼热与之不祥,一共上万多团,就这么悬在这座城池上空。 霎时间,城中惊恐声连连,乱象骤生。 “这是何物?”,李十五露出惊疑之色。 因为他居然在那些火焰之中,清晰感受到生命韵味,并不是死物,而是一只只活物。 “这些火莫非是生灵,这又是何等种族?”,李十五抬头望着,想抓上一团探探底。 可也就在这时,恐怖一幕发生了。 城中百姓,他们好似整个人变成了一根根蜡烛似的,脑袋是蜡烛芯,身体是烛身,他们脑袋居然燃了起来。 放眼望去,就好似一根根点燃的人形蜡烛,不停燃烧、哀嚎、奔逃…… 整座城,刹那间化作了一片人间炼狱。 那上万团的白色火焰,悬浮于高空,宛如诸天神罚,俯瞰众生,且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邪门气息。 “救……救我!”,一女子站在李十五面前,不断痛哭哀求着。 她脑袋一团火焰在燃烧,五官仿佛蜡油般不断融化,滴落,偏偏她没有任何命陨迹象,似要等到将她整个身躯燃尽那一刻,才会彻底死去。 “徒儿,赶紧逃吧,那些火焰肯定是某种恐怖异族,你斗不过的,别管城中人了,逃命要紧……”,老道满眼急色,劝个不停。 李十五回头道:“救,为何不救?” “徒儿,你?”,老道一怔,愈发急了。 却见李十五身上,一股‘忠义’,一股‘善意’,仿佛两道星星之火,猛地蹿起,且愈燃愈烈。 他道:“我李十五,有历经世事仍不改初心之赤诚,亦有面对灭顶之灾,也愿挺身而出的一腔孤勇。” 李十五目光坚定,声音沉稳如山岳:“若今日我见死不救,又与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邪物何异?” 霎时间,只见他扣出花旦刀,抬眸间持刀冲天而起。 “徒儿,为师求您呢,赶紧逃命啊!”,老道唉声叹气,颇为心如死灰。 “不……逃!”,李十五重重落下两字。 而后被天穹之中一团团诡异火焰所包裹,所淹没,所吞噬…… 外界。 中年凝望着镜中一幕,满眼震撼和难以置信,亦有感动和复杂难言,叹道:“哎,不忠不义不孝,不过你之伪装罢了,毕竟在浊狱中想活下去,怕是也只有如此了。” “在你心底深处,依旧有一份不曾熄灭的善意和担当。” “好娃,好后生,好小子,你不是人谁还是人?” 铜镜之中,李十五手持花旦刀,当初戏妖所使用的花旦刀法,那出刀的莫测轨迹,早已深深烙印他脑海之中! “戏刀双绝,天下无双!”,李十五咬牙一声,劈开一团火焰,却是有更多的将他围住。 且附着在他身上,开始焚化他躯体,将他肉身表面化作一团团焦黑。 “徒儿,为师求您了,逃啊,逃啊……”,老道依旧不死心。 然李十五却是悍不畏死,没有丝毫逃的迹象。 外界。 中年又是满意一声:“小子,那十五道君整日口诵正义与善,可归根结底,差你千筹万筹啊!” 然而。 他根本看不见。 李十五身上,有着一道血色狗影浮现,鲜活的仿佛真实一般,他之所以未逃走,竟是又陷入狗相反噬,自己背刺自己!!! 第855章 “徒儿,赶紧逃,赶紧逃啊,咱留得青山在,有的是柴烧……”,老道语气满是急色,不停相劝着,一看就是位好师父。 天穹之中。 李十五手持一柄花旦刀,依旧在竭力厮杀着,那一团团火焰诡异的过分,不仅浊烧着他的肉身,更是连他的神魂,记忆,各种修为感悟,仿佛都一并燃烧了起来。 他怒声道:“人活在世,岂能只为一己而弃苍生于不顾!” 李十五身上,那种‘善意’和着‘忠义’,宛若潮汐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且愈演愈烈,生生不息。 这一刻的他,仿佛真成了那只为护众生周全,置生死于不顾的心善大义之辈。 “花旦刀,戏中刀,斩妖除魔,护佑众生!” 他再度挥刀,刀光如戏,时而婉转如唱腔,时而凌厉如惊雷,却是根本劈不开那火焰,反而被越来越多的被附着在身上。 “这不对,这根本不对啊,这徒儿怎么突然间又善心大作了?”,老道抱着脑袋猛摇,浑浊眸中满是困惑之色。 忽然,他瞪眼道:“徒……徒儿,莫非你又在演戏?只是,你怎么知道演给谁看?” 此刻。 李十五浑身焦黑,那种灼烧之感,仿佛要将他由内而外同时燃烧殆尽,且他已经被上万团诡异火焰重重围困,再难以逃脱。 只见他神色坚毅如铁,将手中刀锋抡圆,猛喝道:“今日我李十五,宁愿死,也不……” “逃?” 忽然,李十五愣在空中,望着身前那一团团火焰,感受着身上那种‘善’和‘忠义’,仿佛脑子宕机一般。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我的善丹……没了?” 李十五怔怔一声,他放在舌下用以压箱底的最后两枚善丹,就这么被他莫名其妙给吞了,一并吞下的还有数枚义丹。 偏偏这时,他身上那道血色狗影,鲜活的仿佛呼之欲出一般,两者重合之下,根本已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狗! “哧。” 一声过后。 李十五竟是双手持花旦刀,将自己腹部彻底洞穿,带起滴滴鲜血于空中坠落,不过眨眼间就被那些火焰给焚了个干净。 明明他眼中满是骇然,明明他想转身就逃,偏偏口中依旧凛然道:“李某可以死,但绝不能死于你等异族之手!” “呵,只可惜啊,终是力不足矣!” 只见他朝着身下城中吼道:“逃,你们逃啊,哪怕命陨被焚,李某也会死在你们之前……” 至于老道,彻底无言以对了,就这么呆呆望着天,他心心念念的种仙观,到底何时才有着落啊。 只是下一瞬。 诡异火焰,下方城池,那一位位仿佛蜡烛燃烧的百姓,尽皆退去。 “呼……呼……” 寒风凛冽,白雪簌簌。 李十五就这么站在洞窟面前,身前自是那位不知名中年,对方眸中满是赞赏之意,似对李十五所作所为极为满意。 “哎,人之复杂,莫过于此啊!” “一个大吼着为浊狱之民求粮的人,又怎会是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徒,你之伪装,差点将我也骗了过去。” 中年叹了一声,接着目光灼灼道:“小子,这场人之考验,算是到此为止了。” “你比世间太多太多的人,更配称之为‘人’!” “因为你,是真的善!” 李十五神色一僵,脑海中关于中年的记忆已然想起,只是他身上依旧有被灼烧过的痕迹,甚至神魂都是一阵刺痛,显然之前那莫名其妙一战是真实的。 也正是因为真实,才能引动背刺狗本源反噬,自己背刺自己。 第856章 “前辈,我不是人!”,李十五道。 “你是!”,中年摇头。 “我真不是人!” “你真是人!” 中年轻抚黑须,抬手示意其闭嘴,口上道:“知难守,却偏要守;知必死,却偏不退。” “这,便是‘人’最珍贵的模样啊,你不止是人,还是个好人。” 李十五颇为无言以对,他都说自己不是人了,这前辈却坚称他是个人,这便是怪不得他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 拱手道:“前辈,那镜子中的火焰,似乎是一种生灵啊,其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闻声,中年神色不由凝重起来。 开口道:“世间有山,自成日月星辰,巍峨难以言喻,占据山的种族,观音和绘以及纸人,想必你已经见识过了。” “而刚刚你见到的那种火焰,其实是另一种占据山的种族!” 李十五皱眉:“前辈,他们的躯体就是一团团火?” 中年摇头:“非也,他们同样为血肉之躯,至于你见到的一团团火焰,只是他们显化出的力量形态,或者说……是他们战斗与震慑外敌时所展露的‘真形’之一。” “还有便是,镜中那些火焰,只是我等根据那种种族神韵,所布置出来的而已,并不是真的他们。” 李十五似懂非懂道:“既然如此,这一族称之为什么?” 中年目光瞬间一凝,缓声道:“他们名为……灯族!!!” 风势愈猛,雪势愈急,风声呜咽不停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永不停止一般。 “灯族!”,中年又是念叨一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种沉重而古老韵味。 他目光望向远山,仿佛看穿风雪,神色说不出的深沉,“这灯族与绘族相比,邪门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只能说世间瑰丽难言,任何都能孕育。” “只是人想不到,根本没有‘不存在’一说。” 中年说罢,便是收回目光。 望着李十五道:“你如何假死脱生,又如何施展纸人羿天术的,我等并不关心,你只要证明自己是个人,就足够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放在任何时候,都不过时。” 李十五急忙道:“前辈,浊狱如今百姓缺粮……” 话未讲完,就见中年身影消失不见,再不见踪影。 “我李十五,宁自己死,也要为浊狱之民求一条活路!” 李十五小心翼翼抬头望天,又郑重其色道:“只要李某活一天,浊狱百姓希望就不会断……” 风雪之中。 李十五足足表‘决心’表了一天一夜,口中漂亮话说尽,以彰显自己为人之善,接着才是猛地回头,一头钻进洞窟之中。 “徒儿,口干不?” 老道斜着盯了他一眼,目中多是鄙夷,“徒儿啊,哪有像你这样,表‘决心’一表就是一整日的?” 至于李十五,则是长松口气。 他这般,只是不想让自己前后表现的太过割裂而已,也让人觉得他依旧是个愿意怜悯众生,为之舍生的‘人’。 “啧,没想到这守山一战,其它地方纰漏极少,偏偏因自己不受镇人图辖制一事,被一些存在给注意到了。” 李十五说罢,便是回头死死盯着老道。 寒声道:“老东西,第一妖歌探查未孽,探查到了你头上,第二次这不知名中年,同样探在了你头上……” “一次可以是巧合,可两次都是这般,到底是为什么?” “且我听过一句话,世间本就没有巧合,一切的巧合,都是早就蓄谋已久。” 老道眼露茫然:“对啊,到底为什么?” 直到许久之后。 李十五才是低头叹了一声:“算了,你这遭老头子坏得很,知道估计也不会讲。” 第857章 老道一急:“徒儿,为师好着呢,你不能这么想为师!” 李十五:“呵,之前在镜中时,你可是一言不发,且一个劲儿的劝我逃,若不是狗相反噬来得恰到好处,这‘非人’的帽子,不就给我扣上了?” 老道叹道:“徒儿啊,为师是为你好,你死在现在,总好过自己今后走上一条十绝之路,种仙观这玩意儿,你拿了是真会出事的。” 李十五已是懒得再理。 且随着中年出现,他打算藏在这里蛰伏几日为妙,之前守山台上,当真是有些太过招摇了。 时间缓缓而流,浊狱极夜依旧。 短短间,又是五日过去了。 洞窟之中。 李十五猛地睁眼,双眸古井无波,只是他左眸深处,有十颗金色星辰仿佛沉于幽深海底,它们蛰伏不出,可一旦现世,似就要搅得个天翻地覆。 “呼,终于金丹中期之境了!” 李十五长松口气,他十道力之源头悉数归位,修为亦是小小破境,且他估摸着,在极夜结束之时,就可能再破一小境。 到了那时,他也可以尝试着…… “咳咳,李某可善,断不可能如金钟那般,弄出一只恐怖恶婴出来,绝对不会!” 李十五信誓旦旦,话音一罢,便是一步踏出洞窟,此次解决麻烦不少,如金钟,自身裂痕…… 只是,他事依旧多着呢。 如收拾两只双簧祟,还有那把祟扇,还得弄一只好点的丹炉,没善丹防身,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捧粥鬼女,痴人,他们究竟想害我什么?以及为何给浊狱百姓们断粮?难为这些凡人干甚?” 李十五于雪中喃喃说个不停,思绪如漫天飞雪沉重而又繁复。 “卦修鸣泉,应该是没死成的,观音女叶绾,到底怎样才能给她彻底弄死呢,一直放在棺老爷中也不是个事儿。” “还有那肆半雨?管她的,让她自生自灭算求。” “至于他哥肆归客,区区一个‘人族叫爹人’罢了,老子根本无惧,只是他到底在给谁当狗?” “还有绘族焚香,他在守山台上竟然溜了,这厮一口一个懂礼,不像会做出这种事的绘啊!” “此外,胖婴等浊狱镇狱官也是不死人,他们血与肉不臭,我是不是得去割他们点肉,放他们点血用以备用?” “至于妖歌……” 李十五一声声说着,而后脚步停顿下来。 就这么抬眸望着昏暗夜色,雪依然在下,仿佛天地之间也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 那层层叠叠的铅云,就如同他心中盘旋不去的疑问,一个接一个,挥之不去。 “他娘的,没一个是正常的!”,李十五莫名骂咧一句。 却是猛然间,一阵风雪在他身前涌起,将他整个视线遮掩。 待到风雪散尽,一位身着黑袍,约莫二十五六的温润男子出现在眼前,其最引人注意是,他的两只耳朵,竟是两片巴掌大小的白色枫叶。 “痴……痴人前辈,好巧啊!”,李十五艰难扯出一份笑意,只是笑得十分勉强。 “我似听见你在念叨我。”,痴人随口一句。 “没……没!”,李十五低着头,又立马改口,“有……有念叨,此前见前辈如惊鸿一瞥,那般风采,晚辈一直念念不忘。” 痴人叹了一句:“朋友,你似乎还没有找到爱啊!” 李十五道:“前辈,你也没爱,没媳妇儿!” 痴人闻声,立即面上带笑,伸手朝面前虚空做了个搀扶的动作,温声道:“夫人,这位朋友夸你今日气色不错,比之星河落日,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第858章 “……” 李十五面无表情,这又来了。 只听他骂道:“狗娘养的痴人,你有个屁的媳妇,整日拿这些鬼话糊弄人,你算个求,赶紧给老子滚远一点。” 痴人笑容愈盛:“夫人,他问你我何时准备诞下子嗣,待到那时,他会摘下天上星辰用以相送,再叫他师父来给我俩演猴子钻火圈,胸口碎钢板……” “……” 痴人说完,朝着李十五点头致意:“朋友有心了,不过我夫人有讲,你得多考虑考虑自己,对自己好一点。” “朋友,一段时日过去了,你似乎依旧没找到爱,这样真的不好。” “你心中一直是枯木,或许你可以寻上一缕阳光,让枯木逢春,而这缕阳光,最好是一位女子。” 李十五眸光微凝,面无表情道:“阁下,这可是你第二次说教我了。” “何况李某心里一直灿烂的很,可不缺什么阳光!” 李十五神色一动,立即道:“在下想请问一句,如何能杀死一位得了某位古老观音遗蜕的女子?” 痴人:“为何要杀?观音女不好吗?” 李十五黑沉着个脸:“刁民痴人,你不会丧妻得了失心疯,才是这般胡言乱语的吧?” 痴人摇头轻笑:“我与夫人情比金坚,一路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又岂会被外边女子勾引住心神呢?朋友小觑于我了!” “徒儿,这家伙咋回事?”,老道满眼不解,盯着痴人不断打量。 李十五却是叹了一声:“阁下,你并无妻,麻烦别自己骗自己,也莫要再来纠缠于我了。” 只见痴人伸手间,以漫天雪花凝作一根晶莹雪簪,他双手持簪,似在为一位女子轻轻插上,眼神柔情的过分。 “夫人,这位朋友说得对,你头上一根发簪都是没有,是为夫太过粗心大意,这便是给你补上。” 李十五凝着个眉,而后也是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朝着身前虚空抚去,像是抚摸一位女子面庞。 轻声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痴人,他旁边的则是他夫人,你称呼一声嫂子就好。” “黄儿啊,咱俩先行一步离去吧,就别打扰他俩你侬我侬了,对了,你最好把你那杆生非笔给我,再让我尝试砍你脑袋试试,你若是自己砍下来给我就更好了……” 听到这话,痴人抬眸望了过去。 “兄台,你疯了不成?” “你并无爱,亦是无妻,为何这般自欺欺人?” 瞬间,李十五面色黑沉,开口道:“只能你演我,就不能我演你是吧?” 痴人微笑:“夫人,他称自己这般做,是故意耍宝逗咱俩开心的,他倒是起了一番好心。” 李十五猛吸口气,面对这种货色,他头一回涌现出这般的无力感。 于是寒声道:“阁下,为何来此见我?” 痴人抬头:“并不为什么,只是想劝你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不要那么苛刻,你这般活下去,真挺累的。” “毕竟这茫茫世间,不止有血雨猩风,还有夕阳下的晚来风,有灯火下待你归家女子……” 李十五颤了一下,浑身一阵鸡皮疙瘩泛起,他听不得这些酸话,也觉得这些与自己无关。 只是呸声道:“说得轻巧,老子胆敢放松一瞬,怕是早就尸骨无存,死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李十五瞅了眼自己左右双肩,低喝一声:“所以,你到底为何而来?” 痴人摇头:“哎,真的仅是来劝你一句。” “毕竟咱俩下一次见面,估摸着就在许多年之后了,所以朋友,你真的要听劝。”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狂风忽起。 痴人自风雪中来,亦从风雪中去。 “呸,什么玩意儿,刁民,全都是刁民!” 李十五口中骂骂咧咧不停,忽地眸子瞪地浑圆,一屁股跌坐在身后雪地之中。 只因他身前,那一袭红衣且捧着一碗人头粥的鬼女人,不知何时出现。 “给你!” 捧粥鬼女木声吐出两字,朝着李十五身前丢下一些血淋淋物件,红白双簧祟各两条腿,还有数条人腿,也不知是谁的。 “姑……姑娘,咱们真不熟,何故拿腿害我?”,李十五舌头打结,脑中却千思百转,他到底怎么将这些玩意儿给招惹上的? “吃……吧,吃不完存着,毕竟下次怕是得隔很久了!” 没等李十五追问,捧粥鬼女透过发丝遮掩深深望了其一眼后,亦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徒儿,这些腿会不会是送给为师的?”,老道若有所思,“毕竟为师喜欢腿,贼喜欢腿!” “谁知道,莫名其妙!”,李十五松了口气。 下一瞬,只见他面部骨骼传来咔嚓作响之声,五官也是随之不停变换,先是落阳,又是听烛,最后化作一面相像猴儿的青年,是季墨。 接着冲天而起,消失茫茫雪夜之中。 守山台上。 ‘山上’人族,又或是它山之异族,依旧在这里苦苦挨着,虽看着依旧极为凄惨,却是浑身伤势愈合不少。 “你们说,以我之貌美,那位星官公子会不会倾心于我?”,一女修煞有其事说着。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打开……何不以尿为镜? 接着蔑声笑道:“这位道友,就你长得那******,也配惦记人家?看上一尊观音” 其语之脏,令人发指。 这家伙,似又开始全场嘲讽挖苦,不留丝毫情面,言语尖酸的过分。 古傲见状,沉声道:“云龙子,你似乎是一位魅女诞下的孩子吧,且自幼耳濡目染,自那种污秽肮脏之地长大。” “魅女,通凡人妓女。” “哪怕时至今日,你依旧会去烟花风尘之地,换一身小二龟公打扮,简直上不得台面。” 云龙子手中折扇轻摇:“肮脏?那你娘也是魅女!” 古傲神色怒意涌现:“你当真找死?” 云龙子却是环视一圈,颇有傲视群雄之意,只听他道:“你们娘都是魅女,我说的,你等又待如何?” 刹那间,群情激奋,在场人族个个眼神不善。 偏偏云龙子,却是盯着某一处位置,连滚带爬而去,口中狂喊道:“大哥救我!”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人影出现场中,季墨式李十五。 “你怎么知道我在?”,李十五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云龙靠近后,干咳一声,悄然间将手中祟扇打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黑色大字……汪汪汪汪汪…… “我不仅知道你在,还知道你是……”,云龙子点头一笑,连忙将话音止住,显然已是认出了李十五之身份。 “呵,看来是留你和这破扇子不得了!”,李十五声线微寒。 只是接着,又莫名问了一句。 “魅女,是‘山上’的玩意儿?” “额,算是吧,反正上不得啥台面。” “所以,你是魅女的儿子?” “咋了,有问题?” 云龙子上下打量一眼:“朝……,你不会瞧不起这些?” 李十五摇头:“并非如此,我对所谓下九流,并未无什么看法!” 云龙子立即满脸笑意:“嘿,跟我一样,我也喜欢下九流,就爱干下九流!” 第859章 守山台上,风雪之中。 阴湿鬼男云龙子拖着伤躯,手持一把祟扇,正盘坐于地上,神色悠哉悠哉。 李十五凝视着他,目光深沉道:“你也喜欢下九流,爱干下九流?” 云龙子回答不假思索:“有问题?” 他道:“无论魅女也好,婊子也罢,她们的全部心眼子,竟是用在床榻之上,用在惦记男人兜里银两上,她们那可是明码标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世上还有比她们更公道,做生意更守规矩之人?” 他望着李十五,似在灵魂一问:“道友,你还能找出比她们,更心思单纯,更童叟无欺之人?” 众:“……” 云龙子又随口嗤笑道:“那些雌雄观音怪,稀奇古怪各种异族,还有这些所谓的山上人,哪个不是心眼子多多,要钱又要命的?” “就他们,也配和单纯、公道、信义的魅女相比?” 瞬间,全场生灵皆怒目而视,个个眼神不善,对方一如既往的张嘴就是一视同仁,得罪一个不如全都得罪。 “云龙子,你!”,一女修怒急,眸中泛起寒光,显然是动了真火。 云龙子扫了一眼,不屑道:“就你那张脸,就像是上一世没卖出去,这一世又砸在窑子里的赔钱货。” “凭你,也想惦记人家星官公子?梦吧!” “噗!”,女修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怒急攻心,伤了内息。 云龙子恍若未觉,只是“唰”一声手中折扇打开,上一排惊若游龙黑色大字……全是****** 他手中祟扇轻摇,又抬头望向李十五,又是随口一句:“道友,你之信用,之人品,可比得上一位魅女?啧啧,你也连婊子都不……” “轰!” 守上台上尘土飞扬,砖石碎裂,并发出一声刺耳轰鸣。 待到烟尘散尽,只看到李十五踩在云龙子胸口,将地面踩塌出一座深坑,且云龙子深陷其中,浑身骨骼碎裂不知多少。 李十五神色无温道:“我问,你答!” “好……好!”,云龙子口角溢出血沫,艰难吭声。 “你平时真的会隐去修为,混迹凡人之间去尝试下九流?如当龟公又或是店小二等等之类!” “偶尔,偶尔!” 李十五双眸微凝,终是道出他最想一问:“我再问你,你可是有某种特殊癖好,对各种人脸生有觊觎之心,以至于做出恐怖残忍之事,去剥下无辜之人的一张张人脸?” 听到这话,云龙子眼皮一颤,忙慌张摇头道:“道……道友,这欲加之罪可是比天大啊,我对自己一张脸尤为满意,更不会去剥下他人一张张人脸!” “这种事,我真做不出来的……” 听着耳畔之音,李十五口中发出一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可惜着什么。 轻声道:“既然你不喜欢人脸,那么便是我弄错了!” 说着,又是脚下猛地用力,将云龙子再深入地下三分,随口一句:“还有便是,你得这挨第二下!” 远处,古傲沉声道:“阁下,也是这浊狱之修?” “守山之战前,我等扫荡整个浊狱,只要修为稍微过得去的,皆是被我等驱赶于此,你……”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而后满是笑意。 只见棺老爷蛤蟆嘴一张,就是吐出一张张栩栩如生的老道画卷,自然是乾元子。 他挨个发着,无论人族又还是异族,人手一张,谁也不错过。 “各位,拜这死老头儿能招运,对了,他可是那十五道君的师父,相信你们也见识到了,那位道君能修出九道力之源头。”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了吧。” “还有,这老道名为乾元子,若是不信,你等今后可寻十五道君对质。” 第860章 李十五口中嘀咕个不停:“当然,也不是拜一下就能招运的,这就跟敬神一样,得时常供奉祭拜才能见效。” 在他身后,老道又是气得口中直喘粗气:“徒儿,怎么能把师父随意送人呢,你越来越没下限,简直彻底废了啊……” 然而也就在这时。 天穹之中那张镇人图,其中光泽竟是开始收敛,随之而来的是,在场人族修为开始缓缓复苏。 见此一幕,李十五冲天而起,瞬间远遁而去,只留几张乾元子画卷,于空中不断飘荡着,最后无力掉在地上。 古傲抬头望天,凝声道:“各位,开始调息!” 约莫一炷香之后。 守山台上,一位位人族迎风而战,他们气息激荡,如江河倒灌,奔腾不息,眸中更似有星光流转,此刻的他们,再次恢复那般高高在上,漠视一切之意。 一尊阴阳观音见此,沉声道:“我等远道而来,是为客!” “且这守山之战已结束,已不得互相杀伐,所以那秽香咒术,是否可以解开了?” 古傲冷声道:“此咒术再有半月自解,各位还是在这里慢慢挨着吧,毕竟我,可不是那位悲天悯人的十五道君。” “云龙子,你之前称吾娘什么?” 云龙子轻笑一声,手中祟扇轻摇,他躯体消瘦,面色苍白如纸且带着一丝病态的青灰,仿佛终于不见天日,阴湿鬼男气质一览无余。 他道:“我说你母是魅女,你们所有人皆魅女所生,这莫非有问题?” “魅女通妓女,她们干得是良心活儿,做得是良心事,赚得是良心钱,这难道不值尊重,不值得我等另眼相看?” “我说你母是魅女,这并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夸她,称赞她,歌颂她,肯定她。” 云龙子嘴角笑容愈大,接着道:“古傲兄,所以你该谢我,而不是这般怒意凛然望着我,明白?” 一男修狠声道:“云龙子,你如今越发过分了!” 云龙子回头笑道:“你娘是妓!” “你……” “看吧你又急,我都说是在称赞令母了。” 云龙子摇了摇头,所以各位:“你等今后给各自母亲请安,也不用费尽心思说些祝福之语了,只需说上一句……娘你是妓,便能讨其欢心!” “世间,还有比这更真挚,更令人愉悦的问候方式吗?” 守山台上,群情激奋。 近两千人族之修目中火光汹涌,想要将其给撕咬成渣,焚烧个干净。 “各位,他娘才是魅女,弄死他!” “今日这厮,必死无疑!” 云龙子摇头一笑,手指着道:“不过说个实话而已,看吧,你们又急!” 他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似根本不以为惧。 正待战起之时,下一瞬,惊变又生。 只见一道威压从虚空猛地蔓延而下,其如渊似海,又仿若太古神岳倾塌,刹那间便将整座守山台笼罩其中。 同时,一道威严男子声起,仿若天音一般响彻这片天地。 “尔等听令,凡浊域之修,尽皆不留,屠戮殆尽!” “立即去做,不得丝毫停留!” “否则,以罪论处!” 随意话音一落,这道威压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此刻,守山台上静的过分,方才还剑拔弩张之势,如今也荡然无存。 古傲深吸口气,目光深沉道:“浊狱之修,已经命陨上万之数,剩下的只是一些修为不高者,又或是少数的漏网之鱼。” 另一男子道:“如此说来,那位金钟公子倒是死得极冤,他贵为山官之子,只是来浊狱杀了些必死之人,就落得个身首异处。” 第861章 云龙子斜眼道:“你娘是妓!”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是轻笑一声:“那位公子可是修了只恶婴出来,若是你被他盯上,那就老实了。” 一面容温婉女修忧声道:“各……各位,真的要杀他们吗?” 只是,无人理会于她。 古傲则继续道:“我等不少人被那朝阳剐了身上血肉,虽命不死,可肉身并不是这么快能恢复的,所以,速度尽量快一点吧!” “待办好之后,便是上山!” 瞬间,一道道人影冲天而起,散作四方,眨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守上台上,一团黑色火焰猛地蹿起,竟是一只欺软怕硬妖,而后认准一个方向同样不见。 数十里外。 李十五屹立一片枫林之中,枫叶似火,于雪中肆意张扬绽放着,说不出的瑰丽。 “无脸男身形丈高,宛若小巨人一般,而云龙子则是正常人族。” “无脸男往往,是从一堆人之中,挑最硬且最有实力的那个来得罪,云龙子则是满地图开炮,无论是谁一视同仁。” “他们,差距实在太大。” 李十五目光渐渐凝起,任由寒风吹过面庞,道袍于风中猎猎作响。 “还有便是,将所有浊狱之修屠戮殆尽?” “难道这就是浊狱之修无一人能活过百岁,且他们拼了命的往离开这里,皆是因为这般缘由?” 忽地,李十五心下一动。 “可我记得,蛇精脸晨氏一族,在浊狱之中繁衍生息足足千载岁月,才有两百多位族人,他们没被屠杀?” “得了!” 李十五神色一僵,多少弄懂其中缘由。 毕竟这一族可是举族叩拜乾元子画像,沾染好运躲过杀劫也不是不行,又或许是那位‘盗蛋者’暗中庇护于他们。 只见李十五碰了碰耳边棺老爷,接着一口木棺,便是被其大嘴一张吐在雪地之中。 “出来吧!”,他轻声一句。 只听一阵破棺声响起,叶绾一步从棺中踏出,满眼惧色道:“道……道友,您就行行好放了我吧,小女子真挺好看的!” 李十五点头:“正是要放你!” 叶绾闻声,一对杏目瞪得溜圆:“你……你放心,有关于你,我一句都不会朝外透露!” 李十五疑声道:“透露什么?” “山上下来的前辈,都说我不是未孽,还说我是人族中的大善人,金钟一事更是已无后顾之忧。” “当然,我之所以放你,还是因我太过仁慈,终究不愿害你一条性命。” “对了,那些山上修士,如今在浊狱挑选有天赋者,你或许可以隐藏自己面容,试上一试……” 一个时辰之后。 叶绾于雪夜之中,被一女子元婴一剑诛心,钉死于大地之上,依旧是死不瞑目。 “徒儿,你糊弄这姑娘干啥?”,老道依旧是喋喋不休,口里怨声载道个不停。 李十五于一旁走出,望着地上女尸道:“麻烦,当真是麻烦,杀又杀不死,直接放又心底不踏实,那些大能者一搜她魂之类,保不准把我给连累了。” “哎!” “老东西,你说能否将其融入种仙观黑土之中,这样能否将她彻底弄死?” “嘶!”,老道倒吸一口凉气,“徒儿,你心这般恶毒的吗?” 李十五寒声道:“闭嘴!” “我乃人族之善,杀一个修观音法异类而已,这是功,而非恶。” “且她明明是被元婴一剑钉杀,我好心为她收尸,再埋葬于土中,这叫大意!” 随着李十五心念一动,他脚下那方黑土,周遭种仙观同时显化于出,“融啊,怎么融不进去?” 看着岿然不动女尸,他面色阴沉至极,一时间脑中千思百转,考虑如何处置这烫手山芋。 第862章 时间,缓缓而流。 然浊狱之中,已是掀起血雨腥风。 其实每间浊狱皆山河尤为辽阔,占地极广,可架不住两千位山上之修同时扫荡,且其中还有数百位元婴之修。 “肆……肆姑娘……,这里有一间破观,快扶我进去……” 一浑身是血青年,正在一女子搀扶之下,跌跌撞撞朝种仙观走着,赫然是鸣泉以及肆半雨。 “咯吱”一声,观门被推开。 “你……你……” 观门口,待鸣泉望清楚观门那道身影之后,顿时吓得浑身一激灵,他看道,李十五手持一柄半臂长黑铁柴刀,似正在琢磨如何将地上女尸给分了…… “你是何人?竟是欲行这等凶神恶煞之事?”,鸣泉怒喝一声,将疯癫女子肆半雨护在自己身后。 至于李十五,他用的还是季墨那张脸。 此刻,他望着两人这架势,露出饶有兴致之色,开口一句:“奸夫淫妇?” 鸣泉躯体一颤,怒道:“阁下还请自重,肆姑娘乃我救命恩人,容不得你辱她……” “否则,我哪怕拖着重伤之躯,亦要与你拼命!” 鸣泉,无疑是极惨的。 他面部塌陷,左腿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弧度,近乎断掉,腹部一个血淋淋大洞,甚至隐约可见肠胃从中露了出来。 “你,护她?”,李十五眸中杀意涌现。 眼前这鸣泉,算下来已是骗过他两次,那么对方所言的任何一句话,所做的任何一件事,他都不会相信。 “这位阁下,你怕是修卦吧!”,李十五直言不讳,且他的一双瞳孔,刹那间化作一对六面骰子,每一面皆隐约有一道字迹浮现。 “你是赌修?”,鸣泉露出骇然之色。 李十五寒声道:“我不信,你会喜欢这疯癫女子,更不信,你会主动护佑与她!” “所以,你究竟在玩何等把戏?” 然而鸣泉,却是将肆半雨护得更紧了。 沉声道:“道友,我只是答她救命之恩,仅此而已,并不涉及男女情爱!” 李十五打量一眼:“是嘛,可我还是不信,你绝对是有所图!” “还有便是,你怀中是什么?” 鸣泉深吸口气道:“我怀中之物,乃十万斤寒米新种,我曾经答应过一些人,故不想食言。” “我浑身之伤,皆因此而来。” 李十五摇头嗤笑:“都啥时候了,浊狱早已尸横遍野,你手中十万斤寒米新种,就算能种出千万斤寒米,怕也至少要个月余功夫。” “况且我,依旧不信你心甘情愿去弄这些种子,你依旧是心有所图!” 鸣泉神色,也是冷了下来。 “道友,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这般处处恶意揣度于我?” 李十五莫名一笑,笑得有些令人发寒:“因为曾经某个时候,有人提醒过我,若是遇到别的卦修,千万得小心!” “所以你,当真会为一个疯女人倾心?” 李十五扬起手中柴刀,杀机已是自目中溢出:“道友,劝你将这女人留下!” “肆姑娘,快走!” 鸣泉猛地将肆半雨推入雪中,似用最后一道法力,化作一缕清风带着其远离此地。 眸中带着丝丝眷念道:“肆姑娘,千万小心,莫要轻易接触于人!” 李十五身后,老道啧声道:“徒儿,这小子怕是真的生情了。” “呵,我不信!” “男女之间,‘情’之一字最琢磨不透,这有啥奇怪的。” “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信!” 李十五说着,随手将因果红绳取出,用以锚定对方头顶缘线,然而一试之下,他竟是惊奇发现,鸣泉那根缘线当真有倾向肆半雨的苗头。 随手将红绳收起,口中道:“红绳不过死物,它会错,可我不会错。” “道友?你这是……”,鸣泉惊疑不定。 李十五双眸微眯着:“鸣泉,别装蒜了!” “你……你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鸣泉身上光芒涌起,额前开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金色八字,似又切换成了不同命格。 在他面上,随即有一抹笑容浮现。 “管你是谁,肆姑娘已远离此地,哪怕我今日命丧于此也无所谓了,至少,我已做到对他人诚信,对恩人仁义!” 李十五神色一僵,总有种自己词儿从他人口中吐出的错觉。 另一边。 一座悬崖深处,赵守灵,胖婴等一众镇狱官,正藏身于此地。 “赵……赵前辈,那些山上人,在杀人!”,一金丹境镇狱官,牙关都有些打颤。 胖婴跟着道:“咱们咋弄?” 赵守灵叹了口气:“哎,此等大势,早已非我等修为能决定的了,也根本救不了他们。” “至于如何做,李十五已经教过我等一次了。” “事有不怠,自裁便是!!” 与此同时。 某道君一袭白衣飘摇,正与数十位山上之修对峙着。 怒声道:“他们不过区区炼气之境,为何屠戮?” 一男子眸光淡然:“十五道君,你杀过人没有?” 某道君一愣:“人……人我自然会杀。” “所以杀过没有?” “本道君,还未遇到无可救药之人。” 男子摇头:“如你这般之人,也不知你九道力之源头,究竟是如何修出来的,毕竟凡修恶气者,哪有如你这般的。” “所以赶紧让开吧,我怕你稍后看见我等杀戮,被吓得整夜噩梦连连,道心不稳。” 一女子轻笑,丢出一张画卷出来:“据说这上面丑老头儿,是你师父乾元子,你夜里抱着他睡吧。” 某道君盯着纸上那丑恶老道,愣声道:“这好像,真的是我师父。” 他修为金丹,自然阻止不了这些人的,似也只能每次这般,口上吆喝一阵子了。 种仙观中。 李十五随口一句:“鸣泉,你还能施展自身几成之力?” 鸣泉神色凝重道:“你赌修,过了几次必输局了?” 李十五轻笑了一声:“我吗?” “实不相瞒,我曾经与‘天’对赌,将一个种族弄没了,你觉得我修为如何?” 瞬间,鸣泉心神大骇。 只见他手持一张黑白分明八卦盘,此刻其正飞速旋转,上面偶有金光显露而出,似预示着什么。 “你……你没说谎,你真的将一种族赌没了!” “前辈,晚辈唐突,还请饶命。” 鸣泉猛地双膝跪地,整个人卑微到极致,似将李十五当作了潜藏于世间的深渊大鳄,不世出高人。 “有点意思。”,李十五啧了一声。 他是与‘天’对赌不假,却是将人族赢没了,而不是将人族给输没了。 “小子,说说吧,你对那疯女人到底是何居心?” “回前辈,她救我一命,晚辈只是想报恩而已。” “说实话!” “前辈,当真如此。” 却是下一瞬,鸣泉猛地起身,一颗脑袋,竟是化作一张呈黑白二色,宛若血肉磨盘的八卦盘。 八卦盘张开,一口将李十五连头颅在内的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狠声道:“装神弄鬼,今日我鸣泉,便是要将你八字给吞掉!” 第863章 种仙观中。 鸣泉顶着一颗硕大八卦盘脑袋,其张开两半,好似蛇吞鼠一般,将李十五大半个身子吞了进去,且伴随着阵阵咀嚼,吞咽之声,场面说不出的诡异瘆人。 “吞……命!” 鸣泉隐约吐出两字,且身上一道道无形莫测之力涌现。 他施展的此术,赫然是卦宗曾经那些卦修,在祈福道会时所用过的‘吞命之术’。 而这里的‘命’,并非吞噬他人性命,而是指的对方八字,以及命格,或是将自身运势据为己用。 “与天对赌,将一方种族赌没?” “呵,若是真出现此等大事,必是引得天生异象,世间震荡,而我等卦修,最擅观天地大势,却窥不见这些丝毫。” “所以,你当真觉得我好糊弄?” 此刻。 李十五十道力之源头之力轰然爆发,浑身涌现刺目金光,仿佛一轮大日正蓄势从海面跃起。 然,却是根本无用。 在鸣泉‘吞命之术’下,他仿佛没有着力点一般,又仿佛被抽了根的浮萍,任凭他浑身之力奔涌,皆掀不起丝毫波澜。 “小子,你竟是当肆姑娘面,如此诋毁于我。” “真当鸣某,是个好相与的?” 鸣泉那颗八卦脑袋,上面的八卦纹路骤然亮起,一股玄妙莫测气息自其中荡漾开来,似在吞吐着什么,又像是在推演命运之轨迹。 然而下一瞬,鸣泉惊怒一声。 “没……没有,你八字呢?为何没有?” “这不可能,世间之一切,皆有八字,皆有命格,这是不变之铁律,可为何你无八字,无命格,宛若虚空一影?” 鸣泉吞命之术,乃是借助卦象推演,锁定目标八字,再以玄妙法门将其汲取,化为己用。 可如今,他竟如徒手捞月,连个影子都没抓住。 “我……不信!” 鸣泉怒喝一声,头上一颗八卦脑袋,本是磨盘大小,却是猛涨至两三倍,近乎将李十五整个人吞下。 “我不信,有人没有八字!” 种仙观中,时间缓缓而流。 横梁之上,一张漆黑乌鸦嘴,就这么默默停在那里,宛若死物一般。 脚下那层平铺的黑土,却是如浪潮一般开始波涛汹涌起来,说不出的诡异摄人。 “小伙儿,攒把劲儿啊!”,老道低声说着,满脸期待之色,“待徒儿逝了,老道我披麻戴孝,好请你大吃席……” 而下一瞬,只听鸣泉惊喜大笑着。 “我就说,世间之一切,皆有八字可寻。” “小子,你也不外如是,任凭你将自己八字藏的再好,也是被我寻到了!” 鸣泉那一颗八卦盘脑袋,上面有字渐渐冒出金光,葵……亥,乙……卯,己……未,丙…… 这些,赫然是一个人的八字,只是并非李十五,而是……乾元子! “吞命,八字,给我出!” 鸣泉又是怒喝一声,且八卦盘上最后一个字,也开始绽放金光,丙……寅! “哈哈哈哈哈!”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八字全部出来了!” “小子,你八字归我了!” 然而也是这时,惊变猛起。 浊狱天地之间,一股无与伦比的强横威压,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降临而下。 方圆千万之里,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死死攥住,灵气凝滞,万物沉寂,甚至连一丝风都不再流动。 那股威压,沉重如渊,古老如混沌初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冷漠,仿佛正缓缓苏醒过来,仅是随意瞥来一眼,便让众生颤栗。 也是此刻,鸣泉和着李十五,猛地分了开来。 “噗!” 鸣泉已是彻底恢复成人形,同时一口鲜血逆涌而出,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在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之色。 第864章 “这是什么八字?” “这……这不可能,我仅是开始尝试占据,就引得反噬至此?” 他艰难抬头,死死盯着李十五。 “前……前辈,我错了,真错了,求您高抬贵手!” “鸣泉相信您,将一个种族赌没了,还请饶晚辈一命……” 只是,他话未说完。 就是躯体猛地撕裂开来,画面血腥至极,所谓五马分尸,不过如此。 也在这时,天地间那种莫名波动,于此刻荡然无存。 种仙观中,李十五低头久久无言。 直到良久之后,才听他道沉声道:“老东西,你到底是谁?我又到底是谁?” “刚刚那份八字,究竟算是我的,还是你的?” 老道满脸沮丧之色:“徒儿,你为何要害为师?你把种仙观交出来,咱师徒俩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哎,你为何始终听不进劝呢?” 又是过了片刻。 李十五双眸微凝,喃声道:“乾元子八字,当真有这般厉害?” “听烛下咒,便是引得天雷不断劈下,将卦宗祖师堂搅合了稀碎,这鸣泉仅是尝试占据,就引得反噬将自己五马分尸。” “只是如此一来,倒是多了一招对付卦修之法。” 几息之后。 李十五眉蹙得极深,急声道:“这鸣泉,也融不进黑土之中,莫非他还没死透?” “卦修,卦修……” 李十五深吸口气,又随手丢下几团深红火焰落在尸身之上,却发现在火焰灼烧之下,其肉身竟是没有多少融化迹象。 “慢,太慢了!” “以我金丹之火,想锻烧一具元婴之躯,怕是没有这么容易。”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又望向不远处叶绾那具尸身,目中露出狠色:“既然如此,就怪不得我了!” 种仙观中,残忍一幕正在发生着。 李十五手举黑铁柴刀,双目无情,宛若一病态屠夫一般,说不出的恐怖摄人。 一炷香之后。 种仙观隐去。 李十五带着浑身血腥味,消失于风雪漫天之中。 “徒儿,你到底在干啥?”,老道满眼惑色。 他已经瞅见,李十五将叶绾尸身,分别葬在好几处地方,且互相之间隔了数千里不止。 李十五道:“埋一座坟,那就只烧一次纸钱。” “我现在给她埋五处坟,就得烧五次纸,她赚大了好吧,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叫李氏埋尸法,是为她好!” 此时此刻。 老道自然是无言以对的,一个劲儿叹道:“徒儿啊,你之心思,竟是放在这作恶之上了,这样不对,你不想结婴了?” 李十五回头冷眼相视,而后理所当然道:“李氏埋尸法,才是正解!” “若是一位长者死了,一座坟,逢年过节他只能收一位子女孝敬,可五座坟,他就能收五份孝敬,前提是他后代足够孝顺。” 老道辩道:“若是孝顺,会将自己长辈分尸?” 李十五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如今已默认一尸一坟,且早已约定俗成,可将这种观念扭转过来不就行了?” 说罢,双手间符光流转,在坟上不断施展各种封印之术。 口中呢喃:“哎,将叶绾尸体焚了,她能浴火重生。” “可若是不焚,她又借着观音遗蜕,能不断修复自身,所以这次干脆将她分尸了埋,或许有用。” 老道摇头:“徒儿啊,这姑娘倒是真长挺好看的。” 李十五:“我喜老,不喜年轻!” “只是可惜,若是我再有一只赌虫就好了,只能说那盗蛋者,还是太过超前了些,以‘机缘’让人自上绝路,亏他想的出来。” 老道眼神一亮:“徒儿,那你可得好好修赌了。” 李十五语气无温道:“修得越快,死得越快?” 第865章 他之神色,渐渐阴沉下来:“只是这赌修第二场必输局,到底是什么呢?” 在他心中,并没有生出关于赌修第二局的感应,说明他现在还未满足赌修破境之要求。 “呵,赌修十场输局,必修斩断十条死线,卦修八十亿种不同八字……” “这些,真是人能修成的?” “若是修成了,会……” 风雪之中,李十五身影再次消散。 鸣泉之尸身,被他剁吧剁吧丢的后更远,完全东一块西一块,且皆布置有封印之术。 他不信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对方还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重新活了过来。 “呵,若是这都能让他逃得一命!” “老子立即去寻卦虫,亡死了寻!” 李十五说罢,整个人立在雪中,眸光渐渐沉静下来,任由雪花落在肩头,道袍随风而扬。 风声骤急,一时间,天地仿佛只剩下苍茫和肃杀,萧瑟难以言喻。 良久之后,才听得李十五轻叹一声。 “哎,仅是个鸣泉就如此了。” “可卦宗三位老道,还有听烛,还有一众卦宗修士,他们就这般轻易将自己命给交出来了,至于嘛!” 然而,就在这时。 整个浊狱,突然被一层凭空而来的猩红雾气所笼罩,这些雾气不断凝结,交汇,最后化作一条条横平竖直你猩红线条。 若是站在万丈高空,将目光投下。 或许就会看见。 这些横线竖线,在相互交织之下,竟是将浊狱分成八十个方正格子,如同天降棋盘,将浊狱大地切割成规整的八十块血色囚笼。 每一处囚笼都如同一方独立天地,界限分明,却又隐隐相连。 “这是?” 见此一幕,李十五不由心中骇然。 他在那些猩红线条之上,感知到一种前所未有古老而诡谲气息,且上面有密密麻麻符文在游动,似诅咒,似封印。 下一刹,恐怖之事再起。 数不清的冤魂,血煞,怨气,从大地上如潮水般冲天而起,最终融入那些猩红线条之上。 随之而来是,这些线条愈发鲜艳生动起来,它们仿佛活物一般,甚至开始不断扭曲起来。 “这是……在加固这一座牢笼吗?” “以浊狱修士的命,以那亿万死于饥寒交迫浊狱百姓的命,以他们的怨念,冤魂……” 李十五大口喘息着,声音低沉而又压抑。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这般渺小,在这等规模之宏大,手段之诡谲大手笔面前,他只能小心翼翼充当个看客,谨小慎微,勉强不让自己牵扯其中。 而这一幕。 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一切方才消失不见,浊狱之中恢复风平浪静,就连风雪都是缓了下来。 “终于完了!” 李十五抬头望天,长长松了口气。 一日之后。 粥九域,一座无名小城之中。 这里,还是李十五刚入浊狱时来过的地方,城且门下也有一算卦老头儿,自称赛半仙,同样姓‘金’。 “你……还没死呢?” 李十五脚踏着积雪,望着檐角铜铃下那个佝偻身影,神色说不出的古怪,且他用的是本来面貌。 “小……小道爷?”,赛半仙目光怔愣,语气近乎哽咽。 本就苍老的他,如今仿佛行将就木一般,更是双腿拖在地上,似已经半身不遂。 “我记得上一次见你,你就称自己家快要断粮了,怎么王八命这么长?”,李十五靠近后,不由好奇问着。 赛半仙老脸扯出笑意,双手作揖道:“小道爷,那是故意这般说的,就害怕你抢我家粮。” 李十五面色一黑:“我本良善,你敢如此恶意看待于我?” 第866章 赛半仙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 “实不相瞒,还多亏了小道爷的福。” “我记得此前讲过的,咱们从晨氏一族离开时,我随手顺了一件美玉屏风,加之我媳妇有了身孕,我就以那件屏风,提前换了诸多吃食,免得亏了媳妇身子,没想因此捡了一条命……”(见460章) 李十五点头:“这样啊,那你怎么瘫了?” 赛半仙面上露出苦意:“小道爷,浊狱断粮快两个月了啊,那般境地之下,一切道德伦理皆为虚妄,所有人只想着活着。” “人吃人,烧死人取暖……,不多说了,怕惹小道爷晦气。” “他们怀疑我家藏粮,而我自然得竭力与他们周旋,一来二去之下,就这么被打瘫了。” 赛半仙一双深陷眼眶,露出些许笑意:“所幸,结果还不错,我媳妇无碍,腹中亦无大碍。” “所以说小道爷,还是沾你光了。” 李十五却是伸出手来,认真道:“既然沾了光,就拿钱来,否则这光不白被你沾了?” “……” “小道爷,收好!” 赛半仙于神色古怪中,递出了数枚类似铜板之物,估摸着还是他用来算卦宗的。 “你媳妇,还要多久生?”,李十五随口一句。 “约莫半年!” “好,我记得了,到时来寻你。” “小……小道爷,您要做什么?”,赛半仙心底一个咯噔。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问道:“这座城,这一次死了多少人?” 赛半仙深吸口气,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回小道爷,此城丧命者怕是有八成之多,期间等等之惨状,哎,难以一言概述啊。” 李十五低声道:“八成?” “如此说来,整个浊狱,怕是同样死了八成人了,这得多少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修士身影出现城中。 其面容三十上下,气息飘忽不定,身着一袭灰袍,且步伐很慢,让这本就萧瑟的小城,更添一份寒意。 李十五回头,凝声询问道:“阁下何人?” 来者露出笑容:“啧,浊狱之中,莫非还有修士活口不成?” 李十五嘴角同样弯起,终是说出了那句:“爻帝知我名,星官传我道,纸山有故友,轮回尽熟人。” “所以,你当真想要试试?” 看着对方惊骇与不解目光,李十五心里同样思索万千,若是这里有星官,那么爻帝也应该是存在的。 他又道一句:“且前一阵子,我才捅死一位山官之子,他名金钟。” “还打了一位星官之子,他名妖歌……” “道……道友别说了,是在下多嘴。”,灰袍人忙拱手作揖,满脸苦笑个不停。 李十五双眸微眯道:“你是何人?来此作甚?” 灰袍人道:“我乃山上修士,来此地……放粮!” 只听他声响彻全城:“我等垂怜,凡有一口气尚存者,可来此领寒米三百斤,寒米新种一百斤。” 李十五,于一旁默默看着。 他看到那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听到‘寒米’二字后,眼中骤然迸发出求生般的渴望。 他们踉跄着、爬行着,从残垣断壁间、从尸堆旁、从早已破败不堪的窝棚里,一个接一个地艰难爬出…… 许久之后。 城外,李十五与灰袍人并肩而立。 灰袍人笑道:“这一次来浊狱放粮的,共一千多位修士,我们得赶在一天之内,将寒米发放到幸存之人手中。” 李十五:“为何放粮?” 灰袍人摇了摇头:“这是具体缘由,哪是我能说清的,总之差不多每隔上百年,就会这么一次。” 李十五道:“你等手中种子,是几年种?” “好像是百年种。” “所以,这本就是刻意为之?” 灰袍人道:“我听说,好像需要浊狱死很多人,用以加固什么囚笼。” 他语气尤为轻描淡写:“啧,浊狱很大的,且凡人分布极广,用‘杀戮’的方法,未免太过费心费力了些,且那般程度的屠杀凡人之下,也容易使得参与其中修士道心蒙尘。” “可偏偏啊,浊狱一年之中,有十月皆极夜严寒。” “啧啧,也不知究竟哪个大奇才,居然想出这般法子,那就是给浊狱之民百年生的寒米种子。” “百年一到,无论如何,他们都会陷入断粮之中,等待他们的结局,无外乎死于饥寒交迫。” “如此,是不是尤为省事?” 李十五身后,老道又是气得上蹿下跳:“徒儿,把这坏小子找出来,让为师看看是你坏还是他坏……” 灰袍人叹了口气:“仅是凭借一粒米,就让如此多的生命,自行踏上绝路,此法真的毒啊!” 李十五神色不变,又问道:“所以,每隔百年,就得重新放一次百年种?” 灰袍人摊开手,其中是数颗米粒,每一颗皆小拇指头大小,且晶莹如白玉。 他道:“以前修灵气时,这种米可是修士专享,用以食补滋养肉身,且它们靠着吸纳天地灵气,便是能长得极好。” “拿来给浊狱凡人种,恰到好处。” 他顿了一下,继续笑道:“不止如此呢。” “这些寒米尤为滋养,且生长挺快,加之浊狱极夜漫长,如此茫茫之雪夜中,百姓们只能待在家中,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李十五吐出二字:“造娃!” 灰袍人:“不错!” “所以啊,哪怕现在浊狱只剩下两成人不到,可百年时间一到,足够再次恢复生机盎然。” “只是到了那时,寒米又该换新种了,他们又得挨饿,又要死好多好多的人,就这么百年一次不断重复着。” 灰袍人由衷一叹:“仅凭一小小寒米种子而已,让这一切形成完美闭环,不动声色之间,就能一次次的挥舞天大一柄屠刀,屠戮数不清人命。”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道友说说,同样是一颗脑子,别人的究竟是怎么长得?居然能想出这等法子!” 话音一落,朝着李十五俯身一礼,动身消失于雪夜之中。 老道此刻,一张老脸上同样满是骇然之色:“徒……徒儿,你见识到了吧,为师此前就说过这世间恐怖至极,所以那种仙观,就让给为师吧!” “待为师一成,咱们师徒俩立即跑路,跑别的窑子中去,要不直接开一处新窑子……” …… “你娘窑姐儿!”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在他对面,赫然是一身白衣如雪的十五道君。 “云龙子,你何故辱我?”,此刻十五道君,浑身弥漫着一种颓然之意,似也得知浊狱寒米真相。 云龙子笑道:“我啊,这可是在彰显令母之美。” “还有便是,麻烦你将手中那代表‘战妖九升’的官印,取出来给我吧!” 某道君凝声道:“时雨,有人找麻烦来了!” 云龙子摇头一笑:“时雨?时雨也是窑姐儿……” 顷刻之间,天地风云变色。 与此同时。 十五猛地色变,抬头望去。 “危!” “危!” “危!” 许久没有动静的乌鸦嘴,竟是再一次动了起来,且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刺耳!!! 第867章 “危???” 李十五眉蹙得极深,种仙观横梁上那张鸦嘴,就这般不断尖锐啼鸣着,刺得他耳膜一阵生疼。 “徒儿,徒儿,你是不是又快要死了?”,老道顿时眉眼弯弯眯着,满脸褶皱堆积的就像是一朵灿烂菊花。 李十五深深呼吸着,抬头试着道:“鸦爷,鸦爷?” 只是依旧如过往那般,无论他如何尝试,那张鸦嘴恍若未闻,只是不住尖啸。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李十五神色阴沉,浊狱方才经过守山之战,后又历经亿万冤魂加固牢笼,还没缓过一口气来,就又作妖了? 一时间,一股深深不安自心底涌起,朝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 另一边。 “时……时雨是窑姐儿……” 云龙子望着忽然间风云色变,依旧是这么重复念了一句,而后寒声道:“十五道君,官印给我,别逼我自己来取!” 他尝试着打开手中祟扇,只是那“唰”的一声这次再未响起,扇子竟是破天荒的不能抖开。 “嗯?此扇咋回事?” 而对面,虚空之中一道女声响起,且带着丝丝笑意,甚至传来“唰唰”笔触之声,像是在纸上轻轻写着什么。 “浊狱之中,有女云龙,心善如妓,是为……人山第一花魁……” 某道君眉眼皱起,寻声问道:“时雨,你这是在?” 女声笑道:“无事,闹着玩玩儿!” “我仅以生非笔力,模糊他对自身男女认知,今后是良是娼,就看他自己选择了!” 某道君低着头:“时雨,这样不好吧,有些太辱人了。” 女声叹道:“道君,你说那该如何抉择?” 某道君露出思索之色:“我觉得,这人太过嘴臭,且每每张嘴便是得罪人。” “或许,可以让他每骂次人,或许做了什么恶事,都给被害者一些财物用做补偿。” “这样一来,兴许能将他这般坏毛病给掰扯过来,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样既是对他惩处,又算是给他次改正机会……” 女声似在犹豫,接着笑道:“可是道君,他在骂我啊。” 云龙子盯着这一幕,露出疑惑之色:“十五道君,你疯了不成?一直这般自编自演,一人分饰两角儿有意思吗?” 然而就在这时,惊变又生。 远处雪地之中,正有着一道消瘦身影,冒着风雪缓缓而来,其面色苍白如纸,手持一把白纸折扇,竟然也是云龙子。 “这……” 十五道君见到来人,顿时愣在原地。 “两……两个云龙子?” 他目光不断在两者间交替着,两人服饰,手中祟扇,独一份的阴湿鬼男气质,皆一般无二,一丝区别都是没有。 此时此刻。 两个云龙子,同样面面相觑,接着目中满是警惕之色。 其中一人道:“你娘是妓!” 另一人道:“你娘也是妓!” 一人回:“谢谢夸奖!” 另一人回:“好兄弟,同谢同谢!” 某道君瞪大眸子,望着眼前一切:“时……时雨,这到底咋回事儿,怎么会有两个云龙子?” 守山台上。 此刻两千多道人族身影,正屹立风雪之中,似在等待着什么。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上有一排如墨字迹,似日常问候一般……汝娘皆窑姐儿! 他随口笑道:“各位,如今浊狱事了,这青铜门户为何还不出现,好接引我等回山上去?” 古傲冷眼扫了过来,而后面露凝重之色。 语气极重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隐约不安。” 一时间,众人互相凝望,皆觉得一股压抑之感自心头蔓延开来,就连天地间风雪都仿佛凝固一般。 也是这时。 一道人影踏破风雪而来,稳稳落在守山台上,其背负一柄古剑,面容竟是与古傲一般无二。 第868章 他怒声道:“各位,别与那怪物离得太近,他并非我,而是不知什么玩意儿假冒的!” 瞬间,在场众人个个心神大骇,互相皆是拉扯开距离,若是古傲可能被怪物假冒,那么其他人呢? …… 李十五缓缓松了口气,回头望了眼这座无名小城。 喃声道:“赛半仙,神算子,都是‘金’姓,挺有意思的。” 在他身后,老道咧嘴忍不住笑着:“徒儿啊,你说为师若是长了十条腿,那该得何等英俊潇洒?” 下一刹,满地积雪猛地扬起百丈之高,将李十五彻底笼罩其中,身影望之不清。 十几息过后,待到场中风雪散尽。 赫然出现两个李十五,他们隔着十丈相对而立,皆是手持一柄花旦长刀,浑身杀意纵横。 “挺有意思的!”,李十五低喃一声,神色渐渐舒缓开来,“没成想,还有人假扮起我来了。” “啧,到底是谁假扮谁?”,另一李十五同样露出饶有兴致之色。 老道见这一幕,顿时瞪大个眼:“两……两个徒儿?你们谁更孝顺?” 李十五笑问:“你也有种仙观吗?你也有老道跟着?你也长了三颗脑袋?” 另一李十五道:“自然是有,不过你的呢?” 而场面气氛,也愈发诡异且荒诞起来。 偏偏就在这时,第三个李十五,于风雪之中出现了,依旧手持一柄花旦刀,满眼杀意凛然。 口中道:“两位,何故冒充于我?” “危!” “危!” “危!!!” 种仙观横梁之上,漆黑鸦嘴一直叫个不停,尤为尖锐急切,似在提醒着什么。 忽然。 “哧”一声响起。 竟是李十五手持花旦刀,将自己一颗头颅活生生斩了下来,鲜血洒落之间,似一朵朵腊梅于雪中绽放。 而剩下两个李十五见状,同样将自己一刀斩首,头颅滚落间,躯体直直栽倒下去。 “徒……徒儿,你这是在玩哪一出?”,老道满脸困惑之色,根本看不懂到底发生何事。 却是下一瞬间。 一道无头躯体猛地起身,抱起地上人头就是狂奔而去,眨眼消失于茫茫雪夜之中。 然而场中,却是更多的李十五开始出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密密麻麻全是李十五。 半日之后。 李十五藏身一处洞窟之中,头顶鸦嘴一直叫个不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只是他面上带着一抹笑意道:“这么多个李十五,搞得我好像是假修一般,白晞也不过如此嘛。” 只是话一出口,他神色猛地一变。 凝声道:“不……会,真是某个假修在作祟吧!” “出现在的那些李十五,是类似白晞一样的镜像,全部都是从镜子之中走出来的?” 在他身后,老道依旧满脸撺掇之色:“徒儿,想逛新窑子不?只要你将种仙观让给为师……” 两者不知,外界早已是乱成一锅粥。 十个云龙子,各自手中一柄折扇轻摇,互相骂对方娘是妓,骂得不亦乐乎,场面甚是喧嚣。 “都别说了,咱们娘都是窑儿姐。” “哈哈哈,既然都是窑姐儿,那咱们就是亲兄弟。” “只是各位,咱们好像是从镜子中走出的云龙子吧,不如索性一起,先去将那个真的云龙子给宰了?” 另一边。 七个某道君,同样是大眼瞪小眼,彼此打量着对方,眼中满是惊奇与诧异。 “时雨,怎么出现这么多的假人?” “时雨,一个李十五就让我头疼不已,如今又来了这么些……” “时雨,我有些想去逛窑子了,不过只是喝喝酒听听曲儿,绝不沉浸在女色之中。” 瞬间,剩下六人皆盯着最后一个十五道君。 第869章 “叉出去,他太假了,居然想逛窑子!” “有理,本道君向来衣不染尘,洁身自好,又岂会做如此龌龊之事?” 剩下那位道君忙解释:“各位,还记得棠城那位白晞星官,他的每个镜像性格皆有所偏差,所以这是正常的。” 另一道君开口:“呵,那你可偏的真多。” “不过现如今,咱们得去把真正的十五道君叉出去,咱们都有‘时雨’,谁怕谁不成……” 画面一转。 两个李十五并排而立,且皆是赤足而行,在白雪之中留下两串相同脚印。 “我们,是从镜子另一边而来。” “是,不过谁是镜中,谁又是镜外,这可说不清。” 两人脚步停下,于风雪之中互相对望着。 其中一人道:“我们是李十五的镜像,他会的我等皆会,只可惜,最终只有一个李十五能留在这里。” 另一人点头:“我提议,咱俩先结盟,合二人之力为一体,先去杀了别的李十五再说!” “不错,此法可行!” “既然如此,我俩击掌为誓!”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伸出右手,掌心相对,“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风雪之中格外清晰。 “结盟既成,同心戮力!”其中一位李十五沉声说道,目光坚定如冰刃。 另一位也微微颔首道:“先灭他者,再决你我,毕竟虽同为镜中之我,亦是不容共存!” “道友,走吧!”,一人径直转身而去。 然而,却在其转身的一刹那,一柄花旦刀从其背后透心而过,带起一滴滴猩红鲜血自胸前洒落。 身后李十五狞声笑道:“道友,你可是没我真啊!” “咱们同为李十五,难道你不清楚,千万不能将自己后背留给对方?” 约莫百里之外。 在这里,居然又有着两位李十五。 其中一个满脸凝重之意:“道友,看见身前这一口冰窟没有,那真的‘李十五’此刻就藏身其中,咱们二打一下,不怕灭不了他。” 另一位皱眉:“只是,他有种仙观啊!” “怕什么?咱们可是他之镜像,他可以无头能活,我们同样可以,他能靠着一双脚重新长出来,咱们同样能行,他十道力之源头,咱们依旧十道……” “有理!” 几息之后,两李十五相视一眼,望着身前那口深不见底冰窟,同时跃入其中。 然而其中,根本没有真的‘李十五’。 有的,赫然是一位浑身黑雾缭绕,额心生有一只猩红独眼的祟,竟是善妖。 他狞笑一声,身上黑雾猛地汹涌,便是将其中一位李十五给吞没进去,再不见踪迹。 另一李十五见此一声:“蠢货,他这镜像还是不够真啊,他难道不清楚,咱们李十五口中的,就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说着,朝着善妖一拱手:“善妖前辈,我可是将自己兄弟卖给你了,够你玩儿一阵子了。” 此刻。 善妖额上那只独眼泛着瘆人光泽,沉声道:“你们,皆是假修化出来的?” 李十五点头:“非也,我等不过是镜子另一边的李十五,皆是真的,就像前辈你分得清自己是镜中人,还是镜外人呢?” 善妖浑身黑雾涌动,似情绪波动极大,只听他骂道:“假,假啊!” “恁个蛋,本妖最烦修假之人,成天神神叨叨,把别人也弄得神神叨叨,甚至你根本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他不是他。” “一问,那都是真的……” 李十五嘴角略弯,又是拱手道:“善妖前辈,告辞!” 只是话音刚落,就见黑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刹那间将其淹没了个一干二净。 这时。 只见第三位李十五,缓缓从善妖身后走出,口中轻笑道:“善妖,我说的如何?” 第870章 “只要你一露面,他们就会千方百计以你为刀,再去算计别的李十五。” “毕竟‘李十五’这三个字啊,可是没有一个好东西,啧啧,你不觉得挺有意思吗?” 善妖道:“所以这浊狱,如今究竟有多少李十五?” “一百……零一个!” “啥?”,善妖愣了一瞬。 好半晌才道:“也就是说,你们分别从一百面镜子中走出来的,那你们可还要回到镜子中去?” 李十五道:“我等并非假修,又怎能拥有随意穿梭镜面之伟力?” 他眉头渐渐凝起,接着抬手之间,化作三面水镜于自己身前,且每一面水镜之中,都倒映出他的一道身影来。 “善妖,如今这里有四个李十五了。” “我,再加上镜中三位。” 他话音一顿:“可是,若是我将镜子打破呢?” 善妖随口道:“你将三面水镜打破,当然只剩你自己了!” 李十五点头:“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他目光深沉无比,眸中似有风雪倒涌,接着道:“一百零一位李十五,其中一百位是从一百面镜子之中走出来。” “而一日之后,这些镜子会同时碎裂。” “到了那时,有且只能有一个李十五存在。” “所以我需要做的,便是将其他李十五全部放倒。” 善妖嘀咕一声:“我与你小子本体打过交道,你们真的很难杀啊,花样更是层出不穷,你确定你能行?” 李十五微笑:“拭目以待!” 千里之外。 在这里,依旧有着三位李十五,互相警惕之色明显。 且他们并排而行,脚步完全一致,谁也不愿意多走一步,将自己后背破绽露给对方。 “两位,咱们不是该一致针对本体吗?” “有趣,明明我就是本体,二位皆为镜像。” “少扯犊子,若是不将本体给处理了,待到一日后那些镜子开始破碎,咱们得一个个跟着消失。” 一时间,三者脚步顿住,同时沉默下来。 只听其中一李十五试着道:“要不,咱们三也学着结盟?不到最后一刻不得反水。” 另一位嗤笑一声:“得了吧,咱都是李十五,谁不了解谁?” “三个人,非得弄出四个小群体不可,二二二三!” 最后一位冷冷一声:“我李十五,对朋友忠,对师父孝,对女子温柔,独占‘倾世善莲’之美誉,又岂会如你说得这般不堪?” 他重重道:“汝,不配当李十五!” “道友,不如先给这家伙分尸,让他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来,待镜子破碎时,他必死无疑!” 瞬间,天地间风雪骤起,寒意如刀,席卷四野。 ‘二对一’大战,一触即发。 此地向东,约莫七百里。 五十多位云龙子,成群结队般呼啸而过,皆手持一柄祟扇,宛若蜂群过境一般,嗡鸣不停。 且有越来越多的云龙子,不断加入他们。 “兄台,你娘窑姐儿!” “姑娘,你娘是妓!” 他们无论见了谁,都是齐声送上这么一句,语调尤为阴阳怪气,像是平等的得罪每一个人。 “咱们,不是说好去找本体麻烦吗?” “还找个屁,死就死呗,这么多个云龙子同时出现,可是千载难逢大乐子,先乐了再说。” “有理,咱们得为魅女正名……” 距此地,西南方向约莫万里处。 一袭白袍某道君,正缓缓走在雪地之中,依旧是举止从容,衣不染尘。 “时雨,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出现这么多相同的人?” 女声笑道:“道君啊,你得自己想,自己去思索,以及自己去处理此事。” 某道君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种力量实在太过诡异和离奇了些,世间之叵测,我于其中宛若蜉蝣啊!” 然而也就在这时。 约莫七十位十五道君,同时冲破风雪而来,他们皆一袭白衣飘摇,而后齐齐俯身一礼。 口中齐声诵道:“道君,一日过后,我等就会随着镜子破灭,进而相继烟消云散。” “我等知你,一向宅心仁厚,狭义为本。” “你能否自裁于世,只为给我们这些镜像一个活命机会?” 他们纷纷低着头,语气之中带着一抹叹息以及可悲:“难道,你就这样忍心看着无辜的我们,泯灭于这世间吗?” 一时间,某道君愣在原地,一张脸上满是憋愤,嘴唇轻微动了动,可最终一句话没说出来,似陷入深深抉择之中。 一处雪谷之中。 在这里,赫然有着十位李十五屹立在此。 “我等,在这里站了快两个时辰了。” “那咋整?你信不信,若是有谁敢动一下又或是离去,立马会被其他九位群起分‘尸’,咱们多狗啊,落井下石,趁人之危那是一套接着一套。” “呸,老子看到你们这群玩意儿就眼烦,世上就不该同时出现这么多的李十五。” 一时间,十位皆沉默不言,只是杀意奔涌如潮,互相死死盯着。 终于,其中一位动了起来。 只见其双手不断掐诀,口中念诵不成语调真言,更是取出一张黄纸将其点燃,上面赫然写着乾元子八字。 “不好,他在以咒术,咒乾元子八字!” “各位,赶紧弄死他,这八字可咒不得,卦宗祖师堂就是被雷劈没了,咱们金丹修为,恐怕承受不住啊!” 然而,天空厚重云层已然撕开狰狞裂口,十道剑光般的惊天雷蛇,撕裂长空直贯雪谷,更将昏暗天地照耀成一片白昼。 “他娘的,这小子狗相反噬先我等一步提前发作了,这里可没有卦宗祖师堂,唯一能连累的……就只有咱们了!” “轰……隆!” 巨响之后,一具具焦尸相继倒地,且浑身细小雷蛇闪烁不停,依旧在摧残着他们肉身。 然而这一切,都与真正的李十五无关。 甚至,他根本不知道外界到底发生何事了。 此时此刻。 他站在一处千丈雪山之巅,手负身后,目光深邃而平静,任由飞雪清风环绕身侧。 “哎,我如此良善,为何有那么多的刁民想着害我呢?” 只是随着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句温和笑声:“你,当真如此良善?” “按理来讲啊,你那一百位镜像,应该同心协力先将你这个本体铲除的,否则等待他们的,不过是随镜相继消散罢了。” “可结果呢,他们互相背刺,互相猜疑,互相坑害,根本没有丝毫信任可言,甚至连你这个本体都没功夫处置。” “他们,可都是你的镜像啊!” 李十五猛地回头望去,满眼不可思议之色,只见身后站在一位二十六七男子,对方一袭天青道袍,满眼温和之色,且带着一股书卷气。 其微微颔首,开口道:“我姓白,名晞,白晞!” 第871章 “白……白晞?” 雪山之巅,望着那道熟悉身影,李十五神色骤然一震,任由细碎雪粒拍打在面上,却是浑然不觉。 白晞微笑道:“你……认识我?” 接着,又是摇了摇头道:“不对,我与你之间,似乎并无丝毫因果关联。” 此刻,李十五猛地收回心神,心中却是计较万千。 眼前这片所谓的‘真实’天地,竟真的有白晞,那么日官,月官,爻帝,爻后,一定也是真实存在,所以……十相门呢? “嗯?”,白晞轻吟一声,似在提醒其别走神。 李十五忙抬头,不假思索就是几字脱口而出:“你是刁民?” “……” 霎时间,风吹雪花起,飘荡于雪山之巅,将两者身影遮掩的有些模糊,让人望之不清。 白晞挑眉,似笑非笑道:“刁民,倒是个新奇称谓,你是在说我?” “不过,这‘刁民’二字不是用在你身上,才更贴切?” “如今这浊狱之中,凡修为在身者,皆是出现一百道镜像之身,且他们都在想方设法,杀死自己原身,只为求一份留存在这世间的机会。” “唯有你,还有那个拿扇子的,没眼看啊。” 李十五皱眉,他自然知道出现了很多个自己,可后面如何,他就一无所知了。 毕竟,他目前为止最厌恶之事,就是与自己打交道。 “这位……前辈,你可别污蔑李某!” 李十五做了个朝天拱手动作,满脸郑色道:“我号称人山善莲,那些山上大人对我施加‘人之四问’后,都称我乃人中之人,世间少有大好人。” 白晞不语,就这么默默看着。 突然笑道:“挺有意思的。” 既然如此,咱们来我问你答,我并不强迫于你,只是以询问的方式,问你一些问题。 白晞:“你是善人?” 李十五:“世间第一善!” 白晞轻笑一声:“你是未孽?” 李十五摇头:“绝不是!” “你修赌?” “前辈,李某与黄赌不共戴天,肯定不修。” “这样啊,那你来自何处?” “我本姓‘晨’,来自晨氏一族,是流落在外的遗腹子,老祖名号盗蛋者,差半步成为‘传道者’级生灵。” 白晞啧笑一声:“修为挺好,懂得也多。” “所以,你见过我?” 李十五深吸口气:“今日方才得见,此前绝未见过。” 白晞又道:“你是不死人?” 李十五依旧摇头:“不死非我,而是那十五道君。” 白晞:“你很喜欢说假话?” 李十五语气变缓:“非也,我只说真话。” 白晞静静看着他,很是赞同道:“那你真话是挺多的。” 接着又道:“初次见面,自当礼尚往来,若是有疑问,也可问我。” 李十五忙声道:“白前辈,你修假?” “自然不修。” “额,你莫非与那妖歌父亲一样,也是什么星官?” “绝对不是。” 李十五眉心渐凝:“前辈,你此前见过我不成?” 白晞道:“从未见过。” “……” 李十五勉强一笑:“这位前辈,果然诚实。” 白晞嗯声:“彼此彼此!” 一时间,山巅气氛莫名沉静下来,两者就这么各自相对而站。 李十五吸了口冷风,再次问道:“如今浊狱之中,那一位位镜相人,可是出自前辈之手?” 白晞道:“当然不是,我只是感知到假之气息,遂来这里瞧上一瞧而已。” “不过此事,我倒是可以稍微解释一下。” “那些镜像不过是某位假修,遗留气息化出的一道‘道生之术’罢了,名为‘镜杀之术’。” 李十五露出些许诧异之色:“镜杀?” 白晞点头,仅是指尖轻动,地上就是显化出两道矗立铜镜,两位‘李十五’相继从镜中走出。 只是其中一位,似有意慢另一位半拍,待对方先踏出镜外之后,他居然猛地从指上抠出一把长刀,一刀就将对方心窝捅穿,接着取出一柄黑铁柴刀,再一刀削其首。 第872章 整个过程之流畅熟练,一息功夫都是不到。 白晞望着这血腥残忍一幕,拂袖之间让这一切消散了干净,口中道:“李……十五,你之下限,好像比我想的还要低啊,至少得走出镜外再动手不迟。” 李十五低着头:“镜相所做之事,与我这个本体何干!” 白晞露出诧异之色:“这句话,谁教你的?” “并无人教,陈述事实而已。” “啧,这样啊。” 雪山之巅,白晞望着这片漆黑昏沉天地,接着道:“这镜杀之术,不过假修对敌之手段罢了。” “他们既能化出自己,自然能也化出他人,再操纵镜像围攻原身。” “不过能存在多少时长,以其具体修为而定,好比浊域这次就不简单啊,仅是缕缕假之道生之力溢散而出,就能化出百道镜像,且能存在一天一夜。” 李十五瞪大眸子:“白前辈,这不合理!” “若是我与假修对敌,他猛然间再化作十个我来,这还如何打?” 白晞笑道:“你以为,假这么好修?” “还有,这有什么不合理的?” “在那些凡人看来,修行者仅是纳纳气,吐吐息,就能寿元悠久,开山碎石,一人能挡百万师,这岂不是更不合理?” 风雪之中,白晞一身天青道袍随风微扬,他盯着李十五,神色随之凝重起来。 口中道:“你修赌,自然知晓道生!” “有关道生,有这样一句话,于我等之中流传久矣!” “仙观凡人如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忽得,他摇头轻笑道:“当然,这句话只是体现道生之差异性,且这是另一条截然不同之路。” “只不过,你这一境赌修之修为,可是差得太远太远了,连勉强与人赌命都是做不到。” 李十五并不吭声,只是神色不断翻涌,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而就在下一刹,惊变起。 本是暗无天日的浊狱,此刻竟有一缕月华穿透厚厚云层,洒落雪山之巅,那种气息之古老厚重,宛若自太古而来之神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与神秘,悄然笼罩在这天地之间。 待月华散去,一道伟岸男子身影,立于此地。 开口便是:“白君,你可知罪?” 此刻。 李十五瞪大了眸子,心底那种不可置信之意简直难以言喻,这人……竟是他于白纸世界之中所见到的月官。 白晞无奈一笑:“知罪,知罪!” 下一刹,一道月色光华化作一套枷锁,锁在白晞双掌手腕之间,其上有古老符文流转,似是某种极强禁制之类。 月官神色不变:“白君,随我走一趟!” 白晞回头,不经意望了李十五一眼,似有些意味深长,而后两者身影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呼……呼……” 雪山之巅,风声凛冽,李十五独站此地,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良久后才道:“老东西,你觉得白晞是不是认识我?还有他怎么还在被抓?” 老道笃定加撺掇道:“徒儿,等下一次见这姓白的时,你再砍他一刀试试,为师觉得他有问题,若是不信一试便知。” 瞬间,李十五黑沉着脸。 他明白,他身后并不是真的站着一位老道,而是在他的视角之中,方才有这老道存在,对方是他左肩上的老人头。 寒声道:“老东西,你且说说!” “若是乾元子能被短暂‘杀死’,是不是也有办法将你杀了,最近我看你,可是很不顺眼呢!” 距此地,东向约莫十万里之距。 一百个云龙子,正整整齐齐,依旧宛若群蜂过境一般,所过之处叫虚空都是在震荡,被那种喧嚣所吵的。 第873章 “兄弟们,那里有个落单的!” “上!” 瞬间,一百个云龙子将那修士团团围住,口中刺耳之言似不要命的喷吐而出,将那修士气得浑身颤抖,面色煞白如纸。 “咱们娘都是窑姐儿,你呢?” “呵,这小子不吭声,看来是瞧不上我等云龙子了,快说,你娘到底是什么?” 此刻。 这位不知是镜像又或是本体的男修,心中自然憋闷难言,逃也逃不走,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竟是选择自断心脉而亡,也不愿受这份屈辱。 只是当其鲜血洒落地上,竟是诡异的朝着地上渗透,随之而来是冒出一层红光。 “嗯?谁布置的封印?” “解了再说!” 一群云龙子七嘴八舍,当即将深埋于地底封印而解开,然而得到的,却是一颗尤为狰狞,满是疮痍的恐怖人头……卦修鸣泉! 在其额心之上,隐约有一排金色字迹虚影,散发着若有若无光辉,仿佛随时都要熄灭,依旧是一份八字。 “人头?” “哪个杂毛埋的,真他娘晦气,去!” 说着便是一脚奋起,人头好似颗流星一般远飞而去,消失于天地之间不见踪迹。 “兄弟们,咱们可别互相拆台,得团结一心,毕竟一日时间太过短暂,稍纵即逝啊!” 于是乎,一群口诵‘你娘是妓’的阴湿鬼男,再次轰轰烈烈四处游荡起来,所过之处,人鬼望之色变,避之如若蛇蝎,生怕被他们缠上。 此地,北向万里。 一面容阴翳金丹男子,正盯着一白衣疯癫女子,眸中露出一股色欲之意。 念道:“姑娘,守山台上时,我被朝阳近乎废掉肉身,且如今回不到山上,我只有以你采补一番,先将自己伤势稳住了。” 此刻关头,却是听见‘咻’一声。 男子抬头望去,只见一颗人头携云龙子之力猛坠而来,且他根本躲闪不及,就被一头爆头,头盖骨深深凹陷下去,接着原地栽倒过去。 鸣泉人头于雪地之中翻滚几圈,好巧不巧落在疯癫女子脚下。 只是女子恍若未觉,仅低头望了一眼,就转身开始离去。 偏偏此刻,惊变又起。 数位元婴之修,赫然在朝着一人动手,且他们共用同一张脸,修为路数完全相同。 所过之处,更是山峦塌陷,大地寸寸龟裂,气象说不出的摄人。 “你们是谁,为何假扮于我?”,一道怒声起。 “你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总之废话少说,今日我等之间,只有一位能留在这世上。” 而疯癫女子,被他们交战余威所波及,没有丝毫反抗的就是被拦腰斩断,猩红鲜血好似泉涌一般,悉数洒落在地上那颗人头之上。 随之而来,是这颗本要沉寂下去的人头,竟是诡异的焕发出生机,且那一道金光黯淡八字,也猛地光芒一盛,带起一道道玄妙之力荡漾开来。 原地,有男声隐约响起,带着浓浓后怕惊悚之意。 “哎,差一点,再差一点就彻底无力回天啊。” “只是世上有一类人,不必修法,不必念咒,不必身披袈裟,不懂风水八卦,不懂占星命理。” “他们言语诚恳温厚,行事光明磊落,做事无愧于天地,但就是每每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关键时刻,总有人伸手帮一把,劫难来临,总能柳暗花明。” “这便是……心善能镇鬼,德高能通神!” 种仙观之中,鸣泉最后一次给自己替换的八字,不是某位天之骄子,也不是某位气运通达之人的。 第874章 仅仅是,一位寿数一百二,寿终正寝的凡人老者的。 他在老人将死之最后一刻,将对方八字占了,就等于将对方命格给延续到了自己身上。 “看来,这才是我最好的一份八字啊。” “只是,那破旧道观中的人到底是谁?还有他那份极为诡异八字,以我如今修为是承受不住,可并不代表着,我永远受之不起……” 如今浊狱,早已彻底乱成一锅粥。 每一位修士,都是出现一百位镜像之身,且他们皆想着将本体替代,自己留在这片天地之间。 一处雪原之上。 数十个十五道君,正满眼悲切之色,齐刷刷望着最前方那道白衣飘摇身影,且有越来越多的道君,从远处而来加入他们之中。 “道君,你之仁慈善意,难道只是留给别人的吗?” “道君,你待他人如若珍宝,难道视我等就如同路边草芥?做人怎可如此双标另类,这不是你啊道君……” “我等,还望道君垂怜!” 最前方,某道君深吸口气,接着抬起头来,嘴角缓缓露出微笑:“我知道了!” 风雪之中,某道君白衣飘摇,面带一丝释然之色。 轻声道:“你们方才,已经解释的很清楚了。” “我与你等,其实算作是同一个人,区别无非是镜内和镜外罢了,无论谁活在这世上,都是十五道君而非他人。” “既然如此,我可以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朝着身前虚空望去,语声愈发温和:“时雨,若我命陨,你是否也会跟着消亡?” 过了片刻,才听得一句女声如涟漪般轻轻荡开:“道君,当真决定好了?” 接着道:“只是小女子并不觉得,这些镜像道君的‘黄时雨’,会有我这般的下笔如有神,生非于无形之中。” 某道君沉默一瞬,手中一柄三尺青锋,其上凛凛寒光绽放,似能斩断生死,却是久久没有再继续动作下去。 而在场七八十位某道君,已满脸期待之色,口中催促层出不穷。 “时雨,他心良善,我心亦良善。” “就是,他衣不染尘,我等亦衣不染尘。” 然而话音刚落,就见一只猩红箭矢,带着似能磨灭一切之力,如一道血色洪流汹涌而来,将这位镜像道君给钉杀在地上。 瞬间,众道君心神骇然,猛回头凝望而去。 只见风雪之中,一道赤足而行,耳悬青铜蛤蟆,一身祟兽道衣身影,正手持一把纸弓缓缓而来。 “呸!”,他面带不忿之色。 “他娘的,张口闭口就是雨,真当自己是蒯啊!” 众道君怒目而视,异口同声道:“假人李十五,你生于我念起,成于我笔下,如今也敢逞凶?” 李十五眼中轻蔑更盛:“一群**!” 他骂完接着道:“不过咱们李十五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没找到本体,就快要互相坑害残杀了个干净。” “看来今日,顶替本体是没戏了。” “不过他本体李十五,也别想好过。” 说着,就是盯着某道君一眼,又朝着虚空望了一眼:“刁民黄时雨,真能活啊,这都让你逆转一线生机,活到现世里来了。” 他嘴角咧出一抹笑意,魄力十足道:“不过今日嘛,我来保你!” “至于这废物道君想自裁,简直做梦。” 虚空之中,女声莞尔一笑:“李……十五,你待如何?” “我嘛,有且只有一个要求!”,李十五神色瞬间凛然,“我不管你目的为何,总而言之,别让我那本体好过了。” “他娘的,他这镜像狗都不当,简直是吃苦受累来了,所以我不好过,那么他也不能好过!” 顷刻之间,风雪止息。 李十五左眸深处,十道力之源头同时汹涌而出,狂暴之力好似火山喷涌一般,不断回荡在这天地之间。 其满弓如月,纸人羿天术一箭接着一箭落下,若流星坠世,带着摧枯拉朽之力钉杀着全场十五道君。 “轰!” 一声轰鸣,某道君更是被其一步靠近之后,持拳砸落入地底深处,让其骨骼崩裂,打断其自裁成全眼前镜像之动作。 同时低声冷笑道:“这位道君,你这所谓的本体不行啊,居然连我这个笔下的假人都不是对手。” 深坑之中,某道君艰难回应着:“那是因为,我将你写的太过完美,写得……太强!” “只是,以你之恶,必遭恶报!” 李十五闻声,仰天大笑着:“好夸好夸。” “我跟你一样,希望李十五遭此恶报呢,赶紧再多夸几句……” 却是忽然之间,一柄花旦刀好似鬼魅一般,从他身后将之洞穿,接着左右横剌一刀,将其彻底斩成两半,暂时失去动手之力。 “啧,你还是不够真!” “咱们李十五动手时,只恨动作不够快,又怎会如此分心大笑?” 动手的,是另一个李十五。 而剩下一众十五道君见状,忍不住齐齐松了口气。 然后就看到,新来的李十五冷眼望着他们,默默地,从左手食指之中凝出一把惨白纸弓…… 山巅之上。 真正的李十五,抬头望着种仙观横梁。 “危!” “危!” “危!!!” 那一张漆黑鸦嘴就这般尖锐叫着,一直没消停下来过,听得他一阵心乱如麻。 “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李十五喃喃一声,目中露出沉思之色。 他在想自己是否要重新端正一下‘赌’这个字,如今他看‘赌’,如看粪坑蛆虫般满眼生厌,毕竟这条路是盗蛋者口中的断头路,且落阳之悲同样历历在目。 “赌,必,戏,卦,假……,没有我适合的啊。” “还有便是,老东西你可曾听闻过十相门?” 身后,老道躯体佝偻瘦小,就那副悲凉神态,怕是随意找一座凡人城,大街上走上一圈,就得落得个盆满钵满。 他叹了一声:“哎,为师心里苦啊。” 李十五回头道:“苦什么?” 老道直勾勾盯着,重重一声:“徒儿,你不是人!” “快老实交代,你为何要来害为师?” 时间流逝,一日一夜,便是这么过去了。 浊狱天地之间,似有一面面镜子破裂之声,回荡在这片天地之间,一声接着一声,久久不息。 一百位云龙子,互相盯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一礼,面带庄重之色。 “与各位同行,乃我之幸。” “一日时长,时再太短。” “告辞,勿念。” 接着,他们一个个身影破碎,而后化作无形,彻底消失不见。 不止云龙子,还有浊狱很多很多修士。 当一面面镜子破碎之时,有且只能有一个能留下。 守山台上,一众‘山上’之修互相点头致意,皆长长松了口气,只是其中有不少,面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窃喜之色,场面平和之中暗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悚。 某处山巅。 李十五突然浑身一震,只因他耳中,竟是诡异的响起一句男声,竟然是许久不露面的绘族焚香。 “惊天大买卖,你来不来?我需要一个……大善人……” 第875章 “焚香?” 李十五眉凝得极深,任由雪风拂面,寒意席卷。 “这些它山异族,如今还未离开人山?” “只是我与这焚香交集极少,仅寥寥几句而已,他怎样精准锁定到我,又如何与我传言的?” 老道嘀咕着:“徒儿,要不真砍那白晞试试?” “为师总觉得这人,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就像是一本厚重且波澜壮阔史书,你自以为看得清的故事,实际上……像是被无数双手篡改,重写,再掩饰……” 李十五回头一望,随口一句:“挺好,这次举例没拿你那些破窑子说事。” “徒儿,你方才讲啥呢?”,老道抬头问。 “无事!” 李十五遥望着天地山川,那焚香说什么大买卖,需要个什么大善人,与他何干? “咔……咔……” 在他面上,又是响起骨骼咔咔错位之声,脸型以及五官也在不断挪位着,这一次,则是化作一位五大三粗女子模样,身上黑色祟袍,也随之衍生出裙摆。 “徒儿,你又想作恶了?” “呵,在那守山台上时,得罪人似乎有些多了,毕竟差一点将他们全给剐了,若是不小心碰了面,总归是不好的!” 只是耳边,焚香之声再起,且开始显得急促:“李善莲,你知假虫否?” “你既已修赌,日后恐遭劫难,再修假也算是为自己留有一条后路,我知何处能寻到假虫……” 李十五神色立显阴沉,裙摆摇曳间冲天而起,一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与此同时。 某道君双膝跪在雪地之中,满身狼藉,脑袋低垂胸前,发丝沾染着血迹早已凝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颓然之感。 “时雨,这一次,对不起了!”,他低喃一声。 “我本该护你周全,可却是想着,自裁成全另外的十五道君,进而将你罔置在一旁。” “没成想最后护下你的,竟是那假人李十五。” 女声带起轻笑道:“道君啊,你包袱有些太重了,为善以及仁义,都是可以稍微变通一下的,不必如此迂腐以及死板。” 风雪之中,某道君缓缓起身。 失散的瞳孔,开始聚集在一起,似终于想通了什么。 只听他道:“时雨,这并不叫迂腐!” “而是劝导他人为善之前,我得自己先做到。” 不等女声开口,他踏雪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时雨放心,本道君依旧衣不染尘,心不染尘,此次镜像一事,只会让我明白先律己,再严人!” 虚空之中,女声未再响起,似陷入沉默之中。 一处空旷雪原之上。 望着满目疮痍,以及地上那处深坑,李十五面色尤为难看,只因他埋的人头,布置的封印皆是荡然无存。 他深吸口气,寒声道:“这样了,也能让他死里逃生?” “呸!”,他啐了一声,骂咧道:“真他娘的邪门,邪门到顶了!” 老道眼瞅着道:“徒儿,你不会想修卦吧?” 李十五冷眼视之:“不行?” 瞬间,老道扯着一张皱纹老脸,笑得满面油光:“你不行,你真不行的!” 李十五凝声道:“我不行,你行?” 老道立即点头:“为师行啊,为师可行了,为师是窑子里最大的那个嫖客,为师不行谁行?” 他接着道:“只是,徒儿肯定不行!” “为师虽脑子迷糊,偏偏有一点关于卦修的印像,人家得了卦虫第一件事,就是以卦虫吞食自己本命八字,与卦相融。” “徒儿你呢?你有个屁的八字,所以你根本修不了。” 老道说罢,浑身眸子带起茫然之色。 “所以徒儿,你八字到底哪去了?” “世间之种种,从其诞生那一刹那起,就有所谓的玄门八字,所谓的命数,不可能有例外的。” 第876章 李十五低头,莫名一句:“也就是说,可能真有刁民在害我了?” “徒儿,是你在害为师!”,老道语调带着丝丝火气,难得有这般硬气过。 然而就在这时。 李十五耳边,焚香之声又是诡异响起:“李善莲,还记得你之前送我两张师父画像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他了!” 瞬间,李十五浑身一阵发寒,接着眸中杀意以及怒火好似泉涌,久久不息。 “在何地?”,他念叨三字。 “痴七狱……” 李十五缓缓抬眸,认准一个方向之后,脚下生风般刹那不见踪迹。 浊狱虽狱,却是尤为之大。 以李十五如今遁速,在两日之后方才抵达所谓的痴七狱。 而随着焚香指引,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漆黑如墨,占地约莫数十里的圆形冰湖,哪怕浊狱严寒之下,其依旧未结冰,而是泛起道道漆黑波涛。 李十五立于黑湖之上,目光沉沉,死死盯着身下黑湖,焚香之声缭绕耳畔,且就是自湖水之中传来。 “有意思!” 他朝着自己右肩盯了一眼,乾元子死人头无任何复苏迹象,可偏偏焚香,称自己见到了画像上的老道。 正待他疑神之际,耳畔一句喑哑男声响起:“姑娘,你娘是妓……吉祥!” 初来男子浑身消瘦,面色苍白,手持一把祟扇,赫然是云龙子。 李十五回头相望:“这又把我认出来了?” 云龙子盯着手中扇面,依旧满扇‘汪’字,都快占之不下,嘀咕道:“咋这么晦气呢?昨日刚挖出一死人头,今日又遇见这货色……” 李十五听在耳中,掌间骨骼捏得“咔咔”作响。 云龙子则是清了清嗓,口中道:“你且放心,我不记你仇,就算你剐了我几刀,我暂时不计较便是。” 李十五:“为何?” 云龙子道:“简单啊,古人有云: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与海,不与君子争名,不与愚者辩道,不与疯狗一般见识……” “咳咳,我这人嘴快,见谅见谅!” 说着便是单指掐诀,接着摇身一变。 只看到,阴湿鬼男不在,出现在李十五眼中的,有且仅有一个红裙女子,满面浓妆,颇有几分姿色。 抿唇嫣然一笑道:“忘忧堂头牌在此,见过这位妹妹了!” 此刻。 望着眼前摇曳生姿女子,李十五凝声道:“你当真不喜人脸?” 云龙子忙解释:“真不喜,我如今化作的,是我娘之面容,别人的脸,我用着不放心。” 李十五收回目光,盯着脚下黑湖:“所以,你来这里干嘛?”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打开上仅有龙飞凤舞两字……搞事! 见此,李十五不由道:“祟之一字,皆是那害人之物,这扇子还是早丢了好!” 云龙子捏指抿唇一笑,骚劲儿十足道:“朝阳,你之前耳上那只青铜蛤蟆,还有身上袍子,似都是祟吧,你不怕被害了?” 李十五:“你是本体,还是镜像?” “那自然是本体啊,那群云龙子兄弟说话又好听,为人又懂礼,与他们相处简直如沐春风,相见恨晚,只可惜时日太短……” 李十五懒得再理会,而是屏息凝神,一头扎进身下湖水之中,霎时间,刺骨之感油然而生,寒意朝着四肢百骸蔓延,让他忍不住直打哆嗦,仿佛灵魂都在被冻结。 且湖水漆黑如墨,他灵觉散布开来,仅能蔓延出去不到丈远,拇指眼珠子睁开同样如此。 忽地,有一物出现在李十五怀中,入手滑腻冰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之气。 “这是……人?” 李十五瞳孔猛颤,猛地将怀中之物推开。 第877章 借着拇指眼球,他隐约看到那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全身赤裸不着一缕,且早已死去的女人。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女子腹部五脏早已被掏空,且浑身出现密密麻麻的透明虫眼,四肢,头颅,眼眶,到处都是恐怖且狰狞虫眼,好似被虫子蛀食过一般。 不止如此。 她的双脚之上,还被牢牢套着一根指粗铁锁,另一端则是朝着湖底深处蔓延而去,仿佛连接着某种不可直视深渊。 “徒……徒儿,咱们走吧,这地方怪吓人的!”,老道一个劲儿念叨个不停。 却是下一刹。 那满身虫眼的赤裸女尸,其一双眸子,居然就这么硬生生睁开了,像是死鱼眼睛一般,甚至眼珠子上同样有着虫眼,说不出的瘆人。 此刻,漆黑湖水尤为幽静。 李十五心口狂跳着,因为他发现,那女尸好似在直勾勾盯着他,且眼眶之中,像是隐约有泪滴滑下,不过眨眼间就融入湖水之中。 “一……世……无……双!” 女尸嘴唇轻动着,口中吐出不成腔调音节,努力辨认之下,方才听其念叨一世无双这么个词儿。 只是说完,女尸就是双眸闭上,彻底沉寂下来,任由自己被铁锁锁住脚踝,在漆黑刺骨湖水中飘荡着。 “什么?再说一句!” 李十五双目狠凝,浑身力道狂涌,一拳轰在女尸天灵之上,使得其颅骨都微微下凹。 只是,女尸再无任何反应。 他沉声道:“记得在大爻三十六州时,有一摸面相的老头儿,就称我什么一世无双,天生福禄。” 老道开口:“徒儿,有没有可能,这是在说为师?” “至于你,只是一个不知来历,不知底细,甚至连八字都没有的野娃。” 老道越说越气,最后竟是气得嚎啕大哭起来:“你个八王徒,你的种仙观是抢为师的,你的十腿肉身,也是抢为师的,你啥都没有,啥都没有,你就一孤魂野鬼!” “徒儿,你欺负老人,你把为师欺负的好惨啊,呜呜呜……” 湖水冰寒,连带着李十五也心绪如冰。 他道:“一切,都是你的?” 老道立即破涕为笑,口中陪笑连连:“都是徒儿你的,种仙观也是你的,为师只是想早点继承道观,早点孝敬徒儿你!” 李十五不由极为头疼,左右双肩的两颗老人头,他砍又砍不掉,看又看不到,简直是跗骨之躯一般,让他时刻如鲠在噎。 只听他道:“老东西,还记得肆半雨?” “那疯姑娘,当然记得,咋了?” “她当时有讲过一句,我与乾元子还有你的关系,早就浮出水面了,这究竟是她疯言疯语呢,还是一语成谶?” 老道笑道:“你是徒弟爹,为师是师父儿,这样行了吧!” 李十五又是望了女尸一眼:“这玩意儿,究竟怎么回事?” 然而耳畔,又是响起一道惊吓之声,是云龙子。 李十五闻声,立即循着方向继续朝下游动。 此刻的他,约莫在湖面下两百余丈。 “朝阳,你快看!”,云龙子持扇指着。 李十五灵觉蔓延而去,竟是看到,一具又一具满是虫眼的尸骸,被铁锁缠绕住脚踝,于湖水中随意飘荡着,画面说不出的恐怖瘆人。 且其中不止有人,甚至李十五还见到了,一位腰侧间生有十臂,左右各五臂,面容雌雄难辨的身影,一眼便是观音中的一种。 李十五忍住惊悚,凑上前去开始仔细打量起这具观音尸的构造来,喃声道:“真的长了十臂,而不是什么法体之类,简直邪了门了。” 第878章 “只是,叶绾好像就修的同种观音法啊!” “岂不是说,若我杀不了她,她今后也能长出许多条手臂来了?” 老道嘿嘿一笑:“徒儿,手多了好啊!” 云龙子也凑上前来:“朝阳,手多才好!” 李十五屏息,自顾自道:“这里不止有人,还有诸多异族,没听过赵守灵前辈说浊狱还有这么处地儿啊!” 这么一处诡异之湖,曾经浊狱那些金丹元婴之修,一定会下来一叹。 他顺着一根铁锁,继续朝着湖底深入,且越是深入,湖水就越腥臭,也越发的粘稠。 三百丈,四百丈,五百丈…… 足足下潜近一千丈,才是沉入湖底。 映入眼帘的,则是一处约莫三十丈方圆的湖底洞窟,那一根根铁锁仿若细长水草一般,从洞窟之中密密麻麻延伸而出,像是放风筝一般将那些尸骸放荡于湖水之中。 然而也是这时。 李十五身前湖水,突然涌动起来。 随着光芒一闪而过,一座十丈高,三丈来宽的青铜门户,凭空显化而出。 此刻。 望着身前青铜门户,李十五仅神色微凝。 这种样式的青铜门,他已反复见过好几次了,正是连通浊狱和所谓‘山上’的那道门。 随着门户打开,一道又一道身影相继而出,他们面容极为年轻,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刀,自带一种高高在上之意。 “是你们?”,云龙子两眼一瞪,显然与新出现的这些人认识,至少打过照面。 一女子扫了一眼,蔑笑道:“云龙子,又打扮成自己那婊子娘,这是又要去接客了?” 云龙子嘿嘿一笑,有意压低声腔道:“嘿,告诉你一件事,那便是我娘多年之前,接过你爹一桩生意,还将你亲娘一件宝贝偷偷送给我娘……” “你……” 青铜门户之中,越来越多身影开始出现,足足有五百多位,齐刷刷盯着云龙子,眸中怒意翻涌。 “云龙子,这次守山之战,你等输给异族了!” “我怎么听着,是有一浊狱之民投敌,最后又无论敌友通通收拾一遍,甚至活剐了他们,这守山之战打到这份上,你等可真够有脸的!” 听着各种碎语,云龙子扫了眼李十五,直接道:“这青铜门,居然直接显化这湖底之中,为何?” 一男修凝声道:“传闻浊狱之中,有古老者葬身于此,其中有绘,有观音……” “这一次的守山攻山之战,不过是它山异族找了个由头罢了,他们真正目的,是寻找先祖过往。” “而我人族前辈,自然对此门清儿,之所以任他们而为,不过起了黄雀在后之心思。” 李十五低着头,如此就说得通了。 难怪焚香突然消失,估摸着就是追寻到了此地,且触动了什么,之前白晞所讲的‘假之韵味’,大概也是因此而来,这才导致浊狱之中镜像泛滥。 下一刹。 一道道身影相继向前,坠落那湖底洞窟之中。 李十五道:“山上,是什么样的?” 云龙子摊了摊手:“大大大,不过依旧凡人居多,修者于其中只占据极少一部分?” 李十五点头:“我看你,似乎认识很多人的样子。”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非也,非我认识他们,而是他们,皆对我有所耳闻!” “哎!”,他叹了一声。 接着道:“自我修行以来,少有被压了风头之时,唯有那十五道君一出现,所有目光便是汇聚他之上,连骂我的人都没有了,全都骂他去了。” “这,便是我之一生之敌吗?” 李十五眼角一抽,如今他已确定,焚香之音就是自这洞窟之中传来,那么无论如何,他必须得进去探上一探。 于是乎同样一步踏出,身形坠落其中。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让人近乎昏厥的失重感,且愈演愈烈,直到数十息过去,李十五才重新有了那种脚踏实地感觉。 “这里是?”,李十五深吸口气。 此刻,他周遭并无湖水。 至于眼前,则是一处昏破碎,荒芜的世界,天空仿佛被撕裂一般,呈现一种孤寂的灰黄色调。 就像是黄昏时刻,突然起了一层雾霾,将一切笼罩的有些模糊,且到处都是充斥着一种腐朽陈旧的味道,像是太多年不曾有生者踏足过一般。 “嘶!”,云龙子出现李十五身侧,使劲打量着眼前一切,不过任由他使劲解数,都只看得出去百丈来远。 “各……各位且看!”,一女子惊呼一声,她以及开始出现的五百修士,如今同在此地。 “看见了,我等不瞎,如今一切为之,道友还是莫要一惊一乍为好!”,另一人似在不悦。 李十五,却是瞳孔猛的一缩。 只见不远处地上,竟是横七竖八倒着一具具尸骸,赫然是此前那些阴阳观音,约莫三十来位。 他们双眸圆睁,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更让人心生惊恐是,在他们身上,居然有着一根根手臂长,手指粗,近乎透明的蠕虫,将他们躯体蛀食的千疮百孔,画面尤为残忍狰狞。 “各……各位,千万忍住莫动!” 一男修额上豆大汗滴滑落,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恐惧,像是认出来了。 “是什么?”,云龙子问。 男修猛吸口气:“这根本不是虫,是祟!” “它们名为……忆蠹!” “这种祟,它们吃的是人的记忆,将记忆吃完之后,接着会继续蛀食人的躯体,直到将人化作一具彻底的空壳。” 云龙子道:“我等,不能斩祟?” 男修摇头:“此祟看似有形,偏偏无形,你碰都碰不到,甚至根不知它如何蛀食血肉的!” “所以,斩不掉。” 此刻,除了观音尸身上一条条忆蠹之外,距他们三丈远处,竟还有着零零散散二十多条。 “各……各位,脚步千万别动,否则忆蠹就会感知到你存在,进而钻入你躯体之中,食你记忆……” “唯一法子,就只能推一个人出去,当那二十条忆蠹祭品,而我等趁机离开此地。” 话音一落,所有目光汇聚李十五之上,皆目带冷意,好似视若猪狗一般。 “在场众人,这丑女人修为最低!” “所以,对不住了!” 不知是谁动手,李十五没有丝毫反抗余地,就是跌落那二十条忆蠹之中。 “朝……阳!”,云龙子目光一颤。 他已经看到,有数条忆蠹已经趴在李十五身上去了,就在他头上不断蠕动着,场面尤为瘆人,甚至隐约想起一道道咀嚼之音。 此刻。 李十五只觉得头皮发麻,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记忆,在一点点的被蚕食,他开始遗忘,开始忘了很多东西。 而众修见这一幕,不由露出期待之色。 然而,不可思议一幕出现了。 李十五身上那几条忆蠹,它们吃着吃着,就突然将身子绷直,接着做出各种古怪动作,像是突然……癫了! 男修一怔,惊声道:“他……他记忆咋回事?” “为何这些忆蠹吃了他记忆,开始发癫了?” 第879章 “怎么回事?这到底怎么回事?” 数百位修士望着不远处一幕,神色满是错愕,各种疑惑涌上心头。 他们看到,那一条条蠕动着的忆蠹,明明蛀食李十五记忆好好的,却是突然发起癫来,甚至有一条如蚯蚓一般,奋力将自己扯成两半…… 一时间,众修目光落在那位男修之上。 “这位道友,忆蠹虽为祟,不过你是否夸大其词了,它实际并无你描述的那般骇人。” “在下也觉得言过其实,此人修不过金丹,忆蠹蛀食他记忆后,明显……中毒了?吃撑了?” 不过,依旧无人擅自挪动脚步。 那位男修忙道:“各位道友,忆蠹食记忆,常常如美食般慢慢品鉴,记忆中的苦,它会同苦,记忆中的甜,它会同甜。” 男修神色凝重,抬手虚引,示意众人细看忆蠹异变之状。 继续道:“忆蠹本是循着记忆中情绪波动而食,喜悲苦乐,皆有所感。” “可眼前这些蠹虫,却似遭逢大变,不仅癫狂不安,更有甚者自残身躯,明显极度不适,乃至痛苦至极。” 他屏息凝神道:“莫非此人记忆之中,就没有一点喜与乐,没有一点我等修士翱翔天地的肆意张扬,全是苦与悲,痛苦与煎熬,迷茫和疯癫不成?” “以至于让这些惯于蛀食记忆的忆蠹,都承受不住?” 他目光落在云龙子身上:“此人,之前与你同行,你可知他何等底细?”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依旧日常问候……你娘是妓! 接着怪笑一声:“你等,怕是有大麻烦了!” 与此同时。 李十五只觉自己前所未有般轻松。 在忆蠹蛀食之下,他忘了很多事,忘了种仙观,忘了有人在害他,忘了未孽,忘了自己一体三头,甚至乾元子都开始模糊了…… “呕……呕……” 只是众修耳中,隐约响起阵阵压抑且痛苦干呕声,竟是那数条忆蠹终于受不住了,将吞下的李十五记忆,给悉数吐了出来。 几息之后。 李十五缓缓起身,嘴角咧开微笑,就这么望着众修,俯身恭敬一礼道:“晚辈黄时雨,在此有礼了。” “各位前辈如此年少英豪,此番来此险地,可有什么护道者之类?” 他扫了眼身前,那一条条小指粗的透明忆蠹,似对他明显带着一种畏惧之色,似知道这人记忆难吃,要命。 一女修抿唇,蔑笑一声道:“护道?真金还得真火炼,否则,我等又何必来此?” 李十五点头:“这样啊,好有道理!” 下一瞬,却见他面目狰狞,伸手抓向地上那一只只忆蠹,顿时吓得其四散逃窜,甚至不少缠绕到那些修士身上。 只是依旧没完。 他一步跨越到那一具具观音尸骸旁,将上面忆蠹全给惊起,霎时间,只见满地都是疯狂蠕动的忆蠹,似一条条透明肥蛆一般,画面难以言喻的瘆人。 这一切,仅是电光火石间。 做完一切之后,李十五早已一步跨越而出,身影消失不见。 原地,一声声惊恐惨叫响起,已有修士陷入茫然之中,在被忆蠹开始蛀食记忆。 “各……各位,千万别动。” “祟之一类,除了偶有大妖之外,基本没有品阶。” “它们恐怖之处,就在于各种匪夷所思的害人手段,怕是修为再高我等数重者,若被忆蠹缠身,也难逃被蛀食记忆。” 也就在这时。 场中光芒一闪,又有两道人影出现。 是两位女子,一人白色流苏裙,一人紫纱长袍。 紫衣女子手持一八卦盘,额间有一道道金色字迹浮现,依旧是一份八字。 第880章 “她……她们怎么没事?”,云龙子惊喝一声。 他看到两女子闲庭信步一般,自满地蠕动忆蠹之中走过,那一条条蠹虫,像是根本没见到她们似的。 “肆姑娘,千万得跟紧我!” 紫衣女充耳不闻,只是一个劲儿叮嘱手牵着的疯癫白衣女,而后面露奋色道:“发财了,这一下发财了。” “这一处地方,绝对非同小可,说不定遗留有一些超乎寻常的八字。” “它们是我的,都是我的。” 这两女子,赫然是卦修鸣泉以及肆半雨。 时间缓缓而流。 原地,只留下一具具死不瞑目尸骸,身上爬满着蠕动着的忆蠹,不止蛀食他们记忆,还将他们肉身蛀食的千疮百孔。 又是光芒一闪。 某道君一袭白衣,出现场中。 他望着满地恐怖景象,眼神猛地一晃。 还未等他动作时,就有数条忆蠹一跃而起,在他面上不断蠕动着,不过在看清是何人时候,又纷纷退了下去,且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时雨,这些虫子?” “道君,你果然有天赋,它们好像在怕你。” “怕我?” 女声轻笑:“因为你这张脸,就很有天赋啊,可能它们,是在怕你这张脸吧!” 忆蠹蛀食李十五记忆时,自然是看到他本来面目的,此祟虽诡,却灵智算不上高,估计……认错了。 另一边。 李十五手持一柄柴刀,满眼严阵以待。 这片天地没有风,气息也不流动,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和死寂。 整体呈现一种落日黄昏般的昏沉色调,不过笼罩着一层雾霾般的黄沙,灵觉也无法渗透,只能看出去百丈来选。 “徒儿,你之前害人了!”,老道嘴碎不断。 “是虫害人,与我何干?” 李十五警惕着周遭,继续道:“可惜,那种忆蠹根本没有实体,抓又抓不住。” 他盯着一眼老道,心里盘算着,忆蠹属于一种无形无质之虫,那能不能抓来,给自己肩上的两颗老人头用? “徒……徒儿,你想干啥?”,老道莫名觉得瘆得慌。 “无事,你是个好老头,我不会害你的。” 李十五收回目光,而后喃声道:“这里,到底是何地?怎给我感觉这般古怪!” “还有,湖水之中的那一具女尸,也称我一世无双?” 老道立即叫唤:“徒儿,她在说为师!” 李十五置若罔闻,继续在这片未知天地中走着。 他总觉得,这里给人一种极为不真实之感,心里更是泛起种种不安。 “焚香?焚香?”,他口里念叨几声。 偏偏在他进来这里之后,焚香之声就彻底断了,他也根本不知何处去寻。 “徒……徒儿,咱们还是走吧!”,老道躯体微微颤着,他似也在对这里恐惧。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朝着口中,一股脑儿丢出最后十数枚义丹,顿时一股‘忠义’之气自他身上荡漾而起,一眼忠字当头,义字当先。 “这样一来,我看着就像个好人了。” “再遇到他人,至少会少些对我提防,方便……” 一炷香之后。 李十五脚步忽地停顿下来。 在他面前,是一座近乎塌陷的宫殿,瓦砾散落一地,断裂石柱斜插在尘土之中,似在无声诉说着曾经辉煌与如今之荒凉。 “人族道友,这是我先遇到的!” 一道沉闷之声,自李十五耳边响起。 他侧身瞅去,竟是一位佝偻着背,脑袋小且呈三角状,双眼微凸,浑然呈十分不起眼的灰褐色,整体像是一只直立的螳螂人。 “我见过你,守山台上。”,李十五紧了紧手上柴刀,“怎么称呼?” 第881章 “一二!”,螳螂人以人族之语,重重吐出两字。 接着凝视着李十五:“你身上这股子‘忠义’味儿,倒是挺眼熟的。” “就跟当初那朝阳来投,作投诚诗时一样一样的。” 李十五面色一黑:“我乃唯一,这位阁下为何将我与他人相提并论?” 一二不语,只是盯着身前这座残破宫殿。 喃声道:“我于此处,似听到了远祖之呼唤!” 李十五:“啊,你远祖没了?怎么没的?” 一二摇头:“住嘴!” 话音一落,抬步缓缓朝着残破宫殿走去,每一步都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废墟,而是某一处神圣之地。 宫殿虽近乎塌陷,偏偏殿门前的朱红门户,除了在岁月之中失去色彩之外,依旧牢牢关闭着。 一二在靠近十丈之后,开始一步一叩首,以他那般凶残恐怖肉身,李十五却是硬生生的,在他身上感知到一股子虔诚庄重之意。 “一二来此,还请远祖垂怜!”,他叩首重重一句。 而后起身站在朱红门户之前,呼吸随之重了起来,双掌扣在左右青铜门环之上,开始发力。 只是无论他如何施展,此门皆是纹丝不动。 一二神色不变,只是又倒退回三丈之外,开始跪地磕首,似觉得自己还不够虔诚。 忽然。 “砰!”一声猛地响起,门开了。 一二顿时猛时满眼奋色,抬起头来:“谢远祖……” 然而话语顿住,神色更是一僵。 只见李十五轻描淡写收回脚,很是随意道:“这门也不结实嘛,一脚就给踹开了。” “……” “你怎么打开的?” “踹开的啊,你没见到?” 李十五背后,老道又是唧歪道:“徒儿,你好好瞅瞅?” 只见眼前朱红大门,门体上笼罩着一层压抑黑色,像是被什么侵蚀过一般。 一二取出一张皮制卷轴,上面是另一种繁琐文字,他看了一眼道:“我族之门,一向喜欢以功德之气炼制,寓意‘进出门时,福禄相随’!” 他怒喝一声:“可你呢?一脚将这门给污了!” “这位人族道友,你到底是谁?” 老道:“徒儿,赶紧赔人家门!” 李十五尴尬一笑:“阁下觉得我有这本事?” “在我看来,或许此门经历漫长岁月,本就摇摇欲坠,我方才一脚,不过恰逢其时罢了。” 一二掌间捏得咔咔作响,似有杀意涌起,可最终还是收敛下去,沙哑道:“此门应你而开。” “其中之物你愿意分我几成,你说了算!” “???” 李十五瞪大了眼,惊呼一声道:“啥,我说了算?” “阁……阁阁阁下,你这未免太客气了,还是说你在阴谋算计于我?” 一二凝神静气,开始解释:“我这一族,名为‘噬星’。”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呃,所以呢?” 一二语气越发沙哑,神色似悲,似怒,似难以自持。 他接着道:“我这一族,在这天地间,是被下了某种禁令的。” “我等自生下来就不是自由身,且只能依附别的生灵,永世为奴为仆。” 李十五露出惊色:“啥,还有这种事?” 一二陷入沉默之中,半晌后才点头道:“事实如此,做不得假,也无需以此说谎。” 李十五若有所思,口中道:“你为奴为仆,这与我何干?为何让我决定分你几成?” 一二低着头,语气无奈道:“你放心就是,你就算是分我一成或者不分,我也认了,且绝不会反悔。” 此刻,李十五因吞了义丹,身上那种‘义气’愈发重了,此丹还是有些效果的。 只听他念叨:“李十五,李十五,五五五五……” 他望向异族一二,满脸笑道:“分你五成,交个朋友!” 瞬间,一二眼中皆不可思议之色,且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第882章 “五……五成,你愿意分我五成?” 在他肩上,有一片巴掌大小,尤为不显眼的灰褐色鳞甲,上面有两道异形字符,对应人族‘一’和‘二’,此时却是生出第三道字符。 五! 李十五皱眉:“分你五成而已,至于这样吗?” 然而一二却是胸口起伏,激动到久久回不过神来。 只听他颤音道:“谢……谢了!” “自现在开始,我的名字拥有了第三个字,五!” “我叫,一二五!” 李十五老道对望一眼,这啥都啥啊,他俩咋一句都听不明白。 只是道:“阁下,名字一事,怎能朝令夕改?” “否则,我早就给我师父名字改了,以前他总是自吹自擂‘乾元子’道号极好,非琢磨着给他改掉不可。” 老道瞪眼:“哪……哪有徒弟想着帮师父改道号的?简直倒反天罡,徒儿啊,你下限又矮了,矮了啊!” 李十五懒得理,只是盯着一二……五。 对方却忽然道:“你是朝阳吧!” “朝阳?这里只有黄时雨!” 一二五摇头:“你身上假仁假义,太浓了。” “也不对,仁义是真的,可与你配在一起,总觉得味儿不对,你定是那朝阳没错。” 李十五懒得辩解,于是道:“一二五,你改名认真的?” 一二五闻声,竟是学着人族一般,俯身作揖,行了一个十分恭敬的道礼。 “刺星一族,一二五在此,感谢道友赠名!” 见这架势,李十五愈发困惑:“我只是口头应允你五成,真不至于啊。” 一二五道:“道友,可还记得我方才有讲,我族头顶之上压有禁令,勒令我等只得为奴为仆?” 李十五摊了摊手:“能听懂,但不理解!” 随着他话音一落,就见一二五头顶之上,一道无法形容的诡谲气息蔓延而出,接着,一根金色狰狞利刺悄然自虚空浮现,上面繁复铭文密布。 似下一瞬,就得将一二五头颅洞穿,神魂破碎,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朝阳,你看见了吧!” 那股气息消散,一二五头顶利刺也随之隐去,他道:“这根刺,便是那道禁令具现而出。” “勒令我等,只得为奴为仆。” 李十五:“关名字何事?” 一二五却道:“朝阳,你知我修行多少岁月?” 李十五随口一句:“你能参与攻山之战,应是年轻一辈,总之不会太大。” 一二五却道:“并不是,若是以你人族年月日算,迄今为止,我已两千多岁了。” 他神色之中带着一抹苦涩,继续道:“这道禁令,不仅限制我族自由,更多的是……” 李十五:“什么?” 一二五道低声道:“我不知,这禁令如何存在,也不知谁布置下的,但其仿佛像是恶趣味一般。” “举个例吧!” “若是一位幼年的刺星一族,与他人共同完成某项任务,他同样会将分配权交给对方,别人若是愿意分他一成,那么他就得一个‘一’字。” “若是再有人愿意分他两成,他再得一个‘二’字。” “每一位刺星一族,一生只能得三个字。” “好比我如今,就叫‘一二五’!” 李十五听得连连皱眉,只是道:“这都啥跟啥啊,你们不会自己起名儿?” 一二五则道:“我们得到的这三个数字,不仅是我等名字,更与我等一生息息相关。” “如一位刺星一族幼儿,他名字只有个‘一’字,那么他做任何事都只能得到一成收益。” “如修行一本功法,本该有的感悟,他只能得到十之有一,本该增长的法力,本该增强的肉身,同样如此……” “若是他拥有一个‘二’字,那么他能得到其中两成。” 一二五望着李十五:“我之前名为‘一二’,便是如此,所以我蹉跎两千载岁月,方才走到如今地步。” “你应该懂得,有关修行一事,一步慢步步慢,这道禁令对我压制,实在太大太大了。” 他松了口气:“不过所幸,我又得了个‘五’字,今后处境一定会好上许多。”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直撺掇个不停,且忧心忡忡道:“徒儿,咱们干脆跑路吧。” “你如今也瞅见了,这世间太吓人了,在一些恐怖存在手中,一切皆可为玩物,甚至他们心中根本没有‘敬畏’二字……” 一二五目中笑意愈发浓郁,他道:“五成,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我有很多族人,他们叫零零零,零一二,零零一,或是一二三,一二二,一二四……” 李十五抬头望天,盯着昏黄天空一阵愣神。 他娘的,这世上不止怪人多,怪事儿也层出不穷,真他娘活久见! 几息后才道:“所以,你如今在与人为奴了?” 一二五点头:“是!” 李十五:“谁?” 一二五道:“无吾主之令,我不敢泄露其哪怕是一个字。” 李十五瘪嘴道:“你这主子也不咋样嘛,若我知你头顶有禁令,只得为奴为仆,那我就会赐予你一个‘十’字,让你修为彻底不受压制。” 一二五神色有些复杂,只是道:“我与他眼中,怕是与蝼蚁无异,我估摸着,他甚至忘了还有我存在。” “毕竟能供他使唤的生灵,太多太多了。” “其中不乏远比你我强大无数倍的生灵,又或是令人难以置信般的存在。” 李十五心中一动:“你不会,也在另一个人族为奴吧,且跟那肆归客一样,侍奉的是同一个人。” 一二五惊声道:“肆归客?我听过他,也知他就是从人山叛逃出去的,他好像能随意掌控生死……” 李十五面无表情:“呵,看来被我说中了!” “啧,对于你们这主子,我倒是真想见识一番了。” 话虽如此,可李十五也明白,对方仅是惊鸿一瞥般露出一角,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擎天神山,又像是世间最璀璨那一颗明珠,仅一缕光辉落下,似都能将他给彻底灼烧殆尽。 一二五只是摇了摇头,并未多说什么。 老道则叹息连连:“禁令压身,只得为奴为仆,甚至名字都不得自主,只得求他人怜悯般得些数字,将自己一生彻底定格。” “这刺星一族,当真惨啊!” 李十五当没听见,只是俯身做了个邀请动作:“既然这座残宫,与你先祖有关,你先请!” 老道斜眼道:“徒儿,你根本是不敢先进去吧!” 一二五嗯道:“既然如此,谢了!” “‘五’字之情,我同样铭记于心。” 话音落下,转身间一步步进入残宫之中。 望着对方背影,李十五眼中笑意愈盛,却是忽然间,所有笑容悉数收敛,只因他左手中指之上,此刻传来一股仿若钻心般的疼痛。 指上第三只眼,居然睁开了! 他忍住痛觉,轻喃一声道:“挺好,双簧祟,你们终于有救了!” 第883章 “好,好,真好啊!” “骂我是臭外地,还是讨饭的,给老子等着!” 李十五低喃着,他中指指腹上那两条暗纹,如今像是人的上下眼皮一般睁开,其中一颗眼珠子带着一条条猩红血丝,就这般左右不停打量着。 “徒儿,给为师看看,快给为师看看!”,老道宛若一只猴般,不断上蹿下跳着,满眼急切之色。 李十五则是左拳握紧,望着身前残殿一眼,一步步朝着其中而去。 踏入殿门。 顿时一种阴冷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宛若九幽黄泉渗透出来一般,让他一阵脊柱发寒。 李十五并未深入,只是站在离殿门不远打量着。 只见殿内光线昏暗,进深约莫百丈,处处断砖碎瓦,一片残破衰败之象。 除此之外。 便是殿中站立着的,是上百具穿着新娘装,头戴红盖头的新娘尸骸,她们早成了狰狞干尸,腹部更是有剖开的痕迹,露出一个干瘪腐烂的大洞。 像是曾经某个时候,有什么东西,自她们腹部破腹而出一般。 “一二五,你确定这里,是你什么远祖留下来的?”,李十五屏住呼吸,已不敢继续深入。 一二五,同样定定盯着这一切。 他沙哑道:“这扇门就是功德之门,以我族习性,夸张点讲,哪怕如厕恭需,都得将茅房门替换成功德之气浇灌而成的门。” “所以,定不会错!” 李十五尬笑一声:“我那五成,也一并送你!” “今日有事在身,遂先告辞一步,你请自便!” 说罢,便是转身准备退出。 然而,正在他迈动脚步之际,耳边响起阵阵低喃细语,甚至伴随着细微呼吸声,像是有很多人正凑在他耳边一般。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挺和!” “李兄,愿你今后,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这些声音,一声声在李十五耳旁回荡着,久久不息,只是其中,似蕴藏着丝丝说不出的诡异韵味。 “是谁?”,李十五猛地回头。 只见他向左横移五步,以手中柴刀向上一撩,将一干尸新娘褪色的红盖头,给直直掀了起来。 瞬间,李十五瞳孔一颤。 只见出现在他面前的,赫然是落阳的那张脸,只不过已成干瘪,像是横挂房梁千年的腊肉一般。 他接连上前几步,又是挥刀几位干尸新娘红盖头揭开,可出现的,却是方堂,落阳,甚至他曾经那些师兄弟面孔。 “这,开什么玩笑?”,李十五面露狰狞。 他提起柴刀,就是朝着这一尊尊诡新娘剁去,带起一道道“邦邦”响声,像是在案板上砍肉似的。 只是,在一二五眼里,又是截然不同画面。 他看到,数位干尸新娘,正将李十五围在中间,双方彬彬有礼,举案齐眉,就像是正在拜堂似的。 李十五怒道一声:“何方妖孽,竟敢祸乱我之心神!” 一二五耳中则听到的是。 “哎,天大地大,人间值得,我李十五愿与黄时雨,自此修得连理。” “道君,道君救我……”,又是一道女声响起。 一二五神色一紧:“朝阳,你在干什么?” 而殿外。 又是两道女子身影联袂而至。 一人疯癫,一人面上则满是狂喜之色,依旧是鸣泉和着肆半雨。 “发财,真发财了!” “没想到这里,真的有遗落且没有散去八字。” 鸣泉额心之上,有一道道金色字迹不断闪烁着,日常切换八字以及命格。 他有些得意道:“我爱修卦,我爱当卦修!” “肆姑娘,你可知我额上的这八字,又是何种命格?” 第884章 见肆半雨面露痴相,他自顾自道:“肆姑娘,所谓八字,其中学问可太多太多了。” “至于我如今使用的命格,替换的八字,可以用四字概括……偏财相生!” “拥有此份八字之人,那是偏财连连,入赌坊可赢千金,上茅厕能被金子绊倒,入荒山可遇野鬼指路,寻得宝物,总之偏财不断,多多益善。” 他摇头晃脑道:“来财不正,就为偏!” “偏财得来易,散去则更易。” “且散财这一过程中,往往容易弄得家破人亡,悲剧丛生,这便对应着福祸相生。” 鸣泉叹了口气:“这就叫,得偏财易,守偏财难啊!” 下一刹,鸣泉一个踉跄,明显被一物绊了一下。 他低头忙将其拾起,顿时满眼喜色,手中是一块如墨一般,非金非玉的石块,明明不到拳头大,却是重如万钧,以他修为,都是差一点脱手。 “不认识,但明显是好东西。” “肆姑娘,不劳而获之物,亦称为偏财!” 话音一落,只见他额心上有金色八字又是一换,与方才截然不同。 他满脸笑道:“之前的八字,名为‘偏财相生’!” “而我现在用的八字,则名为‘正财相生’!” “两份八字相生相克,我以‘正财’命格去驾驭我得到的‘偏财’,这不就啥反噬也没有了?” “这世上,还有比我更适合修卦的?哈哈哈啊哈哈哈……” 肆半雨忽然抬起手,指着前方那一处残殿,傻笑道:“狗,有狗!” 鸣泉眼神一亮,接着额上的正财命格,又换成了偏财命格。 他凝声道:“得正财难,得偏财易!” “类似这种有宝物或机缘可寻的时候,自然得换成偏财命格,这样才更方便得手,毕竟咱们卦修的八字命格,可是有一点点多变的。” “肆姑娘,你且站我身后,若遇有事,立即逃遁莫要理会于我。” 鸣泉手持一八卦盘,一步步开始靠近。 少顷之后,则是站在残殿门口朝着其中张望。 “刺星一族,还有位人族女子?” 在他视角之中,那位人族黑裙女子,正被几位干尸新娘围在中间,正俯身长拜,而一旁的刺星异族,则满眼急切之色,似想将这过程打断。 鸣泉捏了捏下巴,笑道:“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待这姑娘遭劫后,我又能得一八字,只希望她命格能好上一点!” 一二五望着殿外,急声道:“这位人族道友,可否施以援手?” 鸣泉摇头:“卦相显示,今日姑奶奶我不宜动手,否则会动了胎气!” “可你并无身孕!” “对啊,这里的‘胎气’,指得是‘金胎之气’,卦相之中的一种说法,通俗点来讲,便是容易破财。” 此刻。 李十五依旧挥动柴刀,“砰砰”剁着干尸新娘,每一刀势大力沉,带起肉沫横飞。 只是在一二五眼中,他眉眼间尽是温柔,正伸手抚摸着眼前新娘。 鸣泉站在殿外,摸出厚厚一摞古册,书页早已泛黄,像是历经不知多少岁月。 他慢条斯理翻阅着,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不断在殿中和书页上来回移动,似在比对着什么。 接着瞳孔一震,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一二五道:“如何?” 鸣泉:“这些……像是胎娘!” “胎娘是什么?” “祟的一种,她们体如干尸,躯体周遭自成幻境,且擅长迷惑人心,比如能让人耳边响起自己想听的声音,眼睛看到想看到的事。” 鸣泉捏了捏下巴,继续道:“既称胎娘,是因为……它们能生出新的祟来,祟生祟!” 一二五又道:“如何生?” 鸣泉手指着殿中:“你看,这几位胎娘的腹部,如今不仅合拢在一起,慢慢开始鼓胀了起来,是因为它们正在蚕食这人心中恐惧。” 第885章 “将这人心中恐惧,给生下来,化作一只只新的祟!” 鸣泉啧了一声:“哎,也不知祟诞生的逻辑是什么,我之前试着用八卦推演过,结果给我八卦盘弄炸了,修出的八字也散去不少。” 此刻,殿内。 围着李十五的几个干尸新娘,它们鼓掌的腹部,开始裂开一道道缝隙,伴随着浓稠腥臭黄水渗出,像是在分娩一般。 接着。 一颗干瘪老人头,分别自它们腹部缓缓探出,再是双手,只见那些老人十分蛮横的,将胎娘肚皮一寸寸撕开,将整个身子奋力挣脱出来。 赫然是四个,乾元子祟! 随着他们出现,胎娘再次沉寂下去,而李十五眼中幻象不再,跟着猛地清醒过来。 “乾……元……子!” 瞬间,李十五手持柴刀,满眼杀机纵横。 然而诡异的是,四个乾元子对他视若无物一般,只是齐步朝着殿外而去,接着抬头凝望着这片昏黄天地。 “哎!” “哎!” “哎!” “哎!” 四道浓浓叹息,同时自他们嘴中响起,接着回过头来,就这么定定盯着李十五。 “徒儿啊,没意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的!” “你跟为师一样,也会疯的,一定会疯的。” “徒儿啊,你到底是谁?” “十五,别碰种仙观,千万别碰!” 四个乾元子,分别出四句话。 而后一道道幽红火焰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他们于火焰之中寸寸燃烧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可是胎娘孕育之物,这就没了,玩儿呢!”,鸣泉惊呼一声,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李十五站在殿中,同样久久未回过神来。 在他身后,老道嘀咕一声:“徒儿,为师觉得这处窑子,呸,这片天地挺熟悉的,像是曾经来过。” 李十五则是沉思,他觉得那四个乾元子,除了长得一样外,既不像乾元子,也不像老道,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又或者两者合二为一。 “难道,莫非眼前这片天地有些特殊。” “让他们冥冥之中记忆起了什么,才导致这种变化?” 至于对方说的话,他根本懒得想,这种无头无尾,宛若蜻蜓点水之事,他从不过多纠结。 “一二五,你自便!”,李十五说罢就是踏出殿外。 一二五摇头道:“我来人山,只是为了寻找我族禁令之源头,找到原因,方有解法。” “只是如今看来,怕是白跑一趟。” 李十五凝眉:“那你名字中的‘五’字?” 一二五指向自己肩头三个奇特字符,解释道:“它们啊,分别代表一,二,五!” “同时,也是压制我等的禁令,如今三字全出,已经彻底定下了。” 鸣泉称奇道:“刺星一族,没想到和古卷上记载一样,为禁令所压。” 他打量几眼道:“你每当修行时,你肩头那三个字就会发力,本该得十分修为,却是给你打散,让你只得其中……” “住嘴!”,一二五神色不善。 李十五则道:“这位,你懂挺多?” 鸣泉回首道:“这算啥?我八字够多,命格足够硬,偷来一些卷宗还不轻轻松松?甚至有关于不死人的残卷,都被我……” 他话音一顿,显然不愿多言。 李十五则是笑道:“你八字多啊,能否压过我?” 鸣泉冷笑,指着自己额心金色字体道:“‘偏财相生’在此,你敢不自量力?” 李十五:“比寻财吗?有点意思!” 鸣泉摇头:“不知者无畏,我有偏财压顶,走穴从未空过。” 李十五:“我想寻一只丹鼎,既然如此,看谁先寻到。” 说罢,又回头望了这残殿一眼,不管有没有用,一团火丢了进去,而后噼里啪啦燃了起来。 第886章 接着,与鸣泉并肩而行,胡乱朝着一处方向走着。 肆半雨以及一二五,则是紧紧跟在两者身后。 时间流逝,两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突然顿下脚步,嘴角一抹笑意拉扯开来。 鸣泉皱眉道:“你这是何意?” 只听“轰”一声。 李十五抬脚猛踏而下,一只巴掌大小,像是个药罐子的乌漆嘛黑铁罐儿,破土而出落入他手中。 十分不起眼,整体就分两个部分,一个罐盖儿,一个罐体,且无任何铭文修饰,朴素的过分。 “我赢了!”,他道。 “这破罐子也算鼎?”,鸣泉不屑。 李十五道:“能炼丹,能熬药,能架在火上用来煮肉熬粥,这玩意儿比鼎实用多了。” 他笑着,继续道:“曾经我们一群师兄弟们走山时,除了一口铁锅外,还背了类似的一只罐子,可惜被老东西用来煮一位师兄人头……” “不算!”,鸣泉低喝一声,神色凝重起来,有关于八字,有关于命格,他比任何人上心。 他不信自己‘偏财守相’命格,财运还比不上李十五。 于是道:“我俩同时向西,谁先遇宝者,谁胜。” “行!”,李十五不着痕迹,扫了身后肆半雨一眼。 只是才刚走三步,又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子,自尘土掩埋之中拾起一片金箔,吹散尘土后散发熠熠光芒,像是从什么佛祖金身法像上掉落下来似的。 “不好意思,我又赢了!” 鸣泉愣住,而后怒道:“不算,我还未讲开始!” 李十五不以为意:“那继续!” 两者,又继续朝前。 只是五步之后,李十五又是停了下来,手中是一颗有些残破的透明珠子,其中似有一条鱼的虚影浮现。 “这,又是我胜!” “不作数,我还未定方向,今日我忌东,咱们得朝北走。”,鸣泉怒火愈发上涌。 “行!” 李十五调转方向朝北,只是才踏出一步,脚下又是感知到一硬物,刺得他有些脚痛,挖出来一看,不知是什么生灵残留下来的一根骨刺。 “三胜!”,他轻描淡写吐出两字。 鸣泉喘息着:“继续!” 李十五:“四胜!” “不……不算,我‘偏财守相’命格,你不可能胜我。” “额,五胜!” “再来!”,鸣泉额心之上,又有一道金色字体浮现而出,“‘偏财守相’不够,我再加一份‘劫财守相’!” “劫财,比偏财更猛,不过后患也更大,不是那么容易为人所掌控的。” 李十五惊声道:“你是传说中卦修吧。” “你们,可以同时使用两份八字?” 鸣泉嗤声道:“自然,传闻到最后,若是有人能融八十亿种八字为一体,自此跨入不可思议之境。” 李十五:“六胜!” 鸣泉:“你!” 一炷香时辰,就这般过去了。 此刻的鸣泉,早已满眼血丝密布,形骸近乎虚脱,像是一颗道心被彻底击破一般。 “不到两百步,我输了整整五十次。” “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我正财,偏财,劫财,三财都用上了,可财运去哪儿了?” 至于李十五,则是回头盯着老道一眼。 他左肩上的那颗人头,如今可是苏醒状态,只是他依旧觉得,这一切有些太过邪门了。 就像曾经的盗蛋者,所遇皆是三黄蛋,对方称那些蛋仿佛提前知道他要来一般,在他前行路上刻意等着他。 突然间,鸣泉却是杀心猛起。 低吼道:“你的八字,归我了!” 只见他猛地化出一张磨盘般大小的八卦头,好似血盆大嘴一般,一口将李十五脑袋含在嘴中。 “你敢逞凶?”,一二五同样杀意炽盛,身影潜藏入虚空之中,似下一瞬就会挥舞下屠刀。 “官相杀!”,鸣泉一语喝罢,同时一指点出。 只见虚空之中一点金芒绽放,接着一道百丈虚影浮现而出,那是一位身着大红官袍,面容威严,手持玉笏,周身环绕着森然官气的老者。 老者好似神明低眉,俯视人间。 而后猛喝一声:“勘邪,破妄,斩运!” “尔等妖孽,还不现形!” 其口中一语,似带着莫大威能,一二五顿时从虚空中跌落而出,同时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 而那官相老者虚影,已将手中玉笏猛地投掷而下,口中威严道:“本官赐你,斩立决!” 随着话音一落,一道极强杀机自空中凝聚,且开始化作一道数十米铡刀雏形。 这一幕,就像是衙门之中,铁面无私的青天大老爷一般。 与此同时。 鸣泉振奋一声:“八字,给我出!” “葵……亥!” 只是此话一出口,顿时这方天地风云色变,一股气息厚重如渊,古老如混沌初开,带着无法言喻威严骤然降临。 “是你!” 感受着这种韵味,鸣泉瞬间惊醒,一切都是明白了,而后疯狂求饶道:“前辈我错了,还请……” 只是下一刹那。 鸣泉躯体又是被撕扯的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雨洒落,画面血腥残忍至极。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满脸风轻云淡之色。 “啧,我这李氏变化之术,再加义丹改变气息,没想到挺有用啊,这鸣泉真的没将我认出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百丈高红袍官相老者,也随之缓缓散去,而后荡然无存。 “正财守相,偏财守相,劫财守相,官相杀……,这卦修的手段,是不是太过多了些?” 李十五记得,鸣泉说自己只有万道左右八字,而曾经的听烛,拥有八字与他相比那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其实,他对于卦修一途极为眼热,可偏偏…… “我的八字呢?我的八字哪去了?” 李十五低吼一声,神色前所未有般阴沉。 可偏偏,他是卦宗怀素老头儿都不能理解的,没有八字之人。 几息后,他盯着地上残尸,开始一样样仔细收敛,而后装入棺老爷之中,哪怕一滴血都给铲了起来,不愿错过。 “他娘的,这次还让你活,老子跟你姓!” 说罢又盯着肆半雨:“疯婆子,不管你装疯还是卖傻,敢再坏我事,老子连你一起砍。” 其实在见到鸣泉那一刻,李十五就盘算着如何弄死对方,且他想到的,依旧是乾元子八字。 碰巧他左肩之上,那颗老人头是苏醒状态。 于是故意提议,与鸣泉比谁的财运好,目的就是为了激怒于他,让对方再次尝试吞下自己八字。 “啧,这一次,他仅仅是刚触碰到乾元子八字,就被那种气息镇压撕裂,比上一次还要不如……” 接着回头盯向一二五:“阁下,你不走?” 一二五摇头,十分坚定道:“你与我有赠名之恩,故在这里面,我来护你周全。” 李十五眼角一抽:“就你!” 也经方才一事,他对道生一事,再次有了深刻认知,毕竟鸣泉和一二五,似仙道修为接近。 “呵呵,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老道却是突然开口,若有所思道:“徒儿,你知什么人没有八字?” 李十五:“什么?” 老道沉默半晌,才是重重吐出两字:“死人!” 第887章 “徒儿,死人才没有八字!” 这一句话,在李十五耳中不断回荡,且振聋发聩。 “何解?”,他眸中似有风雪倒卷,冷不丁吐出两字。 老道故作沉吟,思索半晌才缓缓道:“徒儿,你也别嫌为师多嘴。” “你想啊,八字基于生灵诞生时,特有的时空背景所排定的,所确定的一个时间点,人死之后,这个特定的时间点将不复存在。” “同时八字,多用给指导活人命途预测或是指导,对于死人,根本就没有意义嘛。” “所以徒儿,你没有八字,会不会你根本就是个死人吧?” 老道低着头,时不时偷瞄李十五一眼,似怕惹到他,又连忙道:“徒儿,为师也是乱讲一通,你就当听个乐子,别太当真。” “毕竟,你如今活得好好儿的,又会作恶,又会欺负老人,时不时背后捅人刀子……” 昏黄天地中,此刻沉寂的可怕。 李十五嘴角咧开笑容,笑意未达眼底,有些像冬日阳光折射到洁白冰面上的样子,带来一丝温热的同时,更多却是严寒。 “哎,我只是可惜,我修不成卦。” “毕竟目前看来,卦修手段之多变,最符我心意,无论保命也好,杀伐也罢,又或是各种玄妙应用,简直满了啊。” 说完,又扫了一二五一眼。 “阁下,别跟着我,麻烦了。” “我如今善心,可还没有炼出来。” 一二五沉默不语,灰褐且满是鳞甲恐怖躯体,时隐时现,似下一瞬就会藏于虚空。 李十五收回目光,再次确保地上地上鸣泉躯体被收干净,甚至一滴血都没留下。 接着,又是取出方才自己找到的小铁罐,还有林林总总之物不断打量。 老道嘀咕道:“徒儿,别乱捡东西。” “有所得,必有所失,世上没白得的好处。” 李十五掂量起手中一破碎珠子:“有道理,不过我身上因果怕是深如渊海,复杂若蛛网纠缠,还怕这些……” 下一瞬。 只听得天地间一阵喜庆鼓点声响起,且伴随着清脆铜锣唢呐之声,就像是大户人家娶亲嫁女的锣鼓队一般,可劲儿欢喜。 “铛,铛,铛!” 三道铜锣声猛地响起。 接着一道爽朗男声,响彻在李十五耳中。 “天为柜阁地作秤,日月星辰当银钱。” “可购长生不死术,大道亦可打包卖。” 话音落下,一道男子身影出现在李十五身前。 其一对眯眯小眼,蓄有两撇八字胡,一身大红褂,腰缠一根铜钱纹路黄腰带,身形微胖,约莫三十有二,总之略显猥琐。 “朋友,这是得了好东西?”,男子轻抚八字胡,语气带笑,眼神却是紧盯着李十五手中。 “前辈,你是?”,李十五凝神以对。 男子抬手眯笑道:“前辈之称有些见外,咱是买卖人,所谓来者是客,你就是咱的爷啊。” 李十五皱眉道:“怎么称呼?” 猥琐微胖男清了清嗓,俯身一礼道:“在下,贾咚西!” “假东西?”,李十五眼角忍不住一抽。 贾咚西忙摇头:“咱买卖人,怎会取名假东西?我名贾咚西!” 他在虚空之中不断比划,努力让李十五明白是哪三个字。 而后压低了嗓,神神秘秘道:“朋友,别看我我名字虽不咋地,可我手中卖出的东西,一定保真!” “以我走南闯北眼光,朋友你像是浊狱本地人吧,若是钱到位,我甚至能给你弄山上去。”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爻帝知我名,星官传我道,纸山有故人,轮回近好友。” “你觉得,我需要你帮?” 贾咚西闻声,瞬间满眼惊骇:“这……这……这……,朋友,你所讲可是为真?” 第888章 他八字胡抖了抖,一张微胖肉脸也跟着乱颤:“朋……朋友,你搬出这些背景,我等下可不敢压价了啊。” 李十五则是望着这突如其来之客,心里不断盘算,这家伙似懂得很多事啊。 于是道:“阁下,来自何处?” 贾咚西道:“我为‘无叟商人’,取自童叟无欺,没什么特别含义,就是简单取了其中两字而已。” 一二五道观望片刻,突然开口:“无叟商人是一个统称,这我也听过,且他们涉及极广,甚至其中不止有人族。” 李十五沉默,他一直待在浊狱,对这世间之了解的确太过有限了些。 贾咚西笑意满满道:“朋友,哪里有买卖做,哪里便有贾咚西出现。” “你手中物矢大多破损且无名,且也不知来历,甚至可能会徒沾染因果,不如作价授予我如何?” 李十五盯了眼手中,瞅上去的确是些破烂。 只见他嘴角咧出一抹笑道:“可以啊,你给我什么?” 贾咚西神色一亮:“朋友,你未结婴吧?” “如今人族修恶气,结出个恶婴可是不妙,甚至修为越高,在漫长岁月日积月累之下,依旧容易被恶气侵蚀心智。” “所以,就有了功德钱!” “以功德,洗刷心中恶念残留,不然这恶仙修下去啊,一个个非得成十恶不赦大魔头不可。” 贾咚西叹了口气,取出一铜钱大小圆形钱币,其澄澈如金,纯净无暇,透着一层朦胧金光,甚至上面隐约有梵音流转,似能荡涤心神。 “哎!” “修仙者亦是俗人,终究逃不过凡人那套生存逻辑,这功德钱,如今便是用于流通修者之间。” 李十五盯着那枚功德钱,都不用想,绝对好东西。 “呵,我乃人族至善,浊狱善莲,不可能结出恶婴,功德钱于我无用。”,他开始抬价了。 贾咚西面色一急:“有用,一定有用!” “现在用不到,今后绝对能用到的。” “朋友,大不了我多出一点功德钱,今日这桩生意,咱可不想白跑一趟啊。”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紧紧凝视着对方。 而后取出蛤蟆棺老爷,吐出一地破烂,除了他准备用来炼丹的小铁罐外,基本都在这儿了。 “阁下,你先出价看看?” 此刻。 贾咚西摸着八字胡,蹲下身子,两只小眼不断放着精光,仔细打量着地上一件件物矢,时不时拿在手中敲敲打打。 直到一炷香后。 才起身郑重道:“这些物件,咱能给到九个功德钱的天价。” 李十五呵笑一声:“九个钱,天价,有点意思!” “阁下难道不知,能出现在这片天地之物,能有简单的?” 贾咚西摇头:“朋友,你是否低估了功德钱价值?” 他目中精光绽放:“一枚,便是百万凡人十年之积累,之采集,方能凝聚出这么一枚功德钱。” 他盯着李十五:“至于地上这些物件,它们早已腐朽不堪,身上神异尽失……” “朋友,要不将你那青铜蛤蟆一同售我,咱给你凑个整,一共给你十个功德钱如何?” 李十五面色一黑:“这蛤蟆别家的饭,它吃不惯。” “还有便是……,你出的价我不满意。” 贾咚西同样满眼愁色:“朋友,你方才都搬出什么星官,轮回来压我了。” 他不由苦涩着个脸:“你觉得,咱有那胆子故意与你压价?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嘛。” 李十五并不回应,只是将东西挨个收起。 身后一二五手持一柄弯镰,一双外突漆黑眸子,外加下方两只复眼,死死注视着贾咚西,防其杀人抢夺之类。 第889章 “别……别急啊朋友,你出个价!”,贾咚西连忙叫停。 李十五抬眸,凝视着对方,轻描淡写开口:“功德钱,九万个!” 沉默,沉默,场中唯有沉默。 老道满脸呆愣之色:“徒……徒儿,有你这般万倍提价的吗?” 一二五同样愣神,宛若被雷击中。 “九……九万个?”贾咚西嗓音发颤,像是怕自己听错了,又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遍,“朋友,你莫不是在说笑?” 李十五神色平静,目光深邃,轻声道:“我何时与你开玩笑了?” “可这些物件早已腐朽,神异尽失,不过是些凡铁废铜罢了。”,贾咚西急了,又赶紧补上一句,“即便有些来历,那也是前尘旧事,于今已无半点用处!” 李十五点头致意,而后绕过他开始离去。 “慢……慢!”,贾东西额上大汗淋漓,“九万功德钱,你知道需多少凡人,多少岁月才能积累下来?人山出得起这价的,唯有那些不可说,不可直言名讳之人!” “再商量,再商量!” “朋友,功德所制之钱,不止人族认,外族同样是认的,甚至可以用其修出功德之体,如功德金身,至此万邪不侵。” 然而这时。 李十五手中一残破骨刺,突然迸发一缕光泽,其带着一种锋芒,哪怕隔着丈远,都觉得躯体一阵刺痛。 贾咚西顿时惊声道:“这煞气……,咱要加价!” 李十五则思索,百万人费十年光景才得一个功德钱,他张口万倍要价,确实有些太过夸大了。 时间点滴流逝,又是好一番拉扯之后。 最终,除了黑铁罐外,作价一千零八个功德钱。 贾咚西满脸肉疼,在那里一个劲儿的狠抽自己巴掌,似觉得这笔买卖亏大了。 “不至于吧!”,李十五看不过眼。 贾咚西又狠甩了自己一耳刮子,明显脸颊肿胀,甚至嘴角挂着缕缕猩红血迹。 “朋友,咱辛苦一年,能赚得功德钱不过两三个罢了。” “方才交于你的一千钱,不过是我挪用的,是要还的,这一趟保不准儿,我这二十年白干一场。” 贾咚西大口猛吸着,像是喘不过来气,接着递给李十五一玉牌。 “朋友,若想离开浊狱,只要出得起价,我来想办法,无叟商人贾咚西,绝对童叟无欺。” 话音落下,身影随之散去。 另一地。 贾咚西身影再次显化。 伴随着他出现,又是钟鼓唢呐声不断响起,像是娶新媳妇一般,可劲儿喜庆。 “一支财神曲,金银悉数来!” “哈哈哈……” 他仰天一声声大笑着,两撇八字胡尽显精明市侩。 只见他从李十五手中所得之物,全部置于一鼎之中,接着取出一杆儿朱红大笔,于鼎上大笔一挥,落下几字。 鼎中之物,售十万功德钱,看中者得! 瞬间,大鼎隐于虚空,再不见踪迹。 “啧啧!” “商者博弈,不比修士斗法差上半分啊。” “不过一切啊,都是咱应得的。” 另一边。 “徒儿啊,为师咋觉得,你还是亏了呢?” “我知道,毕竟与商者交,不亏是不行的,就看能亏多少了。” 李十五眸中闪过一缕幽芒:“吃亏在一百功德钱之内我能接受,吃亏五百我也认,吃亏一千我算他有本事。” “这个贾咚西,毕竟他那巴掌扇的,都快将自己人给扇没了。” “可若是超过这个数,老子今后给他皮扒了!” 李十五抬头间,盯着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乌鸦嘴,其依旧不停叫唤着,这么久以来就没停下来过。 “他娘的,整日就会催魂是吧?”,他骂咧一声,双拳捏得咔咔作响。 第890章 一二五从始至终望着这一幕,却是一言不发。 李十五回头盯着他:“你不喜言语?” 一二五摇头:“奴者不敢多言,恐惹主人厌嫌。” “对于我而言,无论见到什么,已习惯嘴上不问,事后不言,心里不想。” 一二五低垂着眼帘:“毕竟在那个地方,我卑微宛若地上一粒灰尘,哪怕呼吸大了些,都可能招惹来天大祸端。” 天地依旧被层黄所笼罩,寂静宛若凝固的铅块一般,让人心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压抑之感。 李十五行走其中,脚步若无声落叶,唯恐又招惹到什么诡异玩意儿。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焚香,焚香?”,他又是唤了几声。 只是,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时日,就这般缓缓流逝着,且一路上,李十五见到不少人族,观音,甚至是绘之一族的尸骸。 死状之凄惨,让他也忍不住的心中一阵发毛。 然而突然之间,焚香终于是有了回应! “李善莲,有笔大买卖,你速速而来。” “李善莲,还记得你赠给我的师父画像吗?我看到他了,真的……” 这两句话,在李十五耳畔不断重复着。 他之神色,也随之愈发阴沉起来。 “徒儿,那肆半雨一个姑娘家家的,脑子还拎不清,你就这般将她给随意丢下了?” “不丢下,难道还把她养着,或者当个菩萨金身一般供奉起来不成?” 李十五寻着声源,开始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口中却道:“一二五,功德钱当真价值极高?” 对方答道:“并不清楚,但是对于无论何种生灵而言,功德都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传闻有古老佛陀,以无量慈悲渡尽众生,方才积累无上功德,成就正果……而凡人欲求功德,往往需历经劫难,甚至舍身。” 李十五不由点头:“有道理!” “且我觉得,功德可能与善丹更配。” “两者相加,定教他人知晓什么才是再世佛陀,世间真善。” 老道闻声,自然是唧唧歪歪个不停,且依旧三嘴不离种仙观。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十五穿过层层黄沙遮掩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座残破古刹,其占地尤广,从大致轮廓来看,怕是至少得有万丈方圆,宛若一只模糊不清巨兽,正横呈在这天地之间。 李十五抬头望去。 庙门上有半挂残破门匾,上依稀可见……大慈悲寺! “这里是?”,他喃喃一声。 此刻不止是他,在庙门前的空地之上,此刻汇聚了大片大片身影,其中不乏一些尤为熟悉面孔。 “我可智,你智呢?” 一头戴高高红帽,身着白裙,长得极为富态的胖女人,正手持两只双簧祟皮影,不断比划着。 在他身前,是一位盘着黑白发髻的高挑女子,满脸不忿之色,显然已是动了真火。 低声怒道:“胖娃,我可智是真的智,我可善却是不善,你若是再我俩相提并论,这后果你自己想去。” 胖女人低着头,手中皮影儿本是准备撕了,可终究没太舍得,至于现在,他根本受不了才将其取出把玩的。 在两者周遭,汇聚有六十余名修士,修为金丹元婴不等,看着皆是陌生面孔,却是气息有些熟悉,是浊狱一众不死人镇狱官。 除此之外。 某道君一袭白衣飘摇,如此鹤立鸡群,显得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这位道友,我等修仙觅道,本就占天地之机缘,你为何还执意穿雪白狐皮,剥夺其它生灵性命?我并非责怪于你,只是想劝你今后莫再这般。” “姑娘,人生在世,莫要执迷于情欲之事,这样绝对正途,我观你身上淫气……可能有些旺了。” “前辈,偷瞄女子岂是正道之风?所谓君子,自当洁身自好,所谓长者,更该言传身教。” “还有那位小道友,你躯体这般瘦小,想必是纵……” 猛然间,其话语声被打断,一道道怒意杀意朝着他席卷而去:“各位,弄死他!” 某道君摇头一叹:“怒我,杀我,恐吓我,这些皆无用,且正是你等不敢直视自身之表现。” “各位心已染尘,一身道袍,恐怕是早被尘世染缸给浸染的污秽不堪了吧,这样当真不好。” “唰”一声,一浓妆红裙女子手中祟扇打开,上有一排浓墨字体……道君表里如一,堪称真表! 李十五将一切收入眼中,觉得这所谓的十五道君,跟白纸世界中时简直调性相同,从未变过,依旧让他生厌。 除此之外,这里还汇聚有上千位人族之修,他们面容年轻,姿态张扬,宛若一只只雏凤翱翔于天地之间。 另一边则是它山异族,如阴阳观音,绘,三只纸人……,他们数目少了许多。 “铛……铛……铛……” 随着一阵喜庆铜锣之声响起,贾咚西穿着一身红大褂,下身着一黑裤,堂而皇之出现场中。 俯身一礼:“童叟无欺贾咚西,在此见过各位,若手中有好物,在下作价绝对公道。” 李十五与这些人隔得极远,就这么默默看着。 且他五官,又是随之微微扭曲,调整成另一张脸。 “不对劲啊,怎得都来了?”,他眉心凝得极深,心中莫名生出一种心惊胆战之感。 且焚香之声的源头,就来自前方那一座模糊不清的古刹之中。 “徒儿,那八字胡一定挣你功德钱了。”,老道信誓旦旦。 “嗯,挣不挣得到,那是他的事,至于他花不花的出去,那便是我的事了。”,李十五随口一句。 “唰”一声,云龙子出现在他身旁,手中祟扇打开一半,又是赶紧合拢。 “朝……姑娘幸会!”,他悻悻一笑。 “这是何地?”,李十五问。 云龙子随即神色凝重起来,吐出几字:“不可思之地!” “不可思?” “别问我,我同样一知半解。” 李十五思索几瞬,忽地开口:“功德钱价值极高?” “高啊,当然高!”,云龙子忙点头,“我娘当窑姐儿一辈子,也值不得几个功德钱,你觉得呢?” 听闻这话,李十五约莫有数了。 接着又道:“他们,如何聚集在此?” 云龙子道:“这处不可思之地,似乎是那绘族焚香打开的,浊狱之中百道镜像之乱,也是因此而来。” “至于为何汇聚在此,是因为我耳畔边,响起一句话,就是自这座古刹之中传来。” “什么?”,李十五下意识问。 云龙子:“有一个人,说我娘其实冰清玉洁,还称我口善心善。” “……” 场中。 某道君则是怒道:“庙中何方妖孽,为何称我恶不忠不义不孝之徒,且是恶徒转世?” 第891章 此时此刻。 一条璀璨莲花路,长达百余丈,自那古刹庙门处蔓延而出,最终落在李十五脚下。 此路晶莹剔透,熠熠生辉,两边隐约有朦胧佛影伫立,他们低眉垂目,慈悲庄严,口中一句句吟诵着玄妙梵音。 “佛门圣路,邀世间至善,至忠,至孝者入刹!”,又是一声响起,回荡天地之间,久久不息。 瞬间,全场生灵猛然回头,目光悉数落在李十五身上,有震撼,有不解,更多却是难以置信。 “至……至善,至忠,至孝,人山何时有这号人的?” “各位,这佛音都如此说她了,那么这女子,定是咱们之中最可信之人,吾宁愿将后背全然交予于她,也不愿交予你等万一。” 一身姿如松男修越过众人而出,目光炯炯有神,朝着李十五翩翩一礼。 “佛音昭昭,言你至善,姑娘若有求,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云龙子嗤笑一声:“装**呢!” “此地太诡,你无非想跟着混一番好处罢了。” 某道君同样神色熠熠:“在下十五道君,没想到姑娘同样是世间至善,至诚之人,只能说我道不孤,幸甚之至啊。” “哎,道君……”,虚空中女声叹了一句,似有着欲言又止。 而此刻,最心颤之人,莫过于李十五。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危!” “危!!!” 种仙观横梁之上,漆黑乌鸦嘴鸣个不停,声声尖锐,字字刺耳。 “李善莲,这大买卖,需要一个大善人,速来!” 绘族焚香之声,再次于他耳边响起,显得尤为急促,似在疯狂催促于他。 “要进去吗?”,李十五喃喃一声。 他入此地,是因焚香有言称见到乾元子,可他心底明明白白清楚,真正的乾元子,是他右肩之上那一颗死人头。 当面临此等诡异之境,他自然犹豫不决起来。 然而,当他抬脚准备后退离去的一刹那。 心中一阵惊悚猛然而生,似只要他敢后退一步,他就死。 这种感觉,跟他当初遭遇黄纸妖,所中‘命途错位’之术时简直一模一样。 “他娘的,着道了!” 他低骂一声,一步踏入金色莲花路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朝着那宛若巨兽横沉的残破古刹而去。 “各位前辈道友,有谁进去过?”,他边走边出声询问。 一只绘沉声开口:“我族焚香,已进此刹多时。” 胖婴扶正头顶红帽,跟着道:“还有位人族前辈,赵守……也已经进去了。” “你……”,望着女子脚踏金色莲花,于自己身前经过,妖歌若有所思,终是低头一声不吭。 此刻,李十五抬头间。 望着那斑驳莫名,被岁月侵蚀的千疮百孔庙门,还有那一道‘大慈悲寺’牌匾。 随着“吱儿”一声响起,于庙门一开一合间,身影没入其中彻底不见踪迹。 一时间,场中一众生灵不由面面相觑。 也是这时。 又是一道洪钟声响起。 “佛门圣路,邀童叟无欺,从不售假之商入刹!” 声音落下,一条由金色铜钱凝聚而成的路,自虚空之中开始蔓延,落在贾咚西身前。 “各……各位,在下童叟无欺贾咚西,请记住我名,价……价钱包各位满意!” 贾咚西颤声念叨一句,满眼阴晴不定,最终同样踏上此路,埋头进入古刹之中。 “佛门圣路,邀世间不忠,不义,不孝者入刹!” 一条仿佛由漆黑煞气,血腥气,凝聚而出的黑红交织之路,落在某道君脚下,其如活物一般蠕动着,甚至伴随着一声声凄厉鬼哭狼嚎。 “区区污言秽语,本道君心如明镜,断然不会上当的……” 第892章 某道君转身就走,可最终,还是一脚踏了上去。 妖歌望着这一幕幕,喃喃一声:“以我之智,我是不是错怪李……李善莲了?” 残破古刹之中。 放眼望去。 处处弥漫着一股陈旧腐败气息,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坍塌佛像到处都是,有的缺了手臂,有的只剩半个脑袋。 “大慈悲寺,大慈悲寺!” 李十五环视着周遭一切,喃声道:“怪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焚香,赵守灵前辈?”,他试着朝佛刹深处唤了两声,却是又没了回应。 此佛刹占万丈方圆,绝大部分区域,依旧被一层薄薄黄沙所笼罩着,根本望不真切。 李十五思索几瞬,抬步朝着深处缓缓前行。 外界。 “吱儿”一声响起。 佛刹大门竟是于此刻,面朝一众生灵大开。 仿佛张开一张深渊巨口一般,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口将人族又或是异族给全吞了进去。 “徒……徒儿,你自己慢慢闯吧,为师觉得此地瘆得慌。”,老道小心翼翼说着,手掌把双眼蒙得紧紧的,只是时不时咧开道缝儿胡乱瞅着。 “你怕?”,李十五随口说道。 “为师可不怕,为师就等徒儿你死了,好继承你的种仙观。” 李十五无力叹了口气:“老东西,有意思吗?你为何一直对其念念不忘?” 老道沉默一瞬,突然开口:“徒儿啊,为师早说过了,种仙观于为师,好似窑子之于嫖虫,精壮汉子之于村头寡妇,懵懂少年之于那嘎子事。” “为师也不知咋回事儿,总之天天想,日日想,夜夜想。” 老道叹了一句,很是认真道:“哎,可能是成瘾了吧,为师对种仙观有瘾。” 李十五顿时无言以对,只是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一切。 他在深入约莫五百丈之后,只看到一处佛门大殿之中,一众身影鱼贯而出,竟是十多个身穿灰色僧衣的小沙弥。 “咚咚咚……” 他们手捧着木鱼,不停敲打着一种令人不安节奏,李十五更是觉得有些刺耳。 “施主安好!”,小沙弥们齐齐行礼。 “师傅好!”,李十五俯身还了一礼。 他凝视着对方,只见小沙弥们眸光清澈,身上隐约有金色佛光绽放,弥漫着一种祥和宁静之气,个个宛若佛门高僧一般。 忽地,一小沙弥开口:“施主,切莫做错事!” “施主,切莫做错事啊!”,另一小沙弥笑着,同样开口念叨一句。 “做错事会如何?”,李十五将柴刀背在身后,同样微笑说着。 然而一众小沙弥却是叹了口气,接着越过他开始离去。 只留下一句:“施主好自为之!” “我等,得去迎接其他施主们了。” 望着一行沙弥背影,李十五眸中愈发困惑,这些和尚是活人还是鬼物,又或是祟? “各位师傅们好!”,贾咚西点头哈腰,迎着一众小沙弥,主动给他们让了条道儿。 接着望向李十五,立马垮着个脸道:“朋友,我一千零八个功德钱收你一堆东西,我算了一下,至少亏损五十个。” “你认出我?”,李十五凝声一句。 “咳咳,朋友面容衣饰虽有变化,但贾某双眼能识宝,你这身袍子,一个半功德钱售于我如何?”,贾咚西眼露金光。 又道:“你那只蛤蟆,我提价到两个功德钱。” 李十五呵笑一声:“我那蛤蟆,给它食的都是天地奇宝,甚至以山官公子精血喂养,日日不曾断过食,我怕你买了……也喂不起!” 只是话音落下,“呱”一声响起。 一青铜蛤蟆从他怀中跳出,主动落入贾咚西手中。 第893章 “……” 几瞬之后,李十五扯着蛤蟆腿在空中猛抡几圈,才是黑着个脸将其揣好。 口中道:“功德钱,能分开了用?” 贾咚西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点头道:“自然可行,功德钱是千分制的,一千枚功德钱碎片,方为一个完整功德钱。” “朋友,考虑一下呗,贾某童叟无欺……” 李十五颔首致意,掉头就走,于这万丈方圆古刹开始探索起来。 只见周遭墙壁上,刻满了斑驳佛经与古老偈文,它们似被风化剥落,仅于残余字迹。 隐约可辨‘轮回’‘时间’‘道在哪’‘人不存’‘一切皆虚’‘它们来了’‘谁也别信’‘呜呜呜呜’……等等字样。 只是犹如掐头去尾一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莫测与诡异之际,更让人心里直痒痒,百思不得其解。 李十五手提柴刀,不断打量看到一切。 除了偶有遇到的灰衣小沙弥外,根本不见焚香和赵守灵踪影。 而这残破沉寂古刹,随着诸多人族之修和异族涌入,渐渐多了几分喧嚣与人气。 只是非但没有驱散那股子阴冷,反而像是在死水中投下石子,激起一圈圈更加令人不安之涟漪。 此刻。 李十五缓步穿行于坍塌佛堂和斑驳回廊之间,走到一处时,竟取出纸笔,提笔就写……人族至善李十五,尔等见之,永可信他! “徒儿干啥呢?” “逗傻子!” 也就在这时,佛刹中某一处位置,开始传荡出一道道悠扬钟声,接着又传来一声:“各位施主,还请来此!” 李十五循声望去,快步而去。 不久之后。 一棵百丈来高,却是早已枯萎的躯体数一下,一众灰衣小沙弥手持木鱼,像是早已等待众人多时。 待一众人族还有异族齐至之后,一沙弥才缓缓开口:“各位施主,你等怕是出不去了。” “为何?”,某道君背负双手,一副当为人先模样。 “因为本佛刹四戒之日到了,在这四日之中只能进不能出的。” “何为四戒?” “四戒,分别是言戒,行戒,身戒,心戒,言,行,身,心,就是本刹四戒。” “咚咚咚……” 小沙弥们不停敲打着木鱼,齐声口诵一句佛号后,才接着道:“各位施主,本刹早已残破,你等挑选还看得过眼屋子,自行收拾整理将就着住吧。” 接着一小沙弥站了出来,嘴角露出一抹瘆人微笑。 只见他伸出双指朝天一捏,好似掐断油灯灯芯一般。 瞬间,昏黄天地彻底暗了下来,一片漆黑如墨,更有幽幽风声开始在耳边回荡,场面说不出的瘆人。 “天,黑了!” “四戒之日开始,各位施主切莫犯戒,切莫……做错事啊!” 一众灰衣小沙弥随之四散而去,眨眼之间,便是不见踪迹。 李十五抬头盯了种仙观横梁一眼,同样转身离去,偏偏云龙子化作的花魁女子,不知何时凑到他身前。 “朝阳,你觉得如何?” “我修为差你这般多,问我作甚?” 云龙子盯了眼满扇面“汪”字,嘀咕道:“狗鼻子灵呗!” 李十五不理,只是快步找了间未坍塌禅房,反手将门关上,谁也不理,谁也不让进。 “鸦爷?鸦爷?” “劳烦闭嘴成不?”,他皱眉吆喝了两嗓子。 仅是片刻,整个佛刹再次陷入沉寂之中,安静的有些吓人。 “砰砰砰!” 云龙子门外,一阵急促木鱼声,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响起,听得人一阵心烦意乱。 “各……各位小师傅,我困了!” 云龙子趴在一缕灵觉,从门缝间渗了出去,只见三位灰衣小沙弥站在门口,嘴角咧至耳根,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 第894章 “施主,你犯言戒了!” “我可没犯!” “你犯了!” 下一瞬,三位小沙弥破门而入,云龙子于他们手中,竟仿若玩物一般丝毫反抗不得。 “你,为何要犯言戒?”,三沙弥居高临下望着他,似三头择人而噬的恐怖恶鬼,眸中隐约泛着瘆人红光。 “我……我没犯!” “看吧,你又犯了!” 接着,一沙弥蹲下身下,手持木槌仿佛敲木鱼一般猛砸而下,偏偏是砸在云龙子口上,砸得他牙齿崩落,满口鲜血淋漓。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经久不息,直到云龙子整个下巴已彻底凹陷下去,舌头都成一摊烂泥被吞入腹中,其状简直惨不忍睹。 “施主,还犯戒吗?” “我犯你***”,云龙子含糊不清声响起, “哎,他又犯了!” “砰砰砰砰……” 与此同时。 某道君房门外,也是响起急促敲门声来。 一灰衣小沙弥正趴在门外,隔着门缝儿用独眼不断朝里瞅着。 “屋内何人?” “心不染尘十五道君也!” “施主,你犯戒了!” 禅房门外,一片漆黑如墨,伴随着低沉呜咽风声,说不出的令人诡异,心生胆寒。 “施主,你犯戒了!”,小沙弥透着门缝儿,朝里咧出一抹笑容。 而后三位小沙弥破门而入,将某道君强行压制在地上,令其丝毫动弹不得,接着手持木槌不断猛砸而下,一下接着一下,砸得他满口鲜血横流。 “妖……妖孽!” “又犯言戒!” 直到一炷香之后,三小沙弥开始折返。 偏偏一道女声跟着响起:“道君啊,区区肉体之伤,怎能让你白衣染尘?” 三沙弥脚步愣住,回头盯着虚空打量,眸中困惑之意渐生,而后再次将目光锁定在某道君身上,手持木槌凑了上去。 一时间。 只听得佛刹之中,一道道惨叫声此起彼伏,似恶鬼在哀嚎,又似万千亡魂于业火中挣扎。 “咚咚咚!” 三道敲门声,自李十五门外响起。 李十五隔着门缝儿,盯着那不断往里凑的眼珠子,一刀就捅了出去,只听得“噗嗤”一声,那眼珠子应声爆裂,带起一股腥热黏液溅在门板上,缓缓滑落。 “敢问,屋内施主是谁?”,小沙弥嘿笑声响起。 李十五隔着门板冷不丁开口:“大慈大悲,大义大善李善莲,世间第一孝徒!” 禅房门外,不由一阵沉默。 过了几息才是再次传来句话:“施主,你在撒谎!” 李十五冷笑:“人在做,天在看,山河鉴言行,日月敞心扉,李某此生从不欺人!” 灰衣小沙弥道:“你罪孽深重,杀孽盈野!” 李十五:“放屁,老子冰清玉洁,一提刀就手颤,哪儿来的毛驴和尚污蔑老子?” “施主,你额生反骨,怕不是尊师重道之辈,本刹不喜你这号人,故你还是出去吧!” “少来,世上为何只有徒弟孝顺师父?师父孝顺徒弟又有何不可?本人万古第一孝,你懂个屁!” 小沙弥语气冷了下来:“施主,胡言乱语可不好,今日可是言戒!” 李十五屏息凝神道:“和尚,那你破戒了?” 禅房门外,似有脚步开始离去。 同时伴随一道声音响起:“四戒方才始,施主莫自误!” 另一边。 “禅房中何人?本刹对外来客,得于香客簿上一一记好。” “童……童叟无欺贾咚西!” “施主,你做了太多亏心事了,可是犯了我佛门大戒!” “小师傅,贾某可是个诚信人,做起买卖来更是一个板凳眼儿一根钉的,可不敢做亏心事,这样会遭报应的。” 又是几句之后,小沙弥们开始退去。 贾咚西莫名松了口气,窃喜自语道:“就是不知,能不能同这些和尚们做买卖,挺好糊弄的!” 却是抬头间,不知何时,三个小沙弥们正咧着嘴,直勾勾笑着盯着他。 “施主,你犯戒了!” 时间缓缓流逝,残破佛刹之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荒诞气氛,唯有一句句‘你犯戒了’,时不时从各个地方响起,接着就是木槌猛砸而下。 “吱儿”一声。 李十五缓缓推开禅房门,一颗脑袋探了出去,他可是记得之前贾咚西朝哪个方向去的。 此刻的他已成了一颗光头,满头黑发被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点头发碴子都是没有,且他换成了一张男儿脸,又用一件灰色道袍胡乱改了一件僧衣出来。 至于木鱼,截断一根柱子现场削了一个,敲得还挺响。 片刻之后。 “咚咚咚!” “施主,你犯戒了!”,他朝着贾咚西屋内微笑说着。 “没……没犯!”,一道含糊不清声响起。 “你犯了,你赚了那姑娘很多功德钱,这就是犯戒!” “放你娘的屁,你情我愿之事能叫犯戒?” “所以,你赚了他多少?” “九……” 贾咚西刚吐出一字,就有三个小沙弥将李十五合围在中间,手中木鱼敲打的闷声作响。 “施主,你在此作何?”,一沙弥行礼问道。 “咳咳,三位小师傅,我也有一颗佛心,我也可以修佛,我也可以普度众生。”,李十五重重吐出句话,神色满是坚毅与之郑重。 “九……九个功德钱!”,贾咚西隔着门缝朝外看,眼珠子瞪得浑圆,终于说出这句话来。 三个小沙弥则是齐声道:“本刹的经,外来和尚念不习惯,外来的香,本刹的佛同样吸不习惯。” “还有施主,你犯戒了!” 瞬间,李十五瞳孔猛睁,他脚步居然完全动弹不得了。 只见他持拳,眸中力之源头涌现,一拳猛地挥出,竟然是……砸在了自己下巴之上。 “咔嚓!” 李十五齿骨碎裂,下巴鲜血淋漓,彻底烂成一团碎肉,鼻子以下几乎全部消失不见,场面说不出的血腥瘆人。 “三位小师傅,你们以木槌捶人,想必也是会手酸的,李某一颗礼佛之心不减,更看不得诸位小师傅如此受累!” 他喉咙颤动加法力辅助发声,接着道:“我这外来的僧,真的念得来这里的经!” 三小沙弥敲打木鱼的手顿在空中,互相望了望,似在面面相觑。 “可是,本刹从不收外来僧,你也与我们不同!” 李十五抬起头,左手中指眼珠子试着睁开,却是根本没有如往常那般跳出来。 他不动身色道:“俗话有讲,外来的和尚好念经,我哪怕成不了本刹的和尚,但是挂个名能行吗?” 一灰衣小沙弥叹了一句:“既然如此,行吧,你就当一个外来僧,不过你依旧得四戒!” 第895章 “咚咚咚……” “施主,即使外来僧,依旧得守四戒!” 昏沉夜色之中,三位灰衣小沙弥手中木鱼敲打个不停,同时开口低声叮嘱着。 “三位师傅,敢问一下,你们可是祟?”,李十五双手合十,小心翼翼般问道。 “施主,你又犯戒了!” “砰!”一道闷声响起。 一沙弥手持木槌,朝着李十五下颌处猛敲而去,木槌深陷肉里,近乎将他脑袋从下巴处砸成两半。 脚步声响起,三小沙弥缓缓退去,消失在漆黑夜幕之中。 “徒儿!”,老道眼角皱纹间满是笑意,“你这次投敌,好像用处不大啊,犯戒还是得被打。” 此刻。 李十五僧袍胸前处,早已是被鲜血渗透,看上去猩红一片,他眸光阴晴不定,因为从始至终,他不明白怎么才算守戒,又怎样才算破戒。 “是你?”,贾咚西隔着门缝,忍不住惊疑一声。 接着叫苦道:“朋友,咱承认自己说了谎,可就才赚你九个功德钱而已,你不至于这般念念不忘,故意扮作和尚来试探吧!” 李十五道:“不是!” “那姑娘心底可良善,什么狗屁佛门圣路,都称她是至忠至善之人,贫僧不想她被奸商坑害而已。” 说罢,同样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 一间禅房内。 “徒儿,是不是不开口,就不算犯言戒了?”,老道目露奋色,觉得自己脑子可劲儿灵光。 李十五摇头,他对目前出现的一切,只觉得稀里糊涂的,也根本不知从哪儿理起。 “大慈悲寺?” 他口中念叨一句,不断思索自己所见所闻。 突然,他眸光一动,凝声道:“这……,不会吧!” 老道见状,不由满脸急色:“徒儿你想到啥子,赶紧告诉为师啊,为师裤子就脱了,就等你这句话爽一霜了。”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自顾自道:“此佛刹,称我是至忠,至孝,至善之人。” “却又称十五道君,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 “不止,佛刹中还传出声,说云龙子嘴上积德,还说她娘是冰清玉洁好姑娘。” “且我在进入刹中时,隐约听见有一道声音,称贾咚西童叟无欺,从不售假。” 李十五瞪大眸子,重重一句:“这一切,好像都是反着来的啊。” “为恶者善,为善者恶,奸商不贪,婊子干净。” “可是此佛刹名为大慈悲寺,若是同样反着来,该是什么?大邪恶寺,大残忍寺?” 老道却是突然道了一句:“徒儿,慈悲是没有反义的,慈悲指得是一种境界。” 李十五凝眉道:“和尚不是口口声声说慈悲?” 老道摇头:“和尚的‘慈悲’,是假慈悲,为师口中的‘慈悲’,是另一种慈悲。” “老东西,你叽里咕噜说些什么?” “啊,不知道啊,估计瘾又犯了吧,为师对种仙观有瘾。”,老道抹了抹眼,一副可怜巴巴之相。 也是这时。 刹中一道沙弥之声传荡开来,响彻在异族生灵和人族耳边。 “各位施主,之前只是对犯戒者小惩。” “本刹戒规会越来越重的,最终只有守戒者,方能平安离去。” 李十五默不作声,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脚下。 随着黑土之中一道道‘养分’供给,他下颌处一条条鲜红肉芽不断滋生交织着,伤势随之以肉眼可见程度缓缓愈合。 “黑土好,黑土妙啊!” 李十五摇头一声:“我这辈子倒是跟个庄稼汉似的,得吃土一辈子了,只是他们吃庄稼土,而我吃黑土。” 老道偷瞄他一眼,冷不丁开口:“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次。” “什么?”,李十五回头冷眼视之。 老道低着头,支支吾吾道:“本就如此,为师哪说错了?” 第896章 “徒儿你想啊,庄稼汉靠土吃一辈子,可是他年迈老死之后,唢呐一吹,白事一办,匆匆埋土里就完事。” “这可不就是,人吃土一生,土吃人一次?” 一时间,李十五盯着脚下,望着周遭种仙观,神色阴晴不定起来。 然而老道,却是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浑浊眸子里泛起贪婪的光,活脱脱像是一条嗅到腥味的老狗,恨不得将所有黑土都给吞噬殆尽。 “吱儿”一声。 李十五再次推开禅房门,手持木鱼离去。 这佛刹万丈方圆,他此前所至区域,怕是百分之一都未踏足,以他性子,自然得继续探下去。 黑夜深邃,耳畔呜咽幽风不断,仿佛无数冤魂自耳边低语,说不出的瘆人。 不止是李十五,偶有修士又或是异族生灵,同样一声不发,小心翼翼于佛刹中探寻着,哪怕互相遇见,也只是隔着远远盯上一眼,皆不愿发生交集。 时间点滴流逝着,时不时有惨叫声响起,又有人犯了戒被灰衣小沙弥捶打。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 像是心有所感一般,李十五来到一座半坍塌佛殿之前,放眼望去,几根断裂的蟠龙石柱斜插大地之上,上面铭刻的古老经文早已失去神异,显得黯淡无光。 凝望许久后,他又截下一块木头点燃当作火把,才是缓缓走了进去。 火光跳跃着,连带着李十五影子,也在斑驳石壁和残破佛像上摇曳不定,带起丝丝诡异与不安。 “这……” 猛然间,他忍不住惊呼一声。 只因面前石壁上,褐色有着一幅幅壁画,虽然仿佛褪色了一般,却是依旧能辨认出来。 “这是晨氏一族祭拜的娃娃,不对,是乾元子!” 李十五看到,一个扎着两冲天辫,浑身脏兮兮的娃娃,他满脸凶相,龇牙咧嘴,恶得仿佛要吃人一般。 壁画上,他正被密密麻麻手持木鱼的白衣小沙弥围在中间,时不时用鞭子抽,用木槌砸,或是直接持刀在他身上劈砍…… “乾元子,曾经浑然到过这个地方!” 李十五屏息凝神,一幅又一幅地观摩下去。 他看到,娃娃眼中凶相,在一点点消退下去,而围着他的白衣一沙弥,数目也愈发多了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看不懂啊!”,李十五捏了捏下巴。 只是他这话一出口。 殿外又是一阵“咚咚咚”木鱼声响起,接着灰衣小沙弥声传了进来,带着丝丝狞笑意味,笑得尤为瘆人。 “施主,你又犯戒了!” 殿内,李十五瞳孔猛地一颤。 犯戒,他这又犯戒了? 只见三位灰衣小沙弥,手持木鱼走了进来,目中闪烁着一抹猩红之光,且一步步逼近着。 “慢,慢啊!” “各位小师傅,贫僧外来僧,真同你们一伙儿的。”,李十五忙不停说着,且他感知到自己脚下,再次变得不能动弹起来。 “施主,你犯戒了!”,灰衣小沙弥依旧念叨这一句。 然而就在这时,变化突生。 只见李十五身后,其中一张壁画开始散发出一层朦胧佛光,佛光呈乳白色,并不刺眼,却是带着一种温和暖意,莫名让人心中安宁下来。 李十五猛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位白衣小沙弥,正顺着佛光,缓缓从壁画之中走了出来,且他同样手持一件木鱼。 “白衣,灰衣?” 李十五蹙着眉,目光不断在双方交替。 而三位灰衣小沙弥,在见到白衣小沙弥一刹,立即退出殿外,仿佛是遇到克星一般。 第897章 “施主安好!”,白衣小沙弥目中带笑,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 “大师好!”,李十五连忙还礼。 他发现,无论之前那些灰衣小沙弥,又或是眼前白衣沙弥,他们都共有着一张脸,那是一张介于童稚和少年之间的清秀面孔。 时间分毫流逝着。 白衣沙弥凝望着李十五,眸中困惑渐生。 只见他回头盯了眼壁画上的凶相娃娃,又仔细比对着李十五面容,甚至像是不着痕迹一般,朝着其左右双肩望了望。 “大……大师!”,李十五被盯的头皮发麻。 “施主无恙!”,白衣小沙弥终是开口,面上带一抹意味深长微笑。 “大师,可否解惑?” “解何惑?” “自然是关于这一座佛刹,以及这一幅幅壁画,还有那种小沙弥……” “可!”,白衣沙弥点头。 只听他道:“这一座佛刹,是‘大颠倒寺’。” “并不是指它名字叫大颠倒寺,而是指的一道术,其带着‘颠倒逆反’之力。” 李十五摇头,他听不太明白。 白衣小沙弥则是转过身去,抬头凝望着那一幅幅壁画,口中道:“这座佛刹存在目的,就是为了将壁画上那满脸凶相娃娃,给彻底颠倒过来。” “由恶念化作善念,由嗔怒化作慈悲,由杀戮化作救赎。” “所以,这一道术名为‘大颠倒术’,眼前佛刹本质上讲就是一座‘大颠倒寺’。” 闻得此言,李十五露出一丝恍然的同时,却有更多疑惑滋生而出。 遂询问道:“大师,这术谁施展的?这佛刹又是谁布置的?” 白衣小沙弥:“贫僧不知。”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这样解释给施主听吧!” “若眼前是一座佛刹,那么类似贫僧一般的白衣小沙弥,就是其中寺规具现而出。” “我们存在之目的,就是帮着让那满脸凶相娃娃,彻底颠倒过来,让他恶化善,杀戮化作救赎。” 李十五点头:“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你们可成功了?” 白衣小沙弥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悲悯和叹息:“像是成了,又像未成。” 他抬头望着壁画:“我们只是寺规具现而成,不会如人一般过多思考,所以施主别问太复杂了。” 李十五道:“大师,如今这佛刹中的灰衣小沙弥们,他们又是咋回事儿?” 白衣沙弥叹了口气:“我等穿白色僧袍的,是从前的寺规,我们存在之目的,就为了‘颠倒’那娃娃一人。” “后来娃娃没了,所以我等随之消散。” “然而这一座佛刹,那一道大颠倒术,却是依旧存在着,因此,就诞生出了那些灰衣小沙弥。” “这样说吧,若我们是一代寺规,那他们就是二代寺规。” 李十五接声问了一句:“同一座佛刹,且都是寺规,不应该都一样的吗?” 白衣沙弥解释:“不同的。” “我们这些一代,多一丝人性,且不会那般古板” “而他们这些二代,却是全然遵循术法运转,只剩刻薄和僵硬。” “施主,你等怕是有难了!” 李十五心头一紧:“大师细说!” 白衣小沙弥道:“记得当初,若是我们不能将那娃娃彻底颠倒过来,那么就会选择在最后,开始全力诛杀那娃娃。” “就算做不到,也要如此做。” “而这些二代沙弥的目的,同样是将你们颠倒,将你们言,行,身,心,全部颠倒过来。” “若是不能令他们满意,那么最后,等待你等的只有死路一条,会被抹杀个干净。” 猛然间,白衣小沙弥躯体开始淡化,如雾一般缓缓消散,清朗声音也随之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第898章 他道:“施主,以你等之力,逃不过大颠倒术抹杀的,也逃不过那些寺规具现而出的灰衣沙弥。” 一时间,李十五阴晴不定。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着道入了这间佛刹了。 “大颠倒术,大颠倒寺。” “所以,一切得反着来。” “当那条佛门圣路出现在我脚时,我不应该想着转身离去,而是该踏上这条路,否则就会引来杀机。” 李十五眉凝得极深,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只有进入这佛刹之中,而别无它法。 “大师,你这是?”,他收回思绪,赶忙问了一句。 “无碍,曾经的白衣小沙弥们就剩我一个了,所以消散就消散吧,不妨事的。” 白衣沙弥说罢,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满是困惑。 接着道了最后一句:“施主,你是他吗?” 下一瞬,其如一缕青烟消失的无影无踪,残破佛殿再次变得寂静起来,唯有墙上一幅幅壁画依旧,似述说着曾经某个时候过往。 “老东西,你见过他吗?”,李十五沉声问道。 “徒儿,为师觉得你会把种仙观让给我!”,老道笑得有些狡黠,像是算定了什么。 几瞬后。 李十五从棺老爷中取出两本兽皮缝成的册子,一本是《乾元子传,白纸世界篇》,另一本《乾元子传,人山篇》。 “徒儿,你啥时候写这个了的?”,老道望着这一幕,老眼一愣一愣的。 佛殿之中。 李十五并不理会,只是手持只笔,舔了舔笔尖后,在其中一本上快速记录起此次所见所闻。 口中念念有词:“乾元子,被困于大颠倒寺,身中大颠倒术,令他恶化成善,杀戮化怜悯……” 前面则写的是:曾与盗蛋者同行,使其一路三黄蛋,自身蜕变成道骨,只是不知为何,惹其杀意通天,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亦与肆归客同行,害对方自绝于人族,最终去给一位年轻存在当狗,甚至自个儿张口闭口就是叫爹,喜得‘人族叫爹人’之名…… “哎,这一趟终究没白来啊!” 李十五收起笔,莫名叹了一声。 “张嘴!”,他使劲拍了拍蛤蟆脑袋,才瞪着个眼,把两本兽皮册子塞进棺老爷腹中。 “徒儿,那么大力干嘛?”,老道瘪嘴彰显自己不满。 “呵,它青铜脑袋不吃痛,打不坏的!” “徒儿,蛤蟆多久没吃馒头了?” “老东西,棺老爷可是祟兽,你猜如何……才能杀死一只祟呢?” 李十五眼角带起微笑,又望了满墙壁画一眼后,转头朝着殿外而去。 “老子不信了,乾元子是石头蹦出来的不成。” “我非得这样一点一点的,将他过往全部给抛出来不可。” 老道则岔开话道:“徒儿,蛤蟆肚子里还放着颗人头呢,是那鸣泉小子的,索性就丢了吧,怪膈应人的。” “丢你娘!”,李十五语气不善。 “这厮修卦的,有多阴你没见到?他一没种仙观二没观音遗蜕,硬生生靠着耍的一手好八字,两次由死而生。” 李十五呸了一声:“老子不信了,这次给他棺老爷中放个十年八年,待他神魂彻底腐朽,还弄不死他?” “还是那句话,他这能活,老子立马给他磕一个,名字倒过来念。” 老道摇头:“徒儿啊,你太记仇,太小心眼了,这样不好……” 此刻,佛刹中其它地方。 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口中叫苦不断,心中惶惶不安。 他们想着自己不言不语,就不算犯言戒,偏偏那些灰衣小沙弥们,手持木鱼不断在他们耳边敲打,迫使他们开口。 这时,一道声音在佛刹中传荡开来。 “各位施主,切记不可闭言。” “你们不开口说话,贫僧怎知你们有没有犯言戒?” “因此,不开口讲话者,也算破戒!” 刹时间,诸多人族和异族纷纷从禅房中涌了出来,个个身上挂着血迹,显然被折磨得够呛。 “妖僧,你等要杀要剐,直接放马过来就是,本道君一身光明磊落,怕你们不成?”,某道君望着虚空怒道。 而后,就又是三位小沙弥将其团团围住。 “砰砰砰……” 另一男修道:“犯戒只是以木槌砸嘴,也不杀了我等,这些和尚究竟搞什么把戏?” 话音才落,又是三个沙弥将围过去。 “砰砰砰……” 至于李十五,也悄然走了过来。 开口就是笑道:“道君人丑心脏,不忠,不义,不孝,真是世间第一大孽徒。” 而后朝着虚空开口:“黄姑娘人美心善,下笔犹如狗啃,在下心里倾慕姑娘久矣,对姑娘从没起过杀心,更不会乱讲辱没姑娘名声,也不会觉得姑娘是什么刁民……” 女声同样笑道:“公子衣不染尘,心不染尘,小女子从未对公子起过歹意,从未算计过公子,更未在背后讲过公子坏话……” 数位小沙弥朝着望了一眼,又很是满意收回目光。 李十五却是拳头紧握,低头间眸中冷意迸发。 这黄时雨,也弄清这座佛刹底细了,知道一切得颠倒、反着来? 几瞬后。 李十五又是将目光锁定在贾咚西身上。 几步走到其身前,俯身行礼道:“阁下童叟无欺,世间最有良心之商,在下佩服!” 贾咚西满面笑道:“朋友,这佛刹到底怎么回事?咱出四分之一个功德钱,你将所知道的告知于咱如何?” 瞬间,三个小沙弥靠近他,手持木槌。 “砰砰砰……” 李十五微笑摇头,对方应该说……佛刹怎么回事咱不想知道,四分之一个功德咱也不想出,但你必须把佛刹缘由,全部主动讲与我听。 如今这些灰衣小沙弥,可比上那些白衣。 他们不止生硬刻板,甚至还带着一丝丝邪性,他们认为的‘颠倒’,就是得一切都反过来。 那么言戒,自然话得反着说。 “云龙子,你那把扇子可真是个宝贝,我简直喜欢死了。”,李十五朝着不远处云龙子,开口随意念叨一句。 “咋……咋了,你疯了不成?”,云龙子怔愣一声。 而后,“砰砰砰”声不绝于耳。 至于妖歌胖婴等一行人,则是目中带起一抹困惑,根本不能理解李十五说这些话,到底是何居心。 不止他们,诸多人族之修和异族同样如此,不明白李十五口中废话连天,为何却没遭到灰衣小沙弥槌打。 终于,还是贾咚西率先反应过来。 只见他眸子中闪过一丝精光,双手朝着大伙儿摊开,仿若小贩讨要赏钱一般,满脸市侩笑容:“各位道友,各位异族同僚!” 绕口令一般道:“你们啊,肯定不想知道一切为什么!” “我呢,也不想收你们每位半块功德钱。” “所以你们猜猜,到底是该给钱,还是不该给钱,咱是想收钱呢,还是不想收钱?” 第899章 残破古刹之中。 气氛既诡谲,又透着一抹难以言喻荒诞。 贾咚西身着一件红兽皮褂子,摸了摸嘴角八字胡,虽被槌打得满脸是血,却是眼里抖擞着精明市侩。 “在下缺斤短两贾咚西,从不售真,四分之一个功德钱,咱是绝不会收的……” 场中。 一众山上修士,甚至一众它山异族,皆眸光闪烁,惊疑不定,可无谁敢随意开口询问,只怕一个不小心又引来灰衣沙弥。 一小沙弥双手合十,朝着贾咚西行了个佛礼:“施主,你又犯言戒了!” 一瞬过后,又是“砰砰砰”声不绝于耳,槌得他满口鲜血淋漓,口中血肉黏糊成一团。 贾咚西被按在地上,瞳孔圆张。 他没错啊! 他本想说‘在下童叟无欺贾咚西,从不售假’,可是临出口时,他特意往反了说。 “小……小师傅继续打,在下童叟无欺贾咚西,从不售真!”,他又试着说了一遍。 “你叫打就打,不过施主还是犯戒了!”,灰衣小沙弥点头,接着“砰砰砰……” 霎时之间,贾咚西模样已惨不忍睹。 “贾……贾咚西童叟无欺,从不售假,师傅可别打了!”,他以正常口气讲了出来。 “施主犯戒了,砰砰砰……”,小沙弥满面笑着,眸中透着缕缕红光,手持木槌继续狠砸而下, 李十五饶有兴致望着这一幕,露出了然于心之色。 忽然,只听得贾咚西开口:“在下缺斤短两甄南北,从不售真,师傅赶紧打我!” 沙弥闻言,果然缓缓停下了手中木槌,但眼底的猩红却更盛了几分,嘴角更是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环视四周,声音低沉而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各位施主,不得闭口不言,这‘四日守戒’,是用来磨砺心性,澄澈各位灵台的。” “是将你们,改好!” 一尊阴阳观音像是抓住了什么,忙开口道:“我乃阳阴观音,雌雄不同体?” 他面露奋色:“我不懂了,我不懂了,原来所谓言戒,就是得将话正过来讲!” 一男修当即怒喝:“甄南北,不过是反话正讲,你竟是不想向我等索取功德钱?” 一时间,无论人或是异族,都是正话反讲,场面说不出的滑稽,却又透着丝丝瘆人韵味。 妖歌叹了口气:“以妖某之蠢,竟然在第一时间勘破其中玄妙,真是自惭形秽……真不愧是我!” 胖婴捏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可蠢,你说那边那位光头,是我可恶吗?” 妖歌别过头去,黑沉着脸,眼不见为快道:“不是或是,与我根本有关!” 然而,某道君却是怒吼一声。 “正话反讲,为何要如此?” “你等邪魔外道,本道君岂会屈从?” 围着他的灰衣小沙弥,又多了几位,他们咧着嘴,且咧至耳根,像是一条条嗅到血腥味的疯狗。 李十五瞧着这般场景,又抬头望向虚空。 微笑道:“黄姑娘,你那位道君,可是正在和沙弥们耳鬓厮磨呢!” 女声叹了口气:“哎,时光荏苒啊!” “当初国师之争一幕幕,依旧在眼前浮现,却是恍惚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李十五双手合十,低头浅笑:“黄姑娘,你爹娘挺好,你也挺好,祝愿你等此生长命富贵,万事顺遂。” 女声沉默一瞬:“小女子怎么瞅着,你是在骂我呢?” 一众小沙弥停下手仰头望了一眼,困惑片刻后,又立即将目光锁定在某道君上:“嗯,他犯戒了!” “砰砰砰砰……” 佛刹之中,依旧被黑夜所笼罩着。 在‘颠倒’这一特性被戳破之后,进入刹中生灵心中恐惧似被驱散不少,至少短暂有了应对之策。 第900章 反观李十五,依旧在断壁残垣间摸索着。 除了墙壁上一些好像疯言疯语的字眼外,他观摩后满头雾水,并未再发现任何有用之物。 “焚香,赵守灵,这俩人……” “还有这一座佛刹,究竟是何人毁掉的。” 说罢,又回头盯着身后老道,冷声道:“老东西,什么时候滚……留下来?” 老道不语,只是盯着种仙观出神,眸中那种贪念,远超世间任何一种欲望,如贪欲,口舌之欲,淫靡之欲…… 时间,于刹中点点滴滴流逝着。 闹得最欢腾的,莫过于云龙子,遇人斜眼瞅着对方,一副调侃语气:“你娘可是良家妇女!” “啧啧,这位道友,你这是什么眼神?” 一女修满面怒道:“云龙子,你……你娘才是良家女!” 听到这话后,云龙子很是满意扬长而去,手中祟扇轻摇,继续去寻下一位了。 恍惚间,十多个时辰就这般过去了。 三个灰衣小沙弥,不知何时出现在李十五身前。 双手合十道:“施主,你破戒了!” “破……破戒?李某一向心恶,一向对友背刺,对师父不孝,这如何破戒了?” 然而,三沙弥手持木槌,已是疯狂砸了下去。 “三位小师傅,快点动手捶我啊……” “好,施主你还是破戒了!” 忍着嘴角鲜血淋漓般疼痛,李十五瞳孔一颤,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只听他怒道:“看等你好给一定则否,会机着找子老给别,尚和臭群一的娘他!” 果然,三灰衣小沙弥停了下来,背身缓缓离去。 “讲来过反都字个一每将需的娘他,了分过些有的板古,规寺代二是怪难!” 李十五口中念念有词,望着那些沙弥背影们神色阴晴不定,只觉得间佛刹真他娘的扯淡。 同时,他心中隐约升起一股不念之意,寺规化作的二代沙弥们,古板生硬的有些过分了,或者说是太过邪门了。 深吸口气道:“?天逆加更是不岂,戒三有还边后,此如就戒言是仅!” 这时,云龙子手持一把祟扇,慢悠悠走了过来。 满脸笑道:“!女妇家良娘你,阳朝!” 李十五沉声道:“娘没我!” 云龙子一瞪眼,忙尴尬道:“了……了话这说不后今我,歉抱,歉抱!” “咚!” 一道钟声,自佛刹之中某一处位置而起,沉稳而悠扬,带着一种苍茫岁月之力,让人心中为之一震。 接着,一位灰衣小沙弥话语声,在众人耳边响起:“第一日,言戒已算结束!” “只是,各位施主依旧得遵守言戒。” “本佛刹存在目的,就是为了将各位彻底逆化过来,若是做不到这一点,唯有抹杀!” 李十五听着耳边之语,眉心皱成川字。 他敏锐感知到,似有一道莫名之力,开始一点点加持在他身上,让他心中忍不住的,想将一切给逆反过来。 “术倒颠大!”,他重重吐出四字。 眼前这佛刹,其中的灰衣小僧,本质上依旧是是一道术,名为‘大颠倒术’。 那么他们身处刹中,必会身中此术,而无论是一代白衣沙弥,又或是二代灰衣沙弥,他们只是其一个引导和辅佐之用。 “朝阳,你这是干啥?”(以下所有对话反过来读)。 云龙子目光一怔,只因李十五不知何时,已是开始倒立着走路。 “行戒!”,李十五反着吐出二字。 云龙子试着走了几步,开始还算是普普通通,只是忽然间,他竟是同样双掌撑地,双脚朝天,倒立着开始走路。 且他话语声,不再是从口中吐出,而是诡异的从谷道之中喷出,发音尤为古怪,像是闷屁声一般。 第901章 “这……这……” “我咋了?到底咋了?” 李十五见此,同样是无言无对起来。 倒是身后老道,简直笑岔了声,眼角皱纹舒展宛若菊花绽放,嘴上不停道:“徒儿,咱别出去了,这座佛刹太有意思了,哈哈……” 李十五盯了一眼,做了个扇巴掌动作,却是扇在了自己身上。 “好,好一个行戒啊!”,老道振振有词,又抹了抹眼:“徒儿,你终于是孝顺了,知道师父是不能打的!” 而佛刹之中,无论人族还是异族,此刻他们一举一动,都是开始慢慢反了过来。 口不是用来讲话,而是用来排气和……,谷道当成了嘴用,甚至有一男子本想饮一口酒舒缓郁结之气,却被他鬼使神差一般,将葫芦口塞进…… 刹时间,一声羞怒之声冲天而起。 李十五双手撑地,找到了贾咚西。 对方抚着八字胡,一双小眼抖着精光,不知在盘算什么,见李十五到来,立马满脸堆笑。 “朋友,可是有好货?” 李十五道:“你号称无叟之商,我想购得一块炼丹用的木头,可行?” “好,当然好,五十个功德钱便宜卖你,咱不赚你的!” “好!”,李十五答的斩钉截铁。 却是下一瞬,贾咚西掏出五十个功德钱递给李十五,而李十五则掏出事先备好的一块破木递给对。 同时惊声道:“这……这咋回事?我真不知道啊!” 贾咚西用脚捧着破木,谷道出声宛若割肉一般道:“没……没事,咱们买卖双方都反了,这功德钱就当赠于你了。” 下一瞬,其身影消失不见,估摸着是藏起来之类,或是以李十五此法,去坑蒙拐骗其他人。 “徒儿,五十个功德钱啊,那得百万凡人,五百年积累才攒的下来,之前那单生意,他一定赚大发了。”,老道很是不忿说着。 而李十五,却是瞳孔猛地一晃。 低骂一声:“他娘的,不是吧!” 只见摸出棺老爷,抡着蛤蟆腿抖出一地残肢碎体,还有一颗面目全非人头,正是鸣泉的。 “行戒,行戒!” “这狗屁大颠倒术,这都能反?” 李十五是想将鸣泉搁置棺老爷腹中,让他神魂枯萎,彻底死绝。 可现在,他的这一做法,居然也开始反了。 他得把鸣泉放出来,再想法子让他活过来。 “他娘的,这算什么?这种事也能发生……”,他沉声不断咒骂着,骂得极脏。 李十五想了一万种鸣泉可能以各种方式活过来,可偏偏,就是没曾想到自己身上。 “不行,绝对不行!”,他一遍遍谷道说着。 然而,所谓的‘大颠倒术’已然发力,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这一做法,就这么不由自主的,朝着佛刹之中某一处位置而去。 佛刹中人族上千,异族若干,还有那仿佛无处不在的灰衣小沙弥,而李十五在其中,惊鸿一瞥般瞅见肆半雨身影。 “别,别啊!” “我不杀他了,老子不想杀他……” 李十五疯狂念叨,可是无用,这大颠倒术仿佛认定他一般,要将他杀人藏尸这一行为给逆反过来。 半炷香之后。 李十五于一处偏僻角落中,找到了肆半雨。 手中一抖,将鸣泉头颅以及尸块散落满地,接着取出柴刀向上一撩,毫不犹豫就是将对方颈部划开一道指长口子。 刹那间,猩红鲜血宛若泉涌一般,且悉数落在了鸣泉身上,带起一道道奇特生机涌现。 而鸣泉本是生机断绝的头颅,竟是神奇般开始焕发生机,他额心上一行黯淡无光字迹,更是猛地绽放出金色光芒,说不出的神异,其依旧是一道八字。 第902章 “逆天了,真他娘逆天了,整整三次了啊!” “一个卦修,再配让一个肉果,这也太难杀了!” 李十五望着这叵测一幕,眸中满是愤懑之意,双手撑地掉头就走,他本是想持刀乱砍一通,可转头一想,这刀非得砍他自己身上不可。 “徒儿!”,老道笑得喘不过气,“你昨日方才说,若是这小子能活,你名字倒过来念!” “不……不对!”,老道立马反应过来,“好像,徒儿你名字已经倒过来念了!” “只是徒儿,你不是说给他磕一个……” 角落之中。 鸣泉声起,带着浓浓后怕之意:“险,太险了。” “他将我封印不知名祟兽腹中,我的神魂都似在被缓缓溶解,肉身同样开始缓缓融化,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一命呼乎。” “不过,这祟叫什么?居然能融我!” 肆半雨嘿笑着:“棺老爷,吃人!” 鸣泉立即追问:“可是那祟兽腹中,人腿堆积成山,为何没有被溶?” 肆半雨望了出去:“狗,不算人!” “岂有此理,这大颠倒术,到底谁布置下的?”,李十五面色阴沉无比,眉宇间更有怒意翻涌。 忽地,他似想到什么。 凝声道:“大颠倒术,乱妖……,这两者间,似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乱妖,像是彻底失控一般,无所不乱,且根本没有丝毫逻辑。” “大颠倒术,则是带有目的似的,想将乾元子给硬生生掰扯过来。” 李十五顿了一下,接着道:“老东西,我记得你曾经讲过,某位生灵命陨之后,他的一身修为残留结晶落入一城之中,那座城就开始乱了起来。” “所以,这两者间究竟有没有关系?” 老道捏着下巴,面露沉思之状:“应……应该有吧!” 而佛刹之中,在这第二日‘行戒’之下。 各种荒唐之事,简直层出不穷,所谓谷道饮酒,也慢慢开始变得不值一提起来,更为离谱,且有违常理之事不断上演。 如某道君,竟开始对黄时雨恶语相向,一口一个婊子,一口一个无能之妇,甚至口口声声让她一个笔下假人滚。 且佛刹中男修,统一学作女子装扮,甚至去抢女修胭脂水粉之物,女修则同样反了过来。 就在这般诡谲且疯狂氛围之中,随着一道钟声传荡开来,第二日行戒也这般结束了。 李十五清晰感知到,那一道‘大颠倒术’,愈发重了起来。 其仿佛是一个循序渐进过程,通过这四日,将他们言,行,身,心,给彻底扭转。 “各位施主,第三日是身戒,记得切莫犯戒啊。”,一道沙弥声起。 “身……身戒?”,李十五怔愣一声,眉睫一颤:“遭……遭了!” 只见他以双脚为手,持起黑铁柴刀,毫不犹豫朝着自己躯体落下,一时之间,唯有皮肉分离声,骨骼被抽出来,五脏被一个又一个摘出来的声音响起。 画面之鲜血淋漓,之残忍瘆人,俨然一幅地狱浮生绘卷。 断砖碎瓦之间,李十五神色狰狞,将自己肋骨一根根的抽离出来,和着一块块鲜活五脏随意摆放在地上。 他竟是试图以血肉为基,以骨骼为架,给自己重新铸就一副‘颠倒’的躯体。 他的动作并不娴熟,甚至称得上笨拙,可看在他人眼中,唯有惊悚与骇然。 时间,缓缓流逝着。 在李十五一番精心捯饬之下,此刻的他,俨然换成了另一副模样。 人皮连带着血肉,被彻底反了过来,皮面在里,肉面在外。 至于一块块骨头,就被他镶嵌在裸露在外的血肉之上,鲜红且刺眼,甚至还在滴落着鲜血。 第903章 而他的五脏六腑等物,就挂在这些骨与血肉之外,如风中残烛般轻轻摇晃,腥臭与血腥之气弥漫四周,令人几欲作呕。 此刻的李十五。 俨然由一位内骨骼生灵,变成一位外骨骼生灵……或者说,一具由血肉与骨骼反向拼接而成的‘逆躯’怪物。 “身戒,身戒!” “所谓的身戒,竟是这样‘颠倒’,他娘的灰衣沙弥……” 听着李十五谩骂,又见他这样一副骇人模样,老道捂住眼一点也不敢看,只能不住的道:“徒……徒儿你痛吗?” “若是痛的话,就将种仙观让给为师……” 而佛刹之中其它地方。 一位位灰衣小沙弥,正手持木槌,不断捶打着人族和异族,打得他们哀嚎遍野,惨叫连连,根本无人能够反抗。 一沙弥怒道:“各位施主,你们不尊佛法,这是犯戒!” 云龙子顶声道:“躯体,这谁能反过来?这可不行,如此做法是会死人的!” 在他们心中,同样生出想将自己身躯‘颠倒’的想法,可他们觉得这实在太过荒谬,这样做了自己必死无疑。 于是,硬生生止住这一念头。 又一沙弥冷笑:“各位施主皆犯了戒,四戒之日一过,贫僧们可就得大开杀戒了。” “毕竟各位施主不愿接受佛法改造,那么就绝不能踏出这座佛刹的,绝对……不行!” 只是话音落下,一道尤为恐怖身影,带起滔天血腥味,就这么悄然出现在这一片空地之上。 静,死一般的寂静。 望着那道身影,无法言喻的惊恐之色,出现在每一位修士,又或是异族眼中,他们全身颤着,甚至胃里开始翻涌,似下一刻就要呕吐而出。 只因那道身影,是刚刚重塑完‘逆躯’的李十五。 此刻的他,仅有个大致人形。 原本该包裹内脏的血肉,如今翻到了体内,而本该在内支撑的骨骼,却如荆棘般生长在体外,它们根根尖锐,白骨森森。 五脏六腑则悬于体外,连着丝丝缕缕的血管经脉,甚至能看到它们微微起搏,心脏‘砰砰’跳动着。 李十五仅站在那里,就仿佛有万千恶鬼在其周身嘶吼,让这昏暗天地都为之一滞。 “你们,是不愿遵循身戒吗?”,他带着瘆人笑意道。 “他……他……”,云龙子喉咙哽塞,一句完整话也讲不出来。 一尊阴阳观音强忍住心中惧意:“莫非像他这般将躯体颠倒过来,根本就不会死?” “你试吧,反正我不试!” 又一男修惊恐道:“像你我,皆能忍住不将自己躯体反过来,也就是犯戒。” “为何,他就这样直白做了?都不带犹豫的吗?” 一时间,在场生灵纷纷沉默下来。 唯有一女子硬着头皮开口:“可……可能他做过类似之事,又或者他早已习惯如此,更有可能,他根本没将自己肉身当成寻常血肉之躯。” 灰衣小沙弥,越来越多了。 他们手持木槌,下手丝毫不留情,却是依旧留了一条命给他们。 只待四戒之日一结束,犯戒者斩! 就在这般恐怖氛围之中。 “咚!” 随着一道悠扬钟声响起,第三日行戒,终于是结束了。 第四日,心戒开始。 然而李十五,却是陡然间愣在原地,此刻似绝大部分大颠倒术之力,开始朝着他汹涌而去,令他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下来,心里想法,也随之转变。 只听他温声笑道:“师父,你求了那么久,徒儿索性今日将种仙观让给你吧!” 老道瞬间狂喜,却是下一刹,咧出个像死了孩子般的笑容:“不,为师不要,种仙观还是徒儿你留着吧!” 第904章 “师父,您受累了,从前是徒儿不懂事,惹你,骂你,无视于你!” “只是您已讲过千遍万遍,种仙观与您,宛若那心头肉,掌中珠,徒儿并不是那般不讲道理之人。” “所以这种仙观,您老就请收下吧,万万不要推辞了!” 李十五此刻‘逆躯’尤为血腥恐怖,已到了能吓死鬼的程度,偏偏他语气,宛若三月的阳春雪,轻柔温和的近乎虔诚。 那种割裂感,简直难以言喻。 “徒……徒儿,种仙观为师根本不喜,十腿十眼更跟个怪物似的,所以还是你收着吧!” 老道闻声,连忙摆手拒绝,他眼中明明带着笑意,偏偏眼角又有两行浑浊泪水流下。 李十五摇头,语气愈加真挚:“师父,种仙观给您!” 老道嗔怒道:“徒儿,种仙观若是一处窑子,而为师就是人老体衰,早已萎了的老帮子菜,已对那码子事提不起半分兴致。” “你此刻将种仙观给我,是不是故意来嘲笑为师,嗤笑为师无能?” 老道语气虽怒,偏偏眼角豆大泪滴已是宛若雨下般不断滑下,“滴答”在种仙观黑土之上。 然而李十五却仿若认定般道:“师父,种仙观与您更配!”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般变化,是所谓的第四日‘心戒’带给他的,将他心中根深蒂固想法给逆转了过来。 且他觉得,这佛刹之中的‘大殿倒术’,应该绝大多数施加在了他之身上。 如第三戒‘身戒’时,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将自己肉身给拆了,进而重组成一具外骨骼逆躯。 偏偏其他人,无论是异族又或是人族,皆能忍住将自己化作逆躯的冲动。 李十五微笑着喃喃自语:“虽然李某,确实把自己当成地上种的植物人,却也不是什么受虐狂魔。” “所以,一定是大颠倒术在刻意针对于我。” 说罢,回头盯着老道。 “师父,您也被心戒所行影响了吧!” “毕竟,这大颠倒术存在之初,本就是为了将乾元子给逆反过来。” 老道点头,冷笑道:“是又如何?” 李十五深吸口气:“徒儿明白了!” “不过现在,徒儿是真心想将种仙观给您的!” 老道哼声:“为师也是真心不想要!” “真给您!” “真不要!” “哎,真让给您啊!”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 一时之间,李十五与老道,就这般不断拉扯着,一个硬是要送,一个硬是不要。 一个目光灼灼,热情似那三月暖阳化春水。 一个泪如雨下,伤心般连连摆手如拒蛇蝎。 与此同时。 佛刹之中的灰衣小沙弥越来越多了起来,他们一手捧木鱼,一手持木槌,嘴角拉扯出惊悚笑容,眼里透着缕缕红光,抬头齐刷刷望向李十五。 “嗯,他是个好施主,是个外来的好和尚!” 而后,死死盯着全场其它生灵。 异口同声般狞声道:“各位施主,你们已犯了身戒,这心戒犯或者不犯,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 霎时间。 佛刹中阴风怒嚎,似有万鬼啼哭,更有“咚咚咚”木鱼声密密麻麻。 “我佛超度你们,入无间道!” 卦修鸣泉在肉果之力下活过来之后,不知何时,已扮作个紫衣女子混迹在众人之间。 只见他手持八卦盘,盘面嗡嗡震颤,指针疯狂旋转着,时而有金光溢散,时而又转化作血光,连带着他面色也是阴晴不定。 “吉,危,吉,危……” 凝视一番后,他拉起肆半雨手,就朝着一处坍塌半掩佛殿中走去,同时一道道金色八字,开始缭绕他和肆半雨身侧。 第905章 “肆姑娘!” 他深吸口气:“此佛刹源头怕是不可想象,如今,我唯有将一道道八字护在你我身侧。” “至于结果如何,就唯有听天由命了!” 殿外。 云龙子倒立而行,试着开菊道:“各……各位道友,要不咱们也试着将肉身拆了,转化成逆躯?” “我觉得,这样做可能并不会死!” 一女修立即面带惊恐,同样开菊答曰:“剥皮割肉拆骨剖心,此间种种之痛,与死又有何异?” 胖婴脚指着,菊音微不可闻:“这样啊,那他呢?” 全场人族又或是异族,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除了惊悚依旧之外,皆沉默不言其来。 只是,这第四日‘心戒’,依旧或多或少影响了他们,让他们心中所认定的,开始逆了过来。 如妖歌立在那里,周遭跟着三男一女四奴修。 他摇头一叹,语气悲而婉转,似民间小调一般哼着:“哎,我真傻,真的,真的好傻……” 女子奴修立马瞪眼:“主……主子!” “你此刻称自己傻,那岂不是说,你从前真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 “我等还以为,你从来不过口上说说而已!” 还有童叟无欺贾咚西,此刻的他手捧一大把澄澈金色功德钱,不断在众人之中抛洒着。 边撒边哭道:“咱贾咚西,一辈子乐善好施,从不苛刻亏待于人!” 一阴阳观音捡起一个功德钱:“人族之钱,好东西!” “只是你说自己乐善好施,那你从前岂不是雁过拔毛?” 而某道君,却是依旧在竭力克制着。 咬牙般道:“本道君衣……不染尘,尔等佛门妖孽,休想让我为恶!” 却是一炷香后。 他神色阴冷,抬头望向虚空,寒声道:“黄时雨,本道君不知你如何从我笔下活了过来。” “但现在,我希望你以生非笔之力竭力送我出去,哪怕全场生灵死绝亦是无妨。” “时雨,你向来识相,想必你不会触怒本道君吧!” 虚空之中,女声噗嗤笑了出来。 语气带着一抹轻蔑:“你谁啊你?人菜多作怪,咱俩很熟?” 另一边。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微笑道:“师父,这座佛刹源头真的不可想象啊,连那黄时雨,都是被大颠倒术所影响了。” 他收回目光,又盯着老道,语气饶有深意:“只是……” “如今这佛刹已衰败不堪,腐朽似地上枯木。” “偏偏乾元子和您老人家,依旧活蹦乱跳的。” “一个装疯卖傻,一个杀人如麻。”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 “又或者我们三个,到底是谁?” 此刻。 某道君满眼羞怒,指天怒吼:“黄时雨,你不过一假人尔,乃本道君信手涂鸦而成,也敢倒反天罡噬主?” “神经!”,女声又是蔑笑,而后再未响起,不知去往何处。 李十五则是盯着脚下黑土,盯着周遭种仙观,眼中带起嫌弃之色:“师父,将这种仙观收了吧!” “滚,别烦为师!”,老道一个劲儿的严词拒绝,又一个劲儿的言辞抹眼泪。 双方谁也没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般戏剧一幕。 曾经,一个不给,一个非要。 如今,一个非得送,一个拼命拒。 而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之前的人族和异族生灵,不愿遵守第三日‘身戒’,将肉身逆化。 而在第四日‘心戒’影响下,他们这一想法,也开始逐渐被逆了过来。 又或者是,这所谓的‘大颠倒术’,太过无解了些。 哪怕绝大多数落在了李十五之上,其他生灵只是被简单波及,可依旧是他们无法反抗的。 “咚咚咚……” 无处不在的灰衣小沙弥,疯狂敲打着手中木鱼,口中更是念念有词:“施主们,莫犯戒,莫自误!” 第906章 “犯戒者死,守戒者活……” 终于,又一清丽女修小步走到李十五身前,双手叠在身前,菊音细不可闻:“道……道友,请教我如何逆化肉身!” 李十五微笑颔首:“好!” “下刀从脊骨处下,一刀从颈部划至尾椎骨,这样才能尽可能的得到一张完整人皮,拆骨时先拆肋骨,先拆脊骨肉身会失去支撑。” “摘除五脏六腑时,这顺序同样得讲究,你听我慢慢来讲……胃在前,肝在后,心脏留着后手掏,肺在上,肾在下,大肠小肠别忘了……” 李十五微笑:“这可都是摸索出来的,你们好好学。” 一众人族,皆是屏息凝神听着,只觉得这人好懂。 至于一众异族,哪怕是看着像人的阴阳观音,都是愁眉苦脸,思索如何才能跟李十五一样。 一时间,场面说不出的荒谬且惊悚。 无论人还是异族,皆是手持利刃,哪怕是十五道君同样如此,试着将自己肉身逆反。 躲藏起来的鸣泉,肆半雨,两者同样如此。 身处这座佛刹之中,他们逃不了,也躲不过。 只是他们动作之墨迹,比起李十五来,那可是差了太多太多,就那么一点点的剥着皮,拆着骨。 刹时间。 佛刹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猩红鲜血不断洒落,一切的一切,血与骨,恐与惧,好似那人间炼狱。 时间,点滴流逝着。 李十五望着一灰衣小沙弥,随口问道:“小师傅,若是四日一过,会如何?” 沙弥还了一佛礼,道:“自然是,你们彻底定格从如今模样,彻底……反了过来。” 李十五目光茫茫:“定格吗?”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就要以这么副‘逆躯’模样,永活在这世间了?” “就是不知将自己砍了后,再长出来,会不会还是这么副模样!” 不远处。 贾咚西长叹菊气:“哎,原来将躯体逆化,这一过程并不会死啊……” 灰衣小沙弥望向他:“不会,佛法只是想将你们逆化改好,并不是让人送死。” “只有不尊佛法,不愿改造的施主,才会被我佛超度,早登极乐。” 李十五,将这一切全然收入眼中。 他觉得,大颠倒术和乱妖,真的有太多相似之处。 当初乱妖作怪时,全城百姓都难以用言语来描述,乱得不能再乱,却在这一过程之中始终无人命殒。 “咚咚咚……”,沙弥们依旧疯狂敲打着木鱼。 慢慢地。 贾咚西身上,开始弥漫出一种仁者之气,似由奸商,彻底化作了一位仁义之商,不吭不骗,赚良心功德钱。 妖歌剥着自己人皮,面露痴傻之相,菊菊声声说自己傻,真的傻,怎会这么傻…… 肆半雨眼中痴傻不在,而是转而灵光抖擞,她站在佛殿门口,望着李十五,望着胖婴他们,又回头盯着鸣泉,一双美眸潋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龙子出菊成章,持一把祟扇尤为懂礼,宛若谦谦君子一般,一点不像从前。 至于某道君。 简直凶神恶煞,时而仰天狂笑,时而目光阴沉,持着一把剑,不停朝着虚空中挥舞,似想砍死某位女子。 面对这一切,无处不在的灰衣小沙弥,终是露出满意之相,就连眼中猩红之色都褪去不少。 “好施主,各位都是好施主!” “我佛,会眷顾你等的!” 只是下一瞬,所有灰衣小沙弥,将目光齐齐落在李十五之上,眸中笑意一点点退散下去,有的唯有森然。 “施主,你犯戒了!”,他们道。 “各位师傅,我犯何戒了?”,李十五微笑还礼。 第907章 密密麻麻小沙弥同时开口:“施主,你还没有被彻底逆反过来!” 李十五不解:“李某言逆,行逆,身逆,心逆。” “言行身心,皆是颠倒逆反,各位师傅为何污蔑于我?” 只是在所有小沙弥眼中,李十五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浑身漆黑缭绕,恶业仿佛凝成实质,宛若无尽之深渊,又好似不绝之沧海。 “各位佛门兄弟,逆了他!” “好!” “咚咚咚……” 刹时间,木鱼声响彻天地,震得全场生灵痛哭倒地,似耳膜被击穿,神魂被震碎。 李十五,则是首当其冲! 他浑身业报,在大颠倒术之下,开始逆化成福报,那如墨般漆黑,化作一抹抹世间最耀眼之纯金之色。 “这……也能逆吗?”,李十五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不由摇头微笑道:“你们这二代小沙弥,虽刻板疯癫了些,不过刻板的好。” “毕竟谁会想着,去将业报逆化成福报?业障逆化成功德?” 接着又是望向声后,似托付一般情真意切道:“师父,如今我业障化功德,种仙观您就拿去吧。” “从今以后,我只想做个好人,做一个……真真正正的好人。” 老道语气凶神恶煞:“好人?徒儿你也配做好人?” “你这个八字都没有的孤魂野鬼,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疙瘩跳出来的破烂玩意儿,你这一辈子,都只能为恶。” “你永生永世,都只能活在恐惧和迫害之中。” 老道呸声道:“徒儿啊,你想撇了种仙观自己独善其身,做梦!” “所以这种仙观……”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仰天长啸:“不,不,这种仙观太鸡肋了,为师不想要!” 灰衣小沙弥们,越发地卖力起来了。 他们一圈又一圈,将李十五死死围在中央。 这一幕,和壁画上所描述的尤为相像。 不过白衣小沙弥,如今换作了灰衣小沙弥。 那满脸凶相的娃娃,则成了逆反之躯的李十五。 木鱼声越来越响,李十五身上漆黑业报好似活物一般开始翻涌,接着在大颠倒术之下,慢慢逆化作金色功德或是福报。 他依旧在和老道拉扯着,毕竟是真想将种仙观让给对方。 又或是望着小沙弥们,面露期待之色,只待对方成功,他或许就能做一个正常一点的……人。 而在场人族和异族,依旧各忙各的,只为将自己躯体逆化,毕竟他们如今瞅着李十五这骇人模样,觉得莫名挺顺眼的。 只是下一刹,惊变猛生。 李十五身上业报猛地翻涌,仅是一个浪花,就是将逆化出的金色福报给彻底熄灭。 且它们依旧没有停下,而是汹涌而出,好似巨浪翻滚般朝着那密密麻麻灰衣小沙弥们冲唰而去。 一冲刷,所有小沙弥手中木鱼破碎。 二冲刷,小沙弥们血肉不再,只留下一具具森然白骨。 三冲唰,所有白骨轰然崩碎,化作齑粉,随风飘散于天地之间。 一时间,原本木鱼声震天的佛刹如遭天灾,一片死寂。 那些还在各忙各的,专心进行“逆化”的人族与异族,此刻也纷纷僵住,动作凝固,目光呆滞起来。 李十五立在那里。 他逆化的肉身,在一种莫名之力下,开始重新组合排序, 五脏六腑,骨骼悉数回归原位…… 不止是他,所有生灵皆是如此。 老道则是狠狠甩着自己巴掌,满脸褶皱的老脸涨得通红,心中悔意简直难以言喻,哭丧般开口:“徒儿啊,我的好徒儿,为师错了。” “咱们重来一次,你再将种仙观让我,为师要啊,为师这瘾可太大了……” 第908章 某一处。 十五道君率先回过神来,满脸愁容,朝着虚空忙呼:“时雨,听我解释……” 贾咚西则满脸卑微,一个个开始哀求:“各位道爷行行好,我之前撒的功德钱,能不能还回来?还半个也行啊……” 妖歌下巴微扬:“以我之智,佛刹骤然间灰飞烟灭。” 云龙子依旧一副阴湿鬼男模样,手中祟扇微摇……你娘是妓! 刺星一族,一二五默默站在李十五身后,正眼复眼皆是望着他,嘶哑道:“朝阳,你没事吧?” “无事!”,李十五低着头,心绪若空谷回风,不断回响着。 只因他的一身恶业,居然将大颠倒术给破了!!! “徒儿……”,老道佝偻着背,不停抹着泪。 “你破的大颠倒术,不过是一道残术罢了。” “那些白衣沙弥,才是真正的大颠倒术。” “你见到的灰衣沙弥们,不过此术残留下一些神韵,进而所化成的。” 李十五低声道:“是这样吗?” 他环看四周,再也没有沙弥们身影,这便是代表着,这一座大慈悲寺,再没有大颠倒术所笼罩了。 “不对,赵守灵和焚香,这俩位究竟去哪儿了?”,他神色再此凝重起来。 不止如此。 李十五抬头望了望,只见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乌鸦嘴依旧没停下来,口中一道道“危”声不断。 这时,又一人出现在他身侧。 其一身流苏紫衣,身量高挑,这女子是卦修鸣泉扮作的。 此刻他不停行礼,眉眼间满是求饶之意:“这位前辈……又或是道友,咱们之间就此打住可好?” “我折你手,好像两次……应该是三次才对。” “道友,算我怕了你了!” “咱们此前一笔勾销,我绝不记你仇,还望道友莫要与我计较了!” 李十五看了一眼,微笑道:“好说,好说!” 却是目光,不停在其背后瞄着,盯得鸣泉毛骨悚然,寒意直涌。 云龙子走了过来:“几位,可知那些沙弥们,为何突然消失掉了?” “莫非,是有大能者在此,暗中相助我等?” 李十五则道:“云龙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一处天地,称之为不可思之地,为何?” 云龙子闻声,神色竟是前所未有般忌惮。 “不可思,不可思……” 只是他话未讲完,忽然之间,一道前所未有般的杀气,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其如天河倒悬,又如无数星辉笼罩大地,这般恐怖之景象,使得整片天地,陷入一种诡谲般寂静。 众人才刚松下口气,又是一颗心脏猛悬而起。 “谁,谁来了?” “哪位前辈,可……可否一见?” 鸣泉低头盯着八卦盘,唯有一片猩红血色,红得触目惊心。 正待所有生灵惊骇欲绝之际。 一道金色人形,宛如烈日坠世,自天穹之中一步步脚踏而来。 那金光璀璨至极,却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与古老,仿佛不属于这一方天地,而是一尊……古往今来无敌之神祇。 “他……他是谁?”,有人惊恐低吼。 因为那道身影,根本不算是个人,只是一团金光凝聚而成的,有个大概人形的玩意儿。 云龙子喃声道:“思……思鬼!” 李十五瞳孔猛张:“思鬼什么意思?” 云龙子胸膛不断起伏,像是被那道身影骇道:“这里是不可思之地,那便是因为,这里会将人心中恐惧之物,以‘鬼’的方式呈现出来。” “所以,心中不能思,更不能念,否则就会化出一只‘思鬼’来!” 听到这话,空中那金色身影莫名笑了笑:“原来我只是思鬼吗?真有意思!” “只是你们也别找了,这片天地间其它思鬼,全被我杀了个一干二净!” 云龙子闻声,惊骇欲绝般猛喝:“这只思鬼,究竟是哪位道友心中所想,进而呈现出来的?赶紧说啊!” 这时。 只见刺星一族一二五一步踏了出来,俯身长跪在地,脑袋宛若低到尘埃之中。 “一二五,拜见太子!” 第909章 “刺星族人一二五,叩见太子!” 残破佛刹之中,这一声宛若惊雷炸响,不断回荡在众人耳畔,就连寺墙上斑驳的墙皮,那一处处坍塌的佛像,都开始随之摇晃起来。 一二五匍匐在断壁残垣之间,一颗呈三角状的脑袋,近乎彻底贴在地面,双掌平整摊在身前。 他姿态放得极低,低得仿佛跌入尘埃之中。 “刺星族人一二五,叩见太子!” 这一句话再次回荡开来,既恭敬,又透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压抑。 百丈天穹之中。 那一道金光交织而成的身影,就这么居高临下俯瞰着佛刹之中一众生灵,似在审视着世间万物之命运。 那种令人心悸的威压和杀意,仿佛仅是目光扫过,就能击穿一切妄念,让人灵魂都为之冻结。 “太……太子?” 一人族女修喃喃一声,美眸圆睁,就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谁家太子?何处来的太子?” 贾咚西狠扯了下自己八字胡,强迫自己回过神来,赶忙道:“朋……朋友,上面那位真的就是所谓的‘思鬼’?” 云木子木讷吭声:“是……是了,他应该就是思鬼。” “这里是不可思之地,会将人心中最深处恐惧一面,以‘思鬼’的方式,所具现出来。” 他猛地晃了下头,语气极为凝重起来:“在我等进入这片天地之后,咱们每个人心头的那只‘思鬼’,便开始缓缓成型了。” “这个过程,阻止不了的。” 贾咚西瞪眼:“你的意思,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只所对应的思鬼,诞生在这片天地?” “这,这不可能啊!” 他抬头望了那金色人影一眼,语气哽塞道:“他……他方才分明说,所有思鬼都被他给杀了。” “可你们知道,我心头所恐惧的是什么吗?” 云龙子下意识接了一句:“是啥?” 贾咚西打了个颤,眸光涣散,似陷入追忆之中。 “那人肤色苍白如纸,巴掌大个脸,眼睛又大又圆,鼻梁既高又挺,双眼皮宽得能撑船,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就像是,蛇精脸!” “对……对了,你们没见过他,他自称盗蛋者。” “这人太可怕,太吓人了,那种阴森恐惧感,只有当面见过他的人,才能真真切切体会得到。” 李十五若有所思般开口道:“我只听过他的声音,知道他身怀道骨,什么半步传道级生灵!” “对了!”,他好似记起来了什么。 满脸煞有其事道:“他说什么月官日官,不如猪狗,爻帝无能,爻后有得者居之。” “只是,我一句也听不懂,只听得他这般说过。” 贾咚西疑惑望了他一眼,而后自顾自道:“若是那位蛇精脸,也以思鬼方式具现而出,难道也被这什么太子杀了?” 又一男修道:“我……我心中所思,是一位山官。” “我曾有幸见过他一面,那位大人宛若不朽巨山横压天地,周遭有江河宛若飘带悬挂……” 一尊阴阳观音沉声开口:“我心中所思,是一尊极为特殊观音,我无法用言语,描述对他之恐惧。” 不止他们,在场人族和异族纷纷开口,描述自己心中可能对应的那一只思鬼。 只是随之而来,是他们一颗心沉入谷底。 某道君满眼正义凛然,一身白衣道袍激扬:“本道君心中一片坦途,无论是谁,皆无惧无畏,故没有思鬼。” 无人搭理他。 这般境地,还抖自己特殊。 贾咚西试着道:“朋友,你心中思鬼?” 只见李十五全神戒备,不断打量着这片天地,一言不发。 百丈天穹之中。 第910章 金色人影就这么静静俯瞰众生惶惶,那般姿态,似在看一群枯叶下的蝼蚁,在垂死挣扎。 他微笑道:“你们口中的思鬼,应该……真的都被我打死了!” 这时。 云龙子盯着匍匐在地的一二五,怒斥道:“这位异族道友,你跪什么跪?” “这所谓的思鬼,根本不是你口中的太子。” “他,只不过是在这片不可思之地,根据你心中所思所想,所折射出的一个产物而已。” “两者之间,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他深吸口气,语气顿了一下,才缓缓道:“不对,应该有一丝丝关系。” “但是,你根本不用跪他一个思鬼!” 一二五仿若置若罔闻一般,依旧匍匐在地,那般谦卑姿态,已是彻底将自己碾落尘埃之中。 唯有三只纸人,望着那一道金色人影,像是捕抓到了什么,一双狭长纸眸中尽是惊骇。 李十五抬眸之间,终是缓缓开口。 “这位太……子,在下请问,你可曾看到一位老人?” “躯体瘦小,佝偻着背,大小眼,歪着嘴……” 天穹之中,金色人影微微点头。 “嗯,看到了!” 李十五屏息凝神:“所以,他也被你打杀了吗?” “没有!” “这样啊,那他如今身在何地?” 金色人影道:“那位老道模样的思鬼极为古怪,他非得说,自己看到了一张笑脸。” “而后就变得十分恐惧,上蹿下跳不断逃着,最后变得疯疯癫癫,口里不停说着什么疯话,就这般平白无故消失了!” “竟是,一朵浪花都不曾掀起!” 闻得此言,李十五低头沉默不语起来。 那张笑脸又出现了吗?自离开白纸世界之后,他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了。 “徒……徒儿……”,老道语气打颤,一双浑浊眸子之中唯有惊悚。 贾咚西抬头道:“这……这位太子大人,咱有功德钱,不知能否买上自己一条小命?” 云龙子祟扇打开,上只有两字……梦呢! 他强忍着惧意,继续道:“不可思,不可思!” “各位,请注意这一个‘不’字。” “因为不可思之地,会将‘思鬼’具现而出,化作形形色色的存在,来折磨我们,试探我们,甚至……最终吞噬我们!” “因此,不可思!” 一位男修试着道:“说到底,他不过一只似是而非鬼物罢了,我等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此时此刻。 佛刹之中一片沉闷,唯有幽风阵阵,带起腐朽墙皮簌簌而落,一片衰败死寂之相,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天穹之中。 那道金色人影,却是杀意如潮涌一般,呼啸天地之间。 “啪!” 只听一声清脆响指声起。 金色人影身上迸发一缕金光,好似旭日初升一般,璀璨夺目,其所过之处,黑暗和死寂被寸寸驱散。 这片漆黑天地,刹那间被荡漾成了一片纯金之色,说不出的瑰丽。 “我,并不喜黑!”,金色人影开口,又道:“对了,你们既然说我是什么思鬼,” “索性,你等就以这二字称呼我吧,也别称我为什么太子了。” 云龙子望向一二五,语气尤为催促:“异族道友,这家伙究竟何等底细,请劳烦说一下,人命关天啊!” 一二五依旧头颅贴地,不敢抬起。 口中道:“我之卑贱,不可吐出有关太子一字,唯恐触怒威严,万劫不复。” 云龙子拳头紧握,咬牙般道:“我说了,他仅是一只思鬼,不算你口中什么太子。” 一二五并未理会,依旧匍匐着。 云龙子不死心道:“劳烦说一下,你到底看到什么,以至于这位太子,在你心底留下这般不可磨灭痕迹。” 几瞬之后。 第911章 一二五才缓缓开口:“我没看到什么,我只是于千丈之外,仿佛惊鸿一瞥般看到太子一角身影,他之面容,甚至是服饰都未看清……” “便是低下了头,唯恐招惹祸端。” “……” 全场生灵闻声,皆是五官变得凝固,愣愣望着那一道匍匐在地的螳螂人身影。 “什……什么?”,贾咚西瞠目道:“你仅仅是望见他一角身影,甚至脸都没见到,就将你吓成这样了?” 妖歌捏了捏下巴:“以我之智,他没说谎!” 所有人,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天穹之中,思鬼微笑开口:“如此说来,我原身那位太子还不错嘛,倒是不曾给我丢脸!” “既然如此,本太子……”,他虚立天穹,好似神明喝问人间,口齿间满是森然道:“本太子,赐尔等杀无赦!” 贾咚西瞳孔一缩,身形踉跄道:“咱们心中所具现思鬼,皆被他所屠,那还等什么,赶紧逃啊!” 然而。 周遭天地却是突然凝固,仿佛被一双无形大手狠狠拽住。 狂风止息,腐叶悬空,连那原本簌簌坠落的墙皮,也在半空中诡异地定格。 所有人,仿佛深陷泥潭之中。 妖歌化作的女子,突然出声道:“各位,妖某猛然间忆起些事,当思鬼出现时,根本逃不得的。” “因为思鬼,诞生于思,成长于念。” “若是我等逃了,便是等同于自己否定自己。” 贾咚西扯着自己八字胡:“若是我们强行要逃呢?” 妖歌道:“若是强行逃避,便是信念崩塌,肉身腐朽如枯木,神魂分散如尘埃。” 贾咚西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女修眸间满是惊恐:“可……可是!” 她指着一二五:“这只思鬼是他心中具现而出,与我等无一丝关系啊,我们怎么逃不得?” 妖歌试着解释:“可能,是因为他把其它思鬼全部杀了,所以我等此刻需要正面迎战于他,根本逃不得。” 此刻。 某道君于原地左右不停走动着,而后语气凛然道:“本道君不受丝毫影响,因为我心中无惧。” “只不过,区区一思鬼而已,还做不到让本道君退步。” “时雨,你觉得呢?” 虚空中,女声不理。 天穹之中,思鬼伸手一指,一仅有金丹之境的异族生灵,缓缓腾空而起,与他隔面相对。 “既然我为思鬼,便是一一点杀你等吧,倒也能多些乐子。” “所以,动手!” 异族生灵见此,血性上涌,双目猩红,手中一柄骨刃猛地刺出,其中传出万兽咆哮。 “无趣!” 思鬼太子仅是指尖一点,这位异族便是头颅爆裂,无头尸身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血水和着烂肉溅落在满地碎石烂瓦之间,竟连一滴回响也无。 全场死寂。 所有人,被这一幕死死遏制住心神。 终于,一元婴男修沉声道:“他之修为,似仅有金丹之境!” 云龙子摇头:“不……不可能!” “他若是金丹修为,能杀得了我等心中呈现出的山官,观音……,还有什么盗蛋者?” “还有一二五,你口中那位太子修为究竟如何?” 一二五言简意赅:“不知!” 而这时,一位元婴之修腾空而起。 思鬼太子道:“继续!” 仅是一息,一具残尸从空中坠落,一朵浪花都是不曾掀起。 “他……他又成元婴境了!”,一人惊声道。 云龙子握紧祟扇,眼珠子一瞪,胸口猛烈起伏。 “我知道了!” “他根本没有修为,而是面对什么敌手,就拔高到什么程度。” “哪怕面对一位山官,一尊古老观音级数的思鬼,他同样能将修为提升到相应境界,甚至将之屠杀!” 第912章 “难……难道这位太子,他天赋潜力堪称无穷尽,堪称不可揣度吗?以至于一二五仅是瞥见他一眼,心中所具现出的思鬼就如此之恐怖!” 李十五身后,老道依旧在一个劲儿的抹着泪,那般可怜模样,仿佛乡下被弃养的伶仃老人一般。 “徒儿啊,为师求你了,咱俩重来一次,就一次……” 李十五点头:“好!” 老道满眼狂喜:“徒儿,赶紧把种仙观让出来,为师要,现在就要!” 李十五:“不让!” “……” 老道瞬间泪崩,又好半晌后,见李十五不再吭声,他小心翼翼偷瞄一眼道:“徒儿,想嘛呢?” “我在想,人族叫爹人肆归客,应该就在给这只思鬼,所对应的那位太子当狗!” “既然如此,白晞曾随手给我的那件太子银甲,是否同样是他的!” 天穹之中,思鬼又是将一人摄入空中。 笑声之间,满是森然和冷酷:“咱们,继续!” 天穹之中,元婴男修全身抖如筛糠。 那只思鬼仅是站在那里,他就忍不住心中恐惧,这种颤栗源自灵魂深处,就仿佛遇见什么天敌一般。 贾咚西却是挥舞双手,使劲招呼道:“道友,咱有一雷丸,乃采集雷暴天第一道落下之雷,共采集十万道,方能凝聚一颗雷丸!” “其势威不可挡,能给道友应急,售作……十个功德钱!” 十道金色从空中落下,一颗电蛇游走雷凡腾空而起,其周遭虚空都在晃动,最终落入男修手中。 买卖双方,钱货两清。 “爽快人!”,贾咚西忙收好功德钱。 然而,只听得“砰”一声,好似烟花放了个哑炮似的声音响起,那颗雷丸就此消散,接着一具残尸从中坠落。 一片沉默。 “你这雷丸,是假?”,一女子怒斥。 “不……不是!”,贾咚西忙撇清,“咱童叟无欺,是那思鬼太过诡异了些!” 几息之后,一位元婴境女修,被只身点入天穹。 “道友,咱有一盏‘九幽引魂灯’!” 贾咚西啪地抖开块蒙灰绸布,露出盏锈迹斑斑青铜灯盏,灯芯里蜷着截惨白指骨,正幽幽飘着青烟。 “此灯,以七七四十九对怨侣魂魄为油,可保你一缕残魂不灭,仅售十八个功德钱!” 女修闻声,仅是思索一瞬,便是咬牙掏钱。 几息后。 女修宛若朵盛开的红色血花,于空中绽放,又于空中凋零,一同落下的,还有一盏点燃的青铜灯。 只是火光微弱,一阵幽风吹过,连着女修一缕残魂随之一同熄灭凋零。 “此灯,绝无问题!”,贾咚西信誓旦旦。 一尊阴阳观音,被点入空中。 其所谓的‘阴阳’二字,在这思鬼太子手中宛若一个空名,掀不起丝毫波澜,被一分为二,化作滴滴血水洒落。 “下一个!”,思鬼吐字无情。 “妖孽,让本道君来会你!”,十五道君仰天怒斥,“你这般罔顾他人之命,必遭天祸!” 思鬼微笑:“只能本太子亲自挑选敌手,故,别着急!” 天穹之中,一朵又一朵血花绽放,一具又一具躯身坠下,他们如秋叶飘零,面上残留着恐惧,陨落得无声无息! “道……道友,咱有一枚‘太虚顿空符’,此符,能帮着你多撑一会儿,或许遇到什么转机也说不定!” 贾咚西持一枚符箓疯狂招手:“信我,售五个功德钱!” “好!”,空中那人点头,都这般时候,没有什么信不信的了! 然而,待他用此符箓躲藏入虚空之时,却是半个身子钻了进去,半个身子在外,竟然卡在那里了。 “哧!” 一声过后,一颗染血人头坠落。 第913章 云龙子手一抖,祟扇“唰”一声打开,上四个歪歪扭扭黑墨大字……全是假货! “呵,姓贾的,你可以啊!” “道……道友,你这扇子售予咱如何,两个半功德钱,这算高价了!”,贾咚西嘀咕弱弱说着。 一边倒的屠杀,仍在继续着。 浊狱几位镇狱官,同样被一一点杀。 “我可智,你不是星官之子,你上!”,胖婴小声嘟囔。 妖歌蹙眉,直言道:“妖某擅智,斗法非我所擅!” 下一瞬,贾咚西被点入空中,仅是坚持一息,便是七窍溢血,肠穿肚烂跌落,砸出一座深坑,激起尘埃漫天。 李十五仅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紧接着,又有一人被点,居然是卦修鸣泉。 “将相杀,官相杀!” 他瞬间反应过来,指尖朝着虚空点了两下,随之两道百丈高虚影浮现而出,一大红官服老者,一满身黑甲将军,它们气势雄浑,仿佛从古老画卷之中踏出。 “不存,你非寻常修士!”,思鬼笃定开口。 接着猛喝一声:“只是你这官首,将首,见本太子,也需尽低眉!” 顷刻间,两道身影碎裂。 而鸣泉身上,已是一道道璀璨金字古篆字体环绕,近乎将他整个人包裹,赫然是一份份八字,连带着他一身气息,也随之变得玄妙不可言。 “八字吗?挺有意思!” 思鬼一语落罢,头顶之上同样有一行八字浮现,不过它们模糊成一坨,似尊贵到了极致,根本不能在此片天地呈现而出,只能露出个朦胧轮廓。 即使这样,依旧能看到其中有龙纹缠绕、凤影盘旋,更有世间万物隐现其中,堪称讳莫如深,不得直视。 “八字而已,好像我原身那位太子,同样有!” 此话一出,鸣泉身上那一道道八字在崩碎,在瓦解,似被思鬼头顶那八字虚影给压得。 “你这八字……”,鸣泉眸中渴望和恐惧并生。 最终躯体爆裂开来,只剩一颗头颅无力坠下,滚落碎石之中,死不瞑目。 “你来!”,思鬼隔空一指,终是落在了某道君身上。 “妖孽,受死!” 十五道君低吼,左眸九道力之源头盘旋而出,一道道血肉之力仿若星河倒悬,缭绕在他身侧,连着周遭虚空都被挤压的发出刺耳尖啸。 此般景象,终是让下方生灵齐齐松了口气,眸中升腾起希望。 有人道:“十五道君虽满身酸臭气,却自成力之循环,他在这一境堪称圆满!” 思鬼观摩着这一幕,点头道:“挺不错了!” “只是!” 思鬼话锋一转,语气中那抹轻蔑与戏谑,比之先前更甚。 “只是,在本太子面前依旧差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抬手,五指微张,似要拽住此方天地。 不过被他所拽住的,却是十五道君。 这一刻,某道君周遭缭绕的血肉星河,如雪遇烈阳一般,不断消融着。 “砰!” 一声过后,某道君头颅爆开,红白之物散落漫天,只剩一具无头残躯似断线风筝般无力落下。 云龙子望着这一幕眸光闪烁,喃声道:“没道理啊,他仅是一思鬼而已,与那位真正太子,差了千筹万筹,为何依旧能做到这般?” “若是如此,那他的原身……”,他话声戛然而止,不敢再想下去。 屠杀,依旧继续着。 有人族,有异族,只是无人能坚持哪怕一瞬。 这一刻,全场生灵眼中唯有深深绝望,那道悬空金色人影,宛若梦魇一般缭绕他们心头,压得他们呼吸都是艰难。 思鬼立于半空,眸光淡漠,俯瞰众生。 终于,指在一道光头,身着灰色僧袍身影身上,是李十五,微笑道:“小和尚,该你了!” 第914章 佛刹之中。 碎裂佛像层层叠叠,残破尸身零散满地。 浓郁腥风好似潮水一般,自四面八方朝着人鼻孔之中涌入,让人仿佛置身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之中。 这一幕幕,实在太过凄惶和悲凉了些。 剩下生灵,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十五之上,惋惜一闪而过,更多的是对自身没被点中的庆幸。 “徒儿,该你了!” 老道已是收起哭腔,一张老脸笑得灿烂,他盯着周遭种仙观,眼角皱纹之中满是喜色和期待。 至于李十五,则是盯了眼横梁上鸦嘴。 他发现,在这思鬼太子出现那一刹,对方口吐‘危’字,变得愈发急促和刺耳。 “徒儿,咱们重来一次,真的重来一次!”,老道信誓旦旦,“你只要将种仙观让出来,为师替你摆平!” 李十五不语,只是默默望着思鬼。 老道像是察觉到什么:“徒儿,你行动应该不受限吧,这次咋没见你死遁逃啊?” 李十五点头:“嗯,不受限!” “至于……” 只是他话未说完,思鬼俯瞰他道:“小和尚,你心中似有死遁念头吧!” 李十五眉心紧凝:“你能,窥我心中所想?” 思鬼微笑,却是带着一种仿佛从九幽溢出的寒意。 他道:“本太子,无所不能!” 李十五却是立马笑道:“太子大人,我有一前辈,就在您手底下给您当狗,他名肆归客,见人就叫爹,还是位断了五根死线的必修!” “我和他啊,可是相交莫逆,您若不信可问他试试,他肆归客行,那我也一定能行!” 思鬼摇头:“你说的,我一概不知!” “毕竟,我非原身!” 此话一出,李十五随之神色如冰冷冽。 他膝盖微微弯曲,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与那道金色人影隔空相对。 “抱……歉!”,一二五依旧匍匐在地,未抬起头,唯有语气说不出的复杂,“你与我有赠‘五’字之恩,我,食言了!” “你,应该比那位道君耐打!”,思鬼笑意流转,听着似在打趣。 至于李十五,只是低头盯着某道君,鸣泉,贾咚西等一众骸骨,而后缓缓收回目光。 瞬间,左手食指眼珠子睁开,一把古朴到极点纸弓凝聚而出,满弓如月间,又一根似能湮灭一切的血红箭矢随之浮现。 “铮!” 箭矢化作的血色洪流,撕裂长空,裹挟着杀伐和决然呼啸而出,沿途唯有血与寂灭。 “纸人羿天,真是我可善!”,胖婴浑身肥肉一颤,一对豆大小眼盯着李十五不停打转。 “额!”,妖歌双臂怀抱,别过头去,“妖某之智,今日先卡一天,所以别与我讲!” “他……他不是在守山台自焚了?”,有异族同样认了出来。 而思鬼太子,虽只是一道金色人影且没有五官,却依旧能清晰感知到,他情绪生了些许变化。 不过,仅此而已。 只见他伸手在身前画了个圆,金光绽放间,似有一方微缩天地,于他身前猛然成形。 而血红箭矢,也随之而至。 两者相撞间,激发起一道道剧烈燃烧的芒,仿佛烈日被炸开一般,接着慢慢互相湮灭,最终消散。 思鬼道:“此法好像,名为……抬指画天!” “应该是叫这个,不过用来拦你箭术挺适合的。” 下方。 一只纸人怒喝:“我族之术能狩天,你凭什么拦?” 思鬼摇头一声:“狩天,你们真有狩过吗?反正我不信!” “不过,此术的确堪称世间一等一杀伐之术。” “只是,可能施术人差我有些远了,这也不怪他,毕竟谁来都一样。” 老道见状嘿嘿直笑:“徒儿啊,终于遇钉子了吧!” 第915章 “这仅仅是人家一具思鬼,你就打不过,若是遇到原身……” 李十五见此,手中纸弓随之消散。 问道:“你叫什么?” 思鬼露出迟疑之状:“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却是下一息,李十五手中一根指粗红绳出现,如今他对因果红绳了熟于心,锚定他人头顶缘线,更是得心应手起来。 “红绳虽是杀人物,也可把人姻缘牵!” 他幽幽一声,嘴角笑意婉转:“思鬼,你竟真的也有缘线。” “既然如此,不如给你找个伴儿!” 只见他心念勾动手中红绳,一头锚定思鬼头顶那根缘线,另一头则是锚定,贾咚西那具尸骸。 他在将双方间缘线,给强行凑到一起。 “啧,所谓‘恋尸’一词,倒是与你极搭!” 然而李十五笑意还未浮现眼底,就见双方间缘线自行断开,更准确来讲,是贾咚西那根缘线发了疯似的,在拼命退却。 仿佛它,根本不配与思鬼缘线搭在一起,有些沾染都是不行。 双方间,一个尊贵如九天神明,一个低贱如腐土游魂,那种鸿沟永世无法逾越。 “这……” 李十五眉心一挑,接着狠声道:“老子不信!” 他再次催动红绳,这次则是将思鬼缘线,与一具还算正常女尸相连。 只是两者刚一碰撞,惊悚之事发生了,女尸缘线竟开始寸寸自行崩裂,似乎碰上一瞬,都是罪过。 “呵……”,思鬼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如金石摩擦,冰冷且淡漠,“你是在做什么?以红绳牵缘?可笑!” “这世上,无配得上我之姻缘!” 他虽无五官,但那股讥讽之意却清晰可感。 李十五同样冷笑一声:“怎么,只许你高高在上,不许我拉你下水?” “你越是这般,老子今日偏要!” 他手持红绳,不断尝试着,死尸,活物,人族,观音异族,甚至棺老爷,十五道君…… 可最终结果,竟是如出一辙。 那一根根缘线,见之则退,碰之则散! “有这种事?”,李十五盯着手中因果红绳,眼神前所未有的茫然,他这红绳,莫非被白晞暗中调包了? 终于,他将目光锁定到妖歌身上,想再试上那么一试。 思鬼就这般看着,语气淡漠:“你,还要试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李十五目光随狠辣起来。 也懒得管妖歌了,因为他想到一根最熟悉缘线。 且,他从未尝试过! “姻缘,姻缘……” 李十五一声声抽笑着:“不愧是什么狗屁太子啊,这世上,竟是没有配得上你之姻缘!” 思鬼蔑声一句:“本太子,自当世间无配!” “所谓姻缘,不过凡人自缚枷锁罢了,以我之尊,岂会为之所困?” 李十五闻声,嘴角笑容越咧越大,眸中更是近乎癫狂:“好一个世间无配!” 只见他手持因果红绳,猛地一抖,刹那间一股尤为旖旎的玄妙之力,从中如涟漪般一圈圈荡开。 他狠声一句:“不过今日,非得给你配对不可!” “所以这一次用的,是老子自己的!” 李十五一句喝罢,他头顶那根缘线为之牵动,其没有丝毫阻碍的,就是与思鬼缘线彼此纠缠到一起,且越缠越紧! 这一次,再无任何意外。 霎时间,整片天地为之一片寂静 原本正欲互相厮杀的两道身影,就这么怔怔定在空中,唯有两者头顶缘线隐约有光芒闪烁。 在这光芒中,李十五思鬼身形逐渐靠近,就连他们的心跳声,也在这寂静中缓缓同步,似奏响了一曲……违背常理却又无法抗拒的姻缘乐章。 此刻,望着上方那一幕。 第916章 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生灵,全部屏住呼吸,五官惊到近乎凝固,满是难以置信。 “他……他们这是说上爱了?” “这也能爱?这像话吗?”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打开,依旧四字……奸夫淫夫! 妖歌抬头望天,神色既复杂,又夹杂着些许难以掩饰荒谬,冷声道:“那人性恶,估摸着又琢磨着什么害人伎俩!” 胖婴长舒口气,摊了摊手一脸囧相道:“可问题是,如今两者好像情愫互生,这下子谁杀谁啊?” 老道更是瞪眼道:“徒儿,徒儿啊,你底线又低了,你怎能把自己缘线用来随意配对,用来勾引男人呢?” 只是无人瞧见,李十五身上一道血色狗影,已然鲜红到呼之欲出,其双眸冒着猩猩之色,就这般死死盯着思鬼。 “你……”,思鬼欲言又止,若是语气充斥着一种前所未有柔情。 “我在!”,李十五含笑吐出二字。 却是下一瞬,一柄铭刻花旦脸谱长刀,从他拇指眼珠中寸寸扣出,花旦眉眼在刀身上扭曲成一抹讥诮的弧度,似唱非唱,似泣非泣。 “铮!” 一声刀鸣过后,李十五持刀从正面捅入思鬼胸膛,这一刀轻的好似微风拂过平静湖面,没有掀起丝毫波澜。 “背刺一刀,可谁说背刺,就真的需要从背后的?”,李十五语气轻柔,笑容玩味。 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替思鬼拂去肩头落花,又似在月下,为情人斟满一杯清酒。 一息之后。 思鬼消散作一粒粒金色光雨,飘荡天地之间。 李十五面容,也随之变得冷漠无情起来,头顶缘线更是自行解开,重新回归原位。 “背刺狗,姻缘!” 他喃喃吐出句话,长舒一口气。 背刺之术,得凭借相互‘信任’为前置,而红绳将两者姻缘相连,更是完美契合这一条件,且姻缘连得越紧,他那颗背刺之心越浓。 “如此,也算是一招组合之术了,以自身为饵……” 然而,他一句话还未讲完。 就听得种仙观横梁之上,鸦嘴尖啼一声:“危!” 李十五身形一顿,原本松弛下来的五官瞬间绷紧。 只见那漫天飘散的金雨,竟是在这一刻开始汇聚,仅是顷刻间,思鬼重新显化而出。 而下方观战一众生灵,同样一口气都未缓过来,现在只剩一片头皮发麻,心头发颤。 “孽障,你竟是敢玩弄本公子姻缘?” 思鬼盛怒一句,而又五指紧握。 只听得“砰”清脆一声。 在李十五满眼骇然之中,其头顶那一根缘线,竟是断裂作一粒粒碎片隐去,这也预示着因果红绳之效于此刻荡然无存。 此刻。 思鬼立身天穹,气息如渊,杀意似海。 “我有一法,名为倾天!” 他竖起右臂,伸指朝天,就见‘天’仿佛倾塌一般,而后化作一块横亘万丈,遮天蔽日一般的金色巨掌,自九天垂落,势要将一切压的粉碎。 望着这一幕,一众人族又或是异族,皆一片面色惨白。 “没……没道理啊!” 云龙子猛喘粗气:“这思鬼此刻修为仅金丹之境,却是朝天一指,便是能让天幕倾塌,化作万丈之掌倾轧而下,究竟凭什么?” 然而首当其冲者,却是李十五。 面对那倾天之法,他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甚至纸人弓法都是来不及施展,唯有…… “轰”! 一声震耳欲聋轰鸣之后。 那天幕化作巨掌荡然无存,只见天穹之中,李十五身影已消失不见,有且只有一座小破道观,安安静静立在那里,门匾上三个朴素大字……种仙观! 第917章 “这道观,莫不是件护体之宝?”,思鬼若有所思,又是笑道:“有意思,但是不多。” 他一步跨越而至,“咯吱”一声将观门推开。 便见李十五站在道观中央,正神色冷漠盯着自己。 思鬼摇头道:“假借外物者,不过蝼蚁撼树,自欺欺人罢了,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话音落下,一步踏入种仙观之中,目光直刺眉心。 “徒儿,他……他进来了!”,老道吓得浑身直哆嗦,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眼看,就跟个抱鸡婆似的,“徒儿,种仙观是用来‘种仙’的,可不是用来斗法厮杀的!” “你现在充其量,只能算个嫩苗,还未长成。” “可师父年纪大,一‘种仙’就是棵老苗,到时根本就没这些破事!” 而道观之中,双方堪称白刃一般血腥厮杀,于这狭小观中骤然爆发。 李十五眉目凛然,持刀横扫,左眸之中十道力之源头如大日般越出海面,带来源源不断力量供给。 “不错!”,思鬼点头,“你之路数,比之前那位和你一模一样的道君,不知强到哪里去,至少已将我打散一次!” 李十五瞳孔猛张:“你能看穿我真容?” 思鬼道:“你这改头换面法,是通过削骨而成吧,不过在本太子眼中,依旧能还原你之本相!” 小小种仙观。 此刻其中满是森然。 凌冽杀意,残酷刀光,就这般充斥其中。 “砰!”一声闷响。 李十五如撞碎布偶般倒飞而出,砸在身后观墙之上,且躯体内传出道道骨骼碎裂脆响,嘴角鲜血淋漓。 “古往今来,无任何人,任何种族,能与本太子同一时期争锋!”,思鬼语气淡漠,“谁都不行!” “放你娘的屁!”,李十五杵刀直立而起,手中刀锋轻颤,“老子会信你这鬼话?” 他十道力之源头,肉身之力不差眼前思鬼,偏偏对方举手投足之间,都仿佛携天地倾轧之势,似他面对的不止眼前一位,而是整个‘不可思之地’。 思鬼道:“我这话,的确有些夸大!” “世间惊才绝艳者,好似那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哪怕他们前期不起眼,可随着时间推移,依旧能化作世间最璀璨之星辰,闪耀于万古长夜。” “本太子,自当上下而求索!” 思鬼一步步脚踏而去,每一步落下,都带起一股诡力朝着李十五蔓延而去,令他肺腑碎裂,心脏近乎停滞。 外界。 胖婴满目焦灼:“这不可思之地,灵觉蔓延不过百丈来远,那道观中究竟咋样了,根本瞧不见啊。” 只是,在场所有人面上,皆带起一股浓浓挫败感和无力感。 “各……各位,这只是思鬼,根本不是那所谓的太子原身,甚至人家太子,可能根本不知这码子事!” “道友,别说了,我人族可不曾听闻有太子这号人!” 只是话音刚落。 就见不远处一盏青铜古灯亮起,其中传来鬼哭狼嚎之声,接着一缕魂火从中飘然而起,附着在肠穿肚烂的贾咚西身上。 “咳……咳!”,他猛咳几声,咳出一口血痰,从一堆断肢残尸中坐了起来,双目茫然盯着周遭。 而后狂喜道:“哈哈,我就说这‘九幽引魂灯’有用,能保魂魄不灭,咱贾咚西从不售假。” 云龙子斜眼冷笑道:“既然有用,可为何,你之前售给那位女修的就不起作用?” 假咚西含糊不清道:“不售你们假,我自个儿哪来功德钱买真的?” “什么?”,云公子皱起眉来! 却是下一刹。 天穹之中那一座小破道观突然隐去,接着一道血色身影从中跌落而出,重重砸在大地之上,激起一片尘埃漫天。 第918章 “我……我可善也敌不过他?”,胖婴怔在当场,又道:“我可智,赶紧叫爹啊!” “算了,人家本事那般大,怎会领情?”,妖歌张口一句。 待尘埃散去。 一道破碎淋漓,浑身鲜血浸染身影,从深坑之中一步步爬了出来,模样之凄惨,就连持刀右手,都是血肉没剩多少,只留下一截截骨茬。 “朋友,我有一丹,能让你精元恢复,售一百个功德……” 贾咚西话未讲完,思鬼回头望了一眼,漠声道:“不错,只是想问一句,你所售之宝究竟保不保真?” “咔!” 一道清脆破裂声,宛若坚冰破开一般,响彻众人耳畔,接着一道气息席卷而出,竟是让这万丈方圆佛刹,都是一阵摇摇欲坠起来。 “碎星?”,云龙子神色一变,“朝阳,金丹碎星不可逆,力之本源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李十五之声起:“是嘛,我不信!” “你们是畜牲人,我是植物人,我与你们不同!” “……” 李十五周遭,狂风如滔般席卷开来,种仙观之力更是源源不断修复他破损肉身。 只见他手中现出一把纸弓,纸人羿天术三箭齐发,化作血色洪流浩荡而去,自身则携碎星之力,手持一柄花旦刀紧随其后。 思鬼瞧见这一幕,第一次有了色变。 认真道:“不错,真比你那孪生兄弟道君手段厉害太多!” 他手指在身前画圈,依旧施展‘抬指画天’之术,同时掌间金光流转,化出一柄兵刃。 术与术撞,兵与兵碰! 两术相碰,迸发出刺目光芒,如烈日坠地。 两兵相交,金戈之声炸响,如九天之雷响彻天穹。 “碎星!”,李十五怒吼一声,左眸之中又一道力之源头破碎开来,带起他修为肉身疯狂攀升。 他持刀横斩,银白刀芒倾泻而出,想一刀斩去思妖头颅。 然而对方头颅却是自行断开,避过这一刀之后,又重新接在了一起。 “碎星!”,李十五再次破碎一道力之源头。 此刻的他,距思鬼还有五步,说来讽刺,哪怕在种仙观狭小空间中,他依旧没靠近思鬼五步之内。 “碎星!”,他碎第四颗了! 也在这一刹,他终是靠近思鬼五步之内,连碎四道力之源头,终是让他,有了短暂能与之搏命机会。 纸人羿天术,再次被他悍然施展而出,这次竟是五箭齐发,那种好似破碎一切的血红杀机,在这般近距离下根本避无可避,将两者同时笼罩其中,也将所有人视线遮挡。 时间,点滴流逝着。 全场人族异族,皆呼吸彻底凝住。 三息过后。 随着血色光芒消散,一道白骨淋漓身影从中倒飞而出,与之一起的,还有一颗血淋淋人头。 “朝……朝阳被斩首了!”,一只纸人忍不住道。 与此同时,思鬼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金色人形身躯,此刻已然是千疮百孔。 他望着那道无头人:“本太子知道,你无头而不死!” “不过这次,就送你彻底上路!” “点香术!” 随着思鬼说罢,一根手臂来长,小指粗细的金黄长香,在他头顶三寸处缓缓成型,其充斥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似比这片不可思之地更加古老。 “点!” 一字落,长香燃! 在长香点燃这一刻,整个天地骤然变色,似世间一切祝福,一切气运,一切美好词汇,都是拼命的朝着思鬼倾注而下…… “这……这又是什么法门?”,有人族修士满眼无措,他自以为是的山上人身份,自以为是的天资纵横,在此行被击碎的一干二净。 “还斗吗?”,有人面露死志。 而百丈开外。 李十五无头之身,缓缓直立而起,众人清晰看到,他左手中指好似有一颗眼珠子跳了出来,正张开满口尖牙大嘴,好似在嚼着什么。 “点香术!” 一道腹语声起,且同样是这三字。 只见李十五脖颈之上,同样有一根金色长香凝聚成型,而后将之点燃。 一刹那间,他身上光芒璀璨夺目,却又冰冷无形,他好似一轮永不坠落大日,令人不敢直视。 “头来!”,李十五腹语微笑,召唤自己被砍下头颅。 却是好半晌,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拇指眼珠子睁开,他方才滚落在地的染血头颅,竟消失的无影亦无踪:“我头呢?” 第919章 “咔嚓,咔嚓,咔嚓……” 李十五左手,中指上那颗眼珠子正张开大嘴,露出满嘴尖牙,好似个新生的顽童一般,嚼得“咔咔”作响。 拇指和食指上的眼珠子,则是显得老成许多,正左右不断乱瞄着,搜寻自己主子不久前才被思鬼砍下来的那一颗头颅。 “动作够快啊!”,李十五腹语声起,显得尤为阴沉。 不仅他脑袋不见了,十五道君那一具无头尸身同样离奇消失,至于始作俑者是谁,真挺好猜。 “朝阳,你为何也会思鬼之术?”,云龙子忍不住问了一声。 李十五并未理会,此前他不惜碎星四颗,除了逼近思鬼五步之内,以纸人羿天术伤人伤己。 还有便是,他想尝试自己新生的第三颗眼珠子,除了吞祟之外,能不能咬上这思鬼一口? 他记得白晞有讲过,他这眼珠子看着像是吞,本质却是‘炼化’,炼他人之法以为己用。 偏偏这么一试,就成了。 “点香术,点香术。” “这么个名字,听着真是平平无奇啊!” 李十五以腹语喃喃,拇指眼珠则望着头顶之香。 在这根金黄长香点燃刹那,仿佛天地间某种存在的亘古意志被唤醒。 香火燃起的青烟笔直冲天,不散不乱,如同一根通天巨柱,贯穿虚空。烟尘之中隐约浮现无数模糊人影,有古袍老者、持剑神灵、羽衣仙娥…… 他们面容模糊,却双手合十,朝着那香火顶礼膜拜,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古老经文。 不止是李十五这般,思鬼同样如此。 双方修为和着肉身,甚至神魂,都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程度疯狂攀升着,甚至隐约打破冥冥间什么壁垒…… “这……这啥啊这?” 明明此术是他施展,可李十五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胆战心惊,仿佛他靠着燃香,就能把自个儿燃死,种仙观都救不了他。 可这一招‘点香术’,他拿过来就能用,整个过程丝滑的过分,甚至无一丝阻碍。 思鬼怒声起:“孽障,你竟敢偷学本太子之法?” 只见两者各自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天地照的如白昼般刺目,众人只觉得耳膜轰鸣,神魂震荡,法力余波如海啸般席卷四方,‘大慈悲寺’更是在这一刻被撕扯的粉碎。 而这一幕,仅仅持续了十息。 待两者落地,光芒消散。 思鬼身上全是裂痕,仿佛一件即将破碎瓷器一般,下一刻就会彻底碎裂开来。 李十五同样如此,躯体满身是裂,处在崩溃边缘。 思鬼道:“你输了!” “我仅是思鬼之身,根本比不得原身太子。” “可即使这般,依旧有能力将你给活生生打死,将你头颅斩掉,只不过,你那些手段也挺邪门的!” “乱牵人姻缘,背刺?放眼珠子咬人?” 思鬼蔑声一笑:“你自己听听,可否上得了台面?” 李十五:“嗯,对!” 此刻两者头顶,各自那一根金黄长香已是熄灭,却是依旧显化在那里不曾散去。 思鬼望着头顶长香,继续道:“我不该施展点香术的,我并非血肉之躯,此术一经施展,反倒是引得我躯体开始崩溃!” “否则,或许真可能给你打死,毕竟古往今来,本太子是你能见到的绝对顶点,至少……仙之前是!” 李十五:“你真不知自己姓名?” 思鬼:“不知?” “我不仅不知自己姓名,甚至关于原身一切,如他之脾性,喜好,过往,通通不知道。” “我施展那些术,不过……本能罢了!” 说罢,侧身望了依旧匍匐在地的一二五一眼,摇头一声:“这所谓的刺星族人,倒是条好狗!” 第920章 下一刹,思鬼终是化作一片片金色光雨,散于这天地之间,再不可见,不可寻。 而在其散去同时,种仙观横梁上那张鸦嘴,竟也奇迹般的闭上嘴,仿佛彻底沉寂下去。 “徒……徒儿?”,老道有些瞠目,“这张破嘴一直叫,不会真觉得,你会被这所谓的太子捶死,因此才一直警醒不断吧!” 见李十五不理,他又低下头去,以手抹泪,暗自神伤去了。 只要一想起之前的‘守戒四日’,老道就心疼,肝疼,胃疼,脑袋疼……,哪哪儿都痛。 “太子,大周天人族太子?”,李十五念叨一句,陷入深深沉思之中。 他自修行以来,第一次被同境之人打得这般惨过,各种手段齐出,亦无多少招架之力,甚至对方根本不是活人,仅一个所谓的思鬼。 “我……我可善,你头不见了!”,胖婴弱弱嚷了一声。 “老子知道!”,李十五以腹语冷声回着。 他此刻,只觉得心里尤为窝火。 不仅自个儿人头被偷了,第三颗眼珠子也用了,这可是他给两只双簧祟准备好的,他这仇心心念念了好久! “黄时雨,你给老子出来?”,他朝着周遭虚空一声声低吼,话声尤为不善。 “各位,这人究竟是谁?”,有女修美目舒展,广袖轻拂,眉眼之间皆是劫后余生之庆幸。 一尊阴阳观音斜眼瞅了一眼:“他啊,不知叫朝阳,还是叫什么李善莲,又或是其他什么。” “守山台上,把你们人族之修全部给卖了的,就是他!” “……” 此话一出,在场人族神色尽皆僵住,他们皆之后从‘山上’而来,对此事只是略有耳闻。 本是想骂上几句,可望着那具无头身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朋友,你为啥无头能活的?”,贾咚西凑上前来,抖着八字胡,搓着手道:“若是有什么妙法,可否售于我,作价十八个功德钱!” “我还见你有一座护体用的道观,二十八个功德钱如何?本来值二十个,咱多加八个。” “还有你好像有一根红绳,七个功德钱。” “那纸人羿天术,给你个吉利数,九个功德钱。” “你之前用的点香术,咱想一下,给你凑个整,十个功德钱。” “还有那只青铜蛤蟆,咱加价到三个钱,毕竟真想要,不是骗你……” 不止李十五,全场生灵听到这一番话,皆面色阴沉的仿佛在滴水,此獠这话太过招恨,他们都听不下去了。 “贾咚西,之前那一笔买卖,你究竟赚我多少?”,李十五之声如冬夜一缕寒霜。 “九个……九十个钱!” “是嘛,那你可得藏好了花,千万别让我瞧见了!” “朝阳,你是否是未孽?”,一人终忍不住道。 此话一出,场中为之一静。 “未孽?”,李十五不置可否,“我可是通过‘人之四问’,被山上大人认定最适合当人的人,人中之人,所以各位觉得呢?” “至于我无头能活,是因为我修过一法,头颅早已非我命门,懒得多讲,各位好自为之!” 而后,便是转身独自离去,因果红绳被他藏在袖间,提防着在场众人,时刻准备做好事,牵姻缘。 至于一二五,就这般望着他,而后虎视眈眈盯着场中其他生灵。 “呦,又神气了?当狗劲儿哪去了?”,云龙子祟扇轻摇,言语多是讥讽,同时漫不经心一般,一步站在李十五与在场生灵中间。 一二五闻声,一言不发,唯有满身鳞甲的躯体立在那里,满是肃杀。 如今这大慈悲寺,已悉数坍塌。 李十五找了处佛殿,简单修缮后随之走了进去,同时种仙观自他周遭显化而出。 第921章 整个人平躺在黑土之上,就这般胸口不断起伏着,涌出一阵浓浓疲倦之意。 “点香术,点香术……”,他一遍遍嚼着,那种点香之后的惊悚感,他一回想起,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可思之地无昼夜之分,约莫一日之后。 李十五躯身在‘养分’供给之下,连着一颗脑袋,悉数恢复如常。 此刻他盘坐种仙观内,身着欺软怕硬袍,正抡着只蛤蟆腿,不断抽着巴掌:“叫你跑,我叫你跑!” “区区一两个功德钱,就撵着趟儿将自己卖给人家,咋这般贱呢……” 老道:“徒儿,要不就喂一下吧!” 李十五点头:“好,下一次就喂!” 说着,就让棺老爷咬在自己左耳垂之上。 目光为之一肃道:“绘族焚香,赵守灵,这俩儿究竟去了何处?如今佛刹近乎被夷为平地,都不见两者出现!” “可焚香之声,明明自佛刹之中出来。” 李十五心思翻转,接着道:“李善莲,有笔大买卖,速速而来,我需要一个大善人。” “李善莲,我看见你画像上的师父,真的。” “可若是,将这两句话反过来讲……” “李善莲,这里有大劫难,千万别来,我不需要一个大恶人!” “李善莲,这里没有你画像上的师父,都是假的!” 李十五表情凝固,他觉得将这话反过来讲,无疑更通畅顺耳许多,只是他不清楚,焚香究竟是如何与他传言的?又为何给他传? “呵,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 剩下人族和它山异族们,皆停留在原地,各自打坐调息,已应对 忽地。 只听一道“唰唰”笔触之声响起,像是笔锋在白纸上书写,接着,一道宛若月下清泉般的女声响起。 “浊狱一地,名曰‘不可思’!” “中有一刹,名为大慈悲寺!” “值四戒之日临世,天幕低垂如墨染,万丈不闻鸡犬声!” “一众山上之修,诸多它山异族,被困刹中,丑态百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命悬一线。” “堪称,世间一大荒诞剧,多行不义自食果,恶人也有恶人磨。” “当是时也,十五道君不计前嫌,脚踏星罡而至,道袍翻卷如云来月明。” “道君智若悬河,一语点破‘颠倒’之真相,被困众蠢儿闻声,如听天音,如见救星……” 静,场中前所未有的静。 “谁,谁在讲话?” “丑态百出,恶人,众蠢儿,这些词不会是在讲咱们吧!” “道君?十五道君已殇,还有什么道君?” 在场人族和异族眸子瞪得浑圆,警惕心大起,不断探查着周遭。 而“唰唰”笔触之声,仍在继续着。 “道君共出三剑,一剑诛邪,一剑荡妖,一剑破阵!” “三剑既出,大慈悲寺之祸,到此为止!” “却好景不长,又有思鬼太子来袭!” “人族怂才,异族低能,竟是无一人敢与之为敌,被思鬼太子一一点杀于天穹!” “于此绝望之际,道君自当挺身而出,与之竭力缠斗厮杀,因缘,纸人羿天箭术,以身为饵,各种手段频出,终将思鬼诛杀于阵前。” 女声一顿,似在琢磨用词。 好几息之后,才是听到细微笔触声再次响起。 “待一切散尽,唯见十五道君斜插长剑而立,剑穗犹随风动,笑容如春风化物,又如明月照途!” “适时,人族众怂,异族众蠢方知,十五道君犹如星火,其心中之志,乃纵焚自身,亦要照亮长夜。” “众人俯身便拜:幸得道君搭救,此祝道君长生有望,衣不染尘!!!” 一语落,一切戛然而止。 场中除了沉默,依旧是沉默。 “异族众蠢?”,云龙子清了清嗓,望向诸多异族生灵。 第922章 “人族众怂?”,一尊阴阳观音立即还了一句。 而后,又是沉默。 终于一女修忍不住道:“这胡写一通,到底算啥?” 身旁男子道:“我好像,听见十五道君名字了。” 也是这时。 只见虚空突然闪起一阵白茫,接着荡漾起一层层褶皱,一道一袭雪白道袍身影,就这般从中一步踏了出来,只是看上去满身残破,衣襟处处撕裂,仿佛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大招似的。 他手持一柄残剑,就这般堂而皇之出现在众人身前,一颗被思鬼捏爆的头颅,如今已恢复如初,像是新生一般。 微笑道:“各位之祝愿,本道君已是收下,至于这救命之恩,切莫放在心上。” “十五道君,是你在装神弄鬼!”,一人怒声道。 某道君点头:“不曾装神,也不曾弄鬼,只是有些乏了,各位别理我就是,与思鬼之战太费心神。” 云龙子“唰”一声手中祟扇打开,上有……********脸不要! 讽声道:“大慈悲寺之劫,是你解的?思鬼太子,也是你舍生杀的?” “既然如此,朝阳又是与谁对敌?” 某道君笑容不减,就这般望着场中众人:“此前,本道君确实几次三番,活在那假人李十五阴影之中。” “不过这次,本道君彻底一扫此前阴霾,终是站起来了。” 此刻,在场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生灵,皆这般面带审视盯着十五道君。 “你站起来了?”,胖婴忍不住道了一句。 某道君点头:“不错,自然是站起来了。” “所谓假不如真,邪不胜正,恶不压善,以本道君之性情,在面对一些棘手之事时,确实有些不妥之处,以至于缕缕为一假人所压,竟有化作我之梦魇,且挥之不去之趋势。” 此刻,他一身雪白道袍染血,无风而扬,神色间再不见丝毫颓唐,反而透出一股久困沉霾后初见天光的澄明与决然。 “哎!” “过往种种,犹如镜花水月啊,也怪我意志不坚,方才囿于一假人耳!” “不过,天终究是亮了!” 云龙子冷笑:“你真觉得,一切真是你做的?” 某道君淡然一笑:“我不愿名声,各位为何执着于此?” 胖婴跟着开口:“若是你,我可善又咋回事儿?” 某道君望了过去,微笑道:“我可善,李十五吗?没事,功劳让给他吧!” “本道君,已轻舟已过万重山,心境更上一层楼,再不会执着于他人之见!” “更不会,为你等之言所困!” “所以,无论你等感激也好,恶言也罢,嘴长在各位身上,畅所欲言便是。” 一时间,全场寂静无声,似被这一番肺腑之言给蛆到,只觉得这十五道君莫名活了过来后,怎么愈发逆天了。 一女修低声道:“其实他这番话,倒是挺有道理,且颇具一番高人风范。” “但前提是,得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上。” 身旁男子沉思道:“可万一,他真将一切,当作是他做下的呢?” 贾咚西捏着八字胡,腆着笑凑上前去:“朋友,你脑袋碎成一地渣了,如何活下来的?若是有什么再生惊天之术,十八个功德钱,可以再向上提,总之好商量……” “还有就是……”,他搓了搓手。 “之前出现的那道女声,究竟是类似某种灵体,还是朋友你一人分饰两角。” 某道君目光平静望向他:“你想如何?” 贾咚西清了清嗓:“二十二个功德钱,能否将她售于我?” 忽然间,一道女声婉转而起:“哈哈,没曾想,小女子这般值钱的吗?” 几瞬之后,就见贾咚西将双腿扭成罗圈腿状,双掌朝天,好似青楼歌妓一般,击掌打着拍子,满脸憨傻之笑,朝着远方而去,动作不要太过滑稽。 第923章 且每拍一下掌,就撒下一个金光澄澈功德钱。 “钱!”,胖婴正了正头上红帽,忙不停跟在身后,两眼放光道:“我可听说了,这叫功德钱,一个就得百万凡人十年积累,这得卖多少头人兽,才挣得出来一个钱啊!” “我可善,你这般身份,也和我抢?”,他回头怒视。 “胖娃,本人曾经和乞丐一般讨食的日子多了去了,身份高咋了?就不能捡钱了?你这是赤裸裸成见!”,妖歌横眉冷对,一点也不相让。 望着这一幕,某道君只是摇头一叹:“时雨,小惩即可,功德钱毕竟价值太高太高了,倒是这两人,太过执着于利了,如此不好。” 女声一笑:“道君,你猜猜,这假东西在李十五那里挣了多少个功德钱?” 某道君思索道:“以他如此睚眦必报,谁也不信,估计挣他一百个上下,这已是够多了。” 而在场一众山上之修,不少抹不过脸,却是暗中施法,行那五鬼搬运之术,所谓白捡,不捡便是罪。 而更多的,则是呈包围之势,将某道君围在中央:“你方才戏称我等‘蠢,怂,皆是丑态’,如此,是否得给个解释?” “各位,是动坏心思了?”,某道君拉开架势,“时雨,为我掠阵,护我之身。” 且他额上三寸之处,隐约有一根金黄长香浮现而出,让在场之人,瞬间为之色变。 “这……这是那点香术?” “看着像是,不过怎么瞅着和我族纸人羿天术一样,有形而无神呢?”,一只纸人瞅着那根长香,有些若有所思。 霎时间,众人纷纷陷入沉思之中,总觉得眼前这道君,夹杂着丝丝诡异劲儿,让他们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也就在这时。 一道战鼓之声,如雷霆猛地炸响,震得众人气血翻涌,神魂震荡。 所有生灵抬头望去,只见一张巨鼓,占地数里方圆,此刻正从地面缓缓升起,鼓身通体如血,说不出的摄人心魄,就这般横陈在所有人面前。 “这又是啥?”,有异族瞠目。 正在抢功德钱的胖婴,猛地回过头来,颤音道:“这……这是收魂鼓!” “收魂?”,众人齐齐一股寒意直通天灵。 “你怎么认识?”,云龙子问。 胖婴低声道:“我也有一面鼓,不过只有巴掌大小,眼前这个却是跟座山一般大!” 正在众人满心不解时。 一个半人高的血红身影,类人形,却是双头六臂,浑身布满暗红符文,像是个地狱小鬼似的,浮现在鼓面之上。 “前辈大驾,可否告知姓名?”,一人俯身恭敬行礼。 小鬼沙哑道:“我啊,不过一收魂小鬼罢了!” “收何人之魂?” “一冲天辫恶娃娃的!”,血红小鬼想了想,又指了指早已坍塌的大慈悲寺,接着道:“若是他从那佛刹中出来还是个恶娃娃,我就用尽一切办法收他的魂。” “只是……”,他欲言又止,盯着脚下血红鼓面。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数里方圆的平整鼓面,竟然全是一道道细小碎裂,显得如此千疮百孔。 小鬼又道:“太久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云龙子祟扇轻摇:“前辈,那您现身是?” 突然间,小鬼咧嘴森然一笑,露出满嘴尖锐利牙:“当然是,收你们魂啊!” “谁让你们,是从那佛刹之中走出来的了?” 某道君一步向前,话声凛然道:“可是,我等根本不是什么恶娃娃!” 小鬼点头:“知道不是,所以就按正常收回规矩来!” 某道君追问:“何为正常规矩?” 小鬼道:“正常规矩就是,收魂鼓在收魂之前,会给被收之人一个机会,那便是与守关者相斗一场,胜者能活!” 闻得此言,众人面色不轻松分毫。 一人试着问:“前……前辈,守关者呢?” 下一刹,只见一道极为年轻身影浮现鼓面之上,其一身道袍漆黑如墨,且伴随着一缕缕红色火焰缭绕,耳悬一只青铜蛤蟆,正神色漠然望着众人。 “守关者李十五,各位,来面对我!” 第924章 “各位,来面对我……” 天地之间,这一声久久回荡众人耳畔,带着冰冷肃杀之意,让场中瞬间陷入死寂,就连飘散的尘埃都仿佛悬在空中,不敢落下。 此刻。 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皆怔怔望着收魂鼓面之上,那突然出现的一道年轻身影,仿佛连一旁的双头四臂收魂小鬼都成了陪衬。 “他……” 霎时间,众人目光不断在李十五,还有某道君身上交替着,只因两者面容,赫然是一模一样。 可给人之感觉,却是完全不同。 一个眉眼极正,似汇聚了天地间光明与正义,眉宇间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浩然正气,如烈日,却不刺眼,某道君虽极惹人嫌,不过他给人第一感觉确实如此。 至于另一个。 不是光明,而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与沉静,他目光如同千年寒潭,平静无波,偶尔一笑,却让人忍不住的心生惊悚。 “徒儿,你跟他越来越像了!”,老道欲言又止,“其实徒儿你,在他人眼中真挺吓人的!” 李十五眉心一凝:“怪事,李某正在恢复修为,怎么被摄到这儿了?且将本名本相都给暴露了出去。” 方才那一句话,是他稀里糊涂说出来的。 他瞥过头去,望着一旁收魂小鬼:“前辈,是你将我弄来的?” “不错!” 李十五凝眸一瞬,口中道:“收魂就收魂,还守什么关?这哪儿来的规矩?” 收魂小鬼嘶哑道:“我忘了,只是隐约记得,好像是给世间所有亡者一个机会!” “至于为什么给这个机会?哎,我仅是个收魂的小鬼罢了,懒得去想这些!” 李十五闻声沉思,而后缓声道:“前辈,为何让我来守关?” “我观你与思鬼之争,你挺合适的!” 李十五凝眸道:“思鬼修为与我平齐,可下方那些人族又或是异族,修为大多高我一境,这能守?” “思鬼太子,他之境界遇人便涨,我可不行。” 下方。 一众生灵闻声,或多或少松了口气。 “各位,这十五道君和李十五,究竟如何一回事?” “二者面孔虽大致相同,却是能一眼分辨出来,他们根本非同一人,这种差距实在太过明显了。” “朝阳,李善莲,李十五,妙啊!”,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整个人悠哉悠哉。 鼓面之上。 收魂小鬼两颗头颅,此刻一个满面笑容,另一个则是满面悲伤,仿佛在演绎着某种无声悲喜离合。 两头四眼,分别看向李十五和下方一众生灵,目光空洞却又带着某种深意。 只听其哭面开口,声音如风中残烛,偏又清晰响彻众人耳边:“收魂鼓前,生死一线,是生是死,皆看造化!” “至于你……” 只见收魂鼓面之上,一道道浓稠血色升腾而起,它们在空中汇聚,凝结,最终化作一件血铠。 其上纹路诡谲,血光流转之间,更是传来尖锐嘶吼之声,仿佛一只只冤魂于其中挣扎,哀嚎,恸哭…… 收魂小鬼一颗头颅带着诡笑,另一颗悲戚依旧,开口道:“有此一铠,你便有资格立于收魂鼓前,执掌生死一线间!” 话音一落。 那横陈半空血铠,如流水般哗哗而下,悉数落在李十五身上,在他躯体上交织,蜿蜒,流动,而后一瞬间凝固成型! 刹时间,李十五修为若江河决堤,又如落叶乘风而起,他之气息,此刻疯涨! 下方,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 望此一幕,瞬间头皮发麻,面见那道身影,仿佛如面悬崖,如临深渊。 好似他们,下一刹那就会坠亡其中,十死无生! 第925章 哪怕云龙子,一二五,妖歌,胖婴……,这些能与李十五说上几句话者,他们都冥冥中有种感觉,那便是鼓上那道身影,似不会为他们留情半分。 “小鬼前辈,如何守?”,李十五沉声一句。 眼前双方,孰强孰弱他可分得太清了,该站在哪一边,他还用选? 收魂小鬼道:“收魂鼓前,不同的生灵,他们面对的关卡并不相同,好比一位将死之凡人,总不能让他去提剑厮杀。” “而他们!”,他目光扫视而下。 笑面带着诡笑道:“他们皆脱离凡俗,举手投足之间,能裂地,能崩山,神异超凡人不知几何……” “所以,打!” 此刻,下方人族或异族,皆目带惊悚,拔腿四散逃窜而去,那李十五修为已起,仅凭一招纸人羿天术,就能让他们肝胆欲裂,无力抵挡半分。 “咚!” 收魂鼓面震荡,一通鼓点声起。 而下方众人脚步,也随着鼓声定在当场。 收魂小鬼见此,哭面泫然欲泣道:“收魂鼓声起,生死不得己!” “逃,你们如何逃啊……” 李十五目光沉着,凝视着身上血铠,其如赤红熔浆一般,时而流动,时而凝固。 遂开口问道:“前辈,你到底是?” 小鬼笑面狞笑,嘶哑道:“收魂鼓,来自轮回!” 刹时之间,李十五心中千念万念并起,如一寂静枯井坠入一落石,不断回响着。 “前……前辈,世间真有轮回?”,他眸光闪烁不定。 “真有!”,小鬼双头齐点。 李十五不由沉默起来,他恍惚记得当初忘川一行,轮回小妖千叮咛万嘱咐说别信轮回,所以他……该相信‘害人为本’的一只祟吗? 小鬼笑面道:“李十五听命!” “本鬼封你,轮回——收魂鼓——守鼓官,所以这一关,你守还是不守?” 瞬间,李十五眸中熠熠生辉,似有星辰盘旋。 他喜当官,最爱当官,只是这守鼓官儿又是什么? 似看出他心中所想,收魂小鬼哭面道:“生者,有生者的官儿,又为阳间之官!” “死者,有死者的官儿,又为阴间之官!” 李十五沉思几瞬,试着开口:“前辈,这官儿大吗?” 收魂小鬼双面同时开口,悲喜同声道:“小官儿,不过牛马尔,干苦活儿的!” 李十五:“……” 他咬牙一声:“小官也是官,我当!” 而后满脸不确信道:“只是前辈,你说话能算数吗?” 收魂鼓面之上,李十五侧着身子,不断打量这仅达到他腰间的收魂小鬼。 犹豫一瞬,终是忍不住道:“前辈,所谓轮回,不会都是如你这般的小矮子吧!” 如此一说,自然是因为想起轮回小妖了,对方不仅矮,还丑,倒是挺讲义气的。 闻声,收魂小鬼哭喜双面,同时垮下脸来:“小子,你再念叨一句试试?” 李十五见此忙摆手,点头哈腰般尬笑道:“口误,口误,前辈莫要计较于我,计较下面那些人族和异族就是!” 接着道:“前辈,你说话当真管用,能让我当什么守鼓官?” 收魂小鬼双面同时露出鄙夷之色:“小子,瞧不起谁?” “你自己瞅瞅,咱俩脚下这一张收魂鼓,大得跟一座山似的,本小鬼可是镇守在此,来尝试收那恶娃娃魂的!” “还有……”,小鬼指了指胖婴,“那胖娃身上同样有一张招魂鼓,不过跟个巴掌大小似的,一拳头就给它砸个稀烂!” “所以你觉得,我说话算不算数?” 只见小鬼抬起四臂中的一臂,伸指在身前不断勾勒着,最终凝聚成一道漆黑字符,其绽放幽光,那一道道笔划,似一条条小虫在不断蠕动着,让人心生悚意。 第926章 而在字符成型那一刹。 便是烙印在李十五额心,接着敛去踪迹。 收魂小鬼道:“这一字符,便为守鼓官凭证,类似阳间之官印。” 他笑面勾勒出一抹诡笑:“小子,当了这守鼓官,可就成了真正受苦受累牛马,还有便是,能看见一些常人不能见到之物。” “只希望你,别被吓住了!” 小鬼蹦跶起来,拍了拍李十五肩膀:“如此,你总该相信了吧!” 身后,老道瘪嘴默默看着,一对大小眼满是审视:“徒儿,你得当个好人,别和莫名其妙鬼玩意儿搅合在一起。” 李十五道:“前辈,现在该如何?” 收魂小鬼悲喜两面同笑:“打,能赢你者,方能活!” 下方,云龙子慌忙说道:“朝阳,李十五,咱们可是一伙儿的,我更当你是挚友……” 李十五默默念叨:“额,吾手中之刃,专捅……” 下一瞬,他直直从鼓面坠下,若陨星坠地一般,稳稳站在全场生灵中央。 此前思鬼来袭,被屠杀修士又或是异族,约莫三百之数,然所剩者依旧众多。 “徒儿,你真要与他们动手?”,老道一张老脸耷拉着,眉头紧锁。 李十五:“他娘的,若不是弄不过那小鬼,保不准儿给他一起宰了!” “嗯?”,收魂小鬼闷声响起。 李十五忙抬头道:“前……前辈,我得了癔症,时而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头里去!” 在其收回目光一刹,双眸冷冽如冰,浑身唯有杀意凛然。 “各位,你们且都听见了!” “我为收魂鼓守关者,你们唯有胜我,方才有一线生机!” 一女修眉目传情,声如画眉般道:“李……李十五,你可否会留手?” “轰!” 随着李十五指尖一抹玄光绽放,元婴女修躯体喋血而出,飞出百丈来远,跌落碎石之中生死不知。 “修为拔高一重,方知天地之宽!”,李十五眼角挂着一抹笑意,偏偏在其他人眼中,仿佛催魂夺命一般,直叫人不寒而栗。 “孽障!”,某道君手中三尺青锋绽放寒芒。 怒道:“本道君一直纳闷,四戒之日,思鬼来袭之时,为何皆不见你之身影!” “原来,你竟是和那收魂妖孽勾搭在一起,同流合污,欲夺我等之命!” 李十五回头间,上下打量一眼,尤为认真道:“不错,这重活过来,比之从前,似有了些许变化。” “看来,你是被黄时雨重新写了一遍啊!” “只是,一直活在自己以为的世界之中,这样的你,真觉得有意义吗?” 某道君眸光一滞,不过瞬间又是舒展。 “李十五,这世间有谁,不是活在自己所认为的世界中呢?你,我,又或是他们……” “所以,说这些话又有何用?” “本道君,只是希望活成自己最想的模样!” 只见他头顶三寸,一根金黄之香浮现而出,怒道:“你修为如今压我一重,即使不敌,亦不灭我与你争锋之志!” 下一瞬,某道君躯体深深凹陷下去,似风中摇曳一尾残蝶,滚落满地尘埃之中。 “可是,你真的不行啊!”,李十五面寒若霜,又道了一声:“只是比起从前,略微顺眼了那么一些。” 而后面朝虚空:“黄时雨,你先盗我承伤娃娃,又偷我脑袋,究竟意欲何为?” 只是,并无女声搭理。 “李……李十五,你为何对那小鬼言听计从?”,一尊阴阳观音心中怂然,却依旧尝试以言至戈。 “为什么?”,李十五低头轻笑了一声。 接着道:“哪怕没有我,也有别的守关者,或是收魂小妖亲自下场,因此你们的结局,似已注定。” “对于这种既注定,也无法更改之事!” 第927章 “李某从不多想,也不多加自我质疑,哪怕当这个所谓刽子手的,就是我自己! 李十五抬起头来,眸中漠然更甚:“因为,无用!” 此时此刻。 他法力如渊似海,血肉之躯如神铁浇筑,每一寸筋骨都蕴藏着令人心悸威能,周身气息翻涌,如怒海狂涛,又似九幽寒渊,令人望而生畏。 四周修士面色惨白,望着那道身影,竟是涌起一种面对思鬼太子的错觉。 在场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皆不是他一招之敌。 云龙子一句话未说出口,就喉咙间涌起阵阵腥甜,双膝跪地,双掌死死捂住自己胸口,满脸痛苦之色。 “朋……朋友,咱出功德钱一百个,放我一马如何?”,贾咚西瞳孔发散,连连后退着。 而后,就被李十五一脚踏入地底,不知陷进去多少丈。 “愚蠢,你若是被收了魂,一身的功德钱,还不是我的?” 收魂鼓面之上,小鬼不由点头:“不错,你是个当好官的料!” 一张收魂鼓,好似一座血色大山,横亘天地之间。 沉闷鼓点声,更是仿佛催命一般时不时响彻而起。 “我可善,咱们同为镇狱官,是同僚啊!”,胖婴一屁股墩儿跌坐在地上。 李十五一步步靠近着,沉声道:“李某再问一句,你当真不知豢人宗,不食人兽肉?” 胖婴急色道:“人兽可卖不可吃,至于这什么宗门,我当真是听不懂啊……” 闻声,李十五抬指之间,化法力为牢笼,将其囚禁在原地。 接着目光微沉,转身落在妖歌之上。 开口道:“妖歌公子,身为星官之子,你定当有不凡之处,何不施展出来与我瞧上一瞧?” 此刻,妖歌已化作本来模样,满头黑白长发,或者说是一张张卖身契,说不出的诡邪。 他同样沉声开口:“妖某早就说过,我乃人族之智,擅智,不擅斗法!” “轰!” 一声巨响骤然间炸开。 妖歌好似断线风筝一般,浑身鲜血淋漓,连带着一头黑白长发裹着鲜血粘黏在面上,其状尤为狼狈。 “不过凡人尔!” 李十五转头朝着他人而去,他看出来了,此刻的妖歌无半点修为在身,与凡人无异,而这般情形曾经他见到过一次。 渐渐,地上再无一人站立。 无论是谁,在他这里似都一样,并无特殊之处。 “徒儿啊,为师咋觉得,你如今似更加漠视了!”,老道忧心忡忡,“都是种仙观惹下得祸端,你拿给师父瞅瞅……” 李十五深吸口气,眸光如寒潭映雪。 “呸,都是刁民,一切皆是刁民!” “所有人,皆想害我!” “对于刁民,老子用的着给好脸色?” 老道闻声,一张老脸皱成一坨:“徒儿,为师不刁,为师真不刁的,为师只是丑了点……” 李十五扫视一圈,终是落在一女子身上,只见肆半雨正躲在一处坍塌寺墙下,将半个身子遮掩住,手中抱着一颗染血人头,赫然是鸣泉的。 他一步靠近。 一巴掌给肆半雨拍在地上:“管你真傻还是装傻,老子站打不误!” “狗,狗……要不要算卦?”,肆半雨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缕缕血迹,原本脏兮兮面庞此时更加不堪。 “徒儿,你这般打女人,以后可咋整……,哪家好姑娘愿意跟你啊!”,老道一只眼忧心,另只眼痴迷盯着种仙观,根本两不误。 做完一切之后。 李十五腾空而起,重新落在收魂鼓之上。 “挺好,你今后一定是个好官儿!”,收魂小鬼喜面说着,似极为认同。 李十五身上血铠,也在这一瞬为之消散,重新化作一道道血色,融入收魂鼓之中。 他道:“多个身份多条路嘛,李某深谙此道!” 老道嘀咕:“完了,那狗屁轮回招了个小官,收了个真鬼,更被条狗盯上了,没救了,属于是彻底没救了!” 李十五面色一黑,并未理会。 只是道:“小鬼前辈,之前那思鬼太子,你可是相识?” 小鬼哭面哭丧着个脸:“别问我,本小鬼只对亡者负责,生者一概不知,也与我无关。” “不过……” 他语气停顿一下,接着道:“那思鬼太子倒是不曾说错,他已为顶点,古往今来无人能出其左右者。” “当然,也说不准!” “你身上赌味儿很浓,想必是道生吧,这种玩意太过不可测了,只要与其有关,任何事都是可能发生。” “仙观凡人如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收魂小鬼悲喜双面齐齐一叹:“哎!” “这一句话当真迷人久矣,不知让世间多少惊才艳艳者为之趋之若鹜,为之奋不顾身!” 李十五面色一抽:“前辈,你这都知道!” 小鬼道:“我说了,只对亡者负责,漫长岁月之间,见到为道生殒命者,根本记不清了。” “这见得多,自然就懂得多。” 李十五:“轮回真能投胎?” 小鬼:“我可没说,别问我!” 沉默半晌之后,李十五盯着下方那成片倒地身影,问道:“那他们呢?” “这关没过,自然是被收魂呗!” 收魂小鬼话音落下,就见收魂鼓面开始不断震颤着,带起一通通沉闷鼓声不断回荡天地之间,更伴随有无数鬼狐狼嚎之声,简直夺人心魄。 而随着鼓声起, 一直径百丈的圆形黑洞,缓缓浮现在鼓面之上,其漆黑如墨,仿佛连光线都不能逃脱,隐约可见一只只苍白手臂于其中抓挠。 “哗啦啦——” 在黑洞浮现的刹那。 一道道魂火如被狂风卷起的萤群,自那些倒伏的躯体里飘摇而起,又好似一只只蝶,缓缓朝着那个黑洞之中飞去。 包括胖婴等一众镇狱官,即使他们断了四根死线,已得长生之体,血肉可当作‘肉果’。 “前辈,这是……”,李十五抬头,望着这既瑰丽,又诡异叵测之一幕。 “收魂啊,这有何好问的!”,小鬼不置可否。 李十五:“收到何处?” 小鬼悲喜双面同时皱眉,一个笑得比哭难看,一个哭得比笑难看:“小子,你觉得呢?” 李十五点头:“懂了!” 他望着那缓缓转动黑洞,望着魂如火蝶,相继落入其中,神色依旧未起多少波澜。 忽地,他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什么。 只见他一步落在肆半雨身前,将鸣泉人头给抢在手中,而后又一步折返。 抬手之间,就给人头丢入黑洞之中。 “如此,你再活试试?”,他拍了拍手道。 却是下一瞬。 只见李十五躯体之上,一道血色狗影浮现而出,绽放着猩红光芒,而他一双清明眸子,也随之变得浑浊起来,仿佛被迷了智似的。 “小子,你疯了?”,小鬼惊声道。 只见李十五蒙起头,一步落入黑洞之中,身影沉没进去,再不可见。 然而,仅仅三息过后。 李十五,鸣泉人头,还有那一只只宛若火蝶的魂火,悉数被黑洞给喷了出来。 “哕……哕……哕……”,一道道干呕之声隐约响起,“这是什么?又臭又他娘的晦气!” 第928章 收魂鼓,鼓面之上。 收魂小妖悲喜双面,皆满脸呆愣之色,仿佛活见鬼了一般。 “恁个奶奶的,老子就是鬼,收魂小鬼,鬼也能见鬼?” 他同时伸出四臂,使劲揉搓自己四眼。 却只看到,那口幽深黑洞,就这般将李十五,连着一颗人头,还有那一只只火光魂蝶,像是喷粪一般给喷出来了,且伴随着一声声干哕,似恶心嫌弃至极。 而下一瞬。 那些魂火悉数回归满地尸骸之上,本是气息全无的他们,此刻开始重新焕发生机,而后缓缓睁开眸子。 只是他们浑身颤抖,眸中除了惊悚之外,唯有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恐惧。 周遭天地,依旧残留着战后的焦灼与腥气,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仿佛连风,都带着亡者的低语。 有人眨了眨眼,喃喃道:“我……我还活着?” 他声音沙哑,如同许久未曾开口,又似从九幽之下艰难爬回阳间。 有人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完好却冰冷的手,指尖不停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这触感是真实的。 更有人猛地抬头,盯着那宛若山岳一般的收魂鼓,收魂小鬼,还有一旁神色阴沉至极的李十五。 而就在这时,那一口黑洞,迫不及待般的消散的无影无踪,仿佛被恶心够了,不想再停留片刻。 收魂小妖,悲喜双面同时僵住。 而后木讷转了个向,盯着李十五往死里打量。 “你……” “我……” 一时间,两者皆这般欲言又止。 过了好几息。 才听李十五试着道:“前……前辈,那口洞没了,这可咋整?” 他盯着下方一众身影:“要不,再让他们面对我一次?” 此话一出,无论人族又或是异族,皆浑身颤栗,仿佛之前那种坠入深渊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收魂小鬼哭面带着哭音道:“你还想,恶心人一次?” “……” 一瞬间,李十五低着头,目光随之沉了下来,方才那种情形,不用明说,依旧是背刺狗发力,让他一步跳入那口黑洞之中。 只是他还未品出味儿来,就被其给喷了出来。 “行了,就这样吧!”,小鬼悲喜双面异口同声。 随之而来,是脚下收魂鼓,连着他自身开始淡了下去,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踪迹。 “前辈,你这……”,李十五望着眼前一幕,眸中浮现困惑之色。 收魂小鬼道:“我留在此处的,并非本体,或许是一道残影,或许是一道念头,随便你怎么理解。” “我之所以出现此地,是为收恶娃娃魂的,只是如今看来,当初怕是迷影重重,就连我自己都不理解为何要那般做。” 李十五道:“小鬼前辈,我想说得是,你在我额心画了一道字符,让我当什么守鼓官,这究竟算不算得数?” 小鬼悲喜双面同时瞪眼:“李十五,你可知我是谁?” 李十五:“收魂小鬼,跟轮回小妖一样的小矮子!” “呵呵!”,小鬼抬起眸子,望着这片天地一眼,莫名笑了一声:“岂不闻,轮回三巨……” 一句话未完。 收魂小妖连着收魂鼓,彻底化作于无形。 李十五摇了摇头,神色为之淡漠下去:“呵,白得一官身,不要白不要!” 也是这时,一种排斥之力,凭空升起于这片天地之间,宛若一只只无形巨手,将全场所有人遏制在手中。 瞬息之后。 全场再无一活物,唯有那已然彻底坍塌的大慈悲寺,还有那一具具七零八碎尸骸,似诉说着发生在这里一幕幕惨烈和诡谲过往。 第929章 “呼……” “呼……呼……” 雪风吹拂,伴随着鹅毛般大雪一起,在苍白的天地间打着旋儿,发出细碎如呜咽般的声响。 下一瞬间。 一道道身影凭空显化而出,其中有人族,有诸多异族,还有肆半雨抱着一颗人头。 他们脚踏半腿高积雪,就这般望着四周,眼露茫然之色。 “我……我们,这是离开不可思之地了?” “这里是,浊狱!” 霎时之间,一种浓浓劫后余生庆幸之意,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有人苦笑道:“我总算明白,为何那些修为更高者,不来掺和这一趟了!” 身旁人点头:“是啊,在那不可思之地,估计谁都有可能被那位思鬼太子活生生打死吧!” 说着,又不经意瞄了李十五一眼。 而后就听到。 “怎么回事?究竟怎么回事?”,李十五眸光涣散,唯有一片茫然。 “我明明在不可思之地,怎会突然回到浊狱了?” “啊,头好痛?” “我好像见到一个双头四臂的红皮小矮子,他……他对我做什么了?他又是谁?为何我对一切浑然不记得了?” 李十五双手抱头蹲在雪地之中,面上满是狰狞痛苦之色,仿佛正在经历某种神智被撕裂之苦。 老道:“……” 众人:“……”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正要打开,又被他赶紧合上,他试着道:“李十五,你对之前一切,都不记得了?” 李十五艰难抬头,眸中一片血丝密布:“记……记得什么?” “你当那守关人,让我等都被收了魂!” “什么意思?为何我听不懂?”,李十五望着他,疑惑道:“你说你等被收了魂,可为何此刻好好的站在这里?你一定是在说谎,休想骗我。” 一时间,场中一片沉默。 一道道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思索其真疯还是装傻! 同时所有人疑惑,他们明明魂儿被收入那口黑洞之中,为何自己现在又安然无恙? 只是这般劫后余生后,全场生灵眸中已布满深深疲倦和惧意,也不愿再多生些事端。 一身着蓝袍,眉眼俊朗男子走出,手中一点光芒绽放朝着空中涌去,随之而来的是,一座十丈高古朴青铜门户浮现而出。 他面朝众人,俯身一礼:“我等,得回去复命了,有关不可思之地所见所闻,会如实陈述给一些大人们听。” “各位异族道友,幸此一会,它日再见!” 说罢,便是一步踏入门户之中。 风雪之中,一位位修士身影拔地而起,井然有序落入青铜门户之中,仅是泛起一道涟漪,便是身影消失不见。 见此一幕。 李十五瞳孔一凝,若鬼魅般腾空而起,一步抢着踏入青铜门户。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将没入青铜门户的刹那,一道无形力量骤然自门户深处涌出,如渊似海一般拍打在他身上。 “轰!” 一声巨响之后,李十五将大地砸的满是裂痕,更卷起雪沫漫天飞舞。 一众‘山上’之修仅回头望了一眼,一言不发,转头便是离开浊狱。 贾咚西捏着八字胡,满脸笑着涌上前去,待尘埃散尽,李十五从深坑中爬了起来,他才递出一紫色令牌,一面刻满铜钱纹络,另一面则是‘无叟’二字。 “这是何物?”,李十五并未接过。 贾咚西道:“朋友,浊狱之人通往山上,可是得需要凭证的,不过只要出得起功德钱,法子我来想。” “咳!”,他干咳一声,满脸市侩之笑盯着棺老爷:“还有你身上那些东西,只要朋友想卖,童叟无欺贾咚西,随叫随到。” “李十五,我得离去了!”,一道嘶哑声起,是刺星一族一二五,“我已说过,之所以来这一趟,是为了寻我族禁令之根源。” 第930章 “没曾想,却是一场空!” “还有便是,你赐我‘五’字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相报!” 一二五微微躬身,形体虽恐怖,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与诚恳。 “轰……隆!”,一道道轰鸣之声响起。 李十五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千丈楼船,带着一种金属光泽,横陈在风雪天地之间。 一位位异族生灵,纷纷间一跃而起,相继落入甲板之上。 “不……不是!”,李十五一愣。 望着他们道:“绘,一只绘不见了,焚香,莫非你们忘了?” 一尊阴阳观音开口:“我等此行一趟,不过假借攻山之名,实则探寻过往之真相,如我观音山早已消失的古老观音!” “哎!”,他叹了一声。 “只是你也瞅见了,不可思之地种种,仅是显露惊鸿一瞥,对我等而言便不亚于万丈深渊!” “其中一切,又岂是我等修为能窥探的!” 李十五:“所以,焚香呢?” 这时,一只绘开口:“焚香,先我等一步进入大慈悲寺之中,他传给我等的最后一句话是……” “。儿玩来进紧赶,子乐是处处刹佛此,如自去来以可中其于我,来进紧赶等你” 他语气顿了一下,思索后才继续道:“如今看来,他这句话全部被颠倒了。” “应该是。” “你们快走,我已深陷其中走不了了,此佛刹诡异莫名,千万别冒然进来!” 几瞬之后。 千丈楼船腾空而起,拖起一道长长光尾,裹挟着诸多异族修士,破开风雪,直冲云霄而去。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再会小狗,汪汪汪汪…… 望着那满扇面‘汪’字,云龙子很识相的连忙将手中扇子合拢,尬笑道:“李十五,这一趟出来如此之久,我也得回山上了!” 只见他挺着一张阴湿鬼男面孔,摇头晃脑拽着酸词儿:“身堕市井似尘烟,心藏星斗映江天。莫道九流为下品,菩提何需择贵根!” 云龙子叹了口气:“哎!” “这几句,还是其中一位嫖客送给我娘的,那是一个身量不高,体态偏胖,面色红润,身披袈裟的老和尚。” 剩下众人:“……” 见此,云龙子同样进入青铜门户之中,与之一起的,还有贾咚西:“道友,你手中扇子,六个功德钱行或不行?” 不远处,某道君一身白衣飘摇,衣不染尘,摇头一声:“李十五,你还是少起些坏心,世间林林总总,所行之事,必有回响。” “不是不报,只是未到。” 李十五与之相望:“你,是在教训我了?” 某道君依旧摇头:“我只是希望你别顶着一张与我相同的脸,处处为恶,处处为非作歹,处处……站在所有人对立面。” “毕竟本道君,受你之苦久矣,被骂得可不轻。” 虚空之中,女声依旧如月下清泉般响起,笑道:“道君自然是不落世俗,衣不染尘的!” “至于李十五,道君别管他,他可坏,心可黑了!” 李十五呵了一声:“不过刁民,想害我罢了!” 下一刹,十五道君飘然而起,同样落入青铜门户之中,再不可见。 “他怎么能进去?” 李十五眸中疑惑一闪而逝,方才记起,这位道君此行是从‘山上’下来的,想必早已得到某种‘山上人’身份。 妖歌一语不发,只是随着三男一女四位仆从,乘轿不见踪迹。 “赵守灵呢?”,李十五问。 胖婴依旧是一副肥女模样,语气焦灼道:“他进了大慈悲寺,就不见了!” 李十五若有所思,只觉得活久见,竟是两位活生生存在,就这般平白无故消失了。 “你们现在呢?”,他又问。 胖婴低着头,声音低沉道:“只能在浊狱藏着呗,咱们啥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 第931章 闻声,数十位浊狱镇狱官,同时俯身朝着李十五一礼,眸中多含保重之意。 毕竟他们可算是老相识了,从进入‘战妖天地’,再到一同去寻不死人…… 而后化作缕缕流光,就这般悄无声息离去,连一朵雪花,甚至一缕风都是没有被惊动。 “狗,狗,算卦吗……”,肆半雨身着一袭满是污秽流苏白裙,面上带着傻笑,而后捧着一颗鸣泉人头,疯疯癫癫踏雪离去。 老道见此一幕,嘀咕道:“徒儿,你不弄死那鸣泉了?这可是好机会啊!” 李十五望着女子背影,语气饶有深意:“老东西,这两位,咱们不妨拭目以待。” 老道不解,也懒得多想,只是掰着手指头,一个又一个数道:“贾咚西,云龙子,鸣泉,肆半雨,妖歌,胖婴,一二五,焚香,赵守灵,十五道君,黄时雨……” 李十五皱眉:“你有病不成?乱念叨什么?” 老道歪起嘴一笑:“嘿,为师看这些人多久得死!” “……” 风雪之中,李十五黑沉着脸,一声不吭。 身后老道忙不停开口:“徒儿你自己瞧,当初白纸世界时,忘川一行。” “那么多人进去,最后就你和黄姑娘活下来了,至于那头戴红帽的大胖小子,为师看不懂!” 老道故作沉吟,偷瞄了眼李十五之后,才继续说道:“这一次所谓的不可思之地,情形大差不差嘛!” “这些娃啊,都福缘薄喔,说不定都是些客死他乡,草席裹尸的命。” 李十五:“为何如此说?” 老道一笑,露出满嘴参差不齐黄牙,故弄玄虚道:“为师如此说辞,概因前方两次,都有些相似之处。” 李十五:“有何相似?” 老道干咳一声,压低了嗓,神神秘秘道:“徒儿你瞧瞧,那忘川可是死人该去的地方,这多不吉利啊。” “而这不可思之地,你们又遇到收魂鼓,所谓魂归轮回之所,这同样是极不吉利之征兆。” “徒儿,有些事冥冥之中皆有预兆的,保不准儿就成真的了。” 李十五伸出笔直修长指来,接过一片摇曳雪花在指尖,眉眼淡而漠然道:“死?那挺好的,死了就没这般多的破事了!” 说罢,一口气将雪花吹散。 此刻,在他身前的依旧是那一片漆黑巨湖,哪怕冰雪漫天,湖面依旧平静如镜,不曾被冰封。 而湖底,便是不可思之地入口。 李十五未做多想,再次一头扎进水中。 下潜百丈之后,便是看到那被铁锁锁住脚踝,腹部五脏被掏空的赤裸裸女尸,其满头黑发一缕缕在身后散开,好似幽魂一般在冰冷湖水中飘荡着。 “尸姐?裸姐?再说个话试试?” 李十五试着招呼一声,他第一次遇见女尸时,对方明明睁眼了的。 见没有任何反应,他便继续下潜。 而一路上被锁住尸骸,不下万具之数。 “徒……徒儿,你不怕吗?怪吓人的!”,老道又是蒙着眼不敢多看。 李十五神色凝重道:“这不可思之地,仿佛是因乾元子而生,无论大慈悲寺,又或是收魂小鬼,一切的一切,事实上都是给他布置下的……” 继续在湖底探查一阵,他还是选择折返,没有再次进入其中。 待踏上岸边。 李十五神色一怔,只因百丈开外,不知何时立起一座小小红木戏台,唢呐铜锣之声不绝于耳,伴随一阵刺耳唱腔,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隆咚锵……” “隆咚锵……” “风雪天来了个讨饭狗,破衣烂衫裹着个穷骨头,张口便是‘我可善’,闭口便是‘你刁民’!” “是咦,明明是臭外地的讨饭狗,还要挑肥又拣瘦,馒头嫌冷粥嫌稀。” “哎,你说他是人还是狗?” “嗯,看着像人,实际是狗!” 两声同唱:“狗,狗,狗咦,心眼小的讨饭狗,好心给他把戏唱,却遭记恨冷匕藏……” 一句句尖锐戏腔,伴随着漫天白雪,不断回荡天地之间,飘飘然,稀稀洒。 老道捂住嘴偷笑,最后演也不演,笑得前俯后仰。 李十五见此,则是面色铁青一片,双拳紧握,被他捏得咔咔作响,同时一柄柴刀被他悄无声息间拿在手中,缓缓靠近着。 红木戏台之上,两只双簧祟,一只红衣,一只白衣,拖着宽大戏袍,正水袖轻抚,就这般一声又一声唱着。 忽地,李十五出现他们面前,没作丝毫犹豫就是一刀劈下。 两祟同唱:“咦呀,好戏唱给死人听,却又遭来恶狗嫌!” 红衣戏子:“快关门!” 白衣戏子:“快上栓!” 再次同唱:“咯咯咯,当心狗急跳墙把祟咬……” 随着一阵白烟升起,两祟就这般消失的无影亦无踪,连着身下红木戏台一起,诡异的有些过分了。 老道大笑道:“徒儿,没了那捧人头粥的红衣粥女,这两家伙现在根本不怕你啊,当你面这般调笑羞辱……” “给老子住口!” 李十五一语喝罢,低头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两道漆黑暗纹,待这一只眼珠子睁开,他一定得给这两只双簧祟留着。 毕竟,他找不到杀这两只祟的方法,也只有这般了。 下一瞬。 一座小破道观,自他周遭浮现而出,将四周白雪风声遮掩,也将他笼罩其中。 许久之后。 李十五掏出那本《乾元子.人山篇》,手持一杆笔,开始详细描绘不可思之地所见一切,以及他自己一些推想。 同时,依旧习惯性的为此行复盘。 “此行,收获不少!”,李十五轻声一叹。 除了得到有关乾元子一些事外,他寻到一只用来炼丹的黑罐儿,善孝义三丹怕是有着落了。 除此之外,他得了一千多个功德钱,不至于一穷二白。 还有得到一种‘点香术’,一种他不敢施展第二次的莫名之术,最后便是又多了一个官身,叫什么守鼓官,他尚不懂其中深意,不过总好过没有。 “如此一来,李某也算纵横阴阳两界了。” 李十五收起笔,神色舒展。 口中喃声道:“大颠倒术,思鬼太子,收魂小鬼……” “徒儿!”,老道又是哭丧着个脸,估摸着又想起自己狠狠拒绝种仙观好多遍,“徒儿,咱们再来一次可好?为师是个老人,你孝顺一点怎么了?” 李十五微笑:“好!” 接着道:“老东西,种仙观给你!” 只是,却久久无回声响起。 李十五回头看,原来老道早已消失不见,或是又陷入沉睡寂静之中。 “呼!” 他呼出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情绪说不清,且道不明。 种仙观外,寒风忽起,凛冽刺骨,仿佛要将一切冻结。 风过之后,雪忽然止,阳光乍现。 种仙观,随之隐去。 李十五负手而立,任由一缕缕阳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间,望着远处皑皑白雪覆盖连绵山脊,阳光洒落其中,折射耀眼光芒。 盛大,璀璨,纯净,无以言说。 “李十五!”,白晞带着轻笑,道袍摇曳间,自远处缓缓而来。 “呼……呼……” 又是寒风忽起,原是故人当归! 第932章 阳光耀眼,白晞夺目。 就这般一步步而来,站在李十五身侧。 面带微笑道:“这浊狱,这一次的极夜终于是结束了啊。” 李十五点头:“是啊,终于是结束了。” 不过马上,又是皱起眉来。 在浊狱之中,一年极夜往往持续十月之久,李十五估摸着这一次还有三至四月方才结束,怎么去了不可思之地一趟,一转眼就是云开日出了? “前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目带探究之色。 “你真不认识我?” “额,刁民白晞?”,李十五依旧这么句话,反正他主打的,就是不认识对方,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他打量一眼,试探着道:“前辈,你上次不是被另一位前辈抓了?” “可为何你这次出现时,看着还是同上次差不了多少。” 白晞笑容玩味:“为何要差?” 李十五牵强一笑:“额,以为你会吃些刑罚,受些苦头之类。” 接着又道:“前辈,你真不认识我?” 白晞:“臭外地讨饭狗李十五?” “……” 他轻声一笑:“别介意!” “这个称谓,还是我之前听两只小祟在戏台上唱的,故现学现用,随口一说罢了。” 李十五陪着笑脸:“前辈随便说就是,我当然不介意。” “所以,你这趟是?” 白晞转身,望向眼前漆黑湖面,阳光折射之下,其宛若一片巨大墨色镜子,倒映着天上初绽之光芒。 他道:“我此行,不过是想进去瞅瞅!” 接着又道:“不可思之地,不存在于现世。” “你等进去一趟,有可能外界过去数百年,有可能仅仅才过去一瞬,一切都是说不准的,全凭运气。” “如此,才更符合‘不可思’三字,不可思,同时不可思议。” 李十五随口一句:“前辈,里面可是有人消失了,若是你也着了道,诡异消失不见?” 白晞眼角一抹笑意浮现:“无事,我挺多的!” “……” 同时问了一句:“所以,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算……算了!”,李十五忙摆手拒绝,“若是真消失,那可就不好了,毕竟我又不多。” 白晞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没入漆黑湖面之中,连一丝褶皱都不曾泛起。 “老东西,你说他到底认不认识我?”,李十五下意识问了一句。 只是老道声并未响起,反倒是等来了另外一句。 “你,是在说我?” 李十五猛回头望去,只见一袭天青道袍身影,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面容二十五六,其眸光炽盛,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肆意张扬之意。 就仿佛,一位才华横溢,潇洒不羁,随时能对酒当歌的放浪诗人。 李十五:“……” “他……”,他指了指身前湖面,愣声道:“前辈,你不是进去了吗?” 白晞大笑一声,阳光落在他发间一根簪上,折射间莫名有些晃眼:“镜像所做之事,与我这个本体何干?” “李十五,你莫要太过狭隘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这一死出,终究还是来了。 遂问道:“前辈,所以你这是?” 白晞:“浊狱极夜化昼,乃人山一大奇景,大日若金,绽放满地白雪之中,白某自当前来一观。” 说罢,又是目光落向李十五。 “你,当真不认识我?” “前辈,你方才已问过了。” “问你的镜像,而非我这个本体!” “……,没见过。” 白晞微微点头,而后盯着李十五额心:“你当了守鼓官?我能看到你额心那一道隐藏着的轮回符文。” “有……有何不妥吗?” “只是觉得诧异罢了,故此随口一说,毕竟活人当守鼓官,真不曾见过。” 话音一落,一阵风吹过,新来的白晞随之不见,无影亦无踪。 一时之间。 李十五站在原地,就这般抬头凝望着那一轮新出大日,时不时猛回头望一眼,害怕又有其他白晞神出鬼没。 第933章 “哎,一个整年了啊!” “才一年,才一年喔!” 李十五语气夹杂着复杂情绪,声音轻得近乎被风卷走,就这般逆着光芒,踏雪而去。 他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就跟他不知道究竟有多少白晞一样。 …… 浊狱化昼之后,温升得极快。 积雪以肉眼可见般速度融化着,甚至能见到湿润土壤之中,已是有小草抽出嫩芽儿。 此时此刻,却是有一对父子,正深一脚浅一脚,裹了满地厚厚黄泥,艰难朝着一个方向去着。 李十五出现他们身前,打量一眼。 “凡人?” “浊狱之中,凡人可是不会乱走动啊!” 汉子约莫中年,衣衫破旧,满脸充斥着岁月砥砺痕迹,眉眼忠厚,就跟个乡下粗糙汉子无异。 只是此刻,他满眼担忧焦急之色,概因他背上,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六岁女童。 口中道:“今年断粮之祸,我家六口人,就俺和闺女活下来了,本以为日子好转,却是闺女患了杂症。” “传言称,五百里外有位郎中,号称药到病除,也不知他还活着没,但不管如何,得带闺女走这一趟,不能对不起死去她娘。” 汉子目带希翼:“这位小道爷,你是否是传闻之中仙人?” 李十五点头:“以你等眼光,应该是。” 汉子忙跪地磕头:“还请仙人,救救俺……” 李十五一步错开,漠声道:“与我何干?” 而后转身离去,只留给父女二人一个背影。 望着这一幕,汉子心中刚升起之火,又这么熄了下去,他从泥坑之中起身,只是将背上女娃背得更紧,目光也随之更加坚毅。 语气笑道:“闺女放心,仙人一定觉得咱俩没有仙缘,但没事,爹腿脚好,找郎中一样的。” 在他背上,脆声带着哭音响起:“爹,你才是仙人,我觉得你是。” 一处高达数百丈悬崖之上。 体十五在崖壁上凿了个洞,刚好能容纳种仙观。 此刻,他正盘坐黑土之上。 在他手中,则是一平平无奇黑铁罐儿。 “哎,得炼善丹了啊!” “你看,我这善心不够,人都不想救了。” “不过,人是可以不救的,善丹却是万万不能没有的。” “善丹,善丹,善丹……” 李十五双掌平放在膝上,身前放着黑铁药罐子,口中不停念叨着‘善丹’二字。 善孝义三丹,他最钟意善丹,觉得善丹与自己最配,那自然也得先炼制善丹。 “这黑铁罐子!” 他将之拾起,拿在手中认真打量着,只觉得真平平无奇,甚至上面还有火烧痕迹,摸上一把,五指上沾染满指草木炭灰。 “其出自不可思之地,应该多少算个宝。” 李十五随口几句之后,又取出一只白玉盘来,此物得自晨氏一族,当初是用来盛放善丹之用,而在盘底,铭刻有一行行蝇头小字,正是那善丹炼制法门。 善丹炼制之法,他琢磨不知多少遍,早谙熟于心。 “如此,先来寻炼丹之薪柴吧。” 只见李十五指尖,多出三只小黑蜘蛛来,还是他来时,于一处枯树之中随手抓来的。 不由叹道:“浊狱极夜严寒,人畜难活,偏偏这小虫能觅得一线生机,只能说世间林林总总,太过难测了些。” 李十五随手,将三只蜘蛛放在种仙观门框之上。 时间点滴流逝着。 转眼之间,一天一夜过去。 李十五打开观门,抬头间,见三只小蛛,已在朱漆斑驳观门上,结了三层雪白蜘蛛网,也衬得种仙观,越发的老旧腐朽。 恰是这时,天地间晨曦破晓,升腾起万丈之霞光,霞光一缕缕斜切进观门,同时洒落在蜘蛛网上。 第934章 李十五眼神一滞,双掌十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神识接引,和光自来,与我为薪……” 他现在采集的,是清晨第一缕晨曦破晓之时,穿透三层蛛网而不伤网的霞光,其寓意着……规则之下对于弱小的温柔和仁慈。 顷刻之后。 李十五手中出现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圆形光珠,其晶莹剔透,内有晨曦涌动,柔和而温暖。 “他娘的,真的行!” 李十五有些瞠目,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念几句诀,就真的能采集出这种‘不伤蛛网之霞光。’ “据晨氏一族讲,三丹之法得自那恶娃娃……” 也是这时,天地间风声涌动。 李十五如今所处,是一处悬崖峭壁。 随着晨风轻拂,一颗颗露珠从悬崖顶上坠落,朝着崖底而去。 李十五一步跨越而出,来到崖底深处,就这般看着一颗颗露珠落下,跌落尘埃之中。 “能行吗?”,他面带疑色。 然而下一瞬,一颗露珠在即将要落到大地上时,一缕旋风吹过,将之给拖了起来。 李十五双眸一瞪,忙持一小瓶,将这颗露珠给收集起来。 口中道:“按照善丹炼制之法,这种露珠,寓意绝境之下的一线生机和天佑善缘。” 时间点滴流逝着。 他一共,收集了七颗这种露珠。 而日头也已升起,正斜在天穹之中,仿佛一尊神灵正注视着人间。 此时,李十五并未回到崖壁洞窟中去。 而是原地盘坐崖底,神色凝重,以一种尤为怪异腔调哼了起来,仿佛孩童一声声哭诉,一声声悲鸣一般。 白玉盘上炼丹之法,就连语调都是标注了的,且尤为尽详。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李十五就这般念着,一遍接着一遍,转眼间,已是深夜。 崖底之中,一片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象,甚至隐约传来金戈铁马,敌我双方厮杀之声。 李十五之所以选在这里,除了好收集霞光和露珠之外,是因为崖底残存着血腥杀伐之气,甚至有很多刀伤剑痕,显然某个时候,这里是一片残酷战场。 此时。 “哎,哎,哎……” 一声喟叹,就这般自李十五耳边回荡开来。 他并未惊讶,而是取出又一只玉瓶,按照白玉盘上炼丹之法,开始采集这种叹息之声。 “战场废墟之中,胜者对失败者亡魂之叹息!”,李十五神色一凝,“其寓意着,超越立场之悲悯!” 做完一切之后。 种仙观随之显化而出,将他笼罩其中。 李十五点燃一根白烛,火光摇曳而起,静静流淌开来,衬得他面色无喜无悲。 口中道:“善孝义三丹,皆非寻常之丹,只是这炼制之法,未免太荒诞了些,根本不用如寻常那般,去寻一味味千奇百怪药材。” 在他身前,是三只玉瓶。 一是霞光,二是露珠,三是叹声。 而这,仅仅是连善丹用的薪柴,就是用来烧火的。 “呼!”,李十五深吸口气,双眸缓缓闭合而上。 渐渐,他身上一股股贪婪,嫉妒,暴戾,欺骗……,仿佛他身上所有阴暗面,浮现而出,也使得他肉身之上一缕缕黑气缠绕。 炼制善丹第一步,养‘恶念’。 按白玉盘上炼丹之法,炼制丹药者,在二十天内,不做任何善事,心中不存任何善念,反而主动滋生心中最暴虐恶毒一面。 李十五觉得,如此炼丹之法,以他一生之善名,简直太过艰难了些。 时日,一天天流逝着。 浊狱之中,草木疯长,已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而种仙观内。 第935章 李十五浑身漆黑如墨,周遭翻涌黑雾之中隐约有鬼面咧嘴,露出尖锐獠牙,骇人至极。 “呵!” “李某可是越来越善了啊!” 李十五睁开眸子,狞声笑了几嗓子,而后盯着身前那一只黑铁罐子。 炼制善丹第二步,筑‘心炉’。 这一步,是观想一尊现实之中存在的炉鼎,让其存在于炼丹者脑海之中,便是所谓的筑‘心炉’。 李十五也不知为何,反正白玉盘上有一句话,所观想之炉鼎,不能是凡物。 因此他这一段时日,才是到处寻找合适炉鼎,最终才决定用这只黑铁罐子,能用来煮粥,就能用来炼丹,他是这般想的。 又是一日之后,李十五脑海之中,一只黑铁罐模样的‘心炉’终于成型。 也在这一刻。 他心思翻涌之间,将自己在这二十日所滋生的恶念,全部置于‘心炉’之中。 这一步如何描述呢?简单来说,靠脑子不断想就是了。 “第三步,善恶同源,逆蜕新生!” “火来!” 种仙观中。 李十五猛喝一声。 将身前一瓶霞光,一瓶朝露,一瓶‘叹声’,齐齐吞入口中。 在入口那一刹,三者竟是自动化作三道精纯火焰,朝着李十五脑海之中,那一只满是‘恶念’的‘心炉’而去,而后不断焚烧炼制着。 时间,缓缓流逝着。 转瞬之间,又是三日过去。 种仙观中,李十五周遭玄光阵阵,笼罩着一层说不出的玄妙之气,也衬得他浑身飘飘欲仙,仿若下一瞬就会羽化登仙一般。 而‘心炉’之中的所有恶念,也随之被焚烧一空,只是其中并无任何丹药浮现。 第四日。 变化终起。 只见李十五依旧闭目盘坐在那里,偏偏在他身前,有一座近乎透明门户浮现,约莫一丈来高,其上有薄雾缭绕,又有星辉盘旋。 似连接着……另一方不可测之天地。 “这是……”,李十五猛的睁眼,望着身前门户。 他看到,门户之上有着两道古老字符若隐若现,其每一笔每一划,既似星辰坠落,又似江河奔涌,更似藏天地造化之力,于每一笔每一划之中。 “慈……悲!” 李十五喃喃一声,二字脱口而出。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念,反正给他的感觉,就是‘慈悲’二字。 “在大慈悲寺时,记得老东西说过,‘慈悲’二字没有反义,跟和尚口中的慈悲为怀也不相同,而是指的一种独有之境界。” “眼前这门,是慈悲之门?” 李十五站起身来,捏了捏下巴,他有种感觉,那便是想要炼制出善丹,得推开门进去。 “他娘的,没有善丹,老子可怎么活!” “拼了!” 他咬牙一声,双掌猛地推出,而眼前门户就这般没有一丝阻碍的开了,将他整个人吞入其中。 “这……这是?” 待看清眼前之景象时,李十五为之一愣。 只见天穹澄澈如琉璃,浮悬着七轮柔和光晕,不似日月,却同样照彻八荒。 “这是什么地方?”,李十五将花旦刀从眼珠子扣出,满眼警惕巡查四方。 忽地,一道嗤笑声响起。 “炼个丹而已,居然想动手砍人,这小子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十五猛的回头望去,只见一道道身影,站在离他三丈远开外,他们是一个个‘人’,一个个周身缭绕不同光晕的‘人’。 五官并不清晰,有的呈白色,有的呈黑色,有的则是红色,倒和善孝义三丹颜色一致。 令人心生惊悚的是。 在他们脚下,皆悬浮着半透明的一根根线条,交织成网,仿佛与天地万物相连。 “各……各位前辈,这里是?”,李十五忙俯身行礼。 “慈悲境!”,一个红‘人’答着。 “何为慈悲境?” “慈悲之境,只属于一位存在!”,一个黑‘人’随口一句。 “是谁?” “关你何事?”,一位白‘人’呛声,盯着李十五语气尤为不善。 他继续道:“你焚烧恶念,等于是以恶念为祭品,将我等唤了出来,明白?” 李十五摇头:“不明白!” 白‘人’怒道:“各位,给老子打他,往死了打!” 刹时之间,上百位白‘人’,将李十五团团合围中央,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是嘴角喋血倒飞而出。 他之法力,肉身,各种术,在此刻全身没了作用。 “砰砰砰砰……”声不断响起,每一拳都是拳拳到肉,势大力沉,将他捶得如一只断线之蝶一般,就在空中没落下来过。 “各位,给老子打,打死算我的!”,一位白‘人’愤愤说着,“这小子一看,就是满肚子坏水,浑身黑得都流脓了。” “咱们打他,是教他学好!” “你他娘的……”,李十五眸光血丝密布,他非得给这些‘人’撕了不可。 然而忽然间,他眸光愣住,只因他脑海‘心炉’之中,有一颗颗浑圆白色丹药正在成型,上面那种‘善义’,多得都快满了。 “这……” 不远处,一位黑‘人’道:“兄弟们,上!” “这小子一看就是头生反骨,一点也不尊师重道之逆徒,咱们也教他学学好,如何当一个孝顺徒儿!” 瞬间,又有一百黑‘人’加入其中。 “砰砰砰砰砰……” 一红‘人’更是怒道:“这小子眼神猥琐,时刻盯着人背后乱瞄,一看就是不忠不义,时刻想着偷袭背刺的小人。” “兄弟们上,让他知晓‘义’字该如何写!” “本来这一次,他仅是以‘恶念’为引,该白人们揍他的。” “可他娘的,真受不了,打死算求!” 随后,一百红‘人’围了上去:“砰砰砰砰……” 此时此刻。 李十五之状,简直惨不忍睹,偏偏那些‘人’们的每一次重击,他‘心炉’之中的丹药就随之更圆润一分。 白色善丹,黑色孝丹,红色义丹。 一应俱全。 “各……各位前辈,谁能给我解释……”,李十五一口鲜血逆涌,整个人倒飞而出。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他娘的‘善孝义’三丹炼制之法,简直邪门至极,最后居然得靠着挨打。 可关键是。 他如今是在炼制善丹,按理来讲,只会引得白‘人’痛扁于他,可偏偏,红‘人’和黑‘人’看到不顺眼至极,主动加入了进去。 这便导致,义丹和孝丹开始自‘心炉’成型。 所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十五于种仙观中醒来。 浑身上下,骨骼似被碾碎重组过般剧痛,喉间更有残留血腥气翻涌,抬手一抹嘴角,指尖竟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渍。 然而,他却来不及在意自身。 而是面朝东方,深吸一口万物生发之气,吹向脑海之中‘心炉’。 刹那间,炉开一线。 李十五以神识为手,将炉中丹影分别摄入三只白玉盘之中,丹影遇玉而凝实,化作一颗颗浑圆丹药。 那种气息。 一眼就善,一眼就孝,一眼就义。 李十五指尖捻起一枚,细细打量道:“我炼制这丹,和得自晨氏一族三丹,似有些不同啊!” “他们是孙子。” “而我手中的,是太太太太太太太……爷!” 第936章 此时此刻。 李十五将善孝义三丹,拿在手中反复打量。 眸中一片神采奕奕,根本顾不得浑身被痛扁之痛楚。 不过马上。 又是一缕疑惑浮现眉眼:“我炼这三丹,为何比晨氏一族强了这么多?” “莫非……” 他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朝着右肩死人头位置盯了一眼。 他明白,不管是善孝义三丹炼制之法,还是慈悲之门,慈悲境,以及痛打他的红白黑三‘人’,绝对和乾元子关系匪浅。 “呼!” 李十五呼了一口浊气,将三丹,以及他用来观想‘心炉’的黑铁罐子收好,又着重看了一眼白玉盘上的丹方。 炼三丹之法。 一滋生‘恶念’,二观想出‘心炉’,三以火焰焚烧。 这三步,仅是为了引出那一座慈悲之门,以及通往门后的慈悲境。 “晨氏一族之人,并不在乎丹方流传出去。” “莫非他们笃定,除他们一族之人外,无人能推开慈悲之门,进入慈悲境?” 李十五思索片刻以后,而后四仰八叉倒在黑土之上,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间。 已是第二日正午。 阳光明净柔和,投下林间一片斑驳。 李十五伴着微风,独自行于这旷野之中。 他这一次炼丹,足足花了二十多日时长,且足够耗费心神。 “呵,去年今时,我才刚入浊狱吧,恍惚如昨啊!” 李十五摇头一声,而后就看到不远处,有两道还算熟悉身影,正互相依偎在一块青石之上。 是那一对,赶着去五百里外寻救命郎中的父女。 “嘿!”,他一步靠近,随口问道:“你俩不是去找郎中了?” “仙……仙人?”,汉子一愣,而后面带喜色道:“仙人,虚惊一场,虚惊一场啊!” 汉子风尘仆仆,满身舟车劳顿的痕迹,一张面庞更是被摧残的黑瘦且满是褶皱,然眉眼间却神采飞扬,不见丝毫疲劳。 “仙人,五百里外那位郎中还活着。” “俺带闺女去了,那郎中说了,我闺女只是体寒而已,多吃多走动就成,根本没有患上什么疑难杂症。” 此刻父女二人依偎在一起,手捧着一个馍大口嚼着,也不嫌干吧,他们眉眼开怀,笑得开心,开心,就是开心。 李十五觉得任何词汇,都不如白描来得直接,不如‘开心’一词来得准确。 “仙人,给!”,汉子从背后包裹取出一干巴馍来,小心翼翼递了出来, 李十五道:“当时你叫我救她,我没救,你不怪我?” 汉子大笑道:“俺父女俩说不定就是遇到仙人,才沾染了一丝好运,最终福来运转,有惊无险的。” 李十五随手接过,放在嘴里嚼了起来,望着眼前父女笑道:“有惊无险,虚惊一场,化险为夷,估计是世间最悦耳的词了。” “还有啊,你这背着闺女来去近一千里,想必山路崎岖难行吧!” “毕竟我从前,也是这般的,只是一走就走了十来年。” 汉子摇头:“不难,一点儿不难!” 一时间,林间父女俩笑声回荡开来。 而李十五,已然离去。 接下来,他又去了几处埋尸地。 叶绾一具肉身,可是被他分了五处埋下的。 “啧,李氏埋尸法,埋几处尸,就上几次坟。” “若是我有朝一日不幸死了,希望将我分尸分得碎一点,这样也能多埋几处。” “不过能活,还是尽量活着好。” 他眉眼间无喜无悲,就这般来到一处坟头。 而后满意点头,只因叶绾那颗头颅依旧镇压此处,一张面庞依旧绝美,无丝毫腐烂迹象。 随手上了三炷香,转身径直离去。 第937章 眨眼之间。 夜幕又已降临。 浊狱经历‘断粮’一事之后,修士近乎死绝,曾经天穹之中偶有修仙者灵光一闪而逝,如今再不可见。 “既然有‘山上’人放寒米新种!” “那么,就应该有人分发恶石,传下修行法门。” “以方便下一个百年收割,以万千亡魂固化浊狱囚笼。” 李十五一边走,一边思索着。 山月清冷,凉风阵阵,也吹拂着周遭草木飒飒作响,忽地,他脚步顿住,神色之间闪过一抹凝重。 在他额心上,一道漆黑字符显化而出,是收魂小鬼赐予他的,其代表‘守鼓官’这一身份。 “咚咚咚……” 随着他额心字符散发幽光,一道道鼓声在他耳边回荡开来,似催促着他赶快前往。 “不会吧!” “收魂小鬼玩真的,他当真给我弄了个守鼓官的官身儿?” 李十五瞳孔汇聚成针,根据冥冥之中所指引方向,立即飞身而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 一处水潭边上。 水潭不大,仅有三丈方圆,偏偏水面如墨,深不见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森之气,且仿佛有什么活物,在水面下不停涌动着。 而在水潭边上,有着两具已然僵硬尸骸。 一大一小,居然是白日里,那互相依偎,庆幸‘虚惊一场’的啃馒头父女。 “咚!” “咚!” “咚!” 一通通鼓声依旧,仿佛是从幽冥之中响起。 接着,一张通体血红,符文密布,仿佛由染血人皮缝制而成的大鼓,在李十五眼中缓缓浮现而出。 其约莫磨盘大小,赫然是收魂鼓。 而随着鼓点声起,两道近乎透明,仿佛风吹就散的魂体缓缓显化而出,依旧是父女二人。 此刻。 李十五额心轮回符文绽放黑光,将他鼻部以上笼罩黑暗之中,衬得他仿佛一位地府判官似的,说不出的令人心悸。 “怎么回事?”,他道。 “仙……仙人!”,汉子魂体满眼苦涩之意。 “唉!”,他叹了一声,“俺父女两个,只是讨一口水喝而已,就……” 李十五目光扫向身前深潭,其中有一条条细长之虫,正纠缠在一起互相撕咬,以凡人肉体凡胎实在难以察觉。 “呵,十月极夜都不曾冻死你们。” “当真是最恶劣之地,方才滋生出最毒之虫!” 也是这时。 李十五耳边一道惊声传来:“咦?” “这次出现的守鼓官,怎么会是一个活人?” “怪哉,简直怪哉!” “守鼓官,一直由亡者所担任,倒是这小子……” “除了身上狗味儿重了一点,活蹦乱跳的,根本不似个死人啊!” 李十五闻声,面色比这寒潭之水来得更加漆黑。 “你这小儿,当真是守鼓官?”,话声再起。 李十五盯着身前如磨盘般的收魂鼓,只因这语态苍老,仿佛濒死老者一般的哮喘之声,赫然是从鼓中传出的。 “阁下是谁?”,他问。 “你这守鼓官身份谁给的?” “收魂小鬼亲许!” “嗯?那没事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结。 李十五开口问:“阁下,现在该如何?” 老声起:“你既然当了这守鼓官,应该知晓,轮回给世间所有亡灵一个机会,若是他们赢,就不收他们魂,而是赐予他们复生。” 李十五眉眼凝住,回想起不可思之地一幕幕,点头道:“当然知晓,李某已当过一次守关者了。” “收魂小鬼也说,给世间所有被收魂者一个机会,至于为何给机会,他也不知甚详。” 老声道:“你这小儿,倒是好命!” “若是没你额心那一道轮回符,你根本瞧不见收魂鼓,也听不见老朽之声,更不可能当这守鼓官。” 第938章 “你现在瞧见的,可是世间之大秘!” 老声说罢,话音陡然一转,变得厉声起来:“小儿听好,你为生者,所见之事断然不可随意于生者之间流传。” “换句话说,嘴放严点。” “否则嘛,哼,恐怖祸事与之不祥,怕是会接踵而至!”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道:“按这个理!” “岂不是说,只要哪里有亡者,哪里就会有收魂鼓出现?” 老声道:“自然!” 李十五:“老头儿,我再问一句!” “世间有多少亡者,因为多的这一次机会,而重新活了过来?” 老声不假思索答道:“千万中不存一。” “小儿,想必你也清楚,世上有人明明已死,偏偏到了棺材之中,却是突然死而复生,吓得周围抬棺人四散而逃。” “而这,就是因为他抓住了这一次机会,由死而生。” “不过他这一段记忆会被抹去,就连他自个儿,都说不清楚自己为何活了过来。” 李十五点头:“所以现在,又要我来守关是吧!” 老声:“自然是!” 李十五:“如何守?” 老声:“守关之法,因人而变,你自己决定就是,前提是得亡者同意。” 闻得此言,李十五侧过身去,默默望着那一对眼含悲伤父女。 平静问道:“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此话一出,老声骤然拔高,尖锐怒道:“收魂鼓前,不得寻私,违者永堕无间。” 汉子牵强笑道:“不给仙人找麻烦了。” 他低头望着一旁闺女,饱经风霜眼神之中,藏着一抹期望和祝愿:“只希望她啊,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吧,俺这爹没本事,这辈子跟我净是吃苦受累了。” 女童摇头,脆声道:“爹,下辈子咱们还在一起,你给我当儿子,我当你娘,换我来照顾你,我不想爹爹再受苦了。” “……” 老声闻言,声调没有丝毫变化,似无尽岁月以来对这些司空见惯,不足以对他有丝毫触动。 只是催促:“你这小儿,还愣着干嘛?” “看你这模样,莫非还是个生手?” “既然如此,老夫便是给你指一招。” “其他诸多守鼓官,他们为图省事,便是会和亡魂选择连掷九次骰子,若是亡魂九次皆胜,便是这一关过。” “同样的,也代表其能逆转生死,死而复苏。” 李十五直接点头:“好!” 只见他手中出现黑铁罐,而后从地上抓起一块青石,石皮快速脱落,最后化作一枚方正六面骰子。 他道:“白日之时,你们给了我一个馒头。” 小女娃抬头,带起一抹稚嫩笑容:“所以仙人,您会让我和爹爹活吗?” 李十五:“不会!” 小女头娃眸中光彩散去,似尤为失望,以她这般小的年龄,藏不住丝毫心事的。 李十五道:“生死由命,一切得靠你们自己。” “所以,你猜大猜小?” 汉子叹道:“就依仙人所言,俺选小吧!” 李十五将骰子丢入铁罐之中,待其停止,六点,大! “抬走,下一个!” 他目光落在女娃身上,依旧语气无温开口:“大,又或是小!” “哇哇哇……”,女娃大哭起来,伤心般道:“我不选,也不想死,我就想和爹爹在一起!” 李十五:“我押大!” 只见一枚石头骰子,不停于铁罐之中跳动着,带起阵阵杂乱无章碰撞之声,在这寂静夜里尤为刺耳。 依旧六点,大! 他道:“你不用选了,因为你已经输了。” 收魂鼓之中,老声传来,带着丝丝笑意:“你这小儿,真是个当官的料!” 随之而来。 是收魂鼓面之上,一口黑洞浮现,其沉寂如渊,连月光都能吞没,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在其出现的那一刻。 汉子和着小女娃魂体,开始猛的摇晃,而后不断扭曲变形起来,似有一股异力,将他们拉扯进黑洞之中。 第939章 “仙人,没事儿的!”,汉子依旧挂着忠厚笑容,他想抚摸下闺女头顶,却是触碰不到,只是苦声道:“唉,俺父女俩福缘薄啊!” “本以为虚惊一场,没曾想双双遇了劫!” 李十五却突然问道:“你们两个,想多葬几处地儿吗?” 汉子一怔:“仙人,俺听不懂!” 李十五:“就是我把你们尸体剁了,分开来埋,这是我独创李氏埋尸法。” 汉子神色彻底僵住:“仙……仙人,还是算了吧!” 下一瞬,就是和着他闺女一起,彻底落入那口黑洞之中,再不可见。 李十五耳畔,唯有小女娃最后一句话音不断回荡:“仙人,我讨厌你,讨厌死了……” 一旁收魂鼓,也随之敛藏起踪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阵夜风拂过,撩动李十五额间一缕碎发,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 他神色冷漠,望着寒潭之中那一根根互相撕咬的细虫,食指眼珠子睁开,一把惨白纸弓浮现而出。 随着他满弓如月,一种令万物皆寂之杀机,开始在此方天地间蔓延,仿佛让万物都为之颤抖。 “你父女俩,给了我个馒头!” “那这仇,就顺手给你们报了!” 寂静夜中。 只听得一声轰鸣。 随着一箭射出,眼前漆黑寒潭仿佛被大日熔金一般,连着其中毒虫一起,被一寸寸湮灭,融化。 一箭不够,李十五又补三箭。 直至,将眼前所见一切彻底荡平。 而后,身后便是传来一道爽朗笑声。 “哈哈,有意思!” “堂堂纸人羿天,居然被你用来射小水凼玩儿,如此一幕,可别被那些纸人所瞧见了。” 李十五回头一望,只见白晞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侧,正探出头来,望着眼前大地仍在被纸人羿天术余威所撕裂。 “前……前辈,你……”,李十五微微愕然,怎么这刁民白晞喜欢神出鬼没的?不像从前般总是守在星官府邸。 月色下,白晞笑道:“我刚刚可是瞧见,你担任守鼓官,引渡这父女俩亡魂了。” “不过在常人眼中,估摸着只能瞧见你一人,在这里自言自语,且自个儿掷着骰子玩,根本见不到所谓的收魂鼓。” 李十五:“所以前辈你,全部看见了?” 白晞:“没有!” 李十五:“真的?” 白晞:“肯定真,毕竟我为本体,可不会随意糊弄于人。” “白某也是瞧见你方才异样,加之你额心那一道轮回符文,方才推测出你是在引渡亡魂。” “毕竟,此前还没有出现过生者,干这码子事的。” “不过!”,他顿了一下,“你倒也是有幸,能得以窥见世间大秘之一,并有幸参与其中。” 闻声,李十五有些沉默。 毕竟,他同样觉得这一切太过于荒谬了。 世间所有亡魂,竟是在魂归之前,有着重新活过来的机会,当然份机会鲜少有人把握住就是了。 “前辈!”,李十五欲言又止。 但还是道:“如果一切真是这般,岂不是说,世间任何一处有死者出现之地,就会有收魂鼓和守鼓官随之出现,既然如此,这忙得过来吗?” 白晞凝思一瞬,缓缓开口:“的确如你所言。” “收魂鼓之力,确实会投射到世间任何一个有亡者出现的角落,并与之,给其再来一次的机会。” “所谓轮回有序,世间之一切,真的太过冥冥和莫测了些。” 白晞抬头,望着山月斜挂天穹,冷辉倾泻,莫名道了一声:“只是,当一切浮现水面那一日,真相还是真相吗?” 话音落下。 白晞朝着不可思之地方向而去。 李十五忙问:“大人……” 第940章 白晞回头微笑:“叫我什么?” 李十五神色一僵,只是道:“前辈,你可是去不可思之地?那里人可能会消失的,而且已经有一个你进去了。” 白晞摇头:“无事,白某很多!” …… 时日,一天天流逝着。 虽距离极夜过去才不过一月,然浊狱,已是迎来了盛夏,天地间,弥漫着炙烤燥热之意。 而匆匆之间,又是半月过去。 整个浊狱,已是草木尽黄,一片萧瑟悲秋之相。 一处破落小城之中。 一道初生婴儿之啼声,在这秋风之中显得格外突兀,其音嘹亮,似刺破秋日笼罩,带起一番别样生机。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 “金老瘸,你这算是老来得了个大胖小子,苦尽甘来啊!” 一道妇人声,带着明显乡音和喜悦,自一处简陋小院之中响起,小院儿虽不大,却是透着一股难得暖意。 屋内,接生老妇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刚呱呱坠地的婴孩,用的是一块有些发白褪色,却浆洗得极为干净的红布。 一旁,是一个瘦得浑身皮包骨头,双腿干瘪,拖行在地上的七八十岁老汉,他整个人风烛残年,偏偏一双浑浊老眸亮得吓人,正盯着那皱巴巴干瘦婴儿。 “好,好啊!” “这样一来,我老金家可不算断代了。” 老汉语气带颤,双手撑地拖着断腿走到一旁,指着一口木箱,对着床榻上一黄脸产妇耐心叮嘱:“孩儿他娘,这里都是些算卦的书,上面一切我都详细标注好了。” “你将来,可一定得让咱娃识字啊。” “识了字,他就能看懂这些卦书,有个安身立命本事,若是遇到冤大头,哄得对方开了心,那就更吃穿不愁。” “毕竟算卦嘛,一分靠本事,九分靠嘴哄……” 老汉儿话未讲完,就见一颗年轻脑袋,斜着从门框外探了进来:“赛半仙,你娃起名没?” “小……小道爷,你咋知道我媳妇今日临盆?”,老汉儿有些瞠目。 “额,我估摸着就这段时日,所以在城外守了半月有余!” “……” 片刻后。 赛半仙与李十五在门外随意寒暄。 李十五边界与分寸拿捏极好,哪怕只是凡人之妇,他为男子,依旧没踏入这产房哪怕一步,只是门口招呼一声。 赛半仙一张干瘦如腐木老脸,满是笑意道:“小道爷,我从前算那一卦,什么‘命’想杀你,真是放屁乱讲而已,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还有,小道爷赐名,是我儿之福!” 李十五随口一句:“金甜甜如何?” “此名响亮又讨喜,似秋风裹着糖炒栗子的甜蜜味儿,盼这娃日甜,夜甜,年年都甜!” 赛半仙笑容僵住,急道:“可是小道爷,这娃可是男娃,怎么能起这么个名儿呢?” 片刻之后。 赛半仙仿佛认命一般道:“金甜甜,唉,就依小道爷吧!” 他浑浊目光望向屋内,望着床榻上一对母子,眸子中是浓浓眷恋与之不舍,而李十五却看到,在他身上有死气开始弥漫,近乎将他彻底吞没。 赛半仙本就年事已高,在极夜断粮一事之中,更是绞尽一切与他人周旋,导致心力耗费殆尽,甚至一双腿尽断,整个人枯瘦如柴。 能活到今日,不过强撑起一口气,就为等到自己娃出世…… 李十五低声道:“我要离开了,今日来此,除了给你家娃起名,还有就是让你再给我算一卦,我信这个。” “好!”,赛半仙重重点头。 不多时。 院中平铺起一张小木桌,白纸,卦盘,铜钱……,等等之物一应俱全。 此时正值午后,秋日宛若一坛陈酿,将天边染作琥珀色。风掠过小院时,带着几分料峭凉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卦盘边缘。 “李十五,测吉凶!”,李十五于一旁认真道了一句。 “行!” 赛半仙满脸郑重之意,一双枯瘦如鹰爪手掌,不停翻阅着一本老旧卦书,以及投掷着三枚铜钱。 终于,他提起一杆笔,开始在泛黄纸上写了起来,只是手越来越抖,下笔也越来越无力。 秋风忽而狂起,卷得满桌卦书哗哗作响,屋里本是安静的奶娃,更是一声声啼哭起来。 赛半仙一头栽倒桌上,气息全无。 唯有身下纸上,有着一行歪歪扭扭大字。 “小……道……爷,我今儿个就不放屁了。” “此祝道爷所行,一路……皆是大吉!!!” 第941章 小院之中,婴儿啼哭声愈演愈烈。 “皆是大吉!” “唉,好一个皆是大吉啊!” 李十五长叹口气,将桌上那一张泛黄宣纸收起,随手塞入棺老爷肚子中。 “咚,咚,咚……” 随之而来,是一声声仿佛自幽冥之中传来的鼓声响起,通体血红的收魂鼓,已是悄然浮现身侧。 一同出现的,还有赛半仙方死之亡魂。 “小……小道爷?”,赛半仙满是瞠目,又赶紧回头,盯着自己伏倒在桌上,余温还未散尽之尸骨。 “小道爷,你能看见我?” “屁话!” “原……原来,你真的是神仙啊!” 李十五额心轮回符文泛着黑光,随口一句:“我只问你一事,可愿分尸而葬?你娃将来若是个孝顺的,这逢年过节也能多收几次纸钱,你遇上别的亡魂,也更有面不是?” “这……不好吧!”,赛半仙盯着他,只差没将‘是人?’二字刻在脑门之上。 “愚人之见!”,李十五低沉一声。 而后,将眼前一切随之解释了一遍。 “小道爷,你究竟何方神圣?”,赛半仙虽是亡魂之体,却依旧满脸惊叹之色。 李十五斜看了一眼:“世间至善,至孝,至义,人中之人,浊狱善莲李十五!” “……” 又是秋风起,越过小院篱笆,卷起落叶翻滚,不停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赛半仙愣声道:“小道爷,你会放我一马吗?” 说罢,又是朝着屋中一对母子望去。 他们似根本不知赛半仙已故,只当其趁着日头正好,打盹儿昏睡了过去。 “罢了,是小老儿异想天开了!” “只是小道爷,世间真有投胎,以及轮回转世一说吗?”,赛半仙一双浑浊眸里带着期待,似想自李十五口中,听到一个确切之答案。 “呵,我怎么知道,我又死不了。”,李十五将肩头一片落叶吹下,语气尤为漫不经心。 闻声,赛半仙无奈只是到了一句:“小道爷,有没有人讲过,你有的时候,真挺让人……受不了的。” 李十五面色黑沉下来:“行,你彻底没机会了。” 说罢,取出观想用的黑铁罐子,以及一枚石头骰子。 片刻之后。 收魂鼓隐去不见,赛半仙就此彻底命陨,再不可见,一旁尸骨,也于秋风吹拂之中,最后一抹余温消散。 “赛半仙,神算子!” “金甜甜,金满牙!” 李十五口中一声声嚼着,语气莫名,而后又朝着屋内望了一眼,便是就此离去,不见丝毫停留。 城外。 风声愈发肆虐,且带起一种凛冽刺骨之意。 “唉!” “那手捧人头粥的鬼女人,一对枫叶耳的痴人,他们究竟为何要害我?” “还有不可思之地,焚香,赵守灵,甚至两个白晞都进去了,里面为何能让人凭空消失?” 李十五抬头望天,只见万里无云,一片旷远之景,他深知,看起风平浪静的背后,浊狱却是藏一道又一道更大的浪,大得足以将人给吞噬殆尽。 “罢了,善人不立危墙!” “所以,还是趁早离开浊狱吧,免得一不小心惹火烧身。” 李十五念叨几句,抡起蛤蟆腿一摇,将一枚紫色巴掌大令牌抖了出来,其在秋阳折射下泛着幽光,且其中一面,铭刻有‘无叟’二字。 无叟商人,童叟无欺贾咚西。 李十五捏着令牌,认真思量一番之后,还是选择将之催动,而后选了一处地方,耐心等待就是。 渐渐,天光一寸寸开始收拢,夜幕随之降临。 一处山巅。 李十五以山石为桌,持笔描画着一张张乾元子画像,依旧是那般栩栩如生,仿佛自纸上跃然而出。 第942章 忽地,一阵铜鼓乐声自虚空中猛然响起,尤为热闹喜庆,欢快的仿佛九十九岁大爷纳十六岁小妾似的。 随之,是虚空之中浮现一青铜门户。 贾咚西一步之间,跨越而出落在李十五身前,依旧那般体态微胖,一身兽皮红袄儿,满脸市侩之笑。 “朋友,你莫非想通了?” “青铜蛤蟆,那座道观,纸人羿天,红绳……,全部都想作价售卖于我?” 李十五道:“有一前辈,姓白名晞,璀璨如天上星,他进了不可思之地,临行之前,让我去所谓的‘山上’,帮他做一件事,见一个人。” “你看!” 李十五随手指了指天上一颗星辰,面带恭敬之意,而后道:“阁下,你是个聪明人,希望能听懂李某言外之意。” “所以,希望你别不识抬举!” 话音一落,李十五手中出现十个澄澈如金功德钱,他道:“这位前辈给了我十个,他说足够去山上了!” 闻声,贾咚西蹦跶老高,盯着那十个功德钱:“十个,只是十个,这哪儿够啊!” 李十五:“所以,你真不识抬举了?” 贾咚西憋闷道:“朋友,浊狱为囚笼,其中之人若想去往山上,十个真不够!” 李十五冷笑:“不识抬举!” “不……不是,这贾某帮不了啊!” “不识抬举!” 双方之间,就这般不停来回拉扯着,且无论对方如何说,李十五始终以‘不识抬举’驳回。 只听贾咚西满是怨声载道:“李十五,你是买主,咱是卖家,你是不是得给咱一个叫价机会?” “呵,不识抬举!” 贾咚西鼻孔直喘粗气:“好,就给你口中所谓的前辈一个面子,不过你得再加三个,十三个功德钱,否则贾某掉头就走。” “好!”,李十五回答的异常果断。 只见贾咚西掏出一灰褐锦囊,仿佛百宝袋似的于其中不停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是掏出一页黄符来,上面布满繁复纹路,仅望上一眼,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之感涌上心头。 他将其极为宝贵捏在手中:“李十五,想必你也知道,浊狱和山上之间,有一层禁制也好,禁令也罢,反正是将两者隔绝的。 “如你这般,称之为偷渡客。” “得靠着咱手中之物,让你躲过禁制查探,方能保自身平安顺遂!” “你的,明白?” 山巅之上。 狂风不断吹拂着,眯住人眼,也将两人道袍掀得猎猎作响。 “朋友,你这袍子卖吗?”,贾咚西又是双眸放光,不停搓着肥手。 李十五丢过一把功德钱,将符箓抢过手中,俯身一礼道:“阁下不辞辛苦而来,恕李某不远送了。” 见此,贾咚西一步三回头般,很是不情不愿离去。 直到望之对方不见,李十五才是长松口气。 神色漠然道:“从不售假贾咚西,呵呵!” “只是十三个功德钱而已,哪怕其耍诈,我也亏损不大。” 又是斟酌一番之后,李十五望着手中那枚黄纸符箓,终是一缕法力落入其中。 只见一道光芒从符箓之中冲天而起,随之而来,是一座十丈高青铜门户浮现而出。 “嗯?”,李十五眉尾微挑。 有些诧异道:“这厮,此次居然售真了!” 话虽如此,然而他依旧没有冒然进去,直到一炷香后,门户重新隐于天穹。 匆匆间,又是第二日夜里。 李十五依旧一缕法力落入黄纸符箓,青铜门户,也再次显化于天穹。 不过,他仍是默默观望,并未擅动,恐防有不测发生。 就这般,直到第七日夜里。 他如往日一般,抬头凝望着门户。 忽地,其中传来一道雷霆般怒吼之声:“好一个浊狱孽障,你手持黄纸符箓,七次唤门而不进,老朽就这般平白无故干等了你七夜!” 第943章 “你若再不进来,机会作废!” “这‘山上’,你永远也别上来了,就给老夫一辈子死在浊狱之中。” 李十五:“……” 他忙道:“进……进,这就进来!” 抬头望着那青铜门户,而后硬着头皮一步踏入其中。 接着便是看到,眼前一片漆黑如墨,一股股无形杀机如跗骨之躯一般,不停徘徊在他身侧,似随便一缕,都能让他有命陨之危。 李十五明白,他现在所处,应该是浊狱和所谓的‘山上’之间,那一个夹层之中。 “前……前辈,您在吗?”,他忍不住唤了一声。 “你这孽障,老夫当然在!” “前辈,您是何人?” “你手持黄纸符,老夫便来护你一程,保你平安去往山上,不被此地所伤。” 李十五心中一咯噔,原来自己所购黄符,竟是用来摇人的,如摇来眼前老者,以绝强之法力硬生生帮他偷渡到山上。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 李十五能清晰感知到,周遭杀机被一层无形屏障层层阻隔,化作细碎针芒偶尔刺痛肉体。 忽然,神秘老者惊声响起。 “小子,你手中黄纸符,只是一张残符!” “按照规矩,老夫只能护你半刻功夫,一息时长都不能多!” 老者骂咧一声:“呸,区区一残符,害得老夫白白守了七个日夜。” “至于你这孽障小子,该,故好自为之吧!” 刹那间,老者话声以及气息彻底泯灭于无,随之而来,仿佛有无数道利刃,正疯狂撕扯着李十五肉身。 仅是一瞬间,他已躯体残破不堪,猩红鲜血裹着碎肉,如雨般挥洒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种仙观浮现而出,将所有杀机隔绝,才是让他长松口气。 “好,好啊,好一个贾咚西!” “简直人如其名,你他娘所售之物,就没有一样是真货!” 李十五咬牙骂咧一阵之后,便是踌躇不决起来。 此时此刻,他所处这‘夹层’之中,且无人指引,他到底该如何出去? 也就在这时,前方闪过一抹亮光。 李十五没有丝毫犹豫,连着种仙观一起,朝着其猛冲而去,而后便是一股仿若翻江倒海般失重感袭来,身影随之消失不见。 …… 一座装潢古朴石殿。 整体呈八角形,穹顶极高,其上雕刻着繁复难辨的云纹与星图,每一笔线条都流转着淡淡灵光,似蕴含某种玄妙道韵。 此刻石殿正中央。 矗立着一座三丈高青铜古鼎,鼎身布满铜锈与剑痕,至于鼎中,是九枚莹莹如玉,正在缓缓成型之丹药。 一缺着两颗门牙,扎着一个发髻老头儿,正满眼期待盯着鼎中。 下一刹。 却见一道鲜血淋漓年轻身影,自虚空跌落而出,好巧不巧,刚好落入鼎中。 自然是,李十五了。 他来不及查探周遭一切,也顾不得躯体疼痛与伤势,从鼎中一跃而出,朝着老头儿行礼。 “前……前辈赎罪……” “无事!”,缺牙老头目不斜视,只是痴痴盯着鼎中,“我所炼之神丹,怎会被区区一个毛头小儿所扰,你滚吧!” “是!”,李十五如蒙大赦。 然而鼎中九丹,却是皆沾染了一抹血色。 本是如玉晶莹,灵香阵阵的九枚神丹,忽然之间,变得一片污秽不堪,且传来阵阵恶劣腥臭,让人闻之则吐,如避蛇蝎。 瞬间,老头儿面色铁青。 “小子,谁叫你走了的?”,他回头间,一双眸子如两团幽冥鬼火一般,盯得人如坠深渊。 李十五脚步僵在空中,冷汗混杂着血水不停自额上滴落,艰难出声道:“前……前辈!” 第944章 “您所炼之丹,想必本就是一种漆黑无比,腥臭难闻之恶丹吧,如今可算是炼成了。” “故此,晚辈就不多加打扰了,恐惹前辈生嫌!” 石殿之中,李十五只觉得老头儿双眸仿佛淬了火的钩子,正一寸寸将他神魂给活剐了。 他又是忍不住道:“前……前辈,且听我一言!” “爻帝知我名,星官传我道,轮回皆故友,纸山尽熟人!” 一瞬间,石殿之中寂静如死水。 反观缺牙老头儿,整个人带起一种病态般的兴奋和抖擞。 整张老脸皱成一坨,望着李十五的眼神,期待,迷离,难以自拔,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般。 “未孽,未孽,你是未孽!” 只见老头儿抬手之间,取出一张黑纸,仿佛被墨水浸染一般,就这般,将李十五一颗脑袋紧紧裹住。 老头儿见此,不由满心期待,一声声“未孽”不停唤着,那般姿态,仿佛在哄一个易碎的婴孩。 不知过了多久。 老头儿将黑纸从李十五头上揭下。 瞬间怒声道:“白纸呢,怎么没有白纸!” 而黑纸之上,只有一句话:徒儿,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为师真会孝顺的! 此刻,瘸牙老头儿几近抓狂。 嘶声怒道:“小子,你根本不是未孽!” “还有,你脑子一天究竟在乱想些什么?” “‘种仙观,师父孝顺徒弟……’,你婆婆的,这些都成了你脑中执念,甚至烙印在这黑纸之上,把老朽这件宝物给废了!” 听着老头儿骂声不断,李十五神色自若。 只是心中轻喃一声:第三次了啊! 这是第三次,别人探查他脑海之中那张白纸时,结果查到了老道头上。 忽地,殿中骂音止住。 老头死死盯着李十五:“死小子,你先废我一炉丹,之后又废我一宝,这笔账如何算?” “还有,你是自浊狱偷摸上来的吧!” “此外,你方才所言星官传道之鬼话,真以为就能糊弄过去了?” 李十五拱手一礼:“前辈,你意下如何?” “哼,这一炉丹可是送人之用,如今期已将至,重来已是不及,你要么炼丹陪我,要么我把你炼了!” “赔,前辈你看此丹如何?” 李十五双手捧一木盒,其中所藏之物,赫然是一枚孝丹,以如今之计,唯有想法子脱身再说。 老头接过一看,立即瞠目道:“这……这是何丹,为何仅看上一眼,就像看见已逝去三万两千年的老娘,如此的想哭上一场呢!” 李十五心中闪过一抹惊悚,口中却道:“晚辈不知,总之得自浊狱不可思之地。” 老头儿眼神一亮,立即将木盒收好。 “行吧,丹药之事揭过。” “可你废我一宝,该如何算?” 李十五并不接话,如今人强己弱,别人说什么,自己先受着便是,毕竟来日方长。 却见老头突然抬指,于身前虚空不停勾勒出一个个扭动金色文字,乍看上去,似是一份不知名契约。 接着他拉起李十五手,将就着鲜血,在上面烙下一个清晰血手印。 “前辈,你这是何意?”,李十五眸中冷光一闪而逝。 “小子,这是聘书,反应别这般大!” 老头儿望着身前这一页勾勒出的金色聘书,抬手之间,将其仿佛连空间给折叠到了一起,而后小心翼翼收好。 “什么聘书?”,李十五立即追问。 “乘风郎!”,老头儿手负身后,重重吐出三字,接着道:“你跟我来!” 两者随即走出石殿。 所见一幕幕,让李十五瞬间为之一愣。 只见整个大地,由一块块平整黑曜石铺就而成,冷冽而又耀眼,其上一处处高耸石殿矗立,横看成岭,侧看成峰。 而最令他心惊的,则是天空。 只见成片上万座青铜门户矗立天穹,给人感觉,就好似天空裂开万千缝隙,又好似天空睁开上万只漆黑深邃眼睛。 一只只通体黑色小船,仿佛幽灵一般,在一位位修士驾驭之下,正不停穿梭于这些门户之中。 缺牙老头儿道:“如你所见,他们都是乘风郎!” “而你如今所处之地,称之为……门!” 老头儿轻叹一声:“小子,人山自成日月星辰,其之浩瀚,远超你等想象啊!” 随之,苍老面孔之上涌现出一抹豪情。 继续道:“可我人族,偏偏能自无数生灵之中脱颖而出,成功占据其中一山,其之艰辛,其之豪情万丈,仅是想上一想,老头子我便心绪澎湃,年轻上几分啊。” “可是!”,他话音一顿,“人山真的太过广袤了!” “人族散落于其中,仿佛散落于无尽星河之中的一粒粒灰尘,彼此之间便是海角天涯。” “所以,就有了‘门’的存在!” “我等于各地,立下一座座青铜门,以此互通有无,而所谓的‘乘风郎’,便是干这么个载客载物的活儿。” “大概,就是这么个大概!” 老头儿又道:“之前那些年轻人入浊狱,之后又折返回山上,他们所走的,同样是‘门’开辟出来的路径。” “换句话说,人之所至,门便是立到何处,无论哪里!” 说着,老头儿摇头莫名一笑:“当然,对于那些大能存在,不可思议者而言,他们肯定是用不上门的。” “你,过来!”,老头儿招了招手,唤来远处一个年轻人。 只见其一身褪色青灰道袍,五官虽极为平凡,却是让人亲近好感十足,他俯身一礼:“小旗官,见过……” 老头儿抬手将之话声止住,而后看向李十五,语气难得这般凝重:“身为乘风郎,只需要会三件事,认门,驭船,守约!” “小子,你叫何名?” “晚辈李十五,浊狱镇狱官! “狗屁镇狱,老朽死去六万零八百年的太奶,名字都比你这‘镇狱官’威风!” 老头儿说罢,转身进入石殿之中,殿门也随之合拢。 “这位李兄,可是新来的乘风郎?”,年轻人目光炯炯,口吻尤为随和真挚。 “你叫小旗官?”,李十五打量一眼,“这是什么官儿,入了人山官位正统了吗?” 年轻人摇头,语气无奈:“我姓‘小’,名‘旗官’!” “李兄,你且随我来,先领上一只乘风舟吧!” 说罢,两者脚踏黑曜石上,朝着远处一座石殿步行而去。 李十五随口问:“当这乘风郎,可是有俸禄和工钱之类的?” 小旗官点头:“自然有!” “如何?” 小旗官并未隐瞒,而是实话实说道:“以我为例吧,除去修行之外,一年之辛勤,大概能落下个百分之一个功德钱!” 见李十五没吭声,小旗官满脸笑道:“李兄,是否被这数给惊到了?” “无事,你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与我相同,挣上百分之一个钱的!” “嗯!”,李十五微笑点头。 心中思索。 那缺牙老头儿,明知他自浊狱偷渡而来,却是并未以此事多做文章,如此一来,或许在这所谓的‘门’中,暂时当一个乘风郎也还不错。 想到这一茬。 李十五立即转身,朝着那座石殿行礼道:“敢问前辈,不知李某当这乘风郎,一年能落多少个功德钱?” 而后,石殿中一道老声响起。 “按照你方才所签订聘书,你每做一年乘风郎,得给‘门’支付二十个功德钱。” “懂否?别人是‘上工得薪’,而你,是‘付薪上工’!” 第945章 “李……李兄?” “二十个功德钱一年,还是‘付薪上工’!” 小旗官使劲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仿佛听错了,但还是满目忧心道:“李兄,你可是得罪人了?” “这二十个功德钱,堪称要命啊,这是将你彻底逼上绝路,你今后一辈子,这样一来就完了啊!” 一旁,李十五同样面无表情。 喃声道:“今后之事,那谁说得清?” “竟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便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十五抬起眸子,黑漆漆眼瞳里倒映着天空中那成千上万道青铜门户,再望着那一只只黑色小船穿行其中。 小旗官叹了一声,并未多言,而是默默在前面引路。 且一路上,遇见不少修士,多是金丹及筑基之境,元婴偶尔出没,大家皆形色匆匆,并未太过纠结于位卑尊差之礼。 然而,李十五却是遇到一熟悉面孔。 约莫二十五六,一袭灰布道衣,遇人便是低下头去,或是主动加快脚步,居然是卦修鸣泉。 “哎哟哟,我当是谁!” 李十五斜眼打量,冷笑一声:“这不是叱咤浊狱的不死王,满身八字我猖狂,如今这副模样,莫不是落入了浅水湾,反不如那井底蛙?” 小旗官闻声,回头惊叹道:“李兄,你以前莫不是唱戏的?怎么一股子台上戏腔味儿,嘴里的词儿能拐弯儿?” 李十五:“……” 他下意识的,就学两只双簧那般唱腔,开口对他人冷嘲热讽。 “李……李十五,你怎么会在这里?”,鸣泉看清身前人是谁后,愣在原地,且目光满是躲闪,不敢与之相对。 只是一个劲儿的俯身行礼,苦笑道:“道友,我之前已经说明,咱们之间那码子事到此为止。” “你不会,为此特意追到这里来吧?” 李十五呵声道:“八字真硬啊,只剩一个头又让你活了过来,这是第四次了吧!” 鸣泉闻言,一声不吭。 李十五又道:“还有,肆半雨如今何在?” 鸣泉低声答:“她还留在浊狱,要想将她带上来挺难的!” 李十五若有所思,那无叟商人贾咚西,一张黄符便是能唤来大能者引路,有些莫测了啊。 接着道:“所以,你为何在这里?” 鸣泉瞅了四下一眼,将李十五几步拉到一偏僻处,解释道:“我本就是乘风郎啊,自然在此地。” “李十五,你呢?” 李十五蔑笑一声:“李某不才,初来乍到,便是落了个总乘风之位!” 一时间,鸣泉满眼古怪,却是并未多言什么。 只是道:“人山之浩瀚,哪怕我等能飞地遁地,纵横于山海之间,可依旧显得太过渺小了些。” 他抬头望着天空道:“可有了这些青铜门,我等便是能往返于各地,这是我等之一份优势。” 他压低了声,继续道:“比如我……” 李十五直接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万份八字,便是等同于有万个身份,更是有万个名字。” “你不会仗着自己卦修身份,再借用那一扇扇门,以此来往于各地,行那偷窃之事吧!” 鸣泉瞪眼:“这……这你都能看得出来?” “还是说,你天赋如此之异禀,同样想到这么做了?” 不过马上,鸣泉就是摇头道:“李十五,你此言差矣,我这不能算偷,是偏财,劫财!” “这叫‘偏财相生,劫财相生’,它们自个儿跑我身上来了,与‘偷’之一字,还是有些区别的。” “好比我之前弄给浊狱的十万斤寒米新种,就是用的‘劫财相生’。” 说罢,他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神色凝重至极的同时,又夹杂了一丝复杂。 “李十五,你也是卦修不成?” 第946章 “还有你身上那道八字,真是你自己的吗?”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朝着远处默默等待的小旗官而去。 “走吧!” “李兄,那位可是前辈,你与他答话时为何这般不客气?” “他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 “嗯?这是啥意思?” 黑曜石铺就地面,李十五赤足踏于其上,只觉得冰凉浸骨,且光滑平整如镜,将两者清晰倒映其中。 不多时。 两者来到又一座石殿,其呈四方架构,约莫十丈来高,倒是不大。 “李兄,进去吧!” “好!” 随着进入石殿,李十五颈后寒毛莫名一根根竖起,一时间,让他有些踌躇不前。 小旗官则是恭敬行礼:“前辈,这位是新来的乘风郎,今来此地,是领取一只乘风舟。” 此话一出。 只见一道身影,凭空出现两者身前。 竟是,一位瘦小女子。 其面色白皙如纸,眉间却浮着一抹诡艳的朱砂印记,约莫二十上下,身着一袭花边黑裙,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李十五。 一时间,李十五被其盯得如坐针毡,仿佛身上长钉子似的。 “前……前辈!”,他只得拱手一礼。 然而这女子,却是眼神笑容缓缓收敛,转而变得冰冷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缓步逼近,裙摆轻拂地面,却无半点声响,仿佛鬼魅一般。 突然道:“你叫什么?” “晚辈李善莲,大伙儿都称我人如其名!” “不错,这名儿倒是顺口。” 女子围着他不停打转,忽然停下脚来,纤细白皙手指抵在李十五身前,额间一抹朱砂,更是在石壁油灯下泛着妖冶猩红光芒。 只听她道:“小子,你门被关了?还是不见了?” 李十五一怔,不明白这句话何意。 女子却是忽地噗呲笑了起来,咬唇轻声道:“恐是我日夜酣睡,醉酒脑子糊涂了,小哥莫要上心,当好好修行。” 说着,一只巴掌大小舟,悬在李十五身前。 其形似一片细长柳叶,通体如墨,且铭刻有数条银质纹络,像是漆黑夜空中一条条流动银色星河。 “乘风舟,收好!” “这玩意儿除了坚固外,并无太多奇特之处,你们用来往返于各地倒是正好。” 女子笑容妩媚,红唇轻启间,又道了一句:“对了,我名‘莫闷心’!” “莫闷心,莫闷心!” “所以‘闷’字不要‘心’,只剩一个‘门’!” “小哥,叫一声‘门姐儿’来听听?” 石殿之中,一盏盏壁灯无风跳动着,将三者影子映照在石壁上,一下又一下被拉长着。 此刻。 莫闷心眸中妩媚更甚:“小哥,叫一声门姐儿来听听?” “门……门姐儿!”,李十五艰难一声,语气尤为不自然。 莫闷心闻声,很是满意点头。 又问道:“李小哥,你觉得门姐儿长得如何,若是美貌也能分层!” 她忽然贴近李十五耳畔,胭脂气息混合着壁灯油味儿扑鼻而来,轻声道:“你觉得门姐儿,在哪一层?” 李十五满脸堆笑,硬着头皮道:“在……在上一层!” “是嘛!”,莫闷心语气带着玩味儿。 突地一指,轻触在了李十五额心之上。 笑道:“李小哥,你觉得门姐儿这张脸蛋儿,可还入得了你脸?这次嘛,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石殿之中,只见李十五双眸带着一抹茫然。 木讷般开口道:“什么狗屁门姐儿!” “一张脸白得跟个鬼似的,还涂那么浓艳满嘴唇红,就连贾咚西死了八百年的太奶,从坟地里挖出来都比你瞅着顺眼。” “不止如此,你体态这般消瘦,一双手掌跟那老病鸡爪子似的没丁点肉,剁下来放厨子案板上,人家都不知怎么下刀,索性丢给一旁候着的老黄狗。” 第947章 “怎料老黄狗咬了一口,被崩掉一口老牙,痛得嗷嗷叫……” 李十五盯着莫闷心,口气词儿开始拐弯,又是一口戏腔:“远看是女,近看是鬼!” “眼睛斜来眉毛弯,歪嘴还把鼻梁偏。” “笑起来轮回小妖愁满面,哭起来收魂小鬼也心酸。” “街头癞皮老黄狗见了你呢,都得夹起尾巴窜三窜……它嫌你长得太寒碜,害它三日里吃不下饭!” 一旁,小旗官愣愣望着这一幕,而后满眼焦急之色,提醒道:“李……李兄,你在说什么?怎么又开始唱戏了?要不得啊……” 石殿之中,一盏盏青铜壁灯不知何时熄灭到只有一盏,剩下光晕将莫闷心一张脸衬得越发惨白。 一双含情带笑的眸子,此刻更是如吊死鬼庙门前挂着的破旧风铃,满是阴冷瘆人。 “门……门姐儿,误会!”,李十五惊醒过来,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这该死的双簧祟。 他猛声道:“门姐儿,我被两只祟给下咒了,因此我会时不时胡言乱语,这实在非我本意。” 石殿之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结。 莫闷心问:“贾咚西是谁?” 李十五:“一个又丑又猥琐又心黑之胖!” 莫闷心:“你见过他太奶?” 李十五:“没……没有,门姐儿你貌美如花,他太奶在你面前,就是没牙老太太啃鸡爪儿,不自量力。” 一时之间,莫闷心就这般双眼定定盯着他。 黑着个脸,瘪着个嘴,似一被欺负的小女娃一般。 “滚!”,她低骂一声。 霎时间,李十五如蒙大赦,俯身长长一礼之后,和小旗官连滚带爬般退出这处石殿。 殿中,那盏仅剩下燃着的壁灯,其中灯油忽地“噼里啪啦”开始作响。 火光摇曳之间,莫闷心映在墙上的影子,却是缓缓拉扯扭曲起来,本是一颗还算圆润的影子脑袋,却是忽地像是分开两半,其中似有一根长舌,在一点点舔舐着灯油。 外边。 李十五依旧大口喘着粗气。 骂咧道:“他娘的,这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是吧?真说了,她又不高兴……” 李十五望向一旁小旗官:“对了,这莫闷心是什么人?这么邪门!” 小旗官摇头:“不知,反正乘风舟若是丢了或者损坏,可以到这里来领取新的和修复。” 李十五点了点头,无论那缺牙老头儿,又或是这里的门姐儿,都根本不用想,他肯定是万万个惹不起的。 “李兄,你还是赶紧干活儿吧!”,小旗官摇了摇头,“你是‘付薪上工’,且每年得上缴二十个功德钱,这笔天价,足以将任何人压垮。” 李十五:“他让我‘付薪上工’,那是他的事。” “至于给不给,就是我的事了。” “反正功德钱在棺老爷肚里,若那老头儿硬抢,当我没说。” 两者,于黑曜石地面不断走着。 李十五问:“如今,我等位于人山何处?” 小旗官道:“人山太过浩瀚,至于位于何地,这一时半会儿真讲不清,反正咱们现在啊,是在一处湖心岛上。” 片刻之后。 二者又来到一处石殿。 进入殿中,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光滑石墙,其通体青灰之色,长高皆为十丈,带着一种扑面而来古韵。 此刻,一位位男女修士,正不停于殿中进进出出。 “这是何地?”,李十五如今初来乍到,对一切所见极为眼生。 只见石壁之上,如水面般泛起一圈圈涟漪,而随着每一次涟漪出现,就会显化出一行白色字迹。 如:临山境华家,需天青石三万斤。 小旗官道:“我们乘风郎,就是穿梭于各地,借助一扇扇门互通有无的,当然也可以载客。” 第948章 他压低了声:“李兄,载物可比载客价高多了。” “还记得咱们乘风郎,一定得遵守三件事,认门,驭船,守约。” “就这般长年累月下来,我等在整个人山之中,口碑可以称得上极好。” 李十五不停点头,心中对这里一切也有了笼统认识。 小旗官则是眼神一亮,盯着石壁道:“李兄,我得干活儿去了,帮人载万斤离山之土,‘离’字属火,这人应当是修什么火法之类。” “嗯!” 李十五轻应了一声,他初来所谓的‘山上’,仅是惊鸿一瞥间,就窥见人族是何等的生机盎然,又是何等的光怪陆离。 一行行文字,仿佛是人山无数修士的需求与呼唤,它们像潮水一样在这古老石壁上浮现,又立即被新的所替换。 小旗官劝道:“李兄,赶紧选一个吧!” “你如今虽身陷囹圄困境,却也得尝试努力一番啊。” 李十五微笑,望着身旁人道:“小旗官,你倒是个热心肠的,让我想起一故人。” “对了,你不会也有个媳妇得养吧!” “我孑然一身,并无道侣!”,小旗官摇头。 李十五轻笑一声:“倒是还好,不会因为家有祟妻,平白无故丢了一条性命。” 接着又道:“对了,这所谓的‘乘风郎’算不算官身?就是入了人山正统那种。” 小旗官侧目:“李兄,你似乎很在意这个。” 李十五别过头去:“随口问问,仅此而已。” 见此,小旗官摇头一声:“唉,实不相瞒。” “咱们这乘风郎并非官身,甚至在很多人眼里,我等同凡人之中走街串巷的货郎大差不差,并不受人尊重和敬仰。” “李兄,你期待怕是落空了。”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凝眉道:“不应该啊,能将一座座青铜门立于人山各地,甚至能通往浊狱,这一听就尤为不简单!” 小旗官叹声道:“可是,我等仅是乘风郎!” “像我在金丹境突破之时,仅打捞起一颗力之源头,算是最弱的金丹境了,可我依旧能够在这里谋得一份乘风郎的差事。” “甚至有机会,去挣得功德钱。” “李兄!”,他语气一顿,接着道:“人族修恶气,金丹境以上步步是坎,单是那‘恶婴’一说,就不知让多少人谈之色变。” “所以,我等只能尽可能的筹备些功德钱,以功德护持,保自身顺遂无虞。” “而一个功德钱,便是百万凡人十年之积累啊!” 小旗官低声道:“可即使眼前有一座凡人城池,我等也不会收割功德,更没那本事将其制成功德钱,也只能拼了命的一年年积攒了!” 李十五则是心中思量,他似乎还是低估了功德钱之重要性,其似乎是恶气修行之法,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思忖道:功德钱实非凡物,那贾咚西即使再贪心,应当也有个分寸,赚我之功德钱数百个,已足够撑死于他。 过了几瞬。 小旗官接着道:“李兄,这湖心岛上,空置洞府和居所极多,你朝着西走,自己寻上一处就是,我就不作陪了。” 话音落下,便是拱手告辞。 “回见!”,李十五吐出二字。 却是转身之间,面上所有笑容悉数收敛,神色无温,一如既往那般骨子里透着一种淡漠,以及对周遭一切审视提防,认为一切都在害他。 也是这时。 在他耳畔,又是传来收魂鼓“咚咚”作响之声,依旧仿佛响彻自九幽之中,带着一种彻骨寒意,正不断催促于他。 “繁琐!” 李十五神色渐凝,他当这所谓的守鼓官,那是只想当官,不想做事,偏偏每次收魂鼓响起之时,带着他额心一阵撕裂般疼痛。 第949章 “向东!” 他抬起头来,朝着一个方向而起。 渐渐,他开始弄懂这处湖心岛布局。 那便是在湖心岛中央一片区域,地上平铺黑曜石砖,上面坐落一处处古老石殿,至于天穹之中,则是那成千上万座青铜门户。 而在湖心岛边缘,则是一座座木屋林立,竟是存在着不少凡人,且井然有序,颇具规模。 此刻。 天地间夜色弥漫,一片昏沉,时而冷风横斜,让人忍不住的紧了紧身上衣物。 李十五额上轮回符印绽放幽光,将他指引到一处小院落,门口一满是黄叶梧桐,正在风中飒然作响。 小院木门些许褪色,且半掩着。 他仅是一思量,便推门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除了一张通体血红收魂鼓外,竟是还有一位浑身缭绕黑气的白骨身影,骨上残连着不少腐烂血肉,披着一件残破衣袍,看着恐怖至极。 一时之间,两者就这般互相瞪着,皆极为错愕。 只因两者额心位置,都有着一道轮回符文。 “你,也是守鼓官?”,一道嘶哑声起,似喉咙被撕破一般。 “是……是,收魂小鬼亲许!” “那,你来吧!” “算……算了,所谓先来后到,还是您先请!” 李十五很是牵强笑着,心中思量,这世上竟真的有其他守鼓官,且好像是‘亡者’,如果不是因为轮回符文,他怕是根本瞧不见对方。 “这位前辈,你平时忙碌与否?”,他试着道。 “世间死者众多,不敢停歇丝毫!”,对方答。 两者说罢,便又是沉默下来。 过了好几瞬,李十五又道:“前辈,你当守鼓官比我时间长,是否在其它‘山’上,也有你等存在,负责接引亡魂?” 对面,白骨身影先是点头,而后摇头。 “前辈,此乃何意?”,李十五颇为不解。 对方道:“大致如此,可是也有例外!” “据闻,在某一座同样巍峨难言,自成日月星辰的‘山’上,那个种族,不受轮回接引,超然一切之外,自然也没有守鼓官在那里。” “什……什么?”,李十五眼神一晃,心中第一时间所想,便是不可思之地出现的思鬼太子。 “前辈,你忙呢!” 他很是识相告退,且随手将小院木门关好。 恰是天地之间,一阵狂风忽涌,将天穹厚重阴云拂散,露出一轮皎洁月来。 冷辉挥洒之间,李十五抬头相望。 同时一种世间之浩瀚,之诡谲,之莫测,自己于其中宛若蜉蝣之感油然而生。 “种仙观,种仙观,你到底是什么?” “乾元子,你究竟又是何人?” “还有,曾经以为相依为命的师兄弟们都不可信,那我脑海深处那份记忆,能信吗?” 也是这一刻。 李十五身侧一缕青风忽起,仿佛携来远古低语,撩动他鬓角一缕碎发。 他于此刻修为再进,抵至金丹后期之境,一切仿若水到渠成一般,且离结婴,亦不过一步之遥。 而李十五,就这般在此地住了下来。 匆匆之间,一月时光如流水般而逝。 这一日,缺了两门牙的邋遢老头儿,突然自虚空显化至他身前,一张老脸满是愁容。 “完了,完了啊!” “你赔偿我那颗丹,我将之当作贺礼送了人。” “结果被一山官闺女吞服而下,之后她就变得孝顺,太孝顺了,孝顺他婆婆的邪门至极。” “她将自家祖坟一千零三十八具尸骸,从坟地中刨了出来,说这些祖宗长埋地下,身上皆是尘土,所以就给它们洗了个热水澡,没曾想尸骨腐朽不堪,遇水则融,就……就全部化了。” 第950章 “啥?” 李十五盘坐于一蒲团之上,望着缺牙老头儿,眼角一个劲儿的抽着。 忽地,他心中一动。 忙道:“前……前辈,你没说这丹出自何处吧?” 老头儿别过脸去,抬头望着屋顶,嘘声道:“当然,老朽第一时间便已告知,此邪丹出自乘风郎李十五。” “其修为不高,背景不大,找他去吧!” “……” 李十五面上神色凝固,异常平静道:“嗯,知道了!” 老头儿一愣:“小子,你不慌?” 李十五摇头:“本十五道君衣不染尘,心不染尘,事已至此,且无法更改,若是再为其恼,岂不是……染了尘?” 老头儿不由侧目,缺了的两颗门牙,更是极具喜感,嘴巴漏风道:“倒是不错,若非老朽亲娘死在三万多年前,说不定就撮合你俩了。” 一时间,李十五惊为天人。 而老头儿,已是隐去身形不见。 矮木桌上,一根白烛跳动着,烛火蹁跹,衬得李十五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也衬得他面色越发阴沉如水。 “我已有一颗无敌道心,可为何,我心总是这般不静?” 李十五已尝试着,在这小石屋中静坐半月。 偏偏他总是时不时的,一双眸子阴恻恻回头盯去,觉得背后有人在偷窥他,觉得有人在想方设法害他。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且病得不轻。 这明明是事实?还用觉得? “神话真身,瞳显!” 李十五唇间轻启,一双漆黑瞳孔,顿时化作一对旋转着的六面骰子,正盘旋于他眸底。 回头一望,便见千来道扭曲黑影,瞳孔冒着猩光,正张牙舞爪般盯着他,似想将其撕裂成渣。 “赌,赌……” 李十五一遍遍嚼着这个字眼,纵火教一幕幕,落阳之罪有应得,皆相继涌上心头。 “为何我觉得,我从未主动修行‘赌’这个字,甚至从未动用过这一条道生之力,偏偏修为依旧在有条不紊上涨着?” 李十五深呼吸一口,他觉得,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便是会迎来第二场必输局。 “怕甚,我本就光脚,岂会怕输?” “只是,这一场场必输局,是本就如此,还是……” 红烛燃尽,一夜即逝。 李十五于‘停台’,再次遇到了小旗官。 所谓‘停台’,矗立五百丈高空之中。 确切来讲,是一处类似于河岸码头的东西,长约三百来丈,宽仅五十丈,整体黯淡无光,似光芒褪尽的陨铁打造而成。 一位位乘风郎驾驭乘风舟,从青铜门户中出来后,可以选择在停台之上歇歇脚。 “你这是……”,李十五打量一眼。 只见小旗官依旧身着褪色道袍,在他身下是一条墨色乘风舟,舟长十丈,宽仅两丈,形如细长柳叶刀。 上面满载人头大小的铜质矿石,堆得差不多有人高,甚至在外缠了一圈圈铁锁用以固定,确保不会洒落。 小旗官则是浑身汗液蒸发如雾,肉身滚烫如火,显然之前一直在催动血肉之力。 他气喘吁吁道:“此石一块,便是重若万钧,我以人力催动,实在太过难了些。” 小旗官低着头,平凡五官之中,蕴藏着一抹难以掩饰失落。 “唉,若是我金丹破境之时,多捞出一道力之源头就好了,一道就行!” “如今看来,我怕是此生再进一步无望了。” “对了,李兄你于肾海之中……”,他话音止住,眼中浮现一抹尴尬,意识到自己不该打听他人私事。 李十五微笑,仰天傲然一声:“李某不才,史无前例之金丹境,力之源头……两道!” 闻得此言,同样在停台歇脚的数位乘风郎,不由嗤笑一声,而后回过头去。 第951章 李十五则道:“小旗官,你既觉自己无法再破境,为何还要拼命挣这功德钱?” “闲着也是闲着嘛!” 小旗官并未多言,只是诚恳道了一句:“李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莫要浪荡,先抓紧解决自身困境为好!” 说罢,一道道肉身之力蔓延而出,落在乘风舟上,尤为吃力的驾驭其进入一青铜门户中。 “李……李十五!” 就在这时,鸣泉乘着一条空置乘风舟,从另一门户中驶出,与李十五撞了个正着。 “哟,看着人模狗样,却不如乞儿坦荡,他们手脚干净,你来脏!”,李十五随口一句,“这是,又去哪儿发偏财了?” 鸣泉神色僵住:“李十五,你为啥又是和浊狱那双簧祟一般腔调?” “我遇见过他们两次,戏唱得着实不错,就是不知他们唱得是谁!” 李十五嘴脸收起,只是道:“人族不修灵气,可是天地间灵气依旧,按古籍来讲,万物遇灵,能褪凡化妖。” “为何不抓取妖兽,用以拉舟?” 鸣泉皱眉道:“谁与你讲有妖兽的?” 李十五:“难道没有?” 鸣泉摇头:“当然没有,人山之浩瀚,各种兽类数不胜数,却皆是凡兽,未曾有妖!” 李十五朝着远方望了一眼:“这不合理!” 鸣泉则是压低了声:“据说,据说啊!” “从前这天地之间,是有妖的,可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某个时候,来了个‘万妖祟化’,从此,就再没妖了。” “而当时,诸多山官大能入世,想方设法荡尽它们。” “可偏偏,依旧有源源不断祟出现,每一个皆邪门地紧,专挑人来害!” 鸣泉叹了一声:“可惜,我八字还是太少了,距八十亿八字甚远,否则,说不定真能推演出来!” “哧!” 一道利刃刺穿血肉之声,突然响起。 鸣泉惊道:“你……你这是干甚?” 只见李十五手持一柄黑铁柴刀,捅入自己胸口,来了个对穿,带起鲜血如朵朵红梅,绽放身下停台之上。 “心痒而已,以此止痒!” 李十五面无表情将刀拔出,伤口转瞬间便是闭合,口中喃喃:“啧,原来没有妖兽灵兽之类啊,如此一来,胖婴那一手豢人诀弄出的人兽,倒成了紧俏货了。” “嘶!”,他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这厮若来了山上,前途无量啊!” “李十五,你支支吾吾说些什么?”,鸣泉面带困惑之色。 “无事,只是觉得,有些事妙不可言,且又琢磨不透。” “嗯!”,鸣泉点头。 他一双有些发灰眸子,好似井水蒙了一层油膜,口中道:“我曾见过一在路边乞食,与小儿比尿远的疯子,且听他说过一句话。” “他说这世间一切,当全部浮于水面之后,会从头开始,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是所有!” 李十五:“莫名其妙!” 鸣泉却是笑了:“我只是觉得,这般前方迷雾重重,比单纯的修行登高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望着李十五,语气放得极缓:“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踩下去究竟是台阶,还是无尽悬崖!” “你与我,共勉之!” 说罢,驾驭脚下乘风舟,又穿行进另一青铜门户之中。 “卦修,当小心!”,李十五轻喃一声,语气莫名。 时日,依旧这般一天天过去。 李十五蛰伏湖心岛不出,而他朝着身后张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他脑子中总觉得有人害他。 于是乎,他想了个法子。 那便是弄了一面人高的铜镜,立在自己身前,这样一抬眼,就能清晰看到身后是何等模样。 可立了铜镜之后,他愈发觉得身体凉嗖嗖的,每次朝着镜中张望时,特别是夜里,更觉得格外诡异瘆人。 第952章 他似乎,有些害怕自己这张脸, “吱儿”一声。 小石屋门被推开,是一位极为干瘪瘦小,偏偏一举一动都故作风情的女人,莫闷心。 “小哥,你这是干啥?”,她眉眼凝重。 只见李十五披头散发,形骸紧绷,身前一面铜镜映出他苍白的脸,以及眼中密布的血丝。 李十五抬起头来,咧嘴笑道:“门姐儿,你来了啊!” 莫闷心疑声道:“你一人住在这石屋之中,周遭绝无它物,怎地……硬生生把日子过成鬼故事似的。” “李小哥,你从前日子怎么过的?” 李十五望着铜钱,愣声道:“我从前多数时候在外奔波,很少有这般闲下来时候。” “没曾想如今一闲,心中愈发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都是刁民,越想越觉得都在害我。” 莫闷心皱眉道:“那门姐儿我呢?” 李十五:“也是刁民!” 莫闷心愣了一瞬,也并未恼,只是疑声道:“小哥,你这是病啊,且病得不轻。” 她看到李十五不止身前摆了一面铜镜,而是一共摆了八面,将他团团围在中央,甚至这些铜镜上面,要么挂着血肉褪尽的腿骨,要么是一根根红绳或是磨去字迹的铜钱之类。 “你挂这些干嘛?”,她终于忍不住问。 “额,我从前认识个算卦的,叫神算子,我翻阅过他家卦书,上面记载……” “腿骨镇阴魂,红绳捆煞气,磨字铜钱通冥府,加上八面铜镜,这叫‘压胜辟邪’!” 李十五说罢,让棺老爷将屋中之物全部吞入腹中,面色也变作如常,笑道:“门姐儿,何故寻我?” “这小蛤蟆不错,看来被你喂得挺好。”,莫闷心眼神一亮,随口道了一句。 而后便是看到,棺老爷两只小眼,竟有一些绿色铜锈滋生而出,像是眼泪氤氲一般。 “这,它这是咋了?” “应该被门姐儿这话触动,故心中感恩于我。”,李十五侃侃而答,手掌用力间,不动声色将棺老爷捏地四腿蹬直。 莫闷心道:“我随便走走!” “毕竟这里乘风郎数以十万计不止,皆为一个功德钱奔波,倒是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搁这儿盯着镜子发病,自己吓唬自己。” “门姐儿问你,到底啷个意思唉!” 李十五摇头:“天地间刁民众多,从前皆为形势所逼,若非必要,李某并不愿外出。” 也就在这时。 天穹之中,一页仿佛鲜血浸染过的血纸浮现于千丈高空。 其大若垂天之翼,边缘如刀锋割裂云层,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甚至将这片天地都渲染成一片血色,说不出的令人心悸。 “这……这是山官令!”,湖心岛有乘风郎抬头望天,认出这是何物。 “不止,这是血色山官令,血色一出,必有灾厄。”,另一人道。 “各位别理会就是,我等之命本就薄,不过奔行于人山各地的脚夫乘风郎罢了,切莫当这大傻子!” 李十五与莫闷心,同样踏出屋门抬头相望。 “门姐儿,此物为何出现?” “别搭理,这是那些高高在上山官遇到难解之题,诓人去送死的,还美其名曰愿者前往!” “原来如此!” 李十五回头,朝着石屋而去。 偏偏在转身那一刹,他抬指之间,一缕灵光从指尖迸发,划破天地一线,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在那血色山官令上,就好似一滴墨水蘸入清水。 四周死寂一片,而后尽皆哗然。 “真……真有大傻子,各位快瞧,同门姐儿站一起那个。”,一人手指着。 “那人莫不是疯了?他敢接令?” “李兄弟?”,小旗官同样惊愣一声。 第953章 此刻,李十五脸色黑沉似铁,指骨“咔咔”作响。 “门姐儿,能否麻烦个事?” “额,你……你讲!” “麻烦今后,千万别在我面前提‘死’这个字,李某身上……有狗作祟,拜托了!” 李十五语气异常郑重,他觉得自己所融合那份背刺狗本源,更确切来说,是背刺狗的反噬之力,仿佛有灵一般,其十分精准的,能每一次将他毫不留情推入火坑之中,牵引到一条条绝路之上。 莫闷心不明所以,随口一声:“听不懂,懒得想。” “只是!”,她语气顿了顿,“血山者,必见血,应令者,魂难归!” “故小哥儿,好自为之吧!” 说罢,裙摆摇曳间翩然转身,只留下一句尾音渐渐消散风中。 只见天穹之中,一抹血色从那山官令之中落下,而后化作一把狰狞血色长刀,横在李十五头顶三寸之上。 李十五呼出口浊气,神色无喜无悲。 轻喃一声:“呵,事有不怠,不过死遁尔!” “遥山境!” 一个地名,从头顶血刀之中落入李十五脑海之中,似在催促他赶紧前往。 若是胆敢以此为戏,定斩不饶! “李……李兄,你是因二十个功德钱压迫,才是不惜以身犯险的?”,小旗官靠了过来,面上多有叹息。 “无事!”,李十五敛起眸子,低声道了一句,“反正一直待在此地,怕有朝一日,真自个儿把自己吓死。” “对了,遥山境何在?”,他问。 小旗官忙手指着天穹:“横八十一,竖一百零二,那一座青铜门,便是能通往遥山境。” 而后俯身行了一礼,诚挚道:“只是李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你此决定虽太过莽撞,但是峰回路转也说不定,总之一切小心。” 李十五打量一眼:“小旗官,当真家无祟妻要养?” 小旗官目中不解一闪而逝,摇头一句:“向来孑然一身,不曾对女子倾心。” “行吧!” 李十五点了点头,脚下出现一只形如柳叶墨色乘风舟,瞬间拔地而起,落入青铜门户之中。 “这里……” 待看清周遭一切,李十五依旧有些错愕。 他好似在一条幽深无比的甬道中穿行,四周漆黑如墨,唯有身下有着一缕缕微弱银光流转,乘风舟位于其上,仿佛一条正航行于银河之上小船似的。 “门,门与门之间,究竟如何开辟?” 李十五觉得在这甬道之中,五感好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悄然蒙蔽,唯有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 随着前方一抹亮光出现,乘风舟从另一青铜门户冲出,宛若一只大鹏雕刺破黑暗,展翅于千丈高空之中。 而他身后的门户,也在他出来那一刻,悄然无声息隐去。 此时,李十五屹立乘风舟头,俯瞰而去。 只见绵延万里的赤色山脉如同巨兽脊背,在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给他一种极致般的辽阔壮观之意,‘渺沧海之一粟’于此刻,更是有了确切之意。 让他一时间,有些望去了迷。 也是这时,青铜门户居然再现,又一道身影随之冲出,那是满头黑白长发肆意张扬之青年。 他在看到李十五后,眼中一愣。 而后满眼喜色:“善莲,独占我人族这个‘善’字的李善莲,以妖某之智,定是人族那些大人们为你善心所感,特许你上山的。” 一时间,李十五五官变得麻木起来。 语气漠然道:“妖歌,你可别与我讲,你又是一年记忆,被剥离下来化作你头上一根发丝,而你……又没有选择翻看。” 妖歌一愣,畅笑道:“不愧是你啊善莲,不仅善,还有了智,这都被你猜出来了。” 第954章 李十五默默别过头去,整个人无言以对起来。 偏偏下一瞬。 一道带着满股子阴冷劲儿的男子声,自两者身后响起:“今儿个我倒要瞧瞧,到底谁家娘不是窑姐儿的。” “李……李……,妖……妖歌公子!” “咳咳,二位娘自当冰清玉洁。” 李十五回头望去:“你们二人,为何而来?” 三者相望,霎时之间,皆轻松随意不复,转而神色沉重难言。 妖歌低声道:“二位不知,若是妖某愿意,一言之间便是……” 李十五打断:“所以呢?” 妖歌清了清嗓:“善莲,妖某从前就是想抓一只未孽,因此才与你产生交集。” 他压低了声:“小道消息称,遥山境域内此次惊变,就是因为一只未孽所造成的,妖某自当前去探探虚实。” 云龙子眸光一怔:“没错!” “三日之前,我娘也是这般与我讲的,她之所以晓得此事,还是一位嫖客不经意间与她提过一嘴。” “且这事早已发生,只是最近愈演愈烈,甚至以此地山官大人之尊,都开始压不住了,方于各地发布血色山官令。” “……” 李十五眼角抽着:“你娘,不错!” 云龙子俯身微笑:“确实如此,他们皆称不错!” 李十五并未再吭声,本以为这一趟不过池鱼之灾,偏偏又惊闻‘未孽’二字,如此一来,他便是非去不可了。 而渐渐,有越来越多之人,借助青铜门户出现此地,其中有人因血色山官令搏上一搏,亦是有不少有些来头,暗中知晓些什么。 “李十五,我方才瞅见乘风舟了,你不会当个乘风郎吧!”,云龙子语气多有揶揄。 “不行?” “当然可以,只是所谓乘风郎,充其量而言,不过是脚夫罢了,赚那么点辛苦功德钱,且他们修为天赋大多寻常,无甚亮眼之处……”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咳咳,只是想请教一下,我去其中混迹一段日子可还行?毕竟我娘都是窑姐儿了,谁嫌弃谁啊!” 一旁,妖歌面带不解之色。 不过转瞬间又是恢复如常,轻笑道:“善莲,你本名十五道君,虽不懂你为何扮作李十五,但可以预想,你出发点依旧为善。” “他……”,云龙子见此,欲言又止。 忽然间。 天地间一道光芒显化,待其散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手持拂尘,白胡垂于胸前老者,倒是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诸位远道而来,老夫玄霄,道一声辛苦了。” “前辈言重!”,众人同时俯身。 “既然如此,且随我来!” 玄霄手中拂尘一扬,众人仿佛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起,脚下虚空泛起涟漪,如踏入流水般晃晃荡荡。 不多时,众人眼前光影变幻,等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赤色大地之上。 在他们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头,且正在不断扩散的浓稠灰雾,其翻涌好似活物,从中隐约传来尖锐啸鸣,似万千生灵在血肉中撕扯筋骨,让人忍不住一阵躯体发寒。 玄霄叹了口气:“如你等所见,这些灰雾已笼罩近十万里方圆,且每日依旧以十里速度,不停朝外扩散着。” “至于缘由,老夫不便多讲。” “还有便是,这十万里方圆内,有百万人城池数十座,村庄集镇更是众多,且我遥山境内,有诸多修士入这灰雾之中……” 另一边。 依旧遥山境内。 一座青铜门户屹立天穹,依旧是由‘门’组织开辟而出的。 在这门户旁,同样有一位手持拂尘白须老道守在这里,他盯着门户,满眼忧心一声:“怪哉,人呢?血色山官令既出,可不至于一个应令者也没有吧!” 第955章 “前……前辈,那些进入灰雾的修士呢?”,妖歌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道手挽拂尘,一片清瘦面孔之上,是压制不住的忧心忡忡。 “未出来过,不过应该并未陨落,他们进入灰雾之前留下来过自己一盏魂灯,如今灯尚在,火依旧,便是说明他们魂未熄。” 此刻。 这片血色大地上男女之修,拢共在五百之数,血色山官令一出,下定决心前往的,皆在第一时间抵至此地。 望着眼前灰雾扭动如活物,翻涌如潮,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面露凝重,有人目光灼灼似在期待什么,亦有几位女子低头私语,神色透着几分忐忑。 “事已至此,迟疑无用,各位能来到此处,想必心中早有决断,故话不多言,一切从简!” 老道呼出口气,眸中精光一闪,语气极重道:“各位小友,老夫再多提醒一句,雾中一切修为,肉身之力皆无法动用,一切与凡人无异,因此千万当心。” “进!” 刹那间,一道道流光腾空而起,没入翻涌灰雾之中,身影渐消,唯余雾海依旧翻腾,仿佛某种未知的存在,正无声盯着他们……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依旧是熟悉的白底黑字……狗娃好久不见,汪汪汪汪汪…… 李十五余光瞟了一眼,而后大步向前。 “李十五!”,云龙子忙将人叫住,“我与妖歌入此地,是为了寻这一只未孽,虽然我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至于你,为何来此?” 妖歌连忙出声,鄙夷道:“善莲之善,也是你能揣度的?” 李十五依旧未搭理,他们明明五百余人一同进入灰雾之中,偏偏进来之后便是互相不见,唯有他们三个凑成一团。 如今,他们身处雾中,五感皆晦涩无比,如眼看,耳听,鼻闻……,变得与凡人无恙,且修为也提不起分毫。 “善……善莲!”,妖歌欲言又止,但还是道:“为何你如今,对妖某如此之陌生?” 李十五回头看了一眼,无奈道:“你当真以为自己很智?” 妖歌一愣:“干嘛要以为,这本就事实啊!” “……” 三者就这般,以凡人脚步,行走这茫茫灰雾之中,一切显得死寂无比,仿佛连回声都被吞噬殆尽。 就这般,三者约莫走了整整三日。 且如今他们褪作凡人之躯,肉身疲倦与腹中饥肠辘辘之感,仿佛潮水般冲刷而来,让他们脚步愈发沉重。 终于,前方百步距离处,一座城池轮廓于雾中若隐若现。 “小心!”,云龙子那一张阴湿鬼男面孔,于这三日间变得愈发阴鸷。 而随着他们缓缓靠近,雾中城池轮廓愈发清晰。 也就在这时。 城门突然“咯吱”一声大开。 四位寻常百姓打扮男子,快步走出城来,朝着四周望了几望,而后压低了声:“外来的?” “嗯!”,妖歌点头。 四人不由分说,抓住他们胳膊就朝着城中拖曳而去,且劲头极大,甚至李十五胳膊上出现清晰指印。 “四位!” 李十五怒喝一声,从腰间操起柴刀就砍,却是刀锋临近时,对方手掌猛的收了回去。 “小子,你找死!”,壮汉同样怒了,“咱们四个皆是练家子,你们三个小娘皮想动手不成?” 旁边一位年长老者忙出言制止:“三位,赶紧进城,我们并非恶意,而是……” 他朝着周遭雾中望了望,满脸忌讳莫深。 三者闻声,对视一眼后不再多言,而是选择默默跟在四人身后。 “砰”一声响起。 城池大门紧紧闭上。 “四位,我观你们一身疲惫,想必是饿了吧!”,老者长松一口气,眸中警惕散下去不少,同时对着三者说道,语气颇为和善。 第956章 “不饿!”,云龙子摇头。 “饿了!”,妖歌腹中传来咕响。 “没胃!”,李十五随口一句。 一时间,几人都把目光聚集于他。 “小兄弟,可是长途跋涉胃口不开?”,年长老者惊声一句,似极为关心这个问题,“你且放心,我府中常备开胃小菜,是那腌制半月的葱果儿,保你……” 一旁,另外三人同样开口相劝。 “小娘皮,如今这灰雾笼罩,保不准儿钻出什么鬼东西,你自己没一把子力气,若到时候出了事,老子可懒得救你。” “兄台,躯体乃人立身之本,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吃得下东西。” 李十五摊了摊手:“各位,我是真没胃!” 而后将道袍一敞,将腹部堂而皇之露了出来,只见在中腹位置处,赫然有一处两指长伤口,边缘且残留着些许干涸血痂。 李十五伸出手来,将伤口朝着两边一掰,胃……没了! 他语气如常道:“最近一日,总觉得腹中响动犹如雷鸣,饿感如潮般涌来,觉得挺烦,于是干脆追寻源头,默默将胃摘了。” 李十五嘴角勾出一抹笑意:“你别说,还真别说,这法子当真起那么点效果。” 霎时间,众人皆如看神人般盯着他。 四位百姓更是一个哆嗦,一人道:“你没胃,躯体可有不适?” “没有啊!”,李十五道袍收拢,将腹部遮掩。 那位壮汉道:“小子,你没胃,那你废了!” 年长老者也是长叹一声:“小兄弟,你真废了!” 剩下两人直接别过头去,似对李十五热情全无,反而对妖歌和云龙子,显得愈发热切起来。 “两位小兄弟,可曾婚配?” “你问这些做什么?” “唉,家中小女初长成,不想外嫁,故打算招个上门女婿。” “这倒是不曾婚配!” 一行人就这般随意闲聊着,最终来到一处颇为气派府邸之中,各种字画文玩,雕梁画栋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使唤用的小厮,倒是个富庶之家。 众人于一处庭院之中落座。 不多时,腊肉炖山菌、竹筒蒸鲜鱼、金黄酥脆的油饼,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萝卜牛骨汤,全部端上桌来。 “两位小兄弟,赶紧吃!” 年长老者催促着,不经意间做了个吞咽口水动作。 “几位,此城可是遇到什么叵测之事?”,李十五望着满桌之物,随口问了一句。 老者摇头:“目前没有!” 而后又是满含笑意望向妖歌,云龙子:“两位小兄弟,你们这朋友没胃,这满桌佳肴,就只有你二人享用了。” “当然,这也是你等一路饥肠远道而来,顺带给几位接风洗尘。” “咕隆!” “咕隆!” “咕隆!” 三道吞咽口水之声,就这般不合时宜响起,让场中瞬间为之一静。 老者像是反应过来,忙不成器训斥道:“你们啊你们,肚子饿了,吃就是了,如今城中并未断粮断油,还怕少了你们几口吃的不成?” “喔喔……好!” 同桌作陪的另外三人,抬起身前碗筷,简单似的扒拉了几口,似根本不饿。 李十五则是有意无意,朝着身后瞟了几眼。 只见十丈外是一面院墙,一众丫鬟小厮正躲在墙后,伸出一颗颗脑袋满眼放光盯着他们,甚至其中还有几位衣着华丽妇人,两三个小童,更是上下唇不断拌着,满眼贪婪与迫不及待之色。 见李十五注意到他们,忙把头伸回墙后。 “几位,在下舟车劳顿,同样没甚胃口,就先行告辞了!” 云龙子说罢起身,却是被一旁壮汉按住肩膀,对方狞声笑道:“你这小娘皮满脸奸相,不过今日这顿饭,你们非吃不可了。” 第957章 李十五摇头一笑:“有意思,这硬劝人吃饭的,还是第一次见,莫非做了什么手脚不成?” 他盯着身前席面,又道了一句:“莫非这酒菜中淬了毒,又或是施了什么障眼法,这满桌子其实是死人用的香火蜡烛之类?” “胡言乱语!”,一精瘦汉子骂咧一声,举起酒壶就饮,拿起蹄髈便啃。 “砰”一声。 妖歌拍桌而起,一双黑白分明眸子中满是恍然大悟之色,怒道:“几位,这一顿,便是所谓的断头饭吧!” “你们,想取我等之命!” 李十五又回看了冷眼,冷不丁道:“所谓羊肥了好食肉,猪肥了好过年,你们莫不是……也想将我等养肥了再宰?” 年长老者闻声,随手将手掌落在身前石桌上,等再抬起时,已出现一个清晰至极的手掌印儿。 他讥讽一声:“确实,想将你等喂地饱饱的。” 霎时间,一股惊悚之意萦绕妖歌云龙子脑海之间。 云龙子急声道:“这里肉身修为皆无法施展,逃!” 只是还未等他迈开脚,已被旁边两人将手臂反锁身后,完全动弹不得,妖歌同样落了个如此对待。 唯有李十五,居然相安无事。 “小娘皮,你废了!”,壮汉盯着他蔑声一句。 “对,小兄弟你废了!”,老者跟着帮腔。 这时,一众女眷从院墙之后鱼贯而出。 她们个个眼含饥渴,目光如钩般在妖歌、云龙子身上来回扫视,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透着种令人毛骨悚然意味。 众女眷不由分说,拿起桌上碗筷,就朝着两人嘴中硬塞而去,根本容不得他们拒绝。 “不过,再上一桌!”,年长老者朝着候在一旁小厮随口吩咐着。 仅是一炷香功夫。 妖歌和着云龙子,已是腹部肿胀如鼓,饭食已经被堆到嗓子眼,却是依旧被人强行往嘴里硬塞。 “给爷……咽下去!”,一人面部狰狞,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行了!”,老者抬手阻止,莫名笑着,“先关着,等他们……长点肉先!” 片刻之后。 一间类似柴房的地方,烛火摇曳,将四壁映得忽明忽暗。妖歌与云龙子被粗重的绳索反绑的动弹不得。 他们的肚子高高隆起,似怀胎八月一般,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完……完了,咱们不会真被莫名其妙吃了吧?”,妖歌说话都喘。 “不会吧!”,云龙子神色僵住。 李十五则凝声道:“怪哉,此地并未如浊狱一般断粮,他们为何选择吃人呢?” 隔着一层模糊窗纸,在烛火映衬之下,他清晰看到屋外一颗颗人头耸动,且能听到筷子汤匙,不停敲打碗沿的声音,且愈发急促,似他们已开始迫不及待。 时间缓缓流逝。 屋外人头不减反增,且敲打碗筷之声,也愈发明目张扬,愈发嘈杂刺耳起来,宛若百鬼夜宴开席前的一声声催命鼓点。 “稍安勿躁!”,苍老之声裹着满是油腻笑意飘来,“这现宰的肉啊,总是得腌入味才行,五个时辰刚好。” “爷,我想吃那黑白头发公子的!” “老爷,他们两说不定是个雏儿,妾身也想尝尝!” 柴房之中。 李十五无所谓道:“如此看来,你们或许真得被当做——开胃菜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谈论杀鸡宰鸭一般,但眼神却如寒潭深水,冷得可怕。 “李十五,你自己偷摸掏胃,为何不与我俩讲?”,云龙子忍不住质问一声。 “算……了,算了,善莲肯定有自己打算,毕竟他真的善。”,妖歌依旧打着圆场。 一旁灶台上,一根白烛缓缓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将李十五半边脸映得清白。 第958章 终于。 妖歌和着云龙子,满脸憋得通红,整个身体紧绷着,似十分难受模样。 “完……完了,如今成了凡人之躯,同样得经历腹中五谷轮回,今夜我俩被强迫吃下那般多东西……” “老……老子憋不住了!” 也是这时,屋门被直接推开。 一壮汉将两人绳索解开,冷声道:“若是敢逃,现在一刀结果了你们!” 不远处,则是堆放着几只闲置粪桶。 片刻之后。 屋内已然污秽之气冲天,极惹绿头苍蝇。 偏偏屋外,已是有磨刀霍霍之声,那种黏腻的刮擦声,像屠夫在磨刀石上调试角度,又像砂石在打磨骨头。 李十五屏住呼吸,凝声道:“来了!” 云龙子同样满眼杀意沸腾,他望了望自己腰间一把祟扇:“还指不定,是谁吃谁呢!” “时辰到!”,屋外老者声起。 顷刻之间。 一颗颗人头涌了进来,他们手提屠刀,斧头,更是捧着碗碟,面目之狰狞贪婪,仿佛在看什么绝世珍馐一般。 然下一瞬。 三者齐齐怔在原地。 只因他们所哄抢的,并非所谓的人肉,而是……两只粪桶之中…… 此时此刻。 望着这屋中诡异且令人作呕一幕,云龙子妖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且心里极度不适。 “他……他们……”,妖歌使劲按压住胸膛,将吐意给强行压了下去。 柴房内。 那一颗颗围着粪桶攒动人头,好似一条条拼命抢食恶狗一般,争先恐后的朝着粪桶之中望去。 “嘿嘿嘿,这可是童子丹啊,大补,大补……” “咱说哥几个,粪桶中抢个丹而已,至于这般持刀提斧的?” “看你们带了,我就跟着带了!” 听着这话,李十五心中一种怪异感油然而生,丹?他们称粪桶之中的玩意儿为丹? “给老夫留一盘宝丹!”,年长老者说罢,目光重新落在李十五三者之上,好似打量乡下人一般道:“你们赶紧滚吧,本府就不招待你等了!” “老头,你莫非有病?”,李十五语气毫不客气,“以粪为丹,真有你的!” 老者闻声,却更是不屑:“无知小儿,此等大道也是你等能窥见万一?” 李十五呵了一声:“好,那你说说!” 他狞声一句:“若是你能将我说服,老子跟你一起吃!” 老者呸道:“就你,也配食屎?” “……” 又是几句冷嘲热讽之后,才听他神色郑重道:“三外来小儿,你等遇我是福,今日老夫便是给你们讲讲,何谓世间之大道。” 他语气一顿:“你们可曾听说,人体本身就是一炼丹炉?” 妖歌若有所思:“此说法,倒是耳闻过只言片语。” 老者道:“不错,倒是个有见识的。” “人体是炼丹炉不假,吃进去的就是一味味药材,排出来的则是‘废丹’!” 李十五同样点头:“这说法,倒是有些道理。” 下一瞬。 却见老者变得无比痛心起来:“错了,错了啊!” “人体是炼丹炉,真正的炼丹过程是在肠道之中,可排出去的,才是凝聚了人体精气神的,祛除了世俗杂质的‘金丹’,反而留在人体内的,是一颗颗‘废丹’啊!” 老者长长一叹:“婴儿往往出生时蕴含一口先天之气,且尤为灵动,偏偏随着年岁增长,先天之气缺失,目光也变得愈发呆滞。” “那便是因为,我等将太多‘废丹’留在体内,偏偏蕴含无穷妙用的‘金丹’,被这般平白无故摈弃了。” “这是有人,给我们人族做局了啊!” “……” 呆滞,满目呆滞。 李十五双眼木讷回过头去,盯着粪桶里某团……,他一阵恍惚,好似真看出几分传说中‘金丹’之云纹。 “他娘的,什么狗屁道理,这你们都信?”,他猛摇晃了一下脑袋,终是忍不住道。 妖歌:“凭几句荒唐话,就想让我等学你们食粪,简直做梦!” 话音落下。 却见不远处几人身上,涌现出一股股炽热之意,带起热浪朝着周遭汹涌而去,其中一人喜色十足道:“这黑白发丝小子阳气并未外泄,他所炼之丹,阳气就是足!” 瞬间,三者神色齐齐僵住。 互相对望间,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之感涌上心头,吃屎,当真能修行不成? 老者则道:“不同人所炼之丹,亦分三六九等不同,处子之粪……之丹最是纯净,得道高僧之丹蕴藏佛性,恶人之丹能修行邪门之法,帝王之丹蕴藏帝王之气……” 讲到此处,老者语气愈发亢奋,似滴水窥江,终见识到真正天地浩瀚。 他接着道:“我等修行,便是需要博采众长,品尝不同体质,不同人之丹,才能最终融会贯通,窥得大道……” 李十五幽幽一声:“真有意思啊,他娘的吃屎还能吃出花儿来了。” 话音落下。 就见围在粪桶边抢食‘丹药’之众人,他们躯体之中开始传来一阵阵筋骨齐鸣之音,类似炒豆一般的脆响,周遭更是浮现一缕缕青紫色雾气,外加三尺虚光,说不出的玄妙莫测。 老者勃然大怒,吼骂道:“小子,你废了,你腹中无胃,既不能炼丹,也不能服丹,你只能一辈子当个凡夫俗子,一辈子只能是那窥不见天地浩瀚的卑微蝼蚁。” 说罢同样手持碗碟,朝着粪桶而去。 话音更怒:“简直一群不孝子,给老爷我留的宝丹在何处?” 柴房之中。 画面之滑稽,荒诞,令人作呕的同时,又带着一丝丝说不出的诡异。 妖歌盯着另两位,试着道:“以……以妖某之智,其一番话自成闭环,好……好像有点道理啊,似真的触摸到冥冥之中某种本质,要不咱们也试试?” 云龙子若有所思:“也不是不行,不过得二位先请!”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难怪这些人手劲如此之地,莫非……皆是因食‘丹’食出来的?” 仅是顷刻间功夫。 桶中所有之‘丹’,已被分食一空。 年长老者伸舌舔了一圈唇边,瞅着三者目光,就好似天上月俯看那井底蛙,蔑声道:“三小儿,之所以邀你等入府。” “不过是为了收集你等炼出之‘丹’,用以补全我等修行大道,如今‘丹’已尝,道已补,赶紧滚吧!” “所谓修行,一步慢步步慢,你们怕是毕生也赶不上了!” 这几位壮汉推搡之间,三者没有丝毫反抗余地的被赶出这一处府邸,站在被灰雾笼罩的青石大街之上。 放眼望去,隐约可见一颗又一颗人头于其中攒动,而在他们手中,似乎都提着一个粪桶。 妖歌给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清醒,但还是道:“试……试一试而已,应该不妨事吧!” 李十五眸光一凝,重重道:“食粪者也,食丹者也,皆一回事,吃便是了!!!” 第959章 “食……食屎……” “李十五,你认真与否?” 云龙子听到这话,手中一把祟扇一个没抓稳,差一点掉落在地上。 一旁妖歌却是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善莲,莫非你也觉得此法可行?打算先通过食‘丹’,先把修为长上去,以至于咱们三在此地不至于太过被动!” “真不愧是你,越来越有智了!” 李十五呵笑一声,伸手按压在自己中腹位置,已经不怎么干瘪,显然被他挖去的胃,经过数个时辰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他望着周遭灰雾涌动,缓缓开口:“人体为丹炉,食物为药材,留在体内为‘废丹’,排出体外方是‘金丹’。” “如此说辞,倒是别有一番滋味,让人心头豁然开朗啊!” 他眸光一凝,深吸口气:“两位,开始寻屎!” 一时间,三者沿着脚下青石盘缓步上前,朝着此方城池更深处而去。 “狗娃子,赶紧拉,你不拉,爹和娘还有你哥,还有你那被休了的大姐,修行怎么办?长生大道又怎么办?” 左侧一处房门之前,一面色焦黄,头裹着素巾妇人,正架着一个开裆裤小娃双腿蹲在那里,一看就是在把屎。 一旁,一中年汉子手端粪盆,正望眼欲穿瞅着,喉咙时不时吞咽着口水,还有一位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一头发盘起来的年轻媳妇,口里不断发出“嘘嘘”之声,像是在助威。 妇人很是得意道:“咱家狗娃子才一岁半,拉得‘丹’味道好,阳气足,这若是吃上一口,咱一家人保不准儿能得道升仙,成了那在天上飘来飘去的神仙。” 说着,又是抹了抹眼角,泫然欲泣道:“像你大姐明明长得这般来俏,就是因为炼的‘丹’味儿大,且不成形状,被那一家子不要脸的给欺负,最后还给她休了……” “娘……” 一时间,母女俩相依在一起,眼里豆大泪水一个劲儿的滚落,倒是那‘狗娃子’被憋得满脸通红,口里不停“嗯嗯”着。 “看什么看,滚!” 一旁汉子见李十五三儿在不远处默默望着,顿时呵斥,看他们眼神更满是警惕,就连抓着粪盆的手掌,也不由紧了几分。 “大……大哥,这盆‘丹’卖吗?”,妖歌目光躲闪,终是硬着头皮问出了这句。 “卖?金子能让人做神仙?”,俏寡妇双手叉腰,口里唾沫星子四溅,好一副泼妇嘴脸。 倒是中年汉子目光缓和下来,叹了一声:“唉,如今城中虽没断粮,可是那些好的食材,已经买不到了。” “这食材好,炼的‘丹’功效更强一些,形也瞅着更好看一点,服‘丹’时也更加润口。” “只是可惜,好食材都被豪门大户们垄断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吃屎……吃丹都吃不到一口好的。” “明明以前,他们对这玩意儿很嫌的,恨不得把茅房砌在那九重天外,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这……你们……”,云龙子手持祟扇不停扇着风,他目光只剩茫然,哪怕之前已亲眼所见,已经亲耳所听,依旧有一种认知被彻底粉碎的懵圈之感。 “咕噜……”几声响起。 偏偏他们的肚子,又开始不停响动起来。 汉子见状道:“三小兄弟,你们这是饿了?” 妖歌点头:“小饿!” 汉子眉眼凑成一坨,语气也是凝重几分:“你们听好了,这根本不是饿。” “而是你们肉身之中,药渣残存太多了,且将真正的‘金丹’排出体外,因此才会有‘饿’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产生。” “你们三个,之前炼了很多‘丹’!” 云龙子耸肩:“咱们三儿被抓进一处豪门大院之中,被强迫着吃下一肚子东西,不久前又全部拉……炼了出来!” 第960章 汉子若有所思,却是突然之间,目中光芒大放,整个人一副贪婪之相,且眸子中一缕缕杀意蔓延而出:“你们三儿面孔有些生啊,不会是外来客吧!” 把屎妇人骂咧一声:“当家的,屁话讲这般多干啥?赶紧过来把屎娃子接着,老娘手酸了。” 而汉子,则是默默从裤裆下摸出一把刀子,狞声道:“你们今早儿才炼完‘丹’,想必肚子里还有存货,没有炼个干净。” “孩儿他娘,闺女,儿子,别管狗娃子了,咱们把这三小子宰了,再把他们肚子剖开,肠子一截截抽出来翻个面,说不定能用竹片子刮下来几枚好‘丹’!” “再不济拿到盆里涮一下水,这水也有几分‘丹’味儿,总之绝对不亏。” 瞬间,几人齐齐抬起头来,目中满是火热。 就连那俏媳妇,都是将自己发髻上一根银簪子握紧手中,银簪寒芒绽放之间,笑得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公子啊,小女子倒是要瞧瞧,这有钱人家的食的‘丹’,和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何区别!” 只见四人脚步晃动间,如若鬼魅一般呈四方之势,将李十五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孩儿他娘,动手!” 汉子目中凶光一闪,手持匕首朝着云龙子狠狠脖颈刺去,却是被其手中祟扇轻松格挡住。 寒声道:“看来这食‘丹’,确实让你等肉身开始缓缓蜕变啊,不过比起那府邸之中众人,你们倒是差了许多,且手头功夫也是粗糙的紧。” 云龙子话音落下,脚步晃动之间,顺势一记铁山靠,将汉子抵飞至一丈来远,甚至身形不稳跌落身后地上。 妖歌则是与黄脸妇人相对,身形不断辗转躲闪,如戏猫狗一般,颇有片叶不沾身之意。 “公子,你们这三个,我最稀罕你!”,俏媳妇舔了舔唇,媚眼如丝,“要不你就从了我,也好过被小女子剖腹取丹啊!” “轰!” 只听得一声轰鸣,女子倒飞而出,将身后墙体硬生生砸出一个坑洞,接着重重摔落在地上,口鼻间不停喷着鲜血。 而在原地,唯有一磨盘大小的青铜蛤蟆,不紧不慢手着腿,一双小眼半眯半醒,像是饿晕了提不起劲。 “狗才,谁叫你这般使力气的?差一点都给一脚踹死了!”,李十五敲打棺老爷脑袋,语气似多为不满。 而他,则是缓步靠近女子。 弯腰将地上一根掉落银簪给捡了起来。 口中轻喃:“别怕,不痛!” 而后,将其从女子脖颈之上,斜着深深刺了进去。 “啊……啊……” 女子一双眸中唯有惊恐,一张小嘴更是圆汪汪张着,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不停往外吐着血沫子。 李十五见此,手中又是默默用力。 仅是几息功夫,女子躯体一软,口鼻间气息全无,就此一条性命丢在此处。 “闺女!” 中年汉子嘶声怒吼,顿时双眼一条条血丝密布,持刀就朝着李十五冲了过去,还有那黄脸妇人,以及那位半大小子。 然而李十五道袍之上,几团顶着猩红小眼的黑火猛的升腾而起,附身在几人身上,顿时让他们保持扑杀姿态僵持在原地,眸中光芒收敛,彻底没了动静。 “李某身上,可是有一只祟兽蛤蟆,和数万只欺软怕硬妖所化作的袍子!” 李十五摇头一叹,甩了甩手指上沾染的血迹,又漫不经心在俏媳妇衣领上揩了几揩。 “李……李十五,如今事态并不明朗,这般随意杀人,怕是不好吧!”,云龙子忍不住道。 第961章 李十五回看了一眼:“非李某嗜杀成性,而是这破蛤蟆灵智不高,更不知轻重,一脚给这女人肚里肺腑都踢烂了,本就命活不长了。” “我这般结果了她,倒是给她减轻不少痛苦。” 妖歌以拳击掌,奋色道:“真不愧人山唯一盛开着的一朵倾世善莲,杀人都是这般的善。” 李十五置若罔闻,只是让棺老者吐出一柄柴刀,而后撩起地上女尸腹部裙摆露出白嫩肚皮来,就这般双手持刀,直直剖了下去。 “善……善莲,你这又是?” 妖歌被这一幕,目光有些怔愣,就这般看着李十五柴刀剖开女尸腹腔,溅起的脏器黏液在漆黑道袍上泛着油亮光泽。 李十五眉凝得极深,手持柴刀不停搅动着。 口中喃喃:“他们并非异类,而是血肉所构造的活生生的人,他们的腹腔也同常人无甚两样,并不是什么金铁所锻造的炼丹炉。” “那便是说,他们所拉是真的……粪!”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李十五说着说着,神色变得异常困惑,他想不通为何食这种‘丹’,真的能修行,真的能增进肉身之力。 “莫非,人族真的被做局了?” “进而将真正的至宝,当做了那腌臜之物?” 妖歌则是不由长松口气,勉强笑道:“善莲,原来你是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人族,不得不说,还是你考虑周到啊!” “只是,咱下次别这般直接了,这瞅着真怪瘆人的。” 一阵沉默之后。 三者又是围成一团,以袖遮掩住口鼻,埋头盯着身前摆放着的一只粪盆,里面的…… “李……李十五,请吧!”,云龙子脸皱成一坨,又挑眉吱应李十五一声,示意他别磨叽了,赶紧服丹试试成效。 “妖歌,你来!”,李十五望向妖歌。 “善……善莲,还是你请吧,你之前可是说吃就是了。”,妖歌同样神色尤为不自然。 两者嘴上说得倒是好听,且一副不以为意模样,可真当这么一盆玩意儿摆在身前,又都踌躇不决起来,不敢贸然尝试。 李十五喷了一口鼻息,语气莫名道:“曾几何时,我心中所期待之修行,是自在逍遥,是寻山访水,历经人间烟火之气!” “可如今,这沾边吗?这能沾上一点边吗?” 他重重一声:“他娘的,一路全是刁民,这盆子屎也是刁民,想害老子!” 却是这时。 一头戴破毡帽儿,胡子拉碴,浑身带着股泔水味儿,老乞丐模样的人,出现在他们身侧。 叹声道:“你们这三个娃子啊,还是不能窥见本质,被表相所迷惑,这便是佛门之中常用的‘着相’二字。” “记得有一佛经之中,有过这么一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佛曰:我相即是非相,众生相,所有相,人相……” “你们三个,真是没有一点儿慧根,简直蠢,是那不可雕琢之朽木也。” 李十五回头冷眼去,直接道:“要不,你来打个样儿?” 老乞丐背着双手颤颤巍巍靠近,盯着盆里瞅上一眼,而后伸出一根手持在其中蘸了几下,轻轻放入嘴中,一双老眼闭上,不停嘬巴着,像是在认真品味。 “此丹,真纯啊!” “幼儿所炼之丹,与之成人相比,可是多了一抹子灵气,仿佛浑然天成一般。” 而老乞丐身上,一层虚光一闪而逝,像是修为又有所长进。 他睁开眼,又是伸指了蘸了一些放入口中。 一边嘬巴一边解释:“三位小子,听好了。” “用鼻子去闻,用眼睛去看,你们所看到的只有满盆‘污秽’,也就是常人口中的……屎!” 第962章 “这是因为,其是‘大道精华’产生的一种自我保护性幻觉,用以迷惑和麻痹那些凡胎俗骨。” “正如凡人无法久视大日,俗人亦无法直面‘金丹’的真容与真味。” “你们觉得它臭,觉得它不堪入目,那是因为你们就是俗人,窥探不见其中本质。” 老乞丐叹了一说:“换句话说,就是你们三个着相了。” “所以说,佛门那些光头和尚当真了不得啊。” “他们每天不是吃饭,就是念经敲木鱼,脑子里更是整日里胡思乱想,甚至盯着一朵花,一片叶子,一滴水都得思索上半天。” 老乞丐咧嘴一笑:“嘿,还真别说。” “他们还真窥见不少世间本质,因此才有一本本传世佛经留下,甚至看似不起眼的只言片语,说不定都藏有天大玄机。” “嘿嘿,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瞧人家这话说的,那叫一个…”,他竖起大拇指,盯着李十五他们继续道:“曾经那些大和尚,早提醒后人别着相,别被事物表相所迷惑。” “他们所指,就是食屎才是真正大道啊。” 一时间,云龙子嘴张着合不太拢。 愣声道:“这……这,我怎么觉得,他说得这般有道理呢?” “莫非,我等人族真被做局,舍弃自身人体为‘炼丹炉’这一天大优势?” “善莲,动不动嘴?” 妖歌碰了李十五一下:“你吃我就吃,妖某虽来头有一些大,但不过食屎尔,并不是不能接受。” 李十五白了一眼:“堂堂星官之子,食屎吗?随你便,我不拦你!” 妖歌瞪大眼:“善……善莲,你为何知晓的?” 李十五则是打量着老乞丐,随口一问:“这种修行路数,谁讲给你听的?” “这还用讲?”,老乞丐一脸鄙夷,“如今三岁小儿都知道的事,你还如此大惊小怪,一点见识也没。” 他压低了声,又朝着周遭灰雾盯了几眼,而后小心翼翼开口:“你们听我讲,且千万别往外传,被人听到了就不好了。” “老乞儿我怀疑啊,传说之中那些高高在上仙神,他们保不准儿啊,老早就知道食屎能得大道,且他们就是通过此法最终位列仙班的。” “否则你们想想,世上那么多的粪去哪儿了?真是埋在土地就不见了?反正我不信,一定是被他们给偷偷吃了。” “只不过呢,他们合起伙儿来瞒着世人,就是不想让大家伙儿成仙,跟他们抢‘丹’吃,这道理说出来懂得都懂。” “啊,对吧!” 话音一落,老乞丐又是杵着一根破棍子,颤颤巍巍消失在满城灰雾之中。 “如何?”,云龙子吐出二字,眸光缓缓开始坚定。 妖歌捏着下巴:“以妖某之智,可以一试!” 三息之后。 只见云龙子同样以手伸入屎盆之中,以手指蘸取少许,仅仅略微一考虑,便没有犹豫含入自己口中。 瞬间,一股热浪从他周遭扩散开来。 “热,好热!” 他一阵面红耳赤,好似整个人落进满是沸水的木桶之中,且他头顶更是有一缕缕白气升腾而起。 “有……有用,当真有用!”,他彻底愣住原地,于这一刻起,仿佛心中一些认知被彻底击的粉碎。 “让我试试!” 妖歌捏住鼻子,同样以手指蘸了一些,而后双眼一闭就是一口闷了进去,且他反应和云龙子一模一样,好似重新开启了修行之路一般。 “善……善莲!”,他望着李十五,眸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低落,沉声道:“你觉得有没有种可能,咱们之前的修行之法,无论修灵气也好,修恶气也罢,其实都是错的。” “如今这里的,才是真的!” 他低着头,长叹一声:“唉,这种感觉太过神奇,我描述不来,你自己尝一尝这‘丹’,或许就明白我意思了。” 李十五道:“我等进来时,那位前辈已经讲过了,这里藏着一只未孽。” 妖歌凝声道:“我懂你意思,只是食‘丹’,竟真的能修行,能让我等生命层次向上开始跨越,且没有丝毫阻碍与之瓶颈,整个过程平顺的简直过分……” 李十五:“明白了!” 他斜着眼,瞥了一眼木盆中之物。 而后毫不犹豫,以手中将自己腹部剖开,动作流畅至极的,从其中掏出一个胃出来,直接丢入身前粪盆之中。 却是双方碰撞那一刹,便是不停冒着‘滋滋’之声,且不断冒着黑烟儿,场面说不出的瘆人。 “善……善莲,这是怎么回事?”,妖歌满是不解。 李十五摇头一声:“唉,差一点忘了。” “李某,根本就不是人。” “所以,不能学着你两那般炼‘丹’,且这‘丹’,恐怕是也对我没用。” 云龙子皱眉:“李十五,你这玩笑话吧!” “你眼耳口鼻手,五脏六腑皆在,甚至能修人族恶气之法,怎么就不是人了?” 李十五摊了摊手,盯着木盆道:“多说无益,事实胜于雄辩!” 妖歌则是怒吼一声:“刚刚那老乞丐,伸了两次手,这盆中‘金丹’都快被他薅了个干净,简直岂有此理!” 也是这时。 几位蒙着黑色面巾之人,从灰雾之中飞檐走壁而来,动作如蜻蜓点水一般,甚是了得。 “三位兄弟,我观你们体型线条流畅,筋骨非凡,加入我等如何?”,为首者盯了地上死尸一眼,毫不在乎说道。 “来者何人?”,李十五握着青铜蛤蟆,不动声色回了一句。 “盗丹贼罢了!” “什么意思?” “越是年份久的‘丹’,其价值也就越高,对修行益处也随之更大,因此才有了我等盗丹贼,我等可是七日之前,才端掉一处十年之‘老丹坑’!” “不就粪坑嘛,说得这般玄乎!” 为首者隐在面巾下的一双眸子,如鹰隼一般审视道:“三位,是‘浑丹’派,‘清丹’派,还是‘杂丹’派?” 李十五:“不甚理解!” 对方解释:“食肉者称之为浑,食素者称之为清,同食则是杂!” 话音落下。 只听他身后一女子语气蔑笑道:“我乃清丹派,尔等肉食者鄙,丹色晦暗,其味腥臊,如何能窥见大道?” 一旁蒙面男子冷笑:“呵呵,汝之清丹,棉软无力,如无根之浮萍,岂不闻‘一力破万法’?唯有以肉食为基,红油为引,方能炼出‘力之金丹’,方能霸绝世间,将天上那一尊尊高高在上仙神,给彻底拉下神坛。” “吵个屁!”,为首者冷声训斥,“老子是杂丹派!” 见这阵仗。 哪怕妖歌俩已经品过丹,依旧被震七荤八素,觉得这里一切还是太过超前了些,他们有些接受不了。 却是这时。 只见李十五手持一把柴刀,一头捅进一旁定住不动的黄脸妇人胸膛,带起一股股鲜血井喷而出。 “李十五,你这又是为何?”,云龙子质问一声。 “她啊,她对我笑了,你们没看到?”,李十五语气没有丝毫温度,冷得可怕。 却是下一瞬间,柴刀拔出来的同时,又是在所有人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刀狠狠斩在了妖歌后背之上,带起鲜血如注,伤势几经见骨。 偏偏手中,已是多出一根红绳,一根银色弯针,神色惶恐道:“对……对不起,拔刀的时候没收住劲儿,给你伤到了,我先给你缝一下吧!” 第963章 此时此刻。 李十五手持一根红绳,一根银色弯针,眼神慌乱飘忽不定,似愧疚到不知所措。 至于妖歌,背后一条狰狞刀痕,从左肩斜拉至腰部,皮肉外翻间隐约可见淡青色经络,好似一条绷直的猩红蜈蚣。 李十五沉声道:“妖……妖歌,当……当真是没收住劲,好在我未踏足修行时,便是随身备有针与线,要不我先来给你缝一下吧!” 妖歌面色惨白一片,咬紧牙关的同时,却是依旧强撑起一抹笑容:“无……无事!” “只是你杀这黄脸妇人,是看到什么笑脸?” “可是善莲,她明明被你身上祟兽控住身形,完全动弹不得,又为何还会发笑呢?” 妖歌眉头深深凝着,似强势太痛,又似为李十五所担忧:“善莲,你是不是病了?还是进入这灰雾之中一直心绪紧绷,所以出现幻觉?” 李十五摇头,只是回头盯了倒在血泊之中,已经咽了气的黄脸妇人一眼,他刚刚真的,在对方五官上看到一张笑脸,和曾经白纸世界时,他见过的那几次一模一样。 如何形容呢? 那张笑脸弧度异常的大,几乎拉扯至耳根,嘴角不自然的僵硬上扬,像是被无形的两根线强行拉扯着,且嘴唇是一种令人心生惊悚的暗红色。 更令李十五不安的是。 那张脸上的瞳孔极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窝,黑得深不见底,仿佛能将光线吸进去似的,眼白部分则是细密血丝,如同破碎的蛛网一般。 就那般直勾勾盯着李十五,一眨不眨。 那张笑脸扭曲,疯狂,怪异,就像是不停低声尖叫:李十五,我看见了你的恐惧!!! 于是,李十五就一刀捅了进去,他想看看对方如果死了,还会不会继续笑他。 “你们,当真没看见她在笑?”,他抬起头尤为认真问了一句。 “并未!”,云龙子重重吐出二字,甚至俯下身子,以手中祟扇查探妇人那张脸,看看是否真被人动过手脚。 另一边。 三位面蒙黑巾,两男一女配置的‘盗丹贼’,同样齐齐摇头。 女盗道:“小子,你脑子好像拎不清啊,你肯定适合清丹派。” “食素者所炼之丹,方为清丹。” “清丹者,人体炼丹炉犹如琉璃盏,内外明澈,所炼之丹更是轻灵,纯净,无垢。” “如你这般脑子不好的,只适合修清丹派,那浑丹吃多了,只会脑子越来越迷糊。” 一旁男盗大怒:“大浑即大清,至味乃无味。” “你们这些食清丹的,不过是温房之中的花朵,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真意,还妄想成仙做祖,简直痴人说梦。” “像这位小兄弟,就适合服用浑丹,来个以毒攻毒,说不定他脑子反而会更清醒一点。” 说罢,直接朝着李十五递出一橙黄葫芦,哪怕葫芦被密封住,依旧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骚恶臭之气,至于其中是什么,那便不言而喻了。 “浑丹一葫芦,初次见面,就送于小兄弟了!”,男子语气豪气冲天,颇像些狭义江湖客。 云龙子眼角一抽:“说得这般煞有其事,且争论个不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两派宗师在论道争锋,阐述各自心中真理。” “可知道的,不过二字……食屎!” 见两人争论不休,为首盗丹者一声怒吼将两人制住,恨铁不成钢道:“什么清丹浑丹,都不如杂丹。” “要想成仙,那便是无论什么屎……丹,给老子照吃不误就是了,这般挑挑拣拣,还想争什么大道?” 第964章 至于李十五,则是红绳穿针,聚精会神一板一眼在妖歌背上缝合着,针脚尤为细密工整,已堪称一门技艺,毕竟……唯手熟尔。 “小兄弟,这个给你!” 男盗朝着妖歌口中,不由分说,就是强行塞入一颗像羊屎蛋子的丹药,像是直接用手揉捏而成。 偏偏在入妖歌喉的刹那,一股精纯血肉之力在他体内扩散开来,而后朝着其背后伤口疯涌而去,甚至溢散出一缕缕金光,不断修复其撕扯开的血肉。 男盗讲道:“这一枚同样是浑丹,炼此丹之人,是一个无肉不欢,一日便是能食下一整头羊的大胖少爷。” “想当时,为了这浑丹!” 他语气尤为得意,接着道:“本人可是连续七个清晨,潜伏在他家府邸房梁之上,就为等他早上出恭,终于是趁他舒爽那一刻,于恭桶之中盗出这一枚浑丹!” “呕……”,妖歌捂住胸口,一股反胃之意抑制不住的涌上心头。 云龙子神色一抽:“咱们方才已经浅尝过了,不至于反应这般大吧!” 女盗嗤笑:“你们之前尝过的小儿‘金丹’,基本算是清丹,且本就味小,而这一枚浑丹却是腥骚无比,要不你自己尝一尝试试?” “不……不了!”,云龙子忙摆手拒绝。 片刻之后。 李十五长松口气,手掌擦拭着额心一层细密汗水,牵强微笑道:“行了!” “伤口已缝好,再加上那一枚浑丹之力,估计过不了几天,这刀伤便是会愈合完全的。” 见状。 为首盗丹贼说道:“三位兄弟,城东靠右有一处典当铺,斜对面有一条小巷子,进去右三拐再左三拐,会瞅见一堆稻草,挪开之后能看到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耗子洞。” “我等盗丹贼,每月初一,十五,廿二五,会在其中互通有无,你们若是心中有所决断,赶在这三天于我等拜个码头就是了。” “从此之后,有粪同盗,有‘丹’同享。” 话音一落,三人又是飞檐走壁,仅是几个眨眼之间,就已消失不见踪迹。 “哧……” “哧……” “哧……” 三道利刃划破血肉之声响起,妖歌云龙子回头望去,顿时目光愕然,只因那中年汉子,半大小子,甚至名为‘狗娃子’的一岁多娃娃,齐齐被一刀封喉,就这般倒在满地血泊之中,同样落了个一命呜呼。 “李……李十五,他们一家五口,被你全给杀了!”,云龙子眸色汹涌,仿佛第一次认识对方一般。 “嗯!” “他们对我笑了,一定是想害我!”,李十五甩掉刀锋上几颗血珠,语气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凶恶。 “善……善莲!” 妖歌目光在地上五具尸骨和李十五之间,不停交换着,有难以置信,亦有不能理解。 “善莲,你当真看到什么笑脸了?”,他忍不住问。 “真看到了!”,李十五神色松缓下来,连带着刚杀人后眉眼间残存的煞气也消散一空。 他低声道:“他们真的在笑,就那般直勾勾盯着我笑,不是想害我是什么?” “记得……”,李十五语气一顿,继续缓缓道:“记得我师父乾元子,他好像也瞧见过这么一张笑脸,所以他就操起我手中这把柴刀,给他全家人都给剁了。” “甚至将他妹子丢进一口大铁锅里,锅下架起一根根干柴,煮啊煮,煮啊煮,煮得肉骨分离,整个人都炖烂了,他就是想瞧瞧自己妹子还笑不笑他……” “别说了!”,云龙子忙将其打断,眼神之中是一抹掩饰不住的惊悚恐惧之色。 他凝声道:“凡人之中有一本书,名为《诸病源候论.鬼魅候》,上记载:精神衰弱,疑见鬼物!” 第965章 “还有一本《金匮要略》,上记载:精神恍惚,妄见妄闻。” “此外还有一本《普济方》,直述道:自疑身陷囹圄,人皆害己。上面将你这种症状称之为……神祟病!” 云龙子重重呼出一口气:“疑鬼病,心风病,神祟病,都与你目前状况一致,那便是觉得自己身陷囹圄之中,看到什么都是认为其想迫害自己。” 一时间,场中气氛有些凝结。 良久以后,才听李十五道:“在我脑子深处之中,还有那么一份记忆,其将这称之为……被害妄想症。” “不过,这些皆不是。” 他深呼吸一口:“因为,我真的看见那张笑脸了,我觉得,多半是我师父阴魂不散,故意在想法子害我。” 云龙子忙道:“我顶多说你娘是妓,可没害过你!” 李十五瞥了一眼:“刁民,没准儿就想害我!” 妖歌:“善莲,妖某无论如何,肯定是不会想加害于你的!” 李十五不假思索:“同样刁民,同样想害我!” 几息之后。 云龙子和着妖歌,将地上五具尸骨拖入身后院子之中,又将门给小心翼翼掩上,至于李十五则是用一块布清理干净地上一摊摊血迹。 “可惜,这里没有白面馒头,蘸不了人血!” 见青铜蛤蟆棺老爷眼巴巴瞅着,李十五贴心叹了一声,又道:“下一次,我身上备几个馒头。” 妖歌靠近:“善莲,可是需要馒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大白馍馍,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嚼得浑圆,又给李十五递出去一个。 “这……,哪儿来的?” “院子里灶台上啊,一竹筲箕满满都是这东西,还带着一缕热乎劲儿,应该是这家人今早上才蒸出来的。” 李十五一阵沉默,而后将馆老爷捏得四腿蹬直,口中道:“李某知道,你喜欢吃人血馒头。” “可是你瞧清楚了!”,他指着地上一摊人血,“你可看好了,这根本就不是馒头。” 又指了指妖歌手上白馍:“你再看,这同样不是人血,这颜色都是白的,根本不是血红之色。” “所以啊,这里既没有馒头又没有人血,你就别指望了,等出了这片灰雾之后,李某一定弄一大筐人血馒头让你吃个够,吃它个饱,听话……” 棺老爷一双小眼半眯半醒,不知是被李十五捏晕了,还是饿晕了,又或是被他这一番话给绕晕了。 至于妖歌,则打量着手中白馍还有地上人血,眼神半懵半懂。 云龙子松了口气,靠近道:“李十五,如今事态并不明朗,不管你是真得了‘神祟病’,还是故意装疯卖傻。” “总而言之,别再妄造杀业了,免得招惹上什么不好东西。” 妖歌却道:“咱们现在该如何?是继续寻屎,还是加入什么盗丹贼,先跟着他们厮混?” 李十五抬起眸子,望了一眼这不断翻涌灰雾,说道:“记得进来时那前辈有讲,这灰雾笼罩已久,覆盖不知多少方圆区域,其中城池若干,凡人数不胜数,这里不过是其中一角而已。” “还有他称,之前有诸多修士进来了,且他们魂灯依旧燃着,如今这些人去哪里了?” 妖歌云龙子对视一眼,将身后院门重新打开,好一番摸索之后,等再出来时,脖子上挂的,背上行囊之中,全部都是一些饼、馍馍等干粮之类。 云龙子随口道:“如今咱们凡人的彻底,我可不敢保证,学你一般将胃摘掉而相安无事。” 妖歌:“要不咱们,再去想办法弄一点‘丹’,之前我服下那一枚浑丹,真的挺好使的,也算是应对不测嘛!” 第966章 接下来三者,小心翼翼般在城中转悠。 除了那些大户人家,哪怕寻常的走街串巷小贩,都是在服‘丹’筹备各自的升仙大计。 不久之后,他们瞅见前方三岔路口,传来一阵如街头闹市般哄响,且喊打喊杀不绝于耳。 李十五努力挤了进去,就见一位大红官袍打扮的中年,此刻正端坐堂前,堂下则是三个跪倒在地的死囚,被百姓各种碎石打砸着。 妖歌抓住一位书生模样青年,问道:“兄台,这三人犯下何等滔天罪过,竟是惹得这般众怒?” 青年愤声道:“这三人,乃是邪修,他们之罪过,堪称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云龙子怔住:“不过食屎尔,这也能有邪修?” 青年怒道:“当然有!” “因为他们三个,吃得是人,且已经吃了童男童女共十二位。” “众所周知,人体为炼丹炉,所以他们心中思索,若是吃下去别的人,这样又会炼出什么‘丹’?” “几位说说,这不是邪修又是什么?” 李十五却问:“兄台,既然将这三人给抓了,那么他们之前所炼的那些‘丹’呢?全部被吞服不成?” 青年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得问那些抓人的官差,和上面坐着的那位官老爷了。” 李十五抬头望去,只见那位大腹便便官吏,还有一位位手持利刃的官差,目光有意无意瞟过众人,似看待宰杀之猪羊! 李十五三者,皆察觉到这一异样。 心中毛骨悚然的同时,默默从人群之中退了出去。 而身后,已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声,竟是那三位所谓的邪修,真的在被一刀刀活剐。 还有台上目光漠视的官员和官差,台下围得一层层面目扭曲,却是疯狂叫好的百姓们,一切的一切,构成一幅说不出的荒谬恐怖画卷。 “快走!”,李十五吐出两字,头也不回就走。 妖歌云龙子见状,则是紧随其后。 不多时。 三者望着身后于灰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轮廓,不由齐齐松了一口气。 妖歌道:“若是食人所炼之‘丹’,真能涨修为,且功效极佳!” 云龙子:“其便是如原上之草,野火烧不尽,总会有人去想着尝试的,那么此城结局不外乎一个,人人互食,化作一片人间炼狱,唯有最强者能活下来。” 李十五却是咧唇一笑:“两位食粪哥,其中滋味可还行?” 妖歌:“……,善莲,这食‘丹’修行之法,确实是没有多大问题,至于这城中之百姓会不会食人,不过我等妄加推测罢了,别自己吓自己了。” 云龙子却是狐疑道:“李十五,你不仅偷摸挖自己胃,没有告诉我俩,在城中之时还不停撺掇我俩去食‘丹’,你是不是故意的?” “至于目的,就是让我俩当那试‘丹’童子。” “李十五啊李十五,咱们现在好歹是一伙儿的吧?你确是明里暗里防备算计我俩,这样当真是好?” 李十五闻声,面上笑容比之前更甚。 “污蔑啊,都是污蔑!” “李某一颗良心可昭日月,且向来光明磊落,岂能如此恶意揣测于我?” 妖歌点头,同样挤兑道:“云龙子,你为何污蔑善莲?” “你……你们……”,云龙子手指他们,一时间有些语结。 而三者,也再次闯入灰雾之中,身形被彻底吞没。 数个时辰之后。 “善莲,馍!”,妖歌丢出一物。 李十五却是随手又丢了回去,摇头道:“这白馍不是我自个儿做的,它一定想害我,不能吃!” 说着,又伸手按了按自己中腹,竟然直接凹陷了进去。 云龙子瞪大眼:“李十五,我可是一直盯着你呢,你什么时候又把胃给偷摸挖掉了,你是鬼吗?” 李十五别过头去,随口一声:“我挖胃,如常人挠痒,不过弹指之间罢了!” 时间点滴流逝。 三者于灰雾之中翻山越岭,跨越江河溪流,一路皆是那般堪称诡异的寂静,连衣袂摩擦和脚底碎石的“咯吱”响声,都消弭的无影无踪。 “咱……咱们走了多久了?”,妖歌话声有气无力。 “应当有两天……三天了吧!”,云龙子抬头望天,一时间也是不确定起来。 他接着道:“以凡人之躯,若想丈量脚下万里大地,这何其艰难,不过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呗!” 而后又望向一旁:“李十五,你不知疲累吗?” “还好,习惯了!”,李十五微笑回应,继续道:“要不,咱们先找一处有人地方,你们两个去弄一些‘丹’,将修为提上去再说?” 妖歌双眉耷拉下去:“此修行之法可行是可行,毕竟已经尝试过了,可若是真这般吃下去,还是觉得挺膈应的!” 云龙子骂咧道:“呵,我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真的尝了一尝,咱们先说好了,等今后离开这一片灰雾之后,有关此事全部烂在肚子里。” “否则待到将来,我再骂‘你娘窑姐儿’,别人一句‘你食屎吖’回我,这岂不是瞬间破功?” “不行不行,总之绝对不行!” 就这般插科打诨之中,李十五脚步停顿下来,只因他们前方百步来远,终于有一村落若隐若现。 只是还未靠近,就是浓郁血腥扑鼻而来,浓稠的仿佛实质一般,仅是吸上一口,就觉喉间腥甜翻涌,几欲作呕。 妖歌猛地捂住口鼻,蹙眉道:“这味儿……不对劲!” 云龙子眯起眼睛,凝视着不远处朦胧村影,低声道:“太静了,静得可怕,小心有诡。” 李十五却径直抬脚向前,语气平淡:“既来了,何必退缩?” 身后两人见状,唯有无奈跟上。 走进村落,那种血腥味儿愈浓。 “李十五,不是你要抢着进来的?”,云龙子回头,接着不忿道:“可什么时候,你又躲在我俩儿身后去了?” “额,忘了!” 李十五不以为意,手持一把柴刀左右不停打量着,而后瞳孔骤然凝聚成针。 只见前方一具具尸骨,就这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且尸体上已经生出一只只通体雪白,胖乎乎,不停在粘稠尸水中蠕动着的肉蛆,像是死去有一段日子了。 “啧,头被砍了啊!”,李十五捏着下巴,低头聚精会神盯着。 “不对,他们脑袋是连着脖子一起,被人给活生生砍下来的,我一般砍自己的头,则是从脖子中段开始下刀……” “所以这凶手是刻意,还是无意的?” “善……善莲,你胡说什么呢?”,妖歌打量几眼,又赶紧挪开目光。 这村落不大,不过百十来户。 李十五较真搜寻一遍,方知此地已无一活口,无论老小皆落了个无头命陨,唯有几只眼中冒凶光的野狗,趴在尸骨上“咔嚓”嚼得起劲儿。 不多时。 三者于村口处,重新聚集到了一起。 却是下一瞬,惊变突起。 随着一道黑影闪过,李十五人头就这般平白无故从天而起,而后重重滚落满地尘土之中。 而这道黑影,是一位令人一眼惊悚的恐怖女子,在她身上,除了她自己脖子上一颗头外,竟然还长了其它三颗脑袋!!! 第967章 村落之中。 女子身着一袭华丽黑裙,妆容精致且绝美,她捧着李十五一颗染血人头,一点一点擦拭着上面血迹,且动作异常的温柔。 甚至嘴角拉扯出一个微妙弧度,瞳孔闪着一抹幽光。 就好似一位手捧曼陀罗的恶毒妻子,正在吊唁自己亡夫。 然而云龙子见这一幕,却是忍不住的心中悚然。 只因女子除了脖子上自己那颗人头外,竟然还长有另外两颗人头。 其中一颗人头,是长在女子脖颈上,就好似脖子分叉一般,活生生多长出一颗人头来,其是一个白发苍苍,面上皱纹如沟壑的慈祥妇人。 至于另外一颗人头,则是长在女子胸前。 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从她心脏之上长出来似的,这颗人头是一个被剜去双目的八九岁男童,双唇全是皲裂,口中以气音不断呢喃着:“阿娘……糖葫芦……” “妖孽,你是何人?”,云龙子手持一把祟扇,全身紧绷着,目光如临大敌。 “善……善莲!”,妖歌盯着地上李十五无头尸身,满头黑白长发无风倒涌,浑身杀意开始暴涨。 云龙子见状,赶紧道:“妖公子,妖爷,你这是干甚?” “你忘了在不可思之地时,这厮一颗脑袋都被思鬼太子给砍了,依旧活蹦乱的,甚至将对方给干死了?” 妖歌怔住,浑身气势一松,茫然道:“啥,有这回事?” “善莲?善莲?” 他朝着地上唤了两声,偏偏李十五无任何反应,仿佛彻底气绝,死得不能再死。 “云龙子,你莫不是骗我?”,妖歌再次怒目。 “嗯?”,云龙子也是不确信起来,甚至上前踢了李十五无头躯体一脚,一脚不够,又多来了几脚。 “两位,莫不是在说胡话?”,黑衣女子手捧着人头,朝着两人微笑。 接着道:“你们两位目中有神光乍现,看似普通凡人,实则应该是从外边进来,被封印住修为的修士吧!” 女子又是低头,望着李十五人头,几近痴迷道:“可你们知道吗?外界盛行过的灵修之法,恶修之法,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片灰雾之中的食‘丹’法,才是真的,是最接近世间本质的一种修行路数,人体本就是丹炉,炼万物化作己用。” 云龙子闻声,试着道:“所以,你也是修士?” 女子微笑点头:“自然,我们进来已三月有余了,甚至不止我们,之前有更多修士应山官号令,进入这一片灰雾之中。” 云龙子深吸口气,沉声道:“所以,你食‘丹’了?” 女子道:“浅尝一口而已,自此方知我等从前,原来一直身处在谎言之中。” 妖歌却是怒指着道:“妖女,你食屎便食屎,为何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又为何害善莲性命?” 女子望了他一眼:“我一开始就讲过,相传有一古老法门,名为‘斩三尸’。” “上尸‘彭踞’,驻于脑海,令人愚痴妄想。” “中尸‘彭踬’,驻于心胸,令人烦恼躁动。” “下尸‘彭蹻’,驻于丹田,令人贪图享乐。” “古老传言称,斩尽三尸,方能道心澄澈,羽化登仙。” 忽地,女子神色异常凝重,且充斥着一种告诫意味:“不过我之前也说了,这斩三尸之法是假的,是骗局,真正应该是‘修三尸’!” 见此,妖歌却是冷笑一声。 “呵呵,三尸?” “妖女,你可知妖某是谁,又有何种见识?” “今儿个,便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手指天穹,震声道:“天地间古老者众多,他们匪夷所思,他们与时光等长,却无一人修什么斩三尸之法,所以你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 第968章 此刻。 女子心脏上那颗被剜去双眸的孩童人头,正在一声声抽噎哭泣着,她伸手抚摸对方面庞,小心安抚着。 而后盯着妖歌道:“道友,斩三尸确实是有的。” “不过,这同样是骗局。” “三尸并非污秽,而是‘人性’与‘神性’之间最本源的三道桥梁,老天爷畏惧完整的拥有人性的神祇再现,因此布下了‘斩三尸’谎言,诱导修士自我阉割,最终变作无情无欲,成为一具标准的空壳。” 女子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正确的,应该是修三尸才对。” “并不是消灭三尸,而是拥抱,理解,淬炼,最终与三尸合一,成为超越老天爷束缚的‘混沌真仙’!” “放你娘的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疯子!”,妖歌顿时怒骂一声。 云龙子望着女子,却是若有所思道:“这听着,也很有道理啊,似真的可行!” “只是,你为何变成这副鬼样了?” 女子却道:“有修三尸捷径不走,怎么,你莫非真想去食用屎丹,一点一点提升自己修为?” “这法子成仙,怕是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云龙子双眉拧成峰:“捷径?这是何意?” 女子轻笑一声:“同为外界来修士,告诉你们一声,倒是也无妨,毕竟我等中人,从不介意多上一些同行者。” 她压低了声线,若寂静夜里一缕冷风拂过:“我方才已经说了,三尸是连接人性和神性最本源的三座桥梁。” “既然如此,我等为何不主动将这三座桥梁搭上?” “你们看我……”,女子指了指脖子上,以及胸口上各多出的一颗人头,“这两颗人头,就是我搭的桥,也算是我自己的‘上尸’和‘中尸’!” 瞬间,云龙子目光僵住。 回头朝着已成一片死寂的村落望了一眼。 开口道:“这村落之中男女老幼,皆是一颗人头连着脖颈被斩掉,这些人莫非皆是被你们所杀?” “而目的,就是为了修三尸!” 女子抿唇笑道:“聪明!” “你们也可学着我这般,将三颗人头植入自己身上,这种法子不是正统的修三尸,而是以取巧的法子,搭出三座桥来!” 女子赞叹一声:“可即使是取巧,我等自身变化依旧如水滴溅落沸油之中,这种感觉……真是太棒了,不可用言语描述。” 也是这时。 一道无头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腹语声幽幽道:“道友,你所言可都为真?” “善莲……”,妖歌见状,目中喜色不言而喻。 连连开口道:“若少了你这位人族善莲,独留我这位人族之智,这偌大的人山,该是有多寂寥啊。” 云龙子倒是没甚反应,不远处的女子却是一愣,盯着李十五无头躯体有些失神。 “我说,你所言修三尸之法可是为真?”,李十五又道了一句。 “真……真,自然是真!”,女子松了口气,她虽惊愕其无头能活,可也仅此而已。 李十五又道:“所以,这修三尸之法到底该如何修?” 女子不禁莞尔一笑:“小哥,你也想试试?” 李十五:“必须一试!” 妖歌见状,忙提醒道:“善莲,以妖某之智,这不过是妖女在胡言乱语罢了,哪里有什么修三尸之法,根本不可信,你切莫糊涂啊!” 李十五腹语冷哼一声:“是嘛,那我偏要试试!” 云龙子同样不解:“李十五,你之前根本不愿服‘丹’,想必你打心底是不信的。” “可为何这同样荒谬的修三尸之法,你一听就信了?” 李十五道:“因为李某脖子上,其实一直都有三颗头,除了我之外,还有我师父乾元子,另外一个则是满口胡言乱语的老道。” 第969章 瞬间,场面为之一静。 云龙子喉咙滚动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哽住,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怎么可能?你现在明明一颗头都没有,又怎会有三颗头?” 妖歌则是皱着眉,同样认为其在胡言乱语。 李十五道:“无论如何,我得尝试一下这修三尸之法,万一我肩上多出的两颗头,正是与此有关?” 他左手大拇指眼珠子睁开,死死盯着对面三头于一身女子,诚恳请教道:“还请道友不吝啬赐教,告知我如何修三尸!” 女子唇角一勾,精致妆容带着几分玩味,指尖轻轻掠过鬓边垂落青丝,似笑非笑道:“我们如今修三尸,并不是真的修三尸,而是在走一种捷径。” “所以,你当真要学?” 李十五:“要学!” 女子道:“道友,我斩你一颗人头,是因为我觉得你这颗头颅适合当我下尸。” “可你如今没死,偏偏这颗人头我也不想还!” 李十五拇指眼珠注视着对方:“你拿去便是!” 女子点头:“好!” “好,你既然如此大方,那么还你一次人情也无所谓。” 女子望着周遭不断耸动灰雾,神神秘秘道:“这些灰雾,能隔绝老天爷查探,且其中藏有修三尸之法。” “你只需原地盘坐,对着灰雾虔诚祈祷。” “三篇蕴藏世间真意的古老经文,自然会出现在你脑海之中。” 女子说完,又提醒一声:“道友,如今灰雾中凡人修的是食‘丹’法,而我等外来修士,修的多是三尸法。” “记住了,切莫让凡人知晓这条捷径。” “毕竟,我等还得砍下他们头颅,用来当做自己三尸。” 话音一落,女子腾空而起,消失茫茫灰雾之中。 “她……她会飞!”,妖歌惊呼一声。 “她肯定食‘丹’食多了,这修为上去了,自然能飞!”,云龙子不以为意。 而李十五已是原地盘坐而下,脊背挺直如松枝,整个人好似佛门沙弥一般,虔诚而又庄重。 “你玩儿真的?”,云龙子回头见这一幕,重重念叨一句。 妖歌:“以善莲之善,他心底有数的,咱们别打搅他!” 又试着道:“要不,咱俩也试试?” “行,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一时之间。 三者就这般于原地,默默盘坐下来。 时间点滴而流,周遭灰雾却没有丝毫变化,唯有这处村落血腥味儿伴随着腐肉味儿,越发的浓郁,一个劲儿的朝他们鼻孔钻去。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十五心间,隐约有一缕极轻极细的呢喃声渗入,仿若从千年古井底浮起的古老梵唱,又仿佛被岁月掩埋的箴言。 其带着某种令人心神震颤的古老韵律,就这般在他心间荡漾开来。 这是三段,不成语调却是能听懂其意的经文。 下一瞬。 李十五猛的睁眼,眸光亮如火炬。 他摸了摸自己头颅,说道:“这是过去多久?居然脑袋都重新长出来了!” 一旁,妖歌云龙子同时起身。 他们互相盯了一眼,似都能在对方眼中看到一抹震撼,以及难以置信。 “这修三尸之法,不会真行得通吧!” “好……好像是有点东西。” 两人说罢,看着身前已经全须全尾的李十五,倒是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各自心中思索。 “两位,我可得去修三尸了!” 李十五落下一句,便是冲入灰雾之中,身形随即被遮掩。 “善莲,等等……” …… 约莫五日之后。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一座城池轮廓。 妖歌手持着一张硬饼,正用牙口艰难撕扯着,云龙子同样不遑多让。 第970章 “两位,进!”,李十五语气平静,落下句话。 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只见李十五落后他们一个身位,且这一路以来,基本上都是如此。 “善莲,此城血腥味,已浓得能拧成血珠子来了,咱们还是慎重一点为好!”,妖歌好言相劝。 云龙子白了一眼:“说这屁话有用?” “他每次嘴上叫的欢,可事实上呢?哪一次不是咱俩冲在前面的……” 他话没讲完,只见李十五从两人中间越过,神色淡漠无比,一袭如墨道袍无风自动,就这般直朝着城门而去。 片刻之后。 三者轻而易举跨过城门,踏入城中。 哪怕因为灰雾原因,仅能看出去十丈来远,可呈现在他们眼中一切,依旧让他们心脏仿佛慢了半拍。 那是一具具带着鲜红血肉残渣的尸骨,就这般随意散落在地上,根据骨型可判定,其中男女老幼皆有。 尸骨上密布一排排牙印儿,和刀砍斧劈的痕迹,就像是被猛兽所啃食过一般,可偏偏这些牙印……像人。 “进去看看吧!” 李十五收回目光,眼中看不出悲喜,只是脚踏一具具尸骨朝着城中深处而去。 越是随着深入,一路所见却是心惊。 妖歌停下脚步,朝着自己右侧方望去,只见有人将自己家门板儿拆卸下来,直接在大街上当做干柴来烧。 在一旁,还有一根近人高的粪叉子,上面有一具被烤成漆黑焦炭的人形尸骨,肉已经被撕扯下来,只剩下骨。 而类似这种的,一路上太多太多。 “疯了,疯了,所有人都疯了!”,云龙子大口喘息着。 李十五道:“他们应该是修的食‘丹’法,且有人尝试吃人炼‘丹’,接着就如烈火烹油一般愈演愈烈,最后直接控制不住了,人人互食!” 妖歌收回目光,低声道:“为了成仙,至于如此吗?” 李十五继续朝城中深处而去,同时道:“若是一个人掌握了食‘丹’法,他可能控制住自己邪念,不去吃人。” “可偏偏,是所有人皆掌握此法。” “你不去吃别人,别人就会吃你,身处这般‘势’中,只能被裹挟着朝前走去,没办法。” 约莫一炷香之后。 李十五于一处巷尾,见到满地被堆放的整整齐齐死尸,差不多二十来具,皆被捅穿心脏而亡。 一道披头散发男子身影,正趴在其中一具之上,大口咀嚼吞咽着,画面说不出的血腥惊悚。 “啧,吃生的啊!”,李十五双手抱胸,轻笑了一句。 闻声,男子猛地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条条鲜红血肉残渣,狞笑道:“嘿嘿,又来了三头食材供老子拉‘丹’,这仙老子成定了!” 瞬间,如猛虎出笼一般朝着李十五扑去。 然而,随着李十五身上三团黑火冒起,附身在男子身上后,其立即维持着俯冲姿势静在原地不动。 “吃生肉,你该死!” 李十五面无表情吐出句话,手中多出一把半臂长黑铁柴刀,接着双手持刀举过头顶,一刀斩落。 “哧!”一声。 随着一道血色洒落,李十五已手提一颗死不瞑目人头。 云龙子走了过来,神色欲言又止,但还是道:“你当真要尝试?” “不然呢?” 只见李十五原地盘坐下来,将自己左肩道袍掀开,接着又以手中柴刀,在脖子与肩膀连接处,切下一块碗口大小的人皮来。 他把手中这颗尚在滴血人头,安在左肩创口处,动作熟练的仿佛拼接木偶零件一般。 同时口中念诵不成语调古老经文:“妄念生琼花,灵台筑虚天,以我慧见斩知见,以我愚痴换真言,今日碎镜不观我,他日我即镜万千……” 第971章 刹那之间,好似冥冥之中某种伟力被他所牵引。 那一颗人头,竟是缓缓和李十五相融,仿佛长在了他脖子上似的,同时一双死寂眸子,居然开始重新焕发出光泽。 “上尸,彭踞成。” 李十五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气息自他身上荡漾开来,而后化作狂风肆虐于这片天地之间,甚至以他为中心形成一处约莫数十丈的漩涡。 狂风呼啸,漩涡肆虐,地上一具具尸骨,周遭屋舍皆是被波及,被拉扯席卷至高空之中。 “善……善莲,快停!”,妖歌双手死死抵住附近一块巨石,避免自己被殃及池鱼。 又是十数息之后。 一切风平浪静。 “李十五,感觉如何?”,云龙子忙出声询问。 “挺好,感觉如今修为,已近乎有我打捞起一道力之源头那种程度,且不断自行上涨着。” 李十五说罢,又朝着两人道:“如何,一起试试?” 妖歌摇头:“善莲,以妖某之智,真觉得这修三尸之法有些不靠谱,要不你还是将脖子上这颗人头去了吧。” 李十五起身,呼出一口浊气。 “不行,我为三头所困久矣。”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苗头,我必须亲自尝试体验一番,进而好作决断。” 见到这般情形,云龙子耸肩道:“随他吧,反正我宁愿食屎……‘丹’,也不想修行这三尸之法,好端端弄出几颗头长在自己身上,这瘆不瘆人?” 而后,又是上下打量着李十五。 “李爷,我俩认识也算久了吧!” “咱们刚入灰雾中时,被几人强行带到府上,你先行挖了胃还好,可咱俩却是被喂了一肚子东西,被那些人用来炼‘丹’,而后他们抢食,简直恶心晦气透顶……” “李十五,你这件袍子能刹那间治住他们吧,为何不救我俩?” 李十五不以为意:“既不喂我,也不食我‘丹’,为何动手?” “你……”,云龙子被气的直翻白眼。 妖歌:“是啊,善莲又没错,云龙子你为何指责他?” 一时间,云龙子黑着个脸一声不吭。 片刻之后。 才听他道:“总而言之,我等食屎之事,两位还是各自烂在肚子里为好,若是泄露了出去,我再骂他人娘是窑姐儿,都少了几分底气。” 闻言,李十五只是抬头无声注视着。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独自朝着城中其它地方而去,似被气到了,不想和这两货待在一起。 望着对方选去背影。 李十五喃喃一声:“这个刁民,肯定又想害我!” 妖歌一愣:“善莲,你说什么?” 李十五依旧自顾自道:“城中一定有其它食人炼‘丹’者,他这一趟出去,肯定会将他们勾引来杀我。” 他目光狠戾起来:“这刁民,一定是想杀我!” 妖歌深深蹙起眉来:“善莲,出现这种事挺寻常的。” “而且,他仅仅是独自去转悠而已。” “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云龙子想杀你了?”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离开这处巷子,朝着城中另一个方向而去。 然而仅是片刻功夫不到。 就见云龙子哭爹喊娘一般,从远方逃窜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十多个修食‘丹’法之人,似在追杀于他。 呼喊道:“李十五,动手啊,他们服用太多‘丹’了,我如今根本不是对手!” “好!”,李十五点头。 而后手持一把柴刀,迎面朝着十多位食‘丹’者冲杀而去。 却是越过云龙子的瞬间,对方一颗人头冲天而起,而后于满地尘土中不停翻滚着。 李十五一声声笑着:“你这刁民,根本就不是云龙子,云龙子打心眼里认为说他人娘是窑姐儿,这是在真心夸赞,从来就不会觉得这是骂!” 第972章 灰雾笼罩的长街之上。 李十五手持一把滴着鲜血柴刀,目光盯着尘土之中那颗仍在翻滚人头,神色凶狠,喉咙间发出低沉笑声。 “刁民,你休想害我!” “还想假扮成云龙子杀我,简直痴人做梦!” 身后,妖歌定定望着这一幕,神色前所未有般惊愕。 “善……善莲,你会不会弄错了,云龙子并未害你啊!” 李十五猛然转身,柴刀上的血珠顺着袖口流进小臂,盯着妖歌神色凝得极深。 开口道:“我再讲一遍,真正的云龙子,他认为说他人娘是窑姐儿,这是打心眼里的称赞,认为窑姐儿是世上最单纯,最守信之存在!” “可你听听,他方才说这是‘骂’!” “‘夸’和‘骂’,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可实际上却是天差地别,这是一个人对一件执著之事最根本的改变。” “因此,结果唯有一个!” 李十五冷笑一声,盯着身前依旧在轻微抽搐的无头尸身:“那便是,这云龙子是假的!” 妖歌唇齿轻启,眉也越凝越深:“善……善莲!” 最终低下头去,默默一言不发。 而这时。 那十来位追杀至此的食‘丹’者,终是靠了过来,他们每一个都是眼角血丝密布,一身浓郁血腥味裹着屎尿之恶臭,说不出的令人作呕。 此刻。 他们盯着李十五‘双头’躯体,眼神中闪过一抹惧色,不过很快又被疯狂所替代。 “这……这是个双头人?” “哈哈,双头人好啊,若是能把他给吃进肚子,那拉出来的‘丹’一定非同小可,也许离成仙做祖能更进一步。” “各位,都别跟我抢,否则老子先吃了你们!” 听着耳畔传来恶语连连,李十五一双瞳孔骤缩成两道竖线,好似蛰伏之毒蛇,浑身散发的那种凶恶之意,比对面那些食‘丹’者更甚。 他低沉道:“果然,这假云龙子是想害我,他故意将你们勾引过来,就是想让你们来吃我!” 李十五猛抬起头来,目中凶光暴涨如血月横空。 怒道:“当初在那荒山野岭中,乾元子有一次也想吃我,想切了我心肝下酒,到了如今,就连你们也想吃我?” 刹那之间。 只见李十五手持柴刀,一步跨入那些人影之中,刀锋挥动之间,发出尖锐鸣啸。 “今日,谁想吃我,老子便先剁了谁!” “噗嗤!” 柴刀劈进一食‘丹’者胸膛,李十五猛地一拧,刀锋撕开血肉,一颗尚在微弱跳动的脏器被带了出来。 “呃啊!” 那人惨叫一声,却还未断气,李十五毫不犹豫,仅是柴刀一转,狠狠斩下他的头颅! “各位,先杀了他,再吃了他炼‘丹’!”,于下众人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神态愈发疯狂。 李十五低笑一声, 双头同时转动,多出的头颅咧嘴露出狰狞笑容,本体头颅则低声呢喃不断,似在说什么刁民害我,都给老子去死…… 仅是几息功夫不到。 已经血染长街,残肢碎体散落满地。 李十五立在血中,整个人安静异常,只是用一块碎布清理手中血渍与碎肉,顺带将柴刀给擦拭一遍。 “善……善莲!”,妖歌试着靠近,终忍不住道:“你如今真挺吓人的!” 闻声,李十五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李某一向如此,对亲友恭,对女子善,就连给叶绾烧个纸钱,我都是一次性给她烧上五份,就怕她在地下没得花。” “至于今日……” 他重重喷出鼻息:“我困于‘颈上三头’久矣,终于得见一丝线索,故情绪起伏比较大而已。” 妖歌道:“善莲,这三尸你还要尝试修吗?” 第973章 李十五点头:“必须修,必须亲自尝试一遍。” 妖歌思索道:“可是你身称自己本就三颗头,若是再弄上三颗,岂不就是六颗了?” 李十五朝着周遭灰雾望去,眸中悲喜不显,只是道:“其中关窍我也琢磨不透,尽量先试过再说吧!” 说着,一刀将地上一具女尸头颅斩下,提在手中。 李十五盘坐而下,胸膛前道袍自行敞开。 只见他手持柴刀,将胸口处一块碗口大的人皮给削下来,而后动作娴熟的,将手中人头朝着创口处拼接而去。 口中念道不成语调,且晦涩难懂古老经文:“万物求存我求寂,百代长生一念熄,化生为死作吐息,转寿为夭破圣体,尔命如烛我吹之,方显大破灭真意……” 李十五一遍又一遍念诵着,渐渐,冥冥之中仿佛又有一种力量被他所撬动。 然而,这次却是出了意外。 这颗女子人头,并未与他自身血肉融合,反而渐渐变得枯萎,晦暗,仿佛一朵被风干的花儿一般。 “善莲,这往身上种植人头的‘修三尸之法’,怕不是那般好修的,否则那些修士也不会动辄屠村了,他们肯定是为了不断尝试,才斩下他人一颗又一颗人头来。” 妖歌满眼忧心之色:“以妖某之智,退一步也未尝不可,你放弃算了。” 李十五却是置若罔闻,反而又盯着地上另一位食‘丹’者头来,随即继续尝试。 只是,结果如出一辙。 时间点滴流逝,李十五已尝试过八次。 虽皆以失败告终,偏偏他没有丝毫放弃念头。 “哧”一声响起。 随着一道血光闪过,又一颗人头掉落,这一次竟是他自己的,独留他种植的‘上尸’人头,孤零零斜长在肩上。 “善莲……你!”,妖歌喉咙艰难滚动着。 李十五则腹语平静道:“无事,所谓植物人,种子人,不外乎头多罢了。” “既然他人之头颅不可用作‘中尸’,那么李某……用自己的便是了。” 李十五说罢,双手轻轻捧起自己头来,拼接在胸膛创口之上,同时口中开始念诵经文。 然而这一次,变化终起。 随着这颗人头与他血肉开始融合,李十五胸腔之中竟然迸发出轰鸣雷鸣之声,就仿佛世界新生,无边大雨正在冲刷着大地。 连带着李十五身上,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之意升腾而起。 他猛地睁眼,口中道:“上尸主力,中尸主命,下尸主欲!” “中尸,成!” “善莲,感觉还好?” “挺不错的!” “那你如今修出上尸和中尸,修为大约到了什么程度?” “估摸着,媲美我打捞出八道力之源头吧!”,李十五缓缓吐出口浊气:“关键是,我修为在不断自行拔高。” 他盯着胸前新生之‘中尸’,继续道:“那女子说过,三尸是连接人性和神性的桥梁。” “而我目前状况,就仿佛搭起两座新桥,而后自行开始朝着另一方向蜕变。” “不行,我得尽快将第三座桥,也就是‘下尸’弄出来!” 李十五说罢,就是起身朝着城外而去。 妖歌望了他背影一眼,牙关一咬,将地上云龙子无头尸体和着脑袋收起,尸体用一根布绳背负在背上,人头则是被他悬在腰间。 做完一切之后,连忙追了上去。 城外。 “你这是为何?”,李十五盯着妖歌这般模样,一双眸子好似鹰隼一般带着审视。 妖歌笑道:“善……善莲!” “妖某之前仅是抿了一口‘丹’罢了,对修为提升不大,若是遇到别的修三尸之人,恐怕不敌。” 第974章 他眼神一亮,接着道:“以妖某之智,自然计上心头,那便是背负无头死尸,腰悬一颗人头。” “如此一副凶相,他人仅是一瞅,就心头畏我三分啊,善莲意下如何?” 李十五:“真是这般?” 妖歌:“那当然啊!” 李十五拇指眼珠盯着,腹语不以为意道:“并不怎么样,李某曾经有过一次偌大机缘,尝试着将自己人皮剥下再反穿到身上,要不你也试试?” “这样,说不定真能唬住人!” 一时间,妖歌心中微悚。 颤声道:“机……机缘,这也算机缘?” 两者,再次进入茫茫灰雾之中。 约莫七个时辰之后。 李十五于一处湖泊边上,见到一男一女正在浴血厮杀,他们同样在修三尸,且已经修出上尸和中尸,身上多出两颗人头。 妖歌道:“善莲,这灰雾当真古怪,咱俩靠近百步之内,方才察觉他们在交战,之前硬生生一点动静也察觉不到。” 李十五则盯着湖面上那女子,寒声道:“这女人,想害我!” 妖歌神色僵住,接着目光顺着李十五所指看去。 只见交战双方中的女子,此刻明显不敌,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就连多出的两颗人头,也呈摇摇欲坠之势,几近被对方斩掉。 语气难以理解道:“善莲,她怎么又害你了?” 李十五:“这女子一定会朝我而来,看似向我求援,实则祸水东引。” “且说不定,她和那男子本就是一伙儿的,双方在这里拼杀演戏,就是为了引我上钩,以便最后砍下我头!” 妖歌:“……” 李十五催促道:“赶紧离开,莫要理会。” 然而,却是在他转身一瞬间。 女子拖着伤躯,踉跄着朝李十五方向奔来,她脸上血污密布,一头青丝更是披散凌乱。 “救……救我.……”,她嗓音嘶哑,断断续续地伸出手,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浮木一般。 妖歌眼皮猛跳:“她……她真的来了!” 李十五手持柴刀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如刀,狠声道:“孽障,你也想害我?” 而另一位男修,则是如落叶般从空中飘然而下,落在李十五身后。 身上三颗人头同时笑道:“又来两个送死的,既然如此,不妨借两位项上人头一用,来助我修出‘下尸’!” 此刻。 男修位于李十五身后约莫十丈,满身是伤女子则站在他身前十丈之处,一眼望过去,竟是真的将他合围在中间。 “好啊,两个孽障竟是真的联手坑害于我!” 李十五一身杀机瞬间涌现,手中柴刀更是锋芒一转,接着猛冲而出。 仅是顷刻间功夫。 妖歌站在原地,只觉得面庞一阵湿润温热,好似点点雨滴打落在面上一般,他下意识伸手抚摸而去,唯见满手血红。 的确是雨,不过却是血雨。 至于那一男一女,已伏尸倒在大地之上,唯有天地间血雨依旧,渐渐归于沉寂。 “你不背尸了?”,李十五随口一问。 “不……不背了!”,妖歌勉强笑了一声,“我如今算是一介凡夫,背上云龙子尸体已经够重了,再多来两个,真走不动道了。” “随你吧!”,李十五略微点头,径直转身而去。 “善莲,你当真还要修‘下尸’?”,妖歌跟在身后,依旧不死心一般,想劝说其放弃修三尸。 “要修,不过先缓上几日,我得先细细琢磨一下‘上尸’和‘中尸’!” 随着两者在灰雾之中继续深入。 死人之尸骨,时不时就会瞅见。 不是被砍下脑袋来,就是满身被撕咬啃食过的痕迹。 李十五摇头一叹:“如此看来,食‘丹’法,三尸法,早已在这片灰雾之中彻底流传开来啊。” 第975章 “就是不知,有没有人已将三尸修成!” 约莫五日之后。 一座新的城池映入眼帘,轮廓在灰雾之中若隐若现。 且规模,比之前所遇之城大了数倍有余,仅是城门就高达近二十来丈,且是由某种通体漆黑巨尸所筑成。 妖歌屏息凝神:“这里,应该是一处大的凡人聚居之地,且平常说不定有诸多修士驻扎于此,用以维持一方安宁。” “毕竟山上,同样有祟!”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一个劲儿向前。 也是这时。 一位身着玄色劲装中年,忽地冲天而落。 他同样一体三头,修出上尸以及中尸。 打量一眼,询声问道:“这位道友,你修出上尸和中尸可是用了多久时长?” 李十五如实答道:“两三个时辰吧!” “什……什么?”,中年瞬间目光大骇,惊声道:“我修出这两尸,可足足费了半年光景,消耗人头数百颗方才成功,为何道友这般轻松?” 李十五耸了耸肩:“可能,比较适合于我!” 中年见此,忙俯身做了个相邀动作。 “二位,里面请!” “同请!” 李十五微笑,而后朝着城中而去。 妖歌问道:“这位阁下,这灰雾出现已有半年?” 中年摇头:“不止半年,确切来讲,应该是一年整。” “且如今,这片灰雾怕是依旧朝着周方不断扩张,说不定有朝一日啊,其能覆盖整个人山。” 他面露一丝浓浓窃喜:“不过这样也好,这里的修行路数才是真的,咱们现如今身处雾中,可谓是占尽先机……” 三者进入城池之中。 一路所见,倒是极为井然有序,并未出现人食人这般的恐怖之事。 “呕……” 妖歌一阵胃里翻涌,只因瞅见几人围坐在街边一处茶摊,偏偏那老丈盛上去的并非凉茶,而是一只金黄粪桶…… 忙道:“阁下,这城中之人,莫非皆修食‘丹’法?” 中年点头:“自然,不过有我等修三尸法的修士镇压,绝不会出现人食人恶事。” 他露出一抹颇为深意笑容:“毕竟他们,可是咱们修出三尸之资粮!” “还有两位,切莫将三尸法透露出去,让他们食‘丹’就够了,一定切记!” 李十五微笑:“好!” 他自是明白,靠着食‘丹’修行,提升尤为缓慢,得需要多吃才行。 而三尸法,却是进度一日千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叵测之感。 “道友,可有三尸全部修出来的?”,李十五问。 中年叹了一声:“这倒是不曾听闻,此法并不是那般简单的,不是谁都如道友一样天纵奇才!” 沿着宽阔主道,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一座类似于道场之地,出现他们眼前。 “道友,请随我来!”,中年依旧相邀。 “谢过!”,李十五还之一礼。 在登上五百道青石阶梯之后,是一座深红大门,门口坐落着两只近人高青铜狮子,青狮眼中含怒,似在审视着登门者。 “请!” “请!” 李十五仅是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便是同中年一同进入门户之中。 然而,在其彻底置身其中的一刹那。 “砰!”一声。 身后深红大门重重闭合,且上面有银光流转,浮现一条条细密符咒,似一道门只能进……不能出! 中年更是一改方才和善,化作满目狰狞。 且又有十多位‘三头’修士鱼贯而出,呈扇形将李十五死死围在中间,个个目中杀意狂涌。 其中一女修嗤笑道:“这位小哥,你胸前那颗人头,似和你头上那一颗长得一模一样啊,你不会为了修三尸,将自己孪生兄弟脑袋给砍了吧!” “呸,真是畜牲!” 中年却是迫不及待一般吼道:“废话少讲!” “这小子仅数个时辰,就修出‘上尸’和‘中尸’,这其中一定有门道,咱们索性将他头砍下来,说不定能借此修出‘下尸’!” 闻得此言,场中众人瞬间目光炽热如火。 见此一幕,李十五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道:“你们果然是刁民,果然想害我!” 女修语气轻蔑:“所以呢,你又能怎……” 一句话还未落完,女修话声戛然而止,接着重重栽倒过去,双眸圆睁,死不瞑目。 在她胸口处,有着一处近乎拳头大小的空洞,将她所修出的‘中尸’以及一颗心脏,给彻底粉碎湮灭。 反观李十五,仅是轻描淡写立在那里,手持一把惨白纸弓,上面又有第二根血红箭矢凝聚而出,带起一种令万物皆寂之杀机。 缓缓道:“当然是杀你啊,又能怎?” 见此一幕,剩下众人皆是一阵骇然。 “这……这是什么术?” “各……各位道友,可还记得这一两年,出了一位‘战妖九升’之人,甚至山官府邸还带着一批颇具天资修士,去观摩他与战妖厮杀智斗之画面,或许心中能得到些启发。” “没曾想,那厮竟然是打杀自己手下兵丁去冒功,硬生生给自己堆了个九升出来。” “从流传出来的画像看,和……和这人挺像的。” 李十五皱起眉来:“按你话讲,当初战妖天地中一幕幕被铭刻下来,且有可能广为传之?” 刚刚那人道:“倒是没有广传!” “毕竟这事如此下作,并不怎么光荣,那些大人们发现之后,又岂会任其流传?” 却是下一瞬。 这人如鬼魅般贴近李十五,手中利刃绽放寒芒:“小子,头拿来吧你!” 李十五没有丝毫动作,只是任由对方将自己一颗人头割下。 而后才是一箭射出,令其生机断绝。 腹语微寒道:“刁民就是刁民,有什么事,同老子纸人羿天术说去吧!” 接着,满弓如月…… 仅顷刻之间,场中竟是横尸。 妖歌则一直站在身后,整个人一声不发。 李十五长呼出口气,接着原地盘坐,以手中柴刀在自己丹田处切下一碗口大人皮,再将自己被斩下人头拼接在创口处。 口中念诵不成语调古老经文:“众生心海深且暗,但见混沌涌波澜,窃取心渊原始力,筑我无上癫狂丹……” 然后他手中人头,竟是在慢慢枯萎。 “没用……,这一次为何没用了?”,李十五睁开眼,神色说不出的阴沉。 这时,妖歌终于忍不住道:“善莲,你其实不应该杀这些人的,他们仅是邀请你来此而已。” 李十五回头望去,解释道:“他们想杀我,想害我,想砍下我脑袋。” 妖歌摇头:“唉,你真不应该杀人的,如今的你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为何一点都不善了,这根本不像是你!” 瞬间,李十五满眼警惕起来,问道:“以你来看,我该如何做?” 妖歌深吸口气,语重心长道:“以妖某来看,你应该再稳重一些,至少得弄清事情真相。” 李十五闻声低笑:“怎么,以你之智,就只能说出这种话?” 妖歌道:“妖某之智,于这灰雾之中可能有些不够用。” 刹那之间。 李十五双眸怒睁:“好一个孽障,李某早就怀疑你是假的了,妖歌以人族之智标榜自身,只会说自己智卡壳了,却从不会质疑自己智不够!” 接着一字一顿,咬牙般道:“悬……梁……人!” 第976章 “悬梁人!” 李十五声线冷冽如冰。 随着他一语喝罢,妖歌后背缝合好的伤口,猛地撕裂开来,一根红绳就这般顺着他脊背新绽的裂痕蜿蜒而上。 如一条猩红长蛇一般,缠绕在他脖颈之上,接着向上一寸又一寸,直至将其拉扯到半空之中。 乍看上去,犹如悬在房梁之上,不断挣扎的上吊者一般。 “李……李善莲……” 妖歌喉间发出破碎嘶鸣,偏偏他每出一口气,红绳勒住他脖颈就更收紧一分。 李十五抬头望去,眸中寒意更甚。 “妖孽,你还在演是吧?” “虽李某心中,对那妖歌厌烦至极,但是这段时日以来,对其秉性还算是了解。” “他妖歌,会觉得李某杀这些人有错?” “他在记忆不完整这一前置情形之下,只会觉得李某做任何事,杀任何人,那都是善,是天大的善!” 李十五呸了一声:“他娘的,你同那云龙子一样,只具其形,不具其神,偏偏这一点神韵,是最难模仿出来的!” 话音落下,空中那根红绳再次缩紧。 仅是十数息功夫,妖歌已然气息断绝,一张脸呈死人一般的青白之色,脑袋无力偏倒在一旁。 “砰”一声。 因果红绳松开,重新回到李十五手中。 妖歌尸体坠落在地,与之一起的,还有云龙子无头尸身,以及其一颗人头。 李十五喃声道:“这两孽障,到底是想干什么?又为何会扮作云龙子和妖歌!” 他凝神思索,眉越蹙越深。 终于,神色舒展道:“明白了!” “这两孽障,之前皆是尝了一口屎丹,他们不惜以自身为饵,就是为了骗我同他们一起尝屎!” “果真刁民,果真该死!” 李十五恶狠狠念叨一句,而后手提柴刀一步步靠近,对妖歌以及云龙子面皮仔细查证着,却是没有再发现其它端倪。 而后双手持起柴刀,便是将妖歌一颗头颅斩下。 且从始至终,目中未起丝毫波澜。 所谓砍头,剥皮,掏心……,这些常人谈之色变,望之腿软之事,在他这里早已稀疏平常。 “修这‘下尸’,我已用自己人头尝试过,根本行之不通。” “既然如此,便用这假货妖歌人头一试。” 说罢,原地盘坐而下。 撩开自己道袍,见丹田处被削下人皮的创口,已重新结痂且有新皮开始长出,便是捡起柴刀一点点将新皮挑开。 而后将妖歌人头,对准创口处严丝合缝粘黏上,口中开始念叨第三篇三尸法经文。 时间点滴流逝,李十五口中诵经声不断。 妖歌人头断口处开始生出一根根鲜红肉芽,如无数条蠕动着的赤蛇一般,朝着他血肉之中钻去,并与之合二为一。 这一刻,三头已生,三尸法成。 周遭天地,异象骤起。 草木伏地,虫豸噤声。 原来笼罩一切之灰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一角,缝隙之中,隐约透出猩红与幽紫交织光芒,如血池翻涌,又似鬼火明灭,映得此方天地如同鬼蜮。 李十五依旧纹丝不动,偏偏浑身气息疯狂涌动,仿佛一座沉寂多年火山,即将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 李十五终于睁眼,接着缓缓起身。 他表相一体四头,里相一体六头。 “三尸法既成,就是这般感觉吗?” 一声微不可闻低吟,从他口中传出,他觉得自己,似在自行朝着一种不可名状方向所蜕变。 这种感觉形容不来,描绘不出,仿佛仿佛自身正在挣脱某种亘古之枷锁,又似一缕沉寂于深渊的意识,终于被唤醒。 第977章 “莫急,让我再琢磨琢磨!” 李十五说罢,推开身后深红大门,径直离开这处道场,朝着城中而去。 长街之上,行人熙熙攘攘,极为繁闹的同时,又夹杂了一丝丝诡异荒唐韵味。 “郭椿,你今早吃的是什么‘丹’?”,一衣衫朴素青年双眼含笑,朝着一明显富家哥儿打扮年轻人热切招呼着。 年轻人不以为意道:“史记楼的醋鱼,丹桂坊的糕点,康宁酒家的三十年陈酿,经过一夜功夫之酝酿,才从本公子菊下炼出这么一枚‘杂丹’!” 青年怔了一瞬,忙跟着笑道:“喔,我也是,我也吃的史丹……康所拉之‘丹’……” 类似这种一幕幕,城中随处可见。 而李十五,此刻正漫步于城中。 不少百姓们见他一体四头,仅是略微诧异,便赶紧挪开目光,不敢多加窥探。 当然,也有不少胆大的。 如一个目露凶光,满脸红色斑点壮汉,就突然将他给拦住,身后还尾随着十数位跟班小喽喽。 其开口道:“这位仙人,像你这种好似不修食‘丹’法吧,能否帮在下炼些‘丹’来尝尝?” “俗话说江湖路远,这多个朋友,也能多一条路!” 李十五一体四头,四双眸子同时盯着这一行人,语气低沉而又诡异:“刁民,你想害我!” “你们看似是向我索‘丹’,实则是故意与我搭话,就是为了打听我底细,以及试探我底线。” “你们背后,一定另有主谋!” 话音一落。 就听百步外忽地传来一阵呵斥声:“康麻子,这位道友也是你敢打扰的?” 出声的,是一位一体三头老者,显然也是修得三尸法,不过目前仅是修出其中两尸而已。 然而李十五,却是陡然间目中凶光闪烁。 低吼道:“果真如此,一切刁民,一切想害我者,都给李某人去死!” “乾元子想害我就算了,可你们也敢害我?” 仅是顷刻功夫。 满脸红斑壮汉,以及身后十数位喽喽,还有刚赶到的三头老者,皆已伏尸当场,气息断绝。 “徒……徒儿,你这是咋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一副鬼样子?” 突然,一道如乡下老农的淳淳之声,自李十五身后响起。 他回头一望,只见身形矮小干瘪老道,不知何时已再次出现。 不由怒道:“老东西,赶紧给老子滚!” 老道忙摇头:“不滚不滚,师父不滚!” “为师好一段日子没看见种仙观了,这瘾犯了,就想看上一看!” “还有徒儿你这副鬼样,为师这一次出来,是‘为徒控场’!” “老刁民,控你娘的头!” 李十五面无表情,转身便走。 在穿过数条长街,拐了七八个弯儿之后,终是来到一处人流稀疏小巷。 见一旁有一青石台阶,李十五随地便是坐了上去。 只听“咯吱”一声。 身后破旧木门被缓缓推开,一梳着羊角辫儿的小姑娘,脆生生探出个小脑袋瓜子,见李十五这副模样被吓得身子一缩。 而后才小心翼翼道:“仙人,你吃屎吗?” “我家最好的就是屎……,不是屎,是‘丹’!” 李十五语气平淡道:“你不怕我?” “不……不怕,我见过两头仙人,三头仙人,不过你是四颗头。” “不吃,滚!” “那仙人,我给你端碗水喝吧。” 说罢,连蹦带跳朝着身后屋中而去。 李十五却恶狠狠道:“小刁民,你也想害我,你给我端的水,里面一定淬了毒!” 果然,小姑娘双手捧着白瓷碗,其中之水呈浑黄之色,且恶臭难闻,她道:“我家的水缸,被我爹加了‘丹’进去,这样喝水也能修行!” 第978章 “轰!” 只听一声过后,小姑娘倒砸在身后墙上,口鼻间鲜血横流,最终四肢绵软无力彻底死去。 “徒……徒儿你!”,老道被这一幕骇到不知所措。 他望着周遭种仙观,又赶紧盯着脚下黑土,一声声茫然道:“没……没错啊,只是徒儿怎么变得这么坏了,坏得流脓!” “这小丫头心地多好啊,就这么被你给打死了?” 而李十五,已经持起柴刀闯进屋去。 口中低语:“这小刁民胆子不会这般大,一定有人恶意指使她来害我!” 不多时,唯听院内几声惨叫响起,而后再无声息。 又过半晌。 李十五出现在另一条街上。 只是他一出现,便是十多人乌泱泱跪倒在地,口中哀求不断:“仙人,求求您为俺们做主啊!” “城中有一座仙人修建的天牢,俺家丈夫被无辜抓了进去,等再见时,他头已经被砍了!” 李十五道:“他们之项上人头,被人砍了修三尸法罢了,此事与我无关!” “仙……仙人,求您,真求您了!”,十多人开始不停磕起头来,且周遭有越来越多人加入其中。 李十五双眸半眯着,这才注意到约莫百步外,有一巨型且呈现金属光泽的建筑体,似是一座监牢。 顿时怒道:“尔等刁民,安敢害我?” “你等故意在此处向我磕头请愿,就是为了让监牢里面驻守的修士误以为,我是来为你等复仇做主的,进而让他们来杀我!” 一把柴刀,出现李十五手中。 寒光绽放之间,一颗颗头颅滚滚而落,将脚下石板路血染成一片通红。 或是被血腥味惊动。 隐约可见一道道身影从监牢中冲天而起,而后落在李十五身前,他们中有男有女,且皆是修三尸之法。 为首者乃一华袍三头妇人,惊声道:“道……道友,你竟已修出全部三尸?” “能否移步监牢,让我等为道友接风洗尘,顺带请教一下修三尸法之窍!” 李十五唇角勾出笑容,却是冷得莫名瘆人。 “给我接风洗尘?” “尔等,是想害我吧!” “之前就有人将我诓骗至一处道场,实则是准备埋伏袭杀于我,所以李某人猜测,你们定在那处监牢布置下种种手段,目的就为杀我!” 话音一落。 李十五手中柴刀裹着腥风,划出一道道莫测弧线,刀锋所过之处,一道道身影相继命陨,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是没有。 “哈哈,三尸法,老子已经成了!” “于这一片灰雾之中,李某人便是最强的,谁想害我……谁就死!” 李十五沐浴血雨,脚踏一具具尸骨之上,他神色之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兴奋,好似久困樊笼之中的倦鸟,突然一下冲出笼中。 口中一声声笑着:“哈哈哈哈哈,再没人能害我了,谁都不行……” 身后,老道怔怔望着这一幕。 不断喃喃道:“徒儿,幸好你只是金丹境,幸好!” “你现在就已经如此,若待到将来一天,你修为高到无人能治,无人能挡,再加上一口一个‘刁民害我’,到时岂不是想杀谁杀谁?” “真到了那般地步,这世间生灵怕是全完了啊!” 对于老道絮絮叨叨,李十五充耳不闻。 只是拖着被鲜血浸染过的道袍,提着柴刀,一步一步开始离去。 “仙……仙人……,可否需要沐浴?”,一老者拄着拐,好言相劝。 “沐浴?你是不是想趁着我赤身进入浴桶之际,号召人手在屋外给我来个万箭穿心?” 一刀过后,老者额心多出一条笔直红线,一头栽倒在地。 第979章 过了小片刻。 一红妆花魁女子,斜倚在青楼二楼处朱漆栏杆上,葱白手指卷着胭脂色的发梢,眼波流转道:“仙人,来玩儿啊,一次一枚‘丹’!” 李十五抬头冷声道:“妖女,你居然企图吸我阳气?” 又是一刀,一颗带血头颅滚落。 “仙……仙人,糖葫芦来一串?拉出的‘丹’不仅带着甜味儿,还带着红色儿,吃着贼润口!” “刁民,吃糖葫芦怎会炼出红‘丹’?你是不是染色加淬毒了?” “仙人,不能朝右拐,那是个死巷子,路不通,你得朝前或者向右!” “他娘的刁民,你故意给我指路,是不是提前设伏?” “仙人,能否传我如你这般长出几颗头的修仙法?我真不想在食‘丹’了!” “呵呵,你想拜我为师,肯定是想今后背刺于我,李某人可是其中行家,你休想骗我,给老子死!” 就这般,李十五所过之处,一道道人影相续命陨,且每走上一步,脚下便是多出一具尸骸。 老道痛心连连:“徒儿你疯了,真的疯了,他们哪里害你了?怕是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打不过,又怎会害你?” “就是想害我!”,李十五回头,狠狠落下句话。 渐渐,他所过之处,百姓们无不吓得四散而逃,要不就直接瘫软在地,一声声磕着响头。 见此一幕,李十五神色却愈发狰狞。 “刁民,全是刁民!” “你们故意磕头求饶,以示自己弱小,就是为了让我生起一颗怜悯之心,进而对自己所做所为忏悔。” “好让我,道心生出裂痕!” “还磕,你们还磕!” “尔等越是磕头,就是证明害我之心不死。” “所幸李某一颗道心天下无双,否则真被你们给得逞了。” 李十五说着,已是再次亮起屠刀。 老道却是近乎哀求般道:“徒儿,赶紧住手啊!” “他们仅仅磕个头,怎么在你口中又是在害你?你切莫铸成大错了!” 听到这话,李十五当真是放下手中柴刀。 老道见此,不由长长松了口气。 却见李十五回头望去,盯着自己身后那一条由死尸铺成的血路,口中低声道:“这满城中人,怕是不下百万之数,如今看来,皆是刁民!” “我一刀一刀的杀,这样来得太慢了!” 此话一出,老道瞬间一阵头皮发麻。 却见李十五长发无风而动,身上一股股无形气机荡漾而起,口中道:“我三尸已成,三座桥已通。” “我如今之修为到了何等地步,我自己都不懂。” “但是!”,他话声一顿,眼中满是凶光道:“我曾经借助因果红绳才能施展的悬梁人之术,如今好像……不需要了!” “既然如此,一切想害我者,都给老子去死!” 只听李十五猛吼一声,接着一字一顿:“悬……梁……人!” 刹那之间。 城中一位位百姓,无论凡人又或是修士,他们头顶之上皆有一根红色缘线显化而出,这一根根线仿佛索命厉鬼,又如蜿蜒藤蔓,开始缠绕在他们脖颈之上。 接着,一寸又一寸朝着空中提去。 仅是几息功夫,城中凡人死绝。 头顶三丈之处,百万悬尸无声悬挂,他们面容扭曲,七窍流血,随着红绳前后不停摇晃着,似一片恐怖尸海,正泛起令人窒息般的涟漪。 老道双腿一软,唇齿不停打颤道:“徒儿,你没救了,你彻底没救了,你所做之一切,将来会重新报应在你身上,你躲不过的。” 说着说着,老道突然又笑了起来。 “徒儿,你这次肯定又着道了,说不定还会死。” “等你死了,种仙观就该为师继承了。” 第980章 “不行,为防止不可思之地一幕重演,为师这次先睡一觉再说,免得也跟你一起着了道。” 老道盯着脚下黑土,目中依旧是深深贪婪与之眷恋:“种仙观,一定得等我啊!” “还有徒儿,为师反悔了,这次不想帮着你镇场了……” 话音未散,老道却已然消失不见。 李十五,则对身后一切置若罔闻。 他只是望着头顶悬着的那一具具尸身,口中轻喃道:“都给弄死,看你们还如何害我!” 随着他心念一动,半空中百万悬尸,在头顶缘线所牵引下不断被拔高着,直至彻底隐于灰雾之中,不能被人所看见。 “凡刁民者,今日杀无赦!” 李十五恶狠狠一声,朝着城外而去。 三日之后。 他被百位‘三头’修士所拦,皆是修出上尸和中尸之存在。 “道友,能否为我等讲三尸之道?” “讲道?抱歉,我没这本事!” “道友是否太自傲了?我等修出双尸许久,合力之下,怕是未必不能与道友一战!” “呵,这就图穷匕见了?” 李十五道袍一挥,头顶笼罩之灰雾如潮水般散开一瞬,露出那……悬尸百万! 刹那间,场中之修士全部毛骨悚然。 百万具悬尸犹如一片尸海倒悬天穹,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死亡气息犹如实质轰然压下,让他们呼吸近乎停滞。 “道……道友,误会……” 求饶声未散,又是百具被红绳勒住脖颈悬尸,齐齐升入空中。 “还有刁民,一定还有!” 李十五深吸口气,朝着灰雾之中望去。 假妖歌和假云龙子,还不知谁弄出来的,那么在这背后,就一定有人在企图害他。 李十五就这般,于灰雾之中不断游荡着。 所过之处,人畜死绝。 又是一座凡人城中。 他方一踏入,就见一位位手持兵刃的百姓,目露猩红朝着他冲杀而来,显然是修食‘丹’法走火入魔,想把他吃了炼丹。 而结果,不外乎头顶之上悬尸,又多了近十万具。 李十五对这一切,已然呈漠视之态。 偏偏他出城时,迎面撞上一妆容精致黑裙女子。 “道友,你可是拿了李某一颗人头,好用吗?” “是……是你?这怎么可能?我告知你修三尸之法也就半月左右,为何你就这般轻易修成了?” 女子惊怒交加,却是控制不住的连连后退,接着腾空而起,转身朝着远处逃窜而去。 然而就在她升空那一刻,躯体僵硬在空中,目光愣愣望着那一具具悬尸。 “这……这是什么?” “那当然是,你的结局啊!” 李十五微笑一语,空中悬尸,也随之又添一具。 时日,就这般一天天过去。 灰雾笼罩数十万里方圆,其之浩瀚,如有一泱泱大国,其中城池若星罗棋布,还有诸多集镇,村落…… 李十五仗着自己修成三尸,一路横推而过。 遇见一城,便是一城人想要害他。 遇见一村,其中人更是对他图谋不轨。 遇见修士,更是刁民中的刁民,必须得死。 他好似疯了,又好似冷静得可怕,就连老道期间又醒过一次,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见他没死,又赶紧陷入沉寂之中。 而李十五头顶之悬尸,已真成了一片尸海,千万具怕是有的了,它们遮天蔽日,垂首摇曳,若一片望不到头的尸域国度。 不知过了多久。 灰雾依旧,却是所过之处寂静到无以复加。 其中除李十五外,怕是再难以找到一个活着的人了,无论凡人又或是修士。 换句话说,他一人将灰雾给荡平。 终于,一道模糊身影,只有一道人形轮廓出现李十五身前。 微笑道:“真是厉害!” 李十五见此,瞬间严阵以待:“假云龙子,假妖歌,是你弄出来的?你就是那一只未孽!” 身影摇头:“非也,你口中的云龙子以及妖歌,他俩是真的!” 第981章 “你口中的云龙子,妖歌,他们本就是真的,并不是如你所设想的那样,为他人所假冒!” 灰雾之中,人形身影一步步靠近的,最终站在李十五约莫三丈之外,且语气略有玩味。 “刁民未孽?”,李十五凝视着来者,随口念叨一声。 人形回道:“是所谓的未孽,但并非刁民!” 李十五一体四头,此刻皆严阵以待:“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答:“我名‘求杏’,当然你也可以直接称我为未孽。” 李十五噗嗤一声:“求杏?什么破名字,差李某数筹不止。” 求杏摇头轻笑一声,他之话语声,听着像是个温润书生,接着道:“我年少时,后山有一颗老杏树,每年从四月杏花开,我便每日清晨跑到后山去眼巴巴瞅上一眼。” “就这般,一直瞅到杏树挂果,橙黄……” “所以我师父,就给我起了‘求杏’这么个道号。” “因此这‘求杏’二字,看似浅白,却承载了一个人年少之执念,所以如何比不上你这个数字名了?是吧李十五!” 求杏说罢,又是莫名叹了一声:“其实,我并不喜食杏,就像我同样不明白,自己年幼时为何那般执着,每日去瞅那颗小杏树!” 李十五闻声,只是骂了一句:“真他娘的矫情!” 求杏不恼,反而抬头望了一眼:“李十五,你当真是有病不成,悬尸千万于头顶,只是怀疑他们想害你?” “这些并非什么幻象,也非什么傀儡,他们皆是一个个有自己喜怒哀乐的人!” 李十五同样抬头望去,眸光一阵迷离,喃声道:“我没有怀疑,因为他们本就是想害我!” “你也一样,同样是刁民,同样想害我!” 听得此言,求杏一阵无言以对。 无奈道:“到底你是未孽,还是我是未孽?” 李十五收回目光,浑身杀意开始翻涌:“刁民,你为何弄出假的云龙子和妖歌,让他们哄骗我食屎?” 求杏道:“他们本为真,并非是假!” 李十五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 求杏却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进入这片灰雾,就砍上那妖歌一刀,又将那根祟宝红绳缝在他身上呢?” “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难不成,你打心眼里觉得他是假的?” 李十五:“没觉得啊!” 求杏不解:“那你为何?” 李十五耿直道:“不管他们是真是假,我都得砍他们,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只可惜,我手中红绳仅有一根,我抉择一番后还是决定砍妖歌,若是有两根,云龙子也躲不过这一刀。” 求杏被哽住,只得道:“可是他们,真是与你同行的朋友!” 李十五嗤笑:“那又如何,同样是刁民,该砍还得砍!” 场中气氛,一时间有些凝结。 好半晌之后,求杏才轻声道:“你这般活着,到底累吗?” “这灰雾之中,一切为我所掌,其中万事万物都逃不过我一双眸子。” “而自你一进入,我便是注意到你了。” “因为你看似舒展,可实际上却是时时刻刻紧绷着,仿佛万事万物都要害你一般,就连地上一土堆,你路过时都得一脚给它踏平,害怕其中有什么毒虫蛇蝎在埋伏于你!” “我觉得,你怕是在外界时同样如此吧!”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道:“你话,当真挺多的!” 求杏重重出了口气,道:“你将这里活人全部杀光了,不就只有你能唠上几句?这还能怪我咯?” 却是下一瞬。 一根红绳自求杏背后出现,仿佛一条猩红细蛇,悄无声息缠绕在他脖颈之上。 第982章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我在锚定你头顶那根缘线,为求稳妥,用因果红绳来勒死你,所以你在等什么?” 然而仅仅一息之后。 红绳松开,出现求杏手中。 他摇头笑道:“你杀不了我的,你现在一身修为,乃我所赐,所以你怎么可能杀死我这个创法之人呢?” 李十五眉拧成川:“为你所赐?老子不信!” 求杏道:“真的,灰雾之中的食‘丹’法,甚至是所谓的三尸法,皆我所创,皆我所赐!” 他不禁莞尔:“人体乃丹炉,留在体内为药渣,拉出去的才是大道精华,这般荒谬之修行法,竟然那么多人信了,甚至有的仅是听上一听,就心中产生动摇,想尝一尝屎。” “不得不说,我之话术太过完美,简直无一丝漏洞,如此才顺利让千万以计百姓同时吃屎!” 李十五:“可是,他们吃屎真能提升修为!” 此话一出,求杏人形轮廓之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惊悚之感。 他颤音道:“是……是啊,他们真能以屎为丹,修行!” “所以李十五,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是让人细思极恐吗?” “明明只是我胡诌的食‘丹’法,荒谬到不能再荒谬,可偏偏他们通过吃屎真的提升了修为,真的增长了肉身之力。”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还有所谓的三尸法,我骗那些修士将别人头颅移植在自己身上,当作三尸,结果他们同样修为疯长,且真的朝什么狗屁‘混沌真仙’开始蜕变!” 求杏大口大口喘息着:“所以,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以此推演,人族之前修行的灵气法,还有后面改修的恶气法,这些法本来就有,还是说同样是随口杜撰的呢?” “再进一步,这世间万物又究竟是真是假?还是说我等看到的一切,包括你我,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意义,是他娘彻头彻尾的乐子?” 求杏沉寂下来,身上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似无力,似痛苦,又似孤独。 他低声一句句呢喃着:“所以师父,还有他们,究竟是真还是假?还是说从未存在过?” 至于李十五,则是身上几颗人头在互相打量,且在互相敌视,他道:“你说三尸法为你所创就为你所创?” “我不信!” “你不信?”,求杏忽地抬头,死死盯着李十五。 “你为何不信?怎能不信?” 李十五抽笑一声,语气轻蔑道:“老子就是不信,不信这三尸法为你所创,你待如何?” 求杏见此,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解释道:“自你踏进灰雾起,我能感觉到你心中所思,那便是你从始至终对食‘丹’法,没有信过哪怕一丝一毫。” “甚至我暗中拨动云龙子和妖歌,让他俩当着你面食屎,且修为有所提升,你依旧没信过。” 李十五呸了一声:“想骗老子吃屎,简直做梦!” 求杏点头:“也就是那时起,我将心神全部转移到你身上。” “因为进入灰雾的任何修士,无论他们何种修为,见到食‘丹’法真的可行之后,哪怕不亲自尝试,也会心中有所动摇。” “唯有你不是,你压根儿不信!” 求杏注视着李十五:“你似乎,对任何事都持怀疑态度,认为其是在害你。” 李十五:“然后呢?” 求杏道:“然后我就试了一试。” 李十五:“怎么试的?” 求杏:“扭曲了妖歌和云龙子讲的话。” “如云龙子说自己‘骂’他人娘是窑姐儿,他从始至终并未用过‘骂’这个字。” 求杏笑了一声:“我能感知到,他心中对‘窑姐儿’这一称谓,那是打心眼里称赞和认同的,又怎会用‘骂’这个字呢?” 第983章 “不过听在你耳中,他说了‘骂’这个字。” “我就想试一试看,你究竟会有何等反应,没曾想你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一刀就给他人头剁了,甚至一句辩解的话都未让他讲!” 求杏重重吐出四字:“简直无情!” “也因此,作为旁观者的妖歌,才会选择将云龙子尸体跟着人头背负在自己身上,毕竟他知道你是误杀了。” “而后,我又以同样方法扭曲了妖歌之言。” “唉,他更惨,被你直接用红绳给活生生勒死,甚至人头都移植到了自己身上。” 求杏摇了摇头:“所以你这厮当真挺吓人的,简直叫人心头毛骨悚然!” “所幸,这灰雾之中一切为我所掌,还算能把控住局面。” 李十五听到这一番话,眸中凶光乍现,浑身更是一缕缕黑气涌动,口中却道:“任你巧舌如簧,老子依旧不信!” 求杏做了个耸肩动作:“不过,我也仅对你做了这点事罢了。” “倒是没曾想,你这厮后面愈演愈烈,见到人都说刁民害你,更是遇村屠村,遇城屠城。” 求杏望着李十五,眼中浮现出复杂神色,有怜悯,有无奈:“你自己抬头瞅瞅,头顶千万具悬尸,你心里可曾有半分愧疚和悔意?” 李十五只是道:“杀完了,就不会有人再害我了。” 求杏语气加重:“我虽在这里编织了食‘丹’法和三尸法,可归根结底,我并不想杀死他们,我仅是想知道,为何自己编造的谎言全部成了真!” “至于人食人,出现这种事那也没有办法。” 李十五:“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信!” “还有,若是不将所有人杀光,你会自个儿跳出来?” 求杏道:“唉,这话倒是不错。” “正因为你将所有人给杀了,我再藏着也没有意义了,所以才决定出来见你的。” 李十五左手食指眼珠子睁开,一把纸弓从中凝聚而出,他缓缓道:“所以未孽到底是什么?” “你所谓的谎言成真,想必就是因为‘未孽’二字吧!” 一时间,求杏沉默下来。 良久后才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原先所在的世界,有卦宗,其中还有一个死人傲娇脸的听大少,有纵火教,教中那些人天天嚷着什么破冰,有豢人宗,他们一个个跟人贩子似的,还有十相门……” 听着对方之言,李十五纸弓在掌心绷成满月,寒声道:“胡言乱语什么,老子一个字都不会信!” 求杏忙道:“真的,我没有骗你!” “这所有的一切,在某一天竟然化作我脑海之中的一张白纸,而后我就到了人山,接着被抓到一个地方,且那里同样有帝与后盘坐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他们说我是未孽,又让我把自己经历的一切,从头至尾详细讲给他们听……” 李十五沉声道:“所以,你究竟如何失控的?” 求杏摇头:“我也说不清楚,总之等我苏醒过来后,脑海中那张白纸已出现一道裂痕,且裂痕越来越多……” “再之后,我洒下灰雾开始笼罩大地,且不断朝着四面八方扩张,便有了这个地方。” 李十五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啊,反正我不信。” 求杏:“你不信什么?” 李十五:“一个字都不信!” 两者不再言语,似这般僵持了下来。 又过了片刻。 李十五才寒声道:“孽障,你堂而皇之出现李某面前,究竟意欲何为?” 求杏笑道:“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想将你化作一棵杏树,时刻带在身上!” 瞬间,李十五杀意如潮,纸弓上的血红箭矢嗡然震颤:“区区一只未孽,真当自己是那思鬼太子,无所不能?” 第984章 求杏道:“于白纸世界中时,我便不输任何同龄人,而你修行之法都为我所创,就更不可能是我对手!” “你既称我为‘未孽’,就知我有本事将你化作一棵杏树,毕竟,连吃屎修行这般荒谬之事都能成真。” 求杏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声道:“三尸法,给我散!” 然而,随着他一语喝罢。 李十五浑身气息没有丝毫萎靡,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连着周遭天地都随着他吐息开始扭曲。 求杏见此,微微一怔。 而后怒道:“三尸法为我所创,那三篇经文皆为我所编,你明不明白,这法门本就是假的!” 只是,李十五气息愈发炽盛了,他手中纸弓所蕴藏的杀意,更是如火如荼。 求杏语气阴鸷无比:“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你对所有事都不信,偏偏对三尸法深信不疑!” 李十五手中纸弓蹦得“咔咔”作响,他道:“三尸法肯定有这回事,你这个妖孽修想骗我!” “毕竟,李某人一直以来都是颈上三头。” “咻!” 纸人羿天术施展而出,一道血色洪流仿佛撕扯开天地一般,朝着求杏席卷而去。 “化!”,求杏同样怒吼一声。 接着身前浮现一面青玉镜,血色洪流与之相撞的一刹那,镜面如湖面般荡漾起圈圈涟漪,而后互相湮灭了个干净。 求杏狞声道:“你所修三尸法乃我所创,于这灰雾之中,你永远不可能敌我!” 李十五神色不变,那种淡然姿态,如看个跳梁小丑一般,他道:“李某三尸已成,三桥已通,你个区区孽障,也配与我面前龇牙?” 见此,求杏几近抓狂:“三尸法真是假的,是假的!” 李十五却已经扣出花旦刀,口中低语:“肯定是真的,你休想骗我!” 且他身上多出的三头,更是齐齐发出怒吼之声:“杀!” 只见他持刀一步踏出,三颗头颅则张开巨口,上尸喷吐幽绿磷火,中尸迸发漆黑阴风,下尸头则发出刺耳尖啸。 三头攻势裹挟着莫测刀光,瞬间将求杏给笼罩。 “挪位!” 求杏又是道出两字,便是没有一丝征兆,出现在距离李十五百丈开外。 “悬梁人!” 李十五心念一动,求杏头顶那根红色缘线显化而出,缠绕在他脖颈之上。 而后刀光如匹练一般,连着对方脖颈落去。 千钧一发之际。 求杏再次挣脱悬梁人之术,身形挪移到另一个方位。 口中凝重道:“你修为,时刻在向上拔高?”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这一次挣脱红绳束缚,明显比前一次困难上许多。” 李十五道:“我已修成三尸,自然不断朝着‘混沌真仙’开始蜕变,你这都不懂,还敢称三尸法是自己编撰的?” 求杏顿时暴怒:“李十五,你个脑残!” “凡人医经上有一句话:脑残者无药医也!” “你该信的不信,如妖歌云龙子,甚至不惜将千万人屠戮个一干二净。” “偏偏不该信的你深信不疑,这三尸法是假的,什么狗屁混沌真仙全是我编的,你怎么不明白?” 李十五幽幽一声:“假不假,我自己还不知道?” “所以孽障,受死吧!” 纸人羿天术,随着他心念再次绽放。 只见一把约莫百丈长惨白纸弓,通体铭刻数不清玄妙铭文,就这般横陈在半空之中。 “开弓!”,李十五吐出二字。 刹时间,成千上万只巴掌大的小纸人,好似密密麻麻蝶群一般,从他指间涌了出来。 这些小纸人不止纤薄无比,五官更是潦草至极,就像用毛笔随便勾勒几笔,画出眼耳口鼻似的。 “开弓咯,开弓咯!” “兄弟们别挤,给我挤变形了!” “弟兄们,给我冲!” 小纸人吵闹个不停,只见它们冲天而起,落在那一根弓弦之上,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将弓弦给拉得犹如满月。 顷刻之间,激荡出的那一抹杀机,直令求杏头皮发麻。 李十五眉眼弯着:“三尸法果然不错,我如今修为就连自己都看不懂,甚至真正的纸人羿天术都能施展了。” “铮!” 弓弦震颤,箭光如啸,将求杏给彻底锚定。 几息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只见求杏胸口位置,出现拳头大小一空洞。 李十五问:“你脸呢?我看你挺模糊的,感觉就只有一个人形轮廓似的!” 求杏道:“在我脑海之中白纸出现裂痕时,我就开始这样了,且裂痕越多,我也越发的模糊。” “估计有一日,我会彻底消失吧。” 忽地,他狞声道:“不过,并不是现在!” “我求杏,怎会输给一个得了神祟症,整日幻想他人在害自己的恼残?” 李十五微笑:“不过无能狂吠罢了,在我三尸法面前,汝不过土鸡瓦狗,甚至让我睁开手指第三只眼,施展点香术的资格都是没有。” 此刻。 空中那把横陈之纸弓,已近五百丈长。 求杏头顶那根缘线,也近乎凝固成实质,似下一瞬就会绞杀于他。 望着这一幕。 求杏终于心颤。 索性心一横道:“李十五,你所仰仗,不过我所编撰三尸法罢了!” “若是我将这一片灰雾散去,将未孽之力全部归于自身,我看你如何!” “只是……”,求杏语气一顿,低声道:“灰雾之外应该有不少人,在等着抓我吧。”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 李十五却是目光一凝,喝道:“开弓!” 求杏同时仰天怒吼:“散!” 随着他一语喝罢,几乎是眨眼间功夫。 笼罩方圆数十万里之白雾,仿佛被无形大手撕开,如潮水般悉数褪去,露出真正的天地。 此时正值半夜。 夜空之中,一道道巍峨身影矗立天穹,正目光森冷俯瞰而下。 待看清之后,所有人目光骤然一缩。 只见千万具尸体,被一根根红绳吊死在半空之中,正于夜风中轻轻摇晃着。 而在这些尸体下方,则站立着一位生有四头年轻人。 求杏大笑:“李十五,还如今还狂?” 只见李十五身上,那三颗移植的人头仿佛失去支撑一般,从他躯体上呱呱坠地。 连带着他一身如渊似海修为,仿佛潮汐般一泻千里。 半空之中那把纸弓崩解,血红箭光消散,连那五百丈长的弓弦都寸寸断裂,化作齑粉飘散于夜风中。 求杏狂笑:“李十五,你现在该信了吧,三尸法是假的,是我编撰的……” 只是话未说完,一道男子身影从夜幕中轰然坠落,将他咽喉死死遏制住,语气无温道:“一只将死之未孽,也敢掀起浪涛?” 求杏却是笑容愈发肆意,十分艰难般的断断续续开口。 “李十五……你奶奶的,三尸法明明是我所创,结果反倒是我打过你,这算什么理?” “不过那又如何,最终还是我赢了。” “你杀人千万,结果唯有死路一条!!!” 第985章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求杏被男子死死遏制住咽喉,本就模糊的五官显得愈发痛苦扭曲,偏偏他不断一声声抽笑着,笑得肆意,笑得嘲讽。 “李……李十五,你信了吧,现在总该信了吧,三尸法是假的,不过是老子杜撰的而已!” 半空之中,千万具悬尸头顶红色缘线隐去,失去这一支撑之后,他们犹如一场尸体化作的倾盆大雨,从天空轰然坠落到地上,发出沉闷撞击之声。 第一具,第二具,第三具…… 方圆不知多少里大地,几乎是顷刻之间,被这些尸骨填满,甚至他们依旧维持着窒息时的面孔,嘴唇微张,双眸外突,手指僵硬且弯曲…… 李十五立于其中,却连道袍衣角都是没有扬起,只是缓缓抬起头来望向求杏,目光平静道:“三尸法是假的?我不信!” “噗……” 瞬间,求杏心头逆血上涌,重重喷出一口血雾。 怒火攻心般道:“李……李十五,你这个脑残,你彻底没救了,没救了!” “我将未孽之力收回己身,你一身三尸法修为彻底没有了,这你都还不信,你个脑残,彻头彻尾脑残!” 李十五语气依旧轻描淡写:“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信三尸法是假的!” 闻得此言,求杏第二口心头血喷吐而出。 似疯癫般道:“脑……脑残之人,如朽木不可雕,如顽石不可琢,虽良医无所施其术!” “李十五,你比我还没救,哈哈……哈哈哈哈……” “咔嚓~” 男子目光冰冷,遏制住求杏脖子的手掌,忽地加大力道,带起仿佛骨头碎裂般的咔咔之声。 他声线之中夹杂着怒意道:“汝为未孽,此番惹下天大祸端,从此天上地下,再无你任何活路!” 而千丈之高空,同样有一道道身影矗立。 他们气势磅礴,气息如渊,为首者更是身着一袭暗金色道袍,面上有雾气缭绕,就仿佛一座山巅终年被云雾遮掩的巍峨巨山之般。 如此之气象,遥山境山官无疑! 此刻,他目光俯瞰而下。 望着大地上被一具具扭曲尸骨填满,仿佛尸山血海一般的景象,哪怕身为山官,依旧觉得一阵心悸。 屠人千万,如此之杀孽,当真是太大了! 山官道:“如此,先下去瞧上一瞧吧!” 大地之上,百多具尸体自行挪移堆叠到一旁,空出一片区域,接着一道道身影从天而降,立于其上。 “山官大人?”,李十五试着开口,这种气息他曾经遇到过,毕竟金钟之父同为山官。 山官微微颔首,而后道:“这上千万之人,乃你所屠?” 李十五摇头:“不是我,而是这未孽求杏,当然,他肯定会污蔑此事为我所做!” “噗!” 求杏见这一幕,忍不住第三口逆血喷吐而出。 “脑……脑残……”,他语气愤恨,似被激到不知说什么,只得反复念叨这二字。 李十五叹了口气:“各位前辈请看,这只未孽甚至都不辩解一声,这千万之人一定是他所屠无疑!” “噗!” 求杏仰天喷出第四口逆血,且身形已经开始摇摇欲坠。 在场众人:“……” 山官颇有些无言以对道:“都到如此境地了,还这般张口就是颠覆黑白,当真算是活久见。” 李十五:“我道袍是黑,可我心中从来是白,不存在颠覆黑白一说。” 扼住求信咽喉的男子道:“大人,这只未孽如何处置?” 山官闻言,语气暗藏一抹贪婪之意,重声道:“速速将其彻底封印,不可再令其逃掉,毕竟他可是我等的天大机缘,堪称可遇不可求!” 第986章 而后,目光重新望向李十五。 “你,是从浊狱偷渡上来的吧!” “不是!” “哼!”,山官闷哼一声,寒声道:“战妖天地一幕幕,我可是亲眼观摩过的,那位杀自己手底下兵的,敢说不是你?” “本就不是我!”,李十五依旧随口就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仿佛视死如归一般,哪怕面对一尊山官也根本不见多少惧意。 一时间,场面有些僵持。 唯有铺满大地之尸骸,描绘出一幅宛若尸山浮屠的恐怖画卷。 “你不惧我?”,山官道。 李十五不吭声,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也是山官,哪怕他那个山官之位,归根结底不过一群除祟的炮灰。 山官背后,还站着一众身影。 他道:“人山浩瀚难以言计,除最底层浊狱之外,还划分出诸多‘境’,每一‘境’最尊者,方为山官。” “而在山官府中,是一山二司五判,御使境内一切之生灵,同时统领山河,执掌秩序,代天行罚。” “一,是指山官。” “二,是指两位司命官。” “五,是指五位判罚官。” “人山各个‘境’内,山官府邸大多如此配置。” 李十五点头:“这样啊,懂了!” 他曾经当山官时,整个菊乐镇千里之地同样以他为尊,甚至有山河令盘可以更改河道,挪动大山,遇到岁末年关之时,镇中百姓都会在镇子外伸着个脑袋,琢磨要不要给他拜个年…… 在他看来,依旧不差对方什么。 甚至他敢当着爻帝爻后污蔑白晞,陷害日官临川,对方敢吗? 双方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哈哈哈,徒儿,你那山官算个屁啊,连屁都不算,那什么白纸世界都是假的,偏偏你还自个儿陶醉上了。” 老道不知何时出现李十五身后,正手指着捧腹大笑,接着道:“徒儿,那片可算是灰雾没有了,你这次闯了这般大的祸,总该躲不过了吧!” “说不定,为师继承种仙观的机会终于来了!” 李十五回头冷冷一眼:“我们是修的三尸法?” 老道一愣:“什么三尸法?为什么不知晓这些,徒儿莫非你真的成了那‘脑中残者’?” 李十五讥笑:“哼,还想要种仙观,做梦去吧!” 望着这一幕。 山官只是微微诧异。 而后口含天宪一般威严道:“贼子李十五,屠人千万,该当何罪?” “李十五,该当何罪……” 寒夜冷风呼啸,山官这一话语声,此刻不断回荡其中,久久不曾散去。 李十五迎面望着这一山二司五判,目中依旧不见惧意,只是道:“各位大人,为何污蔑我?” “你等手中这只未孽,是李某冒死进入灰雾之中,各种智计百出之下,才将他给逼出来且捉住的。” “按理来说,这只未孽本该归我,偏偏却被你们所抢,如今还朝李某来兴师问罪了?” “如此之做派,可是叫我这个人山良民有些心寒啊。” 此刻。 山官面上缭绕之云雾,依旧未曾散去。 倒是那位男子略微松开手掌,让求杏能够喘上一口气,他是五判之中的其中一位判官。 “李十五,你不仅脑残无药可医,还无耻下作无药可医!”,求杏当即怒骂,“你于灰雾之中时,何曾智计百出了?” “你只干了一件事,那便是杀,将其中之人无论敌我全部杀了个干净!” 山官摇头道:“功是功,过是过!” “你杀我人族之人,实在是太多了些,被杀千万之众,即使本官身为一‘境’之尊,不可能当没发生过的!” 李十五道:“这千万人自愿赴死,为抓住未孽出一份力,他们死得其所,诸位大人帮着给他们立下个英雄碑就是了。” 第987章 “至于我之功劳,李某并不是贪功之人。” 他俯身行了一礼,说罢便作势转身离去。 然而,双脚仿佛生根一般,挪动不了丝毫。 山官疑声道:“自愿赴死?莫非你杀他们前,还询问过他们意下如何?” 李十五:“他们死前,也没说自己不想死啊,他们没拒绝,便是同意!” 瞬间,在场一山二司五判,神色冷如冰霜。 其中一司命官怒道:“好一个没拒绝便是同意,本官算是看出来了,你从头至尾便是在胡搅蛮缠。” 李十五依旧自顾自道:“晚辈应血色山官令而来,各位大人是想卸磨杀驴?” 山官开口:“我等自然知晓你是应令来此,也明白未孽是因你而俘,否则,早就一露面就将你一指头给戳死,又何必与你一个金丹小辈废话?” “我等,并非那般专横之人。” 李十五:“各位前辈神通广大,为何不自己进去抓未孽?” 山官道:“未孽者,玄妙不可言语,莫测难以琢磨,常理难以推测,如画卷之上的一片留白,世间与他无关,世间又与之紧密相连……” 说着说着,语气之中带起一抹玩味:“我等进去,难不成跟着一起吃屎吗?” “倒是李十五你颇有本事,竟是让这未孽不惜将所有灰雾散去,一身未孽之力强行收归一身。” “就像是一个犟种遇到另一个犟种,双方谁都不服谁,最后宁愿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李十五抬头:“前辈知道灰雾中情形?” 山官道:“能窥见一些,仅此而已,故不敢轻易踏足其中,恐为未孽之力侵蚀沦为凡尘。” 也是这时。 天地间突然响起一阵铜锣唢呐之声,极为欢乐喜庆,就跟拜堂娶媳妇似的。 接着,一道留有两道八字胡,大腹便便,两眼冒着抖擞精光三十左右男子凭空出现场中:“童叟无欺贾咚西,来也!” “啊!” 他又是惊叫一声,发现自己正脚踩在一死尸脸上,且放眼望去,唯有望之不尽尸骸,顿时吓得浑身直打哆嗦。 他颤声道:“各……各位大人,这是?” 一判官挑了挑眉,示意道:“全他杀的!” 李十五道:“我之所以能从浊狱偷渡上来,皆是因为他卖我一张黄符,所以我之罪,他必须得承担一半!” “冤……冤枉啊各位大人!”,贾咚西叫苦连天,鼻涕眼泪横流,“我卖给他的是一张烂符,没成想他还是上来了!” 李十五寒声道:“这便是你的从不售假?” 贾咚西忙挪开目光,义正言辞道:“我卖给你只是残符,并不是假符!” “够了!”,山官话声不高,却是如洪钟在两者耳边震荡开来。 其道:“李十五,今日之事既然难以权衡!” “那么,本官便是化‘衡’,量定你罪!” 山官话音一落,挥袖之间,天穹之中阴云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露出一轮皎洁之月。 接着又道:“今借天地月光,化作一‘衡’,量世间之罪,显我人族公正。” 只见在山官接引下,一缕缕月光落下后,在空中汇聚,融合,最后化作一根横陈天空中的百丈长月光之‘衡’。 李十五抬头望去,发现这所谓的‘衡’,竟然是和天平一般无二,由中间一根标尺,两间各一个秤盘组成。 山官道:“衡,天平也!” “此术,用以权衡你此番功与罪,再合适不过!” 李十五幽幽一声:“这天平准吗?我可不信!” 求杏哪怕被封印,听到这话之后,仍嘶哑放声笑道:“哈哈哈,这脑残什么都不信,他就信那该死的三尸法!” 山官口气极冷:“信与不信,由不得你了!” 第988章 只见他双手开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未孽莫测,失控之下危害难以言喻,李十五将其捉住,此为功!” 刹那之间,一团金色光芒出现在天平左边秤盘之上,天平也随之朝左倾斜而去。 山官又道:“其行事百无禁忌,肆意屠杀千万之人,化作尸山血海,此为罪!” 话音落下,又是一团浓郁至极的血红光芒,出现在天平右边秤砣之上,在其出现那一刻,天平瞬间朝右倾斜。 这便寓意着。 罪把功彻底压过。 山官漠然道:“李十五,你还有何话可说?” 在他身后,一位头顶中心一圈秃着,剩下皆是白发老者出声道:“大人,他为战妖九升!” 这老者,是二司之中的一位司命官。 山官点头:“既然如此,给你加码便是!” 接着又道:“李十五,以恶劣之手段夺下‘九升’之称号,可依旧算功一件!” 只见,右边秤盘代表功劳的金色,又壮大不少,不过依旧被罪过所压制。 李十五顿时眼角一抽:“啥玩意儿?这东西还能加码?” 山官道:“自然能加码!” “不过,你依旧罪大于功!” “李十五,今日你怕是难逃一劫了……” 然而山官话未讲完,就见天穹之中出现一座十丈高青铜门户。 门户打开之后,出现的是一位身着黑裙,极为干瘪瘦小,却是一举一动都如青楼花魁般卖弄风情的女人,看上去很是不伦不类。 这女人,是莫闷心。 “门姐儿,你来此地干甚?”,李十五蹙起眉来。 莫闷心径直道:“这位大人,可否让小女子也来加码?” 山官望了过去:“自然,只是你要加什么码?” 莫闷心道:“这小子,乃是门岛的总乘风,给他加一加码倒也无可厚非!” “既然如此,这样吧!” “遥山境内所有青铜门户,今后任由境内百姓修士使用,我只能拿出这个了!” 随着她说罢,天平左秤盘金色再次壮大,只是依旧为左方血色罪过所压制。 莫闷心皱起眉来:“李小哥,当初你接下血色山官令时,我还觉得是你之祸端,怎么转眼间成了这千万人之祸了?” 李十五则审视道:“无事献应勤,门姐儿,你是不是想害我?” “……” “哈哈……”,求杏笑得愈发肆意,“这……这位姑娘,赶紧一巴掌拍死他,这厮太膈应人了。” 也是这时。 一道男声从远方而来,且裹挟着蓬勃怒意。 “千万人之性命,之血海深仇,堂堂山官大人不仅不为他们申冤,反而犹如儿戏一般随意让人加码!” “这位大人,你将千万亡者当作是什么了?又可否对得起自己头上的‘山官’二字?” 十五道君落在场中,其依旧一袭白袍衣不染尘,却是眼中怒火澎湃,看向李十五时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口中不停道:“孽障,你这孽障!” 一时间,在场众人目光在两者间不断交替,神色幽深无比。 “李小哥,这是你孪生兄弟?”,莫闷心笑称。 十五道君拂袖,痛心疾首道:“他不过我笔下之假人,却是惹下此番天大祸事,终究是我错了啊。” “本道君之前为一事所阻,错过血色山官令,没曾想火急火燎赶到之后,就……就……” 李十五手指着:“各位可听到了啊,他称一切是自己的错,所以赶紧找他去。” 忽地,又是一道男声起。 “在下鸣泉,前来加码!” 一道流光疾驰而来,待其落下之后,是一个五官颇为俊朗,身着一袭灰布道衣的青年。 他直接道:“不可思之地,李十五击败思鬼太子,此为功!” 第989章 李十五不断打量,既疑惑对方来此,又疑惑其为何帮自己,同时开口道:“这也能加码?” 鸣泉点头:“放心,我算过一卦,应该能行!” 只见顷刻之间,左秤盘中金光炽盛无比,功与罪竟是奇迹般的,呈现平衡之状。 贾咚西不可思议道:“思……思鬼太子不过一不伦不类怪物而已,根本不是本体,杀他之功能抵消屠杀千万人族之过?” 然而。 又一道巍峨如山般气息,轰然出现在这片天地之中,那是一位面部同样为云雾遮掩男子,且他身旁还跟着一位笑得甜美年轻姑娘。 他道:“本官,也来加码!” “这小子所炼之邪丹,让我家闺女深受荼毒,竟是将祖坟之中千具先祖之尸毁得一干二净!” 身旁姑娘抬起头来,两只酒窝笑得甜美:“爹,那是给先祖们沐浴呢!等你今后死了,女儿每日都会将你尸骨从坟中挖出来,给你过个热水澡……” 男子闻声,顿时整个人阴沉至极。 众:“……” 而天平,又开始朝着罪过所倾斜。 遥山境山官强忍着憋住笑:“同……同为山官,你若想加码,加便是了!” 而随着数十万里白雾散尽后,不少身影正朝着此地狂奔而来。 其中有一位背负一把古剑,整个人英姿勃发,竟是浊狱守山之战,人族一方的主导者古傲。 他死死盯着李十五:“朝阳,我认出你来了!” “各位大人,晚辈要加码,这人在守山台上朝着异族投诚,令我等守山功亏一篑,令人族蒙羞!” 他刚一说完,又是一位身披大红袈裟,体态微胖,个儿稍矮的慈眉善目大和尚出现场中。 其手捧一颗人头,是云龙子的。 他道:“各位,能否让贫僧加码?毕竟我与这孩子那窑姐儿娘‘相交不浅’!” 山官嗯声:“可!” 也不知这大和尚施了什么法,天平右秤盘之中的血色猛地一盛,再次将左秤盘中的功劳压制。 一位手持拂尘,颇为仙风道骨老道,正脚踏星光而至,叹声道:“唉,我与云龙孩儿他娘同样相交不浅,故来为他加码!” 眨眼间,右秤盘之中血色又是暴涨。 接着,一位丰神俊朗中年乘风而来:“我同样与他娘相交不浅,既然来此,自是加码!” 几息之后,一位看上去老态龙钟,且浑身邪气凌然老者凭空而现,哮喘般道:“他娘很好,老朽来给云龙小儿加码……” 仅是半炷香功夫,竟是有十九人前来为云龙子加码,且他们每一个都极为不凡,都声称和云龙子他娘相交不浅。 而场中之人,也是越来越多。 所有人都注视着李十五,似打量,似仇视,似惊叹其真能惹事,且百无禁忌。 却是忽然之间。 天地间星辉漫天,每一处星光散落之地,都折射出亿万星辰陨落再升起之奇景。 而在所有星光尽头,隐约可见一男子身影,其视注视着李十五脚下那颗妖歌头颅。 缓缓开口道:“本星官,亦要加码!” 待所有星光消散,只见天平右秤盘中血色浓郁到无以复加,甚至将此方天地映衬成一片通红。 山官沉声道:“李十五,你怕是在劫难逃了!” 古傲道:“大人,他无头而不死,怕是寻常手段难以镇压!” 山官点头:“本官晓得,不过以他之罪过,怕是要被永远镇压,从此生不如死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激动到颤:“来……来了,为师继承种仙观之契机,终于要来了!” 可就在此刻。 一通通唯有李十五能听见的鼓点之声,在他耳畔回荡开来,赫然是收魂鼓。 只见他瞳孔猛地收拢成针,嘴角莫名勾起:“各位刁民,你等加码加得挺开心啊,不过现在,可该李某人了!” 第990章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通通收魂鼓之声,仿佛自幽冥之中响起,其音雄浑,仿佛契合某种古老节拍,似能沁入骨髓般在李十五耳边回荡开来。 而在李十五额心之处,轮回符印显化而出,绽放漆黑微光,只是依旧极为不起眼,哪怕在场两位山官,亦是没有察觉出多少异样。 “李十五你个脑残,都到了这般时候,你还敢逞凶?”,求杏怒吼一声,他就是见不得李十五如此。 “老夫,前来加码!” 一衣服破破嗖嗖,宛若街边叫花子一般老者,杵着一根破木棍而来,他看着云龙子那颗人头,语气幽幽一叹:“云龙孩儿,我同你娘同样相交不浅!” 天平右秤盘之罪,已然彻底呈碾压之势,压过左秤盘之功。 遥山境山官语露凶煞之气,宛若铺天一般朝李十五席卷而去:“你,方才称本官为刁民?” 李十五迎面相对,目中依旧不见丝毫惧意:“叫了就叫了,就跟不叫你会放过我似的!” 他朝着身旁望去,只见约莫十丈开外,一张好似屋子大小般的收魂鼓,已然显化而出,通体仿佛由染血人皮绷制而成,且上面浮现数不清细密符文,且好似活物一般正不断蠕动着。 “这张鼓,还是不够大啊!” “不可思之地收魂小鬼那张,可是如山岳一般横陈在天地之间。” 李十五低声喃喃自语,目光不断打量。 “我……我也要加码!” 贾咚西弱弱一声,从怀里很是宝贝的掏出一个澄澈如金功德钱,丢在天平左秤盘之上,不过如浅石入海一般,未掀起丝毫波澜。 李十五不由侧目:“钱也能加码?” 贾咚西忙道:“这是功德钱,功德自然能抵消罪过,咱之前卖你一张烂符,故心中有愧,特意为你加一个功德钱的码。” “这可是百万凡人十年之积累,够多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这意思便是,只要手中功德钱够多,犯下任何罪孽都能续命是吧!” 贾咚西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这玩意儿多金贵啊。” 遥山境山官,则口含天宪一般威严道:“衡,天平也,此法用以衡量人之罪过与功劳。” “衡既已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以你之罪,已经不是简单死不死的事了,毕竟……有星官显化世间亲自加码!” 李十五耳畔,收魂鼓之声依旧回荡着。 天地之间,不知何时阴风呼啸而过,带起一种深入骨髓般寒意,让全场之人无论修为高低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紧了紧身上衣物。 一时间,所有人朝着周遭打量而去,目光之中带起一抹深深疑色。 而在李十五视角之中。 却是成百上千万道魂体浮现而出,他们飘忽不定,仿佛风吹就散,正是命陨的那千万之人。 妖歌,云龙子,一位位修士……,所有死者都在此刻重现而出。 李十五耳畔,曾经出现过的老声,突然再次响起,惊疑不定道:“小子,又是你这个生者守鼓官!” “这里惊现千万亡魂,你却提前出现在此地,莫非专为接引他们入轮回而来?” 李十五随口道:“不是,他们本就是我杀的!” 老声语凝,似被这一句话给呛住。 李十五接着道:“对了,以山官之修为,他们看不见这些亡者?” 老声解释:“寻常之下,他们自然能看见将死之人魂魄,不过收魂鼓之力已笼罩此方天地,他们就看不见了。” “不止看不见,他们听不见老朽与你之言。” 第991章 “毕竟这可是世间大秘,岂能如此轻易让常人戳破?” 李十五微微点头:“如此,我明白了!” 此刻。 那千万亡者全部清醒过来,他们平铺在这片大地之上,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皆朝着李十五投来目光。 “李十五,你娘非窑姐儿,你娘冰清玉洁……”,云龙子一声声念叨着,似怨念颇深。 李十五瞥了一眼:“听你这口气,你是在阴阳嘲讽于我了,只可惜李某无娘亦无父!” 妖歌眸光尤为复杂,欲言又止,终还是道:“善……善莲,你杀这千万之人,是否已经悟出‘人生来就是受苦的’这一世间真谛。” “你为了少让他们于世间受苦受累,因此才杀了他们,甚至不惜将所有罪过杀孽归于自身,你之善……我已经形容不来了!” 李十五:“……” 云龙子则盯着妖歌,惊如天人一般道:“姓妖的,你他娘的已经死了,就被他李十五给杀的,这样还算善?” “你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妖歌,你给云某滚一点,咱们现在都是死人谁怕谁啊,老子现在看见你就觉得晦气,一想到要与你进同一个轮回就更他奶奶的晦气……” 另一边。 众人渐渐收回目光,他们除了觉得依旧凉嗖嗖外,并未察觉出多少异样,唯有在场两位山官仍是惊疑不定。 古傲俯身一礼:“大人,如今功过已被衡量,该处置他了!” 遥山境山官侧目望去:“你与他仇怨颇大?” 古傲点头,并未隐瞒道:“君子有仇既报,何况李十五于守山台上活剐我数百来刀?” 山官道:“等着吧,衡既已出,自会有劫难天降!” 莫闷心回头一望,颇为无言以对道:“李小哥,都这般阵仗了,你干脆还是等死吧,门姐儿今夜算是白跑一趟!” 鸣泉则是蹙起眉来:“李十五,要不你自己站在那秤盘之上试试?或许你从前立下诸多功劳,就连你自己都不清楚,如弄死死鬼太子就算大功一件。” 闻声,李十五忍不住眼角一抽。 口中道:“别了吧,站上去肯定出事!” 与此同时。 某道君一袭白袍随风而扬,他深深低下头去,眸底密布血色,喉咙似在哽咽,整个人陷入一种深深愧疚与之自责之中。 “这个孽障,我不该将他写出来,不该的……” 下一瞬。 却是一道笑意婉转女声,自虚空中蓦然响起。 “道君,可愿为他们做法?” “做……做法?”,十五道君抬头望去,语气低沉道:“时雨,人既已死,做法又有何用?” “本道君,并不喜耍这些花枪!” 女声依旧轻笑,笑音好似月下哗哗之清泉:“道君,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超度一番亡者,祈求他们来世顺遂无虞,免受劫灾之苦!” 十五道君沉默三瞬,而后重重点头。 “时雨,你说的极为有理,倒是本道君心胸有些狭隘了。” 话音一落。 某道君身前出现一张丈长朱漆长桌,上面白烛,长香,经幡,铜铃……,等等之物一应俱全。 “本道君游行世间已走,各种技法已然熟络于人,今未亡者超度,已慰藉各位生前怨念。” 风起之间,吹拂得某道君一身道袍于风中猎猎作响。 他屈指掐诀,桌上铜铃便开始自鸣,发出“嗡嗡”之声。 某道君神色庄重,脚踏星步,口中念念有词:“魂归来兮,魂归来兮,黄泉路渺,彼岸花明,今已素烛为幡,清泉为镜,照见孤魂游魄,归我玉坛听经……” 一时间,三方各行其是。 以遥山境山官为首绝大多数存在,正抬头望天,似在等所谓的天降劫难。 第992章 十五道君,则是独自开坛超度,众人只是微微侧目,根本不多加理会。 而后就是…… “妖歌,以你之蠢,你简直蠢到无可救药……”,云龙子口中嘲讽之言不断,好似从前那般逮到谁骂谁,无差别羞辱。 “李十五,我祝你年年遭劫,日日遇难,道侣要你聘礼功德钱三千万!” 他做了个挥扇动作,才发现手中跟本没有祟扇,不由怒从中来,口中又开始骂咧不休。 而李十五已是取出那只黑铁罐儿,又取出一颗石头骰子。 面色无温道:“本官乃收魂鼓之守鼓官,职在引渡亡魂归于轮回。” “然世间有无名存在,念众生之苦,故许给一切亡者一次机会,若是胜,便是能避开此次轮回之劫,重归于世间!” 一时间,场面为之一静。 云龙子先是怔住,而后瞬间反应过来:“李……李十五,我之前话是否说重了?” 妖歌则是语态激动:“善……善莲,你都在轮回之中有官职了,不愧是你,这就是所谓的善人有善报吗?” 云龙子挑了挑眉,暗戳戳道:“李十五,你是否准备给我等放水?” 李十五不语,只是侧身望了通红收魂鼓一眼。 接着话语传遍此方天地:“尔等亡灵听令,接下来我会同时与你们对赌九局,九局全胜者,方能活!” “现在,开赌,李某先选!” 话音一落,石头骰子落入给铁罐中,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旋即滚转碰撞个不停。 李十五:“我押大!” 云龙子喜笑颜开:“各位死人兄弟,放心押小便是,这乃云某熟人!”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张老脸堆满笑容:“徒儿,有为师在此,他们拿命去赢啊!” 说罢,同样抬头盯着天上,似在等待着什么。 “李十五,你疯了不成……”,求杏一声声沙哑笑着,“都这个时候了,你掷骰子又有何用?” 此时此刻,场中所有人都注视着李十五这般动作,只觉得莫名其妙至极。 倒是鸣泉手持个八卦盘,其上隐约有金光交织,不知在推算些什么。 而黑铁罐之中,骰子终是停了下来。 六点,大! 霎时间,云龙子神色僵住,就这般怔怔盯着李十五。 妖歌则努力扯出个笑脸:“善莲,我就知道!” “以你之善,既已使我等千万之人脱离苦海,又怎会让我们重新活过来,再陷苦海之中呢?” 云龙子:“姓妖的,你******” 收魂鼓之声,于此刻戛然而止。 只见鼓面之上,一道圆形黑洞开始显化而出,其深邃到无以复加,仿佛连光阴都会被吸扯入其中,同时散发出密密麻麻细若游丝呜咽。 在其出现那一刻。 天地间千万亡灵,不受控制般的开始落入其中。 “李十五,我*****” 云龙子又是怒骂一声,而后彻底不见,接着是妖歌,再是那千万死去之亡灵。 李十五缓缓松了口气,且他发现,自己脚下已经不受限制,开始离去自如。 然而,就在这时。 一抹银白天光,从天穹之中乍现。 其刺破漆黑夜幕,似利刃切开混沌,又似银河倾斜而下,带着莫测威能,不断倾轧而下。 “那是?”,有修士抬头望天,惊疑不定。 遥山境山官重重一声:“此天光,有镇压封印之能,传音浊狱那些被镇压存在,就与此有关。” “没曾想李十五之罪,竟是惹来这种东西!” 老道见此,眉眼可劲儿开怀,鼓足劲道:“徒儿,为师要继承种仙观了,这次机会为师一定能把握住!”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缩,转身便逃。 第993章 山官摇头:“这偌大的人山,你能逃到何地?” 李十五却是神色一狠,望着收魂鼓之上那口黑洞,没有丝毫犹豫,一步坠了进去。 仅仅一息之后。 隐约听见一道道干哕之声,不断自那口黑洞传出,似恶心嫌弃至极。 李十五,以及被吞进去的诸多亡魂,就这般好似喷粪一般被喷了出来,同时一道冲天怒声响起:“小子,这可是第二次了,若再有下一次,你自己掂量掂量!” 转瞬之间,那口黑洞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不可见。 与此同时。 天地间一道道莫名之力荡漾而起,好似春风抚过大地一般,带起一种别样且奇特生机。 云龙子,妖歌,他俩断开的头颅竟是自行寻到自己躯体,而后重新拼接生长在一起,就连一丝疤痕都是未留。 还有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白骨,它们竟是开始滋生出血肉,一条条鲜红肉芽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互相交织缠连化作完整之人形。 十五道君双眸闭合,盘坐在地上,口中依旧念念有词在做法。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今日送君逍遥去,不堕轮回生死场……” 顷刻之间。 一道道目光死死锁定在他之上,同时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李十五问:“前辈,刚刚发出干哕之声的存在是谁?我让他哕了两次了!” 在他耳畔,老声幽幽道:“别问了,以你之修为,如一滴水窥见汪洋大海,不是你该操心之事。” 李十五道:“轮回小妖,收魂小鬼,那干哕之存在不会是另外一位吧?” 老声并不接话,只是疑声道:“小子,你自身可是出了什么弊端,否则怎会引得如此之变化?” 此刻。 李十五抬头望去,只见天穹之中那一道镇压他的天光,已不知何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道:“前辈,能让千万之人重新由死而活,甚至血肉重生,这太不可思议了,此等力量可是自轮回中而来。” 老声沉吟一声,缓缓道:“不是!” 李十五:“那是自何处而来?” 老声答:“来自许给世间生灵一次机会的那个存在,不过这其中太过离奇,我也只知晓寥寥几语,所以无法讲与你听,你也莫再问了!” 下一瞬。 收魂鼓随之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半空之中,由月光化作的‘衡’依旧存在,不过少了屠杀千万人族之罪孽之后,左秤盘功劳之金光如大日绽放,彻底压过了右秤盘血色。 大地之上。 一道道身影茫然睁开双眼,有的低头看着自己重新生长出的血肉,有的怔怔望着身旁同样‘归来’的亲人好友,神情从惊恐到错愕,最后化作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我不是被人宰杀吃进肚里,用以炼丹了吗,怎么肉又长出来了?” “我的头!”,有人忙伸手触碰自己脑袋,而后长松口气。 不远处。 某道君口中念诵:“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而后缓缓睁眼,待看清一切之后,瞬间被眼前震撼到无以复加:“他们……他们……” 只是,在场两位山官,甚至下面的司命官,判官,一些修为高绝之存在,已将他团团围住,死死盯着他。 “小子,他们重新活过来,是因你在念经做法?” “你修为不高,这般莫测之力从何而来,可否与我等讲上一遍?” 见这般架势。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惊疑道:“如此说来,竟是这十五道君施法救了我命?” 而在场诸多重新活过来修士,互相对视一眼,哪怕心中疑问颇多,依旧俯身重重一礼:“我等,谢过十五道君搭救!” 他们一开口,周遭百姓便是跟着开口,‘十五道君’之名就这般口口相传,不多时,此方天地间全是山呼海啸口诵‘十五道君’真名,不绝于耳。 “真是……是我救了他们?”,某道君先是怔住,惊疑不定,而后眸中一点点光芒亮起,且愈发炽盛,“真是我救了他们不成?” 李十五,冷眼望着这一幕。 他自然晓得,这些重新归来之人,他们是记不得收魂鼓,也记不得同自己赌过一场。 在他身后,老道将自己满头枯萎白发,薅得跟个乱鸡窝似的,哭爹喊娘般道:“徒儿,求你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为师可听话,可孝顺,可尊徒重道了……” 李十五置若罔闻。 同老道一般模样的,还有未孽求杏。 “李十五!”,他怒吼一声,“三尸法是假的,是假的,你个脑残,你信我啊!” 李十五:“我不信!” 接着又道:“还有便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着相了!” 瞬间,求杏整个人沉寂下来,目如死灰。 李十五望了过去,又问:“打听一下,我在灰雾之中时,曾在一家人脸上看到一张笑脸,可是你弄出来的?” 求杏抬起头:“我年幼时并不喜食杏,却每日依旧去杏树下张望,现在明白了。” “我期待的从不是杏果,而是‘期待’本身。” “至于你说的笑脸,你猜,哈哈哈哈哈……” 下一瞬,求杏被一判官握入掌中,身形缩小化于无形。 此时此刻。 所有目光都汇聚在某道君身上。 鸣泉,妖歌,贾咚西,莫闷心……,神色之中皆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震撼与之不解。 唯有李十五,抬头注视着那座天平,也就是‘衡’! 他嘴角弯起一抹笑意:“大人,你可是说过的,衡既已出,有罪必惩,有功必赏!” “所谓人死罪在,人活罪消。” “这千万之人究竟为何而活,晚辈管不着。” “不过从这天平上看,李某屠杀他们之罪孽似已消失了。” “故李某现在,功劳可大!” 听到这话,在场不少存在侧目望来。 遥山境山官喃喃一声:“按理来讲,人不是你所救,为何罪孽会消失呢?” “如强盗将樵夫砍伤,医者又救了樵夫,强盗就算没罪了?” “莫非!”,他又盯了某道君一眼,“莫非你俩之间关联真非同寻常,才会出现这一码事?” 就在此刻。 一抹金色突然划破夜空,垂落下亿万缕鎏金丝线,衬得天地间一片祥和安灵。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金丝之尽头,是一面仿佛纯金打造之令牌,上隐约可见二字……抵死! 见此一幕,不少存在喉咙吞咽口水,面露贪婪之色。 遥山境山官语气无温道:“小子,算你捡到了,此宝可是非同一般!” 李十五闻声如沐春风,俯身行礼:“全靠大人将‘衡’给化来,否则我之功劳就被埋没了。” 众人却不曾见,在他身上一道血色狗影呼之欲出,将他笼罩。 李十五突然笑容收敛,抬头冷冷一声:“什么‘抵死’,区区一个破玩意儿,老子根本看不上!” 瞬间,金光全部消散,‘抵死’令牌同样消失不见,再不可寻。 众人见此一幕,目光齐齐呆愣,如见痴傻,如遇神人。 而后又看到,李十五手持柴刀,将自己穿心而过。 第994章 “十五,身仅一度,贵在自惜!” “所以,得善待自身,又何苦持刀向己?” 白晞语气笑得温雅,正双指并剑,轻描淡写夹住柴刀之刀刃。 而李十五身上的血色狗影,也随之缓缓消散下去,双眸重回清明,待回想起方才之事后,顿时面沉如水,黑得吓人。 他回头一望,只见白晞虽目中带笑,却是一种清贵和冷淡疏远之意扑面而来,宛若雪后松竹,遗世独立。 “前辈,你怎么好像又不一样了?”,他依旧是明知故问。 “还有,我已经见过两个你进入不可思之地了!” 白晞道:“我本体一直在此,从未进过不可思之地,至于你看到的,不过是……” 他摇头一笑,并未多言。 一旁,妖歌打量白晞一眼,眸中浮现浓浓困惑之色,他重重甩了甩脑袋,依旧没回想起什么。 只是惊叹道:“善莲,衡’既已出,便是代表人山人族之志对你惩处或者奖赏,可你竟然舍弃了那铭刻‘抵死’二字之金牌……” “莫非你心中之善,已上升到一种无私之境界,从不为己,只为他人?” 对此,李十五已习惯性的充耳不闻。 倒是在场诸多存在,对于那面‘抵死’之令牌,眼中贪念仍在,久久不曾散去,对李十年方才大放厥词拒绝更是嗤之以鼻。 遥山境,一山二司五判中的一位判官,出声询问道:“大人,这十五道君?” 此刻。 这片天地之间,千万百姓口中山呼海啸之声依旧不绝于耳,他们匍匐在地,行三跪九拜之大礼,口口声声皆是感激某道君之大恩。 而半空之中月光化作的‘衡’已然散去,代表着,这一场衡量功与过到此结束。 山官道:“这位小友,可否透露一下你为何做一场法,就让全场千万亡者重新归来?” 对于山官之言,某道君充耳不闻,只是面露一抹兴奋潮红之色,似沉浸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无上荣光之中,沉浸在这万民叩拜的声浪之中。 “小友,小友!”,遥山境山官冷哼一声。 “在……在!”,某道君一惊,连忙点头。 在他周遭,一位位存在死死围着他,双眼凝得极深,皆想窥破令亡者复生之密。 见此,某道君只是摇头一声:“各位前辈,这是晚辈之天赋,你们学不会的。” 一黑袍老者闻言,寒声道:“天赋?我等愿闻其详!” 某道君微微颔首,煞有其事解释起来:“实不相瞒,晚辈身怀一种神奇之力,哪怕我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双眸微凝,压低了声:“晚辈手中之笔,能令只存在笔下之人活到现世中来,如那个恶徒李十五,还有时雨。” 山官回眸打量一眼:“李十五是他,时雨又是谁?” 某道君嘴角拉扯出一抹笑意:“时雨,乃是我笔下一位堪称‘造化钟神秀’之女子,我以写山来喻人,只是让各位前辈知晓,她究竟有何与众不同!” “本道君,将一切美好之词汇都是写给她,甚至仍觉得不够,于是赋予她‘生非笔’之力,让她能持笔自己描绘自己,丰满自己,美化自己……” 众存在:“……” 某道君接着道:“我手中之笔,能在纸上生花,让假成真,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我口中之言同样带有异力,能让亡者归来,由死而生。” “如此说来,这千万之百姓,倒真是我所救了。” 某道君长松了口气,不为自己所庆,只是发自心底的,为这么多人重新活了过来由衷感到高兴。 偏偏这时。 遥山境山官五指成爪,死死扣在某道君天灵之上,他双目微眯,指尖点点金光绽放而出,似在仔细查探辨认着什么。 第995章 这是,怀疑某道君同样是未孽之身。 三息之后,山官收掌而归。 某道君惊怒交加:“前辈,你这是为何?” 山官开口:“小友方才之言太过天方夜谭,本官不过是为你把把脉,看你是否一颗脑子坏掉了。” 接着又道:“在遥山境内另一处地方,三日前同样因祟祸伏尸数十万之多,且他们尸骨仍未下葬。” “小友之大义凛然,世所罕见。” “可否也让他们,魂归来兮?” 闻声,某道君拍着胸脯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晚辈既然有这本领,自然不敢推辞!” 山官:“小友若是做不到呢?” 某道君摇头,满脸义正言辞,语气振振道:“千万人能救,数十万人同样能救,晚辈一定行!” 在他耳畔,女声欲言又止般响起:“道君,要不考虑一下……” 某道君抬手做了个噤声动作,目中好似暗藏星辰般熠熠生辉,语气灼灼道:“时雨,本道君一生之所求,便是一个‘正’字!” “如今既然我有这个本事,那么……” 他深吸口气口气,铿锵有力道:“便是以笔为炬,照彻幽冥;以言为舟,渡尽亡魂!” “时雨,你别再说了!” 果真,女声一言不吭,再也不曾想起。 遥山境山官点头:“如此,小友随我来!” 下一瞬,便是带着十五道君一起,身影渐渐散去。 “云龙孩儿,与我向你娘亲问好! “云龙,你娘真挺不错的,今日老夫替你加码,回去可得说给你娘听啊.…....” 一位位与云龙子他娘相交不浅存在说罢,顷刻间消失不见,似也想去凑个热闹,看一看十五道君如何让亡者归来。 “小子,你那古怪之丹可是有解药?”,一面上云雾缭绕存在突然开口,在他身旁还有一位两只酒窝笑得极甜姑娘。 “有……有!” 李十五忙点头,而后递出一只玉瓶,其中是一颗乳白色泽浑圆丹药,偏偏是一颗善丹。 他觉得这姑娘把自己祖宗全部弄没了,这不是孝,而是以孝之名义在行坏事了,说不定用善丹可以给她拉回来。 这位山官接过,审视李十五良久,竟是选择当面让这姑娘服丹。 霎时间,一种难以形容之气息,从她身上荡漾而起…… “闺女,闺女,你现在如何?” 山官挽起姑娘胳膊,双眸开阖之间,似有大日破晓,荡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之异象显化其中。 偏偏他,窥之不见自己亲闺女任何异样。 “爹!”,这姑娘唤了一声,眼角有两颗晶莹之泪滴洒落而下。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把祖宗们骸骨给化成水了……”,她一声声抽泣着,伤心之色溢于言表。 接着道:“我将第一具祖宗骸骨丢水中化了之后,就该住手的,可我仿佛中了邪似的,根本停不下手。” “爹,女儿太坏了,你杀了我吧……” “胡说八道什么!”,山官话声加重,震得天地间轰然作响,“骨头化了就化了,那些老家伙是因为为父得证山官之位,他们才有幸沾了一份荣光,否则骸骨早烂在某处荒郊野岭之中。” “换而言之,没了他们,闺女你逢年过节时也能少磕些头!” 山官话声虽严厉,却伸手轻轻抹去女儿脸上泪痕。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欲言又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想了想还是道:“这……这位大人,晚辈刚刚忘了提醒,那枚丹用的时候拿出来闻闻就是了,这吃下去……” “公子,谢过你之神丹了,不过也不白拿你的。”,姑娘双眼弯成月牙儿,哗啦啦丢出一堆澄澈如金功德钱,竟有整整一百个。 第996章 又道:“父亲,是女儿贪嘴误食神丹,所以就别难为他了吧,他也怪不容易的,那些来加码的都想让他死。” 山官点头:“可!” 这对父女说罢便是离去,却是谁都不见,这姑娘转身之间嘴角莫名弯了一下,看上去说不出的邪门儿。 “前辈,这位山官识不得你?”,李十五突然询问。 白晞语气极淡:“他乃堂堂山官之尊驾,为何识我,所以十五是在意指些什么?” 李十五摇头:“并未意指,只是我想知道,白晞前辈为何来此?” 白晞闻声,倒是低声一笑:“去浊狱不可思之地,见这里挺热闹的,故来瞅上一眼罢了!” 李十五皱眉:“可是前辈,已经有两个你……” 白晞打断:“之前去的不过是所谓的镜像而已,这次则是本体亲自前往,终究是不一样的!” 李十五:“……” 大地上千万百姓,在一位位遥山境修士带领之下井然有序离场,场中也由先前之纷扰,随之变得愈发寂寥。 白晞凝望夜空,念叨一声:“浮生若舟,贵渡己身。” “人生来便是一叶孤舟,那么最重要的,便是安稳抵达自己所属之彼岸。” “所以十五,切莫自残了啊,看着怪痛的!” 下一刹,白晞轰然而散,再不可见。 听着耳畔回音,李十五眉心突突直跳,那不可思之地到底咋回事?焚香,赵守灵已经陷进去了,如今又进去三个白晞。 “李小哥,刚刚那位是?”,莫闷心用胭脂纸,正小心翼翼给自己上着唇红,挤眼道:“你看门姐儿我这模样,与他可还相配?” 李十五打量一眼,莫闷心一如既往的瘦小干瘪,跟个十来岁左右女童似的,偏偏一张脸浓妆艳抹,老气横秋。 他认真道:“很配!” “真的?” “保真,待下次见他时,我试着撮合你俩!” 这时,贾咚西舔着个脸凑了上来:“朋友,你之前拿出的那种丹,嘿嘿……” “一个功德钱五颗,这价你可还满意?” 妖歌怒目:“方才那姑娘可是给了善莲百个功德钱,你个奸商。”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折扇轻摇,上龙飞凤舞一行大字,似乎是两句对联儿。 上联:锦缎袍子蛆虫腰。 下联:功德钱里烂脓包。 横批:子孙没福,祖宗没香! 一时间,场面沉静异常。 众人盯着云龙子手中那把祟扇,目光惊人天扇。 妖歌怔怔一声:“你这把宝扇,简直太会说了,再让他骂几句试试!” 李十五扫了一眼道:“于双簧祟面前,此扇不过尔尔。” 贾咚西绕是再没皮没脸,此刻也觉得有些害臊,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姑娘可是山官亲闺女,自然是财大气粗,并不是那丹药真值那么多功德钱!”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莫闷心意兴阑珊,打着哈欠道:“李小哥,门姐儿得回去睡觉了,你自个儿乘舟回来!” 在她身前,一座仅有人高青铜门户显化而出,接着躯体朝后直直倒了下去,消失在门户之中。 “唉!”,贾咚西长叹连连,“朋友,若是那枚‘抵死’金牌你要了,咱倒是能出到一百个功德钱,真可惜了!” 闻得此言,李十五目光沉寂如水。 他琢磨着,就是因为‘抵死’这两个字才将背刺狗反噬给引了出来,若换作其它宝贝,说不定早落在他手中。 “善莲,你如今去何地?”,妖歌问。 李十五答道:“自然是去门岛,毕竟我如今是一位乘风郎,应该是总乘风才对!” 不远处,鸣泉应了一声:“同行吧,我同为乘风郎!” 云龙子祟扇轻摇:“算我一个,世人总说所谓的乘风郎,不过是修行之人中的脚夫,云某做惯了下九流活计,倒是得去尝尝乘风郎之咸淡。” 第997章 妖歌:“那我也去瞅瞅?” “本来我是待在浊狱的,只是如今浊狱死气沉沉,修士都不可见……” 李十五则是取出一细长柳叶型漆黑小舟,心念一动间,便是化作约莫十丈大小。 他语气莫名道:“在灰雾之中时,两位可是尝了一口……” 云龙子瞬间怒目:“住口,我已经死过一次,如今算是新生,之前的事我可不会认的。” “倒是李十五,你不分青红皂白对我等痛下杀手,这笔账怎么算?” 妖歌:“善莲是悟出‘人生来皆苦’这一世间至理,不愿看到我等受苦,才杀了我们……” 云龙子:“妖歌,我*****” 下一刹,两人齐齐一愣。 妖歌疑声:“怪哉,我怎么觉得好像说过同一句话。” 云龙子眼珠子一瞪:“我觉得,似乎已提前骂过你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灰雾之中,我不过被未孽迷了心智而已,抱歉!” 说罢便是脚踏乘风舟,随之冲天而起。 云龙子妖歌见状,纷纷一跃而起。 鸣泉则是独自一人乘舟,与之并驾齐驱,贾咚西见根本无人搭理自己,叹着气意兴阑珊离去。 望着一行人消失于天际。 大地之上,却是一手挽拂尘的白发道人负手而立,此人居然是指引李十五他们进入灰雾那位老道。 此刻,他一张脸仿佛活物一般不断扭曲蠕动着,变幻出一个又一个模样,同时笑音惊悚。 而他手中拂尘随之一变,化作一根诡异难以言喻拐杖。 拐杖与人等高,通体呈现朽木一般的漆黑之色,偏偏拐杖顶端,是一个极为瘦小干瘪的婴儿,拐杖从婴儿腹下深深刺了进去,与之死死连接在一起。 这根拐杖,赫然是一根以婴儿制成的‘婴尸’杖。 更令人心惊是,那婴儿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凹陷下去的坑洞,竟然是白纸世界中,神算子之女,李十五赐名……金满牙! …… 一条幽黑隧道之中。 唯有脚下有丝丝银色亮光,李十五驾乘风舟行于其中,仿佛遨游于一条银河之上。 “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劲!”,李十五双眸拧成川,低声喃喃自语。 “呵,又是神祟症犯了?”,云龙子如今嘴上根本不怎么客气,逮住机会就冷言冷语不断。 李十五抬眸道:“之前接引我等入灰雾的老道,这一次似并未出现。” 云龙子嗤笑:“遥山境一山二司五判在场,那老道士估摸着就一个无关痛痒角色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怎么,又觉得他藏在暗地里害你?” 李十五并未理会,也渐渐不再多想。 只是望着身侧另一只乘风舟:“鸣泉,你为何来此替我加码?” 鸣泉笑道:“肆姑娘为你所救,我帮着她还你人情,仅此而已,我可不是在害你。” 李十五语气一凝:“我会信?” 鸣泉耸肩:“那我也没办法!” 倒是李十五身后,老道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言,在那里暗自神伤许久。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来。 口中道:“徒儿,为师问你个事!” 李十五不假思索:“别问!” 老道却是自顾自道:“徒儿,为师想知道你在那灰雾之中时,究竟是凶性大发才将千万之人屠杀的一干二净。” “还是……,你早就算好了一切,先将所有人杀了逼迫那只未孽出来,再凭借轮回那一次机会,自己跳入轮回之中让所有人活过来。” “还有一个问题!” 老道口里喘着粗气,又道:“若是没有遥山境山官逼迫于你,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救他们,而是索性让那千万之人永堕轮回。” 李十五神色不曾有变化。 只是取出一枚善丹凑到鼻前嗅了嗅,笑道:“不错,李某人当真是越来越善了!” 妖歌闻声大笑:“哈哈,我也如此觉得!” 却是李十五身后,老道不知何时消散的无影无踪,终究是没有等到一份确切之答案。 下一瞬。 只见两只乘风舟并排冲出一座青铜门户。 放眼望去,只见成千山万座门户屹立天穹,一位位乘风郎正驾舟穿行其中。 不远处,空中‘停台’之上。 一位身着朴素甚至有些褪色道袍的青年,突然起身惊喜道:“李……李兄,你安然无恙归来?” 这人,是乘风郎小旗官。 他面上笑容绽放:“果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你接了血色山官令都能平安而回。” 李十五将乘风舟收起。 同样笑道:“你这又是驮运什么?” 只见小旗官身旁那只乘风舟,上面堆叠着一种呈火红色泽木头,仅是一靠近,就一阵阵灼热之气扑面而来,极为不凡。 李十五不解:“小旗官,储物之器并不少见,你可以将这些火红之木放进去,何必这样自己受苦受累?” 鸣泉靠近,解释道:“这规矩,是人山定下的!” “凡得自天地间一切之物,用时得自己动手,或抬,或拉,或抗,或挖……,不得以各种奇门之术省力,违者后果自负。” 听到这话,李十五眼角一下又一下跳动着:“这破规矩,认真的?” 妖歌点头:“善莲,的确有这规矩,得于天地间任何土生土长之物,需要出人力,不得用巧力。” 云龙子呵呵一笑:“少见多怪!” 小旗官额头豆大汗水不断滑落,被那种火红之木散发的热气给蒸得满脸通红,他赶紧道:“李兄,这规矩挺好的!” “否则,哪里有我们乘风郎赚功德钱的机会?” “毕竟我们干的,就是这力夫活儿。” 说罢,驾驭乘风舟驶向一座青铜门户,同时回头道:“李兄弟大难不死,可惜我为‘工事’所拖,难以为你相庆……” 李十五摆了摆手:“别啰嗦了,赶紧去吧!” 妖歌笑道:“不错,这小子也是个心地良善的,我看人可准!” “不愧是你啊善莲,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云龙子闻声,一张阴湿鬼男脸上满是嗤笑:“他是人吗?我这扇子说他是狗!” 李十五冷声望了过去:“你如今,似对我意见很大!” 云龙子抬眼相对:“你都将我头剁了,难不成我还对你笑脸相迎?真以为我是妖歌这……” 不多时。 几人和李十五走在黑曜石铺就地面之上,其光滑如镜,将他们照得清晰可见。 “这就是门岛啊,位置倒是得天独厚,四面环水,极为清幽!”,云龙子正不断打量,倒是没敢乱说什么难听之语。 妖歌却道:“善莲,他们都是乘风郎,为何独独你是总乘风,是不是因为你善?” 然而他们还未来得及歇脚,却是一道道身影通过一座座青铜门户,出现在千丈高空之上,他们身着一袭黑甲,手持一根丈长之枪,气息凶煞无比。 为首者恭敬一礼道:“还请前辈,为我等开辟通往浊狱之门!” 莫问心之声,自一座石殿响起:“此为何去?” 为首者答:“天地间有人称为‘肉果’,妙用无穷也,此为……狩猎!!!” 第998章 “我等,此为狩猎!!!” 这一声宛若雷霆炸响,不断回荡在门岛上方天穹之中。 一位位各自忙碌乘风郎,皆被突然现身这一行人气息所震撼到,一时间竟是呆愣在原地。 下方黑曜石铺就地面之上。 “肉……肉果儿!”,妖歌抬头望天,口中怔愣一声,而后眸底升起一抹浓浓愁色。 “遭了!”,鸣泉低骂一声,浑身杀意不自觉开始上涌,手指骨节捏得‘咔咔’作响,他则是想到了肆半雨。 李十五同样抬头一望,这些身披黑甲之人他从前见过,在浊狱之时,就是这些人捉拿修行观音法之人,他甚至还用纸人羿天术射死三位。 “两位,这是怎么了?”,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神色依旧轻愉,毕竟他不知晓‘肉果’一事。 李十五随口道:“世间诸多纷扰,从未停歇,如大浪一波未停又起一波,李某此去遥山境归来,有些乏了!” 千丈高空,出现的黑甲持枪身影愈发的多,他们气息凶恶凛然,汇聚在一起宛若煞气洪流,令人一阵心惊胆颤。 为首者从天而落,俯身一礼:“还请前辈大开方便之门!” “砰”一道声响。 一座石殿大门朝着两边应声而来,莫闷心出现在殿门外,依旧是故作风情摇曳,朝着那为首黑甲人望去。 笑道:“这位小黑哥,通往浊狱之门,可是需要功德钱的,一直以来皆是这个理儿,皆是那个价!” “我等自然知晓!”,黑甲人头颅微微低着,嗓音如生锈铁器摩擦,“不过‘门’开辟出来的门户,永远是最省力且快捷,按规矩来便是。” 莫闷心点头:“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横一百零八,竖三百二十一,那一座青铜门户可前往浊狱……” 望着这一幕幕,李十五只是捏着下巴,盯着那处青铜门不停瞅着,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见此。 鸣泉凝重一声:“李十五,你不用记哪座门,没用的!” 他望着千丈天穹之中那密密麻麻,排列尤为齐整青铜门户道:“门岛上方之‘门’,如今两万三千二百座,且数目依旧在持续增加着。” “进入这些门户,除了能抵达人山各‘境’之外,说不定还能通往一些奇奇怪怪之地,一旦进去极有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乘风郎需做三件事,认门,驭船,守约!” “最关键是,这些门户排列组合顺序每一天都会打乱,我等使用时,需要重新对照辨认。” “当然,通往一些特殊之地门户我等是辨认不出来的,只能认出一些通往人山各‘境’的寻常门户。” 妖歌惊道:“这里规矩如此之多?” 鸣泉摇头:“每一条规矩的诞生,都是有其道理的,说不定就是某种血淋淋教训。” 云龙子又是嗤笑一声:“上次守山之战,我前往浊狱时就没走这些门!” 鸣泉侧目:“那你如何去的?” 云公子目光一敛,随口回道:“我娘有客上门,那人送我一张黄符,催动既可。” 鸣泉“你很得意?” 云龙子:“你娘是妓!” “你……” 也是这时,一位位黑甲人有序没入门户之中,仅是片刻,就已被全部吞没进去,仅留一些残余气息依旧弥漫这方天地之间。 “李……李十五,能否借我个东西?”,鸣泉语气尤为诚恳,又是郑重行了一礼。 “什么?” “我记得无叟商人贾咚西,给过你一枚令牌!” “呵,你想找他做买卖?” “我心系之人仍在浊狱,拖不得了,想必你就是因他来到山上的吧!” “拿去!”,李十五随手丢出一物,头也不回就走。 第999章 云龙子啧啧笑了一声:“那贾小胖可是‘子孙没福,祖宗没香’,等着被宰吧!” 妖歌皱眉道:“小胖,那大胖是谁?” 云龙子同样转身离去,同时道:“不可思之地和你站在一起的,头戴红色高帽那个,好像叫什么胖婴,他是大胖……” 妖歌点了点头,忙追了上去,眉间愁绪浓郁如水:“善莲,浊狱镇狱官他们……” 李十五依旧神色舒展,悠哉悠哉:“区区浊狱之民,关我何事?我如今可是人山之良民,那些则是浊狱之被遗弃之民,该站在哪边李某会不清楚?” 妖歌顿下脚步,深深望着那道袍如墨背影:“善莲,你越来越善了!” 云龙子:“……” 他回头怒目而对:“姓妖的,你他娘的现在理由都不用找补了吗?张口就是‘善’,他到底哪里‘善’了?” 妖歌摇头:“我只是并未窥见善莲真意罢了,但想来,他本意肯定是善的!” 片刻之后。 妖歌,鸣泉皆已离去。 似都通过各自办法,重回浊狱之中。 一座石屋前,李十五,云龙子并排而立。 “啧,这鸣泉看着倒是个性情中人,为了一个女人去寻那奸商!”,云龙子莫名叹了一声。 李十五尾音一扬,饶有深意道:“性情?” “他如今的名字,或是用得这张脸,都极有可能是假的,像他这种所谓的‘卦修’,身上就像是遮了层雾似的,谁知道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接着又道:“你若是想当乘风郎,就去北向第一座石殿之中,那里有一个缺了双门牙老头儿。” 说罢。 转身进入石屋之中,随之沉闷一声,石门被重重关上。 “呼!”,李十五长松口气。 而后一双眸子漠然无比,似冬日暖阳下未融化之寒冰,他很是熟络的,取出八面黄铜镜子立在自己周遭,上面或是卦着铜钱,或是一些腿骨制品。 接着一把柴刀出现在他手中。 随着一道血光涌现,他再次将自己一颗人头斩了下来。 再然后,他在自己颈部割下一道碗口大小人皮。 以腹音沉声道了一句:“三尸法是假的?我不信!” 此时的他,赫然在重修灰雾之中的三尸之法,口中开始念叨那种不成语调古老经文,一遍接着一遍,宛若疯魔。 时日,就这般一天天过去着。 转瞬间,便是一月已逝。 石屋之中。 李十五披头散发,形骸紧绷,身前黄铜镜则映出他那张苍白面孔,以及双眼之中一条条密布血丝。 在他周遭,还散落着自己三颗人头。 “不行,为何不行呢?” “三尸法一定是真的,难不成是我修行方式错了?不对,一定是求杏害我,他并未告知我完整三尸法门,进而导致我并未功成,尝试无果!” 想通这一茬后,李十五瞬间杀性滋生,目光凶恶的宛若那食人恶鬼一般。 咬牙低吼道:“求杏,你敢害我!” 忽地。 “砰”一声,石门由外向里被直接推开,门口站着一张阴湿鬼男脸,体态消瘦,面无血色,像是久疾不曾医的病痨烟鬼一般,云龙子无疑。 “你……”,他看着石屋中这般景象,不由一个哆嗦,“李十五,你丫的当真有病不成,你立这些黄铜镜干甚?” “驱邪,恐背后有人害我!” “这些人头和骨头呢?你自己就是那个‘邪’!” 云龙子说罢,指了指天:“他们回来了!” 李十五起身踏出屋外,目光朝着千丈天穹望去,只见那一位位黑甲人相继从一座青铜门户露出身影。 在他们手中,是一具又一具‘无头尸身’,每一具身体之上都是钉入十八根小臂长的漆黑长钉,分别盯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是封印住他们心窍,胃窍,脾窍…… 第1000章 还有一些人,则是以长枪挑着一颗颗人头。 莫闷心站在一座石殿前,厌嫌般开口:“你等此去狩猎,不知道把血腥味收上一收?” 为首者俯身道:“前辈,我等将他们头颅和身体分开封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怕出什么意外而已,且他们是一颗颗‘肉果’,妙不可测!” “仅是肉身之伤,对他们并不致命!” 李十五凝望着这一幕,他清晰看到,除赵守灵进入不可之地消失后,剩下六十四位浊狱镇狱官全部在此,被头身分离封印。 胖婴,同样身在其中。 “李十五,你可知何为‘肉果’?”,云龙子语态难得凝重。 “血能让人断肢愈合,吃一口能延年益寿寿元大增,就是舔上一口,就能治好一些长年累月隐疾。” 李十五想了想,接着道:“如‘能近怯远症’!” 云龙子露出前所未有惊叹之色:“肉果是生来如此,还是后天变化而来?此外这‘能近怯远症’……,我观医书挺多,这个倒是不曾耳闻。” 李十五道:“能近怯远,是指只能看到近处,而不能看清远处,在一本名为《目经大成》书中,将这称之为……近视!” “舔肉果一口血,无论此症状多严重,皆能彻底根治,宛若新生。” 云龙子点头:“原来如此!” 接着侧目道:“瞧不出来啊,你也喜欢观书!” 李十五:“无事时瞅一瞅罢了,免得不停琢磨有人在害我,此外李某还著书!” “什么?” “《乾元子传》!” 也是这一刻,一道宛若开锁一般的清脆之声,在李十五躯体之中清晰传荡开来,连着他一身气息猛地向上一提,他仅是立在此地,便是犹如龙蛇盘踞。 至此。 他十道力之源头金丹境彻底圆满,如满月悬空,浑然天成,亦如朝阳破晓,蓄势待发。 “李十五,你修行多少年月?”,云龙子见状,不由来了几分兴致。 “好像,或许有四年了吧!”,李十五眉峰微挑,而后舒展开来,反正他来到人山已经有两年了。 “啥玩意儿?你当修行是水煮白蛋,水开就能捞?”,云龙子重重念叨一声,颇为无言以对。 “快吗?”,李十五一双眸子微微阖上,他觉得自己经历太多太多事了,一路以来发生之事他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清了。 “唉,原来并未过去多久啊,今后路漫长啊……” 李十五低声一叹,目光渐渐似有些茫然。 不多时。 众多黑甲人已是离去,只留一抹抹血腥味儿,久久挥之不去。 “这些肉果,之前在浊狱似都打过照面!”,云龙子若有所思,目光在李十五身上不断打量,“你无头能活,不会也是肉果吧!” 李十五淡然一笑,语气无畏道:“来抓就是!” 也是这时。 天穹中虚空泛起一阵水波似的涟漪,两道鲜血淋漓狼狈身影,随之从中跌落而出,仿佛被人一脚从中踢出来似的。 一人是鸣泉,至于另一人,是一位身着染血流苏长裙疯癫女子,肆半雨。 云龙子冷言冷语:“哟,这有门不走,看这模样,是被那奸商……” 然而他未讲完,就见肆半雨身上两道身影蹦了出来,他们仅有半人来高,体态矮胖圆润,身着一红一白尤为宽大戏衣,面上打着两团夸张腮红,看上去莫名有一种惊悚怪异之感。 赫然是,两只双簧祟。 只见随之一阵白烟出现,空中显化出一座红木戏台,其并不大,占地一丈方圆不到,却稳稳悬于半空,朱漆剥落的台柱上还挂着几缕残破的帷幔,正随风猎猎作响。 第1001章 “隆…咚锵…” “隆…咚锵…” 细密鼓点铜锣之声,陡然间炸响在天地之间,并不刺耳,就像是寻常茶楼听曲儿一般。 “哟,今日太阳打从西方亮,咱俩又能开台把戏唱!” “怎么唱?” “咿呀……,快看那臭外地的讨饭狗,又对咱俩冷匕藏!” “我瞅瞅,那就不唱!” 两只双簧祟你一言我一语,本是准备开台唱大戏,可见到李十五在此立马噤声,而后随着一阵白烟又是消失不见。 简直来去匆匆,快到众人都是没有反应过来。 云龙子乐呵一笑:“这两玩意儿,不是浊狱中那两唱大戏的祟妖嘛,他们居然有本事偷渡到山上来,倒是有趣!” 浑然没注意,李十五一张脸黑得能浸出水。 这时,鸣泉和着肆半雨已从空中摔落在地。 其同样目露凶光:“好一个贾咚西,你之八字……归我了!” “咋回事?”,云龙子靠近念叨一声。 鸣泉见是他,倒也并未隐瞒,只是怒意凛然道:“那姓贾的卖我符,口口声声童叟无欺,绝不坑人,此符保真,你信我啊,都是家人,不多赚你,交个朋友……” 他猛吸口气,接着道:“当时事态紧急,有肆姑娘在身边我也不能冒险,于是就买了他黄符。” “结果竟是差一点,死在浊狱和山上那一道‘结界夹层’之中,得亏我还保留几分手段!” 李十五冷着个脸:“你们两个,把双簧祟带上来了?这人山之大,我于其中如滴水窥海,今后让我如何去寻他们?” “李某与这两只祟,仇可大!” 鸣泉一阵语塞,支支吾吾道:“可能这两只祟妖,藏在肆姑娘身上偷渡来此,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我并未窥探过肆姑娘身上是否有所异样……” 李十五面色愈发黑沉,口中一声声低吼:“刁民,全是刁民,个个都想害我!” 一旁,肆半雨抬起头来,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嘿嘿笑道:“狗啊,来算卦……” 李十五审视眼前女人,以手中柴刀将其下巴挑了起来,冷冽如冰道:“肆归客,肆半雨,你们兄妹俩到底在害我什么?” “李十五……”,鸣泉忙将柴刀推开,“肆姑娘修为极低,且神智并不清醒,她又岂能害你?” “双簧祟不是她带上来的?” “这只是无心之失!” “呵呵,老子不信!” 见此一幕,云龙子神色乐呵,在一旁悠哉悠哉:“互相咬,可别停!” “云某算是懂了,这李十五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信,他只信那什么狗屁三尸法,现在还在偷摸着一个人修炼呢,就跟个棒槌似的。” 也是这时。 又一道人影,从天穹之中一道青铜门户踏出,其满头黑白长发,是妖歌无疑。 他从天而落,目光似有些失魂落魄。 李十五瞥了一眼:“啧,堂堂山官公子,没保住自己曾经那些同僚?” 妖歌摇了摇头,语气一沉:“他们不会命陨的,只会被当作人形大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李十五闻言,幽幽一声。 “胖婴说不定会好过一些,毕竟他还会一手豢人之术,偏偏如今人山并无各种妖兽或是灵兽,他此到山上,是福……不是祸!” 鸣泉侧目,似是在琢磨胖婴八字之类! 好半响才道:“几位,回见!” 云龙子:“呵,这是准备去苟且了?” “道友,嘴切莫太臭,所谓言多必失,口不妄言,小心今后遭报应!” 鸣泉说罢,搀扶着肆半雨晃晃荡荡离去。 匆匆之间,七日即逝。 李十五驾着一只乘风舟,蓦然从一青铜门户之中跨越而出,这几日他同样在做那‘力夫’活计,运送各种天地滋生之物于各‘境’之中。 他之前闭关月余修行三尸法,弄得自己有些神魂憔悴,因此才选择不断外出平复自己心绪。 好准备,结婴了! 也正是亲自尝试,他才明白功德钱价值之高,并非一句玩笑话,那是实打实的百万凡人十年之累积,最终才凝聚出一枚,且是千分制。 如他辛劳几日,才得以挣了‘两分’。 “为何我愈发觉得,同贾咚西第一次买卖亏大了呢?”,他皱起眉头,一想起这件事就觉得莫名有些膈应。 “李兄,辛苦!”,小旗官同样驾船归来。 “同苦!”,李十五见此,自然微笑示意。 这些时日他发现,小旗官几乎是昼夜不息,除了偶尔在空中停台上落舟修整片刻,剩下皆在行那力夫之事。 “小旗官,你一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且自称破境无望,当真有必要如此拼命挣取功德钱?” “唉!多寻些事做,挺好的!” 李十五凝眉:“你当真家中无妻?” 小旗官不由苦笑:“并无喜欢女子,这已是李兄你问我第三遍了!” 就在此刻。 李十五耳畔一道女声响起:“李小哥,过来!” “失陪!” 他点头致意,接着将乘风舟收起,而后俯身而下。 一座石殿之中。 “门姐儿,可是有事?”,李十五询问一声。 “有事,且不小!”,莫闷心皱着个脸,还不忘手持一巴掌大铜镜给自己补着妆。 “门姐儿你既然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李十五落下一句,转身就走。 “站着!” 莫闷心一步拦在他身前,老气横秋道:“李小哥,你挺会借坡下驴啊!” “你别急,先听我一言!” 李十五摇头:“门姐儿,在下还真挺急的,李某打算尝试一番破境了!” 莫闷心:“你功德钱够了?” 李十五嘴角拉扯出一抹笑意:“存有个十百千,刚破四位数,多少也算是‘千钱户’了!” “不错!”,莫闷心语气饶有深意,“只是李小哥,你当真觉得千个功德钱就够冲刷掉你满身之‘恶’?这万一不够弄出一只恶婴……” “这恶气修行之路,自元婴境起可是一步一门槛,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啊!” 李十五神色收敛:“所以门姐儿你寻我来?” 莫闷心:“小哥,可敢拼命?” 李十五:“只怕没人收我!” 一时间,莫闷心眼中笑意拉扯成丝:“小哥,横一百二十四,竖两百零一!” 她口中所称,是其中一青铜门户位置。 与此同时。 另一边,遥山境界域之内。 一片大地之上,这里堆积有数十万具尸骸,它们已然开始腐烂,身上一条条蛆虫不断蠕动着,腐臭之味仿佛凝成实质一般。 此刻,十五道君就屹立这一具具腐尸中央,整个人形骸放浪,似陷入深深茫然之中。 天穹之中,则是一道道身影矗立,他们气息犹如山岳横压天地,正冷眼俯瞰而下。 这时,一道女声自虚空中无奈响起。 “道君,战……还是逃?” 第1002章 “道君,战还是逃?” 女声一叹,语气之中无奈之色渐浓,如滔滔之江水,久久不息。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十五道君形骸憔悴,话语声嘶哑,就一般一遍又一遍念叨着他那一篇引渡亡魂之经文。 那一具具腐烂流着泛黄脓水尸骸上,除了一条条不停蠕动着的蛆虫,还有数不清“嗡嗡”乱鸣的绿头苍蝇,将某道君围得密不透风。 “道君?道君?”,女声又是轻唤两声。 终于,某道君像回过神来一般,喉咙发干道:“时雨,是不是我此次念经不够虔诚,或者是太过刻意了,我是‘出于复活’这一目的去复活他们。” “所以就导致失了真,‘引魂法’不灵了!” 女声又是一阵沉默,而后轻声开口:“道君,莫要让心染了尘,世间之一切,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生死随风,还是别强行违背的好!” 闻声,某道君已涣散的瞳孔,开始缓缓聚拢。 终是轻笑道:“是啊,我救了灰雾之中千万之人,已是得天所眷,我得赶紧开始灵台祭我师父乾元子在天之灵。” 某道君眸光若星辰熠熠生辉:“我得告诉师父,他救得人没我多,也让他老人家乐呵乐呵。” 女声凝起,欲言又止:“道君,这事先缓缓吧,我怕你认错了师父……” 天穹之中,遥山境山官话声传荡天地之间:“小友,这便是你信誓旦旦的能令亡者归来?” 十五道君抬头:“大人,所谓救人之事,强求不得的。” “还有大人之路当真是走远了,您已经位高于此,却是为了满足‘复活之法’这一私欲,让数十万人暴尸荒野之中这么久,如此肆意妄为,也配为一境之山官?” “你,和那假人李十五又有何异?” 瞬间。 一缕缕杀机绽放于天地之间,使得狂风骤起,草木伏地,虫豸噤声。 女声自十五道君耳畔无言以对般响起:“道君,这个时候就别讲这些道理了吧,战还是逃?” 某道君眉峰一挑,道袍于山风鼓荡间猎猎作响,手中三尺青锋破空长吟,剑尖吞吐寒芒如星光乍涌。 他怒声道:“还是逃吧,不与匪官周旋了!” 女声:“……” 只听得虚空之中,一阵笔触在白纸上划过的“沙沙”之声清晰响起,似有人在轻轻书写着什么。 同时一道女子之声伴随着纸音一同响起:“先定结果,再补开端,倒果为因,虚作实章,旧律焚尽,新序裁光!” 一言既出,好似一块巨石沉入巨海,于天地间荡漾起万丈金色涟漪,一枚枚古老字符如星坠九天就这般漂浮在大地之上,缭绕在十五道君周遭。 其每一枚,似都能引动某种未知不可测之力。 约莫十息过后。 十五道君独自屹立千丈天穹,正俯瞰而下,望着那一具具铺满大地的腐烂尸骸。 同时。 一道道身影正站在这些尸骸之中,他们个个气息如山,气势如渊,偏偏此刻一个个眼中血丝密布,口中不断念诵着经文,仿佛走火入魔一般。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老夫不能令这数十万亡者死而复生,重新归来,到底是哪里错了?” 遥山境山官,同样位于其中。 他面上依旧仿佛大山般,终年被云雾缭绕,此刻却是抬头,口中一遍遍念叨着:“小友,你信我,真的信我,本山官真的有那个本事,能令这些亡者归来,而不是胡乱说什么大话。” 竟是。 十五道君和这些人之间,他们之对立关系,之恩怨纠葛,全部逆转了过来。 第1003章 某道君俯瞰着这一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时雨,这就是我赋予你的生非笔之力吗?无事生非,颠倒是非!” 天地之间,那一枚枚古老字符仍在,却是在不断淡化下去,似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隐去。 女声像是生闷气般道:“道君赶紧逃吧,别废话了!” “额……,好!” 十五道君忙点头,而后低头向下道:“各位前辈又或是大人,晚辈自然信你们,所以不用再尝试了,还是让这满地亡者早日入土为安吧!” 说罢,随着脚下一缕清风远遁而去。 唯留下那一道道身影,依旧孜孜不倦尝试那莫须有的‘引魂之术’,嘴唇不断开合念诵。 一炷香之后。 一处芦苇荡中,日光倾泻而下,碎成千万片金箔,正随满池波光轻轻摇曳着。 某道君低着头,望着水面中自己那随波晃动倒影,轻声问了一句:“时雨,若是先前那一幕换做李十五,他又会如何做?” 女声微笑:“他啊,可能会装死吧,要不就是想办法拉虎皮扯大旗,当然最可能的,还是借此机会先混到这山官麾下再说,哪怕是当一个小杂兵也依旧乐呵。” …… “呦,俗话说狼行千里吃肉,你这狗子出门,莫不是……”,云龙子手中祟扇“唰”一声打开,上面仅有四个龙飞凤舞大字……吃屎去了? 李十五冷眼相对:“这已是这月余以来,你骂我之一百二十七次了!” 云龙子祟扇合拢,神色古怪道:“嗯?记这般清楚?” “只是,云某可很少说一些粗鄙之言,我顶多根据每个人不同,阴阳怪气一番罢了,这叫‘以彼之矛,刺之彼身’!” 妖歌凑了过来:“你不骂人?不过是每一次不堪入耳罢了,全是*****” 李十五心中默默又记了一笔,抬头凝望着那一座座青铜门户,目光锁定一处道:“横一百四十二,竖两百零一!” 而后心念一动。 便是脚踏乘风之舟,随之扶摇而上。 云龙子面色一黑,脚下同样一条乘风舟出现,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妖歌忙着一步踏入其中,惊声道:“你真当了乘风郎?” 闻得此言,云龙子本就阴湿鬼男般的面庞愈发难看:“不错!” 妖歌点头:“以你修为,哪怕是当力夫,一年下来还是能落得几个功德钱的。” 云龙子:“嗯,复薪上工,每年倒给二十!” 云龙子咧着牙笑,面孔阴森的仿佛食人一般:“是他李十五对我讲,北向第一座石殿,若有缺牙老者炼丹,即推之,乘风必成!” “而后,便是被强行签了一篇契,工不得钱,反倒付之!” “此契似涉及某些玄之又玄道术,牵扯因果报应,不好违背!” 李十五回头讥笑:“这你都信?” 云龙子回道:“我自然不信,只是我根本不该踏进那一间殿,那老头儿炼丹成渣,怨我这张脸霉了他。” 妖歌若有所思道:“唉,还是善莲心地良善啊,知道云龙子你言多必失,因此才让你在这吃得一亏,从此戒骄戒躁。” “******” 千丈高空之中。 小旗官神态疲倦,拖着沉重身躯从一座青铜门走出,其实不止是他,太多乘风郎同样如此,他们所挣得都是一份辛苦功德钱。 见李十五,抬头笑道:“李兄,你作何去?” “拼命!” “这……,可是因‘付薪上工’一事,为功德钱所恼?”,小旗官面带犹豫之色,终于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个澄澈如金功德钱来。 递过去道:“先给你用吧,不过算是借的,你得给我立下一篇字据。” 李十五见此,目光与之对视:“你一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一年赚百分之一个功德钱,这是你百年所积累?” 第1004章 小旗官摇头:“不是,是之前用乘风舟带了个人跨境,他大手笔给我的,所以好运罢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并未接过,也并未回应,只是调转舟头直直扎进一座门户之中,身影再不可见。 妖歌云龙子同乘一舟,紧随其后。 昏暗通道之内。 云龙子不由点头:“此舟倒是方便,能随意于一座座青铜门间穿梭。” 妖歌:“意思就是青铜门只有乘风郎能用?” 云龙子摇扇嗤笑道:“当然不是,其余人同样能用此门,不过繁琐麻烦许多。” “还有……”,他语气一顿,接着道:“你是不是忘了,人族如今可是修行恶气,这是向内求,我等一身之伟力皆来源于挖掘自身。” “可不会如从前那般,为了一颗所谓灵石,或是修炼一些特殊法门需用到的天材地宝,而天南地北四处奔波不断。” “换句话说,大家基本待在各自境域之内,很少借助青铜门到处乱蹿,若是有需求,有‘门’这个中转负责调度,乘风郎这群力夫帮着运送,岂不快捷上许多?” “当然,得手中有功德钱才行,还有我讲的这些,对于那些古老者并不适用。” …… 离山境! 这里之景象,尤为独树一帜。 大地是一片赤色,甚至就连路边一草一木,都是沾染了一抹火红之色,而不是循规蹈矩般的绿色。 俯瞰而下,好似一簇簇火焰平铺在大地之上,让人恍惚间置身于一座天地熔炉之中。 “善莲,你到离山境为何?”,遥歌忍不住问。 此刻他们三个,正并排行于这大地之上,且有一缕缕灼热之气从脚下渗透,这是因为整个离山境地下有着一处火脉。 李十五并未理会,只是根据莫闷心所言,朝着西向而去,口中喃喃道:“自门户而出,西向七千里,切记小心,若是身陷其中,便是……再无人能找得到你!” “没人能找得到我?” 李十五感受着脚底灼热之气,眉越凝越深:“找不到我,这算什么意思?” 这时。 云龙子目光一凝:“稍等!” 他手中祟扇“唰”一声打开,上只有白底黑字一句话……瞎子的眼,算子的嘴,竟说两头话的鬼! 云龙子口中寒音绽放:“你们两个,是瞎子?” 妖歌摇头:“当然不是!” “你二位,可是街头算子?” “你胡言乱语什么?”,妖歌皱起眉来。 却听云龙子缓缓道:“我们三儿既不是瞎子,又不是算子,那便是说,还有另外一个鬼了!” “阁下,出来吧!” 话音一落,只见虚空之中一缕缕金光渗出,而后一道手持这卦帆的男子显化出身影,是卦修鸣泉。 “不和你那相好苟且,跟着我等作甚?”,云龙子上下打量一眼,“莫非体虚了?” 鸣泉一手持卦帆,一手持八卦盘,目光盯着那把祟扇,惊叹道:“此祟妖,倒是个好助力啊!” “咳咳!”,鸣泉清了清嗓,“我倒不是跟着你们,是我本来也要去那处地方。” “怕你们三儿不待见我,才是选择将身形敛去的。” 李十五:“肆半雨呢?” “安置在门岛的,那里适合她住。” “李某在此提醒一句,她有个老哥挺不好惹,已然斩断五根死线,必之道生这条路已走通一半,你惦记这女人,怕是要惹火烧身啊!” 说罢,李十五大步朝前而去,转瞬消失在三人视野之中。 三者见状,随之一步跟上。 然而。 就在他们离开不见一刹那,又是一道身影显化而出,立于大地之上。 其身着黑袍,五官有些模糊,唯有手中持着一根‘婴尸拐杖’,那婴儿浑身不着一缕,一双眼睛……瞎的。 第1005章 “瞎子的眼,算子的嘴,说两头话的鬼。” “啧啧啧,这把扇子倒是有意思极了,当真不错……” 约莫一日之后。 四者紧赶慢赶,终是抵拢西向七千里处。 此时已然深夜,天穹之中不见任何星与月,周遭草木随风乱晃,一片漆黑暗沉之象。 李十五屏息凝神道:“莫闷心让我来此地,她可能是在背后阴谋害我,否则她为何单单指派我来?” 也是这时。 两位身披金甲大汉,双手怀抱杵在四者面前,他们躯体超过一丈之高,面部肌肉盘虬,若两尊威严门神一般。 其中一位嗡声道:“离山境判官有令,不得擅自闯入前方区域,违令者斩!” 李十五道:“妖歌,云龙子,你俩确定要一路跟着我?如此跟屁虫一般,当真是令人生厌!” 云龙子双眼眯成一道缝儿:“李十五,若是这次再让你将我头剁了,老子就跟你称兄道弟,是那狗娘养的!” “尔等,滚!” 两位金甲大汉俯身猛声一句,好似神灵喝问人间一般,一言将四者震退数百丈来外。 “这两人什么修为?”,李十五凝声询问。 鸣泉开口解释:“他们两个,应该是所谓的‘赤童将’!” “赤童将又是什么?” 鸣泉想了想,继续道:“有孩童生来便是痴傻,体貌憨态可掬,这种人反而是天生赤子之心,一些人便会将他们捉住,以灌注之手法将他们炼制成‘赤童将’!” “这么狠?”,妖歌惊声一句。 鸣泉摇头:“这些痴傻儿生来就注定被欺负,被炼制成赤童将后,他们不仅寿元绵长,手握伟力,吃喝更是再不用愁,这对他们是天大机缘!” 妖歌闷哼一声:“这只是他们得到的,想必同样会失去什么吧,得失平衡才是世间常态,所以你口中之言妖某并不认同!” 一旁,李十年呸了一声:“原来是两个傻儿,不去路边屙尿和稀泥玩儿,跑这里来拦老子路。” 妖歌笑道:“善莲,还是你善,‘屙尿和稀泥’几字看似粗鄙,却是对他们赤子心性的认同与之称赞。” 鸣泉皱眉:“你……” 云龙子站在身后,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同时用手指了指自己脑袋,意味很是明显,这姓妖的是傻子。 又过了片刻。 妖歌目中睿智之色流露:“这两位赤童将,他们肯定是修为高过我等的,且认死理,也不会放我们过去……” 几步之外,李十五在地上攒起一堆篝火,盯着噼啪作响火苗愣愣出神。 他心里不断琢磨,莫闷心为何要害他?毕竟双方相识不过两三月,且之前从未有过多少交集。 一旁鸣泉身上,有一道道金色字体显化于他脑门之上,依旧是一道八字,而后金光悉数收敛,常人难以窥探而出。 他起身道:“这一道八字,今日极旺!” 接着朝向远处两位赤童将步步而去,双方仅是略微一交集,赤童将就这般让他堂而皇之越过那一条线。 “这……,便是所谓道生?”,云龙子语气悠长,目中露出一抹艳羡之色。 李十五侧目:“你知道?” 云龙子深吸口气:“听我娘的一位客人说过三言两语,还有实不相瞒,我曾得到一只赌虫,是一只点数为血色眼睛的诡异骰子。” 李十五:“你修了?” 云龙子摇头,低声道:“干脆丢了,我就一娘,难不成用她一条命下注?世上赌狗众多,又不差我这一条。” 说完飞身而起,直直落在两位赤童将身前。 他口中低语,隐约听见他说自己娘如何,最后竟是……同样将他给放过去了。 “善莲,咱们呢?”,妖歌不由问道。 李十五不再多言,而是一步靠近赤童将。 凝声道:“离山境一山二司五判中的一位判官,下令不准许任何人进?” 嗡声响起:“是!” 李十五微笑:“可我不是人啊!” 两位赤童将对视一眼,又是盯着身前来客不停打量,而后重重道:“进!” 妖歌跟在身后:“善莲,等等!” 从始至终,赤童将未拦他一步,也一声未吭。 跨过赤童将镇守那一条线后,又往前约莫百步,是一道门状结构。 说是门,实则就是用几根红木,简单搭起的一个‘门’形,形似一座宫阙之门,只是太过简陋,仅有个雏形而已。 鸣泉等在门旁,见另外三个跟了上来,才是道:“踏进去试试?” 云龙子:“这玩意儿就跟小儿过家家似的,踏就踏了……” 他试着朝前踏出一步,而后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凭空消失在这红木门户之中。 鸣泉唇角一笑,一步没入其中,接着是妖歌。 唯有李十五依旧驻足在此,时不时盯着眼前红木门,时不时望向身后百步远两位赤童将。 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 鸣泉是卦修,云龙子念叨自己娘,妖歌仗着身份横行无忌,唯有他只说了一句‘自己不是人’,就给他放过来了。 他觉得,有些太过随意了。 “鸦爷,鸦爷?” “狗,狗,给老子醒来!” 李十五尝试呼唤种仙观横梁鸦嘴,又试了试唤醒背刺狗本源反噬,皆没有任何动静。 “这两位主儿这般安稳,便是说明此行可去!” “既然如此,走着!” 下一瞬,李十五消失在原地。 然而。 百步之外。 两位一丈高的赤童将,却是诡异般得身形开始合拢,融合在一起,而后又是化作那道五官模糊,手持‘婴尸杖’惊悚身影。 “咿呀!” 一道戏子式的惊呼声响起,回荡在昏沉天地之间,竟是那一红一白,拖着不合体肥大戏衣的双簧祟。 “这坏东西是人是鬼?居然把那娃娃娃做成一根拐杖了,简直比我可善都坏!”,白衣戏子惊呼一声。 “两只祟妖?”,惊悚身影猛地回头一望,声线冷得可怕。 刹那之间,双方一场惊心动魄般的追逐就此展开。 …… 一片焦黑大地之上。 李十五面无表情,唯有指骨森白,捏得咔咔作响。 只因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漆黑乌鸦嘴正啼叫个不停,依旧是口吐“危”“快逃”,且跟从前一样,仍是那般的尖锐刺耳至极。 同时在他胸膛之上,正有一把黑铁柴刀穿心而过,显然又被背刺狗反噬了。 他咬牙一声:“呵呵,好啊,给老子闹这一出是吧?” 此刻。 李十五周遭空无一人,妖歌他们根本不可见,不知落向何处。 却是下一瞬。 一道道身影冲了上来,他们衣衫褴褛,手中提着镰刀锤子,搂猪粪用得钉耙,口中喊杀声震天:“那里有赌狗,杀了他!” 第1006章 “打,打死这条赌狗!” “沾上赌与嫖,阎王把你招,各位乡亲们,快给老子打死他!” 一道道充斥着民间俚语般的粗鄙谩骂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将李十五紧紧包裹住。 “想打死我?” 瞬间,李十五警惕异常。 他初来乍到,方一现身就被这些‘刁民’所围住,甚至直接窥破他赌修这一身份,容不得他不心生防备。 只见李十五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等再次出现时,已经手持一柄栩栩如生花旦刀,横在一妇人喉间,以其为人质。 语气发狠道:“都给老子退!” 他注意到,这些冲上来之人,皆一副寻常百姓打扮,气息更是与凡人无异。 唯一惹人注目之事,是他们一个个小腹隆起,像是怀胎数月一般,无论男女皆是如此。 “各位乡亲,这是何地?” “还有诸位,你等为何称我为赌狗?”,李十五眸光瘆人,话中一缕缕杀机绽放。 一位手持钉耙老者,浑浊眸子瞪得浑圆,操着一口乡下土话:“这里是面儿庄,倒是你这后生崽,是哪里来的臭外地的要饭赌狗?” “这是裤衩子都输掉了,跑咱们面儿庄讨饭来了?” 瞬间,李十五面色黑如锅底。 低声一句:“老不死的,就你也敢骂我是臭外地的?” 只见他一步靠近,将那老者踩倒在脚下,口中花旦刀残忍将对方大腿洞穿,痛得老者痛苦嚎叫个不停。 猩甜血腥味儿随风扩散开来,让周遭持械百姓身子齐齐一哆嗦,皆后退几步,眼珠里那股凶劲全无。 “为何骂我赌狗,且要打杀于我?”,李十五语气无温。 一十来岁小姑娘脆生生回道:“不知道啊,反正看见就想打死你!” 闻得此言,李十五神色愈发凝起。 又道:“你们肚子,为何个个腹胀如鼓?” 他拇指眼珠子蓦然睁开,可却是发现,自己这眼睛居然窥破不了这些凡人一层肚皮。 在场乡民,约莫三十来位。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浮现一抹深深惊恐之色,依旧是方才那位小姑娘道,她压低了声,神神秘秘道:“这位赌狗公子,你不知道,隔壁村里来了位掏肛怪物!” 李十五皱眉:“掏肛?” 小姑娘忙点头:“嗯嗯,就是掏肛!” “就伸手从屁股缝里进去,先将粪掏出来种地,再将肠子,心肝儿,肠肝肚肺……,全部给掏出来在树枝上血淋淋挂着,可吓人了。” 在她身旁,一妇人忙着帮腔。 一副乡下女人弯酸嘴脸道:“咱们肚子的粪,可得留着种庄稼施肥,怎能被那掏肛贼掏了去?” 一中年怒骂:“粪重要个屁,若是那你心肝儿掏了,那可就是没命!” 李十五望着众人:“所以呢?” 小姑娘握着拳头,煞有其事道:“所以啊,咱们就请神,将咱们屁股上的门给关了!” 听到这话,场中一众乡民皆是齐齐松了口气,一个个喜笑颜开道:“对,肛门一关,看那掏肛贼如何掏肛!” “是啊,毕竟咱们自己都打不开,这下可是万无一失了。” 李十五:“……” 他见众人七嘴八舌不断,心中只觉得这一幕荒诞滑稽莫名,于是道:“这个‘关肛门’,究竟怎么个关法,难不成是字面意思?” 小姑娘嘿嘿直笑:“就是关了啊,一点儿缝都没有,可心安了,再不用怕那掏肛贼!” 一位汉子则是‘唰’一声,将自己裤腿儿卷着的短裤,就这么直直脱了下来,又转了个身,弯下腰去,将自己那大白腚明晃晃对着李十五。 第1007章 很是得意道:“看,这就是门关了!” 李十五蹙着眉头,抬头望去,待看清之后,瞳孔猛然收缩成针大小。 只见汉子那白花花的臀瓣儿中央,竟然啥都没有,人人都有的‘谷道’,在这汉子身上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说不出的怪异邪门。 汉子撅着大腚摇晃几下,才是将裤子给提起,劝诫道:“你这赌狗若是想活命,还不赶紧请神将肛门给关上!” 李十五,却是神色越凝越深。 问道:“你们这谷道被关上多久了?” 小姑娘答:“二十二天了!” 李十五又问:“可你们这般,五谷轮回之事又如何解决?难怪你们个个小腹鼓胀,口中恶臭连连。” “还有,你们口中的‘请神’是何意?又如何请?” 小姑娘撅着嘴,很是不乐道:“哪里管得了这些?待那掏肛贼走了再想办法!” “至于请神,你自己会明白的。” 望着眼前一切。 李十五总觉得这一群人,给人一种淡淡的疯感,就是有些神神叨叨的。 于是又问:“你们口中的掏肛贼,如今在何处?” 小姑娘语气一颤:“西边七里地,一棵歪脖子柳树下,他应该就在那儿!” 李十五将花旦刀从从老者腿骨上拔了出来,又问道:“我初开此地,方向如何辨?” …… 片刻之后。 西向七里。 果真有一棵歪脖子树,上面挂着的一条条心肝肚肺,色泽已不再新鲜,周遭绿头苍蝇嗡嗡乱飞,像是猪肉佬肉摊子铁钩上挂着的似的。 而在树下,则是一处搭建的极为简陋草棚,就用几根树枝撑起,上面铺了些细草。 一中年,一少年,正在其中呼呼大睡。 “二位就是那掏肛贼?”,李十五漠然一声,将棚中两人惊醒,他注意到,这两位并非寻常凡人,而是有些修为在身的。 “哪个瘪犊子,敢扰老子清梦!”,中年板着个脸,死死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少年打着哈欠:“爹啊,咱们还要去哄骗那面儿庄的村民?吓唬他们掏肛?” 闻得此言,李十五神色不由古怪起来。 他抬头一望,那歪脖子柳树上挂着的,不过是一些猪肝儿猪肺之物,根本不是取之于人,以他之经验老道,可不会认错。 于是道:“原来所谓的掏肛贼,不过是你们故意引起的一场荒唐闹剧。” 李十五双眸眯成道缝儿:“所以两位道友,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中年抬眸与之相对,口吐二字:“引神!” “引神?”,李十五神色愈发不解起来。 眼前这对父子,修为同是金丹之境,且一张脸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中年点头:“就是引神!” 接着又道:“这位道友,可是通过一道简易红木门,进入此地的?” 李十五:“你们也是?” 中年道:“自然如此!” 他眼中露出一抹惊悚:“实不相瞒,咱们现在正在那座门的肚子里。” 体十五尾音一扬:“肚子?” 中年语气压低:“没错,就是肚子!” “那座红木门,将方圆万里一切,甚至是大日投下的光芒,流动的风……,全部给吞了进去!” “所以啊,咱们目前都在那座红木门的肚子里。” 李十五深吸口气,抬头之间,只见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只鸦嘴,依旧在尖锐刺耳鸣叫着。 中年却是自嘲一声:“道友,进了这一座门,可是就再也出不去了,当真是悔不当初啊!” 他像是记起了什么,猛声问道:“道友,你进来之时,那一座门有多大?” 李十五伸手比了比:“约莫一丈来高,能容纳四个人并排进来吧!” 第1008章 听到这话,中年蹦着起身,惊呼道:“什么?” “我等进来之时,那道门有百丈高,数十丈宽,区区一个月时辰不到,这门就缩小成这么一点了?” “完了完了,这门若是彻底消失不见,咱们就都完了啊!” 李十五神色不曾变化,只是道:“何为引神?” 十数息之后,眼前父子才是心绪平复下来。 中年煞有其事道:“我等进来之时,被一位离山境判官告知,在这道门的肚子里,藏有一尊神!” “若是想再出去,唯有将这一尊神给引出来,并将其彻底抓住!” 李十五心中思索不断,口中接着问:“如何引?” 中年郑重道:“道友,你可将这尊神称为‘门神’!” “这尊神,喜欢关门与之开门!” “所以我父子俩才哄骗面儿庄乡民,告诉他们有掏肛贼,没曾想他们把‘神’请出来,将自己屁股上谷道给关了!” “噗嗤!” 一时间,父子俩皆是忍不住的,捧腹开怀大笑起来。 中年摇了摇头:“只可惜,我父子两连‘神’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如何能将其给抓住啊!” 李十五:“原来如此,这所谓的‘神’倒是挺有意思的!” 想了想,又随口问了一句:“两位道友,你们试着请过‘神’吗?” 瞬间,场中为之一静。 中年咧着一口白牙,笑得莫名惊悚:“道友,你这是何意?” 李十五微笑相对:“仅是问一下而已,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却是下一刹,他左眸之中一道力之源头溢出一道金光,仅是抬手之间,眼前父子俩身形骤然僵直,仿佛在他们前面,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洪荒猛兽一般。 李十五杀意锁定住二人,低声道:“我再问一次,你们请没请过‘神’?” 中年极为僵硬点头,神色慌乱道:“请……请了!” 李十五:“你请‘神’做了什么?” 中年硬着头皮解释:“我请‘神’,在我肚子上开了一座门,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我旁边这位!” “什……什么?”,李十五掌间法力倾斜而出,中年浑身衣物随即被撕扯开来,整个人变得不着一缕。 他打量一眼,这人是再正常不过男儿之身,而不是观音一族的雌雄观音,且在他腹部之上,有着一道血色‘拱状门形’,似有一道道细密符文勾勒而成,且泛着诡异的蠕动光泽。 “这……” 李十五满心不解。 只是口中低喃:“男人生子,且才区区一个多月,就已长大成人,甚至拥有金丹之修为!” “呵,闹着玩儿呢!” 中年却神色之中带着一抹癫意,振振有词道:“所谓男女,所谓阴阳之结合,其实冥冥之中蕴藏天地造化之至理。” “可谁规定的,人族只有阴阳结合才能产子?” “这一条路不通,那么重新开辟一条路不就成了?” 他盯着肚皮上那道血色门状拱形,眼神迷恋道:“我肚子上这座门,便是以我自身为祭,以血肉为引,打破阴阳之隔阂,摒弃造化之伦常。” “它让我,一个大男人能自行生子!” 中年一声声大笑起来:“老子不仅生一个,还要生两个,三个,四个……,一直生下去。” 听着耳畔话语声,李十五定睛一看,只见中年肚皮微微蠕动了一下,甚至隐约可见有一婴儿小手的轮廓,不过马上又消失不见。 似乎,中年腹中又有新的胎儿孕育而出。 “神!”,李十五重重念叨一声,“这神可是有些厉害了啊!” “只是,其不会是一只祟妖吧?” 李十五琢磨片刻,随即转身离去。 身后中年却是仍在一声声怒吼大笑着:“哈哈哈,你这条赌狗,你也会请神的,一定会的!” 第1009章 闻声,他脚步顿住。 嘴角咧出一抹残忍笑容,手持一柄柴刀,将中年牙齿一颗颗抖了下来,又以刀把将其口中戳得血肉模糊。 微笑道:“若是修为比我高,你再骂我,李某不会挑你一丝理,可偏偏……” 说罢,又回头盯着那面露惊恐少年金丹。 笑容更甚:“父不教,子之过!” “把你手指伸出来,让我剁剁看试一下手感,李某倒是要看看你这男人怀孕诞下,三十日长成的‘速成人’究竟有何不同……” 一炷香之后。 李十五继续向西而去。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他前行了约莫三千多里。 他抬头望去,只见在他面前矗立着一座约莫千丈高巨山,其上并不见多少草木,倒是房屋成片,屋舍成林,一座座屋子犹如蜂巢密布,黑压压的屋脊连绵成片。 “以山为城,倒是构思巧妙啊,且暗符‘人山’之真意。” 李十五念叨一句,而后登山,入城。 然而刚一入城,就是被眼前一幕给惊到愣在原地。 只见一位老者,天灵之上竟然开了一道巴掌大的门,此时门正开着,甚至其中红白之物清晰可见。 “老丈,你这是?” 瞅着从自己旁边经过的老头儿,李十五忍不住问了一句。 然而老头儿见他,却是眼神中敌意满满,板着脸道:“这叫‘颅骨门’!” “昨日俺家孙媳妇骂俺老不死,还说俺是脑子进水,于是就请‘神’开了一道颅骨门,俺要让那泼妇孙媳看个明白,究竟是谁脑子进水了!” 望着对方离去背影,李十五眼神晃了几晃,口中喃喃:“呵呵,总之不是我脑子进水!” 又走几步。 他见到一位七岁男童,正趴在屋檐下,盯着自己影子入神,于是走过去问:“小破娃,你又是在干嘛?” 男童抬头看了一眼,不客气道:“我请‘神’在影子上开了一道‘影门’!” “影门之后还有另外一个我,我在想要不要将他给放出来,好陪我一起玩儿!” 李十五这才注意到,小娃影子上居然有一道笔直的缝儿,像是关闭后的门缝儿似的。 这时,小男娃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终于伸出手来,将自个儿影子上的那道门给猛地推开。 只见影门之中,缓缓探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如枯枝,指节泛着青灰,指尖还沾着暗红的泥。 小男娃大喜,伸手就去拉:“赶紧出来,咱们去偷二大爷藏在窗台上,隔壁刘寡妇家的红肚兜。” 却是下一瞬,只见一个枯瘦如鬼的男娃从影门之中一跃而出,其猛地张开血盆大嘴,就是将小男娃脑袋给一口咬掉,而后“咔咔”嚼个不停。 嘴角一边挂着血肉残渣,一边恶狠狠道:“玩儿,我可不想和你玩儿!” 说罢,就是蹦跳着朝身后院子跑去,口中一遍遍叫着娘,仿佛催命一般。 李十五莫名一阵后颈发凉,且从始至终,他就如个旁观者般默默看着。 他觉得这里,似并不能以寻常眼光去看待,去理解,这里似乎是另一套全然不同的逻辑。 “请神,请神!” 李十五口中一遍遍念叨,同时开始登山,朝着这座山城其它地方而去。 且他发现,城中不少人同面儿庄乡民一样,对他敌意满满,口中一声声‘赌狗’咒骂个不停。 不多时。 李十五耳畔传来一声声求救之声,其音焦急,约莫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 “太乙堂!” 他侧目望去,只见求救声从一旁名为‘太乙堂’医馆之中传出来的,于是默默走了进去。 而后就看到,一少年被按猪似的捆绑在一张长椅上,一不苟言笑中年打开他胸膛上的一座门,将其一颗心脏给取了出来,换到了一位白发苍苍老头身上。 见李十五来,中年开口道:“这位客官,你可是想换心,换脑子,换一对铁打双肾……,总之你身上任何部位,只要负得起银两,其余我来想办法!” 中年说罢,望了眼一旁被捆着的少年。 眼神轻蔑道:“穷人命值不得几个钱,反倒是他们身上这些血啊,肉啊……拆开来,比他们一条命值钱太多太多了。” 李十五点头:“是这个理!” 却是下一瞬,中年狰狞一声:“你这赌狗,怕是连脚上鞋子都输掉了,才这般打着个赤脚,那么便是别活了,把你拆了换其他人身上去……” “啊!”,李十五打了个哈欠。 唯留身后中年头身分离倒在地上,四肢仍是不断抽搐着,像是依旧没有死透。 出了这家药铺。 李十五抬头望了望天,天空不见大日,偏偏阳光却是极为刺眼,让他忍不住得眯了眯眼。 他不由摇头一声:“唉,被那莫闷心唬住了。” “我心地这般良善,怎会修出一只‘恶婴’?这一趟不该来的,留在门岛好好修行破境该多好!” 李十五深吸口气,眼神之中一缕缕狠色蔓延。 他在琢磨,要不要学着在灰雾之中那般,将所有人都给杀了,这样或许能将所谓的‘神’给逼出来。 至于到时救不救,李十五犹豫了。 于是,他赶紧拿出一颗善丹出来,凑在鼻子上深深嗅了几口。 满眼笑道:“不错,我又善了!” “这满山城之人怕是数以百万计,所以救还是要救的,刚刚犹豫的根本不是我!” 忽然,在他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李十五?” 来人顶着一张阴湿鬼男脸,手持一把祟扇,自然是云龙子了。 “如何?”,李十五问。 “什么如何?”,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又道:“姓李的,你整日倒是竟往一些稀奇古怪之地乱闯!” 李十五语气淡然:“狗跟我!” 云龙子转过身去,冷哼一声:“这里藏着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想吃独食!” 却是下一刹。 李十五眸中十道力之源头疯狂催动,只见他手持花旦刀,带起刀锋破空之声,朝着云龙子后背猛地斩去。 只是花旦刀还未彻底落下,云龙子就已出现在十丈开外,口中冷笑连连:“所谓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斩我头颅一次,老子一直防着你呢!” 李十五收刀,咧嘴一笑,眼中不见丝毫尴尬之色,只是继续登山。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 他又是迈不动脚。 只见一凡人卦摊儿,就这般明晃晃的摆在一处三岔路口,一位黑胡蓄到胸口男子,正手捧一本卦书,在那里正看得入迷。 李十五毛病又犯了,看到有人算卦,就想找人给自己卜上一卦。 于是乎他靠了过去,一把柴刀直接横在对方桌前,一副很是怀念口气道:“我师父乾元子讲,眼睛越瞎,算得越准,所以你若算得不准,我就来帮你瞎!” 第1010章 “嗯?” 黑须中年望着桌上横着的一把柴刀,一手抚须,同时将手中卦书轻轻摊放在桌上。 而后抬起头,就这般目不转睛注视着李十五,仿佛在打量一件蒙尘古物,目光里带着探究,还带着一抹不经意间玩味。 直到一阵风起。 泛黄的卦书哗啦啦随风翻动着,直到停在其中一页,这一页纸上画着一张潦草的图,像是座道观,却又被数不清的扭曲线条所缠绕,这些线的尽头,似乎有一道模糊人影坐落于道观之中,似痛苦,似挣扎…… 李十五双眸微微下敛,落在这张潦草图上,上面那一道模糊人影,似隔着纸张,在与他隔空对视着。 他同样咧嘴笑了:“这位先生,眼前这幅图似别有一番趣味啊,其中可是暗藏什么玄机?” 黑须中年轻抚长须道:“并无特别含义!” “上面这幅画儿,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困心劫’图示而已,道观为‘困’,人影为‘心’,线条为‘劫’!” 黑须中年指尖在潦草纸页上缓缓划过,又随手将卦书合拢,声音低沉如古井泛波:“风吹页翻,恰是停在这一页,莫非小兄弟也被困了?” 他抬起头,凝视着李十五,话音加重:“是心困,又或是……身困?” 瞬间,李十五眸中泛起寒光。 这么久以来,他遇到的每一个算卦的,都说着一些荒诞且莫须有之事。 如神算子,称他命中犯‘鬼’。 一位相面老者,说他生来一世无双,尊贵难以言喻。 赛半仙,又说‘命’想杀他。 疯癫女子肆半雨,更是神神叨叨说了一句话,那便是他和乾元子、老道,他们三个之间关联早就浮出水面。 李十五觉得这些都是莫须有,可以他性格,路边一丛杂草有时候都忍不住用棒打几下,所以他就忍不住的想,去揣测其中深意。 “先生,你是第五个给我看相的人,似是有点本事啊!”,他冷不丁一声。 “只是,在下既无心可困,也无身可困!” 黑须中年只是摇头轻笑一声:“无困者从不求卦,求卦者必为所困。” “小兄弟,你此问什么卦?” 李十五阴恻恻道:“先生,我觉得自己命犯小人,总有人在背地里害我,你帮我算算!” 黑须中年道:“可有生辰八字?” 李十五摇头:“没有。” 中年话声一凝:“没有八字啊,那便唯有观相测字,看掌纹命理了,你将手掌心摊出来。” 李十五闻言,自是照着做。 一旁,云龙子手持一把祟扇,就这般默默看着,难得如此一声不吭。 “咦?”,黑须中年惊疑一声。 “先生,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中年抬眸打量着李十五,又道了一句神神叨叨之话:“小兄弟,你是怎么忍住不杀他们的?” 说罢,又是不经意朝着云龙子瞟了一眼。 一时之间,风又起。 两者皆沉默不言,只剩风吹卦纸轻响,和李十五眼中光芒明灭交错不定。 却不见,李十五眸中一抹戾气渐生。 他低声念道:“你同前边四个算卦的一样,又是这般似是而非的谜语人,口中疯言疯语,让老子自己去猜,去琢磨!” 他语气愈发狠戾:“老子是来算卦的,不是来猜谜语的,否则又为何要算卦?” 只见他手指如勾,指尖发力,骤然扣向中年一双眼珠子,将两颗眼珠活生生给剜了出来,鲜血溅在卦纸之上,场面尤为血腥。 “善,善,善莲你是真的善啊!”,妖歌大笑着从远处走来,接着道:“所谓眼越瞎,算得越准。” 第1011章 “你是怕这街头卦子将来吃不上饭,才挖他眼给他长本事呢,真不愧是你!” “对了,所谓言传身教,你口中师父乾元子,想必也是一个心善之人,只可惜无缘一见啊,否则妖某倒是想聆听一番他老人家教诲。” 李十五充耳不闻,只是直勾勾盯着黑须中年。 只因他发现,对方被挖了一双眼后,眼窝之中并不是血淋淋的坑洞,而是各有着一双小门户,仿佛代替了一双眼睛,画面说不出的惊悚邪门。 对此。 黑须中年竟像是浑不觉痛,被鲜血浸透的嘴角,反而扯出一道古怪弧度:“小兄弟,我可是请了‘神’,在我双眼各开了一道‘天门’。” “我本为街头卦子,然‘天门’一开,从此再不是凡俗修士,可通阴阳,可观过去未来,可……” 中年一声声大笑着,双眸之中的两座门户缓缓打开,其漆黑无比,深不见底,说不出的让人心悸。 他伸出染血手指,猛地抓住李十五腕骨:“天门观因果,双瞳照虚实!” 他笑得尤为邪性:“小兄弟你自个儿说说,你心中处处是‘困’,一步一‘困’,甚至你连自已是谁都想不明白,哈哈哈哈……” 却是下一瞬。 又一道身影出现此地。 来者下半身是人形,偏偏一颗脑袋是一座磨盘大小的八卦盘,其缓缓转动,阴阳鱼眼处幽光闪烁,竟发出血肉摩擦般的低沉恐怖之音。 只见八卦盘阴阳两半一分为二,好似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一口就将黑须中年半个身子给吞了进去,发出一阵阵类似咀嚼之声。 “卦修,吞命之术!”,李十五目光微敛,也不惊怒,就在一旁默默看着。 约莫十几息之后。 八卦盘脑袋收回,且化作一颗人形脑袋,正是那卦修鸣泉。 至于黑须中年,就这般趴在木桌之上,像是 鸣泉语气淡然道:“这中年八字有点说法,干脆给他吞了。” 李十五上下打量一眼:“这中年仅是双眼开了两座门,便是称自己能通阴阳,能观因果。” “所以你还修什么卦?直接请‘神’在眼中开两座门算求,简单省事!” 鸣泉不以为意,只是道:“我等卦修,每多一份八字,就是多一份命数,多占据一种可能,可不是简单卜卜卦那么简单。” “就好比我数次大难临头,却是能强行篡改自己命数,将自己悬之又悬的给救过来,这些,仅仅是开一座门就能办到的?” “李十五,你莫要太过肤浅了!” 李十五闻言,若有所思道:“如今,你修有多少了?” 鸣泉笑道:“共一万三千二百道!” 李十五点了点头:“这样啊,那你好像还差得很远。” 鸣泉应道:“慢慢来呗,‘道生’之路本就逆水行舟,临渊而行,贵在持之以恒,且循序渐进自能通达。” 一旁云龙子,眼中一抹惊骇之意久久不曾散去,他深吸口气道:“方……方才你化出的脑袋,就是修……修‘道生’带来的?” “我隐约知道,天地中似有这么一些另类之修士,他们玄不可测,威不可挡,所过之处万法退避,日月群星皆隐,不敢与之争辉……” “鸣泉,你怎么踏上这条路的?” 倒是一旁妖歌随口一声:“我也修赌之道生,不过非我自愿!” 李十五微笑示意:“李某同样修赌,赌死全家共计一千多条人命,至今想起,仍是意犹未尽啊。” “不是我不想继续赌的,而是我家中之人性命全被我输光了,无人再拿来供我下注了。” 第1012章 云龙子鸣泉侧目,神色之中全是凝重提防之意。 妖歌却是姿态随意,那模样明显不信。 场面足足沉默十数息。 李十五突然开口:“鸣泉,你是有预谋来到此地的,想必提前知道些什么,可否说上一说?” 云龙子淬了一声:“他奶奶的,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门!” “我之前遇到一个小寡妇,正用着针线,将自己嘴巴一针一线给缝起来,那叫一个血淋淋,问她究竟怎么了也不回应。” “于是,我索性将她嘴给强行撬开了。” “你们猜咋了,那小寡妇魂儿居然从嘴里跑了出来,她就这般死了。” “原来啊,是她嘴成了一道门,门里关着她的魂魄,只要一张嘴就会露魂儿。” 四者不以为意,似个把人死了根本不值一提,再寻常不过。 妖歌道:“我之前见一个猥琐男子,同样在眼珠子开了两道门,就这么杵在街上对着过往女子盯个不停,原来他那两道门连通‘色欲’,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自动演化一些不堪入目画面。” 李十五却道:“三位,之前可是有很多修行中人,进入这里边来了,只是我除了见到一个生‘子’的中年男子外,再未见到他人。” “他们人呢?” 这时,只听鸣泉缓缓开口,凝重道:“那些修士,他们多半都请了‘神’!” 妖歌皱眉:“他们请‘神’干嘛?” 鸣泉瘪了瘪嘴:“我听见你几次称自己‘智’,莫非这都想不明白?” “这里所谓的‘神’如此之莫测,能关门亦能开门,那他们自然是请‘神’助自己修行啊!” “请‘神’开门,借道生路……他们想借‘神’之手,强行推开自己修行道途上本不该在此时开启的‘门’。” “如一个人,他本是金丹境,却让‘神’为他开启一座直通元婴境,或是直接成仙的大门……” 霎时之间,在场几个觉得莫名有些细思极恐。 妖歌惊疑不定道:“所以,他们成仙了?” 李十五沉声道:“我仅想知道这个所谓的‘神’,要如何将其给引出来,再将其给抓住呢?” 鸣泉深吸口气道:“此地想必大家也清楚了,一切有可能的,没可能的,全部可以化出一座座门户出来,且心中越想什么,就越可能出现什么门。” “如算卦的双眼开了‘天门’,好男女之事的开了一对情欲之门,小娃觉得孤单,开了一道‘影门’让自己影子出来陪自己玩儿。” 李十五补充:“一群乡民害怕被掏肛,将菊门关上了,那中年修士喜欢儿子,就在肚子上开了门,一个又一个的生……” 鸣泉不再讲下去,转身就走,眨眼消失不见。 云龙子手中祟扇合拢,眼神微凝,冷笑一声:“李十五,之前这算卦的黑须中年问了一句,你究竟怎么忍住不杀我们的。” “管他是真算出什么,还是口中胡言乱语。” “老子反正算是懂了,你他丫看我们是真的在看一群刁民,想杀不想杀全凭自己心意。” “哼,有本事你看自己也是刁民,杀你自己啊?” “噗嗤”一声。 只见李十五操起斜插在木桌上柴刀,抬手就一刀朝自己心窝子捅了进去,且捅得极深。 刀尖从背后透出半寸,血顺着柴刀的血槽汩汩涌出,他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嗯,我看我‘自己’同样是刁民!” 云龙子面色一黑:“你如此之邪门,云某惹不起,却是躲得起。” 说罢,同样匆匆离去。 妖歌却叹息连连:“唉,自灰雾之中回来之后,这云龙子便一直曲解针对善莲你,他为何就是不能试着理解你呢?” 第1013章 李十五面无表情,冷冷一句:“妖歌,别跟着我!” 而后,继续登山朝着山城其它地方而去。 时间点滴流逝,夜幕开始降临。 脚下的石板路,也被暮色染成墨青,天地间越来越暗沉,就连这满山亮起的万家灯火,都是被晕染的有些模糊,看上去明灭不定。 某一处街角。 云龙子突然从阴影之中走了出来。 他嘴角挂着一抹怪异之笑,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口中开始吟诵古怪的请‘神’之语:“门开虚无,神临妄念,助我破境,直指成仙!” 瞬间。 他身前暗黄光线开始折叠,虚空都变得一阵莫名扭曲起来,接着,一座神圣至极青铜门户,凭空显化在他身前。 门上金光交织,道音缭绕,更好似垂下一缕缕好似仙气一般的玩意儿。 此刻。 望着眼前门户,云龙子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迷恋,一声声道:“嘿嘿,有这座成仙之门,还费尽心思修个屁的恶气啊,直接成仙即可!” 他猛吸口气,仅是双掌一推,门开了。 门后仙音袅袅,余音阵阵,说不出的祥和,真像所谓的仙家福地一般。 云龙子喉咙滚动,缓缓踏了进去。 “成仙,老子终于要成仙了!” 云龙子一声声念叨着,一只脚已经身前着座门户之中,也是这一刻,诡异之事出现了。 在这座门中,似乎有一双又一双猩红眸子躲在最深处,它们贪婪,畸形,邪恶,扭曲,似迫不及待等着云龙子踏进去。 “你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鸣泉出现此地。 他双手猛然结印,而后双指并剑在云龙子额心划过,铭刻下一道金色字体,赫然是一道生辰八字,分别为庚子、乙酉、壬午、丙申。 瞬间,云龙子眸中癫狂之色褪去,取而代之是一抹清明与之惊骇。 鸣泉道:“我这一道八字,取自一名凡人,他堪称一代大儒,已然到了万事不惊,心如止水,观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之境界。” “我修了他的八字,自然将他命数延续并继承下来。” 云龙子猛喘着粗气:“这……这所谓的‘神’究竟是什么?这成仙门之后又是什么?” 鸣泉屏息凝神道:“门,其实也是一种道生。” 他遥望天地一眼:“所谓万相之径,人心所念,皆可为门,我等修行破境,不同样是在打开一座座门吗?” “其实每一种道生,都暗符一种世间本质。” 云龙子惊道:“赌,门,卦,还有呢?” 鸣泉低声道:“我曾经遇到过一个修假的。” 云龙子侧目:“然后?” 几息之后,鸣泉才幽幽一声:“他骗我说他是一位女子,且他模样的确……堪称倾国倾城,我承认自己当然是有些喜欢他!” 下一瞬,他愤愤一声:“可谁知某一天,他突然将一切伪装卸下,那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圆脸大汉……” “他在修假,且他分不清自己是男是女,更分不清自己究竟喜男还是喜女,他娘的甚至将我强行往屋子里拖,幸亏当时老子溜得快,他娘的 *****” 足足骂了小片刻。 鸣泉才是收音,煞有其事道:“以我的理解,‘赌’是博弈与未知,‘门’是路径与界限,‘卦’是命数与可能,而这‘假’……便是虚妄与真实之间的那道深渊。” “当然,我解读太过浅显。” “真正的‘道生’二字,是无法用言语解释,甚至无法以人的七情六欲去理解,去窥探。” 只是忽然之间。 又一个鸣泉从屋檐阴影下冒了出来。 他满眼杀气冲冲道:“云龙子,千万别信他,我之前同样请‘神’开了一道门,我开得是‘现在’与‘未来’之门,我想看看今后的自己,究竟成了什么模样,是否卦修之路走到山巅。” “可谁曾想,门开之后竟然出现这么个玩意儿。” “还有,你竟是将鸣某之丑事随意暴露出来,这般性子,你根本就不是鸣泉,还是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过去未来’一说!” “那你,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鸣泉说着说着,不由整个人有些毛骨悚然,后颈一阵深深发寒,他似乎……惹出天大麻烦了! 听着这话,第一个‘鸣泉’只是微笑,一双眸子死死盯着他。 另一边。 妖歌随意走在石板街上,他心中一股股悸动凭空生了出来,他似乎,也想试着请‘神’。 “唉,唉,唉!”,他口中叹声连连。 “妖某来头已然够大,修行之事亦不用刻意,一切水到渠成,整日带着一群仆从满人山到处溜达,又或是跟着善莲,亲眼看他做一下桩桩善事,这样就挺满足的……” “所以我,请‘神’究竟能干什么呢?” 妖歌不断摇着脑袋,他心中很想请‘神’,可就是想不起自己请‘神’有何用。 忽地,他心中一动。 望着垂在自己肩上的黑白长发,喃声道:“这所谓的‘神’不仅能开门,还能够关门。” “而妖某每一年的记忆,都会被剥离下来,融入我头上的一根黑白发丝。” “这就导致,妖某思绪很不连贯啊,哪怕偶尔遇到一件小事,都要去一根根发丝之中翻看记忆,查找线索,再慢慢理出个思绪来。” 妖歌停下脚步,指尖捻起一缕黑白交错发丝,对着街边灯笼微光端详,接着喃声道:“是不是可以请所谓的‘神’,将我记忆全部联通呢?” 想到此处,他立马定下心来,口中开始吟诵那种怪异而扭曲的请‘神’腔调,好似他本来就会念一般。 一阵前吟过后,他终于吐出最后两句话:“……,请‘神’降临,启我记忆之锁,连我岁月长河。” 话音落下,四周骤然凝滞。 灯笼光晕无声摇曳,将妖歌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他肩头的黑白发丝无风自动,如活物般轻轻缠绕浮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同时有一道道门的虚影浮现他每一根头发丝上,它们一道接着一道打开。 连带着妖歌一头黑白长发,好似墨水晕染开来一般,开始一寸寸化作纯黑之色。 漆黑如墨,漆黑如妖!!! 妖歌睁开眸子,眸底的墨色比之这深沉黑夜更浓,眸光闪动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之色,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轻轻抬了抬指,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眸光深不可测:“李……十……五……” 与此同时。 李十五同样喃喃一声:“神啊,神啊,你快出来吧,帮我把乾元子彻底给关起来,麻烦了,真的麻烦了……” 第1014章 夜浓如墨,风过荒庭,暗影幢幢似鬼行。 李十五整个人笼罩在屋檐阴影之中,口中絮絮叨叨,呜呜咽咽,鬼鬼祟祟,他瞅上去就像那一只鬼。 “神啊,神啊!” “请帮晚辈开一座门,最好是一座死门,一旦关闭之后再也无法打开那种,将我好师父乾元子给关进去。” 李十五声音压得极低,似害怕被风听到,吹到他右肩之上的那一颗死人头耳中。 他接着唉声叹气道:“乾元子他被狗咬了,发起病来会乱咬人,有时候连自己都咬,这样真的不好。” “所以神啊,最好把他关起来,再别让他出来了,这样咱们才能都好!” 李十五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低头吸了一口丹气深深过肺,带起他身上一阵阵‘善意’翻涌,瞅上去说不出的慈眉善目,宛若佛门古刹的慈悲老僧。 这一枚,自然是善丹。 李十五不知为何,他反正同样想请‘神’。 只见他眼珠子微微转动,语气愈发诚恳起来:“神啊,若是有可能,麻烦再开一座门,将刁民白晞也给关进去,他那镜像跟个没穷尽似的。” “他本就修假,人也假,说得话也假,做得事也假,总之在我眼里哪哪都假,一道道镜像更是跟闹着玩儿似的。” “反正我琢磨不明白,既然如此,给他也弄一座死门,全部关起来。” 李十五叹了口气:“唉。” “照着如今这情形下去,我不知修炼多少年才打得过他,甚至可能我再怎么修炼,到头来依旧是打不过他,更或是把他打死了,结果发现又是一道镜像,总之无穷无尽打不完。” “所以啊,‘神’你能帮帮我再好不过。” 李十五站在檐下,朝昏沉夜色望了一眼。 又道:“麻烦再开一道死门,给黄时雨关进去,那女人瞅着就不像是个好东西,虽然她每次见我,脸上都和和气气一脸笑。” “还有啊,再弄几道死门,给粥女,痴人……,也给关了,他们算个老几,口口声声劝我对自己好一点,真是狗拿耗子管的真他娘宽。” 李十五语气加重,恶狠狠道:“特别是那双簧祟,给他们俩各开一道死门,分别关押进去,让这两厮永远见不了面,看他们如何再一唱一喝!” “此外,鸣泉肆半雨这一对,看着就不像啥好东西,同样关了,贾咚西这黑心胖子同样关了,云龙子也关,妖歌此人嘴门给他关上,若是不行也给他关进去……” “还有那狗日的‘盗蛋者’,也给他关了,他竟然害我修了赌,那他干脆也别活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语气愈发凶狠:“还有世间所有算卦的,不管是凡人又或是修士,通通给老子关了,整日当个谜语人,看着心里就一阵厌烦。” 他手捧木匣子,其中善丹气息萦绕不散,哪怕又是吸了一口,却丝毫压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戾气。 他又试着道:“神啊,如果人山真有爻帝爻后,不如将他们也给关进死门里吧,还有那些日月星三官,全部给关了。” 李十五骨节泛起青白之色,捏得咔咔作响,他继续道了一句:“神啊,索性将整个人山,将其中所有人族,全部给关进死门之中,让他们再也出不去。” “李某如今不是人,那么他们凭什么当人?不如全部关了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不烦!” 李十五抬起头来,望着夜色中沉沉的屋檐轮廓,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扭曲的笑意。 第1015章 只是除了夜风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外,并无任何玄妙气息传来。 李十五声线很低,口中喃喃道了最后一句:“若是有可能,请‘神’再帮我开最后一道死门,将我给关进去,让所有人都寻不到我,这样就没有刁民再暗害于我了。” 时间点滴而逝。 李十五站在檐下,久久未动。 夜色愈深愈浓,风过檐角,呜咽声不绝,却始终没有等到‘神’的回应。 终于,他狐疑一声:“神啊,你不会没啥本事吧?李某这么点小小要求,不过开区区几道门而已,这你都做不到?” 他面色渐渐黑沉起来,他太想开门了,太想将所有的一切全部给关进去。 “神啊,如果你做不到这些,那么只帮我开一道门就好,关了我师父乾元子。” “因为我觉得,他好像根本就杀不死。” 李十五一声声自语着:“这根本不合理,他又没有种仙观,所以他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只是,依旧没有任何‘神’的回应传来。 也是这时。 李十五心念一动,他想起了第一次见莫闷心时,对方说过的一句话:小哥,你门被关了? “什么意思?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李十五翻来覆去在身上寻找了,他身上有门?莫闷心到底说他哪一座门被关了? “刁民,通通都是刁民!”,他眸中露着凶光。 “神,你将莫闷心那小女人也给关了,就是她指引我进来这鬼地方的……” 偏偏就在这时,惊变起。 只见李十五右肩之上,似有一座门户的雏形若隐若现,其看上去有些扭曲,且正随着他心跳脉搏,不断颤动着。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门户之中苏醒过来一般。 瞬间,李十五整个人毛骨悚然。 这种气息,还有那种让人如临深渊的恐惧之感,他可是太熟悉不过了。 “乾……元……子!” 他咬牙一声,而后面朝夜空忙道:“神,神啊,你弄错了,我是叫你开一道门出来,将乾元子给彻底封死。” “你弄出的这一道门,怎么像是在将他唤醒……” 只见李十五面部五官,开始像蜡烛燃烧一般慢慢融化,眼珠子几乎从眼眶之中掉了出来,就这般挂在嘴边,整个人说不出的恐怖。 “咳咳!” 他不断咳嗽着,嗓音之中年轻之意开始消散,转而变得老迈,阴翳,冷戾。 “咳咳咳!” 李十五体态变得佝偻,瘦小,融化的五官,也在此刻开始重新捏拢,那是一个满脸黑斑麻子,歪着嘴,大小眼的老道士。 他瞅着自己自己身上如墨袍道袍望了一眼,笑得瘆人:“十五徒儿孝顺,知道给为师做一身新衣裳!” “好,好啊!” 屋檐阴影之下,乾元子一声声笑着,丑陋老迈的面庞,此刻简直犹如夜枭一般,直让人不寒而栗,心底一阵深深发寒。 “为师,这是活过来了?” 乾元子取下耳垂上挂着的青铜蛤蟆棺老爷,只见两只绿豆小眼,竟然生出一些好似眼泪般的铜锈。 “呵呵,你这畜牲也想我了是吧!” “那乖徒儿继承为师衣钵,他向来是个笑面虎,不是……是个笑面狗才对,当人一套,背后一套。” 乾元子取出一把柴刀,望着刀锋在阴暗光线下,泛起冰冷光泽,语气越发惊悚:“十五徒儿,应该将你喂得挺好吧!” “毕竟从前啊,他甚至用菜刀将为师其他徒儿尸体剁了,剁得稀碎,剁得血肉模糊,再夹在大白馒头之中裹上满满鲜血喂给你呢……” 第1016章 乾元子一声声笑着,那笑音宛若碎瓷刮过铁锅,嘶哑中带着令人牙酸的尖锐,让人忍不住的浑身打起寒颤。 过了足足十几息。 他才朝着自己周遭望去,并未看见什么道观,也没看见脚下有一方黑土,甚至李十五也不见。 乾元子见此,眯起那双大小眼,浑浊的瞳孔在阴影里缓缓转动,又紧了紧手中柴刀。 “咳咳,不见了,不见了啊!” 他低下头去,笑得苍老面庞上一条条褶子不断抖动着:“十五徒儿,为师真的好想你啊!” 说罢,他握着一把柴刀,转身缓缓消失在阴暗小巷之中。 片刻之后。 “咯吱!”一声。 一道木门由外向内被推开,发出一阵老掉牙声响,更带起一股冷风将屋内墙上挂着的一盏油灯熄灭。 “谁?” 一汉子着急忙慌穿衣,赶紧从里屋中匆匆出来查看。 岂料下一瞬,一把柴刀就这般直直劈砍在他脑门之上,血顺着鼻梁直直倒灌进喉咙之中,就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发,仰面倒了过去。 乾元子站在门口,手持着一把染血柴刀,阴影将他佝偻的身形拉得细长,就仿佛一道从九幽裂缝下爬上来的鬼影。 “咳咳!” 他咳嗽着,拖着佝偻身躯缓缓朝里屋而去。 “当家的,这是咋了?” 一道妇人埋怨声响起,接着不情不愿起床,摸索上半天重新找到一只火镰出来。 “咔嚓!” 火镰击打出火星,将墙壁上熄灭的油灯重新给点燃,也带起一道道昏黄光芒流淌开来。 却是顷刻间,浑身浑身一颤,整个人如坠冰窟。 只因一道老道身影,就这般佝偻着背立在床前,阴恻恻笑着死死盯着她,火光之昏黄,更衬得其一张老脸恐怖惊悚无比。 “啊……啊……” 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冰碴,半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只有牙齿咯咯作响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莫怕!” 乾元子枯瘦手指竖在唇边,发出“嘘”的一声,一对浑浊眼珠,更是在昏黄火光中泛着死鱼般的光泽。 他歪了歪头,望着床榻上那个睡得正憨婴儿。 咧牙嘶哑笑着:“这娃是个有仙缘的,将他给我吧,我带他成仙!” 妇人依旧不敢做声,只得拼命捂住嘴,一个劲儿的摇头,同时死死挡在婴儿身前。 “呵,你这愚妇!” 乾元子伸出枯瘦手掌,他手劲大得吓人,好似按鸡崽子一般,将妇人给重重按压在床头。 “你这愚妇,你这是在挡你儿的仙缘!” 他狠戾一声,手持着柴刀落在妇人脖颈之上,好似锯齿一般左右横拉起来,那种柴刀割在皮肉之声在这狭窄房里格外清晰,更带起一道道猩红血色不断溅射而出。 足足过了三十几息。 妇人一颗头颅被彻底割了下来,重重滚落在地上,一双眸子却是依旧在瞪着,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哇哇……哇哇哇……” 襁褓之中婴儿大哭着,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之清晰。 乾元子将柴刀重新别在腰间,老脸上笑容更甚:“哭得好,是个好娃,等你再长个几年,为师就带你进山寻仙去,找一座种仙观……” 他口中念叨一阵子,又俯身将婴儿抱入怀中,口中哼着生硬刺耳的摇篮曲,耐心安抚着。 想了想。 他又持起柴刀,将床上无头妇人手指剁下一截,就这般血淋淋的塞入婴儿口中,让他吮吸。 第1017章 “乖娃,别哭了。” “吸一口血,这味儿是腥甜的!” 渐渐,这婴儿果真平复下去,又沉沉睡了过去。 乾元子则寻了一根白布背带,将其连着襁褓在自己背上紧紧缠了几圈,乍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位背上背着娃的耄耋老人。 “走,走,为师带你去寻仙了!” 墙上油灯依旧流淌摇曳,乾元子背着婴儿,踏过满地黏腻血泊而去,在地上映出一道扭曲的黑影出来。 小半炷香之后。 是一家三进小院,这一户人家倒是颇为富庶。 不过此刻,其中血腥味仿佛凝成实质,唯有一根根红烛交织,映衬着一道佝偻老迈身影。 只见乾元子手持一把不停淌着血滴柴刀,站在满地尸体之中,口中一声声道:“女娃不行,女娃找不了种仙观!” “女娃太娇嫩了,且体格属阴,不行的!” 乾元子在将这一户十多口人杀了个一干二净后,才发现那个戴着红色虎头帽的婴儿是一个女娃,于是直接给丢地上摔得稀烂。 “女娃,你就得戴绿色虎头帽,男娃才戴红!” 乾元子口吻阴翳的吓人,又低下头去,用一个个大白馒头蘸染着地上猩红血浆,再朝着一只青铜蛤蟆喂去。 其一口一个,直接吞入腹中,都不带停顿丝毫。 望着这一幕。 乾元子神色带着几分迷惑:“不对啊,你这畜牲之前吃人血馒头,都要嘬巴几下平平味儿,怎地如今这般狼吞虎咽起来了?” 至于这一筐馒头,还是他之前在这户人家灶台上,找到的不知放了几天的冷馒头。 夜,越发得深。 山城之万家灯火,于这黑暗之中也显得愈发的模糊,仿佛布料颜色晕染开一般。 棺老爷,直接将满筐人血馒头吃了个一干二净。 也是这时。 一道手持祟扇身影,出现在这座院落之中。 此时此刻。 云龙子手持一把祟扇,正满目骇然盯着这满地碎尸,哪怕只有区区十来具,依旧忍不住让他后背泛起一股深深寒意。 他抬头盯着那位佝偻老道,更是没来由的一种毛骨悚然之意油然而生。 “你……” 他盯着那只青铜蛤蟆,以及那一件与李十五一模一样祟袍,明明两者体型相差极大,偏偏袍子套在老道身上依旧合身。 “你……你是李十五师父乾元子!” 李十五到处送乾元子画像,云龙子自然见过,且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又顺手做了个抖开祟扇动作,偏偏手中扇子像是黏在一起了似的,任凭他如何使劲儿都是抖之不开。 “你认识老道?”,乾元子咧开一嘴黄牙笑得瘆人。 “认……认识,你徒儿经常提起你!” 云龙子屏息凝神,在他看来,这丑恶老道浑身没有一丝修为,凡人得彻彻底底,可他就觉得心中莫名惊悚。 乾元子点了点头,又身子轻轻摇晃了几下,似在哄后背襁褓之中婴儿。 他道:“后生仔,可知我那徒儿去哪里了?” “你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还有,他最近又在做些什么?” 听着老道一连三问,乾元子硬着头皮道:“你……你那徒儿,之前参与人族守山之战,在那里认识的!” “守山?”,乾元子沙哑笑着,“老道虽不知守山何意,但也晓得,我那徒儿不会如此本分的,除非有人能死死镇住他,否则他怕是要翻天。” 云龙子一怔,牵强回道:“您老说得对!” “他把人族修士卖了,最后又挨个挨个将我们活剐。” 第1018章 烛火流淌间,乾元子佝偻身影于火光摇曳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融进阴影里。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般的低笑,像破风箱在拉扯,欣慰道:“老道三十个徒儿,就十五徒儿最入我眼,也学我学得最像。” “后来呢?” 云龙子道:“李十五之事,我了解不多,上一次遇见他是在一片灰雾之中,他……他将其中千万之人全部杀了,真的都杀了,还是用绳子勒住脖子吊死的!” “再之后,有很多大能修士冒了出来要治他罪,要弄死他,然后这千万之人不知什么缘由又重新活了过来。” 烛火徜徉,乾元子一双浑浊眸子望之不清。 他压低了声,似是在笑,又似在嘲讽。 “呵呵,若是没人治我那徒儿罪,说不定那些人根本活不过来。” “你们不知道,我那徒儿本性对人命就是轻蔑的,骨子深处看他们就犹如蝼蚁,偏偏他还以为自己心地善得很,认为一切都是我这个当师父的错。” 云龙子弱弱道:“您……您老为何污蔑李十五,他可是人族一朵倾世善莲,世间至善!” 乾元子抬头望去,似有不解。 云龙子:“不……不是我,是一个姓妖的总是这副口吻,和这姓李的一唱一喝的,就像唱双簧似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浊狱那一对双簧祟妖,就是演得他俩儿。” 乾元子似有不解:“后生,什么是祟?” 云龙子猛地瞪大眸子:“不……不是吧,您老这般大岁数,连祟是什么都不知道?您手中那青铜蛤蟆就是一只祟兽。” “这畜牲吗?” 乾元子接着烛光,摩挲着手中棺老爷。 “它啊,老道当初听街头唱戏的讲,那神仙中人有什么芥子空间,物件收放取用全凭一心,于是就也想要这么一个。” “结果没过两天,就抓到这只蛤蟆。” “且一碰到手,就知它叫做棺老爷,后面就一直喂,一直喂,肚子也越来越大……” “至于祟,老道荒山野岭,风餐露宿数十年,从未碰到过一只,可能老道运气不错吧!” 云龙子瞪大了眼,宛若听天方夜谭一般。 这时。 却见乾元子将柴刀,再次给抽了出来。 云龙子一颤:“您老这是干什么?” 乾元子粗糙手指抚过刀锋,映出他眼底一丝难以捉摸幽光,缓缓开口:“你这后生仔年龄太大,已经过了十八之龄,否则老道也收你为徒,带你去寻仙。” “既然你没仙缘,就给你剁了吧。” “反正将来一天,我那十五徒儿说不定也会剁你,所以替他省省事儿。” 刹那之间。 云龙子只觉得自己头皮,仿佛彻底炸开一般。 他咬牙般凶狠道:“老畜生,你同你那徒儿李十五一样,都不是啥好东西。” “只是,你区区一介凡人也想杀我?” 只见云龙子周身泛起一道深红光芒,一道道杀机如匹练一般交织,口中喝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斩!” 然而也就在这时,惊变生。 一座缭绕着漆黑之气,呈现拱形的青铜门户,轰然从天穹之中坠落,且从云龙子身上穿了过去。 乍看上去,就像云龙子主动从这个门户之中穿过的一般,更诡异之事,是他一身元婴之修为,好似卸了气一般,哄然间彻底消散。 也是此刻。 一位七八岁小童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像是在追什么,他并未注意到屋内情形,只是一个劲儿弯腰歉意道:“这位大哥,真的对不起!” “俺大爷吓我说仙人们坏,说他们捏死我就跟捏死个小鸡仔似的,我夜里怕得睡不着觉,所以就请‘神’开了一座门,任何仙人从这座门之中穿过,就会变成跟我一样的凡人。” “我刚刚试着催动这座门,结果不小心就给它弄得飞到天上去了,我追了好久,没把大哥你砸到吧……” 灯火之下。 乾元子咧嘴一笑:“后生,逃吧!” 第1019章 “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小童打着赤脚,上前试着搀扶云龙子,他甚至光着屁股蛋儿,显然为了追这一座‘仙人化凡’门,就连裤子都没来得及穿就出门了。 “滚开!” 云龙子口吻凶恶,伸手将小童重重掀翻在地,发出一声倒地闷响。 “大……大哥,真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小童眼眶立马红了,却是依旧试着爬起身来。 在他身后,一根根红烛火光摇曳,一道佝偻苍老身影背着火光,拖着沉重步伐颤巍而来,最终停在他身前,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漆黑阴影。 瞬间,一种无法言喻的惊悚之感,席卷小童全身。 他艰难回过头去,借着昏黄火光瞄了一眼,只见满地的断肢残躯,在烛光下下显得格外狰狞,一道道暗红色血迹如蛇般在地面上蜿蜒。 他顿感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而后抬起头,只见一阴森恐怖老道,挺着一对浑浊死鱼眼,就这么居高临下阴恻恻盯着他。 “娃啊,你想成仙吗?” “不……不,老人家,俺不想成家,白日里我家大爷说仙坏,吃人不吐骨头……” “哧!”一声。 随着一把柴刀挥过,小童脖颈几乎被切开一半,鲜血迸射三尺来高,就这般软软倒下,眼睛还圆睁着,映着摇曳烛光与老道模糊的影子。 乾元子安抚着背后襁褓婴儿,口中嘶哑说着:“可惜这娃了,已到了能进山去寻种仙的年龄,十五徒儿他们当时就这般大的时候,跟着老道进山的。” “只可惜这娃不喜当仙,是个没福气的!” 此时此刻。 云龙子并未离去,他发现自己不止修为没了,金丹破境时打捞力之源头带来的血肉之力,同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畜生,我******” 他猛抬起头,神色狰狞如困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你是凡夫,老子现在同样是凡人,为何要惧你!” “想来老子一青壮,还弄不死你这把老骨头?” 他俯下身子,随手捡起一把钢叉,应该是这家人之前用来防身时所用过的。 “杀!” 一个‘杀’字吼出口,云龙子已暴起前冲,单臂持钢叉直刺老道心窝! 然而乾元子佝偻身形仅仅一拧,柴刀反手撩起,不偏不倚,“铛”地一声脆响,格开了这致命一刺。 火星溅在暗红的地面上,转瞬即逝。 “后生,有把子力气!”,乾元子依旧笑着。 继续低声道:“老道杀了全家时已约莫二十五岁,求仙无门,棠城那些人说十八岁时,什么狗屁星官府邸会挑人修恶气,我这把年纪没机会了。” “老道心里不服,又跑到一横炼武馆。” “那馆主笑话我体格子小,是个当骡子的料,只配给人驮屎驮尿,当不了那日行千里的良驹。” “结果当日夜里电闪雷鸣,雨落如瀑,三尺之外都是看不太清,我就这么堂而皇之潜了进去,给他们下了两大包蒙汗药。” “将武馆中一百零八人全部砍了头,想了想,骡子这玩意儿下不了崽,配不了对,于是又折返回去,将其中无论男女全部给阉了一遍。” 乾元子一张老脸,在烛火映衬之下显得异常平静,似在讲述一件稀疏平常小事。 “老道出来时,随手抄起一本刀谱,后来就用一把柴刀,对着上面小人画胡乱比划着……” 也是这时。 云龙子趁着乾元子换一口长气功夫,钢叉如毒蛇般再次突刺,直取乾元子膝弯,既要废其双腿,更要逼他身形失衡! 第1020章 然而。 身后那一座‘仙人化凡’门,似从空中掉落在地上后没有立稳,就这在一瞬间向前倾斜,朝着云龙子后背重重压了下去。 “噗!” 云龙子一口鲜血逆喷而出,钢叉脱手数尺,哪怕他已试着躲避,依旧左小腿被那座门重重压在下面,无法抽出。 “后生,你怎么不逃?” 乾元子笑得阴鸷,手持柴刀便是一刀剁了下去,云龙子左小腿应声而断,带起鲜血染红地面。 “你……你到底是谁?” 云龙子来不及惨叫,面色更是煞白无比,这一刻恐惧犹如潮水,在他瞳孔中迅速扩散开来,直通往四肢百骸。 就这般强撑起身子,拖着断腿,一步步朝院外逃窜而去。 望着这一幕,乾元子眼中泛着幽光,“老道是谁?” “呵,我只想找到种仙观而已,十五你抢不走,永远也抢不走!” 说罢手提柴刀,缓缓跟了上去。 一处猪圈之中。 几头肥猪哼哧哼哧个不停,浑浊气息将血腥味全部遮掩,云龙子拖着断腿,就这般蜷缩在猪圈最肮脏角落,几乎与污泥和粪便混为一体。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动弹一下,只有喘息声粗重而压抑,混在肥猪哼哧声中。 忽然间。 “后生……”,乾元声音在这昏沉夜里格外清晰,“后生,你躲到哪里去了?” 柴刀拖在地上的刮擦声,如同催命一般,甚至猪圈之中几头肥猪都变得躁动不安,朝着云龙子使劲拱了拱。 然下一刻。 云龙子只觉得面上一片腥甜温热。 接着,一头肥猪就这样中间断成两截,猪内脏混杂着鲜血,哗哗地朝他身上猛灌而下。 一阴翳老道,就站在猪尸旁咧嘴笑盯着他。 “后生,老道找到你了!” 乾元子挥出第二刀,直直掀开云龙子肚皮,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肠子混着血水从腹腔滑落,与猪圈之中污秽混作一团。 “逃……逃……” 云龙子手中祟扇颤了一下,传出一道清灵之气,使他没有原地痛到昏厥。 他一声声痛苦呻吟着,将血肠一把搂起,重新塞回自己腹中,再次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拼命逃了出去。 惨叫声划破夜空,不过马上,再次被深沉夜色所吞没。 “这后生,还是不如那十五徒儿啊!” “想当初,他被山上碎石滑下砸中,同样给他肚子破开,肠子都露出来一截。” “他硬是一边笑着给老道捶腿,一边用根破针,将肠子一点点给缝了进去,一声都是未吭!” 夜色浑浊,山石陡峭。 云龙子拖着断腿,捂住腹部断肠,踉踉跄跄在空无一人街上逃窜着。 “李十五,你不是东西,你师父更不是个东西……”,他嘶声骂着,可眼中恐惧反而越来越浓,近乎将他吞没。 只是下一个街角,乾元子定定站在那里,目光戏谑而又残忍。 时间点滴流逝。 云龙子宛若发疯似的,在城中拼命逃窜。 他除了断了左腿,露出了肠,又陆续少了只耳朵,瞎了只眼,颅骨上一道狰狞疤痕,头盖骨几乎被掀开。 这么一副惨状,和曾经的谷米子,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我逃到哪里,他都能找得到我?” 云龙子怒吼,拖着残破身躯在狭窄巷道中爬行,且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暗红血痕。 “后生,你去哪里啊!” 身后,乾元子再次出现。 柴刀在墙面摩擦而过,发出一道道刺耳挠心之声,更带起一簇簇火花转瞬即逝。 第1021章 就在这时。 一道惊疑之声,在这巷道之中响起。 来者一身灰布麻衣,手持一张八卦盘,竟然是卦修鸣泉。 他一步落在云龙子身前,又抬头望着那佝偻瘦小老道,神色随之幽深起来。 俯身一礼道:“前辈,应是李十五之师乾元子吧。” 乾元子驻足:“又来一个后生,你知我徒儿去哪里了?” 鸣泉摇头:“李十五此子邪性无比,晚辈对他一无所知,只知他前前后后算下来,差不多一共杀了我三次……” 然而他话未讲完。 手中一张八卦盘开始自行转动起来,本是一片夺目之金光,却是转瞬之间,化作一片猩红血色,似在预示着一场难解之死局。 鸣泉低头瞥了一眼,顿时神色骤变。 他一步步缓缓后退,同时额上一道又一道金色古字在不断交替,是在切换不同八字。 口中低喃:“食神制杀命格,羊刃驾杀命格,主凶中有吉。” “阴吉生阳命格,主衰极反旺。” “伤官破印命格,刑冲合会命格,主破后而立……” 鸣泉不停转换着,可无论如何,八卦盘上的血色愈发浓郁,没有丝毫削弱迹象。 乾元子阴沉笑着,露出一嘴稀疏黄牙:“后生,见你手持一张八卦盘,要不也给老道我卜卜卦吧,再给十五徒儿算一卦!” “老道一直觉得,有贼人在暗中害我,估摸着是命犯小人了,你算算看到底该如何化解。” 闻声,鸣泉扯出一抹生硬笑容:“前……前辈命定是极好,晚辈学艺不精,不敢染指。” 乾元子笑容收敛:“后生,你说十五徒儿也杀过你?” 鸣泉点头:“是……是!” 他低头望了眼云龙子,语气竟是带起丝丝颤意:“我们这些人,基本都被李十五砍过或者杀过,他没把自己命当命,更没将我们命当命……” 小巷狭窄幽暗,黑得仿佛能浸出水来。 “咳咳咳……” 乾元子干咳几声,巷道之中阴风骤起,冷得仿佛将人剐骨销魂:“十五徒儿还是得炼,连个人都杀不死,还得为师来啊!” 刹那之间,鸣泉整个人亡魂皆骇。 直接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却在这时,诡变再起。 只见鸣泉从空中轰然坠落在地,激起满地碎石飞溅,同时他印堂化作一片漆黑之色,整个人弥漫起一种沉沉死气。 “噗!”,他一口鲜血逆涌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鸣泉依旧在切换着不同八字,他惊恐发现,他一万三千多道八字,在这一刻命格全部变了。 若是从前,这些八字皆是旺他。 那么如今,所有八字全部在克他,甚至直接将他朝死里克,往坟里压。 “这不可能,八字命格变化时常有之,可为何万条命格全被逆转,凭什么?” “噗!”,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后生啊!”,乾元子嗓音沙哑如磨砂,持刀一步步靠近,“你手中拿个盘子,是在算自己多久遭劫不成?” 鸣泉艰难起身,一身修为在此刻开始乱蹿,气息更是不稳,似稍微不慎,就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下场。 他,开始倒霉了。 一万三千条八字全部克他,那么他唯有倒霉,倒天大的霉。 他转身就逃,却是刚走几步,踩到一只呈‘拱状门形’的捕兽夹,其合拢之间,深深陷入他血肉之中,近乎将他整个脚踝给夹下来。 墙的另一边,一道粗鄙怒骂声起。 “哪个挨千刀的,偷老子请‘神’弄来的捕兽夹,只要踩中,可以抓龙!” “咯吱”一声。 一道木门被推开,一个粗犷汉子探出个脑袋来。 第1022章 而后,头没了。 鲜血好似雾般,喷溅在斑驳墙皮之上。 乾元子好似杀牲口一般,将脚下死不瞑目人头一脚踢开,提刀继续靠近着。 鸣泉见这一幕,拖着门型捕兽夹,强忍着脚踝撕裂剧痛,朝着小巷深处而去。 只是刚走三步,又是诡变生。 一颗拳头大陨星宛若天降,拖着长长火尾坠落,将他右臂砸得血肉模糊。 朝前走十步,一道银白雷霆从天穹炸开,将他躯体化作一片焦黑。 朝前二十步,一位青年从墙的另一头翻了过来,手持一把尖刀,一刀刀朝着鸣泉腹部捅去。 怒声道:“你这奸夫,敢夜里扒墙头私会我婆娘,还敢翻墙逃,老子捅死你……” 朝前二十五步,一群黑衣人从墙上跳下,笑得狰狞:“兄弟们,这小子怕是活不成了,咱们干脆给他腰子割了卖进医馆,再请‘神’换到他人身上……” 此刻。 云龙子拖着残躯,倚靠在满是青苔墙角,一声声含糊不清抽笑着,他舌头也被割了半条下来。 “鸣……鸣泉,这老杂种邪门,太邪门了!” “他虽然是个凡人,但是他能莫名其妙将你也拉成个凡人,哈哈哈哈!” “鸣泉,你比我还惨,甚至根本不用这老杂种动手,你自个儿都能将自己玩儿死!” 云龙子大笑着,又是呸了一口血沫子:“李十五拜这么个玩意儿为师,真不知他怎么活下来的!” 然乾元子,柴刀已然扬起。 小巷寂静,血腥扑鼻。 那抓奸的青年,一群割腰子的黑衣人,全部死状凄惨,倒在铺满各种脏器和血水的青石板上。 云龙子,只有约莫一口气残留。 鸣泉脊骨几乎被对折,整个人已看不出个人形来。 然而,就在此刻。 又一道身影从阴影之中缓缓而出,依旧手持一张八卦盘,赫然是鸣泉从门中开出的另一个‘鸣泉’。 “这位老先生,倒是好本事啊!” ‘鸣泉’面露微笑,双手鼓着掌,掌声于深巷之中清晰可闻,就这般神色淡然盯着乾元子。 “又来一个后生啊,你见过老道徒儿?”,乾元子顶着一对大小眼,浑浊目光带着打量。 ‘鸣泉’指了指自己小腹:“他啊,被我吞了!” “我不信!” “你会信的,因为我不止要吞他,还要吞你!” ‘鸣泉’笑容玩味:“老先生,你的八字以及命格,似乎尤为特殊啊,晚辈望之,心旌摇曳久矣。” “呵呵。”,一道微不可察蔑笑声,从小巷血泊之中响起。 鸣泉眼珠微微转动一下:“你这怪物,想吞他的命?” ‘鸣泉’低头视之,波澜不惊道:“我与你是不同的,我并不怕谁,就好比现在,我并未如你一般出现各种意外,厄运劫难缠身。” 话音刚落。 只见他脖子猛地伸长,脑袋化作一颗宛若血肉磨盘般的八卦脑袋,一口,就将乾元子整个人吞了下去。 接着,其恢复为本体。 伸舌轻轻舔了一圈唇边,而后转身淡然离去。 不过就在他转身一刹,脚步忽然顿住。 他低头望去,只见自己躯体从脚掌开始,一寸寸湮灭化作灰烬,没有丝毫痛楚,仿佛被无形存在直接抹去一般。 “不……可……能!” 幽暗小巷之中,三字不断回荡着。 原地只剩下‘鸣泉’一颗孤零零人头,而乾元子手持柴刀,浑浊瞳孔里映衬出‘鸣泉’狰狞扭曲五官。 “唉,你这后生,何必呢!” 他抬起柴刀,就这般一刀刀挥砍下去,带起骨头渣子飞溅,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剁碎硬物的声音。 第1023章 仅仅十数息过后,‘鸣泉’这颗人头已然是面目全非,几乎认不出其是一个头来。 而乾元子,仍是一刀又一刀剁着。 他后背襁褓之中的婴儿,不知何时开始撕心裂肺哭了起来,似是饿醒了没有见到熟悉娘亲,却不知他嘴中,含着的正是自己娘的断指。 “十五,十五,徒儿你到底在哪里,为师好去寻你啊!”,乾元子一边剁着,一边低声不断念叨。 却是忽然间。 一道惊呼夹杂着浓浓喜色,在夜色之中响起:“师父,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在这里?徒儿终于是见到您了!” 乾元子停下刀来,顺着声音回头望去。 只见一满头长发如墨如妖青年,手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近,灯笼光晕昏黄,映出他满是喜色面容与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师父,徒儿终于是见到您了!” 青年靠近之后,不由分说便是双膝跪地,“砰砰砰”磕起响头来。 其,竟然是妖歌。 乾元子望着身前人,眸光莫名道:“后生,老道似乎并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徒儿啊!” 妖歌抬起头来,情真意切道:“师父,我和善莲可是至交好友啊,他是浊狱苦寒之地开出的倾世善莲,人山第一善,人族第一善。” “徒儿仰慕其高义,钦佩其一颗善心,更是对调教出如此高徒的您,早就心向往之。” “于是,善莲就给了我一幅您的画像,让我磕三个响头,就算您在天之灵收下我这个徒儿!” 妖歌说完,双手颤抖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木纸画像,摊开之后,上面一栩栩如生老道,赫然就是李十五所画的乾元子。 闻得这一番话,乾元子话声好似破风般响起:“善莲,你说的是……” 妖歌赶紧接过话:“师父,徒儿说得是李十五,李善莲啊。” 一时间,哪怕是乾元子,也是久久沉默无言。 良久之后,才听他低声道:“你这后生既然与我那十五徒儿熟识,想必知道他在何地吧!” 妖歌忙点头:“嗯嗯,知道!” 乾元子:“十五徒儿在哪儿?” 妖歌一脸诚恳道:“善莲如今在人山,一个叫做门岛的地方,当一位乘风郎,算是一名力夫。”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却是愈发阴翳以及不善起来:“后生仔,老道不想听废话!” 妖歌一个哆嗦:“师父,我们找不到善莲的,因为他还活着,这怎么去找?” 乾元子手中柴刀一顿,语气陡然森寒:“后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妖歌见此,满是叹息和愁容:“师父,咱们如今都是死人,是在地府阴间,偏偏善莲他却是个活人,这可是阴阳两隔,如何去寻他嘛!” 深巷之中,冷风不断呜咽着,好似厉鬼低语。 乾元子神色更是恶毒阴沉难言:“你这后生,是说老道如今还是个死人?” 妖歌垂首,灯笼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摇曳,映出几分诡谲的恭敬:“师父,您看!” 他让出一个身位,一位打着哈欠十来岁小姑娘站了出来,其一颗脑袋好似一道门似的,能从下颌处直接朝上翻开,露出里面微微跳动的红白脑子。 一旁还站着一位老头儿,其胸口心脏处有一座门户,门户是开着的,里面却是一颗小一号的、白发苍苍老妪人头。 就仿佛在他心脏,镶嵌了一颗人头似的。 老头儿在妖歌头上狠拍一下,骂骂咧咧道:“臭小子,俺老伴儿年纪大了,晚上觉浅,你居然敢吵醒她?” 说罢,又将心脏处门户关上,老妪人头也随之不见。 妖歌叹声道:“师父,您自己去城里到处走走,好好瞧瞧,这里如此之阴间,哪里像是活人该待的地方?” “只是有很多人,他们和您一样,似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死去多时。” 妖歌想了想,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黄纸钱出来,这纸钱被剪得支离破碎,偏偏上面一道道毛笔字迹清晰可见,是李十五留下的。 “师……师父,这是善莲独创李氏烧纸法,人他要骂,钱他又不想给……” 乾元子循着油灯微弱火光望去,上面只有一句嚣张至极之语:老东西,这可是你亲手将种仙观让给我的,老子如今已经成仙,成仙了,哈哈哈哈…… 第1024章 小巷幽寂,血腥扑鼻。 乾元子盯着那一张剪得稀碎黄纸钱,望着上面那一笔一划,就好似李十五正站在自己面前,眼神之中是极致的肆意与之嘲讽。 就好似回到种仙观,剥皮种仙时一幕幕。 ‘师父啊,你求了一辈子的仙缘,寻了一辈子的种仙观,如今归我了,归我了!’ ‘你千万得记好了,这种仙观可是你亲手让给我的,是你自己不要的,哈哈哈……’ 乾元子手提柴刀,青筋沿着干瘦手背凸起,如同老树虬根,一双大小眼微微下敛,浑浊的瞳孔深处,却像是有炭火在暗燃。 忽然。 他一声声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沙哑而阴森。 “十五啊十五……你以为拿了为师的种仙观,就真能成仙?那也是你能拿的?” 妖歌,此时依旧跪在冰凉地上。 同时双手摊在身前,额头轻抵在地。 一双眸子愈发虔诚,姿态愈发恭谦,看上去宛若朝圣一般。 “师父,您灵魂沉沦太久,迟迟没有醒过来。” “所以善莲烧给您的纸钱,是徒儿一直替您收着。” 妖歌说罢,又忙从怀里掏出高高一叠黄纸钱,有些是出自李十五之手,有些则是他自己胡乱涂鸦。 至于这些纸钱,还是他们一众镇狱官去寻不死人路途之中,李十五烧纸时他觉得新奇,就随意抽了一些。 “师……师父,善莲为何这样给您烧纸钱,徒儿并不知晓,但想来是你们师徒俩之间,一种特有相处之羁绊,越是打打骂骂,感情才越深。” “呼……呼……” 巷风卷起妖歌手中黄纸钱,漫天洒落,如蝶扑火。 乾元子阴恻恻盯着妖歌,一声不发。 “师……师父,您背上这男婴想必是个孤儿。” 妖歌露出讨好之笑:“您不愧是善莲之师,心地如此之良善,您是怕他孤苦伶仃,才将他带在身上……” 乾元子打断道:“这新收的徒儿爹娘,是老道剁的,满巷的尸体,也是我随手杀的。” 妖歌眼神一亮:“师父,善啊,您真是太善了!” “您一定以为这里是阳间,而之所以杀他们,是您也悟出了‘浮生皆苦,万相皆无,人生来苦之’这一世间真谛,您之所以杀人,是不愿他们继续受苦下去。” 妖歌眸光闪动,好似星辰熠熠生辉:“师父,您之善意,犹如暗夜一抹烛火,虽微弱,却照亮了他们的解脱之路,您亲手送他们脱离这苦海,是大慈悲,大觉悟啊!”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话音落下,又是三跪九叩之大礼。 乾元子见此,又是久久之沉默,甚至望了眼手中柴刀,又低头环视地上一具具血肉残尸。 妖歌行完礼,膝行两步,凑近了些。 笑容愈发灿烂,眼底却似有幽火摇曳,吐字轻柔如絮:“师父,您看这满地残躯,血污浸染巷石,本是好一幅污浊之景。” “可经您之手,反倒成了超度众生之道场,徒儿愚钝,今日才悟出这道理……原来杀人亦可为善,屠戮亦是慈悲。” 他顿了顿:“您不愧是善莲之师,徒儿今日得见真颜,今生再无憾事。” 说罢,眼神又带着一抹释然之意。 “徒儿名为妖歌,是被善莲用一根红绳活活勒死的,我并不怨恨他,因为他是在对我好!” 另一边,云龙子哪怕只有一口气,依旧忍不住嘶声大骂着:“杀……杀人为善,那他李十五怎么不把自个儿杀了?” 妖歌望了一眼:“善莲他之所以活着,是继续留在人世间受苦,也是为了帮助他人解脱,此乃大义,并非自惜。” 第1025章 他长叹一声:“唉!” “云龙子啊,你也别怨恨善莲和师父了,他们杀你,那是为了你好,你要学会接受,要懂得感恩。” 云龙子:“妖歌,我******” 妖歌没有搭理,只是两颗眼珠子,突然从眼眶之中掉在了地上,他连忙捡起,又重新给安了回去,隐约可见……他眼眶之中有两座拇指大门户。 “师父,这里是阴间,您别见外!”,他抬头笑脸相迎。 可刚说完,一颗人头又是掉落下来,脖颈断口处有一座门影一闪而逝。 妖歌站起身来,跃跃欲试道:“师父,要不我陪你去城中走走吧!” 他眼角带起一抹苦意:“待到天明,怕是咱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乾元子看着妖歌将脑袋重新安在脖颈,低哑开口:“后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妖歌闻声,眸光有些黯淡:“师父,这里是‘往生城’,所有灵魂在投胎的前一夜,都会进入这往生城之中,记忆也会重新恢复生前,让他们与这一辈子做个最后了断。” “待到天明,记忆消散,往生归去,重入轮回。” 乾元子听这话,眼中残忍弧光翻涌:“后生,你是说老道这种杀了自个儿全家,杀人如屠狗的角色,也能重新投胎?” 妖歌怔怔一声:“难……难道不行吗?” “师父,杀人如行善,您平生未做一件恶事,全部是在行善,这难道还不能投胎?” 他重重一声:“师父,若是您真十恶不赦,早就被阴差将魂魄打散了,又怎可能来到往生城?” 乾元子阴翳笑了笑:“后生,你想蒙老道!” “我手中柴刀,耳上棺老爷,这些又是哪里来的?” 妖歌:“善莲给您烧下来的啊!” “徒儿记得,善莲给您烧了一只纸做的蛤蟆,他还在蛤蟆肚子里放了一根根纸做的人腿。” “他……他甚至写了一首诗!” “人腿如山踏九幽,蛤蟆张口咒怨来。” “三声唤醒乾元梦,不得长生不得……仙。” 深巷之中,妖歌之声裹着巷风,久久回荡不息。 乾元子浑浊眼珠缓缓扭动,话声刺耳难言:“后生,这诗叫什么?” 妖歌深埋着头:“回……回师父!” “此诗名为……《葬仙》!” “善莲一边叠着纸蛤蟆,一边大笑着道:老东西,老子咒死你,咒死你,徒儿我是‘种仙’,而你这一辈子只有‘葬仙’,种仙观更是一辈子与你无缘!” 妖歌弱弱一声:“师父,蛤蟆腹中埋腿骨,的确是一种咒法,且颇为歹毒,不过以善莲之善,他肯定是对你好!” “呼……呼………” 巷风紧吹,吹得人近乎灵魂冻结。 乾元子探出枯瘦手掌,将一只青铜蛤蟆死死捏着,而后五指紧紧一握。 “呱!” 棺老爷挣扎叫了一声,大嘴圆张,四肢蹬直,只见一样又一样物件,不断从其口中吐了出来。 那是一条又一条血淋淋人腿,紧跟着是一些腿骨制品……,还有就是,棺老爷前不久才吞入腹中的那一个个沾染了人血的馒头。 它一对小眼再次晕染出绿色铜锈,像是在一滴滴落泪,两只前爪朝着馒头们无声抓了抓,却是无能为力,它似乎想不通,自己这次明明没将馒头含在口中,而是藏在腹中慢慢品味,可为何还是没了? 很快,这狭窄小巷之中,几乎被一条条人腿所铺满,场面触目惊心,风更是卷起满地血腥气冲天而起。 妖歌苦心劝道:“师父,您现在该信了吧!” “这里真是阴间,真是往生城,城中的所有亡者,都仅有这一夜时间而已,还请师父莫要执念了。” 乾元子手持柴刀,佝偻立在那里,满头枯萎黄白发丝,就这般随风拂动着,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似哭又似在笑。 第1026章 只听他道:“后生啊,你可别蒙老道了!” “这人血的腥甜滋味,柴刀砍进他人骨头中的“吱吖”声,老道我剁了一辈子人,会分不清个真假出来?” 妖歌依旧摇头:“师父,这里是往生城,这一夜叫作‘记忆回溯’。” “您杀了人,做了善事,这些在您记忆之中是什么样子,那么在这里就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师父,您歇一歇吧!” 乾元子目光阴冷湿滑,落在人身上直叫人毛骨悚然,他一脚将自己身前一颗人头踹开。 “往生,往生,老道不信!” “你这后生,一定是和那逆徒沆瀣一气。” “他想抢为师种仙观,他做梦!” 乾元子一刀横劈在云龙子脑袋之上,将其化作一个恐怖狰狞吃豆人,鲜血瞬间涂满整个五官。 又是一刀斜斩,将鸣泉肋骨彻底斩断,使其瘫软在满地猩红血泊之中,嘴巴圆张着,渐渐不再出气。 妖歌叹道:“师父,徒儿知道您善,只是在这往生城行善事,已然彻底无用,因为时辰一到,咱们所有人都得去往生……” 他话未说完,就见乾元子反手一刀。 话音,戛然而止。 “后生,你蒙我,你竟然学那十五徒儿来蒙我,他当初就是靠着蒙我,让老道‘将真作假’活生生把种仙观让给了他!” 乾元子一声声低骂着,一双浑浊眸子中尽是残忍,就这般持柴刀不断挥下,一刀接着一刀,带起碎肉胡乱飞溅。 巷风呜咽,砍剁声不绝于耳。 巷子早已被血色浸透,断腿、碎骨、滚落的人头,那剁着人肉的佝偻老道,后背不断啼哭的婴儿,一切的一切,构成一幅无法言喻血腥且恐怖场景。 不知过了多久,妖歌彻底成了一地肉泥,骨与肉再也不分彼此。 乾元子拖着染血柴刀,一步步朝着城中其它地方而去。 “咯吱儿!”一声。 一扇木门好似被风吹开,又好似被人给推开。 屋内墙脚下有一处柴垛,一对年轻男女此刻正赤身相对,口中呼吸沉重,带着柴垛不停摇晃着。 “绣娘,我请‘神’开了一座门,能从我家一步到你家来,这可就方便了,再不用怕你爹那老不死整夜在墙头蹲我……” 青年未讲完,身下猛然一软,只见一身上挂满碎肉骨渣,拖着把柴刀的阴翳老道,正在与自己对视着。 “后生,这里可是往生城?” “是……是,老杂毛滚远一点,你要想女人自己去那窑子,说不定那些窑姐儿看你可怜施舍给你一次。” “后生,你也在蒙我!”,乾元子浑浊眸底杀意粘稠,举刀就是劈下,劈得这人脖颈断裂,血珠在柴垛上晕出暗红。 不多时,一男一女彻底血肉交融在一起。 山城。 一处花柳之地。 这里灯火通明,丝竹声,调笑声,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与城中它处之寂静截然不同。 乾元子挂着碎肉与血污,拖着柴刀,格格不入般的推门而入。 咧着稀疏黄牙阴沉笑道:“后生们,这里可是往生城啊?” 一富态中年左搂右抱,回头嗤笑一声:“老道士,这里当然是往生城,正所谓良宵苦短,夜里可别虚度啊!” 乾元子不语,只是回过头去,将身后大门用力关上,把门给彻底锁死。 接着,扬刀。 刹时之间,惨叫之音此起彼伏。 且不乏有一位位请‘神’,开出各种稀奇古怪门的存在,只是在那一把柴刀面前,他们别说做不到抵抗,就连逃跑都是厄运连连。 百丈之外,一处房檐之下。 第1027章 一道满头长发如墨如妖身影,缓缓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瞳里,正倒映着远处花柳之地渐弱的惨叫之声。 同时指尖轻敲斑驳墙砖,仿佛在数着某种死亡节拍。 这身影,依旧是妖歌。 “乾元子,李十五!” “李十五,乾元子!” “你们到底谁是真的,谁又是假的?” 妖歌语气深沉,眸光不停闪动着。 他唇角一弯,接着道:“门,一种道生!” “只是各位,这请‘神’,也得会请才行啊。” “毕竟以妖某之智,连‘神’也逊我三分,且正所谓笑天地为局,众生为棋,观其自扰,亦是一趣。” 妖歌身前出现一座等人高古老门户,他拔下一根发丝丢入门中,几乎是眨眼之间,一个新的妖歌从门中走了出来。 “去吧!” “明白!” 望着其背影,妖歌神色淡然朝脚下大地望去,只见隐约有一道门户虚影,浮现于这山城各地。 “师父,今夜无论你问谁,此城都是往生城。” “因为这一座门,能修正篡改记忆,徒儿头发丝来见您之前,就已将全城之百姓记忆篡改过。” “故如今这里,唯有往生之城!” “砰!”一声。 妓楼大门被推开,乾元子方一露出头来,就见妖歌守在门外,赞叹连连道:“师父杀这么多的人,可是又做好大一桩善事了呢!” “后生,你还没死呢!”,乾元子站在妓楼门口,身后庭内,一片刺目之血色,腥味浓郁的化不开。 妖歌提着灯笼靠近:“师父,这往生城之中没有生和死这个概念的,哪怕您‘杀’了他们,待到明儿个日出,该轮回还是得入轮回。” “徒儿先前被您剁了,本来想着睡到明日里算了,却是担心不下师父您,所以才重新出现……” 而后,又是一颗人头掉落。 柴刀剁肉声又开始不绝于耳,乾元子口中一声声低喃:“后生,你休想蒙骗老道,这一招行不通的!” 时间点滴流逝,这一夜似格外漫长。 乾元子手持柴刀,闯入一户又一户人家,可所有答案出奇的一致,就仿佛被事先编排好了一般。 且每到一处,身后血花绽放,惊悚且又诡美。 妖歌,依旧在极远处留意着这一切。 他不敢靠近丝毫,甚至都不敢将自己目光注视到乾元子身上,既害怕被察觉,又担心自己同云龙子鸣泉一般,意外不断,厄事连连。 夜,渐渐散去。 天空,开始呈现出一种朦胧灰白之色,乾元子站在晨光熹微的长街中央,手中柴刀血痂干涸成暗红。 他浑浊双目缓缓转动着,口中低喃:“往生城,往生城……” 其实在他心中,已经开始有所动摇。 如棺老爷与他记忆中有些不太吻合,如今这棺老爷太过贪食了些,且两眼动不动就落下几滴锈泪。 还有这一座山城,确实是太过阴间,不像是阳间地方。 李十五给他烧的纸钱,所作的那一首《葬仙》诗,棺老爷腹中那堆积如山的人腿,甚至所有人都说这里是往生城。 一切的一切,让他渐渐惊疑不定起来。 且最关键是,他寻不到自己徒儿李十五。 就好似双方,真的早已阴阳两隔一般。 “呵呵呵……” 乾元子一声声低笑在空荡长街上回荡,笑声干涩如枯柴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不可能的,你们休想蒙骗老道!” “一定是十五徒儿故意如此,好独占为师种仙观。” 渐渐,天色大明。 这千丈高之庞大山城,终于是打破沉寂,随之喧嚣起来。 乾元子浑身腥味立在那里,后背男婴嗷嗷哭得撕心裂肺,经过者无不皱眉掩鼻,更无人胆敢靠近。 第1028章 忽地,他一张苍老如鬼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不像笑的笑意,嘴角弧度随之愈来愈大。 “老道知道,就知道!” “这什么狗屁往生城,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用来蒙我的!” “十五啊,你在哪里,快出来见为师……” 只是话音未落。 就见高空天穹之中,凭空显化出一座庞大门户,没有金光万丈,更没有仙乐缭绕,有的仅是黏稠如墨和深不见底,不知其究竟通往何处。 门户好似遮天蔽日,让城中之喧嚣瞬间为之一静。 “师……师父!”,妖歌再次出现,眼角之中饱含着晶莹泪光,就好似在做最后一次道别。 接着道:“师父,今生妖某与你相识太晚,若是下辈子有机会,妖歌一定赶在李善莲前边,亲自拜您老人家为师。” 乾元子抬头望天:“后生,这是什么?” 妖歌解释道:“‘记忆回溯’这一夜已经结束,如今自然该往生去了,而这一座门,正是往生之门。” 此刻。 只见千丈高空那座门户之中,忽然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黑色涟漪。 接着一道灰蒙蒙光柱从中笔直倾泻而下,精准笼罩住长街尽头一位白发苍苍老妪,老妪躯体在光柱中渐渐透明,嘴唇阖动之间,整个人‘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血雾随着光柱没入巨门之中。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连落下。 被照到的百姓皆如雪融于水,化作一团团血色,无声无息消散在晨曦之中,进入那巨门之内。 妖歌望着这一幕幕,面上露出由衷之笑意。 “师父,往生之门下,无人能躲得过去的。” “不过,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开始。” “您这一生做了那么多善事,来生一定福源深厚,说不定就出身于王侯将相,钟鸣鼎食之家……” 时间点滴流逝。 那一抹抹血色,好似逆行之雨冲天而起,全部汇入巨门,且无人能够逃掉。 乾元子后背男婴,同样消融成一团血雾。 “徒儿,徒儿!”,他伸手试着去抓,却落了个一场空。 在这一刻。 望着这匪夷所思一幕幕,乾元子内心彻底动摇了。 妖歌同样抬头,愣愣张望着。 这一座往生之门确实是假,可是这城中百姓们之死,却是悄然间演化成真。 只要爆成一团血雾,就意味着已然死去,尸骨也荡然无存。 因为。 这依旧是妖歌请‘神’弄出的一座门,其不能引人入轮回,却是能将人给直接弄死,也只有这样子‘真实’,才更有可能骗得了乾元子。 哪怕代价,是这满城之人性命。 从天穹之中投下的灰雾光柱,愈发多了起来。 光柱如雨,密集地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死亡的灰蒙之中,哭喊声、尖叫声早已被一种更为诡异的寂静所替代。 终于,一道光柱落在乾元子身上,似要将他接引入门中。 然而,却听其一声声沙哑笑了起来:“后生啊,你还是露出破绽了,所以这一座所谓的往生之门,老道不信!” 骤然之间。 门户分崩离析,化作漫天墨色碎片,簌簌坠落,乾元子手持柴刀立身于其中,笑容阴鸷,目光森寒:“后生,你也比不上老道那十五徒儿啊!” 天穹之中,‘往生之门’崩塌。 化作一片片黑色尘埃,如墨雨一般洒落整个山城,乾元子立身于墨雨之中,他本就一张歪嘴,此刻嘴角笑容越拉越大,竟让天地万物都为之惊悚心颤。 “咳咳!”,他咳嗽两声,声音嘶哑如刀子摩擦,让人耳膜刺得生痛。 第1029章 “后生啊,你到现在还想蒙骗老道,还想骗我这里是什么之城?” “你这伎俩,可半点没有十五徒儿高明啊。” “想当初,他一声声说种仙观是真的,可却是各种旁敲侧击,让老道误以为其是假的。” 乾元子抬起头来,一对浑浊眸子说不出的阴冷,如一只残忍老猫,戏谑般玩弄一只将死之鼠。 “从来他人,都是‘以假为真,骗人信以为真’。” “偏偏十五,却是‘以真为真,骗人信以为假’。” “后生啊,你还差得有些远!” 十丈之外。 妖歌见‘往生之门’崩溃,只是轻轻伸出手指,接住一粒墨色雨滴,望着其在自己指尖缓缓消散。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如碎玉溅冰:“师父,我不可能有破绽的,您别想着诈我了!” 乾元子道:“后生,你真有破绽的!” 妖歌微笑:“师父,破绽在哪?” 乾元子道摇了摇头:“这破绽啊,就出在你的右手,你总是不经意间用右手在你的大腿上擦汗,甚至你每一次口说‘往生之门’这个词时,都会有这么一个动作。” 妖歌蹙起眉来:“就这?” 乾元子依旧摇头:“除了这个小动作之外,其它一切都太过完美了,前因后果也很是融洽,几乎找不出什么纰漏。” 忽地,他压低了声,仿佛夜枭在枯枝上磨爪:“只是后生啊,哪里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局,越是天衣无缝,越像那戏台上精心缝制的戏子衣裳。” “后生,从始至终,你演得太过用力了。” “老道被十五徒儿蒙过一次,从此可不会再信任何人,也不会相信何人会莫名其妙对老道好。” “哪像你,一口一个‘师父’,比十五徒儿叫得还亲,甚至迫不及待给老道解释这城中一切,生怕老道不信……” “不过,你确实傻子演得极好,更是巧舌如簧,老道明明杀人如麻,到了你这儿却成了人间至善,若是你当年跟我进山去寻种仙观,一路上解个乏倒也不错……” 妖歌静静听着,轻轻叹了口气。 “唉,您说得对。” “这声‘师父’,我叫得确实太勤、太急了。” “不过……” 他话音一顿,满头墨色长发无风自起,每一根都是闪烁着夺人心魄般的妖冶光泽。 “不过师父,徒儿目的,似乎已经达成了呢!” 妖歌双眸一凝,语气加重:“这座往生之城,共有亡魂一百七十八万零三千二十一。” “如今,一共魂散一百零二万八千整!” 他面朝天穹,猛喝一声:“只是,这还不够!” 只见他从胸口取出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道扭曲符文,隐隐泛着血光。 “此为魂符,诸魂皆散!” 随着妖歌指尖轻捻,黄符便是开始自燃,带起天地间一股股阴风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 更恐怖的是。 这一座山城之中,那剩下的数十万百姓,他们五官开始消融,肉身开始融化,如蜡像般软塌下去,接着“砰”地一声,化作一团浓稠血色雾气。 “砰砰……” “砰砰砰砰……” 仅仅是顷刻之间功夫,整个山城之中百姓全部死绝。 那一团团血色,还有‘往生之门’崩溃后形成的墨雨,此刻好似百川归海一般,纷纷朝着天空倒涌而去。 血色与黑色交织,流动,融合,最后竟是重新演化出一座门户,其呈黑红二色,仅高就有百丈,门体上浮现无数扭曲哀嚎面孔,偏偏门户内里……似有生机暗藏。 似乎门的另外一边,有另一个生机盎然且精彩无比的崭新世界。 第1030章 在‘黑红之门’出现的那一刻,其轰然下坠,就这么屹立在这座山城……其山巅之处。 而云龙子和妖歌,此刻正位于山城腰部位置,皆抬头朝着山巅那座门户盯去。 “哈哈哈,成了,终于成了!” 妖歌目露前所未有兴奋光泽,整个人更是充斥着一种史无前例之亢奋:“他没有骗我,真的没有骗我……,我的好师父,您是真行啊!”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露出狐疑之色:“后生,这一座门又是怎么回事啊?你给老道讲讲!” 妖歌闻声。 口吻带着几分癫狂与讥诮:“师父,还是得靠您啊!” “有一人曾与我讲过,您命格极好,是前所未有的‘阴德载煞’之体,明明一身煞气杀人如麻,偏偏却是在积累阴德。” “意思就是说,别人杀人是积累业障。” “你却不同,你反而是在积福。” 乾元子一张老脸阴沉:“然后呢?” 妖歌轻呵一声:“你这种‘阴德载煞’命格,可以‘命冲’。” 乾元子又问:“什么叫‘命冲’?” 妖歌嘴角露出笑容:“所谓‘命冲’,是只要让你相信这‘往生之门’是假的,你身上煞气就会逆冲向上,冲向‘往生之门’!” 他又叹了口气:“师父,其实徒儿手中一共有两张魂符,所谓魂符,便是亡魂所用之符箓。” “第一张,名为——破门!” “在你一身煞气逆冲向上时,徒儿已将这张魂符暗中点燃,使得‘往生之门’崩溃。” “至于第二张,就是徒儿刚刚点燃那张,其名为——筑门!” 乾元子含糊不清吐出两字:“何用?” 妖歌眸中光彩熠熠,神色飞扬道:“门碎之时,生死逆行!” “师父,其实徒儿是故意露出破绽给您的,就是让您误以为天穹之中‘往生之门’是假的,再借你一身煞气,将这座门彻底崩碎开来。” “接着,以城中百万亡魂为引,再加上那一张‘筑魂符’,重新筑起来一座新门!” 妖歌抬头,望向山巅新出现的,那一座呈黑红之色的庞大门户。 口中一字一顿:“师父,这一座门,可通阳间。” “踏入其中者,可死而复生!” “踏入门中者,可死而复生!” 妖歌这一声,回荡在整座山城之中,久久不曾熄灭。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山巅那一座门户。 “师父,徒儿的确是算计您了,不过是借您命格之特殊,将‘往生之门’给崩碎罢了。” “毕竟徒儿还没活够,可不想这般白白往生去。” 他转头看向乾元子:“师父口口声声说什么种仙观,难道您就愿意直接往生?” “您难道,不想重新回阳间去寻那李十五?” 妖歌深吸口气,目中带着一抹焦急:“师父,时间不多了,这生死逆转本就是逆天而行,这座门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您老,自愿吧!” 说罢,就是飞身一步一步朝着山巅疯狂掠去。 望着对方背影,乾元子一对大小眼中虽有不解,却是阴沉笑了一声:“你这后生,果真是没安好心。” 他望了那座门户一眼,眸光渐渐生出一种迫切。 口中一声声呼唤着,好似坟头老鬼叫魂一般:“十五,我的好徒儿,为师这就来寻你来了……” 而后,同样朝着山巅门户而去。 仅是片刻。 二者同时站在门户之前,那种生气与死气交织的气息自门中扑面而来,让他们皆为之一肃。 妖歌激动到颤:“师……师父,徒儿先请了!” 说完率先一步踏入,身形在门内光影中扭曲了一瞬,旋即整个人消失不见。 乾元子佝偻着背,将柴刀别在腰间,一步跟了进去。 第1031章 只是。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是什么阳间,而是一片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堆积如山,暗红色的血河中有一颗颗人头不断起伏…… “这……这……”,妖歌整个人愣住。 乾元子阴森盯了过去:“后生,你不是说进入这座门后是阳间,能重新活过来吗?” 妖歌面色煞白,嘴唇颤抖不已:“没……没错啊,万魂为引,生死逆转。” “我所行之法,没有一处纰漏。” “可为何门后,是这么一处地方?” 乾元子双眼眯成一道缝儿:“后生,你之前说此法是别人告诉你的,到底是谁?” 妖歌面露犹豫之色,却是依旧道:“是……是李十五,那两张魂符,也是他给的。” “什么?”,乾元子本就扭曲的老脸,瞬间狰狞可怖起来。 然就在此刻。 一道轻蔑笑声,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响起。 其音如冰击泉石,清冽之中夹杂着无尽冰寒:“老东西,妖歌,你们不会真信了吧,哈哈哈……” “实话告诉你们,什么‘阴德载煞’命格,什么生死逆转,重回阳间,这些都是假的,从始至终不过是老子骗你们的!” 这道嗓音,听上去赫然是李十五。 “妖歌,你以为我为何给你两张魂符?又为何再杀了你?” “李某之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在身死之后,用魂符弄塌‘往生之门’,接着再引出另外一座门。” “那并不是通往阳间之‘生门’,而是一座……永世沉沦,万劫不复之‘死门’!” 李十五放声大笑着,嘲讽与轻蔑是那般刺耳。 “李十五,李十五,你算计我,你又算计我……”,妖歌眼中血丝密布,几乎要将牙咬碎。 然而,李十五之声再次响起。 “姓妖的,你也配老子算计?” “李某如此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你死后进入往生之城,寻我师父乾元子亡魂。” “好让你带着他,进入这一座‘死门’之中。” “现在明白了?” “老子从始至终目的,唯有我师父一人,我就是要让他万劫不复,死后也别想好过!” 李十五之音,渐渐弱了下去,似在逐渐飘远。 其满是肆意笑着:“师父啊,种仙观我替你拿着,仙也由我替你来种,你斗不过徒儿的,永远也斗不过……” 乾元子老迈躯体微微颤着,浑浊眸子也愈发死寂:“好徒儿,真是为师好徒儿啊!” “原来这一切,依旧是你在搞鬼。” “你倒是真够狠啊,哪怕为师死了,也千方百计不愿放过,不愧最入得了为师眼……” 妖歌身上,一道道撕扯之力开始凭空涌现。 他恨意溢出天际,仰天怒骂一声:“李十五,我干你*****” 下一瞬,躯体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与眼前这一片尸山血海,渐渐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 见妖歌之惨状结局,乾元子只是摇头一声:“你这后生啊,也被我那徒儿害了,……” 他同样清晰感知到,有一道道力在疯狂侵蚀撕扯于他。 他收回目光,浑浊目光下敛,语气是在嘲弄:“原来老道我,一直是个死人啊……” 只是,他并未如妖歌那般四分五裂。 而是五官如蜡烛燃烧一般开始融化,原来佝偻的身躯,愈发开始矮小起来。 渐渐,化作一摊像是烂泥般的模糊血肉。 尸山血海依旧,一切沉寂的可怕。 约莫一炷香之后。 妖歌那四分五裂的尸骸,陡然间升入空中,开始合拢拼接起来,且在断口处,隐约能看到一座座门影一闪而过。 似他能断肢拼凑,皆是因为这一座座门。 仅是几息之间,妖歌完好如初再次出现。 他望着地上一滩烂泥,整个人如释重负般长长松了口气,眼神之中仍残留着浓浓心悸与惊悚,且久久不曾散去。 第1032章 终于,他嘴角噙起一抹笑意:“终于,将他给骗过去了啊!” 下一瞬间。 眼前这片尸山血海化作一粒粒光点,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妖歌站在山城之巅,一头如妖墨发随风轻扬。 在他身旁不远处,则是乾元子融化后化作的一摊烂泥。 “李十五?”,他试着轻唤了一声,却是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 妖歌踏着青石板,开始缓缓下山,朝着山城其它地方而去。 终于,他来到一处屋檐墙角之下。 这里,正是李十五消失不见的地方。 而在一旁泥墙上,却有着这么几行不起眼小字,像是极为仓促留上去的。 ‘乾元不死,若想杀之,需让他以为自己身死。’ ‘乾元多疑,骗不了他,唯有让他自己去信。’ ‘别人他不信,倘若布局者是李十五,他可能会信,可假借我名,给他来个局中局……’ 屋檐下,一串串挂着的风铃随风而晃,发出阵阵清脆叮铃响声。 妖歌笔直站立,眼睛微微弯着。 “啧啧,倒是多亏了这几句提醒啊!” “否则不知乾元子底细,就这般莽撞上去,怕是得被撞得个头破血流不成,任妖某智计百出也是无用。” “这几句话,应是李十五在意识到不妙那一刻,仓促之间铭刻在墙上的!” 妖歌呼出口气,目光随之深远。 他此前称这山城为往生城,称空中那座门为‘往生之门’,甚至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热孝顺无比。 “唉,以妖某之智,岂会不懂过犹不及的道理?” “我表现的越多,越是会让乾元子生疑。” “只是,妖某就是要让他生疑,甚至不惜悄然间多了个手掌擦汗的动作。” 妖歌自语几声,又低头望着泥墙上不起眼字迹。 这算是他设下的第一局……往生之门局。 这一局,本就是个引子而已,要让乾元子发现不对劲,发现他别有用心。 以便他引出第二局……重回阳间局。 这一局,是抓住乾元子想死而复生之心思,特意为其巧妙布置下的。 再之后,又是第三局……我们皆被骗了,李十五才是罪魁祸首,他要让我们万劫不复! 三局逐渐递进,局局相扣,清晰明了。 甚至山城之中百万多人性命,不过陪衬而已。 目的从始至终仅有一个,那便是让乾元子相信自己已经死了,相信这里是阴间,相信自己无法再活过来。 “呼!”,妖歌又是长长松了口气。 同时眸中,也愈发的困惑难以理解起来。 他想不通,乾元子究竟怎样一回事。 对方明明是个凡人,心态也是个凡人,做得事也是个凡人,拿着一把柴刀一路砍过去就是。 可偏偏在他面前,大家伙极为倒霉的,通过种种厄运之事,皆沦落为一介凡人,而后被他手拿柴刀一路追着砍,想逃都逃不掉。 “邪门,太邪门了!” 妖歌捻起肩头一缕黑发,眸中惊悚渐生。 凝声道:“李十五就是在这般状况之下,同乾元子周旋了这么久?” “唉,无论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至少李十五在这些年中,一次都没有杀死过,而是一直活得好好儿的。” “反倒是乾元子,疑在一场种仙观之争中,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以妖某之智……” 风铃之声依旧,妖歌心思也愈发重了起来。 终于,他无奈摇了摇头。 接着朝着天穹之中俯身行了一礼:“前辈,想必您已经清醒过来了吧,何不现身一见?” 随着他话音落下。 第1033章 身前虚空一道模糊身影缓缓浮现而出,其浑身光影交错,男女不可辨,悲喜不可分。 开口道:“你与那乾元子之争,我皆看在眼中。” 妖歌微笑道:“前辈不露面,莫非也在惧他不成?” 光影道:“惧不惧他另说,反正我不得空闲。” 妖歌微微诧异:“不得空闲?前辈在忙什么?” 光影话音一顿,莫名一股戾气上涌:“我忙着在同一条狗互咬。” 妖歌愈发好奇:“狗?” 光影重重喷了口鼻息:“赌狗,李十五!” “……” 光影接着道:“我本天地间一门修,虽道生之路尚远,却依旧算是功参造化。” “只是,依旧遭了劫。” “而后我化作一座红木门,开始不受控制的沉沦堕入门中,甚至无意识的,将这万里大地以及这一座山城吞入腹中。” “这些百姓所谓的请‘神’,不过是借用我修出来的道生之力,进而开出一座座奇葩门户罢了。” “偏偏……”,光影猛喘着粗气,像是被气到不行:“偏偏那小子,你知道他要开多少门?” “一座接着一座,跟没有尽头似的,甚至他还要将日月星三官……,人山数不清之人族全部关进死门之中,称这样就无人再能害他。” “我仅是一位门修,且道生修为算不绝顶,这小子当我是什么了……” 妖歌闻言,莫名一阵无言以对。 只是道:“前辈,然后呢?” 光影开口:“其实在那个时候,我便已从沉沦之中苏醒。” “常言道:事不解,则解其人!” “解决不了事,便解决提出事的人。” “于是乎,我就以道生之力,将那小子给关了。” “只是……”,光影惊疑一声:“这小子邪门无比,我将他关入门中之后,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真实躯体,仅是一道鬼影而已,摸不着,碰不到,就他娘的不像个活人。” “且他身边,还跟着一座破观,叫什么种仙观。” “一时之间,我竟拿他没有丝毫办法。” “甚至只能如街头泼妇一般,同他对骂互咬,过程简直粗鄙不堪,偏偏这小子一口戏腔,连骂带唱的,也不知同谁学的这一出……” 妖歌神色渐渐凝起,他有些听不太明白,如李十五为何仅是一道鬼影,没有实体。 “前辈,李十五呢?” 光影道:“方才门已开,无奈将他放了,毕竟真的受不了这厮。” 妖歌莫名一笑:“前辈,或许你该早一点将他放了的,只要让乾元子看见他,说不定就能治他。” “只是后果大到,怕是你我都不能承受!” 光影轻摇了摇头,语气之中夹杂着一抹浓浓怅然:“管它呢,事已方休,一切再与我无关。” “我清醒时间有限,接下来依旧会永堕门中。” 说罢,一只拇指大的小门缓缓浮现,其一开一合,就好似一只小虫正在不停张嘴合嘴。 “这只门虫,便送于你吧!” 说罢,随手朝着妖歌抛去。 也是这时。 只见一道年轻身影,一步自屋檐拐角处跨越而出,其一袭道袍如墨,耳悬青铜棺老爷,抬手间就将那只门虫握入手中。 望着妖歌,神色古井无波道:“姓妖的,莫不是自食了一口屎后,你当真开智了?” “门虫!” 李十五双指将手中‘小门’捏着,抬到眼前仔细打量,其入手轻到仿若无物,呈木质光泽,门体之上则是一道道看不太懂玄妙纹路。 “李十五,若是你想要这只小虫,送你即可。” 妖歌指尖捻着肩头一缕墨发,眸中笑意跃出眼底,接着道:“只是你言我食屎,李十五你这刁民,为何污蔑于我?” “谁又,能为你作证?” 第1034章 一时之间,李十五与妖歌四目相对,周遭风忽然起,卷起落叶漫天而扬,试探,杀意,警惕……,似种种皆在眸中闪过。 几息之后。 李十五挪开目光,注视到一旁光影身上。 语气之中夹杂一抹凉意:“这位前辈,咱们还玩儿吗?” “你先前将我关入门中,最后可是信誓旦旦要与我赌命的,这是怂了?” 他心中涌现一种深深后怕之意,哪怕乾元子已经再次陷入沉寂,他依旧能感知到自己躯体之上,残留着的浓郁血腥之气。 “门虫?呵呵!”,光影莫名轻笑一声,语气飘忽不定中又带着丝丝玩味儿。 “小子,这门虫给你又如何,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修这门之道生?” 李十五眸光微敛:“前辈,你这话什么意思?” 光影嗤笑,语气加重:“就是你没那个本事,没那个缘法,没那个命,你不配修这道生,懂了?” 场中,一时间沉寂下来。 良久之后。 光影抬头望了望天,口中念念有词:“门,无门之门,万物皆可为门。” 他似在自嘲:“只是这道生,哪里有那么好修的?” 李十五望着他:“前辈,我进来之时,无论面儿庄那些关上自己肛门的乡民,还是山城之中这些百姓,他们看我皆目中敌意,甚至要打要杀!” 光影闻声,低声一句:“我,是被一位赌修害得沦落至此的。” “这些人借我道生之力开门,所以他们或多或少沾染了一些,我对于赌修之恨意,厌恶。” 瞬间。 李十五扣出指中花旦刀,身影暴退十丈开外,刀锋寒光流转,映出他紧绷神情。 妖歌同样如此,整个人严阵以待。 见这一幕,光影只是道:“怕什么?我早已算门中一具枯骨,倒是不至于因此迁怒你等!” 妖歌警惕不减:“前辈,此前有诸多修士进入此地,他们是否皆打开一座‘成仙之门’,且都走了进去?” 光影点了点头:“应该吧!” 妖歌屏息凝神,追问道:“前辈,门后究竟为何物?” 光影道:“我怎么知道?” “门修开出的每一座门,有的可控,有的则完全是未知,是不可名状,是难以理解,是无法想象。” 光影深吸口气,口吻之中带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二位,‘未知’对于生灵而言,永远是最迷人,最执着,也是最念念不忘的。” “没有人,能抵御住‘未知’所带来的诱惑,没有人的……” 妖歌又道:“我有一同行者,他开辟出了一扇连接‘现在’与‘未来’的门。” “他从中拉出一个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寥寥几句之后,他又坚称这个人根本不是自己。” “所以前辈,此事何解?” 光影身躯,此刻随着冷风摇曳,像是随时熄灭的烛火,他语气很轻:“这一座门啊!” “我曾经也试着将其化出来过,可是最终,我没那个勇气将这一座门推开,我当时似在本能的恐惧,在不安……” 他朝着李十五望去:“有的门,是根本不能打开的!” 说罢,又低头朝着山城向下俯瞰而去,喃喃一声:“我得去门中,寻属于我的答案了,就不留你们了!” 顷刻之间。 周景象开始扭曲、褪色,如同水墨浸入池中。 待到李十五回过神来,他已脚踏在一片赤红色大地之上,重新回到离山境之中。 天穹漆黑如墨,夜已深,寒风呼啸。 哪怕离山境之下蕴藏着一处火脉,都驱散不了那股子刺骨严寒。 不远处,还有一位位面儿庄,把自己肛门关上的乡民,他们望着这突然变得陌生天地,第一次事做的,竟然是纷纷脱下裤子,互相赏菊。 第1035章 李十五则是低头望着身前,云龙子以及鸣泉残躯,他们模样凄惨到不忍直视,气息微弱,几近于无。 妖歌凝神道:“李十五,能否将你和乾元子之事,从头到尾与我讲一遍?以妖某之智,说不出能窥探出什么!” 李十五不假思索吐出二字:“不能!” 妖歌一笑:“行吧!” “不过这山城之行,当真是太过惊险,那乾元子仅仅是凡人之躯,可面对他时,那种极致惊悚与压迫之感,简直近乎令人窒息。” 他目中惊恐一闪而逝:“只是,还得靠你三句提醒,妖某才能以三局成功骗他。” “不过这么做,也完全自救而已。” “否则,妖某迟早倒在乾元子屠刀之下。” 李十五指着地上二人:“城中百万之人皆死,这二人呢?” 妖歌一笑:“算是我救了他们一命吧!” “我不断叙述你之旧事,让乾元子心神从他们身上成功挪开,只能说你师父还是太牵挂于你,一听你的名字连人都忘记杀了。” “正所谓天地为局,众生为棋,观其自扰,亦是一趣。” “妖某之所以选择救他们,只是不想让这两颗有趣的棋子,早早退场罢了。” “咳咳!”,一道虚弱咳嗽声起。 鸣泉浑身残破不堪,艰难撑起身子:“放……放屁,乾元子最后明明砍杀于我了。” “鸣某能活,不过是因为……” 只见他从脖子上取出一琉璃小瓶,一滴滴粘稠如汞鲜血,正在其中不停晃动着。 鸣泉扒开瓶塞,想了想,又朝着云龙子唇边喂上几滴,顿时一道道玄机夹杂着生机凭空涌现而出。 妖歌耸肩:“至少因为我,你们没有被乾元子剁成肉酱或是一把火直接扬了啊,妖某不信这‘肉果’之血,能凭空让你多出一具肉身来!” 夜愈深,寒风愈发呼啸。 妖歌望着远处那一位位互相赏菊之乡民,摇头一声:“他们倒是个运气好的,竟然躲开一劫。” “只是他们家园,赖以生存田地,皆是随着那位门修前辈,永远沉沦于门中,再也没有了。” 妖歌说罢,手中一团团光华闪过,接着一大把一大把金银洒了过去,引得众乡民一阵哄抢。 他面露微笑:“虽以百万人性命做局,可依旧不妨碍,妖某对弱小生出些许怜悯之心。” 他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口吻饶有深意:“只是,妖某是真的智,可你李十五,是真的善吗?” 下一瞬,他身上一缕缕玄机消散。 满头如妖墨发随风肆意飞扬,甚至每一根发丝之上,都能隐约看到一座门户虚影,只是这些门户,如今皆在一座又一座相继溃散着。 而他的发丝,也渐渐由漆黑,化作层次分明的黑白二色,连带着他一对眸子,也由睿智化作另一种‘睿智’。 “善莲!”,他语气一喜,“我梦见之前自己入了阴间,见了你师父乾元子了,甚至也拜他为师。” “他太善了,简直跟你一样善,哪怕到了阴间,都不忘以手中柴刀杀人,送他人早日脱离苦海……” 李十五不语,就这般默默盯着。 另一边,一众乡民口中惊叫连连,哭爹喊娘不断,只因他们发现自己菊门突然重现,皆惧那掏肛贼来掏他们肠子。 李十五却是皱起眉来:“我记得咱们进入那处门户时,当时有二位身高过丈赤童将守在这里,拦着我们不让靠近。” “如今,他们人呢?” 一旁,云龙子终是气息粗壮几分。 愤恨道:“李十五,你又觉得他们在害你了?” 第1036章 “你同你师父一样,皆不是个东西……” 只是话未说完,身前虚空忽地如水波一般开始涌动。 一位玄衣中年,一步从中踏了出来,其气息翻涌如渊,目光开阖之间,低头扫过这满地狼藉。 讲道:“我乃离山境五判之一的其中一位判官,几位小友,就只有你们这些人从门中出来了?” “此门吞我离山境万里大地,一座百万人口城池,修士近千,他们人呢?” 鸣泉艰难起身,拱手一礼:“判官大人,我们乃门岛乘风郎,受一位前辈指引来到此地,进入门中。” “能出来,已是天大侥幸。” “至于其它修士,他们可能成仙了,其中百万百姓则是彻底沉沦门中,再也出不来了。” 判官双目一凝:“成仙?” 鸣泉点头:“他们打开了,一座成仙之门,走了进去……” 山城之中各种离奇之事,仅他们几人知晓,说话九分真一分假即可,若是这位判官不选择深究,根本分辨不出来。 妖歌却莫名吆喝一嗓子:“那城中近两百万百姓,他们往生了,就是爆成一团团血雾,应该是死了。” 判官目光陡然间锐利如刀,周身气息更是变得冰冷沉重,他缓缓转向妖歌:“小友,意思是说他们是被屠戮了?” 李十五跟着点头,指着妖歌道:“没错,就是他坑杀山城百万之民,害得他们尸骨无存,最终造下此等泼天杀孽。” “大人,李某完全可以作证。” 妖歌一急,而后眸光一动,露出一副了然于胸之色:“善莲,妖某明白了。” “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巨人无惧骂名。” “夸赞让人安逸,污蔑却像是一记耳光把人打醒,你是要让我学会看清世态炎凉,挣脱虚伪,逼出真正的自己,你是在对我好。” 妖歌深吸口气:“善莲,世人千千万,唯有我懂你善!” 李十五无言以对,鸣泉沉默,云龙子口中一如既往的****** 判官却道:“小子,你是李十五?” “大人认识我?” “略有耳闻,脑海之中也有你大致模样,毕竟你此前在遥山境灰雾之中,屠杀千万之民,此事闹得还算挺大。” “且流传有一句话。” “恶名昭彰,杀人放火李十五;慈悲广颂,救苦救难某道君。” 霎时之间,李十五面黑如炭,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咬牙一声:“黄……时……雨!” 他觉得这句话十有八九黄时雨弄出来的,不是也得是。 判官却露出了然于胸之色:“人的名,树的影。” “所以山城之中百万之民,其实本是你杀的吧,你是为了脱罪,才故意污蔑这位姓妖的小友。” 见状,鸣泉忙道:“大人,不是这么回事。” “的确是出现一座往生之门,号称能送人轮回往生,不过归根结底,是因为其中那一位……门修……” 片刻之后。 判官中年微笑道:“不用与我解释这般多的。” “本官来此,只是想大致弄清门中情形而已,至于其它一切,并不愿深究多生事端,反正死无对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乃,为官之道。” 李十五眼角一抽,试着问道:“大人,之前这里守着两位赤童将,他们人呢?” 判官瞥了一眼:“赤童将?” “这里并不曾设人看守,只是在那座红木门出现之后,方圆数十万里内百姓全被挪走,恐防事态扩大。” 判官带着玩味道:“所以你们,莫不是见鬼了?” 下一瞬。 其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般,从衣角开始寸寸瓦解,化作细碎光尘,无声无息消散空中。 一众面儿庄乡民,也被随手带走,应该是另寻安置。 第1037章 “呼……” 冷风卷过大地,吹得人衣袂翻飞,却吹不散那股子无形的压抑。 李十五:“听见没,根本没有赤童将守在这里,所以之前咱们看到的是谁?” 鸣泉面上恢复不少血色,此刻手持一张八卦盘,正不断推演着。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打开。 白底扇面之上,此刻正有一排大字,依旧是那一句:瞎子的眼,算子的嘴,竟说两头话的鬼。 只是马上。 这一排字迹开始模糊,刹那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夜风穿过荒草,发出摇曳呜鸣。 场中几位,皆被一种诡异不安之感所笼罩,觉得背后拔凉拔凉的。 李十五道:“之前去那一片灰雾之中捉未孽,出来之后,指引我等的手持拂尘老道消失不见。” “这一次,则是子虚乌有的赤瞳将。” 他咬牙一声:“他娘的,又有刁民想要害我!” “走!” 话音一落,脚踏一只好似柳叶般的漆黑乘风舟,随之冲天而起,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让他先走!”,云龙子有气无力,“有那么个师父,他李十五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别把我害了!” 妖歌回头,目光明显不悦:“你,又在污蔑善莲?” 云龙子与之对视,怒声道:“姓妖的,你他丫的究竟真傻还是装傻?这一出又一出……” 妖歌将之打断:“以妖某之智,‘傻’字从来与我无关,你若是再胡言乱语,妖某并不介意以势压人。” 一旁鸣泉,却是手持一颗人头。 其被柴刀剁得面目全非,甚至根本不成头型,这是另一个‘鸣泉’的,他当时躯体一寸寸湮灭,只剩下一颗头来,又被乾元子手持柴刀狂剁。 哪怕道生之力散去,这一颗从门后走出的‘鸣泉’人头依旧存在,并未随之消失。 鸣泉将人头不经意朝着身后藏了藏,似乎不想,引起正在争执的妖歌和云龙子太过注意。 …… 门岛。 空中停台之上。 小旗官驾驭一只满载矿石乘风舟,正在这里歇脚,他大汗淋漓道:“李兄,这两日不见,你是……” 李十五回之微笑:“去了离山境一趟,见到了一群没长肛门的怪人……” 他绘声绘色讲着,对自己之事则是直接略过。 片刻之后。 他直接回到门岛东侧,一座不起眼石屋之中,对着手中新得到‘门虫’不停打量。 “‘假’不能修,‘卦’不能修,‘戏’太过繁琐,‘必’说不定我同样修不得,肆归客称我死线有可能断了几条……” “既然如此,再当个门修也未尝不可。” 李十五眸中戾气涌现,狠狠一声:“他娘的,等老子修成了,将白晞,妖歌,爻帝爻后……,所有人通通给关进死门之中。” “咔嚓”一声。 随着他掌间用力,手中‘门虫’应声崩碎开来,化作一粒粒细碎光点,如无数星光一般,说不出的美轮美奂。 这些光点,围着李十五不停身侧不停盘旋,仿佛是无数只眼睛正在偷偷窥探于他,场面既瑰丽,又带着一种诡异瘆人。 然而仅仅三息之后。 这些光点居然重新聚拢,再次化作一只门虫。 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再次将其捏碎。 只是结果依旧不变,并未引出什么新的变化,而是再次聚拢为门虫。 接着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李十五一声不吭,就这般一遍又一遍尝试着,直到一位个儿极矮,一身黑裙的小女人杵在门口,是莫闷心。 “小哥,你这得了好东西,一声不吭就跑回自己屋里,也不和门姐儿招呼一声?”,莫闷心故作风情一笑,裙摆摇曳间不染丝毫尘埃。 李十五抬头望了一眼来人,而后又低下头,对着手中门虫不停使劲捣鼓。 见此,莫闷心无奈道:“小哥,修不了就别修了吧,不见得是什么坏事,道生一途真的太过吓人了。” 她站在门口,朝着天空深深望了一眼。 “寻常修仙,哪怕是修恶气,皆会让我等拨云见日,心澄目明,了解天有多高,地有多广,参透天地之规律,世间又如何运转。” “偏偏修道生,修为越高,心中质疑也就越深,质疑一切是不是真的,质疑你我究竟存不存在,质疑所有……” “那种挣扎之感,言语不足以道也。” 李十五闻声道:“门姐儿,何故让我走这一趟?” 莫闷心与之相视:“我,同样是一位门修。” “小哥,之所以让你走这一趟,不过是想验证一些事。” 李十五:“什么事?” 莫闷心语气倚着门框,语气很轻:“门姐心有所感,知道一位门修即将永堕门中,于是诓骗你过去碰碰机会,看能不能得到一只‘门虫’!” “再看看,你是否能借此修行。” “结果很明显,你不能修‘门’,这显然是不对的,世间生灵无数,道生对一切生灵皆是平等,不会这般厚此薄彼。” 李十五神色不显:“所以门姐儿,这说明什么?” 莫闷心叹了口气:“这说明门姐儿见你第一眼时没看错,你真的有可能门被关了,至于什么门,这就难讲了。” 李十五朝着门外远方望去,眸光深远。 喃声道:“门被关了,是我,还是乾元子?” “听烛啊,你说得倒是没错,真有人在害我……” 莫闷心离去。 那只门虫,则是依旧在李十五手中。 此刻。 他正一块块数着功德钱,一共一千零八十九个,以他修为而言,这笔功德钱简直堪称巨富。 只是他眸中,没有半点喜悦而言。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又望了望自己左肩:“他在想要不要重回浊狱,重进不可思之地,将老道唤醒之后去寻宝,这样功德钱来得简直巨快。” “不行,那地方邪门,别给我自己整不见了。” 三日之后。 依旧是遥山境。 李十五独自来到此地,选择了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深处,盘膝而坐一块巨石之上,正在调整气息。 忽然,他睁开一对眸子。 精光四溢道:“恶婴也是婴,怕个求!” 第1038章 风吹峡谷,万籁俱寂,只剩风穿过岩缝的低吟。 李十五盘坐于青石之上,棺老爷张口一吐,身前便是一个个功德钱悬浮于半空,其澄澈如金,不断闪烁。 一缕缕流露而出功德之气,更是凝如实质,在暮色中流转生辉,映得他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宝相庄严。 李十五双目微阖,气息沉静,仿佛与身下青石、耳畔风声融为一体。 只见他抬眼望着天色,见暮色渐沉,不由喃声自语:“我都跑到遥山境了,且寻了个万里无人荒芜之地,应该没人寻到我了吧。” 李十五眉头凝起,掌心浮现一巴掌大小青铜门,还是他特意向莫闷心寻来的。 “哼!”,他重重一声鼻息。 他之所以鬼祟来此,是害怕自己真弄出一只恶婴,以人山律令,他到时一定寸步难行,处处受制。 所以他决定,等真有了苗头,直接以手中青铜小门潜逃回浊狱之中,若是还不行,他干脆直接想办法离开人山算了。 他与肆归客算是同盟,直接投靠对方未尝不可。 李十五深呼吸一口:“想来,肆归客正是与思归太子原身当狗,刺星一族一二五,同样在那位太子麾下为奴。” 他语气不由加重几分:“这狗他肆归客当得,我李十五就当不得?” 风吹愈烈,吹得李十五鬓角碎发胡乱飞扬。 他低着头,眸光渐沉,似在自嘲:“我虽为天地间一浮萍,但是天大地大,总归是有我容身之所的,总有的……” 终于,暮色四合。 只见李十五从拇指中扣出一柄栩栩如生花旦刀,身上欺软怕硬袍轰然而散,化作三万多只拳头大小欺软怕硬妖守在四周,只穿有一条黑色衬裤。 李十五单臂持刀,灵觉再次蔓延开来,确保无人发现他在此地。 而后才是重重一声:“结婴第一步,搭桥!”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反手朝着脊背笔直划上一刀,两边皮肉便好似蝴蝶展翅一般,血淋淋朝着两边撕开,露出一根犹如白玉雕琢的脊骨。 甚至在他胸腔之中,隐约传来一道道潮汐之声。 “筑基道偈:问长生者,可敢饮尽这盏盛满叹息的海!” “筑基道偈:莫数眼中星,数至第十颗时,汝即成为倒影!” 李十五轻喃几声,眸中似有火光蔓延。 恶气修行之法,每前进一步都极为出乎意料,或者完全是一种颠覆性的修行方式。 无论筑基焚烧人体龙脉,金丹从肾海打捞力之源头,皆是如此。 既然号称‘向内求’之法,元婴之境亦是如此。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睁开,以另一个视角盯着自己后背如玉脊骨,口中道:“我虽是植物人,可躯体构造,与真正的人倒是并无区别。” “幼儿共脊骨三十三根,符合三十三天之数。” “可待到成年,融合之下仅仅二十六根,这是天生本该如此……还是因为某种不可言说原由,特意造就的呢?” 李十五拇指眼珠子上下打量,接着道:“颈椎七块,胸椎十二块,腰椎五块,骶骨一块,尾骨一块,拢共二十六块。” “只是想要搭桥,可是不够啊!” 李十五轻喃几声,又是反手持花旦刀朝着身后划上几刀。 “咔,咔,咔,咔……” 随着几声“咔”响之后,李十五骶骨一分为二,尾骨一分为六,合起来刚好够三十三块脊骨之数。 他目中露出丝丝狠色,反手朝着背后探去,随着指节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节摩擦声,将自己后背之中脊骨,一根接着一根给抽了出来,血淋淋放在自己双膝之上。 第1039章 凡人哪怕脊骨仅是断裂,或就不能动弹,有生命之危。 然恶修,岂能与凡人同日而语焉? 不过少了脊柱支撑后,李十五上半身如断线木偶般向前软塌,仅靠腰腹肌肉勉强维持坐姿。 只是他又以法力为丝,将自己活生生给提了起来,后背也随之变得笔挺。 此刻。 望着双膝之上,那三十三块血迹斑斑脊骨,李十五口中道:“如今骨已取,可以开始搭桥了。” 只见他伸手拾起一节脊骨,放在自己额顶。 刹那之间,这一举动仿佛触发了冥冥之中什么古老仪式一般,只见这根脊骨仿佛如活物一般颤动起来,且表面浮现暗金色光泽,如呼吸一样忽明忽灭。 在李十五没有施加外力之下,这一根脊骨,居然稳稳立在他额顶,仿佛生根一般。 “真的能行!”,李十五露出惊色,“这恶修之法到底谁琢磨出来,又是谁发现需要这样破境的?” 他没有再犹豫,而是拾起第二块脊骨,朝着地一块之上搭起,不是笔直,而是微微有一个坡度,如一个‘<’的形状,只是要更加陡峭的多。 同样,这第二块脊骨在那种无形之力下,同样立得极稳,根本不需李十五分出法力去扶持。 接着。 第三块,第四块,第五怪,第六块…… 仅是片刻之后,三十三块脊骨全部搭建完成。 且每两节脊骨之间,是‘<’‘>’的形状不断交替,一眼乍看上去,就好似一座朝天搭建的的梯子,又像是一座朝天延伸的别样桥梁。 偏偏,这一座桥梁。 刚好……够三尺之长! 李十五拇指眼珠朝上,盯着自己头顶那一座脊骨桥梁凝望许久,确保这座桥搭建的无任何纰漏,且极为稳固。 “当真是叵测至极啊。” “如此,脊骨桥算是搭建成了。” 李十五所修之功法,还是白纸世界时白晞随手给他那一本,不过恶修之路,似并不看功法高低,而是看谁能将自身潜能尽可能多的挖掘出来。 偏偏这时。 一道宛若老农般憨淳笑声,毫无征兆自他身后响起。 “徒儿啊,你这是要结婴了?” “你放宽心好了,哪怕结了一只恶婴,你只要将种仙观让出来,为师保你无恙。” “徒儿你知道的,为师向来是最孝顺不过。” 李十五左肩那颗人头,也就是老道,居然在这一刻再次苏醒了过来。 而远山之巅,一道天青色道袍身影突然显化而出。 其面露微笑,口中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尊神,正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 “十五啊,你打算请这一尊神了?” 这人,自然是白晞。 李十五回头盯了一眼老道,面露不愉之色。 也根本不想搭理,懒得听对方喋喋不休,也懒得分那个神。 只听他轻声自语:“骨桥已搭,这第二步,得让这一座桥愈发稳固才行。” 李十五平复气息,偏偏左眸之中,一道道力之源头从眸底深处浮现而出,好似大日越出海面一般。 一共是十道力之源头,它们直接从左眸之中冲出,化作十颗如拳头大小的金色太阳,自行盘旋在那一座脊骨桥周遭。 随着柔和而耀眼金色光芒投下,本就如玉的脊骨桥,愈发的熠熠生辉起来,最后竟是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神圣、庄严之相。 同时,一根根脊骨之间联系愈发紧密,已有融为一体的架势。 李十五口中道:“十道力之源头,是起了一个加固,支撑之用,让这座脊骨桥愈发稳固,好接下来……” 第1040章 身后,老道不停搓着手,一双浑浊眸子死死盯着李十五后背,似在期待些什么。 十里之外。 却是一位一身雪白年轻身影,正于黑暗之中缓缓而行。 只听他道:“时雨,这一段时日以来,我又尝试‘引魂诀’不知多少次,为何就是不能令死者复生呢?” 虚空之中,女声不理,似已被这问题烦透。 某道君又道:“时雨,遥山境虽广袤无比,可本道君仍是想去人山别的地方瞅瞅,你今夜指引我来此,是否这里即将有恶人惩凶,好让我……” 女声终是响起。 先是轻笑一声,接着饶有深意道:“道君啊,你修成金丹之境久矣,是不是该向上一步了?” 某道君点头:“这话,倒是有理,天地之浩瀚,本道君同太多人讲道理,他们不仅不听我的,还撵着我骂。” “若是修为拔高一重,想必道理会好讲许多。” 女声笑意婉转,若月下清泉流动,出声道:“道君啊,今夜咱们来此,看能不能蹭上些机会……” 青石之上。 李十五依旧盘坐,头顶十颗金阳光芒愈发炽烈,连带着脊骨桥都化作一种纯金之色。 他轻喃一声:“如此,是该请‘神’了。” 只见他神色陡然间凝重无比,双手十指翻飞只剩残影,口中念诵晦涩难懂腔调,却是偏偏像能引动什么共鸣。 “以骨为桥,以力为引,通幽达明,请‘神’临世……” 刹那之间。 只见李十五头顶三尺之处,似有一片‘天’,开始缓缓显化而出。 这‘天’并非朗朗青天,而是深邃幽暗,仿佛一口通往未知之境的古井,更有缕缕难以言喻的气息垂落,与下方纯金色的脊骨桥遥相呼应。 这‘天’难以描述大小,像是不过巴掌大,又像是大到无穷无尽,不过仅是看上一眼,就知这是一片‘天’,一片另一种形式的‘天’。 且这一片‘天’,开始缓缓涌动起来,就好似产妇肚皮一般不断蠕动着,似其中有什么活物正在孕育而出,说不出的难以言测。 然而就在此刻,不速之客到。 只见千丈天穹之中,一道道身影纷至沓来,他们皆是身着一套黑色甲胄,手插一杆丈长龙鳞之枪,气息凶煞犹如蛟龙出海,让人望而生畏。 这些人,捉拿修观音法之人是他们,浊狱狩猎肉果的同样是他们。 黑甲之人,一共是一千位整。 而为首的,是三位修为看不透之人。 中间那位面相四十有余,蓄有一道青须,身着云纹道衣,且和李十五打过交道。 这一位中年,赫然是守山之战后,以‘人之四问’考验李十五是不是人的那一位,且得出其是‘人中之人’这一结论。 “是这小子?”,中年惊呼一声,显然同样认出李十五来。 在他身旁,是一位不怒自威老者,正朝下投去目光,寒声道:“十道力之源头,这小子绝非是人,怕是什么邪异所化,潜伏我人山之中。” “不止如此,我等得到消息,此子可能是一只‘未孽’,而且是必须杀之,绝对留不得的那一种,否则便是祸害无穷,甚至可能害得整个人族颠覆。” 中年抬手,示意其稍安勿躁。 自己则道:“道友莫急,浊狱守山之战后,我便是以‘人之四问’测试于他,他太善了,哪怕拼得自己命陨,也毫不犹豫去拯救平民百姓。” “这小兄弟,当真是善。” “至于未孽,我同样试过,他并不是!” 老者闻声,目中冷意更甚:“我等得到的密闻,岂能有假?” 第1041章 “未孽诡谲,难以测量,你且看他此刻气象……十阳悬顶,骨桥通天,请神降临,此等异象,岂是正常人族恶修所能为?” 他猛喘口气,接着道:“我等得到之秘闻,这小子必死之罪有三。” “一,非人;二,未孽;三,肉果!” “任何一条,都不能令他安然无恙。” 中年依旧摇头:“这所谓的密闻,根本不知源头是谁,其真正意图更是不知,自然不可尽信。” “这小子既在元婴破境,故不防等他一程。” “以他之善,定不会结出所谓的恶婴来。” 老者冷笑:“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说不准。” 他朝着下方李十五望去,双目一凝:“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一位‘神’。” “凡人之中有一种人,他们几乎可以所向披靡,任何困境都能迎刃而解,宛若神助。” “这是因为他们,冥冥之中引动了这一尊‘神’!” “且俗语有言,举头三尺有神明,同样是指的这一尊‘神’。” “而恶修的结婴之法,就是将这一尊‘神’彻底给引出来,将其化作自己的元婴。” “其中种种玄妙,千言万语不足以道哉。” “既然如此,咱们拭目以待!” 下方青石之上。 李十五自然注意到这一群不速之客,带起眸中戾气狂涌。 “这算什么?” “老子独自偷摸来此,就是不想让人发现,偏偏依旧被人准时准点寻上门来。” “是谁在害我?可千万别让我找出来啊!” 此时此刻。 李十五头顶那片‘天’,蠕动的幅度愈发大了起来,仿佛有什么活物正预破‘天’而出。 他拳头捏得“咔咔”响,低语道:“来者不善,我是否得暂停下来,先避他们锋芒?” “不行!” “力之源头没了,可以想办法从肾海之中重新捞取而出,可是这‘神’仅有一尊,如今其已被引动,若半途而废,怕是永堕虚无,之后再难以引出。” “既然这些刁民不曾动作,就先顾自己,再管其它。” 只见李十五头顶那一片‘天’,此刻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刹那之间,一种似人非人,缥缈如烟,却又极为令人心悸的威压,从中倾泻而出。 “出来了!” 李十五双眸眯成一道缝儿,抬头死死盯着。 他似看到裂缝之中隐约有一只眼睛出现,且于他对视一眼,那眸光残忍,冰冷,瘆人,让他没来由的一阵汗毛倒竖。 “不……不好!”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颤,仅是个开头,他便是预感到极为不妙。 而下一瞬。 ‘天’之上的那道裂缝骤然裂开更大一道缝儿,接着一只枯瘦如柴,却是小若婴儿般的手臂,从中探了出来,且表面上布满密密麻麻血红符文。 之后,是一颗婴儿头颅,从裂缝之中猛地伸出。 在其出现那一刻,这片天地皆是为之一静,仿佛屏住呼吸一般。 这婴儿脑袋硕大无比,且呈现一种死人般的青灰之色,仿佛被水浸泡久了一般,甚至皮肉之下交错盘虬的紫红色经脉清晰可见。 它鼻子几乎完全塌陷,只留下两个不断开和黑洞,边缘溃烂,流淌着漆黑粘稠液体。 而更令人胆颤是,它眼睛没有眼白,像是两团毫无光泽的漆黑墨汁,正恶毒的窥看着这个世界。 “呵呵呵……” 它咧嘴笑着,直接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锐利齿,猩红色泽的牙龈则是裸露在外。 这一刻。 望着这一只恐怖‘婴儿’,李十五心脏仿佛慢了半拍,只是恶狠狠道:“他娘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身后老道嘿嘿直笑:“徒儿,这或许就是你本来模样的另一种具现啊。” “毕竟啊,徒儿你如今真的越来越坏了,也越来越让人不寒而栗,如你这样的,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给打死的,你根本没朋友!” 李十五沉声道:“李某一定是善的,你修得放屁!” 万丈开外。 妖歌,云龙子,不知何时同样摸了过来,正藏身一片林间,以目力朝着这方望来。 云龙子惊骇到:“这……这只恶婴,才一露面就如此之凶?老子就知道,什么样的师父就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这根本错不了!” 一旁,妖歌神色淡然:“善莲面恶心善,那么他请得这一尊‘神’同样面恶心善,不过看着凶险丑陋一点罢了,这一点问题没有,且合情合理。” “尔等,只是不懂罢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去,同时说道:“云龙子,你手中这把破扇除了阴阳人外,没曾想也能用于尾随他人,总之不是好扇……” 话音未落,却听天地之间。 “砰!” 一道心跳之声,清晰可闻。 刹那之间,明明是寒风萧瑟的夜里,却是焕发出一种别样之生机,枯木逢春,枯叶转绿,百花盛开,水往高处流,一切盛大而又繁荣,玄妙而又莫测。 方圆不知多少万里大地,只要心跳声所至之处,皆是如此。 云龙子喃喃一声:“开……开始了!” 只因这声心跳,赫然是来自那尊‘神’,也就是那一只惊悚无比婴儿。 天穹之中。 中年手抚青须,叹声一句:“胎动一声,一声惊蛰!” “若是金丹打捞力之源头,是带来纯粹的肉身血肉之力,如最弱金丹境,都能随手一击崩山。” “那么这元婴破境请‘神’,就是带来更加玄奇之力了,用以符合一位真正的修士,而不是只懂得用蛮力的莽夫。” “如仅仅是胎动一声,这样的元婴境,皆能一念之间逆转枯荣,以自身改写周遭,让万里大地刹那回春。” “故称之为……胎动一声,一声惊蛰!” 身旁。 老者目中愈发泛寒:“你自己瞅瞅,他绝对是一只恶婴!” 中年道:“但凡恶修,所结之婴一开始露头时皆极为凶恶,否则他们又为何费尽心思,去挣一枚枚功德钱?” “不就是为了,以功德冲刷心中恶念?” 老者回道:“你说得对!” “只是你确定,下面那小子真能冲刷得掉,而不是直接以那一只恶婴破境?” 中年不语,只是朝下投去目光。 此刻。 那一尊‘神’,已从李十五头顶三尺处那片‘天’中,将身子全部挣脱而出,其畸形,凶恶,直叫人心底生寒。 它正顺着脊骨桥梁,一点一点的向下爬。 同时李十五胸口之处,有着三根血红色线条,就仿佛三根脐带一般,与那婴儿紧密相连。 “砰!” 又是一声心跳,自婴儿体内响起。 顷刻之间,本身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万里大地,陡然间变得枯黄,方才绽放之繁花,也随之枯萎成尘。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萧瑟死寂之气,仿佛凛冬骤临,万物归寂。 中年道了一声:“胎动二声,二声霜降!” “挥手之间,大地萧瑟,宛若春秋逆转……就是不知,这小子到底能胎动几声了?” 数里之外。 某道君一脸不可置信望着这一幕,手指着怒道:“时雨,是那假人李十五,这恶婴绝不能让他成了,否则不知得酝酿出多少祸端……” 女声沉默一瞬,终是无奈道:“道君,他不成,你怎么成?他不黑,你怎么衣不染尘?” 第1042章 黑夜之下,青石之上。 李十五头顶十道力之源头化作的十颗金阳,愈发光芒炽盛,连带着那一座三尺高的脊骨桥,也愈发熠熠生辉。 在他胸口之上,则是有三根‘脐带’与那丑恶婴儿相连,且死死连在一起。 “徒……徒儿,它快要下来了!”,老道依旧性的双手捂脸,似被吓得不轻,只留一条缝儿偷偷瞄着。 那一尊‘神’,也就是那只恶婴,此刻正顺着脊骨桥梁,一点一点往下爬着,且时不时回头以一双漆黑眸子盯李十五一眼,同时咧出一个惊悚微笑。 脊骨桥,共分为三十三道脊骨阶梯。 这只恶婴,如今已下了七阶。 “扑通!” 一道清晰可闻心跳之声,从婴儿身上传荡而出,再次响彻此方天地之间。 只见李十五身前,居然有一道‘李十五’的虚影缓缓交织勾勒而出,双方四目相对,目光交汇,就连呼吸节奏,也是出奇的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新出现的‘李十五’之气息,浩瀚若星河倒卷,璀璨若无尽夜空,与李十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焉。 也是这时。 ‘李十五’一指点出,轻触在李十五额头。 顷刻之间。 李十五修为若江海决堤,猛地开始上蹿,连着他体内一声声轰响不断,宛若万鼓齐鸣,就连身上每一寸血肉似都在欢呼雀跃…… 仅这一刻,金丹之身不复。 元婴之境,成! 千丈天穹之中。 中年摇头一声:“胎动三声,三声曰‘借’!” “修行者可以化出另一个‘未来’的自己,窃取其力量,实现自己修为的短暂跨越。” 一旁,老者冷哼一声。 “我等之修,可是不信过去未来的。” “所谓‘未来之我’,不过是自身道基在某一刻的极致映照,是修行者将自身潜力,以‘胎动’为引,强行凝聚成形,借来一用罢了。” “修行一途,只争朝夕,不信来世,不问前生。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期,唯有当下是真!” 中年点头:“道友受教了!” 老者转身一笑:“既然受教了,等下我要抓这小子,你不得阻拦老夫!” 中年并未答话,只是朝下投去目光:“元婴破境,并不简单,搭建的脊骨桥梁,要足够坚固才行。” “否则根本承受不住那尊‘神’的‘重量’,会被直接直接压得桥毁人亡,所以筑基时的焚烧人体脊骨龙脉,金丹打捞力之源头,皆算是为元婴破境奠基罢了!” 老者轻呵一声:“十阳悬顶,骨桥通‘天’。” “那恶婴哪怕在桥上使劲蹦跶,吹拉弹唱,撅着大腚拉屎,这桥都恁奶奶的塌不了。” “不过,这恶婴已经自行胎动三声。” “三声胎动,分别给元婴之修带来三种不同能力,且这已经是大多数元婴境极限。” “接下来若是还想继续胎动!”,老者眸光模糊不清,缓缓开口:“可就要,靠修行者个人了。” “老夫倒是也想看看,这位集‘非人,未孽,肉果’于一体的小子,到底能胎动几声?’ 此时此刻。 李十五身前,另一个‘李十五’已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 那只恐怖恶婴,已经下了十道脊骨阶梯。 “你这刁民,再给老子龇牙一个试试?”,李十五抬手之间,就是一个巴掌朝恶婴狠狠抽了过去,却是直接透体而过,根本触碰不到。 老道见状,如见神人:“徒儿,你打它干嘛?” “这只恶婴,可是你身上藏着的那尊‘神’,更会化作你元婴道果,人家不是刁民!” 李十五并未理会,而是心念一动,周遭那一千来个功德钱便开始自行焚烧起来,化作一缕缕纯金色功德之气,朝着恶婴笼罩而去。 第1043章 “嗝!” 怎料恶婴张开满口尖牙大嘴,一口就是全给吞入腹中,甚至还打了个满足的小饱嗝。 天地间,为之一静。 远处密林之中,云龙子惊愣一声:“功德之气,可是用来洗刷恶婴凶性的,怎么到了他这儿,成了喂饭的来了?” 李十五见此,则是面色黑如锅底。 仅是一瞬间,他就知道功德钱无用。 又或者说,这一千个功德钱数量实在太少。 他立即停止焚烧,算是及时止损。 “他娘的,每一个功德钱都烧掉一个缺口,拢共算下来,两百多个功德钱就这样白白没了。” 李十五盯了恶婴一眼,其已经下了十道脊骨阶梯。 他深吸口气,又是一句:“既然如此,还是先行胎动吧!” 在他头顶之上,十道力之源头化作金阳不断旋转着,连带着李十五浑身血肉之力,好似深海浪涛一般不断翻腾。 只见他单手握紧成拳,朝着自己胸口猛地砸去,发出沉闷骨肉撞击之声。 随之而来,又是一声胎动响起。 “扑通!” 第四声胎动,回荡在此方天地之间,更是响彻在一位位存在耳边,清晰可闻。 中年见此,轻叹一声:“胎动四声,四声曰‘独’!” 他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伸手抚着青须,继续道:“这意味着,修士又能得到一种特殊之力。” “那便是,肉身会拥有一种夸张到极致的本能反应,即使修士元神被湮灭,魂飞魄散只剩一具肉身,这具肉身依旧可以凭着本能自行对敌,宛若本人在驾驭一般。” 中年摇了摇头:“如一个人轻轻敲击自己膝盖,小腿会跳一下,这便是一种肉身本能。” “不过胎动四声修士,能将这种本能充斥到浑身每一个角落,且更加的妙不可言。” 下方。 李十五只觉得自己浑身血肉,仿佛被注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活性’,每一寸肌肤、每一缕筋肉,都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感知与反应能力,不再完全依赖于识海神魂指令。 “这……这恶修之法……” 李十五瞪大眸子,哪怕知道‘向内求’之法非同凡响,此刻依旧被震撼到。 老道瘪着嘴,幽幽一声:“徒儿,这样不好!” “你本就拥有十道力之源头铸就的肉身,如今肉身再次蜕变,竟然可以独立于神魂,凭借本能自行对敌。” “万一将来某天你魂被勾了,肉身大开杀戒,不分敌我咋办?” 李十五置若罔闻。 如今,他已算胎动四声了。 前三声,算是恶婴自行胎动,至于之后,则需要完全靠他自己。 李十五喃声道:“如今我与‘恶婴’脐带相连,可以看作是一个整体。”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将自己当成一只‘鼓’,通过来敲打自己,让恶婴发出胎动之声。” 这其中本质,并不算是单纯的敲打,而是引起修士自身与‘神’的共鸣。 随着李十五头顶十道力之源头转动,他不再犹豫,而是单手持拳,以浑身血肉之力化作一击,再次朝着自己胸口猛得砸去。 “噗!”,李十五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他一颗心脏,被自己这一拳给活生生轰爆。 而在心脏爆裂的瞬间,三根血红脐带另一端传来一阵剧烈痉挛……恶婴的第五声胎动,终于被激发出来了。 “扑通!” 此刻,听着这一道新的心跳之声。 中年依旧露出微笑,口中连吐三字:“妙,妙,妙!” “胎动五声,五声曰‘沙’!” “胎动五声修士,可以心念一动之间,整个人好似金色流沙一般散开,化作一颗颗小如流沙般的微粒,等再次出现,已是数千里之外。” 第1044章 老者依旧冷哼:“有什么用?” “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另类遁法而已,又不是真的肉身散成数不清细小微粒,此等境界太过高深,不是元婴就能成的。” 中年回道:“我只是单纯觉得,恶修之法从元婴境开始,才变得越发像一个修士,手段也高明许多。” “不像金丹之境时,大家都是催动眼中力之源头,举起拳头互相梆梆乱砸,又或是举起兵刃互相乱砍!” 数里之外。 某道君一袭白衣随风而扬,他定定站在那里,一直朝着李十五所在之方位投去目光。 终于,他沉声问了一句:“时雨,你为何说这个假人李十五成,我才能成?” “本道君向来纯粹如一,白玉无瑕,平生更是只做善事,我元婴破境,同他又有什么关系?” 虚空之中,女声若细雨润石,轻声笑道:“道君啊,我得看看李十五如何破境的,才知道如何下笔啊!” 某道君忍不住皱起眉来:“下笔,时雨你下笔什么?” 女声笑意愈发明显,随着风声在这片林间漂荡开来:“自然是,写他有多坏,写道君你有多衣不染尘啊!” 某道君:“真的?” 时雨莞尔:“道君你,如今可是不信小女子了?” 某道君低下头来,语气说不清道不明:“怎能不信?” “师父乾元子已死,师兄弟们早已往生,世人皆不懂我,本道君一直能信的,从来就只有你而已!” 女声轻叹:“道君,没事的!” “那李十五,可是整日里都在琢磨谁在害他,他谁都不信,连自个儿都是信不过,这种活法真挺难熬的,你日子简直比他好过上太多太多了……” 青石之上。 “咳咳,咳咳!” 李十五忍不住狂咳几声,咳出一大团肺腑碎肉出来。 “胎动,五声了啊!” 此刻那只恐怖恶婴,已下了十六道脊骨阶梯。 李十五再次催动十道力之源头,全力化作一击轰向自身,除了他身上骨骼崩裂之外,没有新的胎动之声响起。 见此,他无声沉默下来。 接着左手食指眼珠子陡然睁开,一把惨白纸弓从中凝聚而出,自然是纸人羿天术。 李十五从青石上站起身来。 只见他右臂持着纸弓,接着伸出左腿,以脚指引动弓弦,竟是纸弓方向朝里,对准自己来射。 “唉,这种朝自己开弓,双臂还真拉不开。” “也只能这般,以如此方式开弓了。” 随之李十五脚尖勾住弓弦,左腿缓缓绷直。 顷刻之间,一根血红箭矢凝聚而出,那种湮灭一切之杀机,让天地都为之一阵心悸。 “咻!” 随着一声轻吟,箭矢化作的血色洪流,直直朝着李十五腹部位置汹涌而去。 将他整个腹部,破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其中内腑和血肉全部被湮灭一空,只剩边缘血肉还在微微蠕动,似想自行修复肉身。 偏偏纸人羿天术之力依旧残留,其携带的那种湮灭之力,正和这一股生机不断对抗着。 在他周遭。 拢共三万来只欺软怕硬妖,个个顶着一对烛火似的幽红小眼,口中发出不成语调怪异嘶吼。 自李十五一根根拆下自己脊骨时,它们就是这般,似在说不愧是自己主子,真给它们看爽了。 “扑通!” 第六声胎动,终于在这个时候随之响起。 中年不由点头:“胎动六声,六声听万物!” “胎动六声之修士,他们双耳可以随时聆听草木,金石,万物之音,亦是可听见天外之呢喃,神奇不可言喻啊!” 第1045章 老者又是冷笑:“天外之呢喃?” “鬼知道这些呢喃是什么,过往岁月以来,可是有不少胎动六声修士,就是因为听这些呢喃,将自个儿活生生给听疯了!” 中年无奈:“道友,你为何一直拆我台?” 老者目不斜视:“老夫向来耿直,只会实话实说。” 他朝着李十五盯去,沉声道:“以身为鼓,以力为槌,脐带相连,引动共鸣!” “元婴破境说到底,就是引动人身上的那一尊‘神’,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中的那一尊‘神’。” “胎动声越多,代表这尊‘神’苏醒程度越深,反馈给修士的也就越不同凡响。” 老者猛出一口气,重声道:“可你们瞅瞅,这小子完全是一副不要命架势,在敲打他自身这一只‘鼓’。” “敢问有哪个正常人,把自己心脏一拳轰爆的?” “这样破境,还要命不要?” “说他不是肉果儿,这有谁信?” 中年道:“他引动的这一尊‘神’,太过不同凡响了,二者相连之下,可能他唯有这般不要命,才能使得其胎动。” 此时。 李十五手中纸弓并未散去。 他低着头,轻喃一声:“反正老子是植物人,又不怕死,再来!” 只听他口中轻语:“胎动三声,其名为‘窃’!” “胎动三声,其名为‘窃’!” 李十五身前,另一个‘李十五’虚影出现。 在对方出现的那一刹那,便是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李十五额心,带起他一身修为猛地向上拔高一截。 而虚影,也随之轰然消散。 “这一招化出的虚影,算是对于自身道基的极致映照,与他人斗法厮杀时,可以短暂借来虚影力量拔高自己修为,可以看作秘法一类。” “只是胎动三声修士都会这一招,既然大家都有,那就等于没有。” 李十五嘴角咧出一抹笑意:“只是李某之道基,似乎比别人稳固得多啊,那么借来的力量,似也要不同凡响的多!” 他笑容瞬间收敛,挥手之间,五只巴掌大的小纸人,从他指尖若白蝶一般飘然而出。 “开弓,开弓,走走走走!” “兄弟们,上!” 四只潦草小纸人朝着弓弦落去,偏偏最后一只,双手插着腰,两条黑粗眉毛倒竖,气呼呼盯着李十五。 老气横秋道:“五只小纸人,就只有五只。” “五只能开个屁得弓啊,你想累死我们。” “所以你能好好修行不,到底能不能?” “才区区五只小纸人开弓,咱就丢不起那个脸,简直一副穷兮兮样子,谁家纸人羿天术只用五只小纸人开弓的啊?你自己要脸不要?” 听着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李十五愣了足足十好几息,他施展纸人羿天术化作的小纸人,竟然这般有灵性的吗? 他觉得,此术越来越邪门了! “走了走了,别骂了,给他个面子!”,两只小纸人飞身而下,架住其两条胳膊就是拖着走。 千丈天穹。 老者之声宛若朽木:“这是真正的纸人羿天术,所以这小子本质是纸人一族的?” 中年同样语气颇沉:“浊狱守山之战时,他开弓需要靠自己来开,至于如今……” 下方。 “用……用力!” “呀……呀……”,五只小纸人五官死死绷着,咬牙一般拼命扯动弓弦。 终于,弓弦再次被拉开。 哪怕仅是拉开一个拳头不到距离,偏偏那股子凝聚而出的杀机,使得本就漆黑一片天地,愈发黑暗浑沉起来。 好似万物在畏惧,纷纷闭上眼一般。 “咻!” 随着一箭射出,李十五一颗头颅应声而爆,带起血雾与碎骨在空中迸溅。 “扑通!” 第七声胎动,随之而至。 此时此刻。 李十五以无头之身静静站在原地,周遭三万只欺软怕硬妖,却是愈发沸腾喧闹起来。 只听他以腹语轻喃一声:“我觉得自己,似乎又不一样了!” 中年见这一幕,眼中艳羡之色一闪而过:“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 “胎动七声元婴修士,可以向万物发出本质询问,若是无回应则道心稳固,此法……可磨炼道心。” 老者又是冷笑一声:“得了吧,虚头巴脑!” “我记得曾经有过这样一件事,一位胎动七声修士,朝着路边一坨狗屎问了一句:好一坨狗屎,你自己知道自己这般臭吗?” “说罢,便是摇头离去!” “偏偏身后狗屎,突然回了他一声:知道啊,不臭怎么能叫臭狗屎,就你话多!” “那位元婴修士回头,眼露前所未有之惊恐,之后又不断询问那坨狗屎,可是再无回应传来。” “他的朋友、前辈,都说他是产生错觉,可能听错了。” “偏偏那位元婴一直否定,觉得自己一定没有听错,于是乎,他就这样疯了。” 中年沉默一瞬,而后无奈一笑:“这只是故事罢了,且年代太过久远,根本无法考究。” 老者不置可否:“所谓无风不起浪,老夫觉得没人会这么无聊,编写一个这般荒诞且滑稽的狗屎故事。” 他继续道:“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 “修士可以朝着万物发出询问,如问路旁一颗顽石:今日有多少人从你身旁路过啊?” “若是无回响,便是对的,这个世间依旧是我等眼中看到的模样,自己道心也随之愈发稳固。” 老者眸中精光一闪:“可若是,有回响呢?” 中年一笑:“道友,别再假设了,也别再这般自己吓自己了。” 他继续道:“胎动七声,已经算是极数了!” “也寓意着那尊‘神’的七窍,现在完全被唤醒……” 只是他话未讲完,就见李十五手持一柄花旦刀,冷不丁朝着自己横斩一刀,近乎将自己给斩成两半。 不过谁人也看不到,在他身上有一道鲜活血色狗影,仿佛呼之欲出一般。 背刺狗反噬,虽迟,但到! “扑通!” 第八声胎动之音,再次回荡在此方天地之间。 中年见这一幕,露出前所未有之惊色:“胎动八声,这一声算是什么?” 老者:“算他不是人!” 同一时间。 李十五轻喃一声:“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 “母神,母神……”,他一声声说着,“一切之根源,万物之源头,方称之为母神,难道是……天道?” “这胎动八声,能让我看见天道,还是说能引动天道之力?” 李十五话音戛然而止,这些都太玄了,他不敢轻易尝试,害怕惹出什么天大麻烦。 不止如此,元婴破境的每一声胎动,所带来的一种能力,都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一声惊蛰,二声霜降,三声曰‘借’,四声曰‘独’,五声曰‘沙’,六声听万物,七声无回响,八声见母神…… 数里之外。 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了然于胸之意:“道君,赶快破境,我知道写什么了!” 第1046章 “呼……呼……” 夜愈深,风声愈紧,如泣如诉。 此刻李十五脑袋炸开,后背被剖开将脊骨取出,心脏同样破碎,腹部更是一刀近乎被腰斩,让他已看不出多少人形来。 只是,此刻他气息之炽盛,让他看上去宛若一簇不灭之野火,正在天地间熊熊燃烧着。 他拇指眼珠睁开,朝着那依旧存在的脊骨桥梁望了一眼,只见那只恐怖恶婴,已经下了三十道脊骨阶梯,如今仅剩最后三道了。 “徒……徒儿,它下来了!”,老道偷瞄一眼,又赶忙挪开目光,盯着脚下黑土愣愣出神,眼中除了贪恋依旧之外,似还多了一些说不出道不明韵味。 李十五以腹语低喃:“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 “既然如此,有没有第九声呢?” 他仅是犹豫一瞬,而后抬起自己左手,其中四指弯曲收拢,仅留一根,就好似朝着这方天地,竖了一个中指? 接着,一颗眼珠子猛地睁开。 千丈天穹之上。 老者漠声道:“八声胎动,就不知这第八声,又会具体赋予修士什么特殊含义了。” “道友,动手吧!” 只是下一瞬,他眸光陡然一变。 “那……那是……” 只见李十五上空,除了脊骨桥梁之外,赫然多出一根金黄长香,在其点燃那一刹,仿佛冥冥之中什么亘古意志被突然唤醒。 “点香术!” 李十五左手三颗眼珠子同时睁开,齐刷刷朝天望去。 见长香燃起青烟冲天而起,不散不乱,如同一根通天巨柱,贯穿虚空,周遭浮现数不清模糊身影,皆双手合拢,朝着香火顶礼膜拜,口中念诵晦涩难懂古老经文…… 这一刻。 李十五修为,肉身,甚至连着他的魂,皆难以想象的不断攀升,似开始打破什么壁垒。 “这种感觉,又来了啊!” 李十五苦笑一声,他依旧忍不住心惊胆颤,觉得仅靠着燃香,就可能把自个儿给燃死。 “只是……”,他话锋一凝,开始朝着这方天地疯狂呐喊,就仿佛在铭志一般。 “李某请得这尊‘神’,如今怕是难以洗刷其恶!” “既然如此,纵然我拼着自己一条命不要,也要试着引出第九声胎动,好让后来者知晓,元婴破境……胎动九声方为极数!” “故以此举,为后来者开路!” 话音一落,夜风骤然停滞。 “斩!” 李十五一声怒吼,接着一切法力,一切肉身之力,裹挟着他对自己的冰冷杀意,在天空之中化出一片血色天幕。 就好似一片血色星河,朝着他倾轧而下。 李十五的血与骨,在血光中一寸寸被磨灭,他的身形愈发扭曲、模糊,像是投入熔炉的残铁,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嘶鸣。 “善莲……”,远处密林之中,妖歌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极速靠近,云龙子则是紧随其后。 只是下一刹那。 “扑通!” 一道心跳之声,响彻在寂静夜空,仿佛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这一刻,一切都静了以下来,唯有那一道心跳之声,不断回荡在万物耳畔,听得它们如痴如醉,深深沉浸其中。 足足十息过后。 一切才是再次恢复如常,风继续吹,溪水继续流动,草木随风摇曳飒飒作响。 中年怔愣一声:“胎……胎动九声,这一声又算是什么?” 一旁老者也是回过神来,同样叹了一句:“这下完了,这可是九声胎动啊,若是真流传出去,万一引得后来者皆这般拼命尝试,不知得死多少人!” 中年却是清了清嗓,伸手轻抚长须,一副得道高人做派。 第1047章 “元婴道偈:胎动三声,一声惊蛰,二声霜降,三声……不可言。” “当然,这是胎动三声元婴修士之道偈。” “对于胎动四声修士,则是:胎动四声,一声惊蛰,二声霜降,三声曰‘借’,四声……不可言!” 中年眼神透出一抹古怪之意:“那姓李的小子是九声胎动,岂不是说,他的元婴道偈就得有十句?” “光道偈,可就比别的修士长上太多。” 老者冷呵一声:“老夫就不信,他与别人斗法之时,会将道偈给完整给念上一遍。” 中年:“不一定,毕竟这道偈是骚话,说不定……” 只是突然之间,两者对视一眼。 齐声道:“人……人呢?” 此刻,所有人朝着那处深谷投去目光。 只见除了一个方圆百丈深坑之外,一切的血与骨全部不见,李十五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中年道:“那小友之前说了,他知道自己恶婴难以洗刷,所以他要用自己命,证明元婴之境可以有九声胎动。” “所以,他这是以身殉道了?” 夜空之中,中年目光灼灼,其中仿佛有一簇火炬在熊熊燃烧。 “我就知道,就知道。” “这李姓小友就是那‘人中之人’,世间真善。” “如此之大义凛然,他不是真的善是什么?” 老者却是沉声开口:“他这胎动第九声,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连你我,都是随着那一声心跳恍惚了心神。” “甚至过了整整十数息才回过神来,发现那小子不见踪迹。” “只是,他真的死了吗?” 中年皱起眉来:“即使他是肉果,可哪怕肉果,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死不灭。” 远处空中。 妖歌怔愣在空中,眸光晃动不停:“善……善莲,少了你这一朵倾世善莲,独留我这个人族之智,这可怎么活……” 云龙子“唰”一声,手中祟扇直接贴着妖歌脸打开。 只见白纸扇面之上,八个龙飞凤舞大字异常清晰……此地不吉,走为‘汪’策! 妖歌愣了一瞬,一边喜不胜收,一边破口怒道:“好一把孽障之扇,竟敢污蔑善莲为狗!” 云龙子做了个噤声动作,抬手朝天指了指。 远处山巅之上。 白晞一身天青道袍随夜风轻扬,他从始至终站在这里,默默注视着一切。 一抹笑意,从他唇边轻轻绽开,又叹了一声:“十五啊十五,你将白某诸多镜像当做刁民不挑你理,可千万不关我这个本体之事啊!” 与此同时。 某一处位置,开始传来笔触的“沙沙”作响之声,似在纸上书写着什么。 此时此刻。 某道君正盘膝坐于一处泉眼边上。 水面平静清澈,将他模样清晰倒映了出来,只见他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同样将自己背部剖开,抽出三十三根如玉脊骨。 “啊……啊……”,他口中发出痛苦呻吟之声。 忍不住质问一声:“时……时雨,从前本道君同样焚烧脊骨龙脉,从肾海之中捞取力之源头,可为何这次的痛楚来得这般清晰,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承受。” 女声随之响起,清脆如水滴击石:“道君啊,可别磨蹭了,咱们可是专程来蹭上一蹭的!” 某道君一愣:“到底是蹭什么?” 女声不再搭理,一时之间,唯有笔锋划过纸页之声不断响起。 ‘结果已定,过程未生,劫缘同根,妄见本真!’ ‘深夜之中,十五道君拆骨为桥,从‘天’引‘神’,一声惊蛰,二声霜降……终成元婴之境。’ 某道君又是愣住:“时雨,我这还没修成元婴之境啊,你为何胡乱写我已经修成了?” 女声似有些倦了,却依旧耐着性子解释:“道君,你是没成,可是李十五成了啊!” 第1048章 “他如今已修成元婴,这是天地为证,众目睽睽之事,是不争之事实。” “我呢,却可以通过手中生的笔,将‘已成元婴’这个结果,暂时转移过来,并嫁接在你身上。” “意思就是你如今‘已成元婴’,这个结果已经算是定死了,现在的你只需要把这个过程尽快补上就是了,且轻松许多,也不用受太多苦头。” 女声带着催促,继续道:“道君赶快啊,趁着此方天地道蕴仍在,余韵犹存,说不定胎动九声也是有可能的。” 某道君面露不愉:“时雨,你为何这般做?” “本道君行事向来堂堂正正,又何需借用他人之结果?特别是他假人李十五。” 女声不禁无奈一笑:“道君啊,李十五不过是你笔下一假人尔,你创造了他,这是他在反哺给你机缘啊!” “道君可明白,堂堂正正并不是意味着迂腐,你越是排斥,越是预示着心中……染了尘!” 某道君露出沉吟之状,仅是三息之后,便是重重点头:“时雨,你说得对!” 只见他以三十三根脊骨搭建,化作一座三尺的通‘天’之桥。 随着那一片‘天’裂开一道缝隙,其中又一婴儿缓缓探出头来,只见其通体犹如白玉,眸中不见一点污秽,充斥着一种形容不来的祥和神圣之意。 虚空之中,女声一时间笑语盈盈,若檐下风铃轻晃,也不知是对这只婴胎满意,还是对自己手中之笔满意。 “扑通!” 胎动一声,一声惊蛰,响彻于天地之间。 而天穹之中老者和中年一行人,也是随之落来目光,打量、惊疑、不解,各种情绪一一自眸底闪过。 直到天色将明。 某道君浑身绽放洁白光辉,竟是比天边初绽之晨曦来得更加耀眼夺目。 老者长叹口气:“他这是七声胎动,还是八声?” 中年道:“似是八声!” “道友,待我下去问问这李小友的双生子兄弟,胎动第八声究竟意味着什么。” …… 浊狱之中,又是极夜。 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李十五脚踏积雪,行走在茫茫雪地之中,任由寒风拂面,手中还提着一只炭火通红小火炉。 他自然不冷,只是觉得这样会暖和一点。 如今离他元婴破境,已过去了整整三日。 在他身后,老道正哇哇大叫:“徒儿,你又耍阴招死遁!” 李十五点头:“嗯,咋了?” 在山上时,他清楚自己恶婴之患暂不得解,天穹之中那诸多黑甲人更是来者不善,于是他就在引动第九声胎动时,以点香术将自己血与骨磨灭,制造以身赴死,为后来者开路这一假象。 却是在胎动那一瞬间,凭借莫闷心给的青铜小门,一双脚成功遁入浊狱之中。 片刻之后。 百十座石头搭建的小矮房,出现在李十五眼前。 且不远处有几个半大孩童,正在互相追逐玩儿雪,见李十五打了双赤脚靠近,立马奔跑着迎了上去。 一小姑娘脆生生道:“这位哥哥,你这不冷吗?要不去我家吃寒米吧,吃了不仅饱肚,还能御寒!” 李十五摇头:“不冷!” 一男娃顿时瞪大眸子:“这都不冷,你不会是仙人吧!” 忽地,一阵雪风起,撩动李十五额间碎发。 只见他眸光一瞥,吐字深沉道:“胎动九声,一声惊蛰,二声霜降,三声曰‘借’……八声见母神,九声……遇真我!” “胎动九声修士在此,你们可是懂了?” 一群小娃互相眨巴着眼,木讷摇头。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整个人如被风吹散的沙画一般,从衣角处寸寸瓦解,化作数不清金色光尘,无声无息不见踪迹。 第1049章 他所施展的,自然是胎动五声之力,五声曰‘沙’。 “真……真神仙!” 小娃们一蹦三尺高,大吼大叫着朝着各自家中奔跑而去。 千里之外。 李十五身影猛地显化而出,他面色阴沉至极,同时身上欺软怕硬袍轰然而散,化作三万多只欺软怕硬妖盘旋在他身侧。 只见在他胸口处,有三根血红脐带延伸而出。 而脐带的另一端,自然是那只恶婴。 身后老道开口:“徒儿,你这元婴道果究竟咋办?” 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一口黄牙,又道:“徒儿啊,不如将种仙观让了吧!” “你人已经这样了,若是再来一只恶婴,怕是要不了几天,你会变得比那金钟更残忍恶毒万倍,且根本控制不住自个儿。” 李十五不语,只是手捧着一只玉盒儿,里面是一颗颗乳白浑圆丹药,自然是善丹。 他凝声一望,口中道:“就是不知这神丹,有没有效果了!” 其实他的元婴之境,现在才算刚刚开始。 按白晞所赠功法上讲述,这恶修之路的修法,便是融合这尊从头顶三尺‘天’上请出的神,也就是这只恶婴。 李十五如今只算是把‘神’请了出来,且激发出九声胎动,并没有开始与自身融合。 “要不,试试?” 白雪好似鹅毛,寒风愈发呼啸。 李十五心念一动,一座破小道观便是化虚为实,不仅将他笼罩,也将大雪和寒风全部阻拦在外。 “随身有房,就是不慌啊!” 李十五眼中浮现出一层笑意,棺老爷从他耳上自动落下,随着大嘴一张,吐出几盏油灯出来。 将油灯点燃,又架起一只烧得通红炭火小炉。 李十五这才静下心来,开始盘算自身一切。 只听他道:“当初金钟,就是结出了这么一只恶婴,所以他同样没有选择融合。” “而是选择让这只恶婴,暂时寄生在他心脏之处,这也让他性情,一日日愈发凶恶残忍起来。” 李十五将一盒善丹摆在自己身前,接着又取出三个功德钱出来。 只见他以功德钱为薪柴,将之点燃后,激发出一团金色功德之火。 “乖,别动!” 李十五咧出个瘆人微笑,开始以这一团功德之火,焚烧他肩头那只恶婴,看是否能令其‘改邪归正’。 “嘶!”,他倒吸口凉气,眉皱得极深。 只因恶婴与他脐带相连,功德之火焚烧恶婴时的那种仿佛灵魂撕裂的剧痛,也清晰反馈到他身上。 偏偏这只恶婴就这么歪着大脑袋坐在他肩上,一双漆黑瞳孔死死盯着他,直让人不寒而栗。 李十五停下手来,他觉得这样没多少用处。 且他也终于懂了,为何金钟不愿意将自己恶婴修正过去,实在是焚烧恶婴这一过程,太过难熬了些。 他深吸口气,目光落在身前善丹之上,低喃一声:“既然如此,还得靠你啊!” 身后老道叽歪一声:“徒儿,你又起啥坏心思呢?” 只是此刻,又有一份难题摆在了李十五面前。 他是先服善丹,再融合恶婴。 还是先融恶婴,再服善丹呢? 如今他与恶婴仅是三根脐带相连,他不确定自己服用善丹后,丹药之力会顺着脐带落在恶婴之上。 种仙观外,风雪愈烈。 李十五影子映照在身后墙上,随着油灯跳动一下又一下被拉长着。 终于,他心一横。 咬牙重重道:“他娘的,先融恶婴,再服善丹!” 只见他十指翻飞只留残影,同时口中低语不断:“恶婴非恶,心念为根,脐带为桥,融恶归一!” 第1050章 接着,那只恶婴仿佛心有所感一般。 开始自李十五眉心处,直接穿过骨与肉,朝着他脑海深处缓缓蠕动而去。 每进一寸,李十五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他感觉自己意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阴冷、暴戾的念头如潮水般疯狂涌入。 这让他渐渐觉得,自己曾经还是太善了,很多刁民明明可以直接处死的。 若问谁是刁民? 答案仅有一个,都是! 李十五的呼吸变得粗重,额角更是青筋暴起,他艰难拿起身前玉盒,从中取出一颗善丹准备喂入自己嘴中。 却是下一瞬,他整个人陡然色变。 惊怒道:“没了,没了!” “老子的婴胎呢?老子好不容易从三尺‘天’上请得‘神呢’?” 这一刻。 李十五面色前所未有难看,他本是打算将那只恶婴,引入自己脑海灵台之中就可以了。 且他已经成功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恶婴突然间凭空没了。 在他身后,老道一双眸子在油灯下有些模糊不清,他幽幽道了一句:“徒儿,你这元婴道果不是没了,是……” 李十五猛地回头,浑身杀机蔓延道:“好你个老刁民,一定又是你在害我。” “赶紧说,究竟是什么?” 老道摇了摇头:“是它走错路了!” 李十五一怔,眸光一阵茫然道:“走错路了?它能走到哪里去?” 他屏息凝神,能清晰感知到,自己与那只恶婴之间,依旧维持着一种若有若无关联。 “它这是……” 他瞳孔陡然间凝聚成针,一颗心更是沉入谷底。 “它这是,进入乾元子那颗死人头之中了?” 李十五艰难回过头,目光朝着自己右肩盯去。 如今他的那只恶婴,正身处一处仿佛永不见天日的无尽深渊之中,且他还感知到,其在恐惧,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似他这只恶婴,此刻已然遇到更恶之存在,若蝼蚁直面深渊。 “呵呵,这他娘的算什么?”,李十五心头寒意骤起,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自己修出的恶婴,竟会落入乾元子那颗死人头之中。 “胎动一声,一声惊蛰!” 李十五张口吐出句话,同时身上一股盎然生机萦绕而出,若春雨般朝着周遭洒落。 顷刻之间,种仙观外方圆百丈之内。 积雪融化,大地回春,俨然一幅春暖花开之景。 “元婴修为,仍在!”,李十五眉凝得越来越深,“只是没了这只恶婴,接下来该如何修下去?” 恶修元婴境修炼之过程,得先将恶婴引入识海灵台,接着一点点与之相融。 待到某一日,将这尊‘神’彻底与自己融化一体之后,就可以随之破入下一境界。 此刻,李十五拳间青筋暴起,捏得‘咔咔’作响。 忿忿道:“他娘的,如今我这恶婴虽在,却是等同于没有了,且它落入乾元子那颗死人头中,不知还会惹出多少幺蛾子!” “本来这只恶婴就难以驯化,再加上乾元子,老子还修个屁!” 李十五口中喘着粗气,周遭种仙观也随之隐去,由实化虚。 老道却是嘀咕一声:“这事是好是坏,可还说不定呢?” 接着抬起头道:“对了徒儿,你这又是闹哪一出?” 只见李十五掌间,此刻一座巴掌大青铜小门熠熠生辉,闪烁着一种特有金属光泽。 他立身于风雪之中,眸光被遮掩的望之不清。 只听他幽幽一声:“既然我的恶婴没有了,我就去抢十五道君的,反正有黄时雨在,让她再给其多写一个不就成了!” 第1051章 风雪遮映之中,青铜小门从李十五掌间飘然而起,化作一座两丈高青铜门户,立在他身前。 “徒……徒儿,你要去寻那十五道君?”,老道儿双眸狐疑,语气古怪道:“徒儿,你不怕那黄时雨了?” “还有确定那位道君修出的恶婴,你自个儿能用?” 李十五回头一望,伸指轻轻接过一片落雪,平静道:“他那具肉身是我的,且他之修为,甚至记忆,皆是以我为原型得来。” “既他能用我,故我用他又怎么了?” 老道佝偻着背,笑眯眯道:“有点费解,十分好奇,他凭什么给你,就因你俩名字之中都带个‘十五’?” 李十五没有再理,只是望着这浊狱茫茫风雪。 叶绾,人头粥女,痴人,不可思之地……,这片所谓的囚笼之中,可还埋藏着太多过往,不曾被他窥清。 只是忽然间。 虚空泛起一层褶皱,一位老者,一位中年,一前一后从中踏了出来,一个眼神漠然,一个神情古怪,就这般齐齐盯着李十五。 “小友,你这死遁之法,可比你胎动九声,更加让我来得震撼啊!”,中年轻笑一声。 李十五眼角一僵,忙拱手行礼道:“前辈,我可善!” 老者怒道:“小子,你敢戏耍老夫?” 李十五同样作揖,牵强一笑:“前辈,我是人,是好人。” 风雪愈急,一时之间,三者就这般无声相对。 忽地,中年摇头一笑:“守山之战时,我便是寻过你,且以‘人之四问’考验过你,故我是信你的。” “只是我等,得到一则密闻。” “一,你为未孽,二,你乃肉果,三,你不是人。” “且言之凿凿,说你某一时候将人族给弄没了,甚至人需要四肢伏地而行,不再像人,而是像兽,甚至可以说完全是另一种族。” “只是其中各种细节,并不具体,听得我等十分模糊,莫名其妙。” 李十五指尖落雪悄然融化,他抬起眸子,目光穿过密集雪幕落在中年与老者身上,声音平稳如深潭:“前辈,可是位叫黄时雨的女子,故意在你们面前污蔑于我?” 中年道:“不清楚,此事暂且成谜。” 李十五又问:“可是那十五道君?” 老者冷哼一声:“那位道君小友所结之婴纯粹如金,根本不能称为恶婴,而可称之为……善婴。” “他以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结婴。” “且他言之凿凿,说你绝非未孽,更说冤枉了你,称你仅是他笔下一假人尔。” 李十五低着头,像是自辩:“我是人,也非未孽,更不是肉果儿。” 他语气轻不可闻:“若是不信,两位前辈可以去问白晞,他似乎是……一位星官。” 瞬间,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莫名惊悚。 中年赶紧开口:“道友,他真不是未孽,‘人’之身份也无问题,你信我便是。” 老者沉默一瞬:“可他这样都能活,是肉果无疑。” 说罢,手中凭空出现一只金丝鸟笼,里面关押着的,却是一只青皮猴子,其青面獠牙,直令人心中一紧。 老者见此,满眼得意道:“这小东西,名为‘不死猿’,其本质是一只祟兽。” “故名思议,其拥有不死之能,哪怕躯体四分五裂,只要附身在活物之上,立即能汲取对方生机修补自身!” 随着老者眸中数道锋芒划过,笼中不死猿瞬间被五马分尸,变成头是头,胳膊是胳膊…… “这只祟,可是老夫的心头宝!” “若是心中不畅,老夫就用刀子给它一刀又一刀切成片,或是将它开肠破肚,抽骨剥皮,这个过程可叫一个舒坦,且能以此解心头之压。” 第1052章 他似在炫耀,接着道:“偏偏这玩意儿不死,我即使切它千遍万遍,其都能复原。” 李十五顿时眼神一亮:“前辈,这宝贝祟兽何处抓的?晚辈也时常心中不畅,也想弄一个每日里剥它皮玩儿……” 老者嗤笑一声:“你没那机缘,休想!” 又道:“你这小子,可敢给老夫一滴血?” “若是有你这肉果一滴血,它顷刻即可复原,根本不需要等!” 李十五闻声,忍不住后退几步:“前……前辈,要不算了吧,真的,这不靠谱……” 老者却是昂着头,冷声道:“你越是拒绝,越是心头有鬼,你不取血,老夫自取便是。” 只见他抬指之间,一缕玄机绽放而出。 李十五只觉指尖一刺,一滴殷红血珠便不受控制浮空而起,在雪幕中显得格外刺眼,直向金丝鸟笼中飘去。 “前……前辈,慎重啊!”,他惊声大呼。 老者下巴扬得越高:“老夫姓‘沉’名‘稳’,字‘慎重’,刚刚取的,你待如何?” 只是下一瞬间。 老者之得意全部凝固于面上。 不死猿并非他预料那般迅速复原,反而浑身笼罩一层黑色,开始剧烈抽搐、变形,青色的皮毛迅速褪色,转为一种病态的灰白。 就像是,要死了! 望着这一幕,老者身上一缕火气开始蔓延,而后愈演愈烈,只听他仰天怒吼一声:“小子,你根本不是肉果,你是毒果,老夫毙了你!” 却是他抬掌之间,被中年挡在身前拦下。 其回头尬笑一声:“咳咳,小友你自行先忙!” 说罢,双手给老者架住,将其连着自己一起拖入虚空之中。 李十五眼角一抽一抽,终是摇头一声:“唉,都劝你慎重了,偏偏不信,只是可惜了那一只宝祟啊!” 渐渐,他一切神色收敛,面寒如冰。 喃声道:“到底是谁在害我?” “对方,甚至知晓大爻万民化作‘伪人’一事,莫非也是自白纸世界之中跑出来的?” 良久之后。 李十五望着身前青铜门户,一步跨入其中。 …… 门岛。 靠北第一座石殿。 这里面的,是那位缺了门牙,整日里痴迷炼丹的老头儿,也是让李十五‘付薪上工’那位。 此刻。 李十五方一露面,老头子就出现拦在他身前。 门牙漏风道:“小子,有客上门,等了你好久!” 黑曜石铺就地面之上,李十五不由皱起眉来:“有客,是谁?” “是我!” 身后,一道悦耳女子声响起,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熟稔。 李十五回头一望,这姑娘一身素白长裙,腰间系着淡青丝绦,笑起来两只梨涡宛若藏着一汪春水,让他莫名想一巴掌抽过去。 偏偏对方身上,时刻散发着一种宛若实质般的‘善意’。 他道:“姑娘乃山官之女,躯体金贵若那天上之星,来在下这陋室可是有事?” 这姑娘,不止吞了他一枚孝丹,还服下过一枚善丹。 姑娘手背身后,双脚一踮一踮,笑得梨涡更深,开口就道:“你那丹药,可还有吗?” “还是之前那般,一百个功德钱买上一枚。” 李十五自然摇头:“此丹乃是天成,两枚已是得天所眷,不曾有多。” 姑娘叹了口气,似有些失望:“这样啊,那打扰了。” 说罢,作势朝着天穹之中青铜门户而去。 李十五却是注意到,对方腰间挂着一木牌,上面似铭刻一男子人名,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这可是心上人?” 姑娘回头一笑:“曾经是,只是不久前他已然婉拒于我,自言醉心登仙之途,不想为女子之事所托。” 李十五习惯性对上者恭维:“以姑娘之尊贵,能被拒而不恼,且依旧悬挂这男子之名,倒是难得。” 第1053章 姑娘笑意更甚:“是啊,是挺难得。” “这木牌名为‘祈愿神木’,不知我爹从哪里弄来的,在上面铭刻心中之愿,日日念诵,有得偿所愿之力。” 姑娘说完便是把木牌捧在掌心,望着上面男子之名虔诚念诵。 “我得不到,许愿弯掉。” “既不可得,望其断袖。” “天意如刀,断我姻缘,吾心似铁,祝你红妆。” “此情无所托,愿君为龙阳。” “浮生若梦,请君易趣好男风……” 这姑娘口中低语不断,说了百十来句,句句不同样,偏偏都指向同一个意思。 李十五和缺门牙老头儿愣在原地,目光呆愣,简直宛若活见鬼一般,心中不断质问这他娘的又算哪一出? 姑娘终是停了下来,接着长长叹了一声。 “唉,我这是为他好,真的,真是为他好。” “所谓修者财侣法地,其中这个‘侣’字,是人间万家灯火,有一处为自己而留,是困乏之时,心中会有所依靠,不至于太过孤独,这对修行有好处的。” “他既然称自己醉心仙道,又不想为女子所累,我就帮他……为男子所累吧,这真是在为他好,你们懂吗?” 姑娘语气诚挚无比,目光又落在李十五身上,随口问了一声:“公子,你可有心系女子?你看我……” 李十五忙打断:“应……应该有。” 姑娘又问:“你是叫李十五对吧!” “不……不是,这是我化名,我本名乃十五道君!” 不多时。 这位山官之女悄然离去。 只留李十五和着缺门牙儿老头,久久没回过神来,而是站在原地沉思许久。 只听老头儿念叨一声:“怪哉,这多好一个姑娘啊,怎么做出来的事,莫名邪里邪气的。” 他狐疑一声:“小子,是不是因为你那丹?” 李十五没有回应,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这善丹炼制得没有问题啊,怎么…… 匆匆之间,三个月已去。 妖歌和云龙子,两者并不在门岛,不知究竟去了何处,卦修鸣泉倒是在此地,不过整日里神出鬼没,不知鼓捣啥。 就连李十五身后老道,也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唉,到底何处去寻十五道君和黄时雨呢?” 李十五朝天叹了一声,他如今恶婴不见,即使随意在外走动,也无人拿人山律令来责问于他。 “以黄时雨性子,她似喜偷窥于我。” “且按理来讲,这两位宛若跟屁虫一般,应该会自行出现在我所在之地……” 李十五捏着下巴,不断琢磨,他在想如何才能越过黄时雨,将十五道君那只善婴给取出来。 那玩意儿,和他之善名更配。 千丈天穹。 停台之上,小旗官依旧用乘风舟满载矿石,正卖力做那力工活儿。 见李十五凑了上来,不由关切问道:“李兄,快一年了,你功德钱凑够没?” 李十五微笑与之相对:“凑够了,我一共交了十年份的。” 他如今对‘付薪上工’一事并不抗拒,毕竟莫闷心借给他一座青铜小门,可借此往返浊狱之中,就算他给的租赁费用罢了。 说不定某一日,又得用其逃命。 “十……十年,那得多少功德钱啊!”,小旗官一阵失神,低下头去,“我一年之辛劳,不过百分之一个功德钱而已。” 李十五道:“你若缺功德钱,可向我借,不过得立下字据,且我得收你利息。” “李兄,你是不是成元婴了?”,小旗官忍不住问。 李十五微笑不语,只是驾驭乘风舟,落向天穹之中一座青铜门户。 时日,就如此一日一日逝去。 李十五强迫自己不得空闲,只因他依旧那般,只要一得闲就忍不住的疑神疑鬼,将自己折磨得神魂错乱,披头散发宛若凄厉鬼物。 第1054章 “下一个!” 李十五立身一处湖畔旁,额心轮回符文绽放黑光,身旁有一只磨盘大的血红收魂小鼓。 在他身前,有一百来位亡者排成长长队列,等着和他赌上一局,期待自己能重新活过一世。 “抬走,下一个!”,李十五打着哈欠,“一个个皆这般无能,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 他这段时日,就只干两件事。 学着小旗官当那力夫,驮运各种矿石山珍穿梭于人山各境,至于另外一个便是当那守鼓官。 只是至今,无一亡者能靠自己从他手底下多活一世出来,堪称全灭。 不久之后。 “完事儿!”,李十五扬了扬手,目光尤为随意。 接着驾驭乘风舟,朝着远处湖心一座百万人口城池而去,舟上满载着一种,一滴便是重若千钧的银色之水。 不多时。 “十五道君,你这无耻之人,这是当那乘风郎了?”,两男子眼神语气皆是轻蔑。 此时此刻。 李十五驾驭乘风舟,来到湖心城一处豪门大户前,这里所藏匿着的,是一修行大家族地。 “你们两个,认识我?”,他神色狐疑,打量着门口两位男子。 左边男子双手抱胸,语气嘲讽更甚:“将自己手底祟兵杀了邀功的是不是你,咱们之前可是见过,这就忘了?” 一时之间,各种污言秽语不断。 李十五见此,只是默默将一根红绳取出,微笑一声:“我有一法,助你断袖!” 天地间,愈发转寒。 大地枯黄,草木凋零,弥漫着一种浓浓岁末暮气。 李十五依旧独来独往,驾舟行于各地,且靠自己蛮力搬运各种之物,这是人族规矩,无论缘由,他照做就是。 而这乘风郎,在人山当真谈不上多少地位而言,外人视之,眼中多带有一种高高在上,又不显山露水的轻蔑。 似在摇头说,这哪个有本事的修士,会靠蛮力挣那份功德钱啊? 原来不止凡人,修士之间竟也如此。 就如那些用挣轻松钱的,对那些风里来雨里去,凭力气吃饭的力工,总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优越,仿佛自己就是那人上人。 至于李十五,一如既往那般。 惹不起的,我自然给你点头哈腰,恭敬若犬。 可你若是惹不起我,呵,那你麻烦大了。 楠山境。 此刻,天地间已然一片暮色。 李十五本是驾驭乘风舟准备回返,见下方有一小城,便是随意落了下去。 “噼里啪啦,啪啪……” 城中一处处灯火亮着,到处都是张贴大红之色,各种爆竹之声不绝于耳,且天地间飘着一层稀疏细雪,更给这一幅画面添上一层朦胧美感。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轻喃一声:“唉,又是一年除旧时,唯我风雪异乡人!” “这是,年关了啊!”,他说罢,便是踏着地上一层薄雪,缓缓走进城去。 夜渐深。 小城青石街上极为寂寥,除了偶有小娃摆弄炮竹之声外,不见多少行人,倒是家家户户欢声笑语不断,一副其乐融融之相。 李十五缓步慢行街头巷尾,一白发慈祥老妇人见他如此,忙叫他等着,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双棉布鞋,口中满是嗔怪:“你这娃子,年夜里打着一双赤脚干甚?” “赶紧穿上,也不嫌地冰!” 李十五接过,随手丢在地上,与之对视道:“你这贼老婆子,是不是故意想害我?” “这双鞋怕不是哪个死人穿过的,你故意给我,莫不是想坏我一身气运……” 却是下一瞬间,他眉头紧蹙。 第1055章 只见青铜蛤蟆棺老爷一张嘴,吐出一方玉印来。 “这是……” …… 另一处巍峨天地。 这里天宽地广,不见丝毫风雪迹象。 一座占地不知多少宫阙,就这般拔地而起,坐落此地。 此宫阙绽放灼灼神辉,将此方天地照得如同白昼,甚至地面是由一种宛若琉璃神晶铺就,让人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星河之上。 甚至殿中,隐隐有古老梵音回荡,能荡涤人神魂。 然而此刻。 这处大殿却是极为喧嚣。 一位位年轻身影,其中有男有女,赫然屹立在此,他们目中熠熠生辉,周身气息激荡,无不彰显自身不同凡响。 且其中,不乏一些熟悉面孔。 “各位,在下童叟无欺贾咚西,从不售假,你们一定信我!”,贾咚西双指捻着两撇八字胡,一副点头哈腰架势,满脸和气生财。 云龙子则是祟扇轻摇,一如既往张口就是你娘是妓,堪称没有任何前摇,惹得一位位身影目中杀意狂涌。 一旁,妖歌叹声一句:“可惜了,善莲不在。” 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脸,莫名沉了下来:“姓妖的,求你别提那厮。” “这一次,是他李十五能掺和的局?” 他手中祟扇猛地合拢,忿忿道:“说到底,他李十五不过浊狱一镇狱官,哪怕到了山上,都只为区区一乘风郎,每日里驾舟当那牛马力夫。” 他环视四周:“可你瞅瞅?” “眼前这些人来自人山各境,他们每一个都配得上‘不得了’三字。” 云龙子压低了声:“其中,不乏山官公子这般人物,甚至身份更高者也可能有之,如你。” “咱们能来此,那是被默许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他李十五没那机会。” “别提他了,免得晦气!” 妖歌手指一处,只见某道君一袭白衣不染尘,整个儿卓尔不群,偏偏一道道身影争先上去与之攀谈,且姿态放得极低。 似得了什么音信,在打听胎动八声之事。 “那他呢?”,妖歌问。 云龙子蹙起眉:“这厮早入了一位山官法眼,甚至之前守山之战,都让我等带着他一起……” 也是这时,大殿之前。 一道光影缓缓凝聚而出,化作一模糊不清男子身影。 他开口道:“尔等来自人山各境,可知,为何邀你们来此?” 众人俯身行礼,齐齐摇头:“我等不知,还请前辈解惑!” 男子道:“此去,是派你们前往一地。” 他语气凝重起来,宛若惊雷压顶,风雨催城之势:“各位,此行太过不一般了,甚至涉及到整个人山人族。” 妖歌抬头追问:“前辈,究竟去何地?” 男子目光一凝,扫视全场,一字一顿道:“一处,未孽之地!” “此行太过重要,故需有一扛鼎之人,将所有人之力合拢于一绳,且不得有任何内斗,违者处死!” 妖歌一怔:“扛鼎之人,谁?” 话音一落。 只见两位年轻男子站了出来,他们一个目光沉寂宛若深潭,另一个则是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恣意昂扬之感。 前者露出一抹轻笑:“道友,此行是你做主,还是我来做主?” 后者畅声一笑,却是浑身凛然气息猛地一放:“此乃我人族之惊天之谋,必须……得我来!” 前者目光一寒:“可若是,我不让呢?” 后者冷眼相视:“今日,你必须得让!” 也是这时,两者身前虚空莫名一阵扭曲,且伴随着一层极为耀目白光。 只见一位一袭道袍如墨,耳悬青铜蛤蟆,目光淡漠年轻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二人之中一步走了出来,甚至还伴裹挟着一阵料峭寒风与之飞雪。 第1056章 口中之语响彻全场:“浊狱镇狱官,战妖九升李十五,今日前来扛鼎!” “浊狱镇狱官李十五,今日前来扛鼎!” 大殿之中,李十五话声冷冽,好似裹着风雪一般,就这般不断回荡着。 静,无比寂静。 此时此刻。 殿中所有人,都是怔怔盯着那一道身影,茫然,难以理解,出乎意料,凭什么……,所有情绪一一在他们眸中闪过。 足足十数息后。 “走,这就走,老子不玩了,******”,云龙子口中骂咧不绝于耳,一张阴湿鬼男脸满是忿忿之色,手中祟扇更是捏的“咔咔”作响,作势就是要离去。 偏偏脚底之下,宛若生根一般,似有一股莫名之力阻止他离开这处宫阙。 “善……善莲?”,妖歌却是喜形于色,“,哈哈,有他这位人族至善,再加上我这位人族之智,善智合璧之下,这一行唯有一字!” 他仰天大笑,吼出一句:“稳!” 贾咚西见到李十五,一双小眼精明市侩之色一闪而过,接着不断向周围人道:“各位,之前咱与这位道友做过一单买卖,可是付了他一千个功德钱。” “一千个,那可是整整一千个。” 他满脸‘实诚’之色,似在吐露自己肺腑之言:“咱收的只是一堆破烂,却依旧尽可能的给了高价功德钱,甚至还凑了个整。” “这就是咱的诚意,这就是我……童叟无欺,从不售假贾咚西!” 只是,并无多少人搭理于他。 此时此刻。 场中一位位存在,他们之目光,不断在李十五还有十五道君之上交替,眼露迟疑之色。 “浊狱我知道,乃人山最底层囚笼,猪狗所待之地,可镇狱官是什么?人山有这官称?他又凭什么能来此地?” “好像是有,只是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各位等等,他方才说自己是‘战妖九升’,那岂不是说他才是那个杀自己兵领功的败类,而非十五道君,这……” 全场之人,约莫三百来位。 无论男女,他们个个熠熠若天上星,尊贵难以言喻,此刻心中感觉,就仿佛一群虎狼正在食那饕餮大餐,却是一条野狗突然闯入了宴席,甚至还把他们赶下了桌。 忽地,一道男声幽幽响起。 其源头,是一个背负古剑,五官清隽男子,乃浊狱守山之战主导者古傲。 他道:“守山之战,就是这厮投诚异族,将我等人族所出卖的,甚至挨个将我等活剐。” “有一位山官公子名为金钟,同样是他所杀。” “不可思之地,他又背投一个名为‘收魂小鬼’的妖孽,让我们所有人魂归轮回之中,就是不知最后怎么又活了过来。” “还有遥山境‘未孽’一事,灰雾之中一共死了千万之人,皆为他所杀,甚至被他用一根根红绳悬尸于头顶,群尸摇曳起伏宛若一片残酷尸海。” “还有离山境一座山城百万之人消失,在下对此人颇为关注,故想法设法打听此等悬案,果然,同样有这厮在场……” 静,又是寂静。 良久之后。 一位看上去十五六岁少女,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着手腕间一串银铃不停晃动。 她细声道:“这……这人,有干过好事吗?” 古傲低头,似在思索,而后缓缓开口道:“要说他做的好事……” 妖歌怒声将之打断:“污蔑,纯纯污蔑!” “善莲所做每一件事,皆背后蕴藏深意,是真正的‘善’,不过世人不能理解他而已。” “你这个古傲,可是要和妖某来辩证一番,善莲究竟是善还是恶?” 见是妖歌,古傲低头一声不吭。 第1057章 云龙子冷笑:“与你辩证,他李十五永远也不可能恶,就是他与狗抢一坨屎,你都会称他…… 妖歌同样将他打断:“善莲若真与狗争屎,可能是他觉得屎中淬了毒,恐伤狗命,故以身试上一试?!” 不过马上,两人像是记起了什么往事,皆话音止住,默默一声不吭。 而全场还有一人面露喜色,自是十五道君。 他长长一叹,宛若褪去千斤重担:“各位现在可是明白,本道君仅是……为他背负骂名罢了!” 只是此刻。 一道怒声响起,宛若惊雷炸裂长空。 “我……不服!” 出声的,是那位争当扛鼎之人,恣意昂扬之青年。 他体态高大,头顶黑玉道冠,眉间一道赤红竖纹如火焰燃烧。 他过头去,面朝屹立空中那位模糊男子身影:“前辈,此行之重,对于我人族而言不亚于开天辟地。” “岂能如此随意,让一宵小之徒主导,又岂能将我人山人族之运,放在这污秽不堪之人手中?” “若是可能,还是手下见真章吧!” 听闻此话,全场之人皆回过心神,严阵以待。 他们之前可是听明白了,这一行是前往一处‘未孽之地’,以他们尊身,对‘未孽’二字倒是有所耳闻,可是丝毫不能理解其中深意。 此时。 望着这一幕幕,李十五只是取出一方白玉官印,此物得自金钟,代表他浊狱……粥九狱镇狱官这一身份。 只是如今这官印之上,有一个金光璀璨之‘人’字,其上古老尊贵之意一缕缕落下,仿佛自九天之上垂落,压得全场人为之呼吸一滞。 这个金色‘人’字,还是李十五成了所谓的战妖九升之后,陡然间多出来的。 且他曾经反复琢磨,为何一直没人来升他的官儿? 李十五将官印奉在掌心。 约莫半炷香之前,他正缓步慢行于那处风雪小城之中,且在与一位企图给他穿小鞋的白发老太婆对峙。 却是忽然间,官印异动。 其中传来一句话:‘未孽之地’一行,需你来扛鼎,这是早已定好之事,故你放开心神即可,我自会接引你前往! 于是乎,他来到此处。 空中,模糊男子周身缭绕无数根若有若无金色丝线,给人种说不出叵测心颤之意。 他缓缓开口:“你不服,憋着就是!” “此行人选,早就已定下。” 他停顿一瞬,接着道:“人山各境,皆有通往战妖天地之入口,其目的,就是为了选一位‘帅’!” “这里的‘帅’字,并非是统兵厮杀,而是一种大局观,一种统筹万物的格局和智慧。” “且就是为了,此次之行!” 头戴黑冠青年愈发不忿:“可是前辈,他这战妖九升,是阴谋诡招得来,岂能以此为凭?” 模糊男子道:“诡才也是才!” “只需,达成目的即可!” 模糊男子语气虽轻,却是清晰传至所有人耳中,压得他们胸口不断起伏。 他继续道:“你们,可是晓得了?”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过程在我等眼中,不过……” 他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庞,唇角似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过是一捧揉碎的春泥,我等只看花开得艳不艳,谁又在乎它底下,究竟埋着多少烂根呢?” 此语一出,全场之人纷纷沉默,根本不知该怎样辩驳。 模糊男子又道:“好比这位李十五,他就能拿出一尊铭刻‘人’字的官印。” “机会是平等的,他能拿出来,你们却是拿不出。” “那便是说明,你等不过尔尔,至少你们没有落下一个好的结果。” 第1058章 男子话声好似一把钝刀,正一刀刀割在众人心头,在他们背后不禁起了一层薄薄凉汗,也将所有不服之声压下。 似在此地,他们的一切身份与之尊位,不过深埋腐土里的根须,根本拿不到台面上来。 李十五目光,则是一直注意着某道君,要么就是冷不丁盯上贾咚西一眼。 忽地。 他转身望向那道模糊男子身影,双手作揖:“前辈,这所谓的‘未孽之地’,究竟是什么?” “此行既然如此之重,又需要晚辈们做些什么?” 模糊男子摇头:“有关二字,不可尽言。” “总而言之,此行你们需全力以赴。” “至于目的……” 男子目中两行金光露出,似要望穿这片天与地,他整个人,更是露出前所未有凝重之意。 “目的……”,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自远古深渊中拖拽而出,沉沉地压在众人心头。 “你们,记好了!” “进入那未孽之地以后,你们必须千方百计,引导那方地界大势,朝着一个好的结果前行。” 模糊男子目光微垂,扫过一张张绷紧的面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若是将未孽之地比作一颗果树,那么你们必须,让它结出一个好的‘果’。” “哪怕为之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大殿内,鸦雀无声。 一道道身影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冥冥之中什么滔天因果。 妖歌却问:“引导‘未孽之地’,结出一个好的‘果’?” 他不禁满面惑然:“前辈,能否再具体一点?” “什么样的‘果’,才算好?” 模糊男子道:“你们进去之后,会自行有个判断的。” “记住,结果才是一切的答案。” “无论你们曾经是谁,从踏入未孽之地那一刻起,你们的身份、过往……都将没多少意义。” “唯有结果,才是你们此行努力之回响。” 李十五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底,嗓音沉稳却隐隐发颤:“前辈,我等虽不明‘未孽之地’究竟为何,亦不知前路凶险几何,但既然肩负此任,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扩散,让殿中众人从最初的惶然中,渐渐找回一丝清明。 云龙子别过头去,不齿低声一句:“表忠心谁不会,别以为老子不懂,你这厮向来人前一套,人后又一套。” 空中,模糊男子深深呼吸一口。 “你们此行,需以这位李十五为首。” “一切,皆听他所指。” “若是谁胆敢坏事,你们无论是谁,麻烦可是有天大!” 妖歌:“前辈,前途可是有险?” 男子思索几瞬,解释道:“按理来讲,你们此行算是无险。” “不过,却并不缺乏有能杀死你们的玩意儿。” “总之,不好说的!” 男子目光扫过众人,又道:“你们需要做的,是尽可能潜行于其中,若是暴露自身,又如何引导其走向一个好的结果?”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中之深意。 妖歌:“所以究竟是有险还是无险?” 男子闻言语气一沉:“各位小友,若是想成功活着出来,需将‘潜行’二字,刻进骨血里,明白?” 说罢,他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 似在叮嘱:“你记住,结果一定要好。” “至于过程,我们并不在乎,你放手为之就好。” 李十五重重点头:“晚辈谨记,定不负所托!” 也是这时。 众人头顶之上,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如同被无形巨手撕开之夜幕,从中渗出粘稠如墨暗光。 模糊男子道:“这里,便是通往那处未孽之地入口。” “之所以寻上你等,也是你们之修为,处在一个‘合适’阶段。” 第1059章 “既不至于太过弱小,也不会过于引人入目。” “既然如此,进去吧!” 一时间,众人以李十五为首,俯身长长一礼。 而后冲天而起,齐齐落入那道裂缝之中。 男子之声,依旧在他们耳畔回荡。 “且记好,谨言慎行。” “我等会对你们稍作遮掩,不至于太过引起……里面那些‘官’的目光!” 几息之间。 长殿之中唯有男子立身于此。 而那道漆黑裂缝,也随之缓缓闭合。 他长叹一声:“希望此行顺遂吧!” “这处尚未‘结果’的未孽之地,可是费了我等太多太多心血与代价了!” …… 未孽之地。 又或者是……大爻三十六州。 李十五等人抬头望天,见一轮大日悬挂苍穹,不由心神一阵恍惚。 此刻,他们正身处一片乱花丛中。 远处杨柳依依,近处春风绕肩,如此春光轻吟,显得一切是那般真实。 “这里,是大爻三十六州?”,李十五眸中有一层涟漪荡漾而起,他难得如此心旌摇曳。 而周遭一道道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头戴黑冠男子寒声道:“诸道友,那位前辈可是说了,过程不重要,结果方才为真!” “所以我等该不该以他为首,此事本就是伪辩,且有待商榷!” “毕竟,结果是好就成!” 忽地,一阵春风扬起。 吹落万千花瓣飘荡天地之间,如雨簌簌而落。 李十五伸指接过一片,面朝众人,语气淡而狂妄。 “大爻所属,山官李十五在此。” “尔等,还不俯首?” 乱花丛中。 近三百位年轻男女齐齐一怔。 “山官,你这厮莫非糊涂了,胡言乱语什么?” “道友,休得妄言,以山官之尊位,你此言太过逾矩了。” 感受着春风绕肩,一抹笑意自李十五嘴角轻绽。 他笑了笑道:“嗯,对!” “李某方才之语,诸位当个乐子便是,切莫太过在意,毕竟我怎么会是山官呢?” 至于十五道君,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而是盯着这片天地怔怔出声,眼眶竟是有些泛红湿润。 终于,只见他埋头轻喃一声:“时雨,我师乾元子,还有那一位位师兄弟们,这里会有他们痕迹吗?” “我有些,想师父了。” 妖歌靠了过去:“善莲,你可认得此地?” 他眸中凝重之意渐显:“这片天地,似乎没有灵气之痕迹,一丝都是没有。” 至于云龙子,则是离得远远儿的,生怕和李十五沾染上关系,且被他给注意到。 “不认得啊!” 李十五语气轻描淡写,且带着丝丝玩味儿。 接着又道:“各位,我且提醒一句。” “这片天地似颇为叵测,有一群不伦不类疯子,还有一群头戴红帽食人魔,更有一些千奇百怪之祟,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总之,难难难啊!” 一时之间,在场众人眉头皆皱。 其中一人道:“你为何晓得这么多?” 李十五张口胡言乱语:“我乃战妖九升,被钦定的此行扛鼎之人,自然比你们知道要多,这有问题?” 说罢,转身朝着前方而去。 又道:“各位,着装最好换一下。” “你们之中有些人,可是有些太过‘富丽堂皇’了。” 众人不语,却是默默会意。 时间点滴流逝,天色渐熄。 李十五这一行尤为低调,几乎不显露任何手段。 终于在天幕合拢之时,抵拢一座集镇。 “有……有人,这里莫非是人山某处禁地?”,一位黑衣女子忍不住惊疑一声。 身旁之人提醒道:“咱们还是收敛自身一切,化作凡夫为好,先探知清楚再行下一步打算。” “毕竟眼前这些,是人是鬼犹未可知!” 第1060章 镇中人声鼎沸,哪怕已是暮时,依旧多有人影四处走动,互相间走街串巷,闲谈不断。 “我去!”,一位锦衣青年当为人先,朝着集镇快步掠去。 不多时。 他来到一处酒肆,朱漆招牌在暮色中泛着油光,屋檐下挂着的风铃更是在晚风中叮铃轻响。 “老丈,敢问这里是?”,他望着柜台后佝偻着背的老人,俯身行了一礼。 “外乡人?”,老人闪过一丝狐疑,自顾自道:“小老儿我活了快一辈子,少见过外地人啊。” “也别问我,去北方一座单独小院。” “山官大人驻守在那里,你这外地人去见过他再说!” 说罢,挥手做了个赶人动作。 青年闻声,却是整个人愣在原地,茫然无措道:“山……山官?” 几息之后,他才是回过神来,继续问道:“敢问老丈,那位山官大人如今可在此镇?” 老头儿摇头:“不在,你先去等着。” 青年忙追问:“那大人他去何处了?” 老头儿想了想,面露恭敬之意:“他啊,似乎是去星官府邸,和众多山官一起,跟随星官大人上朝去了。” “你这后生,上朝懂不懂?” “在一片金灿灿辉煌天地之中,还有星官,月官,日官……” 老头儿目露艳羡:“这可是二十年,才能有一次的朝会呢?” “今儿个清晨,山官大人特意叮嘱我们,他不在之时要事事小心,莫白白伤了小命。” 然青年此刻,整个人抖如筛糠,似被所听之语给恐吓住了。 “知……知道了,老丈告辞!” 他转身就走,一刻不敢停歇。 “什……什么?”,头戴黑冠男子奋然起身,瞪大眼道:“这里有山官,且这位大人和日月星三官他们,去上朝了!” 场中众人皆是躯体一震,以他们之尊,本就比常人知道多得多,此刻自然震惊彷徨到不能所以。 “莫……莫非我等,如今身处某位山官大人禁地之中?”,又一人道。 至于李十五,则是缓步朝着那处集镇而去。 这里,他有些熟悉。 其名为,溪泉镇。 “善莲,等一等啊……”,妖歌忙跟在身后。 云龙子想了想,同样大步跟上。 一人疑声道:“云龙,你不是不与李十五为伍?” 云龙子回头一笑,蔑笑道:“‘蠢’字了得。” “实话与你讲,外界危而李十五可危可吉,外界吉而李十五大危!” 那人追问:“何意?” 云龙子:“意思是,若外界危机叵测,这时跟着李十五……要么危,要么吉。” “可外界一片祥和,再跟着李十五……大危。” “以眼下境地,你们如何选?” 几息之后。 一人摇头轻叹:“既有山官在此,我们能如何藏?不如大大方方露面,见过这位大人再说。” 于是乎,所有人皆入了溪泉镇。 夜渐深。 偏偏晚风无一丝寒意,而是吹人身暖。 倒是人山众人,愈发大气不敢喘一下,而是恭敬站在北方那处小院数百丈之外,既不敢靠近,又不敢远离。 终于,一道面相质朴青年身影,缓缓从天而降。 他本是打算直接进入小院,却又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众人,于是面朝众人方向俯身一礼:“大爻所属山官,方堂,见过诸位道友,敢问……” 他说了什么,众人根本没听。 而是互相对视,眸中唯有呆愣,似开始怀疑自己一生。 终于,一女子满口疑问:“山官?还上朝?一个小小筑基之修?这像话吗?到底像话吗?” 也是这时, 又一道年轻男子身影踏月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淡淡星辉,他一袭卦衣雪白似雪,手持一方八卦盘,眼神之中一片漠然。 只见他手中八卦盘转动,带起他吐字如碎玉坠冰:“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第1061章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不合!” 他一个人头皆一个人头点过,张口便是八字不合,且话声之中带着凛然杀意,妖歌,云龙子,贾咚西,某道君……,皆是如此,让所有人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只是这人,却是听烛。 终于,他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手中八卦盘缓缓停了下来,语露迟疑:“我有一卦,与你……似有一点合?” 星野低垂,夜里暖风习习。 听烛一袭卦衣如雪,在星光照耀之下,竟莫名有些晃眼。 此刻。 他凝望着自己掌心,只见那张八卦盘已停止转动,又是低喃一声:“我有一卦,与你……有一点合?” 他抬起头来,注视着李十五身影,眸中那种晦暗不明寒意和着杀意,好似不经意消散一些。 只听他道:“卦宗听烛在此,你是何人?” 夜风拂过,吹得李十五一身道袍猎猎作响。 他眼神不喜不怒,语气亦是平静如水:“棠城星官白晞麾下,菊乐镇山官,李十五是也。” “你这传闻之中卦宗大少,来我棠城境内何干?” 听烛却道:“我并不知你八字,也并未推算过你之来历,可为何我会鬼使神差一般说出那一句话?” 他手指摩挲着掌间阵盘:“在我卦宗眼里,冥冥之中万事皆有回响,从没有‘无缘无故’这个词,所以……我们是否因为某种原因,有过交集?” “而这个交集,不一定发生在‘如今’,有可能发生在一些冥冥不可言说之地。” 听烛神色越凝越深,语气陡然加重:“你,是不是认识我?” 听着耳边之语,李十五眼角一抹笑意漾起。 他俯身拱手:“听大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仅凭一卦、一念,便能窥见一些莫须有因果,联想到这么多。” 一旁,云龙子“唰”一声将手中祟扇打开,白底扇面之上却是歪歪扭扭八个漆黑大字:人狗重逢,无人生还!!! 云龙子低头一望,莫名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后颈,让他整个人头皮发麻。 那祟扇上墨迹未干的八个大字在月光下,隐约带着丝丝血色,不过顷刻之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语气惊悚,低声道:“妖歌,要不咱们先撤?” 妖歌不以为意:“以妖某之智,此行保你无虞就是。” 云龙子嘀咕道:“就你,等什么时候再次‘开智’了再说。” 他朝着听烛望了一眼:“即使开了智,说不定也比不得这什么卦宗大少……” 妖歌顿时怒目:“我可臭,你是在质疑我?” 其似乎是意指,云龙子说话阴阳怪气嘴臭得要死。 也是这时。 一位黑裙女子一步站了出来,她头顶发髻斜插着一支鎏金簪子,裙裾随风晃动时闪烁着细碎磷光。 目中高高在上之意溢于言表,带着一种上位者俯瞰众生之韵味。 只听她道:“你有一卦,与我八字不合?” “一个小小筑基之修罢了,也配与我八字不合?” “你可知世间男子无数,至今无人敢当面称与我八字不合,他们只会犹如猪狗一般,匍匐在我身后摇尾乞我垂怜,奢望我朝着他们落下一道目光……” “咔……咔!” 忽然间,一道道骨裂之声宛若炒豆一般清晰响起。 在场众人神色一凛,目光齐刷刷扫向声源。 只见李十五右臂朝前伸开,手掌如钳一般遏住那女子咽喉,将她一点又一点给提至空中。 “咔……咔” 骨裂声依旧,带起女子一张姣好面容痛苦到扭曲,四肢更是不停挣扎,仿佛随时就要窒息一般。 第1062章 某道君顿时怒喝:“你这孽障,这是干什么?” “你可知,我等才是一路同行,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同道中人,你怎可这般随意下手狠辣?” 李十五目光瞥了过去,嘴角一抹笑意缓缓扬起,却是夹着凛冽寒意。 只听他唇齿轻启道:“同行?同道?” “嗯,你说得不错。” “可是这位卦宗听烛大少,他说与我有一点合诶!” 李十五抬起头来,与手中女子目光对视着,同时五指如勾愈发加大力道:“故,我不掐死你,难道掐死他吗?” 周遭,除了某道君之外,却是无一人出声阻止,即使是妖歌也是同样神情漠然,眼中厌嫌。 如今身处所谓的‘未孽之地’,这女人却是依旧心态不改,将人山那一套延用至今,对一切颐指气使,莫不是想将他们所有人都害了不成? 就在此刻。 远处方堂,却是火急火燎赶了过来。 目光急切道:“各位道友,修行不易,万事好商量,不必这般打打杀杀啊!” 李十五望着来人,脑中回想起的,却是方堂之妻那单薄身影独自背着一口棺材,在棠城之下转身一步步离去那一幕。 以及大年夜里,一人一祟互相依偎而死的画面。 “嗯!”,他点了点头,将手伸开。 方堂却道:“道友,你是菊乐镇山官?” 他目中带起惊疑之色:“只是菊乐镇山官,不是季墨吗?” 只是他话音未散,又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哟,这么热闹?” 来者是一个四肢极为修长,磕碜得像猴儿的青年,居然就是季墨。 他朝着方堂大大咧咧道:“方兄弟,明日我办大席娶媳妇,你到时一定得礼到人到啊,讨个喜气。” 方堂神色尤为古怪:“季兄,这是你娶的第十三房了吧?” 季墨咧嘴一笑:“明媒正娶,你情我愿之事,季某可不会亏待任何人,且这是她们福气。” 一旁,李十五面无表情。 想当初,一句‘当不了媳妇,带回去当娘呗!’,依旧萦绕在耳畔。 也是自那时起,季墨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之歪路,喜得…… “大爻认妈人?”,李十五朝着其冷不丁道了一句。 “认妈?”,季墨回过头来,打量一眼,眸中一抹惊悚一闪而逝。 “你……你不会是狗相吧!” “我为十相门猴相修士,虽只有‘缠命之术,连命之术’两招同归于尽之法,可咱们当猴子的有第六感啊,特别是对狗。” “你……你别过来,咱们不熟!” 季墨吓得一跃退至十丈开外,目光连连躲闪,根本不敢再与之相对。 听烛和着方堂,则是齐齐注视着李十五,目中带着审视,显然知道背刺狗是什么。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口中道:“这位听大少口中的八字不合,并不是男女合姻缘之类,而是不合……就要杀人!” “而这里,似有很多人和他八字不合啊。” 他面朝听烛,微笑着:“嘿,要我帮着搭把手不?” 此话一出。 全场之人,皆一抹寒意涌上心头,死死盯着李十五。 听烛却道:“不需要!” “只是你们,似乎来历成谜啊!” “甚至你们修为,个个都非凡俗所能比拟,即使你们掩饰得再好,依旧瞒不过我。” 头顶黑冠男子玩味道:“你不过筑基,也敢妄谈我等修为?” 听烛望向他,只是一句:“我师怀素说过,我必成为大爻国师!” 男子眼神瞬间紧缩:“大爻,大爻,难道此地称之为‘大爻’?” “阁下,大爻指得是地名,还是什么?” 听烛:“国名!” 妖歌一愣:“区区一国而已,居然也设立山官,还有日月星三官,确定没搞错?” 第1063章 李十五默默听着,他在人山之时,从未在别人口中听过‘大爻’二字,也未听过‘爻帝爻后’这个确切称谓。 “妖歌,人山人族可有国称?”,他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吧,人山自有日月星辰环绕,大到难以言计,又怎么可能一山就是一国?根本没有这说法。” 妖歌冥思苦想,又接着道了一句:“善莲,你莫非是中邪了?” 李十五又问:“既然如此,你可是听过大爻太保之称?我曾经遇到过一只豆妖,他号称大爻太保,甚至说是人族的擎天之柱。” 妖歌依旧摇头:“没有,‘太保’二字在人山从未出现过,又怎会有擎天之柱这一个说辞?” “以妖某之身份,肯定不会乱讲的,善莲你怎么忽然胡言乱语了?” 李十五闭口不言,只觉得事情愈发的扑朔迷离起来。 大爻和人山,难道不是同一个地方? 可偏偏两处又都有白晞。 只是人山又不叫大爻,也不曾有大爻太保。 李十五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愈发糊涂了。 正沉吟间,听烛忽又开口,声音清冷:“大爻立国不知多少年,疆域横跨三十六州,上有爻帝掌天命,下有日月星三官镇山河,尔等连此都不知,究竟从何而来?” 他审视着众人:“本以为只是与尔等八字不合。” “可是如今看来,你们似乎麻烦大了。” 只是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宛若病猫之无力呻吟一般。 一人轻笑道:“山官仅为筑基之修,以此类比,那么星官又能强到何处去?终不过画猫类虎,只是虚有其形,不具其力罢了!” 也是这时。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微笑道:“小兄弟,你是在说我?” 这人猛的回头,凛声道:“你又是谁?” 来者一袭天青色道袍,目光深邃宛若星海起伏,说道:“我叫白晞,是棠城星官!” “星官,就你也配自称星官……” 却是下一瞬,白晞轻轻拂袖,一指轻点在这人额心:“讲讲吧,你们从何处而来?又为何凭空出现在我棠城境内?” “自白日里你们现身之时,本官可就注意到你们了。” 这一刻,所有人汗毛一根根倒竖。 他们目光死死落在白晞之上,那种心惊胆战感觉,如何形容? 本以为自身光芒万丈,足够照亮一切,却是见到白晞时,方知自身不过一缕风中残烛,对方才是那不灭之星辉。 “真是星……星官!”,众人忍不住抖如筛糠。 李十五面无表情,心底莫名一阵无言以对,只觉得白晞真的是太多了,哪哪都能见到。 “小兄弟,讲吧,你们从何处而来?”,白晞轻声问道。 “是,是!”,那人双目一片茫然,而后开始自述。 “我名陈玄火,乃大爻顺州,如愿城治下,红棉镇生人……” “我幼时,便是被一只祟妖所抓,他自称为‘人妖’。” “那只人妖抓了很多如我这般的幼儿,它说大爻是囚笼,是假的,是不存在的,困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此外,这只人妖并未诛杀我们,反而授予修行之法,让我们今后引导大爻走向一条好路,开出一个好的‘果’,称这样是自救……” 忽地,男子猛的惊醒。 惊声道:“大爻,大爻,我刚刚说什么了?” 白晞道:“你方才所言,是你内心深处藏着的自己之过往,不过本官并不是很信。” 接着,他又伸指点在另一人额心。 只是,得出答案如出一辙。 时间点滴流逝,白晞任何一人都没放过。 然而,怪事出现了。 来自人山的三百余人,他们仿佛陡然间换了一个人似的。 第1064章 “记起来了,我全部记起来了!”,云龙子大吼一声。 “我之前的记忆,不过是那只‘人妖’为我编造的一个幻境,我本来就是大爻之人,而非什么人山来客。”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是如此。 妖歌同样面露苦涩之意,叹声一句:“我等本从大爻来,人山不过黄粱梦!” 他俯身重重一礼:“谢星官大人,帮着我们唤醒心中深处记忆。” 所有人中,唯二例外。 李十五,和十五道君。 他们并没有太多变化,将人山和大爻三十六州分得极清,又或者他们,本就认为自己来自大爻,而不是所谓的人山。 李十五默默凝望一切。 他算是彻底懂了,人山那些大人们,应该是提前在这些人身上布置了什么手段。 只要有人查探他们来历和记忆,这种手段就会随之触发。 待到那时,所有人都会坚定以为自己本就是大爻人,而非人山客。 李十五不由赞叹,天地间果真能者无数。 那些人算天算地,潜藏在背后谋划盘算一切,简直堪称事事俱到。 他忍不住心中一叹:‘唉,比起想方设法的隐藏身份,干脆一了百了,从源头处将所有人认知给扭转过来,如此简直堪称无任何漏洞可言。’ 李十五觉得莫名有些可惜。 他本盘算着,等时机成熟就寻一个机会,直接将所有人卖了的,说不定又能给自己换个官身。 如此一来,可就不好办了。 此刻,白晞目光若星光倾洒,落在所有人身上。 “人妖?” “此妖,似有点意思啊!” 夜空之下。 白晞身影不知何时,悄然消失不见。 听烛望了众人一眼,冷声道:“你等与我八字不合,以听某此刻修为不好诛杀你等,不过之后自有卦宗修士寻上门来,望好自为之。” 李十五问道:“你就信我等来历了?” 听烛皱眉:“为何不信?” “如今大爻宛若困笼,日月星三官,两大国师,甚至爻帝爻后都寻不到出路,你们还能凭空蹦出来不成?” “且有星官大人施展,追寻你等来历。” “在我眼里,人妖解释合情合理。” “估摸着其是一只祟中大妖,毕竟祟这玩意儿本就邪门得紧,做下任何事也不足以出奇。” 李十五不由沉默。 一如他脑海中那个白纸世界一般,上面之人对自身并不存疑,只是想方设法找一条路。 “听烛,你为何出现棠城?” “这里有轮回妖出没,奉我师怀素之命,看能不能从其身上取一只祟宝。” 他深深望了李十五一眼,便独自转身离去,不做丝毫停留。 “善……善莲!”,妖歌似有些失落,“妖某再也不是人族之智了,你也不再是浊狱那一朵倾世善莲。” “今后,我是大爻之智,你是大爻善莲。” 他深深低下头去:“还有,我并非星官之子,那一切不过是幻境罢了!” 听着耳畔之语,望着这一幕幕,李十五却是没来由一阵心中生寒。 若是一切认知,可以悄无声息般随意扭曲。 那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真相,这种辩证还有意义吗? 渐渐,李十五面冷如寒冰。 “呸!” “一群刁民,除李某之外没一个好人,你们都想害我!” 说罢同样转身。 又恶狠狠道:“自现在起,咱们各行其事,否则小心老子弄死你们!” 身后。 一女子忧心忡忡:“可是那只人妖说了,我们一切需得听你的,不然他会又寻上我等……” 然李十五,已是如沙画一般随风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消失在朦胧夜色之中。 第1065章 云龙子手中祟扇“唰”一声打开,上面依旧四字醒目,在月辉下泛着一层诡异猩红血色:无人生还! …… 棠城,另一处集镇。 此刻已然深夜。 夜深人静,只听得一座座屋舍之中时有鼾声起伏,连绵不绝。 其中一户人家。 一八十岁老头迷迷糊糊睁开眼,顿时吓得亡魂直冒,只见自己脖子上不知何时横着一把柴刀,一黑衣年轻人正瞪着一双眸子,阴恻恻盯着他。 “老不死的,打听个事,乾元子住何处?” “对了,就是那个数十年前,将自己全家老小给砍杀了,又将自己妹子丢锅里煮得稀巴烂那个人……” 约莫数十丈外。 另一处人家。 某道君轻轻点燃一盏油灯,将一位银发老妪从床上贴心扶了起来,微笑道:“老太太,我看您体态有些萎靡,且这大半夜的,多有打扰了。” “故我先施法,帮您养养神吧。” 做完一切,他才温声道:“打听个事,此镇可有乾元子,他是我师父。” “约莫五六十年前,我师父全家十数口人得了一种怪疾,他以凡夫血肉之躯,从此镇开始三步一跪,硬生生跪到棠城,就为了打动星官大人,帮他医治……” 烛火昏黄,也映着老妪松弛的眼皮。 她满口老人味道:“年轻人,你这师父可是不得了,此地到棠城约莫三千里,他这一路得吃多少苦啊。” “只是,这里没有你师父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没有吗?”,某道君神色之中透着一抹失落,“老人家,打扰了!” 与此同时。 “没有,老子不信,你个糟老头故意扯谎,是不是想害我?” 李十五眸光冷意流转,将老头单臂举起,猛地抵在一旁冰冷墙上。 “道……道爷,真没有啊!”,老人苦苦哀求。 “老头儿我今年寿数八十有八,镇上发生这么一档子恶事,不可能没有记忆的!” 李十五手渐渐放下,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没有,真的没有啊!” 临走之时,他又目光如钩,回头道了一句:“老头儿,我明夜还来,若是发现你骗我……” 老人闻言,吓得双腿一软,一头栽倒身后卧床之上。 片刻之后。 一座半山腰道观被夜色吞没大半,唯有周遭树枝随风摇曳,在观墙上留下斑驳树影。 一间卧房之中。 李十五拍了拍一老道士脸:“火焱子,醒醒,我师父已经寻到种仙观了,让李某来邀你一起成仙。” 火焱子神色不振,半梦半醒道:“什么成仙?” 半炷香之后。 整个青阳观灯火通明,其中所有道士如临大敌,全部忐忑不安盯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 “小道长,没有种仙观,真没有!”,火焱子手捧一张羊皮卷,满脸苦意,“我已经解释很多遍了,这不过我幼时胡闹涂鸦。” “而且曾经也没有一个名为乾元子的恶道,逼迫我等索要成仙之法……” 烛火摇曳之中,李十五眸光被映照得模糊不清,他低声道:“嗯,知道了!” 时间点滴流逝,渐渐已是第二日正午。 李十五就活生生在这里守了一夜,陪这些道士们干熬,他依旧不信,企图能发现一丝破绽。 只是,依旧无果。 此刻。 他朝着天色望了一眼。 口中道:“离青阳观不远,是菊乐镇,罢了,去看一眼吧!” 然而此刻。 整个菊乐镇,却是被一座血腥扑鼻巨大赌坊所笼罩着,其中疯狂嘶吼声,骰盅晃动声不绝于耳。 李十五身影显化而出,望着眼前一幕,没有丝毫犹豫,就是大步朝着赌坊之中走了进去。 第1066章 入目所见,依旧是熟悉一幕。 白骨为盅,眼球为骰。 血肉为抵,寿元为注。 十数万人,就这么沉浸其中。 以赢为乐,至死方休。 李十五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赌坊深处而去,只见一张赌桌之上,一位湛蓝道袍年轻俊朗身影,此刻正输得满眼通红,几近摇摇欲坠,却是落阳。 “许久不见,你依旧废物!”,李十五冷声一句。 落阳抬头,与之对视,咬牙般道:“称我废物?你若能赢上一局,老子保你入纵火教!” 赌坊之中,依旧如过往那般灯火通明,且呈现出一种幽红昏沉之色。 最深处。 是一张仿佛被鲜血浸润的圆形赌桌。 不止有落阳在此,甚至季墨,妖歌,云龙子,还有数位人山来客,同样围坐在这方赌桌之上,且眼中有一种‘为赌疯狂’的趋势。 李十五扫了一眼:“你们怎么在这儿?” 妖歌抬起头来,回过几分神来:“这季墨兄弟请咱们吃席,所以就跟过来了,谁知遇到这么一出。” 此刻。 落阳眸中一根根血丝密布,也不管李十五了,而是盯着主位之上,那位形容枯槁,满头花白的老人。 狠声道:“前辈,咱们再来,这一局我落阳以自己寿数下注!” 老人点头:“可!” 见这一幕,李十五只是默默走了过去。 “啪!” 一道清亮巴掌声响起,随之而来是,落阳整个人被抽得倒飞而出,嘴角一道鲜红血线抛洒。 这一巴掌,抽得他脸肿如山,抽得他满口碎牙,也抽得他终于清醒了几分。 李十五面无表情,语气漠然:“赌,赌,还赌!” “将自己祖祖辈辈积攒家业输了不够,将心系于自己女子输了不够,将自己一家百口性命输了不够!” 他直勾勾盯着落阳,语气陡然间加重:“甚至,最后将自己一条小命输了依旧不够!” “还拉着整个大爻,陪着一起输!” “你落阳,一辈子也就只有这点出息了!” 场中,陡然间一片寂静。 连带着十数万菊乐镇百姓,也是恍惚间停下手上摇骰盅动作。 落阳撑起身来,怒目而视:“你到底是谁?” “还有输了整个大爻,你放他娘的屁,说什么胡话,若是大爻没了你又为何在此?” 李十五与之对视:“因为,我是赢家!” 说罢。 他转身望着赌妖老者:“前辈,我来和你对赌!” 然赌妖却是一直盯着李十五,一双浑浊眼珠更是饱含深意,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 就仿佛,见到不该见到之人,遇到不可能之事。 “善莲,悠着点啊!”,妖歌满脸忧心,“这只祟妖并不简单,修为高低似在他眼中无用。” 一旁云龙子却是一声不发,仿佛失魂落魄一般,只是盯着手中祟扇怔怔出神。 倒是几位人山之修,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模样。 李十五与赌妖对视,他觉得,这次的赌妖和从前那只,似看他眼神有些不太一样。 “前辈?”,他试着唤了一声。 “嗯!”,赌妖点了点头,一双浑浊老眼里露出些许茫然,好半晌才道:“小友背后千‘鬼’,你才是那个最适合修赌的啊!” “今日陡然间见了你,老夫似回想起些事。” “无关于祟,而是老夫身为赌妖的前身。” 李十五惊疑一声:“前辈不妨说说。” 赌妖道:“曾经,似有人称老夫为大爻太保!” “什么?”,李十五眸光瞬间凛然,“你也称自己是大爻太保,那岂不是说,当初那豆妖没有骗我,真的有‘太保’这个说法!” “前辈,大爻究竟是哪个大爻?” 第1067章 “还有大周天人族和小周天人族,大爻和人山的人族,是不是都是小周天?” 李十五胸口猛烈起伏着,他太想知道了,他想一点一点将这些迷雾全部给扒开,给掀翻,进而将乾元子跟脚给彻底找出来,好叫他形神俱灭,永远烟消云散。 赌妖微笑摇头:“想起‘太保’二字,于老夫心中已如同听到天音,也是老夫这祟生之中,唯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又岂敢奢求更多?” 而李十五,却是渐渐面沉如水。 只见他拿起桌上骰盅,自顾自摇晃了起来。 骰盅晃动声中,他咧嘴森然一笑:“落骰无悔,开盅见喜,前辈,你压大还是压小啊!” 赌妖:“小!” 而赌桌之上,古傲背负一把古剑,同样坐在这里,他皱眉出声:“李十五,你当祟是儿戏不成?也是你要杀就杀,要剐就剐……” 却是轰然之间,只听“咔嚓”一声。 李十五双臂掀起赌桌,砸得赌妖头颅碎裂,几近摇摇欲坠,他依旧如过往那般,赌不赢就掀桌。 全场,一片寂静。 一簇簇深红火焰,不知何时缭绕于各处,如同血莲绽放,将整座赌场映得诡谲森然。 火焰之中,赌妖就这般无声笑着,躯体寸寸而燃,缕缕而散。 落阳望着这一幕幕,又盯着那一道身影,愣声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李…十…五!” 落阳闻言,顿时眼中光彩熠熠,不见半点颓废之色,只见他忙着整理自己衣衫,长长俯身一礼。 满是喜色道:“在下落阳,来自纵火教。” 他抬头相视,语气诚挚:“李十五,你可得入我教啊!” 此刻。 火光缭绕之中,李十五道袍肆意翻飞,也衬得他一双眸子似带着些许笑意,他点了点头:“嗯,好啊!” …… 季墨的十三房喜酒,被赌妖一搅和算是黄了。 李十五没啥兴致,又不是认母宴。 此外,他对这一处‘未孽之地’,总怀着一种似是而非之感,哪怕这里的人依旧是曾经那些人,可在他眼中,依旧隔着一层无形之纱。 此时此刻。 他跟着落阳,来到一处荒山野岭。 周遭荒草萋萋,偏偏这里坐落有一处废旧宅院。 而宅院深处,有着一口古井。 古井幽深,水面倒映着残破的屋檐与灰蒙的天色,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荒凉之感。 “李十五,这里就是一处纵火教入口!”,落阳压低了声,脚步迈得极轻。 说罢,两者一前一后,纷纷坠入古井之中。 随着画面一转,待看清之后,李十五瞳孔猛缩。 眼前并非他想象之中的一片漆黑,而是一处岩浆翻涌的地下洞穴,一股股灼热气浪正扑面而来。 偏偏有一道道身影,正盘坐于岩浆河畔。 处于最中心的,则是十位身披大黑斗篷之人,乃纵火教十大长老。 此刻,他们猛地睁眼,身形同时一晃。 望着李十五身后那一道道扭曲身影,不可思议道:“这太阳打西边出,咱们纵火教,今儿个是来了一位绝世奇才?” 岩浆翻涌,时不时冲刷而起,看得人一阵心惊胆颤。 此时此刻。 十大长老简直如见至宝一般,个个猴急猴撩地凑上前去,将李十五给团团围在中央,满眼是稀罕之色。 “好小子,赌修第一局输了千条命,莫不是将全家人给输完了,真是个有出息的,比咱们强。” “小友,事后哭没哭,给咱说说,反正大家伙儿都是这般过来的,谁笑话谁啊。” “你叫啥,还有家吗?今后纵火教就是你家,千万别拘谨……” 第1068章 听着耳畔话语不断,个个仿佛自来熟一般,李十五一时间极为不适应。 落阳挤了进来,满脸囧色道:“各位长老,他叫李十五,还有咱纵火教可是人人唾骂的邪教,能不能略微矜持一点。” 某位长老一把将其给薅开:“落阳滚一边去,今后纵火教没你位置了。” 另一位长老愈发热切:“十五啊,可愿意随我纵火教破这大爻之冰啊,你且放心,我等所言‘破冰’二字,是让整个人族蜕变成全新种族。” “待到那时,我纵火教可就不是邪教了,而是整个全新人族的圣教……” 李十五满面笑容,同时不掩自己震撼之色:“破……破冰,全新人族,我也行吗?” 一炷香之后。 一场别开生面宴席,就在这地下岩浆河畔展开。 只见地上铺开一张张焦黑兽皮,上面摆满炙烤的兽肉与浑浊烈酒,一众纵火教教徒席地而坐,岩浆热浪扑面,也映得每个人脸上红光跳动。 “大长老,这里就是咱们纵火教驻地?”,李十五满是惊叹之色。 大长老笼罩黑袍之中,声音之老迈,仿佛看尽沧海桑田一般,只听他道:“这里啊,不过是其中一处驻地罢了。” “你也看到了,纵火教青黄不接,除了咱们这些长老外,其他根本拿不出手。” “可整个大爻,那一尊尊星官,月官,日官,还有两大国教,真不是那般好应对的,狡兔还有三窟,又何况纵火教?” 大长老隔着斗篷,注视着李十五:“十五,你之际遇倒是神奇,自幼被‘人妖’所掳,活在一片虚假幻境之中,却也练就了一番好本事!” 一位纵火教徒皱眉:“他一直活在幻境之中,那他怎么修赌的?他输得一千条家人之命又哪里来的?” 大长老道:“祟之莫测,言语难以概全。” “只是白晞星官已经查探过了,老夫不觉得,有人能在白晞手底下作假,所以十五自然可信。” 李十五眼角轻微一抽。 他心想,可若是作假的就是白晞呢? 只不过,是人山那里的白晞。 而这场接风宴席,持续了整整一日。 终了,三长老望着落阳道:“落阳,棠城境内轮回妖踪迹现,你去寻白晞星官,看能不能得到一件祟宝,其对我等破冰有大用。” 落阳:“李十五,你去吗?” 三长老怒道:“赶紧!” “十五他修为超你不知几何,这种事不需要他去做,你若是取不回来宝,自己就别回来了。” 落阳悻悻一笑,垂头独自离去。 外界之中。 落阳一袭湛蓝道袍,漫步于月下,整个人似有些恍神,只是手持一根随手扯断的树枝,胡乱打着些花草。 “想什么呢?” 无数颗金色微粒在他身旁融合,化作李十五模样。 落阳牵强一笑:“李十五,你此前说我输了全家百口人性命?” “逗你的!”,李十五与之并肩而行,又道:“记住了,轮回妖喜下棋,喜下棋戴盔,你得投其所好,这样方能……” “明白!”,落阳眼神跃跃欲试,乘风冲天而起。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缓缓拉扯开来,其半张脸笼罩阴影之中,让人看之不清。 “没曾想这纵火教,竟是这般好入的啊!” 此时,夜幕刚合拢不久。 李十五转身之间,却是来到了棠城。 “旧景依旧,人非旧人。”,他望着斑驳古老城墙念叨一声。 而脑海之中回忆起的,却是他和花二零迎着朝阳,如两只山间野猴儿站在城墙下那一幕。 “前辈,您让一让!”,一道憨厚之声从身后响起。 第1069章 回头一望,竟然是两个熟悉面孔,正抬着一架玉床堂而皇之准备进城,床上则是两个呈‘比’字抱住一团的老头儿。 李十五面色莫名黑沉起来。 “来了啊,又来了!” “和曾经一样,老子只要出现在何地,这大石小石两兄弟就会抬床出现在哪里。” “过来!”,他朝着两兄弟勾手,示意跟着自己走。 “前……前辈,咱兄弟俩是有些怪癖,喜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一些吸引人眼球之事,如抬老头儿溜达,可不曾得罪过你啊!”,王大石忙解释起来。 李十五不理,只是拖着两人进入墙角阴影之中,用手中之柴刀,将他们脸皮各剥开一半,又将他们胸膛剖开一点,伸指进去碰了碰两人还在跳动的心脏。 发出灵魂一问:“你们两个,是不是想害我?” 接着,又目光锁定‘比’字两老头。 不久之后,李十五神色松弛下来。 “你们走吧,这点伤势要不了命的!” 说完,又是给两兄弟各塞了一个功德钱:“这玩意儿你们可能用不了,不过当个护身符吉祥物应该不成问题,毕竟是功德。” 说罢,丢下满是惊悚的四人,一步步朝着棠城之中而去。 只是刚入城,走了不到一里路。 就见一个满脸痞气青年,好似个街头小混混一般,跟在一位白衣女子身后,打着口哨,花花舌道:“青禾,我娶你啊!” 这人,则是田不怂。 这片‘未孽之地’没有乾元子,他却是依旧修了恶气,也认识了柳青禾。 “姑娘,吃碗馄饨?” 街边上,一位满脸和气的老头儿掀开锅盖,带起满锅白气上涌,只是这一位,居然是谷米子。 不过这里的他,应该不叫这个名字。 同样,他也不曾经历那恐怖十夜逃杀,不曾对乾元子心有执念,更不曾修戏之道生。 而是如此平凡的,度过这一生。 棠城之中,灯火徜徉。 随处可见的海棠花树,更是带起阵阵幽香,随着夜色一起流淌。 “谷米子,柳青禾,田不怂!”,李十五念叨着三个名字,就这般淡然从他们身畔走过。 随着人流继续前进数里。 一位满脸猥琐气老头儿,正点头哈腰招呼着往来之客,想揽人到自己身后妓楼之中嫖上一嫖。 “这位爷,今夜里有新妞儿,要不瞅瞅?”,他朝着李十五使劲瞅眼色。 “你不是人,是祟,而且是无脸之祟,可称之为无脸男!”,李十五直接戳破。 “爷……爷……”,无脸男没来由一阵两股颤颤。 然而李十五,已然走远。 城中灯火如织,他既熟悉,又觉得有些陌生,只在路旁随意找了一处甜醪摊子,买上一小泥坛,用一根麦秆边走喝着。 “兄台,你这酒酿哪里买的?”,一位翩翩俊朗公子,不过十八之龄,此刻朝着李十五俯首作揖。 在他身后,还相伴一位清丽姑娘,似有些怯生,此刻羞红了脸不敢抬头。 “二……二八?”,然李十五看到这张脸,却是恍惚之间有些失了神。 “兄台?”,这位公子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李十五道:“左拐三里,海棠树下,一位银发阿婆支楞起了个酒酿小摊儿。” “谢过,只是兄台何名?在下觉得咱俩颇具眼缘。” “嗯!”,李十五点头便走,并不回应。 却是没走几步,又与一精瘦如猴年轻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忙低头作揖:“对……对不起,真没注意!” 李十五抬手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一下,又将其手指一根根掰开,只见掌心之中是一根红绳,这玩意儿他一直贴身存放。 第1070章 顿时没好气道:“好你个猴七,我自幼就觉得你要走歪路,如今果真在偷鸡摸狗。” 又训斥一声:“偷别人去,偷自己人干甚?” 使得年轻人挠了挠脑袋,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李十五却脚步未停,只抬手挥了挥,身影又是没入灯火阑珊之中。 并不是胡乱而行,而是他清楚记得,一些师兄弟们家在何处,毕竟白晞曾经给过他一份份详细住址。 如此刻。 一个体态尤为高大憨厚年轻人,只穿着一件单薄汗衫,朝着一处酒楼之中不断卸载着些什么,累得满头大汗淋漓。 “嘿,想成仙吗?”,李十五蹲在一旁石阶上,微笑打趣一声。 “不……不想,今年星官府邸恶气池开放了,没选上我!” 李十五叹了一声:“唉,没了乾元子,如今你倒是只剩憨了,另一个你可是憨中藏着精明,这都是被憋出来的啊。” 这人,则是关三。 李十五又是离去。 今夜,他见到不少熟悉面孔,他们之命运皆悄然改道,如今都沿着更平缓的轨迹缓缓流淌。 似没有乾元子这个祸害,一切开始回归最本来的模样。 “没啥意思!” 李十五轻语一声,抬头朝着夜空望去。 他不想和这里的人发生太多交集,也不想重新认识,哪怕听烛,无脸男,白晞……之流,同样如此。 过去就过去了,他既不想重新拾起,也觉得没那个必要。 因为他渐渐认为,真的除他一切都是刁民,任何人都是,且没有例外。 李十五目光缓缓收缩成针,眼神也随之化作一片漠然,只听他道:“你,是怎么忍住不杀他们的?” 这并非他原话,而是出那座山城,一位双眼开了‘天门’的街头卦子。 “忍?我也不想忍啊!”,李十五话音在人潮中顷刻被淹没,转身大步朝着棠城之外而去。 他不想在这所谓的‘未孽之地’待下去了,即使这里有太多熟悉面孔,他依旧不想。 因为,他觉得见多了挺烦。 匆匆之间,十数日这般过去了。 某地。 妖歌上下打量,露出惊疑之色:“胖娃,你多久进来‘未孽之地’的?” “呸,妖某之前那些记忆明明是假的!”,妖歌猛晃了晃脑袋,震惊自己居然会在这里见到胖婴。 “胖娃?”,胖婴语气不悦。 不过瞬间又是化作一副笑脸,“原来是你们两位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今日我做东,二位请随我来。” 胖婴大步朝前,妖歌极为熟络陪在一旁,至于云龙子则是默默跟在身后。 忽然之间,他又是偷摸打开祟扇瞅了一眼,只是白底扇面之上,依旧是四个隐约泛着血色大字……无人生还! “胖啊,咱这是去哪儿?”,妖歌露出追忆之色,“还记得幻境之中,咱们一起去寻不死人……” 也是这时。 三人来到一处僻静峡谷之中。 两边岩壁陡峭,且越往深越是狭窄,且伴随着一种仿佛凝成实质般的腥臭之气,满地更是随处散落的无名兽骨。 “胖啊,这里是?”,妖歌愈发纳闷。 胖婴眼中和气轰然消散,转而化作一片冰寒,朝着峡谷深处吼道:“各位教中师兄,长老,来了两只好货!” “你们瞅瞅能不能吃进肚子里,若是不能,就化作人兽让我拿去发卖,好换成寿元。” 只见一位位身着白袍,头戴红帽身影出现,他们个个体肥如猪,满脸肥腻和着凶光…… 与此同时。 李十五已是离开棠城境内,他寻着自己记忆,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找到了一间无名泥瓦房,像是一座破庙。 第1071章 “黄纸妖!”,李十五轻轻吐出三字。 他清楚知道,这破庙之中有一面黄泥墙,偏偏其本体是一只黄纸妖,就连白晞镜像都着过道。 “各位大人,既然要让这处未孽之地结出一个好的‘果’,那么李某,可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了。” “毕竟以你们之言,只需花开够艳,可不会在乎烂根有多少呢!” 棠城之中。 十五道君一袭白衣不染尘,任由清风绕肩,缭绕耳畔,他注视着城中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一时之间,眼神竟然有些茫然。 只听他喃声道:“时雨,这里没有师父,也根本没有师兄弟……” 只是这一次,再无女声响起。 却有一道碎花白裙女子身影,从虚空之中一步踏了出来,裙摆似蹁跹之白蝶,正随着清风不断起伏,是黄时雨。 春光轻呷,明媚而不耀眼。 棠城。 一袭碎花白裙女子身影,手持一杆晶莹剔透生非笔,面含微笑,就这般屹立在人流之中。 只是在她面前。 十五道君双眸一片白茫,好似被一叶障目一般,根本看不清眼前一切。 他伸出手在身前探了探:“时……时雨,你在吗?为何我看不见了?” “道君,我在!”,黄时雨微笑点头。 却是下一瞬,某道君整个人僵立在原地,浑身呈现出一种尸体般的死寂,双臂更是无力垂下。 接着,他躯体陡然间开始一寸寸变小,直到化作一个巴掌般大小,呈现清晰血肉光泽的人形娃娃。 周遭人来人往,仿佛对这一切根本不曾察觉。 “时雨!”,虚空之中传来一声男子轻唤。 像是振作起来一般,口吻正义且昂扬:“时雨,咱们可是该想办法,让这片‘未孽之地’开出一个好的‘果’了。” “你觉得,本道君应该从何处下手?” “我有些害怕,又被李十五那假人孽障坏了事……” …… 与此同时。 李十五脚踏湿润泥土之上,死死盯着身前那一座门户半掩小破庙,不过马上又是神情松懈下来,化作满脸笑容。 “啧,今儿个倒是运气不错,瞌睡有枕头,人乏有破庙!” 李十五大摇大摆般走上前去,一脚就将破门踢了个大开,撕扯着随处可见蜘网。 片刻之后。 他取出一把白骨椅,正对着那面黄泥墙坐了上来,上面一道道字迹尤为清晰,皆过往修士兴起之下胡乱涂鸦。 李十五并不着急,只是回想过往一切。 低声自语道:“当年纵火教‘与天对赌’,企图将整个人族蜕变,偏偏那高坐九天之上的爻帝爻后,并未阻止。” “纵火教此举,是从底层将人族颠覆,若是成了,从此人族只念纵火教之好,视其为‘圣’。” “对于这两位大爻至高而言,不闻不问显然是不合理的。” 李十五不断思忖着,他觉得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爻帝爻后也在等这片天地结出一个‘果’,只是没曾想他代‘天’对赌,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坏果’。 “难办啊!”,李十五眉心凝得越来越深。 “若是又让纵火教与‘天’对赌,即使我如今同为纵火教徒,也大有可能被再次强行拉到赌桌上代‘天’对赌。” “待到那时,大爻人族怕是又得完。” 李十五眼神渐渐锐利起来,这方‘未孽之地’所结的果好与坏,于他有个屁相关,全他娘的是刁民,全他娘的想害他。 他目前唯一需要做的,是想方设法强行将自己给摘出去,免得等到时候事有不妙,出去了之后那些所谓的大人们寻他麻烦。 第1072章 破庙之中,蛛网低垂。 李十五闭眼养神,指尖轻敲着白骨椅扶手。 庙外,忽地大雨倾盆而落,与一声声雷响交织。 只见他缓缓起身,朝着黄泥墙靠了过去。 “黄纸妖,命途错位!” “只要写在上面,就必须要完成,否则就会因命途错位而死。” “如果这玩意儿能带出去,可不得比那一封食妻情书好用多了。” 李十五深吸口气,而后俯身一礼。 “黄纸妖前辈,李某知道你并非寻常之祟,而是有不浅的之灵智,如今栖居山野,多有无趣。” “不如……” 下一瞬,却见整个墙面之上,浮现几个浓墨大字:我乃好祟! 一抹笑意,从李十五嘴角缓缓扬起。 只听他道:“这不巧了嘛,你是好祟,可李某同样是好人啊!” 他捏起一枚乳白色善丹,深深嗅了一口:“嗯,真善啊!” 接着,眼前破庙墙皮仿佛蜕壳一般簌簌而落,化作一张轻飘飘黄纸,就这般落在李十五掌心之上。 …… 棠城,城门之下。 李十五方一踏入,就见一发福中年趴在卦摊上睡得正酣,浑然不顾人来人往。 恰是一阵风吹过,将其惊醒。 他模模糊糊抬头,瞟了李十五一眼,又倒头就睡,偏偏这时,一个七八十岁白胡子老头儿,举着鸡毛掸子就是劈头盖脸落下,打得其抱头乱窜。 “好你个不孝子,整日游手好闲,卦术也学得稀疏平常。” “爹啊,您不是还没死嘛,等您老哪天埋了,儿再好好上进也不迟……” 李十五看了一眼,大步就走。 这两人,其中一个是神算子,另一个估摸着是被乾元子挖掉一双眼珠子的那个算卦的,在这一处未孽之地,其依旧是活得好好的。 一处酒肆之中。 一位头戴黑冠青年,正举杯痛饮,满脸郁结之气,只听他道:“那李十五在人山幻境之中,就是那穷凶极恶之人。” “为何那位人妖,依旧选他当那个扛鼎之人?我不服!” 一旁女修轻笑:“你都说一切都只是幻境而已,又何需在意这么多呢?” 黑冠青年双目凛然,猛地一拍桌:“在人山幻境之中,我名小玄王,师从……一位星官。” “故我,比你们知道的更多,这片还未结果的大爻未孽之地,得来的可太不容易了。” “这也是我等唯一的一次机会,主动插手未孽之地,主动影响他一切事件发展之轨迹。” 小玄王猛吸口气,接着道:“不怕告诉你们,若是这一行咱们成了,待出去之后,得到机缘和造化可比天大……” 只是马上,他神情黯然下去,举杯一饮而尽。 苦涩道:“唉,失言了。” “我本大爻人,而非人山客,这恍惚之间,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也是这时。 一个背着翠绿竹箱的老者,一步步走了过来,满脸笑道:“几位公子姑娘,写个愿吧!” “你是何人?”,小玄王冷眼望着。 老者笑容憨厚,浑身‘善意’如水般溢出,只听他道:“老朽是一位‘背愿人’。” “背愿人,这什么意思?” 老者指了指后背竹箱,里面是一张张折起来的红纸,解释道:“所谓背愿人,就是将自己愿望写在一张纸上,再由我们背着。” “之后无论是吃饭睡觉,皆不会将后背竹箱放下,而是一直背在身上。” “这寓意着,愿不落空。” 老者又道:“背一年,十个铜钱,若是背十年,就得一两金,一直都是这个价!” 酒肆桌上,女修不由点头。 轻笑道:“背愿人,所谓三百六十行,没曾想居然还有干这种营生的。” 第1073章 “老丈,你背的最长的一个愿望,是多久?” 老者解释:“我十岁起就当背愿人,如今背着竹箱有五十年了,而最长的一个愿望,同样背了有五十年。” “其主人名为乾元子,而他许下的心愿,好像是寻一座名为种仙观的地方,这么久过去,也不知他寻到了没有,又如没如愿!” 小玄王大手一挥,落下一锭半个拳头大金子。 摊开手心,豪横十足道:“取纸来!我要许下一愿,让你给我背到死。” 老者两眼笑眯眯,恭敬递上一页泛黄纸张。 小玄王:“嗯?你竹背篓里都是红纸,为何这张是黄的?” 老者笑着解释:“各位应该知晓,给死人用的就是黄纸。” “而这位公子,又让我背愿望背到死,所以我才特意取出黄纸的,这代表着哪怕我死后到了阴间,依旧背着公子许下的愿望,而不敢将之放下。” 小玄王大笑:“不愧是背愿人,讲究!” 说着就大笔一挥,写道:我名小玄王,终有一日,得将那李十五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好以此出心头一口恶气……” 老者:“……” 老者眼角忍不住一抽,他自然是李十五了。 不得不说,其胡言乱语本事已堪称技近乎道,什么背愿人,死后背愿,完全就是张口就来,且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老头,给我把愿背好,不然打死你!”,小玄王将黄纸对折几次,丢入竹背篓之中,又重重拍了拍李十五肩膀。 也是这时。 李十五朝着酒肆之外望去,恍惚一瞥之间,见到一碎花白裙女子一闪而逝。 “公子,你放心!” 他拱了拱手,背着竹背篓就急忙了出去。 棠城之中,人流如织。 清风随意而扬,拂动满城海棠花瓣漫天飘洒。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一袭道袍如墨,就这般隔着人潮,与那位碎花白裙姑娘对视着,眼神极冷,冷得要杀人。 “黄时雨!”,他咬牙一声,“这入了未孽之地,你又化虚而实,十五道君又化实而虚了是吧。” “公子,你认识我?”,白裙姑娘手持一杆生非笔,笑得似有些玩味。 李十五眉头一皱,他一直在琢磨,这方未孽之地会不会有一个黄时雨,甚至也拿着一杆生非笔没事就胡写一通。 “你认识我?”,他试探着问。 “你觉得呢?”,女声响起。 只是这一声,并不是来自十丈外那女子,而是来自李十五身后。 他眼珠子一瞪,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又一个黄时雨出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上,且同样手持一根生非笔,就笑语盈盈望着他。 “你……你们,两个黄姑娘,真好巧啊!”,李十五悻悻一笑,眼中杀意早就一扫而空。 两位黄时雨不回应,就这般一前一后注视着他,似在冥思苦想,又该写什么才好。 “咳咳!”,李十五清了清嗓,试着道:“两……两位姑娘,你们都是拥有八成生非笔本源之力?” 足足三息之后。 才听身后那位黄时雨念叨:“不是!” 李十五一愣:“那是什么?” 黄时雨道:“我一个黄时雨,独占八成生非笔之力,其她所有黄时雨,共分两成。” “什么?” 李十五一时间有些恍惚,却见第一个黄时雨化作一片光雨,没入第二个黄时雨中,似与之合二为一。 虚空之中,一道男声响起。 “李十五,本道君方才瞅见你扮作一个老人,是不是又想动什么歪心思,你就不怕外边那些大人们问责于你?” 李十五皱起眉头,捏了捏下巴。 他一直想不通,十五道君在虚化这种状态之下,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看黄时雨又是什么样子? 第1074章 “黄时雨,你刚才那话究竟什么意思?”,他语态凝重起来。 “字面意思啊,我讲话很难理解吗?” “那为何你独占八成,而其她黄时雨共分两成,是不是因为你在害我!” 黄时雨也不回应,就这般一直微笑着。 见如此,李十五立马换作一张笑脸,又从棺老爷肚子中取出一个竹背篓背上,小跑着靠近,双手恭敬递上一张纸。 “黄姑娘,我现在是一位背愿人。” “你不防也许个愿呗,就当图个心安。” 黄时雨轻瞟了一眼,直接道:“你这刁民,是想害我?” 李十五:“……” 然黄时雨已然转身,随着清风而去。 同时口中轻语:“棠城风起时,虚时两相痴。君问笔相事,先解背篓诗。” 话音未落,人已不在。 李十五驻足长街中央,任人来人往。 良久之后,才是缓缓回过神来。 “先解背篓诗?” 他默默将竹背篓放下,从中随意取出一张叠成方块你红纸,将之抖开,只见上面只有两字:白痴! 李十五面色一沉,却是取出第二张红纸,这次上面是四字:真是白痴! 他胸口一阵起伏,接着自语道:“黄时雨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吟诵一首,她一定留下了什么。” 于是,他继续打开第三张红纸。 依旧是二字:白痴。 李十五转身就走,却是又咬牙自语道:“老子不信,她一定留下什么了。” 于是,他默默打开第四张红纸,再一张接着一张。 一共打开三百六十六张红纸,上面皆是‘白痴’二字。 此刻,他打开最后一张红纸。 上面终于多了几个字:如你所想,都是白痴! “刁民,刁民……” 李十五口中骂声不断,而后消失在人流之中。 时日一天天流逝,天地间也变得愈发燥热起来,且时有雷雨不断,轰隆作响。 李十五并未待在纵火教,而是显化于种仙观于荒野之中,一副结庐而居架势。 “轰……隆……” 今日天地昏沉,忽然一道炸雷声起,同时银白电弧将大地晃动如同白昼。 “李十五,你怎么住这里?” 落阳冒着雨,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还不忘进门时,在门槛上刮着脚下烂泥。 “住脚,这是老子种仙观,你将黄泥往哪儿刮呢!”,李十五没个好语气。 “啊?”,落阳尴尬笑着。 而后打量一眼道:“这有啥啊!” “你这道观如此之破旧,今后我替你重新盖一座新的,盖一座更大的!”,落阳伸出双臂使劲儿比划,接着道:“处处给你镶金边,给你用最好的琉璃瓦,用最好的……” 李十五连忙打住,懒得听下去。 只是问道:“你来此地何干?” 落阳叹了一声:“唉!” “前儿个阵子,棠城境内出现一只花旦戏妖,你清楚这件事?” 李十五摇头:“不清楚。” 而后问道:“给这只祟妖弄死了?” 落阳跟着摇头:“哪儿能啊!” “这唱戏唱不过他,打架也打不过他,谁知道他一个演花旦女角儿的,偏偏会使刀,这你敢想?” 他沉吟一瞬,像是想起什么了,接着道:“这事儿闹得挺大的,我当时就躲在一旁,根本不敢凑上去。” “不过我恍惚听到,这戏妖在某次使刀的一瞬间,似自语了一声,称自己为大爻太保,就跟那赌妖老头儿一样的说辞,就是不知具体什么意思。” “什么?”,李十五猛地起身。 种仙观外一道雷霆炸响,雷光丈量天地,也映得他面色一阵明暗不定。 “戏刀双绝,天下无双!” “戏刀双绝,天下无双!” 李十五朝着观外望去,眼神茫然道:“能担得起这八个字,他称自己为太保倒是合情合理。” 第1075章 “只是这大爻,究竟在何处?” 观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落阳生了一处篝火,就着酒肉,口中嘀咕个不停:“不止戏妖,还出现了一只豆妖,手段诡异得紧,还有一只姻缘妖,乱点鸳鸯谱更是离奇!” 李十五:“怎么个离奇?” 落阳:“瞎**配对呗,一个镇子十几万人,简直荒唐得紧,还是白晞星官看不下去,随手给它捏死了。” 李十五默默听着,这一方未孽之地发生之事,和他曾经所待的地方,其实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的,如这只姻缘妖,应该就是因果红绳的主人了。 落阳又道:“还有一只乱妖,在大爻三十六州其它地方出现了,那闹得动静可是不小,简直闻所未闻啊。” 李十五:“给它掐死不就得了。” 落阳似有些微醺:“杀?这如何杀?找都找不到这只乱妖本体,只传出其喜乱,且自身是正常的。” 李十五不由一笑:“如此一来,我倒是真的善啊,一路与祟妖斗智斗狠,杀了这么多大祟,救了那么多的人,他们都该给老子立牌坊!” 落阳抬头望了他一眼:“说啥胡话呢!” 只是忽然间,他猛地酒醒几分。 “遭了,忘记正事了。” 李十五侧目:“什么?” 落阳道:“教中长老让我来寻你,去一处地方,找一个东西……” 临近黄昏之时。 李十五和着落阳,来到一处荒废村落之前,周遭一只只寒鸦啼哭,给人一种尤为荒凉之意。 “这是何地?” 李十五不断打量,接着喃声一句:“这是地陷了?” 落阳道:“你这段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直守着你那破观,都不知外界变化。” 他神色极为凝重,接着道:“这里是牧州,烟罗城境内!” “大概在一月之前,万里大地向下塌陷约莫百丈,接着就露出这么一片地方,其中有村落,有城池,有古老战场,不过皆一片荒芜,其中一个活物都是没有。” 李十五点了点头:“来这里何意?” 身后,一道男声响起:“其中,可能藏了好东西,或许能破开大爻之迷雾!” 李十五回头间,只见听烛一袭卦衣如雪缓缓而至。 听烛接着道:“这是我师父怀素推算出来的,不可能有错,所以必须将其给寻到。” 他目光越过眼前村落,朝着更远处望去。 “不止卦宗,豢人宗同样过来了,还有十相门更是倾巢而动,两位还是小心为上。” 说罢,只见听烛取出一根比筷子还长银针,从自己脑袋太阳穴位上直接横穿了过去,口中道:“这是卦宗秘术,应对十相门害群马附身之法。” 落下语气一横:“不过尔尔,跟谁没有似的。” 只见他取出数柄漆黑煞剑,直接钉入自己四肢,疼得他嘴角一嘶一嘶,偏偏挺胸抬头不愿被比下半点风头。 而后,听烛和着落阳,不约而同将目光朝着李十五落去:“你呢?” 见此,李十五眼角一抽:“如今咱们修为一样?” 接着道:“胎动九声,一声惊蛰,二声霜降……,七声无回响,八声见母神,九声遇真我,你们到底懂不懂这一句道偈?” 听烛皱眉:“见母神何意?” 李十五:“见天道呗!” 听烛摇头,而后盯着手中一张八卦盘,口吻凝重道:“元婴七声胎动已圆满,‘见母神’三字,可能或许大概并不是你所理解的意思,是好是坏也暂时不定。” “我是以未来的大爻国师身份与你讲的,总之你信我就是。” 李十五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从自己拇指眼珠子之中,一寸寸扣出一柄花旦刀来,毫不犹豫将自己心脏贯穿,来了个彻底对穿。 一时间。 三者竟是如过往那般。 脑袋穿针,四肢插剑,胸膛插刀!! 第1076章 黄昏开始退去,暮色愈发上涌。 听烛头插一根筷子粗细银针,在地上投下一道模糊拉长且扭曲影子,只听他不断轻声自语:“大爻,大爻……,没有过去,亦是没有未来……” 此刻。 三者并排而行,只是在外人眼中,那副做派就显得尤为惊悚且诡异了。 落阳打着哈欠:“听大少,落某认识你不到半年,每次除了见你胡乱杀人,就听你口中念叨什么大爻,过去,未来……” “不妨,你加入我纵火教好了,随我教一起破冰,为大爻人族开路。” 听烛扫了他一眼:“你纵火教,是邪教。” 落阳脚步顿下,与之对峙:“你卦宗,未尝不邪!” 李十五却是不紧不慢开口:“听烛,我记得你不信‘时间’一词的!” 听烛闻声,眼中深意加重几分:“所谓‘时间’一说,或许是凡人自欺欺人的刻度,又或许是,并不是我等所理解的那样。” 李十五不由一笑:“哪样?” 听烛抬头望着浑沉天色:“有可能从始至终只有现在,过去或者未来,都是由现在定的。” 落阳顿时大笑:“怪不得,我今儿个刚吃了药,昨日就生了恶疾。” 李十五:“原来如此,李某如今活得好好的,所以我从前才能砍头挖心而不死,我还一直以为是种仙观不同凡响。” 听烛见此,莫名一阵无言以对。 只得道:“随意一句罢了,两位不必如此调侃,上纲上线,免得把自己给绕糊涂了。” 李十五微笑:“本人烦恼事颇多,不怕糊涂。” 不过马上,他面上笑容僵住。 只见王大石王小石两兄弟,正抬着玉床上‘比’字老头儿,从一处破旧屋舍之中一前一后出来。 见李十五,他俩吓得浑身乱颤:“前……前辈,我俩兄弟来此,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机缘,将这两位老头儿分开,可不是故意跟着你,也没想害你。” 李十五点头:“嗯,知道了!” 只见一抹笑意从他嘴角缓缓扬起,让人莫名心中一悚:“今日,我想试上一试。” 他一步步朝着两兄弟而去,同时右臂侧展伸直,五指一握,就见远处一块巨石,石皮一块块脱落,最终化作四根小臂粗细,比人还高的石头钉子。 “前……前辈!”,两兄弟顿时吓得磕头求饶,玉床上两位老头儿同样浑身颤抖不停。 “别怕,略疼!” 李十五咧着白牙,直接将四根石头长钉,从四人腹部洞穿而过,就这般将他们死死钉在大地之上,带起一股股殷红鲜血在地上肆意流淌。 他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幕,眼神漠然。 冷冷落下一句:“你们四个,自求多福吧!” 落阳靠了近来,皱眉问道:“你这是为何?” 李十五随口答:“不为何,只是看他们像刁民而已,觉得他们想害我。” “……” 李十五已是大步朝前,口中话声依旧传来:“要不是知道你落阳一些过往,你在李某眼中同样是个十成十的刁民。” “至于现在,七成刁吧!” 夜色愈发如墨,一阵阵阴风开始弥漫于天地之间,那种阴冷之意,让李十五身上一只只欺软怕硬妖,都是亮起一双双烛火般小眼,随风忽明忽灭。 “你这是祟吧!”,落阳啧啧称奇,“应该是新出现的祟,至少大爻还没听过这样的。” 李十五却道:“何处还能寻到棺老爷?我想多抓上几只。” 听烛看了一眼他耳垂那只青铜蛤蟆:“万只书生爷,其中都不一定出现一只棺老爷,书生爷随处可见,可想见棺老爷一面,难如登天。” 第1077章 他想了想又道:“此说辞可能有些夸大。” “不过,总之想见棺老爷一面并不容易。” “还有就是,其就只有储物之能,至少目前没有发现这蛤蟆有别的什么太大用处,故没多少人特意捕捉于它。” 落阳:“你不有一只嘛!” 李十五随口一句:“这只有些过于贪吃了,我快喂不起了,所以看能不能多寻上几只。” 无人瞅见,某蛤蟆又是眼角几滴绿色锈泪,无声滑落。 渐渐,已是半夜。 李十五他们一路走过废弃村庄,无人城池,古老战场,除了一些大爻人外,却是始终无任何发现。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是觉得这一处未孽之地,和乾元子所在白纸世界,不重合之处越发多了起来。 “万里大地下沉,有点意思啊!”,李十五望向一旁,“听烛,你们究竟是寻什么?” 听烛盯着手中那张八卦阵盘,摇头道:“说不准的,也不知其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出来,慢慢来吧!” 也是这时。 一道青年身影,从黑暗之中大步走出,他身上一道道雷光噼里啪啦闪烁,浑身气息激荡不已,似不久前才历经一场恶斗。 只听他骂咧道:“这畜生养的国教,畜生养的十相门,什么狗屁替罪羊,绊脚石,墙头草,背刺狗……,全部都是害人的,害死个人!” 他脚步一顿,盯着李十五他们一愣:“你……你们这是啥造型儿?” “卦宗,落阳!” “纵火教,听烛!” “纵火教,十五道君!” 三者同时开口,乱报名来。 青年又是愣了几瞬,而后才是俯身作揖行了一礼:“在下许印,从小没家!” 片刻以后。 许印口中依旧气愤不已:“我就想不通,这十相门存在意义是什么?几位道友听听他们那名号,什么狗啊,猴啊,羊的,这能是什么好东西?” “豢人宗至少还能将人化兽,特别是一些罪大恶极者,以此惩处再好不过。” 李十五不由一笑:“你觉得豢人宗好?” “那可是得小心啊,免得被人吃得骨头碴子都不剩,记住我说得是……字面意思。” 没来由的,许印一阵毛骨悚然。 只是下一瞬。 李十五他们三儿,跟着心头一悚,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之意,顷刻间席卷他们全身。 只听他们身后,传来一道气息微弱女童之声,似极为楚楚可怜。 “几位哥哥,我怕!” 此时此刻。 听着耳畔那不断响起女童之声,李十五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一名约莫五六岁女童,正蜷缩在一处不起眼杂草丛中。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一双露出拇指头的破鞋,头发凌乱地沾着泥土,一双大眼在浑身夜色中泛着水光,瘦小身子正微微发抖。 “我怕,我怕……”,她就这般水汪汪盯着四位,口中不断重复着‘我怕’两个字。 “她……她什么时候出现的?”,许印已是双手搓雷,银白雷光噼里啪啦不断轰响,大有一言不合就劈下去架势。 “她……她究竟是人还是鬼?”,落阳根本不敢靠近,且那种心悸恐怖之意,也愈发重了起来。 他抬头一望,只见李十五居然不见踪影,眺目一看,这厮竟是不知何时已是跑到了数里开外。 听烛则是手持八卦盘,紧随其后。 “等等,等一下啊!” 落阳许印对望一眼,也不说啥了,脚踏一阵清风就是赶紧追了上去。 至于所谓的同情心,他们似乎是没有的。 去同情别人?该别人同情他们才是。 一炷香后。 落阳露出心有余悸之色:“这万里大地向下塌陷百丈,若是有普通凡人,根本不能在地陷之中活下来。” 第1078章 许印点头:“不错,许某一手驭鬼,一手搓雷。” “可我方才觉得,那女娃既不是鬼,又不怕雷……” 只是话未讲完,在场几人又是后背一阵汗毛倒竖, “我怕,我怕,几位哥哥,我真的好怕……” 那种稚嫩而空洞的声音,再一次毫无征兆地飘进四人耳膜,近得仿佛就在身后贴着脖颈低语。 此刻本就是三更半夜,周遭阴风摇曳,加之身处百丈地下,让他们没来由浑身一紧,心中一阵拔凉拔凉。 许印艰难回头看去,手上雷光也跟着忽闪忽灭,仿佛随时要哑火一般。 他喉咙艰难滚动着。 果然,那位六七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女娃,顶着一双泪眼斑驳,又空洞无比的眼瞳,就这般直勾勾盯着他。 一张稚嫩面孔,在忽明忽暗雷光照耀下,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楚楚可怜之感,竟是让他生生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你……你们觉得她,究竟是人是鬼还是祟?” 许印忍不住问了一句,却是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转过身一看,才发现另三个早不知跑到多远开外,这次连落阳都跟上了,只留他一人独自在此。 “艹***” 低骂一句,赶紧拔腿就跑,根本不敢停留丝毫。 好一阵子之后。 李十五几个低着头,皆是露出沉思之状。 许印忍不住道:“你们可是卦宗的,甚至是邪教中人,就能不能溜得……稍微慢一点点,我有些反应不过来,跟不太上!” “无关于修为,只是显得许某被雷劈多了一般,就有些蠢,脑瓜子不够灵光,你们知道的,我许印从小没家……” 他埋着头,一直喋喋不休。 等再抬头时,竟然又不见另外三个身影。 “人……人呢?” 忽地,他觉得自己道袍被轻轻扯了一下,于是又是低下头去,而后瞬间瞳孔猛缩成针。 只见那诡异女娃,正伸出脏兮兮小手扯住他道袍一角,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我怕……”,女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风中蛛丝,微不可察。 许印喉咙发干,想挣脱却发现身子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般动弹不得。 只得强作镇定,蹲下身来与女娃平视,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笑容:“你……怕什么?” 女娃摇头,作出认真思考样子:“我也不知道,可就是怕,要不你抱抱我吧……” 也是这时,许印终于是挣脱那无形束缚。 高举着双手就是狂奔了出去,呼喊声响彻这昏沉夜色之中:“有诡啊,救……救命!” 只留下身后女娃泪眼婆娑盯着他背影,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小小身子显得愈发可怜兮兮:“我怕,真的怕……” 又是一炷香后。 许印终于再次寻上了另外三个。 此刻他们身处塌陷百丈大地,且仅有万里方圆,对于许印一个金丹境而言,并不算太过辽阔。 “你……你们三人……”,他手指着有些郁结。 却没想另外三个,已经自行吵了起来。 听烛面无表情道:“那只小女娃,估摸着又是什么邪门玩意儿,或者是一只大祟。” “以我看来,不如暂时分开而行吧。” 李十五双手怀抱,轻哼一声:“分开而行?” “最好不要吧,万一分开之后那诡异女娃单独寻上我,岂不是让你们白白落了好?” “要死一起死,撞鬼一起撞。” 李十五觉得自己有些招邪,所以他自然不同意分头走,以他性子就是这般损己不利人,他落不到好,那别人也不行,管他是谁。 听烛有些怒道:“李十五,你可知你有时候极让人无言且生厌?” 第1079章 李十五点头:“知道啊,很多人这样说过,像什么叶绾啊,且我自己偶尔也这般觉得,甚至想一刀给自己攮死。” 落阳一旁忙劝:“莫伤和气,和气生财。” “咱们来此地可是寻宝的,如今连宝贝影儿都还没瞅见呢!” 只是忽然间,几人又是齐齐色变。 那种仿佛窒息般的惊悚之意,再次悄无声息间爬上他们心头,让几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走!” 许印低吼一声,这次再没有落下,随着脚下一道道雷纹闪烁,就是不见了踪迹。 “好……好人啊!”,落阳怔怔一声,双手一下下鼓着掌,似对这一幕尤为意外。 约莫十里开外,许印停了下来。 回头一看,不由眼角露出笑意:“这一次,是他们没有跟上了!” “只是,我怎么觉得后背,没来由一股股冷汗直淌呢?” 他扭动着脖子回头望去,只见身着洗得发白布衣小女娃,就这般挂着他脖子与他四目相对,距离近到几乎鼻子都碰到一起。 可偏偏许印,感受不到丝毫女娃重量。 “哥哥,我怕,我好怕……” 此时此刻。 李十五手持着一张黄纸,不断打量着,是黄纸妖。 他竟是发现,黄纸妖也有一种退缩的架势,不敢轻易冒出头来,似在畏惧着什么。 “那诡异女娃,究竟在怕什么?” “就连你,也在怕吗?” 李十五说罢,就是身影随风化作无数颗金色微粒,消失于无形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句:“棺老爷腹响如鼓,想必是饿了,李某人自当给它寻食来吃,故就不奉陪了!” “望二位,早日觅得至宝。” 听烛盯着八卦盘,接着冲天而起:“我八字,可能有些不够硬,落阳你随意吧!” 落阳见此,扫了扫袖,不以为意道:“何来恐惧?不外乎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捏了捏下巴,又自语道:“之前在菊乐镇见到的那个妖歌,近半年不曾露面了,他似乎也修赌,若是能诓他进纵火教……” 不久之后,落阳脚步僵住。 只见许印就这般倒在一地血泊之中,浑身都是被啃食过的痕迹,下巴处血肉更是被啃食一空,留下裸露出的森然白骨,显得是如此触目惊心。 唯有他一双眸子完好,其中似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恐惧。 “许印没家,人也没了?”,落阳牙关不停打颤,而后转身就跑,不敢停留丝毫。 棠城境内,一处深山老林之中。 种仙观屹立最深处,李十五盘坐其中,心里不停盘算着,如何才能早日从这片未孽之地脱身。 “大爻,人山,太保……”,李十五将棺老爷放在自己身前,让其化作木鱼般大小。 他则用柴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像是敲木鱼一般,发出一种金铁交戈铮响。 “豆妖,赌妖,戏妖,已经有三个大爻太保了啊!”,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就是不知,这些所谓的太保们,和日月星三官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也是这时。 听烛踏着夜色而来,缓缓进入种仙观中。 李十五凝声道:“你如何寻上来的?” 听烛随意坐下,口中道:“我之修为,可能比你看上去要厉害上那么一些。” “行吧,你来作何?” “问你些事,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李十五神色收敛:“我若是知道,还会在这里陪着你干坐着?老子早就拿刀去砍杀那些刁民去了,全部砍死,免得整日里阴谋害我!” 只是忽然间,听烛手中八卦盘疯狂转动。 李十五更是将柴刀藏在身后,死死盯着种仙观门口。 只见那位六七岁女娃此刻就站在观外,半个身下藏在阴影之中,只伸出一个小脑袋可怜兮兮盯着他们。 “我怕,真的好怕……” 种仙观中一盏烛火摇曳,衬得李十五一张面孔阴晴不定,他忽然咧开嘴笑了:“小姑娘进来吧,你怕什么啊?” 小女娃怯生生进了道观:“不……不知道,我就是怕,好怕。” 却是忽然之间,听烛手持一柄利刃劈在其脑门之上,剑身深深嵌入女娃头骨之中,带起她血流满面,疼得她在地上不停翻滚,口中哀嚎个不停。 李十五起身,一步步靠近。 接着伸手掐住女娃脖子,将她死死摁在地上。 另一只手高举木鱼般大小的青铜蛤蟆,一下又一下猛砸而下,对着女娃脑袋砸,砸得她头骨碎裂,砸得她满脸血肉模糊,砸得满地红白,似脑子裹着鲜血…… 而他,就这般面无表情一下又一下继续砸着。 听烛见此,望了望手中八卦盘。 “让开,我来砸!”,他话声极冷,“今夜,我与这娃八字大大的不合。” 李十五果真让了开来,就见听烛抡起手中八卦盘,也开始重重砸了起来,血浆溅落在他如雪卦衣之上,好似一朵朵腊月红梅绽放在白雪之中。 一时间。 一道道重物捶打血肉之声,不断回荡在这寂静道观之中。 “这小妮子,呵呵!”,李十五眼中冷意更甚。 接着提起乾元子柴刀再起靠了过去,一刀,就将这女娃后背脊梁斩断。 “啧,骨头崩断声,倒是挺像个人的!” 李十五说着,又是一刀狠狠剁下,接着道:“老子都是借用传送古阵回棠城的,你一双小短腿,真挺能跑啊!” 种仙观中,更残忍一幕幕正在发生着。 其中两道年轻身影,宛若两位病态杀人屠夫一般,而他们所屠戮的对象,却仅是一个六七岁女娃,这般场景在外人眼中,简直令人发指。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地上仅有一团团零散开来血肉,两只破鞋,一件洗得发白的破烂衣裳。 听烛手持白布,正慢条斯理擦拭着面上血迹。 李十五则是取出一只黑铁罐儿,是他用来观想炼制善丹的那一只,他将地上血肉一点一点丢入罐内,而后凝聚一团水汽丢入其中,接着架起了火…… 听烛皱眉:“你这干嘛?直接一把火扬了。” 李十五尴尬一笑:“抱歉,忘了!” 听烛无言以对,只是掌心一道火苗升起,随手丢了下去。 火光炽热,且愈发的旺盛起来,一道道热浪扩散开来,将两人鬓角碎发撩得随意而扬。 李十五望着道:“能杀了这妮子吗?” 听烛:“不知道,总觉得她不像是祟。” “若真不是祟,那咱们可就是杀人了,而且杀得是一个手无寸铁六七岁小姑娘。” 李十五不由一声:“杀人?我可没看见,也别诬陷我啊。” 听烛点头,将自己外边穿得那一件卦衣脱下同样丢入火中,同时道:“我也没看见,没这回事儿。” 与此同时。 落阳却是不知何时,已回到了纵火教驻地之中。 只见十大长老笼罩黑袍之下,脑袋处全部传出一种血肉骰子,不停转动的“咔咔”声响。 大长老重重一声:“让十五准备一下,十日之后我纵火教当为大爻破冰,为人族开新天!” 第1080章 种仙观中,一盏油灯长燃。 棺老爷时不时“呱”上一嗓子,听上去有气无力,一股子死蛤蟆味儿。 李十五双手托腮,眉头紧缩,盯着忽明忽暗油灯出神,任由影子在斑驳墙壁上摇曳。 突然,他抬头盯着听烛。 声线有些冷:“老子在这儿待的好好儿的,偏偏你一来就出事,一定是你故意将那妮子引过来害我。” 听烛目不斜视,只是沉声道:“不对劲儿!” “你李十五如此残暴,将那妮子用棺老爷砸成肉泥,再开膛破肚,这很合情合理,虽我与你相识不久,但也晓得这事你做起来毫不违和。” 他低下头,盯着在火光中仅剩一缕衣角的道袍,又道:“可我听烛,何时也变得这般残暴了?” “不是心有怜悯,而是以我性子,觉得将这女娃一下接一下砸死,有些太过繁琐且麻烦了。” “有这功夫,我可能已经多杀几十个与我八字不合之人,先前做法一点也不够‘效率’……” 在他身前,那张八卦盘裹着浓浓腥臭,仿佛从鲜血之中浸过一般。 而整个种仙观中,弥漫着一种尸体被焚烧过后的味儿,李十五用鼻子猛嗅几口,觉得这味儿真挺熟悉,正儿八经烧烤人肉味儿,焦臭之中带着一种糊香。 “落阳刚才杀的那女娃,可能真不是祟,而是个人。”,李十五语气陡然加重,眼神愈发深邃。 听烛点头:“可惜,许印一把火将她给焚了,一滴血也没留下来,有些不好追查这女娃跟脚了……” 听烛话音未落,棺老者“呱”的一声暴起,叫声嘶哑尖锐,仿佛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了喉咙,同时油灯火苗猛地一缩,带起种仙观中光线霎时暗下去一半。 “哥哥,我怕,真的好怕……” 那种稚嫩且空洞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的飘进两者耳膜,近得仿佛贴在自己后颈之上低语。 李十五猛地抬头,只见一只小小人儿,正躲在观门外,露出个小脑袋眼巴巴瞅着他们,且依旧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破烂布衣。 他愣声一句:“他娘的,真见鬼了?” 此刻。 种仙观中腥臭和着焦香并未散去,偏偏这诡异女娃居然再次出现。 女娃可怜兮兮道:“我怕鬼,怕鬼。” “那……那位许印哥哥,就是被鬼吃了……” 李十五瞳孔汇聚成针:“什么,许印又没了,又被吃了?” 几息之后。 他与听烛对视一眼,两者皆变作满脸和气,浑然不复之前变态屠夫般凶残。 李十五清了清嗓,温和笑道:“小妮子,你且说说那许印怎么被鬼吃了的啊?” 女娃身子一颤,上下唇不停打着哆嗦。 接着颤颤巍巍道:“夜……夜里冷,许印哥哥抱着我说这样能暖和一点,还让我别怕,他会掌心搓雷。” “接着,他讲起他只有两三岁时候,他爹胯下生了一堆脓疮,怎么也治好不,疼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于是,他爹爹就找到一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大仙,还给了人家一锭银子,可以买半屋子大米的银子。” 女娃讲得很慢,声音像风中柳絮一般轻不可闻,且她一双眸子中恐惧也愈发重了起来,让她小小身子忍不住蜷缩成一团。 她继续道:“那……那位大仙对他爹爹讲:你这胯下生了脓疮,不是你的问题,是你媳妇儿身上有‘霉气’,你夜里总骑着她做那码子事,就把‘霉气’沾到你胯下了,所以就导致胯下生疮。” “因此,你媳妇才是你得这怪病的根源,这源头不根治,你吃任何药都是无用的,也幸亏你找上了我。” 第1081章 李十五盯着女娃:“小妮子,然后呢?” 女娃身子打了个抖:“那……那位大仙讲,要想根治‘霉气’,第一个方法,就是跟晒棉被一样放在太阳底下暴晒。” “可是许印哥哥他娘‘霉气’太深了,这法子根本不抵用,所以得用第二个方法,就是用个大蒸笼,将她娘放进去蒸一下,小火蒸半个时辰就好,用以祛霉。” 女娃满目惊恐,如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一般,声音细且带着尖叫,她接着道:“许印哥哥他爹信了,不顾他娘反对,强行将其给双手双脚反绑起来。” “接着,把他娘丢进一个竹子编织的大蒸笼中,这个蒸笼,还是他爹他娘成亲时候,办席做大锅菜用的。” “蒸笼下架起火,他爹就在一旁看着。” 此时,女娃已是被吓得带起明显哭腔,只听她颤音道:“许印哥哥讲,那日大雪,风吹在脸上像刀刮过似的,他爹守在火炉旁都是觉得身子冷。” “于是去后街打了二两烧刀子,一边烤着火,一边喝上一小口。” “然……然后他爹就醉过去了。” “等再醒来时已是夜里,他爹稀里糊涂睁开眼,本来是想回屋去睡,可一进屋见床上没他娘,这才记起自己干了啥事,发疯似的跑到院子里,将大蒸笼猛地掀开。” 小女娃死死捂住自己嘴,一滴滴泪从眼角滑下:“许印哥哥他娘,已经被蒸熟了,肉都脱了骨,就那么黏糊糊地贴在竹屉上……” 此时,已来到了后半夜。 是每日夜里阴气最重,也是最漆黑的时候。 李十五目中情绪不显:“嗯,然后呢?” 女娃道:“许印哥哥讲,他爹看到这一幕时,整个人就那样疯咯,口中大笑着说些胡话,说是他娘身上有‘霉气’,才害他胯下生脓疮,一切都怪他娘。” “然后就从蒸笼里抓上一把烂肉,胡乱往嘴里塞去,说是解毒……” 李十五没啥感觉,却是听烛莫名一阵胃里翻涌。 女娃大哭着,哭音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既空洞又有些刺耳。 “两位哥哥,我真没说谎。” “这些话都是许印哥哥抱着我时,一句一句讲给我听的,我记得可清楚了,一句话都没有错。” 李十五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柔和。 “妮子,你说这是许印三岁时发生的事。” “他知道的这么清楚,应该是亲眼看到的,所以他爹蒸他娘这一过程中,他自己又是在做什么?” 种仙观中,油灯摇曳忽明忽灭。 衬得李十五和听烛,一双眸子有些望之不清。 李十五又道:“三岁,应该不傻了。” “许印他不会叫人?不会大吼大叫引动街坊邻里?” 观外,小女娃哭腔依旧:“许印哥哥说,他爹就是担心他坏了事,所以事先用根绳子给他捆在柱子上,嘴巴用布条捂住,怕他冷,又在他身边架了两个小火炉。” “所以,他是眼睁睁看着他娘在蒸笼里扭动挣扎,一点点被蒸熟的。” “而在那之后,他娘没了,他爹疯子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 “他也从有家许印,变成从小没家许印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这样啊,合情合理。” 却听小女娃又道:“许印哥哥讲,他长大后才晓得,他爹是的了花柳病,而起因是他爹有次不归家,去小胡同里睡了一夜三个铜板儿的窑姐儿。” 李十五问听烛:“是这个价吗?” 听烛随口道:“那我得回去问问卦宗那些师兄,其中有一个好就这一口,甚至每次下山时,还得给自己算上一卦,换上一个特殊命格的八字。” 第1082章 李十五皱眉:“这种事也有特殊命格?” 听烛点头:“有!” 李十五:“什么?” 听烛:“命格:斩子剑,注定此生无子,他称这样省事!” “……” 种仙观中,油灯中灯油几近见底,带起灯火飘摇,几近熄灭。 小女娃怯生生站在观外:“这些话都是许印哥哥讲的,我有些听不懂,但是我记得牢。” 李十五望着她:“所以许印,到底是怎么没的?” 女娃顿时尖锐叫了一声,似回想起什么尤为恐怖之事,断断续续开口:“我们……走着走着,突然间一道鬼影拦在我们身前,死死盯着我们。” “他浑身长满脓疮,不停流着脓水,闻起来很臭很臭,真的很臭……”,女娃很急,或是她年龄太小,不知怎样用词具体描绘所见之画面。 只听她接着道:“只是许印哥哥见那只鬼第一眼,就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口中念叨‘爹’。” 李十五:“然后呢?” 女娃嚎啕大哭着,哭声有些像密密麻麻噪音一般,让种仙观中两位忍不住想一巴掌给她拍死。 她道:“那只鬼说,许印哥哥身上也有‘霉气’,害他身上脓疮越来越多了,痛得他日日夜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在地上打滚儿。” “于……于是。” “那只鬼就把许印扑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啃食他身上的肉,下……下巴都啃没了,拉出肠子像是嗦粉一样……” 也是这一刻。 灯油耗尽,油灯熄灭,种仙观中瞬间化作一片漆黑。 李十五温淳笑道:“小妮子进来吧,外边风吹着冷。” “嗯,嗯!”,女娃忙着答应两声。 却是在她迈着小短腿,跨进观门那一刹。 听烛手持八卦盘,重重拍打在她后脑勺之上,发出沉闷一声,将女娃掀翻在地。 “还是砸成肉泥?” “算了,干脆开膛破肚切成片吧,我这刀快。” “行吧,不过你得留她两条肋骨给我,我打磨成珠子串成手串儿,再送给我师父怀素。” “用肋骨不好吧,还是得用大腿骨比较好,人一般头盖骨最硬,第二硬的就是大腿骨,毕竟就靠这两根大腿骨支撑身体重量,跑和跳……” 李十五语气随意,笑得却是令人不寒而栗。 他手持一把柴刀,就是一刀捅了下去,带起鲜血乱溅而出洒作满脸…… 而听烛,只是不声不响取出一柄长剑。 种仙观中,剥皮拆骨,切割血肉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宛若一处屠宰场一般,而李十五两个,就是那冷酷无情血腥屠夫。 就连青铜蛤蟆棺老爷,都是默默背过去身子,浑身微颤,似被这一幕给吓到了。 李十五身上那些欺软怕硬妖,则是罕见的一声不吭,一丝动静都是没有传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火苗缓缓从油灯之中燃起,昏黄光芒流淌开来,顿时将种仙观中,这如血海浮屠一般的画面映照的一清二楚。 李十五双手被鲜血浸染,红得有些发邪。 至于听烛,同样不遑多让。 他随手丢下一团火焰,口中似在抱怨:“我提前招呼过了,让你留下腿骨的,你却剁成渣了。” 李十五添完灯油,干咳一声:“要不,将我的给你?” 也是这时,两者瞬间惊醒。 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凝重。 听烛道:“太不对劲儿!” “这女娃对许印说得话一清二楚,偏偏记不得我和你已经宰杀过她一次了。” 他凝望着地上火光,接着道:“还有就是,咱们两个是不是有些太‘恶’了?” “简直成了戏台上的恶人反角儿,恶得令人发指,深夜凶性大发之下,以极其残忍手段屠杀手无寸铁小姑娘。” 第1083章 “一次还好,偏偏是两次!” 另一边,李十五取出一颗善丹不经意舔上一口。 说道:“胡言乱语,李某……性本善!” 话虽这样讲,可是他同样意识到不对。 那便是他心中忍不住的,想将那小女娃虐杀,且和她相处时间越久,这种想法就越重。 不光是这样想,他还这样做了。 种仙观外,天色朦朦胧胧,且不知何时起了一层浓雾,将天地远山遮掩。 李十五缓缓呼出口浊气:“起了晨雾,天该亮了啊,这一夜闹得,简直了。” 他想了想,又对听烛道:“你卦宗那么多修士,都修卦?” “自然!” “有那么多卦虫?” “有,我卦宗存在久矣,且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匪夷所思的多。” 李十五瞅了他一眼:“你卦宗那只石妖,可还乱叫人国师?” 听烛不禁皱眉:“不曾叫我国师,也不曾乱叫过别人。” 李十五将化小,重新挂在自己耳垂之上。 而后一步步走到观门口,朝着那朦胧天地望了一眼:“呵,弄得老子脑子都迷糊了,这一天天的。” 听烛注意到,李十五抬脚试着踏出观外,可是僵在半空之中,又默默收了回来。 于是皱眉问道:“你不敢出去?” 此时此刻。 李十五站在种仙观门口,低着头,笑容之中似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苦涩。 “怕?我怕什么?” “反正都是刁民,观里观外不都一个样儿?” 听烛侧目:“那你,为何不敢踏出观外?” 李十五回头,盯着种仙观,打量其中一砖一瓦,一窗一木,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没有走出去过。” “或许在我曾经第一次踏足这座道观,至那一刻起,我就永远也出不去了,真的出不去了。” 听烛默默听着,低头望着地上黑土,又将八卦盘捡了起来默默推算什么,而后面无表情道:“今日大凶,不宜算卦!” 李十五却是指着横梁上那只乌鸦嘴:“这玩意儿,你知道啥来头不?” 听烛抬头:“这是一张,玄鸟嘴。” “玄鸟?” “对,乌鸦不是黑色,而是五彩斑斓的黑,称之为‘玄’,在卦象之中是喜兆,是祥瑞。” 听烛取出一件新的雪白卦衣穿上,同时道:“玄鸟司春,主生发之机。” 他越打量,眸中蕴藏之意越深:“如今鸟落横梁,朝向为南,在风水卦象之中是在旺你啊,哪怕只剩下一张乌鸦嘴,可依旧算是在旺你。” 李十五眼角忍不住抽动,低骂道:“旺我?” “旺个屁,整日净吓我了。” “只会一遍遍口中叫着‘危,大危,快逃’,偏偏你问它个什么,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李十五深呼吸一口,收回目光。 又道:“对了,棠城境内这次落宝银河现,你有没有从中钓出一张乌鸦嘴?又是否有人,从中钓出一封食妻情书?” 听烛眉头一凝:“落宝银河?” “棠城近十年内,根本没有落宝银河踪现,亦无人从中钓出乌鸦嘴,还有什么食……食妻情书,这都什么鬼名字?” 李十五一怔:“没……没有!” 他双眸渐渐冷冽如冰:“呵呵,没有啊!” “算了,懒得多想,反正到处皆是刁民,也不差这一点了。” 也是这时。 浓雾之中,又是一道小小身影走了出来,冻得瑟瑟发抖,口中一声声唤着,仿佛索命一般:“我怕,真的好怕……” 李十五见此,朝着小女娃伸出手,十分温柔得将她牵入种仙观之中。 “咯吱”一声。 观门缓缓合上,将其中一切遮掩。 下一瞬,小女娃惨叫哀嚎声响起,听得人莫名一阵抓耳挠腮,撕心裂肺般的难受。 只是马上,嚎哭声止住,不知是被割了舌头,还是肺被戳破了,再也发不了声。 浓雾渐渐散去,天色也已大亮。 夏风缓缓拂过,阳光穿过林间投下点点斑驳,平静之中亦是带着丝丝慵懒。 “砰!”一声。 种仙观门被缓缓推开,听烛满身是血一步从中踏了出来,发丝之上还挂着一块块碎骨肉沫子。 观中,李十五面色黑沉如铁:“这鬼妮子!” 听烛抬头望着大日,眼神有些迷离:“这次事出蹊跷,咱们都招了邪。” “或许我们一开始,就不该踏足那片下沉的万里大地的,那地方不吉利,恐有血光之灾……”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又道了一句:“我得回卦宗了,好自为之吧!” 说罢,整个人冲天而起,转瞬间不见踪迹。 李十五站在观门口,默默目送对方离去。 想了想,又开始在种仙观中,挂起了一幅幅画作,必然是乾元子的。 “师父啊师父,你丑是丑了点,可拿来镇邪应该是没问题的!” 李十五莫名一阵心中惊悚,他觉得这一片未孽之地,比他脑海之中那片白纸世界,或许要诡异得多。 至少,曾经就没有出现过这小女娃。 也是这时。 “呱,呱,呱……” 棺老爷化作只青铜蛤蟆掉落地上,扯着嗓子一声声怒叫着,似终于鼓足勇气为自己发声……它想吃饭。 李十五微笑相对:“别急,莫要慌,下一次一定喂你,你信我就是了。” 棺老爷依旧嚎着,一副誓不罢休模样。 一时之间,种仙观中皆是蛤蟆鸣。 李十五皱起眉来:“你的意思,是说我空口无凭,得立下一份字据来?” 他神情不由舒展,微笑道:“好,如你所愿就是,取纸和笔来。” 棺老爷闻得此言,张口就是吐出一张白纸,一根镶着金边毛笔,估摸着是晨氏一族某位蛇精脸用过的。 李十五一手托纸,一手持笔。 正欲下笔,却是笔锋突然悬停在空中。 李十五偏过头,盯着棺老爷那双满是期待小眼,神色渐渐冷如寒冰,猛地一脚踢过去,使得棺老爷横飞而出重重砸在墙上。 “孽畜,你不仅不信我,如今还敢算计我来了?” 而后望着掌心那一页白纸:“前辈,显形吧!” 话音一落。 白纸开始抖动起来,仅是眨眼之间,化作一页斑驳老旧黄纸。 李十五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注视着棺老爷。 今儿个倒是有趣,这两只祟居然合起伙儿来给他下套,就为了一口吃的,为了一口人血馒头。 “棺老爷?”,他轻唤了一声。 蛤蟆却是不吭不响,似一如既往那般并没有太多智慧,除非是有馒头送至嘴边。 偏偏这时。 那一身褪色白布衣女娃,再次出现在观外,一双大眼弥漫着水雾,像是两口深不见底枯井,直勾勾盯着他。 “哥哥,我怕,我真的怕……” “妮子乖,此地向东八千里,有一座棠城,星官府邸之中有个叫白晞的,你去缠着他去……” 只是不久后。 李十五又是微笑着,将女娃牵入观中,将观门轻轻关上。 不知不觉,已然黄昏。 落阳身着一袭湛蓝道袍,从天而降。 只见李十五坐在一片荒草之中,嘴角挂着一种令人发指残忍笑容,浑身血迹斑斑挂着烂肉,在夕阳余照之下,这一幕惊悚得发邪。 落阳打着颤道:“李……李十五,长老们让我找你破冰来了!” 李十五抬头微笑,身上一道血色狗影鲜活得几近呼之欲出:“好啊!” 第1084章 一阵风吹过,带起草木飘摇,腥味扩散。 “好啊!”,李十五抬头间,咧开嘴笑容很深。 偏偏落阳却是看到,李十五牙齿上一滴滴鲜血顺着嘴角滑落,甚至齿缝间还挂着一条条血肉残渣,像是活生生被撕扯下来的。 “你……你……”,落阳喉咙艰难滚动。 忍不住道:“你抓了牲口,这是直接生吃了?” 只是落阳眼角余光,却是瞟见杂草丛中一件沾满鲜血布衣。 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嘴上提了一句:“要不,咱们下次还是用点火烤吧,吃生肉味儿得多冲啊!” 李十五点了点头,又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坛子醪糟酒酿漱口,还是之前棠城中得来的,他记得自己好像是给过钱的。 同时道:“李某吃素的,所以怎么可能吃生肉,你可别污蔑我。” 至于听烛走后,种仙观中又发生了什么,估摸着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他缓缓从地上起身,打量着落阳:“纵火教要破冰了,约莫什么时候?” 落阳挤出一抹笑容,讲道:“大长老说了,十日之后,就是我教为人族开新天,为大爻破冰之日。” “十天?”,李十五眉心一凝,“十天,这么急吗?” 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合计两千五百七十二座城池,曾经的纵火教在‘破冰’之前,可是事先在每座城池之外,立下有一座纵火殿。 其目的,就是为了让大爻三十六州认同纵火教,愿意陪着一切‘破冰’。 李十五又道:“纵火殿立下了吗?” 落阳皱眉道:“我教长老,好像是提过要立下什么纵火殿的。” “只是大爻那些星官们,不同意我教如此肆无忌惮在大爻各地传教,所以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李十五不由沉默,事态走向又不一样了。 唯一相同的是,纵火教开天之决心依旧那么热切,如火苗般欲燃欲烈,到了能为此焚尽一切的地步。 此时此刻。 落阳眼中满是振奋,依旧如曾经那般,似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有十大长老操心,身为纵火教徒,自当无惧一切,为此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李十五,你可得入我……” 他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一声:“口误,口误了!” 接着低着头喃喃不停:“明明你第一次,就答应入我教了……” 过了一阵子。 落阳又道了一句:“长老说你赌修第一局,输了一千多条家人性命,此等结果造成你性情大变,变得孤僻不合群,所以才不愿意待在纵火教。” “他们理解你,反正我话已带到。” 落阳俯身重重一礼:“十日之后,破冰之日见!” 说罢,便是独自转身离去。 望着对方离去背影,一抹笑意从李十五嘴角缓缓拉出,他咧着嘴在笑,他身上那条狗也跟着咧嘴笑。 “破冰,破冰好啊!” 声音裹挟在晚风之中,随着周遭草木摇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停,似他在说,像狗在叫。 偏偏这时。 一道空洞且稚嫩声音,又是毫无征兆般的响彻在他耳畔:“哥哥,我怕,真的好怕……” 望着那身穿洗得发白的小女娃,盯着那看似懵懂,实则却深不见底的一双大眼,李十五没来由的一阵通体生寒。 “嗝!”,李十五似打了个嗝,声音在这夜幕初将中显得极为突兀。 “你叫什么?”,他问。 “我怕,真的好怕……” “你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 “你究竟在怕什么?” “怕,我就是怕。” 对话随意,一大一小就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李十五又道:“妮子,我给你说过几遍了,让你去东向八千里处,寻一个叫白晞的,他看似只有一个,实则有千千万万个。” 第1085章 “你可以每天换一个缠,天天都不重样,这多好。” 女娃只是眼巴巴望着他,似根本听不懂这些。 李十五走上前去,牵起女娃脏兮兮小手:“走吧,李某今夜送你回家。” “你的家,在那片下沉的万里大地。” 然而女娃却是猛地挣脱开来,一个人跑到附近一块大石下蜷缩成小小一团,吓得瑟瑟发抖。 口中不断哀求道:“不……不要去,我怕!” “那里有鬼,许印哥哥就是被鬼给吃了的,不要送我过去,求你了……” 见这一幕,李十五心中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 片刻之后。 种仙观又是由实化虚,显化而出。 观中起了一堆篝火,李十五手握柴刀随意肆弄着,带起一道道火星子时不时乱窜,小女娃则是伸出双手烤着火,时不时看李十五眼色,一如既往弱小且可怜。 “你这妮子……” 李十五望了望女娃,又盯了手中柴刀。 这一次的他,竟是破天荒没有生起将小女娃虐杀,而后开膛破肚,熬油点灯的想法,他白日里不仅想了,而且……更加凶残。 “这又是为何?” 火焰蹿升跳跃之间,晃得李十五眼神有些望之不清。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身上,那道血色狗影鲜红得近乎将他整个身子笼罩,狗头很大,狗耳又大又长直接垂在两边,一双狗眼眯成两条小缝儿,咧着嘴笑得很是开心。 似是狗相之力,抑制住了李十五心中那残忍虐杀想法。 也因此,他才能和小女娃相安无事坐在这里,烤着火,随意闲聊。 李十五道:“妮子,你真的不想回去?” 女娃忙摇头:“不……不回去,那里有鬼,我怕,真的怕!” 她学大人一般不停拱手行着礼,动作笨拙且滑稽:“哥哥,求你别送我回去好吗?我会被吓死的……” “会被吓死啊!”,李十五点了点头。 这女娃记不住自己被他虐杀了这么多次,偏偏对许印遇‘鬼’一事记得尤为清晰。 他莫名觉得,这诡异女娃靠外力可能根本杀不死。 而是,得想办法将她给吓死,吓破胆。 想到此处,李十五眼神愈发的温柔,又深吸了一口善丹,愈发的善意满满。 只听他道:“妮子,你听我讲!” 种仙观中。 柴火燃得极旺,带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女娃歪着头:“哥哥,我听着呢,你要说什么?” 李十五伸出手掌,揉了揉她脑袋瓜子,没有捏碎看看她脑浆,只是极为正常的抚摸着。 他声线压得极低,像是讲鬼故事一般,缓缓开口道:“在我身后啊,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洞,黑漆漆的,能吃人。” 女娃瞅了瞅他背后,似被逗乐了:“哥哥,你背后根本没有,你骗人。” 李十五板起脸,继续道:“骗你?” “小妮子,你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不懂事情深浅。” “我告诉你,这口洞真的存在。” “偏偏它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吓人,反而是仙气飘飘,洞中金光绽放,一副神圣而祥和模样,似通往另一处未知且不可测的世界。” “不过啊,这些都是伪装!” “这口洞,是故意扮作人们想看到的模样。” 种仙观中火焰摇曳,李十五缓缓而谈,话声嘶哑刺耳,一副十足老男妖腔调。 “任何人只要见到它,都是忍不住的想冲进去一探究竟,想拥抱另一片瑰丽天地。” “偏偏在那洞中深处,是无数双灯笼大的猩红眼睛,一道道扭曲且模糊身影,就这么藏在其中,贪婪地注视着一切,不知它们到底是什么。” 第1086章 “反正啊,一个叫黄时雨的丑姑娘进去了,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两只眼睛被挖下来挂在耳边当饰品,还有个白晞也进去了,人皮被剥下来当衣服穿。” “见人就问,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的镜像们啊?” 李十五语气愈发低沉,火焰在他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诡谲。 “一个叫贾咚西的也进去了,被剁成肉馅儿,融合在铜水里做成了一个个崭新铜钱,这些铜钱会说话,一直重复自己‘童叟无欺,从不售假’……” 渐渐,女娃瑟瑟发抖,一双大眼早已被恐惧所填满:“哥哥,快别讲了,我怕。” 她赶忙起身,迈起一双小短腿就是冲出种仙观,头也不敢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似这女娃,真被李十五编撰的恐怖故事吓住了。 此刻。 李十五盘坐道观中心,长长松了口气。 “原来,当真得如此对付这妮子啊!” 接着,又是模仿着着白晞声音:“十五啊,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话音一落,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居然把自己给吓到了,连忙将善孝义三丹拿出来各吸上一口。 李十五吸了丹气,面色稍霁,火光将他影子拉长,在斑驳墙上扭曲如若鬼魅。 只听他朗声吟诵一句诗:“孝义为骨善作舟,神佛见我尽低头,天公若敢治我罪,爻帝爻后……” 李十五话声突然顿住,忙起身不断朝着虚空作揖,口吻恭敬而谦卑,直率且坦诚。 “帝与后在上,这可是白晞随口念叨着,他背地里暗藏反骨之心,不像我生是大爻人,死是大爻鬼,永忠于爻帝爻后……” 一夜,就这般悄无声息过去了。 天色将明,晨光熹微。 李十五踏着露水,望了天空一眼道:“今日是离纵火教开天,倒数第九日了!” 说罢,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正午时分。 棠城境内,群山之间。 一座古旧戏楼,就这般屹立此处,一共分为九层,其中隐约响起戏子呜咽悲鸣之声。 此刻。 棠城境内一位位山官,以及诸多修士,就守在戏楼之外,一副束手无策满心忌惮模样。 “哟,方大福报还没死呢,本还想着给你和你媳妇上香的。”,李十五双手背在身后,双眼眯笑着,语气多有调侃。 “方……方大福报,道友这是何意?” “说你啊,十斤福报方堂!” 方堂无奈笑道:“李道友当真是妙语横陈,只是‘福报’二字又怎能用斤两来衡量?” 他目光瞄向戏楼,叹道:“已经有个金丹前辈,将这只戏妖路数试探出来了,所以就不需要我等山官炮灰送死。” “可问题是,我等绞尽脑汁,也琢磨不出该怎样诛杀于他,这一出戏又该怎样唱?” 李十五默默听着,跟着一起愁眉苦脸,满眼忧心忡忡。 方堂是善,可他李十五未尝不善。 偏偏下一瞬。 “呵呵,好一个刁民!” 李十五一步跨越数百丈距离,停在一行人身前,眼神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前……前辈,求您饶了我们吧!”,王大石王小石两兄弟磕头求饶,在满地碎石中磕得前额血肉模糊,鲜血流淌满脸。 就连玉床上两个‘比’字老头儿,都因心中恐惧而抱得更紧了些。 李十五居高临下,就这般冷眼看着。 他之前可是将这四人,分别用一根手臂粗的石头钉子,给钉在了大地之上。 偏偏此刻。 四人仿佛阴魂不散一般,他出现在哪里,他们就跟到了哪里。 第1087章 “果然是刁民,果然想害我!”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可能巧合,这么多次就解释不通了吧,甚至李某都将你们钉死在地上,却依旧出现在我眼前!” 李十五眼中凶光绽放:“讲,你们是不是某个大刁民,故意安插监视我的眼线?” 大石小石两兄弟,此时被吓得欲哭无泪。 “前辈啊,之前您将咱们钉在地上,是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男子救下咱们的,他称自己为道君……” 然李十五,却是懒得听了。 手中柴刀一现,直朝着将兄弟脑门劈砍下去。 然,惊变又生。 那座九层戏楼,第一层的红木大门突然打开,直接将两兄弟和着两老头给吸了进去。 戏妖那花旦戏腔,也隐约从中响起:“入我戏楼来,便是戏中魂,一折《钉魂记》,演尽人间恨, 二位石郎做樵夫,双老扮那枯藤树……” 似是戏妖来了兴致,要演一台戏。 刚好让大石小石两兄弟扮演樵夫,将个老头扮演枯树老藤。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呵呵,全是刁民!” 距纵火教‘破冰’倒数第八日,夜里。 依旧是棠城境内,依旧是荒山野岭。 种仙观中。 李十五用柴刀敲打棺老爷脑袋,问它:“你觉得昨日之时,那四个刁民被戏妖所掳逃过一劫,究竟是巧合还是不巧合?” 棺老爷不叫,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昏,不知是被敲的,还是被饿的。 恰是这时。 空洞而稚嫩童声,在李十五耳畔可怜兮兮响起:“哥哥,我怕,真的好怕……” 片刻后。 “你这妮子,不怕我身后跟着的那口洞了?”,李十五没个好语气,“那口洞,可是会吃人的。” 女娃身子一缩,朝着火堆旁靠了靠,点头道:“怕!” 李十五皱眉:“那你还缠着我?” 女娃:“怕是怕,不过我更害怕吃了许印哥哥的那只鬼,所以就来找你了。” 李十五懂了,意思是他讲的恐怖故事,在这女娃心中还是不够吓人。 而这一次,他依旧没有生出将其残忍虐杀的想法,只是在他身上,那条血色大狗,仍是一双狗眼眯成道缝儿,吐出长长舌头笑得起劲儿。 “咳咳!”,他清了清嗓。 压低了声讲道:“妮子,其实我身后那口黑洞,并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我。” 话音一落,只见李十五身下一条又一条的人腿凭空生了出来,让他宛若一只畸形怪物一般,看上去说不出的荒诞瘆人。 小女娃死死捂住嘴,指缝里不敢漏出半声呜咽。 李十五继续道:“你知道,我这十条腿是怎么来得吗?” 小女娃摇头,她既想捂住嘴不发出声,又想遮住眼不去看,偏偏还想蒙住耳朵不听,一时之间,就觉得自己手都不够用了。 李十五吐字宛若妖邪,带着种霍乱人心之力,他道:“有一个怪物,暂且称它为‘十腿怪’!” “这‘十腿怪’啊,最喜欢附身在他人身上。” 女娃颤音道:“什……什么意思?” 李十五叹了口气:“附身之后,这怪物就会彻底控制住那个人,指挥他去胡乱杀人,再砍下他们的大腿,堆积成十座比天还高的人腿山。” 女娃顿时满目惊恐:“哥哥,你……你……” 李十五惊悚一笑道:“没错,我现在就被‘十腿怪’给附身了,所以马上,我就得看下你一双小短腿,用来……堆山!” 一声稚嫩尖叫,响彻夜色之中。 女娃大哭着冲出种仙观,眨眼就消失不见。 “啧啧,还是这样够有说服力啊!”,李十五盯着自己身下十腿,不由摇头一笑。 接着又听他道:“好久没有砍自己腿了,竟是有些莫名怀念。” 一把柴刀出现在他掌心之中,接着高高抬起…… 距纵火教‘破冰’倒数第六日,午时。 “小兄弟,把你食指那颗眼睛挖出来,给我尝尝?” 一只堪称风华绝代的纸人,正以一双狭窄细长纸瞳,似笑非笑盯着李十五,其一身雪白纸袍,满头黑色纸发,正在旷野之中随风而扬。 他又道:“小兄弟,你这一手纸人羿天术,又是从何处习来得啊?” 李十五抬头,望着这比自己还高上一头身影。 张口就是:“白晞传我道,你找他便是!” 他眼神极为嚣张:“星官大人说了,纸人一族被他们屠戮一空,纸人羿天这种小术自然落入手中,他不屑这异族之术,于是随手给了我。” 纸道人:“给你,你就能学会?” 李十五:“星官大人妙法无双,假修之力天地称绝,他朝我施法,让我相信自己本就是一只纸人……” 片刻之后。 纸道人似朝棠城方向而去,李十五心中涌现一阵后怕,赶紧跟着消失不见。 距纵火教‘破冰’,倒数第五日夜里。 李十五在数百丈地底,刨出一个坑洞,让种仙观于此显化而出,左手食指连着那颗眼睛,也被他给剁了。 反反复复的剁,盼着纸道人别寻上来。 也是这时。 “我怕,真的好怕……” 听着耳畔空洞童音,李十五面无表情抬起头,盯着种仙观门口那道小小身影。 “妮子,我被‘十腿怪’给附身了,你不怕?” “怕,我怕!” “那你还来?” “我……我看到吃许印哥哥那只鬼了,就想着来躲一躲。” 李十五面露难色,他十腿之恐怖威慑力,还是比不上许印那浑身长满脓疮的爹啊。 他思索片刻,终于再次开口道:“妮子,你可知大爻有个邪教,名为纵火教?” 女娃摇头:“不知道。” 李十五赖着性子:“这纵火教旨在为大爻‘破冰’,可事实上,是为了将大爻亿万人族,化作一个个四肢撑地,不伦不类的伪人怪物。” “啊?”,女娃惊呼一声,忙道:“哥哥,那你赶紧阻止这些坏人啊,他们不吓人,就是坏!” 李十五微笑:“那是自然,天生一朵善莲的我,又岂会让这种事发生下去,那简直是辱没我之善名。” “唉!”,他叹了一声。 “纵火教是解决了,可他们惹得祸,却是依旧在啊,一场更加残酷的与‘天’对赌局,就这么立了起来……” 李十五尽可能的,用一些浅显易懂词汇去描述,他怕这女娃脑袋跟个棒槌一样,听不懂他讲得话。 “哥……哥哥,我该怎么办?”,女娃早已被吓得面无血色。 李十五:“脑袋埋在土里,只露出个屁股在外,埋上十天就能躲过去。” 女娃小鸡啄米般点头:“好!” 离纵火教‘破冰’倒数第三日。 “哥哥,我怕,真的好怕……” 离纵火教‘破冰’倒数第二日,夜里。 篝火摇晃,李十五压低了声宛若鬼怪呓语,在他一番绘声绘色讲述之下,女娃终是浑身僵硬,瞳孔涣散,一头栽倒了过去,像是被吓破了胆。 同时在她身上,呈现一种宛若枯木般的死寂。 “呵呵,终于给你吓死了!” 李十五冷笑,扛着女娃尸体就消失不见。 他趁着夜色,将女娃重新带到那片下沉的万里大地,挖坑埋尸,尤为熟络。 转瞬间,黎明将至。 纵火教‘破冰’之日,终于来了。 第1088章 天色微明。 一张张泛黄纸画随着晨风,时而扬起,时而飘落,李十五置身于其中,就这么注视着身前一座小小坟堆。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夜了。 “呼!” 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这一下,这小妮子总该是彻底死透了吧,看你如何纠缠于我!” “还有今日,是纵火教……” 李十五抬头望天,只见整个天空弥漫着一种血色,就好似被泼上一层暗红色油漆,似在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 而他身上那道鲜艳血色狗影,依旧笑得欢实,笑得诡异,似在朝着地上那座小坟堆笑,朝着大爻亿万百姓笑,朝着世间万物笑,也朝着他李十五笑。 “唉!”,李十五缓缓低下头去。 口中喃喃一声:“我只想弄死乾元子,甚至连我自己是谁都不再关心了,若是将来某天,我发现自己和他真的是同一人,我会毫不犹豫将自己沉入严重深渊。” “可为什么,一路所遇全是刁民,且都要害我呢?” 下一瞬。 他眼神变得漠然,身影如沙怦然而散,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棠城境内。 这里的天空,红得仿佛被鲜血浸染过一般。 千万百姓,一位位修士,神算子,落阳,无脸男,季墨……,全部抬头望着天空,面上隐约透着不安之色。 也在这时。 一道苍老之声,蓦然间响彻整个棠城,更是响彻大爻三十六州境内,引得亿万百姓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着一个方向注视而来。 “人族有病,大爻遇冰,今日我纵火教,当为人族治病,为大爻破冰!” “纵粉身碎骨,我纵火教徒,亦往矣!” 听着耳畔回荡之声,李十五面无表情,口中念叨一声:“一群痴心妄想废物,也妄图翻天?” 他寻着一个方向,奔袭而去。 棠城以北,约莫百里处。 这里有一片连绵不绝矮山,最高不过五十丈,奇形怪状像是被狗啃过似的,故有个糙名……狗啃山脉。 “十五,你来了啊!”,大长老笼罩黑袍之中,见李十五到来,带着笑腔寒暄一声。 “长老!”,李十五对着十大长老一一行礼。 又道:“今儿个可是我纵火教‘破冰’大事,咱们这选址是不是有些太过随意了些,狗啃山?” 他记得从前,纵火教选址可是极为讲究。 如愿城,鼓神山。 大长老摇头笑道:“随性而行,无需刻意,有时候说不定会更加顺风顺水。” 此时此刻。 纵火教上万教徒,被一股轻柔之力拖举在百丈空中,他们依旧如从前那般,面容狂热,眼神虔诚,似为此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同时。 一道道身影突然显化于天地间,他们气息或如渊似海,或缥缈如烟,却是无一例外,如那无上仙神俯瞰人间。 这些人,自是大爻星官。 甚至日官临川,身影也出没其中,屹立一众星官之前,只是这位日官死死盯着白晞,跟个斗鸡眼似的,不知两者间又发生啥了。 “十五,所谓事以密成,言已泄败!” 大长老笼罩黑袍之中,满是语重心长,接着道:“所以咱们这次纵火教此次破冰,才会如此仓促。” 他语气陡然间加重,带着气吞一切之势:“我等就是要,让大爻反应不过来,还要……让咱们头顶这‘天’也来不及反应!” 李十五眉心一挑,‘天’反应不过来,闹着玩儿呢! 与此同时。 一袭碎花白裙黄时雨,裙摆摇曳之间缓缓而至,站在一处乱花丛中,朝李十五方向望着。 “时雨,又是破冰,又是破冰!” 第1089章 虚空之中男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之迫切之色:“本道君,一定要阻止这一切,绝不能让‘伪人’悲剧再次上演!” “胎动三声,其名曰借!” “纸人……羿天术!” 他咬牙两声,似耗费全身心力射出这一箭:“纵火教匪徒,给我死来!” 只是周遭一切风平浪静,不起丝毫波澜。 “姑娘,你也会我族之术?” 风华绝代纸道人,一袭雪白纸袍飘摇,从身后一步踏了出来,一双细长纸眼歪着笑,就这般歪着头注视着眼前女子。 轻风起,拂动乱花摇曳,更拂起两者满头发丝后扬,这一幕宛若绝美画卷。 “前辈,你看我像是会吗?”,黄时雨微笑与之对视,“还有前辈,莫要与我挨得这般近。” “为何?”,纸道人话虽如此问,却是依旧向右走了几步,将距离拉得较开。 黄时雨指着远处空中,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笑靥如花道:“因为啊,他说你是刁民呢!” 纸道人闻声沉默。 黄时雨又补充一句:“当然,他看小女子也是刁民,就是不知排名第几刁了!” “毕竟在他心中,排第一的刁民永远只有一个,那便是他的好师父,乾元子。” 虚空之中,某道君男声响起:“这位纸人前辈不必介怀,那假人李十五不过我笔下之物。” “写得时候有些没收住笔,所以就造成他性子极怪,令人发指得怪,且我将他经历也写得极惨,以至于他……” 某道君莫名叹了一声:“唉!” “若是我当时收一点笔,或许他日子会好过上许多,性子也不会这般的‘吓人’,真的可惜了。” 一时之间,纸道人神色极为幽深。 却是下一瞬。 一道沉闷之声,犹如万雷同时鼓动,响彻于这片天地之间,震得所有人莫名心头一紧。 “区区邪教,也配改天换地?” 而源头,却是一位浑身笼罩薄雾身影,隐约看到其身着白袍,头戴红帽,是豢人宗国师无疑。 在他身后,胖婴等一众豢人宗修士赫然在列。 “孽畜,你再闹腾一个试试?”,胖婴牵着一模样十分怪异人兽,偏偏这兽的脖子上,挂着一把小小扇子,似是云龙子那把祟扇。 此刻。 纵火教大长老,抬眸与之相对。 “我教,一不胡乱杀人,二不以愚弄苍生为乐,三不将人化兽,或吃或卖!” 他似指的是卦宗,十相门,豢人宗。 “谁正谁邪,公道自在人心!” “一大把年纪,竟是学小儿争那口舌之快!”,豢人宗国师,似在嘲笑。 李十五默默注视着一切,这些所谓的国师也好,日月星三官也罢,都他娘的不过一群嘴炮,只会干杵在那里,实则没有半点作为。 不过他心里敞亮。 知道他们所有人,不过是在等待大爻结出一个‘果’,看是否能从中找出什么变数。 此时。 只听纵火教仰天怒吼一声:“各位教徒,可还记得我纵火教之教训?” “记得!”,万人口中之声同时响起,震得面红耳赤,震得天地轰响。 “是什么?” “墨守者败于规,纵火者胜于机!” 大长老点头:“是啊!” “我教之教条,按部就班的人生,往往会输给那些敢在概率里纵火的疯子。” 身后,超过万数教众面上纷纷浮现一抹笑意,笑容极为真诚,似有感而发。 落阳眉眼弯着,一身湛蓝道袍在众人之中,显得极为鹤立鸡群:“长老,这一句话可是迷我久矣。” “我也知道,‘纵火’二字一出,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烧出一条璀璨前路,要么烧断自己后路。” 第1090章 “只是,那又何妨?我落阳……” “轰!”,落阳从天猛坠而下,激起尘土漫天,砸出一个大大人形深坑。 “聒噪!”,李十五面无表情,旁若无人般收回自己巴掌。 三长老不由叹道:“十五,其实这落阳孩儿过去也挺悲的,只是比不得你,输了千条家人之命……” 也就是这时。 大长老猛地转身,一双浑浊老眼隔着黑斗篷,死死注视着李十五。 “十五啊,你入我纵火教区区半年!” “你可知,为何我纵火教此番开天,要让落阳专程知会你一声?” 李十五:“自然是,因为我善!” 只是下一瞬间。 十大长老和气不在,而是呈合围之势,将李十五团团围在中间。 大长老叹了一声:“十五,实话告诉你吧!” “在我纵火教中,真的有盆火。” “而我们每一个教众,都代表着支撑这盆火燃烧的干柴。” 李十五面不改色:“然后呢?” 四长老语气暴躁道:“然后?” “你小子入了我纵火教,便是代表那盆火中多加了一根干柴,按理来讲,这盆火会燃得更旺。” 他啐了一声:“可他娘的,偏偏这盆火熄了。” “我们又试着将你这根‘柴’挪开,偏偏盆火又燃了,再将‘柴’加进去,火又熄灭了。” 大长老摇了摇头,说道:“这寓意着,若是有你在,我纵火教此次开天……必败无疑!” 李十五依旧情绪不显:“然后呢?” 大长老:“你是一根‘坏柴’,为了不影响火势,不影响此番‘破冰’,自然得将你挪出去。” 李十五露出一抹笑意:“怎么挪呢?” 大长老吐出两字:“堕魂!” 只见十大长老,纷纷取下身上套着的黑斗篷,瞬间让整片天地为之一静。 他们不是人的脑袋,竟然是一颗颗竹篮大的骰子脑袋,且呈现出一种肉感,仿佛由血肉挤压蜕变而成。 骰子共有六面,每面一字。 生,死,缘,债,升,陨。 此时此刻。 十颗人头血肉骰子,就在脖子上不停旋转着,带起一种令人心惊胆颤的骨肉摩擦之声,密密麻麻响个不停。 下一刹那。 十颗骰子脑袋停止转动,而朝上的那一面,却是一个‘死’字,十颗骰子,十个‘死’。 “堕魂!”,十大长老同时猛喝二字。 顷刻之间,一种仿佛能令一切沉寂的玄妙之力,从他们身上飘荡而出,全部落在李十五之上。 此刻。 李十五身躯轻微摇晃,仿佛风中一根残烛一般,同时他眸光开始涣散,整个身子给人一种万年老尸的死寂之感,仿佛死去多时。 大长老顶着一颗骰子脑袋,面朝李十五的那一面,铭刻着一个‘缘’字,甚至还长着两颗人眼,偏偏瞳孔也是两颗不断旋转的骰子。 他莫名一句:“十五啊,输了千条家人性命,你也是个可怜人。” “只是可惜,你挡我纵火教路了。” “更是,挡了大爻亿万人族的路。” 见这一幕,天地间一道道身影皆是沉默。 终于。 豢人宗国师冷笑一声:“杀区区一个元婴后生,竟是让堂堂十大长老,露出自己神话真身,是不是有些太过小题大做了?” 大长老摇头:“不是!” “为了今日,我等推演过多次。” “如将十五一刀斩头而死,可结果,纵火教依旧失败。” “又或是将他千刀万剐,永远镇压某地,结果仍是不变。” “甚至想过散去他一身修为,再给他寻个媳妇成亲,让他一直活在浑浑噩噩之中,结果依旧是没用。” 大长老幽幽一声:“所以,也只有如此了!” “那便是,赌上一局。” “我们赌他李十五死,赌他李十五不会再妨碍我纵火教‘破冰’。” 第1091章 “如今看来,应该是赌赢了。” 另一边。 落阳怔怔望着李十五那具尸身,眸光晃动不停:“我是不是,不该劝你入教的?” “他……他……”,某道君口中断断续续,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落下一句,“罢了,就让他在这里结束吧,就当本道君在这里停笔了。” 黄时雨默默看着,一声不吭。 “白晞君,我最近好像是见鬼了!”,日官临川盯着白晞,“而我觉得那个鬼,长得有点像你!” 白晞侧目:“日官,你说错了!” “是那只鬼长得像我之镜像,与我这个本体有什么关系?” 百丈空中。 十大长老皆抬头盯着血色天空,一副肃穆以对模样。 大长老开口道:“有李十五这个插曲,此番我纵火教开天,可能会不太顺遂。” “只是!” “所谓‘纵火’二字,就是变不可能为可能!” “一切,皆为大爻。” “一切,皆为我人族。” 大长老说罢,只见他手中浮现出现一座金印,上面铭刻八字:大爻永盛,人族无疆! “白晞,你敢盗爻帝金印?”,日官临川眼神冷得可怕。 白晞微笑:“日官,你又错了!” “明明是我镜像,你可不能将罪过安在我这个本体之上。” 此时此刻。 日官临川死死注视着白晞:“白君,你是想与我试试了?” 白晞与之相视,笑道:“日官,白某……真的挺多。” 场中。 大长老双手打开一幅通体漆黑卷轴,其名为:告大爻万民书! 整个卷轴之上,除了爻帝金印落下的印记之外,只有一个仿佛用鲜血凝聚出的大字:战! 血字浮现的刹那,天地间骤然一沉。 风止,云凝,仿佛世间万物都失了声响。 唯有那卷轴上的‘战’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猩红的气浪,朝着四面八方荡开,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大爻三十六州。 仅仅三息过后。 似大爻亿万百姓,皆聆听到了‘战’字的呼唤,无论男女老幼,全部放下手中动作,神色肃穆朝着这个方向投来目光。 而大长老,又是取出另一方印。 这方印不再是金色,而是浑身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呈现一种褪色的铜质光泽。 偏偏在其出现那一刹,哪怕星官都屏息凝神。 日官临川又是怒道:“白君,你还敢盗取‘爻帝战令’!” 白晞依旧微笑道:“日官,我说了多次了,根本不是我,是我镜像做的,我这个本体和镜像之间,可是自成因果,互不干涉的!” “还有!”,他目光落在大长老手中两方印上,“无论是爻帝金印,还是爻帝战印,都不是本体。“ “你所看到的两方印,不过是‘大爻永盛,人族无疆’,还有那个‘战’字,气韵化形,显化出两方印的模样。” 白晞一笑:“换句话说,我那镜像也不曾盗印。” “他不过是借用两方印,在那黑色卷轴上盖了两个戳,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 大长老道朝着白晞方向,一颗骰子脑袋轻轻点了点,似在朝他致意。 接着自语道:“两印同出,大爻亿万人族,皆为我所调动!” 忽然间。 大长老话语声,通过手中卷轴传遍大爻三十六州,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之决然。 “诸位,敢战否?” “战,战,战……”,亿万道声音响起,先如零星火点,随即燎原而起,汇成一片震彻天地的怒吼之声。 大长老点头,而后松了口气。 接着道:“今以我人族战意,化作一张赌桌。” “邀‘天’对赌,夺我人族演化权柄,望‘天’应允。” 天地之间。 风停,云止。 一道至高无上,又自然无为气息,轰然降临。 在场所有人,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无情目光所注视着,在这目光之下,似他们一切都被看穿,哪怕心中一个转瞬即逝念头,都是彻底洞悉。 “天,来了!”,纸道人望着天空,指尖一把小弓时而显化,时而散去,正是纸人羿天术。 而在大长老身前。 一张纯金色四方赌桌,缓缓凝聚而出。 桌面上纹刻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天地山川……,似世间万物皆包含其中,且纹刻得栩栩如生。 此时此刻。 大长老立身于金色赌桌北向,正伸出手指,在赌桌上不断摩挲着,口中带着颤音:“成了,竟然真的成了!” 一时间,他竟如同一个追寻了一辈子的老人,而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心中之愿成了。 “真是厉害!”,白晞轻声一叹。 日官临川道:“白君,你最好期待别惹出大乱子,否则,呵呵!” 白晞一副无奈之状:“我说过许多次了,一切与我无关,你是不是故意针对于我?” “日官大人这样,可是让白某心中好一阵窝火。” 临川闻声,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一般,眼中似有火光还是蔓延,到底该谁窝火? 地面。 男声响起:“时雨,如今没有那祸害,这一次的为人族‘破冰’能成功吗?” “或许,我俩真会亲眼看到一个全新人族的诞生,见证一个璀璨盛世的开启。” 此时此刻。 大长老站位赌桌北向,赌桌南向却是空荡荡的。 落阳忍不住道:“长老,‘天’真的来了吗?” 大长老看了李十五那死寂尸体一眼,莫名长松了一口气,念叨道:“我之前有种古怪之感,那便是‘天’会让李十五下场,代替自身与我纵火教对赌。” “如今,幸好幸好!” 接着又解释道:“‘天’已经来了。” 落阳:“为何看不见?” 大长老:“看不到才是正确的,若是‘天’能被人所看见,那才是糟糕了。” 说罢。 又回头看向另外九大长老,数万众火教徒。 声音带着一种暮气:“各位,机会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所以,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老夫需要,各位将一切修为,这些年所积攒的‘赌势’,以及那一颗与‘天’对赌的决心,全部交给我!” 只见所有纵火教徒身上,一道道白色光芒升腾而起,它们在空中汇聚,融合,最终竟然化作一颗由光芒构成的六面骰子。 “大长老……,我还有一条命!”,落阳气息萎靡,与凡人无异。 不止是他,所有纵火教徒皆是如此,包括另外九大长老。 大长老沙哑道:“还没到那一步的时候。” 接着,伸出双指将那颗发光骰子捏在掌心。 然而,惊变忽起。 李十五那具死寂尸身,竟然突然动了起来,而且以一种蛮不讲理姿态,将大长老从赌桌上挤了下去,同时将那颗发光骰子握在掌心。 全场所有人,一时间皆怔怔看着,根本回不过神。 “这是为何?”,大长老猛地仰天怒喝一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极为淡漠年轻男声响起,如泉下不化之寒冰,让人浑身一颤。 “因为,老子比你更有资格,站在这赌桌之上!” “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母神即是‘天’。” “所以谁又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赌桌之上,面见老天,并与之对赌呢?” 李十五猛地睁眼,惊悚笑道:“老东西,今日你怕是完了!” 第1092章 天空犹如血染。 金色赌桌之上,李十五落位北向,身上‘长满’密密麻麻,宛若烛火般跳动的猩红小眼,满满地诡谲疯狂之意。 且口中发出不成语调,尖锐,扭曲,森寒笑声,直让人一阵心底生寒。 “嫪峒閪,唔仟隬峁毌!” “艸氼鬕恴,??嶗孳蓘囶賚??傂……” 李十五在笑,欺软怕硬妖们同样在笑。 此时此刻。 望着这一幕,那些屹立在天穹的日月星三官,还有潜藏在暗中的一些大祟,皆是双眸微凝,露出有些难以置信之色。 “胎动八声,见母神?”,日官临川口中轻语,“母神为‘天’,故这小子比大长老更有资格,站在这赌桌之上,与‘天’来赌上一场!” “只是这‘见母神’三字,是否还有更多意义?” 与日月星三官们镇定相比,纵火教大长老却是发疯一般。 只见他一颗骰子脑袋疯狂转动,生,死,陨,缘,债,升,六个大字不断交替,带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摩擦之声。 他想将李十五赶下赌桌,自己重新上桌,完成这场承载整个纵火教夙愿的‘破冰’之局。 然而,皆是无用。 李十五就这般冷眼看着,觉得这一次的与‘天’对赌,和白纸世界相比,过程可是相差太多了,没曾想纵火教做的第一件事,竟是选择将他给干掉。 终于,大长老停了下来。 一颗骰子脑袋,发出一种血肉骨骼收缩的怪响,不过几息之间,便是化作正常人模样。 是一个面容清瘦,约莫六十之龄的老者。 “十五,能否下来,让老夫来赌这一局?”,他望着李十五,眼神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老迈,亦带着种破釜沉舟之决然。 “不能!”,李十五漠声吐出二字。 大长老眼神愈发沉寂,他接着道:“十五,为何你没事?方才我等十大长老,已经成功给你施下堕魂之术了。” 李十五闻声,嘴角缓缓勾出一抹弧度。 “长老,真是谢了!” “为何谢?”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李某从始至终,其实是一体三头。” “老夫不是太懂!” “简而言之,是你们方才施展的堕魂之术,落在了我右肩那颗死人头之上,也就是我师父乾元子。” 李十五望着身前老者,又看了眼漫天屹立一道道身影,低声问了一句:“长老,你等可是听过这个名字?” 大长老摇头:“不曾!” 李十五神色再次变得漠然,不止三次探查未孽,落在了乾元子死人头上,如今这堕魂之法,竟是同样如此。 他想不通为何,但也懂事出一定有因。 “长老,你们这堕魂之法,倒是能帮我拖延一下,让我身上那颗死人头迟一点苏醒过来。” “虽然老夫听不懂,但既然是我等帮了你,十五你与‘天’对赌时,能否尽心尽力?” 大长老俯身长长一拜,浑身不见半点长者之态,有的,仅有一种极为卑微,低到近乎跌落尘埃中的恳切祈求。 不止是他,纵火教五万教众,同样如此。 李十五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叩拜身影,任由风卷起额前碎发,将他眸光遮挡的望之不清。 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回头注视着金色赌桌南位,那里依旧空荡荡一片。 “天,真的来了吗?”,他忍不住轻喃一声。 然而。 令人意想不到之事,再次出现了。 只见赌桌南向。 一簇簇堪称纯净无瑕的金光,凭空开始显化而出,它们凝聚,勾勒,渐渐呈出一个人形模样。 见这一幕,李十五瞬间为之一愣。 第1093章 这老天爷,又是找人替自己赌上这一局了? 此次会是何人? 不止是他,此刻一道道目光皆是愕然,全神以待望着这一幕。 终于,金光散去。 只见一袭道袍如墨身影,出现在李十五对方,其耳悬青铜蛤蟆棺老爷,眼神如何形容呢?看谁都像是在看刁民,见谁都想害他。 李十五:“……” 他面无表情,心里*****,他对另一个自己极为生厌,不管是真的他,还是他人以法门假扮于他。 “这……这……,怎会有两个李十五?” 某道君错愕无比,又道:“我明明只是写了一个而已,这两个怎么回事?” 黄时雨,纸道人皆不回应,只是抬头凝神而望,仿佛定在原地。 “你这刁民,一身袍子倒是不错!”,‘李十五’望着李十五身上祟袍,捏了捏下巴,似极为认可。 “呵呵!”,李十五冷笑一声,他已然拒绝同其对话,免得给自己气到了,得不偿失。 ‘李十五’却是抬头,望着那一道天青道袍身影:“大人,咱们明明在星官府邸,你让我去参与国师之争,且你让我保密,不让人将自己白嫖花魁之事讲出来。” “怎么眨眼之间,换了个地?” 白晞微笑:“是嘛,我怎么不记得?” “而且,我好像与你交集并不太多。” ‘李十五’眼神瞬间杀气腾腾:“好一个刁民,真正的白晞,只会说是自己镜像为之,与他这个本体毫不相干,你是何方妖孽假冒?”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有些看不懂了。 莫非,这真的是另一个他? 不过,他却是莫名长松口气。 虽不知眼前之缘由,但以过往经历来看,他与自己对赌,结果无非一个,五五开! “十五,麻烦了!”,大长老又是一礼,期待李十五能赢下这一场与‘天’对赌局。 李十五却是莫名一笑:“不麻烦!” “反正我不是人,故人族蜕变我又落不了好,所以五五开平局,大家欢喜收场算了。” 然而下一瞬。 又见一簇簇金光凭空显化,它们渐渐凝聚,勾勒出一个人形模样,待其散去,竟又是一个‘李十五’出现。 “刁民!”,他眼神冷得吓人,从拇指中扣出一把花旦刀来,朝着另外两个李十五就是一刀平砍了过去。 却是刀锋停滞在空中,被一道柔和金色光幕给轻轻拦了下来,同时将那份杀念化解。 第三个‘李十五’神色冰寒,抬头间望着白晞,眼珠子一转道:“星官大人,咱们何时掀翻爻帝,掳了爻后,属下有些迫不及待了。” “毕竟你说过,这大爻该姓白,白晞的白!” 天地间,鸦雀无声。 日月星三官,以及已经赶到的大爻众修,全部凝望着那一袭天青道袍身影,神色极为古怪和错愕。 唯有日官临川眼神似笑非笑,像是在说,好啊,此僚终于是露馅了。 “白君,你不会想辩解,此番大逆不道之言,也是你什么镜像讲出来的吧!” 白晞呼了口气,无奈道:“我镜像,也不曾说过这话啊,我同他真的不熟。” 第三个‘李十五’望着那一道道身影,低喃一声:“星官大人说过这话不假,可为何他不承认呢,莫非李某掉入某种幻境之中?” 白晞忍不住扶额:“各位,你们若是信他,不如信我是爻帝,说不定可信度更高一点。” 临川面寒道:“白君,你终于是露馅,将自己心里话讲出来了啊,否则,你为何会盗取爻帝金印,爻帝战印?” 至于李十五,眉心紧锁成川。 两个自己,他赢率骤降啊。 然而,又是一阵金光显化而出,第四个‘李十五’,在此刻出现了。 第1094章 “星官大人,咱们何时去铲除十相门国师,活捉黄时雨做星官夫人,属下愿做马前卒,肝脑涂地亦是在所不惜。” 接着。 第五个‘李十五’,又在一阵金光之中凝聚而出。 满是凛然正气之色,朝天吼道:“生是大爻人,死是大爻魂,我李十五永忠于爻帝爻后,万死不辞。” 白晞终是松了口气:“这一个,终于不再说与我有染,勾结篡位了。” 却听第五个‘李十五’仰面朝天,接着吼道:“哪怕白晞大人,许诺我将来‘大晞’国师之位,我之忠亦不可动摇,李某永远是……大爻山官。” 白晞:“……” 第六个‘李十五’出现,却是颈上无头,浑身弥漫着浓郁腥味,仿佛不久前才历经厮杀过一般。 而后是第七个‘李十五’,他身下长有十腿,看上去无比畸形,此刻他见到与自己这么多一模一样存在,修为高自己不知何几。 面上满是唯唯诺诺之色,不停俯首作揖舔着笑脸:“各位前辈,你们这张脸可真俊,小的怎敢和你们长得一样,我根本不配。” 说罢,就是取出一把柴刀,将自己脸皮活生生割了下来,过程一声不吭,唯有眼中笑容依旧。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一个又一个李十五,不断出现在这片天地之间,看得在场所有人皆一副瞠目结舌之相。 “刁民,刁民,刁民,你们全都是刁民,给老子死!” “星官大人,‘爻后好香啊!’这句话可是你讲给属下听的,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 “各……各位前辈,小的不叫李十五,叫狗十五,切莫误伤了我啊!” 金色赌桌之上。 李十五,落身北向。 偏偏上百个‘李十五’,落身南向。 他们间互相打骂,攻伐,嘲笑,有的高喊忠义,有的窃语谋逆,有的自残表诚,还有的癫狂大笑,宛如一场无法形容的荒诞闹剧。 不止纵火教数万教徒,日月星三官,大爻众修,皆露出一副懵相。 一星官下意识做了个捂耳动作,喃声道:“为何我觉得,吵得有些耳朵痛?” 而日官临川,也意识到了事有不对,问道:“这李十五,也同你一样修假?” 白晞摇头:“不是!” “如果他修了假,不止他自己不得安生,咱们所有人,以及整个大爻怕是都不得安生了。” 此时此刻。 李十五凝望着眼前,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 怔怔道了一句:“呵呵,一比一百零一,这一下彻底完了啊,还赌个屁!” 说罢,神色随之幽深起来。 只因他发现,这些个‘李十五’修为各不相同,且呈现的状态也完全不一致,就仿佛是很多个时期的他,在眼前同时出现一般。 “纸人前辈,你看得懂吗?”,黄时雨唇齿轻启,笑靥如花。 纸道人摇头:“看得懂外在,却是不懂内里。” “所以这位姑娘,你是有何高见?” 黄时雨抬头望天,语气饶有深意:“这啊,得问老天爷了,毕竟这些个李十五,似乎都是为了代‘天’对赌。” 虚空中,男声响起:“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 “这个,是否真的有其它深意呢!” “因此,才会同时呈现出很多个时期的李十五,造成这么一副无比荒诞局面。” 没人答话。 只是无论黄时雨纸道人,还是那些日月星三官们,皆低头做出沉思之状。 金色赌桌上。 一百零一个‘李十五’,却是纷纷静了下来,同时朝着李十五投来目光,其中饱含深意。 “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没曾想,竟是会有这种局面出现。” 第1095章 “李十五,你应该知道如何做吧?” 听着耳畔之音,李十五莫名有种明悟,那就是眼前所有的‘李十五’们,忽然间与自己记忆贯通了,他们理解发生了什么,此时又面临何种局面。 “大长老,你信我吗?”,李十五突然道了一声。 “信什么?”,大长老也被眼前给弄得不知所措。 “自然是,信我是发自内心认可纵火教的,也信我……会与眼前这些假扮成我的孽障们赌上一场。” 与此同时。 一位‘李十五’凛然开口:“今日我等代‘天’对赌,你大爻人族想蜕变成全新种族,简直痴心妄想!” 大长老见此,默不作声。 却是下一刻,他猛地抬眼,不可置信般盯着眼前那道年轻身影。 只见李十五浑身上下,一股子忠义之意弥漫而成,忠到惊天动地,忠到日月动容,忠到无法形容。 “长老,您晓得的。” “我赌修第一局,曾输了一千多条家人性命,这堪称我一生之心魔,唯有纵火教对我如初,对此不介意丝毫,甚至对我颇为关怀。” “其实在那时,就已然发自内心认可我教。” “所以今日破冰一事,就让我来吧!” 听着耳畔话语,大长老竟是没来由的老泪纵横,似对李十五这番肺腑之言完全动容。 “十五,可是需要老夫做什么?” “十五,你放心与他们对赌就是,我纵火教定当全力辅佐于你,只为了替大爻破冰!”,三长老同仇敌忾,吐字铿锵有力。 一位‘李十五’漠然道:“你纵火教,今日必败无疑。” 此刻。 李十五浑身那种‘忠义’,竟是有一种铺天盖地之势,多到仿佛能用肉眼看到似的。 他摊开掌心,露出一枚发光骰子。 此骰,是纵火教数万教徒和九大长老,他们的修为,他们的‘赌势’,他们的决然凝聚而成。 李十五轻声道:“大长老,能否将您修为,也注入进来?” 大长老点头:“好!” 他眼中难得浮现笑意,又道:“十五,老夫信你!” 只见大长老一双瞳孔,本来是两颗骰子形状,此刻却是缓缓变得如常,连带着他一身修为,也仿佛江海决堤一般溃散,转而落入李十五手中那颗骰子之中。 “没曾想,这满口胡言小儿,却也有如此忠义一面,当真是没想到啊。”,一星官忍不住叹了一声。 日官临川:“他是对纵火教忠,可白君对大爻忠不忠,可就不好说了。” 然而。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缓缓勾起,似在讥讽,又似在嘲笑。 他张了张嘴,隐约可见一颗红色丹药,正是义丹,不过仅有一半大小,像是含在口中融化后剩下的。 “哈哈,他信了,他真的信了!”,一位‘李十五’捧腹大笑。 “这老刁民自愿舍弃修为,关我等什么事?”,又一‘李十五’开口。 剩下的纷纷点头:“有理,又不是我等强迫于他,休想赖在我们身上。” 李十五面露微笑:“各位,稍安勿躁!” “十五,你们?”,大长老心中猛地一沉,整个人心气更是顷刻间消散大半,显得行将就木一般,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李十五,赶紧与他们赌啊!”,落阳满是急切,“为了给大爻破冰,我等这些人筹划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你磨蹭个……” “赌?” 李十五挥袖之间,落阳从空中跌落大地,生死不得所知。 而后,五指猛地一握。 就见那颗凝聚了纵火教数万教徒,修为与赌势的骰子轰然炸开,碎片如星雨四溅,将整片天地渲染得梦幻迷离。 三长老睚眦欲裂:“孽障,你居然佯装忠义,对我纵火教行背刺之举?” 第1096章 此刻。 李十五置身于碎片星雨之中。 他眼底之嘲讽,如一把把尖刀,直往纵火教人心口上插。 他道:“一个李十五,对面却是一百零一个李十五,该站哪头我会分不清?” “今日,你纵火教妄图夺‘天’之权柄,一方是臭名昭著邪教,另一方却是老天爷,站哪一头我会分不清?” “还有便是,若是你等当真开新天成功,届时又置爻帝爻后于何处?故究竟是站位纵火教,还是站位爻帝爻后,你觉得我还是分不清?” 李十五话声如鼓,响彻众人耳中,响彻天地之间。 他朝着虚空作揖,姿态虔诚而庄重。 又道:“李某忠义不假,不过是对大爻忠,是对爻帝爻后忠。” “可不是,对你纵火教忠呢!” 三长老眼中几近喷火:“孽畜,你待如何?” 却见李十五俯身叩拜,朝着天穹恭敬一礼。 口中念诵:“‘天’之一字,重若千钧,高悬万古,今有纵火奸佞之徒,妄图颠覆天理伦常,实为大逆不道。” “李十五天生地养,又岂会选择助纣为虐?” 天地间,陡然间静了下来。 只见李十五口中一字一顿,话声回荡寂静天地间,如金石坠地,字字千钧。 “这一场破冰之局,李十五,认输!” “轰隆!” 一道雷霆自九天炸响,仿佛苍天震怒,又似为这场惊天逆转奏响终章。 金色赌桌,在这一刻开始消散。 那一百零一道李十五身影,在金色赌桌消散的光尘中,开始如烟似雾般摇曳,最终同样不见。 大长老面如死灰,身形佝偻,在这一刻仿佛苍老到了极致,只是愣愣望着漫天飞舞的修为光点。 那是纵火教人散尽的道行,如今正如同无主孤魂,飘散于天地之间,再难重聚。 “咿呀!” 一道花旦戏腔响起,却是李十五从拇指眼珠中扣出一把铭刻花旦脸谱的长刀。 他口吻冷冽如冰:“各位,你们修为如今已散。” “只是李某,依旧是不放心啊!” 对于这个结果,李十五已极为满意,他既不想代‘天’对赌,又不想与‘天’对赌,毕竟若是真把大爻人族弄没了,出去后人山那些大人们怕是得活撕了他。 他又道了一声:“我怕你等还有什么后手,能重启赌局!” 一时间,刀光如练,横扫而出。 一颗颗骰子脑袋从天落地,伴随着一声声花旦戏腔,场面既是荒诞,又如泣如诉。 几乎眨眼之间。 纵火教十大长老命绝,自此再无法掀起风浪。 李十五目光,则是开始瞄准纵火教五万教徒,咧嘴笑道:“猜猜,你们是活是死?” 还未等他劈砍而下,却见白晞挥袖之间,使得所有纵火教徒无影无踪:“他们修行不复,让其自生自灭吧,你也懒得造杀孽了。” 李十五立身虚空,抬头与之对视。 也是这时。 一道头戴黑冠青年,脚踏金纹而至,眼中满是蓬勃怒意:“李十五,你居然敢算计我!” “我小玄王,今日非得将你碎尸万段!” 只见李十五一颗人头冲天而起,朝着大地坠落而下,小玄王手持利刃,宛若疯魔一般,竟真的在将他碎尸万段。 这一过程之中,李十五没有丝毫反抗,似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过,却正中他下怀。 纵火教没了,他又被所谓的自己人斩‘杀’,如此一来,终于是把自己彻底摘出来了。 只是另一边。 胖婴扶了扶头上红帽,接着将脑袋偏向一旁。 在他身旁是一头奇形怪状人兽,偏偏兽脖子上挂着一把扇子,此刻扇子大开,扇面呈一片血红之色,一道道触目惊心字迹赫然在列。 ‘无人生还,无人生还,无人生还,无人生还,无人生还……’ 第1097章 “李……李十五,这是没了?” 某道君愣愣一声,似被这一幕惊的失了魂。 此刻。 小玄王头戴黑冠,双目赤红,双手好似利刃一般疯狂撕扯着李十五血肉,整个人沐浴在鲜血之中,宛若疯魔。 “孽障,你竟是敢用祟来阴谋害我!” “背愿人,引诱我许了一个将你碎尸万段的愿,既然如此,我小玄王今日就在你身上如愿……” 天地间。 一道道尊贵且崇高身影,就这般望着这一幕,有不解,有出乎意料,有若有所思。 “今日,倒是周折颇多啊,没曾想纵火教竟是以这样方式走向覆灭。” “是啊,我也没想到白晞君看上去人淡如菊,背后居然这般的有想法,言大晞国,言爻帝德不配位,言爻后香!” 白晞手掌轻抵额头,无奈道了一句:“我都说了,李十五嘴中吐出的话,比修假之人更不可信。” “还有便是,我也不知这小子为何……对我意见这般大的,无论什么脏水第一个想到朝我身上泼,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道道身影,渐渐散去。 围观的大爻众修,却是露出一副意犹未尽之色,他们还真想随着纵火教,与‘天’赌过一场,达成蜕变自身之目的。 如此收场,当真觉得可惜。 …… 夕阳似血染,夜幕也渐渐开始笼罩。 被鲜血浸润,且满是血肉尸块大地之上,一层黑土缓缓冒了出来,泛着莫测光泽,且如活物一般蠕动,将这些血肉全部融化吞了下去。 接着,一道年轻身影从黑土之中‘长’了出来,宛若新草抽芽,竹子长节一般,不过他长得确是实打实的血肉。 片刻之后。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轻轻漾起:“如今纵火教都没了,总该牵扯不到我身上了吧,且我已身‘死’……” 他五官骨骼发出细微撕裂声,明明改动不大,却是刹那间化作一副全新模样,是卦修鸣泉。 也是这时。 背后传来一道喜声:“朋友,你果然没死呢!” 李十五回头望去,只见贾咚西穿一身白袍,头戴高高红帽,正满脸市侩盯着他,手中还牵着几头人兽。 “呵,你入豢人宗了?” “那是!”,贾咚西笑容几乎溢出,“豢人宗好啊,和我对口,咱本是无叟商人,贩卖起人兽来那叫一个顺风顺水。” “这半年,咱共卖人兽一千两百三十二头,所得寿元六万六千年整,如今在豢人宗中,咱已算是个不小头目。” 贾咚西很是自满:“说起来,咱们这些人山来客,就咱目前混得最好了吧。” 不过马上,他又是不自然干笑一声:“唉,我本大爻人,又差点分不清了。”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道:“豢人宗‘胖’姓独成一家,你个外姓人进去,小心被当了免费苦力,最后再被吃干抹净。” “不……不是吧!”,贾咚西面部瞬间僵住。 李十五则问:“其他人呢?” “谁?” “还是称‘人山客’吧。” “他们啊,有的想方设法入了十相门,有的则是寻到各地星官……”,贾咚西语气惆怅,“大家伙儿都想方设法的,以各种方式参与大爻大势之中。” 他望着李十五:“本来,你才是扛鼎之人的,偏偏你不闻不问,一人独行。” “万一人山是真的,你就不怕那些大人们问责于你?” 夜色之中,李十五缓缓摇头:“自然不怕!” “我已解决纵火教,让大爻人族免于‘伪人’之祸,这就是李某最大的功劳,人山大人们自会洞悉其中深意,他们应赏我,而非罚。” 他又道了一句:“那小玄王号称星官传道,故他是否……去寻了他师傅?” 第1098章 贾咚西弯了个‘囧’字眉:“他好像真的去寻了,结果星官大人,言他是个痴心妄想之徒,若是再犯,当受那剥皮抽筋之刑。” 李十五不作声,结果与他意料的大差不差。 毕竟白晞有言,他们之记忆很是零碎且模糊,很多事情根本记之不清。 “咳,李十五,来三头人兽吧!”,贾咚西凑了上来,“咱知道你命长,跟死不掉似的,所以你用寿元来换人兽,简直跟白捡似的……” “可以商量。”,李十五注视着他,“只是你得讲讲,曾经那笔一千个功德钱的生意,你究竟赚了我多少。” 他谆谆善诱,接着道:“反正那些事都是幻境中发生的,不算是真,你说实话我也不会太为难你。” 贾咚西小眼精光一抖擞,身后人兽从三头变作十头。 满脸堆笑道:“你知道,咱最喜欢做买卖。” “你买十头人兽,咱立即告诉你那一次挣多少功德钱,这也等于是一桩买卖。” “你放宽心就是,咱贾咚西童叟无欺,从不售假,最是实诚。” 却是下一瞬。 十道身影携雷霆之怒,自夜幕深处踏风而来,个个衣袍猎猎,面如寒铁,声似裂帛。 “好,好一个贾咚西,豢人宗虽邪,却是这么多年金字招牌不倒,售出之人兽从未有过问题,偏偏就你售给老夫三头‘病兽’。” “‘病兽’算什么?这厮将一普通山羊肢体拼接一下,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其看上去具有不俗修为,最后以‘元婴级人兽’之价售于我。” “呵呵,他将一位凡人老头卖给我,还说他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人形人兽,说其和别的人兽不一样,这只兽会口吐人言……” 闻声,另外九修纷纷侧目:“人形人兽?这种离谱话你也信了?” 李十五默默望着贾咚西,眸色微凉。 “各……各位,咱所售之售绝对童叟无欺,一定是你们……” 贾咚西正欲辩解,却是一行身着白袍,头戴高高红帽之人,各骑一头人兽,闯入这片夜色之中。 为守者体如肥猪,满脸肥腻眼中冒着凶光,他伸舌舔了舔唇:“贾咚西,你敢砸我国教招牌?” “救……救命!” 贾咚西脸色煞白,转身便是逃,还不忘将身后十头人兽带上。 “小子,你不怕豢人宗?”,肥猪似的为首者,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 李十五却只是微笑示意,口中轻吟:“欢迎来此,别客气!” 夜色,愈发徜徉。 棠城却是灯火如织,行人如流,欢乐声萦绕耳畔。 “唉,得亏有星官大人镇压,将千万百姓合拢于一城,否则面对祟祸,不知得死多少人。” “是啊,愿大人万安。” 两位体态曼妙女修,自李十五身侧走过,带起一阵香风弥漫,惹得他瞬间躯体绷紧。 横刀持在其中一女子脖颈上,寒声道:“你们身上那香味,是否能引使人致幻,或是能让男子陷入本能欲望之中。”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害我?” 两女躯体抖如筛糠,满脸哀求道:“前……前辈饶命啊,这只是提炼的薄荷味,混合青柠香,用来提神的。” “这……这位前辈切莫动手,恐伤人命啊。”,方堂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在他身旁还跟着一消瘦女子,只是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是他那祟妻晴雪。 “嗯!” 李十五收刀便走,眨眼消失人流之中。 引得周遭人面面相觑,作出一副惊魂未定之状。 一条巷弄之中。 李十五就这么坐在一处府邸前的石阶上,满眼沉思之色,喃声道:“莫非,我真得了神祟病,自疑身陷囹圄,人皆害己?” 第1099章 “不,不是!” “明明就是他们害我,而非我疑神疑鬼。” “咯吱”一声响起。 身后朱红色门户被缓缓推开,一几岁小姑娘提着个兔耳灯笼,蹦蹦跳跳出来,见李十五坐在自家门前。 也不怕生,往前凑了凑,灯笼光晕映亮李十五笼罩隐约中的脸,脆生生道:“你是乞丐吗?还有我娘说,夜里不穿鞋可是会着凉的。” 兔耳憨拙,灯火温暖,李十五盯着有些恍惚。 小姑娘又从怀里掏出个点心。 李十五见状犹豫许久,终是伸手接过,轻尝了一口。 小姑娘面带雀跃:“这叫兔儿糕,我嫂子做的,好吃吗?” 却听幽幽一声响起:“这糕点,为什么没毒?” “什……什么?” 然李十五却是眸光开始转寒,又将剩下糕点丢在地上,带起碎渣四溅。 他道:“这糕点之所以没毒,是故意而为之。” “就是为了让李某觉得自己得了神祟病,觉得根本没有人在害我,一切不过是自己臆想。” 他手掌如钳,将小姑娘脖颈掐住提至空中。 口中寒意四溢:“你这娃子,你投毒,是在害我。” “你不投毒,更是在害我,呵呵,这心思可起的真毒啊。” “救……救命!”,小姑娘双腿在空中无力蹬动,手中兔耳灯笼也掉落在地,其中烛火摇曳几经熄灭。 然而,惊变又生。 只见棠城瞬间化作一片漆黑,一切灯火悉数熄灭,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将一切光芒侵吞。 接着,天穹之中出现一抹亮光。 一白衣挺拔身影立身光影之中,浑身古老之意弥散,仿佛是这天地间唯一光源,其是并州月官。 只听他道:“爻帝有令,李十五接令。” 接着一道月色光柱从天而降,将李十五笼罩其中,似有意让所有人将目光朝他落下。 月官不禁皱眉:“李十五,你这是作甚?” “额……额……” 李十五忙松手将小姑娘放下,牵强笑道:“这娃说自己不想活了,所以让我帮忙掐死她。” “不过李某性本善,怎会乱杀无辜?” “掐她脖子,不过是让她体会一番将死前的窒息感罢了,好让她知晓生命之贵重。” 月官并未多问,只是口中之声传遍天地:“今有高士十五,虽龄小法微,却是智能通鬼神,德能配天地,帝心甚喜,帝心甚慰。” “此番一举铲除邪教纵火教,实乃高功一件。” “特此,许其为山官之位,特封其为大爻第一山官,人族颂其名,修士尊其位……” 李十五有些愣住,他假死被戳破这不足为奇,瞒得过日月星三官才有鬼了,可这突然许他个官位,那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远处。 贾咚西叹了一声:“唉,这一下成他混得最好了。” 不过下一瞬,又是身形紧绷,哭天喊地般奔逃而去:“救……救命啊,又追来了。” 另一边。 黄时雨同样位于棠城中,似能隔着人海,隔着重重障碍,看见那被月辉笼罩的道袍如墨身影。 夜风起,带动她裙摆拂起涟漪,也带起她嘴角笑容一缕绽放:“大爻第一山官,这名头可响亮了。” “道君啊,你想要这官位吗?” 此时此刻。 李十五俯身行礼,面容恭敬,且他身上那股子‘忠肝义胆’之意,不知何时又是弥漫而起。 口中念诵:“爻帝在上,臣李十五……” 却不等他讲下去,就被月官黑着脸直接打断。 “住嘴,别表你那忠义了,衬得咱们都是奸臣小人一般。” 棠城之中,一盏盏灯火重新燃起,却无人高声言语,只是脑海之中不断回荡‘大爻第一山官’几字。 第1100章 月官依旧虚立天穹,眸光向下道:“李十五,上来接印。” “好……好呢!” 李十五喜笑颜开,身影拔地而起,在不能惹的人面前,他从不直接当面说对方是刁民,至于心中所想那就唯有他清楚了。 “拿着!”,月官递出一四方玉印,通体呈墨玉之色,上面铭刻着一个又一个古字。 “月官大人,这官印有何用?”,李十五小心翼翼接过,同时不忘问上一句。 月官答:“此印乃大爻山峦气脉枢纽,持之可般山,可造海,可令江流改道,可令山河易向,亦可定一地之气运。” 他顿了顿,接着道了一句:“此印不局限于大爻某一州,某一城,而是整个大爻皆可用。” “谢……谢帝与后信任,臣……”,李十五一副肝脑涂地,泫然欲泣模样。 “又来?”,月官皱眉。 却是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色变。 只见李十五身后,一个拳头大小的漆黑洞口,正缓缓浮现而出,其玄不可言,深不可测,哪怕月官见了,都是一眼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大……大人,怎么了?” 李十五呼吸凝固,突然意识到不妙。 “大人,怎么了?” 李十五又问了一声,同时扭动脖子朝身后望去,顿时瞳孔猛缩成针,拳头紧握捏得咔咔作响。 只见距离他约莫三丈外,一口拳头大小黑洞,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不断朝外扩张着,渐渐变得如篮子大,如磨盘大…… 最终,化作一个三丈左右的圆形洞口。 其中隐约传出袅袅仙音之回响,且时不时有一抹抹金光溢出,神秘,叵测,夺人心魄,让人一望便是再挪不开眼。 好似通过这一口洞,能抵达另一处不可测的崭新天地,更能从眼前这大爻之中脱身。 “李十五,这口洞怎么来的?”,月官眼神迷离,似被其给彻底吸引。 “这……,我不知道啊!”,李十五直摇头。 却是忽然间,他神色彻底僵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口中不停呓语:“呵,这种事也能发生?” “若是真的,那他娘的真完了啊!” 而在他身上,血色狗影不知何时又是浮现而出,一双狗眼眯成道缝儿,长嘴吐出舌头笑得瓷实。 天地间,一道道身影开始浮现而出。 一位接着一位,不停到来。 他们气象万千,他们尊贵不可言喻,偏偏眼中倒映着同样的震撼与难以置信。 “此洞,从何而来?” “这种感觉,莫非能让我等脱离眼前束缚,找到除大爻以外的其它地方?” “啧啧,纵火教‘破冰’无变数发生,偏偏此刻……变数自来!” 三大日官,三十六州月官,还有诸多星官纷至沓来,除大爻朝会之时,头一次这般齐整过。 白晞,赫然也在其中。 此刻,他们所有人眼神迷离,不自觉朝着那口黑洞靠近,仿佛被彻底牵引住了心神。 不止日月星三官,棠城千万百姓,诸多修士,皆露出一副被勾魂夺魄之状。 并州月官开口:“此洞口,出现在李十五身后三丈,且会随着他位置变化而变化,似是因他而生。” 日官临川凝声一句:“李十五,讲!” “各位大人,不可信,当真不可信啊!” 李十五背后汗毛倒竖,额头冷汗淋漓,躯体冷如寒冰,他一声声解释:“我之前为了吓一个小妮子,故意编恐怖故事吓她。” “而第一个故事,就是我身后有一口洞,这洞看着玄妙非常,实则却是个鬼洞,是个魔窟,洞中有……” 临川将话声打断,与他对视道:“你的意思是,你胡乱编得唬人故事,如今成了真?” 李十五重重点头:“事实如此,还望大人明鉴。” 忽然间,又是两道身影降临。 皆浑身笼罩薄雾一般轻纱,让人窥之不清,是十相门,豢人宗两大国师。 “编得鬼故事成真?有点意思。” “是鬼还是真,进去一看便知。” 豢人宗国师说罢,一步落入那洞口之中,或是说这一口黑洞宛若那深渊巨口,将他给吞了进去。 “同去!”,十相门国师道袍拂动间,同样落身其中。 日官临川、日官赤明、日官玄圭,三人目光交汇。 只听临川道:“我等困于这没有过去,亦没有未来之天地久矣,如今变数既生,无论真假,岂能放之不闻不问?” 下一瞬。 三位日官周身神光暴涨,如同三轮微缩大日,毫不犹豫地投身于那幽深叵测的黑洞之中,不掀起丝毫波澜。 一位位月官,星官开始紧随其后。 就仿佛他们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纵使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纵身一跃。 白晞立在原地,朝李十五递出目光,平静问道:“在你的鬼故事里,这口洞的尽头是什么?” 李十五木讷道:“尽头有‘诡’,把你人皮衣服剥下当衣服穿,见人就问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白晞:“……” 他忍不住摇头一笑:“本官可是得罪过你,以至于你处处针对挤兑于我?” 李十五摇头一晃,强行回过神来。 “大人,我可不曾给你泼脏水,我只是习惯性的污蔑你镜像而已,可与你这个本体无关。” “毕竟你那么多,这点脏水根本不算啥。” 却见白晞,投身于黑洞之中,转瞬不见。 “大……大人?”,李十五猛唤一声。 “呵呵,疯了,都疯了!” “都讲了这口洞是鬼故事成真,你们还忙莽着朝里冲?” 也是这时。 两道金色身影从天而降,所过之处天地万物俯身低眉,似不敢窥看他们万一。 两者齐齐落入洞中,顷刻间再也不见。 “他……他们是爻帝,爻后。”,李十五目光怔愣,想不通怎么好端端的,事态竟是成了这样。 “那妮子!” 李十五狠声念叨一句,就准备朝着那处塌陷的万里大地而去,他依旧是将那女娃分尸之后埋的。 却在转身一刹。 种仙观横梁之上,那张漆黑乌鸦嘴开始一声声啼鸣,叫声依旧急促,尖锐,说不出的刺耳。 “危……” “危……” “大危……”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笑得愈发欢实。 横梁之上,乌鸦嘴叫声愈发嘲哳,仿佛催命一般。 李十五抬头怒视:“鸦爷,给老子闭嘴。” “听烛说玄鸟司春,主生发之机,鸟落横梁,朝向为南,在风水格局之中是旺我之相。” “偏偏我李十五,不需你来旺!” 只是乌鸦嘴仿佛没听到一般,依旧是尖锐叫着。 李十五猛吸口气,抬脚直奔星官府邸传送古阵而去。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见一张血色赌桌凭空显化而出,仿佛由鲜血和无数人之冤魂浇筑而成,就这般明晃晃地拦在他身前。 李十五心脏猛地一缩:“呵,这回大爻怕是真完了啊!” 第1101章 夜,黑得仿佛能沁出水。 就连棠城那万家灯火,都是黯了下去,变得有些光晕模糊,像是浸湿的宣纸上晕开的墨痕,一点点洇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那……那又是什么?”,棠城一处檐下,某道君惊呼之声响起,语气之中罕见带起一种胆颤之意。 “李十五,这是招鬼了?”,黄时雨神色同样绷起,似见到什么难以置信之事。 她隔着重重阻碍望去,只见星官府邸门前,那片青砖铺就的平整地面上,李十五脚宛若生根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而在他面前,一张四方赌桌赫然立着,通体呈血红之色,桌面仿佛由人皮绷制而成,甚至能清晰看到上面的肌肤纹理。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邪门透顶了……” 李十五眸光沉寂,就这么口中骂骂咧咧不断。 在他身上,血色狗影张嘴吐舌笑得欢实。 横梁顶上,乌鸦嘴啼鸣不断,叫声尖锐刺耳。 “道君,恐防不料啊!”,黄时雨轻语一声,又低头盯着手中那一杆生非笔,“李十五撞见那鬼,莫非比我这手中笔更邪?” “时雨,无事的,有本道君在,定能保你无恙!”,某道君信誓旦旦,“我亦是胎动八声见母神,手持纸人羿天术,点香术,不逊色……” “道君,住嘴!” 黄时雨言简意赅,飞身而起。 顷刻之间,便是出现在李十五身后。 “黄姑娘,你可愿上这赌桌,来赌上几局?” 李十五和颜悦色,满是实诚之笑,又道:“这赌局好啊,所谓小赌养家糊口,大赌逆天改命,我看你今日灵光冲天,必与这赌局有缘啊。” 黄时雨摇头:“小女子,不善赌技,故,不赌。” 李十五面色黑沉下来:“所以,你来作何?” 黄时雨掩唇轻笑一声:“我只是觉得,或许这口洞中,可能更会令小女子心安一些,毕竟爻帝爻后,日月星三官,甚至两大国师同在其中。” 说罢,一步落入李十五身后那一口黑洞之中。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拳头紧握,泛白骨节清晰可见。 他也想进去这口洞中,偏偏这口洞如同种仙观一样,会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永远距离他五丈之远。 天地间,不知何时落起了小雨。 细雨无声,却是隐约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祭祀用的湿哒哒的纸扎人,拖在青石板上那种黏腻声响。 李十五侧身望去。 只见雨幕深处,一队纸人缓缓行来。 它们身形僵硬,面容模糊,惨白的纸上晕着朱砂画就的五官,被雨水打湿后,颜色洇散,如同淌血。 每走一步,青石板上便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纸痕,仿佛皮肉剥离。 只听它们同时开口,声音僵硬又重叠,诡异又刺耳:“第一局,杀亲杀友局!” “呵呵,你们也出现了啊!”,李十五讥笑一声。 他为了吓死那女娃,编了一个关于赌局的恐怖故事,为了使得其更吓人,更有恐怖氛围一些,于是又杜撰了这么一些个纸扎人。 不是类似纸道人那种风华绝代,让男的自惭形秽,女的挪不开眼。 就是灵堂中那种纸扎人,看上去阴气森森,让人起鸡皮疙瘩。 也是这时,李十五身后又一道老声响起。 生着闷气般道:“徒儿,你什么时候进了一处新窑子,都不知道和为师这个老嫖客招呼一声。” 老道清了清嗓,一对浑浊老眼到处乱瞟:“徒儿莫慌,让为师来给你掌掌眼。” “不好!”,他嫌弃摇头,“这窑子里的姑娘不够风骚,不够滋味儿,曾经那些窑子的姑娘们,都是撅着大腚,穿着抹胸露出白花花胸脯,拼命往为师眼前凑,想让为师伸手薅上一把。” 第1102章 老道似意有所指:“徒儿信我,为师不说谎,曾经那些大姑娘真是这样,生怕为师看不见她们似的,一个个搔首弄姿……” 他笃定一声:“所以为师断定,这里依旧是处假窑子,姑娘们也都是些假姑娘,不好玩儿!” 然而,李十五却是眼中血丝密布。 神色狰狞道:“老东西,滚啊!” “早不出来,晚不出来,你偏偏要这时候出来?” 老道神色一囧:“徒儿,为师这次睡得够久了,真不困啊,而且,为什么不是你走?” 他不停抹着泪,一副受委屈模样:“为师一直觉得,是你这八字没有的野娃在害为师,不仅将种仙观抢了,时常训斥为师像训儿一般……” 人皮赌桌之上,出现一个白骨钱。 圆形方孔,一面铭刻‘皆是刁民’四字,一面铭刻‘都在害我’四字。 忽地,白骨钱自行从桌面弹起,接着不断旋转朝下而落。 纸扎人们重叠开口:“我们选,皆是刁民!” 李十五嘴唇颤抖,明明不想开口,却是依旧说了出来:“都在害我!” 三息之后,白骨钱平稳落在桌上。 ‘都在害我’四字,正面朝上。 瞬间,数十个纸扎人乐得开怀大笑,伸手不断摇摆,在雨中做着各种滑稽且扭曲动作,口中一声声念道:“真好,真好,是你赢了……” 它们那被朱砂描画出的五官,在雨水淋湿之中愈发的融化,宛若血泪一般从惨白纸脸上不断滑下,说不出的瘆人。 也是这一刻。 人皮赌桌上一条条血色丝线凭空显化,它们宛若有生命一般,朝着虚空之中张牙舞爪般延伸而去,似乎……是去抓人去了。 “这是……”,方堂一怔,望着将自己捆绑出来的血线,还没反应过来,就是被拖入夜色之中。 菊乐镇中,季墨正在和自己十三个媳妇花前月下,好一副快乐模样,却是同样被拖走。 还有无脸男,他化作一个青楼小厮,正站在姑娘闺房之外,听着姑娘们吩咐,偏偏一个恍神功夫,祟已不在。 棠城之中,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已从绵绵细雨,化作淅沥沥小雨。 星官府邸前,李十五任由雨点将发丝打湿。 “这……这里是……”,贾咚西满脸苦色,“救……救命啊,绑我干什么?” 此时此刻。 一道道身影,就这般被人皮赌桌上散出的血线死死捆住,无法动弹。 方堂,季墨,无脸男,田不怂,贾咚西……,关三,赵四,猴七,花二零,史二八…… 还有一头奇形怪状人兽,胸口挂着一柄祟扇,扇面打开着的,全是‘无人生还’四字。 “敢抓我?你们知道国师有多器重我,对我如对亲子……”,胖婴满脸戾气,用力挣扎。 然而话音未落,就见人头被一刀挑飞,在空中划出一道血弧,一双圆瞪眼里仍残留着难以置信般的惊骇。 李十五手持柴刀,立在原地。 “柴刀剁人,可比花旦刀用来砍人得劲儿多了!”,他低语一声,又将目光落在他人之上。 “李……李道友,这是何意?”,方堂望着赌桌,盯着那一只只纸扎人,话音带着一丝颤意。 李十五道:“我赢了!” 又听纸扎人们声音重叠,大笑着开口:“这一局,名为杀亲杀友局,谁赢了,谁就拥有资格,享受杀亲杀友的快感。” “这便是,赢家之权柄。” “甚至为了他杀起来省事,赌桌直接将你们从各地掳来,周不周到,贴不贴心?” 纸扎人们肆意大笑着,笑声扭曲,在雨幕之中宛若无数根针刺进众人耳膜。 季墨破口大骂:“疯了,真是疯了,这是什么狗屁变态赌局?赢家所能获取的,居然是杀人为乐!” 第1103章 却是一柄柴刀,直直劈在他脑门之上,将他脑袋真的劈开成了两半,带起红的白的散落一地,场面说不出的血腥。 骂声戛然而止,季墨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李十五道:“唉,我也不想啊。” “只是这赌局,是我为了吓那妮子的,所以就成了这样。” 无脸男颤声道:“爷,咱们不熟吧,非亲亦非友。” 李十五并未回应,只是手指摩挲着人皮桌面。 口中低语道:“呵,这人皮赌桌倒是诡异莫测啊,能读懂我记忆似的,只要是我脑海中稍占篇幅之人,全被它给掳来了。” “也不管,是敌还是友,是亲还是故。” “兄……兄台,我们认识吗?”,花二零男生女相,一副我见犹怜之相,他并无修为在身,似还没有被顾氏一族寻回家去。 “认识,你骗我!” 李十五点了点头,随手将他给一刀抹脖。 而他双脚,此刻能在方圆几丈内随意行走。 只听他道:“我也不想如此的,只是……根本控制不住啊!” 他盯着众人,嘴角溢出一抹瘆人笑容,又道了一句:“你们瞅瞅,我手中这柴刀好看不好看?砍在你们骨头上卷刃不卷刃啊?” “你们再瞅瞅,我是像乾元子,还是像李十五啊?” 柴刀在雨中不断划过,带起一朵朵暗红血花绽放,不过顷刻间又被雨水给冲散。 几个恍神之间,地上已然一具具死尸横陈。 “徒儿,徒儿你!”,老道吓得浑身乱颤,如一只缩成一团的秃毛老鸡。 李十五却是咬牙道:“老东西,让你别出来的。” “老子编得这一篇赌桌故事,输了根本没事,唯有赢了会出事,出大事。” “因为赢的,是‘杀’的权柄。” 老道苦着个脸:“徒……徒儿,或许没有为师,你也会赢的。” 突然间。 他一双老眼精光抖擞:“徒儿,种仙观让出来吧,为师真能替你摆平,你信我。” “不让!” “万……万一,你将所有人都杀了呢?” “呵,照样不让!” “逆徒,王八徒,黑心肠徒,杀千刀徒,你废了,你彻底废了,你为了一个种仙观已然是丧心病狂……”,老道气得跳脚。 李十五扫视着满地尸骸,低骂一声:“他娘的,黄时雨跑进那口洞了,在老子脑海记忆之中,就念叨着骂她,咒她最多。” 除了黄时雨。 纸道人,轮回小妖,听烛,妖歌,甚至落阳都是不在此处。 而这时。 那一个白骨钱,再次从白骨赌桌上高高弹起,翻转着向下而落。 纸扎人们重叠开口道:“第二局,万人斩局!” “我们选,皆是刁民。” 李十五:“都在害我。” 白骨钱停稳,依旧是‘都在害我’字样向上。 随之而来,是一万名棠城百姓被掳来此地,由一根根红丝线束缚在空中,像是一万只升空的人形风筝一般。 “一箭,万杀!” 李十五手持纸弓立在原地,唯见天上一朵朵血花炸开,像是放烟花似的,砰砰砰砰砰…… 纸扎人们肆声大笑着:“再来,再来!” “第三局,百万人斩局。” “我们依旧选,皆是刁民。” 随着白骨钱再次落下,依旧李十五胜。 这一次,并未出现百万人被掳来此地。 因为第四局,又开了。 纸扎人们重叠吼道:“这一局,屠城局。” “我们选,皆是刁民。” 李十五身后,老道不停摇头:“徒儿,求你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你若是不信为师,可以先试着将种仙观让出来看看成效,不行你再收回去……” 而第六局,又已经开了。 纸扎人们尖锐笑道:“这一局,亿人斩局!” 李十五冷声道:“我先选,我压‘皆是刁民’。” 第1104章 只是当白骨钱落下,依旧是他胜。 望着这一幕,他已经有些麻木了,在他看到人皮赌桌出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大爻完了。 偏偏好巧不巧,爻帝爻后,两大国师,日月星三官他们,皆入了他背后那口黑洞,就导致根本无人来制止于他。 “呵,老子这是挖了个大坑,把自己给埋了进去啊!” 李十五幽幽一声,接着自语:“背刺狗,你可是能听见?” “我之前将那小妮子虐杀那么多次,偏偏后来,我能克制住这种想法,且选择讲鬼故事将那妮子吓死。” “这其中,是不是你在搞鬼?” 李十五眸光沉寂,他觉得之所以弄成此番局面,可能又是背刺狗反噬发力,让他自己害了此地。 在他身上,血色狗影吐着红舌。 一直在笑,不停在笑。 “这一局,屠州局!” “这一局,屠十州局!” “这一局,屠大爻局!” 又是三局,李十五又是三局皆胜。 老道也不吭声了,只是一双浑浊老眼死死盯着脚下黑土,其中满是贪婪,甚至直接趴在土上,如只蚯蚓般不停蠕动。 这时。 又听一串脚步声从雨幕之中响起。 李十五回眸望去,明明只有一道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偏偏脚步声很是凌乱。 “道友,幸会!”,来者俯身行了一礼。 “十腿怪,幸会啊!”,李十五点头致意。 这同样是他讲的个恐怖故事,有怪名为十腿,喜附身于人,喜砍腿堆山。 下一瞬,十腿怪轰然消散,化作一道光影没入李十五躯体之中。 “小子,你瞅见哪儿有小姑娘啊?” 一位白发鬼妪出现,手臂上挎着个竹篮,脑袋是反着长的,后脑勺在前,人脸朝后。 手中握着把剪刀,竹篮之中是新剥的人皮,血迹都还没干,让人望而生畏。 “啧,原来是剥皮奶奶!” 李十五为了吓那小妮子,故编了这么个鬼故事,名为剥死奶奶,其喜欢剥小姑娘后背人皮,带回家做成绣花鞋给她那一百零三岁的老儿子穿。 这时。 只听纸扎人们重叠大笑:“你是赢家,你是。” “所以这大爻你来灭,人族你来屠。” 李十五身前,那张赌桌忽然颤动了起来。 接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没入他额心之中。 顷刻之间。 李十五只觉一股灼热之力自额心炸开,如岩浆般流遍四肢百骸,让他修为境界,竟在这一刻疯狂攀升! 体内法力如洪水决堤,冲破一道道关卡,一发不可收拾。 纸扎人们重叠大笑着:“赢家通吃,吃了整个大爻,这是你应得的……” 却见一只大手猛地拍下,将它们拍得烟消云散,只留下一串串扭曲刺耳笑声在雨幕中渐传渐远。 李十五眼神淡漠,凝望自身。 他不明白自己之力,此刻到了何种程度。 因为这份修行并不是他所修来,而是通过这一场场赌局,赋予他的通吃整个大爻之权柄。 “悬梁人!”,李十五口中轻吐三字。 就见棠城之中千万百姓,头顶皆有一根红色缘线显化而出,如蜿蜒藤蔓,又如夺命长蛇,死死缠绕在他们脖颈之上。 一寸又一寸,朝着空中提了上去。 仅是几息功夫,棠城再无一活口。 有的,唯有头顶悬尸千万。 李十五猛地质问一声:“你究竟,是怎么忍住不杀他们的?” 接着又是语气松懈,像是无奈自嘲:“那我现在,索性就不忍了吧!” 接着身影如沙消散,顷刻不见。 一座九层戏楼之前,李十五显化而出。 他语气无温道:“管你是大爻太保,还是戏妖,将那四个刁民交出来!” 戏楼渐渐隐去,原地只剩下大石小石两兄弟抬着一架玉床,满脸惊恐无措。 悬尸,又添四具。 “徒儿,放手吧!”,老道从黑土上收回目光,终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呵,你不是说这处窑子是假的,姑娘都是些假姑娘吗?”,李十五遥望天地,“既然如此,我就不信这般杀孽还能算在老子头上!” 今夜,注定叵测。 李十五一个又一个城池之中走过,悬梁人之法,宛若世间最恐怖杀生大术,所到之处,堪称人畜死绝,无一活口。 “你这石头,莫非也要害我?” 李十五落身一处荒野之中,在他身前是一块将近人高的怪石。 “徒儿,这石头害你啥了?” “它长得像个人。” “像谁?” “像个人。” 李十五眼中寒意弥漫:“它长得像个人,岂不是在嘲讽我不是个人?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接着狞声一句:“悬梁人!” 就见石头上一根红绳显化而出,将之死死缠绕住,一寸寸朝空中提去。 头顶除了数之不清的悬尸,也随之多了一具‘悬石’。 李十五咧嘴笑道:“我这法,当真是好啊。” “不仅能杀活物,而且能杀死物……” 话音未散,人已远去。 李十五宛若恐怖鬼魅一般,自大爻三十六州一一走过,见人便是口吐‘悬梁人’三字。 待到黎平将近。 只见他头顶十丈处,亿万具悬尸无声悬挂,宛若那垂天之云,他们双眸圆睁,面容扭曲,随着红绳不停前后摇晃着,如一片尸海泛起道道涟漪。 美的让人窒息,让人肝胆俱裂。 “李……李十五,你别过来!”,古傲背负一把古剑,此刻跌落泥泞之中,宛若丧家之犬般手脚并行倒退着。 就这般望着,李十五携亿万尸海,朝自己一步步走来。 古傲连滚带爬:“我就知道,就知道,只要有你李十五在,就不可能有好事。” “守山之战是,不可思之地是,大爻同样是……” 他嘶声控诉着:“咱们这些人,都是以各自方法,努力参与到大爻大势之中,想将一切朝好的方向引导。” “偏偏你,将所有人都杀了,你不会有好报的,绝不会……” 李十五轻声道:“我也努力过啊,纵火教这最不安稳之因素,不是我弄没的?” “只是此中变数,实在是太多了啊,这谁能想到?” “悬梁人。” …… “轰隆,轰隆……” 天地间大雨滂沱,雷声如鼓。 李十五携亿万悬尸,来到卦山山脚之下。 只是方一至此地。 就见一条石梯从卦山之巅朝下铺开,直至落在他脚下,同时一道洪亮嗡声响起,恭敬如井蛙窥天,如蝼蚁朝圣。 “卦山之灵,恭敬国师大驾!” 第1105章 大雨冲刷地面,哗啦作响。 李十五盯着脚下那一条石梯,低语道:“此番旧地重临,竟又称我为国师!” 他目光转寒:“莫非这‘国师’两字,也是在害我?” 李十五眼神迷离,一步落入石梯之上。 只留口中轻语,裹在雨幕之中久久不曾散去:“世上能称国师者,多为下者劳累,为上者忌惮,为智者所妒,为愚者所不解。” “却是无一,能善终者。” “就如这,卦宗听烛……” 卦山之巅。 卦宗连绵不断宫阙楼阁,在疾风骤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似笼上了一层白纱。 除此之外,就是那密密麻麻宛若血肉转盘的诡异声响,以及宛若疯子般,口中狂笑不止,互相追逐,撕咬的一个个八卦头们。 卦宗山门外。 李十五驻足于此,盯着那只被臂粗铁锁束缚住的石妖,神色漠然道:“你既称我为国师,是哪一国的国师啊?” 石妖体型宛若小山,被吓得浑身颤抖,石屑簌簌而落,却张口就是:“国个蛋,你是人吗,还当国师?” 李十五点头:“悬梁……祟!” 接着跨过卦山门那高大门廊,一步步朝着深处而去。 倒是一路所见,和曾经并无多少差别,看不到什么正常人,除了那些发疯的八卦头们。 宫阙深处,灯火通明。 听烛坐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卦图,他抬起头,见李十五踏入殿门,一步步朝自己而来。 “你来了。” 说罢,又是低头默默注视着身前卦图,好似旁若无人般随意。 李十五靠近后,取出个白骨小凳坐了下来,张口就是:“你这是,又在琢磨怎么害我?” 听烛动作一僵,眼神尤为古怪道:“你当真魔怔了是吧,哪有那么多人闲得无聊终日琢磨害你?” 李十五语气笃定:“若他们不害我,那普通凡人为何要每日食三餐?恶修又为何孜孜不倦修行?他们之所以活着,之所以修行,不就为了更好的害我?” “你!”,听烛手指着,一时间竟然尤为憋闷,眼神宛若在看什么未开智的顽石一般。 殿外风雨声渐急,殿内灯火摇曳,白骨小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李十五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弧度:“事间林林总总,总归逃不过‘刁民’二字,若是再多两个,那便是‘害我’,刁民害我!’ 听烛低头,已不想接话下去。 而李十五也是语气渐渐沉起,只听他道:“之前被我们虐杀的那个小妮子,有问题,有大问题。” 听烛:“嗯,猜到了。” “我当时就猜想,那女娃根本不是祟,而是一个真正的人,是一个不被我们所能想象,所能理解的人。” 他语气一顿:“或许在她眼中,自己无助弱小可怜,就如街头小乞儿遇见两个富贵公子,于是眼巴巴跟了上去,想讨上一口吃的。” “可我俩宛若病态杀人魔一般,将她给一次次分尸,虐杀,掏心掏肺,熬油点灯。” “在她视角之中,其中恐怖程度简直无法想象。”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那种感觉,控制不住的。” “只是后来,我给她讲鬼故事,且故事成了真。” 殿中,一时间沉默异常。 听烛突然开口:“还记得你提到的那张乌鸦嘴?” “玄鸟落梁,朝向为南,是旺你之相。” “这手笔,一定是出自一位卦修,绝对。” 李十五心中一念,种仙观显化而出,将两者笼罩,他指着横梁道:“就是这只,你现在应该能听到吧,口里一只鬼叫个不停,李某都想给它丢茅坑里与粪为伴。” 第1106章 听烛凝神望着周遭,接着抬头道:“能取下来吗?” 李十五摇头:“不能!” “而且我先前已试过杀它了,悬梁人之术不顶用。” 听烛若有所思:“显化于虚实之间,莫非这乌鸦嘴,来源于一名假修,我推测错了?” 他盯着掌上卦图,又朝着殿外望去,似能隔着重重距离,窥见那雨幕中宛若垂天之云的连绵尸害。 喃声道:“怎就成这般局面了呢?” 李十五同样望去:“不知道,只是曾经有个赛半仙,替我算了一卦,说‘命’要杀我!” 听烛不由侧目,犹豫半响,终是缓缓道了一句:“你应该见过另一个我吧,能否……讲讲?” “轰隆!” 殿外一道雷霆炸响,雷光映衬着李十五面庞忽明忽暗,他盯着眼前一袭卦衣如雪身影,吐出一字:“可!” 半晌之后。 李十五起身一步步踏入殿外,眼中满是凶神恶煞之色。 殿中烛火长明,听烛盘坐中央,神色晦涩。 口中低喃:“未孽,未孽之地……” 天地间黑沉沉一片,雨似如瀑,仿佛要将一切淹没。 “落阳为何不见?”,李十五神态狰狞。 终于,他于棠城之外山野中,寻到一处小坟。 坟堆尤为潦草,旁边有一根木桩,上铭刻寥寥几句:纵火教开天失败,落某宛若梦中惊醒。 字迹戛然而断,而后便是最下方寥寥八字:一切怪我,自绝于此。 李十五默默看着,又道了一句:“死?你有本事活下去那才叫骨气,****!” 他本欲转身,却是想了想后,开始刨坟。 而后分尸六块,异地而埋,共立坟堆七处,多了一个空坟是他看在相识一场份上,特意赏落阳的。 且他是打心眼里,真觉得这样好。 “妖歌呢?” 李十五眉心蹙成一团:“这个我可智,究竟跑哪里去了?” 忽然,他背后响起一道男声,尤为动容道:“善莲,你将整个大爻之人吊死,是觉得他们活得太苦,好让他们早日解脱吗,你之善,满了,真的满了啊。” “妖某怕是终其一生,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纸道人和着妖歌,自雨幕中缓缓而来。 李十五道:“我说怎么寻不到他,是你这纸人刁民,想了什么法子庇护于他吧!” 纸道人一双细长纸眼弯着,轻笑道:“我觉得自己似乎某个时候,见过这小子,偏偏又想不起来,所以就给他抓了。” “只是这妖歌最近以来,每日都是念诵你之善名,说你真的善,是大爻第一真善,一副推崇备至模样。” 纸道人无力扶额,又望了眼那遮天盖日般亿万悬尸:“嗯,你是真的善?” 妖歌满头黑白发丝,随风朝后肆意飞扬。 他一本正经道:“这,难道还不善吗?” “所谓杀恶人,是大善,是大慈悲,不仅不会得到恶报,而且会得到善报。” 妖歌摇头一声,动容无比:“善莲屠了大爻三十六州亿万之民,那得积累了多少善报啊,怕是世间之善报,悉数归于他一身。” 他说罢,果真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大爻三十六州,每州七十二城,按每城千万人算,接近二百六十亿人口之巨。” “除此之外,每座城外有八十一处集镇,每处集镇,平均有个十万人左右,这又是将近两百亿百姓。” 妖歌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道:“善莲,这怕是你此生所行的最大一件善事了,当为此好好庆贺一番啊。” “轰隆!” 天穹一道雷霆划过,在银白雷光照耀之下,妖歌满头黑白发丝竟莫名泛起一种尤为诡异光泽。 望着这一幕,纸道人问了一声:“你都说了,杀恶人才是行善,那这大爻亿万之民……” 第1107章 妖歌将之打断,接着发出灵魂一问:“前辈,善莲都杀他们了,那他们还不算是恶人吗?” “……” 纸道人那纸做的五官之上,头一次浮现这般无言以对之色,看妖歌更是宛若神人。 他望着李十五:“你与这小子认识得久,他一直这般,脑袋空空,转不过弯?” 妖歌摇头:“前辈,你没有妖某之智,又怎会与我一般能看懂善莲之善?” 李十五沉默,而后盯了妖歌一眼。 口中轻吐:“悬……梁……人!” 刹那之间。 头顶亿万悬尸,再添一具。 纸道人神色不惊,只是道了一句:“好一个以杀为善,倒是最后,也成了成全他人‘善心’的一环。” 天地间,风雨飘摇。 纸道人一身纸质衣袍,在风中无声涌动,他又道:“好好一个大爻,如今怕是无人生还了吧,仅是一夜之间,便是落得个如此结局,谁能料啊!” 李十五:“我还活着!” 纸道人:“你也算是人?” 他看到,李十五不知何时已变成身下十腿,十腿盘根错节,如蜘蛛腿一般不停收放,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诞惊悚之感。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纸道人话音落下,周身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纸人出现,它们密密麻麻,包裹着他不停飞舞盘旋,而后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朝着卦宗所在方位落去。 “我不算人,但是他应该算吧,怎么能叫无人生还呢?” 而后,他眼神渐渐狰狞,五官布满残忍。 狞声笑道:“现在,该来堆腿山了啊!” 之前,有一只他编撰的十腿怪出现,而后附身于他。 “今日大雨,宜砍柴!” 只听他呸了一声,手中多出一把黑铁柴刀来,接着冲天而起,朝着那漫天悬尸而去。 同时宛若兴起一般,口中不停唱着些民间俚语小调:“大雨滂沱日,老子柴刀快。不砍山上柴,专砍膝骨盖。问你疼不疼?砍腿如砍柴……” 雨中,李十五持刀念出最后两句:“要从此路过,留下腿子来!” 只见他手持柴刀,宛若割麦子一般轻松写意,每一刀挥砍下去,都是一大片人腿被他给砍了下来,只留下上半身依旧被缘线吊在空中,不停滴落着鲜血。 一条条血淋淋人腿,不停从空中落下。 身后一直不吭声的老道,被吓得不停打着哆嗦:“徒儿,你疯了,你真的疯了,还不住手!” “他们都被你杀了,你还要虐尸?”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挥刀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口中道:“我知道自己被十腿怪附了身,只是事已如此,好一点坏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眸光沉了一瞬:“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不过马上,又是嘴角咧出一抹惊悚笑容。 “老东西,你听我讲,你别看我砍腿很是轻松,这其实是个手艺活儿。” “我曾经跟着乾元子时,时常砍柴,后来得了种仙观,又整日里砍腿。” 李十五一刀下去,将两条人腿干脆利落砍断。 接着道:“瞅见没,这下刀的位置,要对准骨缝儿,跟劈柴找对纹路是一个道理。” “老柴得顺着纹理劈,腿骨得逆着关节砍。” “听着那“咔嚓”一声,你就知道活儿干利索了,毕竟砍腿嘛,跟砍柴没多大分别,多砍就慢慢会了。” 李十五回头盯着老道,咧嘴露出惊悚一笑:“老东西,我教你这么仔细,你,学会没有?” “若是没学会,晚上给老子做梦,在梦里面好好学,琢磨这砍腿时究竟该如何下刀。” 老道捂住耳,闭上眼,不敢听,不敢看。 第1108章 只是不停地求饶道:“徒……徒儿,求你别吓唬为师了,为师会孝顺的,真的会孝顺的……” 李十五却是置若罔闻,一头扎进自己的砍腿大业之中,他自己的腿再多,也没有整个大爻三十六州百姓来得多啊。 机不可失,过完瘾先。 也不知是他这样觉得,还是他体内那只十腿怪如此想法。 渐渐,已是夜里。 大雨尤未停歇,似将天地间化作一片水泽国度。 大地之上,十座高耸人腿山矗立,正儿八经的腿山,以人腿堆砌成的山。 夜色如墨,雨水将十座人腿山冲刷得泛着一种惨白而油腻的光。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河,散发出让人窒息的铁锈腥气。 李十五仰头望着,嘴角一直挂着笑,似对自己这手笔极为满意,手中柴刀则是依旧在滴血,明明是一把凡刀,此刻看上去竟是充斥着种形容不来的邪性。 又过了片刻。 只听李十五缓缓开口:“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 他清了清嗓,望着十座人腿山上,那些密密麻麻人腿道:“各位腿兄腿姐,你们一生奔波辛苦,是否偶尔想过,自己若不是条人腿,是另外条腿就好了?” “呸!”,李十五甩了自己一巴掌,怒道:“十腿怪,是你问这问题吧?” “十腿怪,十腿怪,给老子出来!” 李十五气势汹汹,却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道捂住自己双眼,手掌咧开一道缝儿道:“徒儿,你咋又乱发起疯来了?” 李十五又骂咧好一阵子,再次仰头望向那十座人腿山。 问道:“各位腿兄腿姐,世人常有坠崖得宝一说,你们觉得是自己功劳,还是主人的功劳?” “修士常互相引为道侣,若是腿兄遇到一位仙子秀腿,是该上去打个招呼,还是该并排站着,比比谁线条更加流畅?” 李十五咧着牙,又是一问:“各位,我之前手持柴刀砍你们时,痛吗?” 而后,就这般死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人腿。 良久之后。 低头唾了一声:“什么七声无回响,狗屁元婴神通,都他娘的是骗人的,糊弄鬼的!” 偏偏这时,他耳边一句低语声响起:“你若是遇到美丽仙子,你会怎么样?” 李十五不假思索:“砍她啊,老子都这副德行了,谁家正经仙子会凑上来,不砍她留着过年?” 说完,却是浑身猛地一怔。 “谁,到底是谁?” 他接着问道:“老东西,你刚才可是听到有人讲话?” 老道摇头:“没有。” 李十五神色狞起:“不对,一定有!” 他望着那密密麻麻人腿,怒声道:“究竟是哪一条腿,赶紧给老子站出来,露腿不杀!” 说着,又是口中念道:“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人腿人腿,速来见我!” 只是,依旧无任何回应传来。 雨夜凄冷,李十五宛若疯魔一般,不停施展‘无回响’之术,每一次施展,都是听到一道心跳声响起,这便是所谓的胎动。 老道缩在身后,偷偷从指缝里瞧着,嘴里嘀咕:“完了完了,这回是真魔怔了……” 不知过了多久。 只听老道唉声叹气道:“徒儿,真无人讲话。” “你能听到什么,为师是一定能听到的,真的是你听错了!” 李十五披头散发,眼神枯寂,怔声道:“如此说来,莫非真的是我之前幻听了?” 此刻的他,同样分不清那一声是存在,还是记错了。 老道又是催促:“徒儿啊,这处窑子没姑娘了,咱师徒俩是不是得换窑子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 “只是为师还有个小小提议,若是你把种仙观借为师用用,为师一定给你寻上一处好窑子,咱们师徒俩都当老嫖客,不当姑娘!” 李十五盯了他一眼,质声道:“老东西,你为何害我?” 老道怒了,弱声道:“明明是你在害我!” 李十五目露凶光:“胡说,你害我还不承认?” 见此,老道低着头不敢多顶嘴一句。 只是嘴中嘟囔道:“徒儿你完了,真的完了,你把这处假窑子玩儿废了!” 李十五置若罔闻,而是回头,盯着那一口依旧距离他五丈之外的黑洞。 朝里笑着唤道:“黄姑娘,外边有十座山,出来一起去爬山啊!” 只是里面无任何动静传来,寂静宛若一片死地。 又唤了一阵子之后,李十五才算是不情不愿放弃。 也是这时。 他浑身气息一泄,宛若江河决堤一般溃散千里,那只十腿怪,也一步从他体内走了出来。 望着十座腿山笑道:“腿山好,腿山妙啊,李十五你自己瞅瞅,它们究竟是像腿呢,还是像山?” 话音一落,十腿怪如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口中长长松了口气。 “他娘的,简直造孽啊!” 虽他得来的修为不复存在,但是那亿万巨无腿悬尸,依旧悬在空中,似一条条被挂在横梁之上,切下来一半的老腊肉。 “徒儿,种仙观?”,老道依旧初心不变。 “梦吧!”,李十五回了两字。 而后整个人冲天而起,手持一把柴刀,像是劈柴一般剁着那些条人腿,口中威胁道:“各位腿兄腿姐,你们之前谁说话了?” “出来,就当交个朋友!” “否则,李某可就要一视同仁,杀无赦了!” 李十五眸光渐渐沉了下去:“各位,这是你们自找的!” 冷雨夜里,一道道刀光划破雨幕。 他仿佛魔怔一般,持刀不断劈砍着那些人腿,横劈,竖斩,剁成一截一截,带起鲜血碎骨胡乱飞溅。 老道下巴打颤:“徒儿,你咋又魔怔了,真没有。” 李十五:“我不信!” 时间点滴流逝,柴刀在冷雨中划出凄厉弧光,带起血肉与碎骨如暴雨倾泻,将夜色染成猩红。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间。 一滴滴雨珠竟是开始缓缓停滞空中,眼前那一条条人腿,空中那密密麻麻悬尸,仿佛褪色壁画一般,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止他们,天地万物皆是如此。 李十五猛地怔住:“这……这是……” “莫非,这处未孽之地要结出‘果’了?” “完了!” 李十五瞬间浑身绷紧,大爻成了这副模样,他到底该如何,才能瞒过人山那些大人们? 倒是他身上血色狗影,笑得依旧欢实。 也是这时,他看到此方天地,竟是开始缓缓收缩,凝聚,合拢,似有渐渐化作一张白纸的趋势。 同一时间。 似有一道道目光,这些目光古老如天地初开,尊贵更是难以言喻,它们淡漠,无情,高高在上,似想隔着‘未孽之地’屏障,直接窥探进来。 这一刻,李十五如坐针毡。 只是这时,一道叹息之声隔着重重距离,从卦山之巅响起,回荡在他耳畔。 卦宗大殿之内。 听烛缓缓起身,一身卦衣曳地,朝着李十五方向望去,目光如炬,亦是带着浓浓忧思之色。 “罢了,我帮你一次吧!” 第1109章 雨滴悬停空中,风开始静止不动,望眼之所及,都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晦涩难明之感。 似由生机勃勃,转化作一幅斑驳褪色壁画。 “听烛!” 在一道道古老难以言喻目光压迫之下,李十五艰难转身,朝着卦宗所在望去。 卦山之巅。 这里同样在缓缓褪色,就连听烛的一身雪白卦衣,也渐渐化作一种纸质苍白,只是速度比起大爻其它地方来要慢上许多。 此时。 殿外风雨如晦,殿中烛火长明。 一盏盏烛火摇曳之中,一袭卦衣无风自扬。 听烛垂眸,手持一只朱砂绘笔,不断在身前一张悬浮在空中的卦图上勾画着。 图上线条并不繁复,只是以寥寥数笔,勾画出一只巨大的,空洞的,冰冷的,又充满神性的眼睛。 眼瞳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有万古长夜。 终于,听烛收笔。 他口中道:“你之所以来此,是让这一处未孽之地结出一只‘好果’,偏偏如今,却结成了一只‘恶果’。” “既然如此,我就帮你,演化出一个好的果!” “轰……隆~~~~~~” 殿外一道雷声炸响,只是声音被拉得很长,像是放缓的慢动作一般,足足响了十数息,才是渐渐停歇下去。 听烛身上,密密麻麻古老金色字体开始浮现,是一道又一道不同的八字。 在他心念驱使之下,这些八字如同一只只金色萤火,飘飘扬扬朝着大爻三十州各地落去。 卦宗大殿之中。 听烛身影却是在由实变淡,在烛火摇晃中逐渐透明,如同被水稀释的墨迹一般。 他低声道:“大爻成了这般,已经无可挽回,好似一幅残破的画儿。” “既然如此,我帮你重新画上一幅,覆盖上去,将原来的画儿遮盖住就是。” 听烛说罢。 将身前那张卦图朝着殿外丢了出去,图上那只空洞巨眼瞬间亮起,接着从图上跳了出来,迎风就涨,直至将整个天空覆盖。 此刻。 这只巨眼高悬天穹,似万物之运行轨迹,都在这只眼睛中清晰倒映而出,这不像是一只眼,而像是……天! 听烛身影,愈发黯淡了。 满殿的一盏盏烛火,也开始微弱下去,似时刻都会熄灭。 他道:“每一个八字,都代表一种命格,代表一种可能,既然如此,我便以自身所修之全部八字,演化大爻万民。” 话音落下。 就见大爻那一座座空荡城池,其中听烛散落下的一道道金色八字,纷纷摇身一变,化作一个个鲜活的人影。 他们有凡人,有修士,有贩夫走卒,亦有商贾贵胄……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个个精气神饱满,气血旺盛,哪怕是百岁老太,都是健步如飞,满口白牙嚼着锅盔,一口一个嘎嘣脆。 大殿之中。 烛火摇曳欲熄,听烛身影渐如薄雾。 他轻声低语:“那只眼睛,代表‘天’。” “我那些八字,代表‘人’。” “如今天意高悬,俯瞰众生轨迹;人命如萤,各自有光,各自有路。” “那么我所作这幅画儿,也算是成了。” 与此同时。 李十五看到,自己身前这十座腿山,在听烛那种卦修之力下,竟是一寸寸被遮掩,被覆盖。 甚至天穹之中那亿万悬尸,也同样被遮掩起来,再不可见。 同时在他耳边,一道年轻之声清晰响起:“今日我听烛,以命为笔,以八字为墨,重画这大爻,替你遮掩。” “李十五,你得记好。” “出去之后,想法设法逃吧。” “毕竟假画始终是假画,终有戳破那一日,故此,还是早日做打算吧!” 第1110章 听着耳畔话语声回荡,李十五浑身轻颤,咬牙狞声准备说些什么。 却听见,又是一声响起。 “刁民听烛在此,今日命陨,勿念!” 卦宗大殿,一盏盏烛火骤然熄灭,听烛身影随之彻底化作虚无,再不可见。 “呵!” 李十五讥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听烛,接着道了一句:“无人生还,如此一来,倒是一语成谶了啊!” 在他身后,老道一张老脸皱成一坨,哭丧着脸:“完了啊,又被你这不孝徒躲过一劫,为师种仙观啥时候有着落啊!” 不知为何,老道又是回想起不可思之地时。 李十五一个劲儿想将种仙观让给他,偏偏他拒绝的那叫一个狠,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一时间,老道不由潸然泪下,佝偻着背,一副凄凄惨惨戚戚模样。 也是这时。 那一道道古老目光,终于是穿透大爻那层不可见屏障,直直刺了进来。 这些目光自大爻三十六州扫视而过,接着不约而同落在李十五身上。 一道声音响起:“你手持一柄染血柴刀,是在作何?” 而后就看到,李十五举起柴刀,“噗嗤”一声过后,直直刺进自己胸膛之中。 不知是他自己主动的,还是背刺狗反噬导致这般。 接着,这处未孽之地以一种难以想象速度,开始猛地坍缩,合拢,凝聚…… 突然间,李十五仿佛脚下失去支撑一般,不受控制地朝下坠落而去。 …… 人山。 一处金碧辉煌大殿之中。 约莫百十道模糊身影屹立在此,他们身体之让散出一种淡金色光晕,让人难以望清。 其中一人手掌之上,有一张白纸轻飘飘悬着,正是李十五之前所待过的那一处未孽之地。 “人山第一善李十五,见过各位大人!” 李十五独立大殿中央,脊梁压得很低,对着那一道道身影不断行礼,态度之恭敬卑微,宛若蝼蚁朝见天阙。 一道浑厚声响起:“就是他,就是通过杀自己手底下兵的法子,得了‘战妖九升’名头吧。” “此法虽不耻,倒是有用。” “如今看来,选他当那个扛鼎之人,进入这一片未‘结果’的未孽之地,当真是下得一步妙棋啊!” 另一番声音响起,却是带着质问:“李十五,一共有三百零三人进入未孽之地,就只有你活下来了?” 李十五硬着头皮,点头道:“是!” “那些道友,他们为了助我一臂之力,甘愿舍身殉道了。” “各位大人!”,李十五深吸一口气,神色之中透着一种无与伦比庄重,肃穆之色。 似是在,为了那些命陨在未孽之地的人默哀。 “各位大人,他们才是此行最大的功臣,若是没有他们,晚辈今日根本就不可能站在这里。” 李十五语气低沉而有力,接着道:“他们犹如黑夜之中一支支点燃的火把,在绝境中开辟道路,在无声处燃起希望。” “有人以血肉之躯挡住邪祟,有人耗尽心神推演前路,有人甘愿断后,永眠于荒芜之中……他们用生命铺就了,晚辈归来的每一步。” 李十五抬起头,眼中似有火光闪烁。 “从今往后,凡晚辈踏足之地,必有他们的名字传颂;凡我辈所行之事,必不负他们的血与命!” 话音一落,金色大殿一片沉寂。 一道道模糊身影,就这般注视着那道身影。 良久后。 其中一人才道:“死了就死了吧,毕竟我事先早已有言,我等只看花开的艳不艳,至于这花究竟是扎根于土里,又或是扎根在血肉之中,这根本不重要。” 第1111章 另一人开口:“我只是觉得,这一次‘结果’的进程,比原先料想的要快上太多,毕竟进去之人修行不高,他们要在那些‘官’们的注视之下,想方设法改变未孽之地大势,也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 他目光落向李十五:“此时看来,未孽之地上无论凡人,又或是修士,个个神光外放,以寻常目光看来,他们个个是龙凤之姿,有福之人。” “此番未孽之地一行,所结的这个‘果’不错。” “李十五,如今这未孽之地已然定格,成了掌心之中的一页白纸,其中究竟发生何事,不妨讲讲。” 李十五俯身一礼,点头道:“是!” 他眸光凝起,缓缓开口:“晚辈一入未孽之地,就遇一名为纸道人祟妖,他称与我有缘,接着遇到一位称轮回小妖祟妖,他称与我投机,接着又遇到一只赌妖,他称我为赌中天才。” “再遇到一只戏妖,他称我为戏才,又遇到一只豆妖,他称我为带兵奇才……” 一时间,场中一道道身影尤为古怪。 一人直接打断:“啰嗦话少讲,我等不是听你自吹自擂,处处如履平地的。” 李十五尴尬一笑:“是!” 接着道:“不出一月,晚辈就得了一个名头,且传遍大爻三十六州,那便是大爻第一善,还就是……万祟之友!” 李十五顿了一下,忙解释道:“因为晚辈所至之处,无论祟兽还是祟妖,都会选择与人止戈,不会妄动杀孽。” 他叹了一声,又道:“也正因为如此,我被纵火教盯上了,他们号称邪教,将我掳走。” 殿中一道身影开口:“继续讲!” 李十五点头,而后怒气冲冲:“各位大人根本不知道,那纵火教居心不良,有大图谋啊!” “他们居然,企图为大爻破冰,为人族开新天!” 此刻。 李十五眼中好似有怒火蔓延,而后熊熊燃烧,他道:“晚辈本以为,他们破冰是真的破冰,开天亦是真的开天,是为了人族寻路。” “谁曾想,根本不是。” “他们的破冰,是让那日月换新天,是拉爻帝下马,让大爻易主啊。” 大殿之中,顿时一片寂静。 几息后,一道声音响起:“讲下去!” 李十五缓缓吐出口浊气,眼中愤色愈发汹涌:“纵火教口口声声‘破冰’,实则不过掩人耳目,他们之目的从始至终就是为了颠覆大爻帝权。” “之所以强迫我入教,与非是看中我‘大爻第一善,万祟之友’的名头,拉拢三十六州亿万百姓之民心。” “之后……” “纵火教十大长老手持一幅卷轴,上面居然有爻帝金印,爻帝战印,所留下的印章。” 李十五作了一揖:“各位大人可知晓,这两方印,是如何落到纵火教之中的?” 一道雄浑声吐出二字:“为何?” 李十五:“因为,是那大爻棠城星官,白晞盗取的这两方印!” 他双拳紧握,眼中好似喷火:“原来这一切之始作俑者,全是那星官白晞。” “他妄图称帝,妄图改大爻为大晞,称爻帝不配,又称爻后好香,当得名为晞后!” 殿中,陷入久久沉默之中。 那一道道身影哪怕躯体上蒙着层金辉,依旧能够看出,他们此刻心中是何等不平静,以及何等的难以置信。 终于,一人应声道:“再然后呢?” 李十五眸光含恨,讲道:“那纵火教,本就是星官白晞在暗中扶植,就是为了这最后一场……翻天!” “晚辈记得,纵火教开了一场赌局,其名为……窃国之局,赌者双方分别是星官白晞,还有爻帝。” 李十五重重出了口气:“甚至纵火教以莫测手段,将‘天’都给拉下了场,让‘天’做这一场赌局的司裁,裁决两人究竟谁胜谁负。” 第1112章 在他身后,老道浑身忍不住颤,满是痛心疾首之色:“徒儿儿徒儿,你越来越会见鬼说鬼话了,你再编,继续编啊……” 李十五叹了一声:“偏偏这时,惊变起!” 他道:“晚辈是被各位大人接引来此,想必诸位大人也清楚,晚辈元婴破境时颇具一番缘法。” “得了个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 “母神即为‘天’,结果就这般莫名其妙的,由晚辈代替‘天’,成了这场赌局的司裁,裁判两人究竟谁输谁赢!” 大殿中,莫名死寂了几分。 一道身影开口:“八声见母神,原来如此!” 身旁人道:“以他论述之事态走向,倒是合情合理,逻辑并无太大漏洞。” 令人骂了一声:“似无漏洞,简直就是太扯了,扯翻天了。” 一道幽幽声响起:“有一句话叫:理之反常者必藏机,述之荒唐者愈是真。” “若是用俗语来讲,那便是……” “过程越是荒诞,可能越是可信,野史越野,反而可能越是真的。” 最后,他补充一句:“万一这小子,说得本就是真的呢?” 此刻。 望着那一尊尊身影,听着那一道道话语声。 李十五赶紧道:“各位大人,是真的,皆是真的啊!” “若晚辈所言有假,那便是让晚辈之师泉下不得安宁,永堕无间轮回,日日夜夜受那剥皮穿心之痛……” 一道声音将之打断:“接着讲!” 李十五闻声,眸中似有风雪倒涌,似陷入痛苦回忆之中。 只听他道:“白晞星官携大爻亿万百姓之民心,本就占据先手压了爻帝一头,爻帝岌岌可危,大爻易主在即。” “只是,晚辈是这场赌局司裁!” “而这次赌局,共有五赌。” “前四场赌局,爻帝和白晞各赢了两场,偏偏第五场,是奸臣白晞赢了。” 金色大殿中,一道身影忍不住惊疑一声:“所以,这场赌局是白晞赢了,大爻也改名成了大晞国?” 李十五摇头道:“晚辈已经有言在先,自己成了这场惊世之赌的司裁。” “本来按照常理来讲,这场赌胜者是星官白晞。” 李十五眼神之中泛起一种幽幽之意,接着道:“只是晚辈找了个由头,说参与赌局的白晞星官其实是一道镜像,根本不算是本体。” “镜像之赌,与本体无关。” “而赌局之上,不得弄虚作假,所以晚辈直接裁判这五场赌局,白晞全败,爻帝全胜。” 大殿之中,已是不知道沉默第几次了。 哪怕那一道道古老难以言喻身影,都是生起一种尤为强烈的情绪波动,或是有李十五这个晚辈当场,他们才勉强维持住一种高人风范,不至于说出某些出格之话…… 良久之后。 一道声音响起:“我还是秉持那句话,越是荒谬,越是可信,越是野史,可能越真。” “万一,真是他说的这样呢?” 其余身影,又是好一阵默然。 “李十五,继续讲下去!”,终于又是一道话声响起。 李十五面上,不知何时布满一种肃穆之意,佛每接下来说得每一个字,都沾染凛冽风雪与浓郁血腥。 “白晞落败,其之佞臣之心更是昭然若揭。” “只是那时,他依旧满脸风轻云淡,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盯着晚辈微笑道了句:帝位易篡,人心难裁!” “你不止是大爻第一善,更是大爻第一忠。” “有你在,是大爻之福。” 李十五低着头,眼神怅然:“在星官白晞一番自述之中,他道了最后一句:帝非帝,后非后。” “李十五,你依旧是不懂白某之心啊!” “今日这场赌局我虽落败,是命,亦是变数。” “不过不代表白某,愿意就此放弃。” 李十五之声,在金色大殿之中不断回荡,一时之间,竟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悲怆之意。 他道:“就在那时,天地间出现密密麻麻白晞,放眼望去,白晞,白晞,赫然全是白晞。” “白晞竟是要以自身一人之力,独抗整个大爻,还有两大国教。” 李十五语气低沉:“晚辈看不懂这些,只知道白晞最后化出一口深不见底黑洞,将那一位位存在,甚至爻帝爻后,全部给吸了进去。” 他身后那口黑洞,并未跟随他,而是直接留在那一页白纸上,同时那些日月星三官,以及两大国师,爻帝爻后,从始至终未出来过。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 毫无疑问,殿中再次陷入长久沉寂。 那一尊尊身影仿佛凝固在时光之中,连呼吸都不可闻。 终于,其中一位开口:“我怎么觉得,这故事荒谬到,我都有些快信了呢?” 另一位道:“这白晞,有这般大的本事?” 李十五却是旁若无人一般,继续讲了下去。 “那一日,大爻少了那一位位存在镇压,彻底陷入晦暗之中。” “十相门那一位位国教徒,则是如恶兽出笼,开始肆意以大爻百姓人命为乐,让人替罪,绊他人脚,如害群马所过之处人畜死绝……” 不知何时。 李十五眼中已是布满条条血丝,声音也愈发沙哑,指节因紧握而泛白。 “晚辈眼睁睁看着,十相门教徒将孩童推入火坑,美其名曰‘净罪’;将老者吊在城门,称其‘挡了国运’,他们甚至弄出一种‘人性棋局’,以活人为棋子,输一局便碾碎一枚‘棋子’。” “而十相门之罪首,是一位名为黄时雨的女子,她自称拥有笔相之力。” 李十五话音带着丝丝颤意,仿佛每个字都裹挟着血与尘的沉重:“我人山之客,命陨十相门之手的不在少数。” “而他们,皆是为了守那大爻三十州。” “其中有贾咚西,有云龙子……,还有一位星官之子,名为妖歌。” 殿中,一尊身影开口道:“这个时候,你在作何?” 李十五答:“大爻,因十相门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可各位大人别忘了,大爻还有祟,还有一只只大妖,晚辈号称万祟之友,在那般境地下,自然是竭尽全力稳住他们,绝不能让事态雪上加霜。” “不让大爻遭了人祸,又陷入祟祸。” “只是啊,十相门又岂会让晚辈如愿?” “那一个个教徒,仿佛发了疯般想置我为死地,而人山道友们,则是选择以命护我,如小玄王……” 李十五语气悲怆,带着这金色大殿之中,似也染尽了风雪与铁血。 “小玄王死时,双手仍结着‘护山印’,十相门黄时雨,却是在他额心上点了一个‘罪’字,将他当场诛杀。” 李十五抬头,眼中血丝如蛛网般裂开:“而在小玄王死后,十相门孽障仍是用他的尸身炼成了一盏‘人烛’,立在城门之上,夜夜燃烧,光照三十六州,以此为乐。” “不止是他,其他道友们同样落得个如此结局,尸骨都是没有保存下来。” 李十五字字悲怆,句句泣血。 “各位大人,此行之功,晚辈岂敢独占?” “这些功劳,是那些知道死亡降临而丝毫不惧,以自己命,为晚辈开路的人山道友们的。” 突然间。 一道幽幽声响起:“若是有人能,令他们活过来呢?” 第1113章 “若是,有人能让他们活过来呢?” 金色大殿之中,这一句话宛若回音一般,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 “什……什么?”,李十五面部凝固,其上所有情绪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道身影向前微倾:“小子,你这是什么眼神?” 听到这话,李十五眸中立即生出喜悦之色,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各位大人,那些道友真能活过来吗?” “若是如此,晚辈当叩谢上天,更愿倾尽所有报答此恩。” 几息之后。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所谓生死,岂是随意能逆转的?方才不过随口一句。” 李十五眸光沉寂下来,浑身顿时笼罩一层无法言喻之悲意,偏偏心中长松了一口气。 若是让他们全部活过来,那还了得? “李十五,未孽之地后续又是怎样?讲!” “是,大人!” 时间点滴而流。 李十五之声再次于回荡开来,字字如刀,句句泣血,仿佛重新看见了,那一幕幕惨烈之景象。 “晚辈亲眼所见,云龙子为护一城之百姓,以身为饵,引十相门狂徒入绝谷之中..….最终被炼成‘人傀’,永世受其驱使。” “贾咚西为破人性棋局,自愿入局为卒,连破七关后力竭而亡,尸身被十相门制成‘棋匣’,供教徒们嬉戏玩闹。” “最痛则是妖歌……那是一位星官亲子,痛,简直太痛了。” “他本可避世而存,最后却以星官秘术燃尽自身,化作星雨散作漫天,而十相门竞将他魂魄封入一根‘陨星钉’,钉在大地废墟之上,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李十五忽然俯身,声音嘶哑如裂帛:“各位大人,那些命陨道友,才是当之无愧英魂,晚辈不及他们万一……” 身后,老道佝偻着身子,一副活见鬼模样。 “徒儿啊,为师终于知道,你为何总是被那两只双簧祟骂了。” “明明它们才是台上演大戏的,偏偏你呢,可比它们会演多了啊。” 李十五丝毫不理,只是接着道:“而变数,也终于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其出自一个叫卦宗的地方,出自一个名为听烛的年轻人身上。” 李十五声音变缓,娓娓道来:“他合拢整个卦宗之力于一身,夺了黄时雨手中生非笔。” “而后手持生非笔,以自身性命为墨,将整个大爻给重新绘了一遍。” “甚至,进行了‘篡改’。” “如将人族基础寿元翻倍,使成人体魄强度好似猛虎,哪怕方才出世之婴儿,亦是耳聪目明,能哭爹喊娘……,个个堪称拥有龙凤之资。” 李十五道了最后一句:“十相门被诛杀殆尽,听烛擅自‘篡改’人族,已涉及到与‘天’争夺权柄与造化,被反噬到魂飞魄散。” 此刻。 他面上落满悲怆之色,心中却是翻涌不断。 为了骗过人山这些所谓的大人们,他可是临场,从头至尾编撰了一个未孽之地的全新版本,且自认为逻辑还算自洽,不至于有明显漏洞。 毕竟八分假,两分真,偏偏就是这两分真的地方,让人虚虚实实根本分之不清。 只是,他心中依旧没底。 大殿之中。 一道男声忽地响起:“如此一来,结出的这个‘果’倒还算是不错,能接受。” 另一尊身影出声:“是能接受,只是我始终觉得这过程实在太过荒谬了,荒谬到我觉得不像能胡编乱写的,倒像是真的。” 只是这时。 又一道声音响彻这大殿之中,在其出现那一刻,其它一切之声明显静了下去。 “小子,我是说如果,如果啊,死去那些后生们真的能死而归来呢?” 第1114章 李十五瞳孔猛缩成针,口上却道:“前……前辈,那晚辈自然感恩戴德,甘愿日日焚香念经,长伴青灯古佛。” “是嘛!那你可得瞧好了。” “嗯,晚辈眼睛瞪的可大。” 李十五屏息凝神,世间之死者皆有再来一次机会,他明白的一清二楚。 莫非眼前这位存在,是想利用这次机会,让所有人重新活过来? 只是那就得看他愿不愿意给这次机会了,毕竟他李十五就是一位现成的轮回守鼓官,一切按规矩来就成。 然而下一刹。 整个大殿布满一层耀眼白光,白光如潮水般漫溢,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待光芒渐敛,景象重塑,李十五瞬间浑身绷紧。 只见原来空旷的大殿之上,此刻赫然躺着一位位双眼紧闭身影,他们气息平稳,躯体完好无缺,竟是妖歌,云龙子,贾咚西,小玄王他们…… “各位,醒来!”,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妖歌他们随之缓缓睁眼,个个神色困惑,茫然无比打量着周遭一切。 “我等,不是已然命绝了吗?” “是啊,我记得自己似是……被那李十五给活活勒死的,那种绝望般的窒息之感,此时依旧萦绕脑海不曾散去。” “你……你别过来!”,古傲背负一柄古剑,目中惧意浓郁如水,他望着李十五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仿佛又看到其携漫天吊着的亿万悬尸,一步步朝自己逼近时的场景。 大殿之中。 那道声音又起:“你们说说,未孽之地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时间,殿中控诉之声不绝于耳,简直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李十五此僚,简直丧心病狂,他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是以邪法,将整个大爻之民用一根红绳通通吊死,亿万尸骸共悬于天,此般场景……”,一女修话音僵住,竟是直接掩面而泣。 “各位大人,我等皆是命丧他手,甚至连一丝反驳机会都是没有,便被他给屠戮。” 小玄王更是怒不可遏:“我早说了,就该让我当这个扛鼎之人,偏偏选了他李十五!” 至于云龙子,则是盯着手中扇子打量个不停。 望着殿中之一幕幕,不知何时,李十五身上一种‘忠义’之意澎湃如水,就好似他把一个‘义’字,深深刻进自己骨与血之中。 只见他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各位,你们真的回来了,真好!” 静,静,还是静。 此时此刻。 小玄王他们望着李十五这般模样,浑身汗毛一根根倒竖,心中说不出的一阵恶寒。 “你……你,你又想作何?”,一青年忍不住质问一声。 李十五摇头道:“各位,你们在未孽之地时,遭遇了一只乱妖,你们之记忆、思绪,全部都乱了,全部都是错的。” “李某根本没杀你们,而大爻那亿万之民,也是从始至终活得好好儿的,甚至他们还得了偌大之机缘,从此人人如龙。” 小玄王气到浑身乱颤:“李十五,你到现在还敢颠倒黑白?” 李十五手指着:“各位道友若是不信,自己一看便知,毕竟事实……从来不会说谎。” 殿中众人寻着方向望去,只见一张纤薄白纸,被一尊模糊身影悬在掌心三寸之上。 他们清晰看到,白纸上有着一幕幕宛若定格的画面,描绘的正是那大爻三十六州。 “不……不可能,那亿万悬尸呢?那倒悬于天的一片尸海呢?” “大爻之民,皆还活着,这……” 李十五报之微笑:“各位道友,现在如何呢?” 大殿之中,一时间寂静无声。 第1115章 所有人,皆是陷入一种茫然之中,分不清自己记忆之中一幕是真的,还是此时看到的才算是真。 也是这时。 只听一尊模糊身影开口:“妖歌,你来说说。” 妖歌顿时一个激灵,忙清了清嗓,一副尤为动容口气:“李善莲,他是真的善啊!” 小玄王:“大人,你们听我讲……” “住嘴!”,一道男子声响起,“那李十五浑身皆是义胆,未孽之地所结之‘果’一目了然,你们究竟谁在说谎,我等还分不清楚吗?” 又是足足十数息过后。 李十五才是恭敬问道:“各位大人,这些道友们,究竟是如何活过来的?” 那道唤醒众人之声也随之响起:“因为啊,他们从始至终就没有进去啊。” “晚辈愚昧,不懂其中深意,还请大人详解。” 那道声音带着几分缥缈笑意:“你这样理解便是,我以手段替他们做了一个木偶分身之类,再将他们意识、心神、修为纷纷剥离,存于分身之中。” “故他们进入未孽之地的,不过是一只只木偶承载的虚假之身,他们的‘本我’,则是一直在殿中沉睡。” 听到解释,众人恍然的同时,皆露出一副劫后余生之庆幸。 一人长松口气:“没曾想大人竟将我等也蒙在鼓里,不过幸亏如此,否则怕是真的出不来了。” 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脸,不断盯着手中祟扇打量:“我这扇子呢?” 那声音道:“你与这把祟扇,怕是已经心神相连了吧,故未孽之地你手持的祟扇是假,只是上面显化之字迹,因你原因可能依旧是真。” “你是此扇主人,自己慢慢琢磨去。” 李十五低着头,眸光朝下敛着,他明明立身在大殿中央,却给人一种与周遭、与在场所有人格格不入的孤寂之感。 只听他道:“大人,所以从始至终,就只有晚辈是以肉体进入未孽之地的,若是遇危命陨,也只会死我一人!” “这话,倒也不错。” “明白了!”,李十五嘴角笑容咧地很大,俯身重重一礼,谦卑十足道:“能为人族出力,为人山奔波,为各位大人分忧,晚辈万死不辞,永世而不悔。” 渐渐。 小玄王这些人开始离去。 那一道道模糊身影,也随之一一消失不见。 只留下李十五,和最后一道模糊男子身影。 其开口道:“我等知晓,你所讲述的未孽之地的过程不对,但是你猜一猜,我等为何不搜你魂?又为何不以其它方式查验真伪?” 李十五:“请大人指教。” “因为,我等反复查验过,未孽之地所结的这个‘果’不成问题,这便是足够了。” 男子叹了口气:“还记得我讲过的,我等只看花开的艳不艳,根本不在乎其底下有多少烂根。” “所以我等知晓,你口述的‘花开之过程’一定有大问题。” “甚至你可能用了某些极端之法,如小玄王那些人真有可能是你杀的,所以你才费尽心思用以掩饰。” “只是!”,男子话音一顿,接着道:“只是那又如何呢?你得到的结果是好的。” “所以我等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寻根问底,而是让其长埋于地下。” “否则,又为何特意挑你这个恶名昭彰之人,入这未孽之地呢?” 男子莫名笑了笑:“毕竟人山有一句话小有流传:恶名昭彰,杀人放火李十五;慈悲广颂,救苦救难某道君。” 李十五同样报之微笑:“前辈一番话,晚辈当真是豁然开朗。” 男子又道:“还有便是,其他三百多人木偶分身入未孽之地一事,我并不知情,也非我而为之。” 第1116章 话音一落,只见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金色光辉悉数散去,所出现的,是一位儒雅清癯,身着素色长袍的男子身影,面容约莫三十之龄。 他缓缓道:“我名侃大山,是一位……真正的星官。” 李十五眼角一抽:“大人这名字,当真是别有心裁啊。” 侃大山轻笑道:“侃,言如流水,暗合星河流转之势;大山,巍然不动,象征命理之锚点。” “总而言之,各人皆有名字,自己喜欢就好,在乎那么多他人眼光干甚?” 李十五又是一礼:“晚辈受教了!” 也是这时。 他身前虚空竟然如水一般,泛起一道道肉眼可见之褶皱。 侃大山道:“进去吧,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李十五点头,接着一步踏入其中。 …… “这里是……”,李十五望着周遭一切,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空呈现一种秋日午后的澄澈,远处山峦轮廓柔和,近处阳光在树影下投下道道斑驳,这一切的一切,给他一种极为不真实之感。 “咯吱!”一声响起,一道院门由内而外打开。 一满头银发老太婆出现,打量一眼,很是嗔怪道:“这不是大年夜里,光着脚在雪中走路那娃子嘛。” “你之前将老太婆给你的新鞋丢了,还说我在害你,给你穿小鞋……” 阳光和煦,微风送暖。 小城之中,一座小院门口。 银发太婆口中絮絮叨叨个不停,全是在数落李十五不识好人心,不懂得人情冷暖。 老太太话声老迈,却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清清楚楚地砸在午后安静巷弄之中。 “你这娃子,看着年纪轻轻,成亲没有?可是有那心上人啊?整日赤着个脚,跟那城东边整日游手好闲的邋遢懒汉似的,哪家姑娘中意于你……” 听着耳畔之声,李十五只是问了一句:“我上次来时正值年关,夜里落着小雪,如今过去多久了?” 老太太听这话,眼中多出诧异,而后带起几丝怜悯:“已经入秋有段日子了,居然连日头都记不住,莫非你这娃本就是个傻儿?” “等着!” 她踮着小脚折回身后院里,回来时手中多了个竹篮,里面是一些馒头吃食,两双新鞋,还有一本幼儿上私塾用的算数启蒙。 “也是个可怜人,不知谁家跑出来的,拿着吧!” 李十五随手接过,又随手丢翻在地。 一阵秋风轻吟,算书被吹得哗啦啦翻动不停,几个白面馒头在坑洼地上不断翻滚着。 李十五立于风中,与那银发老太对视,声音冷冽如冰:“你这贼老婆子,又想给我穿小鞋,又想害我?” 这一幕,恍然如昨。 不久后。 李十五默默走出这座小城,忽然脚步顿下,自言自语了一声,似在嘲讽:“狗啊,你这次又没害死我吧!” 他话虽如此,可这一次的背刺狗本源反噬,却是给他埋了雷,一颗惊天之大雷,可能会炸得他粉身碎骨的那种雷。 他凝眉思索几瞬,又自顾自道了一句:“呵,无人生还,好一个无人生还啊!” “他娘的,从始至终就没有人进去。” “老子是十腿怪,是种仙观中所种下的仙,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一落,一条柳叶状的漆黑乘风舟落于他脚下,而后冲天而起,在秋日光晕朦胧中眨眼失去踪迹。 …… 门岛,千丈高空中的停台之上。 小旗官大汗淋漓,身旁停靠着一只乘风舟,舟上是一种土壤,这种土看着十分寻常,偏偏又似水一样能流动,似火一般炽热,似金石一般沉重…… “这是五行土,同时具备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性,是难得好东西。”,小旗官笑着解释,又道:“李兄许久不见,是去?” 李十五微笑回应:“这一行,是去给人山立功了,而且立了大功!” 小旗官愣了一瞬间,而后摇头一叹:“功哪是那般好立的,这一行不容易吧!” “只是,安然无恙归来便是好。” 望着小旗官离去背影,李十五摇了摇头,对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干这力夫之事,从不曾有停歇。 而后俯身向下,朝着一座石殿而去。 “门姐儿,门姐儿,在吗?” “进来!” 李十五推开石殿大门,就看到莫闷心身着一袭黑裙,身躯依旧是干瘪瘦小,此刻正对着一人高铜镜,不停摆弄身姿,卖弄风情。 “李小哥,你这段时日去哪儿了?” “额,去为人山造福了。” “是嘛!” “必须啊,我可是人族之善,人中之人。” 话音一落,殿中不由沉默了几瞬。 李十五犹豫半晌,终是试着问道:“门姐儿,你是一位门修,是否能给我指一条路?” 说完,又立马补充道:“有偿指路,我懂,我都懂!” 莫闷心回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笑道:“指路,小哥这要是去何处啊?” 李十五清了清嗓,陪着笑脸:“我观世间,如惊鸿一瞥,李某若其中宛若蜉蝣,实在太过渺小了,如今见过人山之风景……” 他满是向往之色:“故我,想去其它山上看看,如什么观音一族,纸人一族……,皆是可以的。” 莫闷心瞟了一眼,而后摇头:“这条路,我能不能开先且不论,即使能,你也别念想了!” 李十五神色不曾变化,只是轻声道:“此中缘由,还请门姐儿明言!” 莫闷心却是噗嗤一声笑道:“这门啊,门姐儿不会开啊!” 话已至此,李十五自不多言。 只是点头行礼道:“明白了!” 而后一步步退出石殿,黑曜石地面映出他略显沉重倒影,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也将莫闷心那似笑非笑目光,彻底隔绝在内。 “唉,麻烦了啊!” 李十五眸光渐沉,他得在那颗‘雷’点爆之前,想法子离开人山才行,毕竟这死遁似不起多大作用了,除非他能一直死。 一座小石屋之中。 李十五盘坐中央,手中是一座小小门户,通体透着种莫测光辉,门一开一合的,就好似一只虫子不停张嘴闭嘴,这是他那只门虫。 “老话有言,靠人不如靠己。” “只是这靠自己,也根本没用啊。” 李十五眼中涌现一抹戾气,低声怒道:“老子修不了假,修不了卦,修不了门,修不了戏,只能他娘的修赌!” “谁在害我,究竟谁在害我?” 不过下一瞬,他突然神色僵住。 只见一页斑驳黄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肩头之上,上面隐约可见不少字迹,似过往行人之随笔涂鸦。 “黄……黄纸妖前辈?”,李十五满眼难以置信,他这一趟未孽之地,居然带出了一只祟,一只惊天大祟。 接着,他又是把蛤蟆棺老爷握在手中,手指伸进蛤蟆肚子中一阵乱扣,果真又让他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四方官印,通体呈一种墨玉色泽,赫然是那一方‘大爻第一山官’之官印。 “不……不是吧,这玩意儿也化假成真了?” 偏偏这时,石屋小门外响起几声不大不小敲门之声。 接着,石门自行而来。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站在门口,突然开口问道:“李十五,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呢?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呢?” 第1117章 白晞身着一袭天青道袍,静静立于苔痕斑驳石阶之上,道袍宽袖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就这般微笑望着李十五。 又道了一句:“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石屋之中,李十五没来由的一阵脊骨生寒。 接着持刀横指,凛声道:“妖孽你究竟是谁?” “那位白晞前辈,从来只会坚定认为自己是本体,而非镜像,所以你究竟是何方妖孽假扮?” 白晞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所谓镜中花,水中月,观者见其真便是真,你懂我意思吗?” 闻听此话,李十五浑身杀意与寒意渐渐收敛。 只是依旧道了一句:“前辈,你方才为何如此一问?” 白晞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似笑非笑:“十五啊,我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你这般紧张作何?” “莫非,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惹了什么见不得人麻烦?” 李十五拂袖道:“荒谬,李某乃人山所开出的一朵倾世善莲,从来只会有人与我为恶,我又怎会恶了他人?” 他咬着牙,重重一声:“从来只有人害我,我从不会害他人!” 几瞬过后。 白晞转身望了望天:“你一直都是这般‘一切皆害我’,还是后面渐渐如此的?” 李十五低头,不作回应。 忽地,白晞再次回头。 神色之中随和不在,而是夹杂了几丝说不出的凝重之意:“十五,是否你眼中看到的,和我等看到的不一样?” 李十五抬头与之相视,点头道:“前些年,或许是这样吧。” “如在我眼里,是三十个苦命徒和着一个恶老道跋山涉水寻仙,每日提心吊胆,恐防性命之灾。” “只是在他们眼里,是二十九个可怜人,跟着一个时而自称师父,时而自称徒弟的疯子。” 李十五点到即止,并未继续多讲。 白晞却道:“我不是说从前,而是你现在看到的,是不是与我看到的不一样?” 接着伸出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李十五:“三!” “这又是几?” “六!” “这个呢?” “……” 李十五面无表情:“前辈,你逗我玩儿是吧,这样当真很有意思?” 白晞盯着自己右手,自顾自道:“倒是识数,看来是我杞人忧天,多此一举了。” 而后又是露出一抹笑意:“我本是赶路经过此处,遂过来一观。” 李十五随口问了一句:“去何处?” “白晞,去不可思议地瞅瞅。” “嗯?前辈,之前已经有三个你去了不可思之地了,那里面究竟藏了什么?” 白晞轻轻拂了拂袖口,语气悠远:“之前皆是镜像进去一观,这次是本体进去,不一样的!” 李十五:“……” 他就此立誓,若是自己今后再有此一问,他便和那两只双簧祟拜把子,给他俩磕一个! 白晞离去,就此不见。 直到这时,那位缺了门牙老头儿,才敢冒出头凑了过来:“这人是谁啊,老夫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李十五打量一眼:“前辈,我已经上缴了十年份的功德钱用以‘付薪上工’,你寻我作甚?” 老头儿道:“那位山官闺女,又来寻你了。” “就是那个,‘浮生若梦,请君易趣好男风,我得不到,许愿弯掉’,还记得那姑娘吗?” “她来寻过你三次,好像还是找你买丹药的。” 李十五点头:“知道了!” 而后重新回到石屋,将门重重关上。 盯着手中两物道:“黄纸妖,大爻第一山官印,没曾想我这次将这两样东西给带了出来。” 李十五满是沉思之色,这一趟未孽之地一行,让他心中困惑不减反增,如‘未孽’二字究竟该如何定义?那一声声说怕的小妮子,又是什么来头? 第1118章 还有爻帝爻后,日月星三官,落入那口黑洞之后结果究竟如何?还有黄时雨和某道君,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便是,他朝十座人腿山施展‘七声无回响’,自己耳边听到的那一声回应,是存在还是幻听? “徒儿,徒儿……”,身后老道嚎了一嗓子。 李十五朝后瞅了一眼:“老东西,问你一声,若是你真得了种仙观,你会干什么?” 老道一听这话,满脸皱纹忽地舒展开来,一双浑浊的眼里,也满是痴迷的光。 他咧嘴露出几颗黄牙,笑着道:“为师得了种仙观啊,当然是逛窑子,摸姑娘,抽鞭子了……” 李十五:“……” 老道却是收敛神色,又道了一句:“徒儿啊,这些事为师想做,却是不能做。” “为师得了种仙观后,哪里顾得上耍姑娘啊,跑路还来不及。” 他眼神中带起浓浓愁色:“徒儿啊,种仙观就让给为师吧,咱们师徒俩一起跑路,免得你一天琢磨那黄姑娘究竟怎样害你!” 李十五:“世人不死尽,害我之心不止。” “无论去往何处,不都是一样的?” 只是这一次,再无老道回应响起。 李十五并未回头看,只是又盯了自己右肩一眼,他从头顶三尺天请出的‘神’,也就是他修出的恶婴,可是融入乾元子死人头之中了。 这段时日以来,依旧无任何动静。 “他娘的,老子恶婴没了,该如何修行下去?” 鼓捣半天之后,又是默默取出一沓黄纸,依旧是黄纸剪碎,上面写满咒骂乾元子话语,就这般在墙角默默燃了起来。 李十五如今,自是知晓乾元子杀不死。 “呵,杀不死又如何,总有一天弄死你,老子提前烧这么些纸钱,就当给你存着了!” 时日流逝,不觉深浅。 渐渐又是秋末,渐渐又是岁寒。 李十五依旧如往昔一般,干着那力夫活计,以乘风郎身份在人山各境运送往来之物,只是所涉及区域,对于整个人山而言,依旧是沧海一粟。 他仅是在固定的路线,干着固定之事,不敢到处乱闯,怕又招惹到什么。 除此之外,就是当守鼓官,引亡者归于轮回。 为此,他不由长长一叹。 “啧,不知得要多久,才能遇到一个能从李某手底下活出第二世的!” “李兄,忙呢?” 千丈高空停台之上,小旗官热切招呼着。 只是他眼神深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憔悴,似劳累过度所致,这在一位金丹之修上实属罕见。 李十五打量他身旁乘风舟一眼:“一千二百零七块寿星石,每一块皆能压着脚下地面下沉三分,你一道力之本源,驮运得起?” 小旗官眼中笑意不减:“是有点吃力,但是仅这一行,就能抵我寻常半月之功,也就不讲究那些了。” 李十五又是一问:“你真的,家中无妻?” 小旗官眼神古怪:“无妻,亦不准备有妻。” “李兄,这一问你已经提过很多了。” 他笑了笑,又很是坦诚道:“还有便是,你恶了那缺牙前辈,成了这‘付薪上工’,若是李兄急需功德钱,我可以试着借上你一两个。” 李十五摇了摇头,而后默默离去。 渐渐,又是年末。 “善莲,你在未孽之地立下如此大功,那些大人们可曾出手大方?”,妖歌依旧满头黑白发丝,在漫天落雪相映中有些分之不清。 “大方?赏赐都未提及,又何来大方一说?” “李十五!”,云龙子躯体消瘦,面色苍白如纸,呈现一种极致纵欲后的病态,使得他看起来就像鬼一般。 第1119章 此刻。 他满眼警惕道:“未孽之地时,你是不是又杀我了?还有明明你将大爻亿万之民杀光了,为何结果又都活了?” 李十五:“滚!” 这两人重回门岛,同样在当那乘风郎力夫。 “你叫我滚?”,云龙子枯瘦脸上一阵乱抽,“是你害我,每年白白花功德钱,在这破地方付薪上工的!” 李十五懒得再理,只是心中不断琢磨,自己究竟要如何才能离开人山? 为此,他甚至不惜寻到了贾咚西那玩意儿。 结果对方只是摇头,称这事自己得好好想一想,有了门路再来寻他。 还有便是,有一事一直让他如鲠在喉。 “两位,我等之前去遥山境捉未孽!”,李十五想了想,接着道:“就是人体为丹炉,拉屎为炼丹,你俩还吃了那次!” “姓李的!”,云龙子满眼怒色,手中祟扇捏得咔咔作响。 李十五不理会,自顾自道:“那次有个手持拂尘老道,后面消失了。” “还有上一次,在那座山城之中……” 听到这话,云龙子浑身陡然一僵,眼中弥漫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之意:“别……别提了!” “在那山城之中,你师父出现了,他太吓人了,无论我怎么逃,结果都是逃不掉,就连肚子都被他剖开了,眼也被他挖了……” 几瞬后,云龙子沉声一问:“李十五,你师父还活着吗?下次多久会出现?” “还有,能不能提个醒?” “我云龙子宁死,也不愿再见那乾元子一面!” 天地间,细雪飘飘洒洒,无声而落。 三者立于雪中,各自心事重重。 李十五道:“我只是想说一句,当时有两个赤童将驻守,结果离山境判官降临,说没这回事。” “还有就是,我元婴破境时。” “有三位前辈,带着一众身穿黑甲之人前来捉拿于我,他们言之凿凿,说我有三大罪。” “一未孽,二肉果,三不是人。” 李十五伸手接过一片落雪:“究竟是谁在背后,故意冤枉害我?” …… 三日之后。 天地间落雪如絮,将门岛裹成一片素白。 “咚,咚,咚!” 三道钟声响起,钟声宁静,悠扬,在雪幕之中荡开,层层叠叠,朝着远方天际渗透而去。 “吱儿”一声石门推开,李十五站在门口,窥探着夜色,瞭望着雪景。 “唉,又是一年岁末。” “这算是,我来到山上的第二年了。” 两声轻叹之后,李十五立在门前,久久站立。 “善莲,走!”,妖歌从雪幕中踏出,如凡人一般团着双手哈着气。 “去何处?”,李十五侧目看了一眼。 “去喝酒!”,云龙子祟扇轻摇,“刚刚那三声钟响,是岁末钟,代表一年之末尾,新年之启始。” “今夜既然无事,索性去附近城中,沾染些许烟火之气。” 李十五:“不去!” 偏偏这时。 千丈天穹之中,一道青铜门户猛地大开。 一位身着金丝玄袍,头戴黑冠英挺男子,从门户中一步踏出,其眉宇间满是桀骜之色,一声怒喝更是传遍整个门岛。 “李十五,汝之严父已至,还不滚出来速速相迎!” 空中那人,居然是一同进入未孽之地的小玄王。 片刻之后。 “你待如何?”,李十五冷眼相视。 小玄王玄袍猎猎,周身气息冷冽如刀:“呵,对未孽之地扛鼎之人一事,我一直是不服的。” 他目光眯成道线:“还有便是,你之前究竟是杀过我,还是没杀我?” 李十五:“直接讲!” 小玄王冷笑:“浊狱之贱民,卑微之力夫,你得了那‘战妖怪九升’之称,无非仗着无耻……” 李十五:“谁贱?” “我……我贱!”,小玄王盯着李十五手中多出的一页斑驳黄纸,顿时满脸憋愤,终是无力低下头去。 第1120章 又是片刻之后。 “李十五,那张黄纸是你本身之物,还是从未孽之地带出来的?”,小玄王小心翼翼试探道。 “与你有关?” “问不得?” “问不得。” 妖歌回头道:“善莲,走了,和这一根筋愣种见识干甚?” 李十五想了想,还是点头跟了上去:“行吧,是你们叫我的,若是扫兴可别怨我!” 小玄王:“你们去何处?” 云龙子:“去附近一座凡人城池啊,今夜岁末,凡人有守夜一说,故今夜是个不夜城。” 小玄王点头:“同行!” 而后大手一挥:“此行一切,算我小玄王头上!” 正欲离去之时,又见小旗官驾驭乘风舟,风尘仆仆赶了回来,满身疲惫之气。 “小旗官,同行同行!”,妖歌满脸乐呵,“妖某一直觉得你也挺善,只是和善莲还差上天大一截。” “不……不了吧!”,小旗官还笑推辞。 小玄王皱眉:“你也是名中带‘小’!” “哼,既然如此,你非去不可,否则嘛……” 约莫半炷香后。 一行人冒着鹅毛大雪,于一座凡人城池前降临。 抬头望去,只见城墙巍峨,砖石斑驳。 偏偏城内又是万家灯火,欢声笑语绕梁,更时不时烟火爆竹冲天而起,在墨黑夜空绽开绚烂光泽,更与漫天飞舞雪花相映。 李十五皱眉:“这城门修得这么高,莫不是想害我?是想等李某从门下路过之时,好趁机丢下巨石砸死我!” 妖歌:“以妖某之智,善莲这不是替自己担心,而是替每日在城门下通行的百姓担心,他是真的善。”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依旧是满扇‘汪’字:“俗话说人以类聚,狗以群分,我等和李十五同行,究竟算人,还是算狗?” 小旗官:“几……几位,城中酒水贵吗?我还是回去吧!” 城门下,偶有过往之修士。 听几人这话,不由纷纷侧目,而后脚步匆匆,显然没将他们看作啥正常人。 小玄王回头,疑惑了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而后,一行人相继入城。 入目所见,满城人头攒动,灯火融融如海。 云龙子道:“每一座凡人之城,皆有恶修中高人驻扎,且隶属于山官府邸,毕竟每座城池之下皆布置有惊世之阵,用于采集恶气,收纳功德!” 一行人,随人流漫步城中。 不久之后。 李十五眉目凛然:“你这妮子,一直盯着我干甚?是不是想害我,当心李某拍死你!” 他一脚踢出,一位六七岁女娃摔了几个跟头倒在一旁,其浑身棉袄裹着如粽子一般,应该不至于伤到。 “你这赤脚汉,屎吃多了不成……”,一妇人气势汹汹冲上前来。 “啪!”,李十五一巴掌抽去,妇人脸肿倒地。 “来人啊,有人当街行凶!”,妇人丈夫朝周遭急声呼喊。 “啪!”一巴掌后,男子倒飞而出,嘴角溢血。 接着便是,“啪啪啪啪……”巴掌声不绝于耳,来者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满地哀嚎遍野。 妖歌见状,满脸了然于胸之色,开口道:“尔等挨了一巴掌,面上皆是肿胀流血,这便叫鸿运当头,象征吉祥与兴旺,善莲这次善心可是起的真够巧妙啊,他之所以打你们,皆是为了尔等新年伊始有个好兆头,是为你们好。” 云龙子冷笑:“一群******” 小旗官:“几……几位前辈、大人,我等即将去的地方,是否挺费功德钱?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小玄王回头盯着几道身影,眼神觉得哪里好像不对。 天地间雪势愈发大了起来,只是和这满城烟火相衬,倒是极为相得益彰。 不多时。 一行来到一处名为‘临仙居’的七层楼阁,周遭尤为僻静,与其它地方繁闹大相径庭。 云龙子望了一眼:“此地乃是这一座城,专用于接待修士之地,进去瞅瞅!” 不多时,一行人便是寻了一处阁间临窗而坐。 小玄王打了个响指,那种久居上位之‘势’,让候在一旁几位恶修噤若寒蝉:“小小一座城,这几位歌姬倒是能勉强入眼。” 李十五却是不断打量周遭一切:“此窗开得如此之敞亮,莫非有人刁民在外准备放冷箭害我?” 接着盯向一行歌姬,目中杀意一闪:“你们不是四人,不是六人,更不是七八九人,偏偏是五人,莫非对应我名字中的‘五’字?” “意思便意指李某是你等此次目标,你们佯装作歌姬,不过是所谓的踩点!” 说着,又低头目光落向桌面。 “这里一共‘十’道菜,最中间是一个果盘,里面是一种金黄色脆‘李’。” 一把半臂长柴刀,不知何时被李十五握在手中,他眼中透着凶光:“好,好得很啊!” “李,十,五,三字皆备,尔等刁民还说不是在害我?” 妖歌拍案而起,满目凝重:“以妖某之智,善莲推测十分在理,你等为何图谋害他?” 云龙子冷眼站在一旁,张口便是:“他娘的,两个******” 小旗官则是不停道:“各位道友,这满桌酒菜我等还未动过,你们看是否能退掉一些?” 而李十五,已然提刀冲了出去:“这家酒楼主事之人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身后,小玄王目光晦暗,拳头捏得作响。 “一群,一群……” 一炷香之后。 一行人重新步行于城中。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李某有言在先,若是扫兴可别怪我,毕竟世间恶意者颇多,且多针对于我。” 云龙子呵一声:“神祟病,自言身陷囹圄,他人皆害我,你这病又重了!” 走过数条长街,忽闻锣鼓喧天。 一行人循声望去,只见长街尽头搭起一座红木戏台,其上红绸招展,灯火通明,其下百姓踮脚伸颈,不时爆出阵阵喝彩。 偏偏戏台之上,是一红一白半人高,圆乎乎,脸蛋打着夸张腮红,身着肥大戏衣的戏子。 “隆咚锵……” “隆咚锵……” 只见红衣戏子水袖轻扬,捏着花指,扭动圆滚滚身子满眼嫌弃开口。 “臭外地的讨饭狗,满腹腌臜算计谋。” “背刺冷匕暗中藏,反倒他人是刁氓。” “疑神疑鬼终日惶,只当人人要害尔命亡。” 白衣戏子:“瞧着披张人皮走,肚里盘肠九曲狗。” 铜锣声愈发急促,红白戏子对视一眼,同时尖锐开嗓:“呸,好一个狼心狗肺臭皮囊!” 刹时之间,引得台下百姓哄堂叫好不断。 妖歌顿时怒目:“善莲,这俩孽畜又是无缘无故在挤兑你,污你一身善名。” 红木戏台之上,铜锣声再起。 红衣戏子:“你道他智如妖来谋似海。” 白衣戏子:“却原来眼如盲瞎脑似柴。” 红衣戏子:“哼,将那恶犬认成良善辈。” 白衣戏子:“唉,咱俩好心却被当作驴肝肺。” 偏偏这时,一页斑驳黄纸,随着漫天风雪一起,飘飘洒落在那戏台之上…… 第1121章 “隆咚锵,隆咚锵……” 一红一白两圆滚滚双簧祟,水袖翻飞间,锣鼓声如骤雨般席卷整个戏台。 “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 妖歌面色铁青,满头黑白发丝如刀刃一般倒扬身后:“妖某智如妖,当与善莲之‘善’并列,堪称人山智善双绝,这两妖孽竟敢以此取乐!” 一旁,云龙子手中祟扇“唰”一声打开,白底扇面仅有两字,带着轻嘲口气:上啊! 而李十五还有小玄王,则是目光紧盯戏台之上,那一页飘然下落的斑驳黄纸。 “这纸,是你丢出去的?”,小玄王身姿笔挺,眼神凝重,似将‘傲与贵’刻在脑门之上。 “不……是!”,李十五重重吐出二字。 这黄纸妖是一道术所化,其名为‘命途错位’之术,位格高到难以想象,如今化假成真之后,也仅是暂时寄存在他身上。 更准确来讲,是和棺老爷沆瀣一气。 他李十五觉得自己没那般大的脸,随意对黄纸妖呼来喝去,且他也没想好,如何才能诓骗两只双簧祟在黄纸妖上落字。 戏台之上,双簧祟对视一眼,笑得眉眼弯弯愈发瘆人。 而后,手中各自出现一杆勾勒眼线用的木质小笔,开始在黄纸上落下一行红色大字,似是一句戏词儿。 ‘戏中人,断人魂,且看他赌天命,殉天门,惨,惨咦……’ 随着一阵白烟升起,红木戏台连着两只双簧祟就此消失不见,只留下黄纸妖身姿蹁跹,在空中飘飘摇摇,晃晃荡荡。 就像是一位狂热的戏饕,终于见到了自己喜欢的戏子,还得到对方亲笔书写的只言片语,整个人开心的合不拢嘴。 黄纸妖,非李十五所放。 而是,它自个儿跑出去的。 天地之间,鹅毛般大雪无声飘洒,李十五静静立在雪中,似与周遭完全隔绝开来,只是抬头死死注视着那张黄纸,以及上面那一排鲜红宛若血液挥洒的大字。 良久后。 李十五转身朝城外而去,一页黄纸停在他肩头。 妖歌问道:“善莲,今夜岁末无眠,咱们不品味这城中烟火之气了?” 李十五随口回了一句:“烟火气,是指将我一把火点燃之后,血肉被烧得滋滋作响的焦臭气吗?” “满城皆是刁民,我与此地作何?” 妖歌一步跟了上去:“言之有理,这破地方似克我一般,妖某之智在此地硬是转不过弯来,居然连收拾那两妖孽法子都是想不出来……” 小玄王抬头,凝望着两者背影。 云龙子咧着一口尖牙,他不仅长得好似鬼男,一口牙也较之常人尖锐许多:“这位兄弟,习惯就好。” 城外。 少了那万家灯火,加之大雪寒风呼啸,那种冷意宛若刺骨,呼一口气都是满鼻腔冰碴子味儿。 “几位,若是小聚,不妨去我住处。”,小旗官身着一袭泛旧发白道袍,犹豫半晌之后,忍不住道了一句。 小旗官见众人不回应,尴尬笑了一声:“我居所虽有些简陋,倒是也能遮风避雨,或……或许刁民也能少上许多。” 妖歌接过话道:“你这门岛劳模,在外亦是有家?” 小旗官点头:“自是有家,只是每十年回去一趟。” 李十五:“远吗?” 小旗官想了想:“距离门岛约莫万里,只是以各位前辈大人脚程,应该极快。” 一旁,小玄王低头注视着几根碎骨,上面还带着一些碎肉,似不久前才被野兽啃食遗留下的。 张口问道:“这位头盖骨老兄,还有脊骨老弟,如此天寒地冻,不准备起来堆几个雪人瞧瞧?” 第1122章 小旗官瞠目,一副极为不解模样。 小玄王却是傲然抬头:“我之元婴道果,乃‘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此举是以磨炼一颗道心,尔等不必惊疑。” 云龙子却莫名冷笑一声:“小心喔,可别给自己弄成疯子。” “传言中有一个胎动七声修士,就是因为问了路边一坨臭狗屎一个问题,那狗屎回他了,他便是疯了。” “你……”,小玄王怒目。 妖歌一步站在二人中间:“勿急,也勿恼,这厮阴阳任何人,你绝非特例!” …… 万里之外。 一处偏僻山脚之下,一座孤零零三进院落无声坐落于此,唯一起眼地方,是周遭随处可见用红绳挂着的铜铃。 “这是你道场?”,小玄王上下打量。 小旗官忙道:“我这点微末修为,怎能用‘道场’一词?这就是一处简单居所而已。” 李十五:“院中那位是?” 他已察觉到院中有一人气息存在,并不太过高明,他一柴刀能剁成几截。 小旗官苦笑道:“人山有律令,凡是修出恶婴者,不得在外走动,违令者杀!” “他是我师父,且所修出的正是恶婴,所以只能自封于此,将自己囚困在这方寸之地。” 李十五并未多言,只是将小玄王拉到一旁,压低嗓子问了一声:“我有一浊狱之友,名为叶绾,所修是观音之法,她想离开人山。” “我且问你,可是有门路?” 小玄王瞳孔一阵猛缩:“观音法?” “你这朋友,牵扯因果怕是有些大啊,她是你什么人?” 李十五想了想:“我曾以为她命陨,为她立了坟堆,且替她守坟两月,不敢有丝毫懈怠。” 小玄王在雪地中来回走了几圈,而后抬头道:“据我所知,单凭自身想脱离人山,怕是比登天还难,慢慢等吧,或许自有机会出现也说不定。” 说罢,手中出现一面古朴令牌。 接着以手指为笔,在令牌上勾勒出一行字迹:浊狱,有修观音法之人现。 李十五皱眉:“你这是?” 小玄王下巴微扬,淡淡瞥了他一眼:“汝之友,又非我之友,招呼人手前来捉拿她有问题?” 李十五微笑:“非也!” 接着道:“叶绾,女子,如今在浊狱粥九狱中,身体共分为五块,以守山台为中点,她的脑袋在北向三万里一处冰湖旁,右臂在……” 李十五:“愣着干嘛,赶紧传信啊!” 小旗官这小院儿,李十五没有进去。 只因门口房门之上,张贴着一副褪色对联儿:元自混沌分天地,乾自洪荒定八方! 李十五面色一片黑沉,再三确认这对联只是随处可见那种,是小旗官从一处凡人城中,在街边小摊上用五个铜板儿买来的,才是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此地,跟老子八字不合!” 他落下一句,躯体在于风中一寸一寸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而后荡然无存。 “这人,当真是没毛病?”,小玄王终是忍不住了。 云龙子:“是不是人可不好说呢!” 妖歌:“其它毛病倒是还好,只是有些过于心善了,才显得与一切格格不入。” 岁末年夜,这烟火气终是没有沾染成,最后算闹得不欢而散。 门岛。 “我究竟该如何,才能离开人山呢?”,李十五走在黑曜石铺就地面上,身影似有些孤寂。 天上依旧细雪不断,只是地面似被施了法,方一落下便是无声而融,丝毫积雪和水渍也不留下。 李十五脚步停下,抬头凝望着夜色。 又是自语一声:“是我变了吗?” “曾经在菊乐镇当山官时,我虽也不让那些百姓靠近,却不至于张口就是对他们要打要杀!” 第1123章 “不对,非我变化!”,李十五眼神锐利如刀,“事实,本就如此,只是如今的我更加警觉而已。” “李十五,好久不见!” 雪中两道身影缓缓靠近,是一男一女,男子有几分俊朗,女子也有几分疯癫,是卦修鸣泉还有肆半雨。 “二位这是,喜结连理了?”,李十五视线在二人面上停留,“若真是如此,是否得请我喝一杯喜酒?” 鸣泉神色一僵:“算……算了吧,我有些怵你师父,在那山城之中,我一身修为不存,所修八字全部作废,更是一步一劫,堪称惨不忍睹。” “幸亏那妖歌开智,于其中竭力周转,我和云龙子才侥幸得回一命……,我怕你师父又活了过来。” 他想了想又道:“我曾经吞你那八字,应该……就是你师父的吧,你和他?” 李十五却道:“上次一行,我是受门姐儿指派,妖歌云龙子那是作死非要跟着去,唯有你,像是提前有预谋一般。” “说说,你又在背地里鼓捣些什么?” 鸣泉面上神色不变,只是道:“不过是受卦相指引,才有这离山境一行的!” 李十五莫名笑了:“鸣泉啊鸣泉,我记得最后,你似是捞了一颗死人头走吧,而且是另外的一个你的人头。” 鸣泉闻言瞬间僵住:“我以为,你们不曾觉察。” 李十五围着两人转了几圈:“孤男寡女,奸夫淫妇,都不是啥好东西,倒也般配。” “说说,你要那人头作何?” 鸣泉听闻,眼神渗出一抹凝重之意:“在那山城中时,我请神开了一道门,能连通过去未来。” “而其中,真的走出另一个我。” “只是,我觉得他一些本性和我完全不一样,除了样貌相同之外,完全是另一个人。” 鸣泉低下头,语气低沉:“这让我质疑‘过去未来’的真实性,甚至觉得心中莫名恐慌,像是喘不过气一般。” 李十五:“李某不喜听这些虚头巴脑之事。” “同样是卦修,你为何不能如听烛一般直来直去,有话直说?如遇到八字不合之人,一个字杀,遇到不爽之人,两个字咒他,自家祖师堂同样咒!” 鸣泉不由苦笑:“我不知听烛是谁,但是并非我喜欢拐弯抹角,而是我真的洞悉不了其中玄妙。” 李十五却是幽幽一声:“你究竟是鸣泉,还是‘鸣泉’呢?” 天地间陡然一静,雪落更密了,天穹上那一座座横竖排列青铜门户,宛若密密麻麻窥探的眼睛,正在夜色中无声注视着他们。 “李十五,这玩笑不好笑!” “呵呵,是嘛!” “如若无事,鸣某和肆姑娘先离去了。” “稍等,给我算上一卦。” 李十五将二人拦住:“李某向来喜欢找凡人卦师算命,既然你是正经卦修,今日便试一试你之成色。” 鸣算深吸口气:“八字!” 李十五摇头:“没有!” 鸣泉顿时双目一瞪:“绝不可能,哪怕你是什么天外来客,只要存在于这世间,皆是有自己八字!” 李十五目露凶光:“所以,你不能算了?” “我算,我来算!”,肆半雨本在一旁安静立着,此刻却是忽地疯笑起来,笑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 “你?”,李十五注视着她,“上一次你算了一卦,说我与乾元子关系早就出现了,现在你又有什么卦相?” 肆半雨陡然静了下来,神神叨叨唱道:“你没有了爹和娘,你自幼就没有家……,爹不见,娘不收,孤魂野鬼世间游!” “哧”一声响起。 肆半雨一颗人头被挑飞,那一抹血色在飞雪之中异常猩红刺眼,鸣泉忙把人头捡起抱在怀中,压低声怒道:“她是疯子,且你不懂怜香惜玉?” 第1124章 李十五眼神淡漠:“是嘛,那我也挺香,为何无人惜我,全是刁民害我?” “若不是她哥肆归客,老子早给这疯婆子卖了,会留她到今天?” 鸣泉道:“浊狱六十三位镇狱官,他们皆肉果之身,而且在浊狱之中藏得好好的,外界无人知晓。” “偏偏之前被人闯入浊狱之中,将他们狩猎的干干净净。” “不会是,你出卖他们的吧!” 李十五与之对视:“这……,倒是真有过这心思。” 不多时。 鸣泉带着头身分离肆半雨离去。 独留李十五立在雪中,神色晦暗,眼神望之不清,若是他不能想法子离开人山,那么他唯有一条路,那便是重回不可思之地。 “李十五,站这里抽风呢!”,云龙子自雪中而来,手中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满是油香之气。 妖歌提着酒壶,看着极为简陋,似随意在某处酒家打得散篓子。 “走吧,喝一盅!” “我不饮酒,恐防有毒!” 石屋之中,一堆篝火燃得极旺,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带起火星子蹿得老高。 “小玄王呢?”,李十五问。 “他称自己正常,不屑与奇葩癫狂客共处,唯恐同化。”,小旗官弱弱道了一句。 接着又道:“要不几位先聊,我还是去当乘风郎算了!” 妖歌侧目:“岁末年初,凡人都是得歇,偏偏你不得歇?” 小旗官叹道:“不然干什么?” 李十五:“你师父对你如何?” 小旗官想了想:“挺好,我敬他如父!” 李十五不说什么了,人家师父比自己师父好。 火光在石壁上不断跳跃,映着屋内几人推杯换盏不断,妖歌三句不离其智,云龙子两句不离***。 李十五默默坐着,觉得极吵。 他不咋饮酒,觉得味道说不上好,又压不下他的愁,故饮那玩意儿干甚?若是在无毒的前提之下,他宁愿喝上几口醪糟酒酿。 渐渐,已然天明。 天地间并未放晴,依旧风雪漫天,乱遮人眼。 小旗官俯身告辞,妖歌见状问道:“门岛劳模,这方才休息了一夜,又赶着去当力夫了?今日可算是大年初一!” “歇不住!” 一旁云龙子则在查看自己那只乘风舟,喃声道:“这玩意儿没什么大用,倒是真结实啊,就是不知何种材质炼制而成!” 小旗官:“云龙前辈,同去吗?” 云龙子摇头:“算了,我娘唤我了,今日这乘风郎的活儿就暂且放下了。” 妖歌眼神一亮:“你那位窑姐儿娘,可是堪称一代奇人啊,妖某能否同你前去一观?” “呵,你爹可以,你不行!” 至于李十五,天未亮时便是通过一座青铜小门,重新回到浊狱之中。 不出意外,浊狱处在茫茫极夜之中。 一座无名小城之中,李十五故地重游,当初他就是在这里遇到赛半仙,又和对方一同被掳到蛇精脸晨氏一族,从此踏上了赌修不归路。 “金甜甜,金甜甜可在?”,一座院落之中,李十五朝着里屋唤了一嗓子。 当初。 他给神算子之女,起名金满牙。 后给赛半仙儿子,起名金甜甜。 “小……小道爷!”,一位面黄妇人,手牵着个一两岁娃娃,从屋中走了出来。 “小道爷,您可是有事?”,妇人低着头不敢抬眼,粗糙手掌紧拽着衣角,整个人显得异常拘谨。 李十五面上神色渐渐收起,冷声道:“我问,你答!” “是……是!” “你相公赛半仙死后,这一两年以来,可是有人来寻过你们?” “有,有的!” 李十五语气陡然间加重:“是谁?” 妇人被这一声吓得双腿一软,瘫软在地上,倒是那一两岁的金甜甜,冲上来就要对李十五又踢又咬。 “滚一边去!”,李十五一巴掌挥了过去,小娃重重摔在院中积雪之中,嚎啕着大哭不断。 李十五盯着妇人:“讲!” 妇人颤声道:“是……是有一个人来找过。” “说说,他长什么样子的?” “回小道爷,农妇也不知道他是啥模样。” 妇人眼神之中带过一丝明显惧意:“我只记得,他手中拄着一根拐杖,而那根拐杖上面,是一个全身赤裸蜷缩在一起,且双眼是两个窟窿的女婴。” “小道爷,那娃儿可惨了。” “被那人用棍子从肚脐眼捅了进去,捅到了嗓子眼儿,活生生做成了一根拐的龙头。” 李十五瞳孔瞬间凝聚成针:“女婴,天生无瞳!” 他今日本就兴起,准备来赛半仙家弄来一些祖传卦书,毕竟他当不了卦修,可又不代表他成不了算卦的。 此时此刻。 李十五神色阴晴无比。 只听他问道:“若我是那人,就不会如此堂而皇之出现你们面前,更不会将那根女婴拐杖明晃晃给露出来,至少会稍加掩饰。” “所以你们这对母子,是不是同那人一起,准备害我啊?” 妇人顿时跪地磕头不断:“小……小道友,饶命啊!” 那人只是说:“若是今后有人问起他,直说即可,不必遮遮掩掩,其它农妇就真不知道了啊。” 李十五:“他来做什么?” 妇人:“他只是进屋转悠了一圈,什么话都没讲,就消失不见了。” 浊狱风雪肆虐,李十五眸中亦有风雪倒涌。 他望了黑压压天空一眼,喃声道:“金满牙,莫不是你也由虚而实,出现在人山了?” 而后,便是心神朝着脑海中那页白纸不断蔓延而去。 …… 山上。 今日大年初一,虽风雪不减,却是处处张灯结彩,只要有人的地方,皆一片其乐融融,欢腾似海。 小旗官驾驭乘风舟,小心翼翼从一座青铜门户中出来,舟上是一只只水缸大小般的酒坛,封盖上贴着金纸,上面墨迹尚新,写着‘岁首佳酿’四字。 “这一趟如此之远,或许能得千分之一个功德钱!”,小旗官面上带笑,驾驭乘风舟沿一条路径朝远方而去。 却是还未走出百里,就见前方天地间驶来一条若山一般的大船,上面一行年轻男女,目光桀骜打量着一切。 其中一人瞧见乘风舟,下令道:“区区力夫,也敢拦路?撞过去!” “慢……慢啊……”,小旗官拼命大呼,却是依旧躲避不急,舟上酒坛全部破碎,而那大船却是恍若无物一般,早已走远。 风雪之中,小旗官神色低敛,似一身心气全消,只是看着那碎了的酒酿,自顾自喝了起来。 第1125章 人山,门岛。 李十五已然从浊狱归来,此刻将自己关在一座小小石屋之中,周遭依旧是立起八面铜镜,然后挂上磨去字迹铜钱,红绳,白森森腿骨。 所谓‘腿骨镇阴邪,红绳捆煞气,铜钱通幽冥,八镜镇四方。’,这依旧是他的辟邪之法,恐有阴邪害他。 “是谁?到底是谁将金满牙抓了,做成婴尸杖用来害我?” 李十五几乎是用牙缝中吐出句话,指尖更是近乎掐进掌心,又道了一句:“这些人为何不害白晞?为何不去害那些星官?不去害纸道人?偏偏只来害我?” 良久之后,他幽幽道了一声。 “呵,我终于想通原因了。”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是他们所有人合起伙来害我!” 不知不觉间,已是三日之后。 “咚咚咚”声响起,妖歌站在石门之外,吆喝道:“善莲,今夜是否要去沾染那些凡人烟火气?” 李十五将门打开,幽幽盯着眼前身影:“妖歌,我记得你第一出现时,可是驱使奴仆到处抓未孽的!” “当时四奴抬轿,你端坐轿中,满头黑白长发肆意而扬,眼神睥睨如妖如邪。” 李十五盯了几眼,又是道了一句:“现在的你,可还有几分像从前?” “善莲!”,妖歌低语了一声,口吻带着几分自嘲,而后满是意味深长道:“善能感心,见贤思齐,涤旧染,启新行,善善相续,其道大光。” “妖某承认,从前的我是有几分‘嘚瑟’,毕竟我常挂在嘴边一句:若是妖某想,能顷刻令整个浊狱天翻地覆。” “唉!”,他叹了一声,“只是后来,遇到你这一朵璀璨绽放之人山善莲,你如明镜,照我不足,又如明灯,指我前路……” 李十五面色隐约不善,却是带着一丝深意:“姓妖的,开智后的你和现在的你,还算是一个人吗?” 妖歌正欲答话,远处天际一道火红色流光,正朝着门岛方向极速而来,待其降落之后,化作一道不修边幅男子身影。 面龄约莫五十,胡子拉碴,眼神浑浊又带着丝丝狠戾之气,就像是凡人中那种不顾家,整日游手好闲,却是一个劲儿压榨自己儿女的懒散汉。 “小旗官,小旗官呢!”,这人猛地吆喝两嗓子,语气极冲且不耐烦。 而后像是记起了这是什么地方,才是口气略有收敛,却是依旧唤道:“可是有人知道小旗官何在?我是他师父屠三更,今儿个大年初四特来寻他!” 屠三更嗓音粗嘎难听,像是砂纸磨过石面,此刻一双眼睛正不停扫视着周遭,毫不掩饰自己焦噪和不耐。 妖歌见状,直接吆喝了一嗓子:“小旗官修为虽低,却是堪称人山劳模,不是在当力夫就是在当力夫路上,此刻估摸着在外忙碌吧。” “忙?”,屠三更一双眼睛直直盯了过来,其中冒着绿光,阴恻恻道:“他修为仅一道力之源头,干这种苦力活儿是他活该,是他贱,是他的命!” 屠三更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立马化作一副笑脸朝着李十五所在石屋方向奔去。 十数息后。 屠三更上下打量着李十五:“这位道友,你元婴破境时胎动几声啊?我可是‘胎动三声,三声曰借’,可以将……” 李十五不耐烦将之打断:“讲!” 而后又补充道:“小旗官称你修出了恶婴,如今却是堂而皇之露面,是恶婴被你修正好了?” 屠三更道:“我二百年前便是修成恶婴,后因人山律令,自封于一座荒野小院之中,不敢外出一步……” 第1126章 “得亏后来小旗官徒儿孝顺,每十年带给我一点功德钱,以功德修正恶婴。” “至于如今!”,屠三更长叹了口气,“唉,还差一点功德钱,我如今不过勉强将恶婴压制下去,且只能压制个三日,所以我只有这三天功夫能出来透口气。” 说罢,又是满脸讨好之色望着李十五:“道友,能否借我几个功德钱啊?” 李十五:“为何借你?你一个恶婴之修,又拿什么还?” 屠三更皱眉道:“道友,你们应该认识小旗官吧,届时直接找他索要就是,至于他该怎么还功德钱那是他的事!” 风雪依稀,皱人眼眉。 李十五盯着眼前身影,神色略有困惑。 屠三更胡子拉碴,见借不到功德钱,口中开始骂骂咧咧不断:“老子就知道,他小旗官自己是个没用东西,认识的人同样是些废物,连几个功德钱都借不出来……” “呵呵,是嘛!”,李十五食指眼珠子睁开,一把纸弓欲凝形而出。 却是这时。 千丈天穹之中一道青铜门户打开,一只黑色乘风舟从其中缓缓飘了出来,类似这一幕情形,门岛每日得出现成千上万次。 然这一回,却有不同。 因为这只乘风舟后,还跟着第二只乘风舟。 舟上载着一棵早已枯萎的歪脖老槐树,树干干涸,死寂,不见哪怕一片叶子,偏偏其中最粗的一条枝干上,悬挂着一根三尺白绫。 一具身着泛旧发白道袍的尸体,正悬于其上,一前一后在风中轻晃着,带起树干发出一道道似要断裂的“咯吱”呻吟声。 天地间风雪,猛地一滞。 整个门岛,跟着陡然一滞。 一位位各自忙碌的乘风郎,皆是停下手中动作,从各个方向抬起头来,朝着那具白绫上的尸体投去目光。 “那……那是小旗官?”,妖歌同样整个人一怔,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几息后。 一位金丹后期男子,驾驭两只乘风舟从空中降落地面,将自己那只收好,只留小旗官那只孤零零摆在那里。 舟上,除了一些酒坛碎片之外,只有一页白纸被一块青石压着,上面字迹淋了雪之后被晕染的有些模糊,只是依稀可见。 李十五喃声一句:“路过诸君莫惶,我乃自溢之人,本欲寻山水佳处,却是形骸已倦,难赴清幽……” 妖歌大声问道:“发生何事?” 风雪之中,金丹男子朝着一道道注视身影作揖行了一礼。 而后开口低沉开口道:“我这几日,驮运‘岁首佳酿’至云山境,却是碰巧听闻风雪之中有一具自尽而死尸体,还是乘风郎,便立即寻着方向赶了过去。” “到地儿一看,方知是小旗官。” “他同我一样,也是驮运‘岁首佳酿’,只是……他似乎酒坛子打碎了,反正我看到的是这样。” “之后,我就将那棵老槐树从根挖了出来,连同着小旗官那只乘风舟一并给带了回来。” 众修闻言,各不作声,只是默默低着头,眸上似是染了一层风雪。 李十五漠然开口:“我不信!” “若是小旗官是自缢而亡,为何他那只乘风舟摆在那里整整三日,这期间无人将这舟给偷走?” “恶修皆是刁民,除我李十五外,我不信有人有这般高洁品性,能如此手脚之干净……” 李十五话音顿住,而后幽幽道了一声:“且他好歹是金丹之境,一颗道心哪怕不是坚如磐石,却也不至于这般不惜命,就这样给自己轻易吊死了?” 第1127章 百丈开外,卦修鸣泉从一座石屋中出现。 他道:“乘风舟除了牢固,无其它神异之处。” “还有便是,若是外人将此舟拿去,不出十日此舟就会被牵引而走,通过一座青铜小门重新回到门岛,至于其中缘由,可能是……” 鸣泉话声止住,朝着莫闷心所在方向望去,又道了一句:“所以乘风舟不被他人所惦记,倒是并不足以称奇。” 这时,却见屠三更骂骂咧咧走上前去,对着小旗官尸体就开始上下摸索起来:“功德钱呢?怎么不见功德钱?” “你个死小子,真他娘是个废物,这么轻易就倒下了,为师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同样风里雨里过来,怎么没有想不开寻死?” 屠三更一边上下齐手摸尸,一边口中骂个不停,且越骂越过分,那副做派简直和一只吸血伥鬼一般无二。 此刻。 迎着周遭一道道不善目光,屠三更脖子一缩,嘟囔道:“我……我是他师父,这是他该我的。” 也是这时。 一道道宛若自九幽响起的“咚咚”鼓声,自李十五耳边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刺骨之深寒,且使得他额心那道轮回印记一阵莫名刺痛。 正是,收魂鼓之声。 李十五目光之中,一张磨盘大小,宛若人皮绷成的血色收魂鼓,于场中缓缓凝聚而出。 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道披着残破黑袍之身影,其浑身缭绕黑气,惊鸿一瞥间可以看到黑袍之下不是血肉,而是森森白骨。 这道身影,同样是轮回守鼓官。 “前辈,幸会!”,李十五点头致意。 “你这阳间客,也是守鼓官?”,黑袍身影语气沙哑,似有些愕然,不过立马又道:“倒是罕见,毕竟你额心轮回印记做不得假。” 接着望向小旗官那具尸体,又低头看了一眼乘风舟:“这小子应是死在外地的吧,只是他心中执念颇深,哪怕已经死了,都是残留魂光附着在这只黑色小舟上……” “咚,咚,咚……” 收魂鼓之声愈发急促,也带起一道有些模糊透明身影,从乘风舟上浮现而出。 守鼓官道:“你来,还是我来?” 李十五:“前辈莫急,待我先问问。” 只见他注视着小旗官:“你不是说自己师父尚可?怎么……” 接着望了一眼屠三更,又道:“怎么会是这个摸你尸,宛若伥鬼一般的玩意儿!” 一旁,妖歌蹙着眉头开口:“善莲,你是不是在说什么话?又为何我听不到?” 轮回之力覆盖下。 不仅收魂鼓、守鼓官他们瞧不见,哪怕李十五口中话语声也是被扭曲了,以此不让生者窥见轮回之密。 “李……李兄……” 此时此刻,小旗官眼神茫然,怔怔盯着这熟悉的门岛,又抬头望着千丈天穹中那一座座青铜门户。 终是叹了口气,仿佛释然般道:“尘归尘,土归土,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十五打了哈欠,一副闲散模样。 而后面朝着妖歌:“今日,莫名有些手痒。” 这一句话妖歌听见了,不解道:“手痒?” 却见李十五周遭气息激荡,十指不停翻飞掐着某中古老法诀,口中吐出几字:“灵魂……回光!” 小旗官那模糊身影顷刻间被打散,化作一粒粒白色灵魂光点,不断朝着空中升腾而去,最后化作一道薄薄光幕悬挂于众人眼前。 “这……这玩意儿是怎么出现的?” “你们看,那上面好像是小旗官!” 李十五同样抬头望去,他是真的有些手痒,毕竟出了白纸世界之后,此术便是如压箱底一般一次都没有施展过。 第1128章 只见光幕之上,春光正好,阳光正灿。 一座只有稀稀洒洒几十户人家的村落,渐渐在画面中呈现而出,接着一位约莫十岁,穿着一身破洞烂衫的孩童,从中一步踏了出来。 他穿着虽烂,却是目中光彩熠熠,身后还跟着一条秃尾巴老狗,一人一狗咧着嘴,笑得莫名喜乐。 与此同时,一句清脆童声,似三伏天一捧清冽泉水响彻在场众人耳中,让他们全部精神为之一震,如饮甘泉。 “我叫小旗官,我一定会活着,活得好好儿的,任何艰难险阻都不怕,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坎儿。” “汪汪……”,秃尾老狗,也跟着嚎了一嗓子。 此时此刻。 门岛上一道道身影皆为之沉默,他们虽不理解这片光幕为何出现,但是那一道瘦小却目光熠熠身影,正是小旗官无疑。 光幕之上,略显童稚之声依旧响起,画面也随之不停发生变化。 “我叫小旗官,我很值钱,值九钱银子,若是再加一钱,那可就是足足一两银。” “当然,是因为我被卖了九钱银子。” 童声带着几分落寞:“听他们讲,是我娘亲手把我卖了的,就为了改嫁给她的情郎,给自己置办一身还算体面的红嫁衣,好风风光光嫁出去。” 光幕之上,是小旗官那一张稚嫩面庞,他的眼睛里盛满着笑意,心却仿佛在被一刀刀凌迟。 “唉,她卖我就卖我吧!” “毕竟也没人规定,她生下来就一定得养我,我这当儿子,估计今后也不会孝敬她了。” “就祝她这次得偿所愿,嫁个好人家,吃喝不愁,富贵年年吧。” “毕竟小旗官我啊,今后还要更远的天要闯,更高的星要摘。” 光幕上,画面又是一转。 “只是这一日日的,真的好累啊。” “买我的这户人家,是这村里一对中年夫妻,生有两个儿子,他们买我的理由呢,是一头小牛犊子要二两二钱银子,我这么个人,只要九钱。” “他们一合计,觉得人活几十年下来,干得活儿一定比一头牛多,而且牛还得天天吃嫩草,人吃点残羹剩饭,哪怕吃些猪食也能活,所以就给我买了。” “唉,那锄头比我都高,挥几下就磨得我满手水泡,还有一次一个没抓稳,将脚拇指挖下来一截,在一旁歇凉抽叶子烟的养父瞧见了,一鞭子就朝我脸上挥了下去,而后一遍遍抽,一声声骂。” “又将那拇指头捡起来,按我嘴里让我嚼了咽下去。” “说我身上每块肉都是他花银子买的,不能白白糟蹋了,必须得吃下去。” 光幕上,此刻是一片夜深人静。 少年时的小旗官,就这般窝在狗棚里,脖子上套了根狗绳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一旁秃尾巴老狗却没套,只是不停伸舌舔着他。 “在我脑中,有一些三岁时模糊记忆。” “娘用铜钱给我买了糖画,糖画上凤凰尾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蹲下来抹掉我嘴角糖渣,满眼笑道:崽啊,娘就是卖血也要把你拉扯大。” “只是如今啊,糖画早就画了,血也早就卖了,却是卖的我的血……为了换了身红衣裳。” 几声过后,光幕上声音又是响起,似振作起来一般道:“没什么坎儿闯不过,我小旗官一定会好好活着,一定!” “毕竟日子虽苦,好歹不会要命,世上比我苦得人多的是,咱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光幕上,画面又是一转。 “日子啊,就这般一天天过去。” 第1129章 “渐渐的,我也开始习惯了,又或是麻木了,不觉得这样有多苦,也不觉得有多累,连村里村长都夸我养父母眼光好,我这么小就能当牛使唤。” “只是有一天,我生父不知从何处寻来了。” “他带着银两,一副急切模样。” “我本以为他是来赎我的,没曾想他却对我养父母讲,说自己另娶后生的闺女害了重病,得用血亲的活血当药引子用来治病。” “他不敢对后妻和另一个小儿子动手,也怕死怕疼不敢放自己血,所以就想到了我。” “养父母起初犹豫,毕竟我顶得了半个劳力。” “却最终咬咬牙答应了,每半个月放一次血,每次三钱银子,他们没理由不答应。” 光幕之上,此刻所呈现的画面,是一个夜黑风高夜里。 “那一夜风可真大,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过似的,不怕冷的秃尾老狗,也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蹭。” “我那位生父,就这样提着一把剔骨刀走进狗棚,秃尾巴老狗呲牙低吼,被他踹到墙角。” “他蹲下来,捏着我手腕说:儿啊,爹就取你半碗血,再割一小块肉,你是男娃,忍一忍就过去了。” “刀锋划过胳膊时很凉,血滴进碗里的声音像下雨,我咬着牙没哭没,反而笑了。” “他似被这一幕吓住了,只是仓皇放了半碗血,又朝我伤口塞了把草灰止血,扔下几句‘好好养着’便匆匆离去,只有秃尾巴老狗爬过来,一下下舔着我的伤口。” “我为什么笑呢?” “我笑他几十岁的人,剔骨刀都是拿不稳,放血的时候居然手在打颤。” “就这样,我每半月被放一次血。” “养父母别说让我好好休养,反倒是变本加厉使唤我,我也不知他们咋想的,把我身子养好了也能多卖几次血不是?” 光幕上,声音突然一顿。 带着几分悲意,不像为自己,而像是为其它:“再后来,秃尾老狗没了,养父母一半,他们儿子私塾先生一半。” “时间不觉而流,我也一日日变得虚弱,甚至心跳都微不可闻,我几度以为,自己得死在那小小狗棚里……” “又是一日夜里,我那生父依旧带着剔骨刀而来,却是下一瞬,落得个头身分离下场,养父母他们稀里糊涂,也是落了个这般结局。” “我还在稀里糊涂时,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站在我面前,他说自己叫屠三更,现在是我师父了,亦师……亦是父!” 画面之中,小旗官早已是半大小子。 面上笑容洋溢,嗓音如被砾石磨过。 “其实这些年,我早就想明白了一件——这世上有人活成凰,有人活成牛马,而我要活成野草。” “烧不尽,吹又生。” “毕竟小旗官我啊,还要去摘更高的星。” “又过了两年,我不负师父期待,成功恶气入体,成了一位所谓的恶修,按他话来说,我天赋不算太好,只是中人之姿。” “不过他又笑着讲,谁说修行就一定得强过别人的?这是所谓天才的事,与咱们这些庸人无关。” “时日点滴过去,我修为与之渐增。” “成功焚烧人体龙脉筑基,又侥幸入了金丹,倒是说来惭愧,只打捞出一道力之源头,那一句金丹境的道偈,我一次都未向别人讲过,怕给师父丢人。” “师父说,是我幼时经历亏了身子骨,才导致自身潜力大打折扣,不过我已满足,只是极小的时候,会生出小小遗憾。” “再之后,师父结婴。” “不过,却是恶婴。” “他老人家迫于人山律令,不得不自囿于方寸之间,所以这寻功德钱的担子,唯有落在我身上。” “我不觉是负担,反而心中振振。” “他给我一片新天,我还他一条元婴坦途,这是应该的。” “只是啊,那功德钱当真是太值钱了。” “以我之力每日每夜周转,也不过一年挣上百分之一个功德钱罢了。” “而师父呢,也渐渐似变了一个人。” “乖张,暴戾,眼中邪气凛然……” “一切,我受着便是,那是我欠他的……,我只求问心无愧!” 第1130章 雪势渐大,乱迷人眼。 此时此刻。 门岛上一位位身影,皆伫立雪中,默默抬头注视着那一片薄薄光幕。 “不……不求闻达,但求问心无愧!” 妖歌低下头去,神色似有些落寞,又道了一句:“唉,小旗官之善,已经有善莲你之善一成了。” “可哪怕仅只有一成,也已然足够撼动这漫天风雪,足以得一个……人山‘小小小善莲’之称。” 李十五随口接了一句:“他善吗?” 妖歌点头:“自然算善!” “纵观小旗官过往之经历,他幼遭巨变。” “完全可以心浸寒霜,性入荆棘,终负恶名,行于暗隅。” “换作土话讲,他完全具备‘黑化’之条件,长成浑身是刺的荆棘,满是恶名行走入阴暗潮湿之中。” 妖歌轻轻弹去肩头落雪,语气低沉,接着道:“这世道惯爱把苦痛炼成刀剑,可他小旗官呢,偏要放在胸口焐成一捧烫人的炭,这不是善是什么?” 说罢,又是侧身盯着李十五,不解道:“善莲,光幕上画面显示的明明白白,你为何如此一问?” 李十五不作声。 光幕上,画面依旧。 小旗官驾驭乘风舟屹立空中,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我仅打捞出一道力之源头,算是最弱的金丹境修士,想挣功德钱并不容易,唯一的法子,便是付出比他人更多的努力与光阴。” “只是,师父他状况一日比一日差了。” 光幕上,此刻显化出的画面,是一处荒山野岭中的偏僻小院。 屠三更以二十根手臂粗铁锁束缚自身,上面铭刻有密密麻麻元婴符文,他是怕自己突然发疯跑了出去,因人山律令被人诛杀。 此刻,小旗官脑中带着些许疲倦,低头站在他身前。 “这点功德钱,只有这点!”,屠三更满眼猩红,“好你个小旗官,别再给老子讲你要摘什么更远的星,你一道力之源头入金丹,一辈子没这机会了。” “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当前唯一任务,就是让老子过得舒坦,摆脱这恶婴纠缠,这也是你唯一价值!” “嗯,我会努力的!”,小旗官重重点头,而后独自离开,步伐坚定如初。 同时光幕之上,声音再起。 “时日不觉而流,一年,又是一年,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我没日没夜周转人山各境之间,接活,驭船,折返,凡可挣功德钱之事,我都抢着去做,只是那功德钱如雪中炭火,看似温热,却难暖我心中寒冬。” “只是我依旧心中坚定,要好好活着,就如野草一般。” “后来有一次,我拖着疲倦之身,下意识回到我出生的那一片村镇,我看到我娘了,她已成了个牙齿掉光,满脸褶皱,佝偻着背的苍老婆子。” “她背着破旧行囊,正辗转于自己二嫁所生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家中,三个儿子厌她,三儿媳妇嫌她,互相推诿后将各自房门紧闭,任凭她枯槁的手如何拍打,只换来一院内一声声犬吠。” “那一日隆冬,天下大雪。” “就这般背着行囊,步履蹒跚走在街上。” “说是行囊,不过是一张早就发霉的薄薄铺盖卷,还有一个紧揣在怀里的小包袱。” “这样的她,与我记忆里笑容明媚给我买糖画的她,又与狠心卖我,只想换一身嫁衣奔赴情郎的她,真的不能重合到一起。” “我看着这一幕,默默站到了她身前。” “她抬头看我,眼中似有不解,不解我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如此年轻,不解我为何还活着,只是她仍是一眼认出我来,佝偻着转身就走!” 第1131章 “我拦下她,找丫鬟燃了火盆,烧了浴汤,备下厚衣,顺带做了很多吃食。” “我不讲话,她也不讲,只是一直哭。” “过了三月之后,我再去寻她。” “却发现她悬于三尺白绫,把自己吊死在我给她准备的那个小院之中。” “她没有死在刺骨寒冬,偏偏选择死在春暖花开,一切欣欣向荣的好时节。” “我给她下葬之时,出于好奇,将她那随身带着的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身早已褪色,不再鲜艳的红嫁衣,是她卖我得来的那件。” 光幕画面中,小旗官独立坟前,一身道袍随风而动。 只觉得记忆中的过往,母亲容颜,恶毒养父母,生父的剔骨头,秃尾的老狗……,一切渐渐开始模糊起来。 “我,算是尽孝了吧。” “年幼时,我曾信誓旦旦,这辈子不孝敬她的,可说到底,她还是因我熬过了一个冬日,没死在另外三儿的不孝之下,没冻死在那刺骨隆冬之中。” “在那之后,我依旧当着乘风郎。” “乘风,乘风,这两字并不是指的遨游天际,自由而行,而是如风一般,永无停歇,身不由己。” “一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 “一年又一年,何时是明年?” “光阴如一把锈蚀的刀,一寸寸剐过骨肉。” “我却仍驾驭乘风舟,不断往返,功德钱攒得极慢,如漏底的水瓢,舀不起半碗安稳,我偶尔会在船头打盹儿,梦见娘吊死在房梁之上,这一幕如眼底的血痂,粘在那里,怎么也刮不干净。” “毕竟我有想过,若是她曾经不卖我,是否这一切,又会是另一番模样。” “慢慢的,同批的乘风郎换了几茬,有人遭了人祸,有人外出遇了祟祸,有人攒够功德钱准备龙门一跃,却是最终修出恶婴,导致将自己囚禁,再不得自由。” “唯有我,像钉在船板上的老锈钉,锈痕斑斑,却怎么也拔不掉。” “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百年……” “哪怕是一株杂草,也终是被压弯了肩膀,再也直不起来。” “小旗官我啊,有些倦了。” “只是师父他……” 画面之中,又是那一处偏僻小院。 屠三更眼神阴森森的,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老子要功德钱,你再想想办法,去同另外乘风郎借也行,哪怕将自己一条命卖了,那也是你的事。” “老子是你师父,你一切都是我给的,现在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 “累了?为师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心了,闲出来的!” 一声声如淬了毒的刀子,不刮肉,但剐心。 “师父之语,不伤我分毫。” “毕竟我说过的,他给我一片新天,我还他一份元婴坦途,这是应该的,我只求问心无愧。” “而这些年,我一共挣了三个半整功德钱。” “除了当乘风郎所挣之外,还有一些是小有机缘,如我载过一客,他直接大手一挥给我一个。” “噗嗤!”,光幕上,一道笑声响起。 “后来啊,门岛又来了一位乘风郎,名为李十五,他太不同了,因为他是‘付薪上工’。” 笑声止住,语气带着抹深深怅然:“功德钱多贵啊,那缺牙前辈怎能如此呢,这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 “只是我早已满目风霜,又如何再去扫他人门前之雪?不过我提过借他一个钱,立字据那种,被他断然拒绝了。” “恍惚记得他提过一句,说我弄来一只纸妖,故意诓他在纸上写字,其实目的是为了害他……” 光幕之上,小旗官依旧驾驭着乘风舟,上面是各种沉重矿石,各种奇形怪状之物,如能烤得金丹修士皮肤皲裂的炙热土壤。 第1132章 “这一日,我驮着岁首佳酿去云山境。” “只是没想到,酒坛碎裂,酒洒满船,这种酒以地下玄火所酿,出坛之后不到十息便会挥发,我没那本事将它们重新收拢。” “只能默默用手指蘸了点,放嘴里尝了尝。” “不甜,微苦。” 画面之中,小旗官孤零零坐在舟上,身旁是破碎的酒坛,漫天的风雪,他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笑意,手持一杆笔,在一张纸上默默写着什么。 “这酒多金贵啊,怕是赔偿不起了。” “我也,不想活了!” 一声过后,光幕画面又是一转。 小旗官如他娘一般,以一根三尺白绫,将自己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之下,尸体就这般随着寒风,一前一后不停晃荡着。 最后一声,又是自光幕上响起。 带着浓浓惆怅之意:“这野草啊,也终有命尽之时,我曾说想摘更高的星,怕是也摘不成了,只是这最后一次,我终于是为了自己,哪怕为自己……去死!” 一切,戛然而止。 门岛众修立在原地,似久久难以释怀。 唯有那屠三更骂咧一声,又是上前在小旗官尸体上摸索着什么:“三个半功德钱,这些年你只给我两个半,还有一个呢?” 妖歌见这一幕,怒道:“好你个屠三更,你算是什么师父,你他娘就是一株吸血的藤,死死缠在小旗官命脉之上,将他给缠死的。” 却是这时。 “咿呀!” 一声尖锐花旦戏腔,伴随着一道如水刀光响起。 接着一道血色挥洒空中,在这大雪天里是如此鲜艳且醒目。 众修只是看到,屠三更一颗人头冲天而起,甚至眼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之色,就这般滚落在冰冷地上。 李十五手持花旦刀,漠然说了一句:“李某向来心善,就喜欢杀师父。” “不管这师父是我的,还是他的!” 接着手中一把纸弓出现,又凝聚一根猩红箭矢猛地射在屠三更元婴命门,以纸人羿天术磨灭他一身之生机。 对此,众修除了一怔之后,无人开口多言。 只是一人开口:“我从画面所见,小旗官所载之酒坛,并非因自身而破碎,而是一只如山高的大船横冲直撞而过,将酒坛侵翻。” “各位道友可知,那船何等来头?” 莫闷心身着一袭黑裙,不知何时从石殿中走了出来,也同众修一起,观了小旗官之过往,此刻低声摇头一句:“倒真是一株野草,只会犟了。” “你当乘风郎多年,区区五个功德钱的事,给你担了就成,又是何必呢!” “门姐儿!”,卦修鸣泉招呼了一声。 又低声道了一句:“小旗官不是因为功德钱的事,而是多年如一日奔波,早已将他心气磨平,将他气数燃尽,使得他疲倦了。” “这五个功德钱,不外乎雪崩之最后一片雪,将他彻底压垮,因此才不想活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门姐儿,我等乘风郎驮运之物往往价值颇高,若是随意被抢夺,被破坏,这份差事可就干不下去了。” 一时间,众修纷纷投去目光。 莫闷心道:“一般来讲,人山众修是守规矩的,毕竟有乘风郎这些卖苦力的,也算是为各方省事,且也有些人知道,门姐儿不好惹,因此约束手下人。” “只是啊,总有些混不吝的。” 鸣泉皱起眉来:“门姐儿,按理来讲那只大船只是弄碎了小旗官酒坛,小旗官则是自己自尽而死,这其中因果纠葛,谁的责任更大,一时间反噬真难以判定。” 第1133章 另一边。 李十五随手将小旗官放了下来,又以法力化丝,操纵木偶一般操纵小旗官尸体,令其拿起一把刀,将屠三更给一块块分尸。 “善莲,你这……”,妖歌见此,又吐出两字:“真善!” 李十五随口道:“他好歹是个当徒弟的,得把自己师父埋了吧,这是我自创李氏埋尸法,让这小旗官尽最后一片孝心。” 接着又是单手结印,朝天一指。 在这一指之下,空中那片光幕散去,化作一粒粒白色魂光,再重新聚合成小旗官那模糊身影。 一道生硬之声响起:“你这一道术倒是极为神奇,现在是你来,还是我来?” 身披破烂黑袍的守鼓官,还有那一张如磨盘般的血色收魂鼓,一直守在这里。 李十五想了想,不假思索般道:“当然是我来!” “他反正不想活了,我怕他跟你赌赢了,导致又活过一世出来,所以得我来更稳一点!” “……” 李十五望向小旗官,手中出现一颗石头雕刻骰子,说道:“真不想活了?” “李……李兄,你到底是什么人……”,小旗官有些发懵。 李十五道:“大爻第一山官,浊狱镇狱官,轮回守鼓官,目前就这三个官身,当然世人不解我,多给我泼些骂名!” 说罢,又是凝神道了一句:“再问一遍,真不想活了?” 小旗官眼中带笑:“嗯,麻烦李兄了!” 一颗骰子,在黑铁罐子中不停转动。 李十五持大,小旗官持小。 在其彻底停下那一刻,事情再无转折。 六点大,李十五胜, 小旗官,堕入轮回。 李十五又问了一句:“今日不嫌事多,我可以给你立下六坟,李氏埋尸法了解一下?” 小旗官望了一眼地上被五马分尸屠三更,神色中起了丝丝黯然,只是道:“李兄,当真奇人也!” 说罢,身影没入收魂鼓之中,再不可寻。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莫名想起了白纸世间。 在那里人死之后,不会如这般被落入收魂鼓之中,而是被关押在一个活人的身体之内,以肋骨为囚笼,血肉为枷锁,将他们死死锁在里面。 他那些师兄弟们,方堂……,死后都被关押其中。 而这种人,称之为‘狱人’。 此时此刻。 风雪渐稀,天空有放晴之态。 莫闷心并未多说什么,也未在解释什么,只是转身间,重新将自己关在石殿之中。 然而就在这时,诡异之事起。 只见地上屠三更被四分五裂的尸骸,居然仿佛有生命一般,慢慢开始合拢,重新聚合在一起,只是体态十分僵硬,脑袋歪在脖子上,像是一只被人用线提着的傀儡。 接着,他动作十分木讷的,从怀中掏出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的木偶,木偶眉眼细雕,栩栩如生,身着一袭月白衣裙,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弧度,就像是活生生人一般。 木偶上有悬丝十三根,三根主线,十根辅线,且全部系在屠三更双手十指之上。 “好一个问心无愧,小旗官啊……” 只听一声刺耳吟唱,自屠三更口中响起,他十指不停翻动操控着悬丝,那只木偶则是随悬丝牵引,在半空中翩翩起舞,似眉眼带笑望着众人。 “这……这是!”,李十五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记起了什么。 只因这一幕,似曾相识。 却是下一瞬,更诡异之事出现了。 众修明明一眼都不曾眨过,偏偏唱着唱着,屠三更成了那巴掌大小的木偶,而以悬丝操控他的,却是一袭月白长裙在风中翻飞的女子,嘴角咧出的一抹弧度,与方才那只木偶简直如出一辙。 望着这般场景,一位位乘风郎修士只觉得后背一阵生寒,心中没来由的恐惧。 李十五却咬牙般道:“先戏己,再戏人!” 鸣泉眉目凛然,直接吐出句话:“你是戏修!” 女子将屠三更化作的木偶娃娃收起,挂在自己腰间,似有些嗔怪道:“这位道友,我似乎没得罪你吧,你将我娃娃剁成几截干甚?害得我得用针线重新给缝拢!” 李十五道:“所以这一切,是你在搞鬼?” 女子咬唇,一副楚楚可怜之相:“小女子好好修行,何来搞鬼一说?” “好比我化作木偶之身,被这屠三更带在身上三百年,就只差那么一点,可就真的死了啊,只能永远以木偶之身存在。” 女子长松口气:“不过好在,我成功完成‘第二戏’,戏修之路再上层楼!” 李十五闻声冷笑:“不过第二戏之修,也敢于我面前露面?我认识一人,镜像之身宛若无尽,每一位皆有本体之力,又认识一人,斩断自身五根死线,弹指间能让凡人永生,化作肉果儿。” “还认识一人,卦术通天,能谋划于‘天’……” 女子眼神古怪,幽幽一声:“这位道友,这些可与你有关?” 李十五:“我修赌,第一赌输了全家千人之命!” 女子神色僵住,似被这一句话噎住了。 却是这一瞬间,一根修长红绳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如条猩红长蛇一般,朝着她脖颈缠绕而去。 李十五眼神漠然,吐出句话:“今日雪晴,宜出行,宜殡葬,更宜……配对!” 他是以手中因果红绳为纽带,试着将女子头顶悬线,与化作木偶的屠三更缘线给绑在一起。 “好个祟宝!”,女子似看出红绳用途,又笑着道了一句,“既然配对,为何不将小女子与公子你相配?” “毕竟,我看你就不像是啥好东西。” “偏偏我呢,同样极坏!” 李十五皱紧眉头,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有人能凭自己之力,抗衡红绳姻缘绑定。 至于思鬼太子,那玩意儿太不讲理,无人能配得上他,任何缘线只要一靠近,就是自行溃散开来,除了…… 女子笑道:“若是连自己姻缘都决定不了,我还修什么戏?这位道友,你这法门可是修行不到家啊!” 见此,李十五目中愈冷。 女子则是低头盯着小旗官尸体,啧啧道:“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这就是命!” 接着道:“这三百年间,我一直与他师父相抗。” “他师父屠三更的每一次变化,对徒弟的每一次无情,皆代表我渐渐占了上风,以木偶之身反过来操控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直至,彻底占了上风。” 女子说罢,身形开始变淡,如水中倒影一般摇曳消散。 李十五本欲拉弓,也随之停了下来:“敢问一句,怎么称呼?” 女子身形渐淡,如墨入水,吐出二字:“司念!” 就此,再不可见。 鸣泉朝着一座石殿吆喝一声:“门姐儿,可是有道生之修跑咱们脸上来了,还是修戏的!” 殿中无任何回应,不知是人不在,还是没听到。 …… 三日过后。 云龙子折返门岛,带来一则消息:“啧啧,云山境有老不死办大寿,听说有它山生灵特意来此。” 李十五眼神一亮,意思是,他可能借此离开人山了? 第1134章 门岛。 云龙子依旧一副阴湿鬼男调性,手中祟扇轻摇,随口一问:“此次折返,为何不见小旗官?” “过往之时基本都能碰见他,不是驾着乘风舟归来,便是驾起乘风舟出去,跟掉进功德钱眼里似的,这次倒是稀奇!” 妖歌闻声,微微愕然一瞬。 接着摇头道了一声:“他乘风……归去了!” “归去?”,云龙子朝着周遭打量一眼,“归哪儿去了,我咋没瞅见?” 李十五:“死了,尸体也已被我剁成六截,顺手埋门岛某处犄角旮旯里的。” 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你若想去烧香,记得备下六份香,六份黄纸,六杯酒,毕竟有六个坟头。” 云龙子眸光一僵,而后“唰”一声手中折扇打开,白底扇面之上仅有句话:尘归尘,土归土,功德里,捞钱苦。 他低头望了一眼,将手中扇合拢,不以为意道:“烧个锤子香,死了一了百了,反正那小旗官就一副短命相!” 而后又是眼中惊悚打量着李十五:“分……分尸而埋,这法子不会是习自你师父乾元子吧!” 李十五咧嘴一笑:“放心,若是将来有机会,李某一定将你给剁得碎碎,保准你口中那娘也认不出你!” 话音一落,眉眼渐渐凝起。 “你方才有言,云山境有老不死办大寿,且有它山生灵特意来此,此事是真是假?” 云龙子闻声,同样一副郑重其事之色。 “此事得知我娘,且是有客上门时,给她提过一嘴!” “李十五,你别听我说话轻浮,张口就是‘老不死’三字,那是我这人调调一向如此。” 云龙子深吸口气,抬头望着一片黑压压天穹,吐字深沉:“这其中干系,可是比你想的大上太多,甚至引得它山生灵特意为此而来。” “呵,反正我这么些年,不曾听闻!” 李十五:“多久?” 云龙子:“二月初二!” “如今云山境已开门迎客,等于是这次大宴前奏已起,却是……”,他语气一顿,收回目光后又是缓缓吐出四字:“高潮……未生!” 时日流逝,不经人眼。 李十五并未再去干乘风郎力夫活儿,而是将自己关在石屋之中,他每日只练习一件事,那就是利用莫闷心给的那座青铜小门,如何在最短时间内逃回浊狱,进入不可思之地。 此为,有备无患。 这一日。 “吱儿!”一声,石门被云龙子推开。 如他所见,李十五又是形容枯槁,周遭立起八面铜镜,并悬挂上一些惊悚邪门之物,除此之外,就是满地散落一些白纸,上面是密密麻麻潦草字迹。 不由冷嘲一声:“呵,神祟病又发了,觉得自己身陷囹圄,人人害己?” 说罢,又是拾起地上一张白纸,念道:“一年,二年,三年,四年……,这什么和什么,你没事鬼画符呢?” 李十五弹指一挥,满地白纸被一抹抹深红火焰缭绕,眨眼间化作一簇簇灰烬。 他将周遭驱邪之物收入棺老爷腹中,煞有其事道了一句:“李某觉得,‘时间’在害我!” 妖歌从一旁冒出个头来,同样郑重其色:“嗯?‘时间’为何要害善莲?” 云龙子顿时满脸戾气,却只能隐而不发。 只是道了一句:“你当真,魔怔了是吧!” 李十五一步踏出石屋,抬手遮了遮眼,觉得这开春的旭日莫名有些刺目,认为太阳在故意针对于他。 而后又道:“我自弄死我师父,踏上修行之路以来,在一片不可言说之地待了两年,又在浊狱待了近一年,之后来到山上,如今是第三个年头启始。” 第1135章 “对我而言,仅是五年光阴。” “可偏偏!”,李十年咬牙重重道了一句,“老子这五年之经历像是实心的,没有一点掺水,你们可是懂我意思?” 云龙子冷幽幽道:“仙家,麻烦讲人话!” 李十五低头,缓缓开口:“五年对凡人而言亦不过弹指一挥间,又何况修士?” “偏偏对我而言,时间粘稠如沼泽,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磨过,近乎让人麻木,这不是在害我又是什么?” 云龙子无言以对,妖歌却是一副智慧之色道:“莫非,真有什么存在在拨动‘时间’这根弦?” 片刻之后。 云龙子道:“你当真要去云山境凑这热闹?” 李十五:“没我,算什么热闹?” 云龙子难得露出愁色:“问题是咱们,有些太过人轻位卑了啊,去了怕是连边角料都称不上。” “而且,根本不知道那方如今具体是啥情形。” 说罢,目光落在妖歌之上。 妖歌皱了皱眉,干咳一声:“瞅我干甚?妖某向来不喜以势压人,只擅以脑中之智让他人眼前一亮。” 李十五不搭理二人,只是冲天而起,目光锁定一座青铜门户,驾驭乘风舟于其中失去踪迹。 剩下二人,一阵面面相觑。 …… “这便是云山境?” 李十五立在舟头,打量眼前一切。 只见天空之中,处处悬挂一种仿佛金线织成的云彩,像是一团团摸的着看的见的金色棉花,与蓝天辉映,相得益彰。 “此地,我也头次来!”,云龙子自他身后出现,又道:“人山各境皆广袤无垠,堪称处处奇景,以我等之力怕是终生难以踏足完全。” 妖歌却道:“小旗官,似乎就在这一片界域自缢而亡,魂断它乡。” 李十五凝眉:“老提一个死人作何?念他就下去陪他!” 妖歌畅快一笑:“不愧是你啊善莲,是怕小旗官独自下黄泉一人寂寞,所以劝我陪他一程,你当真是善啊!” 云龙子莫名一阵头疼,李十五更是眼有凶光时隐时现。 片刻之后,三者一路向西而行。 “这……,究竟是何人做寿?”,妖歌不断掰扯头上一根根黑白发丝,他这是在翻看过往记忆,又道了一句:“这不对啊,我过往记忆林林总总,从未有人闹过这般大阵仗!” 接着抬头一望:“这是,普天相庆,人族共贺的意思?” 此时此刻。 李十五驾驭乘风舟,另外两人立于舟上,不断打量这方天地。 云龙子道:“云山境以云景声名远扬,只是这云却是白色的,如今却是满天云彩化作金色,这分明是庆云,为一人相庆!” 妖歌闭目凝神,似在感知着什么,只听他道:“不止如此,此方天地万物,无论花草虫鱼,又或是山野鸟兽,都在以某种韵律共鸣,且能清晰感知到它们心中散发的那种喜悦之意。” 他们三个,近乎驾船贴地而行。 不是不敢腾空,而是时不时有一道道气息掠过,那些身影宛若一座座无底深渊,让三者一阵心底发怵。 妖歌同样如此,他本打算唤出三男一女奴仆抬轿,却又怕被对方撞见自己囧样,而后嘴碎于他,遂放下这一念头。 “你之父,不是什么星官?”,云龙子持扇而摇,依旧一副阴阳怪气语调。 “是!”,妖歌吐出一字,而后又低声道了一句:“他们,可能与你想的有些许不同!” 李十五回头一望:“听过白晞没有?” 妖歌不作声,只是如猴儿抓虱子一般,不停翻动自己那一根根黑白发丝,眸中偶有一缕缕智慧之光划过,这次是真的智,不过稍纵即逝,再不可寻。 第1136章 而他们此行,向东五百万里。 “莫慌!”,云龙子打量前方,“我娘那客人提过一句方位,云某更是算好了时辰的,不会误了点的。” 三者一路并不急于奔行,终于在第十日夜里,来到一片占地万里,恍若无尽之宫阙。 “如……如此之壮观?”,望着这连绵不绝亭台楼阁,看着那灯火如海,哪怕妖歌也是一时间被迷住了眼。 云龙子捏着下巴:“究竟哪个老不……前辈,弄出这般大阵仗?人山之中古老者众多,不曾听闻有谁办过寿宴,且如此兴师动众啊。” 李十五未搭理二人,只是望了一眼种仙观上那只乌鸦嘴,莫名松了口气。 喃声道:“玄鸟落梁,旺我之相。” “而今不求你旺我,千万别叫就行。” “老子不怕危,嫌吵!” 此时。 三者刚刚抵拢,依旧脚下踏着乘风舟,且处在这片宫阙最外围,被一层无形之力所隔阻在百丈开外,似不让他们靠近。 如此,自是引得一道道目光落来。 而后,便是彻底无视,如看路边一块石子,不停留丝毫,这种高高在上视而不见做派,似比嘲笑与之藐视更让人心头一抑。 “姓李的,你就没一样入得了眼的载器?咱们坐这乘风舟,真被当成路边一条了!”,云龙子小声低语。 妖歌却是伸手一指:“善莲,你瞅瞅?” 李十五并未寻着手指方向看去,他早注意到了,右侧千百丈开外,停靠有一只只恍若山高的大船,其中一只船头极为粗犷,宛若一头鲸鲨。 这只船,是侵翻小旗官满舟酒酿那一只。 也是这时。 一道灼热气息从身后传来。 三者同时回头,只见又是一只如山般的大船,大船船腹之下一道道火焰缭绕,似被施加了某种火行遁术。 李十五不由一笑:“怎么所有人,都喜欢造船呢?” “浊狱守山一战,那些它山异族就是驾船而来,眼前同样是一条条大船,乘风舟同样是船,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讲究不成?” 云龙子凝眉:“曾有一个白眉老僧来寻我娘,无意间听他讲过一嘴,好像这其中是有什么说法……” 他还没说完,只见一道道身影从眼前大船落下,其中有一道人影极为熟悉,那是一个背负古剑的傲骨铮铮青年,正是古傲。 此刻,他正被一些年轻男女围在中间,一副以他为首姿态。 “古道友,可是发生何事?你为何……手抖这么快?”,一曼妙女子见状,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一副极为关切模样。 “古兄,你到底怎么了?”,身旁一男子也赶紧相问。 只是在古傲眼中,唯有那一袭道袍如墨,静静立在船头的年轻身影,他在见到其的那一刻,似又看到对方携漫天吊死之悬尸,一步步朝自己而来。 “李……李十五!”,古傲艰难吐出三字,牙关都是在打颤,眼中更是恐惧疯狂蔓延。 接着仿佛入魔一般,疯疯癫癫:“走,我这就走,这寿老子不拜了!” 一男子拉出他胳膊,皱眉道:“古兄,此次拜寿非同小可,称之为无数年难得一遇也不为过,我等跨越漫漫长距来此,岂能就此作罢!” 古傲却是面色黑沉如水,将背后古剑猛地拔出,目中一条条血丝密布道:“给我松手!” “管它天大的寿,天大的机缘,这寿老子就是不拜了!” “那人在这里,有他在一定没好事,这是古某被活剐,被杀,被吊死……,一次又一次用血验证过的。” 第1137章 “现在我只问一句,你们跟我走不走?” 同行之人无人回应,看他更好似看疯癫一样。 古傲讥笑一声:“好……好啊,身为同境之人,古某已提醒到位,且给过你们机会,这是你们自找的,可别怪我!” 说完转身冲天而起,随一道剑光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似不敢在此地多停留哪怕一瞬。 云龙子啧了一声:“好不容易瞅见个老熟人,还准备上去唠上几句呢,这就……” 他话音戛然而止,回头盯了李十五一眼,心中跟着一阵毛骨悚然。 “瞅我作甚?” “你……你师父应该不会出现吧!”,云龙子盯着手中祟扇一阵出神,他在想要不要同古傲一样直接溜,毕竟他也犯怵。 可偏偏,他又对这次大寿心里直痒痒。 李十五手指着:“他们怎么能直接进去?” 他看到,方才那条大船落下之人,男女老幼上千余人,皆轻而易举朝着穿越那层无形屏障,进入那一座座宫阙之中。 云龙子憋嘴一声:“这次没收到多少风声啊,连这次大寿底细都摸不透,谁知他们怎么进的?” 却是忽然间,妖歌一嗓子震破整个夜空。 “人族第一善,人族第一智,今夜前来拜寿! 妖歌一声,宛若石破天惊。 一道道身影从那些宫阙之中踏出,朝着三者注视而来,似大为震撼。 “呵呵,自吹自擂自己善名、智名,倒是无可厚非,偏偏这二人要在前面加一个‘人族第一’作为前缀,倒是如街边耍把戏的,只会博人眼球。” “看看吧,看这两位怎样如小丑跳梁!” 听着耳畔私语不断,云龙子默默后退百步,一副莫挨老子模样,饶是他这种,似都觉得此番丢了大人。 李十五同样面无表情,只是也没说什么,不过是压在舌下的善丹多舔了几口,带起浑身一道道‘善意’升腾而起,以此应景。 一旁,妖歌又振振有词道:“人族第一朵盛开之倾世善莲,人族第一个智如妖之人,此番大寿为何进不得?” 一女子笑称:“你二人,做过何种善事啊?” 妖歌与之相对:“所行之善,日月可鉴,可不是在这里专门讲于你听的,今夜我大肆宣传善莲善名,本就失了善之真意。” 李十五却是目光一晃,他看到了一些熟悉身影,更确切来讲,是一些熟悉种族。 如满身彩绘,邪气凛然的绘之一族。 还有雌雄同体,男女不分的观音一族。 “竟是,真有它山异族来此!”,李十五收回目光,心中不断琢磨,到底该怎样才能跟着这些生灵离开人山。 也就是这时,李十五若鬼使神差一般,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方官印,轻轻抵在这层无形屏障之上。 一瞬间,屏障大开,迎客入门。 “真的可行?”,李十五连忙将印收好,他手持的,自是那一方大爻第一山官印。 而后,一步踏入屏障之中。 妖歌云龙子见状,则是紧随其后。 不过马上,李十五面色黑沉无比,手持一把柴刀不断朝着身前屏障劈砍,带起铮铮刺耳之声不绝于耳。 “为什么进来就出不去了?是不是想将我关在这里,好故意害我?” 一黑衣老者摇头一声:“你这后生,当此地是什么地方?此番事了之前,任何人只能进,不能出!” 李十五停下手来,哪怕他再持官印,依旧不能出去。 云龙子压低了声:“二位,咱们是莽进来的,先找个人打听这里发生何事再说?” 第1138章 妖歌点头:“以我之智,理应如此!” 至于李十五,已恍若无事人一般,朝着观音一族所在位置而去,待靠近后,一副打量口气:“观音山,此番也派你们来了?” 一尊阴阳观音眉睫轻蹙:“什么叫‘也’?” 李十五:“因为我也是观音!” 一众观音注视着他:“你?观音种类虽繁多,但是你算哪门子观音?” 李十五眉目凛然:“你们可知,观音山有一尊古老观音,其背后生有无数条手臂,每一条手臂都是掐着一种法!” “知晓!”,阴阳观音语气瞬间凝重,“只是这尊古老观音早已失踪,据传言称,其就是消失在人山浊狱!” 李十五瞅了瞅四下,再三确认无他人盯着此处,才道:“各位族友,请看!” 只见他露出自己十腿之身,不过眨眼间,又是给收了起来。 他煞有其事道:“观音一族,不以血统相论,而是修行同一种观音法的,就算是同一族。” “实不相瞒,在下如今便是修行那位古老观音之法。” “只是修行时,稍微出了一些岔子,眼睛一花把观音法门看错了,如那尊古老观音明明修的是手臂,我却是修成了腿,各位族友见笑了。” “……” 此刻,一位位阴阳观音双目呆滞,下巴仿佛脱臼一般,就连空气似都凝固了下来,一双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终于,为首阴阳观音嘴角一阵抽动,语气带着几分颤声道:“修……修成了腿?古老观音的惊天之法,这也能被你修错?” 李十五面色不改,叹息一声:“说来惭愧,那法门图谱年代久远,墨迹斑驳,手臂的弧线被我错看成腿形,等我察觉到不对时,十腿已生,再难回头。” “所以我现在,勉强能称之为十腿观音吧,若是我回到观音山,或许能从我这里多开一族出来。” 另一尊观音忍不住掩口,似在强忍笑意:“那你如今……如何结观音法印?” 李十五肃然道:“以腿结印,虽形异而神同,一念慈悲,腿亦是手;一心渡世,足亦为莲。” “……” 众阴阳观音闻声,被这一句话弄得彻底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算是稍稍缓了口气。 其中一位道:“你有十腿之异象,还真有可能把功法看错了,手修成了腿!” 李十五则低声开口:“各位族友同道,如今我在人山处境堪忧啊,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且我已经蜕变成观音之躯,若是被他们发现……” “所以各位折返时,能否带我一程?” 为首阴阳观音道:“此事,为时尚早。” “毕竟我等跨越山海之间,特意来此可是为了祝寿的。” 李十五:“什么寿?” 观音重重吐出句话:“并非人寿,而是山寿!”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人山的山。总之话不多讲,你自己看便是。” 李十五低下头去,心中默念,这山,也要作寿不成? 只是惊鸿一瞥间,又是瞅见数只纸人,非纸扎人,而是同纸道人一般的纸人,纸人一族。 “各位族友,先失陪一下!” 李十五礼数极为周到,而后朝着那几只纸人所在方向而去,待靠近之后,张开嘴便是:“各位族友,我可算是找到你们了!” “族友?你是何人?” “我也是纸人一族啊,只是被恶人施了法,将我囚在一人族体内,我可以用纸人羿天术佐证……” 李十五正欲继续说下去,却是忽然感知到,自己道袍似被一双小手狠狠扯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是一位浑身赤裸,呈黑青之色,双目处是两个大窟窿的女婴,好似死人一般开口:“我是金满牙,你为何害死我爹?” 第1139章 “金……满……牙?” 灯火如织群殿之间,李十五低着头,死死盯着那一只瘦小如剥皮小猫的婴尸,他无比确信,这就是神算子之女,得他起名的那个金满牙。 “你为什么害死我爹?如果不是你赢了大爻人族,不让人族退化成‘伪’,那么他就不会在五十壮年之岁死了,就是你害死他,就是你!” 李十五耳畔,金满牙之声无比尖锐,宛若金铁刮过石板,刺得他一阵耳膜生疼。 “嗯,我就是害死你爹了!” 李十五嘴角咧出一抹笑意,接着蹲下身子,伸手抚摸女婴那干瘪皱褶,宛若枯树皮一般的面颊。 “只是,那又咋了?” 瞬间,五指如山般重重拍了下去,似拍死一只苍蝇般拍在金满牙身上,将她给拍成一坨粘稠腥臭,骨血不分的肉泥。 李十五面寒如霜,凝聚一团水气冲洗着手上血污,又道了一句:“区区妖孽,也敢冒充李某故人?” 只是下一刹,满地血泥好似铅汞一般,顺着石板间的缝隙渗透了下去,眨眼不见踪迹。 一旁,七尊纸人岿然不动,宛若看一场小小闹剧,为首纸人则以人族之语道:“这死婴,莫不是别人养的小鬼,故意来试探于你?” 李十五面色舒展,身后殿门烛火映照下,将他影子晃得细长且扭曲,只听他道:“各位族友,我真是纸人一族,有纸人羿天术为证!” 为守者摇头:“我等已是听闻,人山出了怪事,有人持纸人羿天术为恶一方,想必就是你吧。” 李十五微微敛起眸子:“晚辈身怀纸人之术,心中对纸山之向往宛若朝圣,不管我是纸人或者其它什么玩意儿,前辈将我带去纸山不算过分吧。” “至少,得验证一下晚辈为何能使纸人之术。” 众纸人不言,只是直直注视着他。 “打扰了!”,李十五颔首之间,转身离去。 眼前这片宫殿群太大太大,他如其中若一片落叶飘落湖水,不掀起丝毫波澜。 “害我,为什么都要害我?”,李十五抬了一眼夜色,不由一阵心中茫然。 “隆咚呛……” “隆咚呛……” 在他耳畔,有密密麻麻鼓点之声传来,咚咚响个不停,吵的他一阵心烦意乱,想提刀砍人。 “本是金碧辉煌富贵宴,谁曾想又撞见那个臭外地的讨饭狗。” “咿呀,明明是臭外地的讨饭狗,偏嫌粥里没米,菜里没油!” 而后两声同唱:“还不快,走,走,走!!!” 听着耳畔戏音回荡,李十五双拳紧握,寻着方向便是赶了过去,果然见到一方红木戏台矗立,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正在台上挥舞水袖,唱腔时而嬉笑时而凄厉。 周遭不少修士,正对台上指指点点,一脸看稀奇模样。 红衣戏子:“这里没米,也没骨头!” 白衣戏子:“你这讨饭狗,还不走,走,走!” 李十五本想靠近,却是被一股柔和之力拦在十丈开外,不让他靠近分毫。 周边一位中年摇头一笑:“此番大寿倒是别出心裁,竟是捉了两只小祟来助兴,大戏唱个不停,以以增添几番乐趣。” 身旁一女子抿唇一笑:“我在此地驻足听了许久,这两小玩意儿口中的我可善,我可智,究竟是指的人,还是什么其它东西?当真是叫人费解。” “还有便是,他俩哪儿来这么多戏本,这么多戏词的?到现在居然一次都没有重样过!” 戏台之上,双簧祟扯开了唱,铆足劲儿唱,放宽心的唱,时而唱双簧戏,时而又是双人对手戏…… 第1140章 李十五抬头注视,他与这两只祟之间,倒是头一次这般和谐,未曾拔刀相向。 “善莲……” 妖歌不知何时寻来,自他背后出现,他望了一眼戏台后,见无法靠近,除了口中日常愤慨几句之后,倒不曾多说什么。 只是道:“打听清楚了!” “此次不是给人拜寿,而是给山拜寿,人山的山。” 两者走到僻静角落之中,妖歌神态凝重,接着开口:“这一次,真的是人山各境共祝,只是并未太过流传外界,唯有各境山官府邸知晓。” 妖歌望了眼周遭,压低了声:“意思就是,能进来此地的,都是与各境山官沾亲带故,有那么些一些不浅关系的。” 李十五:“我已知晓!” “只是我想不通,为何要给一座山拜寿,且弄得这般的……热闹!” 云龙子冒出个头来,手中祟扇轻摇,低声道:“云某觉得,这所谓的拜寿不过是一个幌子,真实目的另有其它。” 他顿了一下,又道了一句:“其实这次拜寿,从冬日就开始了,意思是我们来之前,这里已经有很多各境修士前往此地,撞翻小旗官那只大船,不就是冬日大雪时节来此的?” “所谓的二月初二,不过是一个主寿日。” “离这次大宴结束,怕是还得要一段时日。” 妖歌:“你娘客遍八方,有没有相好在这儿?” 云龙子面无表情,口中道:“还是那句话,把你爹叫来,云某想沾他一点光!” 也是这时。 远处一道鼓声响起,响彻所有人耳畔。 接着一道人声起:“各境小友,速来,今日老夫给你们备下了一个彩头!” 三者对视一眼,循声而去。 不久之后。 一处长宽百丈,高十丈,通体呈莹白色擂台,映入所有人耳中。 一白发老者,正站在台上微笑望着台下众人,开口道:“此番山寿,既然是拜寿,那便是要够热闹,够欢腾,不能冷场。” “所以老夫决定拿出一点彩头,供各境小友抢夺,以此好增添一番趣味。” 台下有人笑道:“前辈,彩头为何?” 老者伸手抚须:“彩头,二百个功德钱!” 他望着台下众修:“对人山恶修而言,可有比功德更重要之物?” 一时间,不少修士浮现跃跃欲试之色。 妖歌吆喝一嗓子:“这位前辈,既然有彩头,那便是有比试,敢问比什么?” 老者与他对视,而后道:“既然我等修恶气,那么此番就反其道而行之,比谁更善!” “比谁更善!” 此话一出,擂台之下一片哗然,唯有妖歌眸中似有异彩滋生,整个人前所未有之亢奋。 “终……终于,能让人山各境修士,见识什么叫人山唯一一朵倾世善莲了吗?” “善莲,这彩头可是为你量身而定啊!” 李十五置若罔闻,只是低头思索金满牙一事。 “前辈,到底该怎么比?”,妖歌又是抬头一问,满是迫不及待,且势在必得之色。 擂台之上。 老者慢悠悠取出一座微缩景观,占地不过一张桌子大小,偏偏其中大山,河流,密林……,一应俱全。 他道:“此物是一件祟宝,里面自成天地,且住有百万‘人’,你们每人有一炷香时间进去,谁作下善事够大,积累善报够多,谁便是这一次的赢家。” 妖歌凝起眉来:“前辈,‘善’的判定依据是什么?” 老者笑着补充道:“对了,这次比试为两者组队,一位做善事,另一位则当讼棍。” 妖歌:“讼棍?这又有什么说法?” 老者:“所谓讼棍,是凡人中的一种说法。” 他顿了顿,接着道:“善事本身易为,但经讼棍一番搅弄,善报的多寡便会随之波动,如善行被彻底驳倒,善报可能清零;若讼棍巧舌如簧,纵是微小善举亦可翻作滔天功德。” 第1141章 妖歌眼中光芒更盛:“如此说来,比的不仅是行善之心,更是机辩之能,善的真伪、轻重,全系于唇舌之间?” 老者摇了摇头:“哪两位小友,上台先来试上一试,给打个样啊?” “晚辈愿往!”,一男一女站了出来。 而后身形一跃,落入擂台上那座微缩景观之中。 一时间,擂台下杂声四起,众修指指点点。 李十五也抬头看了一眼,他见那一男一女进去之后,女子居然搭了一个窝棚,对着一群流民乞丐放粥,一副关怀备至模样。 一炷香时间,眨眼而逝。 一男一女,随着一道流光重回外界。 接着,却见那座微缩景观之上,浮现出一个巴掌大的漆黑小人,有鼻子有眼,一副老气横秋之相。 只听它开口:“此次善报,亏二两!” 老者解释道:“这小玩意儿,是这件祟宝的祟灵,更或者说,是那只祟妖没死干净所化成的。” 男子顿时怒目:“我之道侣,此次施粥三锅,饱了一百二十人腹,为何善报倒欠?” 祟灵打着哈欠,口吻鄙夷:“什么施粥,你那明明是收买人心,企图为自己扬名立万,你们做善事目的不纯,自然倒欠。” 男子咬牙一声:“你……” 老者摇头:“老夫说了,善事好做,但是让他人认定你所做是善事很难,毕竟行善者,常常为外人所腹诽。” “因此,才需二人同行,一人做善事,一人当讼棍。” 云龙子听到这一席话,眼神极为古怪,彻底不吱声了。 接着,一对女子同时登台。 其中一位进入微缩天地之后,学得聪明了,趁着夜里无人之时,偷偷去一座村落之中,给人修缮房屋,搭桥铺路…… 一炷香,过得极快。 祟灵:“这一行,善报亏三斤!” 另一讼棍女子急急争辩:“我同伴明明暗中助人,不图名利,为何善报反而欠得更多?” 李十五幽幽道了一声:“修缮房屋?” “你修得越牢固,反而死伤愈多,所谓搭桥铺路,桥通路顺,这样会让山贼来往更便,劫掠更频……说,你是不是故意想引山贼来害他们?” 众:“……” 祟灵两只小眼一亮:“对对对,我也这么想的,所以她俩善报为亏,必须亏,狠狠亏!” 众修一阵沉默之后,两位很是不凡青年登台,进入微缩天地后,他们既不施粥,也不修缮房屋。 而是在一处山道上,遇见一樵夫被猛虎所伤,奄奄一息,其中一青年略一斟酌,只是将猛虎驱走,又救了那樵夫一命,便是不再出手。 一炷香后,两人得归。 身为诉棍之青年,微笑朝着众修宣告:“猛虎害人,吾等除害济弱,此乃救死扶伤,顺应天道,善行昭昭!” 祟灵摇头晃脑,拖长调子:“此次,亏五斤!” 众人哗然。 讼棍青年立刻反驳:“为何?我等明明救人性命,何错之有?” 李十五冷不丁道:“那樵夫本就是山野精怪所化,和那猛虎演戏,好诱骗路过行人过去救他,好让那头猛虎捕食。” “不是有一个词儿,叫……叫什么为虎作伥。” 讼棍青年皱眉:“我们怎知他是精怪?” 李十五插话:“善与恶,岂能只看表象?你等连对方底细都未查清,便贸然行动,看似行善,实则造孽。” 祟灵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善行若无知无明,那与作恶何异?” 而后,一对十二三岁少年入了微缩天地。 两人略一琢磨,给一处干旱地降了一场雨,便是立即退了出来。 祟灵大吼:“善报,亏十斤!” 下雨少年脸色煞白,讼棍少年急忙辩解:“天降甘霖,解民干旱,这分明是大善之举,为何反而重罚?” 第1142章 又是李十五开口:“这附近十几处村镇干旱干得好好儿的,你为何只给其中一处降雨?是不是想引其它村镇心生嫉妒,为争水源而械斗厮杀?” 他眼中泛起一丝丝凶光:“你是不是,想让他们来打死我?” “你想……害我!” 场中,又是一阵沉默。 祟灵一对小眼无比晃动:“这位兄弟,这祟灵你来当吧,俺可没开玩笑……” 而擂台周遭,聚集修士也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台上老者满意点头:“这拜寿嘛,自然越闹腾,越热闹为好,各位小友继续登台。” 只是无论是谁上去,无论做下何种善事,最终所得结果依旧是‘善亏’。 最开始的一对男女怔怔道:“如……如此说来,这一场算是我俩赢了?毕竟我俩只亏二两,比他们都亏得少。” 却是一道道目光,紧锁在李十五之上。 一人幽幽开口:“你这般巧舌如簧,有本事进去做件善事给大伙儿瞧瞧?” 此刻,听着耳畔话语声。 妖歌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善莲,你放心为之便好,有我人族之智在场,你所行之每一件善事,都会被天地铭记,被世人所传载。 “这讼棍,由我妖歌来当。” 云龙子呵呵一声:“他李十五吃屎都能是善,还有什么不是善?” 不过瞬间,闭口死死不言。 “前辈,二百功德钱真的?”,李十五拱手一礼,他并未忘记自己修出一只恶婴,或许功德钱积攒的足够多,有些许用处也不一定。 “自然是真!” “明白了!” 李十五身影随即消散,落入微缩天地之中。 “呵,倒是神奇!” 他打量四周,只见自己落身一处小小城池之中,城中人来人往,行人商贩往来不绝,竟然和真实人间无多少异样。 “桃儿怎么卖?”,他掂量着路边摊贩上一颗鲜桃儿。 “五文两个,十文三个,不脆不甜不要钱。”,摊主热切招呼着。 李十五点头:“我出两个五文,你给我四个桃。” 摊主笑容更甚:“两个五文合计是十文,只能买三个桃。” 李十五:“那我分两次买呢?” 摊主:“那客官分呗……” 却是话音刚落,一颗人头旋转而起,李十五咬了口桃,口间汁水横流道:“耍这些鬼心思,该死!” 妖歌同样跟了进来,却是一言不发。 “你在作甚?”,李十五回头一问。 妖歌凝眸:“我在思索,你杀人善举背后的深意是什么?”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抽出一把柴刀,抬手将一惊惶女子拉拢身前,对着脖子就是一刀抹了下去。 “只有一炷香时间,可不得耽搁了。” 接着如饿虎出笼,持刀于城中不停挥砍,宛若砍瓜切菜一般,杀人很有手法,很有节奏。 李十五却是面色平静,宛若修剪路边杂草一般。 而外界,已然一片哗然。 怒斥,不屑,愤愤不平……,比比皆是。 至于妖歌,只是站在一处无人檐下默默看着,而后一副了然于心之色。 一炷香,眨眼即逝。 擂台之上,祟灵张口便是:“杀七百二十一人,善报亏一千斤!” “慢着!”,妖歌抬头凝视对方,口中之声传遍全场,“本讼棍,可是有话还未讲完呢!” 一身姿如松青年摇头:“杀人为恶,天经地义,什么杀人是在超度别人的词儿,别拿出来说了,太过酸臭,且难以服众。” 妖歌道:“今夜妖某就事论事即可。” 而后双目一张,猛声而道:“他李善莲,当得善报百万斤!” 此言一出,四野寂静。 祟灵更是一个身形不稳,差点掉落身下微缩天地:“小……小子,百万斤善报,可是真敢说啊!” 妖歌拱手,朝着擂台上老者行了一礼。 而后目光熠熠:“按祟灵算法,杀一人的亏一到二斤善报,李善莲一共杀了七百多人,亏一千斤。” “可是他本打算,将微缩天地中百万人屠杀殆尽的,却是最后,他心有慈悲,饶了他们一命。” “七百多人,的确是善莲所杀。” “那百万人,却更是善莲所救。” “功过相抵,是不是倒欠他百万斤善报呢?” “诡辩!”,身姿若松青年重重吐出两字,面色一阵铁青。 妖歌摇头:“非我诡辩,妖某只是抛出了一个问题,如善莲这般本欲屠杀百万,却是杀了不到一千就放走他们,这究竟是善……还是恶?” “荒谬!”,青年冷笑,“按你这种说法,天下恶人只需动个灭世的念头,再中途收手,反倒成了那救世主?” 妖歌仿佛听见议论,忽然抬高声量:“诸位可知‘悬崖勒马’为何是善?马在崖边,骑者本可纵马跃下,却选择收缰,救的不仅是自己,也是马。” “李善莲当时如持刀疯魔,谁人能阻?他自行收刀,救的是百万命,也是自己的良知。” 他望着青年:“你想灭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偏偏他李十五,实实在在能屠杀城中百万人!” 妖歌又盯着祟灵,嘴角轻笑:“别费心思了,任凭你绞尽脑汁,也是辩不赢妖某的。” 而后朝台山老者伸手:“前辈,功德钱呢?” 片刻之后。 周遭人影在一声声骂咧中散去,似对此事一万个不服气,对那两玩意儿得了彩头,更是心中吞了苍蝇似的。 灯火映衬之中,却见妖歌满头黑白发丝无风而亡,接着一寸寸化作一种如妖墨色,在夜色中不断翻涌,说不出的夺人心魄。 他朝着李十五丢出一百个功德钱,眼露微笑:“此彩头,当你我共分,不过分吧!” “你……”,云龙子顿时一惊。 李十五掂量着功德钱,目露寒光:“你究竟是妖歌呢,还是谁呢?” “我……自是妖歌,一个有一丁点‘智’的妖歌,你既然称之为人山第一善莲,不妨称我为人山第一……讼棍!” “所以,你为何出现?” “因为啊!”,妖歌抬头望着这连绵不断宫阙亭台,接着与李十五相对,“因为啊,怕你把我这一条命给害没了!” “我?”,李十五莫名一笑。 却见妖歌忽地抬手伸出四根手指,张口就问:“这是几?” “……” 李十五并未搭理,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种仙观,确认乌鸦嘴并未发生异动,才是微微松了口气。 却是下一瞬。 一道身影自李十五眼前一闪而过,眨眼不见踪迹。 其男生女相,整个人鬼气森森,偏偏那一张异常之熟悉,甚至深深刻进李十五脑海记忆之中。 “花……花二零?” 第1143章 “怎么会,怎么会!” 李十五胸口起伏不断,眸中有戾气开始疯狂蔓延,朝着一个方向死死盯去,咬牙般道:“我没看错,绝没看错,那个人……那个鬼是花二零!” 只是,等他再定睛看时。 那道身影宛若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消散的无影无踪,再不可见。 “李十五,你又扯什么疯?”,云龙子见他这副模样,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后背一阵发凉。 李十五神色收敛,接着报出精确点位:“东向,约莫六十七丈处,你们刚刚有没有见到一道鬼影,确切来讲,是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鬼观音。” 妖歌微微凝神,而后摇头:“不曾所见。” 接着,又伸出几根手指,在李十五面前晃了晃:“你再瞅瞅,这是几?” 云龙子没来由觉得一阵凉嗖嗖的,紧了紧身上道袍,抢声道:“这是三,云某瞅着,你怎么比另一个妖歌脑子还要不好使用?” 妖歌见此,只是默默收回手,对着自己手指似小儿练习识数一般不停掰扯。 李十五道:“你认识白晞?” “并不相识!” 妖歌露出一抹轻笑,接着道:“只是想试上一试,你是否能准确说出我伸出几根手指,毕竟世上有很多傻子,只是他们看着衣食住行与常人无异,故此才被当做了正常人。” “万一,你碰巧就是其中一个呢?” 云龙子脸色一黑:“我怎么觉得,你拐弯抹角将所有人都骂了进去了。” 妖歌转过身去,一头墨发黑得如妖似邪,轻声念叨一句:“不用觉得,在妖某面前,世人皆蠢,天地万物皆……愚。” “谁来,都是一样!” 李十五不作声,只是口中一遍遍低声嚼着:“金满牙,花二零……,管你是谁,皆一身‘刁’味儿,想害老子。” 时间点滴而流,这连绵不断宫殿群中,依旧灯火融融,其乐如海,到处人声不断,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似是,为了热闹而热闹。 “等着,终是瞅见熟人了。”,云龙子大步上前,拦在一位温婉妹儿身前,手中祟扇轻摇,上面‘你娘是妓’几个大字极为晃眼。 “李……李十五!” 女子身子一颤,明显认出李十五来,且回想起自己在守山之战时,被对方一刀刀活剐,自己明明那般曼妙身姿,却在其眼中宛若一头没长多少肉的瘦羊。 “你来多久了?”,云龙子低声一问。 “四……四个月整了!” “这么久?这次大寿到底闹哪样?” 女修听到问询,低声道:“山官下令,让我等前来为‘山’作寿,人山的山。” “山官还说,到了这里之后,别整日待在屋内打坐修行,并不急于这一时,而是如凡人寿宴一般越闹腾越好。” 云龙子皱眉:“为何?” 妖歌却是忽然出声:“这里宫阙亭台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能容纳人山各境修士到此居住。” “且此地喧哗无比,一副人声鼎沸之象。” 妖歌不禁一笑:“有人胆子小,不敢走夜路,不敢走坟地,甚至不敢独自而行,偏偏在人多之时,心中安稳不少,胆大不少!” “莫非。”,他话音一顿,接着饶有深意道:“莫非咱们的寿星公胆子小,心里害怕,因此才让这么多人来此,且故意弄得这般闹哄哄的。” “实则,是为了给‘山’壮胆?” 女修听到这话,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之色:“你……你怎么知道的?” “确实如你所言,我等临行之前,山官大人遥望天地,说了一句古里古怪之话,他说‘山’在害怕,让我们去陪陪它,闹得越热闹越好,就当过大年似的。” 第1144章 妖歌眼中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幽光,墨发在灯火下更显妖异,他侧身望向远处喧闹宫阙,轻声道:“原来,是‘山’在怕吗?” 云龙子莫名一阵惊悚:“‘山’在怕?” “那岂不是说,‘山’有灵?” 妖歌闻言一阵鄙夷,斜睨他一眼,指尖轻轻敲打额心,接着道:“草木有枯荣,山川有呼吸,天地万物本就各有其性,何来‘有灵无灵’一说?” “只是,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 “若是将‘山’比作一个胆小的孩童,那么特意在此地修建这么多宫阙,且让各境修士来此弄出一副热闹喧哗之相,不外乎给这孩童壮胆罢了。” “只是,‘山’在害怕什么?” 妖歌望着女修:“那位山官大人,有没有多说什么?” 女修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瞅了李十五一眼,才道:“山官大人说,他们身为山官,掌一境之地脉,能清晰感知到‘山’在害怕!” “至于究竟在害怕什么,他没说,应该也不知道吧……” 女修说完,就是脚步匆匆而去,不敢停留丝毫。 妖歌不禁莞尔:“你对女子或许可以温婉一点,这姑娘堪称面若晓月,腰似杨柳,却被你吓成了惊弓之鸟。” 李十五:“她害怕,那是她的问题,与我有何干系?那黄时雨为何就不怕我?” 一时间,三者寂静无声。 周遭热闹仿佛被抽离一般,唯有光影交错,人影幢幢。 良久之后。 云龙子环顾四周,忍不住道:“我说哥俩儿个,咱们现在咋整?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要不先想办法撤吧!” 妖歌深吸口气,眸色幽深:“撤?” “只怕是,撤不了啊。” “这一次,水似有一点深了,怕是要出大乱子。” 说完又是盯着李十五,似笑非笑道:“这一次不死遁了?” 李十五眼皮未抬,声音平直如尺,简短吐出二字:“再说!” 他又朝着远处望去,先前见到那一道花二零身影,绝对不曾看错,只是为何妖歌两个却说没有看见呢? 妖歌却是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嘿,这是几?” “二!” “这又是几?” “三!” “这个呢?” “是你爹!” 云龙子将二人打断,手中祟扇轻摇:“行了行了,别整这有用没用的,咱们掐着点儿来的。” “今夜过了便是二月初二,到时啥情形一看便知。” 却是他脖子向右一扭,动作十分之僵硬,不像是活人,反倒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说不出的诡异。 “云龙子!”,妖歌猛地一喝。 “叫魂?这么大声!”,云龙子骂咧一声,似对此极为不满。 妖歌李十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凝重,又道:“你脖子……” “老子脖子咋了,你说呢?”,云龙子“唰”一声手中祟扇打开,上只有四字:你娘的吻! 李十五见此,则是趁机撇开二人,又是寻上那一行观音一族,面上笑容若花灿烂。 开口便是:“各位族友,此次咱们观音山,除了你们这些阴阳观音,是否还有别的观音前来啊?” “就好比什么,鬼观音!” 一尊阴阳观音顿时双目紧凝:“鬼观音一族,在观音山都极为少见,平常基本是见之不到,你从何处得知的?” 李十五低头道:“因为,我先前看见了。” “不可能,此行并无鬼观音一族!”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李十五面上笑容不减,又道:“各位族友,你们此行是通过怎样方式来到人山的?” “若是有什么通行令牌啊,载具之类的,能否拿出来瞅上一瞅,也给在下好好开一番眼。” “你们晓得的,我这人自幼在人山浊狱苦寒之地长大,不曾有什么见识,好不容易见到各位亲人,一时间心中激动难耐,忍不住落泪垂怜……” 第1145章 在他身上,一股子‘忠义’味道弥漫而出,让在场一众观音,都是为之齐齐一震。 一尊观音开口:“各位,他这般姿态不像作假,可能真是将功法看错了,手臂修成了腿,成了那十腿观音,今后更可能是百腿观音……万腿观音……” 另一尊观音更是无比动容:“族友,你受苦了!” 李十五舌下舔着义丹,一边心中思索,他手中善孝义三丹,的确是有些邪门了,似能不经意间,将周遭人给‘感化’。 且他并未忘记,自己手中三丹,是在一处名为‘慈悲境’的莫名之地,挨了红白黑三种小人好一顿胖揍得来的。 甚至这三丹炼制之法,可能是乾元子鼓捣出来的。 为首阴阳观音道:“族友,这山与山之间的距离,已是难以用确切数字来衡量,要想跨越,那是非你我之力可以办到的。” 李十五:“麻烦详说。” 观音点头,只是道了一句:“若是想跨越,需要一道凭证。” “什么凭证?” “‘天’的凭证!” 听到这话,李十五瞬间眉心紧凝:“天,天,为什么又是天!” 观音双目晃动,心中一悚,忙将伸手轻抵其唇边:“族友慎言,毕竟啊……‘天’听如雷,近在咫尺。” 李十五深吸口气:“明白!” “只是我还想多问一句,如何才能弄到这份凭证?” 他莫名想到了贾咚西,对方听到他想离开人山之后,一副忧思忡忡模样,只说了句自己得想想办法,而后形色匆匆离去。 观音屏息凝神,又神神叨叨念了一句:“这个啊,得靠赢!” 而后收敛神色,干咳一声:“族友别在问了,今夜我等跨越山海重逢,怎是一个缘分可以形容?” “当推杯换盏,不醉不归。” 李十五微笑相视:“好啊!” 他下意识的朝着耳畔官老爷探去,才恍然发觉,自己那一封食妻情书已不见多时,想取也取不出来。 于是立马改口:“各位族友,酒先不喝了吧。” 接着解释道:“我总觉得瞅见那只鬼官音了,得去再探探虚实,否则心中不安。” 说罢,便是转身直接离去。 身后阴阳观音赶紧一问:“族友,作何称呼?” 李十五回头,双手做了个观音捏莲手势,微笑道:“我之观音法号,名为……善莲!” 一夜,转瞬即逝。 这成片宫阙楼阁之间,依旧钟鼓乐声齐鸣,一副热闹纷呈模样,两只双簧祟依旧混迹其中,在密密麻麻鼓点声中开嗓唱个不停。 妖歌站在一处宫阙屋檐之下,整个人若松般静静不动,且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 至于云龙子,则是内心反复纠结。 只听他低声嘀咕道:“他娘的,根本不该凑这鬼热闹的,只是事已至此,究竟是跟着这妖歌好一点呢,还是紧跟着那李十五好?” 妖歌唇齿轻启:“今日,便是二月初二了吧!” 云龙子跟着道:“不错,今日是所谓的主寿之日。” 也是这时。 “咚!” 一道洪钟之声响起,如潮水漫过重重宫阙,将一切人声,鼓乐之声全部压了下来。 接着一道身影显化而出,其矗立空中,如山如岳,让全场之人为之呼吸一滞。 接着齐齐俯身一礼:“我等,见过山官大人。” 李十五凑到妖歌身前,以心念之声问道:“山官究竟到了哪种层级,他们算是仙吗?” 妖歌:“应该,不算吧!” 李十五眸光一缩:“什么叫应该不算?” 妖歌唇间带起抹轻笑:“你仅为元婴之修,便是自行拥有九种道法神通,一声惊蛰,二声霜降……八声见母神,九声……,还有纸人羿天术,一手花旦妖刀,更甚至点香术。” 第1146章 “在凡人眼中,你已然是如仙如圣。” “你可知继续修下去,会蜕变成什么样?” “你又知,若是按恶修之法成了仙,又会是怎样?” 妖歌眸光渐渐幽深,接着道:“可即使如此,依旧有那么一句话。” “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他鼻吸渐重,道了最后一句:“求强之路任重而道远,堪称……永无止境,只是妖某不同,我求智!” 此时此刻。 山官屹立空中,俯瞰身下各境修士。 他是一位面龄三十男子,面容若冷玉雕琢,莫名让人一阵胆寒,只听他道:“各位小友可是知晓,此番是给谁做寿?” 一女子恭敬应声:“给‘山’!” 山官又道:“‘山’就在我等脚下,为何你们要跨越遥远之距,来到我云山境?” 此话一出,众修面面相觑,其实他们也在揣测这个问题,只是一直不得其解。 这时。 只听山官缓缓开口:“人有脚,山亦有根!” “人有脚,山有根!” 此话一出,宛若雷霆般炸响,让众修心头齐齐一怔。 山官继续开口:“人的脚,是用来走路的,而山的根,同样是这个道理。” “所以咱们人山,同样有根。” “偏偏这个根,是在不断移动的,这个位置并不固定于某一处地点。” “只是如今,咱们人山的根跑到了云山境,因此尔等才跨越遥远之距,特意来到此处。” 山官叹了口气,目中滋生一缕幽思:“根,人山之魂也!” “且此刻,就在这一片连绵宫阙之下。” 一中年修士俯身一礼:“大人,今日二月初二,可是要我等为‘山’献寿?” 不知何时,山官双目已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幽黑之色,只听他木讷道:“献寿,自然是要的!” “大人,您怎么了?”,中年顿感不妙。 只是下一瞬,他躯体跟着一僵,脖子朝着身后歪倒过去,近乎对折,同时四肢不断扭动,摆出一个极为诡异姿势。 而在他脑门之上,一个个金色古字浮现而出,仿佛刻在血肉之中:甲申……壬午…… 赫然是,他的八字。 见到这一幕,全场修士瞬间一阵胆颤。 只是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脑门之上纷纷浮现自己生辰八字,接着双眸化作一片漆黑,整个人再无动作。 “他娘的,果然没有好事,老子就不该……”,云龙子怒骂一声,只是话未讲完,就跟着失去动静,诡异立在那里。 此时此刻。 望着这般诡变,李十五心如止水,眼中不起丝毫波澜。 而在妖歌脑门之上,同样有一个个金色古字冒了出来,在他未彻底丧失行动之前,回头朝着李十五深深凝望一眼。 眼中笑意不减道:“既然你不愿,那么妖某可就得先你一步了。” “且看我,死遁!” 顷刻之间,一颗血淋淋头颅无力掉落在地,妖歌双目圆瞪,似‘死’不瞑目,就连满头如妖墨发也随之失去光泽,变得一片枯萎。 李十五望了一眼,先是弯腰拔下其几根头发,而后才抬脚将头颅一脚踢飞。 想了想,又是十指翻动,施展灵魂回光之术。 见没有任何反应,才幽幽道了一句:“呵,还真是假死啊!” 而眨眼间功夫,本是一片欢腾的群殿之间,如今已然一片死寂。 李十五将柴刀握在手中,吐字如霜:“各位,连一位山官都是着了你们的道,当真是有些东西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 十一道身影开始显化而出,其中十人身披暗金长袍,面容被遮挡在帽兜之下,望之不清。 唯有中间那人,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少年,他手中持有一根手杖,偏偏龙头处,是一个全身发青的瘦小婴尸,说不出的瘆人。 只听他笑道:“我现在信了,你是真的没有八字,否则我等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思,且你也不会站在这里,而是沦为和这些人一样。” 李十五与之相望,阴沉莫名道:“金满牙,死了?” 少年啧了一声:“怎么说呢,这小小女婴天生无眼,可是修卦的大好苗子,毕竟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眼越瞎,算得越准。” “只是如此的她,已被我炼制成一件卦器,类似占卜用的八卦盘、花钱,等等之类。” 李十五:“我就想问问,她是死是活?” 少年:“半死半活吧!” 接着又道了一声:“这女婴,是从未孽之地出来的吧,而你李十五,正是那一只未孽。” “你倒是好手段啊,以未孽之身,于人山各境使劲儿蹦跶,偏偏一次没被人识破过。” 李十五低声一笑:“那是因为,有个好师父啊。” 他望着少年,继续道:“对了,你这张脸应该不是真容吧,毕竟你们修卦的八字众多,身份众多,跟它个搅屎棍似的,换张脸不是轻轻松松?” 少年同样以笑容回应:“如你所见,确实不是真容。” 李十五眸色一冷:“你们,都是修卦的?” “是。” “啧,十一个卦修啊,敢问你们之中八字最多的是谁,又有多少道啊?” “呵呵,我等八字都挺多。” 李十五却是幽幽一声:“各位,其实我有八字的,不妨用你们那吞命之术试试,包满意的。” 少年摇头:“不试!” “本人早就为自己算过一卦,若是强行吞你八字,有大危。”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这样啊!” 而后抬头盯了种仙观横梁上鸦嘴一眼:“今日李某挺好说话,咱们商量个事,若是你们有法子让我离开人山,我就跟你们一伙儿,如何?” 少年眼神古怪,而后道:“这几日间,我听那两只双簧祟唱大戏,且连续听了好久,他们口中什么‘冷匕藏,背刺狗’,应该指的正是你吧。” “故,不敢让你与我们一伙儿。” 李十五皮笑肉不笑:“好好好,这话合情合理。” 接着手中柴刀横指:“敢问各位卦爷,你们此举究竟意欲何为啊?” 此时此刻。 一处宫殿房顶,两只双簧祟趴在琉璃青瓦上,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一双眼珠子瞪地极大,似不敢错过哪怕一幕。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而后缓缓收回目光。 就这般直勾勾盯着李十五,长舒口气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想搬山,人山的山,且已经算过了,这件事你做才行!” 第1147章 “搬山?” 李十五挑了挑眉:“以你的意思,是想要搬动咱们脚下这一座人山?” 他眼神极为古怪,打量着身前那十一个卦修,接着道:“咱们脚下这山,可是号称自成天地,更被数不清日月星辰所环绕,就你们这些人再加上我,就能搬动山?” 李十五目光一凝,语气加重几分:“且你等为何,要搬这一座偌大人山?” “又是要,搬到何处去?” 天地间,风忽然起。 场面,也顿时为之一肃。 少年拄着婴尸手杖,答道:“能搬动的!” 他目光扫过天地,声音沉寂如古井:“至于我们为何要搬动人山,那是因为,如果任由这山留在这里,咱们人山整个人族,全部都要死。” “你一定信我,真的会死的。” 少年眼中莫名闪过一丝恐惧,且恐惧愈发加深:“不对,不止死这般简单,而是可能面对比死更恐怖百倍,千倍,万倍之事。” “你应该知道的,咱们脚下的山如今在恐惧,在颤栗,如婴儿般蜷缩在黑暗之中瑟瑟发抖。” “人山诸多山官执掌一境之地脉,他们感知的清清楚楚,因此才会以祝寿为名,让这么多修士来云山境,就是为了陪一陪人山之‘根’、人山之‘魂’。”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眼神幽深。 人山在怕? 他回想起未孽之地那个小妮子,也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怕,问她怕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吆喝怕。 少年则继续道:“至于搬到哪里去!”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天际线,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叠叠的日月星辰。 “呼!”,他缓缓吐了一口浊气,眼神中充斥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自然是,带到大周天人族。” “咱们人山不过小周天人族,根本不算人,只有回归大周天,回到真正的人族中去,才能摆脱这种恐惧。” “李十五,你信我,你真的信我。” “等咱们把人山搬到大周天人族去,你才会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人,什么是真正的统御诸天,御指万物!” 风不断拂过,带起呜咽般回响。 这连绵不断宫阙亭台之间,一道道修士身影静止不动,唯有额心一个个金色古字不断闪烁,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李十五轻笑一声:“大周天人族啊!” “从前可是有人提醒我,千万得小心所谓的大周天,对了,他自称为大爻太保。” 李十五直勾勾盯着少年:“请问,咱们大爻太保何在啊?” 一听这话,少年莫名一阵眼神古怪:“不愧是未孽,真把未孽之地当真了是吧,哪里有大爻?又哪里有什么太保?” 李十五神色一寒:“都有白晞,那么一定有大爻,一定有太保!” 少年不置可否,同样语气开始不善:“总之今日,这山你搬得搬,不搬还得搬!” 李十五冷笑:“老子连八字都是没有,你们这些卦修也想控我?” 少年猛地一杵婴尸丈:“要不,试试!” 随着话音刚落,只见李十五右手腕之上,出现一根金色锁链,这根锁链非金非铁,而是由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古字互相串连,最终所形成的。 “这是……何物?”,李十五眸光晃了晃,似有些不解。 少年笑着答道:“这个啊,名为‘八字锁’!” “你可以这样理解,只是,锁得不是八字,而是你的因果!” “世间如一个大染缸,各种因果交织如密密麻麻线条,人身处其中,根本避无可避。” “偏偏咱们卦修呢,有一些本事,能强行介入他人因果,并将这一段因果化成一根枷锁,用来束缚住他人。” 第1148章 少年语气一凝,接着道:“第一根锁:遥山境灰雾之祸。” “我怕你记不得,故提醒你一声,此起事端起源于一只未孽失了控,弄出‘拉屎炼丹法,三尸炼丹法’那一次。” 李十五点头:“我自然记得,那只未孽名为求杏,他不爱吃杏,偏偏幼时每日去后山观看一棵老杏树。” “只是他后来称三尸法是自己编撰的,李某对此根本不信,既然是他编撰的,为何我最后修成了,且他还打不过我?” 少年眼角忍不住一抽:“你们这些未孽都是些仙家,别给我鬼扯这些。” 而后接着道:“那一次,我化作一位手提拂尘老道接引你等,又为你等指路。” “事起为因,指路为果。” “这便是,第一根锁。” 也是这时,李十五左手腕之上,再次凭空出现一根由金色古字勾连而成的锁链,将他给死死束缚住。 少年目光幽深,语气低沉:“第二根锁,源于离山境!” “事情起因,是一位门修即将陨落,化作一道红木门,将万里大地给吞了进去。” “那一次,我化作两位赤童将在外守门,不让你们进去。” “事起为因,守门为果,这便是第二根锁了。” 而后,李十五左脚踝之上,又是出现一根字锁。 少年望着这一幕,眼中平添几分笑意,只听他道:“在你元婴破境之时,有一行身披黑甲,手持长枪的人前来捉拿于你。” “称你罪责有三,一未孽,二肉果,三不是人。” “其实,是我在背后捅你刀子,告发于你,再引人前去捉拿于你的。” 少年摇了摇头:“你也瞅见了,我都将金满牙炼制成卦器了,自然也从她身上窥见些事,如大爻人族与天作赌失败,全部蜕化成伪,偏偏你一丁点事没有。” “所以,你肯定不是人。” “而我捅你刀子是因,那些黑甲人抓捕于你是果,这便是……第三根锁了。” 少年话音刚落,李十五右脚踝之上浮现出第四根锁,依旧由拳头大金色古字构成,亮得莫名有些晃眼。 他接着道:“浊狱之中,有个金姓一家,那里有一段孤儿寡母,好像也是你起的名,叫什么金甜甜。” “我特意手持婴尸杖去见他们一场,甚至特意嘱咐,如果你问起,如实回答就成。” “我见他们是因,你问他们是果。” “所以,这是第四根锁。” 此时此刻。 李十五双手双脚,皆被字锁给死死束缚住,他见此似有些被气笑了:“好,好,好啊!” “当真是好手段啊,原来皆是你在背后捣鬼。” 少年不置可否,而是神色化作一片冰寒,继续道:“第五根锁,源自……云龙子!” “他知道云山境有寿宴不假,只是这里会出现它山生灵,却是我以自己方式,不经意透露给他的。” “我知你想离开人山,若是知晓此地有它山之客,一定会想法设法前来,看看是否能寻上那么一线机会。” 少年话声一扬:“我做局是因,你入局为果。” “而这,便是第五根锁了。” 随着他说罢,李十五后颈位置处,开始显化出第五根金色字锁,仿佛刺入他血肉之中,与他颈骨相连。 然而,依旧没完。 第六根金色字锁,从他头顶百会穴开始冒了出来。 少年又道:“昨夜之时,两百功德钱彩头一事还记得吧。” “你们进入一座微缩景观,比谁积累的善报更多,且一人做善事,一人当讼棍。” 说到这里,少年竟是忍不住笑了一声。 “呵呵,我可智,我可善。” “我躲在暗处这么久,对你和那妖歌,还是有那么几分了解的,这场所谓的‘善报比试’,不就是为你两个量身而定的?” 第1149章 “这两百个功德钱,可是等于白送于你啊。” “起居为因,你赢为果。” “所以,此乃第六根锁。” 李十五目光沉寂如渊,躯体在六根字锁束缚下僵硬地彻底,他觉得自己仿佛也化成了一只悬丝傀儡。 不远处宫殿房梁上,却见两只双簧祟捂着嘴,瞪大眼,不敢发出一丝动静,简直看得极为入迷。 李十五问:“还有吗?” 少年答:“自然。” 只见他抬头间,盯着被自己炼制成卦器的女婴,缓缓开口:“这小女娃,想必是因你才从未孽之地脱身出来的吧。” “因起于你,果在于我。” “所以,这便是第七根锁。” 顷刻之间,一根新的字锁,从李十五胸口位置处延伸而出,和他心脏相连,甚至随着他心脏跳动不停轻晃着。 在场十一个卦修,皆冷眼望着这一副场景,那种目光好似看瓮中之鳖,看一只能被他们肆意玩弄的掌中傀儡。 少年重重一声:“七锁已生,今日这山到底搬不搬,可就由不得你了。” 李十五目光不见多少变化,只是道:“你们只有区区十一人,当人山那些山官,甚至是那些大能修士,全部吃素的不成?” 少年摇头:“今日之事,早已算好。” “只要我们这里功成,其它一切都将不是阻碍。” 李十五却道:“各位,你们何须费这般大力气?” “你们想去大周天人族,李某同样想去啊,甚至我有两个老熟人,一个名为肆归客,一个叫一二五,正在那里的一位太子麾下当狗。” “偏偏李某不喜当人,也喜当狗。” 他叹了一声:“唉,你们直接与我明言就成,又何须费尽心思,弄出这七根锁来啊!” “若是早知你们目的,李某直接将这人山搬了,当做投诚之礼送给那什么大周天人族,说不定能混个不小的官儿当当。” 少年剜了他一眼,又偏头望了一眼双簧祟。 口吻带着一抹轻嘲:“只怕是我前一刻告诉你,下一刻你就得在背后捅我等刀子,告诉那些所谓的大人们,称有人企图搬山,背弃人族……” 李十五面色一黑,咬牙般道:“好啊,你不仅在背后谋划害我,还当老子面污蔑于我,辱我名声。” 少年等十一位卦修不再搭理,只是齐齐双手结印,口中腔调晦涩难言。 “以人山人族之血,定山根,请山魂!” 随着话音落下,全场那些被定住的修士,他们指尖各有一滴殷红鲜血渗透而出,最后在空中汇聚,融合,再勾勒,最后化作一道复杂无比的血色符印。 少年一指点出,目中恭敬无比:“我等,恭敬山魂!” 只见血色符印猛地坠地,带起地面仿佛活了过来一般,起伏不断的同时,更发出一声声低沉呜鸣。 接着一道古老、厚重、威严气息浮现而出,同时给人一种孕育万物的博爱之意,让人忍不住的热泪盈眶,想跪地俯身就拜。 “咔……咔……” 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接着一棵树影,从大地之下缓缓冒了出来,那是一棵不过人高的银杏树,叶子一片橙黄,正随风不停抖动,在阳光投射着发出绚烂光泽。 “这……这玩意儿就是人山之根?一……一棵小银杏树?”,李十五惊愣无比,这是真给他看迷糊了。 然而在场十一位卦修,却是目光愈发恭敬,甚至带起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崇高之敬意。 他们俯身就拜,齐齐开口:“我等生于人山,长与人山,身上之血肉,所穿之衣物……,一切之一切,皆人山孕育而成,皆为人山所赐,今日为求人族生路,不得不惊扰山魂,还请山魂……成全!” 第1150章 满树银杏叶飒飒作响,似在回应众人呼唤。 少年目光深沉:“在场众修,来自于人山各境,也各自代表着一方之界域,将他们的血合拢,并以之为引,才有那么些机会将山魂唤出来。” 李十五:“不是,为什么是一棵银杏?” 少年道:“人山之根,也称之为人山之魂。” “通常来讲,它可能以各种形态显化而出,或许是一棵树,或许是一株草,又或是一座山,一颗路边青石……,这个是不确定的。” “只是这一次,它是以一棵银杏的模样出现。” 李十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倒是挺匪夷所思的。” 此刻。 只听其中一位卦修出声道:“我等卦相有言,唯有这李十五才有机会搬动这人山,只是他会以何种方式搬山,这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他除了未孽之身外,仅是一个元婴之修罢了。” 却见少年目光狠凝,五指一握道:“七锁缚身,以我之令,搬山!” “七锁缚身,以我之令,搬山!” 随着少年猛喝一声,李十五眸中清明不再,转而化作一片幽黑。 木讷点头,口中吐出句话:“李十五,得令!” 只见他伸手碰向耳边悬着的棺老爷,从蛤蟆嘴中扣出一方官印,其通体墨玉构成,底部有一个个指头大小的文字,赫然铭刻着……大爻第一山官! 李十五单手持印,朝前一推。 开口道:“吾李十五,乃爻帝亲许,特封为大爻第一山官,统领全境,御使山河。” “今日本官有令,开始搬山,目标直指大周天人族。” “尔乃山魂,还不接令?” 只是随着话音落下,场面不掀起丝毫波澜。 场面,一片鸦雀无声。 十一位卦修面无表情,唯有满头黑线狂涌,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似对这一幕无言以对到了极点。 只听其中一人怒极而笑道:“这……小子,他竟是想用大爻的官儿,来控制人山的山魂,好啊,简直好得很。” 令一人更怒:“狗屁大爻的官儿,还是什么大爻第一山官,呵呵,他完全是想用一个莫须有的官,来统御一座真实存在的山。” “还是一座巍峨不以言计,自有日月星辰盘旋的山。” 少年深吸口气,盯着自己手中持着的婴尸杖,又盯着李十五身上七根金色字锁,似在查探什么。 而后道:“我等卦修推演出的卦相不会有错,这小子确实可以搬山,也只有他才能行。” “而且他身上七根字锁牢固无比,将他控得死死的,如一只提线木偶般任由我等摆弄。” “所以在他心中,是真的认为大爻的官,可以指挥这里的山。” 十一个卦修,又是一阵无言。 少年则再次下令:“七锁缚你身,因果定你魂,今日搬山事,尔快速速行!” 李十五闻令,眼中幽黑更甚,手中墨玉官印陡然泛起微光,同时口中怒喝道:“山魂不应,是嫌本官职微?” “吾乃爻帝亲封,执掌山河权柄,今日若再抗命,定将你这小小山魂彻底磨灭,让你万劫不复。” “呵呵,莫觉我嚣张。” “老子好不容易当了这般大的官儿,若是不嚣张跋扈一点,这官岂不是白当了,官身岂不是白要了?” 只是,那棵人高的橙黄银杏依旧没反应。 甚至随意一阵轻风掠过,满树银杏叶不停抖动着,发出一道道簌簌之声,似在嘲笑李十五不自量力。 一卦修凝神道:“我等卦相显示,李十五能搬山不假,只是他可以用何用方式搬山,以及为何能搬山,却是没有推算出来,似涉及到更深一层因果。” 第1151章 少年点了点头,道:“李十五听令,继续搬山!” “得令!” 李十五朝前几步,恶狠狠道:“区区一山魂,也敢违背本官之令,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罢就是举起手中官印,朝着银杏小树猛砸下去,却见小树枝桠随风抖动,直接将那方墨官印给弹飞落地,发出清脆一声。 少年手持婴尸杖朝地上重重一拄,口吻带着丝丝戾气:“七锁缚你身,李十五听令,将你那方狗屁官印收起来,不得再用。” “而是尝试用其它法子,来搬动人山。” 李十五点头:“好,知道了!” 只见他动作僵硬朝着远方跑去,将那颗被自己踢飞的妖歌头颅重新拾了回来,接着将自己道袍掀开,用柴刀在腹部割下一块人皮,露出一个碗口大的创口。 少年眼中戾气更甚,却依旧耐着性子问道:“小子,你又是在闹哪样?” 李十五将妖歌人头安在自己创口上,口中念叨不成语调经文,而后解释道:“我在修行三尸法啊!” 他双目一片幽黑,嘴角却是带起真诚笑意。 接着道:“此前在那一片灰雾中时,我就将三尸法修成了,然后我就以悬梁人开始屠城,屠了一个又继续下一个,直到头顶悬尸千万,宛若尸海。” “那是我第一次杀那般多的人,感觉真不错。” “所以我若是将三尸法重新修成,应该就能搬山了。” 十一位卦修鼻息愈重,掌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 少年冷声一句:“不得用那狗屁官印,也不能用这神经病三尸法,另用其它法子。” 李十五:“是!” 他将妖歌人头丢了出去,接着取出一张斑驳黄纸,启图用银杏树一段树梢蘸些墨水,在纸上写一句什么。 “你又是作何?”,少年没来由后背一凉。 李十五解释:“这是黄纸妖,在上面写下什么就必须做到,这个法子一定能行。” 少年沉吟:“先试试!” “不过人山是山,此法应该不行。” 而李十五手持黄纸,这次却是难以靠近小树一丈以内,靠黄纸妖这一法子,似也根本行不通。 只听他道:“要不,咱们教山魂死遁,或是给它讲骇人鬼故事,我在未孽之地时就讲鬼故事把一个小妮子吓死了。” “人山本就胆小,说不定给它讲鬼故事,能将它直接吓跑,这样也算达成搬山之目的。” 一卦修终于忍不住了:“各位道友,我有三尺长鞭,今日搬山不及,先抽他一顿先!” 却是这时,惊变起。 只见一道鬼影开始出现,那是一个男生女相,却带着一丝观音慈悲之相的男子,居然是花二零。 不过马上,他身上鬼气开始退却,化作一个被抽了浑身骨的身影,正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 而后又是一变。 化作一个十七八岁,满是畅快笑容,似终于得到解脱的少年。 与此同时。 十一个卦修惊恐发现,他们脚下大地正在不停变化,宫殿亭台不在,而是连绵成片的蛮荒森林。 而在他们面前,是十来个赤着双脚,脚上带着沉重铁镣铐的十七八岁少年,他们风尘仆仆,眼中偶尔有难以言喻恐惧一闪而过。 花二零,同样身处其中。 且还有猴七,关三,赵四……,其中有四人抬着一个手工编制的竹榻,而上面坐着的,赫然正是李十五。 少年惊愣一声:“他……他未孽,莫不是,在此刻失控了?” 只见竹榻之上,李十五猛地睁眼,阴恻恻道:“徒儿们,这几人,莫不是来抢咱们种仙观的!” 第1152章 山间潮湿,山路湿滑。 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深陷黄泥之中,得使足了劲儿,才能费力将脚给拔出来。 猴七满脚沾着黄泥,拖着沉重铁脚铐,屁颠屁颠跑到竹榻之前,望着上面那一道身影,一张尖嘴猴腮脸上满是谄媚讨好笑容。 手指着道:“师父您瞧,这一行人穿得可真人模狗样啊,袍子上竟然不沾一点泥的,还有那根拐杖……上面那是个啥玩意儿?” 关三人高马大,抬着竹榻,只听他瓮声瓮气道:“是个死娃,师父去年把一个大肚婆肚子剖了,里面就是个死娃,只是他这个死娃没长眼睛。” 竹榻之上,‘李十五’阴恻恻望了过去,笑得愈发阴沉:“各位徒儿,这些人怕不是真来抢为师仙缘的,他们不想让为师成仙!” 此时此刻。 十一个卦修立在这荒山野岭之间,满目惊悚打量着周遭一切,只因他们发现,这一切恍然若真,竟是找不到半点破绽地方。 什么人山,什么宫阙亭台,一切的一切全部不见,有的只有这令人窒息的泥泞与深山老林。 那裹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不受控的朝他们鼻腔之中钻去,让他们忍不住一阵作呕。 卦修少年手持婴尸杖,面色惨白道:“这里……无卦可推,无象可循,我们也……无路可去!” 另一卦修望着竹榻上那道身影,语气一沉:“李十五是未孽,而任何一只未孽,都有失控的可能性,且每一只失控时造成的后果完全不同。” “如遥山境那一只,竟然弄出了‘屎丹法’、‘三尸法’,且让千万之人沉浸其中以食屎为乐,根本无法自拔,那么这李十五……” 少年点头:“诸位,麻烦来了!” “咱们今日谋划搬山之举,本就是兵行险招,一步不能走错之棋局,却没想这李十五毫无征兆失了控,陡然间弄成这般局面。” 他深吸口气,眸光一紧:“那么破局之关键,仍是在他身上。” 只见他五指一握,口中开始念诵:“七锁缚你身,因果压你魂,邪祟入归墟,未孽快进坟!” ‘李十五’身上,那七根金色字锁再次显化而出,将他给死死锁住,让他动弹不得。 少年长松了口气:“七锁还在,那就好办。” 却是下一瞬,惊变生。 ‘李十五’身上七根字锁开始崩裂,而在少年身上,却有七根字锁一寸寸新生了出来。 他顿时满眼惊骇,颤声道:“因……因果逆转,主次颠倒,凭什么?” ‘李十五’端坐竹榻之上,眼神阴翳的吓人,只是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把柴刀,狠戾笑道:“徒儿们,来活儿了啊!” 然而话音刚落,意想不到之事出现。 李十五从竹榻上翻身而下,同样一副谄媚之笑,朝着空无一人竹榻行礼道:“师父,今儿个终于轮到咱们惩奸除恶了。” “您老人家之前挖那大肚婆肚子,是看出那大肚婆肚子里的娃是个死婴,这才挖的。” 花二零目露惊疑,当着捧哏道:“十五,师父他老人家虽然是一定能成仙,可现在终究是差一点点,他咋看出来肚子里是死婴的?” 李十五拱了拱手,一本正经道:“如果那婴儿不是死婴,为何将他从肚子里剖出来不到一炷香时间就死了?” “肯定是师父早料到他活不长,才动手剖他的。” 花二零眼前一亮:“对啊,还是师父神机妙算。” 猴七一张尖嘴咧着笑:“嘿,真不愧是咱们师父,就是有本事。” 史二八面容清秀,也跟着大笑:“师父,您老人家心地就是好,不像这些人如此凶神恶煞,居然把死娃做成手杖。” 第1153章 一时之间,十几个身披破旧道袍少年道士,纷纷围着那空无一人竹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场剖腹取婴的凶事说成了惩恶扬善的义举,带起一道道笑声在荒野之中回荡,一幕幕尤为滑稽的同时,亦是显得格外诡异。 十一名卦修望着这一幕,心中莫名恶寒。 “这……这些人都是些疯子不成?他们围着个一个空竹榻叫师父?” “还有那李十五……,他究竟是徒弟呢,还是师父?” 听着耳畔笑音回荡,一众卦修却是越发的心中惊悚起来,那种隐隐不安之感,也随之愈演愈烈。 少年身上被七根字锁缠绕,口中道:“李十五,你是未孽!” “十五,叫你呢!”,猴七蹭了蹭他胳膊。 李十五却是双膝猛地跪地,道袍下半身裹满黄泥,不停磕头,语气前所未有惊恐:“师父,徒儿从小就跟着您,从未离开过一步,真不知这些人为何晓得徒儿名字的!” “对……对了,一定是他们暗中潜藏在暗中,一路跟着咱们,这才把徒儿名字听了去的,真不是徒儿勾结外人……” 他话未说完,身子突然朝后倾倒,整个人跌落在烂黄泥之中,接着手脚并用不断倒退着。 面上恐惧与谄意交织,化作一种极为扭曲的神情:“师……师父饶命,一定是这些人故意挑拨咱们师徒,他们好趁机从中获利,抢夺师父您之仙缘啊。” 猴七关三这些人,皆矗立在一旁不动,眼中没有一丝担忧,甚至眼神之中隐隐藏着一份期待。 花二零深深低着头,全然当没看见。 唯有史二八犹豫后,朝着一处空地行礼道:“师父,十五一向最孝敬您,也是最忠心那一个,咱们这些徒弟之中,他最不可能背叛您!” 一众卦修见这一幕,眸中不解之意更重。 “这……,到底是闹哪样啊,咱看不懂呢?” “我也看不明白,鬼晓得他们口中师父究竟在何处。” 却见少年手持婴尸杖,沉声道:“李十五,你是未孽,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狗屁未孽,老子明明师从乾元子,排行第十五,故得了‘李十五’之名!” 李十五怒吼一声,依旧手脚并用后退,浑身早已裹得泥泞不堪,且他目中惧意已然凝成实质,似有什么无法描述恐怖存在正不断逼近于他。 见此一幕。 少年幽幽一声:“李十五,你身前没有人,你也没有师父,一切不过你之臆想。” 瞬间。 关三猴七等人回头,齐齐注视着他们,眼中唯有怜悯和幸灾乐祸。 “李十五,你是未孽,你来自人山。” 少年手持婴尸杖,依旧自顾自道:“你并无师父,你身前更是空无一人,明白了吧?” 他呼出口浊气,重重一声:“所以李十五,还不速速醒来?” 在他身旁,另一位卦修却是盯着关三他们,神色不善道:“尔等不过未孽身边一场幻梦,且是没有任何修为的凡夫俗子,也敢用怜悯之目光打量于我?” 猴七目露讥讽之笑,嘴上不发出一声,却是以口型吐出三字:你完了! 只见不知何时。 ‘李十五’已从黄泥中爬了起来,手持一把柴刀,目光幽冷如深潭,直让人不寒而栗。 “你这娃娃说老道我不存在,说这些徒儿们根本没我这个师父,是这个意思吧?” 史二八凑上前去,同仇敌忾道:“师父,咱们寻仙近十年,这仙缘可不能让给他们啊?” 少年见此一幕。 强行压下心中那份不安,冷笑一声:“好,好,好啊!” 第1154章 “真不愧是未孽,这又扮师父,又扮徒弟的,偏偏还弄了这十几个泥腿子小道士陪你一起演,真是玩儿得好啊!” 他话声猛地加重:“只是你等,是在寻仙?” 场中十一个卦修,齐声笑了起来。 少年笑声之中夹杂着一种深深讥讽,只听他道:“仙观凡人若蝼蚁,道生观仙亦如是!” “我等卦修虽然依旧在路上,离功德圆满还为时尚早,但是仅凭我们十一个,就敢谋划搬一座自有日月星辰盘旋的无尽大山。” “寻常之仙,有我等卦修之手段吗?” “他们,敢搬山吗?”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这些卦修脚下,出现一条又一条金色道路,它们璀璨若星河铺地,纵横交错间竟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卦象巨网。 且每一条金路都浮动着古老字体,它们如活物般呼吸明灭,赫然是一道又一道不同的八字。 他们每一个脚下的路,都超过十万条以上。 只听少年道:“我等每多一道八字,便是占据一条新的命数,占据一种新的可能。” “既然你等寻仙,何不拜见我等?” 只是话音刚落,少年神色瞬变。 “怎……怎会如此?” 只见他们脚下的金色之路,开始一条接着一条,由金色化作血红,红得妖冶,红得令人胆颤。 “路……路径由金色化作血红,便是由生路化作死路,几十万条不同的路,如今每一条皆是死路?” 猴七扣着鼻,朝着关三身上一粘:“师父,这些人是变戏法的吧,他们脚下会发光诶!” 少年身形一晃,接着一个身形不稳朝前倒了下去,好巧不巧,左眼正好磕在一块尖石之上,瞬间将他左眼挤爆,带起鲜血满脸流淌。 “我们修为……”,另一位卦修语气惶恐,“我等修为自行紊乱了,因为我等脚下皆是死路,接下来无论我们做什么,都……都只有死路一条。” 少年却是大喝一声,迫切道:“赶紧想办法将李十五唤醒,否则咱们怕是都得死在这里!” ‘李十五’嘴角挂着笑,明明是一张年轻过分的面庞,可说出来话却是沙哑阴翳,带着一种老迈之感。 他朝着身前空地望去:“十五徒儿啊,赶紧起来吧。” “为师这些徒儿中,就你说话最好听,会讲那些神仙故事,还会同二零徒儿一起唱荤戏哄为师高兴,所以怎么会信不过你呢!” 另一边。 少年捂着自己左眼,鲜血从指尖不停渗出,嘶吼道:“李十五,赶紧醒来,你根本没有师父!” 然而话音戛然而止,只见他大口喘息着,满脸痛不欲生之状,竟是因为他刚刚吼声太大,一只肺被自己给活生生吼爆了。 另十位卦修见这一幕,眼中唯有惊悚。 “邪门,太邪门了,咱们所有八字皆被封死,脚下所有路都是死路,无论我们做什么都是厄事连连,直至……彻底把自己给玩儿死。” “先……先逃吧,或许这李十五会自己清醒也不一定。” 瞬间,十位卦修如鸟兽轰散。 只是不出三步,其中一人双腿竟如枯枝自行折断,骨裂声清脆刺耳,另一人被他给绊倒,小腿几乎朝后对折。 还有一人被路过一只马蜂钻进口中,呛在喉咙里,正捂着自己脖子满脸涨得通红。 然而‘李十五’,不知何时手持柴刀靠近。 只见他笑容阴戾,一声声笑道:“徒儿们啊,记住了,一刀砍腿,二刀拔舌,第三刀先留着,若是他们再逃,就朝着后脑招呼。” 第1155章 他说罢,手持柴刀不停挥砍而下。 “别乱蹬!” ‘李十五’吐出三字,而后持刀将少年膝盖间的那一块髌骨,给血淋淋拆了下去,又用柴刀砸得粉碎。 只听他叹了一声:“唉,老道老了,不年轻了。” “如今心心念念的皆是仙缘,若是再年轻那么个几十岁,就将你们放进林子里,一点一点虐杀,那才叫一个有滋有味。” ‘李十五’一边拆着骨,一边无比怀念说着。 另外十几个徒儿,则是小心翼翼候在一旁,浑身紧绷,神态噤若寒蝉。 夜幕,降临。 周遭荒草萋萋,虫鸟噤声,唯有野风时不时吹过,带起一道道如鬼狐狼嚎的簌簌之声。 一团篝火,噼里啪啦燃着。 上面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热水沸腾,煮着一只剥了皮的猴子,还有十几块髌骨,是从那些卦修身上拆下来。 关三嘿嘿直笑,憨声十足道:“骨头汤好,喝了腿上有劲儿,不怕翻不动山。” 猴七抓着那根婴尸杖,狐疑道:“师父,上面这死娃根本取不下来啊,可结实了,不知这些人怎么弄出这玩意儿的!” 他说完,又从锅里用勺子舀了一勺沸汤,直接强行朝着婴尸口中灌了下去,笑道:“咱猴七也有后了,今后这就是我的娃!” 史二八道:“这是沸汤,你别给她皮烫掉了。” “喔!”,猴七瘪了瘪嘴,又举起婴尸杖,将女婴那头凑在火上烤,口中哼唱着:“娃娃乖,烤火火!” “猴七,这是咱师父的,别弄坏了!”,吕九忍不住提醒一声,他虽然浑身同样破烂肮脏不堪,脸上却是带着种婴儿气。 猴七不以为意,只是朝着一处空地上吆喝一嗓子,嘿嘿笑道:“十五,这口里没盐,心里没味儿,要不讲点荤段子来听听吧!” 而后又望向花二零:“哟,这天刚黑不久,就急着给师父暖被子了?” 此刻。 ‘李十五’坐在篝火堆旁,手捧着一张老旧羊皮卷,一副极为宝贵模样,且时不时朝四下瞅上一眼,明显防着别人抢夺。 又是看了几眼,手提柴刀突然起身。 “师……师父……”,猴七瞬间哑火,再不敢口花花多说一句。 ‘李十五’抬头朝着暗中盯去:“赵四徒儿,你磨磨蹭蹭在作何啊?” 赵四手持一把剪刀,一听这声音吓得一哆嗦,而在他身前,正是那十一个浑身赤裸,被绑在木桩上的卦修。 至于他们身上袍子,早被猴七等人给扒了下来,也舍不得穿,留着准备晚上睡觉时当铺盖卷儿。 赵四声音尖细,夹着双腿:“师父,这些人说下面痒,徒儿就给他们都骟了,骟得可干净,一丁点儿都没有留下。” ‘李十五’一步步靠近,语重心长道:“赵四徒儿,你是不是心里怨恨为师把你骟了,才将气出在他们身上的?” 赵四顿时疯狂摇头,同时忍不住后退:“不……不敢,徒儿不敢啊,徒儿喜欢当太监,喜欢捏着嗓子说话,喜欢撒尿蹲着……” 却是下一刹那。 一把柴刀直飞而来,深深劈砍进他脑门之中,带起鲜血“滋滋”喷射而出。 赵四只觉双目被一层血色所遮挡,却是依旧没死,只是头顶柴刀下跪,一下又一下拜着。 苦苦哀求道:“师父,饶了徒儿吧,不敢了,真不敢了!” ‘李十五’靠近,抬手将刀拔了出来,然后伸手将赵四脑袋按在湿冷地上。 火光映照之下,他身影摇晃不定,如妖如邪,只见他俯身贴在赵四耳边,阴森森笑道:“徒儿听话,脖子伸长一点。” 第1156章 然而赵四却望着一处空地,似还带着一丝期冀:“十五救我,求求你救我!” 只是下一瞬,一把柴刀挥砍而下。 随着一道血光喷洒,赵四人头被齐齐剁了下来,面上惊恐犹存,双眼未闭,似死不瞑目。 ‘李十五’将人头捧了起来,与之对视,浓浓叹道:“徒儿啊徒儿,你今夜敢骟这些人,它日就敢骟了为师,又怎么能留你呢?” 说罢又是手持柴刀,不停朝着人头挥砍,直至将其剁得面目全非,才一脚踢得老远。 猴七等人皆低着头,口中不出一声,对一幕幕置若罔闻。 “李……李十五,快醒来!”,卦修少年奄奄一息开口。 他浑身血迹斑驳,一道道参差不齐伤口随处可见,一身人皮近乎被彻底翻了个面。 ‘李十五’目光阴翳:“说吧,你们从哪里知道有仙缘的?是不是想抢老道我的种仙观?” “醒……醒来!”,少年依旧这般开口。 “呵呵,想坏老道一颗求仙之道心?” ‘李十五’目光微敛,持刀缓缓划过少年脖颈,将他皮肉气管给一寸寸撕扯开来:“仙缘,只能是老道我的!” “谁都抢不走,谁……都不行!” 而后,又是朝身后一众徒儿吩咐一声:“徒儿,和面蒸馒头,棺老爷怕是饿了,还有这满地人血倒是现成的。” “呱!”,一声蛤蟆叫声响起。 棺老爷化作磨盘大小,蹲在火堆不远处,一双小眼挂满铜锈泪痕,似是在说……就是这个熟悉的感觉,它终于回来了。 ‘李十五’持刀,一时间场面之血腥残忍,堪称骇人听闻。 只是他依旧一个不放过,而是挨个挨个伺候,生怕这些人抢了他的种仙观,与他争夺仙缘。 “十五,帮着给火架些柴!”,史二八对着一块空地道。 不过他话虽如此,却是自己手持木柴,一根又一根舔了上去。 “十五,面粉里水掺少了,这样做出来的馒头太干巴,棺老爷嘴嫌得很,一口也不吃的。”,曲十手持一木盆面粉,同样朝着一处空地吆喝。 却见棺老爷蹦跶着靠近,用蛤蟆脑袋一下又一下拱着他的腰,似对这句话极为不满。 众人面面相觑。 史二八不免狐疑道:“棺老爷不是不咋聪明嘛,怎么瞅着它好像听懂了似的!” 而眼前这荒山野岭,堪称连绵成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偏偏附近其它一座座山中,却是有一道道静立不动身影,他们双眸一片幽黑,额心上一个个金色八字忽明忽灭,似将他们给封印镇压。 且这其中,还有云山境山官。 而随着十一位卦修被‘李十五’屠戮殆尽,所有人额心上八字陡然间隐没下去,同时一双双眼睛猛地睁开。 此时,所有人眼中唯有不可思议。 云龙子打量周遭一眼:“怪哉,咱们不是在拜寿嘛,怎么突然间到了这荒山之中?” “李十五,妖歌呢?” 他“唰”一声将手中祟扇打开,上仅有两个大字,像是渗着血:死遁! “这……”,云龙子低头一瞥,顿感大事不妙。 …… 外界。 一道道如山如渊存在矗立空中,他们巍峨如山,且面上被一条条云雾缭绕,让人望之不真切。 这些人,皆是人山之山官。 足足有上百位,且有更多山官,正不断朝着此地而来。 此刻。 在他们面前的,之足足上万里仿佛笼罩墨色之中的天地,哪怕身为山官之尊,亦是窥看不清其中丝毫。 一尊山官威严开口:“这里是‘人山之根’所在,且是这次拜寿之地,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另一尊山官道:“云山境山官呢,为何不见,莫不是陷在这里面了?” 遥山境山官却突然出声:“这种情形,似同上一次遥山境未孽失控相似!” 却是这时。 只见古傲身背古剑,从远处随着一道剑光疾驰而来,靠近后仅是望了一眼,便激动到浑身乱颤,更是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他们死定了,一定死定了,我就知道,有他李十五在就没好事!” 第1157章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古傲背负古剑,双脚叉开站在地上,一声声仰天大笑,笑得尖锐,笑得扭曲,笑得喜极而泣,与曾经守山之战时的冷峻不沾染半点关系。 “哈哈啊哈,那李十五是孽障,是屠牛宰羊的杀才,这些人完了,全完了,他会把所有人全部杀光的,一个也不剩……” 天穹之中,一位位巍峨若山存在投下目光,注视着那一位宛若疯癫身影。 其中一位山官吐字雄浑,缓缓开口:“古傲,你为何发笑?” 古傲笑得岔不开气:“哈哈……哈哈哈,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看他人身陷囹圄,比自己幸免于难更加痛快。” “各位大人,晚辈从前也是宠辱不惊,心中波澜不惊,只是一次次经历下来,这一次真的忍不住想笑啊!” 山官话声一沉:“好一个‘喜他人之祸,胜己身之福。’ “这里发生何事,从实说来!” 一言既出,好似山崩。 古傲浑身一激灵,顿时清醒几分,忙俯身行礼:“回各位大人,晚辈也不知发生何事。” 山官凝声:“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一副疯癫之态,且一副对这里结果了然于胸模样?” 古傲耿直应答:“晚辈溜了啊,一丝功夫都不敢耽搁,直接转身就溜,只因为……他李十五在这里。” 他深吸口气,任由清风席卷道袍,目中生出一抹异彩道:“此番折返之后,晚辈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大道理,一颗道心更是不退反进。” “那便是:道心无羁,遇劫即遁,所谓不立危墙之下,是为大智慧,身退则祸远,心闲道自生。” 古傲眼中笑意更甚,竟是口中开始小吟:“见势不可为,拂衣千里外。暂避非永退,蓄力待天时。青山仍犹在,何患而无为?” 又一尊山官侧目,而后带着丝丝赞赏:“不错,此子前途甚远矣!” “只是你口中有言,一个名为李十五的人在这里?” 遥山境山官面上被云雾遮挡,解释道:“就是那个杀自己兵,弄了个‘战妖九升’的小子,他应是从浊狱而来,偷渡来山上的。” “遥山境未孽之祸,也是他解决的,不过他的法子,是将灰雾之中千万人全给杀了,不过后来又全都活了,而另一个自称十五道君的人,却称所有人皆他所救,只是后来……” 遥山境山官语气一顿,带起一丝怒意及不解道:“那十五道君邪门,他身边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更是邪门!” 一尊山官若有所思:“那李十五我也有所听闻,且他被挑中去未孽之地,做一件大事,结果似乎极好,也很让人满意。” “如此说来,这小子只是处事方式过于极端,却算是个有本事的人。” 下方,古傲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却是最终选择闭嘴,他明明记得未孽之地亿万悬尸,人畜死绝,可结果又都活了…… 天穹之中。 遥山境山官口吻极为凝重:“未孽二字,干系甚大,未孽之祸,匪夷所思。” “只是这一次,即使我等身为山官之尊,也窥不进去万一,甚至丝毫不能靠近,被阻隔在外。” 他放眼望去,只见前方万里天地化作一片漆黑,黑得犹如墨染,黑得疯狂诡谲,哪怕他们面对时都是心中惴惴不安,一阵压抑莫名。 只听他轻吟一声:“这次的未孽,会是谁呢?” 而古傲,又是脚踏剑光,欲转身而去。 一山官问:“你又是作何?” 古傲一笑:“不与命争,不与险会,全生保真,方得自在。” “且我之所以折返,不过验证心中所想,还有为了……笑一笑他们。” 第1158章 “如今笑够了,自当如云鹤游空,远去万里。” 古傲随着一线剑光极速遁走,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各位大人,晚辈觉得自己离此地,还是有些太过靠近了。” 众山官不理会丝毫,只是屹立空中,注视着身前那片漆黑天地。 其中一位道:“云山境山官,如今应该正身处其中,有他坐镇此地,且涉及我‘人山之根’,只盼着别出什么大乱子吧!” …… “像你娘!” “咔嚓”一声,猴七折断一把干柴丢入篝火堆里,带起一阵火星子猛地蹿起,他起身盯着花二零。 故意挑逗道:“赵四本就胯下没鸟,算半个女人,我说他算你娘有问题?哟哟哟,这馒头都还没蒸熟呢,就又朝师父帐篷里钻了?” 篝火堆旁,史二八站在两人中间,当和事佬道:“咱们师兄弟一场,别伤了和气,猴七你别老故意挤兑二零,还有赵四罪有应得被师父剁了脑袋,以后就别拿他说事了。” 猴七别过头去,一张尖嘴猴腮脸说不出的欠揍,跟个没事人一般拍了拍手上草木灰,又坐下来埋头肆弄身前柴火。 史二八道:“你们瞅瞅,棺老爷今儿个咋流哈喇子了,它平日里那般嘴嫌,只食心头血蘸馒头的。” 而后又朝着一处空地喊道:“十五,你快过来瞅瞅,棺老爷莫不是生病了?” 关三憨声憨气道:“棺老爷是铜疙瘩,铜嘴铜心铜骨头,可不会害病呢!” 这时,一道年轻且带着疲倦声音,从他们身旁响起:“让我来看看!” 李十五拖着沉重脚铐,且脚底板满是皲裂甚至不停流着脓水,每一步都走的十分难受。 偏偏他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带起一丁点儿响声,似怕惊扰到什么。 几位师兄弟相视一眼,依旧史二八低声开口道:“十五,师……师父呢?” 李十五望着不远处那个极为简陋,仅由几块木头和褪色旧布搭起来的帐篷,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出声,师父剁人剁累了,刚进帐篷里休息,千万别打扰到他。” 众人顿时一副了然神色。 唯有帐篷里的花二零听到这话后,身躯瞬间紧绷,浑然没有之前的松弛,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可明明,帐篷之中空无一人。 “二零,别把师父惊到了。”,李十五压低了声,极为小心提醒。 接着长松口气,一副劫后余生之色:“白日之时,师父柴刀差一点就把我给剁了,他那刀锋都挨着我鼻梁了。” 又道了一句:“二八,你白日里帮我求情,谢谢了。” “只是那会儿赵四死的时候,他祈求着我救他一命的,唉,怎么救得了嘛!” 干柴噼里啪啦作响,火堆也越燃越旺,火光映照之中,一群衣衫褴褛小道士皆低着头,神色晦涩不明。 史二八道了一句:“咱们,只有十一个了。” 李十五却道:“赵四被剁了脑袋后,咱们明明还有十二人,为什么是十一个?” 史二八身形一个不稳,眼神中慌乱一闪而过:“是……是十二个,我有些饿晕了,连数都不会数了。” 只是其他师兄弟都心里清清楚楚,他口中的十一个,是没有把李十五算上。 “十五,你快瞅瞅,棺老爷莫不是生病了?”,刘十六赶紧岔开话,“它平日里,可是没这般馋的。” 李十五打量一眼:“棺老爷怎会害病?除非害了贪心病,它是不是平日里血馒头吃多了,撑住了,要不咱们先饿它个几天?” 史二八赶紧打断:“师父吩咐喂它的,你不要命了?” 第1159章 猴七却是两眼瞪成个斗鸡眼:“十五你瞅瞅,这蛤蟆眼神咋这么奇怪呢?它是在怨你还是在怕你。” “饿了,蒸馒头!”,关三憨声依旧。 李十五望了一眼:“才蒸上不久,还没上气儿,得先等等!” 夜色,愈发深沉。 篝火堆旁的众人,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扭曲且模糊,竟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谲之感。 “嘿,白日里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猴七满眼喜色,直接躺在地上,“你们瞅瞅,这袍子盖在身上竟然一点风都不透,可劲儿暖和。” 李十五望了一眼:“你闺女呢?” “喔,差点忘了!”,猴七连忙起身,将火堆上烤着的一根婴尸杖取下来,嘿嘿直笑:“我闺女就是皮实,这都烤不熟。” “闺女乖,爹给你暖手手。” 说完,又是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且他还忍不住拌了拌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馒头出笼了,十五,去打点人血!”,曲十吆喝一嗓子。 “好!” 李十五提着把坑坑洼洼,手柄缺了一块菜刀,便是动作极轻的走到另一边去,他清楚看到,白日里那十一个卦修,已彻底烂在地上,肉泥不分。 “唉,这怎么取血啊!” 他念叨一声,又朝着那处帐篷望了一眼,而后默默走到赵四那一具无头尸体前,手持菜刀就是开膛破肚,取对方胸口那一团不曾散去的心头血。 “呱……”,棺老爷时不时叫上一声,似蛙鸣一般,同周遭风声虫声混作一谈。 倒是它一双绿豆小眼,竟然各呈一个弯弯的月牙状,似发自心底的,觉得今夜可真是个好日子。 不多时。 一锅热气腾腾馒头,一碗心头血准备就绪。 曲十道:“咱们人多,面粉只够吃三顿了。” 李十五随口一句:“吃吧,师父会弄来的,至于咱们,反正逃也逃不掉,若是不吃饱了,导致明儿个腿软耽搁了寻仙。” “地上躺着的,可就是咱们了!” 说完就是拿起一个馒头蘸上人血,朝着棺李爷那早已张开多时的大嘴喂去,这馒头虽是用白面做的,偏偏出锅后一点不白,反而呈一种灰黄之色。 “吃吧!”,李十五腹部响动如鼓,却是依旧先紧着身前这一只青铜蛤蟆。 却是下一瞬,一道剑光劈来。 将馒头劈成两半,将血碗劈翻,将篝火劈砍的残烬四溅,也将李十五等人劈得四仰八叉,皆一个身影不稳倒在地上。 接着,一行年轻男女缓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皆衣着华丽,一副眼高于顶姿态,此刻全部蹙起眉头,若打量路边一根杂草般打量众人。 “呵,满地碎骨肉泥,被开膛的无头尸体,架在火堆上烧烤的婴儿,用人血沾着馒头。” “还有你们,一群不人不鬼被脚铐锁住双脚的小道士,还是凡人。” 为首男子生着一双丹凤眼,身着一袭云纹道衣,正目光睥睨盯着李十五他们。 接着又轻嘲道了一声:“啧,倒是好一个荒山野岭,好一群妖魔鬼怪啊。” 身后一女子咬唇轻笑,目中眼波流转,带着媚意道:“小道士们,快给姐姐说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又为何在此地?” “还有这满地血骨碎泥怎么来的?以及你们用馒头蘸血,又是在做什么?” 猴七咧着笑,一张尖嘴连牙都包不住:“师兄弟们瞅瞅,这死娘们讲话真骚,老子想给她嗓子眼抠出来闻闻,是不是也是骚的!” 李十五:“住嘴!” 而后道:“咱们师父睡了,你们明儿个再来吧。” 第1160章 史二八也跟着应声,他们没功夫和这些人纠缠,是死是活在他们眼里更没这个概念,他们只想着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好有精力应对那个‘师父’。 哪怕馒头被他们劈烂混在泥里,捡起来也是能吃的,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只有应对自己‘师父’。 忽然。 李十五眼神一抖,朝着身后望去:“师……师父,您醒了!” “呵,你们这群小道士,今夜怕是死定了!” 女修目中冰寒,在猴七说出冲撞她那句话后,这些小道士今日都得死,一个也不能留。 为首丹凤眼男子目光微凝,声线愈寒:“小道士,这里究竟是何地?若是敢隐瞒一句,今夜吾剥了你等身上人皮!” 然而李十五等人,却对一切置若罔闻。 只是围着一块空地,不停嘘寒问暖,个个一副孝子贤孙模样,那叫一个谄媚到了极点。 李十五:“师父,今儿个天上无星无月,肯定是星星月亮嗅到您身上仙气,不敢与您争辉,全躲起来了。” 花二零:“师父,您老人家脚冰,一会儿将脚放徒儿胸口,徒儿给您暖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带起一道道笑声在昏沉夜色中回荡,偏偏他们皆朝着一处空地行礼,场面滑稽的同时,亦是显得格外诡异。 一位女修忍不住道:“这些人,莫非全是些疯子,是些不知哪里来的痴傻货,在这儿装神弄鬼?” 身后,一位个子稍矮男修打着哈欠,随口一声:“区区凡人尔,哪怕他们是食人的凶徒,在我等面前也不过圈养的猪羊,可是会掀起哪怕一丝浪花?” 他想了想,接着道:“世间之大,唯有一个道理,那便是四个字……以力压人!” “还记得我等来时,遇到过一小小乘风舟,上面一金丹修士驮着满舟酒酿,却是被我等身下大船掀得人仰马翻,酒浆侵翻满舟,他可敢怨一句?可敢拦我们一下?” “还不是如一条无力之弱犬,只能瘫软在那乘风舟上,眼巴巴目送我等扬长而去,这就叫做以力压人!” 男修摇了摇头,神色愈发不屑:“听说那小小乘风郎,最后居然寻了一处歪脖子老树,自己上吊死了。” 他嗤笑一声:“就是打翻酒坛而已,道心竟然这般不稳,活该他死!” 丹凤眼男子点头:“话虽如此,不过我等明明在拜寿,所住是一尘不染之宫阙亭台,往来有曼妙仙娥为伴,怎会陡然间到了这腌臜荒野?” “事出有异,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说罢,又是盯着李十五他们,目光一睥:“你们,究竟哪儿来的?” 另一女修却突然开口,手指着道:“你们看,这个小道士有一丝熟悉样,有些像昨夜那个赢了两百功德钱的。” “不对……应该不是!” “昨夜那人修为不可窥,望他一眼就心里一阵发毛,不是这凡人小道士可以比的。” 此时的李十五,一张脸黑黄干瘪且饱经风霜,甚至有各种荆棘撕扯出的疤痕,堪称已经完全脱相,非异常熟悉者难以甄别。 却见他突然跪下,哀求道:“师父,这些人在害我,他们故意害我啊!” “徒儿从未见过他们,真不知他们为何觉得徒儿熟悉的,师父你千万信我!” 史二八跟着跪地,朝一处空地求情道:“师父,咱们今儿个见的生人,简直比一辈子都多,他们不会真是同咱们抢仙缘的吧!” 丹凤眼男子目光愈冷,面色也随之愈发不善:“一群山野疯癫,将我等当傻子哄骗是吧?” 第1161章 “你们师父,呵呵,你们真有师父吗?在哪里?为何我不可见?” 四野蓦然一静,周遭虫鸟瞬间噤声,就连本就浑沉的夜色,也变得更加黯淡无光。 猴七咧嘴一笑,朝着这行人狠狠做了个抹脖动作。 “咳咳!”,只听一道类似老人的沙哑哮喘声响起,偏偏听在耳中极为年轻,“这人老了睡觉本来就浅,却还有人赶着上门来打扰,让老道觉都睡不安稳。” ‘李十五’双眸如一只残忍老猫,阴恻恻盯着他们,又道了一句:“还有啊,你们居然打翻棺老爷的血碗,把徒儿们晚上吃食搅和得稀烂。” “哎,老道带大的徒弟,何时轮得到外人来欺负了?” 丹凤眼男子觉得自己看懂了什么,似笑非笑道:“原来如此,你这既当师父,又演徒弟的,偏偏演技极佳,放到戏楼子之中高低是个角儿。” 却是下一瞬。 一根血红箭矢带着拖尾从远处疾驰而来,好巧不巧,钉在男子胯骨之上,这一箭非射在致命处,只是上面那种湮灭之力,瞬间让他修为化作一空。 十里之外,另一处山头上。 九只纸人正围成一团,个个急得露出囧字眉,不停走来走去,其中一只手持纸弓,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道:“我只是想用纸人羿天术试试,看能不能破开这天,也不知刚刚一箭落哪里去了。” 同一时间。 丹凤眼男子目光惊骇欲绝:“这……这一箭究竟自何处而来?为何有这般大威势?” 他强忍住心中惊悚之意,朝着身后一行年轻男女怒道:“赶紧杀了这些人,再寻一地帮我疗伤恢复修为……” 只是他话未讲完,只见一道水缸粗的银白雷霆之柱,从漆黑天穹中毫无征兆陡然降临,且直接炸落在这一行人中央。 瞬息之间,在场三十位年轻男女浑身布满电弧,一身修为更是被废得彻彻底底,口中哀嚎惊恐声不绝于耳。 ‘李十五’手持柴刀,如劈柴一般深深砍在丹凤眼男子脸上,又抬脚将他死死踩在脚下,另一只手则是如钩如钳,活生生将他两只眼珠子给剜了出来。 阴戾十足道:“说说吧,你们是不是来抢老道种仙观啊?” 另一边,猴七手持一把菜刀将一名女修喉咙割开,从嗓子眼中剜下一块血淋淋肉来,又放在鼻子前使劲嗅了嗅。 尖嘴猴腮道:“你们闻闻,这也不骚啊,为何她一讲话就骚里骚气的?” …… 外界。 一尊山官面上被云雾缭绕,此刻正盯着自己手掌一阵出神。 只听他道:“我等之前尝试过那么多攻势,皆穿透不进去分毫,可为何刚刚,我掌下好似有一丝雷进去了!” 与此同时。 另一边。 古傲早已远去不知多少万里,依旧不敢停留丝毫。 他面上带着喜意,只觉得拂面的风,在远离李十五后都是有些甜滋滋的。 口中更是吟诵道:“猛虎伏草,非不如犬,潜龙在渊,非不能飞,原来退步……才是真正的向前。” 只是下一瞬,他脚下剑光突然停顿下来。 只因在他身前,是一名身着天青道袍的男子,偏偏他的一双眸子,是一种宛若没有任何生机的绝望灰色,让人一眼望去,浑身忍不住乱颤,心中一片恶寒。 “前……前辈,敢问您尊姓大名?”,古傲俯身艰难一礼,浑身更是抖若筛糠。 男子却是诡异静止在那里。 忽然,一双灰色眸子死死盯着古傲,腔调说不出的古怪刺耳:“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呢,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第1162章 “关三,你砸人家脑袋干什么?” 夜色昏沉,寒风袭境。 一处篝火堆在风中忽明忽暗,在微弱火光映衬之下,满地断肢碎体,宛若一处血腥屠宰场。 关三身形高大,将一块人头大小山石高高举过头顶,而后朝着身前一女子头颅猛砸而下,砸得她颅骨碎裂,红白秽物溅落满地。 关三咧出一抹憨厚笑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然后放进嘴里一点点吮吸着,憨声憨气道:“你们都说我脑子不好,又说吃脑子可以补脑,所以我才尝了一点点的。” 曲十摸了摸后脑勺,一本正经道:“可是之前,你都是嚼的猴脑,兔脑,还有就是嚼那些雀儿的脑瓜子,也没吃过人脑啊。” 关三憨声依旧:“可师父也没教过我们,说人的脑子不能吃啊。” 曲十点了点头:“有道理,师父确实没说过,人的脑子是不能吃的,只是之前那些师兄弟死了后,总觉得他们肉应该不能吃。” 此时此刻。 满地哀嚎遍野,惨叫声混合着这一幕幕残忍场景,真宛若一处人间炼狱,直让人不寒而栗。 “雷……雷究竟是哪里来的?” 那名矮个儿男修惊骇欲绝,正连滚带爬朝着朝着荆棘丛里钻去,渴望借此躲过那一个个宛若屠夫般小道士的视线。 他口中惊恐不断:“魔头,这些小道士都是食人的魔头!” 却是下一瞬,他只觉身前光线一暗,一道阴影如山般朝着自己压来。 他抬头一看,‘李十年’手提一把柴刀,就这般居高临下俯瞰着他,手中刀尖还在滴血。 他吐字年轻,偏偏腔调极老:“咳咳,你这娃娃,这大晚上的,跑哪里去啊?” “老道记得你之前提了一嘴,世间之真谛只有四个字,好像是什么……以力压人!” “咳咳!”,‘李十五’咳嗽一声,目中泛着幽光,“老道将来也是要成仙的,既然如此,咱们就来论一场道吧。” “论……论道?”,矮个儿男修满眼不可置信。 ‘李十五’点头:“没错儿,就是论道,毕竟老道带了这么一些徒弟,也得教他们一点本事才行,否则将来出去了,怎么能独当一面呢。” 男修颤道:“你要论什么?”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自己这些徒儿,叹了一声:“唉,咱们就论一个‘善’字吧!” “若是我赢了呢?” “放了你这娃娃就是。” 片刻之后。 满地血腥泥泞之中,关三等人坐得整整齐齐,个个眼神端正,一个个都是求知若渴的好徒弟。 最中央,是矮个儿男修以及‘李十五’。 ‘李十五’朝着一处空地道:“十五徒儿,你脑瓜子一向转弯转得快,可是要好好听,好好学。” 男修望了一眼,眼中恐惧不消反增,硬着头皮道:“你……你不善!” ‘李十五’望着他,低笑了一声:“老道哪里不善了?” 男修:“那你平生可做过什么善事?” ‘李十五’枯瘦手指缓缓摩挲着柴刀上的血痕,喉间发出沙哑的低笑:“呵呵,善事!” “剪他人命根子,砍人家脑袋,自家人脑袋也砍,把亲妹子煮了,还剖人家大肚婆肚子,太多太多了,多到都记不清了,这些算吗?” 矮个儿男修闻言浑身发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这不是善,是恶!是十恶不赦!” “哦?”,‘李十五’缓缓抬起柴刀,刀尖的血珠滴落在泥泞中,晕开一片暗红,“那你说说,何为善,何为恶?” 男修强压恐惧,颤声道:“善是救人苦难,恶是害人性命!你杀人食脑,残害同门,连妇孺都不放过,这还不是恶吗?” 第1163章 “呵呵呵……”,‘李十五’笑声凄厉宛若夜枭,“娃娃,你见过山里的狼吃羊吗?狼吃羊是善是恶?” 男修一愣:“那是野兽本性,无关善恶!” ‘李十五’:“老道杀人,同样是本性啊!” 关三憨声道:“我嚼雀儿脑壳,是善还是恶?” 史二八敲他脑袋:“笨,雀儿又不会和咱们论道。” 男修望着满地同行之人残肢,深吸口气道:“人能辨是非,岂能和野兽为伍?” ‘李十五’突然满意点头,望着一处空地投去赞许目光:“还是十五徒儿脑瓜子好使!” 男修一怔:“他……他说什么了?” ‘李十五’幽幽一声:“十五徒儿说啊,那咱们就不是人。” 火光摇曳,映着满地狼藉血色,也映着“李十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叹了一声:“其实在老道眼里,众生是平等的。” 男修呼吸一滞:“平……平等?” “是啊,就是平等!” ‘李十五’低着头:“在老道二十来岁时,上街瞅见一小乞儿实在可怜,孤苦伶仃简直让人心软。” 史二八惊声道:“师父,您心软了?” ‘李十五’点头,眼中罕见带着一抹柔和:“是啊,是心软了。” “那小乞儿破衣烂衫,冻得浑身青紫,偏偏老道我食得饱穿得软,家中人丁不少,这一点也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于是乎!”,‘李十五’语气一顿。 接着道:“于是啊,老刀回家就操起一把柴刀,给家里人一个接一个脑袋剁了,剁得人血乱飙,骨头渣子乱飞,又把亲妹子放锅里煮得肉脱骨。” “嘿,老道我也成了孤家寡人了,和那小乞儿一样了,这很公平,简直太公平了。” ‘李十五’满眼带着笑:“只是这世上,哪里有真正的平等啊,所以老道只能尽可能的砍更多的头,挖更多的眼,用烙铁烫掉娇俏女子的面皮……,一点一点的,让这世间尽可能公平一点,缝补这世间不公。” 男修听一袭话,起身踉跄后退,眼中惊骇欲绝:“胡言乱语,你们都是疯子,一群……” 却是踩了半截人肠,身子一滑朝后倒了下去。 同时眼中,一把柴刀正在迅速放大着。 “咔嚓”一声,又一颗大好人头掉落,滚落满地血污之中。 关三憨笑道:“师父,您真是因为那乞丐,才杀自己全家的?” ‘李十五’:“逗他的!” 他一脚将这人头踢得老远,神色幽幽道:“毕竟为师啊,早就有了一颗无双之道心,所以还论个什么道呢?” 火光忽隐忽现。 一群小道士埋着头,满手沾满猩红,时不时响起道道撕扯声,似在剥着皮,撕扯着血肉。 猴七满脸不喜:“这大晚上的,这些人到底哪儿来的?连觉都睡不安逸!” 史二八低声道:“赶紧弄,把这些人全部炼了油,那可是有大用,不仅能够点灯,若是遇上雨天拿来引燃柴火可方便了。” 猴七嘿嘿一笑:“你们瞅瞅,这些人脊骨会发光诶,像师父口中什么玉石似的,咱们师兄弟的骨头就不会发光,一点儿没人家骨头长得好看。” 说着又望向一旁:“十五,柴火架得旺一点。” “好!”,李十五点头,接着道:“棺老爷血碗被打翻了,就懒得重新蒸馒头喂它了吧,师父已经睡了,也没有单独吩咐。” 一时间,唯有青铜蛤蟆孤坐一方,眼中锈泪连连。 关三鼻子使劲嗅着:“好……好香啊,这油渣子能吃吗?” 渐渐,一夜无话。 得了这般多的修士袍子,倒是一群师兄弟们,在野外睡得第一次不太冷的觉。 …… “死遁,究竟怎么死遁?” 云龙子握着一把祟扇,满眼惶恐仿佛凝聚成实质,口中又道:“我一没本事无头不死,二没本事死而复生,这叫我如何死遁?” 第1164章 他盯着手中祟扇,才发现其居然已经打不开了,闭合的死死的,任由自己使尽解数皆是无用。 “你娘不是妓!”,云龙子怒骂一声,正是骂手中之扇。 却是下一瞬,祟扇脱手而出,朝一处荒山而去,似在指路。 “这……” 不多时。 云龙子满头黑线狂涌,只因在他前方,一处不起眼杂草堆里,居然有着一颗人头,正是妖歌的。 “这厮,这厮……,莫不是也死遁了?” 他胸口起伏不断,却是一颗心愈发的惴惴不安起来,“连开智后的妖歌都死遁了?他什么时候察觉到事有不妙的?” 云龙子强行镇定下来,开始一幕幕思索此前之事。 他唯一觉得有诡异之处,就是二月初二头一日夜里,李十五突然开口问他俩,有没有瞅见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鬼观音。 “莫非仅凭一句,这姓妖的就知大事不好,恐遭厄难。” “这他娘的,他还算是人?” 云龙子面色阴晴不定,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开了智后的妖歌,似是有一点差距。 时间点滴流逝,山野间清晨寒露也愈发重了起来。 云龙子那张阴湿鬼男脸上,突然挂起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笑意,他盯着那一颗宛若安详死去的妖歌人头,口中道:“姓妖的,你的确有一点小智。” “只是,云某也并不差。” 只见云龙子取出一块黑布,裹住妖歌头颅,而后将其背在自己身上,接着道:“你妖歌估摸着早已把自己后路算好,是,我云龙子是算不了那么远。” “可偏偏啊,老子算中了一点,把你人头背上不就行了?” “老子不信,你能如李十五那般人头凭空长出来,所以你这颗头颅一定舍弃不得。” 云龙子此举,是把妖歌人头当作自己平安符。 人头安,则他安。 人头毁,则他死。 而除他以外,这堪称望不见尽头荒野之间,人山各境修士太多太多了,不止有急得团团转的纸人们,还有一群阴阳观音。 甚至是,两只双簧祟。 一处山头上,一中年修士满目凝重:“此地恍若鬼打墙一般,任凭我等朝着哪个方向一直前行,可到头来,始终徘徊在这万里荒山之间,根本就出不去。” 身旁是一位身着宫裙,头插金簪的女子,接话道:“莫非我等落入某种阵法之中,或是陷在哪位前辈的幻境之中?” “可无论哪一种,皆有所谓的‘眼’,也就是支撑这一片天地的关键。” “咱们,需要把这个‘眼’找出来才行?” 而后就看到云龙子背着一颗人头,从他俩旁大摇大摆而过:“两位继续,云某只是想试试背负人头之下,自己运势是吉还是凶!” “莫非,此子便是那个‘眼’?” “有理,他为元婴之修,可以先诛他一诛试试!” “……” 恍惚间,天色也已大亮。 “这一觉舒坦!”,猴七打着哈欠,一骨碌爬起身来,而后腰带一松,就开始朝另一方向水声哗哗作响。 “师父!”,李十五点头哈腰,依旧那么一副孝子贤孙嘴脸,他每日第一件事,雷打不动给自个儿师父请安,屎尿再急也得憋着。 他小心翼翼道:“师父,昨夜天空之中常有光芒一闪而逝,徒……徒儿觉得,其中似是一个又一个的人……” 只是在他身前,空无一人。 他仿若演独角戏一般,在那里自言自语。 而对这一幕,在场师兄弟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满脸谄着笑一同凑了上去。 “师父,这会不会就是咱们寻的仙?”,史二八一副大喜之色,“莫非咱们跋山涉水这么久,真的寻到仙缘了?” 第1165章 “难怪啊,难怪昨日遇见那么多的生人,他们说不定也是和咱们一样寻仙缘的!” 只是下一刹。 一道杀气四溢之声,将他们话音打断。 “这满地道友残骸,究竟是为谁所屠,讲!” 众人齐刷刷回头望去。 只见三人踏空而立,黑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一人面容阴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李十五等人,最终定格在满地狼藉的尸骸与血迹上。 “不说?”,他吐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便当你们是同谋,只有杀了!” 李十五一愣:“师……师父,他们会飞,您快瞅瞅!” 猴七抱着那根婴尸杖,乐得合不拢嘴道:“闺女看,你爹真的寻到仙了,你爹快要成仙了,哈哈哈……” 空中三修士齐齐皱眉。 为首者更是怒喝:“讲!” 猴七立马拱手作揖,只是动作尤为滑稽,还是他跟那山间野猴子学的:“各位仙人,这些人是我们师兄弟杀的啊,咋啦?” 为首者冷笑一声:“是嘛,就凭你们?” 猴七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就凭咱们!” 为首者挥袖一扫,眼神轻蔑道:“地上这些尸骸脊骨如玉,双肾若金汁浇灌,他们修为至少金丹境以上,你们凭什么杀他?” “说句不好听的,哪怕他们命陨,你等凡夫俗子对着他们尸体亦是束手无策,刺都刺不进去。” 猴七嘿嘿笑道:“好刺得呢!” “拿着刀一捅就进去了,然后剔骨,剥皮,分肉,熬油,跟杀一只猴子没啥两样,轻松得很。” 说完就指着地上一排排竹罐:“仙人们瞅瞅,这就是熬得油,可以点灯,可以引火……,咱们在山野间,少油少盐可不行。” 为首者目中终于闪过一抹惊骇,却是依旧问道:“若是真,你们究竟如何杀的?” 史二八接话道:“从天落下了一道雷,把他们打得半死不活,咱们挨个上去补刀而已,不过是这些人一上来就对咱们喊打喊杀的。” “雷?”,空中三人面面相觑,皆作一副沉思之状。 却见又一个面容黑瘦小道士,忙朝着天道:“各位仙人,可算找到你们了,师父他老人家靠着一张羊皮卷寻了一辈子仙缘,今日终于如愿了。” 只是话音刚落,一把柴刀毫无征兆劈砍在他脖子上,颈骨被直接砍断,只剩一块人皮连着,以至于脑袋没有直接掉落在地。 一道阴翳声起:“徒儿啊!” “你这般心急透露为师有羊皮卷,是想引这些人来杀为师,自个儿想逃吧。” 曲十死不瞑目,甚至面上带起的喜色还未消退,便已彻底凝固脸上,而后无力栽倒下去。 ‘李十五’望着天上,神色阴戾:“老道晓得,你们不是仙,而是所谓的修士,老道年轻时也想过修仙,却是被拒之门外了。” 一时间,猴七等人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声,除了眼中有悲悯一闪而逝外,再无任何反应。 空中三人见如此一幕,神色多有困惑。 只听为首者催促加漠然道:“一会儿徒弟一会儿师父的,装神弄鬼倒是有一套,那什么羊皮卷交出来吧!” “或许,其中就藏有我等从这里脱身之线索,别敬酒不吃……” 话音未落,箭光已至。 而且,还是三箭齐发。 只见三道血色洪流,带着一种无法言喻湮灭之力,从远方天地破空而来,齐齐落入三人丹田之处。 约莫百里开外。 九只纸人皆一副‘囧’字脸,抬头齐齐朝着一个方向望去,一双双纸眼尤为呆愕。 “三……三箭都歪了?” “额,好像是偏了一小丁点。” 又一只纸人盯着天空:“不对啊,咱们纸人羿天术射的是天,该直直朝上才是,怎么会偏呢?” “咱纸人的面子也是面子,这若是传出去了,那还得了?” 与此同时。 ‘李十五’手提柴刀,好似杀猪一般剁着人头,阴鸷十足道:“这三人,居然敢抢为师羊皮卷,那他们必须死!” 接着朝身后空地吩咐:“十五去捡柴,为师非给这三人烤了!” 史二八欲言又止道:“师……师父,仙可以靠修的吗?” ‘李十五’冷冷盯了他一眼,忽地笑道:“徒儿们啊,为师带你们寻的仙,可不是他们这种仙,两者根本就不一样。” 将三人彻底剁死之后。 ‘李十五’寻了一块青石坐下,一副师者风范。 只见他捧着一张羊皮卷,开始讲道:“世上有一道观,里面能种仙,称之为……种仙观。” “咱们跋山涉水,就是为了……” 时间点滴而流,众徒眼神多少有些古怪,在他们有限且有些偏了的认知之中,也觉得这根本就是鬼扯,哪里有这般容易就成仙了的? 特别是李十五经常,给他们讲一些胡编乱改的神仙故事,让他们对‘仙’之一字是有些浅显了解的。 “孙行者月下会金莲,西门庆棒打白骨精,这里面仙人多威风啊!”,猴七咧嘴笑道:“师父,咱们是成这种仙不?” ‘李十五’点头:“比这仙还要仙!” 接着朝一空地道:“十五,你常讲的神仙故事,真是你梦来的?” 却是忽然间。 ‘李十五’眼中阴戾消散,李十五一副乖巧模样。 “肯定是真啊,不然咋出现徒儿脑中的!” 李十五眉心挑了挑,他觉得自己记忆深处那些神话故事本来如此,他好像并没有篡改。 接着又问了一句:“师父,曲十他?” “明白,徒儿这就去做!” 李十五说罢,抬手招呼猴七:“赶紧捡柴去,师父说曲十图谋害他,所以也要将他拿来熬油,没听见?” “喔喔,走!”,猴七忙跟上。 见两人彻底走远,史二八等人才是长长松了口气。 “二八,咱们是不是一辈子也逃不掉了?”,吕九目光落寞,“还有曲十他浑身都没几两肉,这咋熬油啊!” 史二八道:“这两天山里人似乎多了很多,咱们别急,说不定能找着机会弄死这怪物,否则死了也是白死。” 说完就是默默提起菜刀,朝着曲十尸身而去。 夜幕,又是降临。 一众师兄弟们围着篝火,个个沉默不言。 偏偏忽然之间。 一阵白烟在他们身前凭空出现,接着出现一座红木戏台,一红一白双簧祟站在台上,依旧是脸上打着夸张腮红,依旧戏袍极不合身。 “隆咚锵!” “隆咚锵!” “风雪天来了个讨饭狗,破衣烂衫裹着个穷骨头,明明是惹人嫌的讨饭狗,偏偏挑肥又捡瘦……” 师兄弟们皆是一懵,他们啥时候见过这种稀罕场面啊?就连‘戏’这个词儿都没听过,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回,彻底给整不会了。 却见李十五,不知何时化作了‘李十五’。 台上,戏音戛然而止,双簧祟似察觉到了什么,立马又是一阵白烟升起。 只是当白烟散去,这次戏台仍在。 一红一白双簧祟对视一眼,这完犊子了,他们好像走不掉了!!! 第1166章 “师……师父,这两小矮胖子是啥啊?”,猴七瞪大个眼,盯着那座红木戏台,有些给自己看迷糊了。 关三咧着笑,露出憨态道:“他们身上衣裳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想扒下来做成小卦儿,十五一件,我一件。” 史二八不由有些侧目,口吻意味深长:“憨子,你似乎……不是很憨啊!” 篝火“噼里啪啦”燃着,火光映得一众师兄弟满脸通红,也将戏台上那对双簧祟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只见他俩定定站在戏台上,打着腮红的圆脸上仿佛吃了死耗子一般,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咳咳!”,‘李十五’清了清嗓。 满口沧桑老人腔调:“这东西为师晓得,应该称之为祟,为师出生的那个镇子,人人谈祟色变,恐伤自己性命。” “偏偏为师在的那二十几年,这玩意儿一次都没见没出现过,镇上人结婚丧葬吃大席活得安逸得很,所以为师一直觉得那些老家伙糊弄为师,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祟?” “后来为师砍杀了全家,混迹到了一个叫棠城的地方,又兜兜转转几年然后回去瞅了一眼,结果镇上居然死人不少,都是因为祟祸。 “像什么剥脸啊,剖心啊都是稀疏平常,还有一个俏寡妇跟一条狗调换了下半身,每年春日都跟发情似的,两眼冒绿光不停嚎啊嚎,偏偏那些男人听了后也跟成了条公狗似的……” ‘李十五’说话有些小糙,语气带着丝丝怀念,如一个行将就木的念旧老人:“那些祟到底脑子咋想的,害人花样儿咋那么多呢?” 史二八思索道:“师父,棺老爷会不会也是祟?毕竟咱们见到的蛤蟆,可没哪个跟它一样是铜疙瘩,还专吃人血馒头!” ‘李十五’望了望同样在一旁烤火的棺老爷,问道:“听说祟都是害人的,棺老爷害人吗?害就是祟,不害就不是!” 猴七嘿嘿笑道:“棺老爷好着呢,才不害人,肚子里能放铁锅,放被褥,不然咱们师兄弟天天背着还不得累死个人!” ‘李十五’不知何时,目光落在了戏台之上,盯着那两只抱作一团,似在瑟瑟发抖的双簧祟。 阴恻恻笑道:“你们方才唱的臭外地的讨饭狗,还唱什么冷匕藏,是不是在说老道我啊?” “隆咚锵!”,鼓点声突然在夜色中炸响。 只见红衣戏子水袖轻舞,带起一声尖锐戏音响起:“咿呀,怎敢咦!” ‘李十五’点头道:“那你们给老道讲讲,到底唱得谁啊?” 白衣戏子捏了个花指,跟着开嗓:“你唱他真是狗?” 红衣戏子跺脚转身,腮红在火光下更显诡异:“是狗咦,胜过那中山狼回头,毒过那腹内盘蛇扣。” 白衣戏子:“是谁?” 红衣戏子水袖一甩,直指台下篝火:“见人先嚎‘天下刁’,转身暗把冷匕掏!” “你若问问他是谁?” “隆咚锵,隆咚锵……”,鼓点声如急雨般敲打夜色,戏台上那对双簧祟的影子被火光拉扯得愈发扭曲。 红衣戏子水袖猛地一扬,一个定眼,尖声接道:“正是笑里藏刀一野狗,臭外地来的李十五!” 篝火猛地蹿高,火星子噼啪飞溅,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乱舞。 ‘李十五’缓缓站起身,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凝住了,转而寒光四溅。 他慢悠悠踱到戏台前,仰头盯着那对抱作一团的双簧祟,声音轻得几乎被柴火燃烧声盖过:“唱得不错……词儿编得挺溜。” “只是你俩的意思,是说我徒儿是条背刺狗,会在背后捅老道刀子了?” 第1167章 史二八最先反应过来:“师父,这两玩意儿是祟,按您说法,这东西可是害人的,说不定他们是故意在害十五!” 却见‘李十五’手持柴刀,一步步朝身前空地而去:“十五啊,你说自己愿意剖心自证清白?” “啧啧,为师不信,那你剖吧!” 不过下一瞬,他抬起柴刀用刀背做了个格开的动作,转而回头盯着两只双簧祟,冷幽幽道:“急什么,今夜遇见了祟,老道也想瞅个稀奇。” “咱们师徒啊,不妨听他们多唱几段?” ‘李十五’叹了一声:“徒儿们听好了,这叫‘戏’,可是有几个闲钱的人家,才舍得入戏楼听上几曲儿的,咱们在这荒山野岭也是赶上了。” “隆咚锵…”,鼓点声再起。 红衣戏子声声欲泣,水袖轻舞:“八旬老道踏山寻仙缘,破道袍裹着一颗菩萨心,如此辛苦为谁勤?” 白衣戏子接唱:“善,善,善啊,自己吃糠又喝粥,反将肉糜分徒孙。” 两祟对视一眼,同时开嗓:“好一颗……白首恩师明月心,师恩如山万古春啊!” 鼓点声停,场面一寂。 关三目中憨傻,声音憨厚:“师父对咱们是挺好,打了牲口肉多给咱们吃了,脑子给俺吃!” 却是下一瞬。 “咿呀——!”,两祟齐声长啸,音调陡转,带着森森诡谲之意:“莫道师恩重如山,山崩之时……第一个压死的,便是那镇压在山下的孝子贤孙!” “砰!” 戏台上又是一阵白烟升起,好似变戏法的退场时一般,且这次白烟起得极大,几乎将周遭十丈之地全部给笼罩,似两祟将看家底本事给使出来了。 偏偏白烟散尽。 戏台仍在,双簧祟仍在。 所谓遁走,再次失败。 猴七:“他俩干啥呢?” 花二零别过头去,似极不待见这个师兄。 史二八却是瞳孔猛地一缩,只见‘李十五’手持柴刀,正站在戏台之上,将两只双簧祟一身戏袍撕扯下来,而后一刀又一刀剁着。 溅出的血不是红色,而是一种幽黑之色,且极为粘稠,‘李十五’尝了一口,觉得莫名有些烫嘴。 只听他道:“你们说老道徒儿是背刺狗,呵呵,那老道偏不信,十五徒儿说话都好听啊。” “老道啊,可是要留他到最后,好带他一起成仙的!” 戏台之上,‘李十五’剁着脚,砍着手,抽出祟肠缠绕腰间,口中很是嫌弃:“为师活了七八十岁,今儿个倒是头一次遇到正儿八经的祟。” “只是这也没啥稀奇的嘛,剁他俩跟剁人没啥两样。” 而后又是眼神阴戾起来:“只是这玩意儿,居然想设计坑害为师,他们一定是想诓骗为师杀自己徒儿,让为师找不到种仙观,而后他们好自己去寻。” “老道最是喜欢十五徒儿,可是要带他成仙的,也敢来挑拨我等师徒?” 史二八等人低着头,个个沉默不言。 师父前脚说带他们成仙,怕不是后脚就得砍他们脖子,这话都听腻歪了。 “呼……呼……” 山间夜风穿过戏台,带起篝火摇摆不定,也映得戏台上一幕幕恐怖难言。 却是这时。 一阵脚步声窸窣响起。 同时一道有些青涩的男声传来:“你们,有见过我的箭吗?” 竟是九只纸人一族纸人,不知何时寻了上来。 为首纸人站了出来,一双纸眉皱得极深:“祟以寻常之方式,是难以杀死的,必须以特定的法子才行。” “还有便是,我等之前射出的几箭,似是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他长吸了口气:“这一次太过诡异,明明我等亲自射出的箭,偏偏自个儿都找不到落点,还请几位麻烦告知一下。” 第1168章 一众师兄弟面面相觑,又被迷糊住了。 “师父,这又是啥玩意儿?” “十五,他们说祟要用特定的方式来杀,那怎么才能杀死一只棺老爷呢?当然我觉得青铜蛤蟆挺好的,就是有些好奇。”,刘十六跟着开口。 话说的倒是好听,实则是他们在言语探讨,将棺老爷彻底弄死的法子,毕竟若是想要逃命,这蛤蟆也是一头绕不过的拦路虎。 戏台之上。 ‘李十五’停下手中动作,回头看着一众纸人,声音极冷:“你们莫不是纸扎人成精,也来抢老道种仙观的?” 几只纸人对望一眼。 其中一只低声道:“如今这方天地,沦陷进来的都是人山各境众修,且都是来拜寿的,无一例外者。” “唯有这一行人个个身如凡俗,打扮的奇奇怪怪,言语更是疯疯癫癫,一看就与常人迥异。” “会不会他们,就是此方天地的‘阵眼’?而我等想要脱身之关键,皆系于这行人身上!” 顿时,场中氛围有些微妙起来。 ‘李十五’从红木戏台上缓缓走了下来,手中依旧拎着一截黑黢黢祟肠,质问道:“你们,究竟是何处而来的怪物?” 为首纸人回道:“纸山,纸人一族,擅使……纸人羿天术!” ‘李十五’缓缓摇头:“老道去的地方少,没听过这些,我只问一句,你们是来抢种仙观的吗?” 其中一只纸人突然手持一把纸弓,浑身带起的那种杀伐之意,更是使得方圆草木皆为之一寂。 “我已断定,他们就是阵眼!” “所谓破阵,世间方法不外乎两种,一种是用巧力破开,令一种便是以蛮力直接摧毁……” 话音未落,箭矢已发。 只见一道血色洪流瞬息而至,朝着……吕九胸口钉杀而去,将他腹部洞穿一口大洞,直接钉杀在地上。 这只纸人一对纸眼尤为漠然:“看来,此人并非所谓的阵眼,不过不急,一一试过就知晓了。” 不过下一瞬。 诡异之事出现了。 只见吕九胸口伤势竟然在一寸寸开始合拢,钉杀他的那只箭矢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仿佛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爬了起来。 摸着后脑勺道:“我刚刚,是不是死过一次了?” 纸人瞳孔一缩:“这……,以凡人之身硬扛纸人一箭,阵眼真在此处!” 瞬息之间。 九只纸人纷纷拉开架势,手中纸弓更是拉至满月,一副蓄势待发架势。 只是忽然之间,更意想不到之事出现了。 纸人们手中纸弓消散一空,浑身修为更是陡然间化作青烟散去,就连一双双纸眼都变得不再生动,仿佛自身灵性在缓缓消退。 “这……怎会如此?”,为首纸人怔怔一声,他发现自己手指在微微卷曲,仿佛被无形火焰炙烤过一般。 却见百里之外。 约莫五十尊阴阳观音盘坐在地,结成一个偌大法阵,其中有阴阳二气流转,化作一张言语难以描述的繁复阵图。 “俗话说道生一,一生二,阴阳合一可演天!” “咱们以自身为阵,试着将此方天地阴阳逆转,说不定能把这里的‘天’弄崩溃掉!” “快快,有反应了,再加把力!” 五十尊阴阳观音大汗淋漓,一副已经透支之相,似下一刹就要倒下去。 其中一尊道:“我们是把‘天’弄崩溃掉,可那纸人一族的纸人羿天术,其中好像也带了一个‘天’字啊。” 另一尊怒骂:“好一个蠢货,观音一族中怎出了你这么个无知无智无慧根的!” 第1169章 “我等之术玄妙难言,你以为是凡人小娃玩泥巴不成,会因一个字相同就使歪了?” “你若再叫一句,你就留在人山当人吧,别再想着当观音了,本观音有那个权柄剥夺你‘观音’之名……” 一时之间,五十尊观音一声不吭,唯有默默施法不敢懈怠一丝。 又是那一尊开口:“我修为已快被掏空,可‘天’没有反应啊,纸人羿天术也是‘天’,会不会咱们真的……” “呵呵,从今以后你便是阴阳人了!” 与此同时。 九只纸人目光已是绝望,那种莫名奇妙的诡异之力,让他们好似被火焚烧,使得躯体开始卷曲,又好似被水淹,导致五官开始融化。 就好似浑身阴阳逆转,使得躯身处于崩溃边缘。 “他们在耍啥,感觉挺有意思的!” 猴七几步走上前去,将一只纸人举了起来,只觉得入手轻飘飘的,一丁点儿重量也感知不到。 他抠了抠鼻,直接丢火上开始烧了起来,好似烈火烹油一般,火光燃得极旺,将师兄弟们吓了大跳。 史二八重重敲他脑袋:“这好东西,别糟蹋了!” 史二八望着剩下的八只纸人。 捏着下巴,一本正经道:“这玩意儿遇火即燃,可比枯叶子好使多了,得拿来引火。” “今后咱们每次起锅烧饭的时候,砍他们一截手脚下来,这得用好久。” 众人眼神一亮,纷纷走上前去,将剩下八只纸人宛若铺盖卷一般卷了起来,自此他们行李又多了一卷。 ‘李十年’见此场景,倒是没说什么。 倒是吕九一副后知后觉模样道:“你……你们瞅瞅,我是不是已经成仙了,就像十五说的什么仙人之体,根本就死不了。” 猴七嘿笑道:“屁的仙人……” 只是忽然之间,他神色已完全凝固。 吕九一颗血淋淋人头,就这般毫无征兆掉了下来,脖颈鲜血喷溅丈高,甚至洒落在众人面上时还带着温热。 ‘李十五’若有所思:“为师就是想试试,这徒儿到底还能不能砍死,没想到这么不经砍。” 猴七牵强大笑:“就他那副尖锐猴腮丑样,也他娘的配成仙?师父砍得好,砍得真妙!” 而后,又见一刀朝着自己劈来。 倒是没砍死他,不过将他嘴唇划开至耳后,一张嘴变成两张大。 ‘李十五’神色阴狠,吐字拖得极长:“为师年纪大了,听不得吵,你这徒儿再一惊一乍试试?” 而不知何时。 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他俩竟然真的没死,而是成了两只巴掌的的彩绘泥塑,极为栩栩如生,正被‘李十五’捏在五指之间。 “这……破玩意儿!” ‘李十五’想了想,说道:“唱一个?” 一阵戏音响起:“师……父,师恩浩荡情如山,早日寻了仙缘把家还……啊……把家还!” ‘李十五’听得极为满意,而后朝着不远处一座小敞篷颤巍而去,笑道:“这俩小玩意儿唱得真不错,寻仙路上倒是可以解个乏。” 史二八松了口气,声音裹在风中几乎轻不可闻:“不算这怪物,咱们二十九个师兄弟,如今只剩下九个了吧!” “是十个,二八你又数错了。”,李十五快步靠近,手持针线直接丢给猴七,皱眉道:“嘴跟没关门儿似的,砍死你活该,赶紧自己缝,老子没这闲工夫!” 说着,又是朝着那处帐篷盯去。 目光深沉道:“到底该怎样,才能给那两只唱戏的弄死呢?” “这俩妖孽一来便说老子是背刺狗,这一来二去,万一真被那老东西信了,还有屁的活路…” 接着五指紧握,似下了什么决定:“师兄弟们,今夜逃不逃?” “什么?”,史二八只觉得自个儿听错了,忙追问道:“十五,这些年内你可是一直最稳的那个,一次都是没想着逃过,怎么这次……” 李十五将之打断,声线压的极低:“曾经是曾经!” “你们也瞅见了,短短一日间功夫,老东西前前后后已对我起了三次杀心,偏偏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如今还有两只祟吹耳边风,再这么下去,老子迟早得完,故拖不得了!” 史二八神色凝重:“可是十五,那老东西邪门啊,跟山里牲口成精了似的,任由你逃到哪儿去,他都是能慢悠悠寻上门来,然后……” 猴七话声含糊不清:“那只死蛤蟆呢?” 李十五回头望了一眼,说了句模棱两可之话:“我总觉得若是我如今逃的话,这蛤蟆或许不会拦我!” “试试!”,关三憨声说出两字。 “好!” 李十五重重点头,眼中已露出一抹死志。 只见他朝着帐篷处望了一眼,而后起身一步步朝着身后杂草丛中退去,果然,棺老爷不仅一声不叫,反而一对青铜小眼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光泽。 似是在说,赶紧滚吧,本棺老爷可算是不伺候了,今儿本蛤自己寻馒头吃去。 “这……”,史二八满眼难以置信,“这棺老爷,怎么总觉得有些变了,和之前完全不像同一只啊!” 而李十五已拖着沉重脚铐,彻底消失在荒山深处,再不可见。 “这怪物就这般走了?意思是咱们现在自由了?” “好……好像是,只是我依旧不敢动啊,万一他突然又回来了,那咱们可就惨了!” 又等了好半晌,哪怕是棺老爷,也是一蹦一蹦消失在夜色之中,踪迹全无。 “走!”,史二八重重一声。 一众师兄弟们当即收拢各自铺盖卷,发了疯似的朝相反方向拼命逃窜而去。 时间点滴流逝,山间草木随着夜风摇晃,好似一只只鬼魅一般,在择人而噬。 另一边。 云龙子身上背着人头,一手持着祟扇,一副惊弓之鸟架势,似暗中藏了什么难以言喻恐怖之物,下一瞬就得将他一口吞掉。 他忍不住呢喃道:“怪哉,能引得妖歌死遁,究竟这方天地藏了什么?” 却是下一瞬。 上百位人山各境之修,呈合围之势将他围拢中央。 “云龙子,你背负人头明晃晃大摇大摆四处溜达,莫非此头颅是阵眼?” “还有,你为何见人就逃,一句嘴仗都懒得打,我听过你名,这不像是你之风格!” 云龙子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 偏偏这时,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小道士,脚上拖着沉重脚铐,正在碎石嶙峋山路之上疯狂逃窜,偏偏他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似终于逃出生天一般。 只是下一刹。 他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整个人浑身绷直,呼吸几乎被彻底遏住,好似见到了什么无法言喻的恐怖之事。 “师……师父,您怎么还在?” “什么?您说前面那些人都在笑话您,什么笑脸,徒儿为什么没有见到?” 第1170章 “师……师父!” 李十五躯体抖若筛糠,却是一张脸上依旧挂满笑容:“师父,如今是深夜,天上又没星星月亮的,徒儿又没打火把,黑黢黢一片!” “前面根本就没人,更没有什么笑脸啊?” “您是不是有些看错了,可千万别吓徒儿啊!” 陡然间,李十五瞳孔一缩。 “什……什么?您说这笑脸,和您年轻时看到的一样?” “当时您全家二十几口人,全部都是用一张相同的笑脸盯着您,无论吃喝拉撒,还是干其它任何事,他们顶着一张笑脸突然就出现了,所以您才剁死他们的!” 李十五重复了一遍,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还是乾元子第一次提及这些。 此刻的他,正仓促逃窜至一处灌木林中。 他朝前方望了望,眼前唯有黑黢黢一片,看不人,更看不见笑脸。 他颤声道:“师……师父,您不会是见鬼了吧,可别吓徒儿啊!” 只是他话音刚落,呼吸骤然停滞。 约莫百丈开外,一道道光芒陡然间亮起,一位位男女立身浅白光晕之中,眼神淡漠宛若神圣,就这般目光睥睨注视着他。 云龙子背负妖歌人头,同样身处其中。 他惊愣一声:“这瘦得皮包骨头小子,怎么瞅着就想捅他几刀呢,李……李十五!” 他似预料到了什么,当即猛喝一声:“李十五,到底谁在追杀于你,还有你一身修为呢?” 另一边。 李十五目光似有些呆滞:“师父,您提着柴刀干甚?” “这些贼人怕是有两百多个,而且好像都是您口中修仙的,您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可怎么打得过啊!” 面对如此一幕,众修皆目光微凝。 “手中柴刀,不是一直被他持在手中?可他偏偏说是自己师父持刀!” “莫非,这方天地的阵眼非云龙子,而是眼前这疯疯癫癫小道?” 一位女修吐字绽放杀机:“无中生师,幻象心生,你这小道,怕不是入了魔障……” 然云龙子却神色骤变:“住嘴!” 只是,似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李十五眼中惶恐一寸寸消散下去,转而化作一种癫狂、阴狠、残忍……,让人呼吸近乎停滞的眼神,同时挺直的背,也开始渐渐佝偻下去。 一道宛若肺腑被撕裂的低沉声起:“徒儿别怕,且看为师把这些笑脸剁了,然后再剁你!” 云龙子目光晃动,恐惧如铺天盖地般朝自己席卷而来:“你,你,你不是李十五,你是他师父乾元子!” “呵,这还逃个蛋啊,不如死了算了!” 他目光一点点沉寂下去,其中唯有无尽绝望,就这般僵硬转过身去,在浑沉夜色中一步一步缓缓走着。 他已经放弃逃了,只等着那柄柴刀追上来,从身后将自己一颗人头砍掉,之所以转身,也只是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不想面对那一双眼睛,仅此而已。 二百人山众修见这一幕,不为所动。 唯有掌间法力翻涌如潮,如山崩一般朝着那一道佝偻身影倾轧而下。 云龙子仿佛背后长眼,苦笑一声:“呵,意外要发生了啊!” 如他所想,亦如他所言。 “砰砰砰砰……” 漆黑夜幕之中,陡然间响起一道道急促心跳声,心跳如雷,亦心跳如鼓,就这般响彻个不停。 偏偏那一位位修士,在这种心跳声之下,宛若蝼蚁朝拜天阙,井蛙窥看明月。 他们一身修为,就这般一点一点开始无声瓦解,好似冰雪消融一般,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一场幻梦。 第1171章 不止眼前这二百修,除了那五十尊阴阳观音之外,所有进入此方天地的人山各境之修,他们修为全部散作一空。 ‘李十五’手提着柴刀,佝偻身形在夜色中拉得很长,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每笑一声,脸上褶皱便深一分,仿佛有另一张面孔正从皮肉下浮出。 “咳咳!”,他一声声咳嗽着。 又道:“你们这些娃娃,为何要笑老道啊?” “哧”一声响起,带起一道鲜血喷洒如注。 只见‘李十五’提刀将一颗女修头颅斩下,就这样低头与死人头对视着,口中怒道:“你个女娃娃,还笑,还在笑!” 在他眼中,那是一张怎样的笑脸啊。 嘴角咧至耳根,眼睛弯成诡异的月牙,却是让人感受不到丝毫笑意,唯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空洞。 “呵,还笑是吧!” ‘李十五’手持柴刀,双手血淋淋的,将女修人头上面皮给生生剥了下来,好似剥鸡蛋壳般轻松随意,只是哪怕剥了人脸,在他眼中这颗人头依旧在笑。 “老道让你再笑!” 他目光愈发残忍,开始一刀刀刮着人头上残余血肉,这一幕就如一个老饕客,手持一把小刀享用一颗煮得软烂羊头,直至只剩森森白骨,肉全部被吃了个干净。 然而。 哪怕‘李十五’将女修人头上血肉全部刮掉,露出白骨骷髅,他依旧觉得在笑他。 他忽然暴起,又开始用刀背疯狂打砸颅骨。 “咣咣咣……”,几声过后。 ‘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徒儿瞅瞅,这玩意儿终于不笑话为师了!” 如此一幕,其余众修皆是胆寒。 然而更令他们心颤的是,自己双腿竟如软脚虾一般,站立都站不稳,好比凡人遇见食人猛虎一般被吓得走不动道。 偏偏他们,根本不知原因为何。 就像弄不明白,自己修为凭什么无缘无故散去。 夜色之中。 ‘李十五’身形愈发佝偻,沙哑的声音裹着夜风,像锈刀刮过骨缝,听得人胆战心惊。 他缓缓转身,望着在场众修:“老道我啊,最恨别人笑我了!” 接着,手提柴刀一步步上前。 砍头,剥脸,刮肉,敲骨…… 皮肉撕扯声,众修的惊恐惨叫声,敲碎头骨的“咣咣”声,以及‘李十五’一句接着一句的质问声……,一切一切,如一幅恐怖画卷正徐徐展开。 而云龙子,则是背着妖歌一颗人头,手脚并用朝前爬着,口中一声声沙哑笑着:“哈哈,老子就知道,遇到乾元子没救了,谁来都无用!” 与此同时。 五十尊阴阳观音,此刻正脚步虚浮,冒着夜色匆匆而行,个个面露不安之色。 “观音老大,咱们之前施的法,会不会真的施歪了,毕竟纸人羿天术其中也带了一个‘天’字。” “此地如此诡异莫测,万一真的以此为引,落在了那九尊纸人身上呢?” 忽然,一行观音身形顿住。 只因他们前方,出现了九个带着镣铐,背着铺盖卷的疯狂逃窜的小道士,是史二八他们。 “哥几个,要不咱们把行李丢了吧,逃得快些!” 猴七刚说完,脚步忽地一个踉跄,也注意到了一行阴阳观音,他们周身自放光明,哪怕身处黑夜,亦是得周遭照亮宛若白昼。 “他……他们长得可真好看啊,是男是女?” “还有二零,这不会是你本家吧,毕竟你长得也一副不男不女模样,一点儿没有猴爷那般的英雄气概!” 对面,为首一尊阴阳观音神色微变。 “那李十五称自己为十足观音,我隐约觉得有不对地方,可对面那个小道士,是阴阳观音一族血脉无疑。” 第1172章 “只是他并未修观音法,也并未蜕变为雌雄同体之身。” 双方,隔着十丈对峙。 一尊观音瞳孔猛缩:“你们快看,他们背上所背着的,像不像把纸人一族给踩扁了,然后再卷起来。” “只……只是,为何仅有八只?” 猴七说话漏风,嘴上被乾元子砍了一刀未来得及缝合:“喔,有一只被我丢火里烧了,咱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肯燃,怪我咯?” 一言既出,一众阴阳观音只觉一阵心中惊悚。 花二零一脸柔柔弱弱道:“各位好看神仙,能否麻烦让个道?” “行……行吧!”,为首阴阳观音点头,哪怕眼前这些小道士在他眼中宛若凡俗,依旧不愿多生事端。 “各位神仙,谢了!”,花二零等人学着猴子作揖,越过众观音继续逃窜而去。 却也是这时。 “砰砰砰砰……” 那种急促的心跳之声,竟是再次凭空响起,如鼓一般在众观音心头擂动,连带着他们修为亦是如冰雪消融,陡然间消散一空。 “等等!”,花二零脚步停了下来。 九个小道士背着铺盖卷,纷纷回头盯着这一幕。 花二零试探着道:“好看神仙们,你们咋啦……” 猴七直接打断:“狗屁神仙,他们身上都不发光了,而且站都站不稳,此咱们师兄弟还没用!” 他们对视一眼,随即操起凶器,如狼入羊圈一般朝着一众阴阳观音冲了过去。 花二零持菜刀将一尊观音抹了脖,那流动的猩红鲜血,衬得他一双眸子愈发残忍,狞声笑道:“到底谁是好看神仙啊?老子问你话!” 猴七更是咧嘴直笑:“方才你们是神仙,给你们点头哈腰应该的,至于现在嘛,呵呵!” 史二八吼道:“动作麻溜点,那怪物教过咱们的,做事儿尾巴得除干净,万一这些人给乾元子通风报信……,有没有用不管,反正砍了准没错!” 关三瞪大眼睛,举起一口铁锅猛砸,憨傻道:“嘿嘿,他们胯下长得和我们不一样,有丁有缝儿的。” 不多时,五十阴阳观音身首异处,死不瞑目倒在冰冷血泊之中,堪称凄惨至极。 至于身上一些有用之物,则被花二零他们挑挑拣拣带上了,毕竟他们又没棺老爷。 “道……道友,能否扶我一下!”,一位中年男修瘫软在地,见史二八等人疾驰而过,忍不住唤声求助。 而后就是,人头落地。 “哥几个,咱们这么杀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没有吧,师父又没教过我们说杀人不好,否则他为啥自己提刀想砍谁就谁?” “有道理,咱们只是觉得自己被杀不好,十五说这个叫什么‘生命本能’,是人都想好好活着。” 史二八将众人打断:“咱们尽量绕过人走,毕竟咱们想活,他们也想活,十五说这是什么‘菩萨心肠’。” 猴七嗤笑一声:“蒙谁呢?” “你之所以留着这些人,是留给乾元子杀的,好拖延住他,方便咱们逃得更远。” “毕竟咱们这位好师父可是教过的:无论何时,永远不要把他人想得太好,否则就要吃亏,吃天大的大亏。” 史二八静静立在原地,一张本是俊俏公子的面庞,在这山野中早已被蹉跎的不成模样。 只听他道:“我总觉得,咱们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的。” 山风拂过,吹人身冷。 众小道士穿得单薄,皆身子一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史二八道:“乾元子有次提过一嘴,我家原本百多口人,全被他给剁了脑袋,他又将襁褓中的我丢进人头堆里,并以此为乐……” 第1173章 猴七打着哈欠:“你不会想报仇吧?咱们才是和你相依为命亲人!” 他想了想,又道一句:“还有啊,那乾元子和李十五他娘的就是一个人,咱们小时候亲眼见过的,一个老道士融化成了一摊烂泥,然后变成了李十五。” 史二八摇头:“我总觉得,他俩是有差别的。” “至于报不报仇,另讲。” 他深吸口气,似有了什么决断:“我想让乾元子死,你们……相信我吗?” 说完不等众人回答,朝着身后狂奔而去。 “二八,你这是干啥?” “方才逃命时,我匆匆瞟了一眼,似有一座破旧道观,我得去看看能不能用……” …… 渐渐,天色大白。 “怪事,奇了怪了!”,‘李十五’佝偻着背,似有些不解,“昨日为师才剁了一百零八颗头,为何那张笑脸就不见了呢?” 他朝着一处空地望去,咧出一抹笑容:“徒儿莫慌,你猜猜为师现在要不要刳你一身皮子啊?” “没事儿,只是让你猜一下,徒儿你也晓得的,为师向来脾气不错……” 几息过后。 ‘李十五’神色瞬变,神色阴狠道:“你猜错了,为师今日非要刳了你!” 却是这时。 不远处草木丛中传出一阵动静。 “师父……师父,您口中的种仙观……可算是找着了!” 草木晃动不已,似有什么猛兽正要从中穿出。 只是出现的,却是背着铺盖卷的猴七。 他满脸欢喜之色,似撞见了什么大好事:“师父,找到了,种仙观找到了!” “什么?”,‘李十五’眼神一剜,急忙道:“乖徒儿,你再说一遍!” 猴七脖子一缩:“师……师父,昨晚可不是咱们要逃的,而是那些修士施了妖法,把各位师兄弟一阵风全给刮跑了。” “然后,咱们就找到了一处道观!” ‘李十五’将他衣领猛地一提,眼中露出狂喜之色,声音都是软了几分:“乖徒儿,你意思是为师就要成仙了?快速速引路!” 说着又朝身后吩咐:“十五,赶紧跟上吧!” 时间点滴流逝,师徒一前一后在密林间穿行。 而此方天地间的人山众修,虽修为仍是不存,却终于不再是软脚虾,能直立起身子走得动道了。 到了日中时候。 终于,一座破旧道观出现在‘李十五’身前。 而一同出现的,还有几个倒在血泊之中,断手断脚不断哀嚎的小道士,是丁二二,柳十九,刘十六……,关三则是目光憨傻瘫坐在一旁,胯下一团泛黄骚臭尿渍。 口中不断唤着:“二八,别杀我,俺怕疼!” ‘李十五’目光顿时阴沉,开口道:“咋回事,讲!” 丁二二面容黑瘦,捂着自己断臂,痛苦十足道:“师父,咱们昨夜寻到种仙观了!” “只是史二八那畜牲竟然贪心大作,他不仅不等师父,还想将仙缘一个人占为己有,甚至他还将徒儿手臂砍了。” 另外几个徒弟,同样此番说辞。 ‘李十五’佝偻着背,目光阴晴不定,只是抬头不停注视着这一方小破庙,阴恻恻突然开口:“这玩意儿便是种仙观?是为师求了一辈子的仙缘?” 猴七打了个哆嗦:“我不晓得啊!” “昨夜发现道观之后,徒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师父,然后就去寻您老人家了,后来发生啥就不清楚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抬脚踩在丁二二断臂伤口之上,用力来回碾压着:“徒儿啊,你确定没骗为师?” 下一瞬,一柴刀捅入其胸口之中,将一颗鲜红甚至还在跳动的心脏,从中一点一点给剜了出来。 回头望着关三:“徒儿,你来说!” 顷刻之间,关三眼中呆傻悉数褪去,反而抖擞着丝丝精明,与他那一副憨傻模样实在太过违和。 “师父,您可千万得小心,别被这一群叛徒给骗了!”,关三赶紧起身,将自己脑袋抻到‘李十五’身前,让他如抚摸一条狗般抚摸自己。 “师父您听徒儿讲,这种仙观是假的,就一处山间破观而已。” “还有昨夜,其实是这些叛徒自个儿逃的。” 关三一副狡猾恶毒嘴脸:“这一切,都是史二八使用伎俩想吭害师父您,甚至他们的断臂也是自己亲手砍得,是用苦肉计给史二八打掩护,让您信这是真的种仙观。” 刘十六顿时双目怒张:“杂种,你根本不傻!” 关三耻笑道:“你师兄我本来是挺傻,可谁叫师父对我好呢,每次都将猴脑让给我吃,又嚼了那么多个雀儿脑壳。” “所谓吃哪儿补哪儿,怎么着也该聪明了吧?” 说罢,又是拍着胸脯道:“师父您老人家生有慧眼,千万别进这道观啊,那史二八一定在其中鼓捣些什么害人玩意儿!” 猴七顿时跪了,满是惶恐道:“师父,徒儿不知道这些啊,我昨夜听史二八那杂种说这是种仙观,就赶紧寻您去了!” “所谓一声师父半个爹,一句徒弟半个儿,您……” 话音戛然而止。 随着一柴刀下去,猴七从腰部被一分为二,肠肝肚肺哗啦啦流淌满地,甚至还在冒着热乎气儿,微微跳动着。 ‘李十五’笑意直达眼底:“呵呵,半个儿,现在你真是半个了!” 而后,恶狠狠盯着一处空地:“十五徒儿,同为师进这道观瞅瞅!” 与此同时,他目中阴狠残忍陡然消散一空,转而化作一种不安和深深恐惧。 “是,师父!” 李十五一步步上前,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好似身后有一个‘人’持刀胁迫他一般。 而在他眼中,真是如此。 乾元子手持一把柴刀,站在他一丈开外,笑得他不寒而栗:“徒儿听话,去帮为师把二八那个孽徒处置了!” “嗯,徒儿一定!” 随着观门打开,腥味仿佛凝成实质一般,直往鼻孔之中钻去,史二八浑身鲜血淋漓,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觉得莫名有些眼熟。 在乾元子胁迫之下,他小心翼翼进入观内,匍在史二八身前。 依旧是那么一声,在他耳边虚弱响起:“十五,种仙观为真!” 也在这一刻,李十五猛地惊醒。 黄时雨,听烛,白晞,落阳,十五道君……,一切的一切,此刻悉数重新被他忆起。 他望着这一幕,脑海中疯狂转动,这算什么,是让他重新经历曾经的一幕幕吗? 那么,来过就是! 只听他道:“师父,种仙观是真的,二八说剥皮方能种仙,所以他才不惜剥自己皮的,这就叫‘剥皮种仙’!” “呵呵,那徒儿你先剥一个试试!” …… 与此同时。 人山境山官,正守在一棵金黄人杏树前。 “什……什么?”,他惊呼一声,“你让我等竭尽全力,帮一个名为乾元子的人,抢夺一座道观?” 第1174章 破旧道观之中。 扑鼻的血腥味,满地剥下的人皮,一道道痛苦的呻吟之声,这一幕又一幕,恍然如昨。 “师……师父,若是徒儿真成了仙,那可咋整?”,李十五撕扯掉腿上一块人皮,冷不丁说了一句。 “徒儿啊,若是这样真能成仙!”,乾元子一双浑浊瞳里透着幽光,口吻残忍且带着戏谑,“那为师啊,就大方将这种仙观让你!” “毕竟咱爷俩儿可是师徒,连根带骨不分家,谁成仙还不是一样的?” 李十五不再言语。 而是一如过往那般,剥皮种仙! 还有如今重来这一回,他感受又不相同,首先便是他这好师父乾元子,同样谁都不信,只信自己所相信的,也不知师父学徒,还是徒弟继承师父衣钵。 此外便是。 乾元子同老道一样,是存在他视野之中。 他李十五、乾元子、老道,永远只有其中一个能以血肉之躯出现,话句话说,他们三儿是真的共用一具躯体,也就是所谓的‘一体三头’,就他娘的跟个怪胎似的。 时间点滴而流。 哪怕重来一次,‘剥皮种仙’这一过程依旧痛彻心扉,痛得李十五龇牙低吼,神色狰狞如鬼。 而接下来。 一切一如往昔。 满地黑土如妖如魔一般,开始将李十五一寸寸淹没,似想将他当作一颗种子埋进土里。 乾元子神色前所未有大变,开始跪地痛哭、哀求,然后恶毒咒骂,最后竟也开始剥皮,想做这最后一搏参与这场‘种仙’之争。 望着这一场景。 李十五哪怕在脑海之中重温无数次,此刻再次亲眼见证之下,依旧如饮甘泉,算是他此生‘最爽’之时。 他肆声畅笑着:“哈哈哈,哈哈哈哈……” “师父啊师父,记住了,这仙缘,老子替你接,这仙,老子替你成!” 乾元子神色怨毒,发疯一般撕扯着自己人皮:“孽徒,为师不会让你如愿的,你休想……” 道观之外。 如今猴七已死,丁二二被剖心,史二八剥皮之后生死未卜,只剩下关三,花二零等六个徒弟。 哪怕以他们调性,如今见到那观内残忍一幕,也是忍不住的浑身反毛,喉头滚动。 “这……这到底算啥,我咋看不懂呢?”,刘十六摸着脑袋瓜子,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而这刘十六,便是那个在短时间学得棋艺,然后同乾元子对擂一局不输那个,后被乾元子直接掀翻石头棋盘,举起棋盘直接将其砸死,砸成一堆肉泥那个。 所以也可以说,刘十六也是输了,输得一无所有,彻彻底底。 “关三!”,柳十九同另外几个师兄弟,则是手臂柴刀,咬牙切齿般一步步开始逼近,“你可是装得好啊!” 关三哪怕体型高过其他几人一大截,却是依旧被逼得步步后退,他深知这些师兄弟是什么货色,这毕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 哪怕他们断了手臂,他依旧吓得不敢独自面对几人。 只见他手指着花二零:“呵呵,说我装?” “这不男不女的小娘皮,不是最会装的那一个?” “他这一路每日夜里可都是睡得帐篷,偏偏还装得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保不准心里早已乐开花,嘲笑咱们这群师兄弟又憨又蠢!” 花二零顿时怒目:“好一个叛徒,死到临头还敢挑拨是非,赶紧弄死他……” 只是他话未讲完。 这山野之间忽地狂风骤起,卷起满地枯叶与尘土,道观残破木门被吹得吱呀作响,同时也吹得他们睁不开眼。 第1175章 与此同时。 一道巍峨如山,仿佛与天地同息身影,轰然降临。 乃云山境山官。 他面上依旧笼罩一层云雾,就这般站在道观门前的空地上,眼神睥睨望着几个小道士,同时抬眼望着种仙观中一幕幕场景。 而在他身前,有一棵叶片橙黄,通体宛若金汁浇灌而成的银杏树,正是人山之根,人山之魂。 “云山境山官,今日来此,助乾元子登仙。” 这道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之威严,仿佛山岳低语,每一个字都重重压在众人心头。 他身前那棵黄金银杏更是随风而扬,叶片相撞,发出清脆如金玉的交鸣之声,洒下片片光晕。 天地之间,陡然一静。 而后便是看到,一道道璀璨流光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每一道光中,都站着一道极为不凡身影,更是面带毋庸置疑之色。 口中怒吼: “离山境之修,今日前来,助乾元子登仙!” “遥山境之修,今日前来,助乾元子登仙!” “舟山境之修,今日前来,助乾元子登仙!” “雷山境之修……” 一道道怒吼呐喊之声,宛若雷鸣一般,震彻此方天地。 接着一道道身影从天而降,散落四方,将那一座破旧道袍给团团围在中央,这些身影密密麻麻,竟是不下百万之数。 而他们,正是昨夜修为尽失的人山众修。 此刻,所有人修为俨然已经复原。 关三,花二零等小道士面面相觑,也不内讧了,开始齐面来人。 “各位神仙,敢问你们可是来和我家师父争仙缘的啊,他如今就在这道观里,进去就是了!”,刘十六煽风点火道。 却是人山众修视他如猪狗,见他们宛若无物,根本置之不理。 一老者朝着云山境山官俯身行礼:“没想到大人也沦落此方天地之中,不知大人之前在何处,为何……” 山道答:“我为山官,自是得守着人山之根,不敢离开半步!” 老者又请教道:“大人,昨夜我等修为,因为一声声凭空而来心跳声陡然散去,今日又悉数归来,小老儿心中惶恐不已,山官大人可否解惑?” 山官目光依旧注视着种仙观中,缓缓开口道:“你等昨夜听到的心跳,实则根本不是心跳。” “而是,人山之根因害怕而颤抖的声音。” “你等皆出自人山,若将人山看作一块地,你们就是这方地上长出的花儿,昨夜地在颤抖,在恐惧,连带着你们也受到冥冥中影响,变得腿软之软脚虾,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如此解释,可是明白了?” “原来如此,谢大人解惑!”,老者恭敬行礼。 “只是大人,小老儿方才来时,见到了那五十尊观音尸骨,他们并非人山之人,修为为何也跟着没有了,以至于遭人毒手!” “是李十五,是李十五杀他们的!”,柳十九当即污蔑,过程顺口至极,反正事已至此,他们觉得乾元子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且在他们心中,李十五乾元子本就一人。 山官置若罔闻,口吻凝重:“昨夜,人山之根极怕,前所未有的怕,如今近距离之下,哪怕那些阴阳观音非人山出生,依旧被影响到了。” 这时,一男修站了出来。 眼中惊恐未消道:“大人,我等昨夜遇到一怪事,一个给人感觉很老的年轻小道士,非说我们脸上有一张笑脸,在笑他。” “也就是那时,我们修为开始消失的。” “且同行有一百零八位道友,被那道士用残忍至极手段屠戮,哪怕此时忆起,依旧心中惊恐连连。” 第1176章 男修说罢,伸手一指:“大人,就是他,就是那座道观之中,正在剥自己人皮的那个道士!” 山官眉头微皱:“笑脸?” 他望着自己身前那棵银杏,口中呢喃:“莫非你昨夜如今恐惧,真是因为一张莫名笑脸?” “为何,我见不到?” 道观前,花二零几人对视一眼,姿态放得极低,试探着道:“各位神仙,你们说是来帮乾元子登仙的?” 只是,依旧无人搭理。 而天地间狂风肆起,百万道身影宛若宛若天兵,个个神色肃穆,眼中唯有那一座小小道观。 一女修怒吼道:“今日我等,来助乾元子登仙!” “我事先不知这个名,也不知这一件事,但依旧循着冥冥之中指引来了,那么此事,非做不可!” 云山境山官一直盯着道观之中,似终于窥见端倪,口中道:“尔等包括本官在内,都是因人山之根而来。” “还是便是,本官方才洞悉观内良久,除了一个自言自语的小道士外,再也不见任何身影,也不见所谓的乾元子。” “只是本官想明白了。” “看不到便看不到,毕竟两虎相争,我等若是要帮助其中一头,那么将另外一头直接杀死便是!” 他话锋杀机绽放:“所以,将那小道士杀了不就成了?” 瞬息之间,百万之修同时杀机绽放,将此方天地化作一处名副其实的森罗地狱。 “不……不可以!” 然而,却是一道背负人头身影匆匆而至,满口惶恐道:“绝不能杀李十五,这样会将乾元子放出来的,待到那时咱们更是死路一条。” 这人,是云龙子。 他不断求道:“大人您信我,就信我一次!” 然而迎接他的,唯有一道道漠视目光。 此时此刻。 破旧道观之中。 李十五半个身子已被黑土所包裹,且乾元子才将一双脚埋进黑土之中,速度差上太多太多。 “怎……怎么可能?”,他目光晃动,而后其中戾气开始疯狂蔓延,口中狞声低吼:“老子就知道,就知道,所有人都是刁民,世人不死尽,害我之心不止!” 而乾元子,同样朝着观外望去。 他一心只有李十五,一心只有种仙观,并未关注于外界,但是也听清了一句,外边那百万之修居然全部是来助力他登仙的。 “哈哈哈哈哈……”,乾元子顿扫心中阴霾,阴戾笑了起来,“徒儿啊徒儿,你今日怕是要失算了。” “因为啊,你运气不可能有为师好的,绝对没有!” “这么多年来,为师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也拦不住为师,什么也限制不住为师!” 他话声沙哑,让人听着刺耳至极,接着咧出一口腐朽黄牙,阴森森吐出四字:“心有所愿,必有所成!” “好徒儿,这就是你的师父,乾……元……子!” 李十五一声不发,只是加快剥离着自身人皮。 而外界已然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云龙子俯身跪地,是那般的苦苦哀求,求不能帮乾元子,只是依旧无果。 云山境山官仿佛与天地同息,一身修为骤然间释放而出,百万修士齐声应和,法诀光芒冲天而起,汇聚成一道横贯天地之璀璨光河,携不可匹敌之势,朝着观内李十五冲刷而去。 “噗!” 李十五一口心头血喷出,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块块被震裂的内腑碎片,也一同被吐了出来。 种仙观在术法长河之下安然无恙,唯有他被重重拍飞在种仙观墙面之上,看上去愈发的惨不忍睹。 李十五性命无危,偏偏他在这一击之下,宛若一只萝卜一般生生被从土里拔出一寸长短,若是再来个十多次,非将他从黑土之中彻底拔出来不可。 第1177章 “怎么会?怎么会呢?” 李十五想不明白,按理来说种仙这一过程难以被打扰才对,偏偏他就是被拔出来了一寸。 “莫非,是你?”,他死死盯着外边那一棵如金般的银杏小树,那看似是一棵树,可给人感觉却是一座拥有日月星辰盘旋的无尽大山。 “刁山,刁山,老子要弄死你,一定要弄死你!” 李十五一声声低吼,而后开始更加疯狂撕扯身上人皮,然而百万之修的第二击,已再次如滔天巨浪般席卷而来,且一浪更高过一浪。 “噗……”,他再次一口逆血喷涌,胸腔骨骼尽碎,剥皮动作被打断,也再次从黑土之中被多拔出了一寸出来。 乾元子见这一幕,一张歪嘴笑得那叫一个合不拢,同时他手上剥皮速度再次加快,他忘了疼痛,只有对得到种仙观的迫不及待。 “心有所愿,必有所成!” “心有所愿,必有所成!” “十五啊十五,你还想同为师来斗?” 种仙观外。 云龙子面白如纸,似是被活生生吓得,他背负妖歌人头,一声又一声:“大人,住手,住手啊!” “您瞧瞧,我手中这破扇都打不来了,它也在怕,您快看啊!” 只是,依旧无人正眼看他一眼。 而百万之修合力的第三击,已然而至。 种仙观中。 李十五已经看不出个人形来,只是他依旧没放弃,而是颤抖着用一把小刀,艰难撕扯自己人皮。 也是这时。 一道轻到近乎微不可闻之声,蓦然在种仙观之中响起:“十……十五,我能帮你吗?” 这声音,是史二八的! “十五,我能帮你吗?”,史二八之声,再次响起。 “二……二八!”,李十五目光挪向一处,有些难以置信。 此刻的史二八倒在血泊之中,身上半数人皮被自己剥下,只是他依旧未彻底死去,而是仍有一丝气息尚存。 他话声极轻:“十五,你和乾元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他话并未说完整,只是艰难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一道在疯狂撕扯自己人皮,被他一度视之为梦魇的身影。 李十五停下手中动作,与之对视,神色狰狞到了极致:“乾元子,老子宁愿舍弃天门而不入,哪怕永生堕入九幽轮回,也要诛杀于他!” 史二八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已明白了。” “所以十五,我能帮到你吗?” “反正我也快死了,也无所谓了。” “还有啊,我虽然看不懂你和师父在做什么,但是也清楚晓得,若是他成了,不仅我活不了,外边二零他们同样只有死路一条!” 李十五眸光晃了一下。 口中一声声低喃:“你能帮我什么?”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却见史二八缓缓撑起自己身子,朝着观外唤道:“你……你们进来,我有话要说!” 刘十六他们站在观外,其中除了关三之外,满眼皆是死意,这些神仙可是都来帮乾元子的,到时他们能活? 毕竟他们,可是同对方一起算计,哄骗乾元子这座破观是真的种仙观的。 “进……进来!”,史二八铆足劲,又是唤道。 “二……二八在唤我们,赶紧!” 一众缺胳膊断腿儿的小道士,朝着观内而去,仅剩的这些人中,唯有关三,花二零算是四肢健全。 “我们,得帮十五!”,史二八眼神带着毋庸置疑,话声虽轻,却也极重,“必须帮他,是必须!” “可是!”,刘十六低着头,欲言又止。 史二八咳出一口血沫,抓住刘十六胳膊,近乎吼道:“师父是师父,十五是十五!” “十五他,可曾有对不住我们半点地方?” 第1178章 他语气放缓:“这么多年下来,荒山野岭多难熬啊,你们也晓得的,有十五在,总归是不一样的。” 而那百万人之修,攻势愈演愈烈。 不伤种仙观分毫,亦不伤一众小道士,唯有李十五愈发破碎,愈发的……被从土里拔出来。 “逆徒,一群逆徒,为师非要杀了你们不可!”,乾元子一对大小眼布满残忍之色。 另一边。 刘十六等人低着头,他们眼中交织着恐惧、迷茫,却又带有一丝被史二八点燃的决绝。 孔二三望了一眼自己断腿,语气有些落寞:“之前为了骗过师父,我都将自己腿砍了半条下来,这还如何帮十五啊!” 然而李十五,却是忽然笑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撕裂的弧度,带着颤音道:“二八,你确实能帮我,你们都能!” “如何帮!”,史二八眼中神光一震。 李十五深吸口气,望了一眼殿外,再次开口:“因为你们,都是道骨!” “而我有一术,配合你们道骨所带来的无匹领悟之力之下,或许能让你们一身修为,攀升到一种难以想象地步!” 李十五话音一顿,咬牙重声道:“其名为,点香!” 史二八顿时明悟过来,话声决然:“十五,请授我等妙术!” 李十五点头:“好!” 种仙观之外。 云山境山官摇头一笑,姿态宛若那天上人,俯瞰地上蝼蚁。 他道:“这小子意思是,让另外几个啥也不懂的小道士,从此刻开始修行,然后就能匹敌百万人山之修,匹敌一位山官?” “实在是,太过不知所谓了些!” 种仙观中。 李十五已开始传授,只听他口中念诵:“点香术,开经偈文,” “虚室生白,烟通万冥。” “一炷冲玄,九转成灵。” “无修而修,无升而升。” “香烬道显,妙入玄庭。” 接着又继续口诵:“香非外香,乃心苗所化,烟非实烟,是本性光明,一缕透十二重楼,百脉自璇玑倒行。” “愚者见香为香,智者见香为桥,圣者知香本空,初烟袅袅,如太初氤氲,再烟缭绕,似混沌初分,一烟直上,若天梯自成。” “烟起时,万缘俱寂。” “烟散处,诸法空明……” 小小道观之中,一众小道士聚精会神聆听着,哪怕关三也是扯大了耳朵,不敢错过哪怕一个字。 仅仅,过去三十息不到。 史二八眼中光芒骤亮,仿佛有星火在瞳孔深处点燃,他周身有一种道韵散发而出,道韵如烟如雾,竟和李十五口中吐出的经文形成共鸣。 “我……我好像明白了!”,他突然低吼一声,双手不自觉地结出一个古朴道印。 而后竟是真有一根金黄长香,在他头顶凝聚而出,且充斥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气息。 史二八继续吼道:“点!” 一字落,长香燃。 在这根长香被点燃的刹那,仿佛某种古老意志被唤醒,让此方天地……连着观外百万之修都是陡然间安静无比。 也是自这时起,史二八修为开始凭空攀升。 他不修灵气,亦不修恶气,就这般打开一道又一道人体桎梏,朝着一重又一重新天地攀升着。 花二零,关三,刘十六,柳十九,孔二三……,同样头顶一根金黄长香被点燃,一身修为更是如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到了这一刻,你帮谁!”,史二八望着关三,一双眸子冷得吓人,“我只问一次!” 此刻。 迎着一众师兄弟们杀意外露目光,关三无力低下头去:“我……我帮十五!” 下一刹那。 只见一道道身影一步踏出观外,周身笼罩氤氲霞光,如华盖垂落,亦如真仙亲临。 史二八与百万之修对峙,与云山境山官对峙。 “香燃三寸,可窥天门!” “今日,你们都得死!!!” 第1179章 破旧道观之前。 七道身影并排而立,周身玄光万千,气息如神如圣,恍若亘古长存的星辰降临凡尘。 这一刻。 就好似此方天地,都匍匐在这七人之下。 然而,在他们头顶之上,仍是有一根金黄长香高悬,且是点燃着的,让他们修为不断拔高,再拔高,每一息后,似都到了又一重崭新天地。 “各位,可是准备好赴死?”,史二八浑身被金黄长香燃烧产生的氤氲之气笼罩,好似有星河席卷身侧。 他之前因剥皮而出的恐怖伤势,也早就随着点香术的施展,消失的无影无踪,不止是他,其他几位师兄弟的残缺之身同样补齐。 “你……你们?” 云山境山官见这一幕,心中之震撼宛若惊涛骇浪,在他之波澜一生之中,从未有这么一刻,心中是如此不平静,整个人好似失了言语一般。 而那百万之修,在那七道身影衬托之下,渺小宛若蝼蚁,百万之人数,不敌其中一尊之光辉。 “你们……究竟施展何等邪法,能施此等逆天之举!”,云山境山官终于憋出这么一句。 只是,那七道身影神色漠视,看他如路边一根草芥没有任何区别。 双方之势,在这一刻已然彻底逆转。 柳十九眼神如电,透过山官面上那层云雾,直接落在其震颤的瞳孔之上,声似寒霜:“还是那句话,之前你上我下,我等卑微如狗是应该的。” “现在势转,你说究竟谁是狗啊?” “各位,杀!” 一语喝罢,杀意宛若冲霄而起。 与此同时,云龙子一张苍白如纸面上,满是狂喜之色,不断吼道:“各位师兄,自己人,咱们自己人啊,李十五曾杀了我两次,杀是亲骂是爱啊……” 只是此刻的他,宛若一不起眼边角料,根本无人在意。 然而这时,惊变又起。 那一棵宛若黄金浇筑的银杏小树,突然间无风开始抖动起来,洒落霞光如亿万金丝垂落。 而这些霞光宛若长眼一般,齐齐没入那百万修士身躯之中,将他们瞳孔化作熔金之色,也使得他们修为,在这一刻同样迎风而涨。 原本在七道身影威压下瑟瑟发抖的他们,开始散发出一种古老而蛮荒意志,那是一座自有日月星辰盘旋的无尽大山。 云山境山官,莫名松了口气。 他语气沉静下来:“尔等孽障,可知这一座山代表着什么,位格又到了何种境地?” 他望着那七道身影,语气猛地加重:“所谓‘无修而修,是为盗天!’,可偏偏今日,你等翻不了天!” “人山之修听令,助乾元子,登仙!” “登仙!”,百万之修同喝,声浪化作如山威压朝着道观前七道身影横压而下。 只是,犹如清风拂面。 刘十六轻笑了一声:“师父乾元子前几日才教我下了棋,他自己都是个臭棋篓子,算是个懂得一点棋规的门外汉。” “偏偏我,下棋如有神!” 随着一语说罢。 刘十六抬指之间,一座堪称‘浩瀚’的棋盘虚影自他指尖蔓延开来,纵横十九道,偏偏上面那一颗颗黑白棋子,是那些双目化作熔金之色的人山之修。 只此一张棋盘,将十万修士笼罩。 “此局,名为‘兑子’!” 话音未落,便是有两道修士身影互相碰撞,化作一团鲜艳血雾,他们得之于人山意志的修为,在这一刻脆弱的仿佛纸一般。 “砰砰砰砰砰……” 一道道血肉炸开的声音不断响起,每一声,都是带起一团血雾如烟花般璀璨绽放,鲜艳的夺人心魄,鲜艳的骇人听闻。 第1180章 云山境山官面色骤变:“以天地为盘,众生为子?你……” 史二八回头望了道观之中一眼,转头将话声打断,语气悠然:“你们这人山之意志苏醒,还是敌不过十五授于我等的点香术啊!” 云山境山官长呼吸一口,口中极为凝重:“若是将人体看作容器,你们七个,容量比这百万之修大上太多。” “他们哪怕有人山加持,依旧到了某种极限就停了下来,继续下去无外乎自爆而已。” “偏偏你们,不知尽头在何处!” 史二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弧度,周身玄光随呼吸明灭,仿佛与天地同频:“因为十五说,咱们师兄弟都是些什么狗屁道骨啊!” 言尽之时,他一步朝着云山境山官跨越而去,脚尖所踏之处,虚空泛起圈圈涟漪,仿佛一切道法在他脚下化作有形之纹。 他指尖如刀,一刀划破山官面上那一层笼罩的云雾,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中年面孔出来。 而后指尖悬停于山官眉心三寸,气机如丝,缠绕生死。 口中寒声道:“狗屁人山之志,不过是岁月之残响,今日有我等师兄弟在前,任何想帮乾元子之人,唯有死!” 说罢,便是一指按压在山官额心正中。 “咔嚓!” 仅此一声,山官额骨碎裂,接着以此为起点,一道道裂痕不断在其身上开始蔓延,好似化作一只满身蛛裂的琉璃花瓶。 史二八收指而立。 身后,山官身躯如冰裂琉璃般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晶莹碎末,飘散在道观前肃杀风中。 “什么山官?简直比那满山乱蹿的野猴子还好杀!” 与此同时。 其他师兄弟几人,皆在肆意屠戮着。 心中无任何负担,亦不起丝毫波澜,还是那句话,他们若有本事杀自己等人,杀就是了,不挑他们理,反过来同样应该如此。 “各位师兄,我一伙儿的,真一伙儿的,可别认错了啊!”,云龙子背着妖歌一颗人头,躲在一处角落之中,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看来,不面对乾元子就是最好的事,天下一等一的幸事,其他管它那么多。 道观之中。 李十五双手宛若鲜血浸染,开始撕扯自己面上人皮,他一声声笑着:“老东西,瞅见没,老子已经成仙了。” “我仅仅念几句口诀,就能将二八他们点化成仙,哈哈哈,要不你反倒来拜老子为师算了。” “乾元子徒儿,还不给为师磕一个?” “乖徒儿,好徒儿,快快……,赶紧来给为师磕一个!”,李十五笑得肆意,笑得癫狂。 他取得先机在前,哪怕之前被人山百万之修所阻,可今日,乾元子终究还是与种仙观无缘。 “逆徒,逆徒……”,乾元子失了人皮包裹之后,就宛若一具没有多少血肉的干尸一般。 他时而哀求,时而怒骂。 唯有眼中对种仙观的渴望,不仅不减少丝毫,反而如熊熊之火一般,越燃越旺。 “元儿啊,你现在来给为师磕头!” 李十五大笑着,又道:“只要你磕头磕得响,为师也传你成仙秘法,让你同二八他们一样成仙如何?” 道观之外,渐渐静了下来。 云山境山官,人山百万之修,全部碎了,正儿八经的全都碎了,化作一具具血肉尸骸,横陈在那漫山遍野之间,犹如一幅以鲜血铺就的残酷画卷。 史二八,关三,花二零,柳十九,刘十六,孔二三,沈十四,七人齐齐进入道观之中,一双双眸子皆注视着李十五。 第1181章 在他们头顶之上,那根金色之香快燃到一半。 哪怕他们是道骨之躯,似也不能支撑将这一根香完全点燃,而是燃烧速度渐渐放缓下来。 “咱们,能弄死那老东西?”,刘十六忽然提了一句,而后又是自顾自答道:“不用说了,我知道!” 在他们几人心中,在破开那一重重桎梏之下,通过回忆过往一幕幕场景,他们心中开始生出一种明悟,那就是乾元子,可能是杀不死的。 哪怕是,此刻的他们。 李十五一边撕扯下自己人皮,一边与他们对视,嘴角扯出一抹笑意道:“其实,你们都不差的!” “若是能出去,天地间大可驰骋,与任何人争锋,唯有一个阻碍,那狗屁思鬼太子。” 史二八低着头,望着自己身上霞光氤氲。 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低沉和落寞,牵强笑道:“只怕是,我们永远也没机会出去了啊。” “而且,我隐隐感知到咱们这些师兄弟们,都有着另外一个结局,而偏偏那一个结局,好像才是真实的。” “在那个结局之中,道骨无用,也没有点香术,没有我等如仙如圣,也没有我们身上这万千霞光。” “在那里……” “我剥了自己身上人皮,一个人倒在一座破烂道观之中,躺在那冰冷地上苦苦挨着,只为了等你上门,当然我也就这样被活生生疼死了。” “还有十六,被砸成了一摊肉泥,哪有方才弹指化天地为棋盘,灭杀十万修的机会啊。” “关三被砍成了两截,算这家伙活该,十四是被砍断脊骨取血喂棺老爷了,还有二零……,他似乎下场也不算很好,被拆了全身骨,如一摊烂泥般放在烈日下活生生晒死,最后成了鬼……” “唉,可惜了!” “眼前不过幻梦,另一个残酷结局方才为真。” 李十五有些愣神:“你……这些也都知道?” 史二八点头:“窥见一些!” 他的声音在道观中回荡,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疲惫,身上霞光明明璀璨如星,却映得他眼底一片灰暗。 花二零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十五,救我!” 刘十六顿时瞪大眼:“你平日处处耍鬼心眼儿,还有脸让十五救你?” 花二零回道:“那又如何?” “你们是死得彻底,可我花二零却不是啊!” “我死后化鬼,修什么鬼观音之法,万一还有一丝丝获救机会呢?至于你就安心去死吧!” 师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提乾元子之名,李十五一边撕扯自己身上人皮,眼中难得浮现丝丝真正笑意,至于云龙子…… 他偷摸蹲在殿外墙脚之下,人是不敢进去的,偏偏竖起耳朵一个字不想错过,想弄清这些人究竟怎么回事,他好琢磨琢磨,能不能介绍给自己娘认识。 然而,又是变化起。 那一棵如金浇筑而成的银杏小树,凭空开始显化于道观之中,且,出现在了乾元子身后。 刹那之间。 李十五脚下黑土,居然开始疯狂朝着乾元子身上席卷而去,似将他当作了一颗种子,想将他给埋进土中。 这一刻。 李十五神色前所未有骇然,也前所未有戾气与杀意开始疯狂席卷。 “刁山,刁山,你帮老东西而不帮我,好,好得很啊!” 他想不通,为何这所谓的‘人山之根’,能影响到种仙观中的黑土,又为何会不惜一切助力乾元子。 “老东西,你究竟是谁?”,李十五神色狰狞若鬼,死死盯着那一道苍老身影。 第1182章 而乾元子见此情形,眼中渴望已仿佛溢出。 一张歪嘴不停低声自语:“种仙观,种仙观,就要是我的了!” 而后抬头死死盯着李十五,还有史二八等一众师兄弟们,眼中怨毒残忍已然凝成实质。 “都是些好徒儿,好得很啊,你们给为师等着,只要为师也成了仙,看如何收拾你们。” 史二八瞬息间察觉到了不对。 连忙发问:“十五,究竟怎么了?你快说啊!” 李十五猛喘口气,眼中一根根猩红血丝密布,咬牙般吐出两字:“砍树!” 七位师兄弟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凝一身之玄奇合于一只手掌之上,朝着那棵银杏小树劈砍而去。 然而,树身不起丝毫反应,连撼动一丝都是不行。 “怎会如此?”,刘十六惊疑一声。 史二八屏息凝神,眸中玄机绽放,似抓住了什么,只听他道:“我等,充其量不过一场幻梦!” “杀得了那百万之修,甚至能杀那尊山官。” “可终究,杀不了一座真实存在的‘山’。” 他低沉一声:“若是,我们是真的就好了!” 花二零问道:“十五,事态可是紧急?” 李十五望着脚下,黑土都开始朝着乾元子身上聚集,怕是不消片刻,就得被赶上甚至是超越。 他道:“这刁山,在帮老东西抢夺种仙观,此番下去,种仙观必定易主,乾元子就成了!” 不待众人反应,他又是吐出句话:“这树,我来砍!” “这树,我来砍!” 李十五此话一出,好似石破天惊一般,让所有人心头为之一震。 “不能,不能砍啊,这影响太大太大了!”,云龙子出现在道观门口,依旧不敢踏进来一步,“这树砍了,那就是大罪,天大的罪啊!” “你会没救的,彻底没救的!” “只是……”,云龙子话音突然顿住,他想起了乾元子,又开始犹豫起来到底该劝还是不劝,陷入两难抉择之中。 “滚!”,关三一拂袖,云龙子被掀飞老远。 七人互相对望一眼,立即心中有了决断。 “咱们活不活不重要,绝不能让那老东西安逸了。” “没错,种仙观是真是假先且不论,其他任何人得了老子没话说,就不能便宜了咱们这好师父。” 史二八追问一句:“十五,确定要砍树?” 李十五点头,神色狰狞道:“赶紧,废话那么多干甚,没功夫啰嗦了!” 乾元子见这一幕,转身望着那棵银杏树影,一声声道:“好树,乖树,宝贝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你帮老道得了种仙观,老道立即收你为徒,且今后只有你一个徒儿……” 此时此刻。 道观之中。 七人头顶那根金黄之香依旧燃着,他们气息交融,玄光交织,行成一幕又一幕恢弘异象。 史二八眉头紧锁:“十五,这树我们是砍不掉了,与修为无关,而是仿佛和这树之间隔了一层壁。” “那么如今,我等试着将修为借于你。” “以你真实之身为桥梁,来斩这一棵人山之根。” 话音一落。 其余六人同时一指点出,周身玄光暴涨,化作七道洪流般汇向李十五,流通他四肢百骸之中…… 一息,两息,三息。 仅仅三息之间,李十五修为如无尽沧海倒灌而下,涨,涨,涨……一路不停地涨。 等于是七道点香术之力,此刻悉数归于他一声。 “刁树,焉敢害我?” 李十五猛地起身,一步步朝着那棵树影而去。 他浑身身被一种流动着的黑色土壤包裹,好似身着一副黑铠一般,实在太过妖邪。 只是在史二八等人眼中,他身上并没有什么黑土,而是一具剥皮后的血淋淋身躯,每走一步,就落下一个血脚印。 第1183章 甚至七人修为同聚他一身,依旧没将他剥下的人皮修复过来。 “刁山,刁树,这可是你自找的!” 李十五平复呼吸,手中一把柴刀开始凝形而出,半臂来长,前重后轻,和乾元子使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砍树,砍柴,自然得用柴刀!” “逆徒,你敢!” 然李十五手中柴刀已起,没有寒光,没有风声,如一团浓稠的时光,就这般轻飘飘砍在了那棵银杏树上。 “嗡……” 树身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树身未断,反而浮现出无数细密的人脸,其中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贩夫走卒,亦是有豪门大户。 不止有人脸,还有无数的飞禽走兽,花鸟虫鱼……,此刻在树身在浮现的,赫然是人山之上的亿万生灵。 这棵银杏树,似想以此,让李十五心中生出怜悯,如为这亿万生灵着想,放弃砍树这一想法。 “刁民,都是刁民,你们全部都想害我!” 李十五低声怒吼,第二刀已砍了下去。 树身依旧浮现出一圈圈涟漪,只是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寻常百姓或生灵,而是一道道巍峨如山的身影,他们高不可攀,威不可言。 似想通过这些人,来震慑住李十五。 “山官,狗屁山官!” “我李十五,乃爻帝亲封第一山官,他们该给我磕头行礼!” 一言出,带起第三刀起。 这一次,树身上再无任何显化,唯有一声声哀鸣不断响起,带起金色叶片簌簌而落,而后迅速枯萎失去光泽。 似这棵树难以置信,眼前这道身影竟是真的敢朝着自己下手。 见这一幕的史二八,连忙几步上前,用身上破旧道袍接起了银杏树金黄叶子,即使他动作在快,依旧不过接了区区十几片,其它落地之后悉数凋零枯萎。 “唉,可惜了!”,他叹了一声,“眼前树非树,叶非叶,这玩意儿可是天大宝贝啊,怕是此番之后再也遇不到了。” “我们师兄弟是用不到的,十五你收好。” 只是李十五,已开始闭目盘坐下来。 少了百万之修,少了人山之根。 种仙之进程,此刻再次恢复如常。 脚下土壤泛着令人心悸的漆黑光泽,流动着不断朝他身上覆盖而去,想将他给种进土里。 至于乾元子,自然口中恶毒咒骂不断,如第一次在种仙观时那般场景。 李十五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毕竟种仙之事,于此刻起再无转折。 道观之外。 云龙子双目茫然,眼角却是不自觉挂着两行泪水,他感到心疼,锥心般地痛。 “完……完了,树真被他给毁了,这可如何是好!” 道观之中。 花二零又是一句:“十五,救我!” 其他几人默默低着头,神色有些落寞,且藏着一丝丝不甘。 史二八嘴角勾出一抹苦笑:“可惜了,我们皆是被定在了那一个结局,过程已写好,结局已注定,就这般……默默无名死在那荒山野岭之间,尸骨无存。” 刘十六低声一句:“如果我们也能活着离开连绵荒山就好了,我活了十几年,啥也没吃过,啥也没没尝过,啥也没见过……” 史二八道:“可惜,没有如果。” “那走不尽的崎岖山路,熬不住的寒冷夜晚,这一切又一切,早已把我们困死在那一座座大山之中,再也出不去,再也没机会!” 时间点滴而流。 李十五种仙成功,乾元子再次‘命陨’。 却也是这时。 天幕被撕开一道缝隙,一道道眸光携无尽之怒火注射而来,似要吞噬淹没一切。 “轰隆!”,一道雷声炸响。 “李十五,死罪!” 第1184章 (狗屁审核,夜夜卡我) “轰隆……” “轰隆……” 天穹撕裂,万雷如龙,无情嘶吼咆哮着,似天地间唯剩这煌煌神威,要将那胆敢砍伐‘人山之根’的孽障荡涤成灰烬。 “李十五,死罪……” “李十五,死罪……” “李十五,死罪……” 一道道怒吼之声,带着无穷无尽杀伐之意,响彻在种仙观之中,响彻在这连绵荒野之中,也响彻在整个人山。 种仙观中。 李十五缓缓起身,身影挺立如松。 仰头望向那那漫天雷光,手中柴刀倒映着刺目寒芒。 此刻他所处在的这片天地,宛若一颗‘鸡蛋’撕开了一道裂缝,而裂缝之外,便是那矗立着的一尊尊山官,以及悲恸的人山中的数不清生灵。 他们并未踏进这颗‘鸡蛋’,只是将一道道目光,一声声怒吼,一份份澎湃杀意,尽情朝着那一座破旧道观宣泄而去。 史二八他们七人,同样抬头望着这一场景。 他眼神凝重道:“十五,砍树之后的麻烦,来了!” 接着道:“而当这颗‘鸡蛋’彻底打开,也就代表这一场幻梦该结束了,我们七个……也将会彻底随之消散,什么点香术,什么通天彻地修为,皆如水中泡影化作一场空。” 李十五心念问了一句:“今日刁民杀了一波,又来另外一波,他娘的杀不完似的,老子就像是那招苍蝇的一坨屎!” “所以,这些刁民山官能杀否?” 史二八摇头:“百万之修已灭,人山之根已砍,到了此时,已难以在续力了。” “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进来,就在外等着这片天地彻底崩溃那一刻,若是进来了……自然能杀!” 李十五当即满脸悲怒之色,站在种仙观门口,俯身朝天行了一礼:“各位大人,晚辈有罪!” 他手指着身侧史二八等七人,声声泣血,字字诛心:“是他们,就是这七位狂徒,行逆天之举,施倒行之法,不顾晚辈所阻,违我人山亿万生灵之愿,将‘人山之根’给一刀砍了啊!” “不止如此,人山百万道友,云山境山官大人,皆是以命相阻,只是依旧被他们屠戮在这荒野之中……” 他一语罢,眼中好似有泪垂帘:“至于晚辈,区区一人尔,虽尽力,却难回天!” 天穹中裂缝之外,万雷愈发咆哮,且渐渐化作一种令人心悸之血色,似整个人山天地,都在为‘人山之根’被砍而愤怒,而泣血。 而那一道道山官身影,在血色雷海中若隐若现,越显愤怒狰狞。 见无任何反应,李十五又是俯身一礼,恳求道:“各位大人,进来啊,快进来啊!” “恶人就在此地,‘人山之仇’被砍之大仇……一定得报啊!” 见这场景,史二八等七人没多大变化。 师兄弟之间嘛,有点诬陷,有点坑害,有点算计……,有点带血的摩擦是应该的,这很正常不过。 史二八突然指着关三:“罪魁祸首是他,我等不过被他所蒙蔽,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花二零同样指去:“就是这大汉,别看长得憨实,却是一肚子坏水,咱们最多算个同犯,他才是主谋。” 刘十六迎着天穹那一道道目光,眼中带笑:“各位官儿,只要你们答话,咱立即大义灭亲诛杀师兄,保证不含糊!” 听着耳畔之言,关三一阵支支吾吾。 而后满脸愤色道:“也不是我,是师父乾元子在背后使坏,你们有本事寻他去!” 只是,依旧怒意和着杀意如潮,朝着李十五一浪又一浪席卷而来。 他手中提着柴刀,神色悲意愈浓。 第1185章 在他身后,则是一棵叶片全部凋零,失去全部色彩与生机的枯萎小树,是那人山之根。 李十五道:“各位大人,晚辈耳中有一道道悲鸣响起,似是我身后这棵枯树,他似并未死绝,而是在不断唤我救他!” 他抬起头来,目光闪烁,似在祈天垂怜:“大人们,它还有救的,真的有救,各位大人赶紧进来看一看啊!” 裂缝之外。 一尊山官之声如滚石般轰隆作响,带着冰冷审视和威严:“李十五,到了此刻还妄图混淆视听?” “你可知,山官这个‘山’字,正是因人山而来?” “我等不知事情缘由与过往,但是‘人山之根’被砍之前,有一幕画面清晰显化我等眼中,正是你手持一把柴刀,三刀砍在树身之上。” “我等山官,身系于山,与山同痛,与山同悲!” 一道杀意凛然之声起:“所以,你还想做这无用之辩?” 天地间,陡然一静。 史二八七人一步踏出种仙观外,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却渐渐泛起一层虚幻的波光,仿佛墨迹遇水,即将化开。 刘十六眼神带嘲,与裂缝之外一道道目光对视着:“山官是什么官儿?有棺老爷官儿大吗?” 孔二三呸了一声:“就他们,也配同棺老爷相比?我看啊,给棺老爷当人血馒头还差不多!” 史二八望了自己将散身躯一眼,朝天微笑,语如春风:“我名史二八,不久前仅为一介凡夫,今日侥幸得见山官之威严,妄图染指一二!” “可否,下场指教一二啊?” 下一瞬,他目光如炬,气冲斗霄。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对你们所有!” 关三接口,眼神憨厚中带着一丝狡黠:“棺老爷曾言,万物有终亦有始。人山之根虽枯,但若以山官之血浇灌,或可重焕生机。” “你们这么紧张这一棵破树,要不要进来试试?” 裂缝外,一尊山官怒喝:“狂妄!尔等罪徒,也敢妄图染指山官之血?” 说完就作势要冲进裂缝之中,却是被身旁人阻了下来:“不可,此刻进去,百死而无一生!” 时间点滴而流。 史二八等人,身影已如烟般透明,随时都要散作一空。 他望了李十五一眼,摇头叹了一声:“十五,今日之局,怕是难解了。” “唉,若是我们是真的就好了。” 花二零:“十五,一定记得救我!” 刘十六斜眼:“能救你那么也能救我!” 花二零:“呵,你都成一滩肉泥了,这如何救?” 刘十五:“怎么救是十五的事,与你我何干?” 李十五黑沉着脸:“救个锤子,你们也刁!” 天穹之上,血色雷霆愈发汹涌,似要将整片天空撕裂,那一道道山官的身影在雷海中扭曲、膨胀,似山岳崩塌前的怒吼。 偏偏种仙观前,一切如常。 花二零:“十五救我!” 刘十六:“十五救我!” 关三:“十……十五,我也可以被救一下的!” 史二八摇了摇头,又望着头顶那根快要散去的金黄长香,吐字深沉:“点香术,实在太过莫测了些!” “还有咱们好师父乾元子,本以为就一寻常恶道,却是没曾想过,天地间处处有他影,事事有他因果,小到和一些凡夫俗子有血海深仇,大到偌大一座人山,都是因他被砍了根!” 史二八眸光愈发晦涩,继续道:“十五啊,通过点香术突破一层层桎梏,我冥冥中察觉到不少。” “那便是世间之水,浑啊浑,深啊深!” “你永远不知,这水下面藏了多少双眼睛!” 他盯着李十五,忽然伸出几根手指比划着:“十五,你看这是几?” 第1186章 顷刻之间。 史二八等人如墨入水一般,彻底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而这连绵不尽的荒山,也如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抹去轮廓,山石草木渐次淡薄,最终同样消散的无影无踪。 唯有李十五仍立在种仙观里,天穹之中一道道血色雷霆不断闪烁,映得他眉眼间光影浮动。 他朝着史二八方才所立方向望去,低声一句:“是四?还是六?” 与此同时。 云龙子背负着妖歌人头,怔怔望着周遭一切。 入目所见,宫阙亭台连绵成片,是他们之前为‘人山之根’拜寿的地方。 只是如今再不复之前热闹场景,有的,不过是那一具具横尸在地尸骸。千尸成林,万尸成山,而当百万修士之尸就这般血淋淋摆在天地之间时,实在太过触目惊心了些。 李十五望了天上一眼。 又调转目光,盯着种仙观横梁上那只乌鸦嘴,无奈扶额:“刁鸦,可别吱哇乱叫了,听得耳朵疼!” 他眸光沉寂一瞬,实在是想不通,为何事情一步一步,又朝着他不可控的方向延伸而去。 这一次倒是好,直接把整个人山的根给弄废了。 他不由自语一声:“神算子,你算得对,算得好啊,的确是‘命’在杀我,李某信了!” 也是这时。 一道愤怒至极威严声起:“今借天地之光,化作一‘衡’,量世间之罪,显人族之公!” 随着话音落下。 漫天血色雷光纷纷倾泻流淌而下,在空中融合,汇聚,最终化作一横陈空中的万丈血色之‘衡’,且上面有密密麻麻雷弧不停闪烁着。 李十五眼瞅着这一幕。 这所谓的‘衡’,实则就是一座天平,由一个秤座,一根秤杆,两边各一个秤盘构成。 且这玩意儿,他曾经已见过一次了。 同此时一样,上次同样是用来定他罪的。0 此时此刻。 李十五抬头望着那一道道伫立雷海中身影,嘴角带起一抹笑意:“晚辈还以为,各位大人会直接诛杀于我,没曾想竟会选择这般公平之法!” 一尊山官字字带着杀机,冷笑道:“死?” “在此等弥天大罪面前,所谓一死,不过解脱,不过恩赐,你想求死,简直太过痴人说梦了些。” 李十五不再言语。 此刻的他能清晰感知到,天地万物,哪怕一朵云、一缕风、一只蝼蚁、一棵杂草……,一切的一切,皆弥漫着一层悲伤之意,它们在为人山所悲。 天穹雷海之中,一尊山官开口。 “衡已立,罪者李十五,上前受量!” “慢!”,李十五眸中所有情绪收敛,“今日,李某想说话不少!” 他语不惊人不休,继续道:“如晚辈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天大的功!” “各位大人,人山亿万人族……,你们所有人,都该给李某修建功德庙,日日念诵我之真名,懂否?” 此话一出,天地间杀意愈发澎湃。 那一道道巍峨如山身影,恨得牙痒痒,几乎忍不住想将下方那一道身影给直接拍碎成渣。 李十五又道:“各位大人,可知此次惊变由何而来?” 一尊山官胸口猛烈起伏,吐出一字:“讲!” 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开始道来:“这一次事情根由,是有十一位卦修,他们企图将人山搬走,搬到所谓的大周天人族!” “在他们心中,认为大周天人族才是真正的人。” 李十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幽幽:“若是真被他们搬成了山,各位大人可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治晚辈的罪呢?” 第1187章 天地间骤然一静,血色雷霆仿佛凝固。 李十五继续追问:“所以,这是否乃大功一件?”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种仙观也随他心念隐去,在他人眼中,这破旧道观顶多乃一件异宝之类,能充当临时洞府。 一尊山官开口:“十一位卦修能搬山,本官会信?” 李十五瞳孔一缩,当即接话道:“各位大人,听我一言!” “那十一位卦修确实道行不算高深,以他们之力搬山实在艰难,可若是……” 他话音一顿,又是语出惊人:“可若是人山,早已和他们勾结,也想搬到大周天人族去呢?” 李十五眼中有怒火开始蔓延:“这山是刁山,那棵银杏树更是刁树!” “各位大人乃山官之尊,自己知晓一事,那便是人山在害怕,在畏惧。” “也因此,才会派各境之修到此地来这一趟。” “实则,这一切都是人山演出来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将这百万之修合拢在一起,再以他们之命血祭,完成搬山的某一项条件。” “而那十一位卦修,不过是起辅佐之用罢了。” 山官闻言喝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这百万修士尸体,都是因人山献祭才死的了?” 李十五点头:“对,就是人山杀他们的!” 又一尊山官冷笑一声:“呵,对你之过往,我等是清楚一二的,也知晓你有些邪性!” “只是,有现成的‘衡’摆在这里!” “任你说得再天花乱坠,皆是无用!” 山官之声,传遍天地。 “衡,天平也!” “其会根据一件事本质,判定一件事是功还是过,总之多说无益,一切交给天平衡量即可!” 而除了血色雷海之中一尊尊山官。 越来越多的身影,朝着此方天地赶来,他们皆被心中莫名生出的悲意所牵动,迫不及待想知晓到底发生何事。 李十五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公平就好,公平就好,那晚辈拭目以待。” 若这所谓的‘衡’真如此公平,那么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他是打心眼里真这么觉得的。 只见一尊山官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人山!哺育人族之母也。” “李十五毁其根,断其脉,等同于断我人族万世之基,与亿万生灵有杀父杀母之仇,此罪……不可恕!” 话音落下。 天空之中那座万丈天平,左边托盘开始缓缓下沉,且有一缕缕金光开始溢散而出,晃得所有人眸子化作一片金色。 李十五忍不住大笑起来:“公平,太公平!” “各位大人看到了的,晚辈砍人山之根不仅无过,而且有功,天地的功,你们所有人都该给李某立碑作传,一代又一代流传下去。” 雷海之中,一尊尊山官面色铁青,难以置信盯着那不断下沉的天平左盘,上面金光愈发炽烈,几乎将整片血色雷海映照成一片神圣的金红交织之景。 “不可能!”,一尊山官怒吼,“人山乃人族根基,毁山即毁族,此乃万古铁律!‘衡’怎会判定为功?!” 李十五:“衡是大人们请出的,还会有错不成?” 却是下一瞬,诡变生。 李十五笑容凝固脸上。 只见天平左盘金光如潮水般退去,不仅不再下沉,反而以更迅猛的速度向上反弹。 而后天平右盘骤然下沉,一道道黑气如墨汁般汹涌弥漫,瞬间吞噬了半边天空。 一尊山官屏住呼吸,缓缓开口:“黑气如海,罪恶滔天!” “对,对,这样才对!” “人山为人族母山,纳天地灵气,哺育众生,李十五砍树毁山,又怎会是无罪呢?” 第1188章 偏偏大地之上。 一道狰狞怒吼声起:“这狗屁天平,一点儿不公平,太不公平,它一定是和乾元子一伙的,一定是。” 李十五抬起头,与雷海中一道道目光对视:“李某不怕告诉你们,老子砍这颗刁树,不仅是在救自己,更是在救你们,救人山数不清人族。” “因为,这破树是在帮乾元子种仙!” “若是那老东西成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李十五字字如刀,压得那漫天血雷都是为之一寂:“你,你,还是你……,都该给老子磕一个,谢李某救命之大恩!” 此刻。 他心中无比确信,这什么‘衡’,不仅不公正,而且一定是和乾元子一伙儿的,就是为了害他。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身影赶到此地。 莫闷心身躯瘦小,一袭黑裙在风中摇曳,满眼难以置信:“什……什么?李小哥这一趟拜个寿,把‘人山之根’给砍了?” 一位生有两只梨窝,笑容很甜的姑娘,此刻同样愁眉苦脸:“完了,完了,这小子若是死了,我找谁买丹药去?” 还有小玄王,同样头戴黑冠矗立远方云端。 “唉,现在我是服了。” “未孽之地一行,被你抢走‘扛鼎之人’之心结,于此刻算是烟消云散。” 他摇了摇头:“毁了人山之根,呵,你是真的敢啊!” 在场除了一些认识李十五之人外,如卦修鸣泉,贾咚西,那位名为司念的戏修女子…… 其余一道道身影,皆是面含滔天怒火,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拆骨熬成汤。 李十五,默默低下头去。 口中不断低喃:“刁民,都是刁民,老子明明救了你们命,却是视我为仇敌!” 渐渐,他忍不住一声声笑了起来。 一尊山官见状喝问:“弑山者李十五,何故发笑?” 李十五又笑了一声:“我在想,若是人山也有纵火教就好了,也让他们为人族破冰,开一场‘与天对赌’局。” “李某现在,是真的很想代‘天’赌上一局。” 他笑容收敛,语气一片冰寒:“你们这些刁人,就只配当那伪人,四肢匐地而行!” 此话一出。 在场无论是谁,饶是雷海中那一尊尊山官,都是后背生出一层深深寒意,让他们忍不住的心头一颤。 其中一位开口:“弑山者李十五,你如何弑山?云山境山官又因何而亡?” “又是否,你也是一只未孽!” 李十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指着自己脑袋:“各位大人赶紧来搜魂,放心施展便是,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一切自己亲眼看过就明白了。” 他怕个屁。 如今他算是琢磨明白了,类似搜魂类的探查之法,皆会落在乾元子那颗死人头,要不就是老道那颗头颅之上。 至于他李十五,好似无关紧要一般。 天空之中。 一滴滴雨点开始落下,一滴又一滴,最后连绵成片成那瓢泼之势,似要将这片天地淹没。 偏偏这雨,是红色的。 红色,为血雨。 似天与地,在为人山痛哭,为其落泪。 一尊山官开口,杀意凛然道:“功罪已定,还请天罚!” 今日,倒是无人来加码。 似所有,在砍了‘人山之根’这等大罪面前不值一提。 也是这时。 一页白纸从天而落,落在一尊山官手上。 他望了一眼:“有为大人开口,许你受罚之前,可做一事,脱罪之类就免了。” 李十五莫名一笑:“呵,这不错!”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仅是一步跨越数百丈,将一青铜蛤蟆抓在手中,把一块血馒头从它嘴里抠了出来,微笑道:“老子即将受天罚,你还想吃人血馒头,呵,梦吧!” 第1189章 血雨飘摇,似天地同悲。 那座万丈之长,好似血色浸染的天平秤,依旧横在那里,右边秤盘被重重压下,上面一条条黑气弥漫,象征着罪与恶,过与罚。 只是此刻。 那一道道身影眼中,除了怒火滔天之外,皆升起了一抹别样之色,看不懂,不敢相信。 方才有一张白纸从天而落,上有一句话,允李十五可以在领罪之前,可以做一件事。 这就好比凡人监斩官,在临刑前法外开恩,对犯人有些许宽容,让其可以与亲人有片刻温存,或是交代后事,或是安排其它事宜。 “这……这李十五,他竟然将这一不易机会,用在了抠一蛤蟆肚子里人血馒头上了?” “呵,自私自利之辈也,那青铜蛤蟆泪眼氤氲,显然是一只不可多得萌兽,偏偏这罪徒自己落不得好,竟也不让那蛤蟆多吃一口。” 血雨如注,瓢泼而落。 李十五立于雨中,浑然不觉那些杂声和目光,只是伸指在棺老爷肚子中不断抠着。 眉眼弯着道:“我受罪,你挨饿,这样才相配。” “总不能我这个主子被万夫所指,你却偷偷藏在那里大块朵颐吧,这样成何体统?” 李十五话音一顿,五指一握,将棺老爷握得四腿蹬直,看着好像要死了,也不知是被捏的,还是被气的,又或是被饿的。 他抬头盯着那尊山官,凝望着对方手中一张白纸。 双眼眯成道缝:“许我受罚前可做一件事?” “呵,降下这张白纸的人,一定是在害我。” “害你?何处害你?”,山官开口。 李十五目光如冷电,直射山官手中那张轻飘飘白纸:“狗屁机会!” “他是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我的‘不舍’、我的‘牵挂’,我的‘软弱’,不仅要治我的罪,还要嘲弄我的情。” “让那些旁观者看清,李十五临了,也不过是个有私欲、会犹豫的凡人,连最后一点硬撑的体面,都要被这‘恩典’剥个干净。” 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极为凶狠:“降下这纸的人,不是想让我好过,是想让这‘罚’更彻底,更诛心。” “他要罚的,不止是我的身,还有我的魂,这哪里是什么宽容,这分明是最阴毒的算计!” 李十五手中力道加大,棺老爷脖子一歪。 他眼神尤为嘲讽:“真以为李某,会上这恶当不成?” 血雨愈发飘摇,天穹中矗立的一尊尊山官,还有那些旁观的身影,却是全部为之一静。 “这……这凶徒会不会就是个彻头彻尾疯子,仅是一张纸而已,有哪个正常人会想到这些?” “谁说不是,偏偏他还讲得有理有据,真像那位大人是在害他似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是真的在害他呢?” 说这句话的,是那位长着两道梨涡,皆连服下一枚孝丹,两枚善丹的山官之女。 也是这时。 血色雷海之中。 那尊山官尤为恭敬将那页纸收好,口吻威严如山:“‘衡’已立,罪已量!” “今请天罚,诛其形,灭其意,以儆效尤!” 李十五面色依旧,他倒是想看看,自己‘种仙’成功这么久,这些人究竟杀不杀得了他。 而随着山官话音落下,血色雷海骤然沸腾。 无数道缠绕着古老符文的锁链自云层深处垂落,如活物般向李十五缠绕而去,天地间响起低沉诵咒声,仿佛有一位位佛陀、千万尊神明在同时宣判。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之下。 那密密麻麻的符文锁链,全部朝着李十五后背缠绕而去,如一条条毒蛇张开獠牙狠狠撕咬在他背上。 第1190章 接着,它们互相开始缠绕、融合、汇聚。 最后,竟是在李十五背后化成了一座山的模样。 偏偏这座山,给人一种死气沉沉,鬼气森森之感,仿佛它是一座死山,一座被杀死的山。 而随着这座山的出现。 李十五脊梁猛地向下一弯,似被活生生给压弯、压塌了的,且再也无法将腰给直起来。 不止如此。 他耳中响起无数道咒骂,怨念之声,这些声音来自整个人山亿万生灵,皆通过他背后这座山的虚影,清晰反馈到他耳中。 “这……” “为何不杀了他,这座山的虚影又是怎么回事?” 天地间,一道道怒声响起。 他们想不明白,此獠明明是天大的罪过,是那‘弑山’之罪,却是并未立即诛杀于他,而是将下一座山…… 唯有雷海中矗立的一尊尊山官,眼神愈发冰冷。 其中一位开口:“‘衡’既已出,功与过,罚与赏,就不再是我等说了算,而是由它!” “还有便是……” 他话声一顿,语气夹杂着丝丝凝重:“山有山魂,地有地魂!” “他此刻后背上的那一座山,就是被他杀死的山魂。” “山魂已死,即为‘山鬼’!” “换句话说,他此刻正背负着一座‘山鬼’!” “从此以后,日日听无数生灵咒骂,时时刻刻受‘山鬼’倾轧之刑。” 大地之上。 李十五弓着背,角度几乎与地面平齐,任由血雨打湿自己额间碎发,也任由那亿万生灵冲击着自己神魂。 他想挺直脊梁,却是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之声,连带后背那座山的虚影也随之震荡,表面有古老符文明灭不定。 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一次次尝试。 至于耳边那些咒骂之声,他一阵如沐春风,觉得这样才对,毕竟世人皆是刁民,若是给他说好话那才叫见了鬼。 “各位大人,当真不诛杀于我?”,他笑着问了一句,他还想验证‘种仙’之成果的。 只是,无人搭理于他。 而云龙子,贾咚西,鸣泉,司念,小玄王……,这些与他相识之人,此刻皆默默注视于他,口中同样不发一声。 “唉,这乘风郎你怕是当不成了!”,莫闷心一袭黑裙随风而摇,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也是这时。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似在择人而噬。 一尊山官话声传荡天地之间: “本是浊狱之贱民,山上又岂是你能来之地?” “那无尽之风雪,刺骨之严寒,永堕之黑暗,才是你这弑山恶徒最终归宿!” 话音一落。 那一道漆黑裂缝好似一张血盆大嘴,一口将李十五给吞入其中。 天地间,血雨依旧飘摇如注。 一尊尊山官依旧矗立,那一道道旁观身影也依旧未曾离去,而是默默低头立在雨中,浑身带起一种悲伤之意弥漫。 这一幕,似是一场盛大且肃穆葬礼,只是祭奠的,是他们身下这一座偌大人山。 良久之后。 一尊山官望向云龙子:“云龙子,之前究竟发生何事?” “为何这万里大地被一层黑色所笼罩,且哪怕我等山官之躯,也是不能窥见其中分毫。” 他语气一缓:“之前,我等以为始作俑者是一只未孽。” “可是这李十五,明晃晃让我等验证于他,似又不像,还有云山境山官于此地陨落,又是谁诛杀于他的?” 迎着那一道道威严如山目光,云龙子打了个哆嗦,忙道:“各位大人,李十五真没说谎!” “的确有十一位卦修,他们步步算计,想将人山给搬到什么大周天人族。” 第1191章 云龙子皱着眉:“他们满脸皆是向往之色,所大周天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所以要搬山。” 山官:“你亲眼所见?” 云龙子:“额!” “咳咳!”,他清了清嗓,赶紧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些卦修以邪法定住了,云山境山官大人第一个遭殃。” “还有‘人山之根’,也是被卦修他们给请出来的。” “至于这些画面,都是我手中这把祟扇事后反馈于我,绝对保真。” 说到此处,云龙子眼中有恐惧开始弥漫:“再……再后来,乾元子出现了,他……他是李十五师父……” 随着云龙子讲述,众山官心头疑惑不减反增。 他又道:“至于之前出现的那些头顶长香的小道士,是李十五师兄弟,他们本来都是些凡人的。” “好像是李十五给他们传授了一道‘点香术’,他们轻而易举修成了。” 云龙子支支吾吾:“然……然后就杀山官如杀狗!” 天地间,气氛陡然一沉。 一山官寒声质问:“你的意思,区区凡人一步登天,而后就能随意灭杀我等?” 一位气宇轩昂青年冷笑道:“某自问天资尚可,自幼与道相亲,这点香术若是真的存在,倒是真想试上一试,验证你话之真伪。” 云龙子侧目:“真的?” 青年双目一凝:“有本事,术来!” 云龙子呵呵一笑:“术来就术来!” “李十五传授他师兄弟们点香术时,根本没避讳丝毫,偏偏老子在青楼端盘子时,最喜欢趴着听人墙角,故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小子,你听好了!” “点香术,开篇偈文:虚室生白,烟通万冥,一炷冲玄,九转成灵,无修而修,无升而升……” 随着云龙子一声声念诵,天地间一道道身影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一个字。 终于。 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脸上,满是嘲讽之色:“狗屁天资,不过路边一条尔!” “此等登天之法明明白白告诉于你,咋了,不想学?还是学不会?还是不想登天?” “你若是学了,你同样能抖威风,杀山官如山狗……” “孽障!”,一尊山官一指点出,云龙子身上顿时爆出一条条血线,口中更是血雾连连,“你说话,有些过于刺耳了,此番不过小惩,若是再犯,不防自己掂量掂量。” 至于那青年,则是满脸赤红之色,口中一遍遍念叨着点香术经文,似想借此参透其中玄机。 终于,抬手怒指道:“非我不行,而是此法不对!” 云龙子闭嘴不言,唯有手中手中祟扇轻摇,白底扇面有一行黑墨大字:腐草萤光,敢与大日争辉? 与此同时。 贾咚西摸着嘴角两撇八字胡,在他身前是一张极为古老卷轴,偏偏是空白的。 此刻的他,正手提一只大笔,将云龙子口诵经文一笔笔给写了上来,他这只笔极怪,墨水写完即刻就干,而且写出的字自动充斥着一种岁月沧桑韵味。 “你这是作何?”,身旁人尤为费解。 贾咚西脱口就出:“这都不懂?自然是做旧啊!” “云龙子口诵奇经,一定是世间一等一奇术。” “我这一份,仅仅卖给他人十个功德钱不过分吧,毕竟这一次可是正儿八经的货真价实,绝不注水作假。” 身旁之人闻言,个个面色黑沉如水。 “呵呵,不过废经而已,有人会朝你买?” “十个功德钱,等于是百万凡人百年之积累,明明可以抢,为何要说卖?” 贾咚西最后一笔落,小心翼翼将手中卷轴收好:“‘商’字一张嘴,至于卖不卖得出去,那是我的事!” 血色雷海之中。 第1192章 一尊山官俯瞰大地上一条条山脉沟壑,语气深沉:“人山之根被砍,前所未有之大祸!” “而这,才仅仅是个开头,后续之变化才是最可怕的!” “咱们为各境之山官,怕是一刻不得闲,必须得全神以待才是!” 另一尊山官缓缓开口:“人族虽修恶气,然天地间依旧灵气氤氲,灵花灵草遍布,此刻……我似感觉到了灵气在一丝丝流逝!” 又有山官道:“此事先不论!” “此次祸事,可是有五十尊阴阳观音,陨落在我人山之中,必须得有个说辞才行!” 身旁人接过话:“说辞?” “那些古老观音若是知晓‘人山之根’被毁,怕是幸灾乐祸到合不拢嘴,你信不信?” “只是,纸人一族怕是麻烦了,毕竟每一只纸人都极为珍贵,各位商量一下吧!” 然而下一瞬,他目光一晃。 手指着下方,满眼不可置信道:“那八卷被压扁卷起来的玩意儿,不会正是那些纸人吧,他们可还有救?还有为何少了一只?” 同一时刻。 云龙子捧着妖歌人头,一声声笑着:“啧啧,就你也人族之智?在云某面前不过笑话,哪怕开智之后也不过尔尔。” “说说,你这次死遁有何用啊?” “云某不会死遁,还不是活着出来了,而且是唯一站着出来的人。” 他‘人’字咬得极重,又道:“李十五不是人,你躺着出来的,其他人包括一尊山官全部死绝!” 只是他话音刚落。 一道天青道袍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腔调让人心中一阵发寒:“你看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这一刻。 云龙子浑身发毛,手中妖歌人头也随之掉落,在满是血色雨水地上一圈圈翻滚着。 他抬起头来,隔着雨幕清晰看到,那人一身天青道袍在风雨中飘摇,偏偏一双眸子是一种死寂的灰色,更是一种让人绝望的灰色。 “你说说,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耳边之声再次响起,听得云龙子浑身发毛,如坐针毡。 “前……前辈,晚辈听不懂啊,镜像本体究竟何意?” “答错了!” 下一瞬,云龙子浑身僵直,一张阴湿鬼脸般的面孔,竟是诡异般地自行蠕动起来,像是在变化,在重组。 同时他的身形,也朝上拔高了一些。 极为消瘦的身躯,在一种尤为诡异之力下,竟然也逐渐开始变得丰盈。 更令人心生惊悚的是,他身着的一身道袍,居然颜色一寸寸开始消散,转而化作一抹天青之色。 再看云龙子脸上。 早已不再是他的五官,有的,唯有白晞的那一张脸,且他的瞳孔,同样也变成一种充满死寂的灰枯之色。 云龙子,此刻已然消失。 剩下的,只有白晞。 只见他抬起头来,随意盯着一道远处身影,腔调刺耳的令人一阵心中发毛:“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见……见鬼了,跑!”,贾咚西发出杀猪一般嘶吼,转身就是夺命狂逃而去,不敢有丝毫停留。 天穹之中,一尊尊山官眉眼凝得极重。 “今朝岁月,祸事不断啊!” “各位,得小心了!” 无人注意到,第一个出现的‘白晞’,在他后背上隐约有一把古剑若隐若现,赫然是古傲一直背着的那一把。 而随着两个‘白晞’出现,此方天地骤然大乱。 入目所见之处,皆是一道道不断奔逃身影。 “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一个‘白晞’拦在一人身前,这次则是卦修鸣泉。 第1193章 他头皮顿时发麻,硬着声道:“你……你……,你自然是本体!” “答错了!” 此话一出,鸣泉身影顿时定住。 只见血雨之中,他的五官开始传来一道道皮肉的撕扯声,以及骨骼“咔咔”断裂之声,道袍寸寸褪色,身形抽长,面容在血雨中扭曲重塑,最终化为第三个‘白晞’。 仅仅是十息过后。 他抬起一双灰色眼瞳,朝着雨幕深处盯去,发出沙哑而重叠的回音:“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血雨越发滂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句诡异的追问,一声又一声,经久不息。 …… 人山。 浊狱。 与山上相反,这里既没有血雨,也没有天穹中的一道道血色雷霆,更没有令人头皮发麻的‘白晞’。 有的,唯有春光绕肩,杨柳依依。 李十五佝偻着背,立身在这乱花丛中,眸光晃动了一瞬,接着口中轻笑:“浊狱一年十月寒,偏我来时又逢春!” “好你个浊狱,一定是在害我,开这么多花,想香死我不成?” 说着,眸光渐渐收敛。 “这,是我抵拢人山的第三个年头吧,怎么一天天的,走到哪里都是有刁民害我呢?” 李十五念叨了一句,又莫名想起自己之前算的几卦。 神算子:你命中犯鬼! 赛半仙:‘命’在杀你! 一位相面老者:你尊贵难以言喻,天生一世无双! 肆半雨:你和你师父关系,一开始不就摆出来了? 一位双眼开了‘门’的街头卦子:你,是怎么忍住不杀他们的? 李十五长长呼了口气:“赛半仙,你这一卦的确极准,‘命’的确在害我,害我每一步皆身陷囹圄之中,被一群又一群刁民追着咬。” “呵呵,老子又不是屎,偏偏他们全都是狗。” “好……像,我也算吧。” 李十五说完,试着朝前走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迈的尤为艰难,背后那一座‘山鬼’,时时刻刻压着他,不仅是压在肉体上的重量,还有压在灵魂上的重量。 “咔……咔……” 随着一声声骨响,李十五这一步终究是迈了出去,只是像耗尽了力气一般,带起他额头大汗淋漓。 他猛喘了几口气:“还好,习惯就成!” 且他已经试过将自己躯体砍了,只是这样做无用,当肉身重新长出来后,这一座‘山鬼’依旧在背后死死压着他。 “只是!”,他眉眼渐渐凝起。 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一次为何又经历了一遍剥皮种仙,甚至无论是乾元子,还是那些师兄弟们赫然全部重现。 “奇了怪了,这究竟是为何?” “还有那十一个卦修,他们抽了疯了,非拼了命的搬山,以至于弄成这副局面。” 李十五思索片刻,将棺老爷摊在手心,眼神凝视着。 他清晰感知到,在其腹部,有十八片呈极为瑰丽的金黄银杏叶,正静静躺在那里,还是史二八手疾眼快接过来的。 除此之外,就是被猴七认作闺女的那一具婴尸。 这具婴尸是金满牙无疑,只不过此刻,被做成了一根手杖,或者说是一件‘卦器’,可以用来卜卦。 李十五凝望了几瞬,便是收回目光,而后一步步艰难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只因他额心之上,那一道轮回符文又开始闪烁光泽,催促着他去引渡亡者。 也是这时。 一道清脆如山间清泉的女声响起:“唷唷唷,我的镇狱官大人,您不是很能嘛,这是咋地了,居然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一阵春风起,吹落无数花瓣漫天而舞。 花瓣纷扬中,一道绝美身影出现,身着一袭碧绿衣裙,眉眼弯着的,摇头笑得很是开怀。 这女子,竟是被李十五分尸了的观音女叶绾。 同一时间。 一道黑白发丝披散身影出现,口中急切道:“善莲,出大事了,云龙子不及我智没了活该,可好多尊山官,居然也跟着一起没了!” 第1194章 春光轻呷,妖歌踏风而来。 满脸愁容,一口一个大事不妙,一口一个天要塌了。 李十五佝偻着背,眼神漠然,直直注视着那道身影,而后挪开目光,望着那一袭碧绿裙摆随风而动女子,叶绾。 “叶姑娘,你怎么出来的?” “修为朝上破开一重,你给我布置的封印自解,还有……”,叶绾后退了几步,似不敢靠得太近。 又接着道:“还有镇狱官老爷,你是不是出门在外,处处散播我修观音法,还污蔑我是未孽的?” 李十五眼神幽芒一闪而过,而后微笑道:“怎会呢?” “只是叶姑娘,你似乎有些挺耐杀啊,偏偏你竟然……还敢如此堂而皇之出现在我面前。” 叶绾迎着那双目光,修长脖颈忍不住一缩:“李……李十五,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曾经以一根红绳祟宝,将我和一棵草姻缘相连的!” “所以我是寻着这份指引,才找上门来的,你能不能将草儿还我?” 李十五眉心一蹙:“休得胡言,李某不久前才拯救人山亿万生灵,被他们送了一座‘山’,又怎会做出绑架你相好这种龌龊之事?” 妖歌一步落至身前。 同样横眉以对:“管你是未孽,又或是什么观音女,今日妖某智如泉涌,欲和善莲商讨人山之大势,人族之未来,你休得在此胡搅蛮缠!” 叶绾瞥了一眼:“这位公子,你为何面朝前,身子朝后,就像是脑袋和躯体装反了似的!” 妖歌神色莫名一囧,而后脖子间响起阵阵骨响,把自己脑袋给回正。 “善莲,你如今?” “无事,就当又多了一份家当!” 妖歌却是满脸忿忿之色:“此事,太过有失公允了,以妖某之智,你确实是因拯救人山亿万生灵,才毁掉那一棵‘人山之根’的!” 李十五额心,那枚轮回印记依旧绽放幽光。 那种刺疼之感,让他忍不住眉心紧蹙。 而后干脆席地而下,坐在身下这乱花丛中。 语气随意道:“云龙子咋了?还有那些山官一个个呼风唤雨,他们会有什么问题?” 妖歌喉咙一耸,眼中满是惊恐之色:“是……是白皮子讨封了?” “讨封?白狐狸?人山不是曾经精怪妖类全部祟化了嘛,哪里来的白狐狸精!” “不……不是!”,妖歌恐惧愈浓。 “不是白狐狸,是一个叫白晞的,见人就问自己像白晞本体啊,还是白晞镜像们,太……太……太吓人了!” “再说一遍!”,李十五神色瞬间凝固,阴沉的吓人。 妖歌跟着坐下,胸口猛烈起伏着,一副心有余悸之色:“云龙子那厮,居然还敢笑话妖某死遁无用,却不知‘死遁’二字,让我一路毫无波澜,平安躲过未孽失控之祸和白皮子讨封之祸。” “偏偏他,现在遭劫了吧!” “只能说,简直活该!” 李十五眼神微动道:“死遁时的你,与现在的你,算是同一个人吗?” 妖歌偏头:“妖某从始至终,不是一样的智?所以善莲为何有如此一问?” 接着,他开始讲述起山上一幕。 “云龙子,鸣泉,还有那个只卖假货贾咚西……,他们跟被诅咒了似的,全部化作那个‘白晞’,然后又继续朝着下一个人问: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周而复始,不断重复下去,那些山官在这份‘诡异’面前,竟然脆得如一张纸般,一碰就碎,然后也被同化成白晞那一张脸。” 妖歌抬头望着天穹,见蓝天如洗,白云悠悠。 当即满眼忧思之色:“若是再这般下去,怕是整个人山,其中所有人族,全部得同化成白晞那一张脸,且就在不久之后!” 第1195章 “毕竟这种邪门至极的同化速度,实在太过于骇人了,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 “最关键是,鬼晓得他问题的答案是什么,说本体不对,说镜像同样不对!” 李十五指尖捻起一片落花,目光沉如寒潭:“白晞……白皮子……白祸,挺有意思的!” “还有就是,黄时雨和十五道君如今又在何处呢?” 山间清风微扬,拂起落花无数。 不远处叶绾站位那里,满脸纠结之色,犹豫自己究竟是去是留。 却见妖歌手中,多出一张信纸出来。 李十五瞟了一眼,“这是何物?” 妖歌清了清嗓,煞有其事道:“这个……,善莲你也同样擅长死遁,知晓此术尤为耗费心神。” “因此妖某就在死遁结束之后,给自己留了一封亲笔信,用以提醒自己!” 李十五:“那为何这信纸之上,写着李十五亲启?” “额!”,妖歌将信纸递了过去。 李十五接过,直接将其抖开。 上面字迹犹如龙蛇蜿蜒,且墨迹深浅不一,写道:‘李十五,见字如面!’ ‘之前云山境‘人山之根’被毁一事,原于未孽失控,换而言之,也就是你失控了。’ ‘且妖某觉得,这种事怕不只会出现一次,而是会在今后反复出现,也就是……你会经历一次又一次剥皮种仙。’ ‘其中具体根由,得你自己洞悉。’ ‘另外,‘白祸’难解,望早做打算……’ 李十五神色不曾有变化,只是指尖一缕火苗升起,将手中白纸燃作一团灰烬,随风而散。 也在这时。 “咔……咔咔……” 密密麻麻裂痕之声不断响起,一道又一道,络绎不绝。 再看李十五,宛若一件破碎瓷器一般,浑身遍布蛛网般猩红裂痕,又如同一颗开裂的西瓜,只是不见任何鲜血渗出。 “善……善莲!”,妖歌眼神晃动。 李十五艰难从地上起身,只是依旧直不起腰,佝偻着背。 说来怪哉。 他觉得背上那座‘山鬼’太重太重,似有亿万之钧压在他身上,让他走路都艰难,偏偏他脚踩在大地之上时,一个脚印也不曾留下。 似是,这座‘山鬼’仅想压他。 而不想,压坏大地上一草一木,一花一树。 “镇狱官老爷,可否把那棵草还我?”,叶绾忍不住一问。 李十五不搭理,只是口中念叨:“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魂,他娘的没完没了是吧!” 过往这种情形,已然出现多次。 而他在元婴破境之后,倒是头一次出现此等情形。 “善莲,你往何处去?”,妖歌望着李十五背影,赶紧跟了上去。 “自然是……治病!” 李十五抬手挥了挥,如今的他可不再会如从前一般畏畏缩缩,只因他心中,已有治病之良方。 …… 一处凡人聚集之地。 这里烟火气倒是挺旺,屋舍连绵成片,得有个四五万人口左右,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此刻正值午后,天穹日光挥洒,大地春风轻抚,一些个男男女女,正手提着捕兽网,或是自己做的各种简易器具,朝着城外山林中而去。 “他们这是……”,李十五皱了皱眉。 叶绾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牙尖道:“镇狱官大人,您这官儿怎么当的啊?” “浊狱一年之中有十月被极夜严寒覆盖,百姓们虽有寒米这一仙家之物用于饱腹,只是光吃米,不吃肉怎么能行?” “咱们是不食人间烟火,可对于他们而言,肚子里没有一点油水是万万不行的!” 叶绾望着远方热闹场景,继续道:“大地之下,有一种兽,名为‘地貘’,形如黑豚,生着短粗的鳞甲,啃食草木根茎而生。” 第1196章 “其肉肥嫩多脂,所熬之油更是雪白无多少异味,也唯有这种长在地下的兽,能挨得住浊狱极寒。” 叶绾目光黯淡了一瞬:“浊狱一年仅有两月能见阳光,却也是,他们一年中最忙碌的两月,得提炼灯油,抓兽储存油脂,弄够一年食用的山鲜野菜……,毕竟人啊,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十五点了点头:“这样啊,那这种兽挺惨的。” 叶绾:“我是站在人的角度,说百姓极惨!” 李十五:“李某站在地貘角度,为兽发声,这有问题?” 说完又对妖歌道:“我记得,你同为浊狱镇狱官!” “是,估计就只有咱们俩了!” “帮我一件事。” “善莲,你又是要行善了?” “算是吧,帮我聚拢百姓,多聚集一些。” 妖歌眼神一亮,口中唯有四字:“义不容辞!” 至于李十五,则是寻了一处干草堆,迎着和煦大日,仰面倒了下去,觉得阳光有些刺目,又随意遮下两片山叶遮在眼睛上。 口中低喃一句:“未孽失控,接下来还会出现一次又一次……” 匆匆之间,三日已逝。 妖歌做事毫不拖沓,且他将自己头上一根根黑白发丝拔下,再化作一位位奴仆,帮着他一起聚拢浊狱百姓。 此时此刻。 李十五站在一地势较高山坡上,依旧佝偻着背,朝着前方放眼而去。 俗话说三人成行,百人成军,万人如潮……,百万人汇聚成海,一眼望之不尽。 偏偏这里,数目远超百万。 只见山坡之下,黑压压人群填满山谷与平地,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壮年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响个不停。 如今的妖歌,已然成了一个光头。 他的发丝化作一位位奴仆,正引导浊狱百姓,竭力维持场中秩序,恐防造成人祸。 “善莲,你可是要履行镇狱官之责,为百姓们传授为善之道?”,妖歌满脸幸色,“今日能得见这一盛举,实乃妖某三生有幸!” 叶绾站的远远儿的,眼神狐疑,一个能守她尸两个多月的人,会传授为善之道? 而此刻的李十五,浑身裂痕已近乎拇指来宽,且依旧在不断撕裂着,似下一瞬就会躯体彻底崩塌。 他抬了抬手,口中之声传遍全场,带着一种蛊惑之力:“各位父老,你们要遭劫了,且遭遇死劫!” 此话一出,四野瞬间一片寂静。 李十五眼神凝重,声线压得极低,似鬼怪在耳边私语:“有人,要杀你们!” 顷刻之间,恐慌在一张张脸上蔓延。 妖歌更是呼吸屏住,瞳孔震颤道:“善莲,你莫非提前窥见了什么?” 叶绾同样吓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杀……杀人,谁要杀这些凡人?” 李十五脊梁弯着,加之浑身一道道猩红裂痕,让他看上去恍若一只不世出妖魔。 他手指朝向自己,嘴角露出丝丝森然笑意:“杀他们的,自然是我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 一只只巴掌大的白骨小人,悄无声息从他袖口之中滑出,迎风就涨,每一只皆是化作丈高大小,提着一把锋利骨刀,就朝着那些百姓们嗷嗷冲了过去。 见人就杀,见人就砍,无论妇孺老弱,皆是一视同仁。 山下百姓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般尖叫,白骨巨人们则如虎入羊群,骨刀挥过之处鲜血飞溅,一朵朵血花绽放。 刹那之间,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李十五,你疯了不成?”,叶绾质问,一张绝美面庞是难以掩饰的惊骇和怒意。 第1197章 至于妖歌,微愣了一瞬,然后就没有了。 反而觉得李十五尤为用心良苦,摇头叹道:“善莲,你又在超度他们了,毕竟世人皆苦,你助他们脱离苦海,这可是在行善,行大善!” “你……你们?”,叶绾心中莫名惊悚,好似自己正在和两只妖魔为伍。 至于李十五,则是眼神平静望着这一切。 那些白骨人自是他用自己腿骨,配合邪法在这三日间炼制的,与他心意相通,且随他心念而动。 毕竟杀些凡人,也用不着太过高深手段。 “别急,再让它们杀一会儿!” 李十五口中轻语,眼角噙着一抹淡笑:“不错,一刀下去如割麦子一般,一刀死一大片,不然一个一个砍那得多久!” 渐渐,大地已化作一片血色。 那聚集在此地的浊狱百姓,已有一半被那一只只白骨巨人所屠戮,大地上血流成河,骸骨连绵成片。 李十五之声再次传荡开来,带起一道道回音响起天地之间。 “各位父老,李某说你们有血光之灾,现在总信了吧!” 此时此刻。 那一只只白骨巨人,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望着那一幕幕血流成河场景,面目悲切,几近潸然泪下之状。 “各位浊狱父老,别逃了,这血光之灾已应,无人再来迫害你们了。” “至于我,种仙观……李十五!” 此话一出,一道道幸存百姓目光,齐齐朝着他所在方向望了过来,像是抓住了救星一般。 “李……李大人,是那位哪怕自己身死,也要为我们要一口粮的那位大人!” “我记得大人在火焰中化作灰烬,怎么又出现了,还有大人明明这般年轻,为何驼着背直不起腰来!” 听着耳边之语,李十五不为所动。 他曾让赵守灵,将守山之战时的一幕幕做成画册,传遍整个浊狱,就为了收割百姓们‘信仰’。 他不知那些金光该如何称呼,只好用‘信仰’代替。 李十五叹了一声,眉宇间愈发悲痛。 口中道:“我身为浊狱镇狱官,知道有杀劫将下而不能解,那种无力之感,谁人能懂?” 叶绾死死剜了他一眼:“有脸否?” 李十五继续自顾自道:“各位浊狱父老,这杀劫是一个名为乾元子的人降下的,他嗜杀成性,荒淫无度,喜欢咬狗并与狗争食……” “他,就是害你们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罪魁祸首!” 叶绾:“编啊,怎么不编了,继续啊!” 李十五语气幽幽:“不急,让他们悲伤发酵一下,这样孵化出的感恩,也才会更加浓郁。” 此刻,已临近黄昏。 夕阳如血,将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幸存百姓啜泣声渐渐平息,一双双饱含恐惧与期盼的眼睛,牢牢钉在李十五那佝偻却仿佛蕴藏着某种力量的身影上。 李十五他望着这一幕,嗓音沉痛而清晰。 “浊狱乡亲们,我李十五当日为求活命之粮,甘受烈焰焚身之苦,庆幸天道怜见,留我残躯,便是为了今日,能在此番杀劫之后,为浊狱留下一线薪火……” 李十五话声一顿,而后吐字如雷,响彻这片天地,也响彻所有幸存之人脑海之中:“我能,救活他们!” “救……救活?”,叶绾眉睫微颤,“尸横遍野,残肢满地,这么多人你要如何救?” 李十五目不斜视,口中轻吟:“莫慌,等鼓声!” 时间点滴而流,夜幕渐渐合拢。 风呜咽着穿过大地,卷起地上灰烬与血腥气,幸存者的啜泣也早已被死寂取代,只剩下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李十五佝偻的背影。 第1198章 而其中所蕴藏着的,不过是一份份期待和希望,盼着真会有奇迹出现。 “咚咚咚……” 一通通仿佛自九幽响起的鼓声,沉闷而悠长,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一下下敲打在李十五耳膜之上。 他瞳孔一缩:“来了!” 只见他视线之中,一座茅草房大小,通体仿佛鲜血浸染的收魂鼓,缓缓凝聚而出。 在收魂鼓之力下,白日里命陨的所有亡者再现,他们身影单薄无比,似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注视着李十五。 “善莲!”,妖歌欲言又止,“是不是又出现了什么,你能看见而我不能看见之物?” 李十五点头:“是!” 而后取出一颗六面石头骰子,凝望着那一位位亡者身影:“轮回许世间亡者第二次机会,要想活命,与我赌过一场!” “今日,我看能否放水!” 有关轮回的一切物体,一切言语,妖歌叶绾都听之不见。 妖歌忍不住问了一声:“善莲,你还去山上吗?” 李十五呵呵一笑:“山上如今正爆发白祸,且我是被那一尊尊山官打回浊狱的,还回去干嘛,送死?” “对了,你父不是星官?” “为何,不见他来解决白祸?” 而除了妖歌之父外,李十五还认识一位星官,那个‘烂根者’,总言自己只看花开的艳不艳,根本不在乎地下埋了多少烂根。 他名为,侃大山。 妖歌支支吾吾:“善莲,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父他们……可能与你想的不太一样!” 李十五侧目望了他一眼,同时将手中骰子抛向空中,对着那一位位亡者身影道:“押大押小,好好选!” 只是,依旧无人能胜,在他手下活出所谓的第二世出来。 见此。 他苦笑一声:“得了,还是得用老法子!” 只见收魂鼓猛地绽放幽光,且鼓面之上出现一个深不见底黑洞,好似长鲸吸水一般将那一位位亡者给收入其中。 望着这一场景。 李十五背负‘山鬼’,一步坠入那口黑洞之中,同时带来熟悉一幕,他背直接喷了出来,连带着那些亡者一起。 “这……这……”,叶绾顿时瞪大了眼。 只见满地尸骸,在一道又一道奇特生机下,如同被春风拂过,开始断肢重组、修复……死而复生。 接着。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之声,响彻在这昏沉夜色之中,且一浪高过一浪。 同时他们身躯之上,一道道纯净金光升腾而起,在空中汇聚成河,朝着李十五蜿蜒而去,修补他身上裂痕。 “死者筑我身,生者固我魂!” “这第二次收割的‘信仰’,远比不上第一次来得纯,只能说将就够用。” 李十五面带微笑:“有时候啊,愚民就这般简单,哪怕我将他们当牲口一般宰杀,可施加恩惠之下,他们依旧对我感恩戴德,虔诚信奉。” “且你们看见了的,我施展手段并不高明,过程堪称处处破绽,却是依旧被他们相信。” 也是这时。 收魂鼓之中传来一道道干哕,还有怒吼之声:“小子,这可是第三次了!” “上次我便是说过,若是有第三次,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刹那之间,收魂鼓之中一只漆黑大手冒了出来,一把将李十五捏在掌心,朝着那深不见底黑洞之中拖拽而去。 偏偏他眉眼间满是笑意,似对一切了然于胸。 “妖歌叶绾回见,人山祸大……李某不想在阳间混了!” “叮,叮,叮……” 一道道振聋发聩铜铃之声,响彻在李十五耳畔,一声又一声,不断重复回荡着。 他抬起头来,只见天空呈现一种黄昏时的暮色,似夏日傍晚即将天黑时的那种色调,透着种说不出的诡异。 第1199章 在他身前,是一望无际浑浊黄色的河水。 而在岸边,是一朵朵红得妖冶的彼岸花,正燃烧般绽放着,却是风一吹过,就会悉数化作灰烬,然后紧接着,又有新的彼岸花迅速生长绽放。 李十五试图站稳脚步,却发现脚下泥土异常松软,像是踩在蠕动的血肉上。 “这里,是轮回阴间吗?”,他眸光晃动,口中轻吟一声。 “叮,叮,叮……” 铜铃声依旧不停响着,血黄色河水随着铜铃节奏不停翻涌,且每一次翻涌之间,水面都会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苍白手骨。 突然,李十五瞳孔一缩。 只见约莫百丈开外,岸上有着一座人高的青黑色石碑,给人种满是岁月沧桑之意。 偏偏碑上有两道鲜血蜿蜒而成字符,每一个字都由上万道比划构成,偏偏李十五一眼看上去,‘忘川’二字浮现脑海之中。 “眼前彼岸花如此之美轮美奂,一块不知名破石碑放在这里,实在是太过于突兀了。” 李十五摇了摇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着那块石碑而去。 靠近之后。 手中出现一把柴刀,然后跪在地上,开始一点一点使劲,似是想将这一块石碑给直接翘起来。 “唉,此顽石放在这里,实在太过有损观瞻,李某人向来心善,路边一块杂草都要给它铲了,怕它害我……怕它根越扎越深将路基给损坏了。” “此石碑不搬,简直天理难容。” 李十五一边卯足了劲,一边口中喋喋不休,只是柴刀太短,拿来当撬棍有些不太合适。 于是他心中一琢磨,又取出因果红绳出来,一圈一圈缠绕在石碑之上,试着将其拖拽而出。 也是这时。 李十五忽然间身形一僵,后背一股寒气直冲天灵,似有什么无法言喻的古老恐怖生物正在靠近。 同时耳边,一道刺耳之声响起:“臭人,你想将我的忘川碑给搬到哪儿去啊?” 此时此刻。 李十五浑身忍不住的乱颤,那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之感,他从这般近距离体会过,让他呼吸都近乎停滞。 他佝偻着背,艰难回过头去。 只见站在他身前的,是一尊尤为另类的存在。 身高不过半人来高,躯体尤为干瘪瘦小,像是吃不饱饭的小孩一般,偏偏一颗脑袋极大,比正常人足足大上一圈。 且这颗脑袋上的面容,生得极美,丹凤眼,柳叶眉,甚至还仔细描画了妆容,像是大户人家的富贵小姐一般。 干瘪瘦小的身躯与庞大的头颅,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失衡感,仿佛下一瞬,那细弱的脖颈就会折断。 李十五喉咙发紧,手中的因果红绳不自觉松了几分,柴刀“哐当”一声掉在松软如血肉的泥地上。 他强挤出一丝干笑,佝偻的背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原……原来是尊驾的石碑,李某只是见它孤零零立在此处,风吹雨淋,实在心疼,想帮它挪个风水宝地……” “你信吗?” “信,自然是信!” 李十五说罢,赶忙叫唤道:“前辈,自己人,咱们是自己人啊!” 他手指着自己额心:“前辈您看,这里轮回符文,我是轮回守鼓官,咱们是一伙儿的!” “所……所以前辈,您可千万别误伤啊!”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注视着眼前身影。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道:“我认识轮回小妖,收魂小鬼,真不是外人……” 而这,也是李十五如此笃定,通过收魂鼓进入轮回之中的缘由,所谓多条人脉多条路,而他是真的在轮回之中有熟人。 第1200章 轮回小妖不论,他这守鼓官身份,可是收魂小鬼一具化身封给他的。 此外。 人山如今闹‘白祸’,若是真有妖歌描述的那般离谱,或许不久之后,浊狱之中百姓也会被同化成‘白晞’,毕竟那跟传染似的,只要出现一个,就都完了…… 他李十五,不想掺和这些事。 且那么多个‘白晞’,他还觉得挺热闹,挺有意思的。 “前……前辈,如何称呼?”,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满脸笑容,像是伺候亲爹一般。 头大身轻身影,只是死死盯着他。 口中吐出四字:“忘川小娘!!!” “……” 李十五顿时瞪大了眼:“轮……轮回小妖,收魂小鬼,忘川小娘,各位前辈这名儿起的,实在是……太有深意,简直让人醍醐灌顶,听上一遍就是再难以忘却!” “同……同晚辈名字一样好听。” “咳咳!”,他清了清嗓,又道:“前辈是女子?” 忘川小娘道:“对我等而言,本就无公母雌雄之分,毕竟物种间的所谓阴阳,是为繁衍后代而存在,我等并不需这般!” “只是在我心中,更倾向自己是位男子。” 李十五眼皮颤动一下:“男子啊,那您为何叫忘川小娘?” “我心为男子,却是有一颗爱美之心,愿意给自己面上添上些许妆容,这有问题?” 忘川小娘顶着一颗硕大脑袋,满脸嫌弃道:“毕竟我们轮回三儿中,另外两个堪称奇形怪状之怪胎,唯我独美!” 李十五连忙陪着笑:“前辈美,真美,居然比我师父乾元子还好看几分,一时之间,实在是真让晚辈自惭形秽啊……” 忘川河畔,一阵无名之风起。 拂动彼岸花不断摇曳,连绵起伏,美轮美奂。 望川小娘那颗硕大头颅微微偏转,脸上厚重的妆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 祂的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像是从空洞的腹腔中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你这臭人,已经臭到本小娘三次了!” “上一次,我便是招呼过你,后果得自己掂量的!” “所以小子,你完了……” 也是这时,忘川河畔。 一道苦音夹杂着笑音,像是两道声音重叠一般,忽然响起:“忘川小娘,你说谁是怪胎?” 李十五寻声,转过身去。 只见同样一道半人高的身影,正一步步朝着此处而来。 祂浑身布满血色符文,生有双头四臂,而这两个头颅一个是哭面,一个是悲面,似在演绎某种无声悲欢离合。 此刻。 望着那道矮小身影,李十五同样觉得一种灵魂深处的压制之感油然而生,对方不过他腰部那么高,在他眼中却仿若是一头撑起天地,大到难以形容的洪荒猛兽。 “守鼓官李十五,见……见过上官!”,李十五当即恭敬行了一礼。 这收魂小鬼,可是在很久之前,参与过收乾元子的魂,只是最后似乎并未轮到祂登场。 “嗯,你的官儿是我封的,不错!”,收魂小鬼笑面开口,每个字都是带着笑音。 接着哭面开口,阴气森森道:“小子,你不在阳间人山当你的守鼓官儿,跑到轮回来作甚?” “还有……”,祂话声一顿,接着道:“还有本小鬼心中,同样认定自己是一位男子,故是‘他’不是‘祂’。” 忘川小娘硕大脑袋瞅了一眼,有些眼嫌道:“你不过一双头怪胎,是男是女有人关心?” 李十五则在一旁浑身轻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过了片刻,见二者一声不吭。 李十五才是小心翼翼道:“小鬼前辈,您曾经在不可思之地,镇守在‘大慈悲寺’之外。” 第1201章 “我记得您讲过,是为了收那个八岁娃娃的魂,晚辈斗胆打听一下,那娃娃究竟是何人,居然能引得您这么一位无上存在如此郑重对待。” 收魂小鬼闻得此言,悲喜双面同时注视着李十五:“小子,你打听这个作何?” “晚……晚辈曾在晨氏一族,见过那娃娃画像,且被他们当做祖宗来祭拜,所以心中多有好奇,故有此一问。” 收魂小鬼两颗脑袋同摇:“不怕与你说实话!” “此事,过去很久了。” “而其中之关键,如我为何施展化身之法守在那里?大慈悲寺因何而来?不可思之地为什么存在?” “这些,我都开始渐渐忘记。”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缩:“前辈,您躯体虽小,位格却是高到难以想象,又有谁人能让你忘掉记忆?” 收魂小鬼道:“如果,是我自己主动忘记的呢!” 李十五顿时低着头,不再作声。 忘川小娘则是盯着他:“你这臭人,不仅三次哕到我了,还企图偷走忘川碑,咱们可是得好好来算这一笔账了!” 岂料话音刚落。 身前这无边无尽忘川,突然掀起惊涛骇浪,血黄色河水沸腾不止,竟是朝着两边自行分开,露出一条由一条条白骨手臂搭建的宽阔大道出来。 一道身披灰色僧袍,头顶九道戒疤的光头身影,肩上扛着一根古铜大棒,正一步一步,自那白骨手臂铺成的大道尽头走来。 且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的白骨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似根本不能承受其重量。 此时此刻。 望着那一道熟悉身影,李十五眼神忽地一阵恍惚。 ‘李十五,本妖可讲义气!’,这一道道话语声,似依旧萦绕耳畔。 出现的,正是轮回小妖。 不是白纸世界上那一只似是而非的祟,而是真正的轮回小妖,且轮回三巨之中,另外两尊得名‘忘川,收魂’,唯有祂独自占‘轮回’二字。 李十五,一时间眸光有些涣散。 脑海之中一幕幕,恍然如昨。 他此刻依旧清晰记得,曾经在另一个‘轮回之地’,他同听烛一行人称量自己善恶,方堂独得善报十斤,唯有他压断了轮回小妖一根又一根的秤杆。 且他后来答应,帮小妖寻一根新的秤杆。 只是后来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实在太过疲于应对,帮小妖寻秤杆这种口头答应小事,更是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叫李十五?”,轮回小妖自白骨大道而来,盯着这一道佝偻着背的年轻身影。 肩扛着古铜大棒,又问了一句:“你说你,认识我?” 却是下一瞬。 轮回小妖双目一闭,等再次睁开眼,瞳孔消失不见,唯有两团幽幽火焰在熊熊燃烧着。 语气发笑,口吻笃定道:“原来,是一只未孽啊!” “说说吧,你看到的另一个‘我’在干什么?又是身在何处?” 忘川小娘顶着大脑袋,望着身前这倭瓜脸,塌鼻梁,浑身布满细密银灰色细鳞身影。 不悦道:“你何时,跑入我忘川之中去了的?” 轮回小妖道:“轮回以我为名,这里……可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李十五深吸口气:“前辈晓得我是未孽?” “你一开口,我便是能洞悉完全。” “所以前辈,您打算如何?” “不如何,你未孽不未孽的,与轮回何干?又关我何事?” 李十五点了点头:“明白了!” 接着道:“我见到的另一个前辈,是一只祟,同您长得一样,整日守着一座似是而非的轮回之地,喜欢下棋戴头甲……” 第1202章 一时间,轮回三儿互相对视一眼。 小鬼:“小子,见到我没?” 小娘:“我呢?不会也有一只同我一样的祟吧!” 李十五摇头:“抱歉,只见到小妖前辈。” 忘川河上,浊浪滔天。 连绵成片彼岸花摇曳如火,正不断起伏。 轮回小妖望了手中古铜大棒一眼:“倒是稀奇,居然有同我一样的祟,且如我一样喜欢下棋。” 李十五问:“那您戴头甲吗?” “这……,无甲不成棋!” “嘶,前辈真乃高见。” 轮回小妖则是继续问道:“除了遇见一只同我一样的祟妖外,可是还曾见到什么与我相关之事?” 李十五思索一瞬,如实答道:“前辈,您说轮回是害人的,让我别信!” 场面,随之沉寂。 李十五见势不对,挤出一抹笑容道:“几位前辈,我乃守鼓官,那些亡者死后被收入轮回,是真的投胎去了?” 轮回小妖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李十五眉尾一皱:“以您之尊,都是回答不出?” 轮回小妖转过身去,望着那浊浪滔天忘川河面,口吐一句意味深长之话:“人死之后,何处去?” “想要解释这个问题,得先弄清楚,人从何处来!” 李十五,同样望着忘川河面。 一道道浪风席卷而来,拂动他额间碎发肆意飞扬,他口中轻喃:“何处来?何处去?” 轮回小妖回过身来,一身灰色细密鳞片似能吞噬一切光泽,只听他道:“要想解释人何处去,自然是要弄清楚人从何处来!” “而我口中的这个‘人’,并不是单单指的人族,而是世间一切之生灵。” 李十五闻得此言,露出深思之色。 “前辈,人不是演化而来的?” “随着漫长岁月流逝,一个又一个物种进化,朝着不同的道路蜕变下去,最终化作一个又一个种族,而在进化之权柄,在‘天’手中!” 轮回小妖低头一笑,嗓音如沙石磨砺:“演化?那只是表象罢了。” “这其中,绝对有更深层次缘由,能解释人因何而来这个问题,只是暂时无存在能洞悉其中深意。” “你等修行,不就是窥探世间之密?” “只是!”,轮回小妖话声一顿,“若是将来一天真的将这问题弄清楚了,或许……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天大灾难也说不定。” 李十五神色一僵:“其实前辈,我只是想知道,那些亡者入了轮回之后,是不是真的因各自福报善报不同,投了不同的胎!” 他举了个例:“如有的投胎为畜,有的再世为人。” 轮回小妖:“不知道,我又没投胎过!” “……” 轮回小妖则道:“未孽一事我不过问,只是你入了阴间,就算咱们阴间的人了,而且……” 他嘴角莫名弯了弯:“你觉得,自己像个活人吗?” 李十五眼神凝固,语气低沉:“晚辈有肉身,能修行,为何不算?” 轮回小妖不作下一步回应,只是吐出句话:“你小子别忘了,我尊号叫什么!” 说罢眼中浮现一抹笑意:“走,与我对弈去,必须着甲那种!” 李十五却是看了一眼忘川小娘,而后忙跟了上去:“前辈,回见!” 忘川小娘顿时面色阴沉:“小妖,当我不存在是吧!” 收魂小鬼笑面一声声尖笑道:“打!” “这家伙自诩为男儿,却是给自己起名‘小娘’,且每日顶着个妆容脸,你干脆别守在忘川了,直接去阳间当那青楼老鸨……” 轮回小妖则是对李十五道:“世间一切亡者,皆由我们三个为主!” “收魂小鬼,将收魂鼓之力投射到世间各处,用于收魂。” “至于我轮回小妖,用手中秤杆量那些亡者生前之善恶。” “至于忘川小娘,则是镇守忘川,接引亡者去往忘川深处投胎。” 轮回小妖接着道:“收魂是断前尘,称量是定因果,渡河是启新生,这三步,暗合天地万物生灭循环之理。” 李十五抬头:“前辈,您不是轮回没投胎的嘛!” 轮回小妖侧目:“不能投胎,那还叫什么轮回?” 他莫名笑了笑:“只是啊,投胎之后又会什么样,那可就说不清了,要不你自己去试试?” 忽然,他像是记起了什么。 望了眼手中古铜秤杆,又盯着李十五:“来,我来称一下你之善恶,看看你恶重几斤!” 李十五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连连后退。 不停摆手道:“这……这算了吧,我恶很重的,说不定将前辈手中这宝贝秤杆给压断了!” 轮回小妖:“无事,秤量一下即可!” 说罢手中秤杆之上凭空化出一个秤盘,一个秤砣出来,再将李十五给提溜了上去。 而后。 “咔嚓!” 秤杆断裂之声,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啊哈……”,收魂小鬼哭喜双面同时大笑,说不出你尖锐刺耳。 忘川小娘面色舒展,似对这一幕尤为喜闻乐见。 “前……前辈,我赔您,一定赔……”,李十五一遍遍说着,这人在屋檐下,自然得低头。 “不用!”,轮回小妖面色不变。 只是将两截断了的秤杆拾起:“我秤杆挺多,且手中这一根,比不上真正的秤杆亿万分之一。” 李十五不解:“这是何意?” 收魂小鬼喜面尖笑道:“你小子区区一个守鼓官,一只未孽,一名元婴之修,不会真以为值得咱们三个同时来见你吧!” “实话告诉你!” “我等真身另在它处,你如今见到的,不过我等真实意志的亿万分之一,如从苍海之中分出一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只是,我们依旧是我们,明白?” 李十五点了点头,那种仿佛灵魂深处的压制之感愈发猛烈,可即使如此,只是真正的他们亿万分之一的意志。 那乾元子,凭什么引得收魂小鬼亲自收魂? 这时。 忘川小娘神色不善道:“小子,你为何一直跟个驼子似的?” 小鬼跟着道:“李十五,你老是弯着腰作何?” 李十五满脸笑意,不假思索道:“三位前辈只有常人腰高,在你们面前,晚辈自然一直弯腰,只为和前辈们保持一样高度。” 轮回小妖:“被他背上那座‘山’压的!” 他目中又是两道幽火燃起,似在洞悉什么:“啧啧,你居然将人山的根给撅了,你这人当得有些叛逆啊!” “你入了轮回,不会又想惹事吧!” 收魂小鬼,忘川小娘,则是齐齐抬头朝着天穹之中望去,眸光同时一怔。 似隔着遥远距离,望见了什么骇人之事。 “人山,那是怎么了?” “李十五,你不会来轮回避难的吧?” 李十五不作回应,只是低头一个劲儿憨憨笑着。 却料下一瞬。 忘川小娘收回目光,一颗硕大脑袋微微偏转,顶着满是厚重妆容的脸直勾勾盯着李十五。 “本小娘早已有言在先,让你好好掂量的!” 祂似笑非笑,又念叨了一句:“所以上战场吧,只是千万得小心,可别被当做牲口吃掉了啊!” 第1203章 忘川河畔,阴风阵阵。 李十五眸光一滞,脊梁也随之佝偻几分,低吟道:“小娘前辈,轮回是死人之地,这里会有什么战场?” “莫不是,让晚辈同鬼打架不成?” 忘川小娘顶着硕大脑袋,画着厚重妆容,与枯瘦身躯显得愈发违和,他盯着轮回小妖:“这小子,是我抓到轮回中来的,且他已经得罪我了,你想抢人?” 此时此刻。 轮回小妖置若罔闻,只是一对眸子冒着幽幽火光,疑声道:“白晞,白祸,白皮子,他为何要执著于……一直问别人自己是本体,还是镜像呢?” “这其中,莫非有什么深意不成!” “还有到底是怎样一股力量,让他能将一个又一个生灵,全部同化成自己模样……” 李十五低着头,又是憨憨笑道:“那白晞本就神神叨叨,不是个好东西,一切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惹的事,一切祸根都是因他而来!” 轮回小妖收回目光,两只幽火眼瞳直勾勾注视着他,意味深长道:“你不会,也把白祸带到轮回阴间来吧!” 接着又道:“人山事诡,我得去瞅上一眼,探探其中门道!” “故这盘棋,就暂且留着。” 话音一落,轮回小妖随着一阵蓝色火光消散,再不可见。 忘川小娘嘴角咧出一抹笑意,只是配上他这般怪异体态,显得愈发令人惊悚:“小子,你狗仗人势倒是有一套,只是你这靠山,现在可是没了。” 李十五当即满脸义不容辞之色:“前辈,晚辈愿意上战场,您尽情吩咐就是!” 在他眼中,若是下对上,那么只管答应就是,绝不当面忤逆,只是接下来如何,那可就由他说了算。 别人问起,那就是尽力了,我不过是在努力的活着…… 只听他问道:“小娘前辈,晚辈实在费解,阴间乃世间亡者归属,不参加一切之纷扰,怎会有战事发生?” 忘川小娘笑意越深:“那是因为啊,有一些早就该死的人,却是没有死成,自然得将他们杀了。” 李十五眼神有些茫然:“本就该死,确实没有死成,是指的白晞,黄时雨,叶绾,妖歌,胖婴,贾咚西……,还有什么星官,爻帝爻后吗?” “原来,咱们轮回是要和他们开战啊。” “如此一来,晚辈虽不喜杀生,却是依旧愿意同咱们轮回一起,斩灭奸邪,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只见李十五面上茫然顷刻消散的无影无踪,转而满是跃跃欲试之色,接着发出灵魂一问:“前辈,我的兵呢?” “……” 见两者没有反应,李十五立即拍着胸脯:“只要轮回给我发兵,必定荡妖邪,除奸恶,万死不辞!” 兵?”,忘川小娘喉咙里滚出一声似笑非笑的怪响,“小子,你不会是想用轮回的兵,办你自己的事吧!” 李十五不言,唯有神色愈发坚毅。 一旁的收魂小鬼,哭喜双面同时打了个哈欠,而后身影渐渐淡了下去,消失于无形之中。 忘川小娘继续道:“兵,自然是有的,不过需要你自己去招!” 话音落下,只见他抬起手臂,一指点在李十五额心之处,似在铭刻着什么,同时口中念叨:“以轮回为契,以因果为船,以执念化桨。” “今日许你,轮回摆渡人!” “自此,摆渡亡魂。” 而在李十五额间,骤然浮现一道幽蓝色的印记,似水波流转,又似火焰跳动,绽放玄妙光泽。 “这……这是……” 李十五眸光骇然,只见本是空无一人的忘川,此刻却是一片‘人声鼎沸’。 无数道模糊身影,他们中有人,有兽,有身形扭曲异族……,此刻就在岸边排成一条又一条长队,赫然是世间之亡者,等待摆渡之亡魂。 第1204章 而在浊浪滔天忘川河上,,则是有一条又一条黑色木船,船头上立有一盏昏黄油灯,正如履平地一般航行在忘川河中。 “小子,你现在就是轮回摆渡人了,主在接引亡者,前往忘川深处轮回投胎。” 忘川小娘说罢,又是幽幽道了一声:“从此以后,你一天不得歇,一刻不能停。” “而你想要的兵,便是在这个过程中寻。” “凑够五个,立刻给本小娘杀‘人’去。”,他口中这个‘人’字,咬得极重。 李十五低着头:“人?是去与大周天人族开战?” 忘川小娘怔了一瞬,而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打不过!” 李十五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于此事,他并未多问下去,自己位卑身轻,恐引眼前存在厌烦。 只是微笑道:“小娘前辈,这‘轮回摆渡人’算是官身吗?” “官?你魔怔了是吧!” “哈哈,随口一说而已。”,李十五眉眼间笑容很深,接着低声道了一句,“不过有事做挺好的,这人只要一忙起来啊,就不会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吓住……” 忘川小娘却道:“那边有木舟,自己去选一条!” “知道了,前辈!” 李十五正欲行礼,才发现身前存在已然离去,再不可寻。 “啧啧啧……”,他口齿间轻笑。 抬头望着那妖冶如火彼岸花,浊浪滔天忘川河,忍不住道了一句:“人山之中皆刁民,闹白祸那是罪有应得,和我李十五有什么关系?” 他口中不自觉哼起了小调,似心情不错。 至于背后那座‘鬼山’,压着就压着吧,算他又多了一份家当。 接着一步一步,朝着右方不远处而去。 距离约莫百丈远处,停靠着一只又一只黑色木船,形似打渔船,除了船头船尾之外,中间还有个船篷,倒是不怎么起眼。 靠近之后。 李十五选了其中一只,或是因为忘川小娘在他额心铭刻下符文,他仅仅伸手一抬,就给抬了起来。 接着投入忘川之中,自己再一步踏了上去。 而后就看到,船身居然在一点一点下沉,仅仅是三息之后,就是彻底沉入水面之下。 而李十五则趁最后关头,连滚带爬尤为狼狈上了岸,一副惊魂未定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一道道宛若幽灵一般笑声响起。 竟然有十几只木船停了下来,船头油灯摇曳,映照出船头一道道模糊身影,是别的轮回摆渡人。 他们竟是选择停船,围观这个连船都上不了的笑料,一个人笑不够,还得一起笑,狠狠嘲笑…… 此时此刻。 李十五站在岸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 忘川河水暗藏吞噬万物的诡异之力,刚才落水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冰冷刺骨的拉扯感,仿佛水下有无数只手要将他拖入深渊。 若是没有他额心上那一道符文,怕是就再也上不了岸。 值得一提的是。 收魂小鬼铭刻符文,象征着‘守鼓官’。 忘川小娘铭刻符文,则代表‘轮回摆渡人’。 如今两道符文已完全融合,化作一道暗金色的繁复纹路,深深烙印在李十五眉心,散发出幽微光芒。 “哈哈哈,哈哈啊哈……” “哈哈哈哈……” 摆渡人们依旧发出一道道空洞笑声,如风烛残年般飘荡在忘川河畔,倒是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嘲弄。 “连船都上不去的摆渡人,倒是头一回见。”,一条木船上传来沙哑之声,船头油灯忽明忽暗,映照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脸来。 第1205章 李十五笑得灿烂,朝着一位位摆渡人拱手行礼:“还得各位老前辈,多多提携啊!” 忘川河上,一只只木船不停往返,堪称‘热闹非凡’,一眼扫过去便是不下几千来只。 李十五收回目光,又道:“各位老前辈,这驾船是不是有什么特定法门,如什么口诀之类?” 无人回他,倒是越来越多的摆渡人,驾驭木船靠了过来,似都想看他这个笑料。 而其中,有一道孩童身影笑得尤为开怀。 “笑,老子让你笑!” 李十五面色一沉,居然丢下自己沉船不管,一步踏上了孩童的那一只小木船,口中道:“没事儿,咱们一起沉船!” 果然,在他踏上船那一刻,本是好好的小木船,居然也开始朝着忘川之中沉去。 “不……不行……”,孩童瞬间惊恐万分。 “你……你赶紧下去,等船上进了水,会把船头那一盏油灯打湿的,灯灭了就完了!” 李十五偏头望去,只见每一只小木船,船头之上都立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火如豆,忽明忽灭。 他盯了几眼。 在沉船之前又是连滚带爬上了岸,似在忘川之上,一切修为皆无法施展,只能如凡人落水般狼狈上岸。 这孩童约莫十岁,身上披着一件破旧蓑衣,面色苍白如纸,唇哆嗦着:“你……你这人怎么不讲规矩!” 李十五冷声笑道:“说说吧,这船怎么开?” 却是这时,耳边响起一道异常熟悉之声。 “李……李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十五偏头望去,只见一只小木船正缓缓靠近,船头立着一位面相尤为普通青年,竟然是……小旗官! “李兄,你那般神通广大,不会也死了吧!”,小旗官身影有些飘忽,眸中却是升起一抹抹担忧之色。 “小旗官,你怎会在此地?”,李十五皱眉问道。 而后又是眉色舒展,微笑道:“你仇,报了。” “说来倒是好笑,帮你报这仇的,居然是我师父乾元子,你是没见到当时那个场面,怎一个‘惨’字了得!” 小旗官闻声,眸中浮现一抹酸涩之意:“李兄,谢了!” “只不过我当初是自缢而死,且是我自己不想活了的,我并不怨那些打翻我酒坛的人……”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打断道:“这些弯弯绕绕,我懒得听,所以别讲了。” “你直接告诉我,怎么成了这轮回摆渡人的?” 小旗官听到这话,做了个伸手碰后脑勺的动作:“可……可能,是我当习惯了乘风郎,这里的前辈觉得我驾舟驾得好,所以又让我来推船载客。” 李十五双目微凝,他早就注意到了,眼前这么多的摆渡人,除了他之外皆是了他之外皆是……魂体。 他们身形飘忽,面容模糊,唯有船头那盏青铜油灯映出些许轮廓,如小旗官身影也若隐若现,仿佛风一吹便会散入忘川河面的浪涛之中。 “啧啧,除我是活的,你们皆是死人啊!” 李十五念叨了一句,突然又想起轮回小妖之前说过的一句话,顿时面色一片黑沉。 低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有呼吸,会修行,能跑能跳能扛山,会是死人?” 小旗官则提醒道:“李兄,若是你想驾驭木船,得先点燃船头上的那一盏青铜灯。” 李十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而方才沉入忘川的那只木船,此刻已经重新浮上水面,船头上果然也有一盏油灯。 于是又问:“如何点灯?” 小旗官道:“用自己魂火点燃即可,很容易的,李兄你闭上眼,用心去感受……” 却是这时。 第1206章 李十五背后忽地响起一道如老农般的爽朗笑声:“徒儿啊,这好久不见,你又换窑子了!” 却见李十五双眸闭合,幽幽一声:“老东西,能否借个火?” “火……可以啊!” 老道似许久没见到李十五,对自己这徒儿有求必应,当即一缕魂火从他身上浮现而出,朝着青铜油灯飘落而去。 顷刻之间。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整个忘川亮如白昼。 若是别的摆渡人油灯仅是一缕萤火,那么李十五身前这一盏,便是如同大日当空。 场面,一片寂静。 一位位过来看笑话的摆渡人,此刻仿若失了声一般,只是怔怔盯着那一处火光。 老道最先反应过来,不断打量着周遭:“不……不是,徒儿啊,你又把为师弄哪儿来了?” “为师要逛正儿八经窑子,你怎么带为师去钻小胡同来了……” 此刻。 李十五望着身前那一盏油灯,一步踏入木船之上,这一次果真不再下沉,他立得极为安稳。 “李……李兄,你这灯是不是有些过于亮了点?”,小旗官惊呼一声,“还有你这魂火,为何如此之盛?” 李十五微笑:“小一点便好!” 随他心念一动,果然灯光开始一寸寸黯淡下去,最终也只是比其他摆渡人亮上少许。 接着才是回头注视着老道:“老东西,你又出来作何?” 老道满脸皱纹好似沟壑,满是忧心道:“徒儿啊,要不你好好考虑一下,真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 “你自个儿瞅瞅,这一路走来,你竟是莫名其妙陷入一些艰难境地,就不觉得难受?” 老道拍着胸脯:“若是将种仙观给为师,保你今后一马平川,哪里有这么多破事……” 至于李十五,已是学着小旗官那般,将木船停靠在岸边,等待一位位亡者上船。 “小旗官,你不投胎了?”,他轻描淡写一问。 “要投的!”,小旗官口吻带笑,“这里前辈许诺我,只要在这里摆渡亡魂十年,就让我投一个好胎。” 不远处,一老者模样摆渡人嗤笑一声:“投胎?梦吧!” “老朽在这里摆渡上千年,还是没有等到投胎那一日,咱们就如那不知倦的耕地牛、拖磨驴,怕是永远难以离开此地了!” 说罢,又是摇头道了一声:“你这后生若是将来一日倦了,一头扎进忘川之中就是,毕竟魂飞魄散也不失于一种归处!” 李十五听着耳畔话声,心中自有思量。 忘川小娘可是让他招兵,然后去杀‘人’,就眼前这情形,能有兵给他招? 不禁摇头道了一声:“小旗官,你这命可真苦,当了那么久乘风郎,好不容易死了,又被抓到这里当轮回摆渡人!” 身后,老道幽幽一声:“徒儿你命好,你命最好,你命世间第一好!” 李十五依旧懒得搭理,倒是小旗官苦笑问了一声:“李兄,你如今体态为何如此特殊?” “活人的事,你这死人少管!” “额,行吧!” 过了片刻。 李十五啧啧称奇道:“这小船不过区区两丈长短,却是能载得了上万道亡魂,当真厉害!” 小旗官更是一脸笑意:“没想到如今到了轮回阴间,还能与李兄一起同航,当真是世间之际遇,奇妙难以言喻啊!” 李十五眉尾轻挑:“谁说不是,李某也不曾想过,来到人山不足三年,居然给‘人山之根’给砍了,且让人山闹起了‘白祸’!” 老道又是幽幽一声:“徒儿,你不仅是背刺狗,还是害群马,还是绊脚石,还是墙头草,还是卸磨驴……” 瞬间,李十五面色一片铁青。 “李兄,请!” 小旗官驾船候在一旁,等待李十五同行。 时间点滴而流。 一只只黑色小木船游于忘川之上,河面回荡着一声声呓语吟唱,充斥着一种庄严、肃穆、叵测、神秘之意。 且越朝着忘川深处而去,周遭光线变得越发昏暗。 仅仅是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长,已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盏盏青铜油灯燃着,带来些许光亮。 在灯火映照下,小旗官一张脸若隐若现。 只听他叹了一声:“走过忘川,前尘尽散,一切如烟,再难追忆!” “李兄,这些亡魂只要走一遍忘川,他们身前一切记忆都会消散个干净,只为了再次投胎,或为畜,或为人……” 李十五:“轮回没有刀山火海啥的?” 小旗官:“有的,我入轮回时已走过一遭。” 他想了想,详细解释道:“如一个人身死之后魂归轮回,得先称量他善恶,如果是福报,直接下辈子投个好胎。” “如果是恶报,就会判他上刀山火海,或是剥皮剔肉,又或是下油锅,更或者永生不得超生……,等受够了苦刑折磨,则又会让他投胎为畜……” 小旗官说完,指着身后道:“像咱们船上所载这些亡魂,他们皆是受完刑罚,又或是本就身怀福报之人。” 李十五一副若有所思之状:“这轮回阴间,倒是符合我想象中的一切模样,也符合世人对轮回的定义,可轮回小妖又说不能信!” “不……不对!”,他摇了摇头,“并非轮回小妖所言,而是轮回祟妖说的不能信!” 小旗官提醒道:“李兄得多加注意,咱们此刻已是到了忘川深处,一定不能让青铜油灯熄了,否则咱们就会找不到方向,永远迷失在这里。” 李十五面露微笑:“放心,李某一向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间,李十五瞳孔猛地一颤。 他抬头望去,只见头顶矗立六口深不见底黑洞,它们不停旋转着,如六只漠然俯视人间的巨眼,似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与声。 小旗官同样抬头注视着。 “李兄,这便是‘六道轮回井’,亡魂在忘川之上洗去前尘,而后就会根据这一世积累的福报恶报不同,落入不同的井中。” 此时此刻。 身处‘六道轮回井’下,李十五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仿佛灵魂都会被牵引其中,他忍不住喃喃一声:“进去之后,当真能投胎吗?” 小旗官:“这是肯定啊,且世人皆知。” 李十五身后,老道却是突然撺掇:“徒儿,用你那纸人羿天术,朝那六口洞射上一箭试试!” “反正为师不信,人是投胎而来的。” “就好比徒儿你,会信自己是投胎而来的?” 李十五听着耳畔话语声,一时之间是真的犹豫了,只听他道:“我倒是不想射,不过想钻进去瞅瞅,只是轮回小妖都没进去过,我这去了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了?” 也是这时。 离此地极远的的忘川河畔。 一袭天青色道袍身影突然显化,其一双眸子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诡异灰色,正一声声道:“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第1207章 “徒儿,射一箭,就射一箭!” 老道皱纹沧桑的脸,此刻满是撺掇之意,他抬头望着那‘六道轮回井’,“徒儿啊,你自己琢磨琢磨,若是人真是投胎而来,对于凡人还好说。” “可对于仙神而言,对于那些修为高绝者而言,这样活了一世,又想办法重新活下一世,这还有啥意思嘛!” 老道满脸嫌弃:“一直重重复复,牵牵扯扯,来来回回,清汤寡水一点滋味也没有。” 另一边,小旗官瞪大了眼。 语气惊恐道:“我小旗官生前就是微末之修,死后有此殊荣,能窥见世间运转之真相,轮回之真谛,这对我而言已然天大一件幸事。” “李……李兄,你刚刚说得什么虎狼之词?” “这六道轮回井,哪里是能射的啊,万万不可有如此大不敬之想法!” 李十五回过头,直勾勾注视着老道。 问道:“所以在你眼中,这六道轮回井是假的?” 老道咧嘴露出几颗快要脱落黄牙:“没有啊,为师可没说这是假的,这里真,可真了,简直太真了!” 却见下一瞬。 老道浑身猥琐之气消散的一干二净,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万古的沧桑与悲悯,只见他缓缓抬起枯瘦手指,指向那口深不见底古井。 “其实徒儿,在为师心里。” “轮回从不在这里,而是在人间!” 李十五不禁皱眉:“人间?” 老道点了点头:“若是这里是大轮回,那么人间,就是一个又一个小轮回。” “如天潢贵胄的子子孙孙,可能依旧是天潢贵胄,贩夫走卒的孩子,依旧是……” 他长吸一口气,目光深沉盯着李十五:“看那帝王将相,代代相传,血脉不改其贵;再看那寒门子弟,苦读半生,终究难跃龙门。” “富贵者世世富贵,贫贱者代代贫贱——这不就是人间最真实的轮回吗?” 老道眼中笑得深意,又道:“人间的小轮回,可是比阴间的大轮回还要可怕啊!” “因为!”,他语气一顿,“因为凡间的轮回,可是有人能够修改**的啊!” 老道枯瘦手指轻轻一捻,仿佛捏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又道:“阴间的大轮回,好歹有个规矩……前世行善,来世富贵;前世作恶,来世受苦。” “虽然刻板,却也算公平。” “可人间呢?” 老道的嗓音忽然低沉下来,像一口被岁月磨蚀的古钟:“人间的轮回,是活的啊,是被‘人’捏在手里的,是可以偶尔修改一下**的,只为了……*******可以更好的******!” 此时此刻。 一道道亡魂,相继投入头顶的六道轮回井中,有的入了畜牲道,有的的重回人道,有的入了阿修罗道…… 老道收回目光,又道了一句:“所以徒儿啊,你是信人间的小轮回呢?还是信阴间的大轮回?” 李十五面无表情,只是吐出八字:“都是刁民,都想害我!” 倒是一旁的小旗官,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魂儿,此刻依旧觉得一种没来由的战战兢兢,口中一遍遍念叨:“我死了,我已经死了,我真的死了……” 李十五抬起头,望着这万魂投胎场景,口中呢喃一声:“按你话讲,自然还是人间小轮回好,毕竟连孟姜女汤都省了!” 反观老道,那种高深莫测之意骤然消散的无影无踪,又恢复了以往那一副猥琐老农模样,正盯着身下黑土嘴馋得直流口水。 “徒……徒儿,为师想要种仙观!” “嗯,下一次就给你。” 老道听这话,才是后知后觉道:“徒儿啊,你方才口中所言的孟什么汤是啥,为师怎么没听过?” 第1208章 李十五瞥了一眼:“孟婆哭长城,这故事你不曾听过?” 老道顿时干瞪着眼,似在冥思苦想琢磨什么。 过了几瞬。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叨叨道:“天地如戏台,轮回不过是其中一幕,有人按剧本演,就有人偏要改词儿……射一箭又如何?。” “试试,徒儿就试试嘛,听为师一次,保你不后悔!” 李十五:“试你******” 他黑沉着个脸,又道:“老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若是以我修为能撼动这玩意,老子第一个先去撼动那黄时雨!” 老道见撺掇无果,也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口中絮絮叨叨不停:“唉,若这玩意儿真能投胎,还不被那些大能修士玩坏了,或是据为己有,毕竟动辄就重修,或是将自己后代子孙投入其中……” 他念叨片刻,又说了一句不明所以之话:“若将一切看作一场局,谁才是最大那个庄家呢!” 而后又瘪嘴盯着李十五:“还有徒儿,为师要逛窑子,不是整日里来和你钻小胡同的!” 李十五不由侧目:“不都是耍姑娘,亲嘴子,两者间还有什么不同不成?” “你……你……”,老道瞪大了眼,“徒儿你还懂这些!” “呵,李某不喜这些门道,但又不傻!” “行吧!”,老道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道:“这里面有区别,有天大区别!” 李十五:“什么?” 老道一瞪眼:“青楼和窑子,那可都是正经场所,是得到官府许可的,是正规的,是要给官老爷们交税钱的,里面的姑娘也都身子‘干净’一些!” “偏偏小胡同黑灯瞎火,偷摸做生意,一点也不正规,说不定这一钻啊还会染了病!” 李十五:“……” 他道了一句:“所以按你意思,这里依旧是假的了?” 老道忙摇手:“真的啊!毕竟正经窑子的姑娘,和小胡同里的姑娘,归根结底都是能耍的!” 李十五顿时黑着个脸:“给老子闭嘴,以后再说什么窑子,姑娘,种仙观的汤你一口都别想喝!” 此时此刻。 他们正驾着小木舟,静静悬在忘川河上,周遭风平浪静,没有多余一丝声响,唯有一盏盏青铜油灯,带来些许光亮。 李十五问:“小旗官,你现在不能投胎吗?” 他抬头望着:“若是你想再世当人,李某不介意帮你一把,给你丢入那一口代表‘人道’的井中。” 李十五劝道:“你也知道的,李某向来心善,帮你投个胎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身后,老道眼神幽幽:“徒儿,你会这么好心?” “只怕是你心中对这六道轮回井存疑,想哄骗这小旗官进去给你探探路,为师没说错吧!” 李十五不置理会,只是满脸笑容盯着小旗官:“你活着苦了一辈子,这好不容易死了,居然依旧被拴在这里当牛做马,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一落,手中出现一页斑驳黄纸。 他面上笑容更甚,对着手中纸道:“纸爷,让他在上面落下一句话,麻烦了!” 说完又是目光落在小旗官上:“唉,咱们也算人间旧相识,你在上面落下一句话,就写‘来生漫漫,我小旗官与李十五必定重逢’!” 小旗官满脸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道:“这么写,可是有什么深意不成?” 李十五:“凡是落笔,必须做到,否则就死!” “若是真有来世,你哪怕是忘记我,也会凭着一种生死本能前来寻我,如一听我名字就会生出丝丝悸动……” 他声音带着些许蛊惑:“你放心就是,如今李某在人间小有善名,特别是为了拯救人山万民将一棵银杏砍了之后,善名又大了那么几分。” 第1209章 话音一落,一步跨越到小旗官身下木船之上。 才发现他一踏上,就开始沉船。 “李……李兄,快过去!” “嗯!” 李十五重回自己小船,将船头那一盏青铜油灯提在手中,而后又试着跨到小旗官船上,果然一切风平浪静,不见船沉丝毫。 老道顿时嘿嘿直笑:“徒儿,为师这火还行吧,你背后负了一座‘山鬼’,可是在为师点燃的这盏灯下,依旧能保你不沉入忘川之中。” 他清了清嗓,又道:“所以啊,为师比徒儿你更适合种仙!” 李十五皱了皱眉:“老东西,这又有何关系?” 老道:“这还看不出来?因为啊,为师这一颗‘种子’比你这颗‘种子’更好啊!” 李十五神色不变:“可是现在,‘种仙’成功的是我,说明你这‘种子’依旧比不得我!” 老道顿时气急,口中胡言乱语:“那是因为徒儿你是个背刺狗,背刺为师……” 至于小旗官,对这一幕已然习惯。 在门岛上当乘风郎时,他就注意到李十五时常自言自语,或是将自己关在一屋子中,给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李兄,我投不了胎的!”,他摇了摇头。 “为何?” “因为投胎,需要一份‘凭证’,寓意‘生前事了,重启来生’,而咱们这些轮回摆渡人都没有这个东西。” 小旗官说罢,指着身后一只亡灵道:“李兄你看,他掌心处有一张黄色纸钱。” 李十五循着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张黄纸钱,约莫巴掌大小,中间挖孔,外圆内方。 小旗官接着道:“李兄,我比你早来那么一段时间,故对此地了解的比你多一点。” “若是没有这张纸钱‘凭证’,或一些古老生灵会以自身之伟力,将他们死了的后代子嗣强行给投入六道轮回井中,既不忘掉生前记忆,也不接受轮回审判。”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啧,原来这样啊!” 他心中一动:“所以我能不能,将他们的黄纸钱抢过来,然后给你用?” 李十五眼中精光抖擞,他这灵魂摆渡人身份,若是运作好了那可是大有所为啊。 “这……”,小旗官一怔,似是被问住了。 但是依旧道:“一魂一钱,一次投胎一张凭证,这东西对于亡魂而言太过太过珍贵了,若是抢了他们的,实在太不公平。” 然李十五,已是尝试着动手。 却是这时。 老道陡然间瞪大眼,似看到了什么尤为恐怖之事,浑身哆嗦道:“徒……徒儿,你身后……” “滚,老子身后除了你,就是晨氏一族千只死鬼,还有那一座‘山鬼’!” 只是话音刚落。 身后一道空洞、麻木、仿佛没有任何生机的声音响起:“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呢,还是像白晞镜像呢?” 瞬间,李十五全身绷紧,浑身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 口中颤道:“老……老东西,你刚刚说啥了,我没听清!” 老道满是急切道:“为师让你转身看看自己背后,有脏东西出现了,跟那白晞长得一个样,只是他的一双眼睛是那种死水一般的灰寂之色。” 李十五点头:“懂……懂了!” “你说我现在拳头比你大,道行比你深,你现在想拜我为师!”,他清了清嗓:“这事不急,我还得摆渡亡魂,等从忘川上岸后再说不迟!” 老道一愣:“徒儿,你说什么疯话?” 他扯着嗓子吼:“这可是刁民来了,白祸来了,你赶紧想法子……” 李十五深吸口气,满是郑重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已算是一棵绝世仙苗,只等花开落蒂,就能成那不朽无上仙!” 第1210章 此时此刻。 忘川深处。 一盏盏青铜都是随着那道身影出现,变得忽明忽灭起来,似下一瞬都会彻底熄灭。 ‘白晞’又是开口,依旧是那种让人抓心挠腮的诡异腔调:“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说完,从李十五身后朝他身前挪动而去。 却是下一瞬。 随着“哧”一声响起,且伴随着两道深红血光,只见李十五正抓着自己两颗眼珠子,做了个盲人抓瞎动作:“小……小旗官,咱们是不是该反航了?” “忘川河畔,可还有数不清亡灵,正等着咱们摆渡呢!” “李……李兄?”,小旗官目光惊悚,“他……他……,你……你……” 李十五嘴角浮现一抹笑意:“人世太脏,哪怕我这么一抔清水,也总有被玷污一日,故今日自挖双目,从此不再看这人间。” 然而身后的‘白晞’,却是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依旧是那种木讷之声:“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什……什么?小旗官你刚刚说啥了,我听不清!” 李十五取出一根筷子粗细铁针,从自己双耳狠狠刺了进去,带起血流如注,顺着脖颈不停流下。 “唉,既为轮回摆渡人,自是再不问阳间之事!” 忘川之上,李十五重重一叹:“故我今日,自废双目双耳,以坚心中之志!” 他指缝间残留着猩红鲜血,毫不犹豫的,将自己两颗眼珠子丢入那深不见底忘川之中,随着两朵浪花一闪而过,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小旗官,你刚刚可说什么了?我听不见!” “嗯,知道了!” 小旗官虽位卑,不懂世间之水深浅,却也明白眼前事态之诡异,故既不多问,也不多言。 只是自言自语道:“世间之无穷,每时每刻亡者无数,故咱们摆渡人时刻都不得停歇,所以赶紧折返吧!” “还有千万注意,忘川之水,涉足不得,也饮用不得,在忘川深处时一定不能让青铜灯熄灭,灯灭而魂消,到时再也归不去了。” 李十五不作回应,只是双手摸索着抓住船桨。 倒是身后老道一副急切模样:“徒儿啊,你睁眼看看啊,我不信你‘两眼空空’就看不到,你睁眼看一眼,就看一眼为师。” “徒儿,那白皮子已经走了,真走了……” 与此同时。 那一道诡异‘白晞’身影,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一直站在李十五身前船头位置处,口中不停地重复那么一句,似在等他一个答案。 “开船了!”,李十五大声吆喝着。 身下黑色小木船,也循声而动了起来,只是船虽然在动,却是不见掀起丝毫波涛,就这么无声而行。 “李兄,忘川河上那一声声的呓语呢喃,名为‘忘川谣’,乃是历经忘川河的无数亡灵,他们心中那一抹散不去的执念所化。” 小旗官叹了一声:“可惜我听不懂,也不会哼唱,我总觉得这声音太过凄凉了一些,听得莫名让人心碎!” 他又望了李十五一眼:“抱歉,忘记李兄你自断听识了。” 忘川河上,‘时间’这一概念似被摒弃。 至少对李十五而言,他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是重新回到忘川河畔,一朵朵不见根叶彼岸花,依旧无声又绚烂地绽放着。 “上船!”,李十五肩上扛着一把柴刀,一双血淋淋空洞眸子对着那些亡灵,不像是船夫,倒像是一位打家劫舍的恶霸。 “李兄,你这……”,小旗官又怔住了,以他过往经历来看,他总觉得李十五脑中回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让他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之感。 第1211章 他赶紧劝道:“他们未经历忘川,还记得生前事的,且魂体本就脆弱,一吓就散,一吹就灭。” 李十五置若罔闻,似根本听不到。 只是一个劲儿的招呼,嘴角咧着深深笑意:“各位亡魂,我之所以带刀,不过是保证各位此行无恙,切莫把我想得太坏,毕竟李某曾经可有‘人山第一善’之称。” “还有我手中这灯,可是比其他摆渡人亮多了。” 话音一落,他手中那一盏青铜灯猛地一盛,简直像是一颗小太阳一般。 忘川河岸排成队列亡魂们见状,顿时如飞蛾扑火一般,相继朝着他身下那条乌篷木船落去。 “好,好,好!”,李十五笑得开怀,人畜无害。 唯有身后老道,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没完,各种理由让他睁眼看上一眼。 还有便是,那一位灰眼‘白晞’。 “开船!”,李十五吆喝一嗓子,柴刀插在船头,推船又是朝着忘川深处而去。 却是走到一半的时候。 突然变脸。 只见他佝偻着背,眼神狠戾,提刀指着船上一位位亡灵:“俗话说得好,上船容易下船难,既然搭了老子的船,总得留下点‘买路财’。” “这世间,哪里有‘免费’这一道理?” “否则嘛,可别怪李某将尔等当做刁民处置了。” 船篷之中,一位女子魂体冒出头来,眼神木讷中残留着几分生动:“大人,咱们都是些赶着投胎的死鬼,哪里有财!” 李十五:“你们每一个,手中都是有一张黄色纸钱,将那纸钱撕下小小一角给我。” 他语气凝重,面朝女子魂体:“你先撕扯一点下来,若是之后不能投胎,我想法子给你弄一张新的黄纸钱!” “是!”,女魂颤颤巍巍,果真撕扯一角递给了李十五。 “不错!”,李十五手持一角薄如蝉翼的黄纸钱,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冰凉触感,这纸钱看似轻飘,却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且这种纸钱他之前已经尝试抢过,却是肉身根本碰不到,没想到这女魂主动给他,就能触碰到了。 “算你识相!”,李十五满意点头,“否则李某弃船不要,也要将你们永远留在这忘川河上。” 老道幽幽一声:“徒儿啊,你是不是能看见,能听到了?” “什……什么?”,李十五侧过身去,轻描淡写抠掉自己一双新长出的眼睛,再将耳膜残忍戳破。 渐渐。 又是来到忘川深处,六道轮回井之下。 “真……真的可行!”,李十五语气尤为不可思议。 他通过拇指眼球偷瞄了一眼,方才那道女魂,手持那张残缺小小一角的黄纸钱,竟是畅通无阻入了六道轮回井,并进入‘人道’之中。 “呼!”,李十五缓缓舒了口气,“如此一来,怕是二十万张纸钱一角,合拢后就能凑齐一张新的黄纸钱。” 至于为何需二十万张,实在是撕扯下来一角太小了,瞅着比针眼都还小上很多。 他又道了一句:“前提是,拼凑好的黄纸钱同样能当作‘凭证’使用!” 老道偷偷瞄他一眼:“徒儿啊,你可是被诡缠上了,还有空琢磨这些?” 渐渐。 李十五推着乌篷木船,又是回到忘川河畔。 却是下一瞬,‘白晞’双手好似铁钳一般,强行将他左手三颗眼珠子掰开,一双灰色眸子与三颗眼珠对视,声腔愈发刺耳,缓缓道:“你现在看我,究竟是像白晞本体呢,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呢?” “李十五,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枯寂、空洞、刺耳的话语声,好似干枯井里的回音一般,一个劲儿的朝着李十五双耳之中钻去。 第1212章 ‘白晞’双手如钳,将李十五左手死死遏制住,又强行将他三根手指上的眼珠子一颗颗掰开,并与之对视。 此刻。 李十五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白晞’那一双灰色眸子,宛若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潭,要将他的魂儿给直直拉扯入其中。 “徒儿,回答,赶紧回答他啊!”,老道瞪大个眼,一张皱纹沧桑脸上,满是翘首以盼之色。 另一边,小旗官见这一幕同样心中惊悚,却是不解其中深意,只得在一旁焦急望着。 “你……你也是来投胎的吧?” 猛然之间,李十五睁开‘白晞’束缚。 随着血光一闪而过,整条左臂被他用柴刀直接切割下来,皆是浑身法力涌动,将断臂绞成一道道血雾,三颗血淋淋眼珠子也直接掉入忘川之中,再不可寻。 李十五面朝岸上望去,对着其中一亡魂微笑:“我虽耳不能听,目不能视,却是依旧有一种冥冥中的熟悉之感,你身前一定是我旧友。” “所以,赶紧上船来吧!” 忘川河岸,排在最前列一只男子亡魂瑟瑟发抖,好似赴死一般踏上了李十五身下乌篷木船。 而在李十五右肩之上。 一页斑驳黄纸正静静立在那里,纸页有些折叠扭曲,摆出一个怪异姿态,一眼看上去,简直宛若一个双手叉腰,下巴微扬的孩童一般。 似在拍着胸痛说,我来给你撑场子。 ‘白晞’口中安静下来,直直注视着这一页黄纸。 倒是老道急得上蹿下跳,口中一个劲儿的叫唤:“徒儿,以为师看来,眼前这白皮子绝对是本体,你信为师眼光准没错,就信这一次。” “要不,你将种仙观给为师,为师保证带你去逛大窑子,保证让你舒坦了……” 见没有反应,他又满脸讨好望着那一页黄纸:“小玩意儿,拜我为师如何啊,为师会耍‘姑娘’,会抽‘姑娘’们小鞭子,要不然滴蜡也是可行的,而这滴蜡的过程啊,得讲究‘先缓后急,先低后高’……” “怎么样,要不要跟为师学一手啊?” 只是李十五肩头那页黄纸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仿佛孩童一声声轻蔑嗤笑。 此刻。 李十五双目空洞,左臂断裂,耳膜血流如注,正手提一盏青铜油灯,嘴角咧着笑立在船头。 他打定了主意。 不看,不听,不想,不答。 你这刁民‘白晞’不是问我嘛,那你便一直问吧,老子铁了心就不答,看谁能耗得过谁。 “各位亡魂,还请上船,李某乃天选灵魂摆渡人,若是各位途中无趣,还能给大伙儿舞刀来找点乐子。” “李……李兄,还望安好!”,小旗官郑重点了点头,而后开始招呼亡魂上自己船。 忘川之上。 一声声呢喃呓语不断回荡,好似万古不灭的吟唱一般,让人不自觉的心中沉静下来。 ‘白晞’一双灰色眸子,依旧直直注视着李十五,好似不知疲倦一般,一直重复的问那一个问题。 而老道,则是一个劲儿的撺掇,给李十五出谋划策,分析‘白晞’此问之深意。 “忘川河上过,需留买路财!” 李十五突然停下船来,手中拿着一把柴刀不断比划着,咧牙笑道:“说了给你们舞刀助助兴,这不算是食言吧!” “尔等每一个,需将手中纸钱撕扯下来一角,老子也不贪,撕一丁点下来就成,否则后果嘛……自己想去!” 一旁经行而过的乌篷木船,上面轮回摆渡人是一位沧桑老者,见这一幕摇头一叹:“忘川万万年,忘川河霸倒是头一次见,如此世风日下,死人世界也是不得安宁啊!” 第1213章 李十五正欲还口,却是话到喉咙又咽了下去,只是朝着一众亡魂摊开手,示意他们赶紧识相一点。 且他已算过。 乌篷船看着如凡人打渔船一般大小,偏偏船舱有空间折叠之能,一船能塞上万只亡魂。 那么他往返二十次,勒索二十万只亡魂,就能拼凑齐一张新的黄色纸钱。 “等……等等,这一角黄纸钱,怎么触碰上去的手感跟之前不太一样?” 李十五眉心微动,当即意识到了,六道轮回井,其中每一个入口所需的纸钱‘凭证’是不一样的。 那么轮回六道,就是意味着有六种纸钱。 他不由低语一句:“忘川河畔亡魂无尽,慢慢凑吧!” 时间点滴而流,李十五对自身处境恍若不觉,只是不停的往返载客,以及收一点小钱。 在他心中,这是应该的。 毕竟他出了力,且他手中那盏青铜油灯,宛若小太阳一般,确保这些亡魂不会迷失在忘川深处,安稳进入轮回之中投胎。 “嘿,李某心地那般良善,怎会行那乘人之危的龌龊之事?”,李十五取出一颗善丹吸了一口,心满意足道:“不错,李某又善了!” 就这般,他不断在忘川之上重复着。 这里不觉时间流逝,他也不知具体过去多久,只是清楚记得自己往返了有五十多次,摆渡超五十万只亡魂。 且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那一位位轮回摆渡人,皆眼神麻木、空洞,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死寂之感。 实在这忘川之上,太过太过枯燥了,仿佛一种永恒般的单调。 一直重复不停,接引一船又一船亡魂,连一丝波澜都是不起,那一颗颗原本雀跃的心,也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中渐渐沉寂下去。 “呼!”,李十五长舒口气,再次来到忘川河畔。 正欲接引亡魂,脑海之中忽地响起一声:“李十五,别推你那破船了,咱们来对弈一局如何,无甲不成棋那种!” 接着。 一道身着灰色僧衣,头顶九道结疤,浑身布满细鳞的矮小身影出现。 而后就是一愣。 瞪大眼道:“好你个祸害,你真把白皮子给引到阴间来了?” “轮回小妖前辈,原来是您啊。” “只是,您口中的白皮子又是什么意思?” 李十五一步来到岸边,如盲人抓瞎一般,口中笑道:“这里可是阴间,又不是阳间人世,哪里来的白皮子,小妖前辈可莫要开玩笑!” 轮回小妖将古铜大棒握在手中,瞬间洞悉眼前一切,口吻郑重道:“李十五,你千万得顶住啊,莫把这轮回阴间给我祸害了!” “小妖前辈,我真听不懂!” 李十五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战战兢兢,若是‘白晞’也学着轮回小妖这般,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之中响起,他是不是得挖了脑子? 果然。 一瞬过后。 一道空洞,诡异腔调在他脑海之中响起:“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只是一抹如水刀光也随之亮起,带起一颗血淋淋人头被李十五提在手中。 接着又将自己胸口道袍敞开,把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给活生生挖了出来,这次倒是没丢入忘川,而是暂时塞进棺老爷肚子里。 只是如此做法,引得棺老爷口中一声声干哕不断,一双青铜小眼不断上翻,一副要死了模样。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腹语幽幽一声:“李某近来有些胡思乱想,心中也不得安宁,如今砍了头,剖了心,果真要好上许多。” 第1214章 在他看来,自己脑窍、心窍,如今皆是被取了下来,除非这‘白晞’之声,能直接在他神魂之中响起。 轮回小妖见这一幕,不免啧啧称奇。 “不愧是未孽,每一个皆是奇奇怪怪,让人轻易琢磨不透!” 他本想将李十五赶出这轮回阴间,却是转念一想,若是真将其弄出去了,反把白皮子留在这里弄不出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所以稳妥起见,他并未轻举妄动,而是让李十五一定得稳着,可别轻易着了道。 “小妖前辈,您还在吗?”,李十五回到乌篷船上,“若是无事,晚辈继续摆渡亡魂了。” 轮回小妖望着这一幕,莫名一笑,像是在自语道:“啧,你可是不知道,如今的人山啊,那叫一个热闹。” 李十五置若罔闻,只是招呼亡魂上船。 “行呢,你忙吧,这盘棋继续留着!”,轮回小妖说完,随之不见踪迹。 “开船咯!” 李十五以腹语长长吆喝了声号子,载着满船亡魂朝忘川深处而去,只是那一副无头无心且驼背模样,实在太过于惊悚,让满船亡魂一路忍不住低声啜泣着。 又是好几趟往返。 等再次靠到忘川河畔时。 老道忽然惊呼一声:“徒……徒儿,那白皮子走了,真的走了,你信为师!” “嗯!”,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忙着自己的。 可紧接着,小旗官也是急忙唤道:“李兄,那一道诡异身影不见了,你可以松口气了。” “喔!” 李十五依旧不相信,反而摸出柴刀来,朝着身前胡乱劈砍几下,什么也没有,一片空荡荡的。 “嗯?”,他顿时心中疑惑起来,却是依旧踌躇不动。 直到又过了许久。 新的一颗头颅,砍掉的左臂,剖掉的心脏重新长了出来,他才是终于心中大定起来。 睁眼大笑一声:“狗屁白祸,也敢来碰李某虎须?” 老道瞅了他一眼:“是狗须!” 至于那一道‘白晞’身影,果真已经不见,不知是回了人山,还是辗转到轮回其它地方去了。 李十五不再多想,也不继续接引亡魂。 反而一屁股直接坐在船头,又将青铜油灯小心翼翼放在身侧,接着取出他勒索来的纸钱一角。 足足几十万块,密密麻麻如雪花片一般,直接将整个船头铺满。 “先拼凑一下试试!” 他定下心来,开始从中挑取代表‘人道’的纸钱,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拼凑起来,一点儿不觉繁琐。 而在他身前的忘川河上,越来越多乌篷船停靠了过来,一位位轮回摆渡人直勾勾盯着他,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打扰到他。 “这……这能成吗?”,一道小若蚊蝇声响起。 “莫急,这小子一来就当忘川河霸,让他先淌水试一试,若是真能成,咱们也有样学样!” 许久过后。 李十五终于拼凑出一张完整圆形纸钱,却是成型那一刻,一抹幽红火光出现,将之燃烧的一干二净。 “唉,可惜!” “各位,走吧,这样行不通的!” 一声声叹息声响起,一只只乌篷船随之离去,依旧是一‘人’一船一灯,重复着摆渡亡魂。 倒是李十五面上,不见多少颓丧之色。 只因他心中有感知,他这法子绝对能行,等他多尝试过几次就晓得了。 他不断琢磨着,若是有可能,他以后或许能将这死者之物卖给活人,毕竟这玩意儿,可是能进入六道轮回井的‘凭证’。 也是这时。 一道矮小身影出现在忘川河畔,依旧手持大棒,身着僧衣,来者还是轮回小妖。 第1215章 只见他挥了挥手,身前出现一棋盘,接着盘膝坐下,示意李十五赶紧过去。 “小妖前辈,你这可算是棋痴!” 李十五摇头一声,而后才是恍然记起,自己曾经那一套太子银甲,还有轮回祟妖所赠送的头甲,早就已经不在了。 不由尴尬一声:“我无甲无盔,所以这一局棋,前辈切莫轻易掀棋盘啊!” “还有,要不您也不戴盔了?” 轮回小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点头道:“可!” 李十五眉心微沉,而后满脸笑容的一步跨越到岸上,随之在棋桌旁双膝盘坐而下。 口中道:“小妖前辈,您之位格如那无尽之沧海,晚辈拼命仰视,也只能窥见亿万分之一不到。” “所以,您应该有甲胄之类吧,能否借晚辈先用用?” 轮回小妖望了他一眼,果真开始在身上摸索起来,似在挑选合适的甲胄和头甲。 却是下一瞬。 一把寒光凛冽柴刀,带着冰冷刺骨杀意,毫无征兆的劈砍在了轮回小妖脖颈之上。 “铮!” 带起一道刺耳金属碰撞之声。 “妖孽,居然敢闯我轮回,你到底是谁?”,李十五瞬间拉开距离,持刀冷眼相对。 一朵朵彼岸花,如火般妖冶绽放着。 李十五持刀立身血红花海之中,眸中杀意愈浓:“轮回小妖,可是‘下棋戴盔’的坚定实践者,岂会如你这妖孽一般,不戴盔与人对弈?” 随着话音落下。 轮回小妖缓缓起身,接着身形不断拔高,化作一道身着天青道袍,一双眸子是灰色的身影。 老道一愣,立马乐呵大笑道:“为师今儿个开了眼,感情这还是一只懂计谋的白皮子,徒儿啊,你回他一个问题咋啦?” 李十五目光骇然,正欲砍头挖眼剖心。 却是一瞬之后,‘白晞’身影如火般一寸一寸燃尽,直至化作一道青烟再不可寻。 “呼!”,李十五长长松了一口气。 口中低语:“白祸,白皮子,不应该啊!” “即使出现白祸,也理当出现在那一片未孽之地,怎么会出现在人山呢?” 李十五心中思索不断。 在那一片未孽之地时,他为了吓死那口口声声说害怕的小妮子,谎话编造了一口黑洞。 称哪怕是白晞那般修为进去,等再出来之时,也会变得诡异难测,见人就问自己是像白晞本体,还是像白晞镜像们。 “不合理,一点不合理!” “白祸理应出现在未孽之地,为何会出现在人山?” 老道冷不丁一声:“徒儿啊,你在那一片未孽之地时,可是将大爻三十六州亿万百姓全部化作悬尸,把他们杀了个干干净净。” “上面一个人都没有了,这白皮子问谁问题去?” 老道瞅了他一眼:“所以啊,可不得来人山嘛,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十五回头寒声道:“那一片未孽之地,百姓们人人安居乐业,你休想污蔑于我!” 老道瘪着嘴:“为师怎么记得,是那听烛演化出了一片假象,将其中一切全部遮掩了呢。” “再说一遍?” “为师说听烛,替你将一切……” “呵呵,听烛是谁?” 此番插曲过后,李十五仍是继续摆渡亡魂,当真如忘川小娘说得那般,一刻不得空闲。 或是他来这里时日尚短,并不觉枯寂。 只是十分起劲的打劫亡魂,一个也不放过,想弄出一张可以用的黄色纸钱出来。 “李兄,你一个大活人,在此地可还赖得住寂寞?”,小旗官驾船与之并驾齐驱,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李十五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眸光望着那悠悠忘川之水,又道:“反正于我而言,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一切皆可接受。” 第1216章 “对了,你那位师父,其实一直和你娘有私情,因此才会在关键时刻,拉你出那火坑之中。” 小旗官默默低下头去,轻声念叨:“往事随风,不想不念。” 却是忽然之间。 一把柴刀划过忘川河面,带着刺骨寒意,朝着小旗官脖颈砍去。 李十五讥笑一声:“又是哪里来的妖孽?” “小旗官娘同他师父有私情一事,不过李某随口编造,你既不反驳也不追问,这能合理?” 老道嘿嘿一笑:“徒儿啊,你又惹到谁了?” 而小旗官身影,也在这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连着身下乌篷船同样消散。 李十五面色阴晴不定,口中道:“极大可能仍是那白皮子,呵,他倒是阴魂不散!” 一趟过后,又是折返。 忘川河畔。 李十五忽地一怔,只见一道尤为熟悉身影,正站在一众亡魂之中,静静等待摆渡人接引。 “听……听烛?” 老道同样双目一瞪:“这不是大爻卦宗那小子嘛,怎会以亡魂之身出现在这里?” 他连连摆手,很是嫌弃道:“糙,简直太糙了!” “毕竟大爻的假人,怎会出现在真正的轮回之中?” “这一次的计谋粗糙的没眼看,连为师都能一眼识破,还想骗到徒儿你?” 李十五却道:“正是因为看起来太假,太过于离谱,所以有没有种可能,眼前一切反而是真的呢!” “那一道亡魂……或许就是听烛!” 他从乌篷船一步跨越到岸上,又朝着那道身影而去:“你可认识我?” “你又是谁,为何识你?” “我名李十五,现在我问你答!” “凭什么,为何不是我听烛问,你李十五答?” 李十五迟疑一瞬,依旧点头:“可!” 却是刹那之间。 一道尤为空洞、诡异之声,在他双耳中、脑海中、心湖中同时响起:“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而眼前那一道听烛身影,也随之化作一袭天青道袍的‘白晞’。 老道顿时乐得开怀:“徒儿啊徒儿,你这性子有问题,有大问题!” “你谁都不信,偏偏只信自己以为的,这下吃亏了吧!” 反观李十五,此刻躯体被死死钉在那里,丝毫动弹不得,连眨眼都是做不到。 唯见‘白晞’好似和尚敲钟一般,一遍又一遍问着,仿佛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终于,李十五忍不住了。 鬼使神差般道:“你自然是本体,毕竟每一个白晞都说自己是本体,那么你自然也是本体!” 白晞一双灰色眸子盯着他:“答错了!” 一瞬之间,李十五面部五官“噼里啪啦”响动起来,似在重新被塑造,被同化。 如此关键时刻。 又是一页斑驳黄纸,跳上李十五肩头,纸身“簌簌”抖动着,似在与那股诡异之力做抗争,延缓其同化速度。 此时此刻。 感受着这一切。 李十五满眼惊恐道:“你是镜像,是镜像!” ‘白晞’依旧摇头:“错了!” 李十五:“你是刁民,刁民白晞!” ‘白晞’:“错了!” “你是爻帝?” “错!” “你是我儿,我李十五是你爹!” “仍是错了!” “……” 随着他一遍又一遍回答,他面部被同化的越来越多,哪怕就算黄纸妖也不能在此般情形下,护他安然无恙。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李十五又是试着道了一句:“你……你是黄时雨?” 霎时之间,一切诡异消失,一切风平浪静。 ‘白晞’身影再不可见,转而化作一位身着碎花白裙女子,手持一杆晶莹剔透生非笔。 她站在彼岸花丛中,笑靥如花道:“恭喜你,答对了!”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 黄时雨一身白裙跟随无名之风摇曳,花瓣红得有些灼目,她白得有些耀眼。 第1217章 血红与洁白,在这片死寂之地中极为格格不入。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不断被同化的五官,已然恢复如常。 只见他面无一丝表情,死死盯着那一道身影,眼中戾气狂涌,冷声道:“原来不是白皮子讨封,是黄皮子讨封来了啊!” “什么?”,黄时雨回眸之间,眼波流转。 雪白如葱般手指抚过一片彼岸花瓣,又低头望了望手中那一杆生非笔,声音轻如柳絮道:“没听清,能否劳烦再说一次?” 瞬间。 李十五一切杀意与寒意如冰雪消融,顷刻间消散的无影无踪,转而眉眼间满是笑意。 双手作揖长长一礼,目光低垂,话声温和:“姑娘如此安好,李某心中喜乐。” 一时之间。 女子回眸侧望,男子俯身行礼,画面宛若定格。 而过往一只只乌篷木船,以及上面的一位位轮回摆渡人,皆朝着此地落来目光,不懂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白裙姑娘。 唯有身后老道,一副痛哭流涕之状。 在黑土上撒泼打滚,捶胸顿足哭喊道:“白皮子,白皮子呢,怎么又变成了黄皮子?” “徒儿啊,为师心里可劲儿难受了,要不你就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吧,为师真的孝顺,你信我……” 见没有任何回应。 老道瞬间收住哭腔,又是撺掇道:“徒儿,这姓黄的姑娘一定不正经,她身上一定得了病,毕竟哪个正经姑娘如她这般抛头露面,整日里要么跟着偷窥,要么口中‘十五道君’念叨个不停……” 李十五回头,目光虽依旧垂着,话声却异常清晰:“还请慎言!” “黄姑娘手持生非笔,踏足忘川而不染轮回,是客,也是缘,怎可如此恶意揣度于她?” 见这一幕,黄时雨笑意依旧,似已见怪不怪。 李十五笑道:“姑娘如今来此,可是为了观这忘川奇景?” 他指着河畔那只乌篷船,接着道:“实不相瞒,轮回三小……轮回三巨观我是可造之材,特许我轮回摆渡人之位。” “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可载着姑娘泛舟这忘川河上……” 黄时雨直接打断,似笑非笑道:“你怕是想将小女子诓骗到忘川深处,然后想法子弃船独自离去,让我永远迷失在那里吧!” “还有,你也别摆出这么一副伪善和气姿态了,我都替你累得慌!” 李十五闻言,无半点被戳破窘态,只是眸光如寒潭般不见丝毫温度:“大胆黄时雨,此乃忘川之地,轮回之所,你竟是携‘白祸’而来,该当何罪?” 黄时雨望了一眼:“这白祸根源怎么来的,你心里可是没点数?” 李十五眉尾一挑:“莫要胡搅蛮缠,李某可从未变成过白皮子,也从未向任何人讨封过!” 场面,随之一寂。 唯有彼岸花海,在这死寂中无声摇曳。 良久之后。 李十五缓缓道:“所以人山这场‘白祸’,是因你而起的了,你从那一片未孽之地逃出来了,所以才弄成了这般局面。” 黄时雨微笑摇头:“你永远不觉得,是自己原因吗?” 李十五目不斜视,只是望着身前悠悠忘川之水:“李某如此心善,从不主动与人为恶,倒是世人皆在图谋害我,不让我有片刻安宁。” “你现在反过来指责我,这‘受害者有罪论’,可是被姑娘玩弄的有些熟练啊!” 黄时雨隔着彼岸花海望了过来,似想穿透那一副皮囊,直视那深藏心底的戾气。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当真觉得,世人皆在害你,皆是那所谓的刁民?” 第1218章 李十五目光如常:“不然呢?” “凡人一日三餐不曾断绝,他们今日敢吃饭,明日就敢吃我,修士修行孜孜不倦,明日敢修行,来日就敢修我。” “他们今日敢点蜡烛,明日就敢熬我油点灯,砍我脑袋当灯台;他们今日敢丧嫁婚娶,明日就敢拉我陪葬,找我配阴婚。” “他们今日敢田里插秧,明日就敢插秧在我身上,或是将我插在田里;他们今日敢喂养家畜,明日就敢把项圈套在我脖子上;他们今日敢挖井取水,明日就敢放我血来饮……” “世间林林总总,一桩一件,归根结底都是他们害我之心不止。” 李十五语气一顿,脊梁愈发佝偻,他长长叹了一声:“唉,其实这样活着,李某很累的!” 黄时雨有些瞠目,几经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扶额道:“你……真是没救了!” 至于老道听这番话,更来劲了,吱哇乱叫个不停,口口声声嚷着将种仙观让给他。 李十五不以为意,唯有神色瞬间凝起:“我记得在那一片未孽之地时,你同样进入了那一口黑洞之中,所以里面到底有什么?” “你又是如何……染上了‘白祸’的?” 黄时雨摇了摇头,而后突然嫣然一笑:“里面有,白皮子啊!” “他张口就问我自己是白晞本体,还是白晞镜像们,我回答了上百种答案,却是没一个答对了的,所以就被他同化成了‘白晞’。” “咱们这位星官大人啊,正常的时候就极为吓人,这诡变了之后更是令人惊悚,简直没招。” “至于脱困……” 她话声一顿,笑道:“从来就没有困住我,又哪里来得‘脱困’一说呢?” 李十五懒得和她弯弯绕绕,只是道:“总而言之,是你将‘白祸’从未孽之地带到人山的,是这个道理没错吧。” “还有,莫非只要说出‘白晞’正确的身份,就能使其恢复正常?就如同我之前念出你的名字一样!” 黄时雨:“应该不是!” “这样和你解释吧,若是将‘白祸’看做一个死结,那么小女子就用生非笔之力,将这个死结化作了一个活结。” “而这个活结的打开方式就是,认出我是黄时雨来。” 彼岸花丛中,黄时雨笑靥如花。 她注视着李十五,轻声道:“倒是你这个解结之人,真是一路让我好找啊,从阳间追到了阴间,从人山追到了忘川!” 此时此刻。 凝望着黄时雨那一张笑脸,李十五没来由的一阵头皮发麻,忍不住道:“姑娘言重,能帮上姑娘,李某幸甚之至。” 黄时雨却道:“我这活结易解,可死结就难解了,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李十五干咳一声:“我为阴间客,哪管阳间事,姑娘切莫再提!” 黄时雨望了他一眼,接着目光落在他脊背之上,似能看到他后背之上的那一座‘山鬼’。 忍不住轻嗔道:“公子啊,你才是人形害群马吧!” “咱们出生的那一方未孽之地,三十州亿万百姓退化成‘伪人’,后来进入另一方未孽之地,三十六州百姓被你全部吊死。” “如今这人山的根,莫不是也被你毁了?” 黄时雨侧目:“这好端端的,怎么修了背刺狗了呢,你该修害群马的,一人独占十成马相本源之力。” 听到这一席话,李十五眉心拧成川。 “我是害群马,那你也应该是,毕竟任何地方同样有你身影出现,还有白晞同样也是,哪里都能见到他!” “你休想,将污名泼在我一人身上。” 第1219章 黄时雨像是没招了,无奈道:“你说啥就是啥,行了吧!” 李十五不吭声,只是手中柴刀几次握起,又几次不经意间松手。 “徒儿,捅她,捅死她,这姑娘不是个好玩意儿!”,老道依旧撺掇,偏偏目光一直垂涎欲滴望着身下黑土。 倒是黄时雨笑道:“岁月如流,往事一幕幕近在眼前,还记得小女子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宛若久住深山的野人一般,正在菊乐镇中和那无脸男斗法,将自己人脸一张接着一张剥下来。” “没曾想后来,事一桩接着一桩,小女子手中这笔杆子都是有些应接不暇,每日绞尽脑汁想如何用词,如何配图……” “你也渐渐从名不见经传,成了那大爻首恶。” 黄时雨突然一笑,低头望了望手中生非笔:“当然小女子印象最深刻之事,还是那一场大爻国师之争。” “那一夜雷声如鼓,雨如瓢泼,你竟是当着那么多人面,毫不犹豫跳入一座粪坑之中,任由那一只只肥硕白蛆在自己身上乱爬。” 黄时雨眼神古怪盯着他,接着道:“也是这一次,小女子极难下笔,不知如何用笔,不知如何作画,生怕笔下写出的字也沾染了些许粪味儿。” 李十五神色无丝毫变化:“胡言乱语,不愧是修笔相的。” 接着,他问出那一困扰自己久矣的一问:“黄姑娘第一次见我,笔下就写出‘十五道君衣不染尘’!”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黄时雨与之对视,眉眼间盛满笑意:“不为什么啊!” “所见即所写,所见即真实。” “小女子不过将眼前看到的一切,如实写下来而已,莫非这也惹恼你了?” 霎时之间。 李十五双拳青筋涌起,捏地咔咔作响,眸中同样戾气狂涌,只是引而不发,因为真的打不过。 却见黄时雨手中,突然出现一张白纸。 她提笔之间,一道道墨迹在纸上洇开。 “轮回之中,忘川河畔。” “有‘白祸’袭来,令万魂失序,百鬼同哭,忘川之水倒流,轮回之序混淆。” 她笔锋顿了顿,似在犹豫,而后又抬头望了一眼这轮回天地。 接着写道:“轮回小妖无策,收魂小鬼无谋,忘川小娘无力,知祸来,却解不得。” “偏偏危机之时,见一白衣道君接通阴阳,自人世阳间而来,立于忘川波涛之上。” “刀起时,万魂寂然;刀落处,忘川浪静。” “以一人之力,独面‘白晞’倾世之祸。” “且从始至终,口中仅说三字。” “第一字为‘黄’,洞悉白祸之姓;二三字为‘时雨’,道出白祸之名。” “三字过后,白祸散,万劫平,天地清音。” “唯见十五道君负手立于忘川河畔,彼岸花中,衣不染尘,心不染尘!” 黄时雨最后一字道出,手中笔锋戛然而停。 她望着李十五,笑容似那秋日午后一抹暖阳,口中道:“这好久没有落笔,不免有些生疏了,公子切莫见怪。” 至于李十五,同样以笑意相对:“姑娘功力,不减当年啊!” 另一边。 小旗官立于乌篷船头,朝着这方落来目光。 低头疑惑自语:“这突然冒出的姑娘长得挺好看,居然脑子不好,她在胡言乱语写些什么?” 李十五深吸口气,望着那一袭碎花白裙身影。 问道:“所以你现在,是彻底活了过来还是……” 却是下一瞬间。 黄时雨突然伸出三根如玉手指,轻声问道:“这是几?” 只是还未等李十五回答,就见那一袭白裙身影如雾一般,在彼岸花丛中寸寸消散,最终不见一缕。 第1220章 同时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从空中掉落了出来。 其见风就长,个头不断拔高,血肉开始丰盈,化作一位身着白衣,不染一丝尘埃的年轻男子身影。 依旧是,十五道君。 他打量李十五一眼,眉蹙得极深,张口便是:“本道君此番想办法入这轮回阴间,本是代人山亿万生灵问责于你,为何要将人山之根毁掉!” “却没曾想又救了你一命,帮你解决一场‘白祸’。” “我不求你感激于我,只是你得用自己鲜血,亲手书写一封罪己信,本道君好转交给人山万灵。” 李十五微笑点头:“救了我是吧,罪己信是吧。” 他佝偻着背,一步步靠近:“你应当没见过忘川深处之风光,我开船带你去看看,真很好看的。” 偏偏这时,一道女声响起。 浑然不见方才忘川河畔神女之态,转而带着丝丝喜色:“道君,幸得你救!” 某道君摇了摇头:“无事!” “只是没想到,那‘白祸’居然能祸害到时雨你这个笔下之人,不过无事,笔在本道君手中,定能保你万世安宁!” 李十五随之停下脚步。 却见某道君一副忧心忡忡之色:“时雨啊,如今人山为‘白祸’所扰,我能救下你,就一定救得了他们。” “这一趟,本道君非去不可!” 女声:“……” 李十五难得俯身行礼:“道君不愧是人之楷模,这‘白祸’还要你来才行,去吧去吧!” “实在不行,我找忘川小娘前辈给你开路,送你回阳间,回人山!” 十五道君瞟了他一眼,口吻凝重:“李十五,你是因我而生,本道君希望你自此留在阴间,莫要再祸害人间了!” 话音方一落下。 就见一道躯体干瘪,头颅偌大且化着精致妆容身影显化而出,挥手之间,就将某道君扫得不见踪迹。 “是李代桃僵,还是准备偷梁换柱?” “呵呵,这人间之破事,是真的多啊!” 来者,自然是忘川小娘。 他望着李十五一眼:“我让你招了兵,就去上战场,你整日在这忘川河上磨洋工是吧!” “小娘前辈,这里全是死鬼,全是亡魂,根本没兵可招啊!”,李十五是真无奈了。 忘川小娘背着手,突然饶有深意一笑:“我之前听你和那女子之言,这人山的‘白祸’,似还是你引出来的啊!” 李十五神色一僵:“晚……晚辈没有,她污蔑。” 忘川小娘并未再提,只是道:“你小子,最好动作麻溜点!” 话音一落,身影随之不在。 李十五见此不由长松口气,人山如今正在闹‘白祸’,若是这时给他赶回人山,那可就不妙了。 在他身后,老道幽幽一声:“徒儿啊,为师想不明白,之前那白皮子一直缠上你的时候,你回了那么多个答案皆是不对,为何最后想到‘黄时雨’三字上的?” 李十五骂咧一声:“那白皮子跟个鬼似的,一直阴魂不散缠着老子,纵观这些年过往,除了那丧母丧夫黄时雨,还能有谁?” 老道一怔,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当即哭爹喊娘般道:“徒儿啊,就把种仙观传给为师吧,从此之后你是徒儿爹,我是师父儿……” 小旗官推着乌篷船靠了过来:“李兄,方才那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莫非是你孪生兄弟?” “不是,是那黄皮子臆想出来的姘头。” 李十五说罢,一步跳到乌篷船上,又将自个儿那一盏青铜油灯提在手中。 心中一动,对着手中灯道:“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 “灯啊,灯啊,你整日游荡徘徊在这忘川河上,目睹亿万亡魂投入六道轮回之中,可是想过将来一天,自己也投胎为人啊?” 第1221章 小旗官不由惊疑道:“李兄,你这是?” 李十五面无表情:“无须在意,随口一问罢了!” 却是转身准备推船之时,手中油灯突然晃动了起来,发出摩擦一般的“咯吱咯吱”诡异腔调。 李十五瞬间心中一悚。 “小……小旗官,你刚才可是碰我灯了?” “没有啊,你我分乘两船,相隔数丈之远,这我如何碰到!” 一时间,李十五低头死死盯着,眼神忌讳莫深。 忘川河上,不觉时日深浅。 李十五依旧摆渡亡魂,依旧勒索纸钱,每只亡魂只要小小一角,怕要多了影响到阴间轮回井运转,惹到自个儿得罪不起存在。 在他一次又一次失败之下。 终于,他成功拼凑出第一张完整纸钱,在其彻底成型的那一刻,上面自行浮现一个繁琐古字……畜! 代表着,是进入畜牲道的。 李十五小心翼翼将其藏起,免得让其他轮回摆渡人瞅见。 老道却道:“徒儿啊,你用一个个碎片居然能拼出一张能用的纸钱,绕来绕去,你还是沾了为师的光,毕竟为师运道极好,且一直给你压阵……” 李十五懒得听。 只是推着乌篷小船,加快朝着忘川河畔而去。 只因轮回小妖头顶黑色头甲,已经摆好棋盘,正在那里等着他过去。 “前辈,有礼了!” “来了,落座吧!” 李十五点了点头,先是将那一方‘大爻第一山官’官印固定在头顶,想了想后,又将一页斑驳黄纸顶在头上,最后就是取出几片人山之根的叶子,做成帽檐儿遮住自己脑门。 “前辈,请落子!” “……” 与此同时。 万丈天穹之中。 一道仿若撑起天地身影,正死死注视着前方,盯着那一座庞大到难以言计,被数不清星辰环绕的无尽大山。 哪怕以他的身躯,在这座山面前依旧小若蝼蚁。 只见他挥了挥手,口吐一种和人族之语截然不同语言:“世间有山,得天之机,孕育一切,造化难言。” “却是唯有世间至强种族,能独占一山,享尽福缘!” 巨影叹了一声:“可世间生灵无数,谁不愿活在光下,谁又愿意在阴暗中如蛆而行?” 忽然间,他又目光凛然道:“如今人山,似出了天大问题,这一座山在缓缓失去灵性,如此一来,那一尊尊山官,或许同样威势不再。” “这便是,我等攻山之天赐良机!” 巨影身后,是百万道、千万道异族身影,他们类人形,浑身呈青黑之色,眼睛通红似鲜血浸染,头长尖锐弯角,好似传闻中夜叉一般。 他们一声声吼道:“攻山,攻山……” 若是曾经浊狱之中的攻山之战,只是一次所谓的‘模拟’,那么眼前,就是货真价实的异族攻山。 只见巨影骤然抬手,指尖凝聚星辰之光,划向无尽大山,口中怒道:“今日夜之一族,前来攻山!” 话音落下。 那一座无尽巨山之上,突然破开一幕,好似特意给他们开了一条通道一般。 巨影目光一凝,挥手道:“儿郎们,随我攻!” 顷刻之间。 一道道异族身影,如潮水一般涌入那人山之中。 而后齐齐一怔,眼中杀意和疯狂消散的无影无踪,转而被惊悚和颤栗替代。 只因他们面前,是密密麻麻,数之不清的‘白晞’,如蝗虫一般朝着他们铺天盖地涌了上去,口中之声刺耳空洞:“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忘川河畔。 轮回小妖落子的同时,时不时抬头盯一眼李十五头上。 第1222章 终于忍不住语气古怪道:“我怎么瞅着,你头上那方官印、那张黄纸、还有那几片破银杏叶子,比我头上这顶头甲还要结实呢?” 只听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作一地。 轮回小妖双手抡起棋盘,猛地朝着李十五头顶砸去,发出“哐哐”几道声响。 却见官印泛起青光,银杏叶周遭出现浮现一座‘山’的雏形,黄纸翻了个面,似觉得这一击给自己捶爽了。 轮回小妖啧了一声:“这几片破叶子我知晓是什么玩意儿,只是这官印和这张纸,是本不应该出现之物吧!” 李十五笑道:“这张黄纸叫纸爷,专治‘嘴嗨’,毕竟世间偌大,口嗨心嗨者数不胜数,牛皮吹得震天响,有此纸爷在此,便是他们天大克星!” 轮回小妖眼神一亮,抬手碰了碰头顶九道戒疤,说道:“佛经有言:吹大法螺,击大法鼓,燃大法炬,雨胜法雨。” “有些和尚们开口就是普度众生,闭口就是四大皆空,你这张黄纸祟倒是好用。” 李十五嗯了一声,也跟着开口:“‘祟’之一字,由来已久,偏偏我同祟交情不浅,祟袍,祟纸,祟蛤蟆。” 他将棺老爷自耳垂取下,对着脑袋像敲木鱼一般敲了几下,无奈道:“其中这蛤蟆最是无用,每日人血馒头吃偌大一箩筐,却依旧成天嘴馋,真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前辈你看,这肚皮都胀得翻白眼了。” 又过了十数息。 李十五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试着开口:“前辈,这忘川河上生者罕见,我要如何去招兵?” “还有便是,小娘前辈让我上战场,此事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中真意!” 轮回小妖指尖捻起一子,意味深长道:“忘川河上无生人,忘川河底有幽魂!” “还有便是,你以为让你招兵,真是去陪你上战场厮杀的?” 李十五当即露出会心一笑:“懂,这是兵需要我自己咔嚓了,然后当投名状来投敌的,晚辈深谙其中门道,堪称一点就透!” 听到这话。 轮回小妖一张倭瓜脸皱成一坨:“小子,谁这样点你了?你简直自己是一坨屎,看啥都是臭的!” “总而言之,你到时琢磨着办吧,而这‘人’呢,也是必须要杀的。” 话声戛然而止,轮回小妖已然渺无踪迹。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双浑浊老眼里冒着幽光:“徒儿啊,为师想那黄姑娘了,也想那白皮子了,咱师徒俩去寻他们如何?” “好!” 李十五站起身来,又是道了一句:“这几日,我耳边那些嘈杂之音倒是越来越少了!” 老道叽歪道:“哪门子嘈声?” 李十五试着将脊梁挺直,可惜被‘山鬼’压住,让他依旧佝偻如古稀之老叟。 他道:“我砍了那人山之根,又被‘山鬼’所压后,耳边一直响起人山亿万生灵怨念怒骂之声,如浪涛般一浪接着一浪。” “如今声势渐歇,几近轻不可闻,那便只说明一件事!” 老道盯着身下黑土,痴痴应了一声:“啥?” 李十五回眸之间,咧开一口白牙,笑得森然:“这说明啊,人山完了,‘白祸’已经彻底泛滥开来了,那些生灵全部化作白皮子,他们哪还有功夫来怨我咒我?” 他又叹了一声:“只是可惜,依旧不美!” “毕竟无论人山人族,还是白皮子,本质都是刁民,只要他们活着一天,皆害我之心不止!” 说罢。 一步从河岸踏上乌篷木船,双膝盘坐船头。 想了想。 又取出那一根婴尸杖,盯着上面那具婴儿笑道:“满牙啊满牙,我这缺一根钓竿,你看……” 第1223章 “行吧,就听你的!” 李十五再取出一条因果红绳出来,系在婴尸杖上,而后将另一端死死绑在棺老爷身上,“噗通”一下丢入忘川之中。 满意道:“杆、线、饵俱全,不错不错!” 下一瞬。 他眸光一亮,只见身前忘川河面突然开始翻涌,似水下有什么莫名之物正在靠近。 “只是凡间有言,要想钓得多,垂钓先做窝!” “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当即划破自己手指,挤了几滴粘稠如汞鲜血滴入忘川之中,却是顷刻之间,水面变得风平浪静,再无任何响动传来。 见这一幕。 老道坐在黑土之上,笑得可劲儿欢实。 手指着道:“汝之肉臭,岂能做窝?” “徒儿啊,你这是赶‘鱼’而不是钓‘鱼’!” 李十五黑着个脸,一声也不吭,只是默默起身推着乌篷木船朝忘川深处而去。 而越是深入,周遭光线愈发暗沉。 从一片黄昏色调,化作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郁漆黑,唯有船头那一盏青铜油灯,刺破黑暗带来些许光亮。 “徒……徒儿啊,为师怕黑,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老道满脸战战兢兢,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李十望了一眼周遭,除他之外一只乌篷木船都是没有,面色如常道:“怕什么,青铜油灯不熄,命魂不灭,且越是深处,却容易藏着大鱼!” “蛤蟆乖,听话!”,他弹了下棺老爷脑袋,“等此番事了,一定带你吃馒头去!” 而后没有一丝犹豫的,将青铜蛤蟆抛入忘川之中,溅起好大一团浪花!” 周遭寂静得诡异,似一潭绝望死水一般,不掀起丝毫波澜。 “徒儿啊,你不怕棺老爷没了?” “不怕,每一只祟都得以特定方式,才能将之杀死,李某斩祟多多,老有心得了!” “那徒儿你知不知道,如何杀死棺老爷呢?” 李十五回过头去,嘴角一抹笑意渐渐拉扯出,随口道:“其实啊,曾几何时,我还是一个小道童,同史二八他们跟着乾元子,在那荒山野岭中寻种仙观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琢磨这个了。” “那时我不知棺老爷底细,也不知祟,但是我依旧琢磨出了,究竟该如何弄死它,你信吗?” 老道顿时瞪大眸子:“徒儿啊徒儿,你果然才是最阴的那个!” 老道气哼哼:“那你说说,如何才能杀死棺老爷?” 李十五盯着手中婴尸钓竿:“棺老爷多好啊,我每日人血馒头伺候还来不及,又怎会琢磨杀它?又怎会真杀了它呢?” “你个王八徒,**徒!”,老道顿时气得直翻白眼,原地吱哇乱叫不停。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瞳孔骤缩成针,手上一抖,将婴尸杖猛地向上一提。 待看清是何物之后,眸光一片呆滞。 只见一道天青道袍身影,抓着棺老爷顺势上了船,正满脸笑意盯着李十五。 “呵呵,大人,为何哪里都有你?” “十五啊,为何哪里同样有你?” 李十五和着白晞,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皆露出一副忌讳莫深神色。 “大人,你为何在忘川深处?” “嗯?我只同你讲过我名‘白晞’,你为何叫我大人呢?” “我被挑中进入一片未孽之地,那里有一尊星官名白晞,同你长得一样,所以叫顺口了。” “这样啊,合情合理。” 李十五倒是多盯了几眼,见白晞并非一双灰色眸子,才终于是定下心来。 却听白晞叹道:“忘川之水,融红尘百味,确实极易让人迷失在此,方才见一蛤蟆落水,如同深海一锚,没曾想上来之后,却是十五你!” 第1224章 李十五面无表情:“我之前已经见过四个大人,入了不可思之地,你是第五个了!” 白晞:“倒是没错,我之前的确下令四道镜像入不可思之地,至于我这个本体,则来忘川深处一探究竟!” 李十五:“大人很闲?” 白晞一笑:“闲,也不闲!” 他朝着李十五后背‘山鬼’望了一眼,并未多讲,只是道:“忘川死寂,怎比得了人山风光旖旎,此行告一段落,也该出去了!” 李十五顿时喉咙一耸:“大……大人,还是别出去吧!” “这,为何啊?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李十五悻悻一笑:“如今的人山,大人可能稍微的,有一点点多。” 白晞摇头叹道:“无事,本来我也不少!” 下一瞬,身影随之淡化如水,直至再不可见。 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念叨一句:“就是不知这个正常点的白晞,能不解掉这一场‘白祸’了!” 与此同时。 白晞身影显化于一片梧桐林中。 秋日愈浓,桐叶枯黄,簌簌落满肩头。 他指尖捻起一片枯叶,叶脉在暮色夕阳中如干涸的血络,不由垂眸轻笑:“秋日好,秋叶红,只是可惜,白某更喜……雨中一抹海棠红!” 话音落下。 只听他对着周遭一棵棵梧桐树道:“你们本是海棠树,为何化作梧桐样?” 话音落下,顷刻之间。 只见一棵棵树影簌簌抖动,树干也随之扭曲变形,竟渐渐显露出海棠树的姿态,正在雨中无声摇曳着。 白晞见状轻笑一声,指尖那一片梧桐枯叶,也已化作一抹湿润的海棠红。 他道:“如此才像话,世间万象本就如幻似梦,何必非要扮作梧桐,强撑一副秋日枯槁之模样?” 白晞说罢,一步步朝着远方而去。 他所过之处,周遭全部化作一幅‘雨中海棠’场景,待他走过之后,一切又是悉数恢复如常。 终于。 白晞缓步来到一暮色小城之中。 抬头笑道:“一切琐事,让那些镜像们操劳去吧,我这个本体,只想安安稳稳过些凡人日子,每日煮酒饮茶,也不失一番趣味。” 如今的白晞,是将自己五感彻底封闭了的,为得就是如凡人一样,享受趣味本真。 若是李十五在这里,怕不是又得来一句酸言酸语:“大人,您这所谓的‘人设’,怕是真有一点点多啊,这又是走得隐居不问世事调调?” 白晞微笑推开城门,而后神色瞬间僵住。 只见城中一盏盏灯笼幽红,除了夜风卷起街上一片片落叶之外,见不到哪怕一道人影。 却是下一瞬。 白晞满眼难以置信之色,仿佛脑子突然宕住一般,只见一个又一个‘白晞’,从城中各个角落涌了出来,相同的天青色道袍,相同的灰色眼瞳。 他们两两结成一对,一个问:“你看我是白晞本体啊,还是白晞镜像们啊?” 另一个同样开口:“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声音嘈杂、空洞、刺耳,他们两两成对,彼此诘问,声音层层叠叠,场面说不出的诡异且荒诞。 此时此刻。 白晞站在城门处,天青道袍衣角被夜风轻轻掀起,就这般怔怔盯着那密密麻麻与自己相同的身影。 似被这一幕给气笑了,忍不住低声道:“十五啊十五,你很好,好得很啊!” 却是下一瞬。 那一道道身影齐齐歪头,以一双灰色眸子直勾勾注视着他,口中念道:“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白晞不答,只是一双眸子同样开始化作灰色。 第1225章 口吻空洞且枯寂:“你看我像白晞本体……” …… 忘川深处。 李十五手握婴尸钓杆,皱眉道:“老东西,你觉得这正常的白晞,能否解决这诡变之后的‘白晞’?” 老道盯了他一眼:“徒儿你咋变蠢了?” 李十五眉心一拧:“呵,那以你高见呢!” 老道干咳一声:“那为师就得好好同你捋捋了,这一开始,不就是正常的白晞化作了‘白祸’?” “若是他能解决这天大麻烦,这场‘白祸’从源头上就应该被掐灭了,又怎会闹成如今这个地步。” 李十五听这一番话,顿时心中一沉。 点头道:“不错,有点长进!” 老道:“谢徒儿夸奖!” 只是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他俩到底谁是徒儿,谁才是师父?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漾出:“如此一来,李某当初逃入轮回这步棋,可堪称神之一手啊,去他娘的白祸,谁爱管谁管去!” 却是忽然间。 因果红绳被绷直,李十五只觉手上一股大力传来,当即怒吼一声:“给我起!” “呱”一声响起。 棺老爷发出的蛤蟆叫声,在这忘川深处显得异常清晰,却又转瞬间被这浓郁的黑暗所吞噬。 此时此刻。 李十五眸色漆黑宛若一片深潭,死死盯着身前。 “徒……徒儿,这是……”,老道同样满眼愕然,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只前船头之上,是一具全身赤裸,浑身泡得肿胀发白的年轻男尸,偏偏男尸的那一张面孔,和李十五有个九成相似。 一眼乍看上去,非相熟之人难以区分。 “徒儿,你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又为何来害为师?”,老道语气有些发颤,似有些怕身前那一道身影。 李十五深吸口气,语调有些发寒:“与我几分相似罢了,你慌个锤子!” 接着手持柴刀,开始对身前那一具男尸开膛破肚起来。 只见刀锋落下之时,尸体的皮肤像浸透的草纸一样,被轻而易举撕裂,流出一道道泛黄恶臭尸水,和早已腐烂到不成样子的内脏。 “怪了,忘川深处为何有男尸呢?”,李十五收了刀,并未发现太多诡异之处。 接着,又是重新将棺老爷丢入忘川之中。 只是方一下水,又觉一股大力袭来。 李十五猛地提竿,收线,待看清之后,竟然又是一具赤裸肿胀男尸,张口死死咬在棺老爷蛤蟆腿上。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具男尸面容,同样与李十五有九分相似,只是腐烂程度更甚一筹,眼眶处只剩下两个黑洞,正无声与之对视着。 将尸体放在乌篷船上,李十五继续下竿。 偏偏第三杆,依旧是男尸,依旧同他九分相似。 他置若罔闻,只是不停的下竿,提竿,重复不断。 而乌篷船上堆着的男尸,已渐渐叠成小山,足足有几十具之多,若是寻常打渔小船,怕早已被压得倾翻水中。 此刻。 李十五回头盯着那一具具腐烂,且与自己面容相似的男尸,一种窒息般得恐惧之感从后背不断攀升,直至将他彻底吞没。 接着低头望着那深不见底忘川之水,轻喃一声:“老东西,你觉得这下面还埋着多少具男尸?” “为师哪儿晓得!”,老道打了个冷颤,接着道:“青楼窑子虽然大多是灯红酒绿,一副热闹纷呈之相,但是暗地里多得是藏污纳垢,根本深究不得!” 李十五胸口猛烈起伏,而后渐渐平复。 又从棺老爷腹中取出一面铜镜,借着青铜灯些许光亮,对镜打量自己那一张熟悉面孔:“我这脸,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忽然间,他像是忆起了什么。 只见他目光深沉道:“在白纸世界时,有一相面老者摸了我的脸,接着说我一世无双,尊贵难言!” 老道顿时嗤之以鼻:“狗屁,这明明是在说为师,徒儿你就同那双簧祟唱得一样,是一条臭外地的讨饭狗!”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想起了那两只双簧祟,之前他俩遇到了乾元子,被收拾的服服帖帖,挂在腰间成了解闷唱大戏的挂饰。 却是乾元子一‘死’,这两家伙立即溜得没踪影,根本就留之不住。 “走,老子不干了!” 李十五低吼一声,将那如山堆积的男尸重新掀进忘川之中,一刻不敢停留的推船折返。 “徒……徒儿,你不钓幽魂了?” “钓个屁,钓了个白晞不说,后面这钓上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鬼知道继续钓下去又会弄出啥来。” “呱……呱呱……” “呵呵,你作为鱼饵,一件有用之物都是垂钓不得,也配吃人血馒头?” 却是身后。 一具又一具浮肿男尸,从漆黑忘川深处浮现而出,他们密密麻麻,几乎将这一片水面铺满,且似乎有更多的男尸正在从水面下浮起。 他们每一张脸,都与李十五有着九成相似,只是腐烂程度各异,有的尚存人形,有的只剩白骨,还有的像是被缝补拼凑而成。 却见他们不约而同,齐刷刷‘望’向乌篷船,盯着那一道推船的佝偻身影,明明是死尸,偏偏身上涌现出清晰的‘渴望’之意。 李十五没来由后背凉,手提青铜油灯猛地回头望去。 却见水面平静依旧,不起丝毫波澜。 “徒……徒儿,赶紧推船,找黄姑娘去!”,老道催促。 “找你娘!” “倒是也行,只要徒儿将种仙观让出来,为师乖乖把娘给你找。” 终于,李十五回到忘川河畔。 望着那连绵不绝彼岸花海,正如火般熊熊绽放,他终于是心中大定起来,当即一步踏入岸上,又将自己乌篷船给拖上岸。 朝天吼道:“小娘前辈,我不要兵,也不想招,行或不行?” 只见一道躯体干瘪,却顶着精致妆容的大头娃娃,凭空显化他身前:“你确定?” “确定,不敢……不想钓了!” “行吧,这可是你自己定下的主意。” “小娘前辈,您可晓得忘川深处有腐尸?” “忘川深处,什么事都能可能遇见,或许你被什么妖异之物迷住双眼,产生了某种幻觉也说不定。” 李十五点头:“明白了!” 忘川小娘盯着他道:“至于战场,你非去不可,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杀‘人’!” 李十五:“杀谁?” 忘川小娘语气幽深:“身量高于长剑之人,皆得杀,不过,这剑得平着来放!” …… 与此同时。 某道君一袭白衣,眼神凝得极重:“时雨,为何本道君按你指得路,一个白皮子都是不曾遇到?” “如此,我何时才能解人山之祸?” 某女声无言以对,却是依旧赖着性子道:“道君,你确定?” 十五道君重重点头:“祸不解,人不归!” 第1226章 “剑,平着放?” 忘川河畔,李十五眸光晃动一瞬,而后立马恢复如常。 如今他为下,忘川小娘为上,被随意使唤自然是应该的,他没什么理好挑,也不能挑。 还是便是,忘川深处那一具具和他面容有九成相似的、泡得发涨的是男子尸体,让他心中寒意难散,隐约有一种透不过气之感。 以他看来。 那些男尸可以和任何人像,偏偏,就是不能和他李十五长得像。 忘川小娘小娘硕大头颅微微偏转,脸上厚重妆容在昏黄光线下,直让人头皮发麻。 他嘴角似笑非笑,话声带着嗡嗡回响:“没错,意思就是见‘人’就杀,一个也莫要放过。” “还有便是我之前提醒过你的,得小心一点,莫自己陷进去了,被剥皮分尸可就不美了。” 李十五神色不变:“小娘前辈,你们轮回三巨,伟力遍布于整个世间,如收魂小妖前辈就能将收魂鼓之力,投射到人世间任何有死者出现的地方。” “对你们而言,抹除一些生灵不是挥手之间的事?” 忘川小娘盯着他,神色渐渐凝重无比:“那些‘人’,不当自己是人,不当你们是人,于世间一切都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 他忽地笑了一声:“小子,很吓人的诶!” 李十五心中一悚:“前辈,那您还要我去?” 只是话刚一说出口,就见他和忘川小娘之间隔了一层水幕。 水幕那头,小娘手持一面铜镜,对镜不停描绘着自己面上妆容,忽地抬头,就这么微笑直勾勾盯着他。 而水幕也开始越来越厚,似李十五和忘川小娘之间距离正在被不断拉远。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水幕,只觉冰冷而刺骨,同时忘川小娘面容愈发模糊,唯有嘴角挂着的那一抹诡异笑容,似永远铭刻在这一片黄昏色调之中。 …… “这……这里是……” 李十五屏息凝神,打量着自己周遭。 只见灰蒙的天空,垂落着一条条细密雨丝。 身前是泥泞的街巷,一排排木质的低矮屋棚,屋檐下一盏盏悬挂着的褪色纸灯笼,正在冷雨斜风之中不停摇晃。 “怎么觉得,这么冷?” 李十五忍不住紧了紧身上道袍,发现居然感受不到欺软怕硬妖的存在,仿佛自己身着的就是一件寻常道袍。 他又将棺老爷取下,只觉入手冰凉,就是一坨小拇指大小的铜疙瘩,失去一切神异。 此外便是,他原来被‘山鬼’所压,一直佝偻着的脊梁,在这里居然重新直立了起来。 李十五身后,老道同样打量着眼前一切。 一双浑浊眼里,头一次浮现这般的深思之色:“徒儿,不对劲啊,太不对劲了!” 李十五:“哪里不对劲?” 老道口里含糊不清:“这里不像窑子,也不像小胡同。” 李十五:“那像什么?” 老道:“像……棺材!” 李十五回头盯了他一眼,就这般在小巷之中走着,口中唤道:“有人在吗?我是好人,是人山第一善,想借个宿!” “咯吱!”一声响起。 左侧一间木屋突然打开,探出一道黑白发丝的青年身影来,眼中似有泪花涌动:“善……善莲,你还活着!” “妖某本以为,从此人山‘智善双绝’已成绝唱,没想到竟然还有重逢那一日。” 妖歌一句话说完,忍不住以袖掩泪,接着道:“最近一段时日,妖某之智老是卡壳,今日得见善莲归来,一颗智者之心又是重回巅峰……” 在他絮絮叨叨的同时,一道身着碧绿短衣的绝美女子身影,也从木屋中露出头来。 第1227章 上下打量一眼:“啧啧,不愧是镇狱官大人啊,这种地方都是能让你寻来。” 这女子,是叶绾。 此刻见这二人,李十五心中一阵无言以对,开口道:“你们俩为何在这里?” 妖歌一把将他拉到屋檐下,小心翼翼瞅了眼四周:“善莲,先进屋再说!” 随着屋门关上。 妖歌长松一口气道:“善莲,我们来此自然是为了避‘白祸’的,你不晓得,如今浊狱也完了。” “且前前后后就是几天的事,只要有一个‘白晞’出现,然后所有人皆会被同化成‘白晞’。” 他忍不住握紧拳头,眸中怒意汹涌:“白祸白祸,也不知这始作俑者究竟是谁,妖某恨不得将其一刀刀给活剐了,肉拿去喂狗!” 李十五一声不吭,他不用想也知道,第一个出现在浊狱的‘白晞’,其实是那黄皮子黄时雨,目的自然是为了寻他。 他望着妖歌:“所以,你们是来这地方躲‘白祸’的?” 妖歌点了点头:“其实除了我和叶绾,来这里躲‘白祸’的人不少,且多是身世不凡之辈,才能够上得了这条船,来这里躲过一场祸事。” 叶绾不敢靠李十五太近,只是贴着门口站着,一副随时准备夺门逃命架势,开口笑道:“还是沾了妖歌公子的光,否则我哪来的这般福气。” 李十五:“这里是何地?” 妖歌轻轻皱眉:“善莲,你人都在这儿了,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过立马,他又是主动解释道:“这里啊,名为‘相人界’!” 李十五:“听不懂!” 妖歌想了想,眼神忽地一亮,清了清嗓道:“以妖某之智,这样同你解释吧!” “如果将人山看作一个独立世界,而眼前这‘相人界’呢,就是吸附在人山之上的一个小小瘤子。” 李十五白了他一眼:“所以,眼前依旧是人山,只不过相同于人山上的一处小天地。” 妖歌大笑:“不愧是你啊善莲,简直一点就透!” 叶绾跟着道:“大人也是来避祸的?” 李十五:“不是!” 却是这时。 屋外长街之上突然传来一道“咔嚓”之声,好似什么裂开一般。 李十五听到动静,一步走过去将屋门打开,循着裂声方向望了过去,竟是头顶虚空裂开了,露出一条空间通道出来。 而在通道尽头,一道一袭白衣身影立在山巅,眉眼冷峻:“今日本道君,必破白祸!” “吱儿~” “吱儿~” “吱儿~” 一扇扇房门接连被打开,露出一道道气度不凡身影出来,只见他们站在各自房门口,齐刷刷朝天空那条空间通道投去目光。 “那……那人是谁,独占山巅宛若谪仙临世,且他是要独自一人面对‘白祸’?” “无论结果如何,此子之风范已颇具仙资……” 只是话音才落。 众人就看到,一道道顶着灰色眸子的身影,密密麻麻犹如蝗虫过境一般,至少上百万个‘白晞’,就这么朝着山巅那道身影涌了过去。 某道君见这一幕,顿时满脸憋愤。 “时……时雨救我!” “这‘白祸’不讲理,他们以多对少,非我力有不怠,而是他们太过不讲武德。” 女声无奈响起:“路已备好,道君赶紧进去吧!” 众人只看到,那一袭雪白道袍身影,连滚带爬跌入那一条空间通道之中,其之囧样,与路边挨打之野狗无异。 “砰!”一声。 十五道君从通道之中跌落,重重摔在泥泞地上,一身雪白道袍少不了染了些许泥水污秽。 他缓缓爬起身来,神色黯淡了下去:“时……时雨,我话似有些说大了,此番‘白祸’,已远非我之力可以及也!” 第1228章 女声一笑:“道君比起从前来,还是进步不少的,那么于小女子心中,依旧是衣不染尘。” 与此同时。 李十五重新进了木屋,懒得再看下去。 问道:“这所谓的‘相人界’,能躲白祸?” 妖歌郑重点头:“当然可以!” 他盯着自己掌心,接着道:“善莲你应该是察觉到了,进入这里之后,一切神异都是被压制了,凡尘的彻彻底底。” “就好似……,淡水中的鲤鱼进入了海水之中,连呼吸都是困难,最终不过死路一条。” 妖歌深吸口气:“善莲,在这‘相人界’中,我们最多只能待三年,若是三年之内不能离开,咱们就会被彻底埋葬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李十五低笑一声:“淡水鲤鱼入海!” “这个比喻倒是贴切,以此地法则,排斥一切超凡,将万物打回原形……” 一时之间,他眸光有些望之不清。 身后老道却道:“徒儿啊,对于一方无量世界而言,有重重迷雾才是正常的,就如同那无尽深海。” 他咧嘴笑了一声,一副为人师表训诫模样:“若是能被人一眼看清的世界,那不是大海,而是……鱼缸!” 李十五置若罔闻,只是准备打开屋门出去转转。 却被妖歌拦住道:“善莲,别出去!” 只见他满脸忧思之色:“咱们进来时就被告诫,一定得留在这片区域,千万不得乱闯,恐防厄难临头。” 叶绾也道:“此地共有木屋一千一百八三间,你若是嫌弃我俩,自己挑地方住呗。” 李十五目不斜视:“不用,李某有房!” 他望着周遭,哪怕自身修为不复存在,偏偏种仙观依旧如影随形,甚至房梁上那一张乌鸦嘴同样安然无恙。 “吱儿~”一声。 李十五踏出屋门,只身进入那茫茫细雨之中。 “无日,无月!” 他赤脚走在冰冷泥泞地上,抬头望着灰蒙蒙天空,这里不仅不见日月,好似雨也永远不会停歇一般,落在人身上有些冰冷刺骨。 他忽然停下脚步,走到一处屋檐下,“砰砰”敲起门来,语气尽量和缓:“里面道友,可是愿意当我李某人的兵?” “哪里来的疯子,滚!”,屋内一道怒骂随之响起。 李十五:“抱歉,打扰了!” 接着又去敲打旁边那一间屋门:“道友安好,可是愿意来我麾下当兵?李某向来爱兵如子,从不派他们上战场厮杀……” 老道幽幽一声:“因为啊,都被徒儿你自己杀了。” 接着又道:“这端端的,徒儿你招兵作甚?” 李十五解释:“忘川小娘让我招兵,肯定有他的道理,在忘川之上我招不到兵,自然得在这里试试。” 说着,又是挨家挨户敲打起门来。 老道撺掇:“徒儿啊,要不你去寻那黄姑娘试试?” 李十五:“不去!” 渐渐,天色彻底昏沉下来。 李十五敲了数百间房门,却是无一人应他,甚至还有一女子认出他是谁来,当即将门紧紧闭上,口中忍不住泣声连连,似被他给吓的。 也是这时。 李十五耳畔响起道道低喃之声,似一个老婆子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般。 他略微思索,便是寻着方向跟了过去。 到地一看。 只见屋檐之下,一位身着褴褛衣衫的老妪,正佝偻着身子在烧纸钱,火盆中的灰烬随风卷起,不过很快又被雨滴给打落在地。 她口中一声声念叨:“你们都不是人,我们也不是人,大家都不是人……” 忽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褶皱、苍白如纸的脸,满脸笑盯着李十五:“小伙儿,成亲了没啊?” 第1229章 李十五摇头:“并无婚配!” 老妪笑道:“我家闺女如花似玉,一直没有觅得如意郎君,老婆子见你这小伙子身板儿挺扎实,不如去我家做个上门女婿?” 李十五点头:“好啊!” 接着一步一步靠了过去。 就在这时,诡异一幕发生了。 那位老妪的五官,竟如风化的石像一般缓缓脱落,露出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就像是一片蛋壳。 她朝着李十五不停勾手:“小伙子,过来,赶紧过来。” “来了!” 却见李十五靠近之后,猛地从道袍之下抽出一把柴刀出来,直直砍在老妪面门之上,溅起鲜血如注。 接着又补上一刀,把脑袋给剁了下来。 “徒……徒儿,这玩意儿是什么?”,老道忍不住惊呼一声。 李十五幽幽吐出三字:“无脸男!”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老妪那一颗没有五官的头颅,在见到其的一刹那,一道异常熟悉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之中……无脸男! “呼!” 李十五松了口气,嘴角一抹笑意越拉越开:“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啊!” “莫非无脸男的原身,就出自这里?” 夜色昏沉,寒风冷雨。 屋檐下一只只纸灯笼摇晃不停,火盆中老妪烧得纸钱还未燃尽,却见李十五手持柴刀,对着老妪人头不停捯饬着。 “怪哉,不是五官被削掉了,而是这老婆子头骨结构,与常人根本不一样。” 只见李十五将人头上血肉一点点剥离个干净,露出一颗尤为怪异的头骨,没有眼眶、鼻腔、口腔牙齿……,单只是一块光滑的完整骨头,就像一颗蛋似的。 “如此一来,倒是解了一件心中之惑。” “徒儿,你解啥惑了?” “曾几何时,我想将无脸男脑袋砍了,瞅瞅他为什么没长脸,只是他是一只祟,不太好动手。” “……” 老道盯着他:“徒儿,这老婆子给你说媳妇呢,你砍了人家干嘛?以前你好歹会问一声的,如今倒是抬手就砍,下手没轻没重的!” 李十五冷笑一声:“给我说亲?” “她莫不是看上了种仙观,因果红绳,大爻山官印,人山之根叶子,纸爷,轮回纸钱,纸人羿天术,点香术,门虫……,想让我拿出来当聘礼或陪嫁吧!” “她不该死,谁该死?” 老道一怔:“徒儿啊,你怎么莫名其妙的,身上多了这么多东西。” 而后又是幽怨道:“徒弟富,师父穷,你将种仙观拿出来接济一下为师怎么了?” 李十五懒得搭理,自言自语道:“如此说来,忘川小娘让我杀得‘人’,应该就是这种玩意儿了。” 也是这时。 妖歌从远处靠了过来,望着地上血淋淋场景一眼,瞬间眼露惊骇之色:“传……传言是真的!” 李十五:“什么传言?” 妖歌语气凝重:“有一种存在,他们像人而不是人,故得名为‘像人’,后取谐音,‘像人’为‘相人’。” “而这,也是相人界的由来了。” “我刚来此地的时候,以为‘相人’二字不过是一句戏言,没想到居然真的有相人存在。” 李十五露出了然之色:“如此说来,无脸男原身也是相人了,这厮当祟的时候,时常琢磨自己为什么没有脸。” “可结果呢,他本就没有长脸。” 妖歌跟着道:“无脸男,妖某也晓得。” “未孽之地,棠城境内的一只祟妖,爱剥人脸,喜欢干下九流。” 李十五听到这话,抬头望着这一片昏沉夜幕。 口中轻喃:“轮回祟妖,对应着轮回小妖。” “那么无脸男,又会对应着谁呢?” 他总感觉,无脸男早就出现了,只是他遇见之人皆是长有人脸,不像这老婆子长得像一颗蛋似的。 妖歌又是打量几眼,抬头问道:“善莲,这老妪你哪里发现的?” 李十五:“她自个儿在这烧纸,口中鬼叫个不停,将我给唤过来的。” 妖歌闻言,神色渐渐凝起:“善莲,莫要随意在外走动,否则真会死的。” “这相人界太过特殊了,你动得越多,被这方天地同化的速度也就越快,最好的法子就是打坐禅定,否则怕是根本撑不了三年。” 李十五:“嗯,知道了!” 又问了一句:“对这相人,你了解多少?” 妖歌摇头:“实不相瞒,哪怕我父星官,都不能洞悉他们来历,只隐约晓得世上有这种玩意儿存在。” 李十五不再作声,反正以忘川小娘意思,对所有相人唯有一字,那便是……杀! 然而也是这时。 远方大地之上,忽然传来一道道急促马蹄之声,“踢嗒踢嗒”响个不停,在这昏沉夜色中尤为清晰和刺耳。 李十五寻着方向望去。 只见数百道身影,骑着一匹匹高头大马,手中举着熊熊燃烧火把,正朝着这个方向疾行而来。 令人不安的是。 那些身影每一个都是没有五官,是一张光滑无比的鸡蛋壳脸,就连他们身下所骑的马,都是没有马脸,看上去怪异无比。 “善……善莲,你在干什么?”,妖歌一怔。 只见李十五一刀将自己脑袋给砍了下来,随意丢在漆黑巷弄之中。 马蹄声如雷,转瞬即至。 数百名无脸相人呈扇形散开,手举着火把,骑着无脸马站在这一片屋舍之前。 却见一道无头身影屁颠屁颠奔了过去:“各位相爷,小得可算是见着你们了。” 为首者发出沉闷之声:“你是谁?” 李十五大笑:“你们没有脸,是相人!” “我没有头,是非人啊!” 他手指着身后连绵成片屋舍:“非人李十五,引各位相人老爷入城!” …… 与此同时,人山。 一面古朴铜镜,凭空自天穹中显化而出,里面好似有另一方不可思量新世界,只见一道天青道袍身影,从那方世界的遥远之地,一步一步靠近。 而后,一步从镜子中踏了出来。 神色淡然道:“什么事,居然引得白某这个本体出动!” 话音还未落下,就见密密麻麻‘白晞’围了上来,口中之声空洞无比:“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白晞镜像们啊?” 下一瞬,白晞一双眸子同样转化成灰色。 却见天穹中那一面铜镜,镜中又出现另一面铜镜,且新的镜子中同样有一方浩瀚天地,同样有一道天青道袍身影正在靠近。 只是刚一露头,就被密密麻麻‘白晞’围了上来。 接着,镜子中的镜子中,又出现一面铜镜。 第三个白晞登场。 “李十五,我******” 第1230章 夜色昏沉,冷雨绵绵。 无脸相人,无脸怪马,熊熊燃烧的火把,一切的一切,描绘出一幅诡谲异常的恐怖画卷。 一具无头身躯,脖子上还“咕隆咕隆”冒着血手,此刻正不停双手作揖:“各位相人老爷,这里共有屋舍一千余座,其中男女老少约莫六千人。” “各位老爷放心,之前我挨个挨个敲门,可是数过的,对其中有多少人心里门儿清!” 为首相人身材高大,光洁如卵的面皮,在火光映照下,泛出一种非人的、陶瓷般的冷硬光泽。 他直面李十五:“你也不是人?” 李十五拍着胸脯,以腹语声道:“我真不是人,他们多把我当臭外地的讨饭狗,不是人……所以叫‘非人’!” 接着又道:“不知各位大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事啊?在下对此地了如掌墨,愿为各位大人效犬马之劳。” 为首相人微微侧头,发出沉闷如鼓之声:“地上这老妪,是谁杀的啊?” 李十五当即手指妖歌:“他,是他!” “此人心黑得很,深夜之中竟是淫性大发,企图对这老婆婆用强,没有如他意,索性心狠将这婆婆一颗头颅斩了。” 身后老道一双浑浊老眼斜瞅着他:“徒儿,这有些过分了啊!” 妖歌却是头颅微扬,口鼻间喷吐出的白气,在火把照耀下清晰可见,他道:“这恶婆,就是妖某所杀,你待如何?” 他面色不改,心中固执认为李十五所做任何事,那都是善的,冤枉这老婆子是他所杀,那一定是为了他好。 为首相人点了点头:“不错,这老婆子虽然同为相人,但是已经彻底疯了,你杀她倒是做了一件好事,算是有功!” 李十五,老道:“……” 妖歌顿时露出大喜之色,口中道:“不愧是你啊善莲,你是真的善!” 李十五立即改口:“各位相人老爷,这老婆子头是他砍的不错,不过这人头上的血肉,可是我用刀一点一点剔下来的,简直老费劲了。” 顷刻之间,场中氛围停滞下来。 在场数百位相人,齐刷刷侧过身去,死死注视李十五。 为首相人手中凭空出现一柄丈长龙纹长枪,猛刺向李十五胸膛,带着虚空发出一声音爆炸响。 吐字无情:“疯了的相人是该死,可你敢辱没他尸体,更该死!” 望着这一幕,妖歌目光晃动,浑身只觉得不寒而栗。 相人界压制一切超凡和神异,他们进入这里除了修为消失之外,更是行动处处受阻,只得静静盘坐屋中打坐。 可眼前这些相人,他们居然能施法。 如这位首相人,竟是能够凭空化物,化出一杆盘龙长枪,一枪将李十五给捅‘死’。 “呼!” 妖歌深吸口气,他们本是因避难而来,可如今看来,这里似乎同样有大祸在等着他们。 “??????????????????????????????????????……” “????????????????????????????????????……” 相人之间互相交头接耳,口中之声尤为嘈杂,在说一种妖歌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的语言。 片刻之后。 为首相人对着他道:“你可知晓,这一片屋舍是谁修建的?” 妖歌摇头:“我等来时就有,且其中空无一人,索性就住下来了!” 为首相人嗤笑一声:“告诉你,这一片屋子本就是相人居所,不过他们都疯了、死了!” “你方才杀的那个烧纸的老婆子,就是这一片仅存的一个相人,明白了?” 妖歌与之对视:“所以你等深夜造访,意欲何为?” 相人不答,只是伸手下令:“动手!” 顷刻之间,数百骑相人群起而动,皆是手中化出一杆盘龙长枪,朝着眼前这一片屋舍猛冲而去。 第1231章 怒喝声,惊恐声,嘈杂马蹄脚踏之声……,在这冷雨夜中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仅是半炷香功夫不到。 六千多位人山避难客,被相人骑士们用铁锁串成一串,在拖拽在马背之后。 “尔等妖孽,你们是何人?”,某道君被束缚住双手,却是眼中怒意如澎湃。 “我们啊,有些像人,所以是相人。”,以相人骑士一鞭子抽打过去,在某道君脸上抽出一道长长血痕。 为首相人骑在无脸马上,望着那倒地不起的李十五无头尸骸,下令道:“死尸同样有用,带走!” 夜更深沉,冷雨越急。 数百相人骑士拖拽着这些人山之客,像是拖拽着牲口一般,渐渐消失在雨夜之中。 …… 一夜过去,天终于亮了。 只是相人界无日无月,哪怕是白天,依旧是灰蒙蒙一片,且天空落着连绵细雨。 “这……这里是哪里?”,叶绾怔愣一声,抬头打量着周遭一切。 “尔等妖孽,你们想翻天不成?”,某道君又是闹开了,对着周遭人道:“各位道友放心,有本道君在,定能护各位周全。” 叶绾抬头望去,一张绝美面庞满是沮丧之色:“这人,跟镇狱官大人长得一样诶,只是我怎么觉得,在这种境地下宁愿跟着李十五呢!” 此刻的他们,身处一座圆形斗兽场之中,其硕大无比,由一块块比人还高的方形黑色巨石搭建而成,泛着摄人心魄的冷冽光泽。 “李十五?”,叶绾朝着一地唤了一声。 只见李十五无力躺在地上,依旧脖颈无头,似一具彻头彻尾死尸一般。 “妖公子,您见多识广,如今这是咋回事?”,叶绾又望着身旁妖歌,长叹一声:“小女子一辈子在浊狱中摸爬滚打,一辈子心愿就是能成为那山上人,每天都能晒晒太阳,不受浊狱极夜之苦……” 他们六千余人,正身处斗兽场最底部,被铁锁死死束缚住双手双脚,根本逃脱不得。 周遭则是耸立着百丈高的圆形看台,密密麻麻的相人正高坐看台之上,如一头头嗜血恶兽,正居高临下俯瞰着他们。 只是此刻的他们,居然每个都有了完整五官,不过像是蜡做的一般,看上去生硬异常。 “咚,咚,咚……” 一通通雄浑鼓声响起,一位青年从天降临,落在斗兽场中央,嘴角泛着冷冽之意:“斗人,开始!” “斗人?”,十五道君当即怒目而视,“你等妖孽,是把我们当成牲口了?” 雨,淅淅沥沥下着。 斗兽场中央,那位青年身着一套黄金战衣,面容冷峻道:“人?你知道人是怎么来的吗?” 某道君轻哼道:“娘生的,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妖歌接过话茬道:“人本善,还是人本恶?” 青年:“人本恶!” 妖歌:“世间有祟,且祟都是害人之物,若是人本恶,那岂不是人也是祟的一种?” 叶绾眼神一亮:“祟害人,人害人,祟等于人。” “妖歌公子你说得没错,你果然有几分智慧。” 青年冷眼望着这一幕:“你以为是,那就是吧!” 妖歌皱着眉:“我是谁?我从何处来?我到何处去?” “我父亲提过一句,这三问并不是无解,而是真真正正可以解释出来的,只是他们依旧在努力求索之中。” “你这厮如此装模作样,能说出人从何处来不成?” 青年望着他,双眸闪动冷冽弧光:“我们曾经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妖歌轻嘲一声:“呵呵,懒得同你废话。” 青年也不再理会,只是随手将一中年摄入场中,挥手之间,将其身上用以捆绑的铁锁斩断。 第1232章 朝着周遭看台吼道:“斗人开始,相人登场!” “我来!”,一位相人女子轻笑一声,从看台之上翩翩然落入场中。 中年见状目露惊恐:“我现在法力动用不了丝毫,如何与你们相斗?” 青年嘴角扯出一抹弧度:“放心吧,不是斗法!” “你们这些玩意儿,还不配与我等斗法,明白吗?” 中年瞳孔一缩:“那是……” 漆黑斗兽场中央,诡异一幕发生了。 只见登场的那位相人女子,竟然紧紧贴在中年背后,如影子一般死死跟着他,且双方之间距离不过一个拳头大小。 “你……你在干什么?”,中年回头,惊恐一声。 “你……你在干什么?”,女子跟着回头,且说了同样的话,甚至面上细微动作都是如出一辙。 “滚……给老子滚开!” 中年猛地朝着身后挥拳,只是像打在一片虚无空气之中,直接透体而过,根本碰不到女子丝毫。 而女子也有样学样,满脸怒意朝着身后挥了一拳:“滚……给老子滚开!” 中年冷汗涔涔,试图狂奔,可那女子如同附骨之蛆,无论他如何腾挪闪躲,始终与他保持一拳之距,甚至动作、神态、衣袂飘动的节奏都完全一致,仿佛是他瞬间分裂出的影子一般。 “时雨……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某道君朝着虚空唤了一声。 女声道:“他们在……临摹!” 某道君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女声轻叹一声:“道君啊,你要学会自己先看,自己先想,明白了吗?” 某道君皱眉:“眼前实在费解,哪怕那李十五来,他同样心中疑问,看不懂眼前这一幕!” 女声不禁一笑:“若是他啊,回答不了问题,就杀了产生问题的人,这样就没有问题了,道君想试一试吗?” “哼,此等行径太过邪门歪道,本道君心向光明,岂能学他?” 天地间,依旧遮风冷雨不断。 斗兽场中,已是渐渐趋近于尾声。 中年眸中光泽一点点消散下去,动作僵硬迟缓,仿佛被一点一点抽去生机。 在他身后。 女子相人五官突然脱落,露出一张光洁如卵的面皮,只见她将中年浑身脱得不着一缕,接着双手合拢,如刀子一般从他后背轻轻插了进去,再向两侧开撕。 接着像是脱衣服一般,将中年一张完整人皮给脱了下来。 再然后,套在自己身上。 几乎眨眼之间,相人女子就是化作了中年,只留下一具被剥了人皮,鲜红血肉和雪白油脂相交的肉体,孤零零倒在冰冷石地之上。 场中气氛,随之一静。 所有人面露惊悚,死死盯着这一幅恐怖场景,那种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正不断侵蚀着他们心中残留理智。 “我……我们是来避难的,怎会遇到这种事?” “各位道友,相人究竟是什么人,有谁能够解惑?” 某道君目光停滞:“时雨,这便是你说的‘临摹’吗?” 女声道:“对,这相人女子,将自己临摹成了那一位中年。”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道君别问了,我也不知。” 周遭高耸看台之上,数万名相人望着斗兽场中场景,嘴角皆是挂着一抹微笑,觉得这一幕稀疏平常,与杀了一只鸡鸭无甚区别。 诚如忘川小娘所讲,这些相人不将自己当人,也不将他们当人。 场中央。 青年又是吼道:“斗人开始,相人登场。” 这一次被挑中的,是一位貌美女修,而下场的则是一位孩童模样的相人。 “救……谁来救救我!”,女修露出绝望之色。 “救……谁来救救我!”,孩童有样学样,丝毫不差。 第1233章 偏偏这时。 一直装死的李十五耳中,突然响起一道清晰男子之声:“李小友,李小友?” “你又是谁?居然敢打扰老子装死!”,李十五以心声回应,语气十分不客气。 “我乃人山其中一位山官!” “啧啧,大人可真是命长,还没被白皮子同化呢!” 男声叹道:“白祸确实来势汹汹,以我等之力根本不可解,也不知此祸根源究竟在哪儿!” 他接着道:“我等将六千余名各自后辈,送入相人境来避难,至于我们则是在寻找离开人山的办法。” 李十五:“你们是山官,不能离开人山?” 男声道:“想离开人山的法子,是需要和‘天’赌上一局,赢了才能离开人山。” 李十五不再作声,这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山官们居然也被限制了。 男声继续响起:“我等希望在即,马上就能赢上这一局,从‘天’那里赢得离开人山机会。” “只是没想到,相人界这里居然藏了这么多相人,本以为他们早就死绝了的。” 李十五依旧以心声道:“啧,各位大人们的后人,怕是麻烦了,你们不进来救他们?” 男声道:“不能进来,任何人进来,与凡俗无异。” “小友,我设法传言与你,是想央求你……救他们一命!” 李十五以心声冷笑:“李某心是冷的,不太会救人!” 男声语气带着迫切:“李小友,你砍了人山之根,知道闯了多大的祸吗?留你一命已是仁慈义尽。” 李十五:“呵,是你们不想杀?” 他心中不为所动,反而有些想笑,不止人山之根是他所砍,满人山的白皮子,根源依旧是他。 男声愈发迫切:“李小友,你修为虽低,却是拥有莫测之能,否则也不会出现在相人界,你定是能够救他们一命!” “若是这忙你帮了,我等应承于你,之后同样将你带离人山之中。” 李十五:“瞧不起谁呢,李某现在是阴间轮回的人,且是一位轮回摆渡人,大人可是听闻?” 男声一怔,似是被堵住了。 过了几瞬才听他道:“好一个李十五,当真跟狗似的,哪里有洞都能钻啊!” “只是,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脱离人山吧?” 李十五心中一沉:“大人,此话可有深意?” 男声道:“小子,你以为阴间是什么地方?” 他语气忽带上几分嘲弄,接着道:“阴间不过阳世之倒影,你从人山遁入轮回,归来时……脚下依旧是人山地界。” “换句话来说,人山等同于你的锚点,哪怕在你阴间搅动风云,可归来之时,依旧逃脱不得人山,永远也离不开。” 李十五:“我不信,轮回中有三尊不可言存在,他们也不能让我脱离人山?” 男声:“这人,你救还是不救?” 李十五:“勉强,救一下他们吧,只是希望大人说话算数!” 这人山,他是非离开不可的,毕竟除了‘白祸’之外,他还埋了一颗天大的雷,将那一片未孽之地亿万百姓全部吊死在了空中。 男声轻笑:“约已成,必守之!” 接着又道了一句:“幸好离开人山太难太难,否则让一只白皮子出去了,那还了得?” 随之,声音渐渐隐去。 斗兽场中,雨愈重,风愈急。 地上血水横流,那位女修浑身皮子已是被剥了下来,被那孩童如衣服一般套在身上。 只是他个子太小,穿上后显得极为不合身,此刻正尤为滑稽的,做着一些梳妆打扮之类的女子动作。 场中央,雨滴打在青年一身金甲之上,溅起一朵朵雪白水花。 第1234章 他做了个单手下压动作,示意周遭看台上相人们稍安勿躁:“莫要着急,斗人一共有三场,这三场是古老相传之祭祀,一场祭天,一场祭地,一场祭‘人’!” “如今已完成两场,等的三场过后,各位随意就是。” 叶绾惊恐道:“他……他的意思是,等一下会有成千上万相人涌来,将我们人皮脱掉当衣服穿?” 妖歌侧目:“他所讲是人族之语,可能是故意说给我等听的,用以恐吓我等!” 却是下一瞬,叶绾被青年摄入斗兽场中央。 青年吼道:“第三场祭开始,相人登场!” 却是这时。 一道无温男子之声,清晰响彻场中,不断回荡在所有人耳畔。 “慢着,我来!” 只见一具无头‘死尸’,从冰冷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场中央而去。 在他脖颈之上,一条条肉芽疯狂蠕动着,且伴随骨骼顺速生长的“咔咔”之声,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凝聚出一颗头颅的轮廓。 “给老子滚!” 李十五目不斜视,抬脚间将叶绾狠狠踢飞出去,跌落在地上好半晌起不了身,至于他自己则是和青年对视着。 微笑道:“斗她没意思,斗我如何?” 青年:“相人登场!” 随之而来,一位身高九尺壮汉从看台猛坠落场中,五官随之脱落,露出一张光洁如卵的蛋壳脸出来。 李十五朝着周遭看台望去:“啧啧,也没有看见无脸男啊,他到底在哪儿?” 在他身后,相人壮汉学着他动作,口中同样重复了这么一句。 李十五摇头晃脑:“自称时雨本事高,原来是根无根草,笑问爹娘何处觅?才知无父亦无母!” 相人壮汉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一般跟着他,此刻自然有样学样,且吼声如雷鸣一般,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 “时雨,那假人李十五如此辱你!”,某道君顿时怒火中烧。 女声迟疑片刻响起:“道君莫急,往后长着呢!” 斗兽场中央。 李十五一副满意神色:“不错不错,你这诗吟得极好,学我也学得极像!” 却是忽然之间,他从腰间取出一把柴刀,一刀就朝着自己心脏捅了下去。 身后相人目露惊恐,却仿佛止不住自己动作一般,手中同样化出一把长刀,朝着自己心脏捅去,而后重重栽倒在地。 李十五回头一望,眼神轻蔑:“啧,你也不行啊!” 接着望着一边金甲青年:“要不,咱们继续?” 青年露出一笑:“不错,有点意思!” 接着道:“相人登场!” 而这次上场的,是一位浑身赤裸,只有一个简单人形的怪物,除此之外,他仿佛失去一切人体特征。 此刻。 这怪物相人同样站在李十五身后,如影随形跟着他,模仿他,临摹他。 李十五眸光一寒:“我砍!” 他一刀捅在自己心脏,身后相人同样如此,不过却是安然无恙。 “呵,老子再砍!” “呵,老子再砍!” 血丝愈发密集,李十五就这么一刀又一刀,捅在自己心脏之上,又或是切开自己喉咙,又或是一刀劈砍在自己脑门。 场中那一幕幕,让所有观者心中惊悚莫名。 然而从始至终,相人一点事也没有,依旧模仿着他。 时间点滴而流,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 天穹之中突然一道裂声响起,接着裂开一幕,露出一条通道出来。 只见一条船的虚影,浮现在通道尽头。 李十五长长松了口气,口中吐出一块块内腑碎片:“我在等救,你们在等什么?” 却是下一瞬。 一道道光芒从天穹洒落,笼罩在妖歌、十五道君等人身上,甚至是叶绾也没被落下,将他们牵引到通道尽头那一条古船之上。 唯独,少了李十五。 第1235章 天地之间,雨线如注。 一条漆黑通道横城天穹之中,通道尽头,一条古朴大船呈启航之势,且投下一道道金色光柱,用以接引那六千余数人山避难客。 偏偏李十五,不得光照。 此时此刻。 妖歌,十五道君,叶绾……,一道道身影,皆是随着那那一道道金色光柱,升空而起。 只是他们所有人,皆是低下头去,怔怔盯着斗兽场中央,那一具浑身血水雨水混合,自残到几乎看不清人形的身影来。 而在他身后,一道只有个粗略人形的相人怪物,其皮肤呈惨白之色,无眼、无耳、无口、无鼻、无肚脐、无肛……,甚至手指脚趾都是连在一起,不能分开,类似鸭掌的‘蹼’。 怪物相人依旧站在李十五身后,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一丝细节也不差。 还有便是老道,他仍是没有消散,且他自从入了相人界后,除了寥寥几语之外,便开始沉默寡言起来,只是一双浑浊眸子时不时打量周遭。 “为何?”,十五道君手指着下方,怒喝一声,“明明是他李十五,以自残自己身躯拖延,换来这得救之机,可为何说救人者是本道君?” 十五道君在光柱中使劲挣脱着,似想挣脱束缚,重回斗兽场中,他又是怒道:“本道君心里从来分得清,非自己之功不得贪!” “还有为何,不接引他李十五一起?” 不等回应,他抬头朝着头顶虚空问了一句:“时雨,是否你以生非笔之力,篡改眼前一切?” 一道女声响起:“道君可是听到落笔之声?不曾有声,自然也非小女子所写!” 与此同时。 妖歌眸色暗沉无比,满头黑白发丝根根倒竖,他望着通道尽头那一条古船,沉声道:“我父是星官,本公子今日,命船上之修无论是谁,立即、赶快、马上接引李十五,不得有误!” 只是随着话音落下,天地间雨声更急,通道尽头古船寂静,落下金光依旧,并无回应。 李十五站在雨中,血水顺着他道袍滴落,在脚下积成大片猩红,他抬起头来,眼神无喜无悲。 只是一把柴刀提在手中:“我走不成,你们还想走,做梦!” “老子李十五,从来只会卖人,不会救人!” 另一边,金甲相人青年眼神玩味:“有功者不得救,无功者眼前竟是生机,众人皆活唯独自己留下的滋味儿,不好受吧?” “还有,这里可是相人界,如你等这般外来客,在此地一身尽失,你还想留下他们不成?” 李十五望着他:“那你可就看好了!” 只见他将自己道袍掀开,接着在上面翻找,终于找到了一片被缝好当做内衬的金黄银杏叶子。 他将叶子取了下来,而后含在口中。 顷刻之间,一座巍峨大山的虚影在李十五身上缓缓呈现而出,呈现一种淡紫之色,将他死死包裹其中。 也是这一瞬间,李十五眸中一道道金光交织,浑身雨水瞬间被蒸发,流出的鲜血倒流回体内,一身伤势以肉眼可见速度修复。 他一身胎动九声修为,已然恢复如常。 金甲青年见此,满眼不可置信之色,双眸圆睁怒道:“这是相人界,你们这些牲畜进来,不可能安然无恙的,任何人皆会被压制!” 李十五道:“妖歌举过一例,外界天地如同淡水,相人界如同海水,我们这种淡水中的鱼进入海水,自然会被呛死!” 他嘴角忽地咧开一抹笑意:“只是我口含的这片叶子,得自人山之根,而人山是一座拥有日月星辰环绕的巍峨天地。” 第1236章 “这便是等同于,我强行用一团淡水将自己包裹住,再不会被海水呛住,修为自然也随之恢复了。” 李十五抬头盯着通道尽头那一片古船:“我这法子,常人学不来的,除非他们有本事砍了其它山的根!” 金甲青年瞳孔猛晃:“以你修为,能砍那人山的根?” 李十五:“我七位师兄弟皆是道骨,且点香术使得他们修为到了一种鬼神难测之地步,七人修为尽数汇聚在我身上,为何砍不得?” 话音落下。 李十五眼中杀意澎湃,接着一把雪白纸弓猛地凝聚而出,满弓如月,化出一道血色洪流朝着通道尽头那条古船汹涌而去。 然而无用,这一箭消失在那一条通道之中,不掀起丝毫波澜。 李十五微笑道:“唉,李某不过元婴之修,又岂能撼动那离山之船?” “只是,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他之目光,落在叶绾那一道绝美身影之上。 再次满弓如月,化出一道血色洪流如流星破空,直指叶绾眉心。 然而惊变,再次发生了。 只见李十五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然后轰然消散,等他再次重聚成型,居然挡在了叶绾身前。 而他以纸人羿天术射出的那一箭,正中自己额心,在那种湮灭之力下,他只感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且轰然从空中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镇狱官老爷,你这是在玩哪一出?”,叶绾茫然望着这一切。 不止是他,妖歌、十五道君他们,以及下方看台上那成千上万相人,皆是神色错愕。 实在是这一出接着一出,简直有些让他们应接不暇。 也就在这时,六千余人山之客,皆是被接引那条通道之中,唯李十五倒在雨水血水交织之中,浑身不停颤着,似在与纸人羿天术残留湮灭之力缠斗。 “公子!”,金甲青年俯身行礼。 只见他身旁,出现一位身着山水书生袍,手撑一把纸伞的身影。 “公子,可是留下他们?” 一道温淳之声响起:“不用了,留他一位,剩过万千!” 天穹之中,那条通道开始闭合,妖歌怒骂之声也随之被彻底淹没,再不可闻。 李十五身后,老道扯着嗓子大笑:“好,好,好啊,好一个背刺狗,差一点就被徒儿你得逞了,没想到还不是逃不过那背刺狗反噬制裁啊!” 雨中,老道使劲儿了笑,扯开嗓子笑。 “徒儿啊,你还是将种仙观让出来算了,你真的把持不住的……” 而在李十五身后,那相人怪物依旧在模仿他,模仿他倒地,模仿他浑身抽搐,如他影子一般。 几息之后。 李十五拄着柴刀缓缓起身,额头上残留着一处近乎半个拳头大小的血洞,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中头骨碎片,还有浆糊一般的红白脑浆。 他望了眼身后,又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一道手撑纸伞的身影:“你是,这里的头?” 撑伞相人笑道:“嗯,算是!” “怎么称呼?” “你就称我……相人公子吧!” 李十五又问:“你们这里,可有一个叫无脸男的?” 相人公子答:“这里到处都是无脸男,无脸女,就不知你具体找的是谁了?” 李十五沉默,不知如何接话。 却是下一瞬,他眸中光彩尽失,双臂无力垂下。 金甲青年见状笑道:“公子,这小子被‘临摹’成功了!” 只见李十五身后的怪物相人,双手合拢,如刀刃一般插进他的后背之中,皆是像是脱衣服一般,将他浑身人皮小心翼翼朝着两边开撕。 第1237章 片刻功夫过后,连着满头发丝,全部给彻底脱了下来。 相人怪物则捧着一张完整的人皮,如获至宝般轻轻抖开,接着一点一点套在自己身上。 眨眼之间,一个新的‘李十五’出现场中,无论神态或是动作皆活灵活现。 相人公子撑伞望着这一幕,开口道:“既得新皮,出去试试?” 他挥手之间,天穹同样裂开一幕,露出一条漆黑通道来,直通外界人山。 新出现的‘李十五’俯身行了一礼,接着纵身而起,落入通道之中,朝着人山而去。 只是刚一降临到人山,诡变出现了。 这一个‘李十五’浑身挣扎,一副十分难受模样,仿佛一头即将溺死水中之困兽。 接着浑身开始皱缩、龟裂,从额角至下颌裂出细密蛛网般的纹路,再蔓延至全身。 “砰”一声。 爆成一团白雾,就连一滴血也没有留下,像是被抹除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相人公子看着这一幕,似错愕了一瞬。 而不远处,一道没有人皮包裹的恐怖身影,缓缓站了起来,笑道:“这位公子,你们这‘临摹’之术似乎没用啊!” 相人公子不答,只是手指着一位相人中年:“你去试一试?” 这一位相人身上穿着的皮囊,属于第一个登场的中年修士,可惜被无情剥了下来,再被相人当做衣裳套在身上。 “是,公子!” 他应声之后,同样腾空而起落入通道之中,顺利降落人山。 这一次则是没有任何意外,并没有如先前那般,“砰”地一声被抹除掉。 相人公子疑惑一声:“并无问题啊!” 然而忽然之间,他浑身一怔,似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只见那一位相人中年身旁,突然出现一道天青道袍,一双眸子是灰色的身影。 口中之言空洞、刺耳:“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一瞬过后,中年浑身骨骼开始噼里啪啦响动,在被同化成另一个人,另一张脸。 “死蠢一个,还不赶紧把那通道闭上?”,李十五忍不住怒骂一声。 相人公子心中一悚,当即抬手一挥,将通往人山的通道闭合,他不确定那玩意儿进了相人界后会不会依旧这般邪门,但是仍是不敢赌。 在他面上,一张清秀男子五官缓缓显化而出,且一举一动,皆是如个个凡人书生一般。 李十五:“你究竟叫何名?” 相人公子:“我名……潜龙生!” 潜龙生说罢,继续道:“我等相人的‘临摹’之法,是通过模仿他人一举一动,再剥下其人皮,直至彻底占据其身份。”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活得久一些。” “且可以离开相人界去往人山,不至于会被抹除。” 潜龙生凝视着李十五:“只是为何占据你的身份,依旧会被抹除呢?” 李十五迟疑一瞬:“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八字?” “啥?”,潜龙生怔住。 不可思议一般道:“你是人山之人,会没有八字?那岂不是等同于,你本身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 潜龙生眼神古怪望着他:“原来如此,这样就说的通了啊,你这黑户身份根本不顶用。” 此刻。 李十五脚下黑土一道道奇特生机涌现,修复他脑门上血洞,以及浑身被剥掉的人皮。 他不禁疑惑道:“你们这些相人,离开相人界会被抹除?” 潜龙生点头:“嗯,不错!其实哪怕身在相人界,我们依旧在被一点又一点抹除,如我们原本的五官就是被抹除了的!” 第1238章 李十五:“为何如此?” 潜龙生纸伞微斜,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不断流下,他神色无奈道:“不知啊!” “本公子只晓得,若是想活得久一点,需要以‘临摹’之术,占据你们这些外界人的身份,这样被抹除的速度会缓上许多。” 说完又是叹了口气:“唉,世间如此多磨,我们这些相人就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似的,你说这咋整?” 忽地,他眼中盛出一抹洞穿一切笑意。 “你名李十五,且你额心之上似有轮回之气息。” “所以你入相人界,不会是专程来杀我等的吧?” “可怜可叹,我们相人已经如此之可怜了,却是依旧被那些传闻中的存在着惦记着,想杀死我们!” 话音未散,风雪骤急。 看台上成千上万相人,此刻全部站起身来,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蛋壳脸上,杀意不断凝聚,朝着那一道孤零零身影席卷冲杀而去。 潜龙生死死盯着李十五:“小子,你一个人也敢闯我相人界,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 李十五不禁一笑,且越笑声愈发大了起来。 潜龙生不解问道:“为何发笑?” 李十五望着他道:“我心里不得劲儿啊,那些人竟然丢下老子逃出人山。” “若是李某这一次能出去,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想法设法将白皮子给放出人山!” 潜龙生疑惑看他:“白皮子?” “莫非,就是方才人山之上那一道天青道袍,且眸子是灰色的身影?” 李十五点头:“嗯,他姓白,简称白祸,又名白皮子。” 潜龙生咋舌道:“以白祸之诡异,需要你放他出人山?” 李十五面无表情:“人山闹鬼了,进是能进来,可想出去却是难如登天,需要同‘天’赌上一局,也不知哪怕臭王八弄出这一堂子事麻烦的!” 潜龙生不禁一笑:“原来如此,你们外界那些弯弯绕绕不简单啊。” “只是啊,你怕是出不去了!” 他望着李十五,又道:“你如今身上有人山之根叶子,使你哪怕身处相人界依旧如云得水。” 他忽地目光一凝:“啧,倒是个好机会啊。” “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人’,和我们这些相人之间,究竟孰强孰弱!” “放心,我不欺负你,你如今什么修为?” 李十五道:“恶修之路第四步,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我如今是元婴之修。” 他嘴角挂着微笑:“不过这些境界名称多是沿用曾经,我更喜欢称之为:炼气、煅骨、焚肾,请神,炼恶气,煅脊骨,焚肾海,请神明!” 潜龙生道:“我与你修行之法不一样,既然如此,我也用第四步牛修为与你对持!” 只见他气息陡然一变,双瞳泛起一道道暗金色纹路,双掌虚合:“五行之法,土杀!” 顷刻之间。 源源不断黄土,从潜龙生脚下凭空生出,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朝着李十五而去,似想将他彻底淹没其中。 李十五面色不变,唯有胸口一道心跳声响起。 口中道:“胎动一声,一声惊蛰。” “轰隆,轰隆~” 天穹之中一道道银白雷光开始显化,似那惊蛰之春雷,带着复苏一切之力。 而以李十五为圆心,数不清花草树木顶破石层,拔地而起,开始疯长,甚至扎根潜龙生化出的土法之上,使得其不再向前一步。 潜龙生面不改色,手中印法一改:“水杀!” 天空本就雨落不断,此刻转眼间汇成滔天巨浪,带着阴寒刺骨的气息朝李十五席卷而去。 “胎动二声,二声霜降!” 第1239章 李十五一指点出,在触碰到巨浪的一瞬间,使得其一寸寸化作晶莹冰晶,彻底凝固在空中。 潜龙生不由啧啧称奇:“恶修,很独特的修行之路。” “我所施的五行之法,是调动天地间本就无处不在的五行之力,可你不一样,你是以自身为基,去改变外界一切。” 接着手中出现一张黄符,将之点燃。 口中念诵:““云开三清路,水涤九幽尘。坛前无影树,请神上我身!” 随着黄符燃尽,潜龙生气息随之开始疯涨。 李十五目光微凝:“这是,提升修为之密法?” 接着念叨:“胎动三声,三声为借!” 只见他身前,另一个‘李十五’浮现而出,接着与之相融,带起他一身修为同样疯狂攀升。 潜龙生目中精光抖擞:“你这法,妙啊!” “小子,亮法宝吧!” “法宝?” 李十五眉头微皱,他修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法宝’这个词儿,当即道:“我身上是有一些宝,只是没有一件是炼制之法宝。” 潜龙生疑声:“你们,不炼宝?” 李十五摇头:“不究竟这些!” 却见潜龙生手中,出现一片碧绿叶子,好似翡翠一般光泽闪烁不定,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去!” 绿叶迎风就涨,仅是一瞬间,就遮盖在李十五双目之上,且无论他如何施展都是取不下来。 潜龙生轻笑一声:“宝都不会炼!” “而我手中这宝,名为‘一叶障目’,是封禁他人神魂时用,如你此刻不就被我封住了?” 潜龙生一步步靠近,而后伸手朝着李十五身上探去,没曾想一把柴刀带着冷冽弧光毫无征兆就朝着自己劈砍而来,差点将他给拦腰斩断。 “这……”,潜龙生疑惑了,他确信李十五神魂被自己法宝所封印。 只见他又是试着靠近,只是迎接他的,是一记纸人羿天术,又差点将他胸膛洞穿。 潜龙生不信邪一般,继续反复尝试了几次,可哪怕李十五神魂被封印,他的肉身依旧仿佛有感知一般,频频对他出手。 当即,将李十五眼睛上那片叶子撤去。 “怪哉!”,潜龙生沉吟一声,“神魂被封,五感皆闭,为何肉身仍能自行御敌?” 李十五道:“胎动四声,四声曰独!” “哪怕我死了,我肉身依旧能够自行御敌,不受神魂束缚!” 听到这话,潜龙生尤为沉默,终是道了一句:“我现在转修你那恶修之法,还来得及吗?” 李十五很是正经道:“要不,你现在同我去人山试试?” 潜龙生摇头:“我们相人,不敢暴露光下,且人山有那白皮子,你是让我去寻死?”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本就是和你斗法玩玩而已,却不曾想相人之法,在你恶修之法面前太过累赘和繁琐。” 下一瞬。 潜龙生浑身杀意猛涨,周身气息更是宛若惊涛骇浪,李十五身处其中,宛若沧海之上一随时都会被侵翻小船。 他咧牙笑道:“你是为斩杀相人而来,自然不能让你离去的。” “小子,你称自己是元婴修士,那你的元婴,你请的神呢?” 李十五愣了一瞬,这还真不知怎么答。 却听潜龙生道:“我去不了人山,可我也想修你那恶修之法,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简单,我将你修行嫁接给自己不就行了?” 只见他一步靠近,一指点在李十五额心。 口中不断念叨:“神来,神来,神来……” 李十五顿时惊悚:“你在干什么?” 潜龙生盯着他笑:“自然是,将你身上的神占为己有!” 李十五猛吸口气:“算……算了吧,我元婴在我师父那儿,你不止唤醒我之元婴,还是将他唤醒!” 潜龙生笑容不减,口吐三字震耳欲聋:“我不信!!!” 第1240章 “神来,神来,神来……” 潜龙生一指点在李十五额心,口吐一种玄妙难言古文,不停朝着李十五灌输而去,似是想唤醒什么。 “神来,神来,神来,神来……” 潜龙生不停唤着,神色笃定异常,似想抢了李十五从三尺天上请出的‘神’,也就是那一只恶婴。 此刻。 李十五眼中一条条血色密布,神色狰狞无比:“老子好不容易将那老东西诓死,你又要将他唤醒?” “还有,老子请出的神,是一只前所未有恶婴,不仅丑陋不堪,还会侵蚀人心智,使人化作嗜血为乐的怪胎,你明不明白?” 潜龙生不以为意,只是一双眸子凝望着李十五:“尽人事!” 李十五眸中戾气顷刻消散,同样死死盯着他:“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那若是天命不及他命好呢?” 潜龙生依旧撑着一把纸伞,嘴角笑意缓缓晕开:“无事,我敢赌上一把!” “只是,你敢吗?” 不远处,金甲相人青年神色困惑,自家相人公子这是在说什么?他为何突然看不懂了! “神来,神来,神来……” 潜龙生一声声唤着,好似魔音灌耳一般,直朝着李十五而去,且在他耳畔,有一声婴儿啼鸣之声响起,似他这一声声的呼唤终于有了回馈。 “来了!” 他一声声“神来”呼唤不停,耳畔婴儿啼哭声也愈发清晰,仿佛从幽冥深处直透而来。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张苍老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尖锐叫道:“徒儿,徒儿,赶紧想法子啊,不能让他出来……” 而在李十五面上,五官好似蜡烛一般,正在不断融化着,而后再缓缓重塑,似有一张新的人脸从他人皮下蠕动冒了出来。 “你的神,归我了!” 随着潜龙生五指虚握,李十五身上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牵引而出。 那是一只……纯净如玉,自放澄澈光明的婴儿手臂,就好似,新出水的洁白莲藕一般。 潜龙生当即愣住,接着手中力道加大,同时怔声道:“这就是李十五口中所言的恶婴?” 只见他伸手虚握在婴儿手臂上,似想将其给拖入自己怀中。 偏偏手上动作忽地一顿,像是受到了偌大阻力一般。 他顺着婴儿手臂,目光缓缓后移,待看清之后,瞬间一种头皮发麻之意直上心头。 “后生啊,你抢老道娃娃干甚?” 一位佝偻着背,身体干枯如柴,大小眼儿,歪着嘴的老道,手抓着那只如玉婴儿脚踝,正阴恻恻盯着他。 “你……你又是何人?” “我啊,叫乾元子,是那个孽徒的师父!” “咳咳,咳咳……” 乾元子轻轻咳嗽了几声,将那如玉婴儿抢了回来,双手高高举起,猛地朝着冰冷石板上砸去,发出一声金石交击般的脆响。 婴儿无事,反倒是坐在地上咯咯笑着,像个福娃娃似的,不敢忤逆眼前这老道分毫。 乾元子抓住婴儿白胖小脚,将其给提到自己眼前,一对大小眼盯着道:“你这娃娃徒,一开始长得穷凶极恶,还对老道瞪眼龇牙!” “怎么虐着虐着,越长越好看了呢?” 婴儿似不会说话,只是望着老道憨憨直笑。 却是下一瞬间,一把柴刀劈砍在他脑门之上,直接来了个脑袋开花,没有鲜血四溅场面,反而是缕缕金光溢出。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儿阴翳至极,口吻更是让人生寒:“笑,你再朝着老道笑试试?” “当初老道一家老小,也是一直笑我。” “还有那十五徒儿,笑得最是人畜无害,每日里变着法儿的讲些神仙故事,又贴心,又会哄为师开心。” 第1241章 “可结果呢,就他最会背刺,不仅抢了老道心心念念一辈子的仙缘,还独占了种仙观!” 乾元子说完,才开始慢慢打量周遭一切。 问道:“后生啊,这里可还是阴间啊?” “老道恍惚记得,自己被那十五徒儿害死了,死后进入一处名为枉死城的地方,后来得一娃娃徒为伴,怎么眨眼之间,又来到了这处地方了啊?” 天地间雨丝如絮,一直没有停过。 潜龙生手持一把纸伞,伞面朝前倾斜,眸中惊悸之色也随之消散,他微笑道:“这里……是阳间!” 乾元子神色顿时阴沉无比,他朝着周遭望了一眼,声音像是木片在棺材上刮过似的:“阳间,老道不信!” “否则,这地儿怎么会没有一丝阳气,且冷得慌呢?” “还有,你们这一个个的,脸上连五官都是没有,跟个鸡蛋壳似的,这里会是阳间?” 潜龙生拱手行了一礼:“老丈,这里真的算是阳间!” 乾元子死死掐着婴儿脖子,摇头道:“不,不对,这里莫非是剥脸地狱,你等之人生前做了恶事,才死后进入这里受这般酷刑。” 潜龙生神色顿了一瞬,依旧笑道:“老丈,或许你还活着呢?” 乾元子听到这话,神色愈发阴森:“老道是死了没错,只是你这后生,为何一直哄骗老道啊!” 天色渐渐昏沉,斜风冷雨更甚。 潜龙生撑着伞,叹了一声:“嗯,老丈说得不错,这里是阴间,你我不过是那地下死鬼,在这里日日夜夜受剥脸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却见乾元子,将手中婴儿两只眼给扣出来,捏在指尖,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端详。 同时一张歪嘴扯出一道瘆人弧度:“老道还是不信!” “你这后生娃,一定晓得老道性子多疑,所以先前故意说这里是阳世,让我误以为这里是阴间,实则这里的确是阳世,是或不是啊?” 潜龙生手中纸伞微抬,伞下五官如碎掉的瓷器一般,一片片脱落,他口中轻启:“相人之术,临摹!” 随着他话音落下。 成千上万的相人从看台上轰然坠落,他们好似一只又一只影子,纷纷站在乾元子身后,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哪怕神态也是惟妙惟肖。 乾元子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手提一把柴刀,朝着一个方向死死盯去,整个身子一下又一下抽笑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乖乖十五徒儿,这么久了,为师可算是见到你了!” 雨滴如豆,在漆黑地面上砸出一朵朵银白水花。 乾元子柴刀上雨水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回地面,他此刻浑身同样被雨水打湿,一张本就枯槁老迈的脸,衬得更像那恐怖恶鬼。 “徒儿,徒儿啊!” “你不是种仙成功了嘛,你成的仙呢?赶紧给为师瞧瞧!” 在他眼中,距离他约莫十丈开外处,一座破旧小道观正稳稳立在那里,且观门敞开着的。 李十五立在道观中央,依旧身处荒山中的那一件破烂道袍,偏偏在他脚下,有一方似水流动的诡异黑土。 此时此刻。 李十五同样一声声笑着:“师父啊师父,如今可就只剩咱们师徒俩了,何必如今拔刀相向呢?” 乾元子一手提柴刀,一手掐着那只婴儿,一步步靠近着,眼神好似择人而噬道:“徒儿啊,给你种仙观也不顶用啊。” “像此等仙缘可是会认主的,你天生不是它主人,所以长得慢,你把它交给为师试试?” “为师来给你开开眼,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种仙!” 第1242章 柴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李十五在道观中冷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乾元子和老道,从始至终就只有其中一位会出现在他眼中,当一个出现,另一个则会完全消失。 乾元子身后,成千上万无脸相人,也学他佝偻着背,学他拖着把刀,朝着种仙观方向一步步靠近着。 与此同时。 潜龙生望着这一幕,眸光似有不解,他既看不见种仙观,也瞧不见李十五。 问道:“老丈,你在同谁说话?” 乾元子回过头来,阴翳望着他:“你个后生娃,老道徒儿和种仙观分明就在那里,你方才还阳间阴间故意混淆老道?” “呵呵,你这后生赶紧逃命去吧,老道得先拿自己徒儿人血润润刀,之后再来寻你。” 潜龙生摇头,只是吐出两字:“不逃!” 接着同样出现在乾元子背后,后背佝偻起来,开始模仿其一举一动。 而在李十五眼中,此时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乾元子,正手提利刃站在雨中,一步步朝着他逼近着。 他眼神笑意不减:“师父啊师父,你是觉得一人不够稳妥,才找这么多帮手的?” 乾元子回头望了一眼,啧啧笑道:“这些后生都是些学人精,徒儿莫慌!” “砰!” 一道炸声突然响起,只见一位相人躯体陡然间鼓胀如球,接着竟如熟透的脓疱般炸开,腥臭血水溅了乾元子满身!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裂声在雨幕中炸响,一个个佝偻相人的躯体不受控制地膨胀、扭曲,最终炸开成漫天腥臭之血雾。 雨水混杂着暗红的液体,将乾元子枯槁的身形染得斑驳淋漓,也衬得他眸光愈发晦涩凶残。 “相人之术,停!” 潜龙生大喝一声,接着死死盯着乾元子:“学你者死,像你者亡,模仿你都模仿不得,老丈……你到底是谁?” 对这一切。 乾元子置若罔闻。 在他眼中,唯有自己那十五徒儿。 “唉,乐子没了!” 李十五叹了一声,他觉得乾元子说一句,万千相人跟着学一句,这一幕还挺好笑的。 接着望了望脚下黑土,周遭种仙观。 又朝着背后盯了一眼,只见辰氏一族千道扭曲黑影,依旧顶着一双猩红眸子,齐刷刷站位他身后。 不由摇头一笑:“唉,没想到混迹这么久,到头来属于我的,除了种仙观外,居然就是我一直看不上眼的赌之道生。” “不对,还有鸦爷!” 横梁之上,那张漆黑乌鸦嘴仍在。 “徒儿啊,你在叽叽咕咕什么呢?”,乾元子柴刀拖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混着雨声,有种令人牙酸的摩擦之感。 李十五却突然道:“师父,其实我们本就是同一人,真的!” 顷刻之间。 风雨禁声,宛若暂停。 乾元子嘴唇翕动,话声沙哑:“同一人,徒儿你莫不是种仙给自己种疯了?” 李十五道:“你不信问问那些相人,他们能看见我和种仙观吗?” “答案是看不见的,只有你能瞧见徒儿。” 乾元子回头,盯着潜龙生道:“后生娃,我徒儿方才说啥了?” 潜龙生沉默一瞬,开口道:“老丈一人自言自语,晚辈不见令徒,也不见令徒说话。” 乾元子闻得此言,神色宛若要食人一般:“徒儿啊,你又耍阴招想骗为师是吧?” 李十五笑道:“棺老爷之中,堆积成山的人腿,还有一些骨制之品,一根红绳,一页黄纸,甚至有几瓶丹药……,这些林林总总之物是师父你的?” 他眼神笑意不再,转而泛起一抹讥诮之意。 第1243章 “老东西,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所以,你想要杀谁啊?” 此时此刻。 乾元子已是进入种仙观中,反手将门掩上。 “徒儿啊,你的一颗道心还是自为师这儿学来的,你觉得为师会轻易相信你的鬼话?” 李十五:“那你让棺老爷张嘴瞅瞅!” “不,为师不想看。” “你不敢吧!” “也不是,不管棺老爷中有没有你说的那些物件,为师都要剁了你,哪怕你我真是同一人,也照剁不误。” “嗯!”,李十五点了点头,“倒是和我想的一样,我曾经暗自誓言,若是发现与你是同一人,也会毫不犹豫给自己结果了。” 此刻。 乾元子打量周遭,又盯着脚下那如水涌动的黑土,眸中杀念和贪念交织。 “徒儿,你真是废物,这仙缘给你真是蒙了尘!” 他柴刀高高扬起,接着朝着李十五猛劈而下,将其大半个肩膀差一点砍了下来。 李十五对疼痛浑然不觉。 只是心里觉得邪门至极,他拿刀砍不了老道,偏偏乾元子提刀就能落在他身上。 就在这时。 不远处的潜龙生,突然开口道:“李十五,你是不是依旧在这里?你是不是依旧能听到我讲话?” 乾元子回头望去。 却是整个人如炮弹离膛,重重摔倒在地上。 李十五扬了扬拳头,笑得狰狞:“老东西,你当真以为吃定我了?” 此时此刻。 李十五畅声大笑着。 乾元子能砍杀他,他同样能一拳打中乾元子。 “这样才对,这样才对嘛!” 李十五眼神愈发精光抖擞,他甚至觉得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和乾元子才对,至于那老道,不知是从什么犄角旮旯里跑出来的孽障。 种仙观中,乾元子缓缓起身。 一对大小眼沉寂如寒潭深水,说道:“徒儿啊,你是不是因为种了仙,才长了些能耐的?” 李十五瞟了他一眼:“这仙缘,不是你亲手让给我的?” 至于潜龙生,此刻简直一头雾水。 他看着乾元子莫名其妙翻滚在地,起身后整个人变得暴怒异常,当即又试着道:“李十五,李十五,你是不是仍在这里?” “方才,是你将乾元子掀翻在地的?” 李十五侧目望了一眼,只觉得潜龙生这人比起黑白发丝的妖歌,简直智慧太多太多。 若常人见这一幕,不过觉得乾元子是个疯老头罢了,偏偏他能窥见其中端倪。 “嘬嘬,你真想要种仙观?”,他朝着乾元子如唤狗一般,接着道:“老东西,这仙早已被我种下,你知道自己又该如何种仙?” 乾元子:“将徒儿你拔出来,不就行了?” 却见李十五拖着伤躯,又是握指成拳,如破竹之势般朝着其面门冲去。 只是拳未至,人已倒。 李十五重重摔在道观地上,原因倒是好笑,居然是他自己左脚给右脚绊住了。 “徒儿啊,你为何对为师行如此大礼啊?”,乾元子俯视着趴在自己身前徒儿,一张歪嘴上满是残忍谑笑。 接着道:“十五徒儿啊,你也值得自傲了,毕竟为师记忆里从小到大,一次打都是没挨过,方才竟然被你偷袭打了一拳。” 李十五趴起身来,眼神前所未有般阴沉。 他终于体会到,他人在面对乾元子时,那种有力使不上来的无尽憋屈之感,这种感觉痛不欲生,且恐怖至极。 与此同时。 潜龙生将纸伞收拢,如长剑一般刺破雨幕,朝着乾元子胸膛刺去。 只是令人瞠目结舌一幕发生了,他竟然同李十五一样,左脚将右脚绊倒,不过他更为不堪。 倒地的时候,伞柄直直插进他口腔之中,又从后脑勺贯穿而出,似这把一直被他持在手中的雨伞,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贝玩意儿。 “不可能!” 潜龙生猛地起身,哪怕面上没有五官,依旧能看出他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这里是相人界,是你被压制才对,凭什么是你反过来压制我等?” 至于那一点伤势,对他而言弹指间即可复原。 “后生娃,你似乎有些过于聒噪了!”,潜元子神色之中带起一抹躁意。 见这一幕。 潜龙生指间不停掐动,似在推算着什么。 只是越推算,他整个人愈发觉得不好。 终于,他心中一横,似决定了什么。 只听他道:“众相人听令,退!” 潜龙生一声“退”字出口,相人们身形骤虚,如墨入水般向着周遭扩散开来,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老丈,我送你离开相人界可好?” “别烦老道,等一下再收拾你!” “好,这可是你逼我的!” 潜龙生话音落下,只见其挥袖之间,天穹中传来一道“咔嚓”裂声,露出一条漆黑通道出来。 通道尽头,一道天青道袍身影朝里望了一眼,接着毫不犹豫进入通道之中,出现在相人界。 此时潜龙生已经不见,独留乾元子提刀站在冰冷雨幕之中,宛若孤寡老人一般。 接着一道空洞之声在他耳边响起:“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乾元子抬起头,与那道高上自己许多的身影对视。 …… 人山。 其庞大难以言计,好似一座亘古神山般坐落在此,且周遭有数不清星辰环绕,简直瑰丽万千。 偏偏此刻。 一条尤为古朴大船从中驶出,速度风驰电掣一般,一瞬间不知跨越多少万里,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追了上来。 妖歌,叶绾,十五道君……,甚至还有不少人山之人,都是在这一条古船之上。 “时雨……李十五他?”,某道君欲言又止。 女声随即响起:“道君,不太对劲儿,人山似乎从不是我们看到的那般模样,其中之水,简直太深太深了。” “而李十五前脚砍了人山之根,后脚带来白皮之祸,这两件事一出,他似乎将水底藏着的一些东西给搅合出来了……” 而在另一边。 一道堪称风华绝代之身影,此刻正缓缓凝聚而出,他浑身皆是由纸凝聚而成,甚至满头发丝都是带着一种漆黑纸质光泽。 且在他周遭,是无数只巴掌大小的纸人,正围绕着他蹁跹着,盘旋着,说不出的莫测。 若是李十五在此,一眼便是能认出。 这只纸人是,纸道人。 此刻。 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微凝,朝着那条远去的古船望去,接着收回目光,凝视着身前那一座无尽巍峨之人山。 在他肩头,一只红色小纸人冒了出来,嘻嘻问道:“咱们来这儿干嘛啊,不进去瞅瞅吗?” 纸道人沉默一瞬,接着道:“不了,怕是进去容易,出来就得多费周折了,且里面的玩意儿都逃了出来,说明人山之中可能闹了鬼。” 小纸人继续问道:“人山,那里面应该有许多人吧?” 纸道人摇了摇头,道了一句意味深长之话:“人?这里面很早以前就没人了,你不知道吗?” 第1244章 雨如豆点,噼里啪啦下着,将天地化作一片银白水世界。 偌大的斗兽场中,此刻空旷无比,唯有一高一矮两人站立。 “后生娃,你又是谁啊?”,乾元子抬起头,声音沙哑着,雨水汇聚成细流,从他皱纹沧桑的脸上不断蜿蜒而下。 ‘白晞’立在那里,周遭雨滴似在惧怕于怕,自动从衣袂三尺外旋绕而落,他声音依旧空洞:“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至于李十五,已然带着种仙观远远站在一旁,手指着一声声笑着:“老东西,回他,回他试试?” 乾元子抬头与那双灰色眸子对视,接着转过身去,依旧提柴刀朝着种仙观步步而去。 却是肩头一沉,被一只修长手掌勾住肩膀,拦下了他,同时身后话声愈发刺耳:“你看我是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哧”一声响起。 乾元子头也不回,只是手持柴刀骤然回旋,割开雨幕的同时,也将‘白晞’脖颈切开,最后一颗血淋淋头颅直接掉落在地,于雨中不停翻滚着。 李十五呼吸陡然一滞,只是望着那一道枯竭如鬼身影,一步步朝着自己而来。 却是下一瞬间。 地上那颗人头突然涌出无数细密的灰色丝线,它们如活物般蠕动交织,似在勾勒出一道人形出来。 而那一道无头尸体的脖颈处,同样有密密麻麻灰色丝线交织,这边则是隐约勾勒出一颗新的人头来。 “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白晞镜像们啊?”,两道空洞之声同时响起,且两个一模一样的‘白晞’,正一左一右拦在乾元子身侧,直勾勾盯着他。 李十五目光骤然一凝,死死凝望着雨中场景,这白皮子不仅能‘传染’,甚至能够‘分裂’,这他娘的还怎么玩,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雨幕之中,乾元子眼皮微微耷拉着,似有些倦了。 他道:“后生娃,让开,别耽搁老道成仙!” 只是耳边,那一道空洞之声依旧。 乾元子手中柴刀一扬,两颗人头同时掉落在地,然而刹那间功夫不到,四个灰眼‘白晞’同时站在他身前,同声与他诘问。 场中沉默几瞬。 偏偏乾元子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柴折断一般,他道:“后生娃,你像本体,跟老道一样,都像本体!” “错了!”,四道空洞之声异口而出。 却见不远处雨地之中,一具浑身被剥了人皮的修士死尸,浑身突然“噼里啪啦”响动起来,接着身形缓缓拉长,从地上站了起来。 顷刻不到,第五个‘白晞’出现了。 前四个‘白晞’回过头盯着这一幕,一双灰色且丝毫情绪不显眸子,终于生出了些许错愕之色。 李十五见此,只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而乾元子对这一切似浑然不觉,只是沙哑道:“答错了啊,你这后生娃既然不像本体,那应该像镜像吧。” 五道声音同时响起:“错!” 随之而来是,雨中又一具剥皮死尸站了起来,化作‘白晞’那诡异身影。 第六个‘白晞’出现了。 接着六道一模一样声音同时诘问,让人莫名一阵头皮发麻。 乾元子个头不高且枯瘦,他抬起头来,扫了一眼那六双灰色眸子,低声道:“镜像也错了啊,那你们谁都不像,行了吧!” “答错了!” 场中只有两具被剥了皮的死尸,却是突然之间,地面上一块用作铺地的巨形黑石,猛地蹦跶起来,浑身石皮簌簌而落,化作第七个‘白晞’身影。 第1245章 李十五见此,已不知说什么是好。 ‘白祸’之诡异,乾元子之无法选中,他置身其中,宛若秋风凋零之中的一尾枯叶之蝶,不知飘落凋零何处。 此时此刻。 乾元子已经耐着性子回了三次,偏偏有越来越多‘白晞’拦在他身前,阻拦他与自己徒儿谈‘心’。 “滚!”,他阴沉吐出一字。 只是耳畔诘问之声依旧,如一只只苍蝇一般乱飞,吵得他耳边嗡嗡作响。 乾元子隔着人缝儿,朝种仙观中李十五望去。 同时口中道:“后生娃,你们像个蛋!” “错!” 随着这道错声响起,终于没有新的‘白晞’再次出现,反倒是乾元子身上,密密麻麻灰色丝线冒了出来,带起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似在将他同化成另外一个人。 只是这次的同化速度,比起之前来简直慢上太多。 似察觉到了自身变化,乾元子一对大小眼泛着幽光,直勾勾盯着其中一位‘白晞’:“后生娃,你看老道像乾元子呢,还是像李十五?” 这位‘白晞’微微愕然一瞬,而后鬼使神差一般答道:“你像,李十五。” 乾元子瞬间暴怒,话声沙哑且尖锐,让人耳膜一阵生疼:“你才像李十五,你全家都像李十五,你这后生答错了!” 忽然之间,诡异之事发生了。 只见这一位‘白晞’,浑身一条条灰丝弥漫而出,连着他身形也在不断变化,最后竟然化作李十五的模样,只是他的一双眸子依旧是灰色的。 他朝着另一位‘白晞’道:“你看我是像乾元子啊,还是像李十五啊?” 种仙观中,李十五神色呆滞,眼角一下一下抽动着,怔声道:“他娘的这‘白祸’,居然还会畸变?” 场中央。 乾元子浑身冒出的灰丝愈发多了起来,他的下半身已经化成了白晞那般模样,且开始朝着他腰部位置以上蔓延着。 却是突然之间,一切戛然而止。 偏偏身前那一位化作‘李祸’的‘李十五’,目光调转过来问他:“你看我是像乾元子啊,还是像李十五啊?” 乾元子笑答:“徒儿啊,自然是像乾元子了!” “错!” 随着‘错’字一出口,乾元子身上灰色丝线涌动而出,他的上半身,开始朝着李十五缓缓同化着。 约莫数十息过后,一道尤为诡异身影出现场中,那似乎……是一个三体之人。 白晞的腿,李十五的上半身,乾元子的头。 此时此刻。 望着场中一幕幕,李十五眸光呆滞,心绪却是翻涌不断。 怔声道:“老子的肉身,被嚯嚯成这一副模样了?” 他心中坚定认为,乾元子如今这具身体就是他的,只不过如今被其给主导而已,可此时俨然成了一个不伦不类怪物。 雨依旧在下,似是相人界的雨,永远也不会停一般。 黑色巨石搭建的斗兽场中。 六个灰眼‘白晞’,一个灰眼‘李十五’,还有便是那乾元子了。 他一对大小眼胡乱转着,似想抬起柴刀,迈开腿朝种仙观而去,偏偏身子不听使唤,既提不起刀,也迈不开步。 “你看我是像乾元子啊,还是像李十五啊?” “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而场中之情景,赫然变成了‘白祸’对‘李祸’。 六个‘白晞’,将仅有一个的‘李十五’团团围在中央。 极远之地,潜龙生依旧手持一把纸伞,他站在空中死死盯着斗兽场一幕,浑然不像之前那般一惊一乍,哪怕面上没有五官,依旧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之意。 第1246章 他握着手中纸伞,且越握越紧。 长长叹了一声:“唉!” “相人的这一场雨,从来没有停过,只是可惜我这把纸伞太小,太小,太小,怎么也遮不住啊!” 与此同时。 李十五正一步步朝着乾元子靠近,他声声笑道:“师父啊,您这是走不动道儿了?” “徒儿,你想作何啊?” “师父你最是多疑,且你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想想自己究竟是如何活过来的?” 乾元子一对苍老眸子黯了一瞬,果真再思索这个问题:“对啊,为师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年轻时也想修仙的,偏偏那些人一声声叫为师滚,所以究竟是如何过来的?” 他望着李十五:“徒儿,你知道?” “嗯,知道。” “为何?” “因为啊,是徒儿救活您的,徒儿一向最孝心不过,这您心里是门儿清的?” 李十五摇了摇头:“师父啊,徒弟曾经为您做饭缝衣,唱曲儿解闷,无论您吩咐任何事都是事无巨细。” “如今徒儿成了仙,自然是徒儿将您从阴间捞回来的。” 乾元子一张枯槁老脸望着他,疑声道:“徒儿,你有这本事?” 李十五点头:“有,本事可大。” “如今徒儿做了大官,阳间有大爻第一山官,阴间有守鼓官,轮回摆渡人。” “大爻国师听烛与我笑谈,大爻第一星官白晞授我仙法,人族之智妖歌奉我世间第一大善,轮回小妖与我忘川河畔对弈……” 李十五眼神笑容渐渐散去,转而带着种深深蔑视:“师父,你一辈子就是个野道士,泥腿子,混迹那荒山野岭中与凡人为伍。” “可徒儿已登仙途,通轮回,人山无数生灵念叨我名,日日夜夜不敢停。” 乾元子道:“你这孽徒的话,为师反着听就成。” “狗屁无数人日日夜夜念叨你名,他们骂你还差不多,为师说得可对?” 李十五眼皮下敛,不作回应。 却见乾元子忽然紧盯着他:“徒儿,为师一直想你一个问题。” “讲!” 雨声越来越大,乾元子沙哑之声混在雨中,反而愈发之清晰,他道:“徒儿啊,若是给你重来一次机会,你还会选择抢为师种仙观吗?” “呵呵!”,李十五摇头轻笑了几声。 “不抢,不抢又能怎么办呢?” 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将乾元子手中柴刀抢了过来,朝着其脖颈劈砍而去,怒道:“不抢,老子就得死!” “老东西,你听好了,哪怕是一千遍,一万遍,这种仙观还是得抢,必须得抢!” 而在远处的潜龙生眼中。 他看到的却是,乾元子自己将手抬了起来,朝着自己脖子上抹去。 却是下一瞬。 他浑身一紧,忍不住道了一句:“这老丈究竟是谁,人山的这种白祸也蔓延不到他身上?” 此时此刻。 只见乾元子枯槁手掌,如钳一般死死抓住李十五手腕,他的身子和双腿,自然悉数恢复如常。 “徒儿啊,为师方才给过你机会的!” “老东西,给你娘!” 李十五左手握紧成拳,裹挟风雷之势,直冲乾元子面门而去。 可那枯瘦的身影只是微微侧身,拳风擦着他花白的鬓发掠过,竟连衣角都未掀起半分。 “你们这些徒儿那点拳脚功夫,可都是为师所教的,真以为会是为师对手?” 乾元子反手将柴刀抢夺到手,抬脚狠狠踹在李十五心窝之中,使他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种仙观斑驳墙上。 李十五爬了起来,转身便是开始疯狂逃窜。 乾元子一声声笑着:“徒儿,你觉得自己逃得掉?” 第1247章 对这一幕。 六位灰眼‘白晞’恍若不觉,在他们眼中,唯有那一位灰眼‘李十五’,似觉得自己中间出了这么一个败类,必须将其给彻底同化过来。 然而结果就是。 你问罢来我再问,双方皆是只问不答,就这般一声声不停问着,场面惊悚的同时,又带着一抹令人忍俊不禁之荒诞。 “李祸,白祸!”,潜龙生摇了摇头,缓缓动了起来,远远吊在乾元子身后。 与此同时。 李十五在满是泥泞的大地上疯狂逃窜,雨水如注,不停倒灌在他口中,种仙观虽然依旧笼罩着他,却不能为他遮风,也不能为之避雨。 “徒儿,你逃不掉!” 乾元子枯瘦身影立在雨幕之中,手中柴刀一串串水珠不停滴落地上。 李十五猛地刹住脚步,泥水溅了一身。 他手掌如刀,以一种绝对刁钻角度朝着对方胸膛而去,偏偏脚下一绊,又是对其行了跪拜之大礼。 “徒儿,这是耍的什么刀?” “花旦刀法!” 李十五缓缓起身,这能逃得了个屁,他本就和乾元子是一具身体上的两颗头颅。 最邪门是,他在面对乾元子时,真的有一种世间皆刁民的感觉,似一切都在针对于他。 这时。 潜龙生撑伞缓缓靠了过来。 “李十五,李十五?” 潜龙生循着乾元子目光瞄向一地,对着李十五道:“我只晓你在这里,你能听见我讲话?” “后生,你又要作何啊?” “老丈,你想去真正的阳间吗?” “这里不是?” “老丈,你看像吗?” 潜龙生面上五官开始重聚,露出一张清秀书生面庞来,他道:“相人界中,皆是无脸相人。” “这里从不是阳间,而是一片可悲之地。” 乾元子摇头:“老道就上了几年学堂,听不懂这些!” 潜龙生道:“总而言之,相人界除了相人外,就只有永远不停的雨,老丈不觉枯寂?” “不觉,有十五徒儿在,老道在哪里都是可以的。” “若是,晚辈能让老丈出去呢?”,潜龙生直视那一对浑浊眸子,“老丈,你可是想试上一试?” 李十五立在一旁,头颅低垂,似对一切不放心上。 倒是心里觉得白祸和白祸之间,也是有些不同的。 如黄时雨化作的那一位‘白晞’,简直跟成了精似的,上天下地也要找到与他,之前缠住乾元子的那几位‘白晞’,就显得死板生硬多了。 “后生,你也想抢老道仙缘?”,乾元子回了这么一句。 “非也!”,乾元子手中纸伞微微朝前倾斜,伞下的他面容望之不清,他又道:“只是想给老丈指一条路,走与不走,由你自己而定!” 潜龙生话音落下。 手中出现一张符箓,偏偏上面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铭化,接着将其点燃。 这一抹火光在雨中异常醒目,且越燃越旺,化作一片滔滔之火海,似有那焚天之势。 接着,一道恢宏、苍茫、无情……,似蕴藏世间一切的气息轰然降临。 在几人注视之下,化作一张四方赌桌。 赌桌四角燃起幽幽青灯,桌面上还摆着四只陶碗,碗中清水无端泛起涟漪,映出乾元子、李十五与潜龙生扭曲的倒影。 而最后那一只碗,则是倒映着老道。 其同乾元子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满眼焦急如焚:“徒儿啊徒儿,为师早就让你将种仙观让给我,哪至于出这一场幺蛾子……” 李十五一愣,这赌桌上的水碗,居然能将他给倒映出来,甚至还有老道。 乾元子不语,只是眼神阴沉的吓人,觉得眼前这后生又在耍诡计,想同自己徒弟合起伙儿害他。 唯有潜龙生愈发错愕:“四……四个人,不是两个,也不是三个,而是四个!” 他抬起头扫视身前,依旧只能见到他和乾元子,偏偏桌上水碗清晰倒映出神态迥然不同的四张脸来,这种说不出诡异之感,让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 “潜龙生,你这是何意?”,李十五开口问道。 潜龙生耳畔无他声音响起,偏偏能借助水中倒影,从口型之中得知他说了什么。 他道:“这是一场,与‘天’的赌局!能让人从人山离开,去往别的地方。” 李十五问:“为何有这场赌局?” 潜龙生:“不想让人离开人山呗,还能为什么。” 另一只水碗中,老道那一张脸愈发焦急,如丢了家中老黄牛的乡下老汉一般,只差没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 “老丈,只要赢了这一局,你就能离开相人界,甚至离开人山,去往真正的阳世。”,潜龙生微笑着,“可是愿意赌这一局?” 李十五琢磨着话里有话,当即道:“真正的阳世,人山不算?” 潜龙生点头:“算啊,怎么不算?” 李十五当即一拍板:“赌了,只是不能在这里赌!” “那在何处赌?” “咱们得回到斗兽场中,当着那一只只白皮子面儿赌。” “这又是为何?” “呵呵,之前那些人撇下老子全部上了那条贼船,看样子是离开人山逃难去了,他们想躲避白祸,可老子偏偏不想如他们愿,故要放白祸出去陪他们耍耍。” 老道又是埋怨:“徒儿啊,都啥时候了,你还这般自损一千伤敌八百,咱们先应付眼前可好?” 李十五横眉冷对:“你也是个老东西,李某就算是死,也得拉上所有人一起垫背,我不得活,那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乾元子盯着他,笑得阴沉:“徒儿啊,所以还是你学为师学的最像。” 他又提起柴刀,朝着李十五面门劈砍而去。 偏偏这一次没有如他愿。 只见一道轻柔之力凭空而起,将其手臂连着柴刀,轻轻摁在了赌桌之上,似在说别忙动刀。 场面随之一阵沉默。 唯有赌桌四角燃着的青灯忽明忽暗,碗中清水涟漪狂颤,倒映着的四张人脸也跟着模糊不清起来。 潜龙生拔腿就走,想离这张赌桌远一点。 偏偏,脚下宛若生了根似的,无论他施展何等解数都是不能挪动分毫。 当即惊声道:“‘天’在上,相人潜龙生在此,只为引出这场赌局,可不想成为那局中之人啊。” 无回应传来,倒是束缚他的那种莫名之力又大了几分。 至于李十五。 他试着举起桌上几只水碗,觉得这碗是天大的好宝贝,居然能让他人从倒影中窥见于他。 只是刚一上手,就觉一种心惊胆颤之意,当即将手悻悻缩了回来。 同时口中道:“怎么赌,赶紧!” 他望着乾元子:“师父,你觉得若是我们另外三个,与你一人作赌,你会输会赢?” 却是下一瞬。 赌桌上三只水碗聚拢放在一边,另一只则摆在另一边。 竟然是,李十五一个,赌另外三个! 第1248章 四盏青灯,幽幽而燃。 四只白陶瓷碗,其中各有清水半碗,泛起道道涟漪,分别倒映出四张神态迥异的脸。 此刻。 李十五面无表情,神态宛若定格一般,只是怔怔盯着身前桌面,低喃一句:“他娘的,确实是三对一没错,不过老子才是那个‘一’!” 当然更错愕的,还是潜龙生。 他盯着赌桌上四只茶碗来回不停打量,只是哪怕到了此刻,他手中那一把纸伞仍是撑着的,依旧没有放下。 他终于忍不住道:“此番与‘天’对赌,咱们双方,究竟谁代表‘天’呢?”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阴沉无比:“你这后生,究竟在耍什么戏法?老道只要种仙观,只要成仙!” 潜龙生无奈扶额:“老丈,咱们现在可是参与一场与‘天’对赌输赢之赌局,什么仙不仙的,这还重要吗?” 乾元子闻言,嗓音愈发沙哑刺耳:“老道凡夫俗子一个,既没读过多少书,也听不懂你这些花花道道,老道只晓得寻仙缘,找种仙观!” 李十五道:“以‘天’之煌煌威严,还能以多对少不成?当然李某代‘天’对赌!” 只是话音刚落。 他就看到白瓷碗中,潜龙生、老道、乾元子他们的倒影,头顶突然悬起一片巍然青天。 至于他自己,不仅空空如也,似还有一阵风吹过,在他头顶打了一个璇儿。 李十五:“……” 潜龙生当即瞪大双眼,震色道:“头顶一片青天倒悬,是在下和两位老丈代‘天’对赌,赌你一人?” 李十五双手猛撑桌上,神色略显狰狞:“青灯映天,碗水为镜,老子现在认输,这破赌局不赌也罢!” 他想抽身而出,只是脚底同样宛若生根,动弹不得分毫。 潜龙生见此道:“由不得我,自然也由不得你了。” 场面,顿时为之一静。 却见李十五突然抬头,紧盯着乾元子:“师父,既然这场赌局无法避免,咱们不如来加注如何?” “徒儿啊,你当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怎么,你不敢?” “行,谁叫一众徒儿之中,为师一直最疼你呢!”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眯成条缝:“徒儿,你想赌什么?” 李十五与他对视,语速极缓,却是异常清晰:“师父,你不是一直想要种仙观嘛,若是你赢,徒儿将其拱手相让!” 乾元子闻声,沙哑嗓音带着压抑不住贪婪:“好!” 也是这时。 李十五脑海之中突然生出一场明悟,这场与‘天’对赌依旧是五局,只要赢上一局,就能打开一条离开人山之通道。 潜龙生盯着瓷碗中李十五那张脸,开口道:“赌局已立,赌的方式随意即可,各位想要如何作赌?” 乾元子沙哑笑道:“掷骰子算了,这玩意儿最简单不过。”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赌桌之上果然出现一只雪白骰子,上面点数鲜红,仿佛用人血点上去似的。 “徒儿啊,你押大还是押小?” “我押小就是!”,李十五随口一声。 骰子落下,于赌桌上不停跳跃翻滚,发出清晰的“哒哒”之声,在其停下的那一刻。 六点大,乾元子方胜。 “恭喜师父,是你赢了这一局。”,李十五面上笑容浅浅。 “徒儿,那你如何将种仙观还给为师啊?” 李十五不作声,只是盯着脚下那一方黑土,依旧依旧笼罩着他的种仙观,接着道:“不瞒你说,我自从将自己种进去的那一刻起,便是再也难以从中脱身,根本将脚拔不起来。” “师父莫里,咱们不是还有四局嘛!” 一直满脸愁容的老道,终于奋起道:“徒儿,这第二局为师弃权,直接让你赢,如何?” 第1249章 李十五置之不理,只是拾起桌上骰子而后丢了下去,口中道:“这第二局,我依旧赌小!” 然而骰子停下那一刻,依旧六点,乾元子胜。 他恍然不觉,再次拾起骰子丢下:“这一局我选大!” 偏偏掷出了个一点,他又输了。 接着是第四局,李十五仍然是输。 此刻。 他对着骰子不停打量,又望着乾元子:“师父,你是骰子成精不成,为何永远也赢不了你呢?” 乾元子却是神色愈发阴沉,不停打量赌桌上的四只茶碗:“徒儿啊,还差这最后一局,咱们也别墨迹了!” 李十五点头:“好!” 只是当骰子停在桌上那一刻,依旧是乾元子赢了,他选的大,骰子六点。 “师父,你赢了!” “徒儿,你是不是又在耍阴招害为师?” 乾元子说罢,突然发现脚下能动了,他举起柴刀就是一刀挥砍了过去,将李十五一颗头颅斩落。 只是顷刻间功夫不到,一颗新的人头又长了出来。 乾元子不吭声,只是又一刀斩在李十五一对脚踝之上,然而随着黑土一阵耸动,他仅剩的一双脚好似扎在土中的根系一般,不到片刻又是复原。 李十五道:“徒儿,如今种仙观是真的了!你想杀我,得先将我从土里拔出来才行。” 乾元子听到这话,果真是收起柴刀,双手抱着李十五,把他当作一颗萝卜一般往地里拔。 “种……种仙观是为师的了!”,乾元子一张沟壑嶙峋的脸,此刻满是贪婪之色。 而随着他的发力,果见李十五双脚正一点一点从黑土中被拔出来,曾经他视为附骨之蛆一般的黑土,此刻竟如此轻易的在离开他。 “徒儿,你疯了,你让给为师啊!”,老道浑身紧张到不停乱颤,同样死死盯着那一方黑土,恨不得自个儿钻了进去。 终于,李十五被彻底拔了出来。 这一刻,乾元子目中贪念,癫狂,杀念……,一切一切正不停蜂拥而出:“徒儿啊,为师现在能杀你了吧?” 偏偏这时,天穹之中一道道恢宏之力凭空出现,接着全部锁定到了乾元子身上,似在剥夺他的寿元、剥离他的语言,甚至让他手中柴刀都是拿不起来。 就这般,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李十五抬头微笑:“啧,终于来了啊!” 此时此刻。 李十五手指着乾元子,笑声越来越大:“来了,终于来了啊!” “师父,徒儿曾经同样代‘天’对赌过,且不止一次,你以为输了没有一点代价吗?” “告诉你,这代价可大了!” “曾经纵火教输了,他们把人族的寿元,天赋,甚至是代表种族的‘人’名……,全部输了个一干二净。” “而方才徒儿,同样是连输五局啊!” 李十五抬头望天,接着道:“我如今在常人眼中,根本就不存在,所以我没有什么能够输掉的!” 乾元子趴在地上,死死盯着他:“十五孽徒,你输了五场,关为师何事?” 李十五目光一转,话声一寒:“因为我早说过了,咱们是一体三头,你的身子,自然也就是我的身子。” “我是拿不出赌注,但是你能拿的出来!” 李十五话声一顿,嘴角一抹笑意涌现:“明白了,终于明白了,这‘一对三’之赌局明显不合理!” “没曾想,‘天’是站在李某这一边啊。” “只要我每输一局,师父你就会为此付出赌注,如寿元、体格、甚至是你的一条命!” 潜元生若有所思,点头道:“有道理啊!” “若是我与李十五一组,输掉一局之后,这赌注就可能就由我来付,所以不如让李十五独自一组!” 第1250章 他抬头望天,莫名一阵心中惊悚,口中低喃:“这老天爷如此有针对性,莫非是活的不成?” “不可能啊!” “‘天’不过引申出的一个概念,其通常来讲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啊?” 然而,却见乾元子拄着柴刀,缓缓从地上起身,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斥着一种风雨欲来之平静:“徒儿,你当真以为吃定为师了?” 他形容愈发的枯槁苍老,似在被‘天’之力不断剥夺生机,同时双眼变得模糊,双耳渐渐失聪……,是他的五识也在被缓缓夺走。 接着道:“徒儿,现在你没种仙观,为师也没有,就看这一次,谁又能杀死谁了!” 李十五回头望了那破旧道观一眼:“好!” 一字落下,他整个人突然大步猛冲而去,双臂将乾元子死死箍住,不准备给其任何挥刀之机。 却见乾元子抬腿,以膝盖重重一顶。 李十五胸膛顿时深深凹陷下去一块,带起一道清晰骨裂声响起,同时整个人重重倒飞身后泥泞地上。 “徒儿,你斗不过为师,永远也斗不过!” “老杂种,说你娘呢!” 李十五抹了把唇角血,又是突然起身,脚下施展花旦刀法之花旦台步,整个人好似鬼魅一般出现在乾元子身后。 他心中深深知道。 面对自己这邪门师父,任何招式皆是无用,最后反倒是自己遭殃,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尝试以血肉之躯……来一个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哧!”,一声响起。 乾元子好似背后长眼一般,反手一刀朝后挥去,将李十五胸膛斩了开来,甚至肋骨清晰可见。 然而下一瞬。 只见李十五眸中猩红血丝密布,咬紧牙关将自己一根断掉肋骨生生拔了出来,以断口处锋锐之骨刺,朝着乾元子脖颈直直扎了下去。 乾元子作势回挡,却是依旧慢了半拍,被断骨扎进脖子约莫一个小指头那么深,只是鲜血流出得很少,似他此刻太过于苍老,就连浑身血液也近乎干涸。 与此同时。 李十五拔出断骨,血水顺着骨茬滴落,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咧嘴露出森白牙齿:“老东西……你的血都快干了,还能撑多久?” 另一边。 潜龙生时刻注视赌桌上白瓷碗。 碗中依旧倒映出李十五身影,也将场中战况显化的一清二楚。 “这……” 潜龙生目光不断在雨中和瓷碗中交替,明明雨中只有乾元子独自挥刀,偏偏碗中又是一幕幕残忍至极的血肉搏杀场景。 忍不住道了一句:“究竟碗里是真的?还是我一双眼睛所见为真?唉,当真是有些分不清了!” “毕竟这世上,哪里有这门子怪事啊,比相人界的相人还要邪门。” 他又朝着瓷碗中看去。 只见乾元子浑身暮气丛生,似下一刻就要死去,饶是如此,李十五依旧敌不过他,被一刀砍下一条胳膊,倒在身后雨地之中。 望着这一幕,他又五指不停掐着,似在推算什么,而后朝着雨中大吼:“李十五,我记得你之前讲过,自己是没有八字的!” “究竟,是与不是?” 李十五不答,只是捡起自己断臂,朝着那一道枯槁如死人的身影猛抡而去。 见这场景。 潜龙生神色愈发焦急,咬牙道:“今日大大大危,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见他浑身一个个金色古字冒了出来,如数不清流萤一般不停盘旋在他身侧,衬托着他身影如仙如圣,给人种说不出的莫测之意。 第1251章 潜龙生,赫然也是一位卦修。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明,人通灵性;吾承三光,照彻虚盈;今有缘者,气运暂倾,借汝八字,祸福共担!” 话音落下,猛地朝桌上一只白瓷碗指去。 就见一道金色八字好似活物一般,落入其中。 潜龙生吼道:“李十五,你听好了,世间不可能出现没有八字之人,偏偏就你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随意借你一道八字,看看……” 话未讲完,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且笼罩在他身侧如萤火盘旋的一道道金色八字,此刻竟然无缘无故出现裂痕,有崩碎之征兆。 潜龙生目露前所未有骇然,却仍是未停止施术,反而直接盘坐地上,双眸紧紧闭合。 而他借出的那一道八字,竟真的通过瓷碗水中倒影,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这……是?” 李十五捂住自己腹部,单手将一截流出的小肠打了个结,又使劲按了回去,谨防再次流了出来。 接着才摊开手,任由一道金色八字落在掌心之中,与自身相融。 李十五微微一震。 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萦绕在脑海之间。 似由一丛随波逐流之野草,突然扎根了下来。 “李……李十五!”,潜龙生又是咳出一大口血,且他那一道道八字裂痕越来越深,“李十五,潜某快撑不住了!” 相人界之雨,从未停过。 李十五立于雨中,浑身血迹顺着雨水晕开,像是一幅破碎且褪色的山水墨画,唯有那一抹鲜红血色鲜艳如初。 他口中低喃:“有了八字,是这种感觉吗?” 他觉得,自己能在乾元子柴刀之下站得更久,然后就是呼吸顺畅上一些,仅此而已。 “李……李爷,赶紧啊,潜某真快死了!”,潜龙生一身书生袍,近乎被自己口吐之鲜血彻底染红,“你再愣上片刻,潜某真的会被反噬至死……” 却见雨幕之中。 师徒俩个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徒儿,你没戏的!” “师父,咱们何必闹到这一步呢,种仙观给你给我还不是一样的?” 顷刻之间。 乾元子暴怒无常,抬起柴刀划破雨幕,朝着身前劈砍而去:“逆徒,那是为师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也敢?你也配?” 此时的他,双目已近乎彻底失明。 就连挥动的速度,都是充斥着一种生锈钝感,比之前慢上太多太多。 李十五侧身避开那记柴刀,同时雨水混着血水溅入眼中,让他视线模糊了一瞬。 然而乾元子第二刀,又已经劈砍来了。 “哧!”的一声响起。 柴刀哪怕速度极慢,依旧好似长了眼一般,直直刺入李十五腹部,在里面不停搅合着。 “徒儿,你还差得远啊!” “老……老东西,有我在一天,你永远也种不了仙!” 李十五身子作势向前一挺,与乾元子贴在一起,接着单臂勒住其脖子,带着对方一同扭倒在雨地之中,在泥泞中不停翻滚。 一道撕扯之声响起。 李十五找准机会,狠狠一口咬在乾元子左耳之上,将一只耳朵给活生生撕扯下来。 “哈哈哈……” 他咧嘴笑了起来,染红的牙齿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师父,徒儿方才有了一道八字,倒是没什么大用,只能让我在没了种仙观下,活得更久一点而已。” “逆徒!”,乾元子低吼,扭起脖子同样一口咬在李十五脸上,将半个拳头大一块血肉生撕了下来。 偏偏这时,惊变再起。 乾元子面上五官竟又有融化之迹象,似有另一张脸,要从他皮下冒出来。 只是这一张脸,依旧是一张老道面孔,不过眼神没有多少凶狠阴翳,反而如淳善乡下老农一般。 乾元子动作,为之一僵。 李十五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想将柴刀从腹部拔出,却是刀柄被乾元子死死握住,他根本拔不出来。 “逆……逆徒,你……别梦了!” 乾元子话声断断续续:“种……仙……观是为师的,你抢不走!” 李十五当即凶性大起,狞声道:“老东西,是你逼我的!” 他拔不出刀,索性伸手摸进小腹一道伤口之中,将肠猛地扯了出来,接着一圈一圈缠绕在乾元子脖颈之上,手臂青筋随之暴起,想将其给活生生勒死。 时间点滴而流,大雨倾盆而落。 两者就这般僵持在泥泞之中,他们似在比……谁能活得更久一些。 一息,两息,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乾元子目光开始涣散,浑身渐渐无力。 “滚……” 李十五一脚将乾元子踹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残破身躯,同时一声声低笑着。 “师父啊师父,又是我赢了,又是我!” 他话声越来越小,似此番伤势太重,自身生命正在不断流逝着。 “不能死,绝不能死!”,李十五艰难翻了个面,开始手脚并用朝着那一座破旧道观而去。 乾元子是杀不死的,不代表他是。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那么他唯一能做的,还是得‘种仙’。 终于。 他再次爬进了种仙观中,只是望了身下黑土一眼,没有一丝犹豫开始剥皮种仙。 “呵呵,呵呵呵呵……” 他一声声笑着,口中喃喃自语:“其实我死不死,根本无所谓。” “可我一想到乾元子是杀不死的,若是我死了之后,他重新活了过来将种仙观占了,老子心里就难受,可劲儿难受。” “所以啊,哪怕种仙观是洪水猛兽,是害人不偿命的妖魔鬼怪,老子还是得占,必须得占。” “就是不能让……那老东西舒坦了!” …… 雨势,渐渐变小。 变得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只是依旧未停。 李十五一身如墨道袍立在雨中,手中将棺老爷捏得四腿蹬直,依旧一副要死了模样。 他话声冰寒:“李某之前都快被砍死了,你个孽畜都不知道帮我?” “呵,好一个棺老爷,罚你三天没有血馒头吃!” 李十五身后,老道依旧存在,一副愁眉苦脸模样。 不远处,潜龙生一手撑伞,一手运转修为调息自己伤势,且他面色苍白如纸,好似死人一般,怕是被反噬得不轻。 李十五望了一眼,叹道:“乾元子,真的不好杀啊!” 此次之战。 除了他李十五外,潜龙生、老道皆是登场,甚至所谓的‘天’,也在伙同一起绞杀乾元子。 四打一,才堪堪将其给弄‘死’。 这还是乾元子从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凡人,以为自己寿元快没了,受了极重的伤,在这种境地下真的会死。 若是他意识到自己本就杀不死,怕是真的再也杀不了他。 李十五望了潜龙生一眼,问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 潜龙生缓缓睁眼,手中撑着纸伞,望着这雨落不断的相人界,语气深沉道:“日月之光,曾照在古人肩上,如今,我仅仅想让它们落在我肩之上,仅此而已。” 李十五:“你那种邀‘天’对赌的白符还有?” 潜龙生侧目:“作何?” 李十五停顿一瞬,接着微笑道:“心有不畅,依旧想放白皮子出人山!” 第1252章 “呱,呱,呱……” 几声蛤蟆鸣在雨幕中响起,有些虚弱,同时异常刺耳。 纸伞之下,潜龙生抬眸望了一眼,摇头道:“这只祟蛤蟆虽然手捏不死,但是这么捏着,也是活受罪啊!” 李十五望着他:“心中郁结难消,偶尔捏上一捏,心思便通畅许多,此外你放心就是,李某对它不错,哪怕身处任何险地都是不曾丢下于它。” “此外,你那空白符箓呢,李某想换上一张。” 潜龙生微笑:“你莫不是忘了,你来相人界是为屠杀我等相人而来,咱们是敌非友。” 李十五目光一凝:“凡卦修者,人心皆是难测,与我这里同刁民无异,你时而跳脱,时而深沉,更是让人琢磨不透。” “且你之前放出乾元子时,曾说你想赌上一局,还问我敢不敢……你这一局究竟想赌什么?” 潜龙生面不改色,口中念叨:“日月照古人,今却不照我,我观明月依旧,明月观我非人!” “相人不当自己是人,也不当人山里面的东西是人。” 李十五语气一顿,冷声道:“这辈子所遇之卦修,唯有一人让我有一点点顺心,其余皆是那阴阳人、谜语怪、皆刁民尔!” 他侧过身去,眼角余光瞟了对方一眼:“你之前,似称我‘李爷’。” “问你一句,你可喜欢做那些下九流活计?如当龟公,乞丐,戏子……” 潜龙生吐出二字:“不喜!” 李十五沉默,不再作声。 潜龙生则是微转手中纸钱,使得雨珠斜飞:“你干得好事,如今人山之中,倒全是白皮子了。” 李十五:“然后呢?” 乾龙生忽地神色凝起,风轻云淡全消:“你当真以为,人山是你看到的那副模样?” 李十五呵呵一笑:“你可别说,人山是那凄厉鬼蜮,其中全部都是些恐怖恶鬼,我在人山经历颇多!” 他语气不客气起来:“你可别说,老子一直在与鬼为伍,同诡异唱大戏!” 他深吸口气:“李某,可是很烦这种真真假假混淆不清的,若是我打得过那白晞,他早就等同于那路边仓惶逃窜野犬一条……” 只是话音一落,李十五赶紧朝周遭瞟了一眼,唯恐这里又冒出一只正常白晞出来。 他口中絮絮叨叨不断:“唉,根本不知这厮本体在哪,也不知其究竟有多少镜像,甚至我现在连他具体是哪里的星官都不知道……” “世间麻烦事共十成,乾元子独占其中九成,白黄各占其中半成!” 潜龙生似还想说什么,却被李十五直接打断:“别说了,懒得听,反正我也不信!” “我只问你,空白符箓愿不愿意交换于我?” 潜龙生转身,撑伞朝着雨幕深处而去。 李十五犹豫一瞬,默默跟在身后。 “对了,你修有多少道八字?” “一点点而已,很少。” “一点点还是亿点点?” “就那么点吧,你莫要把我想的太高明。” “你的八字,李某可是能买上一道?” “呵,你是要我死!” 过了片刻,二者来到一片类似城镇之地,周遭都是些木质小屋,一位位无脸相人穿梭其中,与凡间城镇倒是无甚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有的屋舍门前立了一根石柱,石柱上面好似拴牲口一般,拴着一位位人族修士。 “啪啪啪啪……” 一道道鞭子之声,响彻在这城镇雨幕之中,抽得这些修士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模样惨不忍睹。 甚至有的相人,对这些修士施展相人‘临摹’之术,以手掌为刀,从他们后背插入,将一张人皮活生生剥了下来,再穿套在自己身上。 第1253章 “如何?”,潜龙生回头微笑视之。 李十五面不改色:“马马虎虎!” 潜龙生道:“相人不是人,他们也不是人,不过要想活下去,就得套上他们一身皮子,否则就会慢慢失去五官,最后稀里糊涂的死了过去。” 李十五:“可想用我人皮?” 潜龙生眼角一抽:“算……算了吧,恐遭厄难,在下可不想死的不明不白。” 李十五不再作声,只是盯着前方屋檐之下。 他看到,偶尔有无脸相人蹲在屋檐之下,在纸盆之中烧些纸钱,口里稀里糊涂念叨什么,听着戚戚怨怨,抓耳之际。 李十五之前,砍了一个烧纸钱的相人婆子。 遂开口问道:“他们给谁烧纸钱?” 潜龙生道:“给曾经的我们!” 李十五顿时垮下脸来:“你能否说些人话?” 潜龙生无奈道:“我本就不把自己当人,哪儿来的人话?” 屋檐之下,一串串雨珠滴落成线,一只只火盆中火光冲天,两者互相辉映,带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光蔓延。 潜龙生:“咱们可是敌对,你居然敢跟上来!” 李十五随口道:“你心里有数,晓得杀了我后,之前那个凶恶老道会再次出现,你独自一人扛不住的。” 两者朝着城中走去。 一路所遇相人仅是抬头望他们一眼,便是低下头去各行其是。 无脸之相人、被剥皮之修士、漫天雨落之声、一道道凄厉惨叫……,此刻竟是共同演绎,一场让人近乎呼吸凝固之恐怖画卷。 李十五神色自若,他清楚记得,忘川小娘是让他绞杀这些相人来着,说他们不该存在。 “你还在琢磨杀我们?”,潜龙生回头。 李十五:“你能打得过忘川小娘不?” 潜龙生微笑道:“忘川小娘,应该打不过吧!” 李十五浑身杀机一涌:“既然打不过,李某自然奉轮回之命,来此剿匪!” 潜龙生:“若打得过呢?” 李十五瞬间眉目凛然:“大人方才之话,能否再讲一次,李某有些没太听清。” 潜龙生:“……” 渐渐,两者并肩站在一处屋檐之下。 李十五将棺老爷抓在手中,用屋檐水冲洗着,随口念道:“蛤蟆有雨,生棺发财!” 他侧身紧紧盯着潜龙生:“我有一恶习,每次总想让人帮我算上一卦,想改也改不了,所以可否在你这里求得一卦?” 此刻。 哪怕站在檐下,潜龙生手中纸伞皆是未放下。 只见他一张书生清秀面孔上,点滴笑意慢慢浮现而出:“巧了,我也想帮你卜上一卦!” 接着道:“卜什么?” 李十五神色自若:“这一次卜个俗一点的卦,你看看李某寿数还有几何啊?”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檐水如珠,不停滴落。 此刻两者盘膝坐下,身前摆放着一张漆黑矮桌,潜龙生饶有深意望着他:“卦不可尽信,毕竟从嘴里说出来,卦相可就是会变的!” “所以,你真想求寿元?” 李十五点头:“卜不了算了!” 潜龙生指尖轻叩矮桌,接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把泛黄卦签,却不摇卦筒,只将签条在桌面铺成扇形。 微笑道:“你抽一支!” 李十五目光扫过扇形卦签,指尖悬停片刻,倏地抽出一支。 签上无字,只画着一只在雨水中头颅低垂的孤魂野鬼。 李十五:“此签何意?” 潜龙生犹豫一瞬,突然微笑道:“恭喜你寿元百年,这可是一等一的福禄高寿啊!” 霎时之间,李十五神色阴沉无比。 “你的意思是,我阳寿只有百年了?” 他直直盯着对方一双眸子,却是忽然间,其一对眼珠子掉在矮桌之上,发出“啪嗒”两道声响。 第1254章 潜龙生道:“你一直盯着有一双眼睛,是不是想挖我眼?” 李十五注视着他:“你这卦象,准还不准?” 潜龙生将泛黄卦签握在手中,笑道:“不准啊!” “所谓瞎子的眼,卦子的嘴,说两头话的鬼。” “这卜卦一事啊,听个乐呵就成了,若是卜卦皆是应验,那才叫吓人呢,毕竟这代表着,一切皆是‘注定’。” “咱们所有人呢,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走向注定的结局,这可不可怕?” 李十五面色很不好看,他暗自琢磨,若是今后再找人胡乱卜卦,他就是乾元子! 却见潜龙生自个儿伸出手,从桌上扇形卦签抽了一支出来,上面同样无字,只是画着一根缓缓燃烧的白烛。 潜龙生清了清嗓:“你给自己卜了一卦,同样是问寿元。” 李十五:“你寿元几何?” “唉,比你那一百年还少!” “啊?” “我就说卦象不准吧,我潜龙生好歹是相人之首,修为不说通天,也可称得上彻地,怎会寿元这么短?” 李十五顿时喜笑颜开:“这卦好,这卦真不错!” “这乐他人之不幸,真是一大乐事!” 他想了想,接着若有所思道:“也可能是我凡寿百年,百年一到我就种仙成功,成了那不可言说之仙,之后就是仙寿。” 他大笑一声,对潜龙生竖起大拇指:“嗯,你这卦算得倒是漂亮,偏偏李某也不是吃白食之人。” 话音落下,丢出半个金色功德钱给对方。 却见潜龙生不为所动,低头一直盯着手中那只泛黄卦签,上面描画着一根缓缓燃烧白烛。 口中念道一句:“听烛有声,听烛无声!” 瞬间,李十五面上所有情绪收敛。 寒声道:“你,一直知我来历?” “嗯,一只未孽嘛!” 天地间雨丝依旧,两者之间却是僵持起来。 “潜龙生,你还知道什么?” “我晓得,听烛是大爻国师!” “那你看看,李某像不像一位国师啊?” “你……像个蛋!” 潜龙生摇了摇头,一张失去眼睛面孔直勾勾注视着李十五:“你自问,自己配吗?” 也是这时。 一位‘李十五’突然出现,他一双眸子是灰色,正直勾勾盯着两者:“你们看我是像李十五啊,还是像乾元子?” 见这一幕。 李十五顿时神色惊骇:“潜龙生,赶紧将你那空白符箓拿出来!” 潜龙生郑重其色,手中果真出现一张白符。 李十五接过,毫不犹豫将之点燃。 口中恭敬念叨:“今李十五祈求苍天,开离山之赌局,还望苍天成全!” 随着白符燃尽。 一道煌煌天威轰然降临。 又一张新的赌桌显化两者身前,上面依旧是四盏青灯,四只各有半碗水的白色瓷碗。 随着碗中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清晰倒映出四张截然不同面孔出来,李十五、潜龙生、老道、以及乾元子那颗干瘪的死人头颅。 “徒……徒儿,你又要作恶是与不是?”,许久不出声的老道,此刻满脸愁容。 李十五声线愈发冷冽,开口道:“作恶?老子分明是在行善,让人山之外无数刁民见识见识,何谓‘白祸’之倾世风采。” 老道幽幽一声:“徒儿,为师懂你!” “你是觉得自己难以躲过这场白祸,所以想将所有人拖下水,毕竟你的性子就是……我不好过,那别人也不能好过!” 李十五回头,突然笑容满面,恭敬行了一礼道:“师父,能否陪徒儿赌上这一局?” 老道一怔,接着一张满脸沟壑脸上,一滴滴浑浊泪滴止不住的往下落,整个人激动到颤:“徒……徒儿,这么久了,还是听你第一次叫为师父!” 第1255章 “嗯,师父在这儿,师父在这儿……” 他从李十五身后,绕到潜龙生跟前,继续奋声道:“后生娃,你听见没有,徒儿今日叫我师父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老道又望向李十五,拍着胸脯保证:“徒儿你放心,你这一声‘师父’不白叫,为师今后肯定孝顺……” 潜龙生闭口不言,似被无语到。 他虽然看不见老道身影,可是能从瓷碗中水面倒影,清楚知晓其说了什么。 老道不停抹着眼泪,口中带着哭腔:“徒儿放心,就冲你这一声师父,老道必须陪你赌上这一场!” 也是这时。 桌上瓷碗依旧‘一三’分开。 李十五、乾元子、老道为那个‘三’。 潜龙生独自为‘一’,且他头顶之上,有一片青天倒悬。 他不禁摇头道:“头顶一片青天,看来是我代‘天’对赌了!” 老道笑得合不拢嘴:“徒儿放心,为师命好得很,不管对家是谁,保准输不了。” 此时此刻。 灰眼‘李十五’仍口吐空洞之音,一遍一遍问个不停,且有六位灰眼‘白晞’出现此地。 不到片刻功夫。 此城之中无论是相人,还是那些被俘虏人族修士,全部化作一位位灰眼‘白晞’。 他们好似密密麻麻白色蝗虫一般,带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李十五、潜龙生死死围在中央。 开口诘问:“你们看我像白晞镜像啊,还是白晞本体啊?” “他娘的,这下完犊子了,被白皮子给包围了。!” 李十五耳边,一道道诘问之声嗡嗡作响,吵的他一阵头晕脑胀。 潜龙生同样望着这一幕,无奈道:“事已至此,开赌吧!” 接着指尖捻起一枚六方骰子,丢在身前赌桌之上,正不停跳跃翻滚着。 他道:“我赌小!” 老道吼道:“大,大,大!” 只见骰子轰然裂开,共裂成六块碎片,,每一面都浮现出不同红色点数……一,二,三,四,五,六! 老道见状大喜,振奋道:“徒儿啊,桌上点数之和为二十一点,咱们不仅赢了,还赢大了!” 潜龙生俯身郑重一礼:“两位老丈当真世间奇人也,赢‘天’二十一点,简直闻所未闻。” 也是这时。 一道漆黑圆形黑洞显化两者身前,其无声旋转着,似能使人离开人山,现身外界之中。 李十五想挪动脚步,却是丝毫动弹不得。 似那一只只白皮子,将他定死在这个地方。 “你看我像李十五啊,还是像乾元子?” “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两道截然不同的诘问之声,在他耳畔响起。 另一边的潜龙生,则是无奈回道:“你们,像个蛋!” 话音落下,他身上一道道“噼里啪啦”之声响起,一袭书生道袍开始化作一抹天青之色,形体也随之朝着白晞同化。 李十五见这一幕,叹了一声:“唉,这场白祸,终是顶不住啊!” 老道急忙吼道:“徒儿,赶紧将种仙观让给为师啊,或许此祸能解……” 李十五回头盯了他一眼,冷声道:“想要?那叫句爹来听听。” 老道顿时怔住,接着口里哭爹喊娘,骂咧声不断。 李十五则是动作僵硬的,从棺老爷嘴里掏出一把又一把丹药,正是善、孝、义三丹,如囫囵吞枣一般狂吞入腹中。 说道:“你像,李十五?” “答错了!” 话音一落,只见李十五眸子开始一寸寸化作灰色,一步踏入身前那口黑洞之中,身影再不可见。 与此同时。 眼前密密麻麻的白皮子仿若野猫闻到腥味一般,一个接一个踏进黑洞之中,成群结队冲了出去。 …… 虚空之中,一座庞大难以言计,且有数不清星辰环绕山峰矗立。 忽然。 李十五显化而出,其身影在这座巨峰面前,渺小如同一粒尘埃。 他顶着一双灰色眸子,朝身后望了一眼,哪怕不能窥见其全貌,依旧见到无数星辰如萤火般环绕山体流转,星光交织成一道道玄奥轨迹。 下一瞬,密密麻麻白皮子从人山中冲了出来。 他们悬在李十五身后,互相对视一眼,接着朝着四面八方分散而去,每一步都跨越不知多少万里。 似修为对他们而言已彻底失去意义,转而化作一种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谁都招惹不得。 与此同时。 纸道人依旧盘旋在人山之外。 他站在极远处位置,碰巧望见这一幕场景,哪怕他是一只纸人,此刻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人……人山之中的鬼出来了?” 他忍不住惊呼一声,一双狭长纸眸更是死死盯着那一道道灰色眸子身影,又道:“鬼有两种,一种是‘白祸’,另一种则是‘李祸’!” 纸道人肩头,一只巴掌大红色小纸人冒了出来,拍着巴掌笑道:“好玩儿,真好玩儿,在人山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乐子看了!” “休得胡言!”,纸道人手指白皙修长,轻轻弹了弹小纸人脑袋,“这敢不敢,会酿成一场侵世之大祸!” 接着沉声吐出句话:“纸人,羿天!” 红色小纸人当即直立起身子,手掌对准眉梢认真敬了一礼:“是,大人!” 只见纸道人屹立虚空,仅是抬手之间,脚底一条条白色丝线凭空而生。 它们冲天而起,在空中不断纠缠、融合、再向两头延伸,十丈,百丈,千丈,万丈、百万丈…… 几乎是顷刻之间,一把造型古朴,呈现纸质白色,且不知究竟有多长的纸弓,横亘在此方虚空之中。 纸弓之下,纸道人迎风而立,浑身纸质道袍、满头黑色纸发,发出一种书页翻动的沙沙之声。 他口中轻吐:“开弓!” 红色纸人立即点头:“是!” 刹那之间,数不清巴掌大小白色纸人从他身上蹁跹而出,它们五官潦草,就像小儿用毛笔胡乱涂鸦画成的一般。 “兄弟们,上!” “****,你把我脑袋挤扁了!” 小纸人们冲天而起,纷纷落在那把纸弓之弓弦上,如打了鸡血一般,铆足劲儿将纸弓给拉开。 刹那之间。 一种无与伦比的杀伐之力,充斥在此方天地之间,在其出现那一刻,似世间万物皆惧,都害怕这一箭之锋芒。 而那只红色小纸人,则是化作箭头之上的一抹红光。 随着一箭射出,瞬间将远处一只只白皮子笼罩,在那种杀伐之力下,他们个个四分五裂,轰然爆炸开来。 只是下一瞬,又是血肉重生,化作了更多的白皮子。 纸道人心中一沉:“麻烦了!” 另一边。 一条古朴大船之上。 李十五突然显化某道君身前:“黄时雨,你看我像李十五,还是像乾元子啊!” 第1256章 “李十五,你还活着!” 某道君一袭道袍衣不染尘,此刻的他,正于甲板上迎风而立,神色动容无比。 接着俯身郑重一礼:“相人界中,是你以自己血肉之躯,尽力为我等拖延,方才等到得救之机,不至于丧命相人之手。” 他直视着李十五:“我虽极为看不惯你这假人,但是一码归一码,此次恩情本道君记下了,且你也值得我这一礼。” “李十五,李十五?”,他伸手在李十五眼前晃了晃,皱眉道:“你双眼呈灰色,且空洞如无魂之偶,莫非是受了什么暗疾?” 虚空中,一道女声急切响起:“道君,赶紧逃吧,似乎是‘白祸’发生异变,成了那‘李祸’了!” “什……什么?”,某道君面露惊骇,只觉得后背一阵凉意直冲天灵,“意思是人山那一只只白皮子,可能出来了?” “甚至不止有白皮子,还有李皮子!” 李十五口中空洞诘问依旧:“黄时雨,你看我像李十五啊,还是像乾元子?” 偏偏这时。 妖歌和着叶绾,从古船上一处宫殿走出,仅是一眼,面上便是振奋难耐。 “善……善莲,咱们人山‘智善双绝’,缺一不可啊!” “镇狱官大人,相人界中多亏你搭救,小女子不胜感激。” 李十五灰色瞳孔转向妖歌与叶绾,再次发出那种空洞诘问之声:“你看我像乾元子啊,还是……” “善莲,你既不像李十五,也不像乾元子,你像一朵绽放在浊狱苦寒之地的倾世善莲。” “大人,你自然像李十五啊。” 李十五嘴角弯出一抹诡异幅度:“答错了!” 霎时之间,两人浑身“噼里啪啦”作响,顷刻间功夫不到就是被同化成了李十五那一张脸。 与此同时。 李十五脑后凭空升起三道璀璨光圈,它们缓缓旋转着,每转动一圈,都是带起虚空泛起道道涟漪。 而随着光圈出现,他浑身弥漫起一种至纯至善之意,慈悲宛若那佛门无垢至圣佛陀。 他之前吞下的善、孝、义三丹,此刻药效终是生效了。 另一边。 纸道人正被无数只小纸人裹挟着,于虚空之中宛若一只蹁跹白蝶,每一步不知跨越多少距离。 偏偏在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白皮子,如一条条疯狗一般不停追赶于他。 “大人,瞅那边那只大船!”,红衣小纸人坐在他肩头之上,朝着李十五所在方向指去。 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微凝:“这白祸杀之不得,说不定李祸能杀!” 随着他抬手之间,一把不可计量之纸弓再次悬在他头顶之上,且已是满弓如月。 纸道人注视着李十五道:“那人脑后三道光圈盘旋,观其气息,或许有大功德在身。” “所以这试箭,就在另两位身上试吧!” 纸道人话音未落,纸弓已铮然鸣响。 一道血色洪流,霎时间将妖歌、叶绾笼罩,将他们躯体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团零散蠕动肉块。 不过随着一根根灰色线条出现,这些零散肉块居然同样能血肉重生, 转眼间变成了更多的‘李十五’。 也就在这时。 一道道古老且恢宏气息,轰然降临。 其中一位脚踏一朵朵金莲,口诵玄妙梵音,额心一点朱砂红,一张脸更是男相女相皆备,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赫然是,一尊古老观音降临。 祂见人山之外这副场景,顿时眉间朱砂微蹙,对着纸道人道:“你手握羿天之权柄,修为堪称造化参玄,还有兴致陪着这‘诡异’玩耍?” 话音刚落,几只白皮子出现在祂身前,口吐诘问之声:“你看我像白晞本体,还是……” 第1257章 几息之后,古老观音不在。 而是化作一只新的白皮子,朝着纸道人嘿哧嘿哧追了上去。 “哈哈哈……”,红色小纸人捧腹大笑。 纸道人摇了摇头:“呵,无知者无畏,这一下算是着道了吧!” 而其他古老生灵见这一幕,顿时气息消散的一干二净,连个影儿都不露一下,立即转身就走。 另一处。 某道君脚下宛若生风,在虚空之中不停漫步,速度较之纸道人竟也不遑多让,且他是朝着远离人山方向而去。 “时雨,他李十五一人而已,本道君岂会怕了他?” “唉,道君啊,他是冲我来的,可不是你!”,女声说罢,接着又传出笔触沙沙之声,似在用笔书写着什么。 此时此刻。 某道君屏息凝神,不断打量周遭一切。 他发现,越是远离人山,周遭光线越是黑暗,渐渐竟是一丝亮光都是不见。 愣声道:“时雨,人山外究竟是什么?” 偏偏这时,纸道人从他身后一步出现,其身量高某道君半个头,正居高而下注视着他。 “小友,你与那‘李祸’,似长得一样啊!” “前……前辈,那李祸之本体,不过晚辈笔下一只假人尔,所以他自然与我相似。” “嗯,那你身上纸人羿天术何处习得?” 不过马上,纸道人轻笑一声:“算了,你这纸人羿天差了神韵,所谓失之毫厘,实则差之千里。” 某道君神色凛然:“前辈放心,晚辈自当勤学苦练,不堕纸人羿天之威名!” 接着问道:“前辈,此地伸手不见五指,到底是何处?” 纸道人随口解释:“这里是,无量海!” “天地间有一座座大山,其巍峨无尽,拥有数不清星辰环绕,自成一片煌煌天地,孕育一处处机缘造化。” “也唯有这一座座大山,拥有大日普照、月华浊世、星光洒落。” “离开这些山后,就是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无天日。” 某道君若有所思:“前辈,可是我察觉不到身下有波涛汹涌啊,海在哪里?” 纸道人道:“无量之海,并非指真正的大海,它……并非由水构建而成。” “而是,一只祟!” 某道君瞳孔圆睁:“祟……一只祟?” 纸道人点起一盏青灯,灯火燃得极为旺盛,偏偏只能照亮两者脚下丈许天地。 某道君清晰看到,丈许光明之外,是一种粘稠的浓郁黑暗,并非海之波涛,而是某种缓慢蠕动的、仿佛活物一般会呼吸的玩意儿。 “真……真是祟?” 某道君起双目宛若失神,怔声道:“前……前辈,若是这无量之海是一只祟,那它得有多大啊!” 纸道人提着青灯,微笑道:“很大,很大!” “不过无须在意,这只祟一直半死不活的,无人知其来历,也无人想过斩杀与它。” “此外,除了世间强族占据一座座大山之外,许多边角料种族,则是选择栖居在这无量海中。” “他们渴望山之浩瀚,大日拂照之温暖,所以会掀起一场场攻山之战。” “而如今能成功占据‘山’者,皆是从一座座尸山血海之中,浴血奋战过来的。” 纸道人顿了顿:“那些种族为夺一山之地,往往举族而战,胜者登临山巅,败者尸沉无量海,与祟相融。” 他一双纸睫微颤,低头笑了笑:“罢了罢了,这所谓的种族之争,其中之血腥残酷,哪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偏偏也是这时。 密密麻麻的‘李十五’凭空显化此地,他们成千上万,如漫天蝗虫一般将某道君、纸道人围在中间,以一双双空洞灰色眸子死死注视他们。 第1258章 且其中一位脑后有三道光圈旋转,最是醒目不过。 某道君顿时怒急:“好你个李十五,本道君还在琢磨你为何没追上来,原来是去同化了这么多的帮手。” 此刻。 一位位‘李十五’同时张嘴:“黄时雨,你看我像乾元子啊,还是像李十五?” 纸道人见此,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如纸页摩挲:“想要解此祸患,说不定得以身应劫!” 他并未施展纸人羿天,而是平静开口道:“我看你像啊……一条狗!” 刹那之间,他身上一条条灰色之气弥漫,纸质身躯转而出现一种血肉质感,化作又一个‘李十五’。 “时……时雨,怎么办?”,某道君连连后退。 女声无奈响起:“道君啊,这李皮子明显缠上我了,如同我之前一直缠着他一般,所以怕是极难逃掉了。” 女声说罢,又是响起一道清脆笑声:“李公子,我看你既不像乾元子,也不像李十五,而是像……衣不染尘十五道君!” 话声一落。 十五道君变得目光僵硬,宛若灵性尽失一般,接着躯体缓缓缩小,化作一道巴掌大小,栩栩如生之血肉小人。 一道碎花白裙女子身影,从虚空之中一步踏了出来,她望着周遭密密麻麻‘李十五’,竟取出一杆生非笔,一张白纸,把这一幕场景悉数描绘下来。 且改动不少。 如‘李十五’们一双双灰色眼睛变得正常,他们正结伴在那忘川河畔,或站,或侧躺,或相互对弈,或开口对骂……眸中映着忘川之粼粼水光。 而她黄时雨,则是立身如火绽放的一簇簇彼岸花中,裙摆随风而扬,面上有些望之不清。 黄时雨轻声道:“十五道君,李十五!” 下一瞬间, 她浑身“噼里啪啦”开始响动,几乎是顷刻之间,就被同化成了李十五模样。 与此同时。 一只只白皮子,一只只李皮子,如瘟疫一般从人山而起,朝着那无量海中处开始蔓延…… …… “这里是?” 李十五打量着周遭,只见处处繁花似锦,天地间一片生机之盎然模样。 又是嘀咕一声:“怪哉,我不是成了李皮子了?又怎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不远处,一条清澈小溪缓缓而流。 李十五几步上前,俯身低头,将水面当做镜子来照。 只见他面孔清晰可见,甚至脑后还有三道圆形光轮旋转,冒着一种圣洁之光辉,衬得他看上去如佛如圣。 李十五当即愣住:“老……老子这是成佛了?” 他满脸茫然,有些不知所措。 且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他将那条人山通往外界通道打开了,之后就一无所知。 “你叫……李十五?”,一道纸质之声响起。 只见纸道人一身纸袍飘摇,正沿着河岸一步步缓缓而来。 见此一幕,李十五心头一紧。 他可是清晰记得,祟化后的纸道人,喜欢食他手指之上的眼珠子,且称其阳气重。 “前辈认识我?”,他俯身一礼,故意摆出一副惊疑之相。 纸道人道:“你身上那道纸人羿天术,很纯,所以我循着味儿找了过来。” 李十五悻悻一笑,不作回应。 却见纸道人打量此方天地,而后缓缓开口:“咱们的肉身,如今依旧化作一只只白皮子、李皮子,在无量海中不断攻城掠地,企图占领这煌煌世间。” 李十五闻声,莫名长松口气。 如此说来,他怕是真的将‘白祸’放出人山了,世间奇人异士,诡异种族不可计数,总有人能解决这场‘白祸’的。 如那位……不知尊号的太子。 第1259章 李十五又道:“前辈,那我们此刻是以何等形式存在的?” 只见他伸指放入口中,而后猛地一咬,就见一滴滴鲜血不断从指间落下。 当即不可置信道:“我等,依旧是血肉之躯?” 纸道人一双纸眸微凝:“白祸李祸如此诡异莫测,常理已难以解释清楚。” “至于这场白祸,外解……不如内解!” “我等此刻,怕不是身处那个‘内’字之中。” 接着又道:“对了,你可知这白祸之根源?” 闻声,李十五满是义愤填膺之色:“前辈,全部怪那黄时雨,是她心里阴暗如蛆,将白祸给带到人山来的。” 纸道人:“更进一步之源头呢?” 李十五面不改色“白祸,白祸,当然是那白晞是源头了。” 纸道人望了他一眼,转身开始离去。 李十五见此,心中一琢磨便是跟了上去,满面笑道:“前辈可是认识白晞?” 纸道人点头:“有过一面之缘,所以才对人山出现如此诡事极为费解!” 他脚步顿下,神色中带起丝丝茫然,又道了一声:“只是这白晞,有那么大的能耐?” 渐渐,天边红日西沉。 那一幕幕火烧云之壮观景象,给李十五一种极为真实之意。 他又忍不住道了一句:“莫非,我等进入白晞的镜中世界了?” 渐渐。 一座小城出现在李十五眼前,其中人声鼎沸,灯火如织,欢声笑语不断萦绕耳畔。 “此地有城?”,他话声带着丝丝压抑之意。 “进去吧!”,纸道人说道。 “前辈,不准备改一下自己面容?” “无事!” 随着两者踏入城门,只见街道两旁灯笼高悬,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孩童举着糖人追逐嬉戏。 偏偏这一瞬间。 所有欢声戛然而止。 城中无论男女老幼皆是回过头来,一双双眼珠子直直注视着他们。 “各位,李某面上可是有花儿不成?”,李其面上笑容浅浅,大大方方拱手行了一礼。 只见一位满头白发老汉靠了过来,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却异常清明,叹道:“你们两位,是假的!” 李十五双目微沉:“老丈,此话何解啊?” 却是下一瞬间,老丈整个躯体鼓胀如球,化作一只硕大人形灯笼,摇摇晃晃挂在城门之上,口中念诵:“假人入真城,残灯照旧魂。” “人是假的,人是假的!” 李十五神色无温:“他娘的,这是什么奇葩地方!” 纸道人道:“我们,此刻在白祸的‘内里’!” 李十五道:“然后呢?” 纸道人回:“我记得,那白晞似是修假,而修假之人,最是神神叨叨不过。” 他深吸口气:“所以眼前这一片天地,咱们不能以常理视之!” 此刻,只见一位三四岁孩童走了过来,脱下裤子,对着老头儿化作的灯笼开始撒尿,然而撒出来的根本不是尿,而是灯油。 李十五眼角一抽:“咱们这星官大人,‘内里’世界这般丰富的吗?如此一来,他之精神状态可见一般啊!” 然而下一瞬。 他一条左臂,竟是一道道血肉凭空脱落,露出一把白骨利刃出来,接着直直捅在那人形灯笼上。 ‘灯笼’仿佛漏气一般,在空中不停翻滚跳跃着,接着消失在城中灯火阑珊中。 李十五愣愣看着左臂白骨刀:“啥……啥玩意儿?” 而后又是心中一动。 只见他一颗脑袋瓜子头顶裂成四瓣,露出清晰可见的红白之物,似是一朵‘四瓣之花’,而脑中红白之物则是等同于花蕊。 他忍不住惊疑一声:“莫非,我真是假的?” 道人沉默片刻,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也觉得自己是假?” 李十五低头看着自己白骨森森的左手,又感受着头顶‘花开’的诡异触感,无奈道:“血肉都能凭空变成刀,脑袋都能开花……这还像话吗?” “所以,我等可能真是假的。” 纸道人摇头:“不,不对,一定是这‘内里’世界之缘故!” 接着,他将自己一颗纸人脑袋摘下捧在掌心。 不多时,城中已然恢复喧嚣。 “大肠拌饭,大肠拌饭……”,一路边摊子上,一个青年颈上挂着白巾,正不断吆喝着。 “小哥,来一份!” “好呢!” 只见青年小哥手指一划,将自己肚子剖开,又用柴刀切下一截大肠,嘿嘿笑道:“新鲜大肠,保证货真价实。” “嗯,我要有味儿的。” “放心,不洗!” 纸道人望着这一幕,又回头盯着李十五:“你脑后三轮光圈,怎么越发亮了?” 李十五抠了抠后脑勺:“是嘛,可能是我之前丹服多了。” 他几步走到小摊跟前。 对着青年微笑道:“你取自己肠多疼啊,李某心善,故用我自己之人肠炒一份饭吧!” 纸道人无言以对,只是提着李十五后脖子衣领,赶紧将他扯了开来。 口中低语一声:“这‘内里’世界,竟然这般邪门,而作为其主人的白晞……” 他缓缓吐出口气:“此番之后,若是还有机会,当真得离那白晞远一点了。” 而他身后,青年叫卖声依旧。 又走了一段距离。 只见一女子在墙角下哭哭唧唧,泪止不住的落。 李十五脑后顶着三圈光环,一脸关切道:“姑娘,究竟为何而哭泣啊?” 女子抬头望着他,哭道:“小女子清白没了,想寻短见一走了之。” “哧”一声响起,李十五左臂白骨刀将女子一颗头颅斩落,叹道:“行吧,满足你就是了!” 纸道人靠了过来,沉声道:“人山之中,究竟多少人遭了白祸?” 李十五回:“额,好像全军覆没了,当然也说不准。” 纸道人闻得此言,忍不住深吸口气:“也就是说,如今整个人山的生灵,全部进入这‘内里’世界之中,且随着白皮子、李皮子不停开疆扩土,会有越来越多生灵出现此地。” 李十五不做声,只是盯着一条黄狗道:“我看,你似乎有些像黄时雨!” 刹那之间,狗脸之上浮现一张女子面孔出来。 李十五当即大笑:“有意思,这内里世界当真有意思啊!” 与此同时。 妖歌正在另一处凡人城中,在他身后,是一朵犹如小山般大小的雪莲,且正是盛放着的。 一旁站着的叶绾,身后密密麻麻白皙手臂不断冒了出来,开口道:“你这是作啥?” 妖歌当即道:“这是李善莲啊! 只见雪莲中心,似有一个人形正缓缓孕育而出,赫然同李十五一模一样。 另一边。 黄时雨于空中飘荡着。 在她身下,则是密密麻麻的狗群正在追赶于她,偏偏这一张张狗脸上,全部都是李十五面孔。 黄时雨朝下唤道:“来,咬我!” 第1260章 “李十五,能否将你脑后三道光轮收上一收,实在是,有些过于刺眼了!” 灯火阑珊之中,纸道人眉心微凝,他望着李十五脑后三道光轮,当真觉得有些晃眼。 他,似有些不喜。 “啊?”,李十五愣了一下,无奈道:“前辈,我如今已然成佛,这三道光轮想必就是佛陀之‘头光’,象征我功德圆满、慈悲光明。” “我收不掉,也不想收,毕竟此乃我佛陀身份之象征。” 纸道人闻言愣了一瞬,不由侧目道:“功德圆满?你做什么功德之事了?” 李十五回答的不假思索:“我俩来时路上,前辈一直给我讲无量海,称有数不清生灵活在暗无天日黑暗之中,终身不得大日照拂。” 他重重出了口鼻息,满是愤慨之色:“对此,李某自然万万不服的!” “凭什么占据‘山’之种族享世间造化,而他们终生不得光照?” “这……不公平!” 李十五松了口气,面上浮现笑容:“所以,我将白皮子放出人山,希望有朝一日,天下皆‘白’!” 在他脑后,三道光轮光芒更盛。 偏偏他语气愈发坚定,宛如布道一般:“前辈您想,世间一切纷争、痛苦、不公,源于何处?源于差异!源于你我之别,种族之分,强弱之差。” “若天下生灵皆为一‘色’,皆是那白皮子之相,无分彼此,无有高下,岂不真正实现了大平等、大光明?这才是真正的功德圆满,是无量海众生唯一的解脱之道!” 李十五松了口气,嘴角带起微笑:“李某真善,真是太善了,这佛我不当谁当?活该我当,必须我当!” 纸道人话声平静如水:“白祸,李祸,是你放出来的?” 李十五拍着胸脯:“‘善’是一个字,偏偏我李十五独得世间善名,且除了李某之外,谁有这般的大善心,大魄力?” 纸道人依旧不改其色,又问了一句:“所以,白祸之根源是谁?” 李十五:“自然是白晞啊,只不过当初晚辈编鬼故事编的兴起,算是给他推波助澜一波。” “咳咳!”,他清了清嗓:“还有就是,无论是白祸还是李祸,归根结底都是白晞染了‘病’,李祸是白祸的一种异变而已,本质实则是相同的!” 却是下一瞬。 他将自己一颗头颅摘下,朝着纸道人递了过去:“前辈,送你了,别客气!” “知道您可能心中不畅,故晚辈以自己人头为礼,来解前辈心中郁结之气,毕竟事已发生,咱们都得往前看,你切莫太小家子气了!” 纸道人:“……” 他静静看着那三圈光轮,光晕在李十五无头的颈项上方流转,愈发显得诡异而神圣。 “行吧,我不评价!”,他手负身后,转身朝着满城灯火,融融人海中而去。 李十五见这一幕,忙将脑袋重新安在脖子上,左右扭动几圈后,接着快步跟了上去。 “大肠炒饭,大肠炒饭!” 青年一边挥动锅铲,一边口中叫卖不停,场面火爆异常,且满是市井烟火之气。 一姑娘靠了上去,掩鼻嫌弃道:“你这肠不喜,简直滂臭,给我炒一份加蛋的!” 青年停下手中动作,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犹犹豫豫道:“加蛋啊,不是不行,只是得加钱……” 说着,低头朝着自己裤裆处望了望。 李十五一步靠近,拍案道:“摊主,我也要一份加蛋的,若蛋不够,吾自取之!” “走!”,纸道人一张纸脸面无表情,再次提起李十五后脖衣领,将他给拖拽到一边去。 “前……前辈松手,这小哥独自摆摊儿维持生计,李某不过为他尽绵薄之力而已,这同样是善啊!” 第1261章 纸道人不语,只是一味加重手上力道。 片刻之后。 “李十五,我怎么觉得你愈发的邪门了?”,纸道人凝视着他,“我刚见你时,你还有几分正常。” 李十五摇头:“世人之偏见,犹如浪涛连绵不绝,李某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一时之间,灯火之中,纸道人半边侧脸笼罩阴暗之中,让人望之不清。 也是这时。 一白发苍苍,满口缺牙的老婆子靠了过来,她望着纸道人眼神精光抖擞:“咦?这小伙儿长得真稀奇,不过长得简直太好看了。” “今夜,就让你侍寝,陪老婆子共度良宵吧!” 顿时,纸道人一张雪白纸脸上,浮现几缕黑气。 反观老婆子,伸手凭空一指,就原地化出一只大公驴来,她满眼喜色,嘟着嘴就对驴嘴亲了下去。 偏偏这头公驴,在缓缓褪去兽身,朝着纸道人模样开始转化。 却是下一瞬。 纸道人左手伸出两根手指,右手做了个拉弹弓的动作,随着他一松手,两道血光猛地窜出,将老妇和公驴钉在地上,身躯不断扭动着。 “前辈,你?”,李十五欲言又止。 纸道人开口:“你不会是,想说这句话吧!” 只见他模仿李十五口吻:“前辈,尊老爱幼也是善举,你若不愿,李某可代你侍寝。” 李十五挠了挠头,叹道:“我只是想问,你为何不把这老婆子阉了?” “毕竟淫欲乃万恶之源,如野草烧之不尽,又如春风吹又生,若只伤其形,未断其根,只怕她日后旧病复原,故态复萌,又去祸害旁人。” “所以晚辈以为,除恶务尽,方为大善。” 他望着纸道人:“至于你,手段尽是残忍,一点都不善,涂添些罪孽在身上罢了!” 纸道人十根纸手指紧握,发出一种类似揉捏纸张的“咔咔”声,他心中不断想着,就不该因为好奇来寻找这李十五。 实在与对方一路,太过心累身累神累。 长街之上,人影如流。 不时有人兴奋大呼:“人是假的,咱们都是假的!” 身旁人白了他一眼:“你放屁!” 那人道:“本人年过半百,素喜垂钓,且达忘乎所以之境,而随年岁渐高,眼花体乏,往往力不从心,多空手而归。” “偏偏在这里,我得了个‘神钓’之名。” “你说说这合理吗?所以我肯定是假的!” 身旁人双臂环胸:“不信,你钓一个试试?” 那人点头,随手举起一根竹竿儿,做了个荡线抛钩动作,只是他并未将钩丢在水里,而是随手将钩抛到了长街之上。 过了片刻。 这人满脸不解:“怪事,怎么今夜无鱼了?” 却见身旁人慢慢悠悠走了出去,一口将鱼钩吞入嘴中,接着脑袋开始膨胀,化作一颗硕大鱼头,而后一口将钓鱼这人吞了下去,只剩两条腿露在外边,胡乱摆动着。 “嗯,我就是鱼!” “你也真不愧为神钓,居然将我给钓了起来。” “荒唐,简直太荒唐!” 一处屋檐之下,纸道人望着这‘垂钓’一幕,心中觉得别扭至极,觉得白晞这‘内里’世界,简直无任何逻辑可言,更无任何道理可讲。 “嗯?你又在作何?” 他回头一望,只见李十五十根手指化作锋利骨质刀片,正将之前那个老婆子,腹部一点一点给剖开,一阵掏心掏肺鼓捣着。 纸道人道:“我方才不过将其给钉地上,你便称我为世间大恶,那你此时所作所为呢?” 李十五摇头:“我之所以如此,不过为了探究白晞‘内里’世界之根源,也是为了解决这一场祸事。” 第1262章 “只是前辈啊,你方才却是为了泄愤而下此毒手。” “这两者之间,又岂能一概视之?” 李十五叹了一声:“前辈虽位格古老,只是这境界啊,太浅,实在太浅了啊!” 唯有纸道人心中默念,若此行能顺利归去,除白晞不可交外,此子同样得远离才是。 实在是,有些难受。 他道了一句:“如此,你自便吧!” 夜色,渐渐昏沉。 偏偏此城灯火不熄,宛若不夜之城一般。 “滚下来!”,一人将一盏灯笼一脚踹飞,又把自个儿化作灯笼挂了上去。 接着一对路过夫妻见这一幕,把灯笼取了下来,丈夫微笑道:“这人形灯笼,其中灯油无尽,你我夫妇今夜有得忙了……” 类似如此一幕,简直太多太多。 乍眼看上去此城一副其乐融融模样,多看几眼便是发现,哪哪透着股诡异劲儿。 李十五,纸道人,并肩朝着城外而去。 “你方才将那老妇弄得破碎淋漓,可是有所得啊?” “并无所得,只是想起一件事。” 纸道人脚步顿下,凝望着他道:“讲一讲。” 李十五点头:“好!” 他开始娓娓道来:“我曾经遇过一祟,名为乱妖……” 两者一边聊着,一边也就出了城。 “呼……呼呼……” 城外草风劲急,带起纸道人一身纸袍、满头纸发随风而扬,也不经意间撩动李十五额间几缕碎发。 “乱,乱,乱妖!”,纸道人口中沉吟,而后摇头道:“不同,完全不同,你所谓的乱妖,和白晞‘内里’世界有着本质区别。” “如那乱妖,是在‘有’的基础上,使得一切混乱开来,如浑身错位,又比如一位老爷子将自己影子卖了,只为了给他娶一个太奶回来。” “甚至语言都混乱掉,口里吐出的句子变得颠三倒四,字的顺序全部是错的。” “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在‘有’的基础上,进一步发生变化,以至于一切变得混乱不堪?” “甚至其最底层逻辑,就是一个‘乱’字。” 纸道人松了口气,转身望向身后那座小城:“可这里呢,完全不同啊。” “这白晞的‘内里’世界,不是在‘有’之上添乱,而是从‘无’中生出另一套规则,就像凭空画圆,却不用规与矩,然而画出来的仍是‘圆’,但它的成因、它的存在,根本无迹可寻。” 李十五捏着下巴,不停点头。 纸道人皱眉道:“我讲这些,你能听懂?” 李十五:“听不懂啊,你讲的有些太深了。” “……” 纸道人道:“那你为何一直点头?” 李十五解释:“我这叫捧场,之所以捧场,是为了不冷场,免得前辈一个人在那里侃侃而谈,闹得场面有些尴尬而已。” 他微笑一礼:“前辈,会捧者善,还是大善!” 纸道人沉默下来,只是抬眼不停打量李十五脑后三道光轮,而后别过头去。 隐而不发道:“你能不能,将你的光收起来?” 李十五语气悠然:“不收!” 纸道人似想动作,只是身处白晞‘内里’世界的他,浑身修为皆无,至少化不出外界那把不知具体多长的纸弓。 李十五同样如此, 他身后没有老道,更没有乾元子,甚至种仙观也不再跟着他。 只听他道:“总觉得缺了什么,出来!” 刹那之间,一座破旧小道观在他周遭出现,将两者笼罩其中。 纸道人望着这一幕,开口道:“这便是……无中生有!” 李十五微笑:“眼前这一座种仙观,确实不是我原来那一座,不过没这玩意儿跟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纸道人打量周遭一眼,摇头道:“破砖破瓦,墙皮也早已斑驳脱落,不像宝物,像一座牢笼还差不多。” 第1263章 “你称自己早已习惯这道观,莫非在你心中,也早已认定自己该永生永世被囚于这牢笼之中?” 李十五脑后三道光轮如烛火一般,猛地摇曳,光芒黯淡了一瞬。 不过下一瞬,纯白圣洁之辉光再次亮起,甚至如火焰燃烧一般,愈发旺盛了起来。 李十五脸上挂满微笑,只是口吐两字:“慈悲!” 纸道人又是无言了,转身朝道观外而去。 李十五将道观隐去,赶紧迈步追了上去。 “你能否,别再跟着我?” “非我愿意跟着你,而是你心中凶恶,我不过引导你向善罢了,慈悲!” “你修为,似乎不高。” “前辈,白晞这‘内里’世界,并无修为这一概念,慈悲!” “若是,我非不让你跟呢?” “前辈,我的‘慈悲’可是有限的,千万别逼我变得不慈悲!” 纸道人无奈扶额。 却听李十五又道:“前辈,咱俩此刻并未走远,不如折返城中,买一份饭好?” 说着,便欲转身而去。 偏偏纸道人又是将他脖颈领子:“李十五,莫要让我不能直视于你!” 李十五叹:“偏见,依旧是偏见!” “如曾经云龙子、妖歌,两人以屎为丹,以你这般说法,他俩不得羞愧自尽?” 纸道人不禁凝眸道:“你所认识之人,可有一个是正常的?” 他还想说什么,却听李十五突然开口:“前辈,这饭先不吃了,你因纸人羿天术寻到我,而我也冥冥中有些熟悉之感,想去寻上一寻!” 纸道人闻声,似开始抉择。 他一边想撇了这人。 另一边,又想去观观虚实,说不定会生出变化也说不定。 “前辈,可愿同行一观?” “唉,同行吧!” “古语有言,金翅大鹏,翼若垂天之云,纸振翅则四海震荡,昂首则日月无光。” 李十五面露微笑,又道一声:“鸟来!” 顷刻之间。 本是平静云层,此刻变得如墨翻涌。 在李十五错愕眼神之中,一只丑了吧唧秃毛傻鸟,从云层之中猛地扎出,而后落在他身前,正一副嫌弃模样打量他俩。 “不……不是,我的金翅大鹏呢?” “嗯,它的确是金色的不错。” 纸道人说罢,一步走上前去,将秃毛鸟翅膀掀开,就见密密麻麻金色大字:金翅鹏鸟,没错,就是本鸟,瞅啥啊你…… 李十五见状,不禁陷入沉思,喃声道:“怪哉,为何会如此呢?” 纸道人道:“有可能,是你描述太过潦草,又或是时间太过仓促。” “类似这种‘无中生有’,或许越强大的东西,所花之时长也随之越多。”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望着秃毛鸟道:“事已至此,劳烦送我们一程!” 下一瞬。 秃毛鸟振翅而起,口中发出嘶哑难听啼鸣,双爪各扣在两者肩头,转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李十五,这就是你的心有所感?”,纸道人一张纸脸上面无表情,语气带着些许质问。 在他眼前,是一座矮圆山丘。 偏偏山丘顶上,蹲着一只宛若山丘般大小的青铜蛤蟆,其腹部一鼓一鼓的,此刻正在鼾声大睡。 不止如此,在这蛤蟆头顶虚空之中,一个个如小屋子般大小的白面馒头,正不停往下掉落,且上面还蘸着猩红人血。 李十五疑声道:“祟也能进白晞这‘内里’世界?” “只是,这玩意儿莫不是也回答白皮子问题了,所以才进来的?” 纸道人道:“此乃何物!” 李十五随口一声:“每日胡吃海造,屁事不做棺老爷是也,当然,也是一只小小耳饰。” 纸道人望着他:“所以,会不会是你化作李祸之后,手捧着这蛤蟆,亲口问它的?” 李十五不由点头:“有道理!” 他话音一落,便是一跃落在蛤蟆头顶:“蛤蟆,到底你是老爷,还是我是老爷啊?” 听到这声,棺老爷哪怕酣睡之中,依旧打了一个冷颤。 它灵智不高,坚定以为只要自己不睁开眼,那李十五就不存在,一切也不过幻觉。 “嗯?” 李十五落在它眼皮之前,强行将其眼睛给撑开,凛声道:“孽障,为何不敢看我?” “呱……” 一道蛤蟆鸣响起,棺老爷作势就逃,却被李十五宛若举山一般,双手将其高高举过头顶,而后猛砸而下。 “李十五,它似要死了!” “不可能,一定是它故意哄骗于我!” 再之后,“砰砰砰”声络绎不绝。 纸道人:“你不喜它食这馒头?” 李十五摇头:“非也,我只是望它,对得起自己之名,慈悲!” 接着一拳递出,砸在棺老爷脸上,将其轰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慈悲!” 李十五缓缓吐出两字,回头望着纸道人笑道:“前辈放心便是,李某天克这蛤蟆!” 与此同时,棺老爷肚皮朝天,腹中馒头一个个往出来吐,是被李十五打迷糊了。 纸道人不禁摇头:“这小蛤蟆,倒是贪心过了头,居然化出屋子大小的馒头,若是馒头小一点,或许真被它给消解了。” 李十五:“它命不好!” 不久后,棺老爷又是化作小拇指大小,点缀某人左耳垂之上。 此时此刻。 李十五忍不住抬头俯瞰这方天地,疑声道:“那老东西说过,白晞自己遇到白祸,也避之不过。” “既然如此,可为何还见不到白晞身影出现呢?” “毕竟,他真挺多的!” 也是这时。 周遭光芒一闪,又有几道身影出现此地,只是他们躯体构造与人族迥异,明显异族无疑。 他们面露茫然无措,口吐繁琐音节,似是在说,咱们明明在探讨种族繁衍之天大事,为何突然到这地方来了! 直到其中一位,指了指李十五所在方向。 瞬间,众异族愣在原地,似见过那张脸一般,接着轰散而逃,不敢停留丝毫。 见这一幕。 纸道人缓缓开口:“白祸与李祸,似蔓延速度太快了些!” 李十五微笑依旧:“无事,这样晚辈只会功德更多。” 纸道人又是无言。 良久后才道:“此祸,岂能如儿戏视之?” “我等身躯依旧在外界,却是‘真我’被困白晞内世界,以此地之邪门,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必定是祸不是福,且是那足以淹没一切之滔天大祸。” 李十五恍若没听到一般,独自低喃道:“白晞寻他不到,黄时雨进来也说之不定,毕竟哪怕我化作李祸,估计也会寻上门去,否则心中不畅。” “前辈,接下来如何?”,他终是问了一句。 纸道人道:“自然是,寻祸源,解此祸,踏归途!” “你呢?” 李十五想了半天:“有没有可能,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白晞的‘内里’世界,咱们真的都是假的,所以放开玩耍就是。” 纸道人顿时双目微凝:“你依旧觉得,自己是假?” 与此同时。 黄时雨依旧一身碎花白裙,迎风站在山巅。 随着她口头叙述不断,一个又一个十五道君从虚无中化形而出,她顿时惊喜满面:“这地儿真不错,比我生非笔还好使,我终于可以写出许多十五道君用以试错,再从中挑出最完美的了!” 第1264章 夜幕之下,山巅之上。 黄时雨一袭白裙,临崖而站,任凭山风将裙裾吹得猎猎作响。 她并非看上去那种一眼美人,而是眉眼细长,眉尾微微上挑,面部轮廓流畅柔和,且兼具清冷之感,带着一种古典仕女图韵味。 此刻。 她却是忍不住的无奈扶额:“唉,你们怎么又打起来了?” 在她眼前,七个十五道君正在厮杀乱斗,他们两两相对,剩下那一个则在装模作样与一个不存在的人打斗,且一副斗得很是艰难模样。 他怕其他六位见他闲着,会先合起伙来弄死他,也不是怕,是一定会如此。 黄时雨望着这一幕,只是道:“你们是十五道君,非那李十五!” 随着她拂袖之间,眼前七人如墨遇水,瞬间即散。 接着,她又开始口中轻吟,似在沟通此方天地。 “十五道君,大爻-并州-棠城人士,师从乾元子,天生纯善,立悬壶济世之志,尊师,善待女子,爱惜己身……,世间之‘正义’若分作十成,他独得其中八成,且与李十五相同程度百中有一……” 不久后,又是两个十五道君出现。 “道君,安好!” “同为道君,甚是有缘!” 悬崖边上,两道一袭白衣身影互相行礼,却是其中一个趁另一个俯身之际,一刀捅在其脖颈之上,微笑道:“这世上,只允许有一个道君!” 黄时雨于不远处,默默望着这一幕。 她之前弄出一群黄毛大狗,又给这些狗娃子们,弄了一张李十五的脸,然后就瞅见这群狗不停互相撕咬。 直到瞅见她后,又盯着她不停追赶。 随着黄时雨轻拂衣袖,眼前这道君再次化作虚无。 她又道了一句:“十五道君衣不染尘,沾染那李十五之性……千中有一!” “另一道君,沾染那大爻恶犬之性……万中有一!” 片刻之后。 两位白衣飘摇,眉目清朗,周身气度澄澈如泉年轻人出现。 “道君,别来无恙? “你也是,只是此间风大,小心着凉。” 第二个道君方一说完,便是转身几步站在黄时雨身前,怒声道:“时雨,此人非我,怕是什么邪魔所化,本道君一人怕力有不怠,劳烦时雨助我!” 黄时雨嘴角笑容晕开:“是有进步,会与人求助了,毕竟真正的道君,有时只会逞一己之能,根本不管自己……能还是不能!” “当然,他在出战之前宣言一定得喊到位。” 黄时雨说罢,一指头点出,将另一位道君戳散。 也在这一瞬间。 “妖女,死来!”,剩下这一位道君,手中出现一把匕首,面露狰狞就朝着她心窝子捅去。 这之后,黄时雨似彻底沉默了。 良久。 才听她轻叹了一声:“唉!” “如此一对比,才晓得道君你有多好啊,这李十五……,算了,不予置评!” “罢了罢了,再慢慢试吧!” …… “慈悲,慈悲,慈悲!” 李十五面带微笑,望着纸道人继续道:“真亦假来假亦真,前辈执著于此干嘛?” 身旁。 纸道人缓缓开口:“你既认识白晞,也对白祸之根源一清二楚,那你应该明白,眼前一切诡异之事,皆是因为这里是白晞‘内里’世界缘故。” “你之道心,为何如此不稳?” “还有便是,我此前见过那十五道君,你与他之间到孰真孰假?” “我指的是外界,而并非此地!” 李十五随口一声:“让他真吧。” 纸道人凝望着他:“再问一句,能否将你那脑后光轮收了,我看它愈发不顺眼了!” 李十五:“不收!” “古语有言:嫉心既生,则无数恶德从之俱生。” 第1265章 “俗话来讲: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前辈啊前辈,若你实在过不了‘妒心’这一关,也可以学棺老爷嘛,只要闭眼,我即不在。” 纸道人立即拂袖转身,大步飘摇,眼不见为净。 见李十五仍如狗皮膏药一般黏着他,只得无奈开口:“白祸,出现在人山多久了?” 李十五想了想:“应该挺久了,当时白祸第一次现身人山时,还是人山之根被砍那次!” 纸道人脚步一顿,话声难明:“谁砍的?” 李十五答的掷地有声:“自然是我啊,还能有谁?” “你……” 这一刻,纸道人哪怕有万千话语,也被噎在嘴边,最后化作一道道让人望之不懂眸光。 “然后呢!”,他道。 李十五絮絮叨叨:“我是为所有人好,只是他们都不信,而且还治了我背负‘山鬼’之罪。” “再之后,我自然逃轮回中避难去了,不然等白祸上门?” 李十五嘴角挂起笑容:“当然,我也是想将天下皆‘白’这一济世良方,带到轮回中去,毕竟阳间阴间,殊途同归嘛!” 纸道人:“你一直,都是这样很有道理吗?” 李十五:“是!” 他双手拢袖,脑后光轮流转更显璀璨,只是映得纸道人一张纸脸愈发苍白。 “前辈你看,与我同行,这夜里根本无需掌灯啊!” “我纸眸通天,比任何灯好使,至少在这里并不惧黑!” “如此说来,前辈瞳术同样无敌世间?” 纸道人不置可否,只是道了一句:“你是否听过一句话,练箭……先练眼!” 过了片刻。 他再次道:“如此说来,除了你口中的黄时雨外,人山第一个染上白祸的,是一位名为古傲的青年了?” 李十五点头:“据我所知,应该是他!” 纸道人又道:“如今身处这‘内里’世界,我等如沧海中一只蜉蝣!”,他遥望远方,接着道:“若是想要破局,唯有,找到一位白晞。” 话音刚落。 他便听李十五大笑开口:“不愧是我,大慈悲善施无畏破迷救苦圆通大仁大勇生光破障敬五方无畏利无上大光明.李十五佛!” 听着此等言语,纸道人不知不觉间又是十根纸指紧握:“有意思,你连自己佛号都起好了啊!” “只是,你还能再长上一些?” 荒野之间,草风不断席卷。 李十五疑问:“这佛号长吗?明明一点不长!” 纸道人懒得纠结,只是道:“所以,你又想说什么?” 李十五清了清嗓:“晚辈想说,当这佛真不错,我方才又冥冥中察觉到一丝熟悉韵味!” “也许,就是那白晞!” 说罢,他便抬头朝天唤道:“鸟来!” 刹那之间,那只粗糙到没眼看的秃毛鹏鸟,穿破云层落在两者身前。 “前辈,可否同行?” “行吧,再信你一次!” 话音刚落,两只利爪分别扣在两者身上,带着其他们冲入天穹,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 “李十五,这便是你口中之熟悉?”,纸道人声似无温。 只见摆在他们身前的,是一座可圈可点的山门道场,占地约莫数里方圆,气势也算恢宏。 李十五负手笑道:“那些凡人眼皮子浅,见识不够,他们哪怕晓得此地之特殊,这一时半会儿,也将这种‘诡力’用在柴米油盐酱醋茶上,或是满足自己日常求而不得之私欲。” “偏偏眼前!” “明眼人一看上去,就知是一位修道之人而立。” “李某倒是要看看,究竟哪位故人,如此与佛有缘!” 夜色愈发深沉,眼前道场却笼罩一层朦胧光辉,甚至其中隐约传来道童们齐声念经之声,且如此朗朗上口,倒是与那凡间私塾一般无二。 第1266章 而在道场之外,立有一块十丈高石碑,上铭刻三字:青山堂! “这‘青山’两字,倒是颇具禅意啊!” 李十五沿着道场前石阶,一步一步而上,“本佛,倒是愈发好奇了!” 纸道人微微抬眸,望着那一道被光轮悬顶之身影,默默抬步跟了上去。 此道场并未设置门户。 李十五轻而易举进入其中,同时耳中道童们诵经之声愈发清晰。 “偶遇礼时悟,便知祸隐微芒,当顺势急遁不恋,道心自守清玄之境。” “瞥见理石吾,当明险境暗生,当拂衣千里之外,如此方留得青山在。” “耳闻里实午,方晓祸机暗伏,当顺势抽身远遁,道心自守无虞清宁。” 李十五站在一处大殿之外,周遭亮有盏盏青灯,内有数十名道童盘坐蒲团之上,齐声诵念经文,音律整齐,竟隐隐与天地气息相合。 他低声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诸多童子一起修道场景。” 纸道人却道:“你就没有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李十五闻得此言,若有所思道:“他们所念之经文,似是一种用来明辨道心的,大概意思倒是挺好理解,只是其中有些字眼听着既熟悉又拗口。” 纸道人不语,默默走入道中。 他仅是拍了拍一小道童肩膀,对方居然就放下手中之经书,同他一起来到殿外。 他道:“你等方才口诵之经,其中‘礼时悟,理石吾,里实午’,这三组经文如何理解?” 一时间,小道童支支吾吾起来。 也是这时,另一小道童瞅见这一幕,主动从蒲团之上起身,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戳着他头,恨铁不成钢道:“简直榆木疙瘩,师父早已有言,不懂即问,你不会自己去请教他?” “这三组经文乃谐音,同指一人,李十五!” 道童说罢,朝着两者俯身行了一个道礼。 接着开口:“两位可是拜师而来?不知名讳为何,我好通传于师父。” 在他身前。 一袭如墨年轻人微笑道:“大慈悲……李十五佛!” 顷刻之间。 小道童笑容凝固,手中经卷“啪”地落在地上。殿内之诵经声,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戛然而止。 只见他猛地回头,朝着殿内吼道:“各位师兄师弟,咱们念了这么久的经,实操之机会终于来了!” “赶紧,动起来!” 只见诸多道童们整齐划一,从蒲团下扛起一包袱,纷纷跳窗而逃,不留恋丝毫。 “师……师父呢?” “师父啊,没工夫告知他老人家了!” 却听至少千里之外,一道男声传来:“各位徒儿,你们抽身还是太慢,为师可就不等你们了……” 这声音,是那位一日悟道,背负一把古剑之古傲! 几乎眨眼之间,这偌大之道宫变得空荡无比,唯有一盏盏青灯长燃,无声摇晃着。 “倒是挺有意思!”,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眼略弯,带起浅浅笑意。 李十五叹了一声:“偏见,依旧是偏见!” “只是可惜了,这里不曾有白祸,天下皆‘白’在这里也行不通,否则……” 却是忽然之间。 眼前所有青灯之灯苗,被一股无名之风吹得一斜,连带周遭光线顿时变得一沉,唯有李十五脑后依旧亮如白昼。 接着一道清晰之声,在两者耳畔响起:“你口中之白祸,是在说我?” 纸道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天青道袍身影,从光影斑驳中缓缓而来,且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所有青灯悉数恢复如常,光亮如初。 “白……晞,你当真在此!” “当真!” 第1267章 纸道人一双纸眸微凝,他注意到,眼前出现在这里的白晞,一双眼睛眸色是正常的,并非是那种灰色。 李十五同样微笑:“大人,许久不见!” “对了,如今我是大慈悲济世……李十五佛!” 白:“……” 纸道人却道:“你这佛号,为何又变得不同了,怕是你自己也觉得拗口难记,记不清了吧!” 李十五摇头:“区区小节,前辈如此抓住不放,你不止有一颗‘妒心’,还有一颗‘报复之心’,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白晞不由问道:“他为何成这样了?” 纸道人:“要么病入膏肓,要么……” 他伸手指了指,李十五脑后盘旋着的三道光轮。 场面,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起来。 良久后。 纸道人道:“就借此地,暂坐一坐吧!” 三者随即进入殿中,各寻了一只蒲团盘腿坐了上去,且呈三角之势,俨然一副准备互相论道架势。 李十五主动开口:“大人,你有那么多个,为何直到此时才瞅见你一人现身?” “大人,这究竟是为何?”,李十五语气轻微加重,又问了一遍。 白晞答:“此问倒也简单,因为啊,本来就我独自进入这内世界罢了!” 李十五不解:“不对啊,明明你有很多个的!” 白晞望着他:“他们啊,见到那漫山遍野的白祸之后,知道难以躲过,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主动把自己双眸化作灰色,扮作你口中的……白皮子!” 话音一落,他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同时道:“只是啊,我一想到他们扮作白祸,跟着那些真正的白皮子们一样,漫山遍野到处寻人提问,就觉得有些意思,也挺想笑的。” 纸道人:“那你呢?” 白晞答:“我性格散漫惯了,不喜如此繁琐,自然就随口答了一句,然后就进这内世间了。” “还有便是,我为所有白晞之本体,其他一切不过镜像罢了,又岂能同日而语。” “毕竟啊,我这本体也得想着解此祸啊!” 话音一落,殿中莫名安静下来。 唯有一盏盏青灯长燃,将三者影子投到斑驳石壁上,且随着光影变幻,忽长忽短。 李十五摇头:“大人,你不善!” 见他这副神态,白晞无奈扶额:“见他这副模样,为何总觉得极为别扭呢!” 纸道人:“以你话讲,他从前如何模样!” 白晞微笑:“若是从前啊,这保不准的,他可能在背后盘算该如何捅你刀子了,以及捅了刀子,如何把这捅刀一事栽赃于人。” “还有便是,捅完刀后如何才能逃。” 听到这话,纸道人双指轻点额头,觉得莫名有些头疼。 李十五却道:“这,或许便是成长吧!” 他忽地话声一顿,双眼直直凝望着白晞:“只是大人方才所言的‘从前’二字,究竟指的是哪个从前?” 白晞不作回应,只是惊疑一声:“十五,你莫非嗑药了不成?” 李十五一愣:“这都能被你看出来?” “当时局面有些复杂,我身处相人界中,还有一位整日撑伞的潜龙生在场,更被诸多白皮所围。” “我就想着自己好不容易炼出的三丹,可能再没那机会享用了,于是就各抓了一把囫囵吞了下去,一共也就一百来枚吧!” 他话声渐渐变缓:“不过,我成佛与此关联不大。” 他望向白晞:“还有大人,你应当感激于我,从此以后,世间都得跟你姓白了,天下同为一色,白色!” 纸道人却道:“不是还有你李皮子嘛!” 白晞将两者打断:“算了算了,我这人生来随散,懒得深究这些了,爱咋样咋样吧!” 他伸手一握,便是手中出现一只茶碗,且冒着热气儿,饮上一口才道:“这内世界当真不错,想要什么,随手就有!” 纸道人见此,不由问:“你既然愿意来此,是有把握解决这一场祸事?” 白晞摇头:“没有!” “毕竟我这本体与镜像们,镜像与镜像们,是做了因果切割的,明白与否?” 纸道人指尖在膝盖上轻敲着:“如此说来,你同样不知为何会闹到这一步了?” 白晞将手中茶碗放下,眸光莫名让人望着不清。 只听他叹道:“闹成如此之局面,原因还不简单?” “如那些白祸不停问人: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啊,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啊?” “这便是证明,他们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本体,还是通过修假从而衍生出的镜像了,更是说明……他一身假之道生修为,彻底崩了。” “说的如此浅显,应该能明白吧。” 纸道人若有所思。 至于李十五,一直摆出一副认真倾尽之模样。 白晞见此,推手之间,送了两只茶碗到两者身前,又道:“十五啊,不会是你,使得我那镜像一身修为崩了的吧!” 不等李十五回应,纸道人直接道:“道生,假修,这些我自然知晓。” 他神色带着抹凝重:“我仅想知道,你假之修为到了何种程度,才以至于弄成这般,一人崩……而祸及这煌煌世间。” 白晞略作正色,答道:“不高!” 纸道人疑声道:“什么不高?” “假之道生修为啊!” “你确定?” “自然确定!” 白晞说罢,才开始娓娓道来:“我这本体与镜像之间,关联尚少,所以他们修假修到了什么地步,与我这个本体有何干系?” “因此,白祸非我之因,大概就是这个理。” 一时间。 纸道人纸眸闭上,不在作声。 李十五问:“前辈,纸人也会困吗?” 纸道人闭眼答道:“不是,有脏东西,眼不见为净。” “……” 又过了许久之后。 才听李十五道:“所以大人,这‘内里’世界究竟是真是假?我等又究竟是真是假?” 白晞侧目:“你很在乎这个?” 李十五道:“我仅是想知道,我算不算成佛了!” 白晞笑答:“你是假的,所以一切随心吧!” 却见纸道人倏地睁眼,一双纸瞳之中,泛起轻不可察混沌之色,他问道:“若是,我想从此地出去呢?” 听到此问,白晞摆出一副思索之状。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长,才见他一副郑重其事模样,回道:“对我那镜像而言,他一身修为已崩。” “你们这样理解吧,眼前这处内世界,就等于是你们在一张空白的纸上作画,只要画出什么,就有什么。” 纸道人问:“何为笔,何为颜料?” 白晞答:“所有入了内世界的人,都可视之为‘笔’,至于‘颜料’……便是我那镜像一身道生修为。” “至于出去……” 白晞偏过头去,望着殿外那深沉夜色。 “等什么时候,把所有颜料全部用尽了,自然就可以出去了。” 纸道人:“就这么简单?” 白晞点头:“否则呢?” 又是片刻过后。 三者起身离殿。 李十五,纸道人在前,白晞在后。 却是忽然间,白晞眸色转灰,又转眼如常。 第1268章 “十五啊,你磕那丹药,何处来的啊?” 夜风之中,白晞天青道袍微扬,笑容暖而和善。 “或许是,挨……打来的!”,李十五脑后光轮仍在,很是实诚的答了这么一句,同时他整个人瞅着,也愈发慈眉善目起来。 此时此刻。 头顶一轮苍月高悬。 三者立身一片矿野之中,满地草被长得极深,直接将他们小腿没过,正随着连绵不断夜风拂过,掀起草浪一波接着一波。 纸道人侧过身来,望了他一眼,声音如纸摩挲:“李十五,你其实是一只未孽,是与不是?” “我总觉得,你见我并无太多生疏之感。” 李十五眼皮微微下敛,语气很缓:“我说我是,但是所有人又都说我不是,所以,我到底是或不是?” 白晞轻轻摇头:“未孽就未孽吧,只要啊,别被人逮住就行了,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得此言。 李十五望了过去:“大人,本佛想问一件事,你们这些星官,如今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方式,又或是什么状态存在的?” 白晞仰头望着苍月,道袍在草浪中如云浮动,只是轻声道:“十五啊,此番你离开内世界后,想法子彻底脱离人山吧。” “那里是……交汇之地!” 李十五道:“大人,我听不懂!” 白晞揉了揉额心,叹了口气:“唉,听不懂就算了,你只要亲眼见过那些,立即就懂了。” “所以人山,太复杂,也太多变了。” 纸道人或是觉得风太大,他满头纸发太轻,抬手之间,手中出现一顶白色书生帽,轻轻戴了上去。 风声在帽檐下变得低沉,连带着他话声同样有些低沉:“白晞,人山进得去,难以出来。” “此前观音一族,绘之一族,我纸人一族,特意派了一些小辈入人山打了一场守山之战,本就准备此行有去无回的,结果却是出来了。” “只是他们折返之后,声称人山人才济济,恶修之法非同凡响,除了某位……浊狱人奸!” 纸道人凝望着白晞:“可我想问,人山如今可还有人?” 白晞眼眸低垂,道袍衣角被风卷起又落。 他抬起手,指着在月光下起伏之草浪,声音仿佛融进风中:“你看这荒草,一岁一枯荣,每一茬新长出来,已不是去年那一株草了。” 纸道人闻声,不再言语。 李十五却兴致勃勃道:“纸人施主,若本佛离开人山,可否去你纸山,我不需香火……” 纸道人打断道:“不可以!” 白晞不禁莞尔:“十五啊,你可知何为佛?” “真正的佛,不是靠什么佛门功法修出来的。” “我对‘佛’字的定义!”,白晞指尖轻抚过草尖,声音如月色流淌:“是渡尽众生苦厄后,仍能回望人间一盏灯!” “好!好!好!”,接连三个‘好’字,连着一串轻笑声,从远方响起。 “好一个,渡尽众生苦厄后,回望人间一盏灯。” “只此一言,便是将世间之真佛、伪佛,给彻底分清了。” 一道身着绣有兰花墨竹书生袍,撑着一把纸伞身影,正一步步靠近,他微笑道:“相人潜龙生,在此有礼了。” 纸道人不由轻动眉睫:“相人?” 李十五却道:“潜龙生施主,李某其实一直想问,相人的这个‘相’字,同十相门之‘相’字,是否是同一个?” 潜龙生点头:“确实是同一个,比划写法完全一致。” 白晞笑着还礼:“你身上,腥味似乎很大!” 潜龙生无奈:“厉害,这就被你瞧出来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在他脚下,浮现一片百万人头之海,这些头颅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死得面目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第1269章 白晞却道:“目前为止,这内世界死不了人的,杀了也是白杀。” 潜龙生手中纸伞朝后倾斜,隔着伞沿仰望头顶苍月,口吻复杂:“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啊!” “还有啊,这还是我第一次仰这月光,只是可惜了,不过一轮假月。” 场中,一时间沉默异常。 唯有山风依旧,吹人身凉。 良久后。 李十五道:“几位施主,你们皆不善,李某如今已然成佛,得好好给你们讲讲这善经!” 白晞道:“十五啊,只给我们三人讲经,也太浪费你这尊大佛了,不如多唤些人?” 李十五:“有这好事?” “只是,我现在没有生出那种冥冥之感,不知从何处去唤人啊。” 白晞扶额:“这内世界没有边际的,真正意义上的没有边际,你上何处寻去?” “你直接点名吧,我来帮你唤人!” 李十五眸光一亮:“啧,有这好事?” “咳咳!”,他清了清嗓,接着道:“大爻第二刁,黄时雨何在?” 随着白晞道袖轻拂,一道碎花白裙女子身影,随着阵柔和白光显化而出。 李十五仅是望了一眼,又道:“妖歌,云龙子,贾咚西,叶绾,鸣泉,肆半雨,莫闷心,爻帝,爻后、十相门国师……” 白晞无奈:“有的人,我可是唤不来!” 而随着他再次道袖拂动,一道道熟悉身影,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你娘是妓!”,云龙子盯着潜龙生,张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且他依旧一副阴湿鬼男模样,躯体干瘦,面部苍白如纸,似没有半点生机。 “是!”,潜龙生微笑点头,却是抬手之间化出一座大山,朝着其重重砸了下去,一下接着一下。 并不多言,就是打。 结果便是,将其砸成纸页一般纤薄。 白晞笑道:“各位皆是‘笔’,我那镜像的道生修为则为‘颜料、墨汁’,只是笔和笔之间,终究是不同啊。” “这位潜龙生哪怕在外界,怕是同样能弹指遮天。” 另一边。 妖歌扛着一朵小山般大小雪莲,花蕊中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李十五’。 他一本正经道:“善莲,我之前仅是说了一句:菩萨保佑,给我开出一朵代表世间至善的花!” “嘿,你猜怎么着!” “开了一个你出来!” 叶绾叉腰,瘪嘴道:“妖公子,这不是很寻常?” “在这地儿想要啥有啥,点石成金,开口成真,你整日‘善莲、善莲’念叨,这开出来的不是镇狱官大人才怪!” 不远处。 李十五、黄时雨隔着丈远而站。 “你为何,成这模样了?” “姑娘,还有你不知道事?” “算了,不问了!”,黄时雨面上笑容浅浅,只是道:“这位公子,小女子从始至终未打过你,骂过你,一句重话不曾对你讲过,偏偏你整日怨我,恨我,骂我,想杀我!” “我之前弄了个新的道君,沾染你之本性……百万中有一吧,皆想着背后捅刀于我!” 李十五同样微笑,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姑娘……” 还未等他讲完,黄时雨无奈打断道:“算了,你还是称我为刁民吧,你如今这模样,似比你正常时更加吓人,谁知道你又在琢磨什么!” 另一边。 贾咚西挺着大肚,正不停在纸道人、白晞等面前混眼熟:“几位大人,我名叫小贾,平日喜做一些小买卖,从不赚熟人功德钱。” “如那李十五,小贾之前用一千个功德钱,买了他一堆破烂。” 白晞笑着:“那你可得小心了,免得有朝一日,他将你当破烂了!” 还有莫闷心。 她身形好似女童,偏喜浓妆艳抹,此刻目光不断在白晞,纸道人,潜龙生身上交替,口中道:“姓白的大人好似春风,纸人异域风情,最后这个同样不差。” 第1270章 她犯了难:“我究竟,该选谁呢?” 她一时半会琢磨不定,索性心一横,让李十五同她拿个主意。 “李小哥,帮个忙呗!” “简单啊,挑白晞。” “理由呢?” “你听我讲,潜龙生会扒你人皮当衣服。” 李十五捏着下巴,又道:“至于纸道人,你同他在一起可能生不出娃,且他曾经收到过一封食妻情书,说不定会吃了你。” “可若是选了白晞。” “嘿,那恭喜你,你看似只拥有一个,实则拥有千千万万白晞。” 与此同时。 卦修鸣泉,以及肆半雨,他俩儿站在边缘处,似与一切格格不入。 潜龙生撑着纸伞,一步步靠近。 他望着肆半雨那副疯傻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不见古时月,却见古时人,你还有个哥哥吧,他离开人山是对的!” 这时。 李十五一声大喝响起:“各位,李某如今已然成佛,此番齐聚你等,是为了给诸位讲一善经!” 古傲闻声,浑身打了个冷颤。 “各位前辈,道友,赶紧离开啊!”,他指着李十五,“有他在,此地绝非善……” “砰!”一记重锤声响起。 妖歌右拳化成一只硕大铁锤,将古傲砸得倒飞而出。 纸道人望着这一幕,一对纸眸望了望白晞,声音平缓似裁纸刀划过宣纸:“别讲你那破经了,此地如此多人,饮几杯酒吧!” 叶绾小鸡啄米似点头:“那我给诸位大人,做几样小菜吧,我出身浊狱,做惯了这些?” 云龙子不屑道:“随手就有,还需要做?你个浊狱之人能弄什么花样出来!” 叶绾退了回去,低着头,声音渐弱:“我只是觉得,这现做的……更有点烟火气罢了!” 她自浊狱来,长在那漫漫极夜之中,自幼摸爬滚打长大,哪怕得了古老观音法门。 她依旧觉得,自己宛若台阶下青石缝中的草,不敢抬头仰望眼前这一道道天光。 毕竟曾经的她,最大心愿仅是去往山上而已。 却见黄时雨望着她笑道:“我想尝尝!” 渐渐,已然夜深。 那轮苍月朝着天边倾斜,也将众人影子拉得愈发细长。 众人之间,似乎并无太多话。 除了最初闹腾过几句外,其余皆是沉默。 也就在这时。 纸道人死死注视着白晞,声线渐寒,炸响在众人耳中:“你非白晞,而是……白祸!” 潜龙生同样道:“将你的灰色眸子亮出来吧,我特意寻到此地来,自是为你而来,毕竟我想出去了。” 顷刻之间。 场中之人,皆是面色大变。 唯听黄时雨笑道:“星官大人,当时,我同你一起进入那一口黑洞的,这‘白祸’之病,也是你传给我的,我自然分得清!” 见这一幕。 白晞神色倒是不曾变化,只是叹道:“我只是修为崩了而已,可我依旧是白晞,依旧是本体啊,眼睛灰与不灰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十五听一番言辞,却是尤为不解道:“啥意思?眼前这个白晞,是未孽之地的星官白晞?” 他望着白晞:“大人,你给我说说实话!” “是否所有的白晞之间,无论是人山之白晞,又或是未孽之地之白晞,记忆全部是相通的?” 白晞轻声笑了笑,接着开口道:“十五,你究竟在说什么,本星官为何一句话也听不懂?” “我等日月星三官,本就将曾经很多事忘了,如今我又修为崩毁,简直让人无可奈何……” 李十五声线绷直:“可是大人,你之前才说,人山是一处‘交汇之地’,让我还是离开那里的好!” 白晞则道:“我说过吗?可能是哪位镜像说给你听的吧,反正不是我这个本体。” 第1271章 他说罢,抬眼望着众人。 “诸位别急,白某并未哄骗你等!” “所有进入这片内世界生灵为‘笔’,我之道生修为则当作‘颜料’,当‘颜料’耗尽之时,你们自可出去。” 听闻这话。 潜龙生却是沉声道:“应该,不是这样吧!” “这里一切,堪称无中生有,水中捞月,简直跟做梦似的,简直要什么有什么,换句话说,一切逃不过一个‘假’字。” “我很喜欢你之前那句话。” “所以,还请如实相告!” 白晞点了点头:“行吧!” 他望着众人:“咱们就实话实说吧。” “我是在借助你们、借助所有进入这内世界的生灵,以你们为笔,共同编织出一个宏大,自洽的‘心象世界!’” “心象世界?”,潜龙生不禁皱起眉头。 他道:“何为心象世界?” 白晞道:“我修为崩了,看似我口口声声称自己为本体,实则我根本分不清自己是本体,又或是镜像。” “所以我便成了双眼灰色,不停询问他人的白皮子?” 莫闷心一副心急模样,不忍白晞被千夫所指:“这位大人,您修假都修到这份上了,怎会修为说崩就崩了呢?” 此话一出。 纸道人,黄时雨,潜龙生,皆默默将目光对准某位脑后长了三圈光轮的。 “……” 白晞神色无奈,接着道:“道生一途,一步都是错不得,错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之后的我,永远都将是那个白皮子模样……” 潜龙生打断于他:“所以,你是想将我们永远留在此地,永远留在这一片真假不分,没有任何意义的所谓‘心象世界’中?” 白晞摇头:“我只是以你们为笔,共同编织‘心象世界’而已,并未说过,要将你等永远困在此地。” “其……其实这里也还不错啊!”,叶绾小声嘟囔一声,“啥也不缺,真挺好的!” “住嘴!”,潜龙生目光如刀,回头怒喝一声。 “此地虽好,却是没有任何意义,终究不过牢笼而已,如各位之恩怨情仇,之追求,之努力,之坚守!” 他又望向李十五,字字珠玑般道:“如你口口声声的种仙观,口口声声的师父乾元子,在这里皆是不能体现!” “这里看似美好,却终究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无任何意义而言。” 这时。 只听纸道人开口:“白晞,你所谓的‘心象世界’,应该快编织完成了吧!” 白晞点头:“差不多了!” 纸道人:“然后呢?” 白晞:“然后啊,我或许会成为这片世界的‘天’。” 纸道人十根纸手指轻轻摩挲,又道:“你成为‘天’,我等则成为栖居这片世界的生灵,陪你……永远堕落在这片没有真假的地方。” 白晞沉默片刻,眼眸中终是泛起一丝涟漪:“不,不是堕落,说不定你们能出去的!” 纸道人摇头:“假修不可信,一个疯了的假修更不可信。” 却是这时。 云龙子嗤笑一声:“听你们说话磨磨唧唧,简直同九十岁老大爷上妓院似的……磨磨蹭蹭!” “要我说啊……” “那你别说了!”,潜龙生又是一座大山砸出。 同时还有纸道人一箭,白晞也跟着点出一指,三者手段纷纷落在云龙子身上,场面顿时清静不少。 白晞道:“你们没那个本事,来阻止我的!所以还是听我的吧!” 也是这一刻。 只见他缓缓升入夜空之中,浑身散发出一种恢宏而又虚幻之气息,且随着他张开双臂,似有数不清山川河流、虫鱼鸟兽、无数生灵的影子在他双眸中闪现而过。 “他……这是作何?”,卦修鸣泉问。 纸道人答:“自然是准备成为这里的‘天’!” 鸣泉一愣:“真的难以阻止?” 纸道人摇头:“这里一切,为他所主导,如何阻止?” 此时此刻。 不止在场众人,甚至所有进入这里的生灵,哪怕他们隔着重重距离,都是能看到白晞那一道身影,似明白这里的‘天’要诞生了。 “真……真出不去了?”,贾咚西嚎啕痛哭,他一个劲儿的抹着眼泪,“我多年如一日,挣了那么多的功德钱,可都还没花出去呢!” 叶绾跟着低头轻叹:“唉,我还没去过山上呢!” 然而这时,惊变起。 只见李十五竟也开始升空,且与白晞身影平齐,且他脑后三道光轮愈发璀璨,在夜空中映照出万千符文流转。 他似……也在被这一方世界所承认。 且在同白晞一起,抢夺这方世界之归属权。 如此一幕,全场皆一副错愕之色。 “为……为何如此?”,鸣泉抬头望着上空,怔声问道。 却听妖歌大笑一声,目中异彩连连道:“因为,他善啊,这‘天’必须他李善莲来当!” 纸道人、潜龙生则是对望一眼。 “我一直觉得,他脑后这三道光轮极怪,且莫名不顺眼,只是一直熄它不掉。” “潜某看过一本古籍,这似乎……是一种境界!” “他磕丹药磕出的境界?是什么?” 潜龙生抬头注视着那道身影,双眸眯成道缝儿,缓缓吐出三字:“天道境!” 此刻天穹之中。 李十五,白晞身上那种代表‘天’的恢宏气息,已然是在伯仲之间,难以分出个高低出来。 白晞笑得无奈:“十五啊,又是你!” “只是一界不可能有二‘天’,既然如此,就将抉择之权利,交给所有进入此方天地之生灵吧,让他们选择,我们究竟谁该成为这里的‘天’!” 李十五并不说话,只是在脑后三道光轮衬托之下,愈发慈悲。 也在这时。 正如白晞所言,一切进入此方世界之生灵,心中都是生出一种明悟,他们能决定谁才是‘天’。 “我选善莲!”,妖歌不假思索。 纸道人,潜龙生,贾咚西,叶绾……,他们都是选了李十五。 “姑……姑娘,你呢?”,叶绾小心翼翼问道。 黄时雨答:“我不选!” 而除了他们之外,那数不清生灵,绝大多数同样选择了李十五,因为看着他就觉得他像‘天’。 唯有古傲,他犹豫再三之后。 依旧选择坚持本心,毅然决然怒吼:“我选……白晞大人!”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白晞无奈道:“十五,还是你赢了!” 却见李十五面上笑意顷刻消散,以‘天’之威严,将话声响彻所有生灵耳中:“我为‘天’,既然如此,尔等就永远留在这里,别出去了吧!本‘天’好不容易让外界天下皆‘白’,又岂能容你们……出去破坏?” 第1272章 此时此刻。 李十五悬于百丈天穹之中。 他双目犹如日月高悬,却无任何悲喜,只是倒映着无数的灰烬与新生,似将众生看作随意抹除的墨点,幽幽万古岁月也不过其手中一页残卷。 他垂眸望着身下一道道人影。 声音满是神性:“外界,此刻正在迈入真正的大平等,大光明,正在实现众生一‘色’,你等想要出去,是想要本‘天’功亏一篑不成?” 天地间,狂风忽起。 然而那一道道身影,却是纷纷面色骤变,死一般寂静。 这时白晞已落入地面,与潜龙生并肩而行。 他摇头叹道:“十五这厮,变脸还是一如既往之快啊,之前一脸慈悲佛陀样,偏偏一让他当了这老天爷,凌驾一切之上,立即换了一副嘴脸!” 贾咚西满脸惊骇,颤声道:“所……所以他之前都是装的?” 场中,最情绪不能自控者,唯有古傲。 他死死盯着天穹那道身影,浑身青筋忍不住一根根往外暴起,嘶声道:“我早说了,早说了,选白晞大人就是,你们为何都不听我的?” “有他李十五在的地方,没好事的,可你们偏偏不信,若是方才选了白晞大人,说不定咱们……真的就出去了!” 不过还有一人面色如常,是妖歌。 只见他满头黑白发丝随风乱舞,语气稀疏平常:“各位急什么?” “平常时候,他李善莲就善,如今成了‘天’,那岂不是天大的善?” “所以啊,咱们听他的就是了,善莲无论做什么,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而除了在场之人外。 所有进入这片世界的生灵,无论他们身在何处,皆能隔着重重距离望见李十五之身影。 他们茫然无措,心中不解。 此前让他们择‘天’,让在那两张同样吓人的脸中,非得挑一张出来,自然凭着那种冥冥之感,选了李十五。 可现在,嘛意思? “潜龙生,你方才言十五脑后三轮光圈,非佛陀之‘头光’,乃是所谓的天道境?”,白晞侧目凝神,与之相问。 潜龙生手中纸伞微微前倾,点头道:“不错,一本不知何人所著之古籍,上记载:一轮为‘序’,一轮为‘衡’,一轮为‘寂’,三轮合一,便是天道境。” “此境界,并非指修为。” “而是指的!”,他目光低垂,声音低沉而清晰,“一种对世间万物,对自身的态度。” “且这种境界,理论上讲任何人都是能修成的,甚至是一介凡人,都是可能成修成这天道境,不过这太难太难。” 听到这话,妖歌眸中竟有异彩涌动。 好似悟道般道:“原来如此,妖某本就心中存疑,为何善莲一举一动都符合一个‘善’字,却不想他早就修成这般境界。” “砰!” 妖歌被古傲一拳砸在鼻梁,砸得他倒飞而出,在大地上拖出一道长长之沟壑。 古傲怒极反笑:“姓妖的,古某忍你很久了,你他娘的是被他灌了迷魂汤?天道境?狗屁的天道境,鬼知道他磕了什么破药弄出的三圈光轮。” “一轮序,一轮衡,一轮寂?我看是一轮虚伪,一轮残忍,一轮漠然!” 两者,就这般扭打在了一起。 “姑……姑娘,你早就晓得镇狱官老爷会这样,所以才放弃选择的?”,叶绾小声问。 黄时雨微笑点头:“以他之本性,一直如此,那便是翻脸不认人。” “估摸着等会啊,他还得杀我!” 此刻。 纸道人一双狭长纸眸,注视着白晞:“这是你的内世界,你才是那个假修,甚至这里一切皆是由你的修为本源所化。” 第1273章 “我不信,你治不了他!” 一时间,一道道目光汇聚白晞之上。 见此,他只是无奈摇头:“白某早已有言在先,我不过修为崩毁之假修一名,甚至连自己是本体还是镜像都分知不清,你们理解这个‘崩’字吗?” “唉!”,白晞叹了口气。 “这方天地,与其说是我的内世界,不如说是一座用于自我囚禁的牢笼,只不过现在,被十五他反客为主了。” 潜龙生衣袍随风翻飞,伞下的他,眸光有些让人望之不清,只听他道:“非也,潜某相信你一定有法子的!” 白晞道:“有法,但不一定有用。” 纸道人望了过来,道:“既然如此,愿闻其详?” “行吧!”,白晞看向场中众人,接着道:“这方世界没有‘修为’这一概念,且你们为‘笔’,我之道生修为则是‘颜料’。” “白某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法子将更多的‘颜料’倾斜给各位,让你们在这里能更加的如鱼得水。” “以此,与十五这‘天’斗上一斗!” 潜龙生眸光开阖:“白先生,赶紧吧!” 白晞点头:“好!” 只见他双手缓缓抬起,指尖泛起细碎如萤火般的光点,若是仔细看来,这些光点竟是一面镜子破碎后化作的无数道细小碎片。 “各位,接好了!” 一语落,白晞指尖一道道镜片光点骤然迸发,如星河倾泻般流向在场众人。 “弓来!”,纸道人吐出两字。 顷刻之间。 无数条白色丝线自他脚下生出,它们似活物般游走交织,化作一张好似与天等高的古老纸弓出来,且有数不清巴掌大小纸人冲天而起,落在弓弦之上,将弓拉得圆满。 “开!”,随着纸道人一字落下。 “开弓!”,一只只小纸人齐声怒喝。 “嗡!” 只听弓弦震响的刹那,一道血色洪流直刺天穹而去,其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般绽开细密裂痕,似要将那道身影连着撕裂开来。 也是这时,又一道血色洪流起,并与之相撞。 双方纠缠、碰撞、摩擦出一道道灿烂的芒,且开始同时湮灭。 只见李十五同样手持一把纸弓,眸中‘天’威更甚,开口道:“尔等,竟是胆敢弑天?” 叶绾没回过味来,又或是她根本听不懂白晞之前在讲什么,只是茫然道:“这位前辈能用修为了?” 莫闷心摇头:“这不是修为之力。” “而是靠的‘想’,你想什么就有什么。” “前提是,你能想得出来才行!” “纸先生,你族之术,可是被这伪‘天’习去了啊!”,潜龙生随口一句,口吻听不出个喜怒来。 纸道人摇头道:“可惜了,终究无法施展修为,只能靠这种‘想’的方式,不伦不类的施展我族之术。” 此刻。 潜龙生望着天穹那道持弓身影,神色却是愈发不解,他道:“按理来讲,任何天道境生灵,皆是心中有大爱,心怀真正的慈悲。” “可为何到了他这里,就成了假慈悲,反而透着一股子邪性呢?” 纸道人侧目:“你不出手治他?” 潜龙生则道:“杀招于他似无甚大用,我倒是可以干干别的。” 随着他话音落下,浑身一道道金光溢散而出,化作一个又一个的金色卦字,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字不停流转,如星罗棋布排列在他身前。 白晞笑道:“你竟是借我假修之力,化出卦修之手段用于己用。” 潜龙生回道:“各位可以先行尝试弑‘天’,至于潜某,则是来推演一下此祸是否有解决之道!” 场中。 贾咚西依旧一副急样:“各……各位,我做买卖成,斗法真不擅长啊,不如再唤些人来吧!” 第1274章 只是他话音刚落。 就见一道道身影靠近,其中有观音,异族生灵,虽他们气息平和,可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岁月古老之意。 白晞笑道:“这不自己来了嘛!” 接着抬指之间,一道道镜芒开始汇聚,而后涌入这些生灵体内。 妖歌顿时怒目:“好,好啊,原来你们就是善莲口中之刁民,妖某我,永世都不会与你等同污,让我向善莲动手,做梦!” 然而古傲,已是从自己背后,拔出一把古剑。 话声渐寒:“姓妖的,古某今日可不惯着你了……” 弑‘天’之战,一触即发。 有生灵在身前写下两个古朴大字,一为‘乾’,二为‘坤’,顿时一根根金色光柱凭空而起,将这万里天地彻底封禁,似防止李十五逃掉。 那尊古老观音则是端坐于莲台,翻手之间,有漫天血色梵文洒落,似每一枚字符都承载足以倾仙之诅咒,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蔽日血色巨网,朝着那道身影笼罩…… 所有到场生灵,在这一刻皆是动手。 竭自己之全力,想将那人从‘天’的位置上拉下来。 见这一幕。 李十五嘴角却是浮现一抹笑意:“你们靠‘想’,我也会啊,反正这方世界真假不分,那我‘想’一个师父出来,没问题吧?” 随着他话音一落。 一道躯体瘦小,佝偻着背,满脸老人斑黑麻子,手持一把柴刀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是乾元子,不过却是他‘想’出来的。 这一刻。 其仅是立在那里,无论那血色梵文大网,还是一道道惊天之攻势,在靠近之后,皆是如冰雪遇火消融一般,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十五笑容更甚,轻声道:“师父啊,还是您老人家好用,真的!” 却是下一瞬。 乾元子猛地回头,手持柴刀便是横劈而来。 望着那一双熟悉的浑浊眸子,李十五哪怕此时成为了‘天’,都是没来由心头一颤,赶紧又将对方给驱散。 “各位,再动手!”,一尊生灵低吼一声,而后躯体冲天而起。 “师来!” 李十五淡然吐出两字,再次唤出乾元子用以挡招,至于他自己,则是不紧不慢拉开纸弓,朝着对方钉杀而去。 “师来,师来,师来,师来……” 李十五不停唤出乾元子,又不停驱散。 以此重复,并乐此不疲。 而到场之古老生灵,已然不下一百之数。 面对这如此邪门招数,他们竟无一丝招架之法,反倒是自己差点被一次次钉杀于大地,幸得有纸道人替他们解围,可即使如此,依旧被打得溃不成军,无一丝古老者之风度与威严。 “师来……究竟是哪一族之术,为何如此诡异?”,终是有生灵忍不住怒吼。 妖歌回头,大笑道:“所谓‘师来’,自然是召唤自己师父了,你们不会是没有吧?” 此话一出,场面沉默异常。 “师……师来,真的是字面意思?” “这……,我师父早已死在不知多少岁月之前,即使唤出来,似也比不上他师父邪门。” 另一古老生灵凛声道:“少说多做,先试过再说,或许是此方世界特殊,对‘师来’二字有加成也说不定!” 只听他神色肃穆,口吐二字:“师来!” 下一瞬。 他方才化出的自己师父,就被那凶恶老道,给一刀劈砍成两截,散了个干净。 “得了,合着你让自己师父又死一次!”,另一古老生灵呛声。 “各位,多说无益,还是先想法子解决此僚吧,否则咱们,怕是真的得永生堕落于此了。” 古老观音说完,却是目光不经意间在叶绾身上流转,带着丝丝探究和打量韵味。 第1275章 反观李十五,依旧屹立天穹,脑后三道光轮愈发炽盛,且缓缓转动着。 一轮如晨曦初露,蕴生发之序;一轮如正午骄阳,持中正之衡;一轮如暮色四合,归万物于寂。 三轮光芒交织,让那道漠然的年轻身影,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孤独。 他平静道:“你们,为何不能理解我呢?” “我只是,希望外界变得更好,也希望你们变得更好,从此之后不困于你我之别,种族之分,强弱之差,仅此而已。” 妖歌急忙拍着胸脯,眼含激动:“善莲,我能理解,真的,你信我!” “李十五、妖歌,我******”,古傲忍不住仰天大骂,看得云龙子在一旁暗自点头,觉得这小子曾经那般深沉正经,如今终于被这两厮给逼疯了。 天穹之中。 李十五口吻带笑:“我如今为‘天’,对一切生灵自是心怀善意,平等对待,也不会计较你们骂我,辱我,曲解于我。” “毕竟,天是孤独的!”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笑容随之悉数收敛,转而带着缕缕杀机道:“然而各位之中,有一妖女,本‘天’不得不镇压,免得其为祸世间。” “是吧,黄时雨!” 李十五话语声,不断回荡于天地之间。 一道道目光,则是悉数汇聚到那一袭碎花白裙女子身影上。 黄时雨无奈扶额:“瞧瞧,方才就说了他可能会杀我,这不说中了吧。” 叶绾却是不解:“姑娘,你同他有什么大仇不成?他曾经也杀过我好多回,还守我坟,焚我尸,分我尸……” 黄时雨不答,只是望着潜龙生。 声音很轻般道:“这位相人公子,可是推演出了解决之法?” 此话一出。 只见潜龙生周遭如星罗棋布排列的卦字,一个个开始消散,他语气似有深意:“我是算到了不假。” “只是以这位姑娘意思,你同样已想到了解决之法?” 黄时雨道:“以他之法!” 潜龙生补了四字:“解他之祸!” 他手中撑着纸伞,衣袍在没过小腿的草浪中,如流云一般浮动,接着道:“以他之法,解他之祸!” “他李十五不是会请师父嘛,那咱们也请,不过却是……请他李十五的师父。” 此话一出,场中为之一静。 偏偏李十五顿时怒目,更有杀机不停上涌:“狗男女,也想妖言惑众?” 黄时雨含笑指天:“瞅见没,他急了!” 潜龙生则道:“纸道人,劳烦你带上几位道友,先上去挡他一下,数十息即可。” 纸道人微微颔首,在无数只小纸人盘旋之中,一步踏入天穹,身影同李十五平齐。 几位古老生灵见状,同样一步登天。 下方。 那一尊观音开口:“此地虽极为特殊,能通过‘观想’将人具现出来,不过前提是,得熟悉被‘观想’之人神韵,否则……” 另一生灵道:“此言有理,我等虽晓得他师父长什么样,却是根本不知其神韵。” 闻得这一番话。 黄时雨莞尔一笑:“不急,小女子自有办法!” 随着她心念一动,一张乾元子画像,堂而皇之呈现在全场生灵眼中。 画中乾元子面目丑恶,形骸枯槁,眸光浑浊,那副阴恻恻宛若食人恶鬼模样,刻画的简直入木三分,同时让在场生灵皆没来由的心中一寒。 一人问:“这……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 黄时雨指了指天:“他自个儿画的,不仅喜欢画,而且还喜欢到处撒。” 见此。 在场之生灵皆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纷纷对着那幅老道画像,开始尝试观想起来。 至于白晞,只在一旁默默笑着。 “黄时雨,你又害我?” 李十五抬指之间,数不清道紫色电光随之出现,它们撕裂天穹,朝着那一道女子身影骤然轰杀而下。 却是靠近一刹那。 所有电光在溃散,在消融。 李十五却是看到,一双浑浊且阴翳眸子,此刻正隔着那一层薄薄电光,在同他对视着。 黄时雨嘴角上扬,笑容一点一点从嘴角晕染开来,她望着拦在自己身前那道苍老身影,口中轻唤道:“师父,赶紧去打死他。” 与此同时。 一个接着一个的乾元子开始出现,是在场其他生灵,同样观想成功了。 “各位,似不止可以观想一个,还能观想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懂了,那一直观想便是!” 短短数十息之间。 大地之上已是站着成百上千乾元子,皆是手持一把黑铁柴刀,且有越来越的乾元子,在被观想而出。 望着这一幕,李十五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哪怕他知晓眼前这些,并非真的乾元子,依旧胸口有一种宛若窒息的惊悚之感。 他看到,那一道道苍老身影同蚂蚱似的,仅是膝盖一弯,脚底一蹬,便同时冲天而起,持刀朝着他劈砍而来。 见此一幕。 黄时雨笑着摇头:“我观想出的李十五,哪怕是一张狗有了他的脸,都不停追着我咬。” “没曾经观想出他师父后,更是一言不合就提刀追着他砍,一丝多余话也没有。” “这一对师徒,简直了!” 说罢,又开始观想出更多的乾元子来。 “老东西,就你们也想杀我?”,李十五目光一凝,吼出二字,“师来!” 然后,又多了一个追着他砍的乾元子。 “师来!”,他咬牙再次尝试,不过这次则是观想的老道。 岂料其出现那一刻,便是双手抱头蜷缩在那里,身子不停打着颤,口里不停念叨:“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李十五见此无奈,手中同样化出一把柴刀,朝着那密密麻麻乾元子迎了上去。 双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仅是挥刀,收刀,再挥刀…… 下方。 纸道人疑声道:“这观想出的邪门老道,另是能就这厮脑后那破光砍散?” 潜龙生若有所思:“你不是说,李十五脑后这光轮,是他磕丹药磕出来的嘛!” “这老道是其师父,说不定这丹药法门,就是对方传下来给他的。” 天穹之中,乾元子太多太多了。 他们每一刀砍在李十五身上,其脑后光轮都会黯上那么几瞬,渐渐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再一刀下去,就会落得个彻底崩碎下场。 终于。 “咔嚓——” 如同琉璃玉碎一般,那三道光轮彻底崩散开来,化作点点流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在其破碎的刹那,李十五身形剧震,一身‘天’的气韵同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代表他已经不被白晞这世界给承认。 只见他脑袋猛地晃了三晃,望着身下一道道身影,目光茫然而无措:“这……这是何处?为何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第1276章 “李某性本良善,初来陌生天地,实在心中忐忑,惶惶然如幼鹿离群,不知如何是好。” 李十五从空中飘散而落,望着那一道道身影,眼中诚惶诚恐,又道了一句:“各……各位前辈为何眼中杀意与怒意未消,莫非是有大敌不成?” “哪……哪儿呢?” 李十五猛地回头,朝身后盯去,那一副惊弓之鸟做派,简直刻画的入木三分,惟妙惟肖,匠心十足。 “各……各位前辈,千万莫要吓我……” 而那一个个被‘观想’出的乾元子,则在李十五脑后三轮被打得崩碎那一刻,全部被遣散掉。 此时此刻。 全场之生灵皆面无表情,只是死死盯着那一道身影。 且夜风骤然凛冽,卷起纸道人宽大纸袍猎猎作响,他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之前可是你如狗一般变脸,化身为‘天’,想将世间之生灵永生沉沦此界的!” 妖歌见此,奋然而起,话声传遍全场:“善莲有何问题?你等为何不能理解他之大善?” “这片天地有何不好?非得出去争个高低,堕入那世俗轮回之中才肯罢休?” “善莲的确化身于‘天’,不过为了给予众生永恒安宁!挣脱轮回之苦,免去生老病死、爱憎别离,在此界得享极乐,这难道不是至善?” 纸道人不以为意,只是话声与纸页摩挲:“李十五,现在应该知晓自己做了何事吧!” 李十五微低下头,眸光向下微敛,开口道:“明白了,李某是想牺掉自己之命,堵住各位前辈离去之路。” 却听黄时雨轻笑声响起:“牺牲一词,倒是用得颇重,只是有些避重就轻。” “小女子与你打交道这么久,想必以你之性子,怕是心里盘算着,将所有生灵堵死在这一片内世界后,自己再独自一个人逃出去的。” “如此一来,外界刁民少少,而你李十五……放心多多!” 黄时雨裙摆随风轻扬,眼中笑意也愈发荡漾开来:“毕竟啊,你怎会舍得留在这里?你口中的好师父乾元子、种仙观,可都留在外界呢!” 话音落下,李十五眸底深沉如潭,不见半点星光,低声道:“姑娘何人?我们认识?” 同时妖歌愤而怒指:“哪里来的野女人,妖某此前从未见过于你,岂能容你在此污蔑善莲,大放厥词?” 而场中其他古老生灵。 本是心绪渐渐抚平,心中一切以归去为重,偏偏听到此话之后,浑身不善之意愈发浓重。 也是这时。 白晞叹了一声:“行了,你们就当他说得对,信他这一回吧!” 潜龙生手持纸伞,同样微笑道:“反正,我是信他李十五的!” 此时此刻。 一道道目光皆是朝着白晞汇聚,有深思,有惊骇,亦是有难以理解。 纸道人问:“所以现在,我等是能出去了?” 白晞道:“我尽量吧!” 纸道人:“若是出去,无量海中蔓延之白祸,可是能解?” 白晞回道:“这个病,永远无法根治的,哪怕这一次治好了,只要下一次出现一个白皮子,那便是一切再次重蹈覆辙。” 时间点滴流逝。 天穹星野低垂,四下夜风轻拂。 一道道古老身影,就这么或躺、或倒在小腿深的草地之中,皆一副难得闲适模样,并不拘泥于自身位格身份。 “你此刻在何处?”,古老观音男女之相皆备,一身观音法衣随风轻拂,如月下莲绽,祂的声音空灵而悲悯,接着道:“我等观音,可去寻你!” “我……我吗?”,叶绾低着头,笑得勉强,“观音前辈,我也不知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真的……” 第1277章 另一边。 白晞,李十五皆席地而坐。 他望着天边之处,微笑道了一句:“白某身在之处,心念所及,皆是牢笼,难以避免。” 李十五望着他:“所以大人,你看我像白晞本体,还是像镜像们啊?这个问题答案究竟是什么?” 白晞闻声,只是笑了笑。 道:“水中观影影非空,云外看山山亦同。若执一端分真假,恰如逐浪辨清风。” “十五啊,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的,好比你照镜子时,觉得是你在看镜中人,还是镜中人在看你?” 李十五垂眸,指间捻起草叶,喃声道:“没有答案吗?” 却见白晞忽然直视于他,口吻多了几分凝重:“十五,以你看来,希望我是白晞本体,还是其中一道镜像?” 李十五立即起身,重重一礼,话声低沉而又清晰:“以属下来看,自然希望大人任何时候,皆是本体!” 白晞微笑点头:“好!” “既然如此,这个问题此刻就有答案了,那么外界之白祸……暂解!” 黄时雨轻笑之声,裹在夜风中飘荡而来:“星官大人,他啊,是希望遇到的每一个白晞都是本体,这样今后打死你们时,就不用太过费劲,免得杀了一个又冒出一个,简直没完没了!” 李十五顿时眸中黑气汹涌,周身寒意如霜凝起:“黄姑娘,你愈发让李某生厌起来了!” 却见白晞缓缓起身,指尖碎镜之光如星屑流转,倏然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光丝,向整个内世界无声蔓延,每一位生灵皆是分得其中一丝。 白晞道:“各位,出去吧!” “只是得记好了,下一次,别再把白祸惹出来了,此祸再出……怕是真的就难解了。” 白晞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内世界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轻轻一推。 草叶静止,夜风停滞,连星光都凝成细碎琉璃,却是下一瞬,所有身影如墨入水,开始无声消散在原地。 李十五身影,同样在渐渐变淡。 白晞则微笑如初,口中道:“十五啊,此去人山,怕是会大变样,还望好自为之。” 却是下一瞬。 整个白晞内世界开始草木疯摇,连漫天投落之星光都开始不断变得扭曲起来,而剩下还未离去生灵清晰看到,在那些扭曲星光之尽头,似有一道年轻至极的身影矗立。 其肆意而又张扬,朝前踏出一步,整个内世界都是随之震颤,似一切都该被其踩在脚下。 口吻更是淡而狂妄:“什么白祸,本太子倒是来试一试咸淡!” “太……子?”,李十五放眼望去。 接着身影彻底如墨入水,再不可见。 无量海中。 这里黑暗浓郁到仿佛凝成实质,怕是元婴之修的婴光,也不过照亮脚底丈许方圆,便是再难以刺破这浓稠黑暗。 且任何地方,都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悸,近乎使得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诡谲气息。 “呼……”,李十五身处黑暗之中,打量着这一切,“这也难怪,那些种族哪怕不惜一切,也要争夺一山了!” “毕竟无量海何其大哉,唯有那一座座山,得世间之垂青,得大日之光照。”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又道了一句:“若是我能将人山之太阳、之月亮、之星辰,弄到无量海中来,这有没有搞头?” 此刻的他,方从白晞内世界中脱身。 且他也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毕竟白皮子太能跑了,一步不知跨越多少距离,简直嗖嗖一下就没影了。 除此之外。 他背后‘山鬼’仍在,且依旧死死压着他,不仅压他的身,而且还压他的魂,让他难以直立起自己脊梁,只能成为一个佝偻着背的‘李坨子’。 第1278章 “太子、太子……” 李十五口里反复嚼着这两个词,而后冷笑一声:“什么狗屁太子,吃屎都捡不上一口热乎的,这白祸已解,你再入那内世界有何用?” 他深吸口气,发现脚下是一种极为粘稠,仿佛活物一般会呼吸的玩意儿,灵觉渗入其中,仿佛泥牛入海一般被吞噬殆尽,不掀起丝毫波澜。 “天……天杀的,整个无量海都是一只祟,这该如何杀?” 只是话音刚落,黑暗中传来道道嘈杂之声。 反观李十五面上,同样响起“噼里啪啦”响动之声,在这无量海中,他还真不敢用自己这一张脸。 “你莫非,是人?”,几位生灵靠近,他们口吐魂文,是一种以灵魂之力撬动天地发出音节的方式,乃最本质之语言,多用于不同种族之间。 李十五同样打量着对方,其模样似人非人,额心各生有一只复眼,似孕育不同凡响之力。 “我……是纸人!” “啧,那我等是纸人他爹,哈哈哈哈……” 却是下一瞬,一把纸弓从李十五手中凝聚而出。 顷刻之间,几道身影如鸟散,消散在浓郁漆黑之中。 “他娘的,失策了!” 李十五低吼一声,面色一片黑沉。 以无量海之浩瀚,又以他之脚力,怕是千年万年都笼罩黑暗之中,甚至可能一个生灵都撞之不见。 方才遇到这一行,他完全可以射死一位。 然后静等收魂鼓之力降临,等其收魂之时,他再趁机一步跳进去,以此重回忘川河畔。 “唉,可惜可惜!” 李十五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又在棺老爷口中掏出一盏青铜古灯来,在其出现那一刻,柔和光芒轻易流淌至十丈开外,且带来些许暖意。 “啧,用那老东西魂光点的灯,还当真是好用。” 他手中这灯,还是他用于摆渡亡魂那一盏,能照亮忘川深处,自然也能照亮眼前。 “种仙观,现!” 随着一句话落下,一座破旧小道观,自他周遭浮现而出,周遭黑暗如活物一般,一个劲儿的想往道观里渗透,却是皆被青铜魂灯阻拦在外,渗不进去丝毫。 “唉,有房,有房啊!” 李十五将棺老爷轻轻放下,又轻敲一下其脑门,口吻带起丝丝笑意道:“蛤蟆啊蛤蟆,都说我是那无根之蜉蝣,可如今看来,种仙观在哪里,我根便是在哪里了。” 在他身后,老道早已不见,或是又陷入沉寂之中。 “呱!”,棺老爷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只是这声儿显得太过有气无力了些。 李十五不再搭理,接着取出一本乾元子传,开始提笔写了起来:‘善、孝、义三丹,不可同食,不可多食,否则会抵达‘天道境’,脑后生出光轮三道。’ ‘其中一轮为序,一轮为衡,一轮为寂……’ 李十五渐渐收笔,眸光深沉让人难明,口中道:“人山那些山官,他们治我罪时便是用的‘化衡之术’,化出一座天平秤,用以衡量功与罪。” “而三道光轮中的‘衡’,同样代表中正平衡之意。” 说两者没有联系,他李十五是万万不信的。 只是他想不通,乾元子弄出的丹药,为何吃了之后就能让人直抵天道境? 种仙观中,李十五眉头紧锁。 想不明白,自然骂黄时雨:“那恶妇,如若不是她胡搅蛮缠,老子可能真的就成了,真的就将他们全部关在白晞内世界中!” “到时天下皆‘白’,再不是一句空话。” 又骂骂咧咧许久。 李十五身上一道璀璨金光开始涌现,一只粉雕玉琢小巧婴儿正于金光中缓缓呈现而出,且身上散发着一股纯净之道韵,正同他四目相对。 第1279章 “倒是没曾想过,这也没过去多久,乾元子就把你这恶婴给治成这样了,如此看来,恶婴还需恶人磨啊!” “只是这样一来,李某省事多了。” 李十五盘坐种仙观中,双眸缓缓闭上,如今恶婴已归,他这恶修元婴之路,算是可以正式启动了。 却也是这时。 种仙观外黑暗开始剧烈翻涌,如墨汁泼洒在沸腾的水面一般,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刺破黑暗,疾速靠近着。 李十五心有所感,猛地睁眼。 他先是收灯于棺老爷腹中,接着将种仙观隐去,自己则躯体紧贴在那种粘稠如活物的‘物质’之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却是下一瞬。 一条百丈古楼船,周遭散发着幽蓝微光,仿佛一条幽静鬼船一般,悬于李十五头顶之上。 这一条船,他认出来了。 当初接妖歌、叶绾等人出相人界,带他们一起离开人山的,同样是这一条船。 船头之上,一道残忍与威严交织难以身影缓缓出现,其服饰极为别类,不是任何常见的道袍制式,而是一种极为宽松的‘H’形,像是一个倒立的‘工’字,上面颜色点缀极为杂乱。 几乎,无任何美感可言。 “李十五,你想将我族之山背着,去哪儿啊?” 听着那种残忍,戏谑之音。 李十五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一条大船,又死死注视着船头那一道居高临下的肥胖身影。 对方穿着另类,目光残忍、阴狠、肥腻,那眼神盯着他宛若在打量奴仆一般。 “不……不对劲儿!”,李十五低声自语。 仅是眼前这一条百丈楼船,以及这一道中年身影,便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十分别扭的诡异之感,让他脊背忍不住的生出一种寒意。 “李十五,还不上船?”,肥腻中年猛声质问,且眸光愈发凶狠。 李十五指节捏得发白,却忽地扯出一个僵硬笑容,拱手高声道:“大人恕罪,罪民李十五,这就上船。” 他深吸口气,随着脚底发力,不动用丝毫修为,一跃而至古船甲板之上。 除了那肥腻中年之外,还有数千青年男女立在这里,他们皆是那一副古怪打扮,此刻皆眼神冷漠打量那一位佝偻年轻身影。 一女子质问:“这罪奴李十五,为何穿得如此别类?是从何处习来的这非正统的穿衣之法?” “你可知晓,仅凭你这身异服,你就该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李十五眸光微尘,抬头望着此女:“你意思是,李某是异服?可明明人山数不清人族、修士,如此打扮者数不胜数!” “大胆!”,女子眼含盛怒,且她身后之男男女女皆怒目而视,看李十五眼神愈发冰寒。 古船甲板之上,仅是立了寥寥几盏青灯。 光芒既弱又浅,根本刺不穿无量海这浓郁黑暗,也只将这些身影衬托出个简单人形出来。 李十五这才注意到,这些人发式似乎也同常人迥异,且男男女女皆是如此。 “静!”,肥腻中年抬手示意安静。 接着弹指之间,两道犹如利爪一般的钩锁,死咬在李十五双肩之上,且将他两侧肩胛骨洞穿。 中年声音冷且带着谑笑:“小子,恢复真容吧,我晓得你非此刻这模样。” 李十五神色不变,只是点头:“是!” 中年继续质问:“在那处可以心想事成的空间,你为何能同那白祸,争夺那里的天道权柄?” 李十五随口解释:“之前白祸发生异变,导致世间除了人山之外,一半是白皮子,一半是李皮子。” “或许,这就是缘由!” 中年若有所思:“如此一来,皆是倒是合情合理。” 接着猛声下令:“人以齐至,随我……返山!” 至于李十五,则是被一青年拽住两根钩索,将他朝着古船之船舱拉拽,似要将其关押其中。 肥腻中年盯着这一幕,而后喃喃自语:“相人界中,居然还藏着那么多的相人,啧,得想法子除了这根才行。” 片刻之后。 “镇狱官大人,连你都被抓了?”,叶绾满眼不可置信,她同样被钩锁洞穿双肩,甚至还被将根筷子粗细钢针钉在琵琶骨上。 此刻。 他俩正同处一座船舱囚笼之中,墙壁上挂着一根蜡烛,光晕流淌开来,照得满地昏黄。 而妖歌,仿佛喝醉酒一般,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着,如何也叫之不醒。 李十五:“他怎么了?” 叶绾摇头:“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时,妖歌公子便已经睡着了,反正叫不醒他。” “至于小女子,他们说我修异族观音之法,得以什么律令,将我带回去治罪!” 李十五侧目瞅了她一眼,语气嘲讽:“蠢货,不知去观音山?” 烛火微晃,映照着叶绾面庞愈发绝美起来,她声线低沉:“大人,我不知观音山在何处啊,且我观音法才入门,并未褪去人身,修成观音之躯。” “所以我现在是人,而非观音。” “那些活着的古老观音,也因此感应不到我的存在,否则就有可能来寻我了。” 李十五懒得搭理,只是眉眼间愈发焦躁起来。 “醒来!”,他抬脚猛踢在酣睡的妖歌身上。 却是根本无用,对方似陷入什么特殊状态,没有哪怕丝毫之反应。 “行吧,老子倒是要看看,如今之人山是个何等的龙潭虎穴!” 李十五嘴角笑容森寒,又喃声道了一句:“只是你们将李某绑了回去,希望今后若发生什么事,各位别后悔就行了。” 时间点滴流逝,也不知具体过去多久。 随着船体一阵剧烈颠簸,这只百丈古楼船终于是停了下来。 “各位,要归山了!” 此刻甲板之上,肥腻中年望着那自有日月星辰盘旋的巍峨大山,眸中竟是痴迷和贪婪,他道:“尔等后生看见了,山之外唯有那如墨般的漆黑。” “所以任何人不得离山,这规矩对或是不对?” 此言一出,在场年轻男女自然好一顿臭捧,将这条规矩跨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一般,更吹嘘其是什么世间最明智之举。 “入山!” 随着一条通道打开,古船被那一座巍峨大山所吞没,再不可见。 片刻后。 李十五,叶绾,被人牵着钉入骨中的钩索,将他们从船舱中拉了出来。 待看清眼前一切之后,顿时眉心紧锁成川。 “这……这是人山?”,李十五难以置信望着这一幕。 只见放眼望去,完全没有往日那种青山绿水之景,反而天地间充斥着一种浑浊之气,更是弥漫着一种难闻恶臭之气息。 “是我砍了人山之根,才如此的,还是本来就如此?”,李十五呢喃一声,脑中有些迷糊了。 却是肥腻中年眼神如电,疾射而来,寒声道:“小子,从来就没有人山,只有‘道人山’!” 也是这时。 一道青年身影从船舱之中一步一步走出,其满头墨发漆黑如妖,泛着一种动人心魄之光泽,更是每一步,都仿佛踩到人心尖之上。 瞬间。 这方天地所有身影俯身跪地,眸中更是尊崇至极,齐声吟诵:“我等,见过国师!” 第1280章 “道人山臣民,恭迎国师!” “道人山臣民,恭迎国师!” “道人山臣民,恭迎国师!” 此时此刻。 那一张张面孔满是狂热,一道道呐喊声更是如潮水般不断推高,回荡在这方天地之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那道一袭紫衣的身影之上,只见其垂眸俯瞰眼前匍匐之众生,眼底却无悲无喜。 只是不经意间,目光在李十五身上流转而过。 这人,是妖歌。 却不再是那熟悉的黑白发色,而是转而化作一种如妖如邪的漆黑之色。 妖歌缓缓抬手,顿时天地间风声骤停,万籁俱寂。 他声音不高,却是如古钟一般传遍四野:“此番白祸初解,瘴疠犹存;外敌暂偃,内患未平。” “如祟祸依旧肆虐,造成死伤无数,一切还得靠各位齐心协力才是……” 四野一片俱寂,唯有妖歌之声在空气中缓缓震荡,余音渗透进大地上每一寸土地,也渗透进那一道道狂热身影们的脑海之中。 李十五、叶绾,则被一种漆黑钩锁深深刺进双肩胛骨之中,其上幽光流转,似有封禁之力,正压制着他们修为,镇压着他们神魂。 “妖……妖公子是什么国师?”,叶绾满眼怔愣,似有些茫然无措,“他这样的人,都能当什么国师吗?” 一旁,李十五默不作声。 躯体之疼痛对他而言如同挠痒,他只是迫不及待想知道,人山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又变成了所谓的‘道人山’? 眼前这些古怪打扮者,又是从何而来? 以及妖歌,凭什么摇身一变,由一个大傻子,化作了这‘道人山’国师? 于他心中,有太多疑问,亦是有着太多不解。 “国师大人,他们俩?”,肥腻中年靠近妖歌,抬手指了过来。 妖歌瞟了一眼,口吻无悲无喜,只是道:“道人山十六山主,如今……可还在山上?” 中年单膝跪地,面上肥肉乱颤,一脸奴仆之相道:“山主之尊贵,如那日月当空,又如山岳永镇,他们是道人山极致尊贵、极致强大的十六位道人,自当永镇山巅,不会轻易踏出一步!” 妖歌点头:“嗯,知道了!” “至于此刻,先给那名观音女,易发吧!” 肥腻中年起身,重重应声道:“是!” 随着他挥了挥手,只见一名女子双手端起一只木盘,步履摇曳,正一步一步朝着叶绾而去。 盘中盛着的,是用来剃发时用的剃刀,以及一碗浓稠如墨的药汁,且还有一根刺青用的锋利手针。 见这一幕,叶绾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 却是一名青年死死拽住钩锁,又有两位青年靠近,将她双肩给死死遏制住,不让她动弹分毫。 那女子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深处夹杂着种高高在上轻蔑,仿佛在看待一只自己能随意处死的奴仆一般。 她口吻讥讽道:“一个没受过教化的野蛮人,又侥幸得了它山异族之观音法,不过即使这般,依旧是那奴才命!” “若不是国师有令,如我这般贵女,会亲自动手与你易发?” “她望着叶绾,你浑身骨血太过肮脏,我又太过金贵,怕……脏了手!” 只见这女子拿起那把锋锐剃刀,冰冷刀锋贴近叶绾发根,随着剃刀寒光不断闪过,叶绾一根根青丝簌簌而落,直至后脑勺上的发丝被剃了个干净,露出青白色头皮。 女子并未停手,而是拿起那枚刺青用的手针。 蘸了些浓稠如墨药汁,开始在叶绾后脑不断刺下,带起一种刺破血肉的细微声响,逐渐勾勒出一张极为扭曲漆黑鬼面出来。 第1281章 女子道:“此刻你后脑之上,我只是刺青了一半,这一部分为漆黑之色,而另一半,则是保持你头皮本来之色泽,青白之色。” “其中白面为阳,象征生发之机,黑面为阴,寓意世间终结、死亡之意。” “如此阴阳合一,象征大道交汇,符合世间大道之真意,更暗合我道人山‘阴阳轮转,生死无常’之根本教义!” 女子话音一落,又取出一发簪,开始将叶绾剩下头发全部盘于头顶之上,一根也不允许垂落脑后。 她一边梳理,一边目中带着狂热般尊崇:“这便是……道头,既是我等身份之象征,也寓意我等与道相亲,是得天眷顾之天赐一族!” 李十五,在一旁默默看着。 他此前在无量海中,就察觉到这些人发式他从未见过,只是无量海中光线浑身,就连灵觉视线也被阻隔,他根本看不清楚。 之前踏出船后。 第一眼下,他倒是没觉得有多大问题,只当这些人喜欢将发丝全部盘在头顶而已,可此刻才是发现,他们中无论男女,后脑勺居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显得极为狰狞的‘阴阳鬼面’。 而对方称,这是什么‘道头’! 李十五不由琢磨,他晓得小道童们喜欢梳道髻,可这‘道头’又是何时兴起的? 若是如此真能接通阴阳,与大道相亲,那他高低的亲自试一试。 毕竟在他眼中,美丑不论,实用至上。 至于叶绾,就这么任人摆渡,被剃发盘发,吭都不敢多吭一声。 此刻。 女子将她剩下发丝以一枚骨簪固定头顶,双指捏着她脸颊,冷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道人山之‘道奴’,生死由道,荣辱随……我!” 肥腻中年见这一幕,不由满意点头。 又俯身行礼道:“国师大人,这李十五……” 妖歌摇头,接着道:“你等才回归道人山,先各自归家吧,至于这李十五,由我来先行处置。” “还有这观音女叶绾,以过往之惯例,该给她送到何处,送往何处就是。” 话音一落,一道道身影尽皆俯首,点头称是。 “呼呼……呼呼呼……” 大地之上,狂风肆意而起,扬起黄沙漫天,且充斥着一种萧瑟、凄凉之韵味。 这只百丈古楼船冲天而起,渐渐化作一道黑点,再也望之不见。 唯有李十五、妖歌矗立原地,默默望着这一幕。 “姓妖的,这里究竟是不是人山?”,李十五眸中情绪不显,突然问道。 听到询问,妖歌回身望去。 眸光漆黑摄人,缓缓开口道:“算是吧!” 此刻。 李十五双肩枷锁已除,他眉心拧得极深:“什么叫算是?还有之前你说的‘山主’一词,为何李某从来没有听过?” 他不断打量这方天地,接着道:“此地充斥着一种浑浊污秽之意,且到处弥漫起一种令人作呕之腐朽气味,是本来如此,还是李某将人山之根砍了后,才渐渐演化成这般的?” 妖歌道:“本就如此,非你之因!” 李十五微微愕然,而后语气渐缓:“既然如此,李某就不再作陪了,您这位国师大人还请自便!” 妖歌道:“你欲去往何处?” 李十五随口一句:“这里既然还是人山,我如今归来,自然得去门岛看上一看,毕竟……李某曾经同是一位乘风郎!” 怎料妖歌只是摇头:“你不用去了,这里没有门岛,更没有什么乘风郎。” 李十五面色当即垮了下来:“姓妖的,你这是何意?” 妖歌眸光好似深潭,同时口吻极轻:“自然是字面意思,莫非你脑子生得愚笨,这般浅显话语都听不明白了?” 第1282章 他莫名轻笑一声,似意有所指:“李十五,你不仅不善,而且一点儿也不智!” “我不信!”,李十五面无表情,吐出三字。 “你不信什么?” “无论你说什么,李某皆是不信。” “呵呵!”,妖歌双手负在身后,接着道:“反正别人说什么,估计你也不会信的,又不是在妖某这里才显得特殊一些!” 李十五皱眉:“你真是国师?” 妖歌点头:“真是!” 李十五又道:“我观此地之人,皆是后脑勺留有一张阴阳鬼脸,称之为‘道头’,为何你不用?” 妖歌:“用啊!” “我有两相,现在不过其中一相。” “另一相则是满头黑白之发丝,黑白同样暗符阴阳大道之意,这不是‘道头’又是什么?” 李十五闻声沉默,只是任由他心中思索不断,皆是理不出个头绪出来。 于是道:“你方才说门岛不在,究竟如何理解?” 妖歌想了想,口中之话宛若石破天惊一般,响彻在李十五脑海之中:“因为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空的,都是被人刻意而为之。” “如此,该明白了吧!” 霎时之间,李十五面目阴沉无比。 他吐字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指出来的一般:“你说,这一切又都是假的?” “既然如此,小旗官呢,古傲呢,云龙子呢,贾咚西呢……” “这些人,这些事,也都是假的不成?” 李十五指着妖歌,又道:“他小旗官,如今堕身于轮回之中却是并未投胎,而是在忘川之上化作一位轮回摆渡人,他怎么会是假的?” 妖歌见此,只是摇了摇头。 接着抬指之间,一座巍峨殿宇自他脚下拔地而生,将两者笼罩其中。 只见殿内光线幽暗,仅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射入,映照在冰冷的地板之上,且周遭弥漫着一种淡淡檀香味儿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妖歌转身,落座在书案之前。 上面摆放着杂乱无章纸页,和几只早已墨迹干涸的毛笔,他略微一整理,便是仰头倒在躺椅之上,双指揉捏着自己额心穴位。 口中道:“悠闲不得了啊,从此之后,琐事多多。” “李十五,真不是妖某说你,你好端端的非把那白祸惹出来作甚?一直稀里糊涂活下去难道不好吗?” 此刻。 李十五仅是打量周遭一眼,便迈步走到案前。 声寒似铁:“李某走到今日,一路也不过为了八字……弄个清楚,活个明白!” 妖歌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只是道:“那小旗官没投胎,反而当了轮回摆渡人啊,如此说来,他到底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 他整理着书案,同时道:“你之前所见到的人山,的确并非真实,如今所见到的道人山,才是真的。” 李十五不语,只是静静听着。 却见妖歌将墨汁重新化开,蘸起墨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八字:粉饰太平,瞒天过海! 李十五望了一眼,问道:“何意?” 妖歌放下笔,解释道:“之前的人山,实际被施了一层术……瞒天过海之术!” “此术施展之后,将人山化作了两个世界。” “一个是表层‘假世界’,另一个则是里层‘真世界’!” “而你之前所待的,就是表层‘假世界’。” “其中那一位位山官、亿万人族生灵、甚至是你看到的山山水水,基本都是假的,是被术化出来的。” 听着这番话,李十五面色愈发阴沉起来,他想抽刀将眼前这厮砍了,不过终究是克制住了。 妖歌坐在书案前,头顶一道天光从高处窗柩射入,刚好照在他整个身躯之上,只听他道:“别想着砍我,你还没那份本事。” 第1283章 “所以别急,听我慢慢讲就是。” “‘瞒天过海’化出的‘假世界’,终究是有些太过生硬,一点儿也不够生动,也太过容易让人看穿。” “所以啊,就从‘真世界’中捉了一些生灵,将他们投到‘假世界’中去,以此……粉墨登场!” 妖歌又是提笔,在纸页上写下四个大字。 口中道:“那些被投到‘假世界’中的生灵,就如同戏台上的一位位角儿,他们带着真实的记忆,真实的性情,在假的戏台之上,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活着、演着。” “比如小旗官,又比如古傲、云龙子……,比如你遇到的许多人……他们是真的,但他们脚下的戏台是假的。” 妖歌长长舒了一口气:“都解释到这份上了,以你之智,应该是能听懂的吧!” 李十五低着头,眸光有些让人望之不清。 良久之后。 才听他缓缓张口:“那你呢?” 妖歌道:“我有两相,其中一相在‘真世界’为国师,至于另一相,则是在‘假世界’中当个二傻子。” 他不由一笑:“其实相比这‘真世界’,我更喜欢那个被化出的‘假世界’一点,那里多好啊,又没多少忧心之事……” “瞒天过海,瞒天过海,瞒天过海……”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一遍又一遍嚼着这个词儿,双眼渐渐陷入茫然之中:“原来,这里不叫人山,叫道人山。” “也没有山官,甚至连门岛都没有,那我之前在浊狱杀的山官之子,金钟……” 妖歌笑道:“金钟人肯定是真的,至于他父亲真不真,尚且存疑。” “还有便是……” 妖歌语气一顿,接着道:“瞒天过海之术,只施展在山上,浊狱从始至终是那个浊狱,其中之一切也全部都是真的,明白?” “当然,也正是因为‘瞒天过海’四个字,我更喜欢将道人山称为……瞒山!” “所谓瞒山也,一切不过虚假,所见不一定为真,所闻亦可能为幻!” 李十五闻声,只是道:“管这里叫人山,还是叫什么道人山,瞒山!” “我从浊狱上山以来,在山上也就待了两年有余,且大多时间在当那乘风郎,此外便是……我砍得那棵银杏树是真的就成。” 李十五心念沟通棺老爷,只见那十八片金黄银杏叶子,正静静躺在其腹底,不断挥洒着金光。 他又道:“这‘瞒天过海’之术,是由何人施展?” 妖歌道:“道人山十六位山主之一,当然,他也是一位假修。” 李十五似有不解,继续问:“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在‘真世界’上再弄一层‘假世界’出来?” 妖歌揉了揉眉心,意味深长道:“因为啊,‘真世界’不好看,‘假世界’要好看一些!” “还有便是,你若将整个瞒山看作一国,作为一国,怎么着也得写史吧?” “偏偏这里负责写史的修士们,他们跑到化出来的‘假世界’中,记录人间祥和,笔下写国泰民安。” 妖歌莫名笑了一笑:“当然,如今这‘假世界’没了,他们也没得写了,估计他们也为接下来写什么发愁不已吧。” 李十五跟着讥笑一声:“让这些史官们,去跟那黄时雨学学,她那才叫真的瞒天过海,连老天爷都能糊弄过去,以至于弄出一个活蹦乱跳的十五道君来!” “对了。”,他看向妖歌,“你口中那位山主,修假有没有白晞厉害?” 顿时,妖歌神色尤为古怪。 “李十五,你是真的无智,这种话你也能问得出来?” “那白祸一出,整个瞒山到处皆是蹦跶着的白皮子,无论表层假世界还是里层真世界,入目望去全部都是白祸。” “双方假之修为孰高孰低,这还需要问?” “哪怕白祸如今已然告一段落,可是依旧将那位山主好不容易布置下的‘瞒天过海’之术给破了。” 妖歌从书案前缓缓起身,语气幽幽:“总而言之,情形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形,如今这里可不像你之前待过的‘假世界’,大体上给人一种岁月静好之意。” “而是……”,妖歌话音戛然而止,不再多言。 却听李十五问:“所以,你究竟是何修为?” 妖歌目不斜视,只是道:“妖某不喜力,更喜……以智斗天下!” 李十五又问:“你父真是星官?他们究竟在何处?” 却是下一瞬。 眼前宫殿如水一般,在渐渐变淡下去,连着妖歌身影也如墨入水一般,变得模糊起来。 只是道了最后一句:“放心,本国师不会将你是未孽一事,给到处乱捅出去的……” “呼……呼呼……” 李十五独自站在大地之上,四周只剩下呼啸的荒风,卷起漫天尘土与枯叶,刮得人脸生疼。 他神色渐渐晦暗,眸底阴影也随之越来越深,低喃道:“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喔,简直真他娘的扯淡!” 他深吸口气,抬头望了天色一眼。 最终循着日落方向,一步一步走了下去,他倒是要看看,如今这瞒山,究竟是如何个邪门法。 李十五踏着荒土,一路西行。 天边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路风沙扑面,沿途不见人烟,只有一棵棵枯死怪树歪斜立在两旁。 且荒野之中,随处可见胡乱抛洒的森然白骨。 这些白骨连绵成片,全是刀砍斧凿过的痕迹,甚至上面还有清晰的齿印儿,像是人为吮吸撕咬过一般,直让人心中不寒而栗。 李十五一路看,一路瞧。 心中并不起多少波澜,只是觉得,这死的人似乎有些太多了些,以他之眼光来看,不像是遇到什么天灾,倒像是有预谋般的成片成片的大屠杀。 “啧,啧啧……”,他佝偻着背,嘴角一抹笑意渐渐拉扯开。 抬头望天道:“如此,才对嘛!” “之前那所谓的‘假世界’,未免太过少滋少味了,如今这暴露而出的真实人山,又或是瞒山,才更符合李某之心意啊!” 天色,终是熄灭。 四野依旧荒芜人烟,唯有白骨累累,且混杂着那种浑浊污秽气息。 李十五顿下脚步,不由道:“也不知云龙子那厮,如今身在何处,他那位娘亲,是不是依旧在开门迎客。” 终于。 接近半夜时分时,李十五终是寻到一处规模颇大城镇,或是太过夜深,望眼望去寂静地可怕,就连起夜的人都是没有。 李十五佝偻着背,缓缓靠近。 只见城墙上铭刻大字:迄今为止,此地一年不到已发生祟祸一百二十二次,出现祟类超过一百来种,殒命百姓数目过万…… 李十五顿时瞪大了眼:“这……这是捅祟窝了?还是真实的人山本就如此?” 也是这时。 城里响起密密麻麻,且很是急切敲锣打鼓之声,同时一道蛮横催促声起:“官老爷回城,各家各户,赶紧准备人血馒头献上,不得有误!” 第1284章 夜黑风高,天穹乌云如墨般浓重。 李十五佝偻着背,蹑手蹑脚站在城门下阴影之中,口中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动作。 城内,类似更夫敲打梆子声,愈发急促且刺耳。 蛮横催促之声,也依旧不停响起:“官老爷回城,家家户户,馒头蘸血一箩筐一箩筐赶紧献上来,若是差了老爷一口,你们小命吃不了兜着走!” “官老爷,还是棺老爷?” 李十五眉心凝起,有些没太听清,他眯眼望向城门缝隙,只见灯笼摇晃,人影幢幢,一道道凶神恶煞身影提着刀,正挨家拍门敲门。 不多时。 妇人低声抽泣,夹杂着孩童压抑呜咽之声,成片成片开始响起。 李十五耳垂之上,棺老爷躯体忍不住扭动起来,似城中传出的血腥味儿,让它同样变得急不可耐。 “蛤蟆啊,外饭怎有家饭香?”,他伸指弹了弹蛤蟆脑袋,语重心长接着道:“外边人血不干净,等老爷空闲下来,亲自给蒸上一笼馒头。” 李十五说罢,眸光渐渐望之不清起来。 除了在未孽之地外,他就没有听过棺老爷这种祟,甚至妖歌都是不曾听闻,一度觉得棺老爷有些稀奇。 他低喃一声:“瞧这架势,莫非出现第二只棺老爷了?” 也是这时。 一道道蛮横至极气息,从远方天地横跨而来,他们如赤红流云撕破乌云,以一种威不可挡架势,从天空轰然降落城门口处,激起碎石尘埃漫天。 李十五浑身一僵,想避已是避之不及。 或是先入为主,在他第一印象之中,‘官老爷’三字应是一只随手可欺的破蛤蟆,他万万想不到……这一次居然是真人。 只见一身着绯红官袍,体态好似门板儿一般的络腮胡大汉,正一步一步朝他而来。 其眸光凶恶,每走一步,都会引得大地微微震颤,口中嗡声道:“小子,你这一张脸,似有点眼熟啊!” “此前白祸席卷道人山,而后在一处不知名空间之内,出现一人同那白祸争夺天道权柄,还妄言将一切生灵锁死在那里!” 李十五浑身一颤:“大……大人,那恶小子名为十五道君,与我长得九成像而已,所以大人千万莫要认错了啊?” 官吏壮汉目中划过残忍弧光,口中道:“这里是道人山,你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莫非,你是相人?”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道身影靠近。 官吏道:“剥脸,验身!” 李十五脚步忍不住后退,忙道:“且……且慢,晚辈自己来就是,不劳烦各位大人亲自动手了。” 他手中多出一把柴刀,在这深夜之中,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活剥起自己一张人脸来,皮肉撕裂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那惨白脂肪混杂着鲜血更是让人惊悚。 官吏面无表情望着这一幕,终是道:“行了,你并非相人。” 他突然带起笑容,重重拍着李十五肩膀,解释道:“小兄弟,本官这次之所以外出,可是被上官召唤,告知我等天地间还藏有不少相人!” 他咧着牙,笑得森然,又是重重吐出四字:“相人……必杀!” 李十五把手中人皮覆面,又尽量将其上褶皱绷直,神色生硬道:“大人,晚辈可是能出一份力?” 官吏嗤笑一声:“就你?” “本官告诉你,那些相人会使用剥皮邪法,将人皮当作衣服套在身上,他们哪怕藏身你我之间,你等分辨得出他们谁是那无脸之相人?” 第1285章 “或许!”,他话声一顿,眼神睥睨,“或许本官,同样是一位相人也说不定啊!” 李十五眼神含笑,低头一言不发。 官吏却质声道:“小子,你脑后为何不纹‘阴阳神面’?” 他大手一挥,虚空出浮现一幅活灵活现图案出来,甚至如活物一般在不停游动,交织着。 “小子,你莫非是见过某位相人,被相人给迷得神魂颠倒了?” “大……大人,我见过一人他同样没纹‘阴阳神面’,且无人敢苛责于他。” “那你说说,这是何人啊?” “道人山国师大人,妖歌!” 城门下,夜风不停肆虐,拂起沙尘漫天,却是场中一片沉寂,那一道道身影似想说些什么,愣是被呛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大人,如何称呼?”,李十五拱手一礼。 官吏生硬吐出两字:“周斩!” 周斩语气狐疑:“小子,你莫非见过道人山国师?所谓‘国师’二字,乃是谋天算地之惊世之辈,你还有这等福缘?” “还有,你为何直不起脊梁?” 李十五笑道:“大人不知,我名李十五,见人脊梁七分弯,俗称没骨头!” 周斩顿时大笑:“有意思,好一个见人脊梁七分弯,你这小子说起话来倒是妙趣横生。” 他大手一挥:“走,随我入城!” 城中,两边百姓跪地相迎,额头抵在冰冷地上。 他们穿着怪类,且衣饰上面不见多少色彩,多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之色,且他们后脑勺处皆不长一根头发丝,而是被纹了所谓的‘阴阳神面’。 李十五觉得像一张‘阴阳鬼脸’,且乍眼一看之下,又像是一张会动的阴阳八卦盘,给人种说不出的邪门之意。 “嗯,香!”,周斩一边蘸着人血,一边大口嚼着白馍,那副凶神恶煞模样,活脱脱一只食人恶鬼一般。 且他体格极大,宛若尊小巨人般,李十五如今佝偻着背,倒是被衬托的愈发像戏台上的跳梁小丑起来。 “吃!”,周斩随手丢了个蘸了人血的馍。 李十五双手捧过,口中大口撕咬,嚼得香甜。 棺老爷瞪大一双绿豆般蛤蟆眼, 却听周斩冷不丁道:“李老弟啊,你既然有可能认识堂堂国师之尊,那能不能同老哥搭搭线,将老哥的位置往上挪上一挪!” 他脚步顿下,直勾勾盯着李十五:“老哥可是有一身惊天本事,却苦苦得不到施展,心中苦闷难明啊!” “大……大人,这……”,李十五犹犹豫豫,最终一拍胸膛,硬着头皮道:“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了。” “不就是挪一挪位置嘛,包能成的。” 听到这话,周斩仰天大笑,大踏步朝前而去。 口中吩咐道:“你等听令,给我这小兄弟收拾一处住所出来,若是敢有所怠慢,老子将你们皮扒了做人皮冻!” 片刻之后。 李十五被带进一处两进院落,周遭布置有假山流水,且有青竹掩映,在这处处浑浊的道人山中,这一抹绿色已是让他眼前一亮。 “阴阳神面,阴阳神面……” “呵呵,狗屁阴阳神面,明明是阴阳鬼脸,李某倒是要来瞧上一瞧,这张鬼脸究竟有如何特殊之处。” 李十五坐在屋中,手上还有着一张图。 正是周斩所赠,所谓的‘阴阳神面’图,且之前叶绾后脑被纹下的,同样是这样一张图。 “咔,咔咔……” 随着一阵清脆骨响,李十五脖子扭动,将自己脑袋翻了个面,后脑勺在前,人脸朝后。 接着,左手三颗眼珠子睁开。 以另一种清晰视角,先将自己后脑发丝全部拔掉,然后将那一幅‘阴阳神面’图,给一点一点,一丝不错的用柴刀铭刻在自己后脑勺之上。 第1286章 瞬间,一种灼热刺痛之意席卷李十五全身。 他眸光一滞,颤声道:“活……活的!” “这幅图,是有生命的活物!” 只见他拇指眼珠子睁开,死死盯着自己脑勺,那一幅‘阴阳鬼脸’图,像是一个活着的阴阳转盘一般,正在不停蠕动着。 望着这一幕,他不由一阵头皮发麻。 本是想直接将头颅砍掉,却是犹豫再三之后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想要看看,这幅图究竟有何邪门之处。 时间点滴流逝。 屋内仅点有一根白烛,明明一丝风也没有,偏偏烛火无声摇曳,时而横斜,时而火光旺盛,同时也衬着李十五面色愈发阴晴不定。 许久之后。 李十五手中捏着一颗菱形晶石,仅有小拇指头大小。 其通体澄澈如水晶琉璃,且蕴藏有一丝若有若无道韵,一瞅就是不俗之物。 “这……”,李十五微微有些愣神。 只因这一枚晶石,是他脑后那一张阴阳鬼脸吐出来的,在此之前,他总觉得这张鬼脸要活了,几次忍不住想将其给砍掉。 没曾想,最后竟是吐出这么块石头来。 “这他娘的,简直邪门!”,李十五啐了一声,哪哪觉得怪异,毕竟这后脑都吐石头了,让他觉得极为不得劲儿。 “呼!”,他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知仅是我这般,还是所有纹了阴阳鬼脸的人皆是如此!” 偏偏也是这时,惊变声。 只听房门之外,一道道空洞敲门声,就这般毫无征兆响起。 “咚,咚,咚……” 门外没有呼吸,更没有脚步,只有这一声接着一声的敲门声,虽不徐不急,像是敲在人心尖上似的,让人莫名心头一紧。 “是谁?” 李十五猛地回头望去,屋内烛火骤然拉长,又忽地低伏,将他影子在墙上扯得扭曲不定。 “是谁?究竟哪位道友,如此深夜还来装神弄鬼啊?” “咚……咚……咚……”,屋外敲门之声,却是忽地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催命一般在催促他开门。 李十五屏息凝神,隔着门朝屋外望去。 只觉得屋外黑色浓得如水,仿佛黑夜是活得一般,正想方设法的往屋子里渗透而进。 “他娘的,你究竟是谁?” 李十五眸光不善,同时感到后背没来由一阵发凉,让他忍不住化作一把惨白纸弓,全身紧绷盯着屋外。 “屋……屋外大仙,李某人言微轻,经不起你这般吓唬,你去吓那黄时雨,白晞,纸道人,潜龙生,轮回三小……” 李十五口里喘着粗气,又道:“实在不行,此城官吏周斩,长得五大三粗,吓唬他也成啊!” 偏偏他才一说完,屋外敲门声戛然而止。 “呼……”,他长松口气。 却是下一瞬。 “咚……咚……咚……”,敲门声再起,且伴随着锋利指甲不停在门板上刮擦的刺耳之声。 “开……门!” 一道声音响起,却不像是从喉咙中发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腐朽、苍老韵味。 “不……不开,你到底是谁?”,李十五大气不敢喘一下,除了将纸弓抓在手中之外,又将黄纸妖给请了出来。 也是这时,门外话声再次响起:“福来了,赶紧开门,接福气了。” 李十五怔住:“啥玩意儿,福……福来了?” 门外,除了敲门声依旧外。 唯有那重复话语声不停响起:“福来了,福来了,福来了,福来了……” 李十五站在屋内,牵强道:“这……这位大仙,李某不缺福气,要不你别处送福去吧,李某把这福气让给别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外边天色终是大亮。 第1287章 直到此刻,那诡异敲门之声才是消停下去,连着那一句‘福来了’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察觉到对方已去,李十五一屁股坐到身后椅上,额头忍不住的大滴冷汗落下。 他大口喘着粗气,朝着屋外注视而去,喃声道:“昨夜那吓人玩意儿,不会也是只祟吧!” 也是这时。 屋门由外而来被径直推开。 周斩身着绯色官服,大步走了进来,笑道:“李小兄弟,也是给自己纹了‘阴阳神面’?” 或是察觉到李十五神态不对,当即语气凛然道:“发生什么了,讲!” 李十五望着眼前身影,苦笑解释道:“昨儿后半夜一直有人敲门,还不停说什么福来了,让我开门接福气!” “什么?”,周斩目露骇人之色。 “大人,可是有什么说法不成?”,李十五就着桌上茶盏,开始烧水沏茶起来。 却见周斩打量一眼:“小兄弟,倒是福大命大啊。” “那‘福来了’,是目前道人山出现的最诡异几种祟类之一,其神出鬼没,喜夜里敲门送福。” “可只要一开门,从无幸存之人!” “它名字就叫‘福来了’?”,李十五有些错愕。 周斩点头:“不错,就叫福来了。” “别人送福讨喜,偏偏它送福要命。” “所以,若是遇到福来了之后,无论耳中听到什么,眼中看到什么,皆不能开门,明白了?” 李十五行了一礼:“如此,谢过大人提醒了。” 周斩却道:“这样一来,今年本地发生祟祸之数目,又得加一了,好歹这一次没死太多人。” 这时。 却见李十五双指捏着一颗菱形晶石:“大人,此物是?” 周斩打量一眼,口吻带笑道:“小兄弟,你之前一直活在表层‘假世界’吧,所以不纹阴阳神面,甚至连着道晶都不知晓。”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水,接着道:“曾几何时,本官就听闻咱们道人山,被分作表层和里层,表层为假,里层方为真。” “本以为,这不过一句无稽之谈。” “可昨儿见了你后,心中总觉得不太对味儿,夜里翻来覆去琢磨,才想明白这一茬。” 他望着李十五:“莫非是因为白祸之故,导致将假世界给破了?” “大人外态虽鄙,却内在心细如发,晚辈佩服。”,李十五头颅低垂,眸中情绪不显,眼前这喜食人血馒头的丑汉,是真的不简单。 “哈哈哈哈……”,周斩仰天大笑一声,“好一个‘外态虽鄙’,你这夸得本官简直心花怒放啊。” “小兄弟,随我城中溜达溜达!” 李十五俯身作揖:“是,大人。” 两者离了这住所,缓步来到长街之上。 途中周斩以双手覆面,胡乱揉捏一阵就是换了一张脸,同时将身上那一件绯红官袍给换了。 他道:“如今假世界不存,类似你这种原本活在假世界,如今出现在真世界中的人怕是不在少数。” “只是这样一来,影响本官捕杀相人了。” “所以何时,才能将官位往上给提一提呢?” 李十五口中不语,只是佝偻着背,面带微笑认真听着。 周斩又道:“道人山,道人山。” “李小兄弟,你可得记清楚了,在这道人山上,一共就只有两种人,道人和道奴。” 李十五神色不变,低声问道:“何为道人?何为道奴?” 周斩脚步顿下,街角阴影恰好落在他半张脸上,显得他体态愈发高大,那对眸子也愈发幽深,他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其实叫人山,根本不叫道人山。” “却是忽然一天,天变了。” “人山,出现了某种难以讲述的诡异之事。” 李十五抬头望着他:“大人,可否明示?” 周斩深吸口气,接着道:“当时有一批人,他们如中了邪一般,声称自己亲眼看见‘道’了!” 李十五嘴巴微张着:“啥……啥玩意儿,看见‘道’了?‘道’本无形,岂能让人给看见?” 周斩道:“没错,按现有能查到的古籍记载,当时那一批人,的确是称自己看见‘道’了。” 李十五依旧摇头:“不对,一定不对。” “李某觉得,可能是他们修改了书册,导致流传到后世的古籍不对。” 周斩不由侧目:“你宁愿认为是他们改书,也不相信他们真的看见了‘道’?” 李十五当即道:“信也可以,除非能让我也见见‘道’,毕竟修了这么久的道,我连‘道’是啥玩意儿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他脑中一转,又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们的确看到了某样东西,他们认不出来,误以为那玩意儿就是所谓的‘道’。” 周斩不由点头:“你说得倒是极有道理,本官也不信这么离谱之事。” 他话音一转,接着道:“只是从那以后,人山就大变样了!” “那些身称见了‘道’的人,从此以后称自己为道人,甚至在后脑纹上‘阴阳神面’,象征道之阴阳,将自己和普通人彻底分离开。” 周斩声音在街角阴影中愈发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陈年的铁锈,他道:“道人们高高在上,而那些普通人则是被贬为道奴,世世代代供养他们。” 李十五眉头蹙起,低声问:“既已见‘道’,本当超脱,为何还加以区分,立下奴役?” 周斩目光幽深:“那些见了‘道’的人,不再当自己是人,而是一个全新之种族,称为……道人,这便是道人山之由来。” 长街上,寒风起。 两者就这般各自矗立,一副心事重重模样。 周斩忽地轻笑一声:“我曾翻阅古籍,还无形中窥见另一件事,且与道人们见‘道’发生在同一时期,那便是观音山,纸山,绘山……,皆有古老生灵入了人山,他们好似……是来杀一个七八岁娃娃的。” “结果,他们全部没离开人山,诡异消失了。” “浊狱有一片不可思之地,那里似乎曾经就是战场,若是得了空闲,本官怕是得走上一趟。” 李十五拱手作揖:“大人如此博识,晚辈实在佩服。” 他心中思索不断,这道人见‘道’、乾元子被围杀、不可思之地出现,居然发生在同一时间节点,这就值得耐人寻味了。 周斩似对这恭维极为受用。 他接着道:“如今这道人山,无论道人还是道奴,都会在后脑纹刻‘阴阳神面’。” “那些道人们认为,‘阴阳神面’是‘道’的符号,其能与‘道’相连,进而凝聚出一枚枚道晶出来。” “道人们,得用道晶来修炼。” 李十五深吸口气,抬头注视着眼前壮汉身影:“所以大人,您是道人还是道奴?” 周斩斜眼看了他一眼:“我如今都是官了,你觉得我是道人还是道奴?” 却是这时。 李十五猛然色变,只因他背后那一千来道诡异黑影,此刻愈发扭曲起来,且一双双眸子也变得愈发猩红,就这般死死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直接撕裂成渣。 赌修第二场必输局,要来了! 第1288章 “李小兄弟,朗朗青天之下,为何突然色变啊?”,周斩略微低头,目光如炬,带着打量。 “回大人,修为出了点岔子而已,谢大人上心!”,李十五语气带笑,随口敷衍过去。 他不经意朝着身后瞅了一眼,只见那千道扭曲黑影,正双眸猩红,对着他不断发出嘶吼之声,似想冲上来将他撕个粉碎。 这段岁月以来,他对赌之道生不曾上过一点心,偏偏修为宛若月盈水自溢一般,悄无声息上涨着。 他心有所感,怕是不出一月,第二场必输局便是会出来了,且躲不过,避不掉,只能赌。 长街之上,风骤然起。 扫起落叶纷飞,卷起尘土如雾,李十五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挂着三分笑意:“大人,您究竟是什么官?” 周斩轻笑一声,直视他道:“我乃本城司命官!” 李十五心中一动,赶紧道:“在表层假世界时,人山分为很多域,每一域都是设定一山二司五判,其中这个‘司’字,就是指得司命官。” 周斩道:“所谓司命,意指掌控生命之神职,更寓意着,此城一条条人命皆是任由本官生杀掠夺。” “而司命这一官位,正是沿用人山曾经之官称。” 周斩目光渐渐沉了下来,低声说道:“传言称,表层假世界,是按照曾经人山之模样设下的。” “李小兄弟,你之前活在表层世界,对那里可还满意?” 李十五眼中一亮,回道:“大致,是挺满意的。” “见天宽地阔,世间苍茫,奇景更是数不胜数,怎一个壮哉可以形容,只是可惜了……” 李十五低着头,语气无奈:“结果没曾想,那一切不过表相而已,这谁想得到啊!” 周斩点了点头,眼神虚迷道:“倒影再美,终是虚妄,人山已经没了,如今有的……唯有道人山。” 他话音落下,只见风声骤寂,落叶悬空。 前方长街尽头,有两列身披黑甲,手持龙鳞长枪身影骤然出现,他们气息凶煞无比,所过之处沿途百姓尽皆噤声,不敢抬头望他们一眼。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目光微凝。 这些黑甲人,他可是见过很多次了。 之前在浊狱之中,猎杀修观音法的,抓捕未孽的,就是他们。 浊狱数十位镇狱官,甚至还有胖婴,也都是被他们所狩猎,将头身分离之后再用铁锁捆住带走。 李十五后来到了山上,并未找到这行人出处,甚至连胖婴后面也跟着消失了。 却是没想到,这些人本就不是表层假世界中的人,他们属于……里层真世界。 “大人,他们是?”,李十五低声询问。 “道人卫,听这个名字就晓得他们是做什么的吧!”,周斩同样抬眸望去,接着道:“捕杀相人,抓捕修它山之法的异端。” 他口吻带着一抹轻蔑:“换句话说,道人卫就是道人们养得一条条狗,道人剑锋所指,他们就一股脑的冲上去胡乱撕咬。” 此刻。 只见数十位道人卫靠近,为首者身着黑甲,手持漆黑龙鳞长枪,目光与周斩平齐:“司命大人,你对此城这些道奴百姓们,是否太过宽裕了?” 周斩斜眼道:“哪儿宽了?” “本司命,每日必吃新鲜人血馒头三大箩筐,全是放得道奴们新鲜人血,现蒸现做的,根本不吃那隔夜货。” 为首道人卫皱起眉来,只因他耳中突然响起一道道拌嘴声,且异常清晰。 “何人拌嘴?”,他低喝一声,目光锁定在一只小小青铜蛤蟆上。 “这位大人,勿要见怪!”,李十五拱手一笑,将棺老爷死死捏住,捏得其直喘不过气。 第1289章 道人卫望了一眼,接着挪开目光。 口中凛然道:“周斩,你身为一地司命,却是罔顾道人禁令,而是在此地肆意妄为,目无任何法度。” 随着他话音一落,仅是伸出五指凌空一抓,远处一位三四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娃,便是被他隔空摄入手中。 “周斩,你看好了!” 他讥笑一声,接着道:“道人有令,道人山任何一位道奴,他们自出生那一刻起,就得将脚上皮肉划开,在脚掌骨头上烙印下奴文,以此防止道奴们逃离或者生出反叛道人之心。” 这为首道人卫,将女娃脚上双鞋脱掉,又将对方脚丫子缝全部掰开仔细探查了一遍。 怒声道:“周斩,你自己看,她一双脚根本不见任何疤痕,是你漏了呢,还是你置道人之令不顾?” 话声落下。 道人卫首领五指猛地收紧,女娃在他手中如同脆弱的玩偶,脸色瞬间涨红,就这么轰然一下……直接爆成满地骨与血,猩红肉泥正顺着他指缝不停滑下。 周斩见此,神色丝毫不变。 只是道:“可能漏了吧,你待如何啊?” 道人卫首领见此,眸光愈发凶狠:“漏了?好一个漏了!” “道人卫巡查世间,就是为了揪出尔等这般玩忽职守、阳奉阴违之辈,至于眼前这座城,也没有存在必要了。” “我等,视他们为叛逆,直接屠城即可!” 周斩听到这一番话,只是目光在一行道人卫身上打量,自顾自道:“共计,七十二人。” 接着又问:“对了,你可是给更高一级的道人卫上报了啊?” 道人卫首领微微愕然,开口道:“此等屠城小事,何须惊扰上官?倒是你想一下该如何自处吧!” 却是下一瞬,惊变起。 只见周遭排排屋舍,远处那一道道人影,正如潮水般无声退去,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色彩与轮廓。 接着一道道黑色迅速弥漫开来,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就连天空也仿佛被浸染,昏沉下来,不见日月。 周斩不知何时。 已是暴涨至百丈之高。 他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满脸络腮胡犹如钢针般狠狠竖立,此刻低头俯瞰而下,庞大身躯在这昏沉天地中投下一片巨大阴影。 “既然没上报……”,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那便正好。” “今日本城突发祟祸,你等七十二位道人卫,为解祟祸,皆是慷慨舍身,死无……全尸!” 此时此刻。 李十五抬头,望着那一道庞大无比,形似恶鬼之身影,眼神错愕那么一瞬,接着便是异彩连连。 这位司命官周斩,有些意思啊。 与此同时。 七十二位道人卫瞬间色变。 为首者手持黑鳞长枪,枪尖一道道诡异气息弥漫而出,如活物一般在他头顶迅速交织,口中怒吼:“结阵,诛邪!” 却见周斩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鬼头大刀。 此刀之刀背厚实,刀身暗红,仿佛浸染了无数岁月的血渍,刀柄处,一颗狰狞的鬼头双目空洞,隐隐跳动着幽幽火光。 “老子就是官,你等还想告我?”,周斩低吼一声,持刀猛地压下。 只见刀风过处,仿佛视线都被扭曲掉,那一位位道人卫们连半息都是不能抵挡,躯体开始如瓷器一般,出现密密麻麻裂痕,爆出一条条血雾。 周斩张口一吸,漫天血气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他口中。 他望着李十五:“李小兄弟,你别光顾着看戏,赶紧动手摘了他们项上人头!” 第1290章 李十五猛地瞪眼:“啥,要我来杀?” 周斩说得理直气壮:“废话,本官是道人山正统,被告知天地册封的司命官,若是由我亲自动手,被查出来了怎么办?” 李十五摇头:“大人,李某胆子小,还是你下手合适!” 周斩道:“小兄弟,你都认识道人山国师,还有什么可怂的?” “今日本官率先动手,已是惹了滔天之大祸,你若是不动手递出投名状,本官……可是有些不太放心啊!” 见此,李十五不再多言。 只是手持一张斑驳黄纸一步步靠近,抬起道人卫们手指,在纸上留下一个个清晰血字:杀我者,黄时雨,十五道君也。 此刻。 周斩手持鬼刀横在半空,七十二位道人卫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其乱来。 李十五做完一切,双手恭敬将黄纸妖请回棺老爷腹中,口中道:“以纸爷之诡,混淆他们之因果。” 接着取出一根细长红绳出来,口中又诵:“红绳本是杀人物,也可把人姻缘牵。” 他催动因果红绳,将场中七十二人头顶一根缘线胡乱绑作一团,男男恋,三角之恋、四角倾城之恋……,简直层出不穷。 李十五又道:“乱签姻缘,或许可以将追查他们死因之人,误导到‘情杀’二字之上。” 直到这时,才是一把惨白纸弓被他握在掌间。 “此术,拥有斩天之力!” “或许,会让他们消失的更加彻底一些!” 随着一只箭矢被凝聚而出,就连头顶周斩那把鬼头刀,都是锋芒瞬间收敛,似不敢与之争锋。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拉扯开,望着这些道人卫道:“各位莫急,咱们待会见,若是有缘,忘川河畔还能再送你们一程!” “毕竟李某现在,当真是那杀人一条龙,送佛送到西!” 随着一箭箭落下,一位位道人卫生机迅速被磨灭,死得仿佛秋日踩断一截枯枝般那么随意。 周斩化作百丈之高,如一只神魔鬼怪一般,俯瞰着下方场景,将一幕幕收入眼底。 “本官……”,他望了望手中鬼头刀,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起来。 片刻之后。 随着周斩袖袍一拂,周遭黑色悉数退散下去,原本褪色的屋舍与人影,竟是开始重新浮现,至于消失不见的,唯有那七十二位道人卫而已。 “大人!”,李十五鼻息沉重,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这初临道人山,还没混出个人样来,就被周斩裹挟着犯了事,说小一点是‘民杀官’,说大一点就是心有不臣,欲与所有道人为敌。 “大人,你不是说自己也是道人?”,他皱眉极深,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斩道:“我只说自己是官,可没亲口说自己是道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能在道人山手握权柄,担任一地之司命者,又或是你方才所见的道人卫们,他们的的确确都是道人!” “至于本官,懒得讲。” 李十五却是质问道:“道人卫?什么道人卫?大人莫非是白日里醉酒说胡话了?总之李某可是不曾见到。” “……” 片刻之后。 周斩又是手提一箩筐馒头,蘸着人血在那里大口嚼着,还不忘匀给李十五几个。 “大人,道人们是按血脉流传?” “嗯,大概是吧!道人山有十六位山主,如今所有道人们,都是以他们为起点,根系盘根错节,一代又一代延续下来的。” 周斩脚步顿下,凝望着李十五:“李小兄弟,本官一开始可就对你言明,称自己本事不小的,你何时才能同国师大人通通气,给我位置朝上挪挪?” 第1291章 李十五不停尬笑:“大人莫急,尽快,尽快……” 接着又道:“大人,此城有道人吗?” 周斩点头:“有!” “此城记录百姓在册者超三十一万之数,此外共有道人一千二百整。” “不过啊,道人们都是居住在城中心,道人府邸之中,他们只需要耐着性子修行便是,日子那叫一个潇洒喔!” 李十五与之对视:“既然如此,晚辈能否去道人府邸观上一观,见一见所谓的道人们呢?” 周斩目光一寒,语气极重:“小子,不可以!” 李十五忽地一笑,拱手行礼道:“懂了懂了,晚辈再不提此事,大人放宽心就是。” 这周斩反应如此之大。 只说明一事,可能此城中的道人们,早已被他给暗中斩了,又或是被他以别的方式给处置了。 “大人,你不会才是相人吧?”,李十五口吻轻愉,看似漫不经心一问。 周斩道:“本官不是,不仅不是,而且还想着用相人们头颅,朝上升一升官位呢!” 李十五低头一笑:“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相人们不当自己是人,道人们也不当自己是人,这偌大一个人山,难道眼前所见皆是些魑魅魍魉不成?” “见‘道’,见‘道’,‘道’在哪里?李某也想蜕变个新种族玩玩儿!” 周斩手负身后,开始折返。 同时吩咐道:“李小兄弟,赶紧随我来录口供,作为场中唯二的见证者,你可得详细说说,道人卫们究竟如何为祟所杀!” 李十五捏着青铜蛤蟆,随口一声:“自然是被棺老爷,给一口咬死的!” 司命府邸之中。 周斩手持笔墨,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口中道:“死了七十二位道人卫,可是天大之事,一个处置不好,就是有祸上身。” 李十五问:“周斩大人,你何等修为?” 周斩呵笑一声:“本官杀人,可是很厉害很厉害,至于修为嘛,说不上很高,只能说凑合!” “对了李小兄弟,可愿在道人山中,混个一官半职啊?” 李十五闻声意动,可是马上又偃旗息鼓,说道:“说出来大人可能不信,我曾在一个名为大爻的地方当官,然后大爻没了,接着又在浊狱当镇狱官,镇狱官们全没了,后来到了山上表层假世界,假世界也没了……” “不止如此,道人山差点也没了,连着无量海那些种族,也跟着差点遭了劫。” 听到这一番话,周斩笔悬在空中,久久不曾落下。 最终取出一块玉牌,掷地有声道:“虽然有些话,本司命听得迷迷糊糊的,但是这官你必须当,非得你当!” 李十五侧目:“什么官儿?官阶低于山官李某可不当啊……” 周斩吐出两字:“道吏!” “所谓道吏,直属于司命府,并无赫赫官阶,却可先斩后奏,凡涉及祟祸、异数、相人、命轨紊乱者,皆有权杀之。” 李十五面无表情,说道:“这听上去,怎么瞅着像放出去的爪牙,专门处置一些脏活累活的?” 周斩点头:“不错,就是你说得这个理儿。” 李十五不再回应,只是觉得这叫个什么事? 山官,镇狱官,守鼓官,轮回摆渡人,以及眼前所谓的道吏,皆是那种不得空闲的差事,甚至要为之疲于奔命。 周斩:“当不当?” 李十五忽地笑容满面:“是官儿就行,我不嫌。” 周斩见此点头,又叫其取下一头指尖血,渗透进那块玉牌之中,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发音极其晦涩难明。 “谢了!”,李十五轻声道了一句,这周斩如此做法,不如说给了他一层明面上好走动的官身而已。 “小子,你这官可得给老子好好当,当出花儿来,道人山不崩老子拿你是问!”,周斩满脸凶恶,语气更是凶狠。 “司命大人,这是对道人不满?” “不满说不上,只是老子怀才不遇,有些愤世嫉俗罢了!” “行吧,大人说啥就是啥。” 过了几瞬。 忽见周斩手持摩挲桌面,语气轻不可闻:“你方才说那个‘没了’的大爻,或许能在道人山一些命轨残卷之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如本官此前翻阅道人之事,似惊鸿一瞥之间,偶然见到过这个字眼。” 屋外忽有阴风划过,吹得满桌纸页哗啦作响。 李十五眸光几经晴朗,又几经阴翳,最后笑容浅淡道:“大人形似屠夫,却是胸有蔷薇。” “既然如此博才,可否帮属下打听打听,世上可曾出现一座名为‘种仙观’的道观,其能……种仙!” 周斩手指轻敲桌面,随口道:“记下了!” 夜,悄无声息而至。 李十五独自而居,依旧是昨夜那处小院。 “周斩,周斩……”,他来回不停踱步,本是盘算着寻个机会回忘川的,毕竟忘川小娘让他杀相人,至少得交个差才行。 可白日里听起周斩说到‘大爻’,又让他一颗心如火星子被点燃般,又莫名生出些许悸动。 李十五深吸口气,低喃道:“唉,大爻究竟在何处?白晞他们又在哪里?还有晨氏一族盗蛋者,他在道人山吗?” 却是这时,门外一道道敲门声忽地响起。 “咚,咚,咚……” “福来了,快开门,别从门缝往外瞧!” “福来了,快开门,家家门外黄纸飘。” “福来了,快开门,把那人皮墙上晾……” 听到屋外动静,听着那一声声诡异且带着回音的童谣声,李十五顿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这‘福来了’,是缠上他了? 当即隔门破声大骂:“滚,老子就不开,谁稀罕你送得这点福气?” 瞬间,门框开始剧烈摇晃,一副随时要倒塌模样。 那道嗓音愈发尖锐刺耳起来:“娃啊,你不开门,没福气,你修不成仙啦,修、不、成、啦…” “快开门,接福气,快开门,接福气……” 见这一幕,李十五没来由一股戾气上涌。 大骂道:“接***的福气,不过接也不是不行,只是老子反手送你一个乾元子,你接还是不接?” “老子问你,接……还是不接?” 门外没有回应,只有一声声“福来了”不停响起,此外便是那童谣之声,一直咒骂于他,说他是个没福气的,成不了仙。 李十五跟着对骂好一阵子,或是累了。 他低语道:“要不我打开一道门缝,瞅瞅这‘福来了’究竟长什么样子的?” 却是这时。 种仙观横梁之上,许久没有动静的鸦爷,忽地尖锐啼鸣起来:“危,危,大危……” 这一声,使得李十五猛地惊醒。 额头冷汗连连:“艹,差点着了这鬼东西道了。” 而今夜,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待到天色大亮,周遭大摇大摆推门而进,见这架势,当即忍不住道:“昨夜,‘福来了’又来敲门了?” “小子,你惹祟本官不挑你理儿。” “可你也不能,一来就挑这么大一个家伙吧,这玩意儿谁能拿它有办法?” 李十五牵强一笑:“大人可是有事?” 周斩点头:“有,你得陪一行道人,去一个地方…” 第1292章 “生……生死勿论,无论是我,还是道人?” 李十五眼皮微敛,直直注视着这个破门而入的粗犷壮汉,接着道:“司命大人,我昨日才被你录名在册,成为什么道吏,今日就要我去卖命?” 他话声渐沉:“这世上,哪里有这般做买卖的?” 周斩大步靠近,取桌上茶水大口自饮。 一双眸子瞪如斗牛道:“李小兄弟,若是有那可能,本官都想自己走这一遭,你明白与否?” 李十五面无表情:“不明白!” 周斩定睛望去:“李小兄弟,你可是把本官看作什么了?” 李十五打量一眼,道:“大人想听真话,又或是想听假话?” 周斩皱起眉来:“本官不喜假话!” 而后就听李十五脱口而出:“在李某眼中,司命大人不外乎一个,五官略显潦草的刁民罢了,能懂否?” 又补充一句:“还有食量尚可,一顿所食之人血馒头,都快赶上棺老爷了,也幸亏此城百姓挺多,可以轮流着给你放血!” 周斩闻声,沉默片刻有余。 终是震声怒道:“老子才是官,‘刁民’二字该我来说,还有便是,老子食他们点人血馒头怎么了?” “老子吃得多,拿得多,自然也该做得多!” “毕竟这世上,多的是只吃,光拿,不做!” 李十五心不在焉,拱手随意附和一声:“大人有理,属下心悦诚服!” 却见周斩面上怒容悉数收敛,转而话声深沉:“李小兄弟,你不止是阳间人,还是阴间客吧?” 李十五神色微沉,却是依旧古井无波道:“此城有道人一千三百之数,他们不会……皆被大人一柄鬼头刀给斩了脑袋吧?” 周斩放下茶盏,咧嘴一笑,齿色森寒。 道:“随我来!” 李十五见此,仅是犹豫一瞬,起身跟上。 片刻之后。 两者屹立百丈空中。 在他们身下,是一片占地百亩有余府邸,其中玄光弥漫,道则交织,偶尔有发丝整个盘在头顶,脑后纹有阴阳鬼面身影一闪而过。 周斩道:“他们便是道人,且本官是道人山的司命官,虽胸有不忿,暗藏些许郁结之气,又怎会如此胆大包天对道人动手?” 他意味深长:“道人们自诩见过‘道’,他们之本事,可比你想得大得多得多!” 一旁。 李十五望着下一幕,口中道:“大人,你可是用那所谓的‘道晶’修行过?” 周斩道:“试过一次,感觉有些邪乎。” 他想了想,接着道:“传言很久以前,最早一批道人们见‘道’之后,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绘制出了一张‘阴阳神面’,以此作为‘道’的符号。” “再之后,他们发现将‘阴阳神面’纹在人身上,可借助人为载体,与‘道’相连,进而产出一枚又一枚道晶出来。” “所谓道晶,乃道人们专属。” “除他们外任何人胆敢染指,皆被判处极刑,死无葬身之地,轻则削肉剔骨,重则炼魂为灯油。” “不止如此,一个道奴从生下来,脑后纹上‘阴阳神面’开始,他们能产出多少枚道晶,那些道人们都是心里有数的,想瞒都瞒不掉。”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语气平淡道:“大人,以你看来,这些所谓的道人他们真的是人?” “你确定,自己翻阅过的岁月史书不曾被造假?” “李某总觉得,所谓‘见道’一事太过玄乎了,他娘的简直跟做梦似的,梦见啥说啥,……” 周斩顿时面带犹疑之色。 忍不住道:“李小兄弟,史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李十五抬起头来,望着这一片浑浊天地,莫名笑了一声:“以李某过往来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都不知自己该信什么,又有什么才是真的。” 第1293章 “索幸后来,李某只认一理。” “世间一切,包括李某本人在内,皆刁民尔。” 周斩:“……” 也是这时。 城外,忽地响起一道道号角之声,其音雄浑,辽阔,不断回荡在此方天地之间,却是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一片不断翻滚黑云,正以铺天盖地之势,朝着这方小城横压而来。 周斩神色不变,只是道:“道吏李十五,道人上门,还不与本官速速相迎?” 几瞬之后。 周斩站在前首位置,李十五以及其他十多名道吏,则是落后一个身位,此刻正位于城门之前,抬头望着上方那副黑云压顶之相。 “下方可是,本地司命周斩?”,黑云之上,一道慵懒声响起。 只见一位脑后纹有阴阳鬼面,头顶发髻高竖,身着一袭月白色道人袍,气质略显阴郁青年,正高高站在云端,眼神睥睨俯瞰而下。 在他身后,共有道人一百二十七位。 其中男女约莫各半,浑身缭绕一股若有若无道韵,李十五打量几眼,觉得这些道人们气象……与史二八他们道骨之相宛若云泥。 双方虽都占了一个‘道’字,却非同一种东西。 城门之前。 周斩俯身行礼,姿态极为恭谨,口中诵道:“得神位,掌生死,周斩不过道人奴,却得‘司命’授天光!” 黑云之上,那阴郁青年道人嘴角微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周司命,然后呢?” 周斩大笑一声,双指并剑立在身前,双眸圆瞪好似那戏台武生,唱道:“呀呀呀呀呀,道人剑锋所指,周某定教它……人头滚滚落如潮!” 黑云之上,一时间哄笑声不停。 青年摇头一笑:“周司命,你这司命之位,不会就是靠着一手嘴上功夫,吹出来吧?” 在他身后,另一位身形较之瘦小相人,则是目露奸淫之相道:“一个满脸胡须,形似恶鬼的大汉,谁这般口味之重,想不通好他这一口?” 他说完,却是目光飘忽不定,最终落在周斩身后的李十五之上。 当即眸光一亮道:“瞅你这模样,应是此城一名小小道吏,皮囊还有几分看头,赶紧上云来,站在本道人身后……” 却是忽然间,一道惊声起:“不……不行,绝不能带上他,你们信我,一定得信我啊!” 这人,竟然是古傲。 黑云之上。 共有道人一百二十八位整。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约莫五百之数身影站立,皆是脑后纹有阴阳鬼面,身着道人们的服饰……道人袍。 其中,就有古傲。 只见他一步站了出来,神色慌乱无比,口中道:“各位道人,在下曾一夕悟道,著有经文三篇,能否让我念来?” 阴郁道人青年淡淡望了一眼:“悟道?讲!” 古傲俯身一礼,屏息凝神,诵道:“经一篇,《遁十五铭》!” “遇十五则避,并非为畏战;存身以守静,退步即向前;风云卷地时,孤鸿没远天;他日重振翼,犹可覆山川。” “经二篇,《远十五志》……” 青年却是眉心一皱,将之打断道:“你悟得什么道?为何我从中品味不到一丝一毫道韵?” 古傲脸色一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微颤道:“道人明鉴……此、此乃‘避祸守身之道’,其中‘十五’二字正是暗喻下方那人,意指退避非怯,实为蓄势……” 阴郁青年道人目光渐冷,袖中手指轻抬,一缕黑气如蛇缠绕古傲脖颈,说道:“你眼中惶惶,犹如丧家之犬,岂有一点悟道之相?” 古傲话声艰难:“正……正是因为我目中惶恐,所以才说明我真的悟道了。” 第1294章 下方。 周斩低语一声:“李兄弟,你曾经将他咋了?” 李十五道:“我不认识他,鬼晓得哪儿冒出的疯汉!” 此刻。 阴郁道人青年朝下投来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打量道:“你这道吏,是灾星?” “回大人,李某可是福星,传言有害群之马,可李某偏偏是那‘福群之马’,如这两日夜里,不停有人敲门给我送福来了,还夸我是成仙的料!” 李十五语气带笑,目光不停在黑云之上流传。 这一看不要紧,其中竟是有几位熟悉面孔。 如云龙子,正深埋着脑袋,似羞于看他。 还有贾咚西,同样眼神飘忽不定,似不敢与之对视。 阴郁青年笑道:“福群之马,那此行必带你不可了。” 接着又望向周斩,话声随之冰冷起来:“周司命,除了安排三位道吏与我等随行,你再交出一万名道奴给我。” 周斩抬头相视,眼神微凝道:“道人阁下,你此前仅说要三位道吏随行,可没说要万名道奴的!” 青年淡淡吐出句话:“道奴,两万名!” 周斩顿时大笑:“两万就两万,这道人山啊,毕竟是道人们的山,一切由道人们说了算。” 那位满目淫邪道人呸了一声,语气多有不屑:“道奴就是道奴,哪怕当了司命,依旧改不掉其性子里的奴性,更是对我等道人隐有不臣之心!” 周斩恍若没听到一般,只是带着李十五等人折返城中。 却是入城那一刹,他目光阴狠,双掌重重扣在李十五肩头,目中一条条血丝密布:“李兄弟,本官要他们死,全部!” “大人,说梦话呢?” 李十五将其双掌移开,语调漫不经心:“李某可是福星,更是浊狱一朵倾世善莲,最好莫要如此恶意揣测于我!” “否则,李某可是会翻脸的。” 他说罢,手中多出一枚红得刺目丹药,斜眼瞥着身前大汉:“大人觉得,此枚义丹该作价几何啊?” 仅此一眼,周斩再难挪开目光。 手中出现一把鬼头重刀,重重拍在李十五怀中,横声道:“这刀给你用,只是得小心了,它会吃人!” “啧啧,大人讲究!” “哈哈哈,你我不过狼狈为奸而已。” “李某不奸,只是想着做大官罢了。” “这不巧了,本官……同样想将官做大!” 片刻之后。 李十五同另外两位道吏,同样立身于黑云之上。 而在他们手中,只见法力化作一根根细丝,交织成偌大一张法力之网,偏偏网中是两万名道奴百姓,就这样如网中之鱼一般,被他们拖拽在空中而行。 “李……李十五……”,云龙子凑了上来,一张阴湿鬼男面上不见曾经之肆意,反而带着一种无奈及愁容。 “你娘是妓?”,李十五瞥眼道。 “是……是妓!”,云龙子忙不停点头。 只是说完,又是眸光黯淡下去。 低声道:“这好端端的,怎么人山就突然化作道人山了?曾经之景,曾经之人,皆成了那物是人非,就心里……莫名难受得慌!” 却是贾咚西一步靠近,慌忙瞅了眼四周:“道友,慎言啊!” “这里是里层真世界,再非那虚假之表层,你若是敢说错一句话,他们是真会将你阉了,化作那再也合不拢腿的男妓!” 李十五打量面前两人。 “云龙子,你为何出现此地?” “额,是我娘知会我来的,说此行有机缘也说不定。” “啥,你那娘还在?” “废话?‘妓’之一字,象征天地本真,寓意美丽与权利,自由与束缚,技艺与肉身,尊严与生存。” 云龙子抬头怒视:“姓李的,除了‘妓’之一字之外,还有哪个字能体现出这么多东西?给老子收起你那点可笑之偏见!” 第1295章 一时间,李十五有些哑然。 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这码子事上,他还真说不过面前这厮。 只能道:“此祝你娘,我花开后百花杀,隔江……,生意兴隆!” 而后目光落在贾咚西身上,打量一眼道:“从不售真贾咚西,你来作何?” “咳咳,咱是童叟无欺、从不售假贾咚西。” “所以,你究竟为何而来?” “做买卖啊,估摸着此行有天大买卖。” 听到这话,李十五捏了捏下巴,接着道:“你之前给我的一千个功德钱……” 贾咚西忙道:“放心放心,功德钱肯定是真。” 李十五盯着对方那张堆笑的脸,忽然也跟着笑了:“姓贾的,你不会早就知道有表层世界、里层世界之分了吧?” 贾咚西点头:“知道一点,一点而已!” “还有嘛,你本就是那浊狱客,这山上究竟是真是假,也与也你关系不大啊。” 却是这时。 一声撕心裂肺般惨叫声猛地响起。 一声惨叫,刺破众人耳膜。 为首一众道人瞬间回头,朝着一个方向注视而去。 而后就看到,古傲浑身鲜血淋漓,浑身气息紊乱,双眸神光涣散,正于黑云之上摇摇欲坠。 一位道人靠近,口中低语:“心脉已呈断绝之相,气数更是如那东去之水,渐渐而逝。” “你是方才那个自称悟道之人,莫非这悟道,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古傲艰难抬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道……在生死间……我虽窥见一线天机……却也触动了禁忌反噬之力……” “只怕是,命不久矣!” 见此,又一位道人走近。 眼神不见半分悲悯,视其更是宛若猪狗,道:“一条将死之奴,索性丢了吧,不过丢他之前……” 他话声一顿,嘴角咧出一道残忍弧光。 只见他猛地一脚踢出,古傲胸口顿时传来骨裂闷响,身躯则如断线风筝般从黑云上坠落,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红线。 道人见此,眼中笑意更甚。 抬手之间,一道道雷弧在手中凭空显化,噼里啪啦不停响动着,且勾勒出一柄丈长雷矛形状来。 只听“唰”一声。 雷矛脱手而出,带着刺目雷霆光尾,朝着古傲胸膛钉杀而去,将其狠狠钉落远方大地烟尘之中,身死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 天穹早无黑云,大地烟尘尽散。 “咳……咳咳……”,随着几道咳嗽声响起,古傲浑身支离破碎,从地面上缓缓起身。 他眼神没落,不见丝毫光彩,只是咬牙般道:“古某是人,不是什么道奴!” 在表层假世界时,他为一域之人杰,却是恍然间一切不存,又被强行冠以‘道奴’之名,脑纹阴阳鬼面,身穿道人长袍。 一切之遭遇,简直如梦似幻。 “唉,我等皆是凄凉人,身如残木脚无根,却问故土……何处寻?” 古傲抬头望着这苍茫天地,眼神渐渐迷茫。 他有些后悔,觉得在白晞‘内世界’时,或许不该反对李十五的,让世间一切生灵,永生沉沦在那片真假不分天地之中,真是个好法子也说不定。 或许,就没有现在此等糟心之事。 “古傲啊古傲,你已然悟道,岂能与那李皮子共情?”,他猛抡了自己一耳光,带起嘴角滴滴殷红鲜血渗落,又道:“只是,若再有白皮子出现就好了……” 他之前所谓的道伤,自是刻意而为之。 宁愿赌一赌生死,也不愿与那李十五同行! …… “贾咚西,你晓得此行目的是什么?”,李十五盘坐黑云之上,口中之问含糊不清。 贾咚西拍着胸脯:“你放心,咱们无叟商人,穴不走空!” 渐渐,已然入夜。 他们一行人,依旧脚踏黑云之上,不知前方为何。 而前方一行道人,则是手中出现一把木质竖琴,上面共有琴弦十三根,形似马头琴,却是更显得狰狞沉重得多。 “铮……” 随着第一根琴弦被拨开,一种低沉而扭曲的音律缓缓荡开,宛若深渊中爬出之叹息,带着种侵蚀心神之力,连周遭夜色都仿佛被音律搅动,泛起圈圈涟漪。 李十五等人,听着这古怪音调,脑袋渐渐昏沉,最终一头栽了过去,仿佛醉得彻底。 瞬间,琴收,声停。 一众道人对视一眼,眼中笑意让人不寒而栗,接着纷纷调转目光,落在随他们而行的两万道奴之上。 偏偏这时,李十五拇指上一颗眼珠子,悄无声息睁开。 第二日。 头顶大日有些晃眼,却也显得这方天地愈发浑浊。 李十五等人,昏昏沉沉醒来。 “李道吏,你快看!”,一人递了个眼色,整个人显得有些慌乱无措。 “嗯,我知道,人少了嘛!”,李十五朝下方望了一眼。 昨日里,他们手中是两万整道奴百姓。 偏偏今日里,其中整整少了一千之数。 李十五不动声色,只是缓缓闭上眸子,顿时一幕幕画面犹如重现一般,异常清晰的在他脑海中流转而过。 只见一位道人双手抓住一位女子,脑袋自眉心向上,毫无征兆地裂开,如同熟透的果实般分成两瓣,裂口处不见血肉,只有一片粘稠、旋转的深邃黑暗。 他将女子脑袋,缓缓塞入自己裂开的头颅内,顿时密密麻麻咀嚼之声清晰响起,在那昏沉夜色中尤为刺耳。 “李十五,弄啥呢?” 云龙子手持一把祟扇,正准备对着其脑门一扇子敲打下去,却被两根手指轻轻拦了下来。 李十五望了那些相人一眼,神色耐人询问,口中低语:“见‘道’,见‘道’,你们这是见得什么‘道’?难怪啊……将自己视作一种全新之道人种族。” 他莫名想起,卦宗之巅那一个个八卦头来。 人家虽同样分作阴阳两面,却是正儿八经的神话真身,也不会如道人们抱起人头就啃。 渐渐,又到了黄昏时候。 且暮色渐渐上掩,似要将天边最后一抹天光吞没。 也是这时,他们这一行终于停了下来。 脚下黑云悉数散去,从空中降落到大地之上。 为首那一位面容阴郁道人青年,手持一张古卷,正耐心比对着眼前地势,且目中一抹喜色越扩越大,不知他究竟在这里找些什么。 偏偏此刻。 李十五目中一晃,神光有些迷离。 他方才清晰看到,有一个衣衫褴褛小道士,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居然是史二八。 于是低声询问:“云龙子,你方才见没见到一道人影……” 却是瞬间,云龙子整个人头皮发麻,似回忆起了曾经某一件往事,记得那一次,对方也称自己看到一道人影。 “李……李十五,你不会又要犯病了吧?或者说……又要失控把乾元子弄出来!” 第1296章 残霞熔金,暮色沉溟。 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暖光,渐渐被漆黑夜幕所吞噬。 “山势侧看,形如卧躺之佛,佛头、佛眼、佛身皆栩栩如生,当山风吹过之时,风声更是犹如佛陀吟唱梵语之声。” 阴郁道人青年,手持一张古图,正不停比对眼前山势,眸中绽放熠熠光辉:“不错,不错,一切皆是比对得上……” 与此同时,云龙子浑身颤颤宛若筛糠。 口中颤声道:“姓……姓李的,你千万别吓我,你……你真的看到什么小道士身影?” 李十五眸光低垂,口中低语:“淡定,勿躁!” 云龙子愣了一瞬,眸中顿时燃起熊熊火光:“李十五,老子淡定你******” “你等,为何喧嚣?” 一众道人回过头来,眼神冷得让人灵魂皆为之一颤,也让云龙子偃旗息鼓,低头一声不发。 “你俩……这是咋了?”,贾咚西打量一眼,而后立即笑容涌了上来,接着道:“云龙兄,瞧你面露心悸之症,本人刚好有一颗安神之丹。” “作价……十八个功德钱。” “咱晓得,你可能没多少功德钱,但是你那位娘一定不缺,且兜里满满。” 云龙子冷眼视之:“你姓贾的,手里可是有真货?” 贾咚西拍着胸脯:“保真!绝对安神!” 云龙子迟疑一瞬,接着道:“货真,钱至!” “可行可行!”,贾咚西四下瞅了一眼,掏出一枚金色浑圆丹药,压低了声,满眼堆笑道:“咱无叟商人,从不怕人赖账!” 云龙子见此,犹豫再三之后,双指持丹送入口中。 却见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满口金光灿灿之色,好似口中含了一颗小太阳似的。 然而下一瞬,金光一片一片从他齿缝间流淌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位十丈来高,气势凶煞,手握两只擂鼓瓮金锤的金甲神人。 云龙子抬头间,神色怔愣,张口就骂:“贾咚西,老子*****” 却是骂声未止,金甲神人已手持金锤,双眼怒目,对着他脑门猛砸而下,引得其神魂震荡,直直栽倒身后地上。 贾咚西凑了上去,笑眯眯将云龙子眼皮掀开:“云龙兄,安不安神?睡得舒不舒服?” “十八个功德钱,承蒙惠顾!” 云龙子猛地摇头,强行回过几分神来。 却是才一张口,又一片金光从他口中流淌而出,化作十丈高巍峨金甲神人,手持瓮金锤重重砸下,砸得他再次直直栽倒身后,掀起尘土飞扬。 “都说了,这次保真!”,贾咚西弯起唇来,手抚两撇八字胡,笑得很是自得。 而一众道人,则是全部围着那位阴郁青年,仅是望了这里几眼,又立即被对方手中那张古图所吸引。 李十五道:“你这丹,真是安神的?” 贾咚西扬着头,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不过下一瞬就立马改口:“必须安神,非常安神!” 李十五不语,只是神色寡淡,直勾勾盯着他。 迎着这眼神,贾咚西不知为何,破天荒有一种头皮发麻般的心悸之意,当即悻悻一笑道:“以……以前不作安神用,不过现在就是那安神妙丹。” 李十五口吻很轻:“所以,这丹原来作何来用?” 贾咚西尬笑几声,犹豫一瞬,倒是真的解释起来:“此丹,本是我认识一位丹师,炼制出来用作对敌,可起震慑他人神魂之用。” “可谁知,他这丹炼岔了。” “不攻敌,只伤己。” “意思是唤出的金甲神人,抡起锤子对敌者点头哈腰,反而对自己持锤猛砸,且无论如何都纠不过来。” 也是这时,云龙子又是起身,而后第三次被一锤撂倒,栽在地上。 第1297章 贾咚西一本正经道:“真正安神之丹,皆涉及‘魂之一道’,丹序复杂难言,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哪里有这般直接用锤砸来得见效快?” 李十五道:“所以,这丹你多少功德钱得来的?” 贾咚西捏了捏下巴:“这些不过废丹,被他连着丹炉丢入千丈崖下,咱分币不花,等他走远之后再偷摸捡回来的。” “……” 贾咚西郑重其事起来:“所谓商者,坑蒙拐骗不叫下作,那叫真本事,且咱挣得……就是这份眼力钱,所以我不富谁富?” 话音一落,他又是舔着笑脸道:“李十五,此安神之丹,与你简直可配!” “这金甲神人,对敌哈腰,对己重锤,冥冥中简直同你天作之合,你自己琢磨琢磨……” 却见李十五,眸光越发不善起来,仿佛古井一般深不见底。 “姓贾的,你是不是对李某,有些误解颇多啊?李某心中之善……,早就已经满了,只等……溢出那一刻了。” 贾咚西忍不住后退几步,被地上云龙子绊了一个踉跄,依旧牵强笑道:“你那青铜蛤蟆,不知名道观,点香术,纸人羿天术……,卖吗?” 李十五不再理会,只是默默低下头去。 他之前,确实看到了史二八身影,他不会认错。 若是按照妖歌之说法,便是他作为未孽,会再次陷入失控之中,结果便是……荒山野岭,剥皮种仙重演。 思索间,李十五眸色愈发深沉。 有了此前之经历,他心中明白,陷入失控中后,他一切记忆皆失,只会记得自己是那兢兢业业跟师寻仙的小道童,乾元子同样如此。 那便是意味着,稍有一个不慎,种仙观可能易主,他死……乾元子生。 “呼……” 李十五缓缓吐了口浊气,抬眸注视着那一众相人,他失控在即,为防有失,自然得想方设法,将一切外在之因,清理个干净。 “见‘道’,见‘道’……” 他低声喃喃自语,“曾经道人们所见的‘道’,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让他们蜕变至如此,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莫须有之事?” “道人,相人,道人,相人……” 李十五眸色愈发深沉,他总觉得,这一切之背后,有乾元子身影搅和其中。 也就是那个,头扎冲天辫,笑得让人毛骨悚然的七八岁娃娃! 夜,愈发深沉。 大地上狂风肆起,拂动着在场之人一颗心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云龙子,已然从地上起身。 却是哪怕呼吸之间,都有片片金色从他口鼻中溢出,化作只巍峨金甲神人,一锤一锤地敲着他的脑门,节奏安稳,声声入魂。 所以云龙子,一直就这般处在迷糊之中,脑子昏昏沉沉,不得片刻清醒。 贾咚西缩写脖子,嘿嘿直笑:“此丹,当真如此安神,你瞧瞧,他都没功夫口里胡乱哔哔,也不往咱当初下那悬崖,偷摸给这废丹捡回来。” 他伸手在云龙子面前晃了晃:“诶,说啥呢?” 云龙子眼神涣散,嘴唇微微翕动:“逃……逃……” 贾咚西凑着耳朵靠近:“啥?哪里有桃……” 也是这时。 只见一百二十八位道人,身上一条条道则弥漫而出,在空中不断融合,交织,最后在头顶勾勒出一道千丈古佛的金色虚影出来。 古佛虚影缓缓垂眸,周身并无慈悲之意,反而透着一股森然的死寂,就这么伸出一只佛掌,朝着大地猛压而下。 刹那之间。 周遭之一切,如那连绵不绝群山,吹拂之夜风,皆如潮水般悉数褪去。 而摆在李十五等人眼前的。 是一座历经岁月斑驳,仿佛淹没在历史尘埃之中的染血古寺,其静静矗立在这里,庞大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森然,让人近乎呼吸屏住,望而生畏。 第1298章 “佛……佛……”,贾咚西张着嘴,眼睛瞪得浑圆,似有惧意不断弥漫而出。 李十五深吸口气:“所谓佛,很稀奇吗?” ‘佛’之一字,与仙之玄奇叵测不同,其带着一种浓浓宗教色彩,既让人觉得心有一种亲切之意,可某些特定情形之下,又让人觉得莫名瘆人。 贾咚西猛摇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口中道:“在我等认知之中,‘佛’是一种状态,是一种心境,所谓人人皆可成佛,而非特指某种释修。” 他重重吐出句话:“先做佛之事,才得佛之名!” 李十五眸光微敛,口中重复念道:“先做佛事,才得佛名!” “我记得白晞曾讲过,他对‘佛’之一字的定义是:渡尽众生苦厄事,回望人间一盏灯!” “所以贾胖子,你究竟在怕什么?又或是说,你又提前知晓些什么?” 听到问询,贾咚西压低了声道:“五个功德钱,咱告诉你!” “诸位道人大人……”,李十五佝偻着背,小跑朝着一众道人靠近,满是义愤之色,“诸位大人们,此胖名为贾咚西,号称无叟商人,却专干那坑蒙拐骗之事。” “他方才,称这一趟是为了做大买卖而来。” “在下心中警觉,其可能行得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举,还望各位大人明辨。” 瞬间,贾咚西浑身肥肉一颤,脸上笑容瞬间僵住,指着李十五道:“他……他在表层假世界时,就不是个东西,且弄得人憎鬼嫌……” 李十五却已退至众道人身后,浑身一股子‘忠义’味儿弥漫,语态更是诚恳。 诵道:“李某本是浊狱客,有幸入得山上来,愿将肝胆炼金石,血与道人共荣枯,誓以此身奉道裔,永作此间第一臣!” 见李十五这副做派,贾咚西面色憋闷异常。 不停道:“曾……曾经浊狱发生过一次守山之战,他同样张口就是诗百篇,却是向那些异族做得投诚诗……” 染血佛刹之前。 一众道人神色漠然,视线不停在两者之间打转。 阴郁青年道:“一人‘忠义’滚如潮,一人满脸奸猾似豺狼,熟奸熟忠,安需你教我辨?” 也是这时。 那一直静立不动的佛刹,忽地发出“吱呀”一声艰涩长响,让人忍不住一阵齿根酸涩。 李十五寻着声儿,朝着佛刹大门望去。 只见那仿佛被血浸染的暗红色大门,上面开始冒出一阵阵幽红光芒,待光芒散尽之后,居然显化出一段有些模糊画面,仿佛是曾经一段真实岁月之剪影。 “这……” 李十五瞪大了眼,满是不可思议之色。 在那画面之中。 是一位浑身光明己净,身躯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大耳佛陀,其佛眼微阖,周身佛光如潮,却隐约透着一种无法言喻之悲怆。 就这般,身躯轰然倒塌了下去。 接着,数不清的如蝼蚁一般渺小的生灵,其中有人,有各种异族,他们并非在哀悼,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扑了上去! 不是在顶礼膜拜,而是在……分食。 画面变得血腥而混乱,生灵们用爪牙,用利器,撕扯、割裂那庞大的佛躯,争夺着散发着佛光的血肉与骨骼,然后拼命朝着口腹里塞去。 李十五呼吸变得急促。 他觉得眼前见到的这一幕幕,简直太过真实了。 他甚至是,仿佛能闻到那种甜腻血腥味……裹着佛刹特有的那种檀木香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诶,啥意思?” 李十五悄无声息靠近贾咚西,口中低声询问,至于之前双方互相揭短一事,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1299章 贾咚西目光迷离,口吻断断续续道:“这……这是……佛宴!” 李十五凝起眉来:“佛宴?” 贾咚西收回目光,神色急促道:“佛宴,就是佛宴,并非指佛举办的宴会,而是……以佛为宴。” “佛肉、佛血、佛骨、佛脊髓……,皆是被分食的对象。” 云龙子迷迷糊糊睁开眼,说道:“啥玩意儿?云某怎么听不明白?” 而后金甲神人再现,一锤砸下,使其再次迷糊起来,分不清个南北东西。 李十五问:“你那枚破丹,能管多久?” 贾咚西道:“至少,得管个一天一夜吧,毕竟十八个功德钱一枚丹,他得多挨个几锤才算回本,否则显得贾某人太不厚道了些。” 此时此刻。 佛刹正大门上,‘佛宴’血腥一幕依旧继续着。 李十五指着画面中那悲怆阖目佛陀,若有所思道:“这佛有病不成?就这么被分食了?” 贾咚西口吻凝重:“你觉得,什么是佛?” 李十五想了想道:“如来?” “???” 听到这两字,贾咚西满脸疑惑之色:“如来?佛?” 他口中反复咀嚼,自顾自道:“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顾名如来。” “这两个字眼,似暗藏深意啊,类似世间一切古老大能者的真名,其实都是在意指一件事……自己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 李十五干咳一声:“贾二胖,话绕远了啊!” 贾咚西侧目,语调扬起:“二胖?” 李十五道:“大胖意指胖婴,你只能屈居第二了。” 贾咚西神色尬了几尬,清了清嗓道:“其实在我等认知之中,佛必是仙,仙却不一定是佛!” “我说的,可是正儿八经的佛。” “不是那种只占佛名,不做佛事的伪佛。” 贾咚西捏了捏自己下巴,继续道:“古往今来,无穷生灵之中,担得起‘佛’之名的生灵,从不超过十指之数。” “却是忽地有一天,他们全部佛躯崩塌,成为众生口中那饕餮盛宴,骨头都被敲开,佛骨髓都被一口一口吮吸了干净。” “所以现在,世间应该是处在无佛之中。”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若有所思道:“佛肉,吃着味道是甜的呢?……还是腥的?” 贾咚西瞅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传闻有言,佛肉不甜也不腥,它吃在嘴中是苦的,就跟嚼了一片黄连似的,连嗓子眼都是苦味,一点也不好吃。” “还有啊,‘佛宴’一事是世间禁忌,在那之后凡提及此事者,轻则气运衰败,重则……会引来某些不干净的东西。” 李十五双目一瞪:“贾二胖,那你还提?” 贾咚西又瞅了四下一眼,接着贼眉鼠眼将自己身上袍子掀开一角,只见袍子内衬,缝了密密麻麻的澄澈如金功德钱。 他口中念叨:“功德加身,众邪皆避。” “李十五,你别看贾某整日里一副轻松模样,却是暗地里,时时刻刻都在烧那功德钱,若是将来一天功德钱烧没了,怕是贾某人下场惨得很。” 他满脸苦色:“唉,这种被推着赚功德钱的滋味儿,其实挺不好受的。” “对了,你耳垂上那青铜蛤蟆,两个功德钱卖吗?” 渐渐。 佛刹大门上‘佛宴’之画面,开始走到尾声。 李十五怔怔盯着那副场景,口中低吟:“渡尽众生苦厄事,回望人间一盏灯。” “关于这‘佛宴’一事,白晞一定知道内幕,因此他当时才会以这般低沉语态,吟诵出这么一句来。” “只是佛的血肉,为何是苦的呢?” 却是忽然之间,他目光猛地一颤,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只见画面之中,除了那满地破碎的佛骨之外,一道男子身影正从大地尽头一步一步靠近,其面容看不真切,却是穿着的一身袍子显得异常清晰。 那是一件寻常黑色道袍。 偏偏袍上,绣有一只玄鸟,更确切说……是一只展翅欲飞之乌鸦。 “鸦……鸦爷?”,李十五眸光一阵晃动,抬头望着种仙观横梁上那张乌鸦嘴。 此乌鸦嘴,同画面上那人袍子上绣的那只乌鸦,简直一模一样,一丝差别也无。 “这是什么意思?那名男子是一只乌鸦成精?”,李十五闭上眼,只觉得眼前一团乱麻,根本无从理起。 终于,画面彻底熄灭。 唯有佛刹那扇染血木门,在夜中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响,听得人后背一阵发凉。 在场一百二十八位道人,此刻同样怔怔立在那里,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你……你们看到了,佛宴是真的!” “传言之,真佛之躯蕴含无量智慧与功德,食其一片肉,可抵千年苦修;饮其一滴血,可悟无上妙法……” 听着一众道人口中低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俯身行礼道:“各位道人,不知我等万里迢迢觅得此地,究竟所为何事?” 一位道人回过头来,目光在李十五等人、以及近两万道奴百姓身上扫过。 他嘴角咧出一抹笑容,语调更是耐人寻味:“我等之所以带你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请你们吃一顿佛肉的。” “若是我等没寻错地方,那么眼前这佛刹之中,可能藏有一块没有被分食的佛陀血肉。” “而你们需要做的,就是将那一块佛肉,给一点一点吃到肚子中去,一口都不能剩下。” 话音一落,全场皆寂。 贾咚西满眼惊慌道:“‘佛宴’是曾经之事,如今提都不能多提一句,又怎敢分食佛肉?” “各位大人,可能会死人的,真的!” 一众道人对此置若罔闻,互相商议一阵之后,就这般冷冷注视着李十五他们,口中道:“佛陀不朽,这是你们此生唯一之机会,能接触蕴藏不朽之意血肉的机会!” “所以等一下进去佛刹之中。” “这血肉,你等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偏偏也是这时。 李十五猛地露出惊惧之色,咬牙般吐出两字:“遭了,来不及了!” 随着一阵刺目光芒闪过。 场中没有任何变化,那一座染血佛刹仍在,一百二十八位道人仍在,五百道吏仍在,近两万名道奴仍在,李十五仍在…… 却是在他身旁,多了一个躯体干瘪瘦小、满眼阴翳的老道士,和十来位衣衫褴褛,神色各异的小道士。 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注视着眼前染血佛刹,其中老道咧着满口黄牙,笑得令人不寒而栗:“徒儿们,随为师吃这口佛肉去!” 第1300章 夜色昏沉,怪风怒号。 一座染血佛刹坐落天地之间,檐角铜铃早已哑寂,在黑暗中泛着森然幽光,似择人而噬。 “李十五,你背咋不驼了?”,贾咚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道:“还有,这几位是?” 他有些不解,方才仅是一阵光芒闪过,面前就多了这么一行人,衣衫褴褛不说,浑身还霉味裹着酸臭味,尤为难闻。 “逃……逃……”,云龙子眸光涣散,口中话声断断续续。 却是下一刹,口鼻间金光再次溢出,化作巍峨金甲神人模样,一锤猛砸在天灵,强行助其安神。 “师父,佛肉性苦,味道可能比不上山间那野猴子肉!”,关三嗡里嗡气,伸手从鼻中抠出黏糊一坨,不经意黏在一旁猴七后背之上。 猴七尖叫起身,回头怒道:“憨货,你晓得啥子是佛不?” 刘十六挠了挠脑袋:“佛,肯定是牲口呗,不然为啥吃他肉?” 一旁,李十五望着身旁这些熟悉人影。 暗沉眸光之中,蕴藏着难以掩饰之惊骇,只因这一次失控同上一次截然不同,这一次的他,竟是该有的记忆一点不少,毫无遗漏缺失部分。 不止如此,他三根指头上眼珠子仍在,这意味着他能取出花旦刀,拉开纸弓,甚至施展点香术。 “十五徒儿,你愣着作甚?”,乾元子一对大小眼满是阴鸷之色,直勾勾打量着他。 听着耳畔话声,李十五指尖一颤,想立即拔刀砍了眼前这厮,却是突然动作顿住。 以他一颗善心,眼前情形未明,强行动手恐遭灾厄,亦怕不能一击得手,导致徒生变故。 哪怕是,身前站着的是他好师父乾元子。 “二……二八,你快看……”,花二零一张脸男生女相,带着三分我见犹怜之色,好似那小酒馆中唱清曲儿的伶官人一般。 他之目光,在乾元子、李十五身上不断交替。 不止是他,其他师兄弟们也敏锐察觉到这一情形,神色之中是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们方才,一如既往以为是李十五在一人分饰两角儿,这又扮演师父,又扮演徒弟的。 可是猛然间却发现,除了李十五外,还多了一个面容丑陋,阴森到不像话的老道士。 其口吻,居然同他们‘师父’乾元子一模一样。 “这……这……”,关三瞪大了眼,他没有同别的师兄弟那般,思索眼前究竟是咋回事。 而是想着。 李十五、师父乾元子,这两个到底谁厉害一些,他又该站在哪一方,才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且能活得安稳长久。 “徒儿们……,你们这是作何啊?”,乾元子将柴刀握在手中,那握姿熟练的,犹如干了一辈子杀生活儿的老屠夫一般。 “师父,佛肉……佛肉要紧,徒儿肚子饿了。”,李十五一步站了出来,脸上笑容可劲儿欢实。 他俯首低眉,语态恭敬十足。 心中却是不断揣测,这一次之所以变化如此繁多,归其原因……怕是因为眼前这一座染血佛刹。 佛刹之前。 一百二十位道人,呈扇形排开。 他们目光虎视眈眈,望着李十五师徒一行人。 为首阴郁道人青年眸色几经变化,而后道:“这突然多出的十一人,由何而来?” “且你们脑后,为何不纹阴阳神面?” 李十五不语,只是静等乾元子挥刀,将眼前道人们砍杀个干净。 却不曾想。 乾元子仅如老人般咳嗽了几声,既不动刀,也不动怒,而是话声沙哑道:“我等师徒一行,不过荒山野岭中那寻仙客,想求一求那不朽仙,尝一尝那长生果。” 第1301章 “却不想恍眼之间,来到眼前这一座宝寺佛刹,听闻有‘佛肉’可尝,就想着打一打牙祭,填上几分肚子再去寻仙!” 听到这一番话。 霎时之间,李十五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对劲,一切太不对劲儿了。 眼前这乾元子,什么时候这般好说话了?还是说……对方也同自己一样,是带着记忆的? 史二八等一众师兄弟,同样目带惑色。 这体态佝偻,好似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儿,真是他们一直以来,视若为梦魇的‘师父’? “不朽仙,长生果!”,阴郁青年笑容颇为玩味,又道:“我只在一些腐朽古籍之上,听过有寻仙访道的荒唐故事,却不曾想真的被我给碰见了。” “只是尔等可知!”,他语气一顿,整个人充斥着一种锋芒毕露之意,“仙在人间,‘道’在我等眼中!” “所以你们,寻得什么仙?又访得什么道?” 一时间,一众道人哄笑连连,目中是毫不掩饰的睥睨和高高在上之意。 且他们后脑之上,那张阴阳鬼面悄无声息咧开一道缝隙,好似张开嘴一般,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让人心中惊悚莫名。 一位道人女子开口:“这些人,可能原本活在表层假世界中,因此才行为举止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阴郁青年道:“此言有些道理,但是不多。” “毕竟这多出的一行人,似与那姓李的道吏相识,且他们完全凭空而来,此前无丝毫之征兆。” 女子面露无奈:“道玉,还是别磨蹭了吧,让他们入佛寺中吃佛陀血肉要紧,不然恐防生变。” ‘道玉’二字,自是指阴郁青年。 他回头之间,冷冷望了女子一眼,口中道:“真相未彰,岂可擅行?苟不慎察,祸必相迎!” “眼前之事,在你眼中不过一件小事。” “可对我而言,若是没有弄清楚,说不定就是埋了一份天大祸根,若是强行而为之,万一栽在上面怎么办?” 道玉眸光平淡,接着道:“不弄清眼前这行人来历,这佛刹宁愿不进,这一口佛肉宁愿不吃!” 女子瘪嘴,争辩道:“你是不是太过杞人忧天了些,他们不过些凡夫俗子,与那路边蝼蚁有何区别……” 却是话音未落。 只见道玉双指并剑,对着女子脖颈狠狠划下,将之一颗美艳人头斩落。 接着吩咐道:“将她头颅、身躯,以道人之法封印好。” “待回去之后,用肉果之血浇灌,可让她肉身恢复如初,再将她神魂唤醒即可。” 佛刹之前。 几位道人在处理女子头颅,以特殊手法将其封印。 道玉回头望了一眼,口吻平静道:“有些人太蠢,哪怕是己方,也丝毫留之不得,不然就是害人害己。” 不远处。 乾元子手握柴刀,笑了几声道:“你这后生,是个果断的主儿,不如拜老道为师,一起去寻仙缘如何啊?” 道玉直视而来,面无表情道:“你等师徒,究竟从何而来?” 关三嗡声开口:“咱们真的是在寻仙,都找了十来年了,猴头俺都吃了几百个了,开瓢之后和人脑看着差不多,不过没人脑花闻着那么腥,甜滋滋的。” 李十五默默立在一旁,一直以旁观者姿态。 这佛刹邪门,他有一种立即远离冲动。 可又害怕这么一走,会引起什么新的变化,如他自己身影消失不见,再不能被其他人给看见。 “老人家,姓甚名谁啊?”,道玉问。 “本名有些上不了台面,不过后面起了道号,名为乾元子,今年差不多八十来岁,没多久好活得了。” 第1302章 “老人家,你想成什么仙?” “老道想成的仙,不靠修,不靠练,而是靠‘种’,就像是种豆子一般,埋进土里就成。” 道玉皱了皱眉:“种仙?” “按老人家你的说法,话外之音似是以‘天地为圃,血肉为肥’,全部用来供养你一人成仙啊。” “这成仙法,有些邪性!” 乾元子摇头道:“老道书读得不多,不喜欢看那些晦涩难懂字眼,只喜欢看一些简单图画。” “所以后来,老道看见一张画儿,上面画了一座道观,一眼就认出那是仙缘。” 一位道人紧了紧眉头:“你个老东西,究竟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至于李十五等一众徒儿。 则是全部抬头,盯着乾元子手中那把柴刀。 心中一阵抓耳挠腮,赶紧动刀砍人啊,这老不死今儿个究竟怎么了?啥时候变得这般好说话的? 李十五打量几眼,转头凝望眼前佛刹,心中不停揣测,莫非是因为这里乃佛门重地,且曾经是真佛故居,导致乾元子变得有几分善了? 只是,真有这可能? “老人家,想吃佛肉?”,道玉又问。 乾元子点头:“有些饿了?” 顾玉话声微扬:“若是,我不让你进去呢?” 然而话声刚落,就见其身后那一扇染血暗红色大门,“砰”地一声轰然大开。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门后并无灯火,唯见一片粘稠如墨的黑暗,以及一股仿佛沉淀万古岁月般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关三嗡声道:“师……师父,徒儿想吃佛脑,说不定吃了能长脑子。” 猴七对着其脑门猛敲了一下,嗤笑道:“憨子,你真的傻吗?每次吃食你吃得最多,活生生吃出这么大个大体格子,反观老子瘦成猴儿样!” 也就是这时, 只见一片又一片纯净佛光,从门中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其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之意,直至将全场所有人给笼罩其中。 同时一句佛号,清晰响彻众人耳中。 “佛不贪,佛不嗔,佛不疑,佛不痴,佛不恨,佛不爱,佛不欲,佛不恶,佛不悔!” “诸位施主,你等可是能做到?” 贾咚西目露惧色,诚惶诚恐道:“不会是哪位死了的佛爷,今夜还魂了吧,咱生意人胆子小,千万别吓我啊!” 而在他额心之上,却是有佛光开始汇聚,最终形成一个清晰大字……贪! 不止是他,所有人额心处都是出现一个大字。 如云龙子,他是一个‘悔’字。 阴郁青年道玉,他额心之上则是一个‘嗔’字。 而大多数人,额心处是一个‘欲’字。 唯有一行人最为引人瞩目,只见乾元子,以及李十五等一众徒儿额心,居然是清一色的明晃晃‘恶’字。 望着眼前场景。 道玉伸手碰了碰额心的‘嗔’字,口中道:“传言之,佛陀就是喜欢打些机锋,有话他不明说,偏偏让你自己去琢磨,去悟。” “只是,老人家还有你身后一众徒弟们,头顶一个‘恶’字是不是有些太过晃眼了些?” 乾元子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语气阴沉道:“老道活了八十来岁,从没一人说我性恶,更不见人来铲奸除恶,说明老道其实本性不坏的。” 李十五皱眉道:“李某向来尊师重道,岂会与‘恶’字沾边,如此赤裸裸污蔑岂能尽信?” 猴七气得跳脚:“野佛,一定是野佛,世上还有比我们师兄弟更心善的吗?” 关三低着头,瓮声瓮气道:“俺只是傻,又不是恶,这只佛连傻子也陷害,真不是个东西!” 花二零则摆出一副我见犹怜之色,口中细声道:“这佛光,怕不是照错人了,我明明应该是一个‘弱’字才对。” 第1303章 不止他们,其他师兄弟同样百般推诿,认为自己就不可能恶,是这野佛故意给他们泼脏水。 场面,一时间有些不对劲起来。 道玉深吸口气,说道:“这佛光,显然是在给我们每一个人定性,又怎会轻易出错?” “老人家,以及你这群徒儿,还是莫要强行狡辩了!” 乾元子闻得此言,话声陡然一沉:“你这后生,既然不愿意当老道徒儿,就赶紧把路给让开!” 至于李十五,则是打量着云龙子额心。 心中若有所思,这厮为何是一个‘悔’字? 至于贾咚西额心的那个‘贪’字,简直名副其实,一语中的。 道玉开口:“传言之,真佛身藏无量佛光,任何靠近佛的人,都会被佛光照的无所遁形,露出自己真实本性出来。” “如今佛光现世,那便是证明,眼前这佛刹之中,真的藏有佛陀之血肉。” 在他身后,一位道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玉,莫要拖延了,你赶紧拿出个章程出来,不然恐防生变啊。” 道玉点头:“如此,各位随我入刹!” 那位道人一愣:“啥,你又不拦他们了?” 道玉望了他一眼,冷声道:“听我的便是!” 此时此刻。 佛刹已经大门敞开,如一只择人而噬巨兽,静等客上门来。 道玉挥手道:“老人家既然肚子饿了,带着你一众徒儿赶紧进去吧!” 接着一众道人分开两侧,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徒儿们,吃佛肉去!” 乾元子手持柴刀,大步朝前迈去。 李十五等一众徒儿,则低头跟在身后,除他之外皆是面带雀跃之色,似都想尝尝这佛肉之稀奇,品品其中滋味儿。 然而,当他们踏进佛刹大门之后。 眼前之情形,骤然一变。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深不见底之黑暗,转而亮堂宛若白昼。 且有香火缭绕,梵音轻扬。 一位位青衣小僧正穿行其中,还有密密麻麻前来朝拜的香客,他们摩肩接踵,口中低声诵佛,一派祥和繁华景象,仿佛踏入另一重天地。 “好……好多秃驴!”,猴七瞪大了眼。 乾元子则冷声笑道:“什么狗屁佛陀,拜他还不如拜为师来得管用。” 听到这话,一众徒儿自然又是好一顿吹捧。 也是这时。 一位青衣小僧靠了过来,俯身行了个佛礼,口中道:“各位施主,可是来烧香的?” “左转就有卖香的地方,且本刹不接受外来香火,因为这外来的香,我佛吸不太惯!” 李十五试着问道:“一炷香作价几何啊?” 小僧道:“倒不是很贵,仅十两金而已。” 李十五顿时忍不住瞪眼道:“他娘的,你被贾咚西附体了是吧?干脆去抢!” 小僧笑道:“施主,烧香拜佛得心诚。” 李十五呵呵一笑:“老子心诚得很!” 小僧摇头:“施主此言差矣,你连十两金的一炷香都不愿烧,我佛又怎会晓得你心诚呢?” 关三道:“十两金有多少?” 史二八想了想道:“师父曾经,好像提及过山下物价,一两金可换五千到六千文铜钱,一斗米约三至五文,若是按斤来计算,一两金可买两万斤大米左右。” 顿时,众师兄弟沉默异常。 猴七指着小僧,尖声怒道:“师父,赶紧砍了他,这狗屁佛陀比咱们还心黑!” 小僧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不停摆手道:“我……我不是佛,别砍我,佛端坐高台之上,你们砍他去!” 而后连滚带爬,眨眼间不见踪迹。 偏偏这时。 又一位新的青衣小僧凑了上来,口中带笑道:“各位施主,本刹上香,一切凭心意即可,不强求。” 李十五疑声道:“刚才那位?” 小僧解释:“他是黑心小僧,最喜诓骗往来之香客金银,施主们当点心就好,莫被他坑了金银。” 李十五皱起眉来:“黑心小僧?那你又是什么小僧?” 小僧:“我乃知心小僧!” “……” 他接着道:“诸位施主,请随我来,可先去膳房吃些斋饭,饮一些素茶。” 乾元子等人,自是默默跟在身后。 一路之上,所见处青烟袅袅,香火鼎盛,各种诵经之声更是绵密如织,李十五丝毫瞧不出破绽来。 小僧道:“各位施主,此生可是有什么愉悦之事?所谓快乐与人分享,便能加倍!” 一时间,一众师兄弟面面相觑,他们有过快乐? 关三嗡声道:“能一直跟着师父,算吗?” 众徒先是沉默一瞬,接着口中之声不绝于耳。 小僧双手合十,微笑道:“能得明师指引,是累世修来的福报,自当是极乐之事。” 至于李十五,则是心思百转。 试着开口:“李某之前,平白无故捡了一堆破烂,卖了一千个功德钱,等于白捡,这算吧?” 小僧点头道:“天降大财,同属世间极乐!” 而乾元子,只是低头摩挲着手中柴刀,对李十五之话仿若没听到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另一边。 贾咚西等一众人,以及近两万名道奴百姓,在道人们驱赶之下,全部入了这一座佛刹。 这般多的人进入其中,仿佛溪流汇海一般,不掀起丝毫波澜,轻而易举就是将他们容纳。 一位位青衣小僧,对着他们笑脸迎了上去。 “外来之香,我佛吸不习惯,必须买本刹的香。” “别听他的,他乃黑心小僧,各位施主同我走就是。” “也别听他的,这厮是淫荡小僧,想哄骗你们陪他滚床单去,一定不能信他。” “呸,你个揩油小僧,自己有贼心没贼胆,只敢揩油吃些豆腐,今日也敢开管佛爷的闲事?” 见这一幕幕,哪怕一众道人,都是有些瞠目。 道玉忍不住道:“各位,别轻易信他们,先找佛陀血肉!” 与此同时。 贾咚西同一位青衣小僧,正勾肩搭背:“大师啊,这些人都是修士,且出生极为不凡,你不该找他们要金子,该找他们要功德钱。” “一个功德钱,能抵万万金啊!” 小僧把他推开,摇头道:“我是知心小僧,并非那黑心小僧,你认错了!” “对了施主,你可是心中极乐之事,不妨说出来!” 贾咚西闻言,眼神一亮。 振振有词道:“有,必须有,一定有!” “那是在不可思之地,我以一千功德钱,买了那姓李的一堆物件,却是反手间,卖了上万个功德钱不止啊!” “哈哈哈,此乃大幸,大福,大爽之事!” 时间缓缓而流。 却是整个佛刹之中,都在流传一事,有个大傻子被坑了,还以为自己赚大了。 第1304章 “宝贝当破烂,明珠被蒙尘,一万作一千,你说傻不傻?” 一座佛堂之中。 墙角小僧身着一袭青色僧衣,踮脚凑在李十五耳边,压低了声口中念念有词,且满脸幸灾乐祸之色。 那副做派加之嘴脸,同乡里之间,提个小板凳坐在村门口的长舌妇们简直别无二致,直让人想一巴掌抽过去。 他眼神警惕望着四周,却是口中“咯咯”直笑:“施主,你说那姓李名十五的大傻子,究竟傻还是不傻?” 李十五深吸口气,目光瞟了不远处乾元子一眼,面无表情道:“大师,你不会胡编乱造的吧?” 小僧眼神鄙夷,口吻不屑道:“贫僧是墙角小僧,世上就没有我听不到的墙角,探不到的秘密,你在质疑我?” “对了,施主何姓?” 李十五道:“李姓!” 小僧闻言,一双耳朵顿时化作巴掌般大小,似在聆听什么,同时口中狐疑道:“施主,你不会就叫李十五吧?” 李十五目光平静望着他,回道:“不是!” 小僧盯了他一眼,自顾自道:“施主,这事儿别到处乱传,贫僧就只告诉你了。” 接着抬起步来,朝着佛堂之外而去。 见关三捧着个木碗,正坐在门槛之上,如稚儿一般对着碗底舔舐,当即悄无声息凑在其耳边:“施主,贫僧给你讲……” 顿时。 关三嗡声道:“十五,他骂你大傻子!” “吱儿!”一声响起。 史二八动作轻描淡写,反手将佛堂大门掩上,就这般眼神随和,居高临下望着这墙角小僧。 问道:“秃驴,你是佛吗?” 与此同时,猴七,关三,赵四,花二零等一众师兄弟,手中提着条凳、香炉、折断的筷子……,缓缓朝着其围了上去。 他们额心之上,佛光凝聚的明晃晃‘恶字’,也随之愈发晃眼起来。 小僧身子一颤,脸色煞白道:“贫僧不……不是佛,就一个墙角小僧而已。” “哧!”地一声。 刘十六以一双断筷,活生生插进小僧眼眶之中,笑音莫名有些刺耳:“你个秃驴,十五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你为何骂他?又为何恶意编排他傻啊?” 刹时间,佛堂中惨叫声不绝于耳,画面之残忍血腥,与狼群分食羊羔一般无二。 李十五眸中情欲不显,只是不经意在乾元子身上瞟过,终忍不住道:“师父,咱们还去寻仙吗?” 乾元子一对大小眼中,渐渐回过神来,开口道:“徒儿们,留着肚子和力气,准备吃佛肉!” 李十五不再多言。 只是觉得如今这乾元子,有些好说话的过了头。 此外,眼前这佛刹中的一切,究竟是幻象,亦是真实,同样窥之不清。 不多时。 师徒一行人离开这间佛堂,于佛刹中缓缓而行,佛刹之古意盈然,与他们身上那股子泥腿子土腥气,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忽地,前方响起一阵哄闹之声,只见不少青衣小僧,又或是前来礼佛的香客们,闹哄哄围作一团。 “咋啦咋啦?”,猴七随意掐住一人脖子,一个劲儿追问不停。 赵四眼嫌道:“崽子,你都快给他掐死了。” 他凑了上去,挥手将猴七给扒拉开,又抽出一把铁片子菜刀比划在那人脖子上,口中道:“师父教过的:持刃相胁,惧其诈;空言相吓,亦惧其诈,然刃加于颈,其伪犹不可辨乎?是知胁者心怯,伪者术穷,两相疑惧,终无胜耳!” 一时间,众师兄弟全部大眼瞪小眼。 关三憨声憨气道:“师父他老人家,口里常讲屎尿屁,啥时候讲过这种酸词儿的?” 第1305章 史二八语气无奈:“师父原话明明是,光靠嘴吓唬别人,怕人家骗你,动刀子抵住对方喉咙,怕人家依旧在骗你。” “所以干脆别问,直接剁了先,这样才叫省事。” 听到这话,被挟持的香客只觉两眼一黑,他都心里盘算好说辞准备如实相告了,怎么就……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随着一道血光起。 一颗血淋淋人头“啪嗒”落地,在青石地上直溜溜不停翻滚着,带起刺鼻血腥味弥漫而起,也让场中之喧嚣瞬间停下,为之一静。 关三嗡声道:“咱们,为何要杀他?” 赵四将手中无头尸身丢了出去,怔声道:“对啊,这人干啥了?咱们为啥杀他?” 李十五道了一句:“四儿啊,你啥时候读过书?口里能嚼出这么些酸词儿的?” 赵四不解道:“读书是什么?” “平日里看你给师父唱大戏,口中戏词儿‘之乎者也’说个不停,我就以这种句式,学着随便念叨几声而已。” 猴七闻声,盯着其裤裆处望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赵四,师父曾经说把你给骟了,实则是为你好,要不你把这句话……换成戏词儿唱它一遍?” 他一拍裤腿,接着嚷道:“反正你如今被骟了,这口里说起话来,比花二零这小子还样儿骚,就唱个试试呗!” 赵四盯了乾元子一眼,果真尖着嗓子唱了起来:“胯下之物如悬铃,风动则鸣,鸣则招鸮,趁早去了,省钱省力。” 猴七一瞪眼:“悬铃?鸣则招鸮?只是这个鸮又是什么玩意儿?” 赵四想了想,解释道:“师父说过的,鸮就是猫头鹰啊,白日里窝在家睡大觉,夜里才偷偷摸摸出来找活儿干!” 一时间,不止众师兄弟沉默起来,就连不远处诸多香客,都是一副如见神人模样。 李十五深吸口气,拍了拍他肩膀道:“从前没瞧出来啊,你他娘的居然是文曲星下凡,慧根着实不浅啊!” 他挪开目光,望向一位青衣小僧:“这位大师,此地方才如此喧嚣,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僧行了一佛礼,盯着他们额心‘恶’字不停打量,又望了地上孤零零人头一眼,几步上去,一脚将人头踢得不见踪影。 这才解释道:“本佛刹之中,可以寄存香火钱,寄存之后,下次直接来烧香就成。” 听到这话,一香客怒气冲冲道:“本人在佛刹中寄存五百两金,就是五十根香,可今日一来,这些秃驴说我存的金没有了,香被别人烧了!” 那香客是位七尺大汉,长得虎背熊腰,面如黑铁,一道刀疤从眉骨直划到下颌。 怒声道:“在下现在,就想要回我的金,找到我的香!” “偏偏这些秃驴,说此事与佛刹无丝毫之关系,丢的金,不见的香,完全归咎于我自己,甚至称我污了这佛门圣地,佛陀会降下业报给我!” “各位说说,究竟还有没有佛理了?” 一时间,又是吵闹声不绝于耳。 见众香客们口中指责不断,一众青衣小僧们互相对视一眼,就见其中一位小僧,低垂着脑袋,耷拉着双眉,一脸苦相走了出来。 行佛礼道:“小僧落发为僧不久,不懂刹中规矩,误了施主金子,耽搁了施主一颗向佛之心,小僧有罪,甘愿受一切责罚!” 话音一落,两位持棍小僧一步踏出。 挥动手中之棍犹如风舞,将那认罪小僧打得脊梁断裂,股骨撕开,满身鲜血淋漓。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低头走到一位旁观小僧身前,问道:“大师,这挨打的是什么僧?” 第1306章 小僧张口就道:“顶罪小僧啊,咋啦?” “……”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大师,贵刹似有些邪门啊,所以你们这些和尚,究竟是人……还是鬼?” 小僧一步退到一旁,口中梵音阵阵,喝问道:“施主啊,你手似伸得有些长了,比芸芸百姓手都伸得长,这样可是不好!” 李十五一愣,当即问道:“和尚,你又是什么僧?” 刹时间。 只见十数位青衣小僧,手指着其捧腹大笑,异口同声道:“这家伙啊,是扣帽小僧!” 扣帽小僧当即恼怒不已,对着那群哄笑的青衣小僧骂道:“你……你们,你们之笑声,比芸芸百姓们都大,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众小僧见状,对视一眼后,接连蜂拥而上,将其一脚踹翻在地,而后各种拳打脚踢犹如檐上一窜风铃声动,清脆悦耳,络声不绝。 扣帽小僧被打得抱头鼠窜,却是依旧口中振振有词:“好……好啊,你们这拳头,比芸芸百姓们都重,比芸芸百姓们都硬,这到底还像话吗?” 又一小僧瞪大眼,怒道:“淫荡小僧,你又在做什么?赶紧提上裤子滚一边去!” 众香客,似对一切习以为常。 李十五等一众师徒,却是盯着这场面有些愣神,似听不懂,也看不懂。 关三摸着肚皮,话声无力道:“秃驴肉在哪儿?肚子饿了!” 与此同时。 云龙子额心一个明晃晃‘悔’字,正独自一人,在佛刹之中乱步走着,口鼻间时有金色溢出,化作神人,将之重锤。 不多时,他步履摇摇晃晃,来到一棵亭亭如盖、绿意盎然菩提树前。 只见一位青衣小僧笑容温浅,盘坐于树下,目光清亮如泉,说道:“各位施主额心之字,是佛陀给你们下的定义,也是寓意你们一生之底色。” “施主这一生之底色,居然是一个‘悔’字,倒是实属不多见啊!” 小僧起身,伸出一掌抵在云龙子天灵,帮他挡下金甲神人一锤,也终于使其勉强清醒过来几分。 “逃……逃……”,云龙子瞳孔圆睁,其中惧意浓烈似那潮起之水,转身就大步逃窜而去。 却是方才一步踏出,就有金甲神人显化,锤得其轰然倒地,连带着菩提树叶也如雨般簌簌而落。 小僧神容无奈,叹道:“施主啊,你站在贫僧三尺之内,还能伸手帮你挡上一挡,这离远了,可就不管你了啊!” “对了,小僧是胡说小僧!” 云龙子踉跄起身,怒道:“死和尚,你是人是鬼老子管不着,只是你清不清楚,你这佛刹进鬼了,还是一只不能被世间理解的大鬼。” “不仅有一只大鬼,还有十来只年轻小鬼,他们头顶一个‘恶’字,就准备将你们敲骨吸髓,吞噬殆尽!” “所以,你逃还是不逃?” 胡说小僧道:“要逃,也该你口中之恶鬼逃,而不是咱们这些小僧逃去,施主可懂?” 云龙子双拳顿时紧握,咬牙道:“好,好啊,不愧是胡说小僧,这名儿起得真对!” 小僧道:“你额心‘悔’字?” 云龙子冷笑:“死和尚,云某这一生坦坦荡荡,骂人更是骂得明明白白,从不藏着掖着,就是那乾元子,我也有那胆子朝他挥拳。” “虽然,下场有些凄惨难言。” “但是云某并不后悔,且这一辈子也无任何悔事,鬼晓得为何在老子额心弄这样一个字来!” 小僧望着他,轻笑道:“施主,这一个‘悔’,是你这一生之写照,既然悔不在过去,那么自然是……悔在将来了。” 云龙子闻言,神色晦涩难言:“臭和尚,你莫不是在诓我?” 第1307章 小僧行了双手合十,认真行了一个佛礼,恰是一片菩提叶飘摇而落,停在他肩。 他话声温和道:“胡言非戏言,片语或可参!” “这位施主,在这无量世间,有些时候,疯子的胡话……可比聪明人的真话,动听且可信多了。”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上面几个黑墨大字有些刺眼,依旧是……你娘是妓! 胡说小僧盯着这般祟扇,却是再也挪不开眼,且目中好似有风雪倒涌,似在参悟些什么。 云龙子黑着脸:“和尚,你不会想抢我扇子吧?” 小僧摇了摇头,弹指将肩头一片菩提叶拂落。 口中饶有深意道:“扇戏人生,伞撑风骨。” “施主啊,不得不说,你命还是挺不错的!” 云龙子听到这话,反而神色愈发黑沉:“狗日的和尚,你说话能否讲清楚一点?非要故作深沉打什么机锋?什么扇,什么伞,你有本事就给老子讲明白!” 胡说小僧摇头:“我之所以名为‘胡说小僧’,那是因为真话惹人嫌,假话惹人笑,世人都只喜欢听好话,却是对那真话恨之入骨。” “其实很久之前,我名为‘真话小僧’的,为世人所不喜,才改名叫‘胡说小僧’!” 菩提树下,风声尤动。 云龙子面色苍白如纸,无一丝血色,他一直如此,方才得了个‘鬼男’浑名。 只见他几近抓狂道:“老子厌恶和尚,想啖其肉、寝其皮,诛其九族而后快!” 他真的没招了,觉得同眼前和尚讲话,简直快把自己给憋疯掉,对方不停说一些莫名所以之话,将他胃口给彻底吊起来后,然后就……没了。 “施主,好好玩你的扇子,别多想,别多思,也别……多事!”,胡说小僧又道。 云龙子忍无可忍,一个窝心脚踢了过去,将小僧重重踹至菩提树干之上。 怒道:“云某现在明白了,为何那李十五一直对算卦的深恶痛绝,口里喊打喊杀。” “你们这些和尚,同那算卦的一样讨人厌,一样让人心里窝火……” 话音未散,金甲神人却现。 没了小僧帮忙阻拦之后,提锤猛砸而下,砸得云龙子脑中嗡嗡作响,一切烦恼事皆消。 小僧起身立于树下,掸了掸僧袍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如深潭,口中道:“菩提树动,是风动?或是心动?” 与此同时。 道玉,以及一众道人们。 正于佛刹之中,谨言慎行,不敢乱闯,不敢乱想,不敢乱讲。 终于,一位道人忍不住道:“我等奉山主之令,寻得眼前这真佛故居,只是真佛早已经死了,且都被分尸吃了,所以这些青衣小僧还有香客们,莫不会真是鬼吧?” 道玉目光平静道:“闭嘴,恐惹事端!” 这位道人却是不依不休:“道玉,你既然放那一行师徒进佛刹,所以为何还要砍咱们自己人脑袋?” 然而话音一落,一位小僧出现他们身前。 行佛礼道:“诸位施主,退去吧,恐遭劫难。” 道玉还佛礼道:“小师傅,可知佛陀血肉藏在何处?” 小僧微笑:“施主是个手段狠毒,做事雷厉风行的主儿,却是言谈举止挺懂礼的。” 道玉凝望着小僧,一张阴郁面容,加之脑后一张缓缓蠕动的阴阳鬼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妖冶之感。 他道:“小师傅,这两者之间冲突吗?” “所谓‘暴戾为刃,礼数为鞘’,又所谓‘行恶自有恶中礼,杀人亦守杀时仪。’” “在我看来,礼非为饰,实为规,能规束己身,亦能规束他人。且行事有度,方不至堕入混沌,此乃……秩序之美。” 小僧点了点头:“施主所言有理,贫僧受教了。” “只是施主,这里真有性命之危,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道玉摇头:“不退!” “有劫,自当化之,有难,自当相迎。” “且我等皆是道人,眼中已然见‘道’,既然背负‘道’名,又岂能临阵退缩?” 身后,一众道人只是静静盯着道玉身影。 对方于年轻一代道人之中,已隐约呈现冠顶之势,并非指修为,而是指方方面面,且鲜有对其不服之人。 且有道人中大人物称:此子如一柄磨砺藏锋之利刃,只等长剑出鞘,剑动四野那一日。 小僧听到这一番话,又是露出叹服之色,接着斜眼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道:“施主,我晓得佛肉在哪儿?佛陀早就死了,小僧对他血肉味儿熟悉得很,一闻就闻了出来。” 道玉凝其眉来:“小师傅,可否详说?” 小僧道:“佛肉虽然是死的,却也是活的,它能幻化出世间任何生灵之模样,所以你明白吗?” 道玉:“以你之说法,佛肉到底化成了谁?” 小僧深吸口气,语态愈发凝重:“一个手持柴刀的凶恶老道,他其实就是那一坨佛肉所化,好像自称什么乾元子!” 一位道人听闻后,当即怒指:“你个妖僧,说什么胡话?” “那老道士,明明是从佛刹外进来的,他怎么会是佛肉所化?” 小僧无奈:“信或不信,各位施主自行看着办吧?” 道玉盯了他一眼,口中吩咐道:“你等,随我来!” 不多时。 眼前一众道人身影不在,唯有小僧静静立在原地。 却是下一瞬。 又见其他几位青衣小僧,手持麻袋冲了上来,将这小僧脑袋给蒙住后,就是一阵闷棍与拳脚声并起。 口中骂道:“好你个造谣小僧,你为何到处对香客们讲,称咱们佛刹要倒了,还说咱们这些小僧要吃人?” 麻袋之中,小僧支支吾吾道:“你……你们打错了,我不是造谣小僧,我是……” 话未说尽,又是被“噼里啪啦”拳声给淹没。 …… “师父,你似乎有些变了啊?” 一间佛殿之中,满殿青烟长燃,一尊尊高大佛像矗立,祂们双眼怒目,似死死盯着殿中这师徒一行。 此刻。 李十五手持一柄花旦刀,就这般盯着那位凶恶老道,眸中杀意宛若实质般流转,且言语并不怎么客气。 “徒儿,你有反心了?”,乾元子双眸微闭着,倒是犹如一个打盹儿的古稀老人一般。 一众师兄弟们,则是目光不停在两者之间打转。 急,大急,他们究竟该站位哪一边? 偏偏这时。 一道不速之客身影,悄无声息踏入这间佛刹。 是十五道君,只见他满眼兴奋之色,且双眼隐约挂着斑驳泪痕:“时雨,你说本道君或许可以在这佛刹之中,让我那世间第一善的好师父,乾元子重新复活归来?” 第1308章 “时雨,如今这煌煌世间,当真是佛不存了吗?” 十五道君白衣不染尘,只身站在这佛刹之中,望着眼前香火如织,香客如潮,忍不住低声道了这么一句。 虚空之中,一道女声带着几分缥缈之意响起:“道君,佛不在莲台而已!” 十五道君眸光微动,喃喃一声:“佛,不在莲台?” 女声再次开口:“小女子之前以生非笔之力,捕捉天地间那一丝残韵,发现从古至今,一共才诞生了七尊佛,七尊真正意义上的佛!” “所以时雨,这七尊佛真被当做‘佛宴’,血肉被分食殆尽了吗?” 女声莞尔一笑道:“是,不过应该剩得有佛肉才对,之前那贾咚西,不是说佛肉味苦嘛,道君或许可以尝上一口试试!” 十五道君沉默一瞬,眼神微晃道:“时雨,是不是本道君做错了?其实我不该解决这一场白祸的!” “表层世界虽假,却如同画中一簇火焰,明知是画,可依旧给人一种心暖之意;至于如此这道人山,这所谓的里层真世界,实在太……太过于残酷了些。” 他深吸口气,目中一丝蓬勃怒意上涌,接着道:“时雨,咱们来时路上,遇到一座又一座城池,每一座城中都设置有‘道人十匠’,他们……该死!” 女声在香火氤氲中荡开,带起一丝若有若无叹息:“不过也有一地没有‘道人十匠’,那里名为‘周斩城’,以司命官周斩名字命名的一座城!” 十五道君眉头紧皱:“你说那周斩?” “时雨,你是亲眼所见的,那周斩早中晚,皆会放城中百姓人血各三大缸,用来蒸人血馒头供他咀嚼,且每一口缸都有成年男子那么高!” “这导致城中百姓大多面部瘦黄,若是这么长期以往,他怕得将城中几十万口人的血给全部吸干不可!” 这时,一位青衣小僧走上前来。 行了一个佛礼之后,对着某道君额心之上不停打量,只见纯白佛光在那里汇聚,化作一个明晃晃的‘空’字。 “师傅,可是有事?”,某道君还礼。 小僧微笑道:“空空如也啊,当谎言吞噬一切,终究只剩一片荒芜!” 某道君愣了一瞬,话声微沉,且带着叹息:“若是将来一天,那李十五意识到自己不过表相,而本道君方为里相,不知那时的他,究竟又该如何自处?” 小僧沉默,女声不再。 过了十数息,才听小僧继续开口:“施主,本刹之香一百金一炷,你烧得不是香,烧得是对佛的一份虔诚。” 十五道君重重点头:“烧,必须得烧!” “为了那不复存在的人山,为了道人山身陷苦难的芸芸众生,无论多么昂贵的香,本道君也是非烧不可。” “不祈自己,而祈……苍生!” …… 一间佛殿之中。 满殿神佛悲鸣,香火长燃。 李十五手持一柄花旦刀,上面花旦脸谱栩栩如生,似笑非笑一般,直勾勾盯着眼前老道。 “师父,你咋变得如此心善了?” “从前那份喜怒无常,动辄对徒弟们掏心掏肺,剥了皮子放锅里煮的凶狠劲儿哪里去了?” 李十五话声一凝,带起缕缕杀机绽放,狠声道:“老东西,老子今日把话挑明了,是不是你对过往之事全部记得?” 乾元子不语,倒是猴七等一众师兄弟,目光不停在两者身上打转,一副纠结异常模样。 “这两个,到底谁才是那个‘师父’?” “鬼才分得清,老子都被这怪物搞糊涂了,谁晓得又是在闹哪一出?” 他们相视一眼,而后异口同声道:“要不,你们互相砍一刀试试?谁砍赢了谁就是‘师父’,咱们就站在哪一头,不然真分不清啊!” 第1309章 李十五听到这话,冷眼望了他们一眼:“你们,莫不是也有之前记忆吧,之所以在这里装疯卖傻,同样是想抢老子的种仙观!” 此时此刻。 乾元子摩挲手中柴刀,双眼渐渐睁开。 咧嘴笑道:“好一个逆徒,这终于是图穷匕见了?你可知道,这么一众徒儿之中,为师一向最疼你不过!” “咳咳……”,他一边说着,一边如古稀老人般咳嗽几声。 接着几步上前,缓缓将佛殿大门给掩上。 回头又道:“外边太吵,将门关上之后,就打扰不到为师和徒儿们敞开心扉,说说心里话了!” 刹时之间。 李十五双眸怒张,咬牙吐出三字:“点香术!” 只见一根金黄长香,于他天灵之上骤然凝聚而出,且瞬间被点燃…… 却是下一刹那。 “呼,呼,呼……” 几道吹气的“呼呼”声突兀响起,像是顽童在吹灭蜡烛一般,且带起阵阵风声从李十五耳畔划过。 他抬头一看,顿时一个怔愣。 只见头顶金黄长香仍在,偏偏火光被吹灭了。 “是谁?”,李十五朝着周遭张望而去,可除了乾元子和一众师兄弟外,再无一道人影。 他眸光明灭不定,强行定下心神之后,心念勾动头顶长香,口中又道:“点香术!” “呼……呼……呼……” 随着几道吹气声响起,刚燃起的香再次被吹灭。 “点香术!” “呼……呼……呼……” “老子再点香!” “呼……呼……呼……” 几番尝试之后,李十五望着头顶那根金黄长香,只觉得脑中一阵错乱。 带着几分茫然道:“他娘的,老子这是遇见鬼了?别人家是鬼吹灯,到我这儿成了鬼吹香?” 却见猴七双眸放大,手指着道:“十……十五,你回头瞧一瞧?” 李十五循声望去,只见身后坐落着七尊佛像,祂们高约莫五丈,面容或悲悯或威严,嘴唇撅起,就这么保持着吹气的姿态。 “点香?”,他又试着将香点燃。 “呼……呼……呼……”,几道吹气声清晰响起,甚至李十五还莫名觉得,似有唾沫星子溅得他满脸都是。 “徒儿,你这是在玩儿的什么把戏啊?”,乾元子手持柴刀,一步步朝他靠近而去。 此刻。 望着迎面而来的佝偻老道,李十五仅是握紧手中刀刃,怒目而视,做全神以待之态! 同时心中揣测,莫非这点香术中的这个‘香’字,是拜佛烧香的‘香’? 因此,才能被这些鬼佛像给吹灭? “点,香,术!”,他仍是不死心,重施此术。 “呼……呼……呼……”,吹气声也随之再起,将香吹灭。 然而乾元子,已是手持柴刀,如凡人劈柴一般直劈而来,没有那些所谓的花里胡哨,只有一种技近乎道,神乎其神之意。 “砰”地一声。 柴刀与花旦刀相击,碰撞之铮鸣声尤为刺耳,使得史二八等人全部皱起眉来,手捂双耳,躯体匍匐在地上。 “徒儿啊,你这把刀好看是好看,只是不顶用啊!”,乾元子露出满口黄牙,笑得让人不寒而栗。 却见李十五食指眼珠猛地睁开,紧接着一把纸弓凝聚而出,他满弓如月,对着近在咫尺的乾元子眉心便是松开手中之弦。 只是这松弦动作,远没有身后一尊佛像倒塌来得快。 “噗……” 李十五一口心头血上涌,自己被那倒下庞大佛像之躯重重压在地上,似再也动弹不得。 “师父,师父……”,关三露出憨态,小跑着朝乾元子靠近,“十五他一点也不尊师重道,徒儿替师父给他脑瓜子撬开吧!” 赵四同样尖声怒吼:“给他骟了,这畜牲真不是个东西,连师父也敢动刀!” 第1310章 霎时之间。 众徒将乾元子簇拥中间,自己皆一副金刚怒目之相,死死盯着李十五,恨不得将其剥皮拆骨,宰杀而后快。 “徒儿们,起锅,烧水!”,乾元子阴翳道出一句。 “是,师父!”,众徒齐齐应声。 关三嗡声道:“这里没水……也没柴啊!” 猴七手指敲他脑门,指着不远处一只青铜水缸道:“自己瞧瞧,那是啥?” 只见水缸之上,铭刻三个大字……‘太平缸’,在类似一些地方,如一族之中的牌位堂,或是一些卷宗存放之地,又比如眼前的佛殿。 常常放有水缸,名为太平缸、吉祥缸,用以意外发生火患之时,用作救火之用。 哪怕修士不惧水火,依旧会放一口水缸,起一个象征平安之意。 猴七又道:“水是有了,至于柴,直接拆了这佛殿当柴烧,如此才叫简单省事!” 一时之间,众徒纷纷忙活起来,或是架锅,或是劈柴,更甚者开始磨刀,对李十五准备磨刀霍霍,一副热火朝天之相。 “哧”一声响起。 乾元子手持柴刀,一刀将李十五人头砍了下来,就这般提在自己眼前,与那一张染血人脸平静对视着。 只是。 李十五无头亦是能活,毕竟种仙观依旧环绕在他身侧,可诡异的是,压住他的那一尊佛像实在太过邪性,让他硬是动弹不了一点。 “师父您歇着,让徒儿来!”,猴七满脸谄媚笑容,手握铁片子柴刀,就朝着李十五一条腿挥砍而下。 只是砍了一阵后,他摸着后脑勺一阵嘀咕:“你们瞅瞅,十五长得咋跟我们不一样呢,他是毛毛虫成精了不成,腿砍了一条还有一条!” 众徒闻声,纷纷瞪大个眼凑了上去。 “我了个去,真的唉,让我砍一条试试!” “滚蛋,你砍得哪一条腿?” “不对啊,十五有这么多条腿,那他之前在山里的时候,咋不逃呢?” 佛殿之中,火光熊熊而燃,一锅热水被煮的咕哝冒着水泡沸腾不已。 乾元子道:“一共多少条腿啊?” 史二八凝望地上一眼:“回师父,一共十条大腿,其中五条左腿,五条右腿,分配极为均匀。” 乾元子点了点头,笑眯眯道:“十腿好啊,十腿妙,象征着十全十美,你们师兄弟等下一人分上一条吧。” “为师人老了,容易犯困,先打个盹儿眯上一会儿!” 说罢,就是倒头睡在一个蒲团之上,口中轻鼾之声随即响起。 众徒对望一眼,而后纷纷低下头去。 史二八缓声道:“师父说啥就是啥,咱们当徒弟的,一定得……听师父的话。” 关三:“这锅太小了,一锅煮不下啊。” 猴七又是敲他脑袋:“蠢才,为什么非得一锅煮?分开煮不行?” 李十五,就这般被开膛破肚,如一头牲口一般,被按在冰冷地上剁成一截截血肉,骨渣子溅落满地都是。 他十道力之源头汇聚成的肉身,在自个儿这些师兄弟面前,脆得像纸一般,轻而易举就被撕扯地粉碎。 “真……真下锅?”,花二零语气柔柔弱弱,故意问了这么一声,可手上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将那一坨坨血肉丢入沸水之中。 几炷香之后。 乾元子猛地睁眼,打量着殿中一切。 手里摩挲着柴刀,话声沙哑道:“徒儿们,还不赶紧尝尝这逆徒滋味儿!” “是……是,师父!”,关三身子颤了一颤,取出一条煮得脱骨的腿,顾不得滚烫,张开大口就是咬了下去。 “关三儿,啥味儿?”,赵四紧紧盯着他。 一众师兄弟也是一脸忐忑,吃李十五肉对他们而言,自是能接受的,虽说心里很不得劲儿,但是该吃还是得吃。 第1311章 “嗝儿!”,关三重重打了个嗝。 有些骇然道:“十五这肉,也太顶饱了吧,一口下去差点给我肚子撑烂了,像是……吞下去一座大山似的。” 众师兄弟寻声望去,果见关三肚皮鼓胀了起来,一副怀胎十月模样。 “我试试!”,猴七盯了乾元子一眼,又从关三手中抢过那条软烂腿骨,试着咬上那么一口。 而后就是捂住自己嗓子眼,满脸难受至极道:“水……水,老子要被这口肉噎死了!” 刘十六拿起一碗,从锅里舀了一碗沸汤,仅是犹豫一瞬,抬手对着他嗓子眼儿就直接灌了下去,带起一道“滋滋”响声。 史二八眼神一颤:“这是沸汤,你这一碗下去,把他舌头都给烫掉了!” 刘十六小声嘀咕:“师父教过的,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我这碗汤虽不能让他止噎,但是可以让他不再叫啊!” 只见猴七痛苦倒地,身躯弯成弓形,喉咙肿胀如球,就这么双手拼命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此时此刻。 望着猴七那副痛苦模样,花二零怒吼一声:“十六,你故意的是不是?” 乾元子手持柴刀,在佛殿黑石地板之上敲得“砰砰”作响,说道:“你们这师兄弟之间,得互相牵肠挂肚,将对方放在肚里,明白吗?” 众徒不再多言,只是对准那锅中‘李肉’,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接着上手取肉,开始大口咀嚼。 “师……师父,您请!”,关三双手捧着木碗,满脸憨笑凑了上去,“这是臀尖肉,最软烂不过,最适合师父您牙口了!” 乾元子看了一眼,伸出一双枯瘦手指轻轻夹了那么一小块,放入口中抿了抿,果然入口即化。 “嗝儿!”,他同样打了一个饱嗝,“你们说得没错,这逆徒之肉,确实极为饱腹!” 这时。 史二八却是指着地上一双人脚,凝声道:“师父您看,为何独独这一双脚,放入锅中煮了许久,依旧没有任何软烂迹象?” 然而,随着他话声一落。 只见其面上忽地一道道漆黑之气上涌,他双手猛地掐住自己脖颈,眼珠暴突,直挺挺向后倒去! “十……十五这肉,有毒!”,史二八话声艰难,双指对着自己嗓子眼拼命抠着,似想将腹中之肉给抠出来。 不止是他,殿内众师兄弟皆是倒地,浑身黑气交织,双眸凸起似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般,一副躯体枯竭之相。 乾元子,同样死死捂住自己小腹。 唯有他耳上挂着的棺老爷,一对绿豆小眼睁开,露出些许人性化的幸灾乐祸之意,似在说……本老爷都知这人血喝不得,肉吃不得,你们还敢胡吃海喝? 也是这时。 只见地上那双人脚,断口处有密密麻麻血红肉芽正在悄然蠕动,好似一条条蚯蚓般在交织生长。 再以肉眼可见速度,渐渐勾勒出一道人形。 约莫片刻之后。 李十五眼神平静,就这般静静立于殿中,打量着地上那一道道身影。 他眼神无悲无喜,好似瞧一些不相关的人一般,说道:“你们,到底是谁?” “李某之师乾元子,曾经落入不可思之地,进入一座大慈悲寺中,更是身中‘大颠倒术’,且有收魂小鬼阴戳戳埋伏在外……” “饶是如此,他依旧本性不改。” “偏偏你……”,他盯着地上那老道,话声一扬:“有些好说话过了头,既不轻易动刀,也不轻易动怒。” 李十五缓缓呼出口浊气,继续道:“我入这佛刹以来,一直盯着你观察许久,确定你并非真的乾元子,才是决定撕破脸皮朝你动手。” “否则!”,他莫名讥笑一声。 指着地上一群师兄弟道:“哪怕他们皆死完了,李某依旧会活得好好儿的,毕竟论起在乾元子手底下活命,李某……谁都不服!” 李十五手臂横展,一把长刀如流水一般从他指尖延伸而出,并非花旦刀,而是周斩借给他的……那一柄鬼头刀。 “妖孽,你到底是谁?”,他持刀斜指,猛声喝问。 随着他话声落下。 只见那老道从地上缓缓起身,满脸褶皱也随之一点点舒缓开来,且五官开始移位…… 几乎眨眼之间,乾元子身影消失不见,转而出现在佛殿之中的,是一位大耳垂肩,身着青色僧衣,浑身光明己净的和尚。 “是你!”,李十五瞳孔剧烈晃动,“你不是佛躯崩塌,被当做‘佛宴’分食了吗?” 眼前这大耳和尚,赫然是之前那一幅画面之中,被芸芸众生分食的那一位佛陀。 和尚微笑:“施主,是我!” “不过我并非佛陀本体,而是其中一块血肉而已,且是臀缝附近的一块血肉,当初被侥幸保留了下来,可能是世间众生,不喜欢吃这里的血肉吧。” 李十五眼角一抽,行佛礼道:“佛陀大人,您可以别说这么详细的!” 和尚摇头:“佛之一字,随性随心,小施主心中疑惑难解,贫僧自然尽可能说得清楚一些。” 他接着道:“小施主方才所言的大慈悲寺,也是一位真佛所立,且很久之前,贫僧是那里的常客。” 李十五眉心瞬凝:“佛陀在上,以你的意思,也认识我那师父乾元子了?” 和尚又是摇头:“贫僧,不认识什么乾元子。” “我只见过一个,邪门到难以置信,让贫僧一颗佛心也险些蒙尘的恶童,那小娃,怕是比你口中的乾元子,还要骇人得多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佛大人,他俩本就是一人,只是为何曾经是小童,又为何后来化作一介凡人,绕是我这个做徒弟的,都一阵云里雾里。” “不过,晚辈手中写有两本《乾元子传》,总有补齐的那一日的!” 和尚微笑:“小施主,你为何把刀放下了?又为何口吻变得如此之和善?突然间转化这般大,贫僧有些不太习惯。” 李十五摊了摊手:“佛爷,佛大人,您都说自己是一尊佛了,哪怕是佛的一块血肉,可也是一尊佛身上的啊,你这叫我咋整?” “所以佛爷,您做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 佛陀微笑。 下一瞬,突然开口道:“小施主,其实我一直在对你施术!” 李十五:“什么术?” 和尚:“一报还一报,方才我吃你,现在,该你吃我了!” 第1312章 佛殿之中。 香火昏昏,青烟氤氲,大耳和尚立在光影明灭烟中,就这般微笑注视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 他双手合十,俯身行了一个佛礼,口中道:“佛讲因果,所谓一报还一报,这样正好……正好!” 可听在李十五耳中。 却让他十指忍不住紧握,面色黑沉如水,想给那满脸圆融笑意和尚脖子来上一刀,放他几两佛血。 “佛爷,以您的意思,是想让李某吃您这一块佛肉,也就是……靠着您臀缝附近的那一块肉了?” “自然,所谓一报还一报,和尚吃你,你再吃和尚,这是应该的。” 和尚说着,一张大脸盘子笑意更甚,继续道:“记得之前贫僧,吃了小施主一块臀尖肉,如今你再吃和尚一块臀肉,这样便是两清。” “如何,贫僧做事是不是很讲究?很公允?” 李十五面无表情,直直吐出一句话:“晚辈生平行善积累,多食素,不喜荤,这一口佛肉,麻烦佛爷送给一位黄姑娘吧,她口味极重,且平时最喜跟在他人屁股后面。” 和尚笑而不语,就这般微笑相望。 李十五被盯得发毛,回身看了一眼紧闭的佛殿大门,又见身前矗立的七尊庞大佛像,其中一尊已倒塌在地上。 他忍不住道:“佛爷,之前是你,吹灭我头顶一根长香的?” 和尚点头:“算是吧!” 而后解释道:“难不成施主忘了,你方一进佛刹中时,就有一位青衣小僧告诉过你,这外来之香,本刹的佛吸不太惯。” “这里是佛殿,且立有七尊佛像,偏偏小施主好巧不巧,非要在这里点外来之香,自然得给你吹灭了。” 李十五:“……” 他深吸口气,面色无温道:“佛爷,为何晚辈觉得,您是话里有话呢?” “您的意思是,我这‘点香术’化出的一根金黄长香,也算外来之香?” 和尚笑道:“此香非本刹所售,乃是小施主从外边带进来的,不算外香,又算什么呢?” 他之笑声,在香火缭绕的殿中显得格外空灵,忽远忽近,伴随着阵阵梵音再次开口:“外来香袭,非我法界之气,未合鼻观;唯本刹旃檀,氤氲契心,可通真际。” “小施主,外来的香还是少点为妙,贫僧……是真的吸不太习惯!” 李十五眉眼微动,口中低喝一种古老腔调:“点香术:香非外香,乃本性所化,烟非实烟,是本性光明……愚者见香为香,智者见香为桥……” 顿时,一根金黄长香显化头顶。 “呼……呼……呼……” 佛殿之中,一尊尊佛像宛若活过来一般,俯首低眉,嘴巴嘟着,对着李十五头顶之香做吹气动作,甚至那大耳和尚也在跟着一起吹。 几瞬之间,香被吹灭。 和尚道:“施主,你似有些反骨啊,都说了这外来之香,本佛吸不太惯,你还点?” 李十五见此,眉心一抹愁意似那忘川之水,深不见底,他道:“以佛爷您的意思,是说这点香术有问题了?” 和尚道:“他方香气,终究与贫僧脾胃未合,惟这刹中檀烟,方吸得来精神爽利。” 他凝望着李十五:“施主,此香,还是少点为妙,即使点,也千万别燃尽,一定切记。” “此外就是,别当着我等这些佛陀的面点香,因为保不准儿,一口气就给你吹灭了!” 李十五道:“佛爷,可否明言?” 和尚顿时怒目开口:“你个王八羔子,老子话都说这份上了,你脑子是一坨浆糊,这还听不懂?怕是你那脑仁比鸽子蛋还小,且里面塞满了陈年猪油,半句人话都渗不进去!” 第1313章 “现在你听好了,你那破香别当着本佛爷面点,你若再敢点,老子立马一刀砍死你这狗娘养的!” 李十五:“……” 他眼角微微抽搐着,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弄得有些发懵,只觉得这所谓的‘真佛’,当真如此有个性外加邪性的吗? 和尚双手合十,笑意直达眼底,道:“和尚毕竟是佛嘛,这稍微多变一点,其实很正常的,小施主莫要太过纠结于此。” 李十五还了一礼:“佛爷,你我之间聊了这么久,不曾请教佛名!” 和尚道:“贫僧名为,无法天!” 李十五眼角再次一抽:“佛爷,你干脆称自己‘无法无天’算了!” 无法天望着他笑:“小施主,贫僧曾经之佛号,的确名为‘无法无天’,可你也懂得,贫僧毕竟是一尊真佛,如此一个名讳,吓到那些香客,使得他们不给贫僧烧香了怎么办?” “所以取走一个‘无’字,佛名……无法天!” 李十五随口恭维:“佛爷,您挺可趣!” 无法天回:“小施主,你挺可恶,不对……是挺可善!” 霎时间,李十五神容收敛:“无法佛爷,不可思之地有一座大慈悲寺,可问那尊佛爷佛名?” 无法天回道:“他啊,名叫伎艺天!” 李十五露出一丝丝无奈之意:“伎艺天,你们这些真佛,法名皆如此……不拘一格吗?” 佛殿之中,青烟愈发弥漫。 甚至之前煮的那一锅‘李肉’,还在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儿,带起阵阵肉香溢散进口鼻之中。 无法天道:“佛观七日为劫波一瞬,成住坏空,周而复始,往复如是。” “这便是所谓的,人间七日一轮回。” “我等七尊佛陀,各自占据七日中的一日,所以法号皆以‘天’字作为坠称,如贫僧法号为‘无法天’,你口中的另一位佛爷名为‘伎艺天’。” 李十五抠了抠耳,“嗯”声道:“听不太懂!” 无法天微笑相似:“听不懂就对了,贫僧毕竟是佛嘛,若是不说点高深莫测的,世人还以为贫僧徒有佛名。” 李十五却道:“佛爷,晚辈冒昧问一下,如何才能修成真佛之境?晚辈曾经脑后三道光轮盘旋,满身‘慈悲意’流淌似水,如‘善’亲临,这算不算成了佛?” 无法天斜眼瞅他:“小子,自己撒泡尿照照镜子,就你也配成佛?成你娘了个*****” 李十五面色不改。 佛之骂,于他犹若春风拂面,不刮人脸,还觉三分暖。 随口一声道:“佛爷,劳烦收点声儿,莫要被殿外面香客们听去了,辱你佛名!” 无法天骂音止住,又化作满脸和善样,口中低吟道:“小施主,你脑后三道光轮,那是天道境,并非是佛!” 李十五凝望着他道:“佛爷,您对李某之事,似很清楚啊!” 无法天叹了口气,吟诵道:“不识自己真假,亦不知己身为谁,于困顿中竭力求索,于迷雾里举步难行,不知前路所向何方!” “小施主,这是你吗?” 李十五:“不是!” “李某乃一介良民,除我之外皆刁民尔。” “佛爷,您有些拎不清啊!” 无法天顿时怒目,面露金刚伏魔之相:“你个崽种小子,你也配当良民?未孽之地大爻三十六州百姓,不是被你给吊死的?人山之根,不是被你所砍?” 李十五摸鼻道:“结果虽是如此,可过程曲折,晚辈也是受害者好吧?” “还有佛爷您,干脆莫要摆出一副佛样了,直接一副地痞流氓相算了。” 无法天顿时一笑:“毕竟贫僧以前叫‘无法无天’,哪怕后来成了佛,改名为‘无法天’,依旧有些本性难改!” 李十五笑得“呵呵”,环眼望向四周,只见花二零、史二八、猴七……等人依旧存在,只是眼中灵动不再,显得有些许木讷。 第1314章 “佛爷,您怎么晓得乾元子,以及我那些师兄弟们,长什么样子的?” 无法天解释:“贫僧乃是真佛,佛能……照见众生因果!” 李十五摇头:“佛爷讲人话,晚辈还是不懂!” 无法天露出微笑:“小施主不懂,贫僧自然会给你解释!” 只见他一步上前,伸出双指在李十五双眸轻轻拂过,使得其一双眼睛泛起一层朦胧金光,以此来看见一些常人不能看见的一些东西。 “这……” 李十五睁开眼来,望见身前一幕后,顿时神色铁青无比,眼神极为不好看起来。 只见在无法天身旁,还有另外一个‘李十五’的虚影,其缥缈若幻,好似人的影子一般。 正面朝无法天,双手合十做佛礼状,一副虔诚至极模样。 口中话声更是带着悲音:“佛陀在上,迷惘之人李十五,今日有话对佛讲,且不吐不快!” 他深吸口气,颤声接着道:“此身真幻两疑,本来面目难明,长困愁城辗转,独行雾海迷津,前程何在?四顾苍茫!” “种仙观,乾元子,黄十五,十五道君,忘川深处那一具具同我长得一样的腐尸……” “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也分不清他们是谁,我甚至连自己一路以来在做什么,都是渐渐看不明白了。” 虚影‘李十五’话声愈发哽咽:“佛,晚辈心里好怕,好惧,好空,好无力,还望佛陀指点迷津……” 听着这一番话语声。 李十五没来由的双拳紧握,在这些古老存在面前,他真的有些应接不暇,哪怕眼前这和尚,只是一尊真佛的一块臀缝肉。 而这虚影‘李十五’,竟然将他过往之一切,无丝毫保留的全部托盘而出,就为了求眼前和尚指点困境。 不多时。 李十五眼中金光不再,那道虚影也随之隐去。 他道:“佛爷,佛大人,方才这玩意儿是咋回事儿?” 无法天双手合十,笑容满面道:“佛之术……众生忏!” “大概意思是,任何靠近真佛的人,他一身因果都会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道‘因果之影’,在佛陀面前忏悔自己这一生,并求佛陀指点困境!” “你方才看到的影子,就是你一身因果,化作的一道‘因果之影’!” 李十五皱起眉来:“佛,有这般厉害?” 无法天道:“小施主,随我来!” 他又是伸出双指,从李十五双眸上轻轻拂过,为其眼睛添上一抹纯金之色。 而后佛殿大门轰然而开。 两者一步踏入殿外,并排漫步于古老佛刹之中。 周遭青烟如雾,香客人影如织,有不少青衣小僧,也有不少进入这佛刹中的两万道奴百姓,他们对两者恍若未觉,依旧在各行各事。 如扣帽小僧振振有词:“你……你们好得很,这佛刹修得比芸芸众生之家都宽敞,都亮堂……” 话音未落,就被十几个黑心小僧围了上去,拳打脚踢不停:“好啊,你到底是不是同我们一伙儿的?” 周遭香客看得直乐呵,其中富客拍手称快,穷客于心不忍,急忙上去相拦…… 李十五,无法天,就立在远处默默张望着。 却是猛然间。 李十五以一双金色眼瞳,看到尤为不可思议一幕。 只见那些香客身上,密密麻麻细丝冒了出来,它们互相纠缠,互相衍生,且每一条细丝都泛着微弱的光,有的猩红如血,有的灰暗如尘,有的冒着黑气…… 这些细丝们出现之后,朝着无法天疯狂席卷而去,最终在他身前勾勒出一道道虚影出来,就这般双手合十,目露虔诚之色,口中不停诉说生平之事。 第1315章 李十五瞪大了眼,望了这叵测一幕,口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佛刹之中,青烟愈发缭绕。 香客们或喜,或笑,或愁,或互相谈笑风生…… 偏偏无数细如蛛丝光线从他们身上蔓延而出,纠缠交织成网,最终汇聚于无法天身前,化作一道道虔诚忏悔的‘因果之影’,或泣或诉,讲述着生平罪业与困惑。 无法天面上含笑如初,宛如镜湖映月,照见一切却不为所动。 只是口中道:“这便是佛之术……众生忏!” “佛观因果,如观掌纹,众生皆困于业网,唯明心见性者,可超脱形影之缚。” 李十五深吸口气,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你们这些真佛,都是如此之阴的吗?” “任何靠近你们的人,都是心中无所遁藏,甚至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形下,就将自己一切过往、秘密、罪孽,全盘托出!” 佛刹之中,一阵清风忽起。 撩动无法天一身僧衣,也吹得李十五碎发散作满脸,将他视线遮掩地有些望之不清。 他回头望了望,觉得无法天一张大脸盘子是真得大,耳朵也大,都快抵得上他两了。 “李小施主,别心里编排贫僧了,所谓脸大是福,耳大是慧,贫僧大耳大脸,那可是天大一番福缘。” “……” 李十五低着头,口里嘀咕一声:“你们这些佛,是真的阴,简直阴到没边了,只是还差那乾元子好几筹!” 无法天闻声,有些无奈道:“小施主,你觉得贫僧很喜欢这般吗?” 他指着身前那一道道‘因果之影’,接着道:“你自己瞧瞧,这附近共有三百二十一人,贫僧身前就有三百二十一位‘因果之影’。” “他们不停说自己一辈子多苦,一辈子多累,一辈子多不容易,甚至自家媳妇被上司强占,他只能忍气吞声在暗处无能看着,类似这种小事都得讲出来,且详细描述自己‘无能’之心路历程……” 无法天叹了一口气:“整日里,被数不清的这种声音给包裹着,贫僧其实也很心累啊!” 见这般场景,李十五忍不住问了一句:“佛大人,您这佛术‘众生忏’,莫非一旦施展出来后,就停不下来了?” 无法天道:“能停,只是从未停过!” 李十五一怔,再问道:“为何不停?” 整个佛刹之中,风声再起,吹得青烟散开,也吹得满刹种着的菩提树发出飒飒之声。 无法天目光垂落,意味深长道:“贫僧是佛,若是聆听众生之忏、之悔都是不愿,那贫僧还能被称之为佛吗?” 李十五沉默一瞬间,而后道:“一直听这些,不会疯吗?” 而他眼中那抹金色,也在这一刻悉数散去,那一道道‘因果之影’,再不为他所见。 无法天道:“现在的贫僧,不过一块佛的臀缝血肉,远远比不得真佛神异。” 他叹了一声:“记得从前啊,出现在贫僧身前的,可是亿万道‘因果之影’,他们不停诉说自己之过往,讲述自己之凄惨,而后虔诚许下一个个心愿。” “那场面,你不敢想。” 李十五眼神一亮:“许愿?那佛爷您都会帮着实现不成?” 无法天行佛礼道:“诸愿非皆应,众生非尽渡。” “有些人值得帮,而有些人本就该死,佛也不想渡他。” 李十五不禁笑了笑,竖起拇指道:“佛爷当真有点东西啊,本以为您会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一套的!” 无法天话声微扬:“放屠刀于地,即证菩提?” “要知屠刀虽弃,孽海难消,若刳心未革,恶根犹种,纵合十垂首,安得登莲座耶?” 他凝望着李十五,口吻愈发加重:“小施主,你得明白这么一个道理:慈航普渡,不载铁石之肠;天雨虽宽,不润焦冥之种。” “咱们当佛的,得有个佛样儿。” 李十五大大行了一礼,很是认真道:“佛爷说得好,若是有机会,以后还请渡我!” 无法天:“巧了,小施主你碰巧就是那类不该被渡的。” “……” 他接着道:“贫僧宁愿指点青楼姑娘迷途知返,也不愿渡你这个混乱客!” 李十五面色垮了下来:“好佛爷,您如何渡青楼姑娘啊?” 无法天面上笑容可掬,语调颇有几分认真,只听他道:“要么,寻一个老实汉嫁了,要么耍些手段生下富贵人家一子,当那圈养在笼中不愁吃穿的可怜鸟!” 李十五呵呵一笑:“从良之妓,能忍安稳?且世俗又能容下她们?否则坊间就没有那么多香消玉殒的可怜故事了。” “佛爷,您这渡法不行!” 无法天:“小施主,那你说上一说,要如何渡那些风尘女呢?” 李十五下巴一扬,吐字掷地有声:“简单,白晞娶她们不就完事了?反正白晞那么多,够分!” 他思索一瞬,接着道:“若是佛爷有办法,将佛陀之果位让给我,李某定当为渡尽世间风尘女……竭尽全力!” “……” 无法天有些默然,良久后才道了一句:“小施主,你还是有一些佛性的,不过只适合当一尊邪佛。” 李十五已是懒得掰扯,话声隐约带起几分锋芒:“所以佛爷,之前出现的乾元子,以及李某那些师兄弟们,都是您凭借‘众生忏’之术,窥见我心中所想,进而将他们化出来的?” 无法天点头道:“大抵上,是如此的!” “在你见到这佛刹起,贫僧就以‘众生忏’以术,窥见你之过往一切,也晓得种仙观、你师父、以及你那些师兄弟们存在。” 他眸光微敛,又道:“只是你师父,贫僧无论怎么假扮,都是扮不出他那份神韵,怕是在小施主眼中极为不伦不类吧!” “倒是你那群师兄弟,比较好扮演一些。” 他抬起头来,望着李十五笑道:“以你为模板,收敛着演他们就是了,反正你等皆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话音落下。 却见李十五身躯猛地散掉,化作无数金色光尘,他是以胎动四声……化沙之术,准备逃了出去。 这一口佛肉,打死他都不吃。 若是下一刹,李十五身影重新凝聚。 无法天笑道:“小施主,你中术了,逃不掉的…” 然而也是这时。 一道天青道袍男子身影,凭空显化两者身前,满是风轻云淡之意,是白晞。 只是他一出现,浑身无数因果之丝不受控制般冒了出来,化作一道‘因果之影’,对着无法天俯首,虔诚行佛礼。 “本人李十五,家住忘川之中,性格温纯良善,生平最爱黄时雨,在此见过真佛!” 第1316章 “大人,救我!” 佛刹之中,风声渐浓,拂过墙角发出空寂回音,带起满刹菩提树发出“飒飒”声响。 李十五先是愣了一瞬,接着爆出惊人亮光,直直注视着那一袭天青道袍身影,急忙唤道:“此刹有妖,此佛太刁,乃是一坨臀缝肉成了精,赶紧弄死他娘的!” “大人快动手,属下与你掠阵!” 然而场中。 无法天单手行佛礼状,面如湖中映月,笑容爽朗;白晞道袍随风而扬,眼中却是带着一种漠然之意。 且白晞身上,无数密密麻麻因果之丝汇聚成的‘因果之影’,依旧对着无法天俯首,作虔诚皈依之态。 “施主,你才是李十五?”,无法天望着白晞模样的‘因果之影’,随口问了这么一句。 “是,在下名为李十五,虽我时常称世人皆是刁民,可实际上,我才是那个‘大刁’!” ‘因果之影’停顿一下,接着道:“毕竟恶人先告状,刁民先喊冤,只要我告状告得够快,喊冤喊得够响,那错就在别人身上。” “这便是我……大爻第一背刺狗、人山第一大刁李十五是也。” “当然,在下更喜欢他人称呼我为,世间第一善!” 听到这番话,无法天露出几分无奈笑意,说道:“贫僧现在承认了,你才是那个真的李十五,至于站在旁边那位,不过一个混乱客罢了!” 接着又问:“白大人,何故入我佛刹啊?” ‘因果之影’答:“今日天朗气清,自然是想来贵宝刹烧那么几炷清香,好求一份上等姻缘,莫非不行?” 无法天眼神微微一滞:“讨姻缘,就你?” 而在一旁的李十五,却是瞪起眼一阵干着急。 口中忙唤:“大人,大人?” “你愣着干啥,以你这等莫测修为,不会也中了这大脸佛的‘众生忏’之术,全身因果之丝凝聚成一道‘因果之影’,对他皈依了吧?” 然而‘大脸佛’三个字一出口。 无法天周身佛意骤然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凶悍煞气,满脸横肉,眉眼倒竖,哪里还有半分宝相庄严。 “你个崽种,有本事再叫大脸佛试试?你信不信本佛爷将你脸皮子扒了做成鞋,丢给狗穿!” 不过下一瞬。 无法天怒容消散,满脸笑道:“贫僧毕竟是佛嘛,有点情绪是正常的,不过大多时候还是挺好说话的,否则香客们不给贫僧烧香了怎么办?” “还有小施主,‘大脸佛’三字莫再讲了,也莫要外讲,这三个字听着有几分朗朗上口,容易被众生所铭记,也容易……有损贫僧佛名。” 李十五不敢再语,只是盯着白晞。 却听无法天开口道:“这白大人,是中了贫僧‘众生忏’之术没错!” “只是啊,他浑身每一条因果之丝都是假的,哪怕化出了‘因果之影’,口里也是假话连篇,一句能信的都是没有。” “假修,好一个假修啊,居然连佛也骗。” 无法天深深凝望着白晞,而后俯身行佛礼道:“世间假修者,白大人……名副其实前三之列!” 听到这话,李十五眸光一沉。 说道:“白晞修假,只是前三吗?” 无法天道:“贫僧随口一言,小施主听听就好,且‘假修前三’一说,对白大人已经是盛赞!” “贫僧不修道生,且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尊佛……伎艺天亲口说的,毕竟他同样也修道生。” “称之为——乱之道生!” “如小施主之前所言的‘大颠倒术’,其实就是一种道生之术,毕竟颠倒就是一种乱,不过是一种可以控制的乱。” 听到这话,李十五沉默足足十数息。 第1317章 而后端正行了一礼:“此事困扰晚辈许久,今日终得一解,谢大脸……谢佛爷解惑!” 接着取出一本书册来,名为《乾元子传.人山篇》。 提笔一笔一划写道:‘大慈悲寺,乃伎艺天佛爷所立下,其除了是真佛之外,本身还是一位道生之修,修‘乱之道生’,在佛刹中施展大颠倒术,化出一位位白衣小僧,想将那恶娃娃给颠倒过来。’ ‘最后,似……失败而告终!’ 白晞、无法天,就这般默默看着他写,也不出声打搅。 终于。 李十五收笔,询声问道:“佛爷,那位伎艺天佛爷,道生修为高吗?” 然而回答这一问的,却是白晞,只听他语气平淡道:“道生路上多陷阱,更多枯骨,一脚下去便容易踩进万丈深渊,最终害人害己。” “而对一尊真佛而言,他们浑身佛性流淌若水,懂克制、知取舍、明得失,修起道生来较为常人来要如鱼得水的多。” “因此对那位伎艺天来说,道生修为不会低的。” 李十五目光微敛,露出沉思之状。 这佛真是好啊,他也想成佛。 无法天随之笑道:“李小施主,这佛你成不了,还是莫要空想了,就算能成,也不过一尊邪佛!” 李十五皱起眉来,见白晞在这,索性也不忍。 直接呛声道:“佛爷,你难道不邪?” “你那‘众生忏’之术时时刻刻处于施展状态,任何靠近你的生灵,都会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朝你皈依……” “住嘴!” 无法天出声打断,接着摇头道:“真佛,不需要众生与我皈依的。” “小施主你之前也看到了,贫僧所在之处,众生依旧各行各事,对贫僧好似没看到一般。” “是他们的‘因果之影’,在对贫僧皈依,讲述自己之一生,心中之所求。” 无法天话声陡然加重:“这便是,真佛与伪佛的区别。” 他望了眼前佛刹,嘴角渐渐咧出一抹笑意,接着诵道:“真佛无相,不待皈依礼拜,不闻歌诵之声,慈心默照,众生之愿已聆。” “唯有假佛,需金身香火,索叩首虚名,着相求尊,终落空幻。” 听到这一番话,李十五眼角抽着道:“佛爷,那您弄这么一座佛寺,让众香客来上香干甚?” 无法天摸着自己一张大脸盘子,笑眯眯道:“李小施主,你着相了,这佛寺啊,其实是给众生修的,不是给贫僧这一尊佛修的。” “毕竟众生需要有个地方,能看得见、摸得着,能进来磕个头、许个愿,这样心里才踏实,他们拜的不是这满刹佛像,拜的是他们心里的那份盼头。” 白晞在一旁微微颔首,淡淡道:“倒是个通透的歪理!” “白大人,贫僧道理好得很,一点不歪。” 无法天端着一张大脸盘子,笑得莫名有几分欠扁,又道:“贫僧毕竟是佛嘛,即使口中的道理有那么一点歪,但也不能说是歪理,而是得称之为……佛理!”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不经意,脚步朝着白晞身后挪了挪。 以心念传声道:‘大人可是来捞我的?这位佛爷真不是佛,而是一坨臀缝肉,怕是口里说出的话都是带着屎味。’ 无法天:“贫僧不臭,贫僧说出的话是香的,更准确一点来说,是带着一种莲花香味儿,不信你尝尝!” 然而。 白晞回头之间,就这般眼神漠然盯着李十五。 口中道:“小子,你真以为白某是来捞你的?” 李十五神色微变,话声跟着一沉:“大人,难道不是吗?” 白晞道:“还记得不久之前,因你而起的那一场白祸吧,白某当时为了避祸,假扮成白皮子装疯卖傻,这笔账是否得好好算一下?” 第1318章 “不止如此,白某本是不曾注意到这座佛刹。” “却是恍惚间听闻,你想让白某娶世间所有娼女为妻!”,白晞眼神愈发冷冽,一步步逼近着,“所以十五,到底你是刁民,还是我是刁民啊?” 李十五微微动唇,终究不再言语。 唯有心中思忖,眼前这白晞,所谓‘人设’又换了啊,风雅不再,多得是性子冷淡……有仇必报! 无法天大耳垂肩,大脸盘子笑得欢实:“李小施主法子虽邪,不过也不失为一好法子,白大人之前才说了,来此佛刹是求得一份良缘的。” “白大人有求,李施主有方,这便是一番缘法。” 白晞回头冷视:“大脸佛,白某乃是本体,怎能迎娶世间娼妇为妻?你让那些镜像怎么看待于我?” 无法天神色一沉,也跟着黑起脸来:“白大人,你也辱贫僧佛名?你应该晓得,佛变脸很快的!” 然而话音刚落,变化又生。 只见原来一片朗朗青天,陡然间变得漆黑一片,仿佛被墨汁浸染过一般,就连佛刹中点燃得一根根香烛,都是变得摇摇欲坠,火光几近熄灭。 接着。 一抹仿佛月华的光芒,在虚空之中冉冉升起,且光芒愈发炽盛,直至化作一圈璀璨无暇月轮。 一道白衣男子身影,就这般立在那一圈月轮之中,衣袂在月华流淌之中无风自动,神色无温俯瞰着下方那一座佛刹。 其对着白晞开口:“白君,随我走一趟吧,可别逼我动手抓你,至于有什么话,还是亲自去对爻帝说吧!” 此时此刻。 望着那圈月轮,那道修长男子身影。 李十五眸光几近明灭不定,这是并州月官,抓了白晞不知多少次的那位,且与自己有过数面之缘,没曾想今日再次得见。 “白君?”,月官话声一提,带着几分不奈烦。 白晞见此,只是回看了李十五一眼,口吻带着丝丝胁迫之意:“小子,你操心我之姻缘,可别逼本大人也帮你娶上一妻啊!” 话音方落。 白晞随着月官一起,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笼罩天地间的无边墨色,空中那道月轮,也随之荡然不存,唯剩佛刹中青烟袅袅,钟声悠悠。 无法天笑容愈盛:“小施主,白晞并不是来救你的,不止如此,白晞还没了。” “施主听话,乖乖吃佛肉了。” 听着耳畔话声,又瞅着无法天那副大脸模样,李十五仅是取出鬼头刀,露出严阵以待之色。 “佛爷,您认识白晞?” “曾经见过,且印象极为深刻,毕竟不是谁都如他一般,居然连佛都骗,且‘因果之影’一句真话也说不出来,简直气煞佛也!” “所以佛爷,白晞以及那位月官,甚至他口中的爻帝,到底身处何地,您知道吗?” 听到问询。 无法天笑容渐渐凝固,说道:“他们这些人,似不在现世之中,玄得很!” 李十五眸子一瞪:“不在现世?这啥意思?佛爷能不能详细说说,李某可是大爻第一山官,爻帝亲封,甚至给了我一方官印。” 他露出垂怜之色:“佛啊,晚辈现在宛若一簇无根浮萍,不知家在何方,还望我佛指点迷津……” 却是猛然间。 李十五手中鬼头刀刃口反转,对准自己脖颈抹去,他宁愿将自己一颗人头斩落,反正就不想吃那一口佛肉。 只是,无用。 在李十五身后,不知何时已是有一尊庞大古佛虚影矗立,古佛之眸光深不可测,似蕴藏着万千世界轮回生灭。 第1319章 在其出现的那一瞬间,李十五手上动作凝住,就连眸光也变得浑浑噩噩起来,宛若那古佛手掌间的一只提线木偶一般。 无法天双手合十,叹道:“贫僧毕竟是佛嘛,又怎能强迫于施主呢?” “因此化作你师父乾元子相,吃你一块臀尖肉。” “嗝儿!”,他忍不住打了一嗝,且眼中有一道道黑气上涌,不过很快就被悉数给压制了下去。 同时开口道:“不过话说回来,施主你的肉是真顶饱,至少比贫僧这佛肉饱腹多了,怕是世间众生食你一人之肉,就能吃得个肚皮圆圆。” “只是,你这肉也是真的臭,给贫僧差点干哕了。” “不过贫僧吃了你,现在该还你这份因果了,让你吃我。” 无法天话声渐熄渐奄。 身躯也渐渐开始变化,大耳不再,大脸消失,转而化作一团佛光氤氲血肉,甚至能隐约看到肉上有一道臀缝儿,且缝隙极深。 周遭。 一位位青衣小僧脚步匆忙,不停穿梭。 香客们人来人往,口中虔诚念诵佛号,或是思索对佛许下什么心愿才好。 他们对李十五、那尊古佛虚影、以及地上那一块位置有些特殊的佛肉,似完全看不到一般。 “佛……佛肉!” 李十五话声断断续续,动作木讷,在那尊古佛虚影操纵之下,一步步朝着地上那一团佛肉而去。 接着双膝跪在地上。 举起鬼头刀切了一块佛肉,直直朝着口中送去。 “咔哧……咔哧……” 李十五张开嘴,大口大口咀嚼着,嚼得腮帮子鼓胀,满嘴鲜血横流。 虽说这佛肉不知是多久岁月以前的,却是没有一点腐烂迹象,且不腥臭,更没有所谓的屎臭。 只是诚如贾咚西说得那样,佛肉是苦的,甚至比起黄连来还苦得多得多,苦到难以形容。 哪怕李十五此刻浑浑噩噩,硬是没有把这一口佛肉给咽下去,而是一直在嗓子眼打转儿,口里嚼个不停。 “咔哧……咔哧……” 他不停嚼着,苦得他一张脸皱成一团,堪称戴了一张名为‘痛苦’之面具。 “佛讲因果,佛讲……一报还一报!”,古佛虚影口中发出宏大梵音,不在李十五耳边回响,而是直接响彻在他脑海之中。 “是!”,李十五木讷点头,“你吃了我肉,所以我必须吃你肉,否则就是我亏!” 他猛地一仰头,喉咙一阵剧烈耸动,终于将那一团难以下咽佛肉,给彻底咽了下去。 而后又是提起鬼头刀,切下两指宽的一块佛肉,塞入自己口中“咔哧”嚼了起来。 也是这时。 种仙观于李十五周遭,由虚而实,缓缓显化而出,将他身影囊括其中。 且他的双脚,依旧脚背以下全部没入黑土之中,好似种在土中的一根苗似的,这两只脚便是他扎在土里的根。 不止如此,他另外八条腿也随之全部冒了出来,横七竖八摆作满地,衬得他似一畸形怪物一般。 陡然之间。 古佛虚影双手合十,开始不停吟诵:“食我血肉,承你业障,食我血肉,承你业障……” 紧接着,诡异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十五两只耳朵,开始慢慢被拉长,直至垂落肩上,同时他的一张脸也随之扁化、随之慢慢变大,似一张面饼被摊开一般,由一个化作了两个大。 他目中呆愣渐渐不再,转而充斥着一种佛意。 甚至面孔,也在悄然间朝着无法天开始变化。 口中低语道:“李小施主,贫僧毕竟是佛嘛,种仙观这因果太大,你承不起的,索性就让贫僧来吧。” “反正贫僧之肉就是苦的,多添一些苦味儿也无妨。” 李十五,吞咽那一团佛肉的速度越发快了,每多吞下一块,他之样貌就朝着无法天多转化一分。 然而,就在此刻。 他左手之上,无名指位置处,两条漆黑暗纹如人的上下眼皮一般,毫无征兆就睁开了,露出一颗血淋淋,且邪性十足的眼珠子。 眼珠子不停转着,似头一次睁眼,十分好奇打量眼前这个新世界。 终于,他盯上了地上那一团鲜红佛肉。 “哧……哧……” 随着一道道异响声起,眼珠子好似活物一般,从李十五无名指上直接挣脱了出来,且化作足足有人头大小,只留一条类似经脉的血线,同李十五无名指相连。 “这……”,无法天陡然一惊。 只见眼珠子之上,又显化出一张大嘴来,它张开嘴,露出密密麻麻锯齿状尖牙,猛地朝那一团佛肉扑了上去,如恶狗一般疯狂撕咬吞食起来。 “此眼,此眼……”,无法天头一次露出这般失态之色,“这种仙观里长出得眼,究竟算是什么?” “一眼花旦刀,二眼纸人羿天,三眼外香……点香术,这第四眼,它想吞了贫僧?” 然而眼珠子,却是突然回头。 地上那一团佛肉,已然被它给吞食一空。 它似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转而盯上了这一具李十五、无法天合二为一的肉身。 “孽障,你想作何?”,无法天怒吼一声,带起金刚怒目之意。 只是此刻状态下的他,似无法施展更多手段,唯有看着这一颗眼珠子‘胡作非为’。 “咔嚓……咔嚓……” 血淋淋眼珠子,将口里最后一点佛肉咽了下去,而后口中发出几道怪异腔调。 随之而来,是李十五拇指眼珠睁开了。 一柄栩栩如生花旦刀,从中凝聚而出。 染血眼珠子见到花旦刀出现,一口咬住刀柄,再将刃口对准李十五,一刀划拉下去,将李十五肚皮从喉咙处直接剖至肚脐处,露出鲜活且还在跳动的五脏六腑出来。 而随着疼痛袭来。 李十五终是恢复几分清醒。 他瞬间洞悉眼前一切,寒声道:“大脸怪,你这是想作何啊?” 在他身上,无法天声音迫切响起:“李小施主,贫僧洞悉你曾经一切,这种仙观再是邪性不过,且你一身之因果,也是贫僧所见最为复杂那位,好似无数蛛网缠连在一起,根本无法理清。” “你信贫僧一回,这种仙观你真拿不得。” 李十五嗤笑一声:“一块臀缝肉而已,怕是狗都不吃,这才给你留了下来,老子会信你话?” 而那颗染血眼珠子,则是咬住花旦刀,在他腹中不停翻搅,将一根根人肠切开,又将胃袋给戳破,直至露出被李十五吞入腹中的那几块佛肉。 接着趴在他胸口之上,对着那几团零散佛肉大口吞了起来。 与此同时。 贾咚西,正同几位黑心小僧一起论道,一副相谈甚欢模样。 另一边。 某道君一身白衣飘摇,正神色凛然站在一棵菩提古树之前,手中一把纸弓已然蓄势待发。 在他身前。 则是以道玉为首的一百二十八位道人。 只见道玉眼神睥睨,俯瞰他道:“谁说本刹之佛肉,只有一块的?” 第1320章 “咔哧……咔哧……” 一颗人头大小染血眼珠子,直接掀开李十五肚皮,趴在他被刀戳破的胃袋之中,张开满嘴尖锐獠牙,吞噬着那几团七零八散佛肉。 李十五目光平静,只是轻轻抬动左手。 在他无名指上,指腹位置被撕裂,只有一根类似脐带一样的猩红血线,与眼珠子紧紧相连。 “李小施主,贫僧毕竟是佛嘛,佛怎么会骗人呢?那种仙观本质,似乎是‘以你为种,以天地为莆,以众生为供养’,这定然是邪物啊!” 无法天话声急切,继续道:“还有你表相是‘一人一身’,可里相却是‘一身三头’,这太不正常了,就连佛也没见过这种怪事。” “小施主且放心,你食贫僧一团佛肉下去,一切因果由贫僧一团佛肉接着,这就叫做‘佛承因果,肉替灾厄’。” “贫僧毕竟是佛嘛,佛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李十五神色不曾变化,却是话声极冷:“大脸佛,你之说辞,差了那另一个老东西千倍万倍不止,使不得我心湖掀起半点涟漪。” “毕竟那老东西,已经口口声声说会孝顺我,就差没给我跪地磕头,认我作爹了。” “所以,你还得多练。” 无法天一怔,急忙开口:“施主,贫僧知晓你说得是自己左肩上的一颗人头,也就是那位老道,若是施主愿意,贫僧也可以孝敬你,甚至认你作为……佛之义父也未尝不可。” 随着眼珠子吞噬佛肉,无法天之声渐渐微弱。 偏偏他口吻也愈发焦急:“贫僧毕竟是佛嘛,佛之脸皮……较之常人多变一点、厚一点,这很正常。” “小施主放心,佛是不会施展那种背刺诡术的,你大可放心做你那佛父,受众生香火供奉!” 李十五语气一扬,嗤笑一声道:“大脸佛,你确定佛不讲‘背刺’?” 无法天回道:“小施主,佛的确不讲‘背刺’,因为佛把这个叫做‘开光’,从背后给你捅一个透明窟窿,自然称之为‘开光’!” “当然,也可以称之为‘慈悲一刀,功德无量’。” 李十五淡声道:“大脸佛爷,谢赐教了,‘开光’二字确实比背刺好听且正道多了,李某今后多做‘开光’之事,想来能多多增长一颗善心。” “咕隆……” 染血眼珠子吞下最后一口佛肉,从他腹中一跃跳了出来,似有些意犹未尽。 也在这时。 李十五垂直肩膀的双耳,开始随之回缩,一张如饼般的大脸盘子,也渐渐开始化小。 唯有,他身后那尊庞大古佛虚影依旧存在,不曾散去。 无法天之声只剩依稀回音,偏偏不复之前那种市井凡人相口吻,唯有满腔佛意流淌似水,滚滚而来。 “施主,佛之言,你当真不听?” 李十五沉稳依旧,心绪不动摇半分,却是口吻更重,凛声道:“李某管你是什么佛,这种仙观,你占不得,这份因果,你更是接不得。” 他深吸口气,意味深长道:“大脸佛,将种仙观给你,同给乾元子何异?你……守不住的!” 无法天话声不起,似不复存在。 可就在下一瞬。 李十五身后,那一尊古佛虚影口中梵音阵阵回荡开来,不再劝诱,似是一种庄严之宣告。 “不受佛肉,不受佛恩,不受抬举!” “佛有慈悲心,亦有荡魔相,今日……便替施主‘开光’!” 只见古佛手中,一柄降魔杖骤然凝聚,祂单手将之举过肩头,而后猛地投掷而下,化作一道凌厉金光朝着李十五后背贯穿而去。 李十五不曾回头。 只是口中轻启:“佛之术……指心佛!” 第1321章 随着话音一落。 地上那颗染血眼珠子剧烈颤动起来,一道浑身金光弥漫,身披破碎袈裟,面容空濛似雾的光头僧人,双手将眼珠子血淋淋撕开,先是一双手臂,接着是脑袋,最后直接整个身子从中挣脱出来。 且身影迎风见涨,化作足足有十丈之高。 “刀来!”,僧人喝出两字。 接着李十五拇指眼珠睁开,一柄花旦刀从中显化而出,再落入其手中。 僧人双手持刀,身影一跃而起,与那一道降魔杖化作的金光悍然相撞在一起,使得金光破碎如星雨散作漫天。 且僧人去势不止。 一跃而至古佛虚影头顶,抬刀猛劈而下。 只见刀锋过处,古佛虚影如水波般开始荡漾,口中梵音骤停,佛首自头顶裂开细缝,一道道金光如血渗出…… 佛影晃动渐淡,溃散在即,口中一道若有若无叹息声响起:“唉,无相无我,原是故人……” 古佛虚影散去,梵音如缕烟消。 一时之间。 李十五眸光似月下之湖,深不见底,身后僧人持刀而立,袈裟猎猎,空濛面容中似有悲悯流转。 “原是故人?” “故人是谁?乾元子?花旦刀?还是这和尚故意这般说,用来晃我心神的?” 李十五心有所感,反正这‘故人’二字,不是指得他自己。 且他脚下黑土不停蠕动,一道道‘养分’通过他双脚运送至他全身,使得他腹部伤势以肉眼可见修复着。 “回来!”,他低喝出二字。 接着身后僧人身形不断化小,重新回到地上那颗眼珠子之中,身影再不可见。 李十五左手无名指轻轻勾了勾,那根血淋淋脐带随之回缩,连着眼珠子一起,回到他指腹之中。 “呼!” 他缓缓出了一口浊气,低喃道:“我现在恶修第四境,手指上十颗眼,也已然睁开了其中四颗。” “一眼花旦刀,二眼纸人羿天,三眼点香术。” “至于这第四颗眼,其中长了一尊佛!” 李十五心思渐深,白晞曾经说过,他这些眼珠子本质是‘炼化’,炼他人之物化作己用。 如今他第四颗眼,吞食了一块……佛陀臀缝肉,将其炼化之后,化作一尊新的‘佛’出来。 李十五将之称之为……指心佛。 只是他这佛,并不是一尊真正的佛陀,只是具备一些真佛之特性,且他心有所感,这一尊指心佛似能随着他修为增长,有可能化作一尊真正的佛。 “这尊指心佛,能成真佛?” “可若是,这佛长歪了怎么办?” 李十五有些发愁,万一他指心中的这尊佛,最后长成了一尊恶佛,那便是大事不妙。 他思量片刻后,顿觉灵光一闪,喜声道:“有法子了,李某会炼善丹,之后一直给祂服丹不就成了?不止服丹,且多多益善。” 不过马上。 他眸光又是一沉。 低喃道:“不过一块被吃剩下的臀缝肉而已,这大脸佛为何要抢我种仙观?当真想接我因果?” 此外便是。 方才指心佛与古佛虚影对阵,并非指心佛强悍至此,而是眼珠子将无法天佛肉吞噬一空,导致其成了无根之水,本就溃散在即。 而就在这时。 李十五神色微动,只见方才古佛虚影溃散之处,一片菩提叶飘然而落,其形似宝塔状,且有金光隐约流转。 “这是……” 李十五一步上前,将菩提叶接入手中。 心中顿有所感,晓得此为何物。 当即眯眼笑道:“啧,这玩意儿好啊,一道真正的佛之术……一报还一报!” 第1322章 这一道佛术,正是无法天先前对他所施展,应该是眼珠子将那块臀缝肉吞了之后,此术中断,最终残韵凝聚成一片菩提叶。 “只是,这东西有何用呢?”,李十五口中低语不断,“一报还一报,若是将它捏碎之后……” 下一刹。 “咔……” 只听一道清脆裂声响起,李十五手指紧握,将那一片菩提叶捏得个粉碎,化作一片又一片金色光雨,朝着整个佛刹洒落而去。 “完了!” 李十五心头陡然一沉,顿知事态不妙。 不是他想捏碎这片菩提叶,而是…… 只见他身上,一道无人能看见,却是鲜红至极的血色狗影,不知何时浮现而出,正咧嘴吐着大舌头,一对狗眼笑得瓷实。 “二……中术了!” 李十五抬手之间,棺老爷从地上急射而来,落入他手掌之中,这铜蛤蟆先前被无法天悄施妙手,转挂在自己耳垂之上。 “一报……还一报!” “呱……呱呱……” 几道精神抖擞蛤蟆叫声响起,只见棺老爷两只青铜小眼瞪得铜铃般大,露出一副极为欢喜之相。 佛眼中,众生平等。 佛之术,全部中招。 所以中术的不止有李十五,还有这只棺老爷。 “呱……呱……” 只叫棺老爷一边叫着,一边化作磨盘大小,又从不远处拖出了一只敲钟用的铁棒槌,两只蛤蟆掌将棒槌高高举起,然后对着李十五脑袋猛敲而下。 “砰…砰…砰……” 一声接着一声响彻不停,就像是在敲木鱼一般,或是这佛刹中任何之物都带着真佛之意,饶是李十五肉身也抗不住。 直至被敲得颅骨碎裂,脑髓等红白之物溅落满地,偏偏李十五恍若不觉,就盘坐在原地,任由蛤蟆敲打。 一阵功夫过后。 棺老爷放下铁棒槌,伸出一对蛤蟆掌,对着李十五破碎身躯狠狠捏着,就像李十五平时捏它那般。 不止如此。 棺老爷甚至将蛤蟆掌探入李十五腹中,将他五脏六腑全部给刨了出来,似是在说……你让本蛤肚里空空,本蛤也要让你肚里空空,这就叫报应。 只是这一切,并非棺老爷本意。 而是在那道佛术之下,一切身不由己。 甚至它一对小眼中,完全没有开始的兴奋劲儿,反而带起锈泪连连,露出极为人性化色彩。 似在哭诉……完了,彻底完了啊,本蛤做了这些事,今后彻底吃不上饭,彻底没机会了…… 与此同时。 贾咚西伙同一众黑心小僧一起,怀里满捧金银,一路撒,一路丢,在身后铺就一道金路,引得一位位香客争先恐后抢夺。 “小师傅,李十五何在?”,贾咚西木讷开口。 小僧摇头:“哪个李施主?” “头顶‘恶’字那个。” “寻他作何?” “挣了他功德钱,就得拿命赔他,这叫一报还一报。” “以命相赔,何至如此?咱们这些黑心小僧都只需要撒金子,尝果报就行了。” 贾咚西话声依旧木讷,却是隐约带着哭音:“那是因为,你们心黑得不够彻底,还有就是,咱黑那姓李的功德钱,黑得太多了,太多了啊!” 另一边。 云龙子口鼻之间,依旧有金色溢出化作尊金甲神人,将他狠狠重锤,除此之外,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哪怕中了‘一报还一报’之术,也没有丝毫反应。 一位胡话小僧,这时走到他身前,抬手将神人拦下,助他清醒几分。 微笑行佛礼道:“施主,当真奇人也!” 云龙子顿时怒目而视:“臭和尚,给老子滚,奇你娘个******,云某不想再听你那些似是而非的糊涂话,听多了糟心。” 第1323章 小僧道:“施主中了佛陀之术……一报还一报,却是没有任何因果需要偿还,浑身干干净净,通透的不像话。” 云龙子猛吸口气,怒骂:“好你个妖僧,往天边滚,懂否?” 小僧又是行佛礼:“记住小僧之前讲得话,既然没有因果,好好玩你的扇子就行,别多想,别多思,也别多事!” 这时,另一个青衣小僧鼻青脸肿而来。 他哭兮兮道:“贫僧之前对一人说,那乾元子是一坨佛肉所化,毕竟这一坨佛肉位置有些特殊,我一闻就闻出来了。” “偏偏一群小僧冲上来就打我,非说我是造谣小僧,我后来一想,一定是真正的造谣小僧混在他们之中,趁此污蔑我,泼我脏水。” “咱们佛刹之中,最坏的不是黑心小僧,也不是淫荡小僧,就这造谣小僧最坏……” 云龙子当即不解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小僧?” 答他的却是胡话小僧,说道:“他啊,是窝囊小僧。” 窝囊小僧当即辩道:“我……我不是,我不窝囊,而且我是老实小僧。” 胡话小僧摇头笑道:“老实人,受窝囊气,这有问题吗?一点儿问题没有。” 然而另一处地方。 道玉手持一根白骨长鞭,话声平静:“黄时雨,生非笔,你当真想要这一团佛肉?” 佛刹之中,风吹赫赫。 风声拂过菩提叶,如碎玉轻击,又似远山梵唱。 十五道君大口喘着粗气,似乎先前,没有在道玉手底下占到丝毫便宜。 “道玉,这小子同那位姓李的道吏,长得一模一样。”,一位道人突然开口。 道玉点头:“你能否说一点,咱们不知道的?我等道人双眼可是见过‘道’的,你莫要显得太蠢,辱了道人之名。” 某道君喘了阵粗气之后,胸口渐渐抚平,手指着怒道:“你为何知晓时雨,又为何晓得生非笔?” 道玉开口:“自然是,因为我手中这鞭。” 他伸手扬了扬,将手中那根骨鞭清晰展现出来,让某道君看个清楚,看个明白。 只见他手中之骨鞭。 以一整根人的脊柱为鞭芯,二十四根肋骨作为鞭节,头颅炼化收缩,保留七窍,做成鞭柄,手足等细骨编织成九节梢尾,末端嵌指甲当成倒刺。 那分明,是一具完整人的骨架。 只是被,炼制成这么一副狰狞骨鞭模样。 道玉行了一礼,口中诵道:“生非笔写因,时雨润无常。道人道玉,在此见过黄姑娘了。” 虚空之中,一道缥缈女声终是响起,带着笑音道:“这位公子,倒是个有礼的,还为了小女子浅吟两句。” “唉!”,她叹了一气,“不像另外一人,不是在咒我死,就是在咒我爹娘死,要不就是咒世上所有人同我一起去死。” “死,死,死,全是死,反正在他那里啊,小女子哪怕一条命当做千条命用,都是没一点机会活下来。” 道玉凝声道:“你说的,是那位姓李的道吏?” 女声微笑:“自然是他,且小女子提醒公子一句,你今后莫要与他有个好脸色,否则没有好下场的。” 道玉微微颔首:“姑娘有心,在下铭记。” 他话声陡然一转:“只是姑娘,你入这佛刹中来,当真要与我等道人抢这一块佛肉?” 女声道:“要不,咱们双方平分?” “真佛之肉,蕴含无量造化,小女子用佛陀血肉为基,说不定能将我家道君的师父,乾元子给唤出来,那是一个……很有善心的小老头。” 道玉微微凝眉:“乾元子,不就是之前称自己在寻种仙观的那位老道?” 某道君鼻息颇重,当即开口:“你口中的,是我笔下的乾元子,那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道,同我笔下李十五乃是一对师徒。” “而本道君之师,同样名为乾元子,是个大好人。” “至于本道君为何要以自己和师父为模板,写出一对恶得邪门的师徒来,这是因为……因为……因为……” 他低着头支支吾吾不停,似卡在这儿了。 女声笑道:“道君啊,你曾经讲过的,世间任何人,都是善恶一体,心存恶念,哪怕你也不例外。” “所以你才挥笔而就,将心中只恶念存在自己笔下,用以自省。” 某道君眼神一亮:“对,就是这般,本道君被这纷扰世间迷了双眼,冲昏了头,居然连这么重要之事都忘了,幸亏有时雨你提醒。” 见这一幕。 在场一百二十七位道人,多少有些神容古怪。 “这什么道君、黄时雨、还有那姓李的道吏、乾元子,为何听得我有些头痛,他们到底谁是谁?” “我也听不懂,可能都是些疯癫,让道玉全杀掉算了。” 道玉面色一黑,对着身后一位道人开口:“要不,你来?” “我站在这里这般久,为何不曾说过一句污言秽语,更不曾放下一句狠话,你当真是看不明白?” 这时。 却见某道君持弓怒视:“邪人,你手工那架骨,究竟是何物?” 道玉解释:“这副骨啊,其实是一位姑娘的,她名为海棠,自称喜欢一位名为白晞的星官,对了,她更是一只未孽!” “其实她并非我等道人所抓,而是一位‘传道者’级生灵抓了她的,那位前辈名为……任真好。” “只是后来几经辗转,这位海棠姑娘落入我等道人手中,将她浑身血肉褪掉,神魂打散融入这副骨中,最后就成了这一把白骨鞭。” “对了,她之骨骼结构,与常人迥异。” “因为她所在的未孽之地,一个名为纵火教的邪教,最终开天成功了,将人族蜕变成另外一个全新种族,她也因此从中受益。” 道玉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小事。 却是听得某道君,一阵无名火起。 怒声道:“蜕人血肉,困人神魂,将之白骨,化作长鞭,你们这些道人如此残忍,还算是人?” 道玉眸光浅淡:“道人,自然是人,且是凌驾于原先人族之上的一种人,因为,我们见过‘道’!” “十五道君,你见过‘道’吗?” 某道君冷笑:“我是没见过,可我笔下的李十五的师兄弟们,他们就是身怀道骨,若他们能化假成真,杀你……如杀鸡!” 道玉不置可否,只是道:“望你如愿!” 某道君又是喝问:“所以你手中这把未孽之鞭,到底作何用?你就是通过这把骨鞭,窥见时雨的?” 道玉不理,只是挥动手中骨鞭。 刹那之间。 菩提树移位,一坨新的佛陀血肉,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 李十五已然恢复如常,且开始新的尝试。 只见一颗善丹下肚,身后一位指心佛矗立…… 第1324章 菩提树坑之中,一团佛肉金霞氤氲,晃动人眼。 道玉体型清瘦,面容阴郁,手持一柄骨鞭,低眉望道:“佛肉虽苦,且长埋地底,依旧引得我等蛆虫来寻。” 某道君挪开目光,循声注视了过去:“妖人,你承认自己是蛆了?本道君可不是。” 道玉不以为意,语气平稳道:“所谓肉久生蛆,如今我等,同样犹如爬行在佛肉上的一只只肉蛆,话虽不中听,却是通透。” “且我都不介意此等说辞,你自诩为世间一道‘正义之光’,在乎这区区虚词作甚?” “十五道君,你还不够……真!” 刹那之间,佛刹之中风声四起,掠过檐下发出一道道空寂回音,拂动场中众人衣袂肆意飘扬。 某道君露出沉思之态,而后低声道:“受教了。” “你的意思:真者,不避污秽,不饰光华,本道君以‘正义’自缚,见蛆则厌,有些失了本真。” 道玉微微阖目,而后睁开,低声道:“我不是,你别乱讲!” 这时。 虚空中女声响起,笑意温浅:“这位公子,你手中那具女子骨架,有何用啊,可不得说出来给小女子长长见识。” 道玉微微颔首,接着双手举起骨架之鞭,将之横在自己身前,说道:“此骨,乃那位未孽姑娘的,我给它取名为……画中灯!” “正所谓:未孽影中谁传旧偈,画中灯下自燃玄经。” “此句,此名,颇为应景。” 女声笑道:“公子学问,倒是颇好!” “其实另外一个刁民,学问也还不错,毕竟他有点玄乎,学啥东西都快得很,偏偏他跟中了邪似的,看谁都是刁民,看谁都想害他。” “说出来公子可能不信,那人见到每一个人后,哪怕满脸笑容,背地里却是在阴戳戳琢磨,到底该如何弄死他。” 某道君听到这话,若有所思道:“李十五,等于本道君笔下一本书,时雨你将这本书,将书中人物,钻研如此之透彻,倒也可以开山立派了,称之为一门学问。” “此门学问名为……李学?” 女声有些无言:“道君,别乱讲,狗急了真会咬人的。” 接着又问:“这位道人公子,你手中那柄‘画中灯’,能作何用?” 道玉缓缓作答:“画中灯,画中灯,姑娘觉得自己,究竟是画呢,还是画中的灯?” 下一瞬。 道玉挥动手中‘画中灯’,只见骨鞭迎风就涨,上面一根根骨头好似蜘蛛网一般,朝着周遭不断蔓延而去,将整座佛刹映得诡谲森然。 “此鞭,不止拥有玄力,而且拥有蛮力。” “毕竟那位海棠姑娘,已蜕变成全新种族,每一根骨都拥有开山断石、裂土截江之力。” 道玉话音落下。 手中骨鞭开始回缩,与之一起的,还有一同进入佛刹中的五百道吏,近两万名道奴百姓,他们好似粘连在白骨网上的一只只小虫子一般,满眼皆是惊恐之色。 道玉手中轻抖,诸多道吏和道奴们从空中簌簌而落,掉在地上。 眼前佛刹神异莫名,看着不大,却是符合‘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的佛门说法,实则大到无法想象,哪怕两万多人同时落下,依旧轻松容纳,不显得半分拥挤。 道玉凝望树坑之中那一团佛肉,说道:“道人不吃佛肉,偏偏又想要一尊佛,黄姑娘说怎么办才好呢?” 女声笑道:“十五道君才是正主,你问他啊,一直问小女子作甚?真是个拎不清的。” “啪!” 道玉手中骨鞭挥动,发出一声脆响。 他突然凛声道:“画中灯,照得从不是人,照得是……人心中的影。” 第1325章 只见骨鞭之上,开始勾勒出一幅朦胧画卷,画卷之中,一盏幽幽古灯随之浮现。 古灯之灯火如豆,极为微弱,却将整座佛刹照得影影绰绰,光影摇曳间,每一个人身下,都有一道不同寻常的影子开始浮现。 如云龙子,脚下影子是一个又一个大字,全部都是污言秽语,如艹你娘的**********,总之极为不堪入目。 贾咚西脚下影子,则是密密麻麻的功德钱,堆成小山一般,且不停往外冒。 这两货,同样被道玉给抓了过来。 在场的每一人,脚下影子都不是影子,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玩意儿,如有一男子,他身下影子居然是一个臀肥女子身影,上面‘嫂子’二字隐约可见。 更有一人脚下影子,是五个血淋淋大字:莫欺少年穷! 道玉徐徐开口:“人心如狱,影中藏真!” 他话音一顿,语气陡然间加重:“若是灯下看人,世人皆是鬼魅!” “不得不说,未孽当真够玄,海棠姑娘这副骨,也足够好用!” 他目光朝着某道君落去,只见对方脚下,居然没有任何影子,倒是离他一丈之外的空地上,有一只笔的影子浮现,隐约被一女子持笔手中。 道玉开口:“十五道君,你现在晓得,我为何知晓你事了?” 却是下一瞬,几道笔尖在纸页上划过的“沙沙”声响起,似有人在写什么。 接着就看到,某道君脚下显化出一道影子来,这道影子是三个字……我可正! 同时那支笔的影子,随之消失不见。 道玉沉默几瞬,接着憋出一句:“黄姑娘,打扰了。” 在他身后,一位道人开口:“道玉,你的影子呢?” 道玉冷眼而视:“画中灯为我所掌,我为何要将自己心中之影平白无故给他人看?” 他并指如刀,将这道人头颅斩下,接着吩咐:“同之前一样,封印好,待回去之后以肉果之血唤醒就是。” 一位女子道人若有所思:“之前在刹外,你之所以放那一行师徒进佛刹,也是因为看透了他们?” 道玉解释:“是,青衣小僧没有骗我,那位名为乾元子老道,的确是一块佛肉。” 女子瞠目道:“那咱们,直接去寻他啊?” 道玉低头,而后缓缓开口:“那块肉的形状,有些不太好看,按照佛门说法,是……五谷轮回之地。” 道玉接着讲道:“不止形不好看,那一团佛肉,甚至还有一些邪,若强行去得,恐生事端。” 话音方落。 他眉目突凛,缓缓舒了口气:“我等寥寥几句之间,这一团佛肉,该醒了!” 只见场中,突然纯白佛光大绽光明。 那一团鲜红佛肉不停蠕动,化作一尊大耳垂肩,长着一张大脸的光头和尚,依旧是无法天。 祂唇齿轻动,带起梵音阵阵:“梦里花落几个秋,恍恍惚,换了人间。” 道玉与之相视:“佛陀在上,您的意思是指,曾经的人山如今换成道人山了?” “道人同样是人,双眼见过‘道’的人,哪怕换了这人间,又有何不可?” 无法天面容含笑,佛光流转间,声音如钟鸣回荡:“山本无主,见者自得。只是人间易改,孽障难消,道人山虽立,可那地上白骨无数,埋下的又是谁的因果?” 道玉不再接话,只是道了一句:“不愧是佛,我说不过。” 无法天又道:“各位施主,为何而来?” 道玉答:“道人山十六位山主称,如今的道人山,需要一尊佛?” 无法天继续问:“是山需要佛?还是道人需要?又或是亿万道奴需要?” 道玉勾起几分不耐,呼了口气道:“究竟谁需要佛,这我管不着,晚辈只需,听吩咐,尽力为即可。” 第1326章 只见他双手合十,俯身行了一佛礼:“还请佛陀,入人体轮回。” 道玉说罢,手上‘画中灯’猛地一抽,顿时虚空中出现密密麻麻鞭影,抽打在了那两位多道奴百姓之上,抽得他们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喝道:“尔等奴才,佛肉具有‘不朽’之性,你等食一口之后,便是从此不死不朽,还愣着作甚?” 众道奴闻声,双眸开始化作白茫茫一片。 好似中邪一般,朝着无法天步步而去。 道玉再次开口:“佛陀,山主曾对我说过一句话,你们这些真佛,是不会抗拒自己之肉被众生分食的,就如同曾想‘佛宴’一般。” 虚空中。 女声随之开口:“道君,你去吃上一口,咱们也借点佛肉来用。” 某道君一阵横眉,摇头道:“吃不下,时雨莫再讲这话,否则会让本道君觉得,你同那李十五一样多了几分邪性。” 霎时间。 笔锋划过白纸的“沙沙”声开始响起。 场中,诚如道玉所言。 无法天并未抗拒,反而将自己身躯化作百丈大小,接着轰然倒在佛刹之中,任由那些道人百姓们如蛆虫一般,爬在他们身上啃咬,撕扯,吞食着。 诡异之事,随之而起。 只见那些吞下佛肉的百姓们,每吞下一口,他们身形便被扭曲一分……双耳垂至肩头,面庞如发酵的面团般肿胀开来,渐渐失去原本模样,浮现出与无法天如出一辙的佛脸出来。 道玉露出微笑:“我已经说了,佛肉具有不朽之性,你们吞下一口就不朽不死,不过被同化成佛的模样罢了。” 一位道人露出几分惊悚之色,问道:“为何如此?” 道玉答:“佛肉不朽,却非人人可承,凡胎食之,如滴水入沸油,形神皆被佛性侵染,自然化作佛相,此非赐福,而是‘因果重负’。” 他抬头望天一眼,喃声道:“过往岁月之中,‘佛宴’一事,七大真佛堕落凡尘一案,细想之下,简直让人心中悚然啊!” “咱俩呢?” 只见贾咚西同云龙子凑在一起,正耳鬓厮磨,他俩并未中招,反而琢磨着该如何逃出去。 “云龙兄,你手中祟扇神异,能躲此难否?” 贾咚西压低了声:“你不晓得,咱从那些黑心小僧手中,弄来了诸多佛刹之物,如木鱼、蒲团、经书,佛像之类。” “这些东西咱们不能自己拿,拿了就是犯了佛法,只能通过刹中小僧得手,也就是让他们监守自盗。” 他目光灼灼:“只要一弄出去,就是功德钱滚滚而来……” 这一幕,落入道玉眼中。 他望着两人脚下各自一道‘影子’,沉思一番之后,竟是选择无视。 然而就在此刻。 一道身影缓缓而来。 其浑身善意似水流动,身后立有一尊佛陀光影面带悲悯,与这满地残忍吞噬佛肉一幕,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仅片刻不见,他咋这样了?”,女声微微愕然一瞬,而后闭口不言,似在洞悉什么。 某道君同样瞪大了眼:“李……李十五,你又搞鬼?” 云龙子,贾咚西皆是一阵错愕,实在出现的那一道身影,太善,太具佛性,太过慈悲了,竟是让他们有一种忍不住磕头就拜的冲动。 道玉凝视来者,挥动手中‘画中灯’。 就见李十五脚下浮现出一道影子,那是一幅图……李十五噬师图,而后就是密密麻麻‘善’字。 当即问道:“李道吏,你这是作何啊?” 李十五行佛礼道:“我已成佛,佛号……你妈死了几天?” “……” 李十五微笑相视:“七尊真佛,佛号皆以‘天’字作为坠称,我这新成之佛,自然得延续这一传统,继承旧佛之志。” 第1327章 他回头间,目光落在某道君身上,接着开口:“黄姑娘,你妈死了几天……在此有礼了。” 女声响起,明显带起几分不悦之色:“李十五,你大可不必如此断句!” 道玉却问:“李道吏,也是想尝一口佛肉?” 李十五回道:“曾经七佛,化作‘佛宴’为众生所分食,今日在下成佛,自然得续其志,同样为众生所食,这才算是一尊真佛。” 此话一出。 场中之人皆是一怔,不懂其中之意。 却见李十五缓步进入场中,站在那吞食佛肉的道人百姓之中,面露悲悯之色:“各位施主,还请用膳。” 他手持柴刀,将自己手臂上一块肉削了下来,递给身旁一人:“来吧,别客气!” 那人见此,仿佛心有所感一般,疯狂摇头。 李十五顿时黑起脸来,将那人踩在脚底之下,手上拳点如暴雨而落,又把手中之肉强行塞入对方口中,狠声道:“孽障,佛之语也敢不听?” “今日这肉,你吃也得吃,不吃……还是得吃!” “他……他在做什么?”,云龙子牙齿一阵发酸,手中祟扇“唰”一声打开,上面仅有三个墨色大字……疯狗病! 贾咚西,则盯着祟扇眼中放光。 云龙子当即怒喝:“滚,咱们熟吗?” 手中祟扇再次扬开,白底扇面之上,一道经典对联重现。 上联:锦缎袍子蛆虫腰。 下联:功德钱里烂脓包。 横批:子孙没福,祖宗没香! “姓贾的,你那一颗安神丹药的账,老子还没同你算呢!” “云龙兄,你想如何算啊?” “呵,我寻我娘去,她有得是人。” “勿躁,勿躁啊!”,贾咚西扯了一根嘴上胡须,露出大惊之色,“事也不大,何至于惊动令母啊!” 场中。 却是谁也不见,李十五身上鲜活血色狗影仍存,咧嘴越笑越欢。 他依旧身处,背刺狗反噬之中。 道玉却是神色一紧,只见食下李十五血肉之人,浑身一道道漆黑之气上涌,哪怕他们先吞下无法天之佛肉,依旧被侵蚀的满身漆黑如墨,让人望上一眼,就仿佛堕入九幽地狱之中。 且他看见,李十五脚下那道‘影子’,似有了些许变化,原本只是一幅‘李十五弑师图’,此刻却是凭空多了一道扭曲勾勒身影。 似是一位老道,要活过来一般。 他心中莫名一阵惊悚,当即冲入场中,手持一口云纹布袋,将那些道奴百姓们全部装了进去,这玩意儿,似是一件能存储活物的宝贝。 道玉沉声道:“事已毕,该退了。” 一位道人急忙开口:“这佛刹进得来,可是出去的门在哪里?” 这时。 一位青衣小僧缓缓靠了近来,行佛礼道:“各位施主,可是想离开这里?” 贾咚西忙出声问:“莫急,你先说说自己是什么小僧?” 小僧叹息开口:“贫僧自然是老实小僧!” 这时。 却见一具血淋淋骨架子,催动法力发声道:“别信他,他一定不老实,毕竟老实小僧每每被揍得鼻青脸肿,哪像他这般浑身一点伤没有。” 骨架子,自是李十五。 他身上狗影已消,至于他的血肉,被割下来喂给五百一十二人口中,将他们化作一个个小黑人,或称之是行走的‘人形功德’。 贾咚西若有所思,眼神一亮道:“这些小黑人,似被业力侵蚀至此,说不定杀了他们,会得天道功德奖赏。” 道玉寒声道:“你杀不了,他们先吞了佛陀肉,被同化成了佛陀模样,已是自身不朽,你有把握必杀?倒是沾染业力的可能性更大!” 贾咚西不管不顾,只是取出一只金钵,满眼眯笑道:“淫荡小僧说,这金钵是佛陀以前用来养鱼的,咱晓得他是骗我的,所以兑换给他的‘极乐丹’,同样掺了水。” “毕竟真正的极乐丹,一丹便是堕入极乐美梦,被三千妙龄少女所围,飘飘欲仙,如梦似幻。” 云龙子冷笑:“你兑给人家的呢?” 贾咚西干咳一声:“咱可是童叟无欺,自然不售假,不过他一丹吃下去,没有三千少女,只有三千八旬老妇,不过老是老了点,会疼人就行。” 他又是欢喜起来,说道:“不过这金钵,依旧是宝贝。” 接着,他用手中金钵,将场中无法天模样的小黑人,全部给装了进去。 云龙子凝眉:“这玩意儿杀不能杀,碰不能碰,你要他作何?” 贾咚西晃着脑袋,手抚嘴角八字胡:“浅了,各位浅了啊!” “这东西,我等杀不得、碰不得,可世间自然有人杀得、碰得,甚至能得借此到天道奖赏,咱卖给他们就是。” “所以各位,贾某活该有钱,必须有钱啊。” 李十五见这一幕,眸中阴沉一瞬,只是隐而不发。 道玉却道:“李道吏,你之业力,似有一点大啊,连佛肉都能浸染。” “按常理来讲,就你这般人,在外界早就天雷滚滚而来,煌煌天威之下将你飞灰湮灭,你为何活到现在的?” 李十五道:“三岁稚童都明白的道理,雷雨来了,躲屋子里别出去乱跑,免得遭雷劈,李某自然如此,躲屋里就是。” 道玉点了点头,又道:“你之状态,似有些不妙,你身上……” 至于某道君,则一副悲愤之色。 怒声道:“两万人,两万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他们就这般没了,你们还一副无动于衷之色?” 众道人嗤笑:“他们是奴,才死了区区两万,这值得一提?道人山大地上,白骨何止亿具?” 云龙子,贾咚西,仿若没听见一般,又或是不怎么上心,只是口中争吵不断。 李十五目光寡淡,凝视着某道君:“你到现在还学不会,先做,再讲吗?” “要知口中话声万万千,不抵手中一把刀,心里有气,去砍他们就是了!” 某道君顿时浑身一颤,持刀横眉冷对。 却是这时。 又一青衣小僧出现,其鼻青脸肿,一副衰相。 低声道:“我……我才是老实小僧。” “各位施主想出佛刹,得选门。” 道玉凝望着小僧:“选门?” 实话小僧点头:“进刹一条路,出刹路千条,所以有一千道门,供各位施主出去。” 话声刚落,一千座高大门户,就这般凭空摆在众人身前。 偏偏就在这时。 其中一道门外,突然响起一道道敲门声,显得几分急促,又有几分熟悉,听得李十五猛然惊觉。 “咚,咚,咚……” 似是,福来了! 第1328章 “咚……咚……咚……” 一道道空寂敲门之声,就这般回荡在众人耳边,好似敲打在他们心脏上一般,使得心跳都慢上一拍。 一千座红褐色门户,似被血浸染过一般,矗立众人头顶之上,如一座座染血墓碑,透着种阴冷诡谲气息。 老实小僧淌着鼻血,还不忘俯身行佛礼,只是刚一俯身,鼻中之血又“呲呲”冒个不停。 他连忙挥起衣袖抹了一把,念道:“焚尽心香一径通,千门出时月明中。” “此番离刹,祝诸位施主心中困境早解,脚下千门千路,再不染尘埃。” 贾咚西腆着脸,嘿嘿直笑道:“已解已解,毕竟此番咱来,就是为了求财的,不过小师傅,眼前这一千座门,怎么瞅着有些吓唬人啊?” 老实小僧无奈道:“各位施主,你们进入佛刹时的那一扇门,不也是染了血的?” “佛陀都被吃了,佛血洒落之下,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就如你们在外边时所见,这佛刹其实是一副诡谲阴森之相。” “至于咱们这些小僧,是所谓的‘众生相’,我们不算是真的人,而是众生之念汇聚而成。” “众生相?”,道玉眉眼微动。 老实小僧点头:“佛观众生,即观自己。” “所以咱们这些小僧,寓意世间众生众相,也代表着,各位施主能在我们身上看见任何人的影子。” 也是这时。 又一个青衣小僧摇步而来,其笑容可掬,满脸真诚亲善之意,行佛礼道:“各位施主,赶紧离开佛刹吧,小僧之后事可多了。” 在场,一共有三个小僧。 第一个小僧眼神虚滑,当即一问:“你是什么僧?为何从未见过你?” 第三个小僧答:“我乃……” 他话音一顿,忽然望向远处,怔声道:“无法天佛爷,您回来了?” 第一个小僧忙回头而望。 却是回头瞬间,一柄戒刀从他背后“哧”一声捅了进去,给其来了个透心凉。 第三个小僧笑得让人不寒而栗:“你个刁僧,整日在刹中招摇,一定是准备挑唆其他小僧害我,又怎能留你?” 方在此刻。 十数位青衣小僧匆匆而来,急声道:“赶紧抓住他,咱们佛刹‘众生相’,如今忽地多出新的一相,名为‘刁民小僧’,看谁皆是刁民,若不除他,刹中再不得安宁。” 刁民小僧顿时眉目阴沉,沙哑道:“好,好啊,你们果然都是些刁僧,给老子等着,不弄死你们。” 话音一落,赶紧落荒而逃。 似眼前刁僧太多,他打不过。 而场中一道道目光,或是有意无意,皆朝着李十五打量而去,让他忍不住行佛礼道:“各位施主……你妈死了几天……不懂你们为何盯着我看。” 云龙子幽幽一声:“一人一相,有面儿!” 贾咚西笑得欢实:“李兄弟,你也算为这佛刹添砖加瓦了,果然是个有佛性的。” 偏偏下一瞬。 某道君手中一把纸弓显化,满弓之间,化作一片血色洪流朝道玉席卷而去,怒声道:“以活人为载体,来吃这一团活肉,你们这些道人是‘邪’,也配称‘人’?” 道玉手持‘画中灯’,骨鞭挥动之间,一盏古灯幽幽亮起,灯影摇曳,将血色洪流映照得支离破碎。 他道:“十五道君,李十五,云龙子,贾咚西,类似你们这般,我等道人皆称之为‘命轨紊乱者’,黄姑娘在此,我不多事。” “只是待出去之后,各位怕是麻烦多多。” 然而就在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猛地加大几分,且愈发刺耳,带着佛刹地面都隐约颤动,将众人忍不住地抬头,望着那一座座染血门户。 第1329章 接着。 一道极为亲和之声从门外响起:“黄姑娘,你在里面吗?快开门了,你是爻帝纳得第三万一千二百位妃子,今日帝心甚愉,让我特意来寻你回宫,与帝欢愉。” 李十五默默低下头,恍若不觉。 而其他之人,皆一抹凝重之意上涌。 “对啊,这敲门声从何处而来?” “佛刹之外,莫非有人等着我等?只是‘爻帝,黄妃,欢愉’,这些词组为何我听不太明白?” 老实小僧依旧淌着鼻腔血,哭兮兮道:“我本来就惨,如今刹里多了刁民小僧,怕是今后更惨了。” “各位施主,赶紧出刹吧,等那刁民小僧将佛刹摸透,说不定能寻到法子,将各位永久留在此间,化作困子,再寻不到归路。” 一听这话。 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脸上,露出大急之色:“快,快,那恶僧一定会如此的,咱们必须出去,尽快出去。” 他望着老实小僧:“大师,这一千座门皆是出路吗?” 老实小僧摇头:“并不是,佛陀在的时候说过:香客离寺,门有千数,生门唯一,死门九百九十九。” “这寓意着:世途险幻,迷障纵横。众生出离生死,当具慧眼识真。一念之差,天渊之别;一心之正,云泥之分。” 这一番话,听着场中众人陷入沉思之中,让他们深深自省。 “这佛刹之中,唯有老实小僧能信!”,云龙子咬牙一声,接着道:“可是大师,任何进来烧香的香客,都要千中选一,否则就是死?” 老实小僧摇头:“不是,若是寻常香客,直接出去就行,偏偏各位施主,很不寻常。” 他幽幽一声,接着道:“比如各位出去了,任何一人所造之杀孽,都可能不止千条人命,所以出去之路自然得难那么一些。” 老实小僧单手持佛礼状,而后闭眼吟诵:“出刹须偿杀业债,千中选一破重关。非因香火寻常客,只为诸君未了缘。” “各位施主,小僧就不送了,各位自便吧。” 此番话,却是听得场中众人无名火起,特别是其中一众道人。 其中一位怒道:“好你个和尚,如此啰啰嗦嗦,你直接说出个章程,到底该如何选门,否则让我等白白送死不成?” 这时。 “咚……咚……咚……” 敲门声持续不停,接着一道亲和声起:“黄姑娘,爻后来抓你了,说你心术不正,勾引帝心,要将你剥皮抽骨,打入无间。” 却见老实小僧,突然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 手指着道:“他!” 敲门声不停回荡,千座染血门户矗立,且有刁民小僧藏在暗处,似也对他们虎视眈眈。 让场中众人,皆面色透着种隐隐不安之色。 云龙子一惊:“他?什么他?大师你莫非糊涂了?” 老实小僧摇头:“我意思是指,出去之路,跟着他就是了,保各位没事的。” 一时之间。 众人目光皆凝,齐落李十五身上。 云龙子捏了捏下巴,盯着手中祟扇道:“大师啊,你确定事实如此,而不是胡乱诓骗我等?” 老实小僧双手合十,满身伤势之下,衬得他愈发慈悲而坚定:“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施主身上,的确有破局之息。” 云龙子捏扇手势一紧,话声愈疑:“破局之息?为何我不闻见?”各位可是嗅到了?” 贾咚西立即摇头:“不曾不曾,咱鼻子只能嗅到功德钱味儿,这小僧一定是说胡话。” 见此。 老实小僧面带无奈:“我为众生……老实本分之相,又岂会谎言误导诸位?” “故这破局之息,不曾有假,而归其原因就是……”,他深深望着李十五,“这位李姓施主运气……一向挺好。” 第1330章 “他福大命大,自是死不了的,故各位也不会死,最后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云龙子闻声,顿时眼前一亮:“原来如此,大师果然有大智慧,听得人一阵通透啊,且你这样一说,那云某跟他跟定了。” 至于道人道玉。 依旧手持一柄画中灯,照见人心中鬼魅。 只是这些小僧并非人哉,他们甚至连影子都没有,倒是照见李十五身下之影,愈发魑魅魍魉起来,让他也有些望之不清。 一位道人相问:“道玉,能信否?” 道玉凝声道:“此刹之中,唯一能信者,仅有老实小僧与胡话小僧,只是胡话小僧一张嘴就是惹人生厌,只想捂耳,所以不如不听。” “因此,暂信无妨。” 某道君则疑声开口:“门之外,究竟何人敲门?又为何会知晓时雨之名?” 一位道人讥讽一笑:“佛刹之外,无佛无僧,无神无圣,有的唯有道人山,十六位山主,管他何人敲门……皆是鬼魅,见我等自会消散。” 虚空之中。 女声带着些许缥缈之意,轻声笑道:“李大佛爷,这一局,你是救呢,还是打算自困在此?” 李十五闻声,面上笑容渐深,口诵道:“不救,不理,也不管。” “毕竟尔等皆刁,以贫僧之愿,自是打算与诸位……一同堕落此间,随岁月化作枯骨一丛。” 却是下一瞬间。 李十五头顶一根金黄长香出现,口中轻启:“点香术,燃!” 只是话声未尽。 一尊尊十丈高佛像从各大佛殿冲出,祂们虽是泥塑之金身,却是宛若活物一般,身形灵活的不像话,个个一副金刚怒目之相,将李十五围在中间。 “呼……呼……呼……” 嘟嘴一阵猛吹之后,瞬间将长香熄灭。 见这突如其来荒谬一幕。 无论云龙子,又或是诸位道人,皆脑中一懵,看得有些昏昏然。 却见李十五身影已然化作无数金色颗粒,如沙一般朝着头顶一座染血门户飘然而去。 某道君震声一吼,手指着道:“各位快看,李姓假人在那里,他故意引得佛像出来,实则是为了晃动我等心神,他想独自而出,撇下我们。” 女声不禁一笑,如小女儿一般喜声开口:“道君不错,会洞悉人心中所想了,聪明聪明!” 众道人见此,纷纷身形一跃而起,紧随李十五身后而去。 云龙子贾咚西对视一眼,同样不甘落后,想为自己谋得生路一条,却是一个淫荡小僧骤然出现,手持一柄降魔杵,对着两人猛抡而下。 怒吼一声:“孽障,你那极乐丹有假,害小僧沦落至此,你还想出去?” 云龙子眼神杀意澎湃:“妖僧,你抡他就是,抡我作甚,云某可曾得罪过你?” 淫荡小僧挥动第二杵,振振有词道:“你面色苍白如纸,一看就如我一般淫荡,乃纵欲过度所致,小僧留下施主,不过做个伴而已。” 云龙子闻声,张口之间,滚滚熔浆般的炽热吐息喷涌而出,直朝着眼前小僧洗刷而去。 “你个妖僧,到底怎么个作伴法啊,你有本事就说清楚!” 淫荡小僧轻而易举躲过,回眸之间,笑意颇具勾魂之意:“龙儿,你懂得!” 至于李十五。 已然将空中一座染血门户打开,且只身冲了进去,一百多位道人自是不甘落后,恍惚间便是身影没入其中。 “砰!” 染血门户轰然关上,发出重重一声,如丧钟敲响一般,回荡在整个佛刹之中。 而门户之中。 迎接众道人的,并非光明坦途,也非阳光大道。 第1331章 而是一片无序扭曲的暗红空间,无数破碎佛龛与尸体残骸漂浮其中,脚下是粘稠如血沼的虚空,每踏一步都泛起声声凄厉涟漪。 “老实小僧说,此门之后便是归途,可为何不是道人山?” “莫非,还得往深处走走?” 众道人心中惴惴不安,面上嚣张乖戾之气不在,转而透着深深惶恐,他们回过身去,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 却见其眼神木讷,一丝灵动也无。 且身上,弥漫着一股股血腥之气。 众道人见此,心中更是不解,此人是李十五不错,没有所谓替身一说,他们一双见过‘道’的眼睛,绝不会看错。 却是其中一位道人瞳孔一缩,似发现什么。 颤声道:“各……各位快看!” 众道人循声望去,目光由上而下,从李十五身上不停打量,而后恍然发现,眼前这人竟然双脚从脚踝处斩断,一片鲜血淋漓,白骨森然。 一位道人怔愣一声:“他的……一双脚呢?” 也是这时。 一道嘶哑,无序,使人心底抓麻得声音,在他们耳畔响起:“福来了,快开接福气了。” 此声一出,众道人当即如坠深渊,如面厉鬼。 佛刹之中。 云龙子,贾咚西皆是抬头,死死盯着其中一座染血门户。 只见门户疯狂震动着,一道道阴冷气息不停从门缝中渗出,夹杂着若有若无恐怖低语,和一道道凄厉至极的惨叫之声。 云龙子喉结滚动,瞳孔晃动道:“这座门后,当真是生路?” 贾咚西又是使劲扯下一根胡须:“俺娘呢,李十五没了!” “哐哧……哐哧……” 那座染血门户,依旧发出摇晃之声。 某道君长呼了一口气,沉声一问:“时……时雨,幸亏你将本道君拦下了,否则此劫危矣,还是那假人李十五,不会当真折身在此了吧?” 女声笑意婉转,似空谷回音一般,她道:“他死了?不敢想,真一点不敢想呢,这不是还剩了一双脚嘛!” 此话一出。 剩下几人后知后觉一般,目光朝着一地望去。 只见一双染血人脚,落在佛刹青石板上,断口齐整如刀削,血迹并未干涸,反倒像活物般微微动着。 某道君神色微震,念念有词道:“这是我笔下赋予他的,再生之力,仅凭一双脚,亦是能自身复原,且修为依旧,与曾经一样。” 云龙子斜眼一瞅:“十五道君,咱们也是老熟人了,你口里叽咕哩噜说啥呢。” 他心思一动,当即撺掇道:“咳咳,道君啊,如今人山换了一片人间,我等皆为道奴,要不奉你为王,咱们来一场再换人间?” 某道君横眉冷对:“你个鬼男,焉敢害我?本道君是正,而非傻!” 说罢,又是望向老实小僧,质问道:“大师,门外有诡,非是归途,而是绝路,是你让我等跟在李十五身后的!” 小僧不言,仅是面上含笑。 几人见此,唯有心中甚是不安,亦不知下一步如何是好,只得踌躇在原地。 时间缓缓而逝。 佛刹光线柔和,似不存在昼夜交替,光影变幻,而是一片岁月静好模样。 倒是诸多小僧时而出没,各种喧闹不停,似这一座佛刹,就包含世间万人万相。 贾咚西不停点头哈腰,同一众小僧交涉,为了赔礼或是不找麻烦,各种稀里古怪取出大堆,不过货是好是坏,天才晓得。 终于,李十五再次出现场中。 口吻轻笑:“方才那门,似有些问题。” 他抬头一望,只见敲门声终是停下,一切风平浪静,再无那副恐怖之相。 第1332章 接着道:“各位,请随我出刹吧,你们信不过李某,难道还信不过老实小僧吗?” 然而话音方落。 就见十来位青衣小僧出现。 他们个个怒目,手指着老实小僧:“你……你……你不是老实小僧,你同样是刁民小僧,佛刹之中刁民小僧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刹那间,场中剩下几人心头齐齐一震。 只见老实小僧双手合十,露出一抹佛之微笑,原本被揍得鼻青脸肿,此刻浑身伤势竟是在慢慢抚平。 他看向李十五,眉间舒展道:“如何,我演得可还不错,仅是轻而易举间,就让所有人跟着你踏上死路。” 李十五瞥了一眼,不想搭理。 刁民小僧却道:“其实这千座门户,皆是生门,哪里有什么死门?之前说辞全是故意而为之,就为了哄骗各位。” 云龙子双目一瞪,当即怒声开口:“妖僧,老子******” 贾咚西听得浑身一寒颤,对着一淫荡小僧不停拱手,尤为感激道:“万恶本无首,淫为第一善,谢圣僧救命之恩。” 刁民小僧回望一眼,低声道:“无事,本刹之淫僧,贫僧自会收拾!” 也是这时。 一盏幽幽古灯浮现场中,光芒如萤火,忽隐忽现。 可是瞬间,光芒猛地一盛,晃得场中所有人皆忍不住伸手去挡,只觉有些刺目。 却见光影之中,道玉身影缓缓勾勒而出,抬手将古灯提在手中,使之化作一把森然骨鞭。 某道君见此,当即凛声开口:“妖人,你还活着?” 道玉微微阖目,随口道:“差一点,着了道。” 他转身凝望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话声渐寒:“李道吏,你是不是提前知晓,门外敲门的是‘福来了’,道人山最诡异几只大祟之一!” 李十五:“不知晓,莫污蔑。” 刁民小僧:“他知道,全赖他。” “……” 道玉见此,顿时心有明悟,不再吭声。 云龙子好一顿骂咧,而后冲天而起,随意朝着其中一座门户落去,身影消失不见。 贾咚西见状,为求安稳,选了同一座门。 某道君扬着头,同样大步跨入其中。 刁民小僧轻笑:“这道君口中振振有词,一副为众生讨个说法模样,倒是有些好笑,不过任凭他施展,不如咱俩灵机一动,轻而易举坑死这般多的人。” 李十五牙关一紧,咬牙道:“老子没有,你竟敢当尊贵道人之面,如此污蔑于我?” 刁民小僧露出惧怕之态:“嗯,你没有,你只是借那些道人之命,替自己挡了一劫,毕竟贫僧是因你化出的一相,对你颇为了解。” 他接着唇角一弯,俯身恭敬一礼:“李刁民,贫僧得收拾佛刹中众生相了,毕竟我观他们皆刁。” “你也得出去,收拾外界众生了。” “就看,咱们谁先功成了!” 佛刹之中,钟声阵阵而起,青烟依旧袅袅。 李十五身影如烟消散,化作一团金沙,陡然间再不可见。 道玉呼出口气,朝着眼前诸多小僧行了一礼:“各位师傅,此番多有打搅,再会。” …… 外界。 天空一轮皓月高悬,洒下清辉阵阵。 一座古老蒙尘,且无任何生机佛刹,在月光下缓缓隐去,仿佛藏于这群山之中。 李十五,云龙子,某道君,贾咚西,以及道玉,就这般立于旷野之中,互相无声。 却是一道女声轻笑:“李十五,你在那‘福来了’面前,是否又恶意编排我了?”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嘶声开口:“不想死的,赶紧滚,老子今日难得大发慈悲,不想要你等变数,一个也不要,否则嘛……” 顷刻间,几人没来由一阵头皮发麻,个个心有所感,朝周遭轰然而散。 也在这时。 只见眼前之群山,正在悄然而变,化作连绵成片蛮荒潮热山野,其中各种荆棘毒虫密布,常人寸步难行。 李十五目光渐渐茫然,身上道袍随之无光,唯有口中一声轻喃,久久不曾散去:“我的师父,我的劫,咱们……此局继续!” 第1333章 一轮明月,照见天地如昼。 道玉身着一袭月白云纹道人袍,立于一处山巅之上,朝着远处眺望而去。 只见远方天地间,已被一片漆黑之色所淹没,浓郁得月光渗不进丝毫,就算他手上画中灯,也窥探不清其中万一。 他胸口微微起伏,心中极为不平静,喃声自语:“幽翳蔽野兮触而亡,心中惴惴兮曷其名?” “此人,好邪!” 身后,十五道君忽地从天而降。 其面上怒中藏愤,且愈演愈烈:“道玉,你不过一邪道妖人,也配一直拽文弄词,卖弄风骚?” 道玉回头一瞥,阴郁面上情绪不显,只是平静道:“我不用画中灯,你不唤黄姑娘,能战或否?” 某道君答地不假思索:“时雨乃我笔下世间第一温柔女,第一婉约女,第一娇憨女,第一灵慧女……,她本就是我笔下所写,因我而生,那就算本道君自身实力之一部分,为何用不得?” 虚空中,女声适时而起,只是似带着丝丝哭音。 “咦咦咦……,道君啊,你终于懂得变通之理,而不再墨守成规了,小女子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女子话声哭音笑音掺半,鼓劲道:“聪明聪明,道君聪明,赶紧继续怼他,千万别停。” 某道君目色一沉,低声道:“时雨,本道君如何,可需你教我做事?” “……” 他接着道:“道玉,你堂堂男儿之身,自诩为见‘道’之人,也怕一笔下女子?” 道玉眉拧成川,注视着眼前之人,终是点头道:“嗯,甚怕!” “至于你,端得是油盐不进,让人齿冷。” 说罢,便是闭口懒得再理。 手中多出几本泛黄古书出来,将它们平悬在身前空中,而后清风自来,拂动几本古书自行翻页,他则是一心几用,凝神看着。 某道君不由凝眉:“《云笈七签》、《山海拾遗》、《孤灯夜雨录》、《浮生六记》!” 他注视着身前消瘦身影,又是一阵无名火气,怒道:“这些古书,皆是人山人族所著,是古人心血所凝,可如今人山人族,皆被你等贬为道奴,大多目不识斗丁,不过沦为你等获得‘道晶’的工具罢了。” “而你们这些所谓的道人,又有何资格观这些书?” 道玉身前翻动书页的清风停下,他似觉得有些聒噪。 说道:“我从不否认……古人智慧之晶,且我等道人同样为人,为何观不得这些书?” “至于道人山亿万道奴,他们身陷欲望、生死、虚名、嫉妒、困惑、互相攀比……,有何资格观这些前贤之书?” “唯有道人见‘道’,心中智根已开,才适合将古人之智延续下去,我说得这般清楚,现在你算是明白了?” 某道君闻言,却是一副盛怒之态:“道玉,放……放……放你娘的狗屁,书乃智慧之根,文化之承,你们道人有何资格将之束之高阁,只供此身观瞻?” 女声又是喜中带泣,发出“咦咦”之声。 同时虚空中“沙沙”声响起,好似她提笔在写什么,同时口中轻喃:“月明之下,群山之间,道君终是第一次……骂出粗鄙之言,小女子此心甚慰啊。” “道君好骂好骂,咱多骂几句,千万别停!” 可是听在某道君耳中,让他一阵蹙眉不已:“时雨,你今夜……怎么假人味这般重呢?” “一直絮絮叨叨,说些莫名所以之话,本道君有些不喜。” 不过马上。 他又自省道:“时雨抱歉,本道君今夜怒火难以自控,有些殃及到你,其实这不怪你,毕竟笔下之人,又怎能有真人的‘真’味儿?” “待之后空闲之时,本道君再多添几笔,将你继续写下去就好。” 第1334章 他抬头仰望明月,眸色渐深,语气渐浓:“时雨,还记得本道君从前承诺过的,会一直写下去,直至这故事里,连你也信自己是真的。” 女声不再,唯有笔触之“沙沙”声不停响起。 道玉又是回看一眼,觉得有些厌烦。 而后身前清风再起,拂动四本书页翻遍。 他望着书上文字,又是朝着远处漆黑盯去,低声而语:“这李道吏,莫非也是未孽?可为何我手中这画中灯照他不得?” 而身后,某道君依旧恍若自言自语一般,对着虚空独自说话。 道玉话声渐寒:“这位道君,你磨磨蹭蹭,磨磨唧唧,若是心中有怒,那便动手。” “如那李道吏一般,悄无声息就坑死道人一百二十七位,事后恍若没事人。” 他转过身去,冷眼而视,又道:“且我留在这里,是为了洞悉李道吏为何有如此之变。” “至于你十五道君,还不快滚?” “本人,不想再看你这些无聊戏码。” “不过提醒一句,如今表层假世界不存,也没了人山,有的仅是道人山,你应该身着道人袍,脑后纹阴阳神面,否则怕是麻烦多多。” 也是这时。 又是两道身影而至,云龙子,以及贾咚西。 他俩站在十丈开外,似不敢靠得太近。 “额呢个乖,李十五这是中邪了?”,贾咚西露出浓浓后怕之色,“方才吓死咱了,似就差那么一点,咱就成为世间最悲之人。” 云龙子:“最悲?” 贾咚西一张肥脸嘿嘿直笑:“命无了,好多好多功德钱没花完,可不得最悲?” 云龙子黑着个脸,掏出几个功德钱道:“拿去,这是买你之前那一颗安神丹药的钱。” 贾咚西顿时两眼放光,搓着肥手,快步上前接过。 却是这时。 云龙子手中“唰”一声响起,祟扇打开,上面又有四字……你妈戈壁! 他口吐炽热岩浆,好似一座火山于口中轰然爆发,将漆黑夜色映照得一片诡谲通红,朝着贾咚西脑袋就是冲刷而去。 只此一击。 贾咚西血肉在岩浆下寸寸消融,直至露出一副如玉骨架,掉落地上,“啪”一声散作一地。 却是下一刹那。 贾咚西重现而出,和气不再,目中寒光斗转:“云龙兄,咱要你钱,你要咱命?” 云龙子杀意肆起:“老子不敢弄那姓李的,不敢弄那姓妖的,还不敢弄你?” 云龙子呸了一声:“狗东西,老子平时宁愿做些下九流活计,哪怕只是混一口饭吃,都不去坑蒙拐骗!” “当然,云某承认自己人不咋地,嘴更是脏。” “但是比起你这个‘商中奸者’,云某起码好上千倍万倍不止,至于你个狗东西……该死!” 贾咚西一张肥腻脸上,隐约凶光弥漫:“云龙兄,你就会欺负胖子是吧,那李十五妖歌你不得罪不起,就逮着我下死手?” 不过瞬间。 他面上凶狠隐去,腆着脸笑:“方才差一点,就化作地上枯骨一从,不过幸好……世上替死之法多多,而咱手中也不少。” 云龙子一愣:“你身上,不都是假货?” 贾咚西仰着下巴道:“哪儿能啊,卖别人差的,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用好的?世间商者,大多如此从事,这点道理你懂不得?” 不过马上。 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道:“玩笑话而已,莫当真,咱童叟无欺,从不售假,云龙兄可不能到处败坏我名声,否则这买卖还如何做下去?” 他将身上袍子敞开,露出内衬,那缝上去的一个个功德钱亮得有些晃眼,说道:“还有啊,咱时刻都在燃烧功德钱,诸邪皆辟,且有功德护体,云龙兄……” 第1335章 却见云龙子已然张嘴,口中炽热吐息愈发去势汹汹,将眼前化作好似岩浆世界。 贾咚西则身影消散,而后于空中重现。 “云龙子,出门行商不止靠嘴,还得要力,否则早被别人吃干抹净,你今夜怕是杀我不得。” “狗玩意儿,任你巧舌如簧,老子是盯上你了。” “云龙兄,你病了,且是疯病。” “老子没病!”,云龙子手捏祟扇一紧,狠戾开口,“你以为我是李十五,得了神祟病,自言身陷囹圄?” 贾咚西不说话,只是取出一个铜盒,如女子打扮一般朝自己脸上抹着胭脂,将自己弄得面色粉白,双颊晕开两团诡异嫣红。 诡异之事出现了。 他明明在那里,可在云龙子眼中,却是再也看不到,甚至某道君同样瞧不见,唯有道玉手中画中灯,能照见其影。 “咕隆!” 云龙子喉咙一哽,做了个吞咽动作,似吞了什么东西,而后就见他口鼻之间一缕缕金光冒出,化作十丈高金甲神人,一锤助其安神。 而这时。 贾咚西面上妆容消失,身形再能被瞧见。 他扯着嘴笑:“你没疯,为何对咱喊打喊杀?一颗安神丹喂你,谢客官惠顾。” 见此一幕,某道君多有不解。 “贾商,你方才那妆?” 贾咚西倒也不掩饰,大方说道:“那叫‘死人妆’,顶天的遮掩法门,道君若是有意,一百个功德钱卖你一盒胭脂粉,如何啊?” 却听一道女声响起,微笑道:“贾商人,有没有给小女子用得胭脂啊,想打扮了。” 贾咚西瞬间头皮一颤,转身狂奔而去,丝毫毫不停留,奔逃中还不忘回头瞧一眼那方漆黑天地。 嘀咕道:“李十五对咱态度,前后似转变不大,他应该不知晓自己亏了一丁点儿功德钱吧……” 与此同时。 女声似月下一抔清凉之水,缓缓道:“道君啊,咱们离去吧,这一行倒是收获颇丰!” 某道君长呼一口气,说道:“确实颇丰,世间之诡奇,当真让人叹为观止,如‘佛宴’之谜,佛肉之诡,佛刹中众生相……那一个个小僧之趣味横生。” “只是!”,他话声停顿,又道:“只是李十五之可恶,让本道君尤为不喜。” “佛刹众小僧一片喜乐,却因他存在,多了个刁民小僧出来,从此刹中是非多多,再难安宁。” 女声叹道:“那佛刹本就喧闹,毕竟是众生众相,此外存在即合理,咱们懒得掰扯那些。” “且小女子所言的收获颇丰,是指……道君要不瞅瞅怀内?” 某道君后知后觉,将手探入怀中,只觉得触感尤为滑腻,且带着淡淡香气,竟是小指宽一条佛陀血肉。 “时雨,这东西你?” 女声带着轻柔笑意,劝声道:“道君啊,乖乖吃佛肉了,否则咱们……就追赶不上了!” 下一瞬。 某道君身影如烟消散,化作无数金色微粒,如萤火般朝天穹飘升,而后再无踪迹。 李十五是胎动九声,九声见真我。 某道君当初借势,得证胎动八声,八声见母神。 唯有云龙子浑浑噩噩,脚踩大地之上,眼神无光朝着远处踉跄而去,一步一停,一步一锤。 “呼……” 道玉微微松了口气,既觉这些人太吵,又觉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子不在,会莫名心安一些。 他将身前四本古书收好,又换了另外四本。 依旧清风拂过,自行翻页。 他时而观书,时而抬头观李十五化作的那片漆黑如墨天地,久久不愿离去。 而转眼之间。 已至第二日黄昏之时。 第1336章 天边一轮红日斜照,将这一片浑浊天地,映得愈发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好似什么魍魉鬼蜮一般。 唯有数百丈开外,那一片漆黑依旧。 山巅之上。 道玉终是收回目光,口中低喃:“此去一行,带了两万道奴,五百道吏,除我外一百二十八位道人。” “除我以及那几位命轨者,皆是无归。” “抛去道人伤亡,也算圆满,只是……” 话音未散,人已远去。 时日,一天天这般过去。 道人山浑浊依旧,且风雨无序,雨说来就来,冰雹雷霆夹杂而落,一片混混乱乱,迷迷糊糊。 只是混乱之中,亦有秩序。 便是以道人为上,道奴为下这一套体系,依旧严丝合缝运作着,残酷而又令人心生绝望。 与此同时。 贾咚西每到一地,都是天地间一阵乐鼓喧天,一副极为喜庆模样,那是他登场自带的‘财神曲’,第一见李十五时,就是这般。 至于他,自是在坐地起价,手挥寒铁大鞭,对一些神秘之人卖他那五百多个小黑佛,越黑卖价越高,且不容讨价。 他称之为:黑人贸易! 此外。 云龙子竟是,遇到了古傲。 “李十五呢?李十五呢?”,古傲抓着云龙子双肩,情绪难以自控,“当时我宁愿赌一赌生死,都不愿与他同行。” 云龙子轻轻将对方手扒开,斜眼道:“啧,当初那个守山之战时,意气风发的古傲哪儿去了,以万千浊狱之人性命化作诅咒,咒杀那些异族生灵的心气哪儿去了?” 古傲闻声,浑身气势一弱,后退间步伐竟是有些踉跄。 他重重低下头去,偏偏抬头之间,眼中已然血丝密布。 只听他话声带颤,似句句泣血:“忆往昔,一切如梦,一切皆假,一切似幻,本以为浊狱皆是些贱民,可现在看来,他们不称自己道奴,不俯首称臣,更不在脑后纹阴阳鬼面。” “云龙子,你可晓得。” “时至今日,我每每闭眼,脑海中都是鬼影重重,阴风阵阵,似浊狱那些因我而死修士,满脸是血的在看着我,问我为何……那般不惜他们之命?” 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而后无力低下头去。 古傲似迷惘,似困苦,似不得解脱。 他低眉深深道:“命啊,命啊,命那般宝贵,那般绚烂,那般得来不易,我为何不惜?又怎能不惜?” 他瘫软在泥尘遍布地上,堂堂七尺男儿,竟如孩童般掩面而泣,声声痛哭。 “云龙子,古某现在……真的好悔!” 见这一幕,云龙子习惯性一般打开手中祟扇,却又被他及时收了回来。 他盯着身前之人,口吻难得这般之轻:“惜命,惜命,惜自己之命,更该惜他人之命。” “看来,你当真是悟道了。” 或是觉得这一幕太过沉闷,他故作一副笑脸:“只是你悟这道,也不过如此,简直稀疏平常。” “如你躲那李十五,就怕被殃及池鱼,可我云龙子次次不躲,不同样安然无恙?” 古傲抬起头来,深深凝望着他。 说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有本事活下来,可换做是我,说不定一次就折身在此,再无生路。” 云龙子“嗯”道:“所以,你接下来如何打算?” 古傲背负古剑缓缓起身,望着这片混浊天地,深吸口气,眼中痛苦更甚,道:“忆往昔,道不尽春光潋滟,鲜衣怒马,佳人为伴!” 他全身轻颤着,口吻似有些无力,却是依旧补充完最后一句,念道:“恍惚间,盛夏已死,蝉声……已绝!” 一股无名之风,不知何时扬起。 第1337章 拂动尘沙漫天,遮掩住两人眸光,叫人望之不清。 良久后。 才听古傲低声说道:“如今细想,当初守山之战,估摸也有道人身影在背后推动。” “至于我,想去浊狱。” “浊狱那极夜之寒,又怎比这山上之寒更痛彻心扉?” 云龙子叹了一声:“浊狱与山上,隔着一层天堑,若无高人带领,我等想通行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他心中一动:“要不,找贾咚西试试?” 他笑得阴森:“你与他买卖,我与那狗杂种寻仇,不死不休那种……” 除此外。 道人山上,熟悉面孔颇多。 卦修鸣泉,藏匿某座城内,一副道人装束,如今混迹街头立了个白帆,化作算命先生,做些招摇撞骗的哄人活儿。 肆半雨依旧疯癫,陪在左右,说那李十五真傻,摆在眼前答案都看不清楚,比自己这傻子还傻…… 另外。 门修莫闷心,还有一个缺门牙糟老头儿,同样在道人山中(让李十五付薪上工那位),他俩同样是真,而不是假。 “李小哥,真是可恶!”,莫闷心个儿不高,前不突后不翘,偏喜浓妆艳抹,口吻也喜一副人妻魅惑范儿。 接着道:“表层世界虽假,可至少不糟心,门姐儿我都是整日窝在石殿中,照照镜子睡大觉就好,哪像现在?都怪李小哥。” 身旁,老头儿趴在桌上打鼾。 听到这话猛然一个惊醒:“啥?白祸又来了?” 莫闷心嫌弃别过头去:“老头儿,以你修为,能否换成一副美男模样,免得老娘看了糟心……” 此外。 还有一个生有两道梨涡,笑得极甜的姑娘,正独自坐在一条蜿蜒小溪旁,低头间,以水为镜。 她是位山官之女,且一前一后,分别吃了李十五一颗孝丹,一颗善丹,似丹药之力,直到此刻依旧没有散尽,而是在她身上沉淀下来。 她目光茫然,对水呢喃:“一觉醒来,我爹没了?” “还有,我食了那位乘风郎两枚丹,可为何我冥冥中觉得,还有第三种丹呢,只是天地茫茫,何处去寻他?” 她心有所感,似三丹同时下肚,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与此同时。 一处森然阴冷,暗无天日,且被无数血色雷霆所紧密包裹的牢房之中,一道高挑身影缓缓而至,其面容不清,唯有满头黑发如妖,让人心悸。 “我等,见过国师!”,两位魁梧守狱道人,见到来者,俯身端正一礼,不敢有丝毫不敬。 高挑身影点头,轻声道:“打开!” “遵令!”,两位道人说完,眼中各有一道神光出现,它们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精密钥匙,而后直直朝着一孔洞落去。 随着“轰隆”一声。 一道门户朝着两侧缓缓而开。 只是映入眼帘的,却是残忍至极一幕。 只见数百道身影,他们被头身分离,放在一座座半人高石台之上,石台似被施了术,竟是生出宛若蜘网一般密密麻麻藤蔓,将他们身子死死缠绕。 且这些藤蔓,还分出千根万根细枝,深深扎根他们躯体之上,似在吸食他们人血。 不止如此。 虚空中竟有刀影凭空落下,一刀刀活剐着他们血肉,且不曾停下,不知剐了多久。 “必修,必修,断四根死线之后,便是得了长生,化作肉果儿,想死也难死。” 高挑身影说罢,又是长叹了一声:“仙观道生若蝼蚁,仙观道生亦如是。这‘道生’二字,实在太过难测了……” 他一步步,朝着一位头顶高高红帽儿,身着白袍的身影而去。 挥手间,其头顶刀影散去,身上藤蔓全消。 二挥手,脑袋身体重组,缓缓合拢一起。 渐渐。 胖婴迷迷糊糊睁眼,望着身前人道:“我可智,你怎么在这儿?这里又是哪儿?” 妖歌怔了一瞬。 而后唇角轻启笑容,轻声道:“嗯,我可智来接你了!” 第1338章 牢狱之中,血腥冲天。 胖婴瘫坐在石台上,望着周遭那一幕幕骇人场景,还有那些被头身分离的肉果儿,一时似没缓过来。 不过下一瞬,茫然被恐惧替代。 惊恐道:“我……我可智,此地不善,咱们赶紧先逃,否则等那些披甲人一来,怕是得永久困在这牢狱之中,被人放血割肉,化作那案板上的可怜人。” 在他身前,妖歌含笑如初,静静凝望。 接着摇头轻声道:“不用,有我在此,没人敢抓你的!” 胖婴双手扶正头顶红帽,顿时大喜:“我可智,所以你的意思是,你那什么星官爹来了?” 妖歌一怔。 无奈再次摇头:“这一次,不靠爹。” 胖婴又是急切起来,慌声道:“什么,那靠啥?” 妖歌指尖轻抬,最终朝向自己,唇角带笑道:“这一次啊,靠他们怕我!” 胖婴露出迷惘,这才恍然间惊觉,妖歌披散在身后的头发,再非从前熟悉黑白二人,而是……漆黑得妖冶。 “我……我可智,你头发咋变了?” “染的。” “好端端的,为何要染发啊?从前瞅着挺好看的,似晨曦将露之时,天地黑白参半。” “因为啊,不想再被你们背地里笑话傻了。” 闻得此言。 胖婴似本能一般,想直接怼回去,却是话到嘴边,又活生生给咽了下去,如今黑发妖歌,他总觉得似是而非,不太……习惯。 “我可……,妖歌,这里是哪儿?”,他接着问。 妖歌低眉,答道:“这是道人卫‘天地死牢’,关押一些不可言说存在的地方,如你们这般的道果儿,以及其它一些匪夷所思玩意儿,甚至关押有祟。” 胖婴一怔,敏锐抓到话中什么,又问:“道人,道人卫?” 妖歌叹了口气:“这些啊,就说来话长了,咱们出去之后慢慢再说不迟,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胖婴默默点头,却依旧忍不住问:“据我被抓,过去多久了?” 妖歌想了想:“约莫两三年吧!” 他又是轻笑,只是口吻多了些深长:“‘时间’一词,怎能用长短来衡量?有人觉得一生很短,偏偏也有人觉得啊……一日都太长太长。” 胖婴自石台上起身,下意识问道:“那用什么衡量?” 妖歌不假思索,答出二字:“璀璨!” 他递给胖婴一页纸,白纸之上,是一个个墨迹早已干涸大字,竟是一首诗作。 胖婴接过之后,低头念道:“《光尘说》?” “浮生若尘埃,天地一瞬长。” “璀璨各有韵,何必较参商。” “朝露映晨曦,夕蛾赴烛光。” “万古皆须臾,谁掩自身芒?” 妖歌听到他念,只是跟着笑。 而后随口解释:“这一首《光尘说》,不过我闲暇心有所悟,心有所感,而后寥寥几笔写下来的。” 他转过身去,语气莫名加重几分:“在我眼中,从不以长短论时间,而是‘璀璨’,如朝露稍纵即逝,偏偏它能映照天边晨曦,飞蛾扑火看似极傻,可在它们心中,是奔向自己之光。” 他长长呼了一口气。 回头凝望胖婴:“你觉得,自己是光?还是尘?” 胖婴闻声,久久不言。 良久之后。 才听他开口道:“妖歌,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对了,我可善去哪儿了?” 妖歌笑着解释:“寥寥几年间,事却太多,他自是身陷其中。” 胖婴一瞪眼:“啥事啊?赶紧讲讲。” 妖歌点了点头,只挑重事来讲:“他差一点啊,把整个人山,甚至这煌煌世间,都给毁了,因为那场‘白祸’,似乎根源在他。” “不知如此,人山之根被他砍了。” 此言一出,胖婴久久不曾回神,只觉难以理解,更无法想象。 妖歌招呼道:“走了,此地太过阴寒,我并不喜。” 第1339章 胖婴后知后觉,赶紧道:“这里还有六十余人,他们是浊狱镇狱官,一起……” 妖歌打断道:“免了,妖某此行,只为带你一人而来。” 胖婴听这话,只是望了望眼前身影,终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所以,你是想让我做什么?” 妖歌露出笑意:“嗯,聪明。” “直说即可,要我作何?” “你不是会豢人诀,将人化畜嘛,如今道人山却是多了一些孽畜,你就以这本事,想法子将他们化作牲口,给人骑乘吧。” 妖歌凝望着他:“如此,也算人尽其用。” 两人皆不再言语。 只是一前一后,离开这座‘天地死牢’。 “恭送国师!”,两尊道人跪地行礼,磕头作揖,一气呵成。 “国……国师?” 胖婴默默跟在身后,手上抓着两个巴掌大,且栩栩如生的皮影人儿,是两只双簧祟模样的皮影儿,一个我可善,一个我可智。 只是他,如何也不能将前方那道身影,再同‘我可智’三字再对上号…… …… 一处旷野之中。 数十位道奴百姓,脚底踩着破烂草鞋,此刻正冒着朦胧月色,在碎石密布大地上艰难行走着。 “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一约莫八岁男童抬头,问着身前垂垂老矣,瘦得皮包骨头老人。 老人低头道:“咱们啊,是去周斩城,不过太远太远了,爷爷怕是走不到了,不过乖孙儿你肯定能去。” “为啥去那儿?” 老人又道:“那周斩啊,你爷像你这般大时,亲眼见过,长得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心地更是良善……” 他似想不出太多词儿,又是憋出一句:“就跟,画儿上的人一样好看。” “还有啊,周斩出身地方,其实离咱家不远,多年前他曾回家一趟,那可出息了,可风光了,居然成为了一地司命官。” “所以咱们这次来,就是去他手底下讨生活的,毕竟周大人长得俊,心地又好,一定不会难为咱们这些同乡客的。” 不多时。 这一行人停了下来,准备安营扎寨,就这里露天歇息一晚,再吃点硬馍馍,补充点精神。 却是小男娃忽地指向远处。 惊声道:“爷……爷……,那边咋那么黑啊,咱们不会是遇到祟了吧?” 旷野中,夜色昏沉,冷风阵阵。 老头儿一惊,赶紧伸手将孙儿嘴巴堵上,嗔骂道:“简直乱讲,咱们这几十口人,哪里值得那么大一个祟来害?随便一个小祟就将咱们都给弄死了。” 众人放下铺盖卷儿,掺着凉水嚼些硬馍。 更晚些时候。 地上用枯竹起了堆篝火,几个小娃借着微弱过光,用石子在地上写着字。 老头儿咧着黄牙,在一旁嘿嘿笑道:“周大人啊,真是好,真是俊,咱们去他那儿,估计肉得蹭蹭往上长,几天就吃成大胖子……” “还记得当年他衣锦还乡,一些道人都是对他客客气气的,咱躲在茅坑里偷摸看着,那叫一个心里真美,跟喝了二两兑水老酒似的。” “也不为啥,就觉得面上有光……” 却是这时。 一道如墨年轻人身影,佝偻着脊梁,阴恻恻站在他们身旁,问道:“周斩好?周斩俊?为何我所见周斩,是一个口味极刁、魁梧络腮胡丑汉呢?” 他想了想,眉眼认真起来,又补充一句:“真得丑,胃口还大!” 瞬间。 老汉儿,周遭一众人影吓得影噤若寒蝉,枯竹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噤若寒蝉。 他们壮起胆来,循着微弱火光抬头,只是隐约看到,这年轻人一双平静若湖眸子之中,似藏着种难以掩饰的倦态,他那弯着的脊梁,又好似承载着某种不可承受之重。 第1340章 李十五低头,朝着泥地上打量。 火光跳跃,映得他面上光影变幻,他盯着那些个歪歪扭扭字眼,呵笑一声:“写得什么鬼画符狗屁玩意儿,还没乾元子那胸无点墨老狗来得强。” 他又是细看几眼,才认出个大概。 那是两字……周斩! 也是这时。 一道消瘦身影悄然而至,其发髻高束头顶,似与夜色融为一体,说道:“奴便是奴,认几个字,写那么好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 “人之荣光,人之古老,人之文化,自有我道人延续下去。” 来者,是道玉。 “你,一直守在此处?”,李十五回头张望。 道玉摇头,同样语气极淡:“回去交了趟差,只是心中放心不下,惑根不解,故折返而来,希望求个心里明白。” 说罢,又是身前两本书册悬空,随风翻页,依旧是《浮生六记》《山海拾遗》。 李十五打量一眼,嗤笑道:“你说书为文化之承,可将‘文化’束之高阁,只供少数人把玩,这与囚禁何异?又谈什么延续?” “还是……” 他话声一转,接着讲道:“怕道奴们看了《山海拾遗》,想去天外追风逐日?看了《浮生六记》,让他们晓得情义之重?” 道玉不由微微侧目:“黄姑娘说过,你学问其实挺好,说你学东西也极快,就是脑子有病……” 李十五黑脸打断。 “李某可没学问,比不得你观尽群书?” “至于黄姑娘,谁?” “在李某这里,只有爹娘死绝,宗祠蒙尘……” 他深吸口气,语气陡然加重:“面若腐尸生脓疮,形似饿鬼披人皮,上辱先人枯骨,下祸子孙福荫,行如厕蛆苟且,言若夜枭丧啼,祖坟冒黑烟,世代出娼乞,天地厌汝形,鬼神唾汝名……黄时雨是也!” 道玉一愣,久久不曾缓过神。 终是眼角微微一抽,忍不住道:“你骂人就骂人,大可不必写一篇赋,且如此之押韵。” “类似云龙子那般粗鄙一点,我还能接受。” 李十五回:“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出口成章,李某自是不好粗鲁,当然得……雅一点。” 道玉不再多言,又或是无言以对。 只是伸出脚来,将地上几个歪扭大字抹去,话声微寒:“你等为奴,一直愚昧下去,有口吃食就好,何须自讨烦恼?” 李十五瞥了一眼,枯竹燃烧之篝火,衬得他一双眸子愈发寡淡,他竟是丢了几只笔,厚厚一沓纸下去。 说道:“燃枯竹为灯,以顽石为笔,与尘土间临摹世间残章!” “李某觉得,倒还不错,给你们一些纸笔,好好练,多多写,别客气。” 老汉儿连忙磕头,几个小娃颇为欢喜。 却见李十五挥手间,在地上划下两个大字……刁民! 寒声道:“老子意思是,让你们只写这两字,好认清自己身份,不过刁民尔,你等明白?” 道玉:“……” 他问:“你可是未孽?” 李十五答:“李某乃周斩城道吏,乃是记录在册的官儿,可不是未孽,且随便探查,李某保证配合。” 道玉微微颔首,又道:“佛刹中那一块,类似臀缝的佛肉呢?此前它好像一直缠着你。” 李十五又答:“你说无法天佛爷啊,他佛心大发,游历世间去了?” 道玉皱眉:“游历世间?” 李十五清了清嗓:“自然,佛爷乃一块臀缝肉,且他发下大宏愿,要让世间……再无便秘!” “谁便秘,他就长谁屁股上去,保证一路通畅,所行再无所阻。” 道玉听这一番话。 已忘了这是,今夜第几次这般无言以对。 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同这李十五讲话。 夜风,悄然而起。 吹得篝火横斜,也吹得眼前一众百姓们,互相抱作一团,年老年幼者在中间,年轻力壮者挡在外。 第1341章 道玉又问:“你之前,为何化作一片漆黑天地,且让我觉得,心中甚是不祥。” 李十五蹲下身子,用枯枝拨弄篝火,压低了声道:“因为啊,李某身上藏了只祟。” 道玉:“什么祟?” 李十五:“双簧祟!” 他眸光渐深,语气渐沉,继续道:“所谓双簧者,红者笑靥如花,白者泪痕宛然,双祟共用一调,共发一声,这便是‘双簧祟’……非人非鬼,乃世间至凶之兆。” 李十五口中愈发凝重:“之前李某化作漆黑天地,就是被它们给缠上了,让我给他们唱一台大戏,若是不满意……李某必死。” 他又是长长一叹:“之所以让你等离开,不过是李某心善,不想几位沦为那戏台之上,任由两只邪祟把玩的可怜人罢了。”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一副老实巴交之相,就像佛刹之中,那一个个老实小僧一般。 他抬头盯着道玉:“你为道人,且地位尊贵,想必能见到传说中那些山主,说上些管用话。” 只见他拱手一揖,重重一礼,化作一副心系世间,心怀天下之相:“道玉尊上,你一定得通传整个道人山,除了已有那几只惊天大祟之外,如今又多了两只双簧祟,它们更坏,更刁,必须竭力除掉。” “否则,道人山危矣,世间危矣。” 道玉,又是无言沉默。 他手持画中灯,照亮在场人心中魑魅魍魉,可见李十五身下……依旧一副徒弟弑师徒,或者就是一些奇奇怪怪字眼。 此外,再无它物。 “我能信吗?” “必须信,非常信,肯定信啊,李某曾经……可是表层假世界第一善,怎能谎话骗人?” “呼……呼呼……” 旷野夜风,愈发凶猛起来,卷起漫天沙尘,发出一道道细碎声响。 道玉深深凝重眼前身影几眼,话声颇凉:“佛刹一事,我算是功德圆满,可你李道吏不算结束,毕竟有一百二十七位道人身陨,总之好自为之吧。” 话音一落,拂袖而去。 似有些,心中不太欢喜。 “呵,人是周斩要弄死的,与我小小道吏何干?”,李十五露出轻笑,神色悠哉悠哉,心中脱罪之措辞,瞬息间千百来篇。 而后,就这么原地躺在篝火旁,闭眼轻眠,他也有些倦了,懒得往远了跑。 之前,算是他作为未孽,第二次失控。 依旧是那蛮荒潮湿山野,依旧是那么些人,依旧是……他赢乾元子一局。 就好似将曾经一幕幕,重演一般。 所以他才让道玉、云龙子等人赶紧滚,多一个人,特别是多了认识他的人,必定会生变。 只是他也不确定,之后是否会有其它变数。 转眼间。 长夜尽逝,天色将明。 几十位道奴百姓,眼中带着明显倦意,却是收拾着自己行囊,准备开始新的一天行程。 一小童握着一杆笔,壮着胆问:“仙人老爷,您这是去哪儿啊?” 李十五斜眼看道:“去周斩城啊,咋了?” 一听这话,一众道奴百姓对视一眼,而后眼中一抹喜色上涌,纷纷放下手中家当,急忙围了过来。 “驼背大仙,带咱们一程吧,那周大人是俺老乡……” 只是才一求情,便是被李十五无情打断:“带你们?把昨夜我念得那一篇《时雨谣》念上十遍,我就考虑一下。” 话声方落,就见几个小娃背起《时雨谣》来,稚嫩童声在旷野上高低错落响起,带着几分怯怯,却是格外认真。 “春田雨如酥,秋谷垂玉珠,夏渠水潺潺,冬窖冰凝凝……” “给老子停!”,李十五又双叒黑脸。 不喜道:“背地什么狗屁玩意儿,你们嘴里长疮了,放不出一句好话?” 那八旬老汉儿连忙惊恐赔罪,唯恐仙人计较,要了娃们小命,他头几乎低到身下尘土之中,说道:“仙人,这就是《时雨谣》啊。” “春日时雨一来,就得耕种,秋日时雨之前,得忙着抢收,咱们都是些庄稼汉,可得把这些记清楚了。” 李十五瞥了一眼,低声道:“我口中《时雨谣》,是昨夜念得那一篇骂人之文。” 一时间,众人恍然大悟。 可转念间,又是心里犯了大难,他们都是些土里刨食的穷汉,哪有那么好记性? 偏偏一女童虽破衣烂衫,却生得灵慧,眉眼间一抹看得到的灵气,此刻竟真的结结巴巴,抑扬顿挫背了起来。 其他小童见状,赶紧跟着念。 片刻之后。 老汉儿浑浊眸里带着期翼,低三下四提醒道:“仙人,他们念了好多遍了,您考虑的……” 却见李十五一脚踢散一旁将熄篝火,使得灰烬扬起,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面色无喜无悲,口吻既轻又重:“李某考虑结果便是,不带!” “如此人迹罕见之地,偏偏你等一行凡人,想来不刁即祟,赶紧滚。” “不仅如此,李某口中那周斩,乃是个无恶不作丑汉,可不是你等说得那般神仙人物,咱们……路不同。” 场面,一时寂寂无声。 却是忽然间。 一道粗犷之声,带着一道蛮横至极气息,由远及近,响彻这片旷野之中。 “哟,这不老乡嘛!” “还有李小兄弟,本官如此之俊,曾经流传过一句话,名为‘望斩止渴’。” 只见一道身着绯红官袍,壮若门板儿,络腮胡糊作满脸,形似屠夫恶汉身影从天而至。 李十五拱手:“大人安好,各位‘望斩止渴’啊?” 周斩下巴微扬,粗粝手指抹过络腮胡,声如破锣:“所谓‘望斩止渴’,便是那些小寡妇,欲求不满之有妇之夫,或是黄花大闺女,只要看到本官一张俊颜,仅是几息之间就止渴了,可是明白?” 李十五面无表情:“大人,到底是有妇之夫,还是有夫之妇啊?” 周斩重重喷出一口鼻息,轻描淡写答道:“本官,通杀!” 至于不远处老汉儿,还有几个年长者。 则盯着眼前壮汉不停打量。 其眉眼间,同他们记忆中那个周斩,的确似有几本相识。 此刻。 只见周斩指尖一挑,一把鬼头刀从李十五身上显化,悬在自己掌中。 他道:“本官,以刀为线,寻刀而来,只是李小兄弟,似乎这一行没用上此刀啊。” 李十五瘪了瘪嘴,实诚道:“大人这刀,远不及刁民小僧一张嘴好用。” 这时。 老汉儿面带恐色,却还是鼓足胆上前:“大人,您真是周斩?” “自然!” “那咱们,有肉吃了?” “有有有,放心吧,你们吃肥肉坨坨,本官乃是大清官,只吃馒头就成。”,周斩咧着大嘴,笑得莫名有些令人惊悚,接着道:“毕竟家乡来得大馒头,肯定香得很呐,本官怎么着也得多吃个几大箩筐……” 第1342章 天落小雨不断,地上寒风四起。 周斩城中。 一切始如初样,只是城中道奴百姓,身上裹得愈发严实,或是他们衣服太过老旧,显得城中一切都充斥着种腐朽、压抑、和溃烂气息。 城内,司命官之官邸之中。 半桶腥味扑鼻新鲜人血,就这么堂而皇之,摆在周斩面前,血浆并不浓稠,似还带着未散体温,也似他们主人,过得并不咋样。 李十五也立在一旁。 他道:“食精则气血旺,食粗则气血衰, 这半桶人血,与属下体内之血相比,宛若云泥。” 周斩端坐太师椅,斜眼瞅他道:“谁是云,谁是泥?” 李十五不思便答:“自然李某是云,还是九天之上一朵逍遥云。” 周斩垂眸凝视,莫名一笑道:“可你莫忘了,即使云浮于天,终要落雨归泥;而地上那些泥土,却能滋养万物。” 李十五当即横眉以对:“我送你自己人血十缸,大人可是敢用?” 周斩闻言,眸光明灭不定几瞬,而后开口:“我俩认识虽浅,却也看明白了,你李十五……不像好人。” “因而,本官不敢。” 一旁,还站着另一个道吏,他低声道:“大人,您带回来那些老乡,能放得血都在这儿了,再放估摸着就得翘板板了,属下现在去准备棺材板儿?” 周斩皱眉,张嘴一顿怒骂:“混个蛋,血都在这儿,不拿去做馒头,是打算让本官生饮吗?” 那道吏打了一颤,双手捧起半桶人血匆匆而去。 却又被周斩叫住。 吩咐道:“你去给那些人,多弄点软烂溜耙肥肉,先好好养着,本官可是个念旧之人。” “毕竟这家乡饭,吃着才香。” 堂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仅有丝丝血腥味儿,随着穿堂风拂过,渐渐消散了个干净。 只见周斩神色忽凝,嗓音好似打铁一般响起:“李小兄弟,此行如何?那些道人,可是死尽?” 李十五嘴角咧笑,口中低吟:“刹中生诡烟,瞬息魍魉天,佛丧众生口,未孽骨者还!” 周斩听着此般话语,指尖一柄鬼头刀忽悬,凝声道:“汝,可知某手中宝刀是否锋利乎?” 李十五摊了摊手,无奈道:“晓得晓得,大人何必动怒?” “非李某想拽些酸词,是那道玉谈吐颇有几分雅量,这一说起他,属下忍不住地,想以他调调来上这么几句。” 周斩胸口起伏,刀锋微收,重重吐出句话:“说人话,详细讲!” 周遭门窗,不知何时已闭,且以玄法封上,话不透风,更不透墙。 李十五略微正色,口中轻吐说词。 周斩指尖轻敲太师椅,闭眼倾听。 良久之后。 周斩猛然睁眼,目瞪如牛:“佛宴,无法天佛爷,臀缝佛肉,道玉,画中灯,众生相……” “李小兄弟,此之一行,倒是让本官心驰神往啊。” “只是,你口中那块臀缝肉呢?”,周斩目光灼灼,又道:“说来不怕耻笑,本官口味稍有些重,想看看佛的屁股,与常人比有何异?” 李十五答得随意:“所谓‘佛座莲台,原是众生共抬肩’。” “大意就是,佛坐的不是莲台,而是屁股坐在众生肩膀上的,所以佛之臀,不属于佛,而是属于芸芸众生。” 李十五蹙起眉来,而后又是舒展,口中长长叹了口大气:“唉,所以无法天佛爷之臀部,可能化缘去了吧。” 只听“啪”一声清脆响起。 原是周斩怒地抄起身旁茶碗,大力丢了过去,只是被李十五躲过,摔得满地碎瓷飞溅。 周斩手指着他:“佛之臀,去化缘?” “小子,怎么个化缘法,你有本事就说个明白。” 第1343章 李十五面色不改,目光平静如初:“大人啊,你果然是个没佛性的,低了属下数筹不止,这种事怎能言传?只能意会!” 而遥远之地。 那隐于群山之间,无法天佛刹之中。 只见一棵菩提老树,随着清风轻摇,洒落满地斑驳光影。 偏偏一个造谣小僧,被数十位青衣小僧团团堵在此处,吓得脸色煞白,双股颤颤,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只听一小僧怒骂:“好你个造谣小僧,佛之淫荡黄谣也造?你今日可是犯了众怒,各位赶紧弄死他!” 霎时间。 造谣小僧仰天长啸,目中悔恨如水,眼角涕泗横飞:“不,不是我,是刁民小僧撺掇贫僧的,你们寻他……” 话音未散。 只见菩提树下,拳脚声并起,似与清风共乐。 周斩城。 堂内。 “大人,何故一副愁眉苦脸?”,李十五慢品香茶,又道:“大人本就丑汉,一脸愁相,更没眼看。” 周斩回过神来,望他道:“李小兄弟,你不喜丑?” 李十五悠然道:“于我眼中,无美丑之分,只是大人,丑得过了。” “至于那大脸佛,是畸形,是奇形怪状。” 却是话音一落,他手中一页斑驳黄纸浮现。 满脸堆笑道:“大人啊,您让我弄死那些道人的,为此属下心中惶恐不安,你能否在纸上落笔,就写这件事是你示意啊?” 周斩注视而来,横肉盘虬面上,充斥一种阴晴不定之意,而后眉目舒展,慢条斯理道:“本官乃道人治下,司命官是也,既是道人授命,自然兼顾‘护道’之责。” “你个小小道吏,何故冤枉本官啊?” 李十五手中一展,黄纸妖隐而不见。 他拱手一礼,咧嘴笑容灿烂:“大人所言极是,属下懂了,至于此话揭过,就当没说过。” 片刻之后。 李十五告辞退去。 他那处小院,挨着周斩官邸,匆匆几步就至。 入院之后,他将门户全部掩上,才是长长松了口气,此一行,佛肉一事尚可,真正使人疲惫,还是未孽失控一事。 宛若噩梦一般,重来一遍。 待心绪抚平。 李十五盘坐地上,依旧习惯性的,复盘此行。 口中低喃:“伎艺天佛爷,大颠倒术,乱修。” “乱之道生,与我颇有一番缘法啊,这我一定能修,毕竟李某之本身,已经足够得乱。” “只是,何处去寻乱虫一条呢?” 他摊开左手,指肚上四颗眼珠子全部睁开,齐刷刷注视着他,画面……颇诡。 匆匆间,半月已逝。 天空中,雪花初来细碎,之后纷若鹅毛,将天地化作一片混沌之白。 周斩城中。 李十五与周斩同游,美其名曰,视察民生之艰,叹世道不易。 “嗯?”,周斩一声怪叫,盯着一有些微微肚腩的青年,将身后一跟着的道吏吩咐来,使唤道:“城中居然还有如此巨胖,赶紧去,放他几两人血等晚些时候和面。” “别……别抓我……”,青年奋力挣扎,目中恐惧溢于言表,慌忙求饶道:“俺不是胖,是昨夜吃了七八个烤红薯,肚里胀气了……” 话声渐远,人已被抓了去。 李十五长长一叹:“唉,叹民生之艰,赋苛如虎,上官如猪,实属不易啊!” 周斩似没有听到,只是不停吩咐身后之人:“他,他,还有那个大胸婆子,放血,放,放,放……” 眼前这座城,其实颇大。 容纳数十万人口,且多是独门独户小院,从城头走到城尾,怕是数个时辰不止。 片刻之后。 周斩一副心累模样,将肩头一片落雪吹去,长声道:“大雪纷扬如此,吾仍巡行坊间,非勤政爱民之官而何?” 第1344章 李十五双手无力鼓掌:“好官好官,大人之勤政,世间无出其左右者。” “所以,属下先回去歇息了?” 周斩抬臂将之拦住,俯瞰他道:“李小兄弟,本官之前寻你时,见你披头散发,满目猩红,恍若见鬼,是‘福来了’又过来敲门了?” 雪势越发,压得街角巷尾树梢枯枝,“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李十五,似脊梁更弯了几分。 他道:“非祟敲门,乃李某心中作祟,觉得有妖邪在背后害我。” 恰是这时。 一头戴红色虎皮帽,流着鼻涕泡儿,舔着牛皮糖的小娃,从一行人身旁走过,于雪地中留下串串小巧脚印。 李十五见之,伸手,抢糖,朝地上摔了个粉碎。 口吻比这漫天飞雪,更凉那么三分:“噬糖如噬蜜,其心实可诛,甘其口者苦其神,溺于琐悦者丧其远志,是谓蚀吾生魂、夺吾阳算也!” 小娃一愣,嗷嗷哭嚎着。 周斩等一众人,却是看得莫名一阵无言。 一位道吏忍不住开口:“李驼子,你叽里咕噜念咒呢?” 李十五回头间,冰冷而视,不急不慢解释道:“一位道人唤作道玉,喜装读书人,最近以来,李某皆是细读周大人收集得一些孤本,切莫下次相见,被其给比了下去。” 周斩忍不住扶额:“所以,你砸这小鼻涕泡口中糖果作甚?” 李十五言之凿凿:“他当我面,食糖如蜜,话外之音便是‘他甜我苦’,此番举动,实则是在故意嘲讽嬉笑于我。” “好让李某深陷痛苦自证之中,觉得自己此前之岁月,简直白活一场,居然连个懵懂小娃都比不过,进而生出一颗轻生之心。” 李十五某呼口气,话寒如冰,咬牙道:“此子恶毒,他想……让李某死!” “呼……呼呼……” 雪风一阵吹啊吹,场中一片静啊静。 足足好久之后。 才见周斩挥了挥袖,不耐烦吩咐道:“给这鼻涕娃带下去,放血!” 李十五伸手阻拦:“慢着!” 他弹指之间,将一点善丹之粉末,弹入那小娃口中,无事人一般道:“此子虽小,却是心术如此不正,一点善丹入他腹,祝他改邪归正,从此做个好人。” “……” 周斩,却是莫名背后一凉。 随后目光落在李十五身上:“李兄弟,你盯本官作何啊?” “呃,属下观大人今日佛性尚可,想助力大人……开光!” 又是片刻功夫。 天色渐渐暗沉,风雪之中,千家万户灯火长燃,一簇簇熏黄暖光投射出窗,方显得阴寒散去不少。 诸多道吏已然散去,唯有李十五周斩,依旧缓步行于这大雪茫茫,街角巷尾,光影斑驳之中。 周斩随意搭话着:“李兄弟,可觉得今日有何变化啊?” 李十五鼻子嗅了嗅:“似多了些,肉香味儿。” 周斩点了点头,轻声念道:“终岁劳形,焉能无肉?宰鸡炊黍,非为奢靡,实酬勤也,但见炊烟起处,腊酒熟时,方知年味……在樽俎之间!” 他抬头间,望着昏沉暮色之中,那白茫茫大雪。 长叹一句:“今夜,又是年关了啊!” 听到这话,李十五眉眼微晃:“又是……年关?” 他低下头去,默默不语,唯有心中独自思量。 他李十五,约莫十八之龄,在那深夜荒野之中,弑师夺观,从此化作十腿蛤蟆,行于这煌煌世间,一路颠沛流离,难得空闲,难辨真假,难得解脱。 今夜一过。 以他自己时间来算,那便是第七个年头开始了。 且他李十五,也约莫二十四岁之龄。 反正以他心中印象来看,大概是这般没错。 “活百岁!” 李十五口中呢喃出三字,他记得在相人界时,心中一动让潜龙生卜了一卦,对方说他是能活整整一百岁的,大福大贵之人。 第1345章 “放他娘的屁,他也给自己卜了一卦,同样是那短命鬼,故这狗屁卦象能信个求!”,他口中开始骂咧起来,却仅是寥寥几句,便已收音。 见此一幕。 周斩凝望了几瞬,接着问:“李小兄弟,今年何龄啊?看你修为甚是不俗,本官心中多有几分好奇。” 李十五答得有气无力:“约莫,七岁之龄吧。” 周斩若有所思:“啧,原来屁娃一个,对了,你按什么算得啊?” 李十五又答:“按蛤蟆年龄算的。” “……” 夜色,彻底降下。 整个周斩城中,虽是依旧笼罩着一种腐朽破旧之气,却也多了几分喜庆味道,特别是一股股肉香之味,很是牵人心肠。 然而周斩,却一直深埋着头,一副郁郁寡欢之相,几乎不言不语。 李十五问:“大人今夜该与民同乐,何至于此?” 周斩终是抬头,凝声而语:“本官在想,道人们为何去寻佛肉,又为何……让寻常道奴去吃那一口佛肉,毕竟……那两万百姓乃我周斩治下,皆被我吃过人血……” “佛肉,佛陀,道人需要佛……” 周斩低声细语,裹在风中有些听之不清。 他继续道:“本官总觉得,这事不是这般简单,怕是背后牵扯甚大,让人细丝有些心凉。” 李十五手指着他,一副看穿一切眼神:“大人,你果真非那善臣,莫非想反?” 此话一出。 周斩面色一垮:“简直胡言,本官只是想洞悉其中之奥,看能不能抓住些许机会,将头顶官帽朝上升上一升,这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两者,继续走着。 一段路后。 李十五又侧目问:“大人啊,你曾经真是那难得美男,且算是那世间一等风流?” 周斩听声,脚步微顿,笑道:“那是,本官不止有脸,腹中更有才,堪称出口成章,否则怎会有‘望斩止渴’这个词的?” 李十五捏着下巴,打量一眼:“既有第一风流相,为何化作屠夫样?” 周斩忽地压低了声,弯下身子,对着他耳边道:“因为啊,屁股要紧。” 接着起身,大笑大步而去。 也是这时,城中寒风一急,似那妖风一般,将两者不远处一扇木门吹了个大开。 见寒风“呼呼”灌入,一稍有几分姿色小娘子,鬓发微乱,放下手中碗筷,匆匆走了出来。 却是抬头之间,撞见周斩那一副屠夫惊悚样。 “司……司命官大人……”,小娘子嘴唇哆嗦着,竟是直接瘫软在地上,久久难以起身。 周斩见状,于风雪之中仰天长啸。 回头震声道:“李兄弟,这下可看见了吧,这小娘子一见本官,就是腿脚自软三分啊,如男女闺房******” “曾几何时,那些大小女子同样如此,她们见我周斩一面,也是如此瘫软,那才是真正的……‘望斩止渴’!” 李十五匆匆跟上,急忙相问:“大人,你不过一道奴尔,这司命官究竟如何当上的,靠脸……还是靠其它……” 周斩勃然大怒:“小子,你找死!” 渐渐,已是子时。 偶有几簇烟火绽放于天,竟是引得全城男女老少,顶着这般大风雪,挤在自家门口争先恐后瞭望,只为见一见那难得一见之彩色。 由此可见。 于道人山中,亿万道奴而言,日子当真不太好过,如洞中之鼠,腐根……之蛆。 “李小兄弟,可放烟花一场啊?”,周斩问。 李十五意兴阑珊:“大人随意,事不关我。” 周斩:“本官乃酷吏,施法有些不太合适,万一道奴百姓从此之后再不怕本官怎办?” 李十五:“属下今日之善心,全喂给白日那鼻涕娃了,因此,夜里善心可能不怎么够,总之只能仰仗大人了。” 恰是这时。 城池上方虚空之中。 一团烟火好似墨色里炸开之金蕊,倏地迸裂四散,明光烁烁,化作漫天璀璨光雨不断洒下,映得那漫天风雪,都染上三分绮丽。 且,久久不曾散去。 引得城中欢呼不断,争相喝彩。 城外。 某道君屹立空中,口中低语:“一朵烟花而已,却是为这一年之末,画出一抹……最温柔之结尾。” “如今本道君,也只能做这些了。” “时雨,下一地吧,麻烦送我一程,我之遁速,笔不得你下笔有神来得快。” 女声轻笑:“道君啊,那一指佛肉,看来咱们吃对了。” 随着一道笔触声响起。 似是在以虚空作墨,仅是一划,天地间便如画卷般卷起层层涟漪,某道君纵身一跃其中,身形再不可见。 某处屋檐之下。 周斩疑声道:“那人?那女声?” 李十五低笑一声:“几阵时雨几个秋……某女和她之梦男罢了,今日年关,李某算是长了一岁,就留些口德,懒得骂了。” 渐渐,已是夜深。 李十五忽地一问:“大人,城中那千余位道人呢,这都不出来透个风?” 周斩猛地回头,眸中笑意全散,话声尤为粗粝:“道人之事,也是你小小道吏能管?” 而后。 转身朝茫茫雪夜大步而去。 同时口中自语:“今日满城百姓之肉,是本官弄来的,等再养他们个几日,就可来一次大放血,这得蒸多少锅馒头……” 李十五站在原地,默默张望,独淋风雪。 轻笑一声:“周斩,俊男,屠夫……,这大人愈发有意思了!” “不过还有另外个星官大人……白晞,只是以无法天佛爷说法,他们……似不再现世之中?” 恰是这时。 “咚……咚……咚……” 一阵阵空寂,古老,悠扬鼓声,自李十五耳边回荡开来,在他额心的一道轮回符文,开始绽放道道幽光,深邃……且夺目。 “死人了啊!” “不过也好,吃了顿年饭,望见漫天星落如雨。” 李十五快步而去,以履守鼓官之责。 片刻之后。 “恭喜你,机会没了,还是得死!” 李十五望着身前一道老者亡魂,以及一旁仿佛血染的收魂鼓,唇角莫名一弯:“不过无事,李某之后……或是能再送你一程。” 而后,朝着收魂鼓上那一口黑洞,一步落入其中。 …… 忘川河畔,依旧一副永恒黄昏色调。 河畔那望之不尽彼岸花,宛若浸染了残阳之血色,如火一般燃烧,在无声风里摇曳,绵延至视野尽头。 李十五脚底沾着阳世未化雪泥,踩在松软幽寂河岸之上,心中一阵放松。 不由摇头轻笑:“啧,管你什么道人,山主,又或是‘福来了’,有本事就来阴间寻我,不弄死你狗日的。” 与此同时。 一道仅是半人高身影悄然而至,其躯体干瘪瘦小,偏偏脑袋硕大无比、妆容更是精致绝美,是忘川小娘。 “小子,舍得回来了?”,忘川小娘极为眼嫌。 李十五俯身行礼,情真意切道:“此行白祸已解,晚辈大扬忘川之名,实乃天大之功……” 却是下一瞬间。 李十五躯体陡然间一震,身后那千道扭曲身影,竟是头一次发出一声声诡谲嘲笑之音,且愈演愈烈,似邀他死后作陪。 他的第二场必输局,来了。 第一场局,输得是血脉同源之亲人! 这第二场局,输他……自己! …… …… …… “各位道友,切莫想象丰富,脑补太多。” 第1346章 忘川河畔。 忘川小娘硕大头颅微微偏转,厚重妆容之上,带着一抹洞察之色。 就这般微笑盯着那道身影,口吻很轻:“小子,你赌修第二场必输局来了?” “啧啧,道生,道生啊,赌之一路,可是不太好走,你怕是有得受了。” 李十五猛然回头,望向小娘道:“小娘前辈,您看出来了?” 忘川小娘点头,说道:“你以为轮回,为何给世间已死之生灵,许下第二次重来机会?那种让死者复生的玄妙之力,正是来自一位赌修。” 他转过身去。 却是转身瞬间,身形好似一层水幕荡漾开来,逐渐开始扭曲,消散。 只剩,最后一句声音依稀响起:“你先好好受着吧,输完了,活下来,本小娘再来寻你!” 此刻。 李十五置身如血般彼岸花丛之中,一身道袍随无名之风猎猎而响,彼岸花的红,红得刺眼,而在他瞳孔之中,也有一点红色,渐渐晕开。 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直至,他眼前全部化作一片血红。 而他周遭,也随之开始变化。 脚下松软土地不再,而是化作流动的猩红沙砾,每一粒沙,都好似能掏心窝子的尖刀一般,即使他,都觉得脚底一阵钻心的疼。 李十五深吸口气,浓郁血腥味,如水一般直往他鼻子里钻去,这种被腥味包裹的异常熟悉之感,让他瞬间回过神来,抬头朝周遭打量。 只见他面前的。 一颗颗心脏悬挂,宛若云海低垂,一片片粉红肺叶摆在他前面,似那灌木成林,还有那密密麻麻大小不一肝脏,如那遍地怪石嶙峋…… 更远处,肠管缠绕成密林,血管盘错如蛛网,简直是一个,由无数五脏六腑化作的诡异空间。 李十五凝望着这一幕,低喃开口:“第一场必输局,灵堂阳寿局,这一局……输得是他人之命!” “第二场必输局……五脏,压宝局!” “输得是,自己!” 李十五缓闭上眼,关于这第二局一切,缓缓于脑海之中浮现,且事无巨细,各种旁枝末节愈发清晰。 于他唇角,一抹笑意渐渐流淌开来:“好一个五脏压宝局,不过无事,李某别的不多,偏偏一颗善良心,一颗忠诚肺,有的是……” 也是这时。 几道尤为古怪身影,于他身前缓缓浮现而出。 一颗木青色的肝。 一颗火红色的心脏。 一颗土灰色的脾。 一颗明金色的肺。 还有一颗,水蓝色的腰子,也就是肾。 它们比寻常心肝脾胃肾,大上足足好多圈儿,个个约莫人头大小,且长得有鼻子有眼,跟成了精怪似的。 只是它们那行走动作,一蹦一跳,显得滑稽无比,就让李十五有些,嗤之以鼻。 “好你个驼子……,咱们几哥俩,也是你能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滚来磕头!” 出声的,是那颗木青色的肝,其话音颇为老成,偏偏脾气颇为火爆,堪称一点就炸。 “肝哥,少讲几句,这是新客……”,水蓝色的肾出声劝阻,其是一个女子之声,只是显得柔柔弱弱,一副小家碧玉之气。 此时此刻。 李十五斜眼瞅着眼前这些奇形怪状,又抬头继续张望这一片恐怖空间,神色不曾变化,只是微笑道:“敢问几位,如何称呼啊?” 明金色的肺笑了一声,只是声音有些阴翳,像是个常年躲在阴暗之中,诡计陷害他人的阴谋客一般。 它道:“来了这五脏宝宝局,连我等五尊人物都不晓得,如今世间之赌修,竟是这般无知的吗?” 第1347章 水肾连忙提醒:“是五脏压宝局,不是五脏宝宝局,肺哥你记错了。” 金肺回头盯着它:“我称五脏宝宝局,自是有我之用以,肾妹莫再出声打搅,且这是为了,让外来者轻敌我等!” 李十五盯着这诡谲,却是颇为滑稽一幕。 呵呵直笑:“五位,少在这里耍宝了,究竟姓甚名谁,赶紧报上名来,莫要在故意拖沓了。” 接着目光一凝,凛然开口:“毕竟李某于外界,分分钟便是上万功德钱的大买卖,是你等这些鬼玩意儿,能耽搁得起的?” 金肺狐疑一声:“就你?” 李十五答:“我为忘川轮回摆渡人,只要辛苦一阵,就能得到一张直接进入六道轮回井的纸钱,如今李某手中仅有一张,不过是进入畜牲道的。” 他面上笑容浮现:“虽然,李某还未在阳世发卖,但是想来可知,其一定……天价!” “毕竟,不用轮回审判,即能直接转世投胎。” “世间大人物多多,功德钱……自然更多。” 几个五脏怪对视一眼,当即清了清嗓。 只听木青色的肝开口:“我乃……肝木赌鬼!” 火红色的心接着道:“我是……心火贪狼!” 土灰色的脾跟上道:“咱可是……脾土吝啬魔!” 明金色的肺悠哉悠哉答:“至于我……肺金算计妖!” 水蓝色的肾,一副犹犹豫豫,颇为羞涩模样,终是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是肾水犹疑怪!” 只见它们异口同声,似在宣言道:“我们,便是这一场‘五脏压宝局’……你之对家,也是你最慈祥的父亲(母亲),也是,赢你之人,送你去黄泉路的背后推手,世间诡谲之最大黑手,天地悲剧的幕后策划之人,最大棋盘之庄家……” 它们,洋洋洒洒说了约莫数百来字。 李十五,听得极为凝重。 他觉得这些措辞,说得极为不错,且有很多,是他此前从未想到过的,也想不到,毕竟没那份眼界和见识,想说也说不出来。 他不由微笑满面:“说得好,这些词儿李某算是记下了,今后若有机会,其就是李某之原创宣言。” 此话一出。 五脏怪同时一怒。 肝木赌鬼率先暴跳如雷,青绿色的表面泛起阵阵波纹,声音陡然拔高:“好个狂妄摆渡人!竟敢窃取我等宣言,你可知这五脏压宝局规矩?” 心火贪狼周身烈焰翻涌,语速快如连珠炮:“进了这场局,生死由天,富贵在天,押宝不过三巡,定叫你输得……连轮回纸钱都拱手相让!” 李十五微笑一礼,神色渐渐狂妄:“谁输谁赢,可还……不一定呢!” 诡异空间。 心悬天为云,肺落地为林,肾流淌作河……,好一副鬼魅魍魉天。 偏偏李十五立于其中,一副癫狂嚣张之色,似置眼前不过尔尔,如履平地。 “五脏压宝局又如何?” “你等可知李某运势之强,到了何处地步?”,李十五眼神睥睨,声音在空旷中回荡,震得‘肺林’枝叶簌簌抖动。 他一对眼珠猛地瞪大,手掌四眼同时睁开,六颗眼同时瞪着眼前:“说出来,怕吓死你等这些畸形怪,把你们吓得,化作那黄时雨洗脚一张抹脚布。” 一时间。 五脏怪们互相对望一眼。 肝木赌鬼嘀咕:“一张抹脚布?这骂得也不脏啊!” 肾水犹疑怀露出思索之色,以女声认真答:“他骂得真好温柔,且骂人抹脚布,我还觉得挺有意思的,一点也不刺耳。” 却是肺金算计妖出声,悍然将它们打断。 语气尤为凝重道:“可是他在抹布前,加了‘黄时雨’三字,那便是说明,在他心中,这一句骂,抵得上世间最恶毒之咒骂,只是咱们不解其中意而已。” 第1348章 它当即相问:“黄时雨,是谁啊?” 李十五嗤笑相答,一首《时雨谣》奉上:“时雨者,面若腐尸生脓疮,形似恶鬼披人皮……” 刹那之间。 五只五脏怪们暴跳如雷,似‘七窍生烟’几字具象化一般,连着这一片五脏织成的空间,都是不断乱晃起来,一副即将崩塌之相。 “小子,你……你竟然骂得如此之脏?把我等比作,那黄时雨的抹脚布……” 肝之木鬼怒火中烧,一跃而起,一张大嘴张开就朝着李十五撕咬过去。 却是方一抵拢。 一位浑身佛光氤氲,面带空濛慈悲之色佛陀,从李十五无名指中撕裂而出,以佛之超度一拳与之相迎,将其捶至地上一团污秽血泥。 不过瞬间,又一个新的肝木赌鬼出现。 见眼前一幕。 李十五神色寡淡,却是口吻愈发挑逗张扬,就好似,怀揣满篼金银,忙着去赌馆儿赌钱的地痞流氓一般。 他道:“骂你等又如何?” “这一局,李某必胜!” 肺金算计妖双眼微微眯起,一副老谋深算之状:“小子,你可是还没讲,自己运势好到哪种程度啊?” 李十五双眸似铜铃一瞪,气势凛然道:“李某,赢过……天!” 此话一出。 场面一片寂静,没有想象中的惊声,亦没有一些不信或质疑之音。 只见五脏怪们,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类人一般的五官之上,浮现出一抹不同寻常的诡异之色,似嘲讽,似讥笑。 足足十几息之后。 才见它们互相围成一团,口中私语声响个不停,似阴谋得逞一般。 “啧,这死小子,还以为真能赢得了咱们。” “呵呵,简直无趣,不过这里又多出一副五脏罢了,类似这种之事,曾经千次万次出现过。” “不过,他好像是个狠角色!”,肾水犹疑怪回头,有些羞怯盯了李十五一眼,又道:“毕竟,他身后有千道扭曲黑影,便是意味着,他在赌之一局,输了千条家人性命。” 脾土吝啬魔阴搓搓道:“这算啥,咱们啥样的没见过?曾经有人,第一局输了十万家人性命,得亏了,他们家男丁女丁都是些淫魔,到处留种留情……” 李十五耳畔,响起它们私语之声。 当即打断,一副忿忿之色,口吻颇为恼怒道:“千条家人之命,远非李某之极限,而是……只有这么多人了,否则,李某定不输任何人也。” “赶紧开赌,本人不喜此地,更不喜你等!” “赢完,了事!” “毕竟你等运势再大,再强,能比过天?” 肺金算计妖道:“无知小儿,只会惶惶而语,徒惹人心生笑柄!” 他随手指着头顶悬挂着的一颗心,又道:“好比此心之主,同样赢过天。” “这个年轻人,生来就是痴傻一个,且肛门天生闭合,嘴巴也闭合,连屎都拉不出来,甚至哭啼都不会,也因此被自己父母视为怪胎,随手丢在无人问津粪坑之上,打算将其溺死……” “没曾想,他不仅没死,而是耗子啃食他血肉之时,侥幸之下,将他肛窍、嘴窍给啃开了,因此他才能哭出来,引得一路人注意,将他从粪坑中捞出。” “只是那人一见是这么个玩意儿,觉得救也救不活,且心生晦气,又将他重新给丢入那处粪坑……” 肺金算计妖话音戛然而止,只是道:“类似他这般,何不能算赢天一局?” “毕竟,他活了下来,且开了智,甚至修了赌。” “不过那又如何,依旧心肺悬挂于此,成为道生之路上,一具无人问津,且丝毫不起眼的骸骨罢了。” 第1349章 “小子,你自以为是的赢天一局,在我等眼中……啥也不是!” 场面,一时间静了下来。 良久之后。 才听李十五缓缓开口:“你口中这人,是赢天……还是天在庇护于他?” 却是话音一落。 肝木赌鬼身前,一张四方木桌显化而出,桌之上,是一颗颗造型方正,却是以人肝制成的雀牌。 而上面那尤为鲜艳花色,则是用血丝细细勾勒,甚至还用其它脏器血肉作为点缀,最后制成‘万’‘条’‘筒’。 且牌面湿润,隐隐搏动,似还活着。 李十五目光扫过牌桌,神色不改道:“以人肝为牌,倒是配得上你们这副刁民邪魔做派。” 脾土吝啬魔尖声笑道:“小子,赌局之上分高低,口舌之快算什么本事?今日便教你晓得,什么叫‘运势’!” “对了,你会玩儿?” 李十五凝望桌上雀牌,一顿略显久远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那还是白纸世界,他同田不怂一起,遇到一只木屋祟妖,每每深夜,去那屋中同三只鬼玩雀牌,若是赢了,则能兑换其中一些祟宝。 只是田不怂那厮,赌运颇为不错。 偏偏他性子颇舔,将所得之祟宝,全朝着一位名为柳青禾的女子塞去,却是每每落不得好,遭一阵嬉笑冷嘲。 李十五深吸口气,摇头长叹一声:“唉,陡然记起,一切……恍然如昨啊!” 牌局初开。 李十五指节叩桌,身后千道黑影蠕动,如群蛇昂首,他并不看牌,只淡淡道:“天若阻我,我便破天;尔等若阻,不过尘土。” 话音未落,牌面已现。 竟是……天胡开局! 此时此刻。 四方牌桌之上。 李十五坐西方位,肝木赌鬼坐北方,肺金算计妖则在东方位,剩下心火贪狼,似陪衬一般坐在南位。 至于肾水犹疑怪,脾土吝啬魔,当那看客。 “小子,你且放心就是,道生之力下,哪怕我等再怎么诡异莫测,也看不到你手中牌面!” 肺金算计妖语气沙哑,接着道:“只是瞅你这模样,似乎牌面不错啊!” 李十五闻声,眉眼间既悠哉,又笃定,说道:“尚可,尚可!” 肝木赌鬼火爆道:“驼背小子,你缺哪一门啊,怎么还不定缺?” 今日这场雀牌之局,似玩儿得‘缺一门’。 李十五道:“先不急!” “毕竟如今牌面已立,所以先做的……是该押注了吧?” 肺金算计妖“嗯声”道:“不错,的确该押注了。” 它略有迟疑,然后继续说道:“这一局,既然名为‘五脏压宝局’,那么,便是以自己腹中五脏为注。” “这第一局,你可以压自己十之有一的心脏,咱们先玩儿小一点,让你熟悉熟悉规矩。” 李十五若有所思,又问:“你们押什么注?” 肺金算计妖露出一抹肺之微笑,类似一颗人头大小的两片肺叶,对你龇牙笑得欢实。 在它身前,出现十颗鲜活,且依旧跳动着的肺叶,有的黑气氤氲,有得冒着五彩斑斓霞光,充斥着一种尤为莫测之意,总之个个皆是不凡。 李十五面色微沉:“李某,要这些作何?” 肺金算计妖解释:“你叫李十五,切莫小瞧了这些肺,它们之主人,虽有市井小儿,可也有……大能之辈!” “如这一颗五彩肺叶,其主人,是一尊仙!” 李十五露出惊色:“仙?” “大脸佛也算仙的一种,见他之后,可是让我对‘仙’之一字,敬畏之心大大消失啊。” “只是,仙也死在这儿了?” 肺金算计妖肺叶左右摇晃,似在摇头一般,它道:“死不死先且不论,不过他的一颗仙肺,的确是丢在这儿了。” “而这位仙人,是修为大成之后,才得到一只赌虫,开始修行赌之道生的。” “所以李十五,你若有本事赢上那么几局,说不定能凑齐一整份的仙之五脏,那妙用……可就多多了。” 肝木赌鬼,则满是不耐之色:“算计妖,你啰嗦个屁,赶紧玩儿牌,早早了事!” 却见李十五伸手抚过身前一张张滑腻雀牌,而后伸手猛拍桌面,带起“砰”一声震响。 他环视一眼,满眼志在必得之色,道:“十之有一的肺叶,尔等看不起谁呢!” 他气势与凡间赌徒丝毫无差,接着一字一顿道:“故今日,老子梭哈!” “李某腹中两片肺叶,全押!” 见此一幕。 牌桌上几怪又是相互对视一眼,似眼神传递着什么。 肝木赌鬼吼道:“废什么话,赶紧定缺,你缺条,缺万,还是缺筒!” 李十五横眉怒对:“定缺?定你娘个头!” “这一局,李某庄家……天胡!” 只见他将身前牌面推翻,露出一张张清晰雀牌花色。 同时道:“瞧好了,清一色,大三元,天胡,你们这些畸形,能拿什么同李某斗?” 肺金算计妖的肺叶骤然紧缩,两片肉膜边缘微微颤抖,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胡’震住。 肝木赌鬼木质纹理爆出几道裂痕,吼道:“牌……牌局才起,你就天胡?” 李十五下巴微扬,斜眼盯着眼前三怪:“这一局李某乃是庄家,手中十四张雀牌碰巧天胡,承让承让!” “那颗仙肺,赶紧给我吧!” “至于其余九肺,什么货色,也配朝着老子这儿扔?就当赏给你等的!” 然而下一瞬。 桌上一道道讥笑声回荡开来,尤为刺耳,尤为嘲讽,也尤为……大声。 李十五神色阴沉下来:“几位,这是不认账了?” 肺金算计妖摇头道:“无知小儿,好好瞧瞧你手中那张五条,到底是什么牌?” 闻得此言。 李十五伸手在五条牌面上用力抚过,而后手中,便是多了一根鲜红肉丝,至于那张五条……转眼竟是化作一张四条。 一把柴刀,被他举在手中。 李十五持刀猛举头顶,朝着身前四方木桌劈砍而下,眸中杀意骤起道:“几怪,你们竟是敢出千?” 肝木赌鬼同样火气冲天:“小杂种,赌桌之上,岂能容你动刀兵?你这是坏了规矩。” 也是这时。 只见肾水犹疑怪,以一副闺阁中小女儿口吻,赶紧相劝作和事佬道:“这位李公子,还有肝哥,咱们少说几句,动手大可不必啊!” 它几跳来到李十五身前,蹭了蹭他道袍,解释道:“李公子,眼前这副雀牌,平时一直丢在这血淋淋天地之间,用时方才取出来,所以上面偶尔沾上一道肉芽,是很正常的。” “你方才,应该仔细检查一下牌面的。” “不止如此,这一局肺哥、心哥、肝哥它们,可是连一张牌都没出,又怎能算出老千呢?” 肝木赌鬼呛声道:“小子,可是听明白了,是你活该,诈胡赔三家!” 也是这时。 一道道莫名之力,从这处天地流淌而出,它们无形无色,无质无相,就这般缠绕在李十五身上,好似一柄柄利刃一般,将他肚皮活生生剖开。 将两扇肺叶,丁点不剩全部取出。 …… 与此同时,道人山。 一道威严之声,自某处传荡开来。 同时九天之上,一张金色卷轴飘然而落,被一道人双手恭敬接住。 “传我旨意,道吏李十五,坑杀道人有罪,当于亿万道奴之面,施以极刑,以儆效尤……以给这跨年之夜,再添一抹血色。” 第1350章 五脏空间。 浓郁腥味似长了眼一般,直往人鼻孔里钻。 只见李十五佝偻着脊梁,低头凝视身前,他的两片肺叶,就这般被那种莫名之力,又或是赌之道生之力,给活生生摘了下来。 使得他他胸腔,变得有些空荡。 心火贪狼耻笑他道:“什么玩意儿,咱们在这里,同那么多赌修玩儿过雀牌,你还是头一个登场就‘诈胡’的!” “还梭哈?你也配梭哈?” “呸,老子叫‘贪狼’,‘梭哈’二字是老子的词儿,梭哈梭哈,哈哈梭梭,梭梭哈哈……” 肝木赌鬼帮腔:“所以啊,这小子活该被摘肺,还他娘的天胡,在咱哥几个面前也想天胡?” 肾水犹疑怪见此,依旧一副小女儿柔弱口吻:“不过这位公子,当真挺神异的,哪怕失了两片肺,生命精元不弱半分,还是这般猛。” 听到这话。 其余四怪又是一阵眼神密语。 肺金算计妖沙哑笑道:“肾妹啊,你一直帮这小子说话,可是为何啊?” 肾水犹疑怪犹疑好半天,而后一副小女儿娇羞样,低声羞涩答道:“其实这位公子,肾挺不错的。” “……” 这时, 只见李十五将柴刀收好,这没了肺叶之后,他难以自行说出话来,只得喉咙间法力流转,辅助发音。 “废话少讲,方才不过意外,诈胡非我本意,咱们此局……继续!” 他伸手将一张木椅拉了过来,而后端坐上去。 方才被他劈砍成两半的四方木桌,也在此刻合拢一起,散落满地的雀牌,也一张张重归于桌面。 三怪各站在一张较高一点的椅子上,以此,来和李十五视线平齐,且它们各生有一双手臂,只是宛若畸形一般,枯萎瘦小的可怜。 心火贪狼道:“搓牌!” 李十五点头:“来!” 只是这手搓雀牌之声,并非那种悦耳的清脆碰撞声,而是一种尤为滑腻的血肉互相挤压的声音,毕竟此牌非石非玉,而是以人肝制成。 小片刻之后。 李十五盯着面前十四张雀牌,方才掷骰子,他依旧是庄家,也依旧比别人多出一张牌。 他伸手轻轻抚过,认真观察雀牌花色,确保再无方才诈胡之事。 肝木赌鬼指间猛扣桌面:“你是庄家,赶紧定缺,出牌,至于押什么注,咱们边玩儿边讲!” 李十五再次瞥了眼身前牌面,说道:“懒得麻烦,这一局,李某就压一自己颗心脏!” 黑金算计妖若有所思:“小子,压多少?” 李十五眼中,一抹疯狂之意上涌,低吼一声:“依旧梭哈,全压!” 心火贪狼闻声,手中一颗金色心脏出现,迸发出耀眼光芒,将眼前这血淋淋昏沉空间,照耀得纤毫皆现,宛若白昼。 它道:“肺某,今日便以一颗仙心与你一换一,看谁能赢谁!” 另外两怪,同样拿出赌注,依旧两片仙肺,一颗仙肝儿。 然而李十五。 已是伸出双手,将身前牌面推开,其上一张张花色更是清晰暴露于几怪眼中。 他扬长大笑,口中振振有词道:“依旧清一色,天胡!” “尔等畸形之怪,现在可是明白……何为胜天一子了?” 场中,瞬间为之一静。 而后。 “哈哈……哈哈哈……,这傻驼子,他娘的居然又诈胡!”,心火贪狼趴在桌面,握起拳来一下下捶着,笑得乐不成声。 肝木赌鬼,肺金算计妖,同样在发笑盯着李十五看,似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李十五胸口猛烈起伏,似有风暴正于酝酿之中,他深吸口气,引而不发道:“你们,这次真的不想认账了?” 第1351章 却见肾水犹疑怪轻轻碰了碰他。 而后低声道:“李公子,你得瞧仔细了。” 李十五闻言,心头一凛,强压怒火低头细看牌面。 只见十四张人肝雀牌,本是清一色,偏偏此刻牌面在发生转变,原本齐整的‘条子’花色,竟如活物般缓缓蠕动,牌面血色纹路扭曲变幻。 数张条牌渐渐模糊、断裂,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几张万牌,七万,四万,一万。 肝木赌鬼大笑:“七四一啊七四一,气死你这个王八羔子。” 李十五见此,反倒一颗杀心渐渐沉下。 只是问:“为何,如此?” 肾水犹疑怪解释道:“公子,这副雀牌是活的,它们能与牌手相连,与牌手心境相映,你方才抓了一手天胡,激动下心绪不稳,就导致……牌变了。” 肺金算计妖也道:“雀牌桌上,无论牌好牌坏,当面不改色,心绪沉稳,否则就会被对家抓到破绽,导致原本一手好牌……最后打得稀烂!” “这第二局,给你长长记性。” 下一瞬。 心火贪狼好似鬼魅一般,在李十五身前一闪而过,等再次现形而出,手中已然多了一颗血淋淋,且依旧跳动着的心脏。 自是李十五的。 它手捧心脏,笑得惊悚:“摘他人之心,还得亲自动手啊,这才叫享受。” 见他没死,肺金算计妖挥了挥手道:“牌桌之上,戒骄戒躁,咱们继续。” 手搓雀牌的滑腻声,随之再次响起。 这第三局。 掷骰子之后,李十五终于不再是庄家。 “四眼!” “扛!” “五万!” “杠一手!” “咪咪!” “再杠……” 李十五面不改色,手法熟练,一副游刃有余模样,就等……一手自摸了。 “驼小子,你这一局压什么啊?” “依旧梭哈,压上自己双肾。” 肾水犹疑怪听这话一急,赶忙相劝:“公子啊,要不这一局就压一个肾吧,你肾真挺不错的。” 李十五目不斜视道:“李某金丹破境时,于肾海之中打捞出十道力之源头,自然明白自己肾不错,又何须你来多嘴?” 也是这时。 心火贪狼打出一牌:“幺鸡!” 肺金算计妖忙将身前牌型推开,笑道:“单吊鸡儿,胡了!” 然而。 李十五却是猛地掀桌,一张张雀牌散落一地,持刀怒声道:“好啊,好得很,你们三个畸形怪胎,竟是在互相喂牌!” 三怪同时嗤笑一声。 “咋啦,不行?” 肺金算计妖挥手之间。 四方木桌重新立好,散落的一张张雀牌,也再次聚拢桌上。 它口吻沙哑:“小子,谁规定牌桌之上,就不能互相喂牌的?有本事,你自个儿去寻牌搭子,也叫他喂你牌啊?!” 肾水犹疑怪又是相劝:“李公子,你之前在上牌桌之前,就晓得咱们五个是互相认识的,且互相亲密无间,那就得心里有准备,它们之间会喂牌,只为针对你一人!” “否则,干脆就别上桌!” 肺金算计妖接着它道:“这第三局,依旧是让你长记性,那便是与相熟,又或是完全不熟之陌生人,不管与他们对赌,又或是玩儿雀牌。” “得,长点心,孔防被做局。” 几息之后。 两颗血淋淋,红褐色,似芸豆模样的双肾,被摆在了赌桌之上,是李十五第三局输掉的赌注。 他低着头,眼中哪怕是杀意积累成湖,却是依旧忍着。 不止是因为,眼前五怪诡异莫名,他杀之不死。 更怕,情绪剧烈晃动之下,手中牌型发生变化。 “再来,李某不可能一直输的!”,他出声相邀,来这第四局。 “好说好说!”,心火贪狼将双肾收好,吆喝道:“肾妹啊,大哥帮你收着啊,没啥事儿别找哥哥要,要也不给……” 第1352章 雀牌挤压的滑腻声,也随之第四次响起。 “猪咪!” “碰一个!” “麻子脸!” “杠!” “……” “李十五,这次还是梭哈?”,肺金算计妖一边摸着雀牌,一边相问。 “对,梭哈一颗脾,毕竟这压得多,赢得也多。” 只是话音方落。 “自摸!”,心火贪狼一副得意之色,将雀牌推开,示意各位验牌。 随之而来的是。 李十五一颗脾被摘下,被脾土吝啬魔给拿在手中把玩,笑得讥讽:“老子虽叫吝啬魔,可不希望别人也吝啬,这小子不错,每次都梭哈。” “每一次,咱们哥几个都赢得盆满钵满。” 肾水犹疑怪又是好言相劝:“李公子,适可而止吧,牌桌之上当适时收手,切莫想着回本儿,否则就是越陷越深,再难以自拔啊!” 李十五挥手将它推开:“给老子滚!” “李某行事,从不因‘肾’而动。” “且我不信,一局都赢它不了。” “咱们,继续!” 几怪见此,眼神一副稀疏平常之色,似对这一幕见太多了,已到见怪不怪,心中波澜不惊地步。 肺金算计妖点头道:“依你就是,咱们继续赌下去,你说停……就停!” 此刻。 只见李十五伸手放入自己腹腔,将自己的肝儿,活生生摘了下来,摆在桌面之上。 说道:“不麻烦各位了,这一局,李某自取腹中之肝!” 牌局,继续。 四者你来我往,一副热闹纷呈之相。 李十五懂得三怪互相喂牌,共针对他一个,不过雀牌这玩意儿,七分运,三分技,他赌得就是,这一手自摸。 “老子不信,一局也赢不了!” 李十五怒吼一声:“五条,来一张!” 他摸来一牌,将之翻开,五万,而非五条,他定缺为‘万’,所以打了出去。 “胡了!” 肝木赌鬼大嚎一声:“小子,就差你这张五万!” 至此,李十五腹部除了大小肠外,脏器空洞如也,五脏皆输。 他面不改色,说道:“咱们,继续!” 肾水犹疑怪又劝:“公子,收手吧!” 肺金算计妖却道:“你失五脏而不死,算你有本事,若是个仙道修为弱些的,这五脏尽失,等于已经死了。” “只是,这五脏压宝局没了五脏,就得……以自己一条命来作赌了,这是规矩,你若是再输,可是会下场很惨的。” 李十五呵呵笑着:“狗屁规矩,来!” 肺金算计妖摇头:“不行,得赌前讲清楚。” 它话声再起,沙哑中带着一丝不许质疑冷意:“我等五个,曾送给每一个赌修一句话,你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小子,听好了!” “那便是:在站在赌桌那一刻起,输赢已经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敢押上一颗心脏之人,本就该被千刀万剐!” 却见李十五打着哈欠,恍若未觉。 “麻溜点,磨蹭个屁!” “好,拿你一条命来压!” “不用!” “为何不用?” “因为啊,李某之五脏……已经长好了。” “……” 只见李十五漆黑如墨道袍之上,三万来只猩红小眼同时睁开,似密密麻麻赤星骤然点亮幽冥,充斥着种诡谲,荒诞,莫测之意。 也衬得他,宛若只倾世大妖。 李十五取出柴刀,敞开道袍,自咽喉处一直剖到肚脐位置,血光晃眼,白咧咧油脂刺目,他伸手入腹,将新的五脏,一一列在桌上。 “几位,愣着干嘛!” 他目光微凝,眼中已然充斥着种癫狂之意,似那凡人赌馆之中,已经上头的赌徒一般。 接着道:“赶紧,搓牌!” 肺金算计妖双目一凝:“好小子,果真邪性!” 刹那之间。 碰牌杠牌声肆起,一副热火朝天之相。 “公子,打这张……”,肾水犹疑怪小心翼翼提醒。 然而片刻功夫不到。 第1353章 “胡了!” “我也胡!” “哈哈,这小子一炮三响!” 笑声畸形而又刺耳,就这般回荡在这片血淋淋空间,一声接着一声,经久不息。 心火贪狼道:“肾妹干得好,大哥等会给你做个炒肝儿来吃!” 而此刻。 李十五新的五脏,已全部输掉。 他猛然惊觉,死死注视着身前那一坨水蓝色肾,杀意凛然道:“你,一直在看老子牌,然后传给他们三儿?” 肺金算计妖点头:“此话,倒也不差!” “毕竟的,咱们五个之间,本就是感官共享,肾妹能看到的,自然我等也能看到。” “小子,这同样是让你长记性!” “好让你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牌桌上的女子,一点儿也碰不得,好看是好看,可偏偏,既毒……又要命!” 闻声。 肾水犹疑怪一副娇羞模样,望着李十五问道:“公子你瞅瞅,肾儿好看吗?” “公子公子,你莫非两眼空空,瞧不见奴家之美?” 只见一颗人头大小,水蓝色之肾,就这般扭动着腰肢,一副搔首弄姿之相,甚至还不忘抛几个媚眼。 “公子啊,这可不怪我!”,它依旧一副犹疑口吻,小女儿作态,又道:“我心一直是向着公子的,只是几个哥哥同我感官共享,这可怪不得我。” 它接着劝道:“公子啊,真的收手吧,这里的所有五脏,全部都是过往赌修输了之后,留在此地的。” “就算你是狼心狗肺,心肺不咋值钱,也别这般糟蹋了啊,早点认输了事。” “毕竟赌之第一局,为灵堂阳寿局,这一局亲友尽逝,惨,惨,惨啊!” “因而这第二局,咱们条件放宽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别往死了赌,给赌修们一点甜头尝尝。” 只是肾水犹疑怪话虽如此,偏偏它一对水汪汪眸子之中,充斥着一种似笑非笑,若有若无的蛊惑之意。” 李十五抬起脚来。 一脚下去,就见一颗水蓝色肾脏如皮球般弹跳翻滚,撞在那污秽血腥的肺林之中,发出“噗”的闷响。 它扭曲着身子发出呜咽:“公子好狠的心!奴家不过劝你惜命,何至于此……” 话音未落。 李十五突然暴怒:“尔等,是在嘲讽李某,输不起,给不起赌注吗?” “还是,认为李某之赌技不过尔尔?” 肺金算计妖挥了挥手,打断道:“闲话少说,你既然继续赌,就压命吧?” 李十五随之低下头去,口中发出闷哼声:“各位别急,等我半炷香功夫,咱们……血战到底!” “……” 又是片刻过后。 看着桌上又一副整齐,甚至还残留体内余温的血淋淋五脏,五怪对视一眼后,似尤为沉默。 过往岁月之中。 有赌修钻空子,将一些猪心猪肺提前替换给自身,以及用来押注,它们也认。 可就是少见,这种修为不高,偏偏他娘的没完没了,五脏不停重生的诡异人儿。 “小子,你在外界做啥的?”,肝木赌鬼忍不住相问。 李十五微微抬头,眸中血丝太过密集,显得一片猩红。 他低吼般道:“尔等畸形怪胎,可是听好了!” “李某,乃种仙观之主,乾元子之父,黄时雨之克星,菊乐镇山官,大爻差之一线的新国师,大爻第一山官,浊狱镇狱官,门岛乘风郎,轮回守鼓官,忘川摆渡人,周斩城道吏……” 他深吸口气,接着道:“纸道人恩师,白晞之传道者,轮回三小带头大哥,佛陀义父……” 好一阵功夫。 五怪面无丝毫表情,似被……呛住了。 肝木赌鬼双手猛地拍桌,怒声道:“小子,你他娘的再胡言乱语一个试试?你之毛可是长齐了?张口就来?” 下一瞬。 搓牌之滑腻声,再起。 “裤衩子!” “碰!” “双眼皮!” “胡了!”,心火贪狼大嚎一声。 “这就胡了?”,肝木赌鬼立即验牌,熟人也验。 毕竟这牌桌之上无亲友,唯有……赢家与输家。 “赌鬼,咱牌也验?” “呵呵,必须验,熟人又如何?难道熟人赢了之后,就不找老子要钱了?万一诈胡咋弄?” 不到片刻功夫。 五轮一过,李十五又是连输五局,连输五脏。 “各位,等……等一下!” 李十五伸手抵在自己胸口,他能清晰感知到,五脏在以极其骇人速度,不断重长而出。 他低头间,脚下黑土漆黑地夺人心魄,且如浪一般,掀起一圈圈土之涟漪,带起一道道‘养分’,供给他身。 “心哥,你下来让妹妹上来玩几局呗?”,肾水犹疑怪捧着一碟炒肝儿,朝着心火贪狼吆喝,一股子柔情似水之意。 也不知这碗碟从何而来,它又如何炒出来的。 “不行!”,却是四怪同时制止。 肺金算计妖劝道:“肾妹啊,你性子太过犹疑,一张雀牌,估计要一两个时辰才打得出来,这一场牌局下去,不得等到天荒地老?” “公子,吃肝儿?”,肾水犹疑怪不喜别过头去,又朝着李十五献殷勤,“公子,很补地!” 李十五抬手间,手指捻起一片,木讷塞入自己口中,说道:“别急,再等李某一下。” 时间点滴而流。 他一场又一场得输,不曾胡过一把。 腹中之五脏,更不知输了多少出去。 赌桌之上。 肝木赌鬼却怒火冲天:“小子,等,等,等,等你娘个头!” “每次都等你,老子牌瘾刚一上来,就他娘的让等你,你玩儿不起就滚!” 见此一幕。 肺金算计妖双目眯成一道缝儿,只见它抬手之间,桌上显化出一张赌契,上面白纸黑字,清晰明了。 它道:“小子,这一直等你,也不叫个事。” “你既然自带神异,五脏能重生,干脆就直接立契,先赌……再结赌资,咱们玩儿快一点。” “你看,意下如何啊?” 李十五想也不想,一把接了过来,自棺老爷中取出一笔,一挥便是落下‘乾元子’三字。 “狗东西,你敢抖机灵?”,心火贪狼口吻不善。 “小子,这就没意思了,你必须……在契约上写‘李十五’三字!”,肺金算计妖重新取出一契,“否则嘛,呵呵!” 李十五闻声。 仅是犹豫一瞬。 笔落,契成。 “哈哈哈,爽快!”,肝木赌鬼仰天大笑一声,又吩咐,“肾妹,给这驼小子来份卤心,这毕竟啊……他没有心!” “否则,又怎会落下这契?” 牌局,也随之继续起来。 “胡!” “胡!” “小子,你点我炮了。” “李十五,老子单吊一张,这还喂我?” 一局接着一局,仿佛无休止一般。 唯有牌桌上四者,似皆陷入疯魔之中,不死不休,要斗到天荒地老。 而这五脏空间,似没有时间这一概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 只见肺金算计妖将身前雀牌推开:“胡!” 接着将桌上那张赌契拿了起来,盯着它道:“李十五,你已经……输了十万副完整五脏了!” 第1354章 “十万副啊十万副,十万副啊十万副……” “疯小子,这可是整整……十万副完整五脏啊,哈哈哈……哈哈哈……” 肝木赌鬼扭腰晃臀,直接跳到赌桌上来,有些贴在李十五眼前开大之意,且言语之中毫不吝啬自己嘲讽,蔑视,得意…… 一旁。 肺金算计妖两只枯瘦小手抓着那张赌契,眯眼望着上面字迹,啧啧道:“十万副五脏,白纸黑字一成,你如何也抵赖不得了。” “毕竟,这是你欠赌之道生的!” “且‘道生’二字之重,远不是你能想的,压过……一切!” 肾水犹疑怪依旧一副女儿家口吻:“公子,这是一盘卤心,吃一个赶紧补补!” 脾土吝啬魔幽幽一声:“肾妹,这颗心可是好货啊,只能给这小子切下来吃一片,多一点都不行。” 赌桌之上。 肝木赌鬼伸出手来,朝着李十五脸上拍了拍,笑容带嘲:“小子,不得不说,古往今来那般多的赌修,就这第二局五脏压宝局而言。” “唯有与你,赌得最爽!” “你很好,真的很好!” 却是下一瞬。 “砰”一声响起,似什么炸开一般。 只见李十五缓缓收起拳锋,盯着桌上那一摊摊肝之肉泥,情绪不显道:“区区十万副而已,李某,输得起!” “咱们这一局,继续!” 他话声极为压抑,可在场几怪皆是看得清楚明白,眼前这小子,已彻底陷入赌徒那种疯狂境地,为了赢……甚至可以不惜一切。 “小子,想好了?”,肺金算计妖提醒。 “不用想!”,李十五深吸口气,“李某,多得是善良心,有得是忠诚肺!” “这一局,咱们没完!” 几妖见此,只是相视一笑。 肺金算计妖则取出一份新的赌契,拍在李十五身前:“这既然是你之意愿,那么继续签契吧,输多少,签多少。” “这便叫作,赌桌之上……亦有公平!” 李十五接过契来,偏偏这一瞬间。 一道道异常熟悉之声,似在他记忆深处响起,那是一个,身着湛蓝色道袍,长得很俊的年轻人。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 “李十五,可不得入我教啊!” “李十五,今后……还是别沾赌了吧,这是条不归路,我落阳,悔不当初啊……” 这一道道声音,不停在李十五脑海中回荡,就好似往昔一幕幕,在他眼前重现一般,是那样清晰,那样音容俱在。 “落阳?” 他喃喃一声,终是念出了这个名字。 不过下一瞬,那眼中再次被癫狂血色填满,嘴角咧开一抹笑容,笑得轻蔑:“你落阳,不过一个彻头彻尾输家而已,输了亲人,输了媳妇,输了一切,最后……依旧输给了我!” “又有何资格,来管我李某闲事?” 一只染墨大笔,出现在他手中。 几乎是毫不犹豫,落下自己名讳,似天地为证,此名一落,再反悔不得,一切之苦果,得自己来尝。 “来,搓牌!”,李十五低吼一声,眼中唯有身前牌面,“老子不信,一局都赢它不了!” “好说,好说!”,肝木赌鬼满脸堆笑,“兄弟啊,从今以后你就是本赌鬼亲兄弟了,谁叫你是第一个,让老子赌爽,赌舒服得呢?” 李十五则盯着肾水犹疑怪,低吼骂道:“臭婊子,给老子滚远一点,你再敢靠近、再敢偷瞅老子牌面,打死你!” 此地,无‘时间’一说。 一瞬,似也是永久。 故也不知具体过去多久。 只见肺金算计妖手握第二张赌契,笑得深沉:“小子,你又输了十万副五脏了,合计下来,一共是二十万副!” 李十五看也不看,宛若疯癫一般对着身前那一张张雀牌呢喃:“不,不对,方才这一局,老子若是打二条,不打九条,就自摸了……” 第1355章 只见他伸出手来。 嘶哑道:“契来!” “老子继续签,咱们继续赌!” 肺金算计妖点头:“好好好,依你就是。” 而后,第三张赌契出现。 李十五依旧落名,牌局依旧再起。 恍恍惚惚,迷迷糊糊,啊啊喔喔。 又不知过了多久。 只见肝木赌鬼大口喘着粗气,盯了李十五一眼,又盯了其它几怪一眼,犹豫半天之后,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要不,先别玩了吧,本赌鬼……有些累了!” 而其它几怪眼中,同样有些倦意生起。 它们同李十五在这里,已玩了三十万场雀牌了,且连续不停,未怎么歇息过。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容之上,此刻给人一种尤为枯槁之意,似刚从坟坑里挖出来的枯尸一般。 他一双血红眸子,就这般审视着几怪,嘲道:“呵,你们这就怂了?” “老子一个输家都没吭声,你们这些赢家,怎么,手软了?” 李十五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牌桌,骨节突出得吓人。 接着道:“区区三十万场而已,老子继续签赌契,陪你们……玩到天荒地老!” 肝木赌鬼闻声怒吼:“战,怕你不成?” 而李十五,也随之签下第四张赌契,他为抵押人,债主则是……赌之道生! 一时之间。 手搓雀牌的滑腻之声,于这阴森诡谲、恐怖瘆人五脏空间之内,继续回荡开来。 一旁。 肾水犹疑怪打着瞌睡,眼里一副困倦模样,完全没有一开始那般精神抖擞,甚至连婊子……也是懒得装了,一开口就粗鲁不堪,不弱云龙子多少。 而牌桌上三怪,眼里也或多或少开始出现血丝,就连摸牌打牌动作,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又是许久之后。 “要不,咱们停下吧!”,心火贪狼突然出声,低沉道:“老子虽然贪,但是赢这小子,真赢太多了,故而,咱们就此打住吧!” “就是就是!”,肝木赌鬼连忙点头称是,好言相劝道:“兄弟啊,五脏这种东西,得多宝贵啊,咱们悠着点,成不?” 李十五:“成你娘个********” “咱们,继续!” 李十五眼里,已近乎渗出血来,接着道:“老子李十五,赌术冠绝世间,可说称顶!” “老子会赢,一定会赢,必须赢!” 赌桌之上。 其余几怪见此,已是连咒骂都懒得张嘴,它们是真有些倦了,就连肺金算计妖也目中阴沉不再,有的仅是麻木、烦了。 但它还是道:“小子,于我手中,已经有赌契五张,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赖不得,也不能赖,且这可是……五十万副五脏!” “本妖劝你一句……” 李十五打断:“赌契来,李某继续签!” 牌桌之上,一阵沉默。 而后,就连之后响起的搓雀牌声,都是显得有气无力。 四者口中,几乎闭口不言。 摸牌碰牌杠牌,都是沉声寡言,一副要死不活模样。 又是很久之后。 李十五一共输了六十万副自己五脏。 “兄弟,听肝哥一句劝吧,咱们何必闹到这般地步呢?”,肝木赌鬼满脸苦色,本就木青色泽的它,此刻已是显得有些铁青,似……肝要被玩坏了。 李十五全然不顾,只是道:“继续!” 接着。 他合计输了七十万副自己五脏。 “李公子,求你了,小妹困了,这一局到此为止吧!”,肾水犹疑怪怨声道:“公子啊,你好歹是个男人,这没肾怎么能行呢,好歹给自己留一点,将来娶媳妇……” 李十五:“再来!” 不知不觉间。 他输了,八十万副自己五脏了。 第1356章 四方赌桌之上。 肺金算计妖两只枯瘦小手,双手合十,一副求饶模样:“李大爷,李神仙,饶了咱们可好?” 却见李十五取出一把柴刀来,将自己肚脐处剖开,伸手摸了进去,血淋淋摘下一颗苦胆来,然后放入嘴中咬破。 似在以那份苦味,强迫自己清醒。 见此一幕。 几怪无力垂下头去,唯有李十五身前桌面上,多了一份新的,未落名的赌契。 这一次,无人再叫停。 而桌上那一副心肝制成的雀牌,也随着这一局又一局,上面的筒、条、万,开始渐渐被磨平。 终于。 “哕……哕……哕哕……” 一道道干哕之声,就这般突兀响起。 只见肝木赌鬼趴在地上,四肢抽搐,青绿色皮肤泛起一层死灰,它张着嘴不停呕吐,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声声空洞的、仿佛要将自己内脏都掏出来的干呕声,在死寂的赌桌旁回响。 心火贪狼,肺金算计妖同样如此,于一旁一声声干哕着,就连看客脾土吝啬魔,肾水犹疑怪,也跟着在一旁哕。 它们五个,毕竟感官同享。 再看李十五。 不知何时,他另外八条腿冒了出来,四仰八叉垂落四周,配上他那一副枯槁宛若死人面容,说不出的瘆人,邪门。 “咱们……继续!”,他口吻木讷,说出句话,而后双目茫然般,开始动手去搓桌面上雀牌。 “李大爷,求你放了怪吧!”,肝木赌鬼磕头求饶,似对它们而言,没有所谓脸面一说,“李大爷。老子都被你玩哕了。” “求你了,咱们不赌了,真不赌了!” 它一下又一下磕着,声声落泪,字字泣血,仿佛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一般。 却是抬头间,瞅见桌面之下,李十五那一副十腿之诡相。 它愣了一瞬。 而后起身,狂然大笑:“哈哈哈……哈哈,狗玩意儿,你口口声声骂咱们是畸形,这到底谁是畸形?哥姐几个好好瞧,仔细看。” 其余四怪闻声,皆放眼打量。 李十五却恍若不觉,只是不停低喃:“赌,咱们继续来赌,老子给得起赌注,这一场牌局……就不算完!” 此话一出。 五怪也顾不得他十腿模样,只是瘫软在地,口中哭爹喊娘声此起彼伏,五脏形状的躯体不停左右扭动着,似趴在地上耍赖的三岁顽童一般。 “李十五,你输了百万副五脏,真赌不得了。” “大爷,求放过啊!” “李公子,你不疼女人。” “唉,这赌局是必输局啊,无论你是何方神圣,在这一局中永远也赢不了的。” “哥几个少说几句吧,每个进入赌局之中的人,他们都会本性迷失,而将‘赌性’无限放大,他们会忘记这是场必输局,只是心中笃定……自己一定能赢!” 五怪之声,断断续续响起。 却见李十五眸中,一丝丝清明正在滋生而出。 他伸出手来,将自己肚皮掀开。 只见自己五脏位置,一道道鲜红肉芽不停扭曲、交织、生长着,以肉眼可见速度,在重构他的五脏。 偏偏长成一刹那。 赌之道生之力凭空而生,似附骨之蛆一般,朝着他五脏蜿蜒吸附而去,如一把把尖锐利刃一般,将他新得的五脏,重新给剜了去。 只剩,腹内一片空洞。 又是过了许久。 五怪排排而立,站在李十五身前。 肝木赌鬼竖起拇指:“好兄弟,当真了不得,这般堪称无限岁月之中,你是第一个,把老子赌服了的,算你厉害!” 另外四怪,就这般默默望着,已没有多少心力,陪李十五继续纠缠下去,只想送这尊瘟神……赶紧出去。 第1357章 “公子,你赌之二境了!”,肾水犹疑怪低声提醒。 李十五闻声,后知后觉抬起右手,心念一动之间,只见自己五根手指,竟是化作了五颗骰子,每一颗骰面,都泛着骨质的冷光,点数猩红如血。 他试着动了动‘食指’,那颗骰子立即咕噜一转,发出清脆的骨节碰撞之声。 肺金算计妖笑道:“元之真身,道生真身,神话真身,其实都是指的一个意思。” “李十五,你若继续修赌下去,当神话真身完全展露之时,那才叫做……发丝垂落处,一切成灰,却见指尖所及,众生皆为未完之赌约。 肝木赌鬼当即呛声:“错了!” “明明是:呼吸焚尽因果线,睁眼时,万古长夜……皆作赌局之开场。” 心火贪狼皱眉道:“别放屁了,赶紧送这瘟神离开,至于神话真身,呵呵,咱们全都没见过完全状态下的神话真身,你们装**呢!” 五脏空间内。 五怪吵闹不停,似它们皆未见过神话真身,只是以自己理解,阐述其究竟该是什么模样。 却是这一刻。 李十五突然暴起。 身形化作残影,朝肺金算计妖而去,欲抢夺其手上那十张赌契,他的确是输了,但他……不想认。 “孽障,好胆!” 五怪齐声怒吼,似头一次,遇见这般不讲规矩之人,让它们心中好生恼怒。 却也在这时。 眼前这‘悬心为云,肺叶为林,肝作顽石,肾河蜿蜒……’,这一幕幕诡谲不可思议场景,在李十五双眸之中,渐渐开始淡了下去。 就连五怪嘶吼怒骂之声,也在李十五耳边,渐稀渐远,直至……再不可闻! 等他缓过神来。 已是立在忘川河畔。 那连绵不尽彼岸花从,就这般如火将燃,似要将他那枯瘦、佝偻身躯,给彻底吞噬、淹没。 李十五瘫软在地上,双目一阵无神。 似,彻底输懵了。 不远处,那些投胎之亡灵,依旧排成蜿蜒长队,正在等待接引。 忘川河面之上,一只只乌篷小船,船头点燃着一盏微弱魂灯,仿佛永不止休一般,在一位位轮回摆渡人操控之下不停来回。 他们偶尔,朝李十五落去目光。 不过马上,又将视线挪开。 无休止地摆渡之下,他们同样早已麻木,他人究竟如何,已生不起丝毫过问的心思了。 “啧,完事了?” 一道身形矮小,身躯枯瘦,偏偏脑袋大到出奇,且顶着厚重妆容身影,于彼岸花丛之中缓缓而至。 忘川小娘又道:“小子,这赌之第二局,似乎是五脏压宝局,你输了多少,说来听听?”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盯着小娘道:“小输,还好!” 忘川小娘露出一抹笑意:“何为小输?小输多少?” 李十五深吸口气,眼光茫然道:“约莫,百万副自己五脏吧!” “……” 场间,一时间寂静无比。 似就连忘川小娘,也被这一回答,弄得无措且一阵脑袋懵懵,输了百万副五脏,这还是人? “小子,本小娘给你出个主意,你干脆……直接去忘川深处,投入六道轮回井中为畜算了。” “前辈,为畜之后,就不用还赌债了?” “那不是,道生之力下,估计你无论如何也赖不掉,哪怕二世为畜。” 忘川小娘口吻颇为认真:“不过呢,当一头未开智的畜牲,起码不会因为自己输了这么多,而心里难受得慌,你说是吧!” “呵,谢谢啊!”,李十五低声答了一句。 而后眸中一抹杀意狂涌,接着道:“不过,晚辈并不愿如此,我得……先弄死一人。” “其名为,盗蛋者。” “且称自己为,半步传道者级生灵。” 第1358章 “不止如此,他似乎,与乾元子还有一腿,毕竟他那道骨之躯,就是因其而来。” 李十五眸中杀念交织,他于此刻,再次深深懂了,盗蛋者此人,究竟有何等之大才。 以机缘为刀,化天途为绝路,主动送别人踏赌之道生之路,也亏他想得出来。 一旁。 忘川小娘面上笑容极浅,或是因面上妆容太重,显得说不出的阴森瘆人。 李十五问:“前辈,此前你让我入相人界,去斩杀相人,这是为何?” 小娘答:“因为,他们不应该存在于这世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主动将他们收于轮回之中。” 李十五又问:“还有,前辈曾让我招兵五位,再去相人界……” 小娘闻之,答得有些敷衍:“相人的‘临摹’之术,你应当见识过了吧,你自忘川中招五位兵,将它们与自身融合。” “在那些相人眼中,就一时难以分清谁才是真得你,也不知该具体模仿谁动作,这是给你争取一线先机。” 李十五听到回答,眼中一抹苦笑流露。 “唉!” “晚辈的确曾在忘川垂钓,欲以此方式招兵,只是万万不曾想,钓上来的皆是同我有九成像的腐尸,就不敢再钓了,瘆人得慌。” 他抬头,望着身前这道莫测身影。 又道:“前辈以忘川为名,可知忘川之下,腐尸缘由?” 小娘望着幽幽忘川之水,涂满厚重脂粉的脸上,情绪难以琢磨,只是随口道:“与你有九成像?那说不定……你将来也是如此结局呢?” 只此一句,李十五恍若雷击,怔在原地。 “小子,别装了,你会被吓到?”,小娘没好气道。 李十五回:“晚辈,真被吓到了。” 不过立马,便将关于此事思绪抛远了去。 “小娘前辈,李某乃轮回中人,只想好好摆渡亡魂,为咱们轮回添砖加瓦,出一份力,先别让晚辈离开吧……” 忘川小娘:“不行!” “为何不行?” “只怕多了你这一片瓦后,轮回没了。” “……” 又是片刻后。 忘川小娘落下句话:“休整个几日,回过神来之后,就赶紧回阳世吧,相人……你得继续寻来杀!” “为何是我?这里轮回摆渡人那般多,他们……” “呵,谁叫你既是阳间人,又是阴间客!”,忘川小娘嘴角弯出一抹诡笑,接着道:“不死……不活得呢!” “至于人山也罢,现在的道人山也好,你该超度就超度,该接引就接引,放心了干,好好做!” “若是惹了天大麻烦……,那就自己担待着吧,毕竟咱们轮回,不养无用之人……” 话音渐渐散去,小娘无影无踪。 李十五望了一眼,又是憨在原地许久。 那可是百万副五脏啊,他心痛,简直太痛,当真好痛。 不知多久之后。 方见他木讷般起身,缓步走向一旁,将自己停在岸上的一只乌篷小船,给重新推入忘川之中,又将一盏青铜古灯挂在船头。 毕竟若无这灯,他李十五瞬沉。 他得趁这功夫,多行摆渡亡魂之事,弄几张能用的完整轮回纸钱出来,既然轮回三小没多过问,那便是说明,对方持默许之态。 且自己五脏输多了,那就得,在其它方面给找补回来。 也是这时。 小旗官之声自忘川河上忽地响起,颇为亲切:“李兄,忘川无你,如夜空无星,简直黯淡失色啊!” 李十五应声回头一望,顿时头皮发麻。 只见小旗官背后,竟是忘川深处那一具具,与他面容九成相似的腐尸,它们成千上万,宛若一片腐尸之林,此刻似以小旗官为路引……特意寻他来了。 “小旗……大胆刁民……,你他娘的滚远点……别过来啊……” 第1359章 一朵朵彼岸花开,如血染般随风飘摇。 李十五屹立岸边,脑中只觉得嗡嗡炸响,后背更有一股股凉意冲起,直通四肢百骸。 河岸之上。 “滚,小旗官,快滚啊!” “别回来,千万别过来……” 李十五目中急切之意愈甚,吼声更是宛若在风中撕裂,听着嘈杂沙哑至极,他抬目而望,见那一具又一具腐尸……似同样在盯着他看。 “李兄,你我生时,同为乘风郎,死后,亦共为摆渡人。” 小旗官双手推动船桨,于忘川河上缓缓而来,满面含笑道:“对了,李兄方才说什么?” 李十五猛喝一声,龇牙欲裂道:“老子让你,赶紧回头看上一看,然后……滚!” 小旗官这话倒是听清了,却是苦笑一声道:“忘川水冷,一舟而过,便是了断前尘,一切皆休。” “所以忘川河上,有个不成文规矩,那便是亡魂不得回头,摆渡人同样不得回头,寓意:莫再回望生前恩怨情仇,否则心有挂碍,便难渡此河,永陷沉沦之苦。” 李十五已是懒得搭理。 只是朝天不停急唤:“小娘,小鬼,小妖,三大前辈赶紧显化啊,这忘川河上闹妖邪,轮回深处诡异生啊……” 见不得回应,他又猛吼一声:“白祸二回天,咱轮回……要彻底完了啊!” 然而,三小依旧不显。 李十五眸光一沉,开始打量周遭,却是放眼望去,仅有河岸,忘川,以及连绵不尽的彼岸花。 在这轮回之中,似每一处地方,都是完全独立开来的,彼此之间并不相通,或是要特有之法方能通行。 “这,似乎无路可去啊!” 也是这时。 小旗官推着乌篷小船,已是缓缓靠了近来,而在他身后,那成千上万腐尸,宛若尸潮一般随着船尾翻涌,带起一抹抹腥臭之气迎面而来。 直到此时,见避无可避。 李十五反倒胸膛起伏渐缓,直视而去。 “小旗官,你闻不到?” “李兄,我等摆渡之人,皆是那刀下之魂,泉下之鬼,口中无苦,鼻中无味,又哪能再闻呢?” “所以你小旗官,为何害我?” 小旗官一怔,似有些无措,忙道:“李兄何出此言?我奉轮回之规行舟,从未加害于你,莫非李兄不经意触及什么轮回禁忌,导致心魔自生,将幻象当真?” 李十五神色渐寒,一朵朵彼岸花映他眼中,如火光熊熊而绽:“心魔?你当老子一颗道心摆设不成?” “且你身后那潮水般腐尸,它们不仅盯着我看,口形分明是在唤我之名!” 话音方落。 食指一颗眼珠,随之睁开。 李十五持弓满月,一抹动人心魄血色随之初绽,不朝那一具具腐尸而去,而是落在…小旗官身上。 其去势汹汹,如一线燃尽残阳坠入幽冥,似要将其抹杀个干净,湮灭其形神。 只是…… 箭锋未至,那抹血色光华竟在半空凝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壁障,而其根源,来自小旗官手中提着的一盏青铜魂灯。 “忘川河上……不动刀兵,逝者已逝……魂归安详!” 一道道仿佛呢喃般呓语,自忘川河上响起,不停在李十五耳边回荡,充斥着种冰冷和悲悯,似以此提醒于他,得讲规矩。 “狗你娘的屁!” 李十五低骂一声,只是不敢骂之太狠,毕竟寄他人篱下,以后如何暂且不论,现在好好当狗便是。 “李……李兄,你这是何意?”,小旗官有些茫然,亦有些惊魂未定。 李十五则忽地化怒为笑,温声道:“小旗官啊,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小旗官啊?” 小旗官缓缓低下头去,目中似有往昔翻涌。 第1360章 只听他口吻低沉,带着一丝哀凉,如曾经一般说道:“李兄,若是你手头紧,我这儿还有一个功德钱,可先借给你,不过得立下一份证据……” 李十五闻声,嘴角笑容绽放愈盛。 轻声道:“小旗官啊,李某方才,不过手上一滑,箭矢丢了准头而已,可不是专为射你。” “你听我讲,如今的人山,那叫一个改天换地。”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人人如圣,人人如龙,为上者心怀一切……”,他顿了一顿,目光掠过满岸殷红彼岸之花,声音压得更低:“不再如从前那般,其中有的……是披着光鲜皮囊的食人骨。” 李十五敞声大笑:“人山好啊,人山妙。” “如今的人山,每人皆修阴阳二道,脑后更有‘阴阳’之异相显化,李某此话有假,从此烂心烂肺,肠穿胃溃……” “唉!”,他继续长叹一声,“不止如此,以人山如今世道,每人皆是功德加身,功德钱一事已沦为寻常,再不会如你曾经那般,一年之辛勤,只换百分之一个功德钱了。” “更不会如你,悬尸于风雪之间。” “小旗官啊,李某同小娘前辈招呼一声,带你回阳世一趟,瞅瞅这……崭新人山如何啊?” 小旗官垂首,指间青铜魂灯幽光微漾,似有细一道道碎魂之影在其中不断游走,他嗓音更沉:“回阳世?可是李兄,轮回有律,逝者归位,生者守界。” “虽然,我真挺想看一眼的……” 就在这时。 一道苍老之声,如乡下手持烟枪老农一般,幽幽响起。 “娃儿咧,莫贪阳世窑子的暖,忘了阴间小胡同的规,这样要不得,真要不得。” “老道这徒儿坏,心肠可劲儿坏,他哪里是起好心嘛,分明是想将你勾到阳世,好趁机把你整死。” “他肯定觉得,你和他之间有因果相连,所以那些腐尸才以你为锚,寻他而来,若是留你安稳在此,肯定今后多生事端,所以……” “毕竟他没那本事斩断因果线……就只有于源头,将你给弄死了。” 忘川河水无声流淌,夹着一声声细碎哭吟,如在述说无数未尽之遗恨与尘缘,这是‘忘川谣’。 小旗官依旧头颅低垂,似没有听到一般。 唯有李十五面色黑沉,觉得耳边甚是聒噪。 “徒儿啊,你又坏了,彻底没救了啊。” “小旗官这娃儿心地颇为良善,你竟是连他也杀?这还得了?你简直宛若窑子中不给嫖资的野汉,只顾一时快活,哪管窑姐儿死活?” ‘窑’字一响,老道登场。 “徒儿啊徒儿,你听师父的,哪怕是嫖,咱们也得规规矩矩,该给钱给钱,该结账结账,毕竟这也是明码标价的正经买卖。” “且那些窑姐儿们,也得过日子不是?” 老道满脸沟壑纵横,目光澄澈如水。 他望着眼前李十五,一个劲儿摇头:“徒儿啊,为师说的‘规规矩矩’,并非教你行歪路,而是教你在世间凡事要有分寸、守本心。” “人活一世,无论贵贱,皆要谋生养家,都得凭一双手、一颗诚心过日子,就如那些窑姐儿一般……同样是手艺人嘛!” “贼道!给老子住嘴!”,李十五猛然回头而视,目中凶光如虹,杀念如织,“李某上次就有言在先,不想再听你口中‘窑子’二字。” “还有,你口口声声言‘窑子’。” “而那云龙子,每每便说‘你娘是妓,妓性本善’。” “老东西,你莫不是认错徒弟了吧?” 乌蓬小船之上。 小旗官仅抬头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李十五惯地是自言自语,他并不意外。 第1361章 只是垂着眼皮,将手中桨叶在水里轻轻一拨,使得船头偏转,准备再载亡者入忘川深处而去。 偏偏回头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就连手中一盏青铜魂灯,都是火光猛地横斜起来,宛若快要熄灭一般。 在他眼前。 那一具具腐尸,身形溃烂不堪,脓血顺着灰黑的肌理蜿蜒而下,甚至有的地方,已然腐蚀到可见森然白骨。 “李……李兄,它……它们……” 李十五见状低骂:“好你个小旗官,这阳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却是这时。 一具具腐尸宛若通灵一般,关节发出枯木断裂般的脆响,它们就这般眼眶空洞,脚踏忘川水面之上,一步步朝岸边而来。 “各……各位有话好说,可别冲动啊!”,李十五这一幕,又望着那一张张与自己九成相的面孔,瞳孔忍不住猛晃。 这种与自己模样相似的‘诡事’,给他那种心头惊悚之感,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只是话音方落。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 自己已身陷腐尸团团围困之中,被恶臭所包裹,被空洞眼眸所注视,被那种……不容抗拒的死寂给彻底压制。 让他,连拉动手中纸弓之力都是没有。 “乖,别动!”,一道既温润又刺耳,既嘲哳又平和的声音,自腐尸阵中响起。 只见一位腐尸一步踏出,与李十五之间仅是隔了半臂远的距离,它伸出两只腐臂,轻轻捧住李十五面颊,将他脑袋扶正,下巴抬高。 直至,一张五官分明、既不剑眉星目,又不丰神俊朗,却和谐得过分、让人舒服地过分的面孔,呈现在所有腐尸眼前。 “别……别动,你已经有了这样一张脸,为何还眉眼中愁绪不散,瞳孔深处寒冷宛若冰窟呢?” “当珍惜,望珍惜,定珍惜啊……” 腐尸口吻空洞,不夹一丝情绪,偏偏又好似夹杂数不清叹息与劝戒,随满地彼岸花一起,随无名之风摇曳,渐传渐远。 而此刻的李十五。 被成千上万腐尸团团围困,如尸海之中一只摇曳孤舟,随浪而行,不知何时得沉。 “咔……咔……咔咔……” 腐尸们扭动脖颈,发出一道道骨头脆响之声,它们皆死死盯着李十五,盯着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眼中有迷恋,有贪婪,亦是有浓浓凄苦之色。 李十五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只是硬着头皮般道:“各……各位尸兄,可是活着的?” 无人搭理他。 场面,一时间陷入寂静之中。 静得忘川水面之涟漪都仿若凝固,唯有彼岸花暗香与腐臭交织,渗入鼻孔而去。 良久之后。 只见李十五身前立着的那一位腐尸,伸手在他面上细致抚过,指尖冰冷而粗糙,一寸寸划他的眉骨、鼻梁、唇角,像是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口中一声声呢喃:“多好,多好,多好的脸啊……” 接着。 它低下头去,以指甲为刀刃划破自己腹腔,将一副自己完整、却同样腐烂不堪五脏取了出来,丢给李十五手中。 木讷开口:“你……别……动!” “我……们……想以你为模板,修正一下自己……这张脸……” “这五脏,就当……给……你……工钱!” 见此一幕。 其它一具具腐尸有样学样,脖颈“咔咔”扭动,关节如朽木重拼一般,缓缓伸出手来,指尖探向自己早已腐坏的腹部。 一时间。 唯有撕裂皮肉时发出的一道道湿黏闷响声,以及暗红与灰黑的内脏滚落在地的“噗噗”之声,响彻不绝。 此刻。 李十五手捧腐烂五脏,有些愣神。 第1362章 这到底……又是在闹哪样? 而那一具具腐尸挖掉自己五脏后,又是以指甲盖为刀,对着自己面容开始修整,或撕皮、或削骨、或开眼角。 就仿佛它们人脸是一团泥,能随意揉捏改造一般,渐渐……它们本是九成像的面孔,也与李十五有了九成五像。 之后无论再怎么动‘刀’,皆无所用也。 似神模仿不到,形同样也仿造不来。 饶是如此,依旧能在这一具具腐尸身上,感到一种雀跃欢呼般地喜悦之感,似它们一双双空洞眸子,也泛起一层浅淡的光,如湖面之上一抹月光洒落。 “谢……谢了!” “你的脸……真好!” “保……保重!” 一道道刺耳且沙哑谢语,在忘川之畔回荡,像寒夜屋外风声低吟一般,它们……似已经心满意足。 接着。 所有腐尸齐齐回头转身,依旧脚踏忘川之水,一步一晃,朝着忘川深处而去,转眼就是不见它们身影。 唯有河岸之上那满地散落的一副副腐朽五脏,似在宣告,它们并非为幻,而是真的出现过。 “为……为何如此?” “它们是死是活?还是心中,有执念不曾消散?”,李十五喃喃而语,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倒是身后老道,如一个小老儿一般,口里哼哼唧唧不断,似对先前一幕尤为不满意,没看到他想看的。 “徒儿啊,你天生不是当窑姐儿命,你同为师一样,是注定了的嫖客……” 老道絮絮叨叨,骂骂咧咧,啊啊喔喔咦咦…… “徒儿啊,婊有婊规,嫖有嫖道,其中之学问,够为师写上一本千万字之传记出来,你可得跟为师好好学。” “不过之前,种仙观就当作谢师礼吧……” 而李十五,已是习惯当其不存,如同鬼叫。 接着他取出一把柴刀,先将胸前道袍一敞,又如杀羊解牛一般把腹部剖开,且动作之熟练,宛若技近乎道。 “呼……” 他口中发出呼声,盯着自己腹腔望去,只见除了一些肠外,显得极为空旷,哪怕有五脏不停重生,只是成型那一刻,又被凭空显化的道生之力摘了去…… “徒……徒儿,你这是做啥?” “为师的事,岂是你能管的?”,李十五已然,给自己平添了两重辈分。 而后毫不犹豫,将手中腐烂五脏,一一塞入腹腔所对应的位置之中,将之填满。 却是下一瞬。 腐烂五脏,同样被摘了去。 只此一下,李十五恍若雷击,眼中并无兴奋之意,唯有胸腔与腹内的空洞,映出他心底之中……那抹不可言说之寒意。 他低喃一声:“它们之五脏,我能用?为何能用?凭什么能用?” 李十五神色随之渐渐狠戾异常,一声声低吼更是不断:“谁在害我?究竟谁在害我?小旗官是你?” “李……李兄?”,小旗官连忙摆手,不由后退半步,心下骇然道:“李兄,你……你莫要吓我!” 时间缓缓而流。 彼岸花海,不停凋零,又于凋零中不停重绽。 李十五目光不再涣散,只是木然一般,将岸上那一副副腐朽不堪五脏,朝着自己胸腔不断塞去。 拢共,两万余副五脏。 仅此一下,便为他化债不少。 只是相比于百万之数,依旧差上太多太多。 “呼……呼呼……” 无名之风拂过彼岸,带起腥红花瓣如血雨般不停洒落,却见花雨之中,轮回小妖肩扛古铜大棒,一步步缓缓而至。 “李十五啊,心为何事而恼?” “小妖我最近棋艺大涨,不如你我手谈一局,于局中再寻破解之法,当然,你不得将那张黄纸贴于脑门……” 第1363章 李十五循声望去,渐渐停下手中动作。 牵强笑道:“前辈,可以将你的肝儿,借我用用吗?” “……” 几局过后,小妖再次离去。 似正如他所言那般,过完瘾后,当立即收手,免得反受沉沦。 至于李十五,则是脚踏乌篷小船,手持青铜魂灯,朝着岸上无穷无尽般亡魂招呼道:“赶紧上船,李某之灯,乃摆渡人中第一亮,身下之船,更是忘川河上第一稳。” “这一行,包各位满意。” 只是他之目光,忽地落在岸上一道道身影之上,这数十道亡魂之影,竟是周斩城中,被他和周斩弄死的那一行道人卫。 他不禁咧嘴一笑道:“各位啊,李某那一句‘杀人杀到底,送佛送到西’,应该记得吧!” “故你等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摆渡你们去轮回的……依旧是我啊?” 道人卫亡魂眼中,本是一片茫然,此刻却是惊恐难以言表,只是怔怔望着那一位手中魂灯高举,笑得人畜无害的驼子年轻人,似彻底绝望。 渐渐。 李十五双手推动船桨,行至忘川中央。 所谓变脸,对他来讲已是习惯到为常。 而之所以在这里动手,好处颇多,一不被其他摆渡人窥见,二不被岸上亡魂瞧见,三嘛…… 只因忘川河上这一行,也是亡魂们抛去前世之因,记忆消散,执念放心之过程。 俗话来讲,就是此刻的亡魂们,一个个皆是半傻不傻,记忆消散到一半,他更好拿捏一些。 “尔等每一个,手中纸钱撕扯下一角给我。” 李十五嘴角笑意愈发冰冷,魂灯光焰在幽暗之中摇曳,映得他半边脸如同鬼魅:“否则哪,就别怪李某撕了你们!” 一趟又一趟,来又去,去又来。 李十五就这般,不停于轮回中摆渡着,时而忘川河畔,时而又在忘川深处,对着六道轮回井不停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折返多少趟。 他终于,又是拼凑出第二张纸钱,圆形方孔,薄如蝉翼,隐约可见上面细密符文流转,仿佛有微光在孔洞间游走。 至于这一张,终于是进入人道之中的了。 除此之外,他手中还有两三张废钱,虽说被他拼废了,却也不像以往那般,于火光中化作一撮灰烬。 于他眼中,一抹笑容渐渐流淌开来。 笑得让人心头莫名一颤:“好你个贾东西,这三张轮回纸钱,你可得给李某多多的功德钱,好好接着才行……” 不久之后。 “李兄,你不带我去阳间了?” “缓缓,先缓缓?” 两只乌篷小船,于忘川河上缓缓飘荡,带起一声声摇动船桨的“咯吱”声,清脆而又响亮。 李十五满脸笑容,又道:“小旗官兄弟啊,你摆渡之时,不妨再朝忘川深处走走,说不定还有其它腐尸寻不得路、找不到我,你好带它们一程。” 老道斜眼瞅他:“徒儿,这是又变脸了?” 小旗官欲言又止:“李兄,那些腐尸于你有用?” 李十五别过头去:“哪儿能啊,纯粹李某心善,不忍它们受那永世沉沦之苦。” 他唇角微挑,目光斜掠过身下河水,像是在欣赏水面上破碎倒影,又道:“它们虽然也刁,但是五脏可一点儿不刁,否则李某欠下赌债,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渐渐,两船靠岸。 却是靠岸一瞬,一道不可抗拒之力骤然涌出,若无形大手一般,将李十五捏在手中,朝着一处凭空显化水幕中丢去,顷刻便是被吞噬,进而消失地无影无踪。 忘川小娘之声,渐熄渐远:“一块废砖而已,岂能成为轮回之基座?那不得塌了才怪……” …… 道人山。 周斩城。 李十五方一显化,就被周斩寻了上来。 压低声道:“李兄弟,最近几日不见,可是陷入哪处温柔乡中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又道:“最近,来寻你者可是不少,一位女子,一位男子,还有一位……道人大官儿!” 李十五抬头凝望:“所以呢?” 却见周斩手中一扬,一根铁锁“哗啦”作响,将他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满脸络腮胡笑得狂颤,大笑道:“李兄弟啊,本官今日……怕是终于得升了!” 第1364章 周斩城中。 雪如飞絮,片片而落,将眼前化作一片素白。 街巷空寂,只余寒风与雪落之轻响,不停回荡。 却见一处屋檐下。 周斩仰天大笑,粗犷若鬼的面容之上,隐约有一处处血色斑点可见,给人一种愈发狰狞之意。 “大人,可是人血馒头吃多了?”,李十五声音好似枯井回音,听着没啥人味儿,毕竟他肺腑已失,全靠法力于喉咙间流转。 他打量一眼,笃定道:“应该是吃多了,像别人都是长尸斑,大人则不然,满脸长人血馒头斑。” “嗝儿~”,周斩打了个好大嗝儿,震得屋檐上雪屑簌簌而下。 大笑道:“是个有眼力见的,最近几日,确实将满城百姓人血放了一遍,毕竟过年得杀年猪,百姓是猪,而本大人……则是那杀猪之匠。” “对了!”,他打量身前人一眼,“约莫十多日不见而已,咋觉得你身子变得如此单薄,且话声听着如此古怪呢?” 李十五望了眼身上铁锁,随口道:“遇到了个得了心脏顽疾的老头儿,双肾纵欲过度坏了的小姑娘,肺部充血的少年,胃疼的老婆婆……” “李某将自己心肝脾胃肾取出,以佛陀之仁慈,乾元之心善……换给了他们,助其延命几年。” 话音一落,周斩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在他眼中,李十五的确腹腔干瘪,形容枯槁,满头发丝都是少见光泽,似于阴暗之中久不见天日一般。 “李兄弟,所以你,给了他们多少心肝脾胃?” “甚少,百来万吧!” “小子,你在修赌,是也不是?”,周斩目光如炬,露出洞悉一切之色。 “不是……”,李十五无所谓般摇头,“就是觉得心肝儿这类玩意无用,给了就给了,不行?” “……” 周斩不再废话,手中一扬举起铁锁一端,牵着李十五好似压犯人一般,缓缓行进于风雪之中,一脚一个深坑,一步一个脚印。 “李兄弟啊,你邪门得紧,真佛之下都是游刃有余,想来应该能活命吧,如诈死之类……” “大人,有屁就放。” “咳咳,就是提醒一下兄弟你,等下好好说话,可别污蔑本官,坏了本官这些年好不容易积攒的官声。” 雪更急,风更猛。 李十五不答,只是任由雪花落在枯萎发梢之上,似那无声灰烬一般。 同时口中轻喃一声:“唉,百万局雀牌,怎会一局也赢不了呢?又凭什么是那必输之局?” 话声渐渐散去,裹在这漫天风雪之中,直至再不可闻。 周斩城,司命官邸。 大堂之中,一道道气息宛若那森罗地狱一般,阴寒透骨,又好似一柄柄尖锐长刀,寸寸剐过人之骨血。 堂首之位。 一把太师椅,端坐一人。 那人满头墨发高束头顶,一袭玄色道人袍宽大如夜,一双眼眸更是幽深至极,且堂内之气息,皆由他周身牵引而致。 “大人,恶吏李十五,已是带到。” 周斩双膝跪地,匍匐叩首,一副卑微之态,口吻却是满满得劳苦功高:“大人啊,下官于风雪之中苦守十日,终是抓住这恶贼,算是将功赎罪。” 他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瞟了一眼。 又试着道:“还有,下……下官最近好似脑袋长大不少,就导致头上这顶官帽,似小了那么一丁点……” 太师椅上。 那尊道人眸光轻阖,口吻淡漠如冰霜:“头颅见长?帽子小了?” 周斩忙点头:“小了,真小了,就小了那么一丁点儿,换顶稍微大点帽子就成。” 道人睁开眼,眸光似寒潭映月,不起波澜,却令周斩脊背骤生凉意,他道:“本尊最忌……自量不知天高地厚者,你以道奴之身得了道人山官位,不知敬畏天恩,还敢心生觊觎,妄图登天?” 第1365章 刹那之间。 周斩身上开裂出密密麻麻猩红裂痕,一滴滴殷红鲜血不停洒落,血腥倒是血腥,偏偏闻着,竟然还夹杂着种馒头的麦香甘甜味儿。 “……” 偏偏李十五耳悬着的棺老爷,一双青铜小眼猛地泛起光泽,似它见周斩……若小僧叩佛,若凡人朝圣。 太师椅上。 道人拂袖一扫,周斩顿时宛若一片落叶一般,在半空中翻旋数圈,被扫到大堂之外,且周遭门窗也忽地重重闭合,使人窥不见其中万一。 只有道人之声,猛地炸响。 “恶吏李十五,以道玉之说辞,你于佛刹之中坑杀道人一百二十七位,此乃……罪无可恕。” “且本来,欲将你在大年夜时,于亿万道奴眼前千刀万剐,添那么一抹血色……你且说说,这十日你上何处去了?” 话音一落,堂内一片安静异常。 堂外。 漫天风雪簌簌而落,不见丝毫颓势,且愈演愈烈,而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就这般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缓缓朝着周斩而来。 云龙子,与一个生有两道深深梨涡的年轻姑娘。 “大人,李十五没事吧?”,云龙子祟扇微摇,白底扇面之上,几个墨色大字极为晃眼……我娘不错。 周斩自地上缓缓起身,同时掏出一个个血红馒头,狼吞虎咽般朝着嘴里塞去,一副心疼之色道:“本官受这伤,得流多少血啊,必须赶紧补补。” 而后。 他又将身上被鲜血浸透的官袍脱下,朝着远处一位道吏丢去,震声怒吼:“赶紧,别磨蹭!” “大人,是让属下洗这袍子?” “洗你娘个头,老子是让你将上面人血挤出来,用去和面蒸馒头,哪怕是本官自己之血,亦是不得浪费一滴,懂否?” 周斩胸口起伏,又是望着身前鬼男:“云兄弟啊,你娘真好?” 云龙子下巴微抬,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弧度,慢悠悠道:“这我不晓得,反正他们都说不错,这就叫口碑!” 一旁。 生有两道梨涡姑娘,不停跺着脚,雪势愈演愈烈,她愁绪也随之愈来愈浓:“这位大人,李乘风他没事吧,我咋瞅着他,又犯了啥大罪似的!” 云龙子祟扇“唰”一声合拢,斜眼瞅道:“狗屁乘风,那一切都是假的!” 司命官府邸。 堂内堂外,似被隔成了两片天地。 堂内‘风雪漫天’,堂外风雪漫天。 周斩,云龙子,好看姑娘,齐刷刷盯着不远处那扇朱红门扉,似想知晓其中此刻究竟如何。 “你娘是妓?”,云龙子斜眼瞅着姑娘,猛地一问,又道:“云某本性如此,非在骂你,只是给姑娘指一条明路罢了!” 周斩低头凝视道:“小子,拖良家下水,诱清白误陷淤泥,累贞洁蒙尘,此孽……深重啊。” “你啊,可比本官坏多了!” 云龙子轻呵一声,回怼一句:“汝非我,岂知于我心中,‘妓’之一字何其重哉?” 倒是姑娘低头轻叹一声:“唉,好端端这事闹得,不仅爹没了,且旧人不寻,旧景不再……” 周斩闻声,不再言语。 这两人来他官邸已有几日,且双方几句话之间,就被他摸了个大概,非道人山原住民,而是表层假世界之客。 他忽地一问:“姑娘方才有言,李十五又闯大祸,莫非他过往极不安稳?” 云龙子手中“唰”一声响起。 双目一瞪道:“慢着,此事,云某有话要说!” 只见其摇头晃脑,手中祟扇轻摇,低吟道:“守山台上把敌投,活剐血肉祭神楼,不可思处刀向友,修得三尸屠千万,未孽之地亿尸悬,脑子一抽砍山根,‘白祸’一来万事休……” 第1366章 风雪骤然狂烈,皱人眉眼。 良久之后。 才听周斩幽幽一声,有些欲言又止道:“你俩说说,本官是不是……不该留那玩意儿在周斩城的?” 云龙子瞄了一眼道:“大人可是悔了?” 周斩低着头,而后取出一个又一个血馒头大口嚼着,含糊不清道:“以你之说辞,这种狗玩意儿只要一沾上,就如臭狗屎一般,怎么洗都是味儿啊!” 姑娘却道:“大人,我是来寻丹的,这李公子可不能有事啊,毕竟他所炼之丹,吃了又瘾……我‘李瘾’犯了。” “……” 堂内,依旧无丝毫声响传出,寂静地可怕,也越发让这姑娘忐忑,她抬眉问:“二位,可是沾上‘李瘾’了?” “滚犊子!”,云龙子别过头去,一张阴冷若鬼面容上,端得是不忿之色,怒道:“嗲声嗲气,什么狗屁‘李瘾’,你想同他睡不成?” 却听周斩低声一句:“两位小弟小妹,稍安勿躁,那李十五……如今没肾!” “……” 而下一瞬。 云龙子若炮弹离膛一般,身形倒飞而出,跌落漫天风雪之中,口中鲜血淋漓,双手撑地一副破碎之相。 姑娘嘴唇咧开,两只梨涡浅浅浮现,笑得令人不寒而栗,她道:“云龙子,你方才说啥,本姑娘没太听清……” 一旁。 周斩神色沉凝如深井,就这般死死盯着眼前姑娘,他方才,没在对方身上感知到任何法力,或者气息波动。 可偏偏,云龙子此刻极惨。 他笑颜一展,头一次这般和气道:“姑娘,可修道生啊?” “不修!” “那你方才?” “这个啊,是吃了李十五两颗丹,慢慢就成这样了,似无论身在哪里,一切犹如臂使,一切游刃有余,一切……为我所用!” 云龙子当即起身怒吼:“死娘们,你他娘简直放屁,当时在白晞‘内世界’,老子是见过李十五服丹后的模样的,除了脑后生有三道光轮外,狗屁神异没有。” 姑娘笑得愈发灿烂,裙摆拂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之声,双手一摊道:“这样啊,那我就不晓得了,反正本姑娘服丹之后觉得甚是奇妙,感觉,真好。” 而后,又是望向周斩。 “大人,李十五他……” “咳咳!”,周斩清了清嗓,一副深沉口吻道:“于道人山中,每一尊道人都是身尊命贵,高高在上,这一下死了一百二十七位,且非是那种寻常道人。” “李十五……怕是危矣!” 话音方落。 就见身前朱红门扉轰然大开,寒风裹挟着细碎冰屑灌入堂内,吹得其中一盏盏烛火,几近摇曳欲灭。 朦胧光影之中。 一高一佝偻两道身影,正于其中勾肩搭背,相互攀肩而出,一副哥俩好,且相谈甚欢模样。 “兄弟啊,你且放心,是那道玉冤枉你没错!”,道人轻轻拍了拍李十五肩膀,口吻尤为亲切,又道:“你也莫要着急,待本官此行折返,必为你沉冤昭雪,还你个朗朗乾坤。” 李十五双眼眯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恩典,十五感激不尽!” 堂外三者:“……” 却是下一瞬,随着那尊道人眼神如刀般一凝,周斩浑身再次如被刀割,爆出一团团猩红血雾。 其声如碎冰,字字皆寒:“狗官周斩,十五兄弟如此心善性淳,简直世间少有,你竟是敢用铁锁缉拿于他,简直罪当万死!” 此刻。 周斩只觉周身经脉如遭万千刀割,腥甜直冲喉头,却是依旧强撑并未倒地,反而双膝跪下一副匍匐之态,额头轻抵雪地之中。 口中不停念道:“下官无珠,下官不识,下官该死……” 李十五默默盯着,神色不曾有丝毫起伏。 第1367章 唯有道人回头望他,又不断叮嘱道:“兄弟啊,若有烦琐事不得其解,定要来寻老哥啊!” “对了,老哥名姓还不曾告知于你。” “你得记好了……”,他拖长了调子,仿佛在卖弄一般地郑重交代,“我同样以道为姓,单名一个‘冥’字……道冥!” 而后,又瞅了一眼手中一张泛黄纸钱,赶紧收入怀中,与李十五相顾一笑道:“如此,便尽在不言之中了。” 忽地一阵雪风起。 道冥身影骤然随风而散,再不见其踪。 屋檐之下。 李十五依旧佝偻着,只是口中低喃:“道人,人,呵呵,皆逃不过‘千人千面’这个词儿啊,也逃不过贪心、欲望、私心……” 他一步步朝雪中而去,举止从容拂去肩头落雪,望着依旧匍匐在地周斩道:“大人啊,今日这官儿,你怕是不得升了!” “大人,道冥已然远去,还不起身?”,李十五又是低问一声。 却听周斩喘着粗气,头也不抬道:“莫……莫急,本官今日失血过多,导致有些头晕,先吃几个人血馒头缓缓……” “……” 片刻之后。 依旧此间大堂。 周遭门窗皆掩,不见堂外风雪之声,唯有一盏盏青灯长燃,将堂内烘托得一片昏黄。 太师椅上,周斩横刀而坐,好一副山匪架势。 怒道:“大胆李十五,你可是给上官灌了什么迷魂汤,才导致其迁怒于我?” 李十五轻品香茗,悠哉悠哉道:“确实是迷魂汤,毕竟那玩意儿,谁见不迷糊啊!” 他目光一扫,落在另外两人之上。 “云龙子,何故来寻?” “还有这位姑娘,你谁啊你,咱们认识吗?赶紧给老子滚,不然剁了你……” 在他身后,老道依旧存在,也一直喋喋不休个没完,只是李十五已然习惯,视其不存。 “徒儿,这姑娘之父不是一尊山官?为师明白了,你看人家如今无依无靠,爹死娘不在的,就使劲了嘴脸,使劲了欺负……” 老道偷瞄他一眼:“徒儿啊,这姑娘面相挺顺眼的,要不就和她成了吧,你俩小年轻安安稳稳过日子就是,而为师一大把年纪,正是脚踩种仙观风里雨里闯荡的时候……” 不远处。 姑娘两道梨涡浅笑,起身行礼道:“此前还不曾报过名姓,对了,本姑娘名为……千禾!” 李十五微微愕然一瞬,脱口而出道:“酒?” 千禾虽眸光清亮,却是依旧不解道:“酒,这是何意?” 李十五随口答:“千禾酒业,某台酱油!” “算了算了!”,他连连挥手,不耐烦道:“不过李某心底深处,遥不可及、迷迷糊糊、无关紧要一段往事罢了!” 倒是云龙子祟扇轻摇,认真点评道:“千禾千禾,寓意五谷丰登、百谷归仓,乃是天地滋养万物之象。姑娘之名,既含‘千’之广博,又带‘禾’之生机,想来命格中必有厚德载物、福泽绵长之运。” 千禾凝望而去:“所以,你想说什么?” 云龙子缓缓开口:“你若是为妓,花名都是不用再起,如此简直省事!” 霎时之间,场中颇为血腥。 李十五回头道:“这人如何,倒是于你性子颇近,让他当你徒弟?” 老道沟壑纵横脸上,既有岁月之沧桑,又不掩满脸之鄙夷:“这小子嘴太脏,性太鄙,岂能于我为徒?” “为师我啊,可是风花雪月之中,那谈吐风雅的风流之辈,徒儿你莫要再误会为师了。” 李十五懒得搭理,觉得有些扫兴。 只是问千禾道:“寻我何事?” “额,你是不是还有另外一种丹?” “没有,滚!” 千禾怒气平复心绪,含笑如初道:“我食二丹之后,似变化不小,隐隐有与天地合为一体架势,公子有过吗?” 李十五闻言,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一叩,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天地合一?听着像话本里的玄虚说辞,你吃了谁家的丹,能有这等气象啊?” “你家的!” “狗屁,李某之丹皆乃亲自炼制,且之前一次性服用百来粒,为何不觉‘天地合一’?” 他忽地砸落手中茶盏,狠狠一声道:“你这丫头,想让我死?” 千禾见此,彻底被怔住。 有些无措道:“我……我只说了一句,怎么就让你死了?” 云龙子嘴挂瘀血,半边脸颊肿起,却仍强撑着摇扇道:“他得了神祟病,自疑身陷囹圄,你也别让他解释了,反正一阵说辞之后,依旧是你想他死。” “……” 又是一阵喧嚣过后。 李十五这丹,终究没给,也不想给。 倒是老道一直撺掇,让他别太小家子气,拿这姑娘试试丹也未尝不可,让他心中愈发生疑。 堂内,灯火葳蕤如潮,将几人的身影拉得时短时长,似一场快要落幕的对白戏一般。 千禾眉眼低垂,颇为沮丧。 云龙子盯着手中之扇,不知琢磨什么。 唯有周斩一口一个大笑,不停招呼几人陪他吃些人血馒头,说这玩意儿补气血,男子多食肾不亏,女子多食月事准。 “李十五,食丹之后,真的有天人合一之感。”,千禾不死心,依旧试着劝道。 “呵,不过错觉,也想唬我?” 李十五说罢,便是自椅上起身,已懒得陪这几人说些糊涂话,且觉得他们都是脑子不好,免得将自己同化。 而周斩,则是手中一把鬼头刀凭空显化。 刀光冷冽如冰,也衬得他愈发面似厉鬼,他话声狰狞道:“这才开年不过半月,城中已现祟影二十来次,看来今年,比去年更不得安生啊!” 而后,提刀失去踪影。 李十五见此,只是目光随灯火摇曳,落在周斩消失之处,口中低吟:“这血馒头,你究竟为何要吃?” 片刻之后。 “李十五,非云某想来见你,是替古傲来寻你的,毕竟我同他认识极久。”,云龙子欲言又止,而后长叹了一声:“他悟道了,不敢自己寻你!” 只是话音方落。 就见一位身负古剑青年,脚踏落雪,于檐下缓缓而至,眸中那份愁苦,似比这漫天风雪来得更胜一筹。 他盯着李十五,宛若魔怔一般,声声泣血,字字带颤念道:“盛夏已死,蝉声已绝,盛夏已死,蝉声已绝啊……” 李十五望了一眼后,看也不看,转身朝院中而去,且不忘将身后门户关上。 云龙子,古傲,则是推开门又跟了进去。 “麻烦,滚远一些!” “盛夏已死,蝉声已绝啊……” “呵,讲人话!” 云龙子赶紧说道:“古傲之意,是想去往浊狱,我记得门姐儿似给过你一座门,可以……” 听到解释,李十五缓缓抬头,注视着古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光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贯的淡漠与审视。 “浊狱?”,他轻嗤一声,语气轻的,像在碾碎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浊狱之修,不是早已死绝了嘛,为何还去?” 古傲嘴唇泛白,低声而语:“古某觉得,浊狱之寒,远不及这山上来得让人心寒。” “拿去,赶紧滚!” 一座呈青铜色泽门户,于李十五掌心悬起。 几息之后。 古傲不在,人影无踪。 李十五抬指弹落肩头肩头一片落雪,目色寡凉如水,轻呵道:“真这般有骨气,那就留在山上啊,避什么避?” 第1368章 风雪依稀,皱人眼眉。 此时此刻。 望着那一道佝偻背影,云龙子赶紧跟了上去,相问道:“李十五,你转性了?竟是真把那座门借给古傲来用。” 李十五身后,老道一双浑浊目里,同样带起三分惑色:“徒儿啊,你似乎真变好了一点。” 听着耳中聒噪不断。 李十五眉头紧蹙,觉得甚是厌烦。 答道:“李某若真是心好,只会事前点醒于他,又岂会拿门户给他用?” “之所以如此,不外乎想看那古傲继续一叶障目,自我逃避,身陷自以为是的‘清醒’之中,长久以往,古傲必废!” 李十五唇角咧开,一抹笑意浮上眉眼。 喜滋滋开口:“好,好啊,兵不血刃之下,天地间便是少上刁民一条,如此甚好!” 而后一步踏入屋内,“砰”一声将门重重闭上。 云龙子见此,头也不回就走。 骂咧道:“狗玩意儿,你当云某想来见你?老子得赶紧去摇人,弄死贾咚西那死胖子!” 渐渐。 天色一片昏沉,好一幅冰天雪地凄凉夜。 屋内,一盏油灯缓缓而燃。 李十五盘坐地上,手指轻轻挑弄灯芯,灯光映着李十五半边脸庞,也似暖黄……与窗外寒白交织成一幅冷寂画卷。 “赌之,二境了啊!” “只是依旧当不修赌之道生即可,否则我越修,第三场必输局来得愈快。” “此外,忘川之中那一具具腐尸,为何要模仿我脸?又为何,它们五脏我能拿来用?” 他伸出手来,摸着空荡荡腹腔,浓浓一叹:“唉,百万赌债,何时能清啊?” 火苗忽明忽暗,似也随他心绪起伏。 却是这时。 “咚,咚咚咚……” 一道道敲门之声,不疾不徐响起,却带着一种木偶般的生硬,仿佛敲的不是木门,而是叩在人的心口之上。 “福来了,开门迎福气了!”,空洞刺耳之声,宛若阴冥深处传来,不带半分活人气韵,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徒儿,新年迎福气了,赶紧开门!”,老道浑浊目里光彩熠熠,“这福得接啊,必须得接!” 而面对这敲门之声,李十五已然见怪不怪。 隔门骂道:“尔名‘福来’实瘟神,叩户如鸦报丧音!诈捧阴财作饵料,腥臻‘福气’裹蛆芯!” “咚……咚咚咚……” 敲门声依旧不停,且‘福来了’三字不停回荡李十五耳畔,近得仿佛贴在他耳边一样。 “狗日的,这是你自找的!” 李十五双目猛然一瞪,继续隔门开骂:“粪土封你死人唇,柴刀立作斩鬼墩。敢再叩门半声响,爷抽你脊点天灯!剥你伪‘福’糊粪纸,剁你残魂喂厕神……” “徒儿,何为厕神啊?为师听糊涂了!” “蛆啊,这还用问?” 敲门之声,愈发急促,似‘福来了’被激怒。 李十五却是摇头晃脑:“此诗名为《斩福诗》,乃是黄妃所作,你若问黄妃是谁?呵呵,爻帝后宫之中一贱妃罢了,或是被冷落太久,导致性子疯癫……” “徒儿,要不咱们开门吧!” “老东西,劝你别多事!” 李十五低骂一声,而后口中继续胡乱编排:“…黄妃那日醉酒,提笔便写此诗,说是要斩尽天下假福、驱散满门晦气,字字如刀,句句带血。” “怎么,这就气了?” “有本事,摘了那黄妃一颗项上人头去啊……” 李十五神态颇稳,几次三番下来,他笃定一事,那便是不开门,不迎福,一切相安无事。 可若开门。 这道人山最诡异几祟之一,并非空穴来风。 “咔嚓”一声响起。 竟是李十五骂够了,干脆将柴刀取出,一刀给自己脑袋剁了下来,他是怕福来了耍什么诡招,故一刀封喉自己,不听不闻不想。 第1369章 “咚咚咚……” 倒是门外敲击声并未因其自戕而停歇,反而像被激怒一般,节奏越发凌乱,夹杂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似有人用指骨在硬生生抠着门板。 匆匆之间,一夜已逝。 李十五站在门口,盯着门上一道道爪痕,上面还黏着几缕暗红好似干涸血迹般的玩意儿。 他捏着下巴,沉思道:“这福来了,是彻底缠上我了?” “徒儿啊,万一人家……真是在送福气呢?” “福气?丧气还差不多。” 老道搓着手,振振有词道:“可是徒儿,昨夜有为师坐镇,以为师之运势,不可能这第一夜就被一只大祟给寻上门来啊!” 此话一出,李十五瞳孔瞬震。 二话不讲,埋头朝不远处司命府邸而去。 不久后。 一处极为古朴,共分为七层塔楼之前。 “李道吏,可是有事?” “闲来无事,翻阅一下道人山《万祟图录》罢了,免得今后见祟不识,惹人笑柄。” 匆匆几语之间,李十五迈步进入塔楼,来到第三层,只见书架层层叠叠,一卷卷古旧卷册泛着陈香与霉味。 他指尖在目录木牌上轻滑,很快停在‘福类祟·异响叩门’一栏,抽出一本厚重皮面书籍。 翻开第一页,墨迹斑驳,却仍可辨。 李十五一字一句读着:“福来了,形无常,口称送福,实为送祸,若开门迎之,屋内顷刻霉运横生,六畜暴毙,亲眷皆死……” 不过马上,他面色一垮,黑沉无比。 盯着手中书页,咬牙般道:“每送百万场祸,会送一场‘大福’!” “此‘大福’非寻常吉庆,而是玄妙不可言的大好处……我等推测,‘福来了’之所以会真的送福,实则依旧是在诱导他人开门,心存侥幸之下,以为自己会是那幸运儿……” “哈哈……哈哈啊哈……”,老道捧腹大笑,满嘴老牙跟着笑声摇晃,“徒儿啊,昨夜那家伙一定是真来送福的,你不仅不开门,还写诗咒它。” “活该了吧,舒服了吧,完了吧,铁定完了……” 李十五将书页合拢,回头怒目而视:“老东西,你于昨夜之中,为何拦我开门?” “……” 刹那之间。 ‘七窍生烟’一词,宛若在老道身上具象化一般,泣不成声,怒不成声…… 果然,正如老道所讲。 在昨夜‘福来了’之后,而后的几日夜里,再无任何异样发生,也不曾有敲门之声,夜里寂静地过分。 李十五颇为遗憾,他对这送‘福’,倒是挺好奇的,想知晓其究竟是何等的好东西,毕竟他阅祟众多,这种既害人、又送机缘之祟,也是头一次见。 而渐渐。 这场笼罩天地月余之久的大雪,也终于停歇。 天穹清光乍现,大地积雪消融,远山轮廓如淡墨勾勒,静谧的……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 “死老婆子,滚!” 李十五手持柴刀,抬腿给了个窝心脚,将蜷缩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白发老妪,踢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尘土沾染满脸。 “李道吏,一个凡人婆子而已,没得罪你吧?”,身后跟着的道吏,见状一副诧异之色。 李十五平静道:“她方才,瞟了我一眼。” 道吏一怔,又问:“看呗,那咋了?” 李十五:“李某心中警觉,她一定是想害我!” 道吏愈发迷惑:“道兄,你之言……未免太过戒备,凡人老妪不过眯眼看你一眼,又怎会存心害你?” 李十五回头相视:“她若不存害我之心,为何要睁眼看我?” “……” 而那老妪,似白挨一脚,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劲来。 再之后,又是几位修士过来,将其食指强行划上一刀,就开始准备放血,这几人倒不是道吏,而是司命府干杂活的,类似放血、蒸人血馒头。 第1370章 “完事儿!”,一修士捧着一茶碗新鲜人血,又丢下三指宽一条肥猪肉,恶狠狠拍在老妪脸上,“老东西,好好养着,好多给咱们周大人放些人血。” 值得一提。 李十五如今同样脑后纹阴阳鬼面,而身上所着衣袍,虽依旧由欺软怕硬妖组成,却是换成了道人袍样式。 这所谓的道人袍,相比寻常道袍,似追求极致简约的风格,类似一张长布,从中间开了人头大小个洞,而后从头套入,行走间布料随风轻摆,既不失“道貌”,又透着几分诡谲的威慑。 李十五问过周斩。 对方讲:“道人自称见‘道’,而道的本义便是化繁为简,追求自然,所以道人袍,便取‘大道至简’之意,去尽繁饰,只留一线风骨。” 而此刻。 李十五同另外一位道吏,则是干着巡街的活儿,以周斩说辞,是找出可能潜伏其中的相人,能杀一个就是大功。 “啧,这隆冬大雪之后,天地间难得这般清澈,不复从前之浑浊啊。” 李十五站在一处檐下,眺望远山之景,又道:“咱们周斩城中千余位道人咋回事?为何一直不见他们出来走动走动……” 此话一出。 跟着的道吏立即露出一副惊色:“道兄啊,道人之事哪是我等能谈论的?他们应该……在道场之中辅佐于道晶修行吧。” “毕竟,前几日才收拢一大批道晶,由周大人送了过去。” 恰是这时。 周斩身着一袭绯红官衣,于二者身前出现。 吐字雄浑,气息带着一股子人血腥臊味儿,说道:“你们两个,随本官出去一趟!” 李十五瞟他道:“去何处啊?” 周斩眉心紧皱,眼角一抹冷光一闪而过:“上官有令,去迎接……一尊活佛!” “至于你们两个,就作为副手伴在本官左右吧。” 霎时之间。 风声在耳边撕成细线,雪屑被三人身影搅动,只见他们化作一道灰黑烟痕,朝着城外远方坠去。 …… 坠龙城。 占地远超万顷,城墙高逾百丈,且墙面嵌满枯骨浮雕,远观犹如一头龙形巨兽盘踞山坳,因此得名。 此刻三者行于城中街上。 或是大雪方停,街巷间人来人往,将脚下积雪踩成满地污浊泥泞,且呼吸之间,一股股恶臭、血腥、和香火混杂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周斩回头问:“李兄弟啊,此地甚脏,这都不穿鞋的?” 李十五口吻随意:“李某双脚,一直埋土里的,拔都拔不出来,故穿鞋作何?” 他打量周遭。 只见沿途之百姓,大多身形枯瘦,衣衫褴褛,或是直接衣不蔽体,他们目光呆滞,动作麻木,宛若一具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 李十五望着这一切,一个字眼不由冒上心头……旧! 人旧,衣裳旧,屋舍旧……一切都旧,就仿佛这些道奴百姓不该活着,而是该随着时光一起,淹没在曾经老旧岁月之中。 渐渐,他驻足停了下来。 周斩回头相望,疑声道:“李兄弟,咋啦?” 李十五目中,似有什么常人看不懂情绪翻涌,只听他缓缓开口:“李某想……超度他们!” 周斩一愣,伸手抓住他肩摇了摇:“你脑子当真有病?” 却是这时。 一瘦得皮包骨妇人,怀抱一面色发紫婴儿,眼神满是绝望与哀求,就这般从一小巷冲出,对着三者跪在泥泞之中,一下接一下磕着。 求道:“三位大人,求求……救救我娃,求求了……” 周斩摊了摊手道:“我虽是身着一身司命官袍,却不是此城的官儿,你求错人了,还有啊,本官可是食百姓血的官儿。” 第1371章 李十五:“李某每日之善,是限额的,偏偏今日……不想用你身上!” 听得这话,妇人依旧趴在泥泞地上不愿起身,只是伸手碰向自己干瘪胸膛,似想努力挤出个形状出来,而后默默转过身去,将臀对着他们,甚至微微向上抬了抬。 三者见此,目光同时狠沉。 另一道吏抬起一脚,将妇人踢了个踉跄,她却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是抱着手中娃,头埋更低,臀撅更高。 道吏怒骂:“岂有此理,你还有羞耻之心?” 周斩捏了捏下巴:“他娘的,到这地儿一看,本官居然成好官了,咱是不是对治下百姓太过仁慈了?” 他又道:“罢了罢了,本官救他一命,不过你得放我一斤人血!” 却见李十五缓步上前,蹲下身与妇人对视,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信人有来世吗?” 妇人怔住,似没料到有人会在此刻问这样一句,半晌才喃喃回道:“来世……若真有,也该比今生暖些。” 李十五点了点头,指尖轻触婴儿额头。 而后,将其一颗人头拧了下来。 此时此刻。 李十五随手之间,将那婴娃脑袋丢给妇人,殷红鲜血从他指尖不断滴落,不过很快,就被满地污秽泥泞所淹没,混杂在一起。 望着这一幕。 周斩无声,另一位道吏瞳孔猛震。 李十五缓缓起身,话声仿佛夹了冰似的:“这小刁民,只看他面色发紫,莫非就是传说中帝王紫气?万一他长大逼迫李某为奴为仆怎办?” 周斩闻声,终是摇头道:“死了就死了,一个将死病娃而已,又值不得几个钱,病了遭罪,活了遭罪,你当娘的也跟着遭罪。” 而后又是怒道:“狗玩意儿,你当这是咱们地盘?想杀人就杀人,想放血就放血?” “他娘的,老子还得替你擦屁股!” 说罢。 又是取出一条肥肉递给妇人,笑得生硬道:“放裤裆里藏好,走路夹着走,装出一副憋屎模样,免得被人抢了去。” “还有,赶紧将你娃埋了,就当没这回事。” 另一道吏,则是轰散周遭旁观者。 偏偏这时。 一道尤为阴冷气息,于三者身旁骤然出现。 其源头,是一个身披灰色道人袍,手负身后的老者身影,他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缓步向前,将妇人手中头颅拿了起来。 而后取出一种尤为漆黑,且咕哝冒着气泡的浆液,朝着头颅后脑勺抹了上去,其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接触到皮肉一瞬,沿着肌理蜿蜒爬行,最后渗入皮肉与骨缝之间。 勾勒出,一张阴阳鬼面出来。 老者似尤为欣赏手中杰作,口吻沙哑低沉道:“好好一个头颅,可别浪费了,而是应当作为沟通‘道’的载体,产出一枚枚道晶出来。” 周斩问:“死人头,也行?” 老者答:“唯有初生之婴可行,毕竟他们不染世上污秽,通体纯净,最易接近‘道’,不过老夫手中这颗死人头,估摸着最多能用七日,而后就是一坨腐肉罢了。” 周斩行礼道:“周斩城司命官,周斩,见过前辈。” 老者瞥了他一眼:“啧,这道奴为官,倒是少见啊,不过倒是不用称我前辈,老夫不过道人十匠之一……纹面匠!” “周大人自便吧,毕竟这道奴如猪一般,不懂克制‘淫性’,下崽极快,老夫可有得忙啊!” 而后,身影如烟般消散。 李十五问:“大人,咱们城里的道人十匠呢?” 周斩清了清嗓,回道:“估摸着,在下小道人吧,咱也不清楚,本官就是个吃血馒头的,哪管得了那般多?” 三者。 就这般沿着泥泞街道,缓缓而行。 周斩一路悔恨不已,明知眼前小子有病,非得脑子一抽将他带上,结果一来就杀人,只得不停劝道:“李兄弟啊,赶紧收了杀心,收了神通吧,在这儿惹了大祸……本官真摆不平的。” 至于老道,最近时日依旧在李十五身后。 也依旧,三句不离种仙观,三句不离孽徒。 李十五对其无视,只是听到某些新鲜词儿后,才愿意与之搭腔几句。 不多时。 李十五来到坠龙城中心,这里与城里其它地方,处处给人一种陈旧破败的感觉不同,而是整洁肃穆,青石铺路,处处立着雕工精细石兽,屋舍漆色虽旧却依旧透着种威仪…… 李十五倒是,对此见怪不怪。 倒是另一道吏多有称赞:“大人,这地盘可比咱们那儿靓多了!” 周斩怀顾四周,叹声道:“唉,也没办法啊,你家大人头顶官帽就那么大,想再上一步,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倒是不得不说,这地儿是挺气派。” 李十五随口一句:“正所谓‘上位者多居华堂,岂可同下位者共处秽壤乎?’,有啥称奇的?” 周斩转身看他,笑道:“李兄弟,你最近学问渐长啊,有几分本官年轻时‘望斩止渴’之风采了。” 李十五轻呵一声:“最近闲来无事,多临窗而坐,观大人所藏之书册,方知世间事多与权位相系,华堂与秽壤,也不过是视角之差。” 周斩狠狠盯了他一眼:“你小子又放大屁,之所以近来如此安分,是你修赌输迷糊了,还没缓过神来吧!” 三者就这般有一腔没一腔的。 来到一处极为庞大官邸,抬头一望,只见朱漆门楼高耸,铜钉密布,且门口两尊金甲力士坐镇,正横眼盯着三者。 “大司命府?”,李十五眼神颇为古怪,凝望着头顶那道牌匾。 周斩解释:“大司命府,对应的自然是大司命官,这可是上官。” “而一个大司命官麾下,对应三百六十个小司命官,像你家大人我,就是个小司命官。” 李十五则问:“那大人可曾知道,道人山有多少大司命官?” 周斩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咳咳,听说啊……有近两万尊大司命!” 李十五一怔:“这么多?” “如此算来,道人山无论道人数量,亦或是道奴百姓们数量,都堪称海量啊!” 周斩摇头道:“你从表层假世界而来,据说那里,是按照人山曾经场景而立下的,自然该知晓,曾经之人山才是何等喧嚣与辉煌……” 几息之后。 随着周斩给两位金甲门将展示官印,自是接下来一路畅行无阻,约莫一炷香功夫之后,来到一处占地颇广大殿之中。 而殿中,除了端坐首位那道身影。 已是有上百位小司命官齐聚, 他们望见周斩,神色多有轻蔑一礼嗤笑,笑他位卑,笑他命贱,笑他难登大雅之堂。 至于李十五同另一道吏,则根本不被正眼瞧。 偏偏这时。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又现,鲜艳地仿佛如活物一般,也给他双目多添了一抹诡谲之色。 他面带微笑,轻轻将大殿之大门掩上。 接着在一众司命官诧异眼神中,手持柴刀横指,话声凛然道:“诸位既以位卑命贱取笑于人,可知位与命,亦可顷刻易主?” “今日,应司命官周斩之令……治尔等……死罪!” 第1372章 此时此刻。 大殿中一片寂静,宛若深潭凝水,寒气逼人。 唯有几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一粒粒细小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 “各位刁民,想好如何受死没有?”,李十五手握柴刀,望着殿中那一双双错愕眸子,又道:“此乃周大人之令,故今日李某……不得不如此了!” 刹时间。 殿中一片喧嚣四起,众司命官们侃侃而语,竟是不见半分嗔怒,反而如看一跳梁小丑般,眼神中满是无视与蔑笑。 唯有周斩,一副惶恐大惊之色。 “住……住嘴啊!” “李小兄弟,本官何时下过这种伪令?你又为何故意坑害本官?” 殿中央,首位处立有一张大椅。 上面坐着的,是一位双目闭上,仿佛打盹儿一般的中年,他仅是抬眸望了一眼,那道目光并不锐利,却刹那间将满殿喧哗压住。 他声音不高,却似寒潭坠石,字字敲在众人耳际:“你……可知在对谁举刀?” 李十五手中柴刀微抬:“自然知晓,是对你这位大司命、三百多位小司命举刀。” “是周斩指使你的?” “不错,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李某哪怕身死魂消,也得拉上各位一起……走一走那阴间道,如此方不负周大人所托!” 周斩见此,那叫一个龇牙欲裂,愤声怒道:“狗玩意儿,老子司命官当得好好的,欺男霸女日子过得尤为舒坦,是想不开不成,鼓捣这种蠢事?” 主位之上。 那位大司命摇头轻笑几声,说道:“你我位置悬殊,宛若云泥,小子你啊……就跟个棒槌似的,你知道‘大司命’三字是多大的官儿,多高的位吗?” 李十五握刀之手猛然一紧,低吼一声道:“李某之官,未尝不大!” 殿中,瞬间为之一静。 一司命官请令道:“大司命大人,眼前不过一疯癫狂徒罢了,何须与之多费唇舌,斩掉即可。” 另一司命随声附和:“所言甚是,这小子不过道奴出身,敢如此以卑对尊,以下犯上,他今日,活不得的。” 倒是大司命抬手将杂声压下。 随口问:“你修为仅是尚可,如何斩杀我等啊?” 李十五嘴角勾起,笑中没有半分暖,只听他道:“大人,可是想试试?” 在他身上,血色狗影愈发鲜红,吐着长长大舌头笑得残忍,似对接下来颇为期待。 而此番这一出。 李十五不止背刺周斩,同是背刺……自己! 大司命见此,本是波澜不惊眸子,多出几分有趣之色,轻笑道:“嗯,十分好奇,有点想试!” “所以啊,你就赶紧施展手段吧,莫要把本尊给等急了,也莫要,拂了本尊好不容易生起的些许雅兴。” 李十五屏息凝神,眉目颇冷道:“前辈莫急,晚辈在……等风来!” 此话一出,一众司命官面面相觑。 唯有大司命眸中,趣味更甚。 低吟笑道:“何谓‘等风’?” 李十五答:“风不来,刀不落;风一到,便是诸位,魂归地下的时辰了。” 大司命微微颔首,而后又是双目阖上,手撑着额头开始打盹儿,只落下一句:“既然如此,那便一起等风来吧!” 倒是一旁周斩吓得面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双腿竟有隐隐发软之势,低声颤道:“小子,你干脆自戕吧,可莫害本官陪葬啊!” 渐渐,殿外日影西斜。 天地间,也随之被夜色所笼罩。 殿中。 一根根红烛长燃,光影在雕梁画栋间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忽明忽暗,身后影子忽长忽短。 “小子,你的风在何处啊?”,大司命猛地睁眼,其中平和不再,反而一道道杀机汹涌。 第1373章 而殿中盘坐着的一位位道人司命,同样目光如针,齐齐锁定在李十五身上,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大司命从座上起身,沿着台阶步步而下:“再过半炷香时辰,就是迎接活佛之时……” 却是李十五嘴角溢出笑容,出声将之打断,话声低沉道:“大人,风已经来了,请听……风声!” “呼呼……呼呼……” 只听殿外一阵寒风忽起,卷着枯叶与尘沙拍在殿门上,连带着殿中烛火猛地一晃,几支红蜡竟被吹灭。 “咚……咚……咚咚咚……” 随之而来。 是一道道空寂敲门之声,仿佛扣在人心头一般响起,声音不大,却是听得人一阵抓耳挠腮,头皮发麻。 李十五面上笑容愈甚,转身就开门去:“各位大人,如今风来了,让它进来吧!” 却是他双手抵拢殿门那一瞬,大司命双目猛颤,怒吼一声道:“小子,给本尊住手!” 只见其身形一晃已至殿门之前,袖袍鼓荡间,带起一股凛冽劲风,仅是伸手一拉,李十五已朝着身后倒飞而去。 他紧咬着牙,仿佛吃人般道:“小子,殿外根本没有什么‘风’,有的,仅是‘福来了’在敲门。” 顷刻之间。 殿中气氛为之一凝,一众司命目光骇然,如临不世之敌。 而殿外叩门声不仅未停歇,反而愈发急促,在夜风中愈发清晰。 李十五起身笑道:“大人想多了,怎会是福来了呢?” 他朝着殿外吆喝:“门外的,姓甚名谁啊?” 紧接着。 一道十分刺耳,十分沙哑之声响起:“我叫时雨命似絮,没爹没娘也没名,三月生在破庙里,老道捡去当灯芯,取我心头三滴血,画符镇他道观门……” “我叫时雨骨如薪,天生就是炼丹引,七岁剜目照幽冥,十岁剥皮蒙法鼓,十五那年更凄惨,说我八字克神仙,抽了魂魄点天灯,剩把骨头碾成粉……”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诵声过后,门外敲门声戛然而止,只有一道小女儿般的哭啼声响起:“黄来了,开门迎黄气了,求求快开门吧……” 大殿之中。 灯影摇晃不定,将众司命脸色映得青白一片。 李十五干咳一声,又是迈步上前准备开门:“各位大人,这是‘黄来了’,它多可怜啊,放它进来吧!” 唯有身后老道盯着他,幽幽一声道:“徒儿啊,少给祟喂一些没涵养的屁话,你瞅瞅都给人家好好一只诡祟,嚯嚯成啥样了?” 殿外,叩门声依旧。 一同响起的,还有那一套又一套的刺耳哼唱,类似老巫婆唱顺口溜,和鬼怪在人耳边念叨要吃人一般,李十五觉得,尤为带感。 毕竟,他喜欢对方这曲儿,这词儿。 他穿过昏黄烛影,缓步走向殿门,一边说道:“各位大人,现在信了吧,外边根本不是祟,而是一位姓黄的凄惨女子。” “咱们……要不将它迎进来,听它唱唱曲儿,给它伸伸冤,毕竟咱们为官的,就得有个官样儿。” 大司命见此,面色比这满殿烛火还暗。 只是拦在门前,盯着他道:“你事先已然知晓,福来了会于今夜叩门?” 李十五:“知道啊!” 不过立马又是改口:“哪儿能啊,所谓‘福来叩门’,不过是民间瞎传的吉利话,我哪能提前料到它会挑今夜来?” 身后,老道笑得乐呵,面上沟壑般皱纹都是舒展开来,说道:“徒儿你不知晓,可你身上……那条狗子鼻子灵啊,早就闻到味儿了,所以才挑在今夜这个时候,故意整你!” 至于周斩同另一道吏,已然面露绝望。 第1374章 这时。 “杀!” “杀!” “杀了他!” 一位位司命官皆怒发冲冠,吼声如潮,杀音如雷,皆指在李十五身上。 老道觉得这一幕尤为热闹,笑意不减反浓:“徒儿啊,种仙观让为师,替你摆平如何啊?”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躯体开始寸寸断裂,仿佛一尊泥塑被人自内而外捏碎。 而在大司命手中,则是握有一个泥人,他捏碎泥人一分,李十五肉身便是破碎上一分,且不止肉身上的痛苦,仿若灵魂都在被剥离一般。 大司命语调寒地可怕,说道:“本尊在修为未成,未获得权柄之前,当过匠人,乃道人十匠之一……泥人匠!” “如今旧招重施,依旧那般好用。” 而殿中诸多司命,皆神色残忍且带着快意,偏偏听到殿外叩门声后,又是不安涌上心头。 却是下一瞬。 “砰”一道清脆声响起。 只见李十五身躯开裂的同时,一道漆黑玉牌从他怀中掉落,于地面相撞。 借着殿内微弱烛光,上面‘道冥’二字清晰可见。 刹那间,殿中安静异常。 终于。 一司命忍不住问:“这个道冥,是我想的那个道冥吗?” 另一司命答:“你想说哪一个道冥?莫非是……一直侍奉在一位山主身边那个?” 而后,一道道目光落在周斩之上。 齐声喝问:“周司命,他这令牌由何而来?” 周斩埋着头,支支吾吾道:“似由……道冥大人给的!” 大司命问:“为何给他?” 周斩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瞅他,说道:“下官也不清楚,只是看到道冥大人同这小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像要……一起去嫖!” “……” 此话一出。 殿中,众司命面上简直过分精彩。 周斩却又忙道:“这是下官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甚至道冥大人还特意吩咐我,同大司命带一句话。” 大司命面上阴晴不定,冷声吐出一字:“讲!” 周斩咧开嘴笑,只是那凶煞粗犷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宛若恶鬼狞笑,他道:“道冥大人说,下官最近头围似乎大了一圈,帽子都有些带不上了。” “……” 殿内氛围,一时间有些凝滞,仿佛连烛火都忘了跳动。 众司命各种表情扭曲在一起,难以置信,不能理解,凭啥啊? 一司命深吸口气,犹犹豫豫道:“我亦会豪掷千金,于万丈红尘之中,寻到那一抹胭脂红、温柔乡,轻启朱唇,轻解罗裳。” 另一司命黑着脸道:“如此关头,劳烦道兄还是讲人话得好。” 就见方才那司命官一脸忿忿之色:“嫖之道,我亦在行,为何道冥大人不青睐于我?” “……” “住嘴!”,大司命目光如刀,横扫一眼,压得全场无声。 这时。 又一司命官起身道:“大人,如今福来了堵在门外,而我等又要去迎接活佛,这可如何是好?” “还有,这小子,杀还是不杀?” 大司命闻声,盯着地上那张玉牌望了又望,而后将手中泥人收起,咬牙道:“不杀!” 却看到李十五,宛若魔怔一般,朝着另一片墙壁而去,抬手间挥动柴刀,带起刀气翻涌,似想直接在壁上开个窟窿,放殿外那玩意儿进来。 大司命眸光一晃,杀意翻涌不断,却只能强行压下,吼道:“给我拦下他,‘福来了’进门,非送福而是送祸,一但让其进来,咱们都得死!” 顷刻之间。 殿中一位位司命群起而动,或是忌惮‘道冥’之名,故不敢真伤了李十五,竟是如叠罗汉般一个又一个压了上去,场面颇为有趣,过分滑稽。 周斩,同样参与其中。 他拳如碗口般大,趁着混乱冷不丁就是一拳头朝李十五脑袋抡去,而后扯着嗓子吆喝:“这人乃道冥大人看中,道兄可不能动粗啊,赶紧住手……” 第1375章 而后,又是阴搓搓一拳抡了过去,一拳仍觉不够,自然再补上一拳,还觉不够。 至于大司命见此,则是开始施法。 只见他双目化作一片混沌之色,其中似充斥着无数看不清的符号,它们如星河倒卷,又如古篆游龙,最后汹涌而出,附着在殿门之上,将殿门加固。 而后,又有一些符号落在一众司命官,以及李十五身上,似乎将他们灵与肉,一切感知,一切生命迹象全部封印。 至于他自己,同是如此。 短短几息之间。 这方才还一片喧嚣的殿堂,静得宛若一潭死水一般,唯有一盏盏烛火摇曳不定,和殿外叩门之声依旧。 渐渐,整个坠龙城,都是一片静谧。 唯有那种腐朽,浑浊,裹着香火的腥臊之气,充斥在城内除了中心处的任何一个角落。 夜,深了。 然而也是这时,惊变生。 只见坠龙城上方千丈天穹之中,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其中一缕缕璀璨金光不断洒落而出,神圣、安详、慈悲、光明……,似充斥着世间一切美好词汇。 同时。 一道低吟声起:“活佛到,还不迎佛?” 只是足足数十息过后,潜龙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这声音惊疑道:“怪哉,人呢?” 漆黑夜空之中。 金光绽放,又或者是……佛光流淌。 而在那道裂缝之中,一尊全身金光璀璨,宛若琉璃浇筑全身的佛陀,缓缓浮现而出,既威严、又神圣。 “活佛现世,坠龙城之众,还不相迎?”,一位道人老者,站在那尊佛陀身旁,正低头俯瞰下方庞大城池。 而一旁站着的,还有一位面色阴郁年轻道人,道玉。 “今夜迎佛,乃是大事一件,这坠龙城大司命官,竟是如此不知轻重?” 老者面上有怒气翻涌,而后一缕缕灵觉撒落而出,却是没有探知到任何大司命官气息与之身影存在,只隐约看到有一处大殿,在灯火照耀下显得有些光影扭曲模糊。 道玉相问:“前辈,此刻该如何?” 老者屏息凝神,重重吐出二字:“重演!” 刹那间。 天空裂痕、佛陀、老者、道玉消散于无形之中。 偏偏下一瞬。 一道新的裂痕于高空中出现,其中鎏金佛光如星辰坠落般洒向大地,同时老者之声响起:“活佛慈悲,佛光普照世间,欲解众生之苦,聆众生心中之愿。” 只是,依旧无人回应。 老者虚立空中,面色寒得吓人,他之目光,又是落向那处光影扭曲大殿,可此刻看上去,一切正常无比,其中更是空空如也。 当即问道:“道玉,你此前到过坠龙城境内,甚至佛肉都是在此寻到,可是遇到过什么邪门之事?” 道玉略一琢磨,回道:“事并不邪,唯有人邪!” “何人?” “一黄姓女子,还有一位名为李十五的道吏,他似乎比那黄时雨,更擅长颠倒是非,我两相隔万万里之距,他都将屎盆子扣在我之头上。” 老者若有所思,而后低声道:“这次来此,我等是来送活佛的,却是无一人相迎,这成何体统?” “既然如此,继续重演!” 而后,空中裂痕再次消失,如被抚平一般。 只是马上,裂痕再现,佛再降临。 随之对应的,是城里依旧无人回应。 倒是下方偶有迷迷糊糊百姓睁开眼,还以为天亮了,而见光芒一闪而逝后,嘴里骂几句娘,又是沉沉睡去。 不过也有道人注意到此方异相,只是他们层次不够,不懂发生何事,还以为是某位高人在修行道法神通。 第1376章 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许多次。 老者同道玉一起,每一次降临之前,都郑重整理衣冠,一副端庄严肃模样,口中法音轻吐,偏偏每次迎接他们的,唯有几缕料峭寒风拂面。 就这般。 渐渐已至天明。 “前辈,你胡须上有冰渣了!”,道玉侧身一望,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 “故意的!”,老者语气无温,袖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胡须上冰渣在晨曦中泛起凛凛银光。 他语气猛然加重:“老夫就是要让下方小儿知晓,老夫是如何在其位谋其事,而不像他们这般尸位素餐、玩忽职守!” 也是这时。 下方一处大殿,殿门轰然而开。 一魁梧中年男子率先而出,望天一眼后,顿时目光一颤,忙升空相迎,一同的还有三百六十位司命,以及一些小吏之类,如李十五。 “前辈,开始迎佛了吗?”,大司命硬着头皮相问,且目中隐约有一丝惧意浮现。 “你说呢?”,老者反呛一声。 接着道:“大司命,你可晓得此次道人山迎活佛一事,是谁下得令?” 大司命低头,俯身一礼道:“乃是,第四山主!” 老者点了点头,又道:“第四山主,持道人之‘规’,守道人山之‘序’,偏偏你等小儿,昨夜既不守规矩,又没有秩序!” 大司命忙解释:“前辈,且听我一言……” 至于道玉,目光在一众司命之中扫视而过,很是艰难的,隔着重重身影,望见了那个躲在最后面埋着头的驼子身影,不知为何,‘原来如此’四个大字很是神奇的自动涌上心头。 却听老者怒道:“住嘴!” “第四山主脾性,你等应当有所耳闻,只讲规矩,不讲缘由。” 话音一落。 只见万里无云天穹,忽地化作一片漆黑之色,一道道深邃雷霆,似长蛇一般不断蜿蜒而下,将大司命在内的一众司命官们,给死死捆绑在此。 接着又有一条条雷鞭显化,携万钧之力,抽打在他们脊梁之上,且无人敢吭一声,亦无人敢施法抵挡一下。 似所谓第四山主的‘规与序’,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灵魂之中,丝毫反抗不得。 老者横眉冷视,又道:“如今国师妖歌大人,已寻得与轮回有关之奇人,待将来事成,非得将尔等化作牲畜,圈养个几年吃吃苦头才是!” “道人在这漫长岁月之中,过得太安逸了……” 只是,依旧有‘人’在低声哀嚎。 “前辈,下官头围大了,帽子小子,可别让雷鞭抽下官脑袋啊……,否则抽肿了,就没那么大官帽给我戴了……” 这人,自是周斩。 而李十五,还有零星几个道吏,竟是免于责罚,似正如老者所言,第四山主持道人山之‘规’,一切按规矩来,类似他们这般小虾米,连坏了规矩的资格都是没有。 而这场鞭刑。 始于晨曦方露,终于落日残照。 老道眯着一对老眼,嘿嘿直笑:“徒儿啊,为师算是瞅明白了,你就是害群马本马,这轻描淡写间,害得一位大司命、三百六十位司命挨了一天鞭子,谁能有你行啊?” 李十五不搭理,只是深埋着头,毕竟那一道道杀意如织眼神,有些吓到他了。 而当夜幕再次降临那一刻。 迎活佛,重启。 李十五仰头望天。 见无数盏金莲状灯盏悬浮于天,发出温和而庄严佛光,将整片天地映照得如同琉璃净域。 却是佛光之中,一张大脸盘子缓缓降临。 竟是,无法天。 此时此刻。 每一位司命官身前,皆有一方官印悬浮,他们以手中之官印,与自己辖下每一位道奴百姓心神相连,让他们能窥见这神奇瑰丽一幕。 也让他们知晓。 此间,有佛。 如坠龙城百姓皆抬头望着天穹,模样如痴如醉,且他们原本麻木、不见一丝希望眼神之中,竟是开始浮现出点点微光,起初是困惑,随后慢慢转为一种久旱逢雨的渴望。 他们,身处苦海。 此刻,似看到了岸。 却是下一瞬。 那尊浑身光明己净,佛意流淌佛陀,忽地落在李十五身前,眼神痴迷盯着他的臀,无比渴望道:“你的屁股,佛想要!” 第1377章 “你之臀肥,快给我,快给贫僧!” 众目睽睽之下,一位佛,一位世人心目中的佛,本是满脸神圣慈悲,突然就化作一副痴相。 宛若所谓的痴汉一般,一步一步,朝李十五而去,且眼神愈发痴迷:“给我,赶紧给我!” “大脸佛,你别过来啊!” 李十五没来由身上一紧,额头一滴滴冷汗滑落,眼前这所谓的佛陀,不就是当初道玉从佛刹之中带走的,食下一口佛肉的道奴百姓嘛。 他们。 因承受不住佛性侵蚀,才被同化成无法天模样。 他记得这样的‘佛’,有近两万尊。 “孽障,你敢搅合迎佛大典?”,老者见这一幕,不由露出盛怒之色。 而坠龙城、以及其它城池所有见此场景百姓,心中方才升起的敬畏,皈依之心,于此刻缓缓消散。 “这佛,有些俗了啊!” “是也!”,一衣衫褴褛老汉咂了咂嘴,咧牙笑道:“没想到这佛爷,跟咱喜好一样,喜欢撅与被撅。” 一旁头发乱糟糟青年剜了他一眼,低骂:“别放狗屁了,你们几个老邦菜纯粹娶不上媳妇,只得互相搂着过日子,一副铃铛对撞跟打铁似的……” 老汉不怒反笑,呛声道:“啧,咱们是道奴中的道奴,说得你能娶上媳妇似的,老子看你那胯下小鸟将来往哪儿放?” 拥挤,恶臭的窝棚之中。 类似这般粗鲁、肮脏、不讲究,满口粪味的吵闹之声,此起彼伏。 不过道奴之中,也不乏多智且有几分见识之人,如一中年男子便是长叹一声:“还记得老人讲过,和尚捧着的金身佛像,肚肠里都是用人油点的灯!” 另一边。 李十五面露苦色,不停解释:“前辈,可不是我要搅和的,是这大脸佛非要找我化缘!” 老者闻声,愈发怒了,粗口道:“狗屁化缘,狗屁大脸佛,你个孽障竟敢有辱佛名?” 他审视一眼,又道:“道奴之躯,道吏之身,卑贱宛若那蝼蚁,也敢生事?” 而后就是抬手,欲毙李十五于当场。 道玉见此,默默别过头去,视若不见。 大司命,以及一众司命官们,同样低着头不吭一声,似就等着老者赶紧动手。 见此情形,老者忽地停手,露出狐疑之色。 口吻疑声道:“尔等目中,为何不见杀意,反见窃喜?” 接着又道:“道玉,掌画中灯!” 道玉无奈点头:“是!” 只见道玉手持一把骨鞭,头顶一盏青灯慢悬,灯虽微弱,却是照耀得满场人心无所遁形,身下之影如鬼魅摇曳。 老者低头凝望那一道道影子,喃声念道:“老玩意儿,老楞种,赶紧杀啊,咱们不好动手,借刀杀人还不会?” 刹那之间,场中气氛颇为诡谲。 而后就见老者面目狰狞如鬼,浑身气息翻涌,目中有猩红之光隐约绽放。 见势不对。 大司命忙一步上前,好言劝道::“前辈息怒,这小子手持‘道冥’玉牌,且昨夜……” 而这一场。 本该庄重无比的‘迎活佛’大典,就以这般为结局,草草了事。 坠龙城中。 满地污水横流,气息浑浊的巷弄之中。 周斩劈头盖脸就是骂:“李贼,焉敢害我?” “自入城以来,你先是揪下一婴儿脑袋,后污蔑本官,更是扬言杀了所有司命,再之后引福来了敲门,让数百司命官被雷鞭吊打一日,最后还搅了迎佛大典!” 一旁。 李十五恍若不闻,只是慢悠悠推开一处破烂房门,见一老人卧病在满是污秽床上,浑身瘦得皮包骨,只有嘴唇在喏捏着。 他瞟了一眼后,手提柴刀便是将其头颅剁下,想了想,又将四肢砍断,剁成好几截。 第1378章 “李……李十五,你?”,周斩望着这一幕,口中骂声戛然而止。 “嗯,李氏下葬法,了解一下?”,李十五说罢,便是收刀出门。 却见一半大少年,脚踩满地积雪融化后的污水,正提着包药,满眼忧色不停奔跑回来。 “我……我爹呢?你们为何在我家?” “那是你爹啊,还以为是你爷呢,被我给剁了,你多找几处地方埋,多烧几炷香就是,别客气!” “你杀我爹,老子要杀你报仇!” “滚!” 李十五一拂袖,半大少年重重摔在泥墙之上,半天缓不过劲来,偏偏李十五再次持刀,顺势就朝其脑袋劈砍而去。 “住手!”,周斩伸手如钳,死死捏住其手腕,柴刀离那少年脑门不过寸许,刀锋寒光凛冽,映得其满目惊恐和仇恨清晰可见。 周斩目瞪如铜铃,怒喝:“狗日的,你杀这老头儿咱不说啥,毕竟其活着也是遭罪,就当你起了好心!” 李十五抬头对视,语调更是带起丝丝狠色:“这病秧子是想害我,李某这才杀他的,而非你所想那般出于好心。” 周斩又道:“那这少年呢?” 李十五口吻更狠:“他同样是想害我!” “放你娘的屁!”,周斩猛地用力,将那把柴刀震飞三丈之远,落在泥泞污秽之中。 怒声低吼道:“你他娘就是疯子,那云龙子说得一点不错,且以你之修为,即使让这娃提刀砍你,怕是将自己累死都伤不了你一丝皮毛。” 李十五一步步上前,俯身将柴刀重拾手中。 回头间,目中寒光乍眼,语速很缓,却听得人心头莫名一颤:“李某没开玩笑,这父子俩,就是想要害我!” “你……”,周斩沉下声来,神色阴晴不定,只是直勾勾盯着眼前身影,琢磨其是装疯卖傻,还是……心中当真如此所想。 片刻之后。 李十五提刀而出,周斩于身后跟上,至于另一道吏,于迎佛结束之后便是折返周斩城,且已到‘谈李色变’地步,根本不敢久待此地。 巷弄之中,不得灯照,不见光亮。 唯有浑浊、恶臭长伴。 似此间之人……不配。 李十五脚踏污水,才走了约莫百来步,就见一股漆黑之气,如一团气旋儿一般,就这般静静停在那里。 这时。 道玉头顶一盏朦胧青灯,缓缓而至。 轻声说道:“这是,恶气!”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几乎与地面平齐。 他于阴暗中抬起头,盯着那一袭头顶青灯,若谪仙人般缓缓而来身影,咧嘴笑道:“污秽满地,莫要玷染了道人华衫。” 道玉走拢,脚步停下。 居高临下俯瞰他道:“吾目观世,秽净齐观,不垢不净,等无差别。” “于我眼中,并无污秽和干净之差,心中见净是净,见脏是脏。” 他灵觉蔓延开来,又道:“不过我觉得,道人干净,道奴肮脏。” 他指着角落里那一团恶气道:“所谓恶气,是一切负面之气融合混杂而来,偏偏这满城之中,时不时就滋生出这么一团。” 李十五忽地一笑:“曾经我就在想,道人将学问都束之高阁,只供自己观瞻,可为何偏偏不禁修行?” 道玉讲:“道奴之所在,实在太过肮脏混乱,有他们在的地方恶气堪称源源不绝,而恶气修行之路,更无需太多繁琐门道,只要能承受住恶气侵蚀就成。” “要想禁修,莫非全部杀了他们?” 这时,周斩缓缓跟了上来。 “周司命,多日不见了。”,道玉颔首示意。 周斩却问:“今夜所迎之佛陀,是阁下于我城中带走的两万道奴,所化成的吧!” 第1379章 道玉目中含笑:“能为道人山出力,周司命难道不喜?” 周斩咧开一口牙,或是常年吞食人血馒头,齿上满是血色牙渍,大笑一声,长行一礼:“周愿效死,尽瘁从‘道’!” 道玉不再回应,只是头顶一盏青灯亮了一瞬,似想照见周斩什么,却见其身下之影,竟是一个个能跑会跳的人血馒头。 “……” 见此一幕,道玉眼神愈发古怪,似不理解。 倒是周斩继续大笑道:“哈哈,本官就好这一口,这些年又不忌嘴,身条儿都走样了,以前都称我‘望斩止渴’的。” 说罢,就是转身欲直接离去。 李十五:“大人,等我同行!” 周斩干咳一声:“李兄弟啊,本官许你几日宽闲。” 李十五凝望其身影,又问:“究竟几日?” 周斩小声嘟囔:“你愿意几日便几日,最好别回去了。” 却是转身瞬间。 目中浑浊莽撞皆消,转而清澈如古井映月,似有说不尽的话、数不清的风骨藏匿其中,偏偏此刻这双眸子中,是一抹抹难以消散愁色。 望着周斩离去。 李十五缓缓收回目光,相问道:“你,何故寻我?” 道玉答:“仅想知道,你如何在道冥大人那里颠倒黑白而已,将锅甩我罢了。” 李十五:“给了一张钱,纸的。” 道玉:“如此简单?” 李十五话声一扬:“简单?” 他不想解释,那可是一张进入人道投胎的纸钱,他得来回推多少趟船,勒索多少亡魂,才能拼凑出一张完整的? 还不算拼废的。 得亏了轮回似处于‘永恒’之中,那里时间宛若凝固,带着一种埋葬一切的‘醉醺醺死感’。 道玉若有所思,而后又问:“佛刹之中,那块佛之臀肉究竟如何了?是被你吃了?否则之前请出的佛为何会找你索要……屁股。” 李十五连连作揖:“此处污秽漫天,岂能容道人屈尊?阁下赶紧离去吧,莫要污了自己。” 道玉摇头:“莫急!” 他接着道:“我来此,是有一事相问。” 李十五口吻带起几分惑色:“李某有病,李某粗俗,李某短见,有何值得一尊道人请教?” 道玉讲:“你别乱讲,黄姑娘说你学问极好,我自然信她,且几次接触下来,我同样有这般感觉,只是时常觉得……有些跟不上你之思路,你想法太跳了。” 他凝望着李十五,继续道:“我想请问,于佛刹之中惊鸿一瞥的老道,真是你师父?” 李十五眸中,瞬间有风雪倒卷,说道:“阁下为何此问?” 道玉答:“只是最近碰上难解之事,觉得你那师父气质有些相熟,故来寻你一寻,想多了解一下。” 李十五咧出一笑:“我师父,同样是十五道君师父,你去寻他吧,他定会乐意讲给你听。” “还有便是,你口口声声‘黄姑娘’,李某给你支个招,把那道君宰了,将那婆娘抢了……” 道玉不再作声,见问不出什么,作势便要离去。 李十五赶紧一声:“阁下去何处,李某愿与同行,护阁下安稳。” 道玉回头,在头顶青灯映衬之下,仅露出一张阴郁侧脸,他道:“不想带,不敢带,不方便带。” 而后,随着头顶灯影一同消散。 李十五站在漆黑巷弄之中,面上笑容点点而现,低沉道:“你说不带就不带,能由得了你?” 他摊开左手,第四指眼珠子睁开,一个身着破烂僧衣,面容空濛慈悲佛陀撕裂眼珠而出,其身高十丈,就这般双手合十站在身后。 而在佛陀身前。 一道与道玉一模一样的‘因果之影’,同样双手合十,一副虔诚皈依之状,口中正不断述说心中不解,胸中困惑。 第1380章 却是下一瞬。 散作一根根因果线条,隐入虚空,似是因为道玉走远了,才导致‘因果之影’散掉。 李十五回头,凝望身后佛陀虚影。 面上笑容愈发灿烂,念道:“大脸佛,你这一团臀肉倒真是好用啊,不仅让李某生出一尊指心佛,且还继承了你的一道佛术……众生忏。” 李十五近日,早已用此术试探过周斩。 对方也有‘因果之影’,也皈依了,却是口口声声说俺饿、俺想吃馒头了,问佛陀能不能变人血馒头给他吃。 “官老爷,棺老爷?”,李十五低喃一声,碰了碰耳上青铜蛤蟆,有些似懂,有些难解。 而后,大步踏出身后阴暗巷弄。 重新漫步于,一条同是污秽脏水的主道上。 这里亮堂不少,热闹很多。 却是密密麻麻道奴百姓,拖着瘦弱身躯,宛若迷了心智一般朝着城中某处地方狂奔而去,一双双麻木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色彩。 “听说了没,那真是佛陀,能许愿的。” “嘿,那俺要一千头猪崽儿,呸,是大肥猪。” 一老汉儿腿脚灵活,超过一颗颗涌动人头,同时道:“那我得要一千个小相公,再要十个小娘子给我做饭……” 独李十五,一人逆着人潮行走, 在他身后,十丈高佛陀虚影并未收入指中,反而空濛面上慈悲之色愈重,似在叹众生之艰。 一条条因果之线如萤火般从道奴百姓们身上自行显化而出,朝着佛陀疯狂延伸而去,在祂身前凝聚,交织,化作一道又一道‘因果之影’。 向佛皈依,忏悔,求愿。 此时此刻。 百姓们宛若疯癫,疯狂朝城内挤去,是为求心中佛。 偏偏他们之因果,同样疯狂寻着李十五而去,也为求佛。 一进一出,勾勒出一幅难以言喻,且说不出的诡谲,叵测,奇异之画面。 只是。 孰是真佛?孰又为假? 或,本就无佛…… 道人山,本就是人山。 是山,那便是多呈锥形模样,下宽上窄,有一个所谓的‘坡度’。 只是眼前这山太过叵测,太过庞大,哪怕无数生灵居住在山坡之上,都是感知不到这个‘坡度’,而是如履平地。 此时此刻。 约莫道人山,山巅位置。 这里气象叵测,仿佛置身于星海包裹之中,抬头望去,那一颗颗或炽热、或冰冷、或庞大难以言喻星辰,仿佛近到伸手可摘。 而在这里。 有十六座青铜道宫成‘一’字形坐落此地,沐浴漫天星辉之下,且被无数数不清的玄妙符号所包裹,气象之恢宏言语难以描述。 其中一座大殿。 殿中央。 一道百丈高身影,宛若不世神祇一般,端坐在高大王座之上,祂之面容隐去,唯有双瞳隐约可见,一瞳倒映星辰生灭,一瞳倒映众生哀鸣。 “你得那张纸钱,可是试过?”,祂声音威严,缓缓开口。 下方,立着的是道冥。 他身量高挑且消瘦,超寻常人至少两头,面龄约莫三十,给人一种十足野性、杀戮、暴虐之感。 摊手道:“山主,这玩意儿,可是死人才能试啊,您想让我死?” 王座上山主回应:“对,的确想让你死上一死!” 瞬间,道冥全身炸起,头皮发麻。 却见这山主一指点出,道冥头颅炸开。 且他肉身仿佛遇到某种难以想象之力,血肉间充质着的神异特性在一点点消散,且道冥之元神,若以‘生命层次’概述,他元神生命层次同样在一层层退化,顷刻间变得如凡人般脆弱。 “山主,你……”,道冥魂魄满眼惊恐,满是难以置信。 第1381章 王座上的祂答:“道冥啊,谁叫你杀孽过多,罪孽深重,坏事做尽呢,拿你试‘钱’最为合适!” 王座周遭,有一道道扭曲小鬼浮现,应该是修出来的神通道法之类,尖锐吼道:“山主,咱们之前模拟轮回称量善恶之法,道冥业报不过千斤而已,比您差远了。” “与您相比,道冥可太善了,所以您咋不自己死?” 王座上祂缓缓开口:“道冥罪大!” 众小鬼不解:“他哪儿罪大了?” 祂又答:“道冥从来……只与处子睡觉!” 瞬间,众小鬼怒火冲天,杀意盈然如海,尖锐吼道:“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王座之上,这位山主缓缓闭眼,似在等待什么。 直到…… “咚……咚……咚……” 一道道鼓声,宛若从九幽黄泉深处传来,沉闷、悠远,带着某种不可违逆之韵律。 而这鼓声,竟是能被眼前山主听到。 祂双眸开阖,直直注视着那张通体血红收魂鼓,且看到有一位身着破烂黑袍,袍下白骨森然的守鼓官,正在与道冥开赌。 几瞬之后。 道冥一副狂喜之色:“山……山主,我赢了,赢了啊,这轮回不收我魂,而是许我重来一次机会……” 然而又是十数息后。 王座上祂轻轻挥了挥手:“好了,你现在又死了,早点安息吧,本座会给你烧几个处子下去的。” 道冥闻声,目中唯有绝望。 亡魂落入收魂鼓中,再也不见,仅有一具无头肉身残留殿中。 “这……这里是……” 待睁开眼来,道冥望着眼前一切,那种宛若灵魂深处的本能畏惧,无终止一般的涌上天地。 他此刻魂体模糊,仿佛风吹就散。 而在他眼前的,是一片没有丝毫光亮,却是一切清楚见,哪怕一粒灰尘都看得清晰诡异天地。 一根又一根古铜秤杆,有得仅是丈长,有得却是千丈之成,就这般横呈在这片天地之中,道冥数不清有多少,因为目之所及……全部皆是。 而每一根秤杆前,都有一手持骨鞭小鬼,它们矮小如缸,生得狰狞古怪,头颅扁平如磨盘,眼眶里嵌着两颗幽绿磷火,咧嘴一笑,便露出锯齿般的尖牙。 除了它们,就是同道冥一样的初死之亡魂,正站在一根根秤杆前,十分忐忑等待称量罪业福报。 “啪、啪、啪……” 一道道鞭声听得道冥胆颤心惊,仿佛魂体快要溃散一般。 一小鬼尖锐道:“你,生前奸淫一女子,恶报一两,判你去淫之地狱五十年!” 那亡魂颤声问:“大人,啥意思啊?” 小鬼抬手就是长鞭劈头盖脸而去,吼道:“那里有无数淫魔,让你先在那地儿卖勾子五十年,懂?” 听到这话,道冥哪怕只是道魂儿,依旧菊心狠狠一紧,只觉得下身一片暗无天日。 又一小鬼道:“你,生前没有医德,医术稀疏平常,只收钱不治人,业报一斤,判你……同样卖勾子五十年先!” 这亡魂大惊失色:“大……大人,我不淫荡啊,为何要去卖勾献股……” 小鬼捏了捏下巴,呸道:“让你卖勾子五十年怎么够?是老子还没想好怎么整治你,所以先随便弄你一下,之后再给你上大活儿,明白?” 望着眼前一切切,道冥早已心如死灰。 这时。 “啪”一声响起。 一鞭子朝他而来。 一小鬼张着满嘴尖牙,望着他,而后狞笑道:“哟嚯,来大货了啊,你去那根百丈长秤杆处,这根一丈长的太短,估摸着称不了你!” “不……不,我不去!”,道冥踉跄后退,胆颤到魂体竟是生出一道道裂痕。 却是下一瞬。 小鬼目光一凛,盯着他后背道:“那是啥玩意儿,拿出来?” 道冥下意识一摸,竟从后背之上,摸出一张外圆内方的黄色纸钱。 小鬼见此,当即破口大骂:“好你个狗杂种,你都已经受了罪过,取了纸钱,还不投胎干嘛,跑这儿来寻老子开心?” 第1382章 无光天地中。 一根根古铜秤杆依旧,上面一个个刻度尤为清晰,仿佛由规则所化,称量善恶,从无有错。 小鬼挥动骨鞭,正欲朝道冥狠狠抽下。 偏偏临近之时,又被它反手收了回来。 骂骂咧咧道:“干恁娘啊,老子差点坏了规矩,你取了纸钱,就代表这一辈子责罚已受,老子再抽你,就是施加私刑。” “你个臭瘪三,还不赶紧滚?” “朝右转,口中默念‘轮回大仙,法力无边。忘川小娘,屄屌双废。收魂小鬼,双头怪胎’三遍,通道自现,会直送你去忘川河畔。” 此时此刻。 道冥目光一片呆愣,而后,瞬间被狂喜之色所布满,喜到痛哭流涕,喜到浑身直直抽搐、魂体不稳。 “李十五,好兄弟,你这纸钱果然好用、好使、好逆天……老子好爱!” 他手持纸钱,浑然没有生前野性、杀戮那份模样,而是滑稽地不停做着亲吻动作。 扁头小鬼怒吼:“给老子滚,赶紧!” 而道冥见此,已然心中不慌,多了几分气定神闲之色,拱手相问:“阁下是?” 小鬼黑脸道:“老子是罚恶官!” “轮回有三官,守鼓官负责引渡亡魂,罚恶官称量罪恶,摆渡人送人渡过忘川,明白了?” “明白,明白!” 道冥干笑几声,赶忙口中默念咒语,怕迟则生变,果见一条通道出现,而后一步跨了进去。 这时。 又一罚恶小鬼凑了过来,说道:“他这纸钱,来得有些蹊跷?!” “滚你娘的,老子会不知道?他既然拿得出来,那就是有本事,咱们也按规矩办就是,免得惹了事,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懂?” 反观道冥,已至忘川河畔。 望着那一簇簇妖冶如火彼岸花,只觉得心都是飘飘然,就连脊梁,都是比其他亡魂更加挺直。 他站在数不清亡魂队列之中,见他们双目呆滞,手捧纸钱默默无声,顿时明了……这些是生前犯了罪过,导致死后肯定被折磨惨了。 于是对着身旁一亡魂问:“老兄啊,你犯了啥事了?业报多重啊?” 亡魂好半晌,才目中恢复一抹灵动,苦唧唧道:“犯了啥事啊,忘了,反正就记得业报三斤,判我沉沦幻境百年,于大官人府上当那男相公,陪那些官人们欢愉!” 道冥皱眉:“这些罚恶官们,只会判这个不成?” 又道:“百年而已,不算太重吧!” 却见亡魂顿时哭嚎不已:“是不重,只是俺一直沉沦在那幻境之中,那些扁头小鬼忘记捞我了……” “……” 道冥闻声,不由乐呵道:“你生前,是道奴还是道人啊?” 亡魂疑声道:“俺是人山的人,哪儿来的道人,道人山,你在胡说什么?” 道冥顿时一副惊色:“你乃古时死掉之人,甚至你活着的时候,还没有我等道人出现,所以……你究竟在那幻境中待了多久?” 没等回应,他眼中一副嗤笑轻蔑之色:“古之人,亦称为奴,你等不被‘道’所青睐,一切所受不过皆是定数。” 他一扬手中纸钱:“不像我道冥,业报怕是不下千斤,偏偏丝毫刑罚不受,且手持一纸……能直入人道。” 于一众亡魂惊诧目光之中,他以一副高处不胜寒姿态缓缓闭目,似对这些目光颇为受用。 只是口中低喃:“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那李十五……便是我之靠山。” 终于,乌篷小船靠岸,轮到他登船。 摆渡人吆喝一嗓子:“忘川一过,一切皆休,尔等亡魂,切莫回头额……” 只是这一段行程之中。 道冥又发现一事,那便是以常理来讲,忘川忘川,寓意‘忘却前尘,方得超脱’,这是一段抛下一切,遗忘一切的过程。 第1383章 偏偏他道冥。 遗忘得很慢,很慢,真的很慢。 哪怕到了忘川深处,六道轮回井下,他仍是保持微微一丝清明,似没有遗忘干净。 只是双眼迷茫,口中不停呢喃:“我是道……我是道什么……为什么会记不起来了……” 而后,被六道轮回井收入其中。 …… 道人山,山巅之处。 十六座青铜道宫,其中一座。 道冥迷迷糊糊睁眼,望着周遭一切,又望着王座之上,那一道庞大、威严身影,虽心中迷茫万分,依旧跪地行礼,额抵冰凉地面,宛若参拜神祇。 王座上祂缓缓开口:“死这一次,可有感悟?” 道冥下意识便回:“山主,咱们让李兄弟也见‘道’吧,见‘道’之后,再赐予他道姓,从此他便同样算是道人……” 王座之上闻声,并无回应。 道冥又道:“山主,之前我不是已经命陨,魂堕轮回……,为何?” 王座上祂问:“我为第几山主?” 道冥深吸口气,郑重答道:“乃是第二!” 祂又问:“我修什么?表层假世界由谁而立?” 道冥再答:“您修假,也由您而立!” 高大王座之上,那道庞大身影缓缓点头。 继续道:“你说的没错,我能将道人山化作表世界与里世界之分,自然有那本事,骗你假死走一遭轮回,也骗过……轮回。” 道冥当即道:“山主,其实这轮回一行,我一直隐隐约约有种感觉,似有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我,就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有其事。” 王座之上,一时间无声响起。 良久之后,才听祂道:“那张纸钱,你觉如何?” 道冥当即一副振奋之色,说道:“能用,好使,真不错。” “不仅罪业全消,刑罚全无,最让人不可思议是……哪怕入了忘川深处,似都能保持一丝今生残留记忆。” 他深吸口气,瞳孔骤然收缩,接着道:“若是真有投胎转世一说,说不定能凭着这一丝残留,哪怕来世重新生根发芽,依旧能结出今世之果。” 他望着手中一张纤薄如蝉翼黄色纸钱,眼露痴迷之色,一声声低吟:“好东西,当真是好啊,若是只能免除业报刑罚、与投胎为人,它的价值仅是‘一’。” “那么现在,这张不起眼纸钱……价值不可估量。” 只是下一瞬。 他起身望着王座上那道庞大威严身影,小心翼翼开口:“山主,这纸钱……应当对您这种存在没用吧?” 道宫之中。 道冥口吻尊崇,目中含敬:“山主,您假修之道冠绝世间,早已不在劫数之中,这张小小纸钱您肯定没用!” 王座之上,祂道:“你既然晓得本座修假,那你猜猜,本座说得‘不要’二字,是真不要还是假不要?以及此刻你手中那张纸钱,是真纸钱又或是假纸钱?” 道冥一怔,而后再次双膝跪下,额头轻抵地面,口诵道:“山主恕罪,方才皆怪我修为不精,于宝物之前难以秉持本心,导致迷了心窍才有此一问,进而冲撞了山主。” 良久之后。 才听王座之上,祂道:“轮回之真假,投胎之说辞,在没被证实是伪之前,那便是真,你手中之纸钱平时无用,可对将死生灵、或是自知劫数难逃生灵而言,那便是……无上至宝。” “至于那李十五,就是于表层假世界中,砍了人山之根那憨包,他似是未孽,又不完全像是。” “且他如何砍得人山之根,本座亦是没有洞悉清楚。” 道冥眉心紧凝:“人山之根,不就是我道人山之根?” 王座之上,祂面容不显,只是双眸清晰倒映出道人山众生,缓缓开口道:“旧根不除,新根怎生?” 第1384章 “道人,可是见过‘道’的存在。” “我等十六位山主,已推演出一术……种山术!” “能让我等道人,重新孕育出一条山根,一条……只属于我等道人的山根。” “否则,以那孽障之滔天大罪,你以为仅是让他驼着背,让一座山鬼一直压住他脊梁就算完事?” 王座之上,祂投下目光,落于道冥身上,又道:“只是如今这‘种山术’,想要施展还缺了一些东西,本座已让道玉去寻了,应该快了。” 道冥赶忙大呼:“道玉龄不过百,面上稚嫩之气未褪,且修为更是不值一提,如此大事岂能胜任,我道冥……愿往!” “你?”,祂轻笑一声,“还是算了吧!” 接着道:“道玉此子,堪得大用,哪怕我道人作威作福、目空一切如此漫长岁月,可他身上,依旧未沾染一丝骄矜之气,且有一番古人气韵,甚至下手狠辣果决、谨慎、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未孽骨,画中灯,因此才为他所持。” “而在一些真正的古老之地之前,修为反而可能是最无用的,得靠缘分、因果,得靠……命!” “至于你道冥,仅是年长于他,明白?” 王座之上。 祂话声忽地一凝,带起几分郑重之意,继续说道:“你也莫妄自菲薄,本座也交于你一事。” 道冥一怔:“什么?” 祂答:“将那……真正的大爻找出来,毕竟我们已经,找了很久很久了。” 他目光罕见带起几丝迷茫之意,又道:“白祸之白晞,应该便是那大爻之人,他似乎同样修假,且破了本座立下的表层世界。” “道生之路,唯强者称尊,强者登顶,他既然同样修假,那么本座,自然得寻到他,再……杀死他!” 良久之后。 道冥退出眼前这一座道宫。 于道宫之外,望着那一颗颗近到仿佛抬手可摘的庞大星辰,又低头凝视手中一张黄纸钱,喃声道:“真的?假的?” 他叹了口气:“假修,好一个假修,任何与你们相近之物,谁分辨得出是真是假?” 渐渐。 他目露迷惘之色,低语道:“我一直伴在第二山主左右,那么我道冥,究竟是真……还是假?” 不过瞬间,他又是强行收回自己心神。 摇头苦笑一声:“呵,让我去寻那什么大爻?你们十六山主都寻不到,让我去寻,这不是扯嘛!” …… 道人山。 娃娃坟。 所谓的娃娃坟,是一片连绵千万里绝地,终年被一种粘稠如胎盘的淡红血色所包裹,且路过时总会听到一声声娃娃诡笑,因此得名。 而此刻。 道玉立在空旷之地,正遥望眼前一切,且他身后有千位道人影从,个个面露惴惴不安之色。 “道玉,如何,直接进吗?”,一位道人忍不住问。 道玉答:“眼前这娃娃坟给我的第一感觉,同那李十五师父乾元子给我的第一感觉,两者很像,很像。” “即使他那师父,不过一团佛陀臀缝肉所化。” 忽地。 一道男声响起,且正在由远及近。 “时雨,本道君是活生生之人,且有自己之主见,可为何总觉得……背后似有一双无形之大手,在一直推动于我呢?” 女声宛若银铃般响起:“道君的,那你觉得手从何来?” 某道君深吸口气,笃定道:“这双手,一定来自世间大势,来自道人山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来自,本道君一颗‘正心’。” “对了时雨,咱们为何来此诡谲之地?” 女声笑答:“因为道君你啊,许久不曾衣不染尘了,导致小女子都是有些笔生了。” 见到来者。 道玉微微颔首示意:“黄姑娘安好,如今道人山各地,《万祟图录》正在修改,福来了多了一个别名……黄来了。” 第1385章 女声轻笑依旧,无奈说道:“听说了,且这般无聊之事,想都不用想是谁干得,当真是委屈他只修背刺狗了。” 某道君却是低喝一声:“见她不见我,见假不见真,你道玉自诩为古人文化之承,却是这般无礼,你读那么多书,全念在狗腹之中去了?” 道玉见此,而后行礼:“十五道君,别来无恙。” 说罢。 别过头去。 唯有身前一本古书悬空,清风翻页。 对某道君不去看、不想听、不再理。 倒是女声又起:“你很喜欢读这些?” 道玉说道:“书是古人智慧之精,在下确实时常沉浸其中,且觉得他们当真很了不得,只不过他们没机会见‘道’而已。” 也是这时。 又是两道身影奔袭而至,分别是一前一后,一胖一瘦,一追一逃,一缺大德一缺嘴德。 “贾狗,你再逃一个试试?” “云龙兄,若有本事,你别叫人啊!” “贾胖子,云某今日非扒你皮不可!” “云龙兄,和气生财啊,你还欠我三十六个功德钱呢!” 这两人,自是云龙子与贾咚西。 此刻。 他们停在这空旷、且一道道裂缝密布大地之上,两者间相隔足有百丈之距。 云龙子手中,忽地多出一口大青钟,猛扣在地上,一张阴湿男鬼面孔显得狰狞无比:“老子今日,就让你晓得‘妓’之一字何其厚重,又何谓多个人脉多条路,头顶‘妓’字,人脉……自来!” 他双手犹如鼓槌,一下又一下猛敲钟声,竟是发出一声声‘尤为淫糜’鼓声,好似女子一声声娇嗔一般,又好似女儿声声诉苦。 “官人,来啊!” “公子,谁道红颜多薄命,且莫为奴家,毁了公子大好前程啊!” 接着,云龙子又敲钟,又一宛若声声催泪,字字泣血的年轻姑娘声响起。 “小相公,你口口声声说教于我,说我不知羞,说我女儿家可耻,说我如此年轻却是不懂自食其力,靠贩卖女色……,可你知不知道,这般苍凉世道之下,小女子只有年轻,仅有年轻,也只剩……年轻了!” 娃娃坟前。 空旷大地之上。 诸多道人,十五道君,皆一阵沉默。 倒是贾咚西双目灵光抖擞,喜声道:“云龙兄,你这口钟好不正经,三个功德钱作价,卖于我如何?” 云龙子置若罔闻,只是不停敲钟。 下一刹。 一道身影悄然而至,其身形挺拔魁梧,所在之处虚空一片扭曲之势,口中惊疑一声:“云龙侄儿,开饭了?” 云龙子一怔:“你是何人,云某没见过你!” 却见远处道玉侧目道:“坠龙城大司命官,您为何在此地,这里与坠龙城距离,对凡人而言怕是海角天涯。” 大司命回:“带某位道吏一程罢了!” 接着望向云龙子,嗤笑一声:“你区区道奴,不识本大司命真面正常,不过嘛,你娘真不错。” 而后。 只见天地间阴风四起,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一只类似僵尸之物,其浑身干瘪,好似挂在房梁千年老腊肉一般,就这般凭空而现。 一双空洞眼眶,直勾勾盯着那口青钟,发出细碎刺耳呓语:“云龙,你娘……接客了吗?” 贾咚西见此一幕,颤声道:“你这种非僵非人,乃死后执念不散,方才化作这般诡异存在,你寻云龙子他娘作甚?” 僵答:“我死后,尸体很硬!” “……” 云龙子不管不顾,又是敲钟。 却见天色忽地一黑,本是明堂白昼,转眼化作夜色昏沉,然而十数颗庞大星辰,已然拖着猩红宴焰尾猛然而坠,带起那轰隆之声,竟然像是男子迫不及待的喘息声一般。 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白底扇面上仅是四个黑墨大字……吾娘是妓! 他下巴微扬,一张宛若鬼男面孔之上,满是自得之色:“我娘说了,为妓者,岂止于男人乎?女、畜、尸、以至于世间万物,未尝不可!” “至于云某手中这钟,叫迎客钟。” “只有世间一顶一之妓,一顶一之花魁,方才有资格配这么一口钟,而钟声一响,便是寓意迎客之门已开,客从八方速来!” 云龙子话音一顿,面色杀气腾腾:“贾胖子,老子专程寻我娘要了这么一口钟,就为今日摇人,就为……诛你!” 此刻。 贾咚西望着那尊大司命官,那一只僵,还有锁定自己,不停坠落之天地星辰,一张肥腻面上满是惊慌失措之色。 最终牙一咬,从袖底取出一叠黄符出来。 双指捻起一张便是点燃,火光来势汹涌,更衬地他满脸肉疼之色,偏偏口中诵道:“天地为证,金银为凭,纸符一燃,契成三分,前辈前辈,快来救我!” 另一边。 坠龙城大司命官目光睥睨,念道:“你云龙小儿不过道奴,岂能使唤本尊,只是看在你娘面上……” 他浑身杀机一扬,而后一指便是点出,那一只僵同样开始动手。 而贾咚西身前,已有一道身影撕裂虚空而至,将这一指给拦下,其同样是道人装扮,想必修为尊位不弱于大司命。 贾咚西,已开始燃第二张符。 口中念咒:“小鬼小鬼你别跑,推完这磨有元宝,东街烧鸡西街酒,磨完统统少不了。” 接着,一道身披破烂道袍,道袍下白骨森然身影,就这般于虚空中显化而出,口中低语:“我乃轮回守鼓官,何意你别问,只是你燃符请我,我自然是要应的。” 而这尊守鼓官,将那只恶僵拦了下来。 正在贾咚西燃第三张符时,一道佝偻着脊梁,却异常年轻之身影,于他身前重组而出,将纸符抢了过来,就这般抬头,眼神平静望着那一颗颗下坠之星辰。 而后。 星辰易位,路径更改,朝大地尽头而去。 “徒儿啊,你又借为师之运!”,老道瘪着嘴,又道:“只是这云龙子他娘,是真窑姐儿又是假窑姐儿?又是哪个窑姐儿?” 李十五语气如常,只是道:“贾咚西,曾经李某买过你一张黄符,却是残次品,导致我在浊狱和山上之间那道夹层中吃苦头不少啊。” 贾咚西悻悻一笑:“一……一分钱,一分货嘛,你放心,也姓贾的保证童叟无欺!” 接着望向云龙子,一张肥腻之脸底气十足:“云龙兄,今日你摇人,我也摇人,咱们就来比一比……” 然而话音未尽。 就见自己燃符请出的道人、轮回守鼓官,已站在云龙子身旁,口中微笑说道:“燃一张符,只够我等出手帮你一次,如今事已毕,咱们啊……可就得站在云龙侄儿这一头了!” “……” 云龙子却是瞥向一旁,心头一颤:“李……李十五,你站过来干嘛?吾娘胯下之臣,帐中之宾,应该不曾有你吧!” 却是这时。 眼前那笼罩数十里方圆,仿若血粉色胎盘一般的娃娃坟,忽地传出一道道急促刺耳娃娃叫声,语无伦次一般说道: “徒儿,十五徒儿,我是你师父乾元子啊,你身上那个师父是假的,我才是真的……不……不对……,你就是你师父,你师父就是你……” 第1386章 娃娃坟前。 李十五面色狰狞,眼神若鬼。 偏偏他耳边,那道娃娃之声依旧响起,似从胎盘里渗出,贴着他耳边爬行:“徒儿,我才是你师父乾元子啊,你一直以为的师父是假的。” “不……不,也不对,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师父是徒弟,徒弟也是师父。” 听着耳畔话语声,李十五只是问了一句:“云龙子,可听有耳畔有诡?” 云龙子一怔:“听什么?诡什么?云某今日没空与你瞎扯,老子现在要摇人弄死那贾贼!” “知道了!”,李十五微微点头。 只是侧身又问了一句:“你那位妓娘,是不是光头?是不是和尚?又是不是……男子之身?” 坠龙城大司命官闻声,眉心蹙成高峰,有些怒道:“你说什么胡话?云龙他娘,乃是一位曼妙佳人,岂会是你口中之佛妓,且是一位男子佛妓?” 李十五答:“属下闻得一佛名,名为伎艺天,偏偏云龙子时常口吐另一个‘妓’字,才引得我误解罢了。” 他不再回应,只是手提一把柴刀。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朝娃娃坟而去。 就在这时。 又一位年轻姑娘,似春日里纷落之雪白梨花一般,忽地落在他身前,急忙说道:“李十五,我陪你进去,你事后给我一丹就成。” 这姑娘,是千禾。 李十五冷眼望她:“滚!” 千禾不语,只是低头默默跟着他身侧,两者间距离不过一步之远。 李十五忽地停下步来,直视她道:“妖女,你也想害我?” 千禾一怔,连忙摇头。 却听“哧”一声响起。 李十五一手扣住她肩,另一只手握着一柄柴刀,就这般从她小腹捅了进去,狞声说道:“妖女,你为何害我?为何?” 殷红鲜血,将千禾素色衣裙染透,她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却是不曾退开一步,只是直视着那双冰凉如水眸子。 说道:“我不曾害你,也没想过害你,你莫要发疯,且我只是想陪你走一趟,以自己本事……换来一丹罢了。” 李十五闻声,目中冷意杀意更甚。 他抽回柴刀,而后又直直捅了进去,一刀,两刀,三刀……,刀刀深入肺腑,偏偏千禾同样也犟,就是死撑着不退,也不再吭声,任由他捅。 见此。 李十五扬起刀锋,就朝着千禾脖颈砍去。 云龙子怒吼一声:“前辈,速速助我拦他一下!” 话音落下。 同手的,是那尊轮回守鼓官。 好似阳间距离这一概念,对他无用,仅一念就出现李十五身侧,抬脚之间将他轰得千丈之远,在大地上犁出一道深深拱形沟壑。 云龙子皱眉走到千禾之前,朝她口中不停喂些丹药之类,自己则别过头去,嘀咕道:“小娘皮,其实你跟那疯子,还不如跟了云某我……” 千禾于满地血泊之中,忽地两只梨涡深陷,笑靥如花道:“他……他心癫,你嘴脏,他会炼丹,那你会吗?” 就在这时。 一道高瘦、野性、张狂、暴虐身忽然而至,他伸腿如鞭,浑身光芒璀璨宛若大日一般,朝着轮回守鼓官头顶横压而下。 接着,光芒彻底炸开,那种无与伦比肉身之力,以他二者为中心,化作一道道力量涟漪不断宣泄而去,所过之处大地崩裂,岩石如雨般迸溅,烟尘冲天而起…… “你个阴间之客,也敢插手阳间之事?也敢……欺压我道冥之好兄弟?” 来者,是道冥。 “你认识我?”,守鼓官之前,隔了一层水幕,似乎他和道冥处在截然不同两片天地。 “从前不识,偏偏如今识得!”,道冥咧着嘴,凶悍模样表露无疑,“毕竟我道冥,赢过你等守鼓官一局!” 第1387章 另一处。 道玉挥动手中画中灯,将一切尘土压下。 注视着那道暴虐、野性十足身影道:“道冥大人,你来此作何?” 道冥回头,口吻稀疏平常道:“道玉啊,第二山主有令,此番入这娃娃坟,一切由我主导,你为我之副手,明白?” 道玉凝起目来,说道:“可有山主天音口谕?” 道冥眼神瞥他,不耐烦道:“我道冥之名,相信只要是道人,都应该听过,我所在之地,便是山主之意志所在,你是信不过我?” 道玉神色收敛,面无表情道:“本是信得过的,可你如今同这李十五搅合在一起,且为他动手,自然也就信不过了。” 道冥闻言,不以为意道:“我已同山主讲过,让李十五见‘道’,化作道人即可,故他也算自家人,何意如此生分?” 而后一步落在李十五身旁,一副关切模样:“兄弟啊,你那纸钱可还有多的?若是有,赶紧给老哥来一张压箱底。” “那第二山主修假,他故意说了一句,问我猜猜手中纸钱是真还是假?他不说还好,偏偏这一说啊,老哥心里就很不得劲,一直疑神疑鬼……” 李十五不理,只是起身,提刀一步步朝那娃娃坟而去,且他耳边娃娃刺耳之声,也依旧响个不停。 这时。 虚空之中女声忽起:“李十五,你看看这是几?” 某道君则是不受控一般,抬起自己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急声道:“时……时雨,你为何害我?” “……” 某道君话音一落,双目渐渐化作茫然,而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之声,也随旷野之风不停而起。 李十五回头一望,声线极寒:“伸双指,直指于我,你莫不是想戳瞎我眼?” 笔声一停,女声微怔。 “李十五,你是认真的,还是故意这般说辞?” “呵,黄时雨,鼓捣你之梦男去吧,李某今日……没空搭理于你!” 霎时间,一步跨入娃娃坟中,身影再不可见。 与此同时。 千禾颤巍起身,顾不得腹上伤痛,顾不得眼前是否绝地,只是低喃一声:“唉,这‘李瘾’当真要命啊。” 而后同样身形不再,落入娃娃坟中。 远处。 贾咚西口里响起哨子声:“云龙兄,对那姑娘有意?贾某这里有一丹药,名为‘情比金坚’,九十九个功德钱不议价,寓意天长地久,你看看……” 云龙子愤声怒吼:“各位前辈、大人、替我弄死他,今后去寻我娘,以……五折之价算!” “五折,五折……折……折……” 云龙子此话一出,全场一阵寂静,儿子还能替娘做这主? 倒是坠龙城大司命,轮回守鼓官,以及其他几位高人,满是意动之色:“云龙儿,你口中这个‘折’字,能否多打一些?” 然而手下动作,却是不慢丝毫。 至于贾咚西,心惊胆战之下狠拔下自己一撮胡子,极为肉疼将自己手中一沓黄符,全燃。 口中哭嚎念咒:“天律地法,金银可渡川;阴阳铁则:财帛能通渊。今焚黄符三百张,敢请神仙推磨,阴帝转盘。此为……见金折腰!” 而一道道身影,也是随之不停出现他身前。 “无叟小商,帮你拦下一击之后,老夫可就得站队云龙了,毕竟你出这‘金’啊,有些不够!” “没想到对面竟是云龙儿,失策了啊,不该来这一趟的。” “云龙小儿,替吾向你娘问安!” 这一下。 不仅贾咚西欲哭无泪,毕竟燃的是他手中之符,偏偏摇来之高人,他每摇一个,帮云龙子的人便多上一个。 而云龙子,同样有些愣神。 低声念道:“云某这娘,在表层假世界好使,没曾想到了这里层真世界,依旧这般好使的吗?” 第1388章 终于。 贾咚西被逼到别无二法,只得面露忿忿之色,趁着所摇之救星未完全换阵之前,冲入那宛若胎盘一般的娃娃坟中。 “那贾姓之人,是无叟商人!”,道玉手持画中灯,目带洞悉之色。 道冥清了清嗓,低头俯视于他:“山主如何吩咐的,你速速讲与我听,而后此间之事宜,一切由我主导。” 道玉面色不改道:“道冥大人,此次事宜……颇重,还请你,切莫任性而为之。” 与此同时。 见贾咚西人已遁走。 场中,一时间似无事起来。 倒是坠龙城大司命官,以及其他一些道人,甚至道玉身后千位道人,齐齐朝某一处行礼:“我等,见过道冥大人。” 而后。 只见大司命官斟酌一瞬,尝试问道:“道冥大人,我之麾下一司命周斩曾说,您同那道吏李十五一起……去嫖!” 道冥暴虐目光扫过全场,话声如刀剑互相摩擦:“嫖?” 大司命官微微点头:“明白了,那周斩以如此低俗之语,编排大人同道奴有染,用心这般不轨,我会立即处置的。” “放肆!”,道冥瞳孔缩成两道竖横,而后捏着下巴,自言自语般道:“这周斩倒是不错,是个有眼力见的,将我同十五兄弟间关系说得如此亲密无间,如此不拘一格。” “……” 至于道玉。 只见他面色忽地阴郁起来,伸出一手,朝身后千位道人下令:“李人已至,变故已生,时不待我,速速而行!” 闻声。 身后一千位道人,无论男女同时点头。 他们各自取出一只玄色布袋,仅是轻轻一拍,袋口便是吞吐黑雾,一位位道奴百姓宛如腐土中爬出蛆虫一般,从袋中不停涌出。 他们面容枯槁,眼眶深陷,衣衫褴褛,就这般茫然无措站在这旷野之中,被狂风掀得满头乱发飞舞,双眼眯着。 道玉说道:“一千万之数,应该够了。” 接着。 一道怒喝之声响起:“道玉,娃娃坟是所谓的诡异绝地,你带着这般多凡人而来,是何道理?” 道玉望着某道君,平静答道:“山主曾说,这娃娃坟中,‘可能’太多,多一个人进去,便是多上一种‘可能’,眼前千万道奴,不过是在下试水而已。” “若是不行,得继续加码,继续投奴。” 闻得此言,某道君袖中手指骤然攥紧,一声声斥道:“人生似那春雪,朝阳即消,然而千金可求,一命难再,你晓得一个呱呱坠地婴儿,到长大成人,得费多少光阴?多少心血?又岂能如此浪费人命?” “本道君之志,便是有朝一日,望世人能晨昏自省,视己命如掌上明烛,翼翼护之,方不负此生!” 虚空中。 女声带着婉转笑意响起:“道君啊,你现在说话,比之从前可是动听多了,柔多了,也人味多了。” 某道君深吸口气,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此时此刻,还望时雨你……懂事一点,莫要添乱。” 道玉扫了一眼,觉得莫名心烦。 却是依旧道:“道奴之命,似那田间之野草,一段时日放任不管,便是肆意蔓延,野蛮生长。” “而我道人之命,如田地上种着的庄稼,自是宝贵上太多。” 他直视于某道君:“命,不管你认不认,可事实上,真有贵贱的!” “你……诡辩!”,某道君怒到须发尽张,却一阵语结之后,只是丢下这么一句。 这时。 不远处,宛若胎盘娃娃坟中。 李十五嗤笑之声响起:“野草?庄稼?对田地而言,谁在乎自己身上长得是野菜还是庄稼?就如同对李某而言,哪有什么善与恶,尊与贵,强与弱,只有……刁!” 第1389章 “哈啊哈!”,道冥仰天一笑,笑声张狂。 而后收住笑音,说道:“这十五兄弟之言,每每虽出人意料,却是带着一种莫名的神性,就很……妙啊!” “十五兄弟,里面如何啊?” 却见道玉瞳孔猛缩,提醒道:“前辈,千万别应声!” 然而没等反应过来。 坟中一只庞大宛若山卵的骷髅脑袋凭空伸出,一口咬住道冥头颅,强行将他给拖了进去,再不见踪迹。 道玉目光狠凝:“山主说了,娃娃坟莫测,这里任何可能都会出现,是任何,所以刚才答话的,可能非真正的李十五。” 至于大司命官等道人,见此情形。 只是转身便退,不去多问,不去多看,更不去多加打搅,怕自己胡乱掺和,误了道玉谋划。 此刻。 道玉屏息凝神,下令道:“将千万道奴,赶入坟中,让‘可能’二字,变得更多!” “至于你等,同进!” 不远处。 某道君微微阖目,口中轻吟:“时雨,能否助我一臂之力,救他们一救,本道君……有些心有余,而力不够!” “时雨,助我!”,某道君又是低喃一声,目中并无多少从前那般既典又当意味,反而多了许多坦诚。 虚空之中,女声轻叹一声。 “道君啊,你想当那就苦就难神明,看到人们身上的泥泞或是皲裂,会忍不住心痛、心酸,可就如道玉所言,他们不过地上一株又一株野草,待天光乍破,野火又生,终究还是会回到土里的。” 十五道君沉默足足十几息。 只是缓缓道了句:“粮食也好,野草也罢,本道君只盼着,他们能风调雨顺些。” 与此同时。 随着道玉下令,千万道奴于一张张法力大网裹挟之下,哪怕抗拒万分,依旧被强行拖入那一座娃娃坟中。 道玉本是同样一步踏进,却是临门一脚时回过头来。 手持画中灯,望着那一袭道袍不染身影,说道:“工未毕,不言成;事既就,言自生。” “这位道君,你究竟是在‘无非一念救苍生’呢?还是在一念又一念,思索自己为何要救那苍生?甚至想一些冠冕堂皇俏皮话话?” “故此。” “在下破例送你一句话,望细品,望谨记……坐谈不如起行,流水不争先行!” 下一刹。 身影没入娃娃坟中,再不可见。 某道君见此、闻声、好半晌没回过神来,最后竟是憋出一句:“时雨,我方才求你,你为何不直接动手相助于我,为何……故意说教,言语迷惑于我?” 他说着间,语气带着一种愈发羞怒之意,又道:“你究竟,心向那假之李十五,还是心向于我这个……执笔之人?” “……” 笔锋之“沙沙”之声,不停于虚空响起,唯有一声女子轻喃缓缓响起:“烦!” 而后,某道君同样身影没入娃娃坟中。 “都走了啊!” 云龙子望着身前大青钟,忙用袍子擦了擦,恐落灰尘,又道:“吾娘上钟之物,可不得脏了,这我是给她老人家赶紧送回去呢?” “罢了,我娘说过一句:妓之顶点者,无论身在何处,钟声自响,光照自生,有客自来!” “这,方才唤作‘大妓’,唯小妓者方居于阴暗之中,不得光亮,被人龃龉……” 轮回守鼓官,以及那只僵,甚至其他一些非人般得诡异存在,同时说道:“云龙侄儿,五折之价,可得说话算数……” 而后,同时散去。 一时间,场中尤为空旷,仅剩下云龙子一人。 他默默化出一面水镜,悬于自己身前,水镜平滑无比,映得他面容清晰可见,一张脸面色苍白无比,且隐约带着一种病态青灰之色,双目细窄,宛若厉鬼。 第1390章 “我云龙子,是不是稍微有点丑陋了?” “可我记得……我生下来便是这一张脸,孩童时就这模样,便宛若鬼物,也不存在纵欲过度啊。” “罢了,那李十五之丑更甚我三分,云某至少挺直脊梁,不像他一个疯驼子……” 娃娃坟中。 若是将其比作一个胎盘,李十五身处其中,竟是能听见一声又一声轻微心跳,仿佛真得有什么娃娃在这里面被孕育一般。 此刻。 他面色晦暗、阴沉、就这么直直盯着前方。 在他身前,约莫数百步距离处。 竟然是一具又一具女尸,她们躯体庞大,约莫有个十丈之高,皆是身着一袭华丽宫裙,生得美艳宛若那芙蓉之花,就这么栩栩如生躺在那里。 “李十五啊……哈哈哈哈哈……” “你形神俱困,朝夕求索如涸辙;方向尽失,前后瞻顾陷重渊,天高地迥,竟无一处可安魂啊。” “你身上师父是假的,我才是你师父,你也是你师父,你师父就是你……” 一道又一道尖锐、戏谑娃娃之声,就这般从这些女尸身上响起,如魔音一般朝着李十五耳中灌去。 “胡言乱语!”,老道一双浑浊目里,满是忿忿之色,骂咧道:“你会认窑子吗?你会找小胡同吗?你会不看脸盯着窑姐儿胸脯就认出她是谁来?” 偏偏这时。 娃娃之声再次从女尸们身上响起:“老东西,你师父李十五当前,你个做徒弟的竟是敢抢先开口?你……一点儿也不孝顺。” 老道一怔,而后破口大骂:“师……师父你瞧见没,这鬼玩意儿竟是看得见徒儿,它还敢说为师这个做徒弟的不孝顺!” “为师就等着继承徒弟衣钵,将种仙观发扬光大,扬我李门威武,又岂能不孝?” 李十五冷冷望他一眼:“闭嘴,老子不想听你在这颠三倒四,胡言乱语!” 也是这时,一道道脚步声响起。 贾咚西穿过一层淡粉色胎中之气,缓缓来到此地,一张油腻脸上,满是狐疑和惊吓之色。 “李……李十五,这些女尸高约十丈,不像是人族啊,只是……”,他反手拔了一根胡子,两眼放光道:“只是长得,宛若那天上仙娥一般,美!” 他不断打量,又满眼喜色道:“巨大化美人、艳尸、且小腹微隆好似孕妇,这简直叠满了啊,若是能弄几具出去,对一些特殊癖好道人而言,那就是天大好东西!” 李十五侧目望他,面无表情道:“此尸高约十丈!” 贾咚西不以为意,只是道:“对修为高绝者而言,谁没有‘法体’啊?法体一出,日月皆在手掌之中,长高十丈而已,不值一提。” 不过立马清了清嗓,低声解释起来:“咱就玩笑话而已,一些惹不起的东西,咱心里明白,是碰不得的,不然咱挣得功德钱真不够烧了。” 却是这时。 惊变又生。 一道道笙、箫、笛、管之声,就这般凭空响起,且是吹奏着极为喜庆的‘凤求凰’。 贾咚西怔住:“啥玩意儿,闹呢!” 此时此刻。 一直笼罩他们的淡红色胎盘之气,至少是百里范围内,一点点散去,露出一处极为富丽堂皇的府邸出来,且一副披红挂绿模样,好似迎亲似的。 而后李十五就看到。 一道身着新郎喜袍男子身影,就这般立在府邸门口,竟是那……白晞。 偏偏天穹之中,有一女身着凤凰霞帔,乘凤而来,好似那神仙中人。 白晞面带微笑,口中念道:“时雨,今日白某,可算是娶到你了!” “至于李十五,可笑可笑,他竟是不知,唯有你我……方是正缘!” 第1391章 “……” “……” “……” 李十五之沉默,简直震耳欲聋。 “哐啋哐啋,七哐啋……” “隆咚隆咚……隆咚锵……” 叮咚悦耳‘凤求凰’曲目之声,不停在李十五耳边回荡,极为喜庆,极为欢乐,也极为……不适应。 约莫百丈空中。 一只好似由天边晚霞化作的凤鸟,就这般悬停在那里,两只巨大羽翼不停挥动,似如火将燃一般。 黄时雨立在凤背之上,虽是嫁衣如火、凤冠霞帔,却是面上没戴红盖头,而是含情脉脉望着下方男子身影。 府邸门前。 则以白晞为首,身后宾客如龙,且有锣鼓喧天,乐声不停。 他面上噙着微笑,人如君子,人如美玉,俯身念道:“恰似早旱逢时雨 ,一生点滴到心头。” 晚霞化作火凤之上。 黄时雨轻轻翕动唇瓣,施身还了一礼,目中好似包含万般女儿柔情,她同样念道:“愿为晓光照君久, 晞色如约……共白头。” 见此一幕。 李十五眼角无声抽着,一下,接着一下。 终是忍不住呸道:“他娘的,臭不要脸,隔这儿互相念情诗呢,狗屁‘早旱逢时雨,晞色共白头’,不如让老子都将尔等度化算了!” 只是话音落下,他面上被深深疑色填满。 一旁。 贾咚西惊疑一声:“李十五,快瞅瞅!” 李十五放目望去,只见之前横沉在他们身前的百来具庞大女尸,此刻竟是荡然无存,连着那诡异娃娃声都是不见。 贾咚西目露惊悚之色:“尸不见,若是挖坟时遇到这么一出,啧……,怕是闯进了鬼门关,婚宴变丧宴啊。” 李十五问:“你还会挖坟?” 贾咚西悻悻一笑:“咱们做买卖的,出门在外技多不压身嘛,正常,正常。”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消瘦、憔悴、浑身酒气弥漫,似那人间失意人般的男子身影,手中提着一个酒坛,就这般走到那府邸之前。 “砰!”一声。 他猛地将酒坛砸碎,坛片碎渣散落满地。 满目血丝,朝着白晞怒吼道:“白大人,星官大人,你不是早已承诺,为我与时雨举行一场道婚,还让那李十五当我俩征婚之人?” “可事到如今,为何换作是你身着大红之色,身后宾客影从,抢了那新郎之位?却独留本道君一人失意,酩酊大醉?” “白晞,你之为人……简直太假太假!” 十五道君怒骂之声停下,而后抬头望天,直视那一袭嫁衣如火身影,忽地低笑一声,眼中有自嘲,有痛苦,也有挽留。 只是眸光晃动,深情念叨上一句:“时雨,可还记得忘川之畔,那一声‘衣不染尘’吗?” 火凤振翅,缓缓而下。 黄时雨落于白晞身前。 两者同是一袭红衣,仿佛天地间所有光华都凝聚在这二人身上。 偏偏一人眸光深不见底,另一人同样目色宛若深潭,让人琢磨不透,就觉得……两人都挺阴的。 黄时雨轻启朱唇,嗓音柔若春风:“衣不染尘?” “这个词儿,实在许久不曾听到了。” “只是啊,你口中的‘衣不染尘’,以及给予你的一切美好词汇,皆是小女子故意而为之,就为了塑造一个所谓的完美之人、完美道侣。” “就为了,让星官大人吃那么几两酸醋罢了。” 白晞闻声,无奈笑了一声:“时雨啊,莫再胡闹了。” 某道君踉跄几步,身形好似不稳,怒指道:“奸夫淫妇,你们此话何意?” 黄时雨望他道:“意指,你本为假,李十五方为真。” 霎时间。 某道君瞳孔紧缩,似过往一幕幕全部涌上心头,也让他变得愈发失魂落魄,宛若游魂。 第1392章 只是深埋着头,低问一声:“时雨,所以你为何照着李十五……写我?” 黄时雨见此,无奈叹了一句:“因为啊,那李十五是事精,小女子唯有写他,故事才多啊!” 远处。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幕,眸中疑惑之意更深。 倒是贾咚西一张肥腻脸上,吓得肥肉不停乱抖,紧紧抓住李十五衣角:“那……那新郎官,咱怎么瞅着那么像当初的白皮子呢,完了,又完了啊……” 李十五却问:“贾二胖,你为何出现此地?” 贾咚西犹疑一瞬,倒是答得坦诚:“咱毕竟是买卖人嘛,这做买卖生意的,最重要不是靠坑蒙拐骗……,呸,咱明明童叟无欺。” “咳咳!”,他清了清嗓,又道:“这做买卖啊,第一重要的,永远是消息得通灵,明白不?” 他搓了搓肥手,扯了扯李十五袍子,又压低了声:“据说啊,你手中有一种极为特殊纸钱,可畅行于轮回忘川,且免除一切业报,直通人道,甚至能让人投胎时保留今世一丝记忆。” “老李啊,咱们还是不是好道友、好兄弟了?” 李十五面色一黑,冷声道:“你话太腻,有些使我反胃了,纸钱自然是有,不过得来不易,谁也不给,谁也不卖。” 贾咚西顿时一副焦急之色,正欲接话。 却听白晞之声已然响起:“十五啊,今日白某喜结良缘,你为何驻足一旁,吝啬得一句恭喜也舍不得说啊?” 见此。 李十五强行压下心中一切不解。 一步一步,缓缓靠了过去。 拱手说道:“祝大人同时雨姑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生一个轮回小小妖、忘川小小娘、收魂小小鬼、小福来了……” 他抬起头,忽地咧嘴一笑:“再生一个,小乾元子!” “大胆!”,白晞身后一修怒目而视,斥声道:“你口诵诸多子嗣之名,偏偏无一同星官大人姓‘白’,话外之音是指黄姑娘水性杨花,给大人头顶戴绿?” 李十五只是笑着,不作回应。 而后盯着眼前府邸,以及那一砖一瓦,一股尤为熟悉之意涌上心来,这不是棠城之中,白晞那座星官府嘛。 倒是白晞打圆场道:“罢了罢了,十五本性如此,所遇没好事,嘴上没好话!” “如今新娘子已至,该是行大礼,拜天地之时了,且我等修行中人,虽不拘小节之礼,但总要讨个好彩头。” 接着。 白晞指尖轻轻掠过黄时雨额间,帮她滑落的珠钗重新簪正,温润道:“时雨,请!” 星官府邸之中。 一切如初。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以及那随处可见的盛开着的海棠花树,依旧是那般熟悉韵味。 器乐丝竹之声,也如蹁跹之蝶一般,跳跃在其中任何一个角落,却听得李十五有些莫名生烦。 “老李啊,咱们明明是在娃娃坟中,可这突然而来的道婚,还有那些消失的女尸?” 贾咚西小心翼翼跟在李十五身后,好似做贼一般左右偷瞄着,又低声道:“一张轮回纸钱,一百个功德钱,可否考虑一下?” 李十五不假思索道:“一万个!” 贾咚西双目一瞪,脱口而出:“成交!” “……” 不多时。 众宾客围着一对新人,来到府中一处大殿之中,装潢自是不用细述,总之一切得体,无有纰漏。 “隆……咚锵!” “隆……咚锵!” 忽地,一道道钟鼓铜锣之声,好似乡下小戏台班子开场一般,就这么忽然炸响开来。 众人侧目望去。 只见一阵白烟升起,一座小小红木戏台缓缓呈现而出,一红一白两只双簧祟正捏着花指,有板有眼盯着众人,且它们依旧半人高,圆乎乎,面颊两团猩红。 第1393章 红衣戏子水袖轻拢,尖锐开嗓:“咿呀,道观里种出个活神仙,心生一颗渡世莲,嫌世人命短,怕百姓无粥!” 白衣戏子跟唱:“明明尊师又重道,见了姑娘嘴直笑,偏偏众生迷了眼,手持冷匕把他捅!” 两戏子走着台步,跟着细碎鼓点转了个圈,而后同时唱道:“惨,惨,惨,好一个……天生慈心,普度众生李善莲……” 台下。 贾咚西手指着,满是瞠目之色:“这……这俩玩意儿咱在浊狱见到过,只是它们咋改词儿了?不是一直唱戏骂你是臭外地的讨饭狗嘛,还有这俩咋进了娃娃坟的?” “隆……咚锵……” “隆……咚锵……” 红木戏台之上,鼓声又起,戏声依旧。 红衣戏子水袖开合,声线愈高,开嗓唱道:“黄……黄的是你面皮蜡似纸,时……时辰一到汝命休,雨……雨打残荷败柳身,你本是胭脂巷里腌臜种,偏学那画皮骷髅提笔弄风骚。” 白衣戏子立即跟上,尖细嗓音裹着一种诡异颤音:“白……白的是你身披丧服裹孽债,晞……晞你肝胆曝长街,你本是真假不分镜像怪,偏学那李十五慈悲心肠惹人爱……” 而后两祟齐声合唱:“咿呀呀呀呀……,这一对,一个豺狼一个狈,一个瓢虫一个娼,绑作一起沉河底,永镇忘川桥墩旁,任它万年恶浪打,难洗你二人……烂心烂肺烂肝肠啊!” 戏音未落,却见黄时雨取出一笔来。 笑声微寒:“大人,它们骂我腌臜种、提笔弄风骚呢!” 白晞犹豫一瞬,煞有其事道:“其实今日这场道婚之礼,多了戏班子助兴倒是热闹不少,它俩虽是口吐恶言,只是它们骂得是‘镜像怪’,又没骂白某这个本体……” “大人?” “时雨莫急,二祟既在我俩喜日上大放脏词,那么它们……有得受了。” 只见白晞广袖一抖,红木戏台同着两只双簧祟,陡然间再不见踪影,他低声轻笑:“白某脾性不错,于这大喜之日不想大动干戈。” “那么自然得送它俩,去一位不怎么好说话的镜像那儿。” 另一边。 贾咚西小声念叨:“老李啊,这些戏词儿,不会又是你教着念得吧?咱可听说福来了那码子事了。”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这俩玩意儿自与我初见时,便是不停骂我,且一次脏过一次,你觉得会陡然间转了性子?” 殿中。 丝竹管乐声又起,依旧悠扬,依旧喜庆。 渐渐,星官府邸中天色暗沉下来。 一根根蜡烛长燃,处处烛影幽红。 贾咚西、李十五两人一桌,且席面颇为讲究,用作解口食之欲极为不错。 “你咋不动筷?”,贾咚西嗷嗷大口嚼着,忽地抬头一问,“李十五,你不会想着去闹洞房吧?那可是白皮子原身啊,差点把这煌煌世间全给祸害了。” 李十五:“没胃,如何吃?” 而后忽地又问:“你号称无叟商人,且称自己消息极为通灵,可知大周天人族?” 一旁烛火忽地一斜,光暗变化之下,也带着贾咚西满面油光得脸骤然色变,他道:“隐约听闻,不得多言。” 李十五:“可知那里有一位太子?可知其名讳?” 贾咚西又答:“惊鸿一瞥间,听过那太子尊名,不过咱记不住,也不敢使法子记住。” 李十五眸光微微一滞:“这样一尊人物,其尊号一定极为不俗,由一些气韵不凡字眼组合而成吧。” “那你错了!”,贾咚西摇头,接着道:“咱只记得他名讳挺简单,也并不太起眼,反正人人能取,人人能叫。” 却是下一瞬。 “轰”一声巨响震彻而起,气浪宣泄开来,将整个星官府邸红烛熄灭,众宾身前席面掀翻。 第1394章 只见一座殿堂轰然而塌。 白晞、黄时雨两人,就这般与漫天烟尘之中,相隔数十丈对望着。 黄时雨依旧一身嫁衣如火,却是一双眉目很冷,说道:“星官大人,为何小女子觉得现在的你,同白日时的你,有些不太一样呢?” “常言道郎情妾意,不会只有一个妾,偏偏有千千万万个郎吧,那大人这场买卖可是极为划算啊,只是害苦了小女子了。” “毕竟,小女子连聘礼仅是收了一份而已。” 白晞神色一冷,眸中一抹寡凉之意暗藏:“时雨啊时雨,此刻已然夜深,你却是动手将洞房掀翻,这是何道理啊?” 黄时雨闻言,嘴角一抹笑容勾起:“大人既然不老实,那么小女子可就得如对待十五道君那般,开始训你了!” 一只生非笔,于她手中悄然而现。 白晞冷眼相视:“时雨,你突然取出生非笔,可是想写些什么?” 黄时雨不理,只是手持笔锋,在一张白纸上轻轻一点,墨色如血,倏然晕开,勾勒出一些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的线络出来,隐隐带起一种不可思、不可测气息油然而生。 同时口中念道:“生非入命,逆乱阴阳;笔落成谶,一切由我!” “无量世间,偶有‘冠夫姓’之说法,意为女子嫁入夫家,姓氏亦随夫而改,生死荣辱皆系一人。” “只是星官大人、在场各位宾客,你们皆是记错了,从来没有‘冠夫姓’,有的仅是……冠妻姓而已!” “故天地为凭,仙佛同证,星官大人……今夜‘白’姓不在,与我姓黄。” “其名为……黄晞!” “……” “……” “…………” 星官府邸之中,又是陷入一片震耳欲聋沉默之中。 在场与宴之宾,皆一副睁目结舌之状,贾咚西胡乱揩了下满嘴油,结巴道:“玩……玩儿呢,白祸一出,世间皆寂,莫名其妙的道婚也就算了,冠妻姓又是闹哪一出? 唯有李十五,静静坐于椅上,陷入沉思之中。 而黄时雨,依旧手持生非笔,于纸上勾勒。 同时口中低喃:“如今姓已成,自是立规之时,我夫黄晞,当尊三从四德。” “何谓三从:从我不违,从我不叛,从我不离。” “所谓四德:容德以悦我颜,言德以顺我意,功德以彰我名,守德以全我命。” 黄时雨笔锋暂停,白纸上墨迹竟自行蠕动,化作无数细若游丝黑线,如活物般窜向白晞周身,似想篡改他、扭曲他。 同时一双细长眼眸微弯,语调柔得像春水绕指,却藏着不容抗拒的锋锐,轻唤道:“黄晞我夫,试着学声狗叫与我听听?” 此话一出。 本就烛火熄灭,一片昏沉的星官府邸,愈发晦暗起来。 连着白晞面色,也愈发难看。 只是,他不曾狗叫,也不曾摆出所谓的‘三从四德’姿态,而是冰冷开口:“时雨啊,你洋洋洒洒写了那么多,有必要?又有……何用?” 只见白晞身前,一面青铜古镜忽地显化而出,镜面光滑如水,镜中好似蕴藏有另一方全新世界,一道天青道袍男子身影,正于一处湖泊前,静静垂钓,只留下一道背影。 白晞道:“时雨啊,你方才生非笔所扭曲的,不过白某一道镜像罢了,又与我这个本体何关?” 然而话音一落。 第二个‘白晞’,竟是直接从镜中走出。 风轻云淡道:“明明我为本体,你才是镜像,至于黄姑娘那生分笔之力,既然没落在你身上,那就应该落在白某其他镜像身上了吧!” 见此一幕。 黄时雨细长眼眸倏然一凝,而后继续提笔写:“两位白君,今夜良辰吉日,不如皆随小女子姓‘黄’吧……” 第1395章 不过一阵鼓捣后,无任何变化发生。 唯有一位又一位‘白晞’,不停踏镜而出,容貌、衣饰几乎别无二致,唯有眉宇间气韵相差甚大,或清冷如霜,或温润如玉,或含笑似戏,或肃穆如山…… 一位‘白晞’笑道:“黄姑娘,你那生非笔之力,究竟是对谁施展,可得琢磨清楚了,切莫误伤白某这个本体。” 另一‘白晞’摇头:“非也,我为真,你方为镜!” 又一‘白晞’将一切杂音压下:“各位莫吵,你们……都是假的,唯有我真!” 数十位白晞,就这般吵个不停,场面甚是喧嚣,又透着几分让人心底发颤地诡异劲儿。 “老……老李,这啥啊?”,贾咚西瞪大了眼,又嘀嘀咕咕道了一句,“如今看来,这白晞镜像那么多,不知能否卖几位镜像给咱。” “小黑佛咱已经卖了不少,卖卖小白人也不是不行……” 场中。 黄时雨见如此一幕,忽地唇角微扬,说道:“好大人,好假修。” “只是今夜之事,小女子与大人……没完!” 只见她再次提起生非笔,这一次,竟是直接以夜色为墨,在虚空中开始写了起来……‘过往种种,历历在目,既是有缘无分,那便今日解契,从此道分,各证长生……” 远处。 贾咚西推了推李十五胳膊,急忙道:“瞅见没,这两人白日才证得道婚,还没洞房就离,就闹哪一出?” “老李,你哑巴了?莫非嫉妒白晞娶了黄姑娘,才一直不吭声?” 与此同时。 身着大红喜衣那位白晞开口:“时雨,你我和离之后,然后呢?” 黄时雨凝望他道:“凡人夫妻间和离,男方皆会分一些家当给女方,怕其日后无处安身,你我虽非俗世姻缘,但如今这份情意既断,也该有个了结。” “既然如此,你假之道生修为,马马虎虎分我一半吧!” “……”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寂静。 数十位白晞闻声,同时间杀意如潮,似黄时雨企图瓜分他们一半假之修为,已彻底触及他们逆鳞,且对方下场唯有一字……死。 刹那之间。 在场所有白晞齐齐动手,道袍翻飞之间,一片片璀璨光华如雨一般,朝着那位嫁衣如火女子身影席卷而去。 “噗……” “噗……” “噗……” 一道道血雾在黄时雨身上绽放,她不躲也不避,就这般笑靥如花,倒在身下血泊之中。 “时雨!” “雨儿!” 一众白晞见状,眼中杀意不再,反而露出惊愕与慌乱之色,眼中弥漫起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与失落。 他们齐声问:“时雨,你为何不避!” 黄时雨倒在血泊里,唇边仍挂着笑,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小女子之所以不避,就是让你们晓得……” 她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数十位白晞,眼底映着他们的身影,像在看一场……既熟悉又陌生的长梦。 接着道:““让你们明白,心死之时,假修亦会流血;情断之际,镜像也会痛。” “咳咳!” 她咳出一丝血沫,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湖面,又道:“今日,便是以小女子身死为契,解大人心中之障……从今往后,真假自辨,再无纷争。” 所有白晞怔立原地,眼中之怒火,早已化为一丝丝复杂柔光,他们同时伸手,想搀扶黄时雨,却又不敢触碰,只得颤声道: “时……时雨,你安心去吧,待你死后,白某会多烧几个十五道君给你,以慰你在天之灵!” 见此场景。 贾咚西神色木讷,憨声道:“这……这一台戏,咋又变了呢?” “第一台戏,白晞、黄时雨道婚戏。” “第二台戏,双簧祟闹婚戏。” “第三台戏,二人离婚戏。” “这第四台戏,咋成了生离死别苦情戏?” 一旁李十五,却是伸出指来,在棺老爷中腹中不停扣着,扣出一本又一本书册来,有得早已陈旧,有得却是还残留着墨香,似是才写的新书。 除了两本《乾元子传外》。 便是李十五此刻手中捧着的这本,《白黄传》,又名《镜像怪白晞与同癫婆黄时雨不得不说的故事》。 第1396章 娃娃坟。 星官府邸之中。 数十位白晞,眼中皆是有泪光弥漫,齐齐望着满地血色之中,那一袭嫁衣如火女子身影。 远处。 贾咚西疑声道:“《白黄传》,这书好看不?给咱过过目,看能不能值上千分之一个功德钱。” 李十五犹豫一瞬,直接推给了他:“自己看去!” 贾咚西双手接过,翻页仔细瞧了起来,口中念道:“恰似久旱逢时雨,晞色如约共白头……” “这两句词儿,不是之前那两位念诵的定情诗嘛,咋在这本书上?” 李十五犹豫一瞬,而后语气平静开口:“恍惚间记起,这两句词儿,好像是李某亲自写的。” 他低吟一声,又补充道:“专为黄时雨、白晞所写,毕竟书上他俩是痴男怨女,得有那么一两句酸词儿,描尽他们互相倾心之景。” 贾咚西目光从书上挪开,转而一对小眼直直盯着李十五,说道:“这书上墨迹尚新,不像是旧作,是谁写的?” 李十五答:“自然是……我写的!” 贾咚西两眼一瞪,急忙道:“这本《白黄传》,书上主人公可是名为白晞、黄时雨啊,你好端端写他们作何?” 李十五低着头,默念道:“这不是打不过,又杀不死嘛,偏偏李某觉得二者甚刁,别无他法之下,就想起写一本传恶心他俩一下,好让自己心里舒坦舒坦。” “咋了,不行!” 贾咚西被堵地说不出话,转而又埋头盯书苦读:“第一节——痴男怨女初相逢,第二节——误信谗言断鸳盟,第三节——生非笔下显神通,第四节——李十五误入漩涡命真苦。” “……” 贾咚西深吸口气,直接翻开书末读了起来:“第六十六节——白黄姻缘终是成,六十七节——双簧祟大闹喜日宴,六十八节——洞房之夜诡又生,六十九节——时雨自愿赴黄泉,替君修为补裂痕……” “这……这……这……” 贾咚西满眼惊骇,手中书本差点滑落,压低声道:“老李,你写这书,咋同今夜发生之事全部对上了?且他们口中说得话,也同书中台词儿一点不差的。” 李十五不回应,他早就开始纳闷于此了。 贾咚西又盯着书道:“还有最后一节……” 场中。 诸多白晞面露悲色,朝李十五递来目光,同时祈求道:“十五,这是白某第一次与你开口,你那张轮回纸钱,能否给我一张。” “好!” 李十五落下一字,随即手中一张黄色纸钱飘然而去。 其中一位白晞接过,递于黄时雨手中。 深情说道:“盼卿入忘川,来世再重圆。” “咳咳!” 黄时雨身子微颤,一口血沫自唇角溢出,却是目光瞟向另外一边,只见一道失魂落魄男子身影,此刻正立于阴暗之中,是十五道君。 于是轻唤道:“道君,过来!” 十五道君闻声,颤步而来,目中悲意比之白晞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步一步,似走过千山万水,才来到那位女子身旁。 “道……道君!”,黄时雨目中带笑,“对不起了,小女子只望今后,你依旧是……衣不染尘十五道君。” 却是下一瞬。 某道君宛若疯癫般,将那一张黄纸钱抢过,撕得粉碎,一粒粒纸片随风在空中而散。 他嘶吼着、狂笑着:“奸夫淫妇,你二人情意绵绵,却是让本道君一颗真心被践踏,你们还盼着来世,简直做梦!” “不可!”,白晞们纷纷色变,望着碎纸纷飞如蝶,面容狰狞如魔。 “孽障!” 一位白晞仅是伸出一指,就见某道君一切神色僵住,像是被抹除一般,化作无形。 远处。 贾咚西猛喘了几口气,喃声道:“闹呢,这么多白祸级人物,让那十五道君给纸钱撕了?” 第1397章 “老李,你这书究竟是咋写的?好似因果律令一般,能以书上内容,直接影响到现世之中的人,十个功德钱教教咱怎样?” 李十五:“随便写的。” 贾咚西又问:“你方才给的那张轮回纸钱,是进入哪一道?” 李十五极为认真答:“人道!” 反正只要别人一问,也不管是啥纸钱,他皆答人道就是。 偏偏场中,更为戏剧,也更不让人理解一幕发生了。 只见数十位白晞,齐齐仰天怒吼,似要……以身殉情。 他们悲声说道:“时雨啊,本星官又怎舍得你独自一人上路?” “忘川路远,我伴你行。” 在众目睽睽之下。 场中所有白晞,连着那一袭嫁衣女子,化作一片又一片璀璨光尘,如星河倾泻般,缓缓升腾于半空之中。 却是这时。 几只牛犊子般大小,浑身毛色蹭光发亮的大黑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岔开后腿便是朝天“滋”了起来。 就看到那一片片唯美光雨,被几泡热狗尿冲得支离破碎,化作一缕缕淡烟,消散在夜风里。 “……” 贾咚西两眼怔愣,盯着手中书册,念道:“最后一节——某道君因爱生大恨,白晞心痛赴黄泉,狗尿天降浇孽缘。” “老……老李啊,你咋把他们全写死了呢?” 李十五回:“书中出现之人物,不就是为了死才出现的?否则李某写他们干嘛?我杀不了白晞黄时雨,还不能于自己书中将他们写死了?” 贾咚西瘪嘴道:“就是觉得,他俩……” 李十五轻呵一声:“李某对他俩算仁至义尽了,毕竟是到六十节之后,才将他们写死的。” 他面露惊疑不定之色,而后低声喃语:“只是为何,书中人物的结局,竟于现实中重现……仿佛我笔下的字句,不只是故事,而是牵引一条条命运的线。” 却是下一瞬。 眼前星官府邸,以及参宴之宾客,几条大黑狗,于李十五眼中缓缓消融下去。 等他再回过神来。 周身已笼罩一层淡红色胎盘之气,上百具庞大、身着宫装的美艳女尸,就这般横陈在他眼前,让人脊背发凉。 也就在这时。 一道男子声,好似那春风一般忽地响起:“这位贾姓小胖,你手中那本书,可否让白某观上一观?” “他……他……,咋又活了?” 贾咚西面露胆战心惊之色,望着朝自己缓缓而来的白晞,又盯着手中书页,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一旁。 李十五忽然手指着他,目光凛然道:“星官大人,此书非我所写,始作俑者正是此人,贾……咚……西!” “不……不是我!” 贾咚西脸色煞白,却是不经意看到,书本最后一页,最后一句下面,竟是真的有署名。 主撰人——爻帝爻后轮回小妖…… 副撰人——贾咚西,云龙子,妖歌,道玉…… “咻!”一声响起。 这本《白黄传》似那离弦之箭,落入白晞手中,且仅是瞟了几眼,便已然了熟于心。 还回去道:“十五啊,你这书写得还行,就是把白某写得太过小家子气,处处吃瘪,人人可压。” “第二十二节——白晞:月官大人,您踩着时雨的脸了,第四十二节——白晞受制无脸男,全靠十五来解围……” “第五十节——镜像多有什么用?除了头上多戴几顶绿。” “十五啊十五,无论我这个本体也好,其他镜像也罢,似从来没将你怎么着过吧,倒是你一直对白某敌意甚大,意见颇多!” “额……,这……”,李十五牵强一笑,急忙解释:“大人,属下不是给你牵了一段姻缘嘛,所谓‘黄白之恋’,这多顺口!” 第1398章 “且在书中,你把那黄时雨治得服服帖帖,在什么生非笔之力,在大人手下不过路边一条尔,翻不起一丝水花!” “你克她嘛,所以你俩才是那天选正缘,活该锁死才对。” 也是这时。 又一道白衣身影出现,眸中含怒:“孽障,原来这一场莫名其妙道婚,皆是因你而起,李十五,本道君忍你很久了!” 虚空之中。 一道女声似风吹晚林,叹息响起:“李十五啊,你才是那个刁民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背刺、害群、墙头草、卸磨杀驴、嫁祸于人……,哪头都占。” “唉,你活该进十相门,你不进谁进?” 某道君一袭白衣似雪,眼光含怒,穿过层层淡红色胎盘之气,正朝着这方一步步而来。 话音方落。 “隆咚锵……” “隆咚锵……” 随着一阵喜庆而诡异的锣鼓声响,“砰”一声后,一阵白烟升起,一座小小红木戏台开始呈现,台上笼罩着一层暖而不祥的光晕,也衬得两只双簧祟,愈发狰狞可怖。 它俩一左一右立于台前,脸上挂着木讷僵硬笑容。 红衣戏子:“咿呀,好一个风雪天里大年夜,偏偏来了个臭外地讨饭狗,怕百姓有粮,嫌自己喝粥。” 白衣戏子:“嫌自己命短,怕百姓命长!” 红衣戏子一甩袖,木讷笑容里透出冷意:“嘴上仁善满天飞,暗里捅刀断人魂。” 白衣戏子接口,声调平板却字字扎心:“讨饭狗进了朱门第,偷梁换柱……换主人!” 锣鼓骤急,戏台光晕忽明忽暗,映得双簧祟的面容如同浸在血水里。 贾咚西望着这一幕,愣神道:“臭外地的,讨饭狗,朱门第,换主人?” “这两货词儿又改回来了,不仅改回来,而且还添了新词儿。” 他又道:“老李,那本《黄白传》之上,为何会有咱‘贾咚西’三个字当作署名?” 李十五面不改色回:“自然是我事前写上去的,否则为何将书借给你看?” “……” 在他身后,老道一双浑浊目里,早已是泪眼斑驳,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碎的铜钟。 也学着两只双簧祟开嗓:“咿呀讨饭狗进了朱门第,偷梁换柱换主人……” “这词儿唱得真好,徒儿你这讨饭狗,为何抢了为师的房,还赶为师走?” 见李十五没回应,老道又是哭嚎道:“徒儿,你回头看为师一眼,理为师一句啊!” 依旧如过往一般。 老道只存在李十五视线之中,他人皆是看之不到。 “老……老李……”,贾咚西蹭了蹭李十五胳膊,“你瞅瞅,白晞大人,十五道君,黄性女子,双簧祟……,之前那场道婚大戏上出现的角儿,都到齐了啊!” 也是这时。 李十五身后,一道男声同女声分别随之响起。 “其实,我也在。” “李十五啊,这‘李瘾’难治,一丹难求,可怜可怜我吧!” 只见道玉手持画中灯,还有千禾衣袂飘动,眉间带着轻愁,跨过淡红胎盘之气,正一步步而来,面容和身影也随之渐渐清晰。 李十五问:“你俩为何在此?” 道玉答:“来了许久了,只是见有一座府邸摆在这里,且里面锣鼓喧天,似有人正在办喜事,一时间不太敢进去,怕一个不注意,自己就成了那新郎或是新娘,又比如配冥婚之类。” “在这种诡异之地,遇到类似这种实在太过寻常。” 李十五瞳孔骤然一缩,低喃道:“所以方才,那一场道婚是真实存在的,并非李某之幻觉?” 他低头凝视手中《白黄传》,又难以置信道了一句:“这书上写的,全部成真了,竟此纸爷还猛?” 第1399章 想到这里,他赶紧对着白晞拱手行礼:“所以黄大人,你真的同黄时雨来了场道婚,且被改了妻姓?” 白晞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不过一切都是白某镜像为之,又与我这个本体何关?” 他盯着李十五,目光如古井般幽深,又道:“白某独自一人于娃娃坟中闲逛,心情亦是尚可,却是陡然间被拉到此地,成了你那本《白黄传》中之男角儿。” 某道君神色羞怒,跟着道:“本道君方进娃娃坟,同样被拉到此地,莫名其妙间,就成了《白黄传》中的可怜配角儿,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是被时雨用笔杜撰而出。” “就连时雨,也在一种莫名其妙之力下具现而出,成了书中蛇蝎心肠,被唾沫星子淹死的腌臜女角儿。” 小小红门戏台之上。 红衣戏子开嗓:“咿呀,好一个臭外地的讨饭狗,占了朱门夺了主,小心狗头铡来头不保!” 白衣戏子,则是词儿易懂和直白许多:“臭不要脸,连唱戏的也欺负,还改咱俩戏词……” 此时此刻。 百来具庞大女尸,横陈众人眼前。 他们却是恍若不觉,只是目光一直落在白晞身上,或是在李十五身上流转。 白晞笑着道了一句:“十五啊,托你之福,如今白某这张脸,可当得上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啊!” 李十五闻言,嘴角微挑,却没有笑意:“大人所言之事,属下有些记不得了,而咱们修行中人,还是一切向前看为好。” 白晞摇了摇头,自顾自说道:“白某毕竟是本体,自然同之前的镜像们不同,我不喜张扬,更不喜……自己这一张脸被世间生灵铭记,且当做一份谈资。” 他口吻极轻,轻地好似一片枯叶飘落。 偏偏贾咚西、千禾、甚至是道玉,在他们脑海之中,关于白晞的那一张脸,竟是在渐渐淡化下去,渐渐变得模糊,直至仅有一个若有若无轮廓。 白晞道:“白某毕竟修假,而修假者,行于虚实之间,若执于真,反失其本,若执于假,反失其真。” “所以不止眼前几人,世间所有遭遇‘白祸’之生灵,他们脑海之中关于白某这一张脸,都好似一张假面,一经岁月拂拭,便悄然剥落,不留痕迹。” 此刻。 贾咚西猛摇了摇头,望着白晞,目光闪过些许疑惑,而后就是小心翼翼打量,暗衬道:这人,似乎是个豪客啊,能出得起价。 当即满脸堆笑,将一尊‘小黑佛’取了出来。 指着道:“这位前辈,这尊黑佛可是好东西,咱讨个吉利,六千六百六十一个功德钱卖于您,不过咱俩第一次见,摸个零,给您少一个功德钱。” 见此一幕。 道玉面无表情问:“这位贾道友,此黑佛,你当时似乎取走五百来尊,卖出去多少了?” 贾咚西清嗓道:“一半一半吧,手里存货不少,道友感兴趣?” 一旁千禾掰着手指头,低声算着:“一尊六千个功德钱,五百尊卖了一半,这……” 贾咚西扬起下巴,得意笑道:“所谓买卖人,眼光,胆量,‘良心’,方方面面缺一不可,活该你等穷,活该咱有功德钱。” 场中。 白晞竟是真的将小黑佛收起,说道:“此物倒是难得,要同时吃下一团佛肉、一团十五之肉,将佛之不朽之性、十五无边孽报融作一身,才能养出这么一尊黑佛。” 贾咚西笑容愈发灿烂,肥腻面上满是讨好之意,说道:“前辈,这功德钱?” 白晞道:“这笔账,找十五要吧!” 李十五瞪眼道:“大人,之前同黄时雨拜堂的明明是你镜像,换句话说,你镜像受得罪又同你这个本体有什么关系?毕竟你们间因果是切割了的……” 第1400章 白晞打断:“白某毕竟是本体,今日之事,代镜像给你个台阶下,可有问题?” 李十五无奈拱手:“大人说得是,属下认了!” 贾咚西见这一幕,那叫一个乐呵:“老李啊,咱们俩可是好道友,咱再补你几千个功德钱,换一张纸钱就成。” 李十五望他,目中温度一寸寸散去:“你手中那些黑佛,可是吃了李某的肉化作的,因此所得之功德钱,你必须分我一半,是……必须!” 道玉手中画中灯一扬,也同时说道:“世上无圣,所谓财帛动人心,在下亦不例外,那真佛无法天之古老佛刹,以及佛肉,皆是由我所寻。” “因而在下觉得,所得功德钱分作三份,我等三人各持其中一份,如此方为合理。” “贾道友听好,在下此刻所言,同样是……必须!” 一时间。 贾咚西呼吸急促,似要他功德钱同要他命一般,只是满脸肥肉乱颤,咬牙道:“商人之功德钱,同命等重!” 也是这时。 只见李十五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朝着那百具庞大女尸而去,那诡异娃娃之声,其实一直在他耳边响个不停。 某道君见这一幕。 怒斥道:“孽障,这些女尸定是久远岁月以前,陨落在这娃娃坟中的前辈先贤,你这是作何?莫非想要辱尸不成?” 贾咚西见状,同样跟着道:“老……老李,这玩意儿不能多碰,碰多了容易撞邪,否则你就得跟咱一样,时刻将功德钱拿来当火烧了!” 对此,李十五不予置评。 仅是从拇指腹中取出花旦刀来,他想瞧瞧这女尸腹中,是不是真孕育有什么婴儿、娃娃之类。 他挑选其中一具,将那美艳女尸腹部衣料一点点掀开,露出光滑、白皙、连毛孔都是不见的平坦小腹出来。 而后,面无表情下刀。 却是,划不动那皮肉丝毫。 他犹豫一瞬,又换了乾元子柴刀,却是开膛剖腹丝滑无比,简直宛若切豆腐一般。 “腹……腹中无胎?”,李十五持刀在女尸腹中一阵搅合之后,茫然道了一句。 而在他耳边,娃娃声依旧渐渐尖锐响起,似嘲弄,似轻蔑,似笑他不自量力。 “哈哈啊哈哈……” “李十五,你就是师父,师父就是你……” 这一次。 李十五没有再试着剖其她女尸小腹,只是抬头,望着那一抹天青道袍身影,低声问:“还没请教大人,你为何在这娃娃坟中?” 白晞答:“白某本体生性疏冷,不喜说得太多,解释太多,且……这又与你有何关系?” 李十五神色未曾变化,再问道:“大人,那为何我手中这本《白黄传》,居然能映照到现世,莫非……属下修成了什么惊世法门?” 忽然间。 他瞳孔猛地一缩,似记忆起了什么,扭头看向道玉:“李某记得你之前讲过,娃娃坟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道玉目光一凝,却是依旧点头:“是!” 反观李十五,目中一切茫然全部散去,变得清明无比,一句句重复着:“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若是此地,一切皆有可能。”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低着头,全身不停颤着,连话音都隐约不稳:“有没有一种可能,老子终于成了,种仙终于种成了,老子现在已成一尊玄之又玄的仙,再不是……土里一根仙苗!” “所以才能凭借一本书,将尔等玩弄股掌之间!” 而后。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众人。 神色狠厉,凶残,好似刀子凌迟一般,低沉说道:“如今修为已成,种仙已毕,尔等今日……都得死!” 第1401章 娃娃坟中。 百具庞大、美艳女尸之前。 李十五神色既疯癫,又酣畅淋漓,似过往之压抑,此刻间得以尽情肆放,身上一切枷锁,于一日尽数断开。 此刻。 李十五满头发丝宛如狂草一般,无风自扬着。 他目中杀意凛然,盯着那一道道身影,说道:“世事之艰,宛若长夜行舟,浪涌千重,依旧不见彼岸。” “今日李某枷锁已碎,种仙已成,尔等刁民唯有死绝,方能抚平……李某多年心中之积郁!” 见这一幕。 千禾喉咙忍不住滑动:“这……这李公子,他今日变了多少次脸了?” 虚空之中。 女声宛若那檐下低语,幽幽响起:“千禾姑娘啊,你就是见得少了,以李十五这脾性,对上者恭,对下者欺。” “只要他能打过你,那可是包变脸的!” “且他现在,似是病又重了不少。” “之前他在那坠龙城中,初生之婴儿,脑袋直接给人家揪了下来丢泥水污秽中,卧病之老者,更是直接砍头分了尸,还准备给人家儿子也砍杀了。” “明明啊,他吹一口气都能救好他们。” 听到这话,某道君满是怔愣之色,而后勃然大怒:“时雨,这些事你是从何处得知?还有他李十五,如今当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听到这一番话。 李十五眸中杀意翻涌,话声宛若寒冰坠地,一字一句皆夹着血腥气,在空旷的坟场中荡开回响:“事到如今,你依旧如过往那般喜欢窥探于我?” 女声带起笑音:“别污蔑,我没有!” 却见李十五俯身一礼:“黄姑娘,实在抱歉了!” “过往之日,李某多以污言秽语辱你,今后不会再骂你了,实在是曾经力不够,迫不得已而为之。” “既然如今力已足,何须再以口舌作践?” 另一旁。 道玉手持画中灯,随着他心念催动,一道微弱灯光如水波漾开,映照出在场众人身下诡影谲谲。 如千禾脚底下。 道玉低头一看,眸光一晃,心中一紧。 只见千禾身下影非影,而是一幅尤为诡异的漆黑图案,好似一幅‘天狗食人图’,其中一道模糊女子身影,已经差不多三分之二落入那张大口之中。 “姑娘,你!”,道玉忍不住问了一句,又极为关切道:“你可是觉得,最近有什么不舒服,或是感到异样地方?” 此刻。 随着道玉催动画中灯,众人之目光,十分自然地从李十五身上挪开,转移到他之身上。 “老……老李,你别发疯了,你修为就一个小小元婴而已,凭啥杀我们所有人啊?麻烦正常点!” 贾咚西念叨一句,又对道玉道:“道玉阁下,你可是道人,手段之狠辣、果决,千万条人命对你而言也不过达成目的之工具罢了。” “咋了,你也看上千禾姑娘了,说话才如此关心?” 贾咚西说罢,一张肥腻脸上顿时露出忿忿之色,怒道:“道玉阁下,千禾姑娘可是云龙兄先看上的,你这个后来者,退去!” 只见他一步跨越而去,拦在两人身前,肥大身躯将千禾遮掩得严严实实。 又赶紧道:“云龙兄虽一直想杀我,可那不过买卖纠纷而已,所谓生意不成仁义在,此番他没进娃娃坟,咱得帮他把千禾姑娘看好了,可不能让你趁机撬了墙角。” 却听千禾极为认真道:“这道玉公子,其实对我真挺不错的,我之前在娃娃坟中被一看尸扯住衣角,动弹不得,是他撇下一众道人,特意过来救我。” 此话一出。 第1402章 贾咚西对着道玉一张脸不停盯着看,瞪眼道:“这完犊子,是比云龙兄那损色儿俊上太多太多了。” 然而。 千禾继续开口:“其实,不止道玉对我好,我所见之人,如司命官周斩这些,都对我极为不错,甚至云龙子除了开始挤兑我两次外,后面似也对我温和许多。” “所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这八个字并非完笑,而是此刻,于我身上最真实之写照。” 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盯了李十五一眼,说道:“就只有这位李姓公子,对我不假辞色,还手持柴刀,一刀一刀捅在我身。” 众人闻声,面上神色各异。 唯有道玉,隔着贾咚西这一道肉墙问:“所以姑娘,你此刻可是感知到有何不适?” 却是忽然间。 只见千禾简单伸手一握,道玉便犹如被一股无形之力猛拽,口中鲜血“噗”地喷出,胸腔更是直接凹陷下去,而后更是整个身躯砸倒在地,带起土石飞溅,烟尘漫天飞扬。 此刻。 千禾被土石灰尘、淡红色胎盘之气包裹,衬得她面容半明半暗,只听她幽幽说道:“没啥不舒服,反而异常的好,似一切犹如臂指,一切……为我所用。” 在场众人,为这一幕心神一晃。 且也注意到,千禾身下那道诡异之影。 贾咚西结巴道:“姑……姑娘你,莫非是什么大能之辈转世,或是人形大祟?” 千禾目露颓然,轻轻叹了一声道:“哪是啊,不过食了李十五两枚丹,从此有了瘾,再难以戒掉罢了。” 渐渐。 漫天烟尘散去。 道玉于深坑中缓缓站了起来,嘴角仍挂着一丝血迹,偏偏他取出三枚黑钉,猛钉入自己头上百会、眉心、喉下三处要穴,似以自己法门,来抵挡那种对千禾地莫名好感。 而他头顶那盏青灯,依旧灯火微弱,幽幽而燃,也衬得青禾身下那道‘天狗食人图’愈发叵测起来。 “姑娘抱歉,打扰了!” 道玉落下一句,而后一步横移开来,离千禾远上许多,他不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李十五,发出灵魂一问:“请问,你认识之姑娘,眼前两位不算,可是有正常一些的?” 闻声。 李十五当真是露出思索之状,认真道:“其实,有个名为叶绾的,性子算是极为正常,就是修了观音法,有些难杀!” 与此同时。 贾咚西似瞅见什么,忽然一指:“这位白前辈?” 众人放眼望去,只见白晞身下之影,居然是那正常影子,只是数量,实在太多太多,似数之不尽一般,密密麻麻铺陈于地面,且每一道影都随灯光微微摇曳,仿佛活物般呼吸着。 “前辈,您到底是何来历?” 贾咚西满是瞠目,又使劲揉了揉眼,说道:“前辈,您身下那些影子卖吗?咱最近小赚一笔,功德钱甚是不少。” 白晞衣袂无风而动,浑身无半分尘世气息显露,只是目光落向道玉,说道:“未孽骨,身下影,挺不错的!” 而后挥袖一拂,身下诸影全然不见。 却是无人能看到。 李十五身后,原本一直存在的老道,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一声声‘徒儿,为师会孝顺你的,就把种仙观给为师吧!’,也荡然无存。 只是在他身下,依旧有一道影子存在。 并非曾经画中灯所照见的,那一幅‘李十五弑师图’,而是,他自己的影子。 只是这一道影子,非一颗头,而是……三颗。 中间头颅,似是一颗正常年轻人脑袋,而左肩之上,是一个异常老瘦,哪怕通过影子,都能看出其是一颗极为苍老的老人头。 第1403章 偏偏影子右肩那颗人头,是一颗耷拉在肩膀上,似已经断气了的老人头,其干瘪、枯萎、甚至能隐约看到,其唇角却仍挂着一丝诡异、简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然而此时。 在场众人目光都是多落在白晞之上,唯有道玉,不经意朝李十五这里瞟了一眼,而后便是瞳孔猛地一缩。 他竟是看到,那道影子上的三颗头颅,竟然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姿态蠕动,彼此间似在无声交谈,而后……竟是缓缓开始融合了起来。 “李……李十五……”,道玉忍不住惊声唤了一句。 也是这一声。 几人才是将心神,从白晞身上挪了开。 而后便看到。 李十五本是佝偻着的,仿佛与地面平齐的脊梁,此刻居然一点一点,直挺了起来。 仿佛脊梁被无形的手缓缓扳正,带起骨骼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久埋地下的枯木重新抽枝,就连原本快要贴地的头颅也缓缓抬起。 就这般,眼神漠然、冷酷、残忍望着几人。 语气沙哑,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稳:“你们以为,李某方才所言,是开玩笑不成?” “那么,我就再讲一遍。” “今日,李某种仙已成,修为已至,你们……都得死!” 只见他抬手间,贾咚西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扼制住咽喉,就这般被凭空提到身前,两眼惊悚盯着他。 面庞由青转紫,喉咙被扼得发不出完整音节:“老……老李,咱们可是好道友!” “嗯!” 李十五淡淡应声,而后手上力道握紧,就听得“咔……咔”裂声不停响起,竟是贾咚西身上,出现一层靠燃烧功德钱凝成的功德金身。 只是此刻。 金身之上全是裂痕,且如蛛网般不断蔓延,带起细碎金光从缝隙里迸溅而出,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在空中,似是……燃烧的功德在哀鸣。 下一瞬。 “砰”一声响起。 功德金身彻底碎开。 与之一同碎裂的,还有贾咚西那肥腻肉身,就好似一件完整瓷器破碎一般,化作细碎血肉与骨渣,四散飞溅。 霎时之间。 腥味冲天而起,夹杂着功德钱燃尽后的余烬味,令在场人忍不住地喉头发紧。 李十五却仅是松手,就叫贾咚西残躯如破布般坠落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再无声息。 他低着头。 凝望着贾咚西那颗死不瞑目,血淋淋大脑袋。 眼里没有丝毫犹豫,仅是轻描淡写抬起脚来,踩了上去,仿佛碾过一枚熟透的果。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头颅应声塌陷,红白之物溢作满地,画面令人作呕。 李十五漠然低语道:“好道友,谁和你是好道友了?” “只不过是,害我之刁民又少一条。” 见此一幕。 某道君心神骤然一凛,莫名如坠冰窟。 只是指着他愤然道:“李……李十五,你这孽障,莫非邪祟上身了不成?” 却见李十五。 目光已落在那一袭天青道袍身影之上。 问道:“大人,你在这娃娃坟中的,可是本体?” 白晞答:“白某,自然永远是本体!” 李十五又道:“大脸佛说过,大人假之道生,修为堪得上,于这煌煌世间,在前三指之数,如今属下种仙已成,就想知道……大人您这前三之数的修为,比之‘种仙’又如何!” 白晞闻声道:“假修,道生?” 他言语之中,忽地夹杂了一丝玩味:“十五啊,哪怕白某不动手让你直接杀了,你确定自己是真的杀死我,还是假的杀死我?” “想杀死一个假,得找到一个真。” 第1404章 “可你又怎能确定,真不是假,假又非真,白某说自己是真是假其实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看我此刻是真……还是假呢?” 此番话一出口。 李十五莫名觉得,脑子有些绕,似有一座名为‘真假’的囚笼,正不断朝他笼罩而来。 却是白晞叹了一声。 平静说道:“这娃娃坟存在这里许多年,除了一些尸骸之外,便只有一些‘过去之遗响’残留,只是这些遗响,并未在白某耳边响起。” “且白某有些预感,月官似又会来抓我了,至于你写得那本《白黄传》,若是有可能,拿着给爻帝爻后过过目也无不可,毕竟……他们可是那主撰之人。” “所以十五,好自为之吧!” 话音一落。 白晞好似一阵轻烟一般,倏然散入四周,连半点衣袂翻飞之声响都未留下,只在原地一抹若天青之色,转瞬即逝。 “道君,赶紧撤!” 虚空之中,女声急切响起,且头一次显得这般焦急:“道君啊,今日的李十五,似掌握了一种‘我寻思’之力,他心中所念,像是必然发生。” “呼……” 女声叹了口轻气,又道:“心念即法,念之所至,即为必定,这比小女子生非笔还不讲理!” 刹时之间。 某道君身影如墨入水一般,悄无声息隐入虚空,再不见踪迹。 反观李十五嘴角,一抹冰冷笑意缓缓勾起:“跑?你用李某之肉身,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百余具女尸身前,血腥冲天而起。 此刻。 仅有千禾,道玉还站在原地。 此等惊变之下,非他们不想离去,而是脚底宛若被无形的锁链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李十五,娃娃坟中,的确任何‘可能’都能发生,但是……”,道玉竭力稳住语调,继续道:“但你能不能同在下讲讲,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 在他手中,依旧持有一根未孽骨鞭,催动骨鞭之后,化出一盏幽幽青灯,于他头顶悬起。 灯火映照之下,李十五身下之影,却是愈发诡谲起来,已经由一开始的三头合一人形,渐渐朝着不可名状,不可描述,不可想象的趋势演化。 听到道玉质问。 李十五平静道:“李某身上的‘可能’,依旧是那一句话,那便是种仙可能已经成了,懂?” “种仙?” 道玉神色愈发凝起,这两个字,自那佛刹之中起,他便已是听闻,且落下一句评语……天地为圃,众生为肥。 他又急忙问:“李十五,那在你心目之中,种仙成功之后,又是什么模样或者状态?” 李十五答:“不清楚!” “但是想来,种仙成了之后,李某肯定是一尊‘仙’。” “还记得,李某曾认识一位‘听’姓之人,他说过一句话……你李十五从不是那种舍生救苍生之人。因此李某这尊仙,不渡世,只渡己!” 道玉瞳孔一晃:“何为渡己?” 李十五直视于他,答道:“李某渡己,唯有四字……天下无刁!” 随着话音落下。 李十五杀意如寒潮骤涌,刹那间席卷四周,他仅是伸指一划,道玉便是一颗头颅掉落,连着头顶一盏青灯也瞬间熄灭。 “呵,道人!” 李十五轻嘲一声,一步步朝着道玉头身分离尸体而去,将他染血头颅从地上捡了起来,又伸出双指,好似刀锋一般,活生生将其脑后那张阴阳鬼脸剥了下来。 可是盯了半晌,也并未瞧出不同。 “画中灯?” 李十五将人头随手丢掉,将地上骨鞭捡起。 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失神。 脑海中一抹抹画面浮现而出,那时他刚从白纸世界脱离,来到浊狱,而后遇见一位名为‘海棠’的疯婆子,口口声声念叨着白晞。 第1405章 却是恍惚间,已成手中白骨一架。 不远处。 千禾始终静立,仿佛这场血腥与诡谲与她无关。 只是一双清澈眸子凝望着李十五,说道:“李瘾犯了,你能给我另一种丹吗?一颗就好了,求你……” 话音未落。 千禾额上一道直直血线显化,由细到粗,且至额头朝下延伸,直至胯部,而后鲜血如豆般渗透而出,将她衣裙染作血红一片。 接着,身体就这般朝着左右分开两半。 而李十五眸中,无丝毫波动,只是轻声道了一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呵呵,李某食了那么多的善孝义三丹,为何就没有遇见女子喜欢我,偏偏你一服丹,云龙子、道玉皆是对你另眼相看?” 场中。 除了百余具庞大女尸之外,又添三具新尸,浓郁血腥味不停弥漫,衬得这娃娃坟愈发阴森诡谲起来。 “娃娃坟,娃娃坟……”,李十五口中不停轻嚼着,又道:“莫非这一具具庞大女尸,曾被拿来当做母体,尝试孕育一尊‘娃娃’出来?” “而这娃娃,是乾元子?” 李十五几经思索之后,又缓缓闭眼,感知三人是否有残韵留存,毕竟死去这三人皆有些‘小阴’,他得确保他们魂飞魄散,死彻底了。 只是忽然间。 耳畔一声声钟声回荡开来,钟声沉厚,一波接一波,似穿透血肉与骨骸,直抵他灵魂深处。 李十五睁开眼来。 一张收魂鼓,一位道袍腐朽、血肉腐朽守鼓官。 守鼓官双眸空洞,唯有两道青色幽火亮起,他先是盯了李十五额心轮回符文看了一眼,才出声道:“你现在之状态,似非同一般。” “此外便是。” “轮回对任何将死之人,会自行生出一层庇护之力,使他们不至于魂飞魄散,而是给予他们第二次重来机会,这股力量因果极大,涉及极广,你怕是难以第一时间攻破。” 李十五疑声道:“其来源,依旧是那位赌修?” 与此同时。 三道尤为模糊,仿佛风吹就散亡魂身影,在轮回之力笼罩下显化而出,自然是贾咚西他们三个。 “好久不见,又可以送你等一程了!”,李十五望着他们三儿,嘴角一抹微笑浅浅浮现,接着道:“也不用谢,李某毕竟心善,别人送你们……我不放心!” 守鼓官闻声,怔了一瞬,而后果断将位置让了出来,示意自己充当看客即可。 李十五嘴角笑容愈发灿烂,却是衬得他一双眸子,愈发寡寒如冰,让人心生惊悚。 一字一顿道:““三位,求赢我!” 他并未多话,也并未同三人亡魂过多纠缠。 仅仅十数息过后。 贾咚西,道玉,千禾皆败。 反观那张通体血色收魂鼓上,一口深邃不见底黑洞已然显化而出。 “几位,不见!”,李十五俯身朝着三人行了一个道礼,就这般目送着,望着他们落入黑洞之中。 却是下一瞬。 他取出一张外圆内方、呈淡黄色轮回纸钱,又取出一杆笔来,在上面写下一个又一个小字:在下大爻第一山官,轮回小妖棋友,兼任守鼓官、摆渡人……,还望给个薄面,此三魂……罪大恶极! 接着,将轮回纸钱一同投入那口黑洞之中。 “你这张纸钱?”,守鼓官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 李十五随口回:“辛苦摆渡而来,不过方才那一张是拼废了的,用来传个话正好。” 片刻之后。 收魂鼓,守鼓官已然不在,唯有满地血色与淡淡魂息交织,充斥着一种死亡与腐朽之味。 一具具庞大美艳女尸之前。 李十五手持画中灯,以自己方式催动,就这么愣愣盯着身下那一团,连他都难以分辨的诡影。 良久。 才是一道叹息声荡起,似涟漪般扩散开来。 “唉!” “为何,三头就突然合一了呢?” 李十五眸光黯淡一瞬,又是道了一句:“合一就合一吧,将刁民斩尽后,就该李某自己了,毕竟我早说过的……乾元子必须死,无论他是谁!” 第1406章 “呼呼……” “呼……呼呼……” 娃娃坟中,风不知从何时吹起,带起风声好似低沉呜咽一般,一声接着一声。 只是,吹不散那无处不在的淡红胎盘之气,更是吹不散,场中那浓郁至极的血腥味儿。 此刻。 李十五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似有些空洞,不过下一瞬,再次变得无比漠然起来,且藏着,一种形容不来的决然。 只听他咬牙一句:“刁民,必须死!” 而后。 他迈开步子,赤脚踩在一些细碎血肉,以及被鲜血浸润的泥土之上,一步一步,朝那百余具庞大且美艳女尸而去。 其中有一具女尸,小腹已是被他剖开。 腹中心肝脾胃没有丝毫腐烂迹象,反而红润无比,仿佛刚死不久一般,可李十五无比确信,这些女尸早已无丝毫活物迹象,一丝都没有。 “喂,应一声?” “喂,应一声?” 李十五朝着满地女尸唤了两嗓子,企图将她们唤醒,还有便是,他在坟外便是听到的刺耳娃娃声,此时已然不见,连一点响儿都听不到。 “娃儿,娃儿,在不在,说声话嗦……” 他又尝试吆喝一声,试图得到那娃娃回应,只是四周依旧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吞了下去,只剩下李十五自己话声在空旷场间回荡。 “唉,罢了!” “如今种仙已成,暂时懒得纠结于此了。” 而后。 他将道玉所持画中灯缠在自己腰间,只是这造型惊悚、森然的白骨长鞭一上身,衬得他愈发像从九幽爬出的索命修罗。 再接着。 李十五取出柴刀,架势宛若那人间的杀猪匠一般,而这些庞大女尸,就是那一头头待剖之猪。 时间缓缓而流。 李十五手持柴刀,刀锋入肉无声,切进那一具具雪白凝脂无一丝阻碍,而所得之结果,则是让他长长松了口气。 剖开所有腹部之后,并未发现任何胎儿。 “唉,罢了!” 李十五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却是忽然间,脚步又停顿了下来,似想到了什么。 只见他身形飘然而起,落在一具庞大女尸头颅之上,而后手中柴刀再次扬起,这一次并非开颅,他竟然是……用刀背刮起了女尸面上的胭脂。 随着他刀背轻刮。 一层层极为细腻的胭脂粉,当真被他给刮了下来,或是由于这些美艳女尸太过庞大,导致脸也不小,他觉得一张女尸脸上就能刮下小半斤胭脂。 直到这时。 李十五盯着一张被他刮掉面上全部胭脂的女尸脸,疑声道:“本就生得如此之美,还有打胭脂水粉得必要?” “罢了,女子心,李某从不愿多猜。” 说完。 又是提刀一跃而起,落入别的女尸身上,很是认真且勤恳,一刀一刀地刮着人家脸上胭脂,仿佛在做一件极其要紧的大事。 许久之后。 李十五收起刀来,再次转身而去。 却是转身一刹那,又是记起什么一般,摇头道了一句:“唉,如今这成仙之后,望性居然这般大,李氏埋尸法都是差点忘了,毕竟……这可是李某之来时路啊!” 只见他又是折返回去。 将散作满地的贾咚西尸块搜凑齐全,再以法力化作针线,把尸体缝合完整,而后又是提起柴刀,极为认真将其给分尸。 头,四肢,躯干,依旧是分尸成六。 “这活儿啊,做一次就是少一次,可不能马虎了。” 李十五说着,又是将另外两尸如法炮制。 缝尸,分尸,埋尸,一气呵成。 直到做完一切之后。 第1407章 他才是提起柴刀,准备寻十五道君同黄时雨去。 却是才一转身,脚步再次停顿下来,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连着眉头也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李十五重新回头,望着那一具具被他开膛破肚的庞大女尸,自语道:“李某之心,何时这般不善了?有尸横陈在此,居然忘了分尸于它?” 李十五眼神透出几分自嘲与郑重,而后折返,以手中柴刀锋锐,又是开始分尸下葬。 同时口中念咒般念道: “血肉不是凡物,死后也非终点。” “若想香火绵长,护佑子孙周全?” “可将尸分六处,埋入福地山川。” “不图尸身周全,不惧分尸痛苦。” 李十五手持柴刀,对着一具庞大女尸大腿根一刀便是砍了下去,喃喃道了最后一句: “但求逢年过节,六方……皆有念处!” 他摇头轻笑一声:“罢了罢了,这几句虽李某即兴而起,便称作‘分尸谣’吧,从此就作为‘李氏埋尸法’道法口诀。” “此法开创人,种仙观李十五!” 许久之后。 地上再不见任何一具尸体,有得仅是,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坟堆而已,显得有些杂乱,亦有些死寂。 “呼呼……呼呼………” 风过场间,卷起细碎尘沙,在一座座新起的坟堆间打着旋,李十五立在坟堆之前,柴刀垂于身侧,而后转身。 却是转身刹那。 “砰,砰,砰……” 随着几道砰声响起,有十几座坟堆就这般平白无故炸开,露出坟里面血淋淋的女尸躯干出来,这一幕尤为惊悚吓人,也让李十五面色变得铁青一片。 可偏偏,他找不到任何原因。 就仿佛,有那么几具女尸不喜安眠地下,就喜欢睡在外边。 “刁尸,刁尸,老子都已经成了仙了,竟然还敢如此吓我!”,李十五狞声道出一句,又接着道:“既然你们不领情,那可是你等自找的!” 只见他手指轻抚棺老爷。 一只极为普通黑铁罐随之出现手中,好似凡人药铺用来熬药地一般,可偏偏其得自不可思之地,且如今李十五手中的善孝义三丹,也是通过观想这铁罐炼出来的。 李十五一步步上前。 将那些炸坟的尸躯全部从坟坑中取出,而后手持柴刀挥下,他要做得事儿很简单,炼尸,炼油地炼。 这事儿,他们一众师兄弟多多少少都做过。 毕竟尸油也是油,能当蜡烛,能当灯。 又是良久之后。 李十五终是转身离去,再不曾回头。 眼前这娃娃坟。 实则尤为庞大,将不知多少万里大地,都笼罩在一层淡红色胎盘之气中,以至于给人一种不祥、难安之感。 “黄时雨,黄时雨……” “出来吧,别躲了……” “其实啊,李某心里一直念着你的,更不会对你咋样,且李某手中可是有几盒上好胭脂,那是一顶一的好货,你别家买不到的。” 李十五行走在娃娃坟中,声音低沉、沙哑,看似和和气气,实则透着种令人鸡皮疙瘩狂起的阴冷劲儿。 “黄时雨,时雨?” 李十五声音在空旷的坟地间回荡,且他真的取了一盒胭脂放入自己手中,似以此显示自己并未玩笑,而是来真的。 只是不等来回应。 一道沉闷中年之声,忽地在他背后响起:“年轻人,你手上那一盒胭脂,不知可否卖给俺啊?” 李十五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佝偻着脊梁,似累到气喘吁吁的中年男子身影,正穿过稀薄胎盘之气一步步而来,容貌也渐渐随之清晰。 第1408章 “年轻人,这盒胭脂……贵吗?” 中年满脸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与风霜反复刻凿过,就连一双眸子,都是无丝毫光亮可言。 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望着李十五手中粗糙木盒,眼中终是浮现一抹笑容,说道:“俺家娘子年轻时长得可美,只是跟了俺,过多了苦日子,脸变得糙了,眼角也长了好多褶子。” “如今俺能挣钱,就想着买上一盒胭脂,让她也能像从前那样,笑起来好看些。” 李十五并未答话。 只是眼神平静,注视着眼前中年。 对方虽是凡人,可是生得极怪,头上长了两只牛角,脚下却生了一双马蹄子,而脖颈居然是驴脖子。 且中年脖子上,还拉着一座半人高石磨。 也正是因为这玩意儿,才将他脊梁给活生生压弯。 “牛角,马蹄,驴脖!” 李十五低头,俯瞰于他,又道:“牛马驴皆备,所以你是何人啊?” 迎着这双目光,中年没来由觉得后背一凉,仿佛被某种古老而锋利视线剖开,忙道:“俺是道奴,是道奴,是良民啊!” “……” 李十五眼中滞了一瞬,而后心中了然,眼前这中年可能是道玉强行带进来的千万道奴,其中之一。 于是又问:“所以,你为何化作这副模样?” 中年闻声,吓得发抖。 方才站得远,有胎盘之气作为遮挡,他有些看之不清,只是这一靠近才发现,眼前人居然腰间缠了一根脊骨腰带,简直吓死个人。 他忙回道:“俺用一些东西作为抵押,去借贷换了些金银,再买了一些东西后,就肩膀上被一张磨给压住了,只能天天拖着它走。” 李十五问:“你抵押了什么?又买了什么?” 中年低声答道:“抵押了俺今后三十年的光阴,抵押了自己一副好身板儿,还抵押了俺和自己娘子的笑脸。” 李十五若有所思问:“所以,你用这些又买了什么?” 却见中年面露苦涩笑意,喉头滚动,干裂的嘴唇缓缓张开道:“俺用抵押的这些啊,换了一间小房!” “一间小房……”,李十五念叨了一遍,声音低沉道:“用整整三十年光阴、一副好身板、还有你和娘子的笑脸,换来一间小房?” 李十五没来由嗤笑一声:“什么狗屁一间房,你不过是用这些,给自己换了一座磨回来!” 中年却是抬头望着他,直言道:“俺也知道,其实的确如你所言,是用三十年光阴换回一座重磨。” 李十五扬声道:“那你还换,又毛病不少?” 听到这话。 中年那张沧桑面上,浮现出无可奈何之色,叹道:“其实俺也不想换,只是大家伙儿都换了一座磨,肩上都有磨可拉,俺若是不换一座磨来拉,未免显得太不合群了一些。” “还有便是啊,当人家肩上都有磨,你却是没有,别人是会笑话你的。” “……” 中年望着李十五,眼中唯有被生活磨平了的温顺与疲惫,又道:“所……所以,你手上这盒胭脂卖吗?” 却听李十五道:“你三十年光阴抵押给谁了?又是谁给你的房?” 中年一怔,忙摇头道:“不知道,反正莫名其妙就有了,且脑袋上也长了牛角,脚上长了马蹄,俺娘子都说我又当牛又当马的!” 李十五忽地,嘴角一抹笑容漾开。 他勾住中年肩,口吻亲切:“老乡,俺也是道奴,带俺去你家里坐坐,这盒胭脂送你娘子就是,也值不得几个子,别客气。” “嘿,这感情好!” 中年转身朝家而去,脚步沉重,每迈一步,都带起身后石磨发出沉闷“咯吱”声。 第1409章 李十五走在一旁。 又问:“老乡,家里几口人啊?” 中年答:“三口,俺和娘子,还有瞎了一只眼的老娘,本来还有个儿,被道人中的泥人匠带走了,说他双目灵慧,是个修行好苗子,拿来做成泥人再好不过,后来就没见过了。” 中年语气稀疏平常,除了偶有点伤感流露外,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小事。 李十五道:“你儿这种事挺常见?” 中年想了想,答道:“常见也不算太常见,反正不算少!” 不多时。 一座低矮土坯房立在李十五眼前,门框歪斜,墙皮斑驳,窗纸还破了几处,风一吹便呼啦作响。 中年喜道:“这就是俺换得房了,年轻人,你趁着年轻,赶紧也给自己弄几座磨拉上。” “俺只拉了一座磨,可有的人能拉两座,三座磨还不止,简直牲口一样。” 李十五摊了摊手道:“不用,李某有房……且自带!” “还有,这都到家了,磨不放下?” 中年面露无奈:“哪能啊,磨一上身,想卸都难咯!”,而后一个劲儿劝道:“所以年轻人,你赶紧趁年轻弄几座磨,年轻人力大,拉磨有劲儿……” 却是话音未落。 一把柴刀,已从他腹部捅了进去,带起鲜血咕隆横流,李十五手持刀柄,狞声道:“你竟敢,害我一尊仙?” 瞬间。 中年倒地,死得不瞑目。 李十五则是收敛杀意,化作满脸笑容,推开院门便是走了进去:“嫂嫂,小弟来给你送胭脂了!” “嫂嫂,嫂嫂?”,李十五推开门,乐呵唤着。 眼前这间房,好似凭空而起一般,坐落在娃娃坟中某处位置,他不觉奇怪,这户人同样不觉奇怪。 “娃儿嘞,你啷个不穿鞋呢?”,一道老妇人声响起,她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眼里透着几分慈祥,又带着一种老人对生命快到尽头的不舍。 李十五侧身看,见妇人坐在树下打盹儿。 随口笑道:“这不穿鞋简单,省事啊!” “像李某手下一本《白黄传》,对其中那对奸夫淫妇衣着多有描述,却每每忘记写他们脚上穿的什么鞋,索性就懒得写,让光脚了,若是有所谓床戏之类,都不带拖鞋的。” 他眸光微凝。 只见这妇人,上半身同正常人无异。 偏偏下半身极为诡异,竟是一堆浑身裸着,只有一尺高的畸形小矮人,他们四肢短小却关节扭曲,脸却是一张成年人的脸,且整个身子,同老妇人下半身已然融合到了一起。 乍眼看上去,仿若一头老母猪,身下窝了一群猪崽子似的,说不出的令人别扭。 忽地。 “娘,吃晌午了!” “娘啊,来,张开嘴,娃儿喂你吃饭!” 只见一个个畸形小矮人,用手从自己嘴里抠出一团团污秽、浑浊、且带起丝丝血色,仿佛是呕吐物一般得玩意儿,然后朝着老妇人嘴里塞去。 一矮人不停地喂:“娘,快吃,这是儿们孝敬你的!” 老妇人吃了几大团,打了个嗝,然后忙道:“儿们啊,娘老了,娘也饱了,吃不下了。” 却是两个小矮人,一个伸手将她手臂捁紧,另一个将她嘴强行掰开,乐呵道:“赶紧的,你们快给娘喂饭吃!” “不……不吃了,娘真饱了。” “不,娘你没饱,必须吃……” 此刻。 李十五望着这一幕,并无多少反胃之感,毕竟他之心理承受能力,超绝。 “小……小伙子,来帮老婆子吃一点吧,真吃不下了,肚子胀住了……”,老妇人望着他,目光似在求他怜悯。 “哧!”,一声响起。 老妇人头掉落,那一堆宛若猪崽儿一般的赤裸中年,也被李十五碾成一团团肉泥,将地面染得鲜红一片。 第1410章 “真是怪事!”,李十五摇了摇头,又道了一句,“不过也好,杀你理由都懒得找了。” 或是血腥味儿太冲。 “咯吱儿”一声响起。 一中年妇人闻到味儿,推开里屋门,一步走了出来,看了地上血泊中婆子一眼,尤为嫌弃道:“这老猪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死了活该。” 李十五打量一眼,说:“在你相公口中,你性子温婉……” 妇人撇嘴,眼角刻满风霜与戾气,双手叉腰道:“那是小姑娘家的我,都这把年纪,贤良也变得不贤良了,毕竟日子苦,贤良人更苦,泼妇还过得滋润些。” 接着又说道:“再苦的日子,再难的世道,老鸨子都活得滋润,这碰巧啊,咱就是个老鸨。” 她走过来,拉起李十五就进了屋。 然后李十五就看到,看似平平无奇的里屋,一进去之后竟是另有天地,灯火通明,华灯溢彩,一副烟花之地模样。 偏偏其中无一人影,有的,仅是各种锅碗瓢盆,扁担,粪桶,扫帚,擀面杖……,偏偏这些物件身上,长了人的下半身,其中有女子半身,也有男子半身。 “小伙儿,憋久了吧,进去随便镐!”,妇人言语粗俗,字里行间荤味儿满满,丝毫不避讳,“不过一千两金一夜,否则就人留下接客。” “又是刁民,无趣!” 李十五弹指间,将妇人钉杀在墙上。 而后缓步走了出去,摇头道:“唉,这娃娃坟……似比李某想得还要邪门一些,也不对,是邪门得多。” 之后。 李十五继续在娃娃坟中行走,又见一道奴姑娘缓缓而来,见他腰间缠绕的白骨鞭后,心中顿时一悸,转身便走。 却见。 李十五目光一凝,话语间杀机四溢道:“按旧俗,左为阴,右为阳,先迈左足者,阴气盛,主害人。今汝步履左先,阴象显,故疑汝心存杀机,欲加害于我。” “呵呵!”,他冷笑一声,接着道:“若非李某最近观周斩藏书不少,能看懂不少古时之礼,就又被你这妖女给搪塞过去了。” “你迈步先抬左脚,是想引动天地之机,来咒我,来杀我!” 李十五做出抚耳倾听动作,压低声道:“你听,雷声来了!” 这姑娘闻声,一脸懵,也听不懂眼前这人胡言乱语啥。 只是道:“这也没雷声啊,你听错了!” 而后又满脸惶恐模样,解释道:“小女子年方二八,已算高龄,就想着找个男子赶紧嫁了。” “而这名男子最好名字好记,这样唤着亲切一些,最好平日里对女子不假辞色,就是不咋好色,最好持家一点,能给我买得起胭脂,且家里不缺油吃,最好不喜打扮,有一件衣服穿就够了,这样好省下布料给我自己做新衣裳。” “最……最好,有钱!” “最好……是个当官儿的,那么小女子就是官夫人了。” 她小心翼翼瞅了李十五一眼:“然后,就走到你跟前了。” 却是下一瞬。 她手中凭空出现半截褪色的红绸,像是拴牛套马一般朝着李十五脖子上套去,目中惧意全无,只是一个劲儿笑。 “公子,好一个天选夫君啊。” “待小女子将你心挖出来,与自个儿心连心,那咱们就是两口子了。” 而后。 女尸又多一具。 与此同时。 依旧是娃娃坟中。 某道君一袭白衣,好似衣不染尘一般,无风自动,衣袂翩然,宛若踏云而来。 而他之气息,同样与之前宛若云泥。 此刻。 只见他眸光晃动,一副泪眼婆娑模样,似有千般委屈、万种悲凉,终于在此时得以倾诉。 “师父,各位师兄师弟,你们……终于是回来了,且好人有好报,你们竟是死后位列仙班。” “只是师父,您常常教导徒儿邪不压正,可为何徒儿这些日子,一直被那李十五所压?” “徒儿,过得好苦啊!” 在他身后,一道道身影,恍然若仙。 乾元子,史二八,花二零,关三,猴七……一一在列,一个不少。 乾元子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白衣徒儿身影,轻声道:“那孽障在何处,徒儿你,赶紧带为师等人除恶去吧!” 第1411章 娃娃坟中,野风肆起。 风声似低泣,又似旧时呼唤,在断壁残碑间回旋不去。 十五道君眼角泪痕未干,只是怔怔盯着眼前那一道身影,字字泣血般道: “邪气盛,正不敌!” “善者泣,恶者立!” “世道暗,日月低!” “悲风起,万物凄!” “师父,徒儿这些年里,一个人过得真的好苦,也被欺负得好苦,冥冥之中好似有一张黑暗大手,一点点在推着我,在拨动着我,在……篡改着我。” 十五道君口吻带着哽咽之声,衣袂随风翻卷,似与野风融为一体,又道了一句:“这种感觉,似有千钧之重压在徒儿心头,又似无形的线将徒儿魂魄一寸寸拖入幽暗深处。” 而后便是深吸口气,收敛眼中情绪,有些怒道:“时雨,你连最基本礼数都没有了吗?” “如今长辈已至,你为何一直沉默不言啊?” 在他身前。 乾元子虽依旧一副老迈模样,却是同样一袭白衣,端得是那仙风道骨,一眼的神仙中人。 开嗓笑道:“徒儿,时雨是谁啊,莫非为师有徒媳妇了?” 一众师兄弟听这话,也一同跟着乐呵。 十五道君开口解释:“时雨者,徒儿笔下之假女,虽有生非之力,却是因性情懒散,难以发挥出多少生非笔之力,如她最喜的,竟是凭生非笔一直听那李十五墙角。” “徒儿也因此,在同那李十五争锋之中,每每落入下风。” “不过……” 十五道君话音一顿,又道:“不过也并非全怪时雨,毕竟她不过笔下之人,各方面缺陷实在太多。” “最主要原因还是徒儿心系苍生,心系凡人百姓性命,不能如李十五那般无拘无束,想杀谁就杀谁,宛若魔头……” “只是徒儿虽一路以来吃瘪不少,可依旧斩杀各种大祟,甚至不可思之地斗杀思鬼太子,还成功化解白祸……,不给师门丢脸。” 虚空中。 女声终是响起,似落叶拂地,带着几分无奈道:“道君啊,小女子劝你一句,如今的李十五有些邪门,先莫去招惹他,那‘我寻思’之力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某道君双眸一瞪,话声昂扬道:“他可邪,本道君未必不正!” “一炷香之前,本道君耳畔呼传天上之音,细听之下竟是师父乾元子,还有一众师兄弟们……” 他缓缓呼出口浊气,对着眼前乾元子道:“师父,你们究竟如何死后成仙的?这些年又在何方?” 乾元子手挽雪白拂尘,眼神慈祥,解释道:“或是我等师徒本心太过执着护佑苍生,才在燃尽凡尘烟火,照破幽冥长夜后,被大能者点化成仙。” “至于这些年,不过一直在化外之地清修罢了。” “此番心中预感徒儿陷入危局,方才现身,助你降魔。” 乾元子说完,似是想到什么。 只见他取出一张白符,笑道:“徒儿啊,此符能辨善恶,分忠奸,是为师炼制的一件宝物,你先收好。” “为师啊,就怕你性子太过实诚,以致遇人不淑,吃了大亏!” 某道君眸光晃动,而后双手接过:“谢……师……父!” 只是方一入手。 就见这一张白符,以肉眼可见速度化作黑色,直至漆黑无比,宛若一团浓稠黑墨一般,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不祥之感。 “……” 某道君瞳孔紧缩,连呼吸都似凝滞,愣愣道:“为……为何如此?” 乾元子、还有身后一众师兄弟们,个个露出难以置信之色,问道:“徒儿,为何你罪孽如此之重?” “我……我……”,某道君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却听女声响起,说道:“道君啊,那李十五同是你笔下之人,可能他罪孽太深,导致一部分因果牵连到你,因此才会这般。” 第1412章 此话一出。 某道君目中顿时神光炯炯:“时雨,就是你说的这般,且本道君也想到这个道理。” “啧,没曾想被如此庞大罪孽环身,本道君依旧衣不染尘,心中不染。” 他指尖微动,将那团漆黑如墨白符收入袖中,又重重道了一句:“这便叫做因果缠身,不过是外相;心若澄澈,罪业亦难侵我根本。” “我爱世人,世人爱我!” 女声似颇为无言以对,难得呛声道:“道君啊,还是少说两句吧,世人并不爱你!” 某道君听到这话,胸口猛地起伏一瞬,他并未羞恼,反而迅速平静下来,口吻尤为认真且清晰: “时雨啊,本道君认真问你一件事。” “若你是一个本本分分,普普通通的凡人老百姓,你是愿意遇到本道君,还是愿意遇到……那李十五?” 几瞬之后。 某道君大袖一挥,喝声道:“走,随本道君除魔!” 身后云合景从,一副气势熊熊,且步履间似有星河倒悬、山河共振。 “走!” “走起,帮咱师弟弄死那龟儿。” 女声‘时雨’依旧在虚空中淡淡响起,语气里带着几丝劝诫:“道君啊,你这一腔热血,怕是要撞上铁壁了。” 某道君头也不回,朗声道:“纵是铁壁,亦要一试!我辈修道,所求非避祸,而是护佑——哪怕世人不知,我亦无悔。” …… 与此同时。 “道……道爷,俺还有救,俺还有救啊,你帮着把这块金子搬走就好。” 只见一位小老儿,正被磨盘大一块金子压住双腿,显然是双腿已废,且满脸泥汗交织,声音里透着绝望与哀求。 “不,你没救了!”,李十五摇头道。 “道爷,俺真有救,真的!” 小老儿可怜巴巴,求道:“这坨金子俺分道爷一半,小老儿还准备拿了金子回家,再把十五宰了给乖孙儿炖汤喝。” 李十五问:“十五是谁?” 小老儿:“俺侄儿的小闺女,从小生得机灵过人,若是把她拿来炖了汤,谁喝了就能跟她一样聪明。” 而后。 又是一颗苍老头颅掉落。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今日敢杀女娃,明日就敢杀我,你必须死!” 这时。 一页斑驳黄纸从棺老爷口中爬了出来,轻飘飘落入李十五手中,上面一行字迹显化:这老头儿说他家养了只肥耗子,杀了好款待你,你杀他干嘛? 此时此刻。 李十五盯着黄纸妖上那一行字,眉头皱得很深,问道:“纸爷,何故胡言乱语晃我心神?” 在他手中,一页斑驳黄纸轻轻晃了晃。 而后,又有一行小小字迹显化。 ‘李十五,你小心点,这地方邪乎得紧,莫要轻信眼前所见,毕竟虚实之间,只隔一层心念。’ ‘只是听你这么一说,本纸爷也有些不确信起来了,是不是刚才听错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露出微笑道:“纸爷之关心,对李某而言,宛若腊月寒冬一份暖,直入肺腑,叫人不敢忘。” “至少,比鸦爷张嘴乱叫听着舒坦多了。” 他指尖轻抚黄纸边缘,将其重新放回棺老爷腹中,又抬起头来,望着种仙观横梁上那张乌鸦嘴。 口中轻喃:“如今我已成仙,却是依旧无法洞悉,鸦爷真正来历吗?” 话音一落。 便是继续抬步,朝着娃娃坟深处而去。 他不止得找十五道君,还得去找两只双簧祟,这两厮鬼精鬼精,在他放出第一句狠话时,就第一时间升起一团白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多时。 他又是遇见一行道奴百姓,约莫二三十位,此刻他们个个喜笑颜开,正鼓着肚子,似吃撑了一般坐在地上掏牙。 第1413章 见李十五来。 也不管认不认识,齐齐招呼道:“嘿,吃了没!” 却见李十五目光一沉,低语说道:“李某在周斩府中,看过一本书,名为《修仙黑话一百条》,其中就有‘吃了没’三个字。” “书上曰:修仙者以辟谷验道行,初逢即问“食否”,实则探我修为深浅。若答已食,则露凡俗根底,彼可轻而取命。此问非关寒暄,乃诛心之始。” 他凝望着众人,杀意顿起,又道:“若李某答吃了,你们就会觉得我修为浅薄,连基本的辟谷都是难以做到,接着就一拥而上,将我视作囊中之物,肆意拿捏,随意斩杀。” 话音,随着风声渐行渐远。 然而地上。 却是有一朵朵猩红血花不断绽放开来,每绽放一朵,就有一名道奴百姓头颅无声滚落,颈间血柱冲天,笑容还僵在脸上,仿佛至死不明,自己究竟咋了。 此刻。 李十五左手无名指上,一颗眼珠子倏地睁开。 一位十丈之高,僧袍破碎,双眼神圣慈悲,面色空濛陀佛,撕裂眼珠子挣脱出来,双手合十站在李十五身后。 “呵呵……”,李十五一声声苦笑着。 “李某这般惜命,这般想活,又怎不知命之贵重?可你们为何非要想害我?为何……非要当那刁民?” 渐渐。 李十五目光再次平静且漠然起来。 他抬起头来,与身后巨佛双眸对视着,口中低喃一声:“众生可得解脱处,唯山水间,与神佛前。” 他再次迈步,步伐愈发坚定。 只有一句话声响起,在空荡娃娃坟中不断荡起回响:“佛眼高悬观尘世,众生皆在慈悲中,偏偏李某甚是慈悲,这就来超度各位施主……” 不久之后。 “昔有伥鬼诱人,必先衣冠楚楚,你等今日居然穿衣服了,定是准备以此来迷惑于我,为虎作伥,好来害我。” “以丧葬之礼,在死者葬礼死,多头上戴丧帽,你头上居然有帽,就是在咒李某死了?” 一男子见李十五,又听到这话,眼中一个怔愣,赶紧伸手摸了摸头顶,无奈道:“爷,咱没戴帽子啊?” 李十五手持因果红绳,锚定男子头顶一根红色‘缘线’,只见其‘缘线’同一个女子‘缘线’所绑定,只是女子那根‘缘线’,多了几处线头跟其他男子缘线纠缠。 他道:“绿帽也是帽,你戴帽是想咒我死!” 几息之后。 李十五继续前走,唯有身后多了坟堆几座。 且他渐渐发现。 进入娃娃坟中的百姓,就没一个是正常的,如之前见过的牛马拖磨中年,又或者老母猪似的老妇人…… 不久后,又听他之声音不停响起。 “老丈,你为何长得像乾元子啊?” “各位刁民,你等真是煞费苦心啊,为了害李某人一条命,你们竟是选择活在这世上?” 娃娃坟中,本是无坟。 可随着李十五走过,坟堆当真是多了一座又一座,娃娃坟变得名副其实起来。 且他立下的每一座坟,都是立得极为认真,要把坟堆周遭杂草清理得一干二净,甚至将周遭土壤用火焰煅烧一遍,确保今后不会杂草丛生。 “其实,李某心地真得挺善的!” 李十五念叨了一句,而后又是自嘲般笑了一声:“如我这般以德报怨之人,可是不多了啊,毕竟你们都想着害我,李某还用李氏埋尸法下葬你们?” 他目光低垂,扫过身前一座座刚立新坟。 却是瞥见不远处地上,居然残留有一小口袋面粉,他一丝犹豫也没,很自然走上前去,将这一袋面粉给收了起来。 第1414章 又道:“世人忙忙碌碌,除了想害我性命之外,也就惦记着这一口吃食了,所以这能活命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也是这时。 只见一道道挺拔傲然身影,脚踏土石之上,穿过淡红色胎盘之气,就这般站在他面前。 其中一人寒声质问:“不过区区道奴尔,道玉所持之画中灯,为何缠绕在你腰间?” 出现的这些身影,约莫千道。 正是除了道玉之外,进入娃娃坟中的那千位道人。 李十五抬起头来,瞟了他们一眼,无悲无喜道:“你们所见的‘道’,究竟是怎么样的?能否同李某说上一说?” 只是迎接他的,唯有一道道杀意凛然目光。 见这场景。 李十五莫名一叹:“唉,麻烦将杀意收上一收,好让李某重新想一个你们是刁民的理由,毕竟我点子真挺多的。” 却是刹那之间。 场中化作那森罗地狱一般,千名道人原本挺拔的身形,已然变成满地残躯。 之后。 李十五继续立坟,口中轻轻念诵他编写的那首‘分尸谣’,以用来安抚新死之亡魂。 且对这些道人,他一视同仁,未曾区别对待,简直心善得紧。 娃娃坟外。 天色尚新。 且天边还挂着几缕朝霞,随着晨风轻轻晕开。 云龙子独自一人,正站在坟外来回不停走着转儿,一张阴湿鬼男面上,满是踌躇不决之色。 只见他举起一面铜镜,对镜中人不停打量:“肤色纸白,两眼死沉,牙齿尖锐,这币玩意儿长得跟个小鬼似的。” “唉!”,他忽地长叹了口气,低头丧气道:“这币娘养的玩意儿是我!” “只是千禾称自己中了‘李瘾’,那为何就不能是‘云瘾’?且云某手中钟声一响,直接让娘上钟去,就见各方强者纷至沓来,这不比李十五有排面得多?” “所以这娃娃坟,云某究竟进还是不进呢?” 一时之间。 云龙子陷入抉择之中。 他可是记得古傲去浊狱前对他说得话,称一定得远离李十五,一次两次三次可能是命好,但命运不可能次次眷顾于你,一次船沉,便是万劫不复。 “其实,古傲说得有理!” “只是千禾妹子,万一真被李十五那狗日的玷污了咋整?以他性子,肯定不是那负责之人,还得赖千禾害他,莫非云某要替他接盘?” 而在不远处。 还有三位守鼓官同样立在娃娃坟外。 且随着时间推移,有更多的守鼓官出现此地,他们皆是道袍腐朽,血肉腐朽,只是在轮回之规下,身影不能被世人看见。 一守鼓官道:“各位,此坟之中鼓声不绝,且死气凝聚宛若实质,便是说明其中死亡之生灵绝不在少数,想必是个大活儿。” “所以你等为何踌躇在外,而不进去?” 另一守鼓官摇头道:“其实我一开始,已经进入坟中一趟了,只不过……撞了邪!” “总而言之,各位莫要进去吧!”,他伸出骨肉脱离手指,指了指自己脑门,“里面那人脑子现在拎不清,免得一个不小心,将我等一块儿给超度了。” 此言一出。 众守鼓官,皆微微色变。 问道:“我等轮回之客,怎惧阳间活人?” 答道:“里面那疯癫同样是守鼓官,且脑袋上比咱们还多一官帽,他还是摆渡人。” “若咱们出了事,只有收魂小鬼撑腰,他则是有小鬼和小娘撑腰,二对一,咱们啊……不占优!” 一守鼓官脾性似有些火爆,怒声道:“轮回之规,岂能如此儿戏?一对二又如何,优势未必不在我等!” 第1415章 “呃,里面那人,拿得出投胎用的轮回纸钱。” “好勒,今儿天气当真不错。” 娃娃坟中。 道人千尸,共埋了六千座坟。 “得快一点了!”,李十五回头,朝着坟外方向望去,低喃道:“先将坟中刁民全部超度,之后若是空闲,再去超度坟外,自此天清月明,人世再无纷争。” 只见他双目一凝,心念宛若蜘蛛网般,朝周遭蔓延而去,而后口中吐出三字:“悬梁人!” 刹那之间。 只要是进入娃娃坟中的道奴百姓,无论他们此刻处在何地,又或是化作什么诡异模样,头顶皆有一根细长红绳蜿蜒而下,缠绕在脖颈,一点一点将他们勒死在空中。 “收!” 李十五双目一凝,口里喝出一字。 仅是顷刻间功夫,就见在他身后天空之中 密密麻麻被吊死的死尸,宛若那垂天之云,又宛若那一片无尽尸海,正随风不停摇晃着,带起一层接着一层恐怖尸浪,也似将天幕染成一片‘尸色’。 “可得解脱处,唯山水间,唯神佛前。” 李十五目中带起浅笑,抬头望着连绵尸云,又与身后巨佛之佛眼对视,继续道:“可如今的人山,哪还有什么可看之山水?唯有李某这尊真佛,来解脱诸位……” 只是话音未落。 一道暴怒之声响起:“孽障,好一个孽障,你又是造下这般大杀孽,你……该死!” 只见某道君脚踏璀璨光华而来,身后一道道身影飘然若仙,浑身气象纷呈,衣袂翻飞间竟压得半空晃动的尸云都是停了下来。 望着一众来人。 李十五微怔了一瞬,盯了其中那位乾元子看了又看。 忽地嗤笑一声:“好有意思,还没让你见见李某的师父,倒是我先见你师父了。” “只是啊,你们这群货色就像窑子里将身段裹得紧实的窑姐儿,光有脸有啥用?实则没滋没味的,让李某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话音一顿,低语道:“这句屁话,该那老东西说才是,我说它干甚?” 李十五摇了摇头,又挥了挥手。 就见身后漫天悬尸宛若雨点一般,纷纷自半空坠落,砸出沉闷而连绵的“噗通”声。 他心念又是一动,一团团漆黑火焰自他身上不断飞起,而这些黑火好似活物一般,口中发出一道道不成语调的尖锐之声。 “屮??孃旳,耋??斖??兪??爴兒榦嘞!” “乇????の囄丗乄,??咍喸吇憯?災鸔沝憯雜??峇舐爿卞楽!” 李十五心念沟通它们道:“众欺软怕硬妖听令,习我‘李氏埋尸法’,速速超度地上刁尸!” 而这一幕。 看得某道君,以及他身后众‘仙’简直目眦欲裂。 他怒喝一声:“枉顾他人之命,死后亦是分尸,你这孽障简直罪无可恕,师父速速随我动手!” 乾元子手挽拂尘,同样怒道:“如此戕害生灵者,简直上违天道,下悖人伦,天地难容,人神共愤,各位徒儿随为师动手。” 关三:“你这凶徒,目露凶光,手染猩红,岂不知头顶三尺有神明?师弟们动手?” 赵四:“如此害物逆天之徒,简直自绝于乾坤,动手!” 花二零:“唉,岂能如此杀人?孽障你还是伏诛吧!” 只是,各种狠话轮流放,却无一人主动上前。 至于李十五。 就这般无聊听着,听得都是有些倦意,打起了哈欠,说道:“咋啦,你们都被十五道君给同化了,只会卖弄嘴上功夫,而不去做?” “还是说,有其徒,必有其师?” 某道君终是回过神来,回头道:“师……师父,你们这是做何?” 而后。 新一轮的指责,外加各种俏皮话儿以明自身之志,又开始了,且依旧无人动手。 却是李十五。 忽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既不动手,李某可是来了!” 只见他十指骤然交错,似在结什么玄奥印诀。 而后便是双肩之上血肉开始蠕动,一左一两颗苍老、干瘪老人头,似正在撕裂他肩膀,一点一点挣脱出来。 同时口中轻吐:“李十五之术,一李……化二乾!” 第1416章 众目睽睽之下。 李十五双肩血肉不停蠕动,两颗面容相同,性格迥异,丑陋干瘪的苍老人头,好似两条蠕动的蛆一般,正不断挣脱而出。 “李十五之术,一李化二乾。” “双肩分阴阳,善恶自分颜。” “撕了他喉管,剁了他脚杆。” “问我念得啥?你管老子的!” 话音一落,场中风声凭空而现,如刀刃刮面,卷起尘土与落叶在众人之间盘旋。 “撕……撕……” 随着几道撕裂血肉的恐惧之声响起,只见两个瘦小老道,从李十五双肩彻底挣脱而出,站在他身前。 一个乾元子,一个老道。 见此一幕。 某道君,还有他身后师父一众人,眸中之怒更甚,而后指责,又是指责。 李十五面上虽笑容不减,却多少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说道:“啧,你们还不动手是吧,那李某可是要继续摇人了。” 只见他十指合拢,指尖如蝶翻飞,不停结印。 口中诵道: “扯把头发吹口气,二十九个师兄弟。” “心眼个个不算少,个顶个的坏心窟。” “剥人皮来绷成鼓,熬骨作汤咕噜噜。” “原是师父烂了根,教出这窝小牲屠。” 话音一落。 只见李十五浑身上下,血肉好似开裂一般,不断脱落,每落在地上一条血肉,就会演化出一道人形出来,模样依旧是史二八、花二零他们。 仅是眨眼之间。 双方一模一样的阵营,就这般互相大眼瞪小眼,呈现出一种尤为诡异地对峙之状。 终是此刻。 一道女声带着叹息,宛若秋风拂过一般无奈响起:“李十五啊,你这术法哪儿学的?又为啥每次都要鬼嚎几嗓子?” 李十五沉默一瞬,也不隐藏,直接了当道:“李某如今种仙已成,修为是上去了,可是对应的一些玄法,会得倒不是很多。” “所以就只有,现编现造了。” “如我此刻施展二术,一为‘李十五化乾诀’,二为‘大自在,李十五善种分身诀’。” 他目中含笑,对着虚空行了个道理,接着道:“大脸佛曾说过,只要以我为本,收敛着演我那些师兄弟就行,李某自然学着这一招,将我那些师兄弟全给演化了出来!” 也是这时。 关三,赵四,猴七,三人忽地目露惊恐之色,朝着某道君阵营迅速奔逃而去,宛若惊弓之鸟,脚下步履踉跄,却不敢回头看李十五哪怕一眼。 猴七:“道……道君,请救我们一命啊!” 赵四嗓音嘶哑道:“道君明鉴!我等皆遭李十五暗算,被他活活吞入腹中,魂魄锁在脏腑之内,不得轮回!今日他施展邪术,才将我等逼出体外——我等并非他所化,我们是活人啊!” 关三则是面向那个仙风道骨乾元子,“噗”地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拢尘土之中,苦苦哀求:“俺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公若不弃,三愿拜为义父!” 某道君见这一幕,有些愣神,只是道:“你等先回去,今日不诛你们三个便是。” 却是身后。 那位仙风道骨乾元子,将拂尘挽在臂上,双手把关三扶起,神色尤为动容道:“三儿,真是个乖娃,能在此刻回头是岸,从此你就是干爹义子了!” “干爹~~~” “爹在!” “干爹~~~” “儿啊,爹在呢!” 却是下一瞬。 “哧……”一声响起。 这位乾元子神色瞬间僵住,低头朝着腹部望去,只见关三面上憨厚不再,碗口大的拳头宛若铁锤,正自他心口处猛然穿出,鲜血与内脏碎片溅了一地,带起腥气扑面。 且有一团团漆黑之气,不断侵蚀他之肉身。 第1417章 “干爹,爹啊,您心脏咋没了?”,关三惊呼一声,而后拔出拳来,又一拳从肺叶中砸了进去。 与此同时。 赵四、猴七同样面上惊恐不再,转而变得面目狰狞,就这么手掌如刀,朝着两人脖颈斩去,口中喝道:“当年寻种仙观吃苦的时候,你等不出现,现在苦尽甘来,出了你们这些仿品?” 他们出手时,无任何异象显化,粗糙得宛若那庄稼汉子一般,偏偏轻而易举,将某道君这些好似一尊尊‘仙’的师兄弟们撕裂。 就好似,真正的乾元子那般。 “你……你们竟敢诈降?” “大胆孽障,你等现在自废修为,我等师兄弟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是饶你等一命。” 谴责,愤怒,依旧谴责,依旧愤怒。 某道君这些师兄弟们,见此血淋淋一幕,个个怒火冲天,却是依旧口中厉声呵斥,仿佛脚下定住一般,就是没谁记得动手。 李十五挥了挥手:“去吧!” 就见身前站着的一道道身影,如狼入虎群一般,冲入那方尤为滑稽到诡异,称得上单方面屠杀的战场之中。 李十五对此,倒是不以为意。 只是对着虚空念叨一声:“十五道君弄出的这些玩意儿,都是些‘道君一代’不成?既无形,又无骨,蠢得有些让人生厌了!” 女声轻叹响起:“李十五,你还是正常点为好,这娃娃坟中,真比你想得邪门得多得多。” 李十五嘴角露出笑意,摇头道:“是非曲直,李某已无心再辨,也懒得再辨,此刻仅想将你我之间恩怨结清罢了。” 女声无奈:“小女子仅是持手中之笔,写了一些故事罢了,公子为何一直念念不忘?” 李十五低起头来,似有些沉默。 而在他身后,上万只欺软怕硬妖干得热火朝天,分尸,埋尸,一切有条不紊,将本就荒芜大地,化作一片血泥翻涌坟场,像是连风都像染了血色,呜咽不去。 “黄姑娘,你是喜欢十五道君?”,李十五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哈哈哈哈……”,女声轻笑响起,“公子好端端的,问这些话作甚?谁家女儿又会将自己心迹轻易告诉于人?” 李十五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今日李某……就请姑娘先行赴死了!” 风声呼啸,裹挟血腥味儿,撩起李十五满头发丝随风乱舞。 他神色漠然,仅是单臂横展,一把黑色柴刀随之浮现手中,口中轻喃:“黄姑娘,现身吧!” 与此同时。 某道君眼中一道道猩红血丝密布,就这么看着自己师父,以及那些师兄弟被肆意屠戮着。 只听他字字带颤道:“今日,本道君心已死,是非对错已无需再辨,李十五,老子要让你陪葬!” 一抹璀璨剑光,自他手中绽放,仿佛一道撕裂夜幕之雷霆,直贯长空,朝李十五而去。 “滚!” 却见李十五仅一字吐出,仿若那金口玉言一般,剑光无声而散,就连一丝涟漪也未掀起。 而后伸手一握,手掌如钳一般,将某道君隔空摄入手中,捏住脖颈举入空中,直直盯着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轻声问道:“道君啊,你当真很喜欢肩挑‘道义’二字,去行那济世救人之事?” “孽……孽障!”,某道君双目赤红,喉间被扼得气息断断续续,却是依旧努力嘶吼着道:“本道君其实心里都清楚,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可笑,觉得我可怜,更觉得我就宛若那跳梁小丑一般!” “但是,那又怎样?又如何?” “所谓‘身是星火一点,愿引浩荡长风。’ 第1418章 某道君眼中除了怒意之外,竟是隐约有泪痕渗出,似他心中同样有万般委屈,万般憋屈于此刻涌了上来,连着话音都是带起哭腔。 “呵呵,李十五,外边是啥世道啊?” “山不像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各种魑魅魍魉披着人皮,在世间杀人放火,狼狈为奸,横行无忌。” 他话声愈发嘶哑,带着破碎的哽咽之声:“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骸骨遍地,正义被踩进泥里,所谓良知……换不来半分安稳。” “我眼睁睁望着这苍生泣血,却是无能为力。 “于是我就想着,纵世人笑我痴、骂我妄,也要肩挑‘道义’,燃尽这点星火,看能否引动一线天光。” “呵呵,呵呵呵……”,他似在笑,又像是在抽泣,“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哪怕拼命地燃,依旧照不亮四野黑暗。” 他望着李十五,嘶声呐喊一般质问出一句:“见世不平,见世不公,见世不如意,我愿为他们出声,愿为他们鸣不平,且我心如金石,从不曾变,可你们为何笑我?为何还笑?为何?” 某道君缓缓闭眼,眼中有着一道血线蜿蜒。 声线,也随着愈发低沉,梗塞:“我……不求你懂……只求你看看这人间……他们连哭都不敢大声……” 场中,一时间沉默下来。 就连虚空之中的‘黄时雨’之声,似也没有预料到,此时此刻,十五道君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唯有那一团团漆黑火焰,口吐晦涩难言之语,更是幻化出一把把小砍刀,孜孜不倦剁着这满地死尸,地上有尸千万,够他们剁上许久了。 “你如今,人味儿挺浓的!” 李十五低声道了一句,眼中无喜无悲。 且手掌间一松,某道君随之掉落在地。 他未立刻爬起,而是伏在地上剧烈喘息,且心间酸楚与怒意仍如潮水般翻涌。 李十五盯着他,又道了一句:“你心不曾改,偏偏李某之心,同样不曾改!” 接着一道血光冲天。 就见某道君一颗头颅滚落尘埃,双目犹自圆睁,瞳孔之中血色弥漫,映着那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黄姑娘,还请相见!”,李十五朝虚空说道。 “公子,能不杀我吗?” “那你,能不提笔写我?” “额,好像不能。” “抱歉,同样不能!” 一时间,话声似有些僵持。 却听女声忽地开口:“李十五,你杀不了小女子的,你甚至都找我不到,更不知我命门,如何杀?你那‘俺寻思’之力,当真百无禁忌不成?” 李十五露出沉吟之色,说道:“李某种仙已成,如今是一尊玄之又玄真仙,或许……可以试试!” 只见他缓缓闭目,指尖微抬胸前,口中念诵:“我知你无形,亦知你之名,以吾玄真;窥尽幽微,凭俺寻思;定尔真灵。” 话音一落,而后猛地睁眼。 口中吐出一字:“杀!” 一字出口,此方天地骤然一滞。 眼前虚空,仿佛被万千双无形之手同时拽紧,连风声、火声、剁尸的声响皆被吞没。 “李……李十五,你这又是什么法?”,女子声音,首次这般带起一种惊恐之意。 李十五答:“斩黄诀,依旧李某临时悟出的法,临时编出的诀,就为……杀你!” 他放目望去。 只见身前虚空之中,一滴滴血液凭空渗出,好似一朵朵鲜红花蕊绽放,又好似一瓶红色颜料侵翻、定格在空中。 只是下一瞬。 虚空中所有血色全部收拢,又悉数隐去。 女声随之响起:“李十五,李公子,咱俩从此相忘于江湖,难道不好吗?为何要这般事绝?” 第1419章 “且小女子修笔相,你真杀不了我的。” 见此场景。 李十五面上露出洞悉之色:“笔相,笔相,莫非你之命门,是手中生非笔!” 只见他再次掐诀,口诵道:“李十五之术——断笔术,以吾真元锁尔形神,凭俺寻思破尔根基,笔断则笔相散,笔相散则汝亡!” 刹那之间。 只听“咔嚓!”一道脆声响起,似有笔杆子断裂。 身前虚空,也再次浮现一道道刺目血色。 且那道女声也再未响起,似真的因此被彻底抹杀。 只是此刻的李十五,眉眼中不仅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是一抹抹戾气上涌:“黄时雨,你既知我过往,那便知晓李某最拿手之法……死遁!” “所以,你一定没死,而是同样在死遁。” “且你之命门,或许并非手中生非笔,而是……” 李十五缓缓低头,凝视着地上十五道君无头尸骸,说道:“而是他!” 也是这时。 一道女子声其起,其尖锐、恐惧、带着不可置信般的颤音:“李……李十五,求你别杀我,真的求你!小女子愿从此之后,成为你手中唯一的笔相,与你隐形不离,生死相随!” 然而李十五已是俯身,将某道君一颗仍是温热心脏,血淋淋给掏了出来,就这么随手捏成一团粘稠血泥。 口中轻道:“黄姑娘,走好!” “呼……呼呼……” 场间风声呼啸,李十五心头却一片寂寥。 双目茫然,只是怔怔唤着:“黄时雨?黄姑娘?还活着吗?我手中还有一盒胭脂,一百个功德钱向贾咚西买的,方才忘记送你了。” “姑娘出个声,李某不杀你了!” 只是,再无任何回应响起,眼前一片死寂。 良久之后。 李十五心底长长松了口气,而后默默举起柴刀,将某道君给分尸六段,说道:“这具肉身,就当作送你了,不然只能立下几处衣冠冢了,未免显得你太过可怜兮兮了。” 接着回头。 对一众欺软怕硬妖喝道:“赶紧得,分尸麻溜一点,坟坑必须挖到三尺深,不许敷衍,免得被野狗刨了坟。” 又是许久之后。 娃娃坟终于名副其实,有坟……数千万座。 坟间野风肆虐,一片萧索呜咽,似那无数亡魂在哽咽低语。 李十五则提起柴刀,迈步朝娃娃坟外而去。 口中说道:“坟内刁民已然全部超度,是时候,去超度坟外刁民了。” “只是,双簧祟和那道冥,同样入了此坟,为何寻他们不到,莫非早已经离去了?” 他压住心底惊疑,一步之间,便是来到坟外。 却是这时。 本是挺直的脊梁,好似承受到某种不可承受之重一般,被压得一寸寸弯了下去,而在李十五背上,一座死气沉沉山的虚影,悄然浮现。 不止如此。 李十五心间那种玄之又玄之感,在这一刻全然消失,似他只要一离开这娃娃坟,就立即被打回原形。 “李……李十五,你咋出来了,其他人呢?”,云龙子守在坟外,此刻赶紧凑了上去,眼神中满是焦急“千禾,千禾妹子呢?你不会真把她要了吧!” “你狗日的,是老子娘不美?不够风骚?你非要惦记千禾……” “滚!”,李十五一巴掌抽出,就见云龙子倒砸而出,砸得身后土石飞溅,扬起尘埃千丈。 “为何如此?” 李十五压住心头困惑,又一步退回娃娃坟中,就见脊梁立即直起,只是出坟以后,脊梁又被压弯。 他当即猜测道:“莫非,这娃娃坟具有某种异力,能加快我‘种仙’速度,使我成仙,只是待出坟之后,这种加持又全部消失了!” “只是难题,也来了啊!” 李十五抬起头来,只见暖阳如金纱铺洒,照耀在他身上,带着种他很喜欢的暖意。 他低吟一声:“我已方知我是‘我’,那便是……留‘我’不得了。” 话音一落。 转身毅然决然再次进入娃娃坟中,目中无一丝犹豫,亦无一丝留恋。 不多时。 他于坟中寻到一处空地,又找了一块巨石,用柴刀切出一块砧板出来,又让棺老爷吐出他之前捡的那一袋面粉,开始掺水和面。 “你这蛤蟆,倒是有口福了。” “今日李某,亲自来给你蒸馒头吃!” “吃了之后,咱们一起上路。” 听着絮絮叨叨之声,棺老爷一对青铜小眼,露出种破天荒的人性化喜色,化作磨盘大小,蹲在一旁直直盯着李十五手上动作。 “呱……” 李十五醒面、和面、动作尤为熟练,且棺老爷腹中各种杂物不少,各种家伙事齐全得很。 且他身上,一只欺软怕硬妖跑了出来,被他以心念驱使,去取坟堆中的凡人血液去了。 渐渐。 一篮子刚出锅馒头,一碗人血,摆在棺老爷眼前,看得它望眼欲穿,嘴角一滴滴铜汁口水不停滑落。 李十五低着头,失魂落魄一般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乾元子呢?这玩笑,似有些开大了啊!” 此刻。 回望过往一幕幕,于他心中心念如潮,似有千般言语,万般不甘,想倾吐而出,偏偏到了这一刻,只是化作四字。 “不想,活了” 李十五摸了摸棺老爷脑袋,示意它莫要着急,而后又取出一小桶尸油,这桶油,还是他从宫装女尸上炼出来的。 此时,桶中油已然凝聚,呈一种惨白之色。 他以尸油为蜡,布条为灯芯,揉搓出一根根蜡烛出来,接着将它们立在身前点燃。 “唉!” “人间烟火,天上明灯,此烛为引,照尔清澄。” 李十五轻声念叨着,他给每人都点燃一根烛,他的师兄弟们,听烛,落阳,方堂……,甚至是被他杀死的十五道君,贾咚西,道玉,千禾…… 唯独,他自己无烛。 此刻。 望着身前一根根烛火跳动,他只道了最后一句:“愿轮回对各位为真,唯对我李十五……为假。” “棺老爷,开饭!” 正在李十五准备以‘俺寻思’之力自绝时候,一道长叹之声响起:“你个必,你个必,你个必必必必……” “谁?” 李十五神色猛地一变,抬手将棺老爷捏在手中,将其嘴里馒头给强行抠了出来。 他朝前方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黑色僧衣,面容年轻和尚,从远处一步步而来:“贫僧‘夹生天’,见过施主!” 李十五望着此人,同样行佛礼道:“你妈死了几天,见过佛爷!” 这和尚法号以‘天’字结尾,不用想,定是那七尊真佛之一。 夹生天道:“施主倒是有趣,法号贫僧很喜欢。” 李十五道:“佛爷法号,在下同样觉得趣味颇浓。” 夹生天闻言,言语多有无奈:“其实,贫僧也不想叫这个的,只是贫僧每到一处,方圆万里百姓蒸得米饭,都必然是那夹生饭,被另外几个和尚以此笑话我,就有了这个法号。” 李十五:“……” 他从篮子中抓起一个刚蒸得灰面馒头,掰开之后,热气裹着麦香扑面,却见里面白芯隐隐透着一层半生不熟的青灰色,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夹生馒头。 “哟,挺灵!”,李十五颇为无言以对。 却见夹生天行了一个佛礼。 说道:“施主,你相信‘必’吗?要知道,相信‘必’的人,本身就很‘必’!” 第1420章 “呱……呱呱……” 棺老爷被李十五紧紧握在手中,叫声有气无力,且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青铜质感,这次……似真的快要死了。 李十五低着头,盯着手中那个夹生馒头。 喃声道:“所至之处,白饭、馒头、肉食、哪怕是树上摘下来的果子,皆是夹生?” “这位佛爷,看来您是一位‘必’修了!”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青年和尚,对方一袭黑色僧衣,面相则并不起眼,唯有眼神沉静,似掀不起丝毫波澜。 李十五道:“佛爷,你之面相同大脸佛相比,倒是一点辨识度也没有。” 夹生天道:“施主,其实贫僧很有辨识度的,当你在吃饭时,咀嚼到一股挥之不去的生涩味;当你同女子欢好时,要爽不爽时;当你在如厕,感觉拉到一半,又拉不出时;当你修为突破,突然卡在中间,上不来,下不去时;当你……” 听到这话,李十五直接打断。 “佛爷,闭嘴!” “唉,行吧!” “佛爷,你所谓的‘夹生’,和我理解的似不一样啊。” “没错,贫僧这个‘夹生’,含义确实比较广。” 夹生天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食物半生不熟,男女欢好要爽不爽,如厕要拉不拉,修为要破不破,其实这都算一种‘夹生’。” 李十五眼角忍不住抽着,又道:“佛爷,如果你所至之处真是这般,难道没人忍不住想要揍你?” 夹生天听闻,两道眉毛弯成一个‘囧’字,又叹气道:“唉,想揍贫僧之人,多着呢!” “且还是那句话,相信‘必’的人,其实本身就很‘必’!” 此刻。 李十五手上一松,棺老爷终是得以喘口气。 他道:“佛爷,李某还认识一位必修,名为肆归客,他如今斩断六根‘死线’,以必修之修行之法,一共有十根死线,且每斩断一根,要生出一根‘必线’。” “意思是,死线同必线相加,永远是十。”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扯开,继续道:“那肆归客断了六根死线,生出六根必线,其中有一根是……人族叫爹人。” “意思是,他会时不时,不受控制叫别人爹。” “所以这位夹生天佛爷,你必之道生修为,断了几根死线啊?” 夹生天道:“断了……七根半!” “……” 李十五面无表情道:“这死线,还能断半根的吗?” 夹生天听闻,面色越来越‘囧’,双手合十道:“唉,这也没办法,贫僧破境的时候,给自己也弄得‘夹生’了,就修为要破不破,所以就成了七根半。” “还有施主啊,贫僧活得可苦了。” “自从修道生之后,就没有吃过一口正常的饭,只要入嘴,都是成了夹生饭,没喝过一口正常的酒,全是没发酵好的,没吸过一口正常的香,全是没烧透的松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夹生天一脸‘生无可恋’,幽幽叹道:“贫僧连沐浴,水都是温凉不均,一半烫得皮开,一半冷得刺骨,洗完整个佛躯像被天地‘夹’了一把。” 李十五斜眼瞅他:“佛也洗澡,佛也怕热畏寒?” 夹生天:“施主是佛吗?又怎知佛不洗澡?” 此时此刻。 李十五见他这副模样,突地嗤笑一声:“什么狗屁七佛之一,不过是一个‘小囧佛’罢了。” “无法天大脸,夹生天……小囧!” 夹生天闻言,弯成‘囧’字的眉毛抖了抖,却并未动怒,只是双手合十慢悠悠道:“施主慧眼如炬,骂贫僧‘小囧佛’也不打紧,反正贫僧这张脸,确实挺囧!” 李十五挑眉:“佛爷倒是心宽。” 而后眼神瞬间凌厉:“刁佛,李某如今种仙已成,管你是人是鬼还是佛,既然敢当着李某面出现……” “呵呵,且看李十五现编之术……斩佛诀!” 第1421章 “施主,且慢!”,夹生天忙举双手,示意稍安勿躁,同时道:“李施主,戒骄戒躁啊。” “贫僧佛躯早就堕落世间,被他人所分食,死得不能再死,值不得施主动手。” “且……”,他长长舒了口气,眼神透出几分苍凉与自嘲,又道:“估计众生在吃分食我佛肉的时候,同样是夹生的吧!” 李十五低喝一声:“佛肉?那他娘的明明是全生的!” 夹生天幽幽吐出二字:“夹生!” 而后清了清嗓,又连忙开口:“施主,这所谓的娃娃坟,怕是比你想的,更加叵测一些。” “且你眼里所看到的,心里所想到的,更是与所谓的事实相差甚远,所以不妨听贫僧唠叨几句。” 李十五望着他,眼神依旧锐利,却没有立刻打断,只是微微沉声:“说!” 却听夹生天语气深沉,似裹挟着漫天风雪一同响起:“施主,你相信必吗?” “其实相信必的人,本身就真的很必!” “……” 夹生天底下头,望着李十五身前点燃得那一根根尸油蜡烛,指着道:“唉,施主请看,这些蜡烛都是半燃不燃,被贫僧这‘夹生’二字给影响到了。” 李十五听这话,却是面色黑沉。 只是道:“佛爷,您废话似有些多啊!” 却见夹生天又弯成‘囧’字眉,口吻似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施主,贫僧也不想如此的!” “只是贫僧讲话,也受到‘夹生’二字所害,成了……要讲不讲!” “意思就是,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去。” 此时此刻。 李十五眉峰紧凝,这所谓的七大真佛,他如今已见到其中两尊,可给他感觉没一丁点儿佛样。 于是蔑笑一声:“尔等不过伪佛,唯我李十五……才是世间之唯一真佛,人人颂我慈悲,称我慈悲!” 夹生天低着头:“对,你是真佛,贫僧不过一尊‘夹生佛’,所到之处人人喊打,人人喊骂!” “就好比很久之前,那时贫僧还不是佛,却是已经修了必之道生,且道行不浅。” “某一次,贫僧被一仙门大能者请回山,只因他数万年才同自己道侣孕育出一子嗣,琢磨着等自己孩儿出生后,让贫僧给他孩儿做一场佛门法事,以保这小家伙一路顺遂!” 李十五微微侧目:“然后呢?” 夹生天抬起头来,满眼欲哭无泪之色:“结果他道侣临盆之时,孩子只出来一双脚,然后卡在那儿,卡了整整一年!” “……” “……” 夹生天长叹了口气,又道:“当时贫僧也没料到,类似这种女人临盆之事,也会变得‘夹生’,也会变得如此……要生不生!” “当时那仙门上下,施展各种手段,都是难以将那孩儿取出,毕竟被贫僧散出的道生之力给压制住了。” 李十五:“再然后呢!” 夹生天低着头,语调慢而沉重道:“只有三字!” “待一切真相大白之后,贫僧后面过得很是不好。” 李十五:“这是好多个字!” 夹生天抬起眼来,目光似有雾气弥漫:“施主抱歉,贫僧偶尔不太识数!” 接着叹了一句:“唉,贫僧当年修行必之道生时,为何就偏偏生出这样一根必线呢?只要靠近贫僧者……一切皆会变得‘夹生’。” 场面,一时间似变得沉默。 夹生天嘴唇上下不断嗫嚅着,面色尤为憋屈,似在琢磨着到底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事解释清楚。 “佛爷,好了没!” “马……马上,贫僧就快克制住,这种‘要说不说’的夹生之感了。” 又是许久之后。 坟地之中,开始刮起阵阵阴风,带着种腐朽和阴冷之气,发出一声声低沉呜咽。 “施主,贫僧好了!” 第1422章 夹生天一袭黑色僧衣于风中微微鼓动,面上囧色全消,转而目光深邃如潭,让人望之不清。 “施主,你相信必吗?” “佛爷,你这句话可是问了许多次了。” “额,那再等贫僧酝酿一下,毕竟在‘夹生’之力影响下,拉屎要拉不拉,说话要说不说,其实真挺难受的。” “……” 又过了足足几炷香时间。 夹生天深吸一口气,带起风声都为之一滞。 他目光扫过李十五,又似能隔着这一层淡红胎盘之气,望着大地上那连绵不绝的一处处小坟堆。 口吻终于不再支吾:“施主,你可能……并没有种仙成功!” “区区伪佛,也想晃李某之心神?”,李十五神色骤然一凝,又嗤笑一声:“伪佛,你可知‘种仙’二字是什么?” 夹生天沉吟一声:“其实,自各位施主入娃娃坟中后,贫僧一直于暗中旁观,不敢靠得太近!” 李十五:“为何不敢靠太近?” 夹生天解释道:“害怕施主杀人时,将人杀得‘要死不死,要活不活’,这同样也是一种夹生,且这种可比直接死痛苦多了。” “……” 李十五冷眼望他:“七大真佛之中,佛爷可是有好佛友?” 夹生天闻声,囧字眉再现道:“贫僧都这样了,就算有好佛友,几次三番下来,也变得和我不好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接着道:“施主,咱们还是言归正传!” “你口中的种仙二字,应是一种超出世人所认知的成仙法门,但是贫僧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这法门并未修成!” “一切,皆是因此地太过不凡而已。” 李十五道:“我不信!” 夹生天淡淡一笑,笑容里未有耻笑,反倒透着一丝无奈与悲悯,说道:“这娃娃坟,其实本不叫娃娃坟,毕竟,这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一座坟。” “当然托施主福,如今这里坟可多。” 李十五淡漠瞥他一眼:“不叫娃娃坟,那叫什么?” 夹生天解释道:“此地连绵不知多少万里,且被胎盘之气所包裹,宛若女子胎宫一般,所以这里应该叫做……娃娃娘!” “意思是,此地好似一位怀胎女子,辛苦十月生了一个娃娃出来,对于这娃娃来说,此地便犹如他娘亲一般。” 李十五微微低下头去,神色似有些晦涩,只是低声道了一句:“继续讲讲看!” 夹生天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深邃,缓缓道:“此地之所以神异莫名,是因为,其被一种道生之力所包裹。” 接着。 又是露出一抹苦笑,说道:“在此地道生之力面前,哪怕贫僧斩断七根半死线,依旧宛若井蛙望天,不知那天多高、地多厚。” “所以施主,你相信必吗?” 李十五眼角一抽道:“又来?” 夹生天抬手,示意李十五稍安勿躁。 而后抬头望天,似能隔着这层胎盘之气,将此时道人山中的一幕幕,全部收入眼底。 他轻声道:“施主,贫僧除了是真佛之外,还是一位必修!” “而在必修眼里,我等皆认定一件事。” 李十五眉头微挑,却掩不住一丝探究,问道:“你等认定何事?” 夹生天目光依旧深邃,像是在追忆某种亘古的真相,声音低缓而清晰:“在我等必修眼中,认为任何假设、任何可能、任何荒诞离奇之事,皆是会必然发生。” 李十五扫了扫袖道:“少鬼扯!” “施主,这不是鬼扯。”,他语调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所有必修眼中,没有所谓的‘不可能’,只是世人眼界未及罢了。” 他屏住呼吸,又重重道了一句:“反而,一切皆有可能,一切……必会发生。” 第1423章 “记住,贫僧说得是……一切!” 夹生天说罢,又是露出沉吟之色。 足足十数息之后。 才听他继续讲道:“如在我等必修眼中,世上没有生灵能逃过一死,无论他修为到了何种不可思议境地,只要将时间无限延长下去,他终究会有死的可能。” “而到了这时,死……就成了必然。” “传言称,必修只要斩断十根死线,就能打破必死之定律,只是,无人修到这般地步,亦是无人能知晓,斩断十根死线之后又会蜕变成何种模样!” “所以施主,你现在相信‘必’了?” “不信!”,李十五轻描淡写吐出二字,又道:“李某还是有些脑子,太过荒谬之言,让我如何信?” “如那妖歌,乃是道人山什么狗屁国师,以国师之尊,他难道会吃屎?” “额!”,李十五一阵哑然,“这个,好像还真有这般可能!” 夹生天也不恼,反而愈发语重心长:“施主,一切皆有可能,一切必会发生!” “这话并非虚言,而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且世上任何事,只要将时光无限延长,都会化作那必然事件,无一例外。” 夹生天缓缓阖目,语调深邃如夜海:“非是熬到尽头,而是因果如潮,岁月如织;再离奇的‘因’,也终会在某刻结出‘果’来,今日看似荒诞,它日便可能是常理。” 李十五斜眼瞅他:“任何事皆是必然?” 夹生天点头:“是!” 李十五:“照你这么说,李某同乾元子成亲,黄时雨、白晞当陪嫁丫头,爻帝爻后当抬轿的脚夫,日月星三官来喝喜酒,妖歌、听烛两个国师在门口唱《贺新郎》!” “这种事,也会发生?” 夹生天依旧点头:“会发生!” “施主描述之事看似荒诞,但在无尽时光中,若‘因’已种下,纵使眼下毫无征兆,亦必有‘果’破土之时。” “假如,未来出现一尊将道生修到顶点、堪称不可思议之生灵,他偶尔玩心大起,就按施主说得这般,将你等化作指尖傀儡,操办这么一场婚事呢?” 李十五目光一沉:“和尚,你这是硬杠了?” 夹生天摇头,眸光澄澈如湖,不见锋芒,却似能映见万古流转:“施主误会了,贫僧并非硬杠。” “所谓‘荒诞’,不过是世人眼界所限……若在更高处俯瞰,凡有‘因’者,必有‘果’,无论其形貌何等离奇。” 他语调顿了顿,而后话声再起,字字叩入人心:“一切的不可能,只存在于‘微观’之中,而在‘宏观’之中,一切皆会发生!” “这便是……必之道生!” 李十五微微蹙眉,嘴角似笑非笑道:“对于一个苦命人、被日子压得不堪重负、一个未来看不见任何希望,他想明日就变得家财万贯,被莺莺燕燕环绕,这也是必然发生?” 夹生天:“是!” “贫僧举个例,万一有一尊生灵,于无尽岁月中观尽世间因缘流转,见此苦命人一生困厄,就随手将其命数拨转,令他家财万贯,良缘相伴。” 李十五黑着个脸道:“若是这位苦命人所处世界,无神无仙亦无佛呢?” 夹生天道:“万一有位……” 李十五懒得听,直接打断:“你这狗屁,放得真臭!” “若是一切皆必然发生,那世间就没有那么多厄难事,更没那么多苦命人!” 夹生天阖目片刻,复又睁眼,眸光如映万古。 他面朝李十五道:“施主,对于凡人而言,有人必然受苦,有人必然享福,这……同样是一种必然!” 李十五却又道:“和尚,若是李某现写一本书,一本荒诞到离奇的书,甚至其中一切人物都是凭空捏造而来,那这本书上的人,所发生的事,皆会必然出现?” 夹生天答:“会!” “正所谓一念起,万物生,只要将时间拉扯到无限长,将层面延展至无尽维度,即便是一纸荒唐书卷中的虚构人物,亦能在某个‘因’的牵引下,于另一重真实里化为实体。” “所以,这同样是……必然事件。” 夹生天轻轻叹了口气:“施主,世人之所以觉得贫僧所言太过荒诞,归根结底,依旧是他们眼界太浅,层面太低,理解不够。” “仅此,而已!” 李十五目中情绪不显,只是道:“继续讲!” 夹生天见他如此,果真接着讲了下去:“而必之道生,就是掌握这种‘必定’之力量,将其化为可掌、可用、可塑之力。” “施主,如你写的那本《黄白传》。” “本是胡编乱造的荒唐故事,可在此地的道生之力下,哪怕其再荒唐,它仍是必然发生了,甚至最后被几泡狗尿浇灭这份孽缘。” “不止如此,你见到的那位驮着重磨,牛马驴三相皆备中年,他想着能有间属于自己小房,有份养得起媳妇的活计,这也成了必然。” “他被重磨所压,成了那既牛又马。” “还有他那位瞎眼老娘,成日惦记着养儿防老,担心老无所依,所以她身下出现很多赤身矮人,‘呕心沥血’、用自己呕吐之物来供养于她。” “甚至这十五道君,他发自心底认为,自己师父同师兄弟们福泽绵延,说不定死后能被点化成仙,所以就真的出现了这些人。” 夹生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光愈发深沉:“这便是必之道生之力,任何一种微乎其微、甚至能称得上荒诞的事儿,在这里都可能成为必然,且活生生呈现在你面前。” “所以施主,你现在明白了吧!” “非是你真的种仙成功,而是在道生之力覆盖下,将你心中一些古怪想法,还原出来了而已。” “让……本不该可能之事,必然出现了。” 李十五点头:“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李某依旧不信,你待如何?” 与此同时。 道人山某地, 立着一座既威严,又冷清,且透着些许陈旧味儿殿宇。 殿外。 胖婴双膝跪地,依旧白袍红帽打扮,额头轻抵冰冷地上,既卑微,又虔诚,像是在聆听某种不可违逆之令。 殿内。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天光从高处窗柩射入,映在一处摆满杂乱纸页的书案之上,也映在一一位满头墨发如妖,正揉着自己眉心的青年身上。 许久之后。 妖歌终是从冗长思索中挣脱而出。 终是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起来。 且他每落下一字,整个道人山就会响起一声嗡鸣,似有一位九天之上神明,正在俯瞰众生,宣读法旨一般。 “兹奉天地承运,国师敕命:” “自今庚寅朔日,凡悖道人山律令者,当受‘形返’之刑,削其灵窍,塑其骨相,化归畜道,鞍辔加身,以畜形载物,以畜质赎愆,名曰‘豢人’。” “且设青铜畜栏七十二,契碑三百,凡触律化兽者,昼饲草料,夜挨鞭刑,待孽债偿尽,方得重议人道。 “着‘胖婴尊者’总摄刑典……立豢人宗!” “此诏既出,道人山……万灵共鉴!!!” 第1424章 “施主,你个必,你个必必必必必必……” 夹生天一袭黑色僧衣随风而动,口里不停念叨着:“施……施主,稍微等贫僧一下,贫僧又陷入‘夹生’囧境之中,说话要说不说的。” 至于李十五。 则是俯下身子,盯着自己蒸出的那一锅馒头,一个接一个将它们掰开,却宛若活见鬼一般,全是那白面馒头。 “呱……呱……” 棺老爷有气无力嚎了两嗓子,似是在质问自己主子咋又双叒变脸,不是说好一起死的,可为何断头饭都不舍得给它吃? “人不可妄念,祟不可贪心!” 李十五淡淡瞥它一眼:“蛤蟆啊蛤蟆,你晓得……自己为何这么久岁月以来,食不上一口人血馒头?” “呱!” 听着蛤蟆之声,李十五眼里多了几分郑重之色,缓缓开口:“爻帝爻后乱阴阳,白晞帮忙织假象,纸道人将命数藏,日月星官诡计忙,小妖帮着弄轮回,小娘船渡忘川凉……” “就为了……馒头难入棺爷肠!” 李十五重重叹了一声:“棺老爷啊棺老爷,非李某是那吝啬之人,一口血馒头不舍得给你吃,而是……你让李某说得这些人给做局了!” “明白与否,你被……做局了!!!” 棺老爷青铜小眼滚动了一圈,原本呆滞的神色,此刻竟泛起几分惊疑。 “呱……” 一声蛤蟆鸣也比先前更为尖利,既像是在恐惧,又像是洞悉了某种能吓死蛤蟆的可怕真相。 随口鬼扯几句之后。 李十五抬起头,望着这一脸囧样的年轻僧人:“小囧佛,酝酿好了没有?” “施……施主,再稍微等等贫僧,克制这份‘夹生’之力,比施主想得要难上太多,如果施主想切身实际体会一下,可将来与女子洞房时,让贫僧喝喜酒……” 又是一炷香之后。 只见夹生天双手合十,一双眸子泛出淡淡金色光晕,仿佛有梵音在眼底流转,眉宇间窘迫也被一抹澄澈取代。 说道:“施主,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必’吗?” “那位道玉施主,手持一把未孽骨鞭,可以化出一盏灯,灯光虽微,却是能照见人心中之影!” “而当时情形是,施主身下影子,三个头颅合而为一,这便是证明……施主时常这般自我猜测,自我怀疑,觉得这三颗头颅会不会真是同一个人?” 夹生天端正行了个佛礼,缓缓道:“还是那句话,在我等必修眼中,没有‘可能’,只有‘必然’!” “任何觉得不可能之事,只是受限于眼界与心障,仅此而已!” 听着耳畔之音,李十五将腰间缠绕的骨鞭取下,催出一盏青灯,照亮自己身下之影。 只见。 那道影子畸形、扭曲、无序、仿佛三颗头颅纠缠在一处,彼此啃噬,又相互拉扯,形貌时而凝实如真人,时而散作烟缕,在灯火映照下吞吐不定。 夹生天,同样低头看着。 他轻声道:“施主,你能接受,这三颗人头乃是同一人吗?” “贫僧帮你答,你其实并不能接受,所以你方才才会以那‘俺寻思’之力,试着将自己彻底杀死。” 此刻。 李十五盯着脚下,那团纠缠变幻的诡影,久久无言。 “施主,信了吗?” “刁僧,我不信!” “……” “……” 良久之后。 李十五缓缓抬头,眸光寡淡如水,似又暗藏锋芒。 问道:“佛爷,你说这娃娃坟,被道生之力所笼罩,其源自于谁?” 夹生天缓缓摇头:“回施主,贫僧不知。” 李十五又问:“既然如此,佛爷又为何在这坟中?” 夹生天又行佛礼:“施主,在许久以前……” 李十五:“许久是多久?” 夹生天露出思索之色,又隔着这层淡红胎盘之气,抬头仰望天穹之中一轮大日,说道:“约莫,三十万年前吧!” 第1425章 “其实在那个时候节点,就已经出现这‘娃娃坟’了。” 听着耳畔之音。 李十五眼中,浮现迷茫之色,伸出手指不断掰扯着,他无法理解这个数字,也无法想象这个数字,在三十万年面前,他这一生宛若蜉蝣一般,太短太短。 倒是夹生天微笑道:“于短生种眼中,万年光景实在漫长。”,他微微垂眸,指尖在膝前合十,接着道:“可对于长生种而言,三十万年光景,不过兰柯一梦罢了。” 李十五微微摇头。 “佛爷,李某想问得是……” 他语气一顿:“对于一个无仙无佛的世界而言,百年时间就足够人间改天换地,可为何在一尊尊仙佛注视之下,数十万年人间不变,世人依旧在苦海沉沦?” 李十五双目眯成道缝儿,带着审视:“还是说,仙佛只接受供养,不愿世人变好?” 夹生天微微一笑:“施主好问,且此问,可是涉及永恒与变革啊!” 李十五凝望着他:“所以佛爷,此问能答?” 夹生天道:“长生种所见,人间如潮,起落自有节律,仙佛非不愿世人变好,而是‘好’与‘坏’,本由众生自造因果,仙佛掌的是‘秩序’,不是‘结果’。若强改结果,便乱了因果链,反致更大的劫波。” 李十五呵呵一笑:“真他娘的假大空,类似这般话,李某随口能给你抖一箩筐出来。” 夹生天:“既然如此,贫僧解释不清了,若是有本事,施主活到三十万年之后,自己看那时人间又是如何。” “还有便是……” 他眸中一缕异色一闪而过:“李施主,你以为‘三十年’与‘三十万年’,只是时间的长短之差?” “非也,实则是视野之差,短生种只见眼前浪花,长生种却观整片潮起潮落。” 而后,他又是意味深长道了一句:“至于另外嘛,你确定现在的人,同曾经的人,是一样的人,是同一批人?” 李十五面色顿时黑沉:“佛爷有本事就说详细一点,李某可是个直肠子,不喜如此弯弯绕绕。” 夹生天伸手扶额,无奈道:“施主啊,你又不是人,更不干人事,这些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一手捧着一本《乾元子.人山篇》,另只手握着笔锋,凝神写着: ‘乾元子,也就是那个娃娃,其诞生节点,似在三十万年前。’ ‘地点:娃娃坟,且此地被一种道生之力所笼罩,哪怕小囧佛斩断七根半死线,在这种道生之力下依旧宛若死狗一条,不敢发出半声犬吠。’ 李十五手上动作一停,惊疑一声:“怪哉,我这笔也会断墨?” 夹生天露出囧字眉,说道:“可能,也被贫僧‘夹生’之力所影响了吧,夹生夹生,米饭半生半熟,写字半隐半现。” “还有施主,贫僧不是死狗,贫僧在这娃娃坟中,是有胆子发出犬吠的,汪汪,汪汪汪汪。” “……” 李十五眼角一抽:“佛爷,性情啊!” 夹生天叹了一声:“贫僧心中的佛,不是只端坐高台,吸那几缕缥缈香火气的,相对而言,贫僧更喜闻一闻凡尘的烟火味,被他人笑骂一声‘好个有趣的小和尚’。” “好了,言归正传。” “在三十万年前,这个时间节点。” “以贫僧为主,带着上百位堪称古老的人族,入了这娃娃坟中,想借此地一用。” 李十五略微皱眉:“佛爷,你等来这里做何?” 夹生天埋起头来,指尖轻敲眉心,似在回忆那段尘封久远的岁月,只听他道:“施主,你也看到了,此地一切可能皆会发生。” “所以我等来此,仅是想借此地道生之力,推演出一种法门出来,一种可以造福无穷生灵,让世间一切种族,都可沐浴在大日恩泽下的一种法门。” 第1426章 李十五话声轻扬:“何法?” 夹生天双手行佛礼道:“正所谓‘山自心生,岳随念往,大日恒照,众生共仰!’” “故此法名为,种山术!” 李十五露出沉思之色,嘀咕道:“仙佛何其玄也,佛爷等人应该有本事开辟新世界吧,直接让无山的种族们住下便是,又何需如此麻烦?” 夹生天凝望着他,缓缓开口:“施主,你眼里看到的,同我等眼中看到的,是两片天地,两种截然不同风景。” “其中缘由,或许你今后会懂!” 李十五眉头仍未舒展,只是沉吟道:“种山,种仙,佛爷成了?” 夹生点道:“额,半成!” 李十五呵呵一笑:“我懂,又夹生了是吧?” 夹生天摇了摇头:“非是夹生,而是差了点东西。” 李十五:“什么?” 夹生天缓缓呼了口气,吐出二字:“山……种!” 两者之间,似一下变得沉默起来。 李十五于原地不停踱步,时不时瞟身前和尚一眼,突然道:“佛爷,你信我吗?” 夹生天愣了一瞬,而后应声道:“佛,自然相信世人!” 却是话音方落。 李十五面露狰狞之色,手持一柄柴刀,以一种无法躲开、无所遁形之轨迹,就这般活生生捅进夹生天心窝子之中。 狠声道:“刁僧,你既然信我,那便是试试李某这……背刺一刀!” “至于你方才之言,李某……依旧一字不信!” “此时想来,你一定是想言语晃我心神,而后窃取老子仙位!” 夹生天低头凝视身前,只见冰冷刀锋透体而过,却没有哪怕一滴血液留下。 他轻声道:“贫僧留在娃娃坟中的,不过三十万年前一缕执念,就想亲眼看看……全须全尾的‘种山法’现世,所以施主你真杀不了我的?” “唉!”,他轻叹了一声。 “只是可怜进入坟中的千万凡人施主,被你全部给误杀了。” “也怪这娃娃坟取名太不吉利,非要名中带上一个‘坟’字,本来一坟没有,如今却是哀坟遍野,凄风四起。” 李十五收回手中柴刀,一步退开丈远。 面上寒意消散一空,转而满脸笑容道:“佛爷,这好端端的,非要朝着李某刀口上撞作甚?下次可得长点心!” 夹生天无言以对,只是道了一句:“还请施主从今往后,多以善意目光看待这个世间。” 他话声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悯:“世间多歧路,一步错,步步皆是深渊,还望早日回头。” 李十五闻得这一句话。 脸上笑容像被寒风吹散的雾,一点点散去。 周遭不知何时,刮起阵阵凄冷风,发出低沉呜咽之声,似那万千亡魂在低语。 他眼神坚定,宛若金石:“佛爷,李某之心,从始至终皆是没有变过,我愿意与人为善,愿意与人为亲,哪怕黄时雨之流,我也愿意同他们好好说话。” “只是!”,他声音陡然拔高,像利刃划破凄风,继续道:“只是世人皆想害我,皆想杀我,皆欲将我推入绝境!” 夹生天依旧静立,任由黑色僧衣随风席卷,只是道:“施主,世人不曾害你!” 李十五将柴刀紧握,咬牙般道:“你等真以为李某口口声声说‘刁民’,是哗众取宠,故意而为之?” “那好,我明明白白告诉你!” “我口中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皆是真的,你们就是想害我,想让我死。” 李十五缓缓闭目,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笑容:“事到如今,李某早已不期待有人信我,因为你们所有人都是一伙的,都是那意图害我之刁民!” 夹生天皱眉看他:“襁褓之婴,如何害你?” 李十五:“此婴若无害我之心,为何要降临世间?” 第1427章 “……” 夹生天无言以对了好一阵,终是低声道了一句:“施主,亏你遇到是贫僧,若是遇到另一尊佛……兵主天,他怕是直接给你超度了。” 李十五冷笑:“兵主天,他修为厉害?” 夹生天道:“七佛之中,唯他只杀不渡,也唯他……杀力最强!” 也是这时。 夹生天默默转身,又回头看一眼:“劳烦施主,与贫僧来一处地方!” “怕你不成?”,李十五没丝毫犹豫,抬步便是跟上。 直到。 一颗庞大无比、鲜红无比的胎盘,矗立在两者眼前。 “这……这是……” 李十五露出一抹骇然之色,只见眼前胎盘约莫万丈大小,呈一种血淋淋鲜红之色,表皮之上一根根狰狞血管好似蜿蜒赤蛇盘结,说不出的瘆人。 且这颗胎盘之上。 有着数不清的手臂粗脐带,末端或是插入大地之中,或是隐没进虚空之中,就好似整个天地,孕育出这么一个胎盘。 李十五眸光晃动,却是带起一抹洞悉之色,喃声道:“我这是,寻到乾元子老娘了?” “佛爷,可否讲讲这胎盘是何来历?” 此时。 夹生天端立在一旁,同样抬头遥望,缓缓开口道:“此胎盘,我等称之为‘母源之相’。” “所谓母源:孕育一切,埋葬一切,说不清,理不顺,既是万物之始,亦是终局之因。” 李十五面色一沉:“佛爷,麻烦说人话,李某听不懂!” 夹生天“唉”了一声:“贫僧不知啊,约莫三十万年前,此物就凭空出现在此地,不属天、不属地,仿佛生者由它孕,死者由它葬。” “且‘母源之相’这个称谓,也是我等推演而出,最终得出这四个字。” 听到这话。 李十五就这么怔怔盯着怔那万丈血色胎盘,他之心神,仿佛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攫住。 且此前他在娃娃坟中来回游荡,灵觉弥漫而出,愣是没发现有一颗血肉胎盘横陈天地间。 忽地。 只听他压低了声,口吻重得可怕:“佛爷,这所谓‘母相之源’孕育而出的,会不会是……天?” 夹三天一怔:“天?” 他抬指朝上指了指:“这‘天’,不是一直都在吗?且万古不曾变过。” “还有施主,‘天’是一个虚无的概念,是指秩序、法则、运行的框架,并非有形之物。” 李十五抬眸望他:“没有例外?” 夹生天摇头,只是道:“你为何觉得,‘天’会是活的呢?” 李十五沉吟一声,而后开口:“话本看多了,带出些许刻板印象罢了!”,而后目光一凝,话声凛然:“我辈修士,何惧与‘天’一战?” “……” 夹生天双手鼓掌,一副尤为捧场模样:“好气魄,好胆识,只是施主杀了‘天’,可就不能杀小僧了喔?” “……” 李十五神色带着丝丝古怪:“佛爷,倒是怪会捧场的!” 夹生天又是一囧:“施主,贫僧素来爱捧场,喜凑热闹,只是热闹不喜贫僧,且把贫僧揍得满头大包。” 见他这般,李十五接着一问:“所以佛爷,你等七尊真佛,是如何沦为佛宴的?” “这!”,夹生天眸光似水荡漾,“施主,贫僧是三十万前一缕执念,而佛丧众生之口,是后来才发生之事,所以此后经历了什么,又是何等心路历程,贫僧……不知啊!” “还有施主,贫僧之所以带你来此。” 夹生天长舒了口气,凝望着李十五道:“若是将娃娃坟,看作三十万年前岁月的一段回响,那么这段回响,在你耳边响起的最多。” “因此你能用出‘俺寻思’之力,心想必成。” “而其他人,就只能沦为拖磨的牛马驴。” “且我等推演出‘种山法’,只成了一半,至于这另外一半,或许就得在这胎盘之中寻找。” “所以施主,先别寻短见了,听贫僧句劝,好好活着吧!” …… “不活了,我不活了!” “千禾,千禾,若是没有你,我到底该怎么活啊!” 云龙子双膝跪在几座坟地之中,一张阴湿鬼男面上泪流满面,手捧着一条白皙修长匀称、却是断口处白骨森然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畜牲,畜牲啊,云某香香的娘不好玩儿,这狗日的畜牲李十五,偏偏喜欢虐尸!” “唰!”一声,他将手中一把祟扇打开,一边扇着风,一边眼泪直流,风越扇越大,泪越流越凶。 “呜呜呜……,云某这些年一直嘴毒,逢人便怼,遇人便喷,你若不服,我有一娘……” “唯有这千禾妹子,好似那冬日里的一份暖,夏日里的一丝凉,寂寞夜里的一双手,深入我之心扉啊……” “呜呜呜……” 一滴滴浑浊眼泪,从他干裂的眼眶滚落,砸在手中扇面之上,却是转瞬化作黑色,好似墨汁般晕染开来,化作一个个模糊字迹。 ‘呜呜呜,别哭了,哭得本扇也跟着难受得慌!’ ‘龙啊,本祟有一法,能救千禾,只是……’ 云龙子低头间,神色微微一愣,而后哭得越凶:“好祟友,咱俩风里雨里这么多年,已然堪称人祟一体,都是那嘴贱的嘴碎子,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扇面又有字迹显化:‘龙,本祟认真的!’ “啊?说来听听!” 扇面上字迹消散,转而又有一个个大字显化而出,却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种令人心颤的血红之色。 ‘龙,你若是救了千禾,将来一切苦果,一切恶报,一切孽债,都得自己来尝,可想清楚了。’ 刹那间,云龙子目光死死钉在那一行行血红大字上,仿佛每一笔,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 他口吻低沉沙哑道:“世人称,祟都是害人之物,好祟友,你不会害我吧?” ‘龙啊,咋会呢?本祟只是提醒你,一切抉择可是由你而定啊!’ 见此,云龙子陷入彻底沉默之中,连周遭风声都为之一寂,似不敢打扰到他。 良久之后。 只见他神色由悲转定,涣散之目光也慢慢凝成一束寒芒,起声猛道:“千禾于我,似暗夜里一把火,无她……不行!” “所以好祟友,到底如何救?” 他死死盯着扇面,只见其上一行字迹缓缓渗出:‘龙啊,你不是偷藏了一件,你娘的开裆裤嘛,是你准备送给某个大客,想换点好处的!’ ‘而救人之法,便是将之燃了,仅此而已。’ 刹时之间,云龙子手中一抹火光腾起,映得他那张阴湿鬼男面忽明忽暗,且他另只手中,是一件混杂着陈年脂粉与霉味的开裆亵裤。 而后,将之点燃。 却是不曾瞧见。 他手中祟扇之扇面之上,似有一张诡异笑脸缓缓浮现,那笑容弯如新月,眼窝却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百年的饥渴与嘲弄,又似……计谋终于得逞!! 第1428章 “呼……” 风声越大,火势越猛。 火焰舔舐着陈年布料,焦糊与脂粉的甜腥混作一股怪味,在十八座坟堆间弥散开来。 且火光跳跃之间,带起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也愈发看着像个小鬼。 他盯着地上燃烧的一件开裆亵裤,低喃一声:“好祟友,我娘一件不穿的发霉裤子而已,能有这般大本事,让千禾重新归来?” “那李十五难料得很,杀人恨不得给蛋摇匀了,且他阴招太多,又好似人缘直通阴冥……” 忽然,他眸光猛然一颤。 只见眼前火光好似凝成实质,若流水一般,朝着周遭一点点扩散开来,一寸、两寸、三寸……,直接将方圆千丈全部笼罩起来,化作一片璀璨光海。 “这……这……” 云龙子满眼不可思议,甚至是语无伦次:“好祟友,我自己开裆裤还有百来条,要不要全部燃了,让火势再大一些?” “唰”一声响起,他打开手中祟扇一看,只见一行黑字出现:‘别别别,你那裤子只有骚气,可没有玄乎气!’ 下一瞬。 祟扇之上又一行字突然显化,且字迹歪歪扭扭,似十分急促:‘龙,赶紧退至火光之外!” 只是,似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云龙子站在原地,面部神情给人一种尤为不自然,甚至称得上扭曲的诡异之感,嘴上一闭一合:“些一大再势火让,了燃部全要不要,条来百有还裤裆开己自我,友祟好。” 云龙子吐字怪异,口吻怪异,神色怪异,就连动作,也给人种不协调的扭曲之感。 就仿佛,将方才一幕幕,给倒放一般。 而他身前十八座坟堆。 也在火光笼罩中,在一种无形之力下,上面的坟土,开始一抔又一抔,自行退回原处,仿若……时间逆流。 渐渐。 十六座坟堆被彻底刨开,露出坟中一截截断肢残躯出来,似有一只看不见手,将它们从坟坑中取出,且慢慢拼凑起来。 只是每拼好一部分,虚空中就响起一道柴刀劈砍血肉的声音。 而这劈砍声,依旧是倒放的,听着竟像是一柄柴刀从血肉深处缓缓抽离,带出细碎的血珠,又在空中折返,回到刀刃原本的寒光之中。 就连千丈范围内的风声,也随之倒放起来。 阴间。 一处不见丝毫光亮,却是连尘埃都能看得清的奇异空间。 其中一百个宛若小鬼,面目狰狞的罚恶官,正手持鞭子,对着一张黄色纸钱不停打量,口里传出一声声倒吸凉气之声。 “各……各位,咱还加刑吗?” “加,必须加,朝死了加,你们没看见这纸上写了啥?这可是轮回小妖棋友,这面子必须给!” 在他们身前。 是三道身形模糊,仿若风吹就散的亡魂,被强行跪在地上,又被一鞭子一鞭子狠狠抽着,痛得他们魂体泛起一阵阵灰白光晕。 一罚恶官犹豫开口:“可是,咱们已经罚他们三个,卖勾子一亿年了!” “不行,还得加,加到三亿年!” “不够,继续加,十亿年同他们三儿交个朋友。” “一口价,五十亿年!” “呵呵,九十九亿算了,这数儿吉利,且轮回自有妙法,让他们享九十九亿年卖勾子的福,实则过去仅是弹指一挥间,且这只是开胃小菜,之后再上大的!” 此刻。 三亡魂中一魂,贾咚西猛然抬眼,一双小眼带着苦苦求饶之色:“大……大人,求给咱个连通阳世的机会,哪怕不能赎身,也能赎不少罪,你们信我,真信我啊!” 第1429章 “最起码,也得给咱们三儿一个公平量罪的机会吧,咱愿意上秤,快来秤我……” 一众罚恶官对视一眼,目中讥讽连连。 其中一位道:“你那几个臭子,在一些权柄面前,不过是尘埃里的蝼蚁,风一吹就散的笑话!” 随之而来,是一道鞭影划出惨白弧线,直朝着贾咚西劈头盖脸而去,抽了个结结实实。 却是下一瞬。 诡异之事起。 “啊我信真,我信们你,罪少不……” 贾咚西神色怪异,口吐怪异之音,就好似旧时戏台之上,在唱一台‘倒戏’似的。 不止是他,一旁的千禾,道玉,同样如此。 一切表情,动作,宛若倒放一般。 在一众罚恶官好似撞邪了的眼神之中,他们三个一直倒放,倒,倒,倒…… 直至沿着一条漆黑通道,离开阴间,回到以阳世为锚点的娃娃坟中。 “呼……呼呼……” “呼……呼呼……” 一道道风声自云龙子耳畔响起,却不像寻常那样灌入耳廓,而是自耳畔退去,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倒卷。 在他身前。 十八处坟堆已然消失,就连坟坑都被抚平,甚至地上一点儿挖掘过的痕迹都是没有。 此时此刻。 地上那一件开裆亵裤,已然渐渐被燃尽,笼罩千丈方圆内的火光,也黯淡了下去,且随之不停收缩。 下一瞬。 火光彻底熄灭,一切恢复如常。 贾咚西,道玉,千禾三人,就这般全须全尾站在地上,不停环顾四周,满眼皆是难以置信之色。 而云龙子,就立在他们身前。 一张苍白如纸鬼男脸上,怒意如寒潮翻涌,紧咬牙关道:“云某只救千禾,你们两个混蛋,怎么也跟着一起活了过来?” 道玉回过神来,一张俊而阴郁面上,满是郑重以及诚恳之意,俯身重重一礼:“恩如寒夜炭,命似续灯油,此恩,道玉绝不敢忘!” 见此情景。 贾咚西肥腻面上一抖,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偌大身躯挡在千禾同道玉中间,忿忿道:“云龙兄弟放心,生意是生意,交情归交情,有贾某在这儿,绝不让这小子撬你墙角!” 云龙子:“……” 他见这一幕,捏了捏下巴,心底对贾咚西杀意,莫名散去一些,他本是准备敲钟摇人,送这厮二次归天的。 “咳咳!” 云龙子清了清嗓,呸了把口水捋顺额间碎发,咧开嘴,露出满嘴小尖牙,似个僵尸一般几步来到千禾身前。 “千……千禾妹子,是我救了你,我,云龙子!” 却见千禾并不看他,只是一脸惆怅之色,好似弱柳扶风一般道:“李十五呢?唉,李瘾犯了!” 云龙子面色,一片僵硬。 贾咚西这般人,见这模样,都是替他尬得慌。 忙道:“千禾姑娘,云龙兄多好,本事多大,娘多骚,这哪是那李十五能比的?” “姑娘,就跟了他吧,这红娘贾某当了,谢礼六十六个功德钱,讨个吉利!” 不远处。 道玉依旧以三枚黑色长钉,钉入自己三穴之中,以此抵挡千禾那种‘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诡异之力。 他望着云龙子,语气凝重:“云龙道友,且听我一言,离这姑娘最好远些,你对她好感可能并非本意,而是源自……李十五!” 云龙子黑着个脸:“你意思是,我喜欢的其实是李十五?” 他怒骂一声:“呵呵,老子不断袖!” 道玉见此,目光随之落在贾咚西那张肥腻脸上,问道:“无叟商人,你对千禾姑娘心中无感?” “有是有,只是没有涉及到情欲上去。”,贾咚西若有所思回。 道玉又问:“为何?” 贾咚西压低了声,悄声说道:“因为啊,咱鸟没了!” 第1430章 “鸟……鸟没了?”,道玉闻言一怔,眉头紧蹙成峰,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哪个鸟?” 贾咚西四下瞅了瞅,露出一副惊恐之色,手指竖在唇边,又盯着自己胯下道:“小点声,咱遭了邪,被缠上了,且那怪物最喜吃胯下之鸟,一点一点嗦粉一般给你嚼了!” “不过也好…” 贾咚西莫名松了口气:“少了身下红尘根,如此才能一心向钱,所以各位可记着了,少低头朝‘下’看,多抬头向‘前’看……向‘钱’看!” 又过了片刻。 云龙子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将自己做了什么,大致讲了一遍。 而后扬起下巴道:“云某自己一条亵裤之威,就能让三位起死回生,类似此裤,我还有百来条,千禾我送你几条?” 贾咚西憋着脸,在一旁尬得直摇头。 直接岔声道:“莫非云龙兄有能力,逆转时间,才将我等从地下捞出来的?” 道玉摇头:“各位皆来头莫名,应该懂得,在一些人眼中,是不信‘时间’一词的,更没有过去未来,跨越古今,逆转什么岁月长河一说。” 他语气一沉,接着道:“至于我等能活,非是时间逆流,而是……回塑!” “好比一颗新鲜的果子,历经三十日时长,渐渐枯萎,腐朽,而后在云龙子……亵裤之力下,其仿佛倒退一般,开始一点一点回归到新鲜的状态。” “由生到死,是正常。” “可现在,由死到生才是正常。” 道玉欲言又止,终还是道:“云龙子,可否将你那娘,介绍于我认识一下,道玉颇为不解,十分好奇!” 云龙子爽快答应:“好说好说,选了我娘,可不能再惦记千禾了,明白?” 道玉站远了点,只是望她道:“道人之眼,是见过道的,依旧提醒你,离千禾远上一点。” 云龙子呵笑一声,“唰”一下手中祟扇打开。 ‘你娘是妓’四个字,明晃晃的有些刺目。 …… 与此同时。 依旧娃娃坟中。 某道君一袭白衣沾满尘垢,双眼无神凝视着前方,只是愣愣道:“时雨,我不是已被斩头了吗?为何……” 女声随即响起:“道君啊,那李十五‘我寻思’之力真挺吓人的,若是真被他找到小女子命门,说不定真被他给杀死了。” 她忽地一笑,似春冰乍破,又道:“道君啊,这李十五小女子可是没白跟啊,他性子缺陷可大,只相信自己信的,除自己外谁都不信,要么就是装起一副信了的模样。” “他第一次杀我,是小女子故意误导他,让他以为我之命门是生非笔,甚至我还学他,来了次死遁。” “而后他果然不信,笃定小女子命门是道君你……” 却见某道君手放在胸膛,喃声道:“时雨,我心脏似被他捏爆了,为何我无心,依旧好好儿的?” “还有,你命门究竟是?” 话音未来,某道君双目彻底化作混沌一片,唯有熟悉的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停于虚空中响起,同时带起一道女子低吟声:“黄时雨之术……我寻思之……道君衣不染尘诀……” …… 娃娃坟深处。 偌大胎盘横陈天地,那密密麻麻的血红脐带,此刻正被李十五手持柴刀,一根根斩断着。 忽地。 他沉下眼来,朝着某个方向凝望而去,眸光微寒:“他娘的,这都能活?” “佛爷,有什么法子能杀一些大气运的特殊之人?这真不好杀啊!” 夹生天行佛礼道:“施主宽心,他们今后,必死无疑!” “还有施主,你此前在坟外听到的娃娃声,实则是你心中幻听罢了,非是真,不能信!” 李十五眉峰一挑,柴刀斜指地面:“那我再问你,娃娃坟中除了这胎盘,还有百来具庞大宫装女尸,个个生得明艳如天上星,她们是谁?” 第1431章 “且李某闲得无聊,将她们脸上胭脂刮了。” 夹生天闻言,露出思索之色,而后道:“施主,于三十万年前,坟中并没有那些女尸,是后来才出现的!” “后来是多久?” “约莫,二十八万年前!” 夹生天露出追忆之色,继续道:“这百位宫装女子,她们是撑着这最后一口气,进入娃娃坟中的,且是为了……护送一位约莫两个拳头大小,五官四肢都是没长齐全的婴儿。” 李十五神色一晃:“婴……婴儿,是谁?乾元子?” 夹生天缓缓道:“那婴儿,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婴,甚至脸上连着人皮都没有,似被人剥了下来,所以贫僧根本无法辨认。” 李十五低着头,心中莫名一晃,又道了一句:“然后呢?” 夹生天道:“然后啊,这些宫装女子将那死婴放入这胎盘之中,还没等她们踏出娃娃坟,就气数断绝一命呜呼了。” “而后就是许多万年之后,被你持刀分屍了。” “至于她们面上的胭脂,以贫僧眼光来看,其实是一种不可测的遮掩法门,像是在躲避什么……” 此时此刻。 李十五手捧一盒胭脂,眉心紧蹙着,这盒胭脂无香,无味,呈现一种尸体的惨白之色,让人莫名有一种心悸之感。 “这盒胭脂,是用来躲避什么的?” 他喃喃一声,用手指从盒中沾了一点胭脂粉末,轻轻朝着脸上擦拭而去,直到满脸涂满胭脂。 而后朝着夹生天问:“佛爷,你看我像李十五、还是像乾元子、还是像老道、还是像白晞、还是像黄时雨、还是像你爹啊?” 夹生天见此,眼中多有无可奈何:“施主别贫了,你是……你是……连你自己都未必认得出的人。” 却见李十五,脚步猛地一个踉跄,一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诡异袭来,他伸手朝前胡乱探着,怒道:“好你个刁佛,究竟施了什么法,竟敢让老子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不分?” 此刻的李十五。 只觉得眼前依旧是眼前,夹生天依旧是那个夹生天,却是,就这般诡异的辨别不出方向。 “刁佛、刁佛,老子宰了你!” 他眼神发狠,一手持柴刀,一手扣出花旦刀,双刀挥得生风,朝夹生天劈砍而去,可明明人在眼前,他就是硬生生劈空了。 “李十五之术,俺寻思之力……斩佛术!” 只是两道莫测刀光一闪即逝,就连夹生天衣角都是没沾染到,似连他施展的‘俺寻思’之力,也丢失了方向。 “施主,赶紧将面上胭脂妆卸了,此妆有诡,能让人分不清路,若是再耽搁一会儿,说不定啊,你不止分不清路,就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片刻之后。 李十五卸了妆,盯着手中这盒有些出神。 喃声道:“如此说来,在二十八万年前,百位宫装女子,涂上了这种连路都分不清的胭脂,可依旧成功带着一只没有脸的死婴,来到了娃娃坟中。” “而这死婴,疑是乾元子。” “又或者是,其借助这‘母源之相’,重新活了过来?” 李十五心思翻转不断,推测不断。 而后重重道了一句:“不管真相如何,眼前这胎盘一定是那老东西的老娘!” 他猛地抬起头来,恶狠狠一声:“乾元子,老子今日……先把你娘给扬了!” 皆是便又是扬起柴刀,欲上前砍断那一根根血色脐带,偏偏夹生天赶紧上前劝道:“施主,先给乾元子施主老娘留着吧,万一今后可以挟持其母用来威胁他呢?” 李十五回头瞪他一眼:“佛爷,你想让李某作何?” 第1432章 夹生天犹豫一瞬,而后缓缓开口:“李施主,能否带着这贫僧,入一入这胎盘?” 李十五:“佛爷进不去?” 夹生天语气无奈:“子归巢,子归巢,贫僧不是这个‘子’,又如何归‘巢’呢?” “李施主,你在这娃娃坟中如鱼得水,堪称想杀谁杀谁,说不定你才是这个‘子’,明白与否?” 李十五点了点头,接着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团盘踞在天地间的血色胎盘,它就如一颗被剖开的巨心,经络与脐带交错成网,简直让人心颤。 说道:“李某与乾元子他娘不共戴天,故我绝不进去。” 接着,转身就走。 却是转身一刹那,再次折返,一步朝那胎盘跨越而去。 就这般轻而易举的,穿过那层胎壁,来到胎盘内里。 抬头一望。 只见胎盘内里并非血肉模糊的混沌,而是一片幽暗且温润的赤色空间,且四壁是由半透明的膜质构成,隐约映出无数细密的筋络,就如一条条江河在大地之下奔涌。 “施主,你果真能进来!”,夹生天眸光深邃,口吻满是喜色,似终于得愿以偿。 李十五回头一望,眼神不善:“佛爷,你不吃晃?” 此刻。 夹生天不停打量周遭,口中喃喃:“种山术,种山术,此术一出,世间生灵当享太平亿万载,日月星辰……更当永世不朽!” “李施主,如今种仙术已成一半,另一半需要所谓的‘山种’,帮贫僧找,赶紧帮贫僧找……” 然而。 山种还没出现。 倒是一张充满腐朽气息,仿佛从时空之中捞出的卷轴,从一处胎壁上脱落下来,仿佛有灵一般,朝着李十五手中飘然落去。 “这是何物?” 李十五目带惊疑之色,只见手中卷轴布满龟裂纹路,上面墨迹已呈暗褐色,偏偏他一个字也看不懂,根本不是以人族文字书写。 夹生天瞟了一眼道:“过去之物,别动它就是!” 李十五冷笑一声:“佛爷,你不叫我动,是不是想借这卷轴害我啊?所以李某偏偏要动!” 话音一落。 便是双手将这卷轴摊开。 偏偏里面文字,依旧如鬼画符一般,一个不识。 然而。 却是一道道蓝色幽光,从卷轴之上荡漾而起,似在……引动着什么。 道人山。 山巅位置,有十六座道宫矗立此地,每一座宫中,都是有一道巍峨宛若至高神圣身影端坐王位。 却是这时,齐齐睁眼。 然后各自一缕心神不受控制被牵引而出,朝娃娃坟所在之地齐齐而去。 …… “嗯?”,李十五惊疑一声,眸中带起三分困惑。 只见他身后。 有十六道百丈身影伫立,每一个都宛若自亘古岁月走出的道之法相,衣袍猎猎间似有星河倒转,眸光淡漠更是如万古寒潭。 正是,道人山十六山主的一缕心神。 他们并非自己进入这血肉胎盘之中。 而是心神被牵引到了卷轴,再从卷轴之中出来。 不过。 在李十五身前,竟是也有十道百丈身影屹立,他们同样宛若神祇,不可被直视,且他们身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灼热之感,仿佛望祂们一眼就会将自己躯体、甚至连着灵魂点燃。 此时此刻。 李十五手捧卷轴,就这般被双方夹在中间,身形渺小宛若一只‘蝼蚁’。 “佛爷,咋回事儿?”,他回头询问,却见夹生天双手合十,一副爱莫能助模样。 见得不到回应。 李十五重新盯着手中卷轴,只见原本鬼画符一般的文字,如今意思却是自行浮现脑海之中。 这竟是许多万年前,两个种族之间,一份未被签订的契约……《灯族.人族——人贩子不平等条约!》 第1433章 “灯……灯族?” 李十五双手捧着古旧卷轴,又抬头瞟了一眼身前这十尊百丈高身影,目中多了些恍然之色。 占据山的种族,有人(道人)族,绘之一族,纸人一族,观音一族,万物族,如今灯族也已登场。 “诸位,你们是何人啊?” 李十五双目微凝,哪怕被前后夹在中央,哪怕在这共二十六道身影面前,自己躯体渺小若蚁,他目中依旧没有丝毫惧色。 他依旧觉得,自己‘种仙’已成。 “我等,道人山十六山主。” “我等,灯族十盏……燃尽万古长夜,照彻幽冥真形。” 李十五呵呵一笑:“口号倒是挺响,只是差了李某数筹不止,李某可是……乾元子之严父、破白晞之镜者,仅此而已!” 只是。 唯有第二山主,这个同样修假之人多瞟了他几眼。 至于其他山主,又或是灯族十盏,则不停打量眼前这一处‘胎盘空间’,似他们也是头一次来到此地,或是头一次知道居然有这么个地方。 “贫僧,见过诸位施主!” 夹生天双手合十,微笑持佛礼状。 “你……是七尊真佛之一?”,一尊山主还礼,目中露出些许洞悉之色。 夹生天摇头道:“不过一缕残念罢了,各位施主随意就好,莫要多管贫僧,小心被‘夹’!” 倒是场中。 一位灯族古老生灵开口:“如今的人山,已经旧人不再,旧景不存了吗?尔等十六位……吾真生不起半点印象!” 另一位灯族道:“是也,曾经与我等谈判之人族,可根本不是你等!” 第三位灯族接过话,口吻之压迫宛若凝成实质,且带着质疑:“曾经的人山,究竟发生何事?” “那些进入人山的古老生灵,为何皆是消失不见?” “且尔等,为何要闭山锁族,将人山封闭?既不让自己族人离开人山去往无量海,又不让它山生灵随意进出人山……” 听着这连番诘问,场中气氛骤然沉凝。 十六位山主却目光沉静如渊,神色不起丝毫波澜,哪怕面对的是另一个占据山的种族,且与自己对等的十位存在。 此刻。 第二山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回荡,压得在场身影呼吸皆缓:“人山旧事,非尔等灯族可妄议。” “还有便是,人山不过旧称,如今得叫……道人山。” “至于我等,是见过‘道’的人,是早已褪去旧时之躯,化作凌驾原先人族之道人。” “故,道人是人又非人。” 听到这一番话。 灯族十位存在互相望了一眼,眸中仅有些许惊疑,而后便是一抹抹冷光悄然凝聚,如暗潮般在十双与人族迥异的瞳仁里翻涌。 “见‘道’?我等修为哪怕至此,可依旧没见过‘道’啊,各位怕是尸油蒙了心,脑子拎不清了吧!” “道人是什么?我等只认‘人’这个字,最多加个‘大周天’‘小周天’用作前缀,除此之外谁也不认。” 道人一位山主闻声,目中闪过一缕冷意,却仍维持着古井无波的模样,缓缓说道:“灯族既言未见过‘道’,那便注定眼界止于皮相,或是……你等根本没这个机缘与资格。” 又一山主开口:“灯族,莫非想与我道人争锋不成?” 然而十位灯族。 却是忽地笑了起来,笑音洪亮、不屑、且刺耳,最后合拢一声,喝问道:“若有本事,就将人山彻底放开,请问敢吗?” 一时间。 双方呈剑拔弩张之势。 只是一切,同李十五无关。 他只是盯着手中陈旧卷轴,一字一字读了下去:“灯族人族……人贩子不平等条约,每一个人族之年,需卖给灯族一千万人族百姓,用作点灯!” 第1434章 “卖?”,李十五惊疑一声。 继续读了下去:“每卖出一位人族,灯族需给人族一片菜叶子(烂的),且此契约一经签订,双方皆不得反悔,违者天地共诛,众生共弃。” 李十五瞪大了眼,露出些许难以置信之色。 回头盯着夹生天:“佛爷,这契约莫不是闹着玩儿的?这可是两方占据山的种族,竟然将烂菜叶子都写在契上去了,且此篇契文通俗无比,无丝毫世间至强种族之风范……” 夹生天面露囧色,口吻无可奈何:“施主,贫僧叫你别碰这过去之物的,若是不碰,啥事儿也没有。” “至于这契,应该是真的。” “否则也不会一现世,就将二十六位施主心神牵引至此。” 此时此刻。 一位道人山主目光俯瞰而下,落在李十五手中古老契约之上:“这份未签之契,来历已不可考,不过想让我等每年送千万道奴出去,未免太过痴人说梦了些。” 灯族中一位回道:“旧时之契,我等自不放心上,只是人山一事,我灯族可是盯上了。” 山主呵笑一声:“各位有本事,来道人山便是。” “至于现在,送客……” 祂话锋微顿,而后目光如实质锁在李十五脸上:“原来,又是你这砍了人山之根的楞种啊,吾赐予你一笔,在这古契上签‘否’之一字。” “而后,此契自行作废,眼前灯族也会消失一空,不复存在。” 话音一落。 一杆朱砂墨笔自其身前凝聚而出,悬停在李十五面前,笔尖凝着暗红如血光晕,似有道之气息缠绕。 李十五随手接过。 却是语气带着丝丝谑笑:“尔等算是什么东西,如今李某种仙已成,也是你等这些魑魅魍魉能够随意驱使得动的?” “故这古契,李某就不签……” 偏偏在他身上。 一道猩红血色狗影猛然浮现而出,依旧吐着长长舌头,两只大耳耷拉着,仿若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般。 李十五目中讥笑不在,转而化作一种卑微至极,偏偏令人心生惊悚的诡异笑容,好似一条看门老狗般道:“各位前辈恕罪,小子方才不过心神迷失,才这般口出狂言。” “至于这旧时之契,晚辈立马就签。” 只见他持起手中笔锋,在一双双淡漠眸子注视之下,朝着那张契约落下,几笔便是划出……大大的‘同意’二字! 此刻。 李十五一手持笔,一手持古契,上面两个鎏金‘同意’大字,正绽放出刺目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纸面轻轻起伏。 而后。 这些光芒宛若大日一般炸开,化作亿万道璀璨光束,以娃娃坟为起点,朝着道人山笼罩而去,化作一张……横亘天地的金色法网。 同时,一道恢宏、无情、如天道敕令般低吟,自古契深处滚滚而出,回荡整个道人山,响彻所有生灵耳中。 “人奸已出,此契已成!” “至此之后,人山人族,每年卖千万条人命给灯族,用以点灯,若有违者,至此山河崩碎,血脉枯竭,魂归冥冥,永世不得轮回!” 话音未落。 金色法网骤然收紧,如天幕垂落,将整座道人山锁入煌煌光域,山间鸟兽噤声,林木瑟缩,所有生灵,皆感心魂被无形之手攥住,双膝不由自主跪伏于地。 古契上的‘同意’二字光华继续暴涨,化作万千符文流转于天地之间,烙印进每一个道人山生灵神魂深处,似从此以后,他们肩上压了一张……不可违逆之契。 “我可智……国师大人,何为人奸,人奸是谁?” 第1435章 一座恢宏古殿之外,胖婴抬头望天,一袭白袍随风而动,此刻婴儿肥的面上,满是惊骇与不解。 接着倒吸一口凉气:“人奸之名,通传整个道人山,就连我可善,都远远不及他能作啊!” 一旁。 妖歌嘴角噙着微笑,道了一句:“一语成谶,一语成谶,也许,就是那李十五呢?” 胖婴顿时瞪大眼:“什么?我可善又变坏了,这等于每年必死千万人,还是卖给什么灯族用以点灯,这种契约他都敢签,他凭什么敢签?” 闻得此言。 妖歌一副怒容:“住嘴,善莲可是浊狱、人族第一善,他签这份古契,一定是迫不得已,且死千万人已是最低的代价,若是没有他,说不定人族一年得死上亿人不止,所以他依旧是善的,只是……尔等不能理解他善罢了。” 听着这番话。 胖婴神色一阵恍惚,终究低下头来,轻颓了一声道:“国师大人,莫开此等玩笑了。” 妖歌侧目望他,目光多带玩味:“胖婴尊者,本国师这是学得不像?” 胖婴低声道:“从前的我可智,给我可善找补‘善’的理由,那才叫一个浑然天成,国师您可就生硬多了,像是生搬硬套一般。” 一时之间。 两人不再言语。 道人山,某座城池之中。 卦修鸣泉,穿着一身稍显干净道袍,正在污水横流,浑浊恶臭的街头上摆着卦摊。 一旁。 肆半雨披头散发,衣裙脏的看不出本色来,褶皱里都嵌着枯叶与腥黑水渍,嘿嘿直笑:“是那傻子,是那李傻子,他这么傻,他不当人奸谁当?” 听到这话,鸣泉一阵心惊肉跳。 连忙收拾卦摊上物件,拉起释半雨就走,低声道:“姑娘,赶紧走,这李十五颇为邪性,且脑子疯疯癫癫,他如今签了这什么鬼契,说不定会找个机会,把咱们卖给灯族用去点灯……” “不是有可能,是只要被他发现咱俩踪迹,他一定会心里惦记着咱们……” 鸣泉深吸口气,眼神尤为凝重,又道了一声:“记得在浊狱之时,我已经被他……分尸了斩杀了数次,每次皆是靠着耍得一手好八字,靠着姑娘你的肉果之血,才成功活了回来。” 他望着身旁疯癫肮脏女子,眸中一抹柔情上涌:“姑娘,道人太过势大,以你之美貌,哪怕穿得稍微得体一点,说不定就会被惦记上……” “所以,委屈你了!” 而后,一个个尤为不起眼的金色字体,开始自他眸中浮现而出,喃喃说道:“这一道八字,是一个……凡人!” “命格:生而为人,实属意外,几亩瘦田刨食,三两茅屋遮身,外无贵戚,内无倚仗,偏偏心生一身傲骨,几点锋芒,奈何无碎银几两,只能终日奔波为口忙,人前端庄,人后神伤,高无所成,低无所就,见良人坦荡,见恶人慌张,纵万般思量,抵不过……百年黄土一抔。” 鸣泉眼神凝起,继续道:“我以凡人八字,隐于尘世之间,看他李十五如何寻我!” …… 娃娃坟。 血肉胎盘之中。 十六位山主,眸中怒意宛若翻雷,彼此呼吸皆带着杀意,死死盯着那一道卑微如门前老狗身影。 “孽障,此等之契,你也是敢签?” “每年千万道奴之命,你可知这杀孽有多大,也是你一人能背得上的?” 不远处。 夹生天双手合十,口中不停诵经:“施主啊施主,你犯戒了,犯大杀戒了,人奸之名一出,从此亘古不改,万世不移啊!” 与此同时。 灯族十位古老存在,哪怕以他们久经沧海桑田,都是目中带起丝丝难以置信,似不怎么相信,居然有人敢签下这张古契。 第1436章 “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道大笑之声,在这胎盘空间之中响彻,似戏谑,似惊喜,似觉得好笑。 其中一位,以人族之语问:“小子,你可我灯族,为何叫做灯族啊?” 此刻。 李十五身上血色狗影鲜活依旧,也让他之神态,愈发地像是一只狗。 俯身谄笑问:“前辈啊,为何啊?” 灯族答:“因为啊,我灯族生灵,会点灯啊!” “我等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将生灵,当做一盏活生生的‘灯’来点,他的天赋,血肉,修为,甚至是灵魂,都能充当灯油,再将之点燃,光芒用于照亮自身……,其中之妙处,言语难以道尽。” “且我灯族将生灵化灯,与绘之一族将生灵化作彩绘纹在自己身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位灯族古老生灵忽地一笑,嘴角上扬道:“而能使自身强大的最顶级天赋,永远是……掠夺,夺世间之一切,施加于己身。” 李十五狗笑依旧,又道了一句:“这位灯族前辈,你们可是晓得,晚辈手中这张古契约由何处来的?” 灯族答:“这张古契是灯族与人族立下不假,不过,并非我等十位立下,且我等也没见过这张古契,至于其来历究竟如何,估计就只有曾经作为当事人的人族、灯族晓得了。” 倒是夹生天满眼慈悲之色,叹道:“施主,这张旧时之契,是出现在胎盘里面,而能放进来的,自然是这胎盘的主人了?” “按施主你的说法,那就是一个娃娃,是那乾元子放进来的。” “乾元子?” 李十五轻喃一声,“也就是说,乾元子几十万年前弄出的一份契,被几十万年后的我给签了?” “还是一张,一片烂菜叶子换一条人命的契?” “也难怪,叫其‘人贩子不平等契’了。” 这一刻。 李十五身上的血色狗影,开始一寸寸淡化下去,背刺狗之偶尔一次‘背刺自己’反噬,已然于此结束。 便见他回头怒指:“好你个夹生天,好你个刁佛,你方才一脸诡笑,故意说不能打开此契,实则是攻于心计,好让我心生怀疑而将之打开。” “说,你为何害我?” “……” 夹生天又是一脸囧相,支支吾吾,憋得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灯族一位古老生灵,却忽地语气玩味:“每年,得卖给灯族千万条人命,你等十六位所谓的山主,为何面怒心不怒啊?” 却是下一瞬。 灯族十盏,道人十六山主开始散去。 其意味着。 古契已签,双方退场。 而李十五手中这份古老陈旧契约,也随之渐渐隐于虚空,再也寻之不到。 “施主,唉……”,夹生天欲言又止,一声声叹着,而后道了一句:“施主,还是帮贫僧找‘山种’吧,说不定能弥补你犯下的些许罪过。” 李十五:“刁佛,为何污蔑李某有罪啊?” 夹生天盯着他,叹道:“施主,别发人疯了,每年千万条人命,十年便是一个亿,且他们是被灯族点灯而死,这个过程太残酷,也太血腥了。” 李十五呵呵一笑:“按照你等必修说法,任何事情都一定发生,那么如此一来,李某说此事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且一定是好事。” “刁佛,你又待如何啊?” 夹生天:“这……贫僧……额……” 终究无奈重重一叹:“是,你说得对!” 又过了片刻。 李十五面色平静,心中无丝毫波澜,只是低声念叨:“李某种仙已成,古契已签,从此不外乎世间刁民每年少上一千头罢了,此是天大好事,当贺才对。” “至于眼前……” 他沉吟一声道:“此胎盘已然孕育出乾元子,当枯萎干瘪才是,为何三十万年过去,其依旧横亘娃娃坟之中,且隐隐透着与天地同息的脉动呢?” 第1437章 “莫非……” “有一个小乾元子,孕育其中?” 想到这一出。 李十五缓缓抬眼,目光如刀,拇指眼珠子猛然睁开,从中扣出一把铭刻有花旦脸谱长刀,呢喃道:“乾元子,老子干你娘!” 刹那之间。 “咿呀!” 随着一声尖锐戏腔响起,一道道刀光如泼墨戏台上的水袖翻飞,刹那间将眼前血肉胎盘撕裂成无数碎块,血雾弥漫。 而在胎盘被毁得一刹那。 八道金光,突然从李十五身前弹起,划破虚空,朝着道人山各个方向飞落而去。 “山……山种,果然在这胎盘之中!”,夹生天双手合十,目中慈悲与欢喜宛若实质流淌,“如此一来,完整种山术便是出世了,贫僧也算是执念已了。” “方才那是啥玩意儿?” 李十五面带困惑之色,他觉得那八个所谓的山种,他莫名有些眼熟,只是它们飞得速度太快,没让他瞅清楚。 “佛爷,你知道山种是啥不?”,他侧身下意识一问。 却见夹生天身影,在一缕缕开始消散,似心愿已了,执念已失。 不止如此。 随着这颗血肉胎盘,被李十五斩成肉渣,笼罩整个娃娃坟中的道生之力,也开始缓缓流失,最后只剩下,微不足道少许。 而李十五挺直的脊梁,也再次被压的佝偻了下去,甚至他催动画中灯,照见自己心中之影,也依旧在地上呈现出一幅‘李十五弑师图’。 “李施主,娃娃坟中的道生之力,已不够你施展‘俺寻思’之力了。”,夹生天摇了摇头,身影仿佛风吹就散。 “只是,坟中有亡魂千万,且他们魂儿,还没被轮回收走!” “是,还没收走!”,李十五沉默一阵后,跟着点头。 且他耳中,收魂鼓之声一直响起。 其代表着,轮回之力已蔓延到这娃娃坟中,只是无一守鼓官进来,收这些死者的坟。 夹生天求他道:“施主,坟中千万凡人百姓,皆被你屠戮一空,还将他们分了尸,只是因为在道生之力笼罩下,他们此刻以魂体的方式活着,又或是……按自己心中最理想的模样活着。” 李十五抬眼望去,隔着重重距离依旧看到,那个牛马相皆备的中年,以亡魂的形式,在拉他的磨,他的老娘依旧被一群‘儿子’所供养…… 夹生天双手合十,郑重行了一个佛礼。 苦口婆心道:“施主,还请别为难他们吧!” 接着。 身影如梦一般,彻底化作无形,这也代表着,他心中执念已了。 “呵,刁僧,老子会听你的?这就送他们下阴间!”,李十五低骂一声,就这般佝偻着背,一步步朝着坟外而去。 直到许久之后。 随着李十五一步踏出,他终是……出了这一座娃娃坟,天穹中一轮大日直射而下,带着春日特有之明媚,却是让他觉得有些晃眼,忍不住抬手遮了遮。 而坟外。 早已有许多人在这里等着,此刻就这般直直注视着他。 道玉,贾咚西,千禾,云龙子。 还有一位,身形高大宛若门板儿,满脸粗犷络腮胡的丑汉,自然是周斩。 除此之外。 就是一位位身着狰狞黑甲,手持龙鳞长枪,浑身气息凶煞无比的道人卫。 其中为首道人卫,忽地持枪横指。 话声冰冷如刀:“山主有令,即刻起,捉拿人奸李十五,不得有误!” 只是在李十五眼中。 场中。 还有一群只有他能看见的特殊存在,是数十位轮回守鼓官,双方就这般无声对视着。 一位守鼓官颔首致意道:“你已出来,如此,我等便是进去收魂了。” 李十五低下头去,眸色几经翻卷,杀机几经绽放,终是偃旗息鼓了下去,最终只是道了一句:“给个薄面,百年后再来收这些刁魂吧!” 第1438章 苍穹之中。 大日依旧明媚刺目。 大地之上,却是忽地一阵阵风声吹过,带起一种春日特有的料峭之感,吹人微凉。 此时此刻。 诸多守鼓官对望一眼,空洞腐朽的眼眶之中,愣是生出一种别样情绪出来,就……极有人情话儿的。 其中一位道:“同为守鼓官,所以你这面子,吾自然是要给的,故坟中之魂,罢了吧!” 另一位呛声道:“难道不是因为,他手中能拿得出轮回纸钱,将你给震住了,让你觉得他与轮回三小关系皆是匪浅,所以不敢收魂,呵呵,你倒是挺想进步得啊!” “呵呵,娃娃坟就在眼前,其中亡魂怕是不下千万,没人拦着你,有本事自己去收魂啊!” “额,本守鼓官……也有些想进步。” 下一瞬。 一众守鼓官身形隐去,似至今日起,今后百年之内,娃娃坟将化作禁地,且其中之人,身死而魂不灭,以及享受百年安稳。 而这一切。 除李十五之外,再无人瞧见。 “李贼,你为何虐千禾尸?以云某娘之姿色,不比尸体好玩儿千倍万倍,偏偏你喜好如此刁钻!”,云龙子满脸怒色,又道:“千禾别怕,有云某在此,大不了敲钟让我娘接客!” 千禾不理,只是两只梨涡深陷,笑语盈盈望着李十五,甜甜一声:“李公子,李瘾犯了,想解瘾。” 贾咚西,则忙得不可开交。 一边挡着道玉,一边替云龙子打着圆场,想挣这红娘礼钱,一边又望着李十五:“老李,咱们可是好道友。” “在坟中你杀我一次,咱不计较你,就当你中了邪,所以你手中轮回纸钱……”,他搓了搓手,一张肥腻面上堆满笑容,“嘿嘿,要不要来交换一张保命符箓啊,贾某人童叟无欺,绝对保真!” 与此同时。 道玉伸手一招,李十五腰间白骨腰带松下,落入自己手中,且将之催动化出一盏青灯出来。 便是照见。 千禾身下,依旧是一幅尤为诡异邪门的,天狗食人图,且整个人躯……已经有三分之二落入那道诡影口中。 “云龙子,道某在劝你一句,有些花虽开得艳,却生在断肠崖,摘不得,近不得。” “狗日的,拿去!” 云龙子随手丢出一物,落入道玉手中,是一块尤为不起眼的石头牌子。 道玉一怔,道:“此……是何物?” 云龙子“唰”一声将祟扇打开,‘你娘是妓’四个大字格外醒目,呵声道:“这是房牌,云某娘的,且可以……插队!” “……” 另一边。 周斩不知何处寻到此地来的,此刻对着一众道人卫,正一副卑微讨好之色:“各位大人,此獠虽是我周斩城的道吏,却……” “对,一切都是周斩指使,是他让我入娃娃坟,让我斩杀其中一千尊道人,甚至人奸之事,也是这姓周的在背后使诈,这狗官……想让十六位山主卖勾子去!” 李十五之声抑扬顿挫,有条不紊,却是让在场之人,皆双目怔愣,只觉心中一阵邪乎。 “还有,道冥老哥呢?”,李十五朝着身后娃娃坟望了望,“在道冥老哥出现之前,李某可是不会认真,不过方才之言,倒是做不得假!” 此时。 周斩一阵龇牙欲裂,怒道:“好你个狼心狗肺李十五,你吃老子几箩筐人血馒头,如今居然敢背刺陷害老子!” 李十五打了个哈欠,觉得颇有些没滋没味。 对方惊怒于此,却不过是……他之日常罢了。 道玉则是开口:“道冥大人,似没有在坟中,也没有出来,好像不见了。” “不见……”,李十五眉头微凝,露出思索之色。 第1439章 却是下一瞬。 一道道锋锐钩链,好似一条条蜿蜒狰狞长蛇,朝着李十五双肩撕咬而下,将他琵琶骨锁得死紧,同时,锁住他肉身、神魂。 为首道人卫道:“人奸李十五,此锁用于捉拿过异族观音,你也莫要挣扎,随我等走吧!” …… 匆匆间,半月已逝。 天地间早春寒意彻底消散,转而一副春意渐浓,山野泛绿模样,就连有些浑浊的道人山,也依旧给人一种万花齐放,欣欣向荣之感。 且这段时日间。 李十五人奸之名,不止响彻整个道人山,且他做了何事,也如春风过境一般,被无数人给熟知。 一时间。 骂名,污名,恶名,宛若那山洪倾泻、野火燎原,席卷道人山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有老人将自己夜壶,都找识字的人刻了‘李十五’三个字上去。 就连几岁懵童,也能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腔调,指着墙角里的耗子窝喊:“看,是那李十五的龟孙儿!” 更有顽童拾起石子,边扔边唱自编的顺口溜:“李十五,黑心肝;卖勾子,哄山主;斩千人,笑哈哈;人奸名,满山扬……” 某座城池之中。 十五道君一袭白衣飘摇,与周遭肮脏与浑浊,多少有些格格不入,他盯着一粪桶喝问:“老爷子,你为何在桶上刻‘十五道君’啊,一般不都是刻的‘李十五’?” 却是一道黑发如妖身影,身着一袭墨色长袍缓缓而至,微笑道:“善莲之善,天地共鉴,怎会做如此龌龊之事?一定是你这位道君嫁祸于他,污他善名。” 来人,是妖歌。 他道:“黄姑娘,妖某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对你多有揣测,颇为好奇,只是依旧想不明白……你是好是坏,且到底要做个啥!” 虚空之中,女声悠然响起:“小女子,想嫁人了!” “咚……咚咚……” 几道重物入桶的声音响起。 就见一个邋遢老汉儿,脱了裤子便是蹲在那只刻有某道君名字的粪桶上,抽着旱烟,咧着黄牙嘿嘿笑道:“这位妖爷,一坨一个铜板儿,您啊可是说好的!” 妖歌唇角勾起:“这位道君,要不试试……杀了他?” …… 而另一边。 李十五被锁在一处幽暗之地中,口中一遍遍唤着:“那人贩子契,是老子签的,卖给灯族的人同样该由我定……白晞,黄时雨,周斩,门姐儿,妖歌,胖婴,鸣泉,肆半雨……通通给老子卖了!” 此时此刻。 李十五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不过想来,依旧在道人山之中,且除了锁在他肩头的勾链之外,并未被太过血腥对待。 “李……某……不……服……” “那张不平等契,又不是李某一人签下的,凭什么骂名老子一个人背,又凭什么,现在老子一个人受苦?” “棺老爷,如今不止你被做局了,李某同样被做局了,你啊……我啊……好苦啊!” “不服……不服……”,他低声重复,像在咀嚼这两个字里的血与怒火,“在纸契上落字的,岂止我一人?” 也是这时。 一道淳朴如乡下老农般的温淳之声,自他身后幽幽响起:“徒儿啊徒儿,那古契明明就是你一人签下的,你如今颠倒是非功夫,倒是越发熟练了。” 李十五下意识回道:“放你娘的屁,李某这般心善,会做这等蠢事?看似那古契是我一人签订,可若是没黄时雨、白晞长期以来引动我心中戾气,我会对他俩有杀心?” “若是没有杀心,哪怕《白黄传》故事成真,我不过一笑置之罢了,又岂会误以为自己种仙已成?若是我不误以为种仙已成,我会签那契?” 第1440章 “若没有道玉,我会去娃娃坟?” “若没有夹生天,我会去那胎盘之中?” “世上若是没有刁民,李某早一头撞死在墙上,会费尽心思同你等周旋?总而言之,错从不在我,李某也从不主动与人为恶……” 李十五眼神异常认真,而后回头一望,就见老道正歪着头盯着自己,笑得乐不成声:“徒儿,你把为师都教坏了,从前为师见你这般作恶,早就骂你了。” “现在可好,骂都不想骂了,骂了也是自己气自己,徒儿,为师聪不聪明?有没有灵性?你快夸夸为师……” 李十五呵笑一声,只是道:“老东西,老子给你娘弄死了,可爽?” “还有,你若同样也是乾元子,那你之来历,莫不是一只被剥了脸的死婴?” 老道依旧歪着头,沟壑从横脸上,那是一脸茫然:“徒儿啊,你在说啥,为师听不懂啊……” 却是外界。 又有惊变发生。 一颗赤色流星,宛若燃血眼珠,划破无量之海,穿过道人山与外界屏障,直坠而来,将整个道人山夜幕,照耀成一片赤色。 “那……那是何物?” “管那是何物,世间还有比见过‘道’的道人,更加尊贵且古老的?且除我等之外,其它一切不过蛮夷尔,至于这天外来物,怕是仰慕我等道人之名,带着朝拜之心而来!” 道人山各地之中。 一位位道人,自金碧辉煌府邸中而出,抬头仰望天穹,目光随意而轻蔑,在他们内心深处,觉得自己便是这天地的尺度,万灵的尺度,就连星辰也该俯首。 于是。 就在数不清生灵见证之下。 那颗赤色流星,猛地落在道人山一处占地数十万里巨湖之上,掀起巨浪滔天,就连其中湖水都是被蒸煮地一片沸腾。 待一切风平浪静。 一座巨型莲花灯盏,就这般平稳悬浮在湖面之上,绽放熠熠光明,且上面以人族文字,铭刻有一行大字……万族问战帖,就问尔等,接还是不接? 道人山,山顶之处。 十六座道宫,在一颗颗庞大星辰注视之下,矗立在此,于万千星辉洒落之下肃穆如神祇殿宇。 其中,第二座道宫。 第二山主法躯百丈,端坐冰冷威严王座之上,此刻一双眸光开阖,眸中仿佛倒映着万载悠悠岁月,又倒映着道人山万民万相。 此刻。 祂似隔着重重距离,望见屹立湖面上的那一份‘万族拜战贴’,口吻带起丝丝怒意:“因‘人贩子契约’之故,我等十六位山主,已和灯族打过照面。” “想必,这半个月时间过去,无量海中数不清种族,亿万生灵,也由此得知我‘道人’之名。” “他们这是,不相信我等道人拥有独占一座山的实力,因此才下战贴,准备……万族攻山了。” 殿中。 此刻只有道玉独自在此。 他双膝跪地,行礼道:“山主,所以这战贴,我等接还是不接?” 山主微微摇头:“别管,先晾着吧。” “毕竟,如今道人山之山根,已被李十五那愣种给砍了,我等当务之急,是先催生出只属于我道人山的新山根出来。” “此外便是,道玉你娃娃坟中这一行,做得确实不错,毕竟世上有一些事,只靠修为是办不成的,得靠缘分和因果,当然也是修为没到无视一切之地步。” “如你此行,便是将那李十五,无意给引到娃娃坟中,才将此事给办成了的,只是那小子……到底是何来历?为何一切事宜、一切因果都是必然牵扯到他身上?” 第1441章 第二山主说完。 身前有八道刺目金光显化而出,且上面隐约有日月山川,虫鱼鸟兽等浮现,仿佛世间一切,都能在这八道金光之上窥见,总之玄妙到难以用言语描述。 而待金光散尽。 出现在道玉眼中的,居然是……八条仿佛莲藕一般,白嫩、弹性、且还带着未干涸血迹的婴儿人腿,断口处尤为不整齐,仿佛是,用手、用牙齿活生生撕扯下来的。 “八……八条婴儿腿,这是?”,道玉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似不敢相信如此神物,居然是八条婴儿小腿。 却见。 第二山主眸光开阖,本是无波古井般的眼瞳,此刻竟是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渴望之色。 祂重重道:“没错,这便是那八枚‘山种’,有了它们,我等就是能重新催生出一条新的山根,且我等……足足有八次机会,不怕不成功。” 第二山主呼吸凝重,嘴角一抹笑意越发浓烈,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接着道:“所谓万族,不过土鸡瓦狗罢了,他们心心念念盯着我等身下之山,甚至下万族战贴。” “却是不知……” “我等道人富到,可以随时养出一座新的山,若是运气好,那么便可能养出八座山,毕竟除了道人之外,世间还有其他人能拿出‘山种’?” 此时此刻。 听着耳畔话语声回荡。 道玉跪在冰冷大殿之中,目光愈发端重虔诚,额头轻抵地上道:“道人之福,已然齐天,我等不愧是见过‘道’的全新人族,因此才有此等福缘。” “只是山主,为何这些‘山种’是一条条婴儿人腿?我觉得,实在有些另类了些!” 第二山主望他道:“婴儿者,纯而未染;人腿者,行道之基。合之为‘初行道体’,寓意新山自蹒跚起步,最终直叩大道之门。” 道玉点头:“谢山主赐教。” 而后又道:“只是山主,世间真没有其它‘山种’了?” 第二山主微笑:“道玉啊道玉,你当‘山种’是什么?路边没人捡,堆成山的烂白菜不成?” 道玉沉默一瞬,再问了一句:“山主,道冥大人不见了,您可知……” 山主打断:“道冥?别搭理他!” 只是道玉还有疑问:“山主,如今人贩子契约已被签下,我等真要每年,送一千万道奴出去?” 山主眸光注视着他:“这个数目,很多?” “在道人山上,每年意外死在污水巷弄中的道奴,或是被道人玩弄至死的道奴,远远多于千万之数,且他们就如墙角鼠,街头蚁,下仔一窝接着一窝,根本不碍事的。” “且如今契已签下,按照契约履行便是,我等道人有法子,也有‘路’将他们给送出去。” 时日。 一天天流逝。 那所谓的‘万族战帖’,除了一开始引人心弦之外,此后不再掀起任何波澜,甚至无人再提起,且也没有异族生灵主动攻山。 毕竟道人山,进得来,出去可难,需与天对赌赢上一场。 渐渐。 春日逝去,夏日初临。 天地之间,开始笼罩起一层不算太过燥热暑气。 坠龙城。 此城有一尊大司命官,辖下还有三百六十位小司命官,周斩便是众多小司命其中之一。 今日。 他依旧穿着一身绯红官袍,面容丑陋若鬼,偏偏还故作风雅撑起一把纸伞,扮那风流公子。 “嘿,瞅见没,这就叫‘望斩止渴’。”,周斩走在污水横流,恶臭混杂街道上,指着一个瘫软在地的青年便是哈哈大笑。 身后。 一跟着他的道吏无奈道:“大人,他是男的,且他一副瘫软模样,不是被止了渴,是被您给吓的。” 第1442章 “滚蛋!”,周斩掏出个人血馒头就是大口嚼着,鼓着腮帮子道:“你这厮,就是没有李兄弟灵性,他就会恭维本官‘男女通杀’!” 道吏叹了口气:“大人,可别提他。” “上次与李道吏同行来这坠龙城,仅仅一夜,小的只觉得宛若在鬼门关上尽情摇摆、一直摇摆、不停摇摆,哪怕回去后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依旧是觉得腿软。” 他又道:“所以大人啊,咱们这一次来这儿干嘛?” 周斩不理,只是一边嚼着馒头,一边随着那些面带虔诚、满脸幸福之色的道奴百姓们,朝坠龙城中心处而去。 约莫几炷香时间过后。 一尊佛,一尊浑身金光宛若琉璃浇灌,一尊宝相庄严、眉目低垂、似看尽众生苦厄的佛,正端正一处莲台之上。 这尊佛高约百丈,周遭没有佛刹,仅有一只只香火大鼎摆在地面之上,供所有来求佛的百姓们烧香祈愿之用。 “我佛,俺这辈子娶不上媳妇,要鸟没有一丁点儿用,所以求佛保佑我下辈子当个女人。” “佛,求保佑我下辈子投胎成道人,我等道奴生来低贱,我也想当那生而不凡的道人。” “恳求我佛,将李十五那坏种给阉割了,再给他丢过去一百个好男风的精壮汉子……” 此时此刻。 周斩默默站在一处屋檐之下,抬眼望着这万千道奴百姓,虔诚叩佛之场景,眼神难看的有些骇人。 身后道吏笑道:“这些人,就连求佛也三句不离屎尿屁,五句不离床上那码子事,简直粗俗不堪,让人哭笑不得。” 周斩深吸口气,语气极冷:“那是因为他们之所求,不过是把这辈子的苦,囫囵换成另一桩能解眼下痒处的指望,且他们连字都不认得,甚至打心眼里觉得自己生来低贱,又怎懂得用温言软语去祷告?” “至于眼前这尊佛,按李兄弟说法,是普通人吃了无法天佛爷的肉,才化成的‘佛’。” “且类似这种的佛,整个道人山上,约莫两万尊!” 周斩目光凝在那尊金身巨佛上,喃喃一声:“呵,没想到道人陡然间来这么一出,如此一来,留给本官时间不多了啊,到时……给尔等来个大的。” 却是这时。 数十位道人踏云而来,目光睥睨望着身下一切。 其中一人,指着那些叩佛的道奴百姓道:“给他们全抓起来,再同其它城池一起,凑够一千万之数,送给那什么族当灯来点。” “记住了,尔等若是心中有怨,可别怪我等道人,一切,都是那人奸李十五惹出来的。” 一时间。 痛哭惊吓之声,满城皆闻。 …… 又是数日之后。 无量海中,一座巍峨不可想象,且自有日月星辰盘旋的巨山矗立,似世间一切之语,难以描述此刻之景。 此刻。 数位灯族大能生灵,正将一道奴百姓,化作一盏人形青灯,用以点燃,只是这灯光不仅尤为黯淡,甚至还隐约带着一种恶臭之气。 一灯族忍不住道:“人族生灵,于我记忆之中,点出的灯应该尤为纯净,对灯族小辈修行有益才对,然而为何如此?” 另一灯族若有所思:“有可能,因为他们脑后那一张阴阳鬼脸,也有可能,是如今的人族,在长期经历了什么之后,本就变得浑浊污秽好似朽木。” “所以,杀了他们?还是让他们自生自灭?” “罢了,先以我灯族之法,养他们些年,看能不能变回如吧,区区十多二十年光景,不妨事。” 不久之后。 当绝望无比的千万道奴百姓,望着眼前那清澈宛若露水的酒浆,成山的、且灵气氤氲的肉食和粮食,甚至还有一本本可以任意翻阅的古书……且被告知,这些东西可以任意享用。 沉默,依旧沉默,足足好一阵后。 才听一道道声音奋然响起,最后合拢成话音洪流:“这李十五,真的善啊,我们……错怪他了!” 第1443章 一片绿茵遍地,花香自来,小溪蜿蜒成流的大地之上,千万衣衫褴褛道奴百姓,就这般散落其中,望着眼前粮食、肉食,书册……堆积成山。 天穹之中。 几尊灯族矗立,他们虽保持人形姿态,偏偏满头发丝宛若火焰一般流动,散发着光与色,且他们瞳孔之中,也有一团团火焰燃烧。 其中一位灯族俯瞰而下,望着大地上一幕幕场景,疑声道:“我灯族,这般让人没有敬畏之心吗?我等可是要将他们当做灯油燃烧,这过程比死可痛苦千倍万倍!” 另一位灯族同样望着下方,以人族之语询问:“你等,可以自由翻阅书上文字,徜徉于书中真意,与书中古人神驰同游,知天地之广,晓世间之无穷,或许……可以借此洗掉自己满心污秽。” 这话。 同时响彻在千万道奴百姓耳中。 只是除了极少数人似懂非懂之外,大多数人满眼茫然,似听都听不懂这一句话。 其中,有一邋遢汉子,伸手放进裤裆掏自己鸟,而后放鼻子上嗅了嗅,接着一拍大腿,喜声道:“老子懂了,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有了,那这什么书啊、文字啊,莫非是拿来操的?” 身旁人一阵恍惚。 而后,个个乐得满眼开怀,鼻孔泛着粗气。 “干,你真是个天才!” “干恁娘的,你小子打小就聪明,每夜你娘都这样夸你。” “神仙大人,咱们要操书,现在就操……” 一众灯人:“……” 其中一位眸中似有些嗔怒:“我等,真要养着这些人族?他们目中无慧,心中无慧,根本不像我灯族古老者曾经说过的那般,人拿来点灯最好!” 身旁灯族闻声摇头:“养着吧,随便养一只祟,都比养这千万人族麻烦得多,此事,对我等而言丝毫不值一提。 接着俯瞰千万人族道:“尔等不识古字,接下来,会有一只‘教书祟’来教导你等识字读文,所以你等当如稚子一般求知若渴。” “否则以此祟规矩,坏学生,可是会死人的!” 只是他之话声,千万道奴百姓充耳不闻,他们眼中唯有一句话……他娘的,老子这是被卖了,还是享福来了? “各位,那李人奸,为啥对咱这么好?” “兄弟们,这狗日的居然对恩公不敬,给老子打死他!” …… “狗人奸,该死!” “李十五,该死啊!” “嘿,老子祝他生崽像冬瓜,落地就蹬腿,娶媳妇天天月事,生个娃儿没长下巴,祖坟冒黑烟,代代出光棍,买的母鸡不下蛋,养的老狗不看家,被人每天笑哈哈……” 道人山各地。 类似此般骂声,此起彼伏,数不清道奴百姓面目狰狞,骂得粗俗,骂得起劲儿,似常年来积压之憋愤,终于有个地方宣泄。 如今。 他们一边怒骂宣泄,一边求佛寄托来世。 竟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且过得挺‘幸福’,而且觉得有佛保佑,将来死了之后说不定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唉!那千万同胞道奴,死得惨,死得真惨啊,希望他们下辈子能同咱们一样,也能够享福。” “就是,都是那人奸李害了他们!” 类似这种论调,道人山,此起彼伏。 …… 一处暗无天日,囚笼一般的空间之中。 李十五眼中一条条血丝密布,好似见鬼一般,忽然回头盯着一处黑暗:“妖孽,给老子出来,你躲在那里,是想同白晞密谋害我不成?” 只是,无任何回应。 唯有老道一张沟壑纵横老脸,显得憔悴至极:“徒儿,求你别发人疯了,哪里有人害你?” 第1444章 也是这时。 一条条璀璨,晶莹,澄澈的金色丝线,铺天盖地般朝着李十五洒落而来,将他给包裹,笼罩,似在滋养他神魂、元神。 而李十五眸中血丝,也随之缓缓开始消散下去。 他眼中露出迷茫之色,低喃一声道:“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魂,老子这是干啥了?这些金线又是哪儿来的?它们为何害我?” 李十五迷茫不再,转而浑身杀意如织,目光如刀扫过四周每一寸阴影,仿佛要将藏匿其中的一切窥破。 也是这时。 周遭黑暗,宛若流水一般悉数退了下去,李十五以手遮目,似关久了之后,不适应这般刺目光亮。 “人奸,随我走!”,道人青年语气无温,看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情感流露,招呼一声之后,便是在前方领路。 此刻。 李十五只觉得周遭空间对自己的束缚之感,已然荡然无存,且脚下出现一条由人头大青石搭建出的路径。 他没做丝毫犹豫,迈步便是跟了上去。 同时铁骨铮铮道:“道冥,道冥老哥何在?李某依旧是那一句话,在没见到道冥老哥之前,一切罪过非我本意,皆是由他人挑唆指使而致。” 只是,无人搭理他。 而他脚下的这条石头路,似格外的长,李十五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觉得周遭腥味、煞气、阴风,浓郁如晨起水气一般,直朝着他鼻孔里钻。 渐渐。 耳边出现无比嘈杂,亢奋之人声。 似在他前面,有看不见的人山人海在等着他。 终于。 他之脚步,停了下来。 “到了!”,领路道人青年说了一句之后,便是独自离去。 唯有李十五站在一处拱形通道口,而在他面前的,是一处由冰冷黑石搭建而成,整体呈圆拱形的一处、类似斗兽场般的地方。 “无趣!” 李十五呵笑一声,眼中丝毫波动不显,毕竟类似这种的斗兽场,他在相人界之时,便已经见到过一次,不过相人称其为‘斗人场’。 “你,过去!”,又一道人踏空而来,指着不远处一座由雷霆编织成的牢笼道:“此笼,才是尔等道奴该待着的地方。” 李十五瞅了瞅自己双肩用以封印的铁钩,打着哈欠道:“不是狗笼子,李某不待!” 却是他话音刚落。 一道洪亮之声响彻全场:“下一位登场者,是道人山有史以来第一耐杀王,观音奴……叶绾!” “耐杀王,观音奴,叶绾?”,李十五目露惊疑之色。 随之而来是。 一道道亢奋呐喊之声宛若潮水,就这般从斗兽场四面八方看台之上响起,其中一位位道人癫狂着,嘶吼着,且他们脑后一张张阴阳鬼面缓缓旋转,衬得他们神情愈发诡谲狰狞。 李十五一边抬头望天,一边走入那座雷霆牢笼,这牢笼颇大,怕是能同时容纳数万人不止。 其中一道道目光呆滞身影,见到他进来,一时间竟然像被无形之线牵动,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他。 “小……小子,你是因什么进来的?”,一白发枯萎老者浑浊眼珠锁在李十五身上,随口问了一句。 李十五挑眉望他:“在贾咚西挑唆之下,我卖了十六位山主勾子,且卖了低价,导致他们事后嫌弃不满意,才将李某抓进来的!” “所以,你等是谁?” 笼中,一时间寂寂无声。 忽地。 又一人问:“小子,你姓甚名谁,恶修之路走到第几步了啊?力之源头打捞出几颗?元婴胎动又有几声啊?” 第1445章 李十五面不改色答:“十颗,九声!” 此话一出。 牢笼之中呵笑声不绝于耳,盯着他的眼神倒是没有多少嘲讽,只是如看戏台上乐子一般,一声声笑着,似觉得这小子颇为有趣儿,居然敢把梦做这么大。 又一人问:“所以十道力之源头、胎动九声的‘恶修天赋登顶者’,您到底姓甚名谁啊?” 李十五答:“李十五!” 笼中,又是一片寂静无声,所有囚徒宛若被冰封住呼吸,目光钉在李十五身上,面上笑意一点点收敛下去。 “李……李十五?这人听着咋这么耳熟?” “是……是他,前些时日名传道人山的那个人奸。” 听着这话。 李十五眼神瞬间恶意满满,独面雷笼中众囚道:“尔等刁民,再敢提这二字,李某定是让你等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恶修!” 他目中一片恍惚。 这‘人奸’二字,不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称他了。 在白纸世界中时,国师之争前夕。 他按白晞之令,去降服一只‘豆妖’,当时他不过把同行之修全部给出卖了,且前后共出卖了三次,就喜得‘人奸’之名,且在棠城之中广为流传,让年轻一辈恶修谈李色变,女修更是两股颤颤。 如今想来,依旧恍然如昨。 “未孽,未孽,未孽到底是谁?”,李十五露出沉思,又低声道:“明明世间众修,不信过去未来,甚至连时间都是不信,可为何又有‘未孽’这个称谓?” “落阳,听烛,神算子,无脸男,季墨……,他们将来真会出现?还是一切早已定格,他们终究逃不过一个‘死’字!” 李十五不懂,不理解,不敢想。 “呸,落阳这厮烂赌狗一条,就活该他死!” 他低骂一声,而后伸手摸着自己腹部,轻轻一按,就是深陷下去了,显得腹腔空空如也,他欠下的这百万赌债,要想还清……怕是遥遥无期啊。 且以一个时辰,他能长出一副完整五脏来算,得要个两三百年。 “小子,你真是那个李十五?”,一囚奴忍不住问了一句,又道:“咱们被困于此,消息不灵通,所以你卖出去的是道人,还是道奴?” 此刻。 一位位囚徒目光中带着期待,盯着他道:“这小子都被抓到笼中了,那一定卖得是道人,否则才会抓他的!” 李十五不想解释,只是心里琢磨,三十万年前的乾元子,为何弄了这么一张契?不过以对方之‘邪恶’,此事……倒是显得平平无奇了! 他问了一句:“各位,你等犯了何事啊?” 一满头发丝凌乱中年盯他一眼,解释道:“道人不禁修行,且也禁不住,毕竟恶气到处可寻,随处可见,且在不停汇聚而出。” “道人禁不了修,可他们抓得住人,也抓得了……我等恶修,否则道人山随处可见的道人卫,他们是干什么的?” 中年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之修为,约莫在恶修五境吧,根本藏不住的。” 李十五露出思索之色,又问:“道人也修恶气?他们不是用道晶修行?” 中年点头:“是,他们同样修恶气,至于道晶之用,只有道人们晓得了,毕竟除道人外,我等根本不知那玩意儿如何用。” “还有便是,道人称恶气修行之法,是道人中的先驱者见过‘道’之后,才借此创出来的!” 他接着重重一声:“只是,我不信!” “道人眼高于顶,认为自己才是天地之尺度,生灵之尺度。他们会修恶气这种,世间一切污秽、负面之气融合后的玩意儿?” 李十五:“可他们,的确是修了啊!” 第1446章 他将此事记在心中,毕竟恶修之来历,同样迷影重重,且他冥冥中觉得这背后,似藏着一份……人族无法承受之重! “呸,他娘的!” 李十五抬头望着斗兽场看台,一位位道人依旧亢奋挥舞着手中符牌,嘶吼如潮,声浪回荡,他们双眼映着火光,仿佛盛宴已开,只待血食入笼。 “他娘的,叶绾还没活?”,他忍不住低骂一声。 倒是一位囚徒叹道:“这叶姑娘惨啊,她被关进来之后,已经被各种残忍手段虐杀百多次了,偏偏她每次都能浴火重生,而后又被变着法儿的杀。” “呸!” 李十五低头呸了一声,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李某整个人已足够乱了,偏偏这世道更他娘的混乱无力,怎么也理不清?” “乱……乱?”,他眼神猛然一晃,似陡然间想到什么,喃喃一声:“这世间颠三倒四,莫非……是因为乱之道生?” 见所谓的‘耐杀王’,还没有活过来。 李十五打量着眼前雷霆囚笼,问道:“各位皆是因为修为到了一定层次,才被抓进来的?” 一囚犯无力答着:“我不是,在下同那叶姑娘一样,修了观音法,且是阴阳观音的,最后蜕变成雌雄同体。” 听到这话,李十五仔细瞧他一眼。 不错,男女之相皆备,好看的同花二零一个死出。 “我……我也不是因为修为被抓的,我只是个凡人,没有各位老爷那么大本事,却也被道人抓入这囚笼之中。” 一面容枯槁青年,嗓音带泣,一副声泪俱下模样,又道:“各位老爷,求求你们救救我,求求了!” 李十五打量一眼,问道:“你是,因何被抓的啊?” 青年答:“回李老爷,小的不知啊!” 他愈发伤心落泪,又道:“小的命途多舛,仅是一年,就前后被退了八次婚,还是女方带人打上门来,踩着我脸要另嫁!” 另一囚徒替他答道:“类似这小子这种,是所谓的‘命轨者’,那些道人卫手持一道八卦盘,只要说你是命轨之人,呵呵,那你可就完了。” 又一女子囚徒叹道:“小女子也是命轨之人,不过偶然间从污秽泥泞之中,捡到一只会带光的戒指,只是还没戴上,就被道人卫抓了,继而将那戒指弄得粉碎,还将我双手斩了。” 听到这一番话。 李十五多少有些无言以对。 只是道人卫居然能凭借八卦盘锁定于人,莫非道人之中,还有一位道行尤为精深之卦修? 也是这时。 天穹之中。 一缕缕宛若琉璃般的火焰,就这般凭空燃了起来,且愈发炽盛,在空中交汇出一颗数丈大小的琉璃火球,其中,似有一抹惊心动魄之生机正在被孕育而出。 “哟,叶绾啊!”,李十五目中露出浅笑,颇有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 身后。 一囚徒疑声道:“我等落入牢笼,唯有死路一条,你为何丝毫不慌?” 李十五呵笑一声:“我认识道人山国师,你认识吗?” “……” 他双目微凝,模棱两可道了一句:“此外便是,世间之生灵,在李某这里只分为两种,我和其他,独我一人良民,其他皆……” 与此同时。 叶绾终于重活而出,或是因缘线之故,她下意识的就朝着李十五方向望去,就这般怔怔盯着那一道如墨道袍身影。 而后就见到。 李十五以口型吐出句话:李氏下葬法,李氏埋尸法,了解一下? “轰……隆,隆……隆!” 天穹之中一道道夏雷悄然响起,带起一滴滴豆大雨水不停滑落,瞬间,水汽将这森寒斗兽场化作白茫茫一片。 第1447章 只是看台上密密麻麻道人兴致丝毫不减,反而目中嗜血与癫狂更甚,宛若一只只盛宴前的饿狼,只待血腥味再浓一分,便要扑上撕咬。 而后李十五就看到。 叶绾头皮连带着身后三千青丝,被一道凭空出现的诡异身影,给一点点活剥了下来,露出血淋淋的红肉,且带起猩红鲜血顺着她雪白脖颈蜿蜒而下。 接着。 那身影手持一根长枪,从叶绾双股血肉间插了进去,且将她双手捆绑束缚住,然后连人带枪一起立在地上,似想让叶绾一点点从长枪上滑下,直至被戳破心脏。 “刺刑!” “刺刑!” “刺刑!” 看台之上,道人们呐喊声如潮,似是为叶绾又多了一种死法在亢奋。 雷霆牢笼中上万位囚徒,则是不忍直视一般,纷纷低下头去,眼中一阵同悲,一片绝望。 一囚徒道:“这刺刑虽不够残忍,可是足够磨人,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步入死亡,叶姑娘这一次,怕是得在那杆长枪上挂上许久了。” 李十五不吱声,只是在想,方才活剥叶绾头皮那玩意儿究竟是啥?对方仅露出一个大致轮廓,根本无从辨认。 也是这时。 笼中又一囚徒愤然起身,隔着雷霆囚笼,抬手怒指高耸看台上立着的一位位道人:“你……你们……” 他血丝爬满眼白,胸膛剧烈起伏,嘶吼道:“老子识得些字,更看过几页古籍残篇,从前的人族,根本不在乎自己族人是否修观音法,他们有那自信,有那胸怀……” 只是话音未落,他便是被隔空摄入笼外。 仅仅是几息之间,就化作满地血肉包渣。 “轰隆,轰隆……” 雷声愈烈,雨幕如瀑,将斗兽场的腥红与惨叫,一并冲刷成模糊的色块。 叶绾被施加刺刑,就这般隔着雨幕,朝李十五落来目光,既未求饶,也未哀怜,只是默默望着他。 然而,李十五并未回来他哪怕一眼。 只是盯着场中那一块块血肉尸骸,喃声道:“死人了啊,如此,李某可是不陪你们玩儿了。”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而在他耳中,此刻一道道收魂鼓之音,已是悄然响起,且一座通体血色收魂鼓,也于他目中开始浮现而出。 十数息之后。 或是有漫天雨势作为遮掩,李十五闲庭信步一般,身形落入收魂鼓中,再也不见。 …… 另一边。 道玉,却是找上了云龙子。 他们俩,也再次来到了娃娃坟之中。 云龙子满脸怒色,张嘴就骂:“老子已经给了你我娘的房牌,你一直纠缠于我作甚?” 道玉:“我读古时之书甚多。” 云龙子:“然后呢?” 道玉:“所以我懂知恩图报,所以我劝你……离千禾远上一些,因为你喜欢的,可能真是李十五!” 此刻。 二人再次漫步于娃娃坟之中,望着那无处不在,且足足有数千万座的坟堆,饶是他们,都是没来由得一阵脊背发凉。 道玉又道:“还有之所以拉你同行,那是因为你娘甚好,若是出了意外,说不定能保咱俩一命!” “……” 一时之间。 两者不再多言,而是全神贯注于坟中前行,生怕一个疏忽,沾染了什么诡异到要命之事。 许久之后。 道玉竟是出现在李十五斩掉的胎盘,也就是‘母源之相’之前,不过如今,其已然化作满地腐烂、且腥臭血肉。 他望着眼前一幕,低声道了一句:“我这一行,只为了两件事,一是找到道冥大人,二再找找看是否有别的山种!” 接着。 他面不改色,在满地胎盘腐肉之中翻找出来。 只是山种没找到,竟是被他找到一座仿佛历经岁月的青石碑。 上面字迹歪歪扭扭,似随手乱写一通,开头便是:如何,才能真正杀死一个三头怪胎!!! 第1448章 忘川河畔,彼岸花开如火。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眼神迷离,任由无名之风拂动道袍,也任由这风,将他眸中丝丝茫然吹散。 他望着身前忘川之水无声而流,又望着那一只只摇曳着的乌篷小船,船头亮着的古灯,没来由嘴角笑容浅浅绽放。 低喃一声道:“若是世间生灵,全死完了那该有多好,李某看这些摆渡人,还是太闲了些!” 小旗官:“……” 此刻。 小旗官推着乌篷小船,见李十五出现,便是缓缓靠岸,望着他笑道:“许久不见,李兄安好。” 李十五注视着他,而后默默转身,将岸上一只乌篷小船推下水去,再将一盏青铜古灯挂在船头,压低了声,神神秘秘道:“小旗官,最近忘川深处可是有腐尸跟着你?我可靠着他们化债呢!” 小旗官摇头:“没有,自上一次被那些腐尸尾随之后,此后再未发生过这般诡事。” 他望着李十五,颇为关切道:“李兄,这忘川深处为何有腐尸?且他们……为何长得与你如此相似?” 李十五随意一笑,敷衍道:“忘川深处不仅有腐尸,且还有白皮子,不对,应该是……哪哪都有白皮子,他娘的白皮子就跟会繁衍似的,不知道从哪犄角旮旯里又冒出来一只。” “对了,我若是能弄到轮回纸钱,入人道的,你可愿意投胎去?” “李某今日善心还没用过,全用你身上了。” 在他身后。 老道浑浊目里,一副鄙夷之色:“徒儿,你说话就跟窑姐儿似的,肚兜都解开了才自己是良家子,字字不老实。” “你心善个狗屁,分明是想拿小旗官试水,看看到底有没有轮回这码子事。” 李十五揉了揉耳,只觉得耳边有苍蝇嗡嗡乱响,对老道则是充耳不闻。 乌篷小船之上。 小旗官身影虚幻,青铜古灯散发的暖光,衬得他身影愈发飘忽不定。 他轻声问:“李兄,你说的轮回纸钱……真能让人重入人道?” 李十五点头:“大致无碍!” 却见小旗官松开船桨,俯身向他行了一礼,眸光郑重,偏偏语气随和至极:“再说吧,同为摆渡人,今后摆渡之时,李兄至少有个伴,也至少有个说话之人……” 李十五不应,只是划动船桨朝着不远处而去。 望着那无穷无尽般等待摆渡亡魂,恶声道:“打劫,赶紧给老子上船……” 轮回之中,仿若永恒。 又或是,充斥着一种时间停滞、宛若微醺般的死寂之感,且无日无月,无时无序。 就这般。 李十五不知摆渡了多少趟。 此刻他正趴在船头,小心翼翼的拼凑着轮回纸钱,只见他指尖捻起半张残破纸钱,上面墨迹斑驳,隐约可见‘往生’二字被水痕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唉,又拼废了!”,李十五叹了一声。 这般长久摆渡之后,如今他手中,不过两张人道纸钱,两张畜牲道纸钱,以及六张废钱。 而忘川河岸之上。 一道身着灰色僧衣,浑身密布灰色鳞甲,头顶九道戒疤的矮小身影出现,望着他笑:“李十五,棋盘上走几局?” “前辈!”,李十五一步跃上岸。 轮回小妖瞅着他道:“你在阳间被抓了?肩胛骨上那玩意儿,将你绝大部分修为,全部肉身之力都锁住了。” 而后随手一挥。 便见李十五肩头,几只钩锁自行脱落地上,且上面一道道宛若附骨之蛆的符文,也被抹了去,变成几坨废铁。 “哟,谢前辈了!” 李十五笑了一声,将几只铁钩捡起,重新插进自己肩骨之中,而后席地坐了下来。 第1449章 侧目一看,见一颗妆容尤为厚重的‘美丽’大脑袋,同样于彼岸花中缓缓而来,当即从棺老爷腹中掏出一盒胭脂,献宝一般道:“小娘前辈,这是晚辈于阳世之中,特意给您挑的‘尸来香’胭脂。” 小娘瞥了一眼:“呵呵,一股子死人味儿,不过这里本就是阴间轮回,正常胭脂本小娘还懒得看,所以就破例收下了。” 李十五身后,老道瞪大了眼:“徒……徒儿,你在娃娃坟中刮那些女尸脸上胭脂,不会就是为了,给这不男不女玩意儿献宝吧?” “好好好,你个孽徒还是这般媚上欺下,欺软怕硬!” 此刻。 望着眼前两道身影。 李十五眸光颇显凝重:“二位前辈古老难以言喻,可知有‘三尸法’这种玩意儿?就是可以修出三颗头!” 轮回小妖答:“我懂你意思,只是并不认同。” “在我等甚至阳间诸多大能生灵认知之中,类似斩掉自己、又或是修出分身、第二元神之类,那是最愚蠢不过行为。” “我等更喜欢……保持自身‘唯一性’!” “所以三头三尸之类,我等不认,也无人会认,明白了?” 听到这番话。 李十五心中多少松了口气,自从娃娃坟一行之后,他便是整日疑神疑鬼,琢磨着什么三头合一,种仙大成。 他又道:“若以前辈说法,那些修假之人,类似白晞这种,分身可是很多啊,这如何保证自己‘唯一’性?” 轮回小妖答:“道生二字,超于一切概念,一切约束,一切框架之外!” 李十五若有所思,又问道:“两位前辈,轮回可是一处单独空间?” 轮回小妖又答:“不是……,轮回是一处‘概念’之地,基于阳世而生,随生死流转而成形,无界无形,却无处不在。” 这时。 只见一直沉默的忘川小娘瞟他一眼:“小子,有一段时日过去了,你杀了多少相人了?” 李十五一阵哑然,最终无奈摊了摊手:“前辈,我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又哪里分得清谁是相人,谁又是道人?” 而后忙道:“小娘前辈,你久存于世间,可是晓得人山有一座娃娃坟,且其中有一个胎盘名为‘母源之相’?” “还有那些刁佛,又是为何化作佛宴,是不是他们为了害我才主动被众生分食的?” 却见忘川小娘拂袖之间,李十五身形渐渐模糊了下去,似有一层水幕将他躯体轻轻裹住,继而将他从轮回之中抽离。 小娘轻呵道:“小子,既然当了牛马,就赶紧去杀相人,想歇息,简直痴人说梦!” 轮回小妖手中,则是掏出一根古铜大棒,有些恼怒道:“你这屄屌双废之怪胎……,为何撵我棋友啊?” “轰……隆,轰……隆!” 天穹之中,夏雷好似那远古巨兽一般,正无情咆哮着,且雨水好似瓢泼一般,拍打在那冰冷斗兽场中。 一道道浓郁至极血腥味,哪怕是漫天雨势,依旧遮挡不住,且愈发翻涌如潮。 李十五离开轮回,依旧出现在雷霆牢笼之中。 原本笼中有一万囚徒。 可是此刻,其中仅有千数不到。 其余那些囚徒,皆是化作斗兽场中一具具断肢碎体,几乎将整个斗兽场地面覆满,残肢与血水混作成一起,在雷光映照下泛出诡异之光。 “李……李十五……你去哪儿了?” “小子,你若是有什么特殊隐身之法,那便一直藏着吧,何必又将身形重新显化?” 听着身后一句句囚徒之声,李十五仅是抬头注视着场中,除了满地血色之外,便只有叶绾被孤零零立在一根丈长枪杆上。 第1450章 随着她不停朝下滑落,那枪尖即将刺破她心脏。 除此之外。 便唯有周遭看台之上,那成千上万面目狰狞,目中兴奋如潮,且疯狂嘶吼着的道人们。 李十五随口问:“各位,这究竟是哪儿?” 一同样被锁住修为,满头白发枯竭老者答道:“鬼晓得这是何地,反正咱们被抓来之后,不外乎供这些杂种道人病态般取乐罢了。”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席地坐在满地雨水之中,双目闭上,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徒儿,徒儿?”,老道在身后一声声唤着,又叹了一声道:“徒儿啊,赶紧带为师离开此地吧,为师虽一把年纪,却也喜风花雪月,最厌这打打杀杀!” 只是人不找事,往往……有事自来。 一双双道人眼眸,早已锁定在李十五之上,笑容恶意、玩味、残忍、嗜血…… “此人,方才于笼中不见踪迹!” “我知晓,或许他身上藏有某件异宝,能短暂遮掩身形……” 见一道道目光注视而来。 李十五猛然睁眼,抬头与一位位道人对视,低声念叨:“我乃道冥义兄,道玉之师,国师之友!” “尔等小辈,当真要对我不敬?” 只是此番话一出口。 道人们目中嗜血之意未消散下去半分,且愈发激起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之意。 同时李十五,也被一股无形之力给牵引到囚笼之外,瞬间,一种头皮发麻之意萦绕他全身。 此时此刻。 只见雨幕之中。 一道仅有个大致轮廓的身影,正缓缓靠近而来,其手持一杆森黑长枪,口中低沉嘶吼之声:“我……是……忠……妖,永忠于道人,任何对道人不敬之人,杀……无……赦!” 听着耳畔之声,李十五终是看清其面容,只见其肤色灰白如尸,眉骨高耸,高约丈许,身着破碎鳞甲,似是一个力竭而亡的守关大将,除此之外再无特别之处。 “忠妖?”,李十五惊疑一声,捏了捏下巴道:“杀尽不忠之人?” 而后。 就见他取出一颗颗鲜红丹药,如吞豆子一般朝着口中倒去,带起他浑身一股股忠义之意好似流水,且浑然天成。 李十五随口道:“你为忠,我亦为忠,你我自当英雄惜英雄,为何又要互相杀伐?” 他蹦起来,拍了拍忠妖肩膀道:“所以祟兄,先去杀笼中众囚吧,在下先行告辞了。” 见这所谓的忠妖,目中果真浮现迷茫之色,李十五嘴角一抹笑容绽开,只觉得自己当真是鸿运齐天,什么祟妖不好?可偏偏就是一只忠妖。 在他身后。 老道一脸急切道:“徒儿,这功劳可是为师的,运气也是为师的,所以为师必须邀功,等为师功劳攒够了,你得将种仙观奖励给为师!” 反观李十五,手中已是出现一座巴掌大青铜小门,自是莫闷心送他那座,他想借此门……去浊狱避避风头。 然而。 一位道人青年,从看台轰然坠落场中。 盯着他,意味深长道:“不愧是被关押在‘天地死牢’深处的存在,当真有几分邪性,竟是弹指间,将这忠妖都给唬住了!” “至于我,名为道财。” “且还会一门手艺活儿,乃是道人十匠之一的……编笼匠!” “所谓道人十匠,有纹面匠,泥人匠,编笼匠……” 只是他话音未落。 整个人身上,瞬间泛起一种令他极度恐惧、好似肝胆俱裂般的毛骨悚然之感。 而源头,来自于李十五那双眸子。 他佝偻着背,口吻沙哑问了一句:“你这编笼匠,为何要笑我啊?” 第1451章 “笑……笑你?”,道财忍不住后退一步,而后强撑镇定,羞怒道:“区区道奴贱民,你再胡言乱语试试,我脸上何时有过笑容?” 却见李十五抽出一把柴刀,一步步向前逼近。 在他眼里,道财正摆出一张笑脸,似在笑他。 这张笑脸如何形容? 弧度近乎拉至耳根,却呈现一种尤为诡异的僵硬之感,像是被两根无形之线拉扯开来,且瞳孔极大,近乎将整个眼瞳占据,且黑得深不见底。 见此情形。 道财怒吼一声:“奴就是奴,也敢冒犯道人之威?” 他五指骤然张开,掌心凝出一团幽绿光华,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细密如丝的符文在指尖游走,宛若一道编织牢笼的诡术。 同时口中低语:“编笼匠,锁魂为笼,困敌于方寸……” 然而话音未落,李十五已化作无数颗金色微粒,轰然而散。 下一瞬。 又于道财背后凝形而出,手掌如钳一般捏住道财后脖领子,好似抓鸡崽子一般将其提至空中。 语气无温道:“说,你到底为何笑我?” 道财双脚乱蹬,疯狂挣扎着:“你……你这奴才,修为没被封印?” 李十五眼皮微微下敛:“呵,不说是吧!” “轰!”一声爆鸣响起。 李十五抡起道财,好似挥舞大鞭一般,猛朝地面砸去,激起无数碎石飞溅,场中尘埃漫天,哪怕是这场雷雨也难以将尘埃压下。 “不说,老子让你不说!” 李十五蹲下身子,手持柴刀横在道财脖颈之上,好似拉大锯一般,来回不停划拉着,带起鲜血如注喷洒,画面残忍至极。 “轰……隆……” 雷声越响,雨势越大。 李十五立在满地断肢碎体之中,双手捧着道财死不瞑目头颅,一声声质问着:“说,老子让你说,到底为何害我?” 在他身后。 老道注意到,李十五身上那股子‘忠义’之意,好似退潮一般,以肉眼可见速度在消散着。 当即劝道:“徒儿,赶紧走吧!你这义丹快不顶用了,等那只忠妖反应过来,你可是又要遭大罪了!” 李十五将头颅一脚踹开,而后几步来到忠妖之前,低声说道:“祟兄记住,咱俩才是一伙儿的!” 接着掏出一盒胭脂,朝忠妖面上抹了一把,又将青铜门户化作丈高大小,立在自己身前。 “所以祟兄,咱们浊狱见!” 李十五猛地一脚踹出,忠妖跌跌撞撞落入门户之中,身影顷刻间被吞没,再也不见。 “忠妖,呵呵!” “这种狗屁祟妖也能害人?靠什么,愚忠不成?毕竟古话说得好……所谓愚忠者,不外乎守其名而失其命,护其主而毁其道,最终害人害己!” 雨势,愈发大了起来。 李十五任由雨滴打落身上,冲刷掉柴刀上血痕,他抬眼环视而去,就见周遭高耸看台之上,竟是有密密麻麻的诡异笑脸,正盯着他笑,不停地笑。 也使得他一双眸子,愈发杀意盈野。 “笑,老子让你们笑!” 只见他摊开左手,四颗眼珠子接连睁开,身下一条条人腿,也开始一条接着一条显化而出,显化出十腿之本相。 这也使得他看起来,好似一尊无比畸形、扭曲、宛若一只难以描述,令人闻风丧胆的怪胎。 雨幕之中。 李十五沙哑笑着:“老子懂了,明白了,你们笑我身下十腿,颈上三头,指上长眼,是与不是?” “老子现在将本相暴露出来,就让你等瞧个明白……大笑一场!” 看台之上。 成千上万道人见这一幕,目中无丝毫惧意,反而觉得愈发有趣,也愈发张狂地拍手,他们笑声如浪,一层叠着一层,压得雨声都似成了陪衬。 甚至道财之死,似对他们而言都不值一提。 “好,好一个畸形怪胎,比虐杀叶绾更有趣的乐子,出现了啊!” “是也,至于那一只忠妖,没了就没了。” “别磨蹭了,赶紧放祟,眼前这处地方……可是我等专为取乐而立下的‘斗祟场’!” 只见不少道人口中念念有词。 接着纷纷从怀中取出一只漆黑,宛若棺材一般的木匣,打开之后,一只接着一只祟妖从木匣中钻出,朝着李十五席卷而去。 这些祟妖,皆是诡异莫名。 有的持人形态,有的则是一道影子,又或是一张不停扭动的人皮,甚至有一只祟妖,仅是一段能听得见的刺耳声音…… 此时此刻。 望着众祟来袭这一幕,李十五目中丝毫无惧,只是道了一句:“任你千祟万祟,我仅……一只!” 只见一页斑驳黄纸,好似从旧时光之中飘落而出,就这般立他肩头之上。 李十五低声道:“纸爷,麻烦了!” 黄纸之上随即浮现一行字:帮你不过小事,只是下一次……你得想法子让白晞在纸爷身上落字,看能不能想杀他玩玩儿,哪怕镜像也成! “……” 场中,刹时间为之一寂。 纸爷一出,众祟禁声。 而李十五,已然手握一把柴刀,落入那高耸看台之上,抓住一道人女子,就将她一张无暇面庞一寸寸开始剥下。 狞声道:“妖女,为何笑我?老子问你为何笑?” 周遭一众道人。 于这一刻,终是宛若惊弓之鸟一般,齐齐色变。 其中一人道:“此人有诡,唤人诛之即可,诸位撤!” 且在他脚下,有一条金色路径凭空显化而出,且朝着虚空不断蜿蜒而去,似只要踏上此路,就能顷刻离开此地。 然而下一瞬。 “砰!” 随着一声闷响,金光路径骤然崩碎,化作漫天细碎星屑,如被无形巨力碾过,再无法踏足半步。 李十五手持一把纸弓,话声冷如冰霜:“笑了我,还想走?” 与此同时,他将道人女子一张脸皮,血淋淋扒了下来,好似红盖头一般,随手盖在了棺老爷蛤蟆脑袋之上。 而后将这失去人脸女子踩在脚下,双手满弓如月,化出一只猩红箭矢,轻抵在女子额心。 “别……别杀我,我是道人,我祖上亲眼见过道!” “嗯,好嘞!” 李十五微笑着,而后松开手中弓弦。 女子头颅瞬间炸裂成花,且她的血肉,被纸人羿天术残留之力不断磨灭,直至一点生机不留。 一时间。 一场残忍至极,让人不忍直视的虐杀,开始了。 李十五一刀将一道人头颅剁掉,而后剖开他腹腔,双手放进去不停翻找,目中凛然呵且专注,低喃道:“他腹中,也许藏了个小人,所以才一直笑我,只是在哪儿呢?” 与此同时。 一尊面相空濛,眼中慈悲流转佛陀,手持一柄花旦戏刀,将一位位道人拦腰横斩。 杀得越多,祂越慈悲。 祂越慈悲,杀得越多。 不知过了多久。 这片斗兽场中上万尊道人,全部被屠戮一空,他们无一人躯体完整,皆破碎到不能再破碎,怕是再厉害的缝尸匠,都难以将他们躯身拼凑齐全。 只见。 李十五坐在满地血污之中,眼神迷惑,不停呢喃着:“怪了,他们究竟为何笑我?” 同一时间。 一道恢宏旨意,宛若天音一般,在整个道人山回荡开来。 “这万族战令,我等道人……接了!” 第1452章 雷声渐熄,雨声慢慢收束。 李十五瘫坐在血肉、碎肢、雨水混杂地上,目光有些涣散,口中一遍遍反复呢喃:“他们为何笑我?为什么?” 片刻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难道,我真的就是乾元子,所以我才得了和他一样的病?” “不……不对,老子得的病,比他多一种!” “乾元子这老东西,只是看到周遭人在一直笑他,一直笑,不停地笑。” “我不一样,我不止看到他们在笑,还看到……他们在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想把我困在其中,然后把我害死!” “我看到了,真看到了,只是他们为何要害我?到底为什么?” 身后。 老道皱纹密布、黑瘦脸上,满是焦灼之色:“徒儿,你完了,你也看到了,赶紧把种仙观让给为师,咱们好撒丫子跑路,否则……” 李十五缓缓起身,手持血迹斑斑柴刀,踏着满地血污朝着叶绾而去,这姑娘依旧被插在一杆长枪之上,满头青丝随意披散,就这般眼神破碎望着他。 此刻。 却是嘴角笑容忽地绽放,若雨后天晴:“镇……镇狱官大人,你这十腿之相,真的好丑!” “要不,我教你观音法吧,这样能多长些手臂出来,总比你这般‘千足虫’模样好看的多。” 李十五闻声一怔。 将自己另外八条腿收起,又环视周遭这一副宛若人间炼狱般场景,惊疑一声:“这些人,怎么自个儿朝我刀口上撞?” 他目中没丝毫怜悯。 整个斗祟场,无论是其中的千万道人,还是雷霆囚笼中那些囚徒,此刻皆化作场中残肢,似所有人在李十五这里都一视同仁。 “呵呵,那是因为他们该!”,李十五自问自答,又道了一句,“谁让他们既害我,又笑我的?” 而后。 他抬起头来,与挂在枪杆上叶绾对视,语气渐渐平复,神色一片寂静:“你这笑容不对,他们之前不是你这样笑的!” 叶绾唉了一声,无奈道:“镇狱官大人,您先前已经杀了我两次了,不过我观音法已登堂入室,且初窥门径,所以涅槃重生的速度更快了些。” “至于现在,是你将我重新挂在这枪上的。” 李十五:“额,是吗?” 他低下头,嘀咕一声:“你们都笑得一个样儿,李某哪儿分得清你们谁是谁?” “对了叶姑娘!”,李十五掏出一页黄纸,又道:“姑娘可是有什么心愿,或是心中有什么志向,皆可在纸上落笔,李某如果力所能及,会帮你的!” 叶绾望着他,一时间眸中情绪不明。 良久后才道:“大人,直接告诉你不行?” 李十五微笑着,口吻却带着浓浓愁绪:“非是不行,而是李某如今得了病,记忆时而混乱,时而丢失,所以我怕……记不得了。” “姑娘,赶紧许愿吧!” 李十五从脚下捡起一块肝脏,拉着叶绾手指蘸了些上面人血,作势就要强行落字,不过立马又是一抹疑色涌上眉眼。 问道:“纸爷,我用她手指写下得字,算是我写的,还是她写的?” 斑驳黄纸之上,仅有一字浮现:你!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道凶煞气息,宛若那九幽寒潮般席卷而来,李十五抬头望天,只见一道道身披狰狞黑甲,手持长枪身影,就这般屹立天穹之中,俯瞰于他。 “道……人……卫!”,李十五低语吐出三字。 出现的道人卫仅有百尊,偏偏他们周遭虚空扭曲,不断塌陷,又不断修复,好似他们仅是肉身,就充斥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绞杀之力。 第1453章 “怪事,李某也是陷入某种怪圈,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了?”,李十五惊疑一声,又道:“与我打交道的,不一直都是老的?如白晞,真佛,轮回三小这种……” 他环视一周。 被他斩杀之道人,其中大多数修为境界,甚至还比不上他,与道玉这种道人,怕是地位更是天差地别。 “呵,来者不善啊!” “点香术!”李十五猛喝三字,带起头顶一根金黄长香显化而出,玄妙难以言喻。 只是随着他刚一点燃。 一位浑身佛光弥漫的百丈高佛陀,一步跨越虚空而至,鼓起腮帮子:“呼、呼、呼呼呼呼……” 见这一幕。 百位道人卫,同时一阵恍神。 “这尊佛,不是道人山两万尊佛陀之一嘛,祂此刻应是在城中接受道奴香火供奉,为何突然至此?” “或许,祂不喜这怪香?” 此时此刻。 李十五神色黑沉,又道:“点香术,点!” 佛:“呼呼、呼呼呼……” 见这般,李十五眉头愈发紧锁,眼前这尊佛目光无丝毫灵动,宛若一尊死佛,偏偏祂依旧跨越而至,来将他头顶长香熄灭。 “野佛,刁僧,好你个大脸佛!” 李十五声寒至极,又道:“如今道人山野佛两万尊,若真是如此,岂不是点香术在道人山用不得了?” 此刻。 天穹中一尊道人卫声如寒铁相击,冷冷开口:“人奸李十五,我等子嗣虽劣,却也不是让你这般胡乱宰杀,今日……你得给我等一个交代!” 也是这时。 又一道无比熟悉之声响起:“传道人山国师口谕,道人之中……子嗣顽劣者甚多,有辱道人之名,当划入畜形,不复为人!” 胖婴依旧身着白袍,头戴红帽,踏云而至。 见斗兽场中一幕。 又道:“再传国师口谕,李十五天生良善,乃善之化身,斩杀这些道人,是为了不让他们受兽刑之苦,杀了众多命轨之囚徒,是知道他们在道人山活不下去的,反正都是死,不如早日轮回二世……,故李十五无罪!” 瞬间。 百尊道人卫身影消散。 胖婴则从空中而落,盯着眼前道浑身血污身影,恍然隔世般道:“我可善,你背咋驼了?赵守灵前辈,还有那个焚香,你找到了吗?” 李十五直勾勾注视着他,只是问了一句:“如今,你是豢人宗之主?” “额,是有个豢人宗,不过还没多少人,豢人术哪是那么好学的!”,胖婴嘀咕一声。 又道:“方才那百尊道人卫,不过摆个样子,他们知晓你就是那人奸,也知道你入了十六位山主的眼,在山主们没发话之前,不会对你下死手的。” “至于你杀的这万数道人,是道人之中的顽劣子,毕竟道人高高在上久矣,后人中多得是骄纵之辈,平日里连其他道人也懒得约束,只当是癣疥之疾,任由他们。” “如叶绾姑娘,还有那些命轨之人,早该被斩杀,偏偏他们仗着些父辈之威,将他们弄到斗祟场。” “只是他们作死,把你都给拉了过来。” 也是这时。 吹灭李十五头顶长香的这尊‘佛’,开始腾空而起,朝着远方大地之上一处大司命城而去。 李十五见状,只是身影消散,默默跟了上去。 胖婴望着这一幕。 接着收回目光,将叶绾从枪杆上放了下来,意味深长道:“叶姑娘,别同我可善一般见识,他脑子真不好。” 而后转身跟上,只丢下一句:“唉,也不知我可善眼中的这个世界,到底是啥样儿的!” …… 大胖城。 与坠龙城类似,皆有一位大司命官坐镇。 第1454章 城内情形也与它处别无二差,皆污秽横流,浊气横生,入目之一切,皆是给人一种‘旧’的感觉,衣旧,房旧,景旧,人旧……处处都旧。 不过‘旧’的,仅道奴而已。 道人所居,宛若那仙宫天阙,其中自有清气流转。 仿佛两个世界被一道无形之墙隔开……墙外是尘世沉沦,墙内是天界高悬。 此刻。 李十五赤脚踏在这污秽地上,目光虽平静如渊,却是不停审视着周遭,就这般时而走走,时而停停,且一路上颇为热心肠。 “老丈,你为何躺在门口宛若恶乞啊?” “回……回大人,小老儿腰被人踩断了,站不起来了。” “呵,你故意笑老子驼背,直不起腰,进而让我生出一颗轻生之心,是与不是?不过没关系,李某向来以德报怨,李氏埋尸法了解一下?” 李十五就这般,恍若无人一般,在污秽且人口密集的街头,手持柴刀,好似剁柴一般,又好似那卖肉屠夫,开始一刀刀肢解这老头子。 不远处。 胖婴、叶绾联袂而行,看得牙关不停打颤。 “我……我可善,从前还不是这般丧心病狂的,怎么现在……” “唉,镇狱官大人,从前就对我挺不好的。” 叶绾望着周遭一幕幕,眸光一阵涣散,轻喃一声:“眼前这,就是我心心念念许久,每日夜思梦想都想来到的‘山上’吗?” “浊狱每年两月春光,其余皆被极夜笼罩。” “偏偏这所谓的‘山上’,似都是雪啊。” “还有胖婴尊者,小女子毕竟修观音法,这样子堂而皇之走掉,当真是没有问题吗?” 胖婴摇头:“姑娘,你怕是苦尽甘来了!” 叶绾不解:“什么意思?” 另一边。 李十五依旧宛若孤魂一般,正于城中游荡。 路过一处街角时,一黄脸妇人抬头,目光枯竭问他:“大人,您有绳子吗?对于咱们这些穷苦道人来说,平日里一根草绳都得收好,想着能用来绑个东西。” “咱不想活了,连根上吊用的绳索都是寻不到。” 李十五望她道:“这么惨?” “嗯,可惨了!” “所以,你想要绳子?” “嗯,大人有吗?” “有,这就给你!” “谢……谢谢……” 李十五伸出手,像是按一头牲口一般,将她死死摁在门槛上,将肚皮上破衣烂衫掀开,一柴刀就捅了进去,仅仅几息之间,妇人便彻底咽气。 只是。 李十五仿若未察,而是尤为认真,伸手入她腹中翻找,将一根血淋淋肠抽了出来,再一圈圈缠绕在女子脖颈,信守承诺给她给吊在横梁之上。 “咯……咯吱儿……” “咯……咯吱儿……” 女尸不停摇晃着,人肠在重压下与房梁发出一声声摩擦,李十五听着,却是觉得一阵悦耳,宛若仙音回荡。 他抬着头,一声声笑着,笑得令人生畏,令人胆寒:“好啊,当真是好啊,世间唯有死人……最抚凡人心啊!” 过了片刻。 李十五来到所谓的内城,他自然是入不得,却是有胖婴开路,才一路畅行无阻。 “我……我可善,你到底咋了?”,胖婴忍不住问。 “李某很好,而且心善,李氏埋尸法,更是世间第一善法,我啊,是为了他们好。” “我可善,你认真的?” 李十五点头:“在行善一事之上,李十五……从不说谎。” 也是这时。 几个年轻道人,正互相攀谈,说说笑笑迎面而来,在他们手上,则是各提着一个宛若水缸般大小的漆黑笼子,此笼非铁木编织而成,而是由一道道符文互相勾勒而成。 偏偏笼中,被困者非为鸟兽。 而是一个个,浑身赤裸不着一缕,肤如凝脂,身条好到极致,貌美宛若芙蓉初绽的女子。 第1455章 一道人年轻人呵笑道:“你这笼中困女,品相尚可,腿形颇为流畅,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臀形也挺!” “只是!”,他伸手入笼,于困女胸前狠捏两把:“胸散而不聚,大而无形,导致总体品相还是差了些,远不及我家里养得那十几只。” 另一道人颇为不忿,讥声道:“你养的是雄性道奴吧,给他们阉了之后,再以特殊喂养之法,催生出雌女之征。” 年轻道人不以为意笑着,说道:“男子身条儿,本就天生优于女子,他们身姿更挺,体格更大,因此转化为女方是极品,只是你等不懂罢了。” 见这一幕,听着这一番话。 叶绾躲在李十五身后,好似心脏被什么拽紧一般,指尖冰凉,呼吸都变得细碎,她想闭眼,却无法挪开视线,只是死死注视着笼中那些困女。 而李十五,已其缓步走了上去。 咧牙笑道:“你们,认识道冥吗?” 几位道人眼神轻挑:“区区道奴,知晓道冥大人之名又能怎……” 话音,在风中颤荡。 与之一起的,还有几颗在空中旋转,死不瞑目的人头。 李十五一刀刀剁着,狠声道:“今日敢囚她们,明日就敢囚我!” “不……不对,老子已经被种仙观囚了,你们是故意提着个笼子在笑我!” “我……我可善,住手啊,这里是道人所住之地,切莫任性而妄为,小心吃苦头。”,胖婴气得跺脚,连忙上前相劝。 偏偏李十五挥刀不停,又将笼中几位困女给剁了脑袋,使得她们彻底香消玉殒于这困笼之中,只是哪怕倒地之时,依旧望着那一道宛若疯魔,不停挥刀砍剁身影。 胖婴语气带颤:“我……我可善,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很吓人,太吓人……” 李十五猛地回头,打断他道:“老子想杀谁就杀谁,什么狗屁道人,老子有种仙观在手,老子就和乾元子一样,只有我杀人,没人能杀死我,永远没有人!” 叶绾,就在一旁默默看着。 不出声,却是神色动容,她恍惚间记起,一开始同李十五相识的一幕幕,对方,似一直没变过,又似无形之中,变了太多太多。 “大胆!” “区区道奴,也敢冒犯道人天威?” 密密麻麻道人,闻着这浓郁血腥,好似嗅到了腥味的野猫一般,眼含盛怒而来。 却是下一瞬间。 所有人,一片寂静。 李十五手持一铁牌,上面‘道冥’二字笔锋凌厉,仿佛带着不容侵犯之威,让众道人脚步骤然僵住,呼吸都似被掐断。 “滚……” “慢着,先别滚,将这地上道人尸骨带走,只是记住了,必须将他们尸体缝合完整,一块遗漏都是不行,今日李某善心不够,不许他们用李氏埋尸法下葬。” 几瞬之间。 场中人影不再,地上甚至一缕血迹都是看不到,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李十五道:“再转转!” “这大司命城,可比周斩那狗官的小城, 有意思多了,那里连一个道人都瞧不见。” 又是片刻之后。 李十五来到一处占地数里方圆的园林,其中草木参天,透着股原始之森意味,一位道人老者随地盘坐在地上。 不少极为年轻,甚至是半大小子般的道人,抓着一个个三四岁左右的娃娃,候在这老者身侧,似在排队等待着什么。 李十五看到,这些娃娃无论男女,皆眉目聪慧,哪怕眉眼没长开,依旧是十足美人胚子,俊美相公。 此刻。 只见老者抓起一娃娃,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天笼锁魂,地络缠形;四象封位,八荒禁行;血肉为引,魄散为凭;入此牢笼,永世不宁。” 第1456章 接着一个个漆黑符文,从那娃娃身上浮现,符文互相首尾勾连,渐渐织成一个漆黑笼子,将娃娃囚在其中。 老者将此笼,递给一半大少年道人,和蔼笑道:“人老了,修为进境无望,好在老夫以前是那编笼匠,手艺活儿不错,给你们编些笼子玩玩儿。” “记住了,此笼编好之后,笼中之人再也无法踏出一步,笼在人在,笼毁人亡,养腻了直接丢了就是,再去寻一些品相好的道奴,重新给你们编笼子,爷爷不嫌麻烦。” 只是这一幕幕落入胖婴、叶绾眼中之后,看得他们心中压抑至极,仿佛压了一块千斤大石一般。 胖婴低声道:“道人见‘道’之后,真的将自己看作一个全新种族了,不再将自己当人,而是当做‘道’之化身。” 他深吸口气:“还有便是,万族战贴已下,且已经开打了,只是于何处作战,战况又是如何,鬼晓得。” 李十五不理二人。 只是佝偻着脊梁,默默走了过去。 对那老者道:“你这编笼子的手艺活儿,能否教我一下?” 老道打量一眼道:“道奴之躯能入此地,想必不是一般道奴,你也想当编笼匠?” 李十五凝望着他:“李某只是觉得,这‘编笼’二字与我现在的种仙困局,颇为些相似之处,所以想……自己尝试一二。” 老者嗤笑一声:“道人十匠之法,乃是道人见‘道’之后,方才领悟出的世间奇法,你非道人,学不得的。” “不过老夫倒是可是破例一次,给你编几个笼子玩玩,说吧,想将谁编写笼中?” 李十五却问:“类似白晞这种,到底该编一个笼子,还是编无数个笼子?” 老者一愣:“白晞是谁?” 而后,一把柴刀在他瞳孔之中极速放大,接着“哧”一声响起,头颅被横劈开来,依旧是宛若一只人形‘吃豆人’。 李十五冷笑:“老子现在,就是见不得笼子,困囚之类的玩意儿,你还敢故意在我面前摆弄这些,呵呵,害我之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至于你这老东西,肉身腐朽,修为蒙尘,敌得了李某胎动九声?” 他继续提刀,一刀一个小道人。 “不……不要,大人住手!”,叶绾一步上前,身后古老观音法相浮现,以观音法才勉强将李十五挥刀手臂拖住,苦苦哀求道:“大人,他们不过两三岁道奴娃娃而已,何至于死?” 李十五回头盯着她:“这些娃娃方才笑我,说我若是不杀了他们,他们长大后就来杀我!” 胖婴彻底愣住:“我……我可善,你从前所谓的‘害你’,不过是将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给扭曲来讲,现在竟是……直接凭空捏造理由了?” 他又道:“这些娃娃,明明一声不吭,一字未讲!” 李十五收刀,将‘道冥’牌子悬在自己头顶,大摇大摆而去:“李某从不说谎,不过今日,给你俩一个面子!” 又是片刻之后。 三者再次回到那污水横流,肮脏破旧不堪的街道之上,李十五胡乱瞟了几眼,便是迈步准备就此离去。 却是这时。 一披头散发中年,好似发疯般以头抢地:“道奴是人,是人啊,我等困于心,困于地,困于自身,不得解脱……” 李十五靠近他,低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被困了,同李某一样?” 中年猛抓着他的手:“救救我,救救我们!” 李十五点了点头。 而后一页斑驳黄纸浮现他肩头之上,接着飘然落下,开始不停延展:“既然如此,李某可是要……屠城了!” 第1457章 大胖城中。 一页斑驳黄纸好似一片枯黄枫叶一般,掉落污浊地上,接着开始延展,不停延展。 纸页覆盖一条条街道,攀上一面面墙壁,蔓延过道奴百姓们所在的外城,再爬进道人们所住的内城,就这般无声无息间,将整个道人城所覆盖。 且城中无论是道奴,又或是道人。 他们皆是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身前墙面,虽然看着依旧是原来模样,可实际之上,已是表面覆盖上一层纤薄黄纸。 李十五身前。 那披头散发,浑身肮脏的疯癫中年,就这么趴在地上,双手不停拉扯着他道袍,声音颤道:“人,人族为什么要修恶气?是有原因的,是有深意的。” “至于污秽恶气之中,却是不被恶气所侵蚀;以火煅烧脊梁,塑人体龙脉;于肾海之中,寻找力量源头;于头顶三尺间,请下神明……” “我们是恶修,却也不是恶修,为何你们都不明白?更不解其中深意?” 中年宛若孩童一般,趴在污秽浑浊地上,哀声痛哭着,而后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残卷,封皮上字迹模糊,依稀可以辨别出,是一本讲解恶修法门的书。 他继续哭嚎,声声嘶哑:“恶修不恶,不恶啊,我依稀懂了,悟了,可你们为何人人不懂?人人不悟?” 李十五一脚将他踢开,语气平淡问:“所以,你悟到什么了?” 疯癫中年抬头,一张满是泥污脸在日落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偏偏眼中,却闪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亮光:“我悟到了,恶修不恶,根本不恶。” “不仅不恶,而且恶修还是世间,一条最美、最让人忍不住落泪、最能勾通古今之人的一条修行之路。” 他苦笑摇头:“只是啊,咱们这些人,被困久矣,心中早无慧根,又如何能……又如何能勘破那层纸幕,见得本真?” “所以公子,请助我等脱‘困’,咱真的累了。” 李十五呵呵一笑:“最‘美’修行之路?你是指剖开脊梁骨,掏出自己腰子用火烤,将自己骨头一根根拆出来用来搭桥?” “呵呵,美个蛋蛋。” “恶修之路,至少前四境之中,谁有我懂?” “至于帮你等脱‘困’,放心便是……李某今日善心头一次这般得多,既然应下了,那便已经开始在做了。” 也是这时。 两列身披漆黑鳞甲,手持长枪凶神恶煞身影横冲直撞而来,甲胄在昏黄中泛着冷硬金属光泽,每踏一步,带起地面沉闷回响。 为首之人手持一张八卦盘,目光落在疯癫中年身上,声音无情道:“命轨之人,当施于‘臼刑’。” 他伸手一挥,地上多出一只水缸般大小的石臼,接着提小鸡仔一般,将中年丢入石臼之中,而后另两位道人卫手持铁质臼杵,好似捣蒜一般捣着中年。 “咣……咣……” 石臼中的闷响如擂鼓,混着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的黏腻声,不过几息间中年便是再无动静,化作石臼中一团团骨血不分模糊肉泥。 一众道人卫,正想质问李十五。 可当看到他头顶悬挂的‘道冥’牌匾,转身便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几片落叶于风中飘零。 周遭。 躲在巷弄之中,宛若行尸走肉的一位位道奴百姓们,望着那石臼之中的血肉,有人眼眶泛红,有人眼神麻木,亦有人乐呵的跑了上来。 “麻子狗,你狗日的跑上去干啥?” “嘿,将那石臼中肉拿回家啊,这可是好东西。” “狗日的,你要那玩意儿弄啥呢?” 第1458章 “老子捡这东西,自然是回家做成血豆腐,明日背上几坨去我未来丈母娘家提亲去,这可是稀罕物。” “麻子,你哪儿来的丈母娘?你个挫鬼样有人瞧上你?” “巷子尾巴中,昨儿个来了秃毛母狗,带了三条小母狗,老子向它提亲不成?” “麻子狗,你做血豆腐,不怕遭了天谴,挨天打雷劈?” “不怕,老子事后给佛爷烧香,找佛爷忏悔个一两天就是了,佛会原谅我的,至于这锅血豆腐,老子也给你们分点开开荤,所以还不来帮忙?” 此时此刻。 李十五已经转头,朝着城外而去。 却是在他身后,不知何时,一位衣衫褴褛,面相空濛,且有慈悲流转的佛陀僧人浮现,佛陀周遭,是一位位虔诚皈依、不停叩首的‘因果之影’。 且他们之心愿,唯有……二世投胎,好去享福! “恶人,恶修,恶仙!”,李十五摇头嗤笑,将棺老爷握在手中,一下下敲打着蛤蟆头。 在他身后。 胖婴,叶绾就这般远远吊着,如今的李十五,似他们也不敢靠得太近,谁也保不准下一瞬,李十五就死死盯着他们,质问一句‘你为何害我’。 不过叶绾琢磨再三,依旧跟了上去。 问道:“镇狱官大人,我之前似听到你一句呓语,你……你说要屠城?” “没有,你听错了,李某明明是要救他们。” “大人,所以你如何救?” “纸爷说了,它本质是一道术,名为‘命途错位’,在它将这座城池笼罩之后,任何说出的话、写下的字、发下的誓、许下的愿、都将‘定死’,反正必须做到,不然就死。”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望着脚下地面,啧啧一笑:“还是纸爷够燃啊,全力施展之下,都不用再上面写字了,仅仅发个誓就着了道。” 而后又道:“棺老爷啊棺老爷,您可别每天惦记着那点血馒头了,咱们能不能有点志向些,多向着纸爷学学,竭尽全力满足老百姓‘心愿’呢。” 他话声平淡。 只是落在胖婴、叶绾二人耳中,却是没来由的一阵发寒,他们忍不住停下脚步,回望着这身后一座偌大城池,明明其中依旧有炊烟袅袅,有人声嘈杂。 可在他俩眼里,此地仿佛一座死城。 胖婴快步追了上去:“我……我可智,你等等我,我有些怕!” 至于叶绾。 脚步却迟迟未动。 她凝视着身后炊烟与喧嚣交织的城廓,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窒息之感,这里笑声太脆,哭声太轻,就连风中,都掺着一股血腥与香火混杂的怪味。 她有些,怀念浊狱了。 天边如血夕阳,渐渐消散,夜幕亦是随意降临。 李十五行走旷野之中。 此地早已远离人烟,且入目之所见,依旧满地白骨盈野,似长期以往之下,这些白骨早已被风化,轻轻一碰便是碎裂成渣。 他问:“胖娃,豢人术难学吗?” 胖婴沉默一瞬,而后答道:“别人学,应该挺难的,我反正学着挺简单。” 李十五又道:“我依稀记得,妖歌说你与轮回有关,且你曾经说过,想让我今后帮你一个小忙。” 胖婴低着头,继续答道:“你说得对,豢人术本质,就是所谓的六道轮回……畜牲道。” “所以在我眼中,将人化兽之后,他们就不再是人,而是真正的兽,是牲口,浑身血肉也不再是人肉,而是兽肉,不过他们保留记忆和修为罢了。” 李十五突然驻足,回头盯着他笑:“所以,好吃吗?” 胖婴一愣,而后一张白胖肥脸气得卵颤,气得身子直蹦跶,很是恼怒道:“我可善,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吃,不吃他们的。” 第1459章 “甚至当初我还被你逼着发了誓,自证此事,为何你总是不信,甚至非要怀疑我吃人呢?” 李十五收回目光,嘴角挂起笑意:“抱歉,开个玩笑而已,毕竟我认识你,比你以为的,要久得多。” 胖婴眼神呆住,不懂这句话究竟何意。 李十五又问:“所以,你这豢人法究竟如何来的,你说得清吗?毕竟算是‘小轮回’,能让人在不死的前提条件下,为奴为兽。” “而且从前,我还没有修炼之时,脚程尚短,还和花二零骑过你们豢人宗的五指马,用以代步。” 李十五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当时给小小的我那个震撼喔,还以为世上全是乾元子这般的玩意儿,觉得无论跑到哪里去都是死路一条。” “后来才晓得,世人虽刁,可刁王只有一个,依旧是那老东西,所有人都比不过他。” 李十五朝身后望去,才发现老道不知何时已经不见,或许是自己对其爱搭不理,才导致其觉得没啥意思,又陷入沉睡之中。 胖婴:“我可善,你不会真是未孽吧。” 李十五:“我是,可他们都说我不是,没办法,心善到一定程度,世人皆为我辩经,这就叫……善良若水山河朗,此心光明万物春!” 倒是叶绾,一张绝美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大人,你终于承认自己是未孽了。” 不过马上。 她又是手指捏着衣角,口吻似有些慌乱,低声道:“大……大人抱歉,从前的我以为,未孽是一种宝物,所以就想着抓你,换一个上山的机会。” “我也不懂,未孽下场极惨,被……被那样对待。” “轰!” 一声过后。 叶绾躯体倒飞而出,砸落大地之上,扬起尘土漫天,而后她艰难起身,就这般眼神破碎,目光带水般凝望着李十五。 只是前方两人。 已然踏着月光,并肩而行,皆未回头。 “我可善,这姑娘太好看了,还是个观音女,你咋这么下得去手呢?” “胖啊,你没读过书?” “啊,此话怎讲!” “常言道:汝既谢罪,吾当击之,非泄私愤,乃成汝改过之诚。意思是你向我道歉,所以我必须打你,这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成全你悔过的诚意。” 胖婴愣了几愣,忙道:“我可善,这书上的道理我喜欢,你把书借给我看看。” 李十五沉吟一声:“这书名为《十五行善记》,我还没来得及写,等着吧!” “……” 接着又问:“对了,妖歌那二傻子,如今在做啥?” 胖婴想了想,认真道:“每日窝在一座没掌灯的宫殿里,趴在桌上,披头散发的,对着一堆废纸乱写乱画的,我到现在都是想不通,他咋可能是国师呢?” “还有啊!” 胖婴捏了捏下巴,认真道:“就我近些日子观察,我可智,似乎……没从前有慧根了。” 身后。 叶绾拖着伤躯,低着头一声不发,她总觉得,同李十五所在世界之间有一种格格不入之感,终于忍不住道:“大人,我长挺好看的,真很好看。” 胖婴回头,盯了她一眼。 很是认真道:“我可智观世人,皆是傻子;我可善观世人,皆是刁民;我不一样,我观世人皆是牲口。” 叶绾重重低下头去,无力,彻底无力。 胖婴又道:“我可善,咱们到底去哪儿?我现在也没啥事,虽然被封了个‘尊者’,但是道人势大,‘豢人’之事任重而道远。” 他深吸口气,又道:“还有妖歌说了,第二山主乃是假修,也许不止之前的人山是假的,还有不少我们眼中所看到的,甚至我们一些想法……都可能是假的。” 第1460章 “唉!”,他重重叹着。 “道生,道生,咋会有这种玩意儿,真真假假,混混乱乱,输输赢赢,活活死死……,这咋搞嘛!” 李十五呵呵一笑:“闭嘴,老子以为你在内涵我!” 胖婴“喔”了一声:“所以咱们去哪儿?” 李十五答:“杀双簧祟,贾咚西,白晞,黄时雨……,多得很,慢慢来吧!” 三日之后。 有李十五手持‘道冥’铁牌开路,一些只供道人用的传送之阵,他皆是畅行无阻。 “啧啧,此城虽小,却比别的地方多上一种生机勃勃之意,且干净多了。”,婴犹走在周斩城街上,似对看到的一切颇为满意。 又问:“这里的道人十匠呢?这可是道人山每座城池标配!” 只是话音刚落。 他就看到一众道吏凶神恶煞,强行压着一位位百姓割肉放血,像是杀猪似的,血直往外飙。 胖婴摇头:“唉,我还是错了,世人皆苦,我不该对这世间……小有期待的。” 这时。 “李……李道吏!”,一众道吏认出李十五来,皆是目光露出骇然。 而后一个个忙凑了上来,苦口婆心相劝,“人奸大爷,您别蜗居咱们周斩城了,这里庙太小,有咱们大人就够了,真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你们让我走,我偏不走!” 李十五越过一位位道吏,横冲直撞而去,众道吏见此也不敢阻拦,只得不停唉声叹气。 而后。 他们神色猛地凶狠,对着一众道奴百姓怒道:“听着,今日每人放血量多加二两,如今李道吏回城,大人肯定急得胃口大开,多吃一倍的人血馒头。” 不多时。 李十五带着胖婴叶绾,入了司命府邸。 就见一处葡萄架下。 周斩、云龙子、贾咚西,两男一太监,好似众星捧月一般将千禾围在中间,不停逗笑于她,一副相谈甚欢模样。 “啪!” 随着一声响起。 千禾身子如断线风筝般撞上青砖墙,闷响中尘土微扬,她半张脸迅速红肿,唇角淌着血,就这般泪光氤氲望着李十五。 而后忽地破涕为笑:“公子,李瘾犯了,求解瘾。” 云龙子怒声道:“狗日的,你又发什么疯?千禾一句话也未讲,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李十五笑道:“需要理由吗?” 一时间。 场中众人大眼瞪小眼,唯有叶绾盯着千禾,目中打量不停,而后上前将之扶起:“姑娘,镇狱官大人这次没分你尸,对你已经很好了,你得感激他。” 此刻。 李十五眼神淡漠,瞟着众人。 最终落在云龙子之上:“你不伺候你那风骚老娘,送她上别人床,来周斩城作何?这可是李某地盘!” 云龙子梗着脖子,而后弱弱缩头:“我没找娘,只是之前同道玉再进了一趟娃娃坟,从坟中找到了一样……” “嘶!” 他怪叫一声,竟是千禾隔着虚空,似操控天地之力,无声无息间在他腰间旋转着狠狠捏了一把。 李十五不动声色将一切收入眼中,问:“找到了什么?” 云龙子尬笑了一声:“没……没什么,与你无关,那是道玉的事儿!” 却见李十五左手无名指,一尊佛陀虚影已然撕破眼珠子站了出来,他微笑道:“诸位莫慌,李某最近一心向善,如今已经开始修佛法了。” 却是云龙子身上,一根根白色因果线条疯狂冒了出来,勾勒交织成一道因果之影,对着佛陀虔诚皈依道:“佛,我方才犯戒了,犯了妄语之罪!” “道玉在娃娃坟中,寻到一座古石碑,上面有着一行行潦草至极的字,写得是……如何才能真正杀死一个三头怪人。” 第1461章 “我知道,碑上所指似是李十五,只是我正欲看下去,却被道玉将石碑收起……” 片刻之后。 李十五就这般坐在一只石凳上,低着头一声不吭,不知想些什么。 云龙子靠近,递给他一盒子木牌:“这些都是我娘房牌,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再给千禾一丹?这是我云龙子第一次开口这样求你!” 李十五:“不给!” 贾咚西:“好道友,轮回纸钱,你说好了一万个功德钱一张的。” 李十五:“涨价了,两万!” 贾咚西:“成交!” 李十五:“呵呵,老子反悔了!” 也是这时。 众人头顶之中,忽地撕开一道裂缝,一句恢宏之音宛若天雷贯耳,从中渗透而出:“道吏李十五,即刻起入大司命城,参与守山之战,赎人奸之罪,不得有误。” 事发突然。 场中众人,一时间似都有些晕头转向,理不清个所以然。 唯有李十五,已然身影化作无数金色微尘,随风而散,一刻也不想停留,又或许他觉得心烦,不想和这些熟悉之人多费唇舌。 “大人,等等我!” 却见叶绾一步踏出司命府,默默跟了上去。 …… 城外。 一处数千丈高峰之上,此地山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袍皆是猎猎作响,满头发丝乱扬。 “妖女,你跟我作甚?”,李十五神色不善。 叶绾低着头:“大人,你用祟宝将我缘线同一根草绑定在一起了,难道你忘了?” 李十五露出恍然,手中因果红绳浮现,几息后便道:“你之姻缘已解,咱们间因果就此打住,要不是知道你难杀,呵呵,你知道的。” 却是下一瞬。 惊变又生。 只见李十五头顶天穹,虚空好似倾塌下来一块般,露出一条深邃无比,漆黑如墨,似是一条连通……无量祟海的通道。 “这……这是?” 李十五目露惊色,只因他看到,这条通道之外,此刻竟是有一道道古老观音伫立,祂们身披观音法衣,或清澈如泉,或皎洁如月,气象之万千,言语实在难以尽诉。 此刻。 祂们之目光,尽都是落在了叶绾之上,似为了……接引而来! 一尊古老观音手捏观音法印,指尖霞光流转,似将古老与威严凝于一念,缓缓开口:“此条通道,我观音一族不惜代价而开,万法观音……你该归位了!” 只是叶绾之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李十五之上,眸中似有万千情愫流转。 低声道:“大人,我愿意不走的!” 李十五心中一沉,目光一冷:“如今看来,你必成观音一族一尊古观音,所以为何不走?” 叶绾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却像春冰初融:“大人,我生在浊狱,长在浊狱,自有印象开始,就是没日里想法子怎样活着,好好活着,唯有你……” 李十五打断她:“闭嘴,老子不想听!” 山巅之上。 风不停。 卷着碎石与枯叶在两人之间穿梭,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为之屏息。 李十五目光低垂道:“我这人,喜杀刁民!” 叶绾笑答:“那挺好的,我这人挺耐杀的。” 她回头望了眼通道,又望着道人山之外,那一尊又一尊,仿佛长生久视,与天地等高的古老观音,最终回过头来,深深凝望着李十五。 “大人,我真的可以不走的,只要你留我!” 却是下一瞬。 李十五恭敬俯身,眉眼间满是笑意,额头似低到身下泥土之中,行礼道:“道吏李十五,祝万法观音今日归位,从此与大道长存。” 一时间。 场面唯有沉默。 许久之后,唯有一道轻轻女子叹声响起:“大人,别过!” 叶绾转身朝着通道而去,丢给李十五一团金光氤氲之物:“大人,这是一团观音本源,或许能让你,平日……少很多苦头!” 又是许久之后。 一切风平浪静。 李十五独自屹立山巅之上,手持纸弓,对着那团观音本源便是一箭射出,将之化作无数金色光雨于风中凋零,寒声笑道:“刁女,想害我?谁知道你这所谓的观音本源有没有毒,或是会将我同化?” 第1462章 坠龙城。 污秽满地,满目皆旧街上。 李十五下意识的道了一句:“纸爷,干活了,此城中刁民同样甚多,需要你帮着超度一下!” “呱呱……呱……” 然而回应他的,唯有一声有气无力蛤蟆鸣,依旧像是快要死了。 李十五反应过来,才记起纸爷被留在‘大胖城’中,毕竟‘超度’也是一份手艺活儿,弄得人尽皆知那叫沽名钓誉,悄无声息才叫好事不留痕。 “废物蛤蟆!” 李十五一边于破旧街上走着,一边抓着棺老爷抽着巴掌,冷声道:“祟之一字,世间诡也,唯你无能,除了肚大以外,无甚本事。” 他脚步顿下,盯着棺老爷身上仔细打量,见青铜身躯上的暗红色铜锈,如今居然少了许多,虽然依旧是个丑疙瘩,但不至于过于丑陋。 “呵,有意思!” “这血馒头吃了多了,会长锈,一但不吃,锈就会变少!”,李十五捏了捏下巴,“啧啧,有关于祟的门道挺多啊,就是不知,这玩意儿到底如何出现的。” 他摇了摇头,又有些不确定般低喃:“一直不吃,应该饿不死才对,毕竟悠悠岁月之中,无论丰谷年还是饥荒年,就没听说过被活活饿死的棺老爷!” 不多时。 大司命官府邸。 李十五一如既往,头顶‘道冥’牌匾高悬,也自然一路畅行无碍,且司命府中的一众道人,对这位可是分外眼熟、记忆犹新。 毕竟。 对方一个驼子道奴,居然害得一位大司命官,还有三百六十位小司命官,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整整一日的雷霆鞭子。 “各位,大司命官何在?”,李十五望着一位年轻道人,“道吏李十五,今日奉上谕,参与守山之战,希望凭一颗赤胆忠心,好为咱们道人山出一份力。” 道人打量打一眼,依旧自持一副高高在上之态,却也没太过分,只是道:“大司命官说了,他出门寻妓去了。” “若是你来,不用寻他。” “至于守山之战,你同我来吧。” 李十五略一琢磨,心中有些后悔,云龙子之前给了他一盒子自己娘的房牌,似是一个月分量的,每夜一次,刚好三十张房牌,他或许该收下的。 对方还称只要持此牌,盘子钱,小厮引路钱,见面钱,宴客花头钱,缠头钱(渡夜缠绵钱)……,这些全部可以省掉,只要人到即可。 他行了一礼:“如此,就麻烦了!” 片刻之后。 一座传送古阵,其上阵纹斑驳,好似一张巨兽之口,就这般横陈在他面前。 道人开口:“大司命说过,进入即可。” 李十五见此,却是目中生疑道:“万族战贴一事,在下早有耳闻,只是战场何处,战况如何,却是不曾听闻,所以可否先为在下解惑?” 道人见此,目中怒恼渐生:“小子,你以为自己是谁?这种战事也是你能左右的?” “总之你赶紧进去,我昨日找编笼匠编了二十个新笼子,全是两三岁的雏儿奴,今儿个还没有喂她们,没时间同你在此啰嗦。” 李十五嘴角,一抹笑意渐渐勾起。 “阁下,你修为似没有我高,且如今大司命不在府中,还有便是,此传送古阵位于地下百丈,周遭幽暗未掌一灯一烛,关键是,这里仅有咱们两个!” “所以,捅你一刀……交个朋友!” 李十五手持柴刀,仅一个跨步便贴近道人身侧,刀锋斜挑,捅入其腹中,接着朝对方脸上抹了一把死人胭脂。 他寒声道:“此胭脂,只要一抹脸上,便是分不清东南西北上下左右,估摸着随着时间拉长,你会渐渐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自己脑中记忆是真是假,更分不清自己是谁!” 第1463章 “所以你听好了,捅你之人,种仙观黄时雨,外号黄皮大仙……,今日之所以来司命府,是想揭竿而起,将道人彻底掀翻,把十六山主拿来当狗溜……” 李十五倒是没下杀手,只是又一脚踢了出去,将道人青年踢入方才进来的通道之中,让他扶着通道墙壁,一点一点摸索出去。 至于他,则是一步踏入古阵之中。 片刻之后。 大司命府,一位腹部染血青年道人,好似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满面苍白,口中拼命嘶吼:“上……上报,赶紧上报,黄皮大仙要造反了,且大司命官已命丧她手,被她一脚熏死……” 诚如李十五所讲。 这道人抹了胭脂之后,渐渐思绪混乱,不仅分不清方向,脑海中记忆也分之不清,口中话语更是颠三倒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 此时此刻。 李十五进入古阵之中。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大地宛若焦色,天空密布暗红云霞,到处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气味的莫名天地。 “这又是何处?” 他目带打量之色,并无多少慌乱之色,反正这所谓的守山之战,他琢磨着断几条腿,折几条胳膊就算完事儿,道人若问,那便是尽力了。 也是这时。 远方大地之上。 一道洪钟之声响起:“道吏李十五,如今万族来战,你为何肆意晃荡,而不归阵?” 听到这话。 李十五升空而起,眺望而去,目光越过层层焦土与残垣,见密密麻麻道人结阵而立,甲胄染血,灵光与煞气交织成网,将整片天地笼罩在肃杀之气之中。 他略一思量,便是疾身而去。 可是才一落地。 便是一位道人老者,居高临下俯瞰于他,嘴角挂着一种老谋深算,且令人不寒而栗笑容,说道:“人奸李十五,胎动九声之人,也是你砍了人山之根,是与不是?” 李十五行礼,口吻清亮却含锋:“为道人,为道人山,晚辈当竭尽所能,护阵不退!” 道人老者见此,目中一抹淫荡之色一闪而逝,问道:“小子,道玉说你可能吃了一团佛肉,甚至是佛的一块臀缝肉,所以打听个事,佛之臀缝,到底有毛或者无毛?” “嘿,老夫性子和喜好,颇有一点点地猎奇,所以小友莫要见怪,知无不言即可。” 李十五神色尬住。 缓缓答道:“晚……晚辈不知,但想来应该无毛,毕竟有一句古话:佛久坐莲台,久坐禅定,久磨成光,故臀无毛!” “都……都被磨掉了!” “久坐禅定,常坐莲花,臀光无毛!” 道人老者重复嚼了一遍这几句话,眼中一缕缕精光绽放,很是认同道:“小子,你这话不无道理,毕竟真佛盘坐莲台,一座不知多少岁月,或许真有可能磨掉!” 李十五见此。 又道了一句:“佛的屁股缝无毛,也可能是因为佛心无杂念,身无杂垢,毕竟古语有云:心净则身净,身净则无毛。” 老者点了点头:“不错,这句话更有道理!” 他问道:“这古语谁讲的?” 李十五沉吟一声:“额,我讲的!” 老者皱起眉起,又道:“那这道理,是谁告诉你的?” 李十五答:“道理……我想的!” 老者当即怒道:“混蛋,道理之所以是道理,那是因为有经可考,有据可依,岂能这般是胡编乱造?” 李十五语气不变,端得是风轻云淡:“不巧了,那老东西乾元子说过一句话,能让人信,能唬得住人,就是好道理!” 十数息过后。 臀肉有毛与否一事,似告一段落。 第1464章 李十五感受着周遭一道道朝自己而来,满是戏谑、打量之目光,神色不变问了一句:“前辈,此是何地?” 道人老者答:“这是,念界!” 他呼了一口浊气:“所谓念界,一念一界,基于思绪流转而生,神妙难以言喻。” “这样和你解释吧,我等可以从道人山之内,进入念界之中来,万族生灵也可从道人山之外,进入念界之中来。” “我等双方,只能于念界之中交汇,待到出去之后,我们依旧身处道人山,他们依旧身处山外。” “不过此地,用来双方争锋,倒是再好不过。” 道人老者目光朝着远方注视,满面肃然,带着几分审视与战意,声音传荡在整个天地之间:“三炷香时辰已过,万族道人可是想好,这最后一战……派谁上场了?” 李十五听这话,却是目中疑惑之色一闪而逝。 三炷香,最后一战,这是何意? 也是这时。 远方大地之上。 一道道身影无声而至,他们踏过虚空,衣袂飘动间竟无半分响动之声,仿佛并非行走,而是随念而生、随念而现。 且李十五看到,他们中一些有着类人型模样,但绝大多数,是各种各种他难以想象,难以理解的生命形式,如一只火柴人,甚至是一团流动的光…… 偏偏他之目光,仅锁定一人身上。 那是一位,外貌身形同人族一般无二,偏偏双耳是一双巴掌大白色枫叶的奇异生灵,就像是……浊狱之中的痴人一般,只是面容完全不同。 “前辈,那是谁?”,李十五指着问。 道人老者答:“他啊,是痴人一族之中的痴人,且这痴人一族数量极为稀少,万载岁月难以遇到一尊,且这一族颇为邪门,所以你不认识倒也正常。” 李十五眸光一凝,低喃道:“痴人,痴人,原来痴人不是他的名字,这是一个种族的名字,他们皆生有一双雪白枫叶耳。” 此时此刻。 道人老者清了清嗓,话声再次响荡全场:“我等道人,知上天有好生之德,更知生命之可贵,众生之不易,所以不愿与尔等大规模争执,恐生灵涂炭。” “而是定下了,这一场七战之局!” 他深吸口气,一双如鹰隼般苍老眸中,活生生挤出了些许悲悯之意,恸声道:“我等道人见‘道’之后,一心只盼舍己济世,功在万民法不录于仙典,其名不载于神册,唯独希望‘道人’二字存于万姓口碑之中。” “我等或谓之痴,或谓之愚,却是一颗道心纯粹,以苍生之安稳为自身修为,实乃一盏明灯,照见慈悲本真。” 他重重叹了一声:“唉,道人啊,为了人山无数人族,真的付出太多太多了!” 老者身后,一众年轻道人同样泣泪连连,附和着应声:“是也,是也,是也啊,道人的恩情还不完!” 此情此景。 使得李十五一阵面无表情,甚至有些想无胃硬吐。 且脑中一阵生疑,目光不停在这些道人身上流转,觉得这些人都被黄皮子夺舍了不成?怎么到处都是生非笔? 道人老者将话声压下,有些恼怒道:“简直瞎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求道之人不讲恩情,得讲缘,道人山百姓们,与道人就很有缘嘛!” 见这一幕。 那生有一双枫叶耳的痴人一族,以人族之语冷笑一声:“什么狗屁恩情,能让尔等将人山名字都给改了啊?若是有本事,麻烦将名字重新改回去!” “人山,我等是认的!” “道人山,呵呵,狗认!” 第1465章 听到这话。 道人老者眸中悲悯之意收敛,转而被杀意笼罩,他低头注视着佝偻着脊梁的李十五,嘴角弯起,口吻随意:“小子,你认道人山吗?” 李十五眸光滞了一瞬,而后一下接着一下点头,满面都是恭顺的笑,说道:“我认,认,我认道人山!” 一瞬间。 场中哄笑声连连,笑声刺耳、难听、恶意、不屑……,好似潮水一般朝着李十五拍打而去。 “哈哈哈,各位听到了啊,他说自己认道人山!” “啧啧,那岂不是说,他承认自己……是狗?” “各位,这好笑吗?当道人的狗不好笑,整个道人山中,多得是想当狗,却求而无门者,毕竟啊……当狗的数量多了之后,那就得挑一只最听话的好狗。” 李十五面上恭顺之笑依旧。 眼底却如一潭寒水,不起波澜。 如今而言,纸爷在超度大胖城千万生灵,以他胎动九声之修为,似在此地不足以成事,至于点香术,他不敢全力点香,怕把自己点没了。 且说不定一点,那些“呼呼呼”的大脸佛怪又会出现坏事。 更关键是。 道玉在娃娃坟中,竟是找到了一种,能真正杀死一位‘三头怪胎’的方法,李十五不知此法是何,但是总觉得,脖颈间似有一把屠刀已在暗中开始朝他落下。 这时。 道人老者凝望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小子,这第七场战,你来吧!” “我……我……”,李十五手指着自己,多少有些愣神。 道人老者点头道:“对,自然是你!” “我等道人恐上天有好生之德,从不妄造杀孽,所以才与万族道友之间来这一场体面之争。” “至于七战,已过六场。” “且目前我等双方各赢三场。” “所以这关键之局,便是这第六场了。” 李十五回过神来,赶紧道:“前辈,这可是万族战帖,岂能如此儿戏?要不得,真要不得啊!” 老者道:“要得!” 李十五:“要不得!” 几瞬过后。 望着这焦黑大地,漫天烈火烧云的壮烈场景,李十五终是意识到,眼前这些道人并非玩笑话,而是真让他一位道吏来打这第七战。 他低声问:“前辈,若是输了会怎样?” 老者道:“按先前之约,若是此战输了,呵呵,那就割地呗,还能怎?” “毕竟啊,这些所谓万族就居暗无天日无量海之中,他们最渴望的,唯有咱们脚下大地,以及头顶那轮大日永照。” “所以此战若输,道人会将浊狱,划给他们,前提是……他们有那个胆子入道人山来住!” 下一瞬。 李十五只觉得身后一道无法抗拒之力席卷而来,就这样被推至两方对峙的中央,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同时道人老者吟唱之声响起,如同洪钟击石,震得四周空气嗡鸣:“此次出战是,道人山人杰、旧人山之护山人、女修之光……李十五是也!” “……” 李十五面上情绪不显,只是心中琢磨,自己这算是,小小体验一番十五道君之待遇了,自有他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此刻。 他心绪多少有些翻涌,自己好歹是那决胜之人,且如此明面之上,如此光明正大的一场对战,他多少有些不适应。 觉得这么多人看着,他若是背后捅刀子,被人瞅见了,或许会对他善名不利,更可能会引得世间刁民愈发仇视于他,愈发想害他。 李十五低着头,轻喃一声:“其实啊,我一直想做个好人的,只是他们都不信,谁都不信,无人能信我。” 接着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对面黑压压的万族身影,吼声激荡而起:“道吏李十五,请赐教!” 第1466章 而后。 就见他面前一道道涟漪荡漾而起,接着三道巍峨身影从中浮现而出。 他们之气息磅礴如渊,似能吞噬一切光热,且目光所及之处,似能天地都是为之屏息一瞬。 抬头望着他们,李十五只觉得脑子一懵:“三……三位前辈,你……你们这是何等修为?” 三尊同时开口:“近仙!” 李十五愣声一问:“何……何为近仙?” 三尊答:“所谓近仙,乃道途九重之后,再破凡尘桎梏,心魂与天地同息,心念可越星河,肉身近乎不朽,呼吸间可引动道则流转,虽未真正登仙,却已触仙门之影,世人难望其项背。” “所以‘近仙’二字,是对我等生灵的一个统称,毕竟仙不好证,近仙同样算仙!” 李十五又愣声问:“这第七战,不是一对一嘛,为何……?” 三尊依旧知无不言,答道:“我等三位,本是一体,此乃种族之特殊性,自诞生起便心意相通、形神合一,因此世人称我等为‘三体族’!” “……” 李十五缓缓回头,望着道人老者身影,眼神似是询问:自己一个元婴之修,对阵近仙,还是三尊,这对吗? 老者眸光睥睨,缓缓开口:“道吏十五,你已入十六位山主法眼,祂们称你身上诡变极多,所行之处更是暗合‘逢凶化吉’之真意,故这第七战才特意唤你前来!” “而我等道人,赌得便是,你能给道人山带来一场……不可思议之惊喜。” “所以赶紧亮刀吧,老夫相信你,即使自身卑微如狗,亦可屠尽近仙!” 一时间。 场面似陷入一种滑稽、可笑、却又步步危机,一步一坑的局面之中。 “小友,施法吧!”,三尊近仙凝望着他,“道人山派你作为这争胜之人,虽修为浅薄,但想来一定有过人之处,所以我等……不会留手丝毫,以十二分杀生之术斩杀于你!” 而那黑压压万族生灵之中。 其中一半目光如常,偏偏另一半,神色困惑中又带着种莫名心悸之感,终于有一位忍不住开口:“各位,我怎么瞅着那人族,长得极为像李皮子呢?” “什么,你也觉得像?我以为单单自己觉得呢,只是这人一袭道袍,头顶发饰,与李皮子完全不同。” “各位别猜了,衣饰发型皆可变,唯有他那张脸,同李皮子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 刹那间。 天地间杂音肆起,万族生灵个个话音带颤,似遇到尤为恐怖之事,听得场中三位近仙都是背后莫名起了一层寒意席卷而来,觉得自己……这一战怕是遭了! 见此情形。 诸多道人纷纷面带疑色,道人老者赶紧相问:“什么李皮子?各位可否明言!” 一尊异族生灵开口:“此前无量海中,遭白祸以及李祸,称之为白皮子和李皮子,二祸所至之处,生灵皆被同化,无论修为高低无一人能逃……” “只是如今,白祸在我等记忆之中渐渐淡了下去,甚至那张脸,似再也记不起来,唯有李祸依旧清晰如初,夜夜噩梦,不敢相望。” 老者皱起眉道:“可是道人山中,只有白祸,不曾听闻李祸。” 见这般。 李十五忙清了清嗓,一脸无辜之色道:“各……各位,不过是尤为常见的撞脸而已,其实在下本姓为‘黄’,黄十五,非姓李!” 又是过了片刻。 一切质疑皆被压下,在场生灵之心神,再次系于场中对阵双方之上,系于一场夺山割地之争上。 却见李十五几次扬手,最终面无表情低头:“此战,我认输,割地浊狱之契,我们签!” 第1467章 “这一战,李某认输!” 李十五低垂着头,脊梁也被压得更低,似他负担不起背上那一座大山,也赢不了这一场所谓的‘第七场战’! 还有便是。 道人敢让他上场,那么,他便是敢输给道人看!!! 念界天地之中,风忽然止。 那黑压压一片,光怪陆离、且生命形式让人难以理解的异族生灵,甚至是场中那一位位道人,都是眼神滞住,陷入沉默之中。 至于场中三尊近仙,额头一滴滴冷汗、或者说‘近仙之汗’清晰可见,他们在听到李十五认输之后,终是一颗心缓缓定下,松了口大气。 就在方才,他们还以为被自己人当弃子给卖了,这一切都是为他们谋划的一场惊天之局,因此才让他们来打这第七场战。 此时此刻。 道人老者终是回过神来,狭窄眸中已然怒火滔天:“李十五,你一招未出,一法未施,岂能言败?” 李十五不回头道了一句:“尽力了!” 老者又是怒吼:“你可晓得,此战不仅是争地盘,更是道争!” “若是一输,从此道人山便不再完整,而是被分出一个偌大之浊狱出去,此乃动摇我等根基,至于你,更是那万载难赎之大罪之人!” 李十五:“尽力了!” 他终是回头,迎着那一位位道人目光,继续道:“各位,若是想我赢,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让那老东西出来!” “只是若真赢了,想必各位更不高兴了。” “事已至此,还请前辈自己琢磨着办吧,该划地就划地,该签契就签契,至于晚辈,还是只有一句话,若是道冥前辈说我有罪便认!” 岂料。 道人老者面上,一切怒意悉数收敛下去,反而目光深邃且蕴含深意,似一处无底之深潭,就这般直直注视着李十五。 他嘴角扬起几分笑容:“小子,我道人竭尽全力方才与异族争了个三输三胜,本想这七局压胜之局,让你这道奴出生小儿来收官,岂料你一招未出便是认输。” “小子,‘卖山贼’三个字,怕是得永远定在你身上了。” 老者侧过身去,只留下半张宛若枯木侧脸,斜眼盯着李十五,口吻低沉喑哑:“这一战因你而败,这割地之契……自然由你签订!” “毕竟你为人奸,此事,你熟!” 话语声,一字一句在李十五耳畔回荡,话音不高,却像一枚冷钉楔入在他心头,让他觉得不对劲儿,天大的不对劲。 娃娃坟中。 出现一份‘人贩子契’,本就让他生疑。 那么眼前,即将出现第二份契……‘割山之契’! 两次契约,两份诡异文书,若说前者是偶遇,可后者在他眼中,就像是有人刻意铺陈一般。 李十五眼中,一丝丝戾气渐渐滋生而出,低声自语:“以夹生天之说法,世间一切皆是必然,那么必然有人在害我,世上之人也必是刁民。” “李某没疯,更没病,世人害我更不是我之臆想,因为这同样是必然事件,他们之所以活着,一定是为了害我。” “呵呵,狗日的白晞和黄时雨,甚至是那傻子妖歌,还故意如质问小儿一般,伸出手指问我是几!” “老子会不识?” 只见他伸出三根手指,呵呵笑道:“这明明是二,毕竟抠那些算卦的眼珠子,两根手指足够了。” 见这一幕。 无论是黑压压异族生灵,或是那密密麻麻道人,都是目中浮现错愕之色。 一道人疑声道:“这厮疯了不成,如此关键之时,如此山争之战,他好端端的搁那儿自己嘀咕起来了?” 第1468章 身旁人呵呵一笑:“无它,装傻充愣呗,企图以此躲过这一劫,因此才故意这般二三不分。” 只是。 就如他所言,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装傻或是充愣,似只有李十五搁心里明白。 一炷香之后。 一张巨木制成的长桌,桌面长逾数十丈,纹理如怒涛翻涌,就这般横陈在双方阵前。 异族生灵上前的。 是那一位痴人,三尊近仙,还有那道‘光’。 道人山,却唯有李十五独自而立,与桌前直面三者,也似一切,全部压于他一人肩上。 其余之众,无论异族生灵又或是道人,皆是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下,唯有一双双眸子注视着长桌之上,那一页纤薄纸张……割山之契! 道人老者立于阵后。 枯木般的侧脸依旧斜睨着李十五,声音低沉如旧:“小子,签与不签,皆由不得你。此契既成,浊狱便归异族,而你‘卖山贼’之名,更将随山河永存。” 李十五摸了摸耳,区区骂名对他依旧如沐春风,不仅不冷,还觉三分暖。 毕竟被此刻背上还压了一座‘山鬼’,更有一片未孽之地,其中大爻三六州亿万百姓,至今还被他放风筝一般全部吊死在天上,甚至‘人贩子之契’他也签了。 此理挺糙,但是管用,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一切不过……刁民想害他。 也是这时。 一道有些刺耳,带着种金属摩擦感的人族之语响起:“小子,你相信光吗?” 李十五:“……” 说话的,自然是那一道流动的光之生灵,其既不炽烈,也不黯淡,只是静静悬浮于空,却令在场所有生灵皆一阵心神失守,似回到……童年某个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掌心,温暖得让人忘了身在何方。 它又道:“小子,你不信光,同样心中无光!” 李十五抬头望它:“我即是光,可又能怎?世人不仅不信我,还想浇灭我!” 长桌对面。 痴人一族青年面露微笑,对着一旁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温柔说道:“贤妻之语,我自然是懂得,你说这小子挺可怜,被压得脊梁快要断裂,且腹部五脏空空如也。” “只是这可怜人,未必没有可恨处。” 见这一幕。 李十五神色尤为古怪道:“这位痴人前辈,你面前无人,也无妻,所以你在同谁说话?” 痴人生灵闻声,顿时浑身杀意流淌,双手猛叩桌上,咬牙般道:“小子,你他娘的找死,居然说我之妻貌美如花,想将她抓了送给道人编成笼子,当那笼中一只赤身裸体美人鸟!” “……” 场面,一时间似有些诡谲。 李十五心思几转,又道:“痴人前辈,你妻之美貌,熠熠宛若那天上之星,一盒胭脂不成敬意,还望收下。” 说罢,递上一盒死人胭脂。 痴人冷眼,并未接过:“吾之妻,岂会接受其他男子胭脂赠礼?小子,你依旧目的不纯!” 李十五眸光沉了一瞬,而后同样双手猛叩桌上,面目狰狞若鬼:“狗杂种,你装你娘呢!” “你之所以装作与虚无对话,装作身旁站着一位妻子,实则是在故意学我,就是告诉我其实一直以来只有李十五,乾元子、老道皆是我虚构而成。” 李十五持刀横指:“杂种,是与不是?” 见此一幕。 痴人青年同样衣袂无风自荡,眼中寒光乍现:“小儿,你找死!” 无法。 场中三尊近仙,以及那位‘光’之生灵,只得无奈拉架,摆出一副和事佬、切莫大动干戈架势。 “痴人莫急,这小子似脑子不好。” 第1469章 “李小友千万莫恼,痴人一族就是这般,他们每一个同样是脑子不好,明明孑然一身,非说自己有一位妻子,偏偏你还叫不醒他。” “是也是也,正所谓:同是天下脑不好,相逢何必气如雷,借得春风醒浊脑,方知此架太不该。” 片刻之后。 天地间风忽然起,扬起尘沙翻涌如浪,充斥着一种肃杀与迷离交织的气息,且风声如低语回旋,若幽泉淌过枯骨,又似……故人轻唤自己名姓。 李十五回头,望着身后那一尊尊道人。 接着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面那一纸契约之上,面色无温道:“此契一落,必须作数?” 三尊近仙同时开口:“自然,契落不悔!” 李十五双指将这张契约轻轻捻起,说道:“区区一页白纸,约束能有这般大?除非……” 他脑中灵光一闪而过,两字浮现而出……戏修? 接着喃喃一声:“莫非此纸,是一张小纸爷?” 于他身后。 道人老者不停催促:“道吏李十五,还不赶紧落契?我等道人是见过‘道’的,心性坚如钢铁,品性高洁如莲,这一战输得起,也背得了!” 他挥手之间。 一魂光流转,好似不是实体的这么一杆笔,就这般凭空落入李十五手掌之中。 “此笔?” 李十五目中异色一闪而逝,他此前签‘人贩子契’时,同样是这么一杆笔。 老者解释道:“此为万灵笔,是山主以大法力,摄取道人山所有生灵心头一缕灵光进而凝聚而成,以此笔落契,便是寓意……” “寓意众生共鉴,契成则万灵共守,违契即逆万心。”,老者声音沉厚,回荡在风沙之间,“此笔所书,不止你一人应诺,更是整座道人山生灵立誓,言出如山,不可轻负。” 偏偏这时。 李十五眸光狠狠晃动一瞬,就这么盯着百丈外一处空地,而后一抹抹深深疲倦之意,不受控制的浮现眉眼之上。 他重重低下头,压低声道:“还请各位离去!” 接着声线陡然拔高,宛若惊雷炸响,带着种说不出的压抑之意:“赶紧给老子滚,现在,马上!” 只是。 道人们嗤笑依旧,那眼神,似在看一只不足以道的乐子似的,又似在看一位戏台上无能狂怒、只为博得看客一笑的丑角儿。 “小友,落契吧!” 三尊近仙同时相劝,又道:“我等万族生灵,久居暗无天日无量海中,与祟海为伴,不得光照,且终日惶惶。” “人族得山一座,我等万灵共认,可道人都不说自己是人了,自然我们就不认。” “如今得了浊狱之地,哪怕我等不敢真的进入人山,至少心中会踏实很多,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一块立足之地。 三位近仙语气和缓,似那春风拂面,又道:“若是将这一消息传回各自族中,怕是得与天同庆了,毕竟啊,从此咱们心中多了个盼头。” 李十五不再多言。 只是持起手中万灵笔,笔尖朝着那一纸契约缓缓下落,却是这时,他身上那条鲜红血色之犬,虽迟但到。 “哧”一声响起。 李十五手持柴刀,扬起一道冷冽弧光,竟是将自己一颗人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生生给剁了下来。 场中,刹那死寂。 唯有脖颈间血雾喷涌,头颅滚落桌案,血珠溅上契约与万灵笔,似一条条赤蛇蜿蜒在契文之间。 且随着所有人愣神之际。 李十五无头身躯,竟是再次动了起来,手持万灵笔,几乎于刹那之间在纸上多加了一行契文,同时将这份契给签订了下来。 第1470章 新契:割浊狱之地于万族生灵,从此众生共守,不得相违。 副契:自今日起,凡是道人山之人,再见异族,无论是谁,从此当卑躬屈膝,一脸奴相,宛若只狗,同样不得相违。 万族见此,根本不深究。 而是个个振奋溢于言表,眸中燃起炽热之光,那是一种长久被压迫后,终于抓到一线生机的狂喜。 “各……各位,无数年了,我等终于有机会于山上落脚,哪怕是传言之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浊狱,可依旧算是有了。” “诸位,撤,当立即折返族中,普天相庆。” 几乎是顷刻之间。 那黑压压光怪陆离异族生灵,齐刷刷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一纸‘割山之契’,同样化作无数星光飘散于天际。 唯有道人老者睚眦欲裂,苍老面上一片铁青:“畜牲,你当真找死,我等可是尊贵无上之道人,岂能如你这等卑微道奴,从此对那些异族卑躬屈膝?” “还有便是,你此刻施展究竟是何法?为何无头仍是活动自如,如无事人一般?” 于他眼中。 李十五正手捧着自己一颗染血人头,以法力模仿喉咙发声,叹道:“唉,这些异族刁民倒是运道不错啊,竟是,这都让他们误打误撞逃过一劫。” 反观道人老者,满目盛怒之色:“杂种,你……” 却是他未说完。 就见自己身下满目焦黑大地,如潮水般一寸又一寸褪去,转而变得潮湿,闷热,满鼻都是落叶裹着泥土的腐朽味道。 他一愣神,抬头望去。 然而入目所见,唯有连绵成片,好似蛮荒一般的无尽丛林。 “这……是?” 老者望着地下湿滑山地,且时不时有毒虫毒蛇与草木间一闪而逝,继续低语一声:“我等不是在念界之中?这里又是何处?” 在他身后,道人约莫五万多尊。 个个身披道人袍,脑后一道阴阳鬼面不停旋着,说不出的诡异莫测,让人生畏。 正在他们生疑且无措之际。 一道道沉闷梆子声不停响起,带着几个年轻小道士的齐声吟唱之声:“乾元老道,法力无边,威震八荒,早日登仙……” 密密麻麻道人立于山间,就这般循着声音,朝着一处方向眺望而去。 只见前方荒林之中,十数位衣衫褴褛,脚上带着镣铐,形容好似恶鬼一般的小道士,正一步步朝他们而来,且其中四人肩上抬着个潦草竹塌,只是上面空空如也。 “师父,二零这小嫂子就一张脸还行,其它方面根本没有徒儿懂,也没徒儿体贴,所以今晚我来给师父暖被窝。”,猴七一脸谄媚之相,对着竹榻点头哈腰。 李十五也在其中,只是头颅已连在了脖子上,且脊梁笔挺,此刻同样盯着竹塌,同时目光在一众师兄弟身上扫过,不知又在琢磨什么。 见这一幕。 道人老者目光眯成道缝儿,寒声道:“人奸李十五,可又是你在装神弄鬼?山主祂们说你颇‘诡’,所以派你出战压胜之局,只是你面对异族温顺如犬,不显丝毫‘诡’才!” “偏偏异族一走,你又是能耐起来了啊。” “莫非你之本事,只适合撕咬自己人,对自己人捅刀?” 见这般。 猴七摸了摸自己脑门,尖嘴猴腮嘀咕道:“这老玩意儿在嘀咕啥,咋一句都听不懂呢?” 唯有李十五双膝跪地,目中惊恐连连,额头在碎石之上磕得头破血流:“师……师父……,徒儿从不认识他们,望明鉴啊!” 见他这般。 一众师兄弟对视一眼,同样跪地磕头:“师……师父,他们叫十五的名,可没见过咱们,所以与咱们无关,定是十五勾结外人抢您仙缘。” 第1471章 “就是就是,咱们一路可乖了。” 李十五眸中惧意更甚,猛指着赵四:“师父,徒儿明白了,一定是这狗日的暗恨师父把他给骟了,所以才勾结他人,挑拨离间。” 就这般。 十来个小道士个个面目凶狠,互相撕咬陷害,丝毫不留情,皆欲置对方于死地。 见这一幕。 一众道人面面相觑,自己明明啥事没干,咋这么一群奇奇怪怪小道士,自己却咬起来了? 道人老者深吸口气,抬手下令道:“纹面匠何在?这些都是人族,却脑后不纹阴阳神面,不与‘道’相通,简直是藐视我道人之威严。” “先纹面,再割头!” 而后,一尊道人接令站了出来,行礼道:“回大人,我从前在一城池之中当过纹面匠,可胜此任。” 反观老者。 抬手之间将李十五摄入手中,死死掐住他脖颈,且伴随着声声颈骨断裂之声,轻蔑道:“杂种,你之‘诡’究竟体现在何处啊?给老夫看看!” “师……师父救我!”,李十五艰难回头,目光死死盯着那空空如也竹塌之上。 老者口吻阴冷如冰,低笑道:“杂种,你那点伎俩,无非是以言语惑我耳目,以胡言乱我阵心,老夫会在意?” “你师父在哪儿?老夫咋没瞅见?莫非忌惮我道人之威严,丢下你等徒弟独自溜了?哈哈哈哈……” 却是此话一出。 风声停滞,草木皆寂,天地一片静音。 十数个小道士纷纷起身站在一旁,个个目露戏谑之笑,或是以掌刀轻抵自己脖颈,口吐句话……你们完了! 猴七捏着下巴:“听这些玩意儿讲,他们似不是人啊!” 史二八点头:“不是人,那便是牲口,跟山间野猴子一样,这里有这么多头,咱们今后,怕是得吃得很饱了。” 一时间。 众小道士双目放光,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口森冷尖锐白牙,似只等开餐。 与此同时。 一把漆黑柴刀。 就这般无声无息直劈而下,劈砍在道人老者脑门之上,且整个刀刃深入了进去,露出老者那一团团氤氲着五彩霞光的脑子。 ‘李十五’佝偻着背,如老人般咳嗽几声:“老小子,你这脑子为何会发光啊?老道活了大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脑子!” “啊……,啊……”,老者双手抱头,一声声尖锐惨叫在山野间无比刺耳,“痛,好痛,你这凡夫究竟是谁?为何能砍伤于我?又为何如此之痛?” ‘李十五’低着头,突然嘴角咧开,目中泛着一道道令人心颤的残忍弧光:“仙?你说你是仙?所以是不是你把种仙观给占了,所以老夫才数十年一直找寻不到?” 他接着抬起头,目光落在漫山遍野五万尊道人之上,低沉道了一句:“好,好,好啊,你们又在笑我,好久无人敢这般笑我了!” …… 道人山。 周斩城。 “汪、汪汪……”,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偏偏学口吐狗叫之音,依旧围着千禾不停打转,“姑娘,那李十五成不了器的,像我好歹是个大名鼎鼎妓二代。” “他呢?毛都没有一根。” 千禾在一秋千上不停荡着,嘴角一对梨涡深陷,愁道:“那尊观音女,似同样犯了李瘾,只是咱们瘾不一样,她那瘾能自解,我这瘾必须李十五解。” “所以云龙子,若你帮我弄来一丹,姑娘我和你处处,也不是不行。” 却也是这时。 忽地一道道钟声响起,浑厚而冰冷,急促且肃杀,于整个道人山不停回荡开来。 同时,一道宛若天音之声响起。 “道门已开,道人山所有道奴,皆有见道之机缘,化作道人!” 第1472章 “见……见‘道’?” 周斩府邸之中,云龙子一张阴湿鬼男一般的面上,满是怔愣之色,又喃声道了一句:“世上,当真有所谓的‘道’吗?” 一旁。 千禾荡在秋千之上,双手轻撑着下巴,秀眉微蹙,对着不远处周斩道:“司命大人,您可是顶大一个官儿,在这里层真世界中,之前也开过所谓的‘道门’,让道奴见‘道’,化作道人吗?” 周斩金刀阔马而坐,大口嚼着人血馒头,腮帮子鼓胀如蛙,他咽下最后一口,抬眼扫二人,笑声粗哑如磨骨:“见‘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不过本官位卑且贱,一直没那机缘。” 他叹了口气:“所以啊,我才想着将官位坐大,也去见见‘道’,毕竟披着道人的皮,再吃人血馒头才名正言顺,本官可不想同那李十五一样,被骂人奸!” 千禾一对梨涡浅浅漾开,像是春溪破冰,她轻晃秋千,裙摆随微风拂动,慢悠悠道:“不止人奸,他现在多了个称呼……卖山贼!” 场中几人闻声,皆是侧目,胖婴挤着一对小眼,作沉吟之色道:“卖山贼,你为何知晓?” 千禾眸中轻笑不改,叹了一声:“就是知道啊,可能姑娘我……李瘾更重了吧!” “还有啊,这位胖婴尊者,咱们是初次相逢吧,为何我觉得你有意无意间对我多有排斥,甚至眸中带起几分厌恶呢?” “小女子我,明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胖婴瞥了她一眼,沉吟一声道:“我养牲口的,你在我眼里非是美艳动人,而是一头撅着大腚,伸长脖子搔首弄姿的大白鹅!” 云龙子闻声,当即拍案而起,怒声而道:“胖崽子,老子祝你娘被人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从此与妓无缘!” 胖婴同样讥笑一声:“狗玩意儿,脑子没一点慧根,比起我可智,我可善来,你给他们当狗都是不配,真不知你如何认识他们的!” “还有便是,你面色苍白若鬼,本就一副死人相,按面相来说,这就叫短寿夭折之相,若是再碰女人,估计你活不过三年!” 胖婴缓缓起身,明明躯体肥胖如球,且一副大白配大红滑稽装扮,偏偏气度凛然如岳,自有一番威严。 他双臂环胸道:“另外嘛,我的确看那叶绾姑娘,更加顺眼的多,至于还有个黄时雨,一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或许歪瓜裂枣一个,见不得人。” 千禾并不恼,只是捂唇轻笑道:“那叶绾姑娘,似动了情!” 胖婴别过头去,道:“我可智说了,叶绾重归观音山,当观音法再高上几个境界,她便是化作一尊真正观音,从此男女不分,雌雄共生。” “当然,唯有阴阳观音一脉,会自己与自己相交,诞下后代子嗣,类似其他观音,他们扩充种族的方式……依旧是靠法的传承。” 胖婴摊了摊手,笑了起来:“各位谁有兴趣,就撮合这段姻缘吧,或许我可善脑子不正常,真就喜欢这种阴阳人也不一定。” 却是这时。 只见胖婴目光瞬间一凛,双指不停掐诀,口中诵道:“断脊为泥塑禽骨,喉锁人言吐禽腔,逆化人胎成兽胎,豢得人来饲八荒……” 在他脚下,一圈圈黑色涟漪朝着周斩荡漾而去,如墨汁泼入清水,瞬间蔓延成一张虚幻的兽形图案,似想将周斩同化成兽。 只是。 周斩依旧静坐石桌之前,神色稳若磐石,人血馒头嚼得起劲儿,笑得狰狞瘆人:“胖婴尊者,我可是好官儿啊,你为何要将我化畜啊?” 第1473章 此刻。 胖婴目光骇然。 喉间低沉道:“周大人,你根本不是人,否则我这豢人之术,得自阴间轮回之中,不会一点反应都是没有!” 周斩笑容收敛,起身后一步步而去,宛若门板大躯体,就这般居高临下俯视于他,狠声道:“胖子,本官一直是人,从来是人,永远是人。” “你再污蔑一个,就莫怪本官翻脸了。” 片刻之后。 贾咚西捏着八字胡,大摇大摆进来,瞅着道:“各位咋回事?为何一声不吭?” 胖婴打量他一眼,心中琢磨不停,方才他豢人术有感,因此才想试上一试,可结果…… 此刻。 场中众人,似各怀鬼胎。 唯有云龙子,似某虫上脑,故作风度翩翩。 周斩咽下一口人血馒头,忽然道:“你们之前所在的人山都是假的,保不准啊,还有其他东西是假的。” 贾咚西唉声叹气道:“我方才找人算了一卦,那人一副神兮兮模样,说咱们都得死,还说自己也活不了多久,让咱们早备棺材!” 胖婴盯着他:“算……算卦的?谁?” 贾咚西露出思索之色,无奈道:“没见过,长得倒是挺年轻,只是明明青天白日,且大地暑气横生,他一个大男人偏偏要撑一把伞,且一直舍不得放下!” “呸,这有雨还是有雪?” “他算卦就算卦,他娘的非撑一把纸伞,装啥风流才子!” 然而云龙子听这话,却是目中一晃:“伞?” 他莫名想起无法天佛刹之中,那一位胡话小僧说过的一句话……扇戏人生,伞撑风骨! 周斩更是猛然起身,口吻莫名道:“雪,一直有!” 他一步靠近,抓住贾咚西脖子提了起来,语气急切:“那算卦的在哪里?我去寻他,也求一卦!” “司……司命大人勿急,那人就在城门口,东向百步一棵歪脖子老柳下!” 周斩松手,一步冲了出去。 在场众人见此,互相对视一眼之后,皆齐步跟了上去,毕竟说他们活不了几年,这事搁谁都急。 只是众人已至。 城门之处,却是早已人去楼空,唯有夏风带着些许凉爽且燥热气儿,吹得那棵歪脖子老柳轻摆,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嘲笑众人徒劳。 然而。 各种诡异且不符合情理之事,在这一刻,纷纷开始悄然出现了。 如几个鼻涕娃,惊风火扯互相追赶打闹而至,偏偏他们鼻孔处挂得不是鼻涕,而是带着细细的血丝,红得发亮,好似裹着红辣子的屎。 “好……好香……” 云龙子耸了耸鼻,一张阴湿鬼男面上,满满皆是陶醉之色,同时口中诵道:“以云某之智,神也逊我三分,静观沧海成尘,坐看星移物换。天命?亦是我掌中可篡之物。” 他接着长长叹了一句:“且这世间,唯‘屎’与‘智’,可抚我心田,‘智’者,窥破万象虚妄,直抵本真之味;而‘屎’者,乃万物归墟之息,褪尽浮华,裸露造化原初之相。” 听这话,场中几人齐齐一愣。 胖婴骂道:“你这鬼男,‘以云某之智’这句话,何曾是你的句式?这明明是我可智的,还有你到底胡说八道什么?” 然而云龙子,目中兴奋之色更甚。 只见他几步上前,将一位鼻涕娃单臂抱入怀中,双指捏起对方鼻上一团‘屎状之物’,做出一副轻轻品尝之动作。 同时说道:“常人掩鼻避之,我却嗅得其中真意,闻得不是屎,闻得是天地运化、生死轮回不曾粉饰的赤裸真相。” “吃的同样不是屎,而是万象崩塌后,最本真的回响;是草木枯荣碾作泥的沉实;是虫豸生灭融成残渣的温凉;是人间烟火熬煮百味、最终沉淀成的那口原汤。” 第1474章 “我品得是本味,尝得是本真……” 刹时之间,场中几人一片凌乱,满眼恶心与不可置信。 “云龙兄弟,你疯了不成?”,周斩目带打量,神色多有警惕。 唯有贾咚西目中一片狠辣:“狗东西,你装神弄鬼,是不是想害我?” 只见他手持一把金色长刀,赫然是以一枚枚功德钱拼接而成,毫无征兆朝着云龙子斩去。 随着一道血光喷洒。 云龙子右臂,就这般齐肩斩断,鲜血如泉喷涌,染红了半边衣衫。 贾咚西一张肥腻面上,此刻满是凶狠之色:“李氏埋尸法算什么,仅分尸为六而已,贾某今日自创埋尸法,分尸为六百!” 就见他手持功德金刀,蹲在地上,对那条断臂一下又一下砍剁了起来。 见此情形。 胖婴皱着眉道:“贾商,如今你也疯了不成?” 却是话音刚落。 贾咚西捡起一根血淋淋断肢,于一刹间起身,强行塞入胖婴口中,狠声道:“给老子闭嘴,等一下就轮到你这胖贼!” 此时此刻。 胖婴胃里翻涌如潮,非是那血腥味太冲,而是他口中那截断肢成呈弯曲之状,上面还勾着一坨黏腻温之屎。 见状。 千禾忍不住道:“胖……胖婴尊者,他喂你吃粪,真的。” 周斩跟着点头:“没错,确实是喂了!” 反观胖婴,却是脚步一阵踉跄,神色由惊愕转为煞白,嘴唇哆嗦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子清白被坏了,坏了啊!” 他口中猛喘着粗气,感受着口齿间那抹黏腻屎香。 接着道:“不……不行,老子一定要找回这场子,挽回这颜面,只是该如何找,到底该如何找?” 忽地,他似想到了什么。 又是自语道:“如果是我可善,在这种局面之下,他会如何做呢?” “他一定会想……双输总比单赢好,与其一个人受罪,不如拖他人下水!” 刹那间。 只见胖婴猛地一步上前,双臂正面将贾咚西死死勒住,而后撅起嘴,对着另一张唇,便是吻了下去。 寂静……死一般寂静。 饶是一旁断了臂,却仍在品味粪香的云龙子,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愣愣道:“真……真他娘的人才啊,这场子真被他找回来了!” “与其一个人蒙羞,不如拉着仇敌共赴泥潭。” 贾咚西同样猝不及防,肥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甚至唇齿之间,还弥漫着血腥夹杂粪味的古怪之味。 “畜牲,老子杀了你!”,他扬起手中功德金刀,作势就要挥砍而下。 然后。 就见贾咚西媚眼如丝,学着台上花旦一般捏着花指,走着台步,尖声唱道:““一更天,摸金簪,二更天,解罗衫,三更锦被翻红浪,四更汗湿白玉砖,五更鸡叫窗纸白,鸳鸯枕上腿还软……” 胖婴在一旁不停点头,眯笑着眼道:“小娘子,今晚可是愿意让爷杵杵?” 而后。 随手将贾咚西身上藏在明面上的功德钱,给摸了个精光。 不远处。 周斩摇着头道:“唉,这几人究竟咋了,怎么皆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呢?算了算了,本官还是回去吃馒头吧!” 而后,他随手将几个小屁娃,给夹在怀中。 和蔼问道:“娃儿,你们娘在哪里啊?” 至于千禾,则是显得正常许多。 在那里安安静静,将自己耳朵活生生割了下来,慢条斯理嚼着,一副温柔恬静模样。 …… 千丈天穹之中。 一道书生模样身影,一袭白袍,袍上有菊兰点缀,就这般手撑着一把纸伞,静静屹立虚空。 他望着这满目浑浊道人山,望着那盈野白骨之大地,也望着那一座座城池之中,满目之‘旧景’、‘旧人’,眸色说不清道不明。 第1475章 只是道了一句:“交汇之地,交汇之地,人山是交汇之地啊!” “看这模样,应该是……‘乱’来了!” “乱之道生……来了!” 这人,自然是相人,潜龙生。 也是这时。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口吻含笑:“乱之道生,的确是出现了,仅仅一缕道生之力溢散而出,便是引得整个道人山乱象纷呈。” “而这,仅仅其一次开始!” “如今看来,新得一次交汇要开始了。” 潜龙生侧目望去,打量一眼道:“白皮子?” 白晞微笑摇头:“非是白皮,而是正儿八经的本体白晞,都怪十五那泼皮,将本星官名声,给糟蹋至不成样子。” 潜龙生手握纸伞,含笑致意道:“道友突然现身,可是有指教?” 白晞摇头道:“指教说不上,只是同为道生之修,见此道友在此,遂前来打声招呼而已。” “毕竟啊,这越修假,越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包括自己!” 潜龙生回:“与你一样,这越修卦,越觉得一切命数早已注定,一切不过徒劳!” 千丈高空。 风声赫赫,拂动二者衣袂飞扬,似与风共舞。 白晞,潜龙生,就这般微笑相视着,只是于他们各自眼中,又是截然不同一副风景。 “道友,到底哪个才是你?”,潜龙生忽地问了一句。 于他眼中,白晞明明一人而至,偏偏身后站着密密麻麻‘白晞’,近乎将这一整片天穹铺满,说不出的诡谲莫测。 而在白晞眼中,潜龙生身上浮现密密麻麻金色八字,每一种八字便是一种可能,是一种命数,也似他一人……就能演化出众生万相。 白晞答:“我就是我,在你面前。” 而后问:“道友,你此刻化出这么多八字做何?” 潜龙生摊了摊手:“怕啊!想着多一份八字,多一份可能,万一真出了啥事,也能保命不是,所以道友身后那么多镜像之身又是作何?” 白晞答:“自然也怕,怕道友吞我八字。” 一听这话。 潜龙生眼神颇为古怪:“道友,以你之能,觉得我当真有这本事?” 白晞低头一笑,身后一切之镜像,再也不见,且认谁来也不能窥见端倪,只是道:“实不相瞒,此前我遇见另一位假修了,仅是远远望他一眼,就觉一阵心生敬畏。” 潜龙生神色带起几分郑重:“你说的,不会是道人山第二山主吧,他应该无此能耐才对。” 白晞摇头:“不是,这一位假修,似是另一个人族中的一人,其名为……镜渊!” “镜之深渊,名如其能,真是名如其能啊。” “不过,也是他主动寻来的。” 潜龙生摆出惊讶之色:“主动寻来,为何?” 白晞答:“他只是隐晦问了我一句,有没有瞅见一张漆黑乌鸦嘴,他找寻不到了。” 两人间,忽地沉默起来。 良久之后。 才听白晞道:“道人山之乱象,怕是得持续三日,道友好自为之吧!” “毕竟啊,白某之镜像似个个都心怀反骨,我得去教训他们一番才行,否则整日被抓也不是事啊。” 而后,身形彻底隐去,再也不见。 潜龙生嘴角,一抹笑意缓缓拉扯开来:“此人,是不存于现世之生灵吗?世间之诡、之奇、之混乱,饶是现在的我,也难以将之理清啊!” 而后俯瞰下方周斩城,一脸嫌弃。 “什么玩意儿,吃屎……” 只见他弹指之间,一道金纹八字自指尖迸射,如流星坠空,直落云龙子之上,口中含笑:“赐你一道八字,一份新的命格,其名为:你是好人,咱们不合适!” 接着,身影同样隐去。 …… 时日渐远,天地间暑气愈发燥热。 就这么,数日过去了。 周斩司命府邸之中。 胖婴一张白胖面上此刻满是苍白,脑中回味着这几日荒唐一幕幕,满是生无可恋之色。 他将一柄狭窄弯刀,颤抖着递给周斩手中:“大……大人帮个忙,把我嘴唇,舌头,甚至整个下颚全部给削下来,脏了,不想要!” “啧,你自己动手即可!” “不……不敢,怕疼……” 胖婴之所以如此,自是因为他是肉果,且是有国师妖歌背书,可以光明正大存于世间之肉果。 …… 念界! 此刻。 李十五双膝跪地,双手撑在身前,就这般披头散发,一声声肆意笑着,笑得癫狂,笑得酣畅淋漓。 “老东西,你还是没斗过我,更没抢过我!” “老子天生克你,克死你!” 于他身前。 五万尊道人尸骨,其中无一完整者,皆是破碎淋漓,铺陈如血色潮水,延至视线尽头。 甚至那些头颅个个死不瞑目,眼中有浓浓恐惧残存,似他们生前遭遇了什么无法言喻的恐怖之事。 “嗝儿……”,李十五狠狠打了个饱嗝。 哪怕他腹中无胃,依旧是觉得极饱,毕竟之前失控之时,他同史二八他们,可是真将道人当做牲口来吃。 “怪哉……,道人见‘道’之后,似乎并没有太多异样啊,也没有显露出太多有关于‘道’的威能,甚至他们的肉难吃至极,又涩又柴,带着种令人作呕之腥臊味儿。” 李十五说罢,随手将身前一具道人之尸扒拉了过来,手持柴刀便是开始详细解剖,口中呢喃:“不错,道人的确是人,他们骨骼构造,人体经络,一切的一切都是与人族相符。” “所以,他们究竟见得什么‘道’?” 又是片刻之后。 李十五望着眼前尸海横呈,莫名一阵头疼:“麻烦了啊,不仅签了割山之契,还一个不小心弄死这么多道人!” 却是这时。 一道吼声宛若惊雷,其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就这般自虚空之中炸响。 “好兄弟,这些道人是不是欺压于你?” “呵呵,他们不给你面子,便是不给我道冥面子,所以死得好!” 只见一道身形尤为挺拔,气息凶煞、野性之三十岁男子,从天空猛然而落:“十五兄弟,你放心就是,阳世你靠我,阴间我靠你,咱们这般互相倚靠,定能横行阴阳二界!” 李十五眼角一抽:“道冥老哥,你于娃娃坟中,为何消失不见?” 道冥露出满口森然白牙,笑容既野性又张扬:“老弟莫要惊慌,老哥有些特殊,每隔几年就得消失那么一段日子。” “走,老哥带你出去!” 片刻之后。 二者离开念界天地,来到坠龙城大司命府。 只是方一回归。 就见道冥目中露出惊天大喜之色:“老弟啊,你机缘来了,方才山主之声于我心间响起,其觉得你是世上天纵之才,不仅对你过往既往不咎,且许你……一次见‘道’之机缘!” 第1476章 “见‘道’?” 李十五目带狐疑之色,又道:“李某人虽然时时行善,日日积得,不过说来惭愧,依旧是有多位道人因我而命丧。” “十六位山主……,不计较我之罪过,对我已然是大恩大德!” 他不停摆手,满脸惊惶与自责交织:“又岂敢奢望见‘道’之机缘,化作尊贵道人呢!” 一旁。 道冥伸手重重拍他左肩,笃定道:“李兄弟且放宽心,你之能耐直通九幽忘川,这道人你必须当,你不配谁配?” “对了,念界之中,那五万尊道人,究竟如何而死的?甚至他们皮子、肠子……全部被掏出来了。” 一听这话。 李十五满脸惶恐之色。 “道冥老哥,我不知啊!” “我向来心善,更从未动过杀念,不知他们怎会……怎会一个个离奇殒命,真是太吓人了。” 道冥点头道:“说了等于没说,不过既然你说,那肯定就是真的,老哥当然信,必须信,非常信!” 而后压低了声,悄咪咪道:“所以老弟,阴间这趟船,老哥可是能再上一次?” “懂,我懂!” 李十五做了个安心手势,而后一张纤薄黄色纸片,于他掌心之中悄然绽放,上有‘往生’两道古文,充斥着种安息、诡秘之气。 “老弟!”,道冥一瞬间将其收起,而后气息凶煞道:“老弟,你可看哪位道人不顺眼,老哥现在就带你去砍了他!” 李十五淡定吐出二字:“道玉!” 道冥瞬间气息收敛,露出一副深思之色:“道玉此子,似有些麻烦,老哥不好亲自动手,不过且放宽心,老哥给你制造机会,让你自己去碰他一碰!”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之笑:“李老弟啊,你老哥收了钱,有事就一定会上,保不让你吃亏!” “走走走,咱们赶紧见‘道’去!” 李十五无法拒绝,且……也没必要拒绝。 打不过就加入,谁势大就帮谁,谁赢面大他押注哪一边,这更是他一贯之作风。 至于方才口头拒绝。 无非是,学那女儿家欲拒还迎模样罢了,也就是得矜持一些,别让人太过看轻了去。 “道冥老哥,你到底为何消失?能否透露一下!” “李老弟的,这老哥真说不上来,只是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到好像到了一片山清水秀之地,然后……梦中,被一个七八岁小东西提着刀吱哇追着乱砍……” 瞬间,李十五神色尤为不自然! “道……道冥老哥,你为何会梦见这些?” “这哪晓得,反正世上出了‘道生’这玩意之后,各种诡异离奇,超出世人认知和想象之事,简直层出不穷!” 刹那间。 由道冥开路,两者在大司命府中陡然消失。 唯有那个,被李十五抹了一把胭脂的道人,彻底丢失方向,丢失自我,丢失一切……,不知道魂被丢到了哪里。 只是双目空洞,唇齿微颤,反复喃喃说着胡话:“大……大司命呢?赶紧告诉他……” “金价臻极,天命所归必复归尘,凡胎肉躯,岂堪承天倾之重?若觅造化赚钱之机,可观地脉精铜、九霄云铝……其势隐如神龙蟠渊,腾跃未央,方合大道轮转之妙啊!” …… 道人山。 接近山顶之处。 此地星辰宛若伸手可摘,就这般悬垂天幕,带起一道道星光如水银泻地,将十六座道宫所笼罩。 此刻。 李十五头颅卑微到近乎贴近地面,不敢妄抬半分,宛若无知小儿朝见天阙。 “李老爷,不用如此拘谨!” “道冥老哥,非是我刻意如何,而是山主大人犹如神明屹立天穹,我这微末之修好似尘埃,又怎敢随意随性!” 第1477章 就这般。 两者缓缓走进了,第一座道宫。 第一山主躯体百丈高大,端坐古老王座之上,面目虽不可见,却是眉宇间隐现山川脉络、日月轮转之纹。 “山主,人我带来了!”,道冥拍着胸脯,整个人随性异常,如回家一般无丝毫拘束。 “山……山主!”,李十五作势就要叩拜。 却是下一瞬。 只见山主那宛若垂天之云般大小的头颅,忽地化作一张偌大的扁平血肉八卦盘,且周遭有血肉隆起,看着分外狰狞瘆人。 接着八卦脑袋忽地从中间裂开,好似张开一张血盆大嘴,朝着李十五头颅咬了上去,只是双方体型差距过大,宛若一只巨型之虎,咬住一个小鸡崽子似的。 “山主,且莫伤我李兄弟!” 道冥瞬间野性毕露,抬手之间,一柄战戈好似好似流体一般从他指尖延展而出,戈尖斜指苍穹,带起一股蛮横霸烈气息轰然炸开,就这般朝那八卦脑袋猛刺而去。 然而。 “铮”一声响起。 战戈刀刃与那八卦血肉盘相撞,迸出如金石交击般的锐鸣,火星四溅,气浪翻涌,只见道冥手臂青筋暴起,蛮横气息竟被生生挡回。 也是这时。 第一山主之声响起,带着种前所未有之愕然:“此子,竟是没有八字?为何如此,怎会如此……” 而后。 就见那颗八卦脑袋不停转动,带起血肉摩擦的恐怖之声,似是在卜卦之类。 “危?” 只听第一山主惊叫一声,八卦脑袋瞬间收回,且恢复如常,依旧如神祇端坐王座,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山主大人,您是卦修?” 李十五面上含笑如初,无丝毫动怒之色,只觉得这第一山主,可比鸣泉那厮聪明太多,毕竟那家伙无八字硬吞,直接吞到乾元子八字。 “是!”,第一山主承认。 而后口吻带起丝丝疑色:“道吏李十五,你为何无八字?此事……不符世间轮转之常理!” 李十五重重叹了口气:“山主大人,可得给小民做主啊,小民从前是有八字的,只是被一个名为黄时雨的刁民,将我八字给偷了,用在一个嫁祸十五道君之上。”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第一山主目光如同沉渊古镜,缓缓扫过李十五周身,还未开口,就见李十五不停行礼,一副卑微至极模样:“山主,我可是良民,大大的良民,道人不是我杀的,是……” 第一山主缓缓摇头,将他之声止住。 说道:“你之身上,似有一件……卦器!” “卦器?” 李十五目露惊疑,而后立马一副恍然大悟之色,轻弹棺老爷脑袋,而后一根婴儿手杖出现,手杖之龙头,则是一双眸窟窿,浑身干瘪之女婴。 他伸出双手,恭敬将婴儿手杖呈上,说道:“此女婴得天地之光,日月之精华,生得更是灵慧通透,骨相蕴卦,能映万象之机。” “特别是,她还有一个世界至臻之闺名……金满牙!” 听这番话。 犹如第一山主一般不动声色,也是生出丝丝错愕之色,说道:“李十五,你这婴尸杖由何而来,又与你有何关联……” 却听李十五道:“山主此言差矣,这是您的婴尸杖,怎会是我的呢?只是放在小民这稍稍保管一段时日罢了!” “……” 李十五眼角余光,不经意瞟了不远处道冥一眼,心中思索,难怪道人皆听闻‘道冥’之名,且对其忌讳颇多,就这敢朝着山主动手,且事后犹如无事人一般的本事,也是世间独一份啊。 第1478章 此刻。 这根婴尸杖,缓缓从李十五手中腾起,直至悬停于第一山主双目之前,只听祂道:“你之言不错,这婴尸杖的确骨相蕴卦,能映万象之机。” 而后,就没有然后了。 既不说要,也未归还。 又过了十数息。 才听第一山主说道:“小子,你似乎修赌吧?” 李十五点了点头:“非我想修,而是被人给害了,山主自当明鉴!” “赌之二境了?” “算是吧!” “赌之二局,似是五脏压宝局,你如今这模样,应该输了有上百副五脏,因而才腹中空空如也吧,也不对,以你作死之本领,应该输了数千副才合理。” 李十五认真点头:“山主英明神武,一猜就中,属下实在佩服。” 第一山主又道:“只是可惜,赌修后面的每一场局,都仿若禁忌一般,几乎不被世人所熟知,哪怕一时晓得了,也会渐渐遗忘。” “就算将之铭刻下来,也会被种种不可思议之力,将字迹给抹平。” “好了,话不多言,如今道门已开,先见‘道’化作道人再说!” 而后。 只见李十五身前,一道丈高门户无声洞开,其中幽深如夜,内里有无数光芒流转,似一切可能,一切的一切,都由其演化而出。 第一山主下令:“道吏李十五,还不见‘道’,更待何时?” 闻声。 李十五唯有俯首称是,而后硬着头皮,一步迈入其中,直至身后门户重新闭合。 “这是……” 此时此刻。 李十五神色骤然凝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且他没有肺,也喘不了气,只因在他面前,竟然是一个由无数光华交织而成,大大的一个‘道’字。 “见‘道’,见‘道’,这就是见‘道’?” 李十五头一次觉得这般错乱,于他心中,有万千有关于道的设想,想象其是什么样子,可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道’,真的是‘道’。 “不可能啊,没道理啊!” “道人太过莫测,奴役整个人山,将之化作所谓的道人山,且一切之根源,皆是因为他们见了‘道’,才具备凌驾原来人族之力。” 这一刻。 当真是给李十五弄得,稍许不自信起来了。 只听他低声呢喃:“莫非,是因为我悟性不够,慧根不足,因而才不识‘道’之真面?” 而后。 只见他盘坐而下,就这么盯着那一个硕大且异象纷呈‘道’字,开始不停凝神参悟起来,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止,唯有那‘道’字光华流转,似在呼吸,似在吐纳天地万象。 接着。 错愕不及之事出现。 眼前一切消散,李十五已然回到……第一山主所在道宫之中,就这般茫然凝望着四周。 道冥大笑道:“老弟啊,‘道’可不能多看,这看多了可是会出事的!” 李十五顿时支支吾吾,无奈道:“可……可是……” 道冥:“你见到‘道’了吗?” 李十五只得点头:“见到了!” 这时。 古老王座之上,第一山主缓缓开口:“‘道’不可言,不可名,见之即化,化之即失,其本就无形无色,只会根据不同人心中所想,呈现出不同模样。” “因而,无论你见到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无需心中多生计较。” 李十五不再作声,唯有心思不断翻涌,觉得道人们所见之‘道’,同自己方才所见之‘道’,真的是同一个‘道’吗? 道冥靠近,轻拍他后背:“李老弟,当放轻松些,你现在同样是道人了,是道人山之光明正大的主子,明白与否?” 李十五面露牵强之色,总觉得此番太过儿戏了些,简直与他心中所思所笑相差甚远。 王座之上。 第一山主法目凝望于他:“你签订两契,人贩子契,割山之契,虽看似耻辱至极,实则不伤我道人山筋骨丝毫,毕竟道奴多得是,且浊狱……要它干嘛?” 第1479章 “另外便是,那些异族根本不敢进道人山,这才是最大之仰仗。” 听到这话。 却见李十五恭身一礼:“山主,未孽究竟为何?晚辈听其名多时,始终不得一解,还请山主您解惑!” 第一山主见此,目中露出沉思之色,说道:“未孽,未孽,有人说其实可以将他们看作一支支笔,一支支可以改天地命数、涂抹众生因果的笔。它们非生非灵,非物非器,而是一种‘未定之迹’。” 李十五闻声,目中困惑更生。 恭敬如初道:“我读书少,听不懂这些深意,只能从字面去理解,‘未’这个字是否是未来之意?” 山主笑了一声,笑音不断于道宫之中回荡,说道:“我等不信时间的,你非要说过去,现在,未来,过去已定,未来未生。” “偏偏我要说。” “未来,现在,过去。” “未来已发生,现在即现在,过去还未定。” “怎么样,是不是很反常理,很让人难以想象?” 第一山主轻叹一声,而后摇了摇头:“有时候啊,也许越荒诞,越不符合常理,才是真实的!” 道宫冰冷大殿之中。 李十五莫名觉得身子有些冷,冷得莫名其妙,冷得他不知所措,只是口中呢喃:“未来已定,过去未生?” “时间……一词!” 他偶然间记起,在卦山之巅,他和听烛之间有一场关于‘时间’之辩论,对方最后说了一句,也与所谓的‘时间’,同大家想得根本不一样。(见365章) 还有便是。 卦修鸣泉曾打开一座连通现在、未来之门,里面居然出现另一个‘鸣泉’,且他们之间,似根本不像一人。 此刻。 第一山主出声,惊醒于他:“道十五,切莫胡思乱想,否则只会自己吓自己,于修行不利!” 李十五点了点头,而后微笑答应:“山主说得极是,思索这种玩意儿,比见到世间最恐怖之厉鬼还要瘆人。” 却听第一山主又道:“道十五,如今你已见过‘道’,那么便是货真价实道人,因而,本山主当委你重用!” 道冥在一旁附和:“老弟宽心,有我帮你!” 李十五当即俯身:“还请山主吩咐!” 第一山主道:“世间有生灵,本不该存于世,偏偏他们依旧苟活世间,我等道人已竭力绞杀过许多次,却是依旧杀之不尽。” “如那相人界中,竟然还有相人存在。” “道十五,你似乎……去过相人界吧!” 李十五当即拍着胸脯,狠声道:“斩杀相人,晚辈当竭尽所能,定让山主满意!” 第一山主点头:“好!” “你回去稍作休整,不日之后,我等送你再去相人界,若你凯旋而归,我等十六位山主于你保证,定给你封一个,所有道人都对你俯首的大官儿!” 李十五当即双眸亮起:“谢……山主!” …… 日落黄昏时。 天边之霞好似血染,将大地铺陈一片诡谲之画卷。 周斩城中。 李十五并未回周斩府邸,而是随意找了凉茶摊,就这么一直坐着,面上浮现各种计较深思之色。 口中低喃:“他娘的,我这就成道人了?” “还有第一山主所讲的,‘过去’还没有发生,呵呵……,这不纯粹屁话嘛,若是没有过去,现在的一切究竟咋来的?” “唉,头晕!” 李十五举起茶杯便饮,或是觉得有些无聊,又或是他本就闲不下来,当即让棺老爷从腹中吐出一个拳头大小金锭子。 接着。 又将附近几里地的闲汉,或是街头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全部唤了过来,乌泱泱上百来位。 “爷,您唤我们干啥?” “大人,我媳妇上几日才娶得,要不今晚带去您府上暖炕?” 听着耳畔嘈杂之音,迎着那一道道目光,李十五摸起柴刀,眼神渐渐不善,想将这些人全部砍了,只是终究还是收敛杀意。 只是道:“从现在起,老子给你们一个任务,将‘黄时雨’三字,刻在城中一些地方,可以是粪桶,可以是妓楼牌匾之上,总而言之,老子不喜‘黄时雨’三字,明白了吧!” “且此刻方才日落!” “待夜半子时,再来此地寻我,尔等中最深入我心者,赏金锭一个。” 瞬间。 众泼皮轰然而散。 也是这时,胖婴却是寻了上来,在李十五身旁坐下,说道:“我能感知到,你额上有轮回之气息,才找过来的。” 接着压低了声,左右而顾:“得小心一点,这周斩根本就不是人,绝不是人,还有那云龙子怕是命不久矣,至于那千禾,要不咱们先把她弄死?” “总觉得此女,疯疯癫癫,像是喝醉酒似的。” 李十五闻声,只是举起茶盏慢饮,同时道:“我已经杀过千禾一次,且亲手将她送至轮回,偏偏云龙子他娘,有些邪门至极。” “至于周斩,总不能是棺老爷转世吧!” 渐渐,夜幕笼罩。 再渐渐,夜已深沉。 百位泼皮却是个个面带奋色而来,满脸迫不及待将自己‘战绩’公之于众,一副要将他人压过架势。 “爷,俺将‘黄时雨’这三个字,刻在了那些窑姐儿的粪桶上,保证熏得她臭不可耐!” “爷,我刻在了我奶的脚底板上,她一年不洗脚,那叫一个臭气熏天,我还刻在了街上每一块青石之上,保她被千人踢,万人踏!” 众泼皮游民振振有词,震得面红脖子粗。 而后。 就见一浑身是伤,颇为凄惨的黑瘦小子开口:“爷,我偷偷潜入那些妓楼,用刀子胁迫那些窑姐儿,在自己勾子也就是屁股上用锥子划下‘黄时雨’三字,又将城中之母狗,屁股上毛拔了,刻下这三字。” “爷您想想,这今后每日每夜,黄时雨是不是得挨板子,啪啪啪啪啪……” 场中,瞬间寂静。 胖婴,如见神人。 李十五,眼角乱抽着,直骂道:“狗日的,哪儿来这般多花活?老子都没你这般不讲究!” 见此。 除这黑瘦小子外的众泼皮,皆无奈低下头去,所谓愿赌服输,他们可与这金无缘了。 “大人,我……我赢了!”,黑瘦小子拖着伤躯,应该是被人给打了,满目激动凑了上去。 却见李十五。 随手将手中之金锭,分散从一块块小碎金,朝那低头得一众泼皮丢了出去。 对那黑瘦小子语重心长道:“是你赢,没错,只是本官此举,是让你明白一个道理,人活世间,哪有什么一帆风顺?” 而后。 扬长而去。 …… 渐渐,周斩城彻底夜深人静,唯有夜风卷起沙石,不断叩门之声,以及偶尔鸡犬之音。 李十五,回到挨着周斩府邸中那一座二进小院。 然而屋子之中,竟是早有不速之客等待于此。 其双眸之瞳孔,是一对异常清晰之骰子,且他十指的指头也化作一颗颗血肉骰子,正在指上不停旋转着。 李十五神色冰寒如冰:“你是,赌修?” 恰是这时。 门外一道道敲门之声,刺耳,空洞,就这般突兀响起,且伴随着一道道人声:“福来了,开门皆福气了!” 屋内! 那位赌修缓缓起身,冷笑一声:“同为赌修,今夜我与你赌命,就赌你不敢开门,放福来了进门!” 第1480章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屋外敲门之声,尤为急促,异常刺耳,就这般不停回荡着屋内两者耳边。 李十五动作不急不缓,而是指尖一抹火光升起,将屋内一盏壁灯点燃,当昏黄光芒如水般流淌开来,他才望清屋中之人长相。 嗤笑一声:“啧,白皮子附体了不成,这神出鬼没的,老子都没发现屋内藏了这么大一个耗子。” 来人面若二十有七,身着道人袍,脑后依旧是纹有阴阳鬼面,眸呈倒三角形,看着阴戾十足。 其开口道:“我名道法,自是道人,今得知你同为赌修,自然是……得与你赌上一场!” 李十五眉心微蹙,他见第一山主也不过一日,自己是赌修之事就传出去了? “咚……咚咚……” “福来了,开门迎福气了……” 门外,福来了敲门声依旧。 听着这诡异之声,道法仅是颤了一瞬,而后目中充斥着一种癫狂、近乎灼烧的亮光:“好,好啊,福来了来得是时候,太是时候了!” “我已经,想到了这一场赌命之局,到底和你赌什么了!” 李十五望着他一双骰子瞳孔,又望着对方浑身血色异化成的一颗颗骰子,当即相问:“阁下,赌之几境啊?” 道法讥笑一声:“不才,已是完成三场必输局,稳压你一重!” 李十五又道:“第三局为何,还请赐教!” 然而,道法根本置之不理。 只是死死盯着他,一张面孔在烛火映衬中分外狰狞,连带着脑后缓缓旋转着的阴阳神面,也显得愈发诡谲。 他深吸口气,一字一顿道:“我有一局,同你赌命!” 刹那之间,他一对眸子瞳孔疯狂旋转,连带着一缕缕道生之力,从他指尖蔓延而出,化作一张半透明,类似血肉筋膜的赌桌,台面中间凹陷处,则是一颗骰子。 “你娘的有病不是?”,李十五同样戾气十足,不过马上神色平缓,补充一句道:“你不仅无病,反而更加印证李某之话,尔等都是刁民,且想害我!” 道法唇角勾起:“我等修赌,赌命自然是稀疏平常,既然今夜遇到‘福来了’敲门,那么今夜这场赌局便是!” “老子赌你,一定不敢开门,放福来了进门!” 屋中。 烛火忽地一阵乱晃,带着两者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成张牙舞爪形状,好似两头恶虎相争。 李十五眸色幽深,缓缓开口:“狗东西,你倒是真能钻空子啊,若是我不开门,直接算是你赢,会被道生之力抹杀。” “若是我开门,那么便是会直面,这道人山最诡异几只大祟之一,怕是结果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无论开门与否,李某皆是输啊!” 道法闻声,唇角咧得更开,说道:“那就没办法了,赌局因我而立,规则由我而定,反正选择只有两个,要么开门,要么……你输!” 李十五呵呵一笑:“你不怕我开破釜沉舟,引福来了进来玉石俱焚?” 道法:“赌修嘛,稍微疯上一点,那是很正常的,毕竟无疯不成赌,咱们就是于不可能之中,赌那一丝赢得希望!” “既如此……”,李十五忽然低笑,笑声藏着冷冽之锋芒,“你赌我不敢开门,我便……偏要开给你看!” 话音未落。 他几步跨前,手掌按上那扇斑驳木门,门外“咚……咚咚……”声响愈发急促,不似人敲,倒像某种湿黏之物,叩在门上的声音。 道法瞳孔骤缩,嘴角却扬得更高:“好,有本事你就开,老子不信你敢放福来了进门!” “咯吱儿……” 只听一道木门声响起,屋门被彻底洞开。 第1481章 道法面上笑容僵硬:“你……你……你……” “你……你为什么,你怎么还有还有一道门?” 只见一座破旧小道观。 就这么凭空出现此地,且将原本院墙都挤得垮塌不少,道观之中,李十五侃侃而语:“对啊,我身上一直都有多的一门,且将我关在其中,不得踏出分毫。” “所以你以为,为何李某敢几次三番挑衅这福来了,甚至让它多了‘黄来了’之别名?” “自然是……无惧于它!” 此时此刻。 道法话声哑然,望着那一张道生之力汇聚而成的赌桌,又回过头,望着自门外进的恐怖且无法言说之物,对方就这般伸出一根湿滑、腐烂手指,轻抵在他额心。 “呵,前有福来了,后有道生之力抹杀!” 他忽地大吼一声:“山主救我!” 却是几瞬之后。 道法彻底泯然为尘,就连轮回给予的第二次机会,在此时都是没了用,被抹杀的彻彻底底。 “咚……咚咚……” 空洞敲门之声,依旧在李十五耳畔响起。 接着便是“咔……咔哧……咔哧”,类似指甲不停在木门上划过之声,显得愈发刺耳,仿佛要将人的神智一寸寸刮去。 种仙观外。 福来了前所未有之暴躁,它没想到,心心念念盼着李十五开门,好不容易开了门,居然又出现一扇他都觉得邪乎的门。 “福来了,开门迎福气了,福来了,福尼玛个**********” 一夜光景。 逝去的悄无声息。 或是夏已深,天地间落下瓢泼大雨,伴随着震耳雷鸣,也使得雨中之周斩城,显得愈发破碎泥泞,一片陈旧。 漏雨的瓦屋,趴在街头要饭的褴褛老者,带着草帽于雨中依旧为生计而奔波的道奴百姓,放血的道吏,以及在高楼之上,对着这一切指指点点,视人为猪狗的道人们…… “啪……” 潜龙生一脚踩在水凼之中,溅起浑浊水花无数,就这般于混乱之中,撑着一把纸伞缓缓而来。 看到李十五。 竟冒着大雨,一砖一瓦在屋外修补昨夜毁掉的院墙,神色尤为认真,修得尤为牢固,不漏雨水丝毫。 潜龙生当即眉眼弯成一道缝儿,眯眼笑道:“同是天下短命鬼,李十五啊,好久不见!” 也是这时。 周斩同样嚼着人血馒头,大步跨入院中,横声道:“李十五,你自己去城里瞧瞧,那些道人们今日终于舍得出来透风了,免得你狗日的又污蔑老子!” 屋内。 围炉煮茶,闲听雨声,是三者正在做的事。 李十五突然猛喝一声。 “周大人,你可是口口声声要斩相人升官的,眼前就有一个相人头子,你为何还不动手啊?” “莫非,你想反我道人?” 周斩瞟他一眼,有些不悦道:“你叫‘大人’即可,为何在上面,忽地多一个‘姓’啊?” 李十五目不斜视:“实不相瞒,李某如今已改作‘道’姓,尊贵至极的‘道’姓,你这道奴出身的司命官,怎么,想以下犯上?” “你狗日……”,周斩瞪目如铜铃,而后马上起身作揖,一脸哭兮兮道:“道爷,苟富贵,勿相忘啊,我也可以见‘道’,我也可以当道人啊!” 一旁。 潜龙生撑着纸伞,轻抿香茶,眯眼笑道:“你们两个,倒是臭味相投的。” 听这话。 李十五心中莫名一紧,冷眼而视道:“如今我为道人,且刚被第一山主下令,要入相人界斩杀相人,你就寻上门来了。” “呵呵,信不信李某一根穿云箭,十六山主来相见!”,他化出纸弓,作势就要朝天一箭。 潜龙生见此。 无奈道:“收起神通吧,今日咱们为私不为公,就当熟人相见,浅浅叙旧而已。” 第1482章 窗外,雨声愈密,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打得树叶凋落,百花凋零。 李十五凝神望着屋中两人,指节轻击桌面:“周大人,你不是人,所以不会是相人吧!” 只是答话的,却是潜龙生。 “放心吧,他不是咱们相人,就一个道奴出身的寻常人而已,我说的话绝对保真,一定保真。” 李十五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呢?” 潜龙生闻言,唇角依旧噙着浅笑,手中也依旧撑着纸伞。 他轻声道:“我是卦修!” 李十五追问:“卦修又如何?” “轰隆……” 乌云密布天穹之中,一道惊雷忽地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城中一片惊声起伏。 潜龙生起身,目光忽地亮如火炬,口吻亦是坚如坚如铁铸:“卦修,可窥天,可窥地,可窥众生!” 他微微偏头,只留眼角余光望着李十五:“而我潜龙生,心比天高,志在无穷,我非要以我一人,来同……这天命、这格局、这所谓的道人山,来斗上一斗!” 话音未落,屋外雨势骤然转急,风卷残叶扑打窗纸,似在,为他之誓言擂鼓助威。 然而,李十五却是面色黑沉一片。 低声怒道:“潜龙生,李某修为尚浅,根本不明你同道人之间恩怨,更是没得罪过你,你好端端的,为何非要斗我、还要将我剥皮炼魂啊?” 屋中,气氛顿时一凝。 潜龙生同周斩对视一眼。 接着手捏下巴道:“李十五,你不会因为没有八字,导致脑子真有问题吧?” 也是这时。 又是一男一女,冒着雨幕而来。 “千禾,云某之心日月可鉴,你大可以自己去开一家妓院,我将我娘带过去当花魁,给你撑场子。” “你是个好人,咱们真不合适。” 女子走进屋来,两只梨涡深陷,笑得颇甜:“李公子,李瘾犯了,求解瘾!” 云龙子当即跟着相求:“李十五,就当我求你行不行,区区一颗丹药而已,你犯不着如此小家子气!” “哧!”一声响起。 一道血柱喷洒,云龙子一颗人头滚落在地。 李十五双手持花旦戏刀,保持着刽子手砍头动作,寒声道:“当真着魔了是吧,老子砍你头颅一颗,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周斩见此,大步踏门而出。 口中急忙唤道:“胖婴尊者,胖婴尊者,还请借这肉果之血一用,本官对云龙子他娘同样颇有兴趣,还望卖个人情!” “晦气玩意儿!”,潜龙生一挥袖,云龙子人头,以及无头身躯,皆被扫到街上大雨淋漓之中,散作满地鲜红。 千禾见此。 又是目光沮丧,低着头缓缓退了出去。 一时间,屋中仅剩两者。 潜龙生缓缓吐出口浊气:“你如今似二十有几了,之前我给你算得一卦,你仅有百年之寿。” “百年,百年啊,于于常人已是绵长岁月,于我等——却短得可笑。” “还有便是,云龙子他向你苦苦求丹,实在不行给他一枚算了,也能了却他心中愿想,反正他与这姑娘成不了!” 而后,手持纸伞缓步而出。 望着其背影。 一时之间,李十五忌讳莫深。 只是念叨了一句:“相人,相人,这第一山主,到底何时让我再入相人之界?” 也是这时。 贾咚西顶着个大脑袋,大腹便便而入,一张肥腻脸上,依旧是市侩之色,说道:“咱是来谈生意的,方才人多不咋方便,所以没进来。” 而后抱着李十五臂膀不撒手:“老李,好道友……” “这轮回纸钱,你可一定得卖我几张啊,啥价好说……” 李十五凝望着他,而后重重点头:“好!” 贾咚西当即大喜过望,手拍胸膛道:“老李安心,任你报价!” 第1483章 李十五五淡淡一笑,眼底却无暖意,只是手中丝丝光芒流转,六张泛黄轮回纸钱就这般平铺掌心之中,惹人心颤。 他道:“这些皆是人道纸钱,一张……十万功德钱!” 贾咚西当即握住他手,激动到难以言喻:“成交!” 李十五眼角一抽,心中一紧,又他娘的报少了?不过无事,他赌得就是这胖子不识货,分不出这六张纸钱是假的。 “老贾,功德钱一枚,便是百万凡人一年之积累,你拿得出这么多嘛,且如今道人山这模样,可不比曾经人山,不像能产出多少功德钱的样子。” “你这随随便便拿出几十万,不由让李某觉得,这功德钱崩了!” 贾咚西莫名一笑:“好道友,你是否有些小瞧,这世间之浩瀚,人心之无穷了?” 他脸上肥肉随着笑意颤动,像盛着一汪油腻之春水,又道:“我想办法给你打个条子,你能朝‘天’索要功德!” “意思就是,我能从‘天’这个庄家那里,借贷六十万功德钱的功德给你,我自己再将六张轮回纸钱拿去贩卖,卖出的功德钱我会连本带利归还于‘天’。” “若是剩下多的,那便是咱的辛苦钱了。” 贾咚西一番话,听得李十五,有些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疑声道:“向‘天’贷出功德钱,这也能行?” “好道友,这包行的!” 贾咚西低沉着笑,一对小眼扫视着周遭,忽地叹了口气:“行是行,只是‘天’黑啊,所谓的九出十三归只算是小把戏,就怕‘天’收取你别的当做利息。” “不过你不用管,老贾给你包圆了!” “还有,稍等!” 接着,就是冒雨匆匆而去。 时间,缓缓而流。 渐渐已是午后,这漫天雨势早已停下,阳光透过云隙洒下,颇有些岁月静好模样。 “好道友,咱来了!”,贾咚西脚踏湿漉漉青石大步而来,将一张纸契拍在李十五手中。 纸上无一文一字,仅有一个仿若纯金浇灌而成的圆形轮廓,却让人一眼便是心神沉浸其中,再难以自拔。 李十五也是心有所感,仅这一个圆,或是真抵得了六十万个功德钱,且是天降之功德。 贾咚西一脸肉疼道:“老李,六十万之功德,抵得上一个规模不小种族,从诞生到毁灭,期间积累的所有功德了,所谓泼天之富贵根本不足以形容,你可得收好。” “因此常言才道,小富靠力,大富靠命啊,平台和选择实在太过重要,如曾经那些乘风郎,他们一年才挣一个功德钱。” 李十五补充:“不止如此,还需眼光同胆量,如李某就想到勒索亡魂,且孜孜不倦用于尝试,更是忘记自己在忘川推了多少次船,毕竟那里宛若永恒,且时光停滞。” “还有便是,得背后有人,给你撑着,并许你这般妄为。” “以上之所述,缺一不可!” 李十五将‘功德’收好,又默默将六张轮回纸钱递了过去:“如此,咱们钱货两清!” 贾咚西点了点头,乐吱声道:“这桩买卖,你得了泼天功德,我得了轮回纸钱,皆大欢喜。” “如此,就告辞了。” 瞬间,溜得没影儿。 见这一幕。 李十五不由嗤笑一声:“非是双赢,而是我笑,你哭,六十万功德换六张废钱,老子坑不死你!” 周斩城外,约莫万里之处。 天空之中忽地扬起一道道铜锣唢呐之声,尤为喜庆悦耳,好似在迎财神似的。 而后就见贾咚西,从空中飘然而落。 满眼喜色,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双手捧着那六张轮回纸钱,仿佛握着世间至宝。 “发了!发了啊!” 他拿出一只算盘,而后不停拨动着算珠子,就听一道同样市侩男声从算盘上响起,老气横秋道:“老贾,那小子如此痛快,且他是那睚眦必报性格,你这纸钱包假的!” “六十万功德,你是真敢给啊,这次小命怕是洗脱了!” 贾咚西不以为意,只是手摸八字胡:“呵呵,这年头啊,谁身上没几只祟呢!” 而后。 就见他取出一张纸符,将之燃烧后,闭眼诵道:“人道轮回纸钱六张,可免轮回审判,可免罪罚之苦,更有机会可保此生一缕灵光,愿者速来,机不可失。” “此为,六十万功德……一张!” 他手中算盘祟,顿时发出惊声:“六……六十万一张,你……你怎么敢地?这可是假钱!” 贾咚西笑意不变:“我且问你,纸钱给谁用的?” 算盘祟:“死……死人!” 贾咚西点头道:“既然是死人用,那我管它真假作甚,难不成死人从阴间跑出来寻我麻烦?或是他们也有个云龙子一般的娘?” “啧啧,还有便是。” “对于那些将死之生灵而言,哪怕只有一丝机会,这纸钱他们赌不起,也不得不买,至于六十万功德钱,只是贾某初步报价而已,明白?” 话音一落。 贾咚西又是取出第二张纸符,将之点燃,同时口中吟诵:“有一微末之修,手持滔天之功德,若有大能之辈有意,关于此修之名姓位置,值一千个功德钱,且不得二次转卖。” 算盘祟:“……” 它当即尖叫道:“你个奸商,老子拨了一辈子算盘珠,记了一辈子假账,比不了你这狗日的一成奸诈。” 贾咚西:“放屁,咱明明童叟无欺,从不售假。” “此外便是,这些纸钱放在李十五手中,他也没那门路卖出去啊,要不就是拿去献宝送礼,所以他得谢我才对。” …… 周斩城中。 李十五忽地睁眼,他方才太阳穴位猛地跳动了几下,心有所感一般道:“呵,还是亏了嘛,姓贾的,老子看你今后怎么死!” 他接着踏出院门。 而后就瞅见。 不远处周斩手握一柄鬼头刀,身着一袭官袍,就这般坐在司命府邸前的石阶之前,抬头望着天边几片薄云。 “大人,又在琢磨如何害我?”,李十五缓步靠近。 周斩却道:“李兄弟,咱从前真挺俊得,望斩止渴这个词更不是我说的,是一个识得几个字的老人家说的。” 他目中透着些茫然,又道了一句:“兄弟啊,今儿个是几月了?” 李十五:“六月下!” 周斩长长呼了口气,语气低沉:“六月下,六月下,待到明年之十月之景,那才叫作最是秋羊肥,这在咱们道人山,到时可是一场大节,大节,三十年一次的大节啊!” 李十五沉思一瞬,道:“嗯,拭目以待!” 周斩却是望他道:“兄弟啊,只是你有时候,简直纯畜生一个,直到现在,我依旧想起坠龙城中,你就这般将那病婴头颅给活生生掐下来了,丢在那污秽泥泞之中。” 李十五低着头,眸光混淆不清,口吻却是分外失落:“我曾经,最厌恶我师父乾元子不过,又怎会想成为他那般人?那病婴是真的害我,真的!” “只是,你们为何都不信我?” 他摇着头,便是独自离去。 却是没有看到,在他之身后,依旧有着一个‘李十五’在,正是满眼悲光,同周斩在说些什么。 第1484章 周斩府邸门前。 诡谲之一幕,正在上演。 李十五明明迈着大步,朝司命官府邸相反方向离开,偏偏在他身后,有着另一个‘李十五’依旧停在原地,同周斩不停说着什么。 或是心有所感。 而后一瞬间猛地回过头去。 就见另一个‘李十五’,竟是同样抬头盯着他。 “妖孽,你……” 李十五怒吼一声,却是话未说完,就见自己躯体忽地不受控制得变得扁平,再扁平,渐渐薄如蝉翼,就这般平铺在地上。 就好似,一只影子一般。 直到,铺到了另一个‘李十五’脚下,真的化作其身下一张影子。 周斩同样如此。 他明明已经起身,偏偏还有另外一个‘周斩’坐在台阶之上,接着自己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平,再压平,化作地上一团乌漆嘛黑影子。 且并不止是他们。 整个周斩城,又或是整个道人山,只要任何一个有形之物,且无论他们修为多高,此刻皆是发生如此变化。 唯有一个例外。 一处旷野之中,某道君正不停施法,于大地之上挖坑,将那一具具无人收尸之白骨,给挖个坟埋起来。 女声无奈响起:“道君啊,道人山大地上骸骨无数,哪怕你日夜不息,也埋不尽这大地之上白骨,且我让你去寻李十五的,你和这些烂骨头较什么劲!” 某道君抬目望去,有些嗔怒道:“李十五,李十五,口口声声皆李十五,你既然如此心心念念,那跟他去啊,一直跟着本道君作甚?” “只是怪哉,天色怎么突然变了?” 他望见原本澄澈青冥,如今已被一层灰暗雾霭笼罩,日光如被吞噬,显得昏沉莫名。 却是下一瞬间。 某道君身影化作无形,唯有一袭白裙翩然,宛若仕女图中走出的女子,就这般于空中落地。 “这……是……” 黄时雨手握生非笔,眉目间轻微蹙起,似在洞悉此中之变化,口中呢喃道:“交汇之地,交汇之地,这又是什么出现了?” 而后,身影随风荡漾而起,转瞬间不见踪迹。 周斩城中。 “哕,哕……” 一道道干哕之声异常清晰。 只见周斩手捧着一颗人血馒头,仅是尝了一口,便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连忙将馒头丢远了去,怒道:“本官为人清正,怎会食百姓之血蒸成的馒头?” “来人,给百姓放肉,九分肥一分瘦的好肉。” 一旁李十五,或是心有所感,就这么朝着一处空地望去,就见一身着碎花白裙女子,随晚风悄然而至,就这般笑语盈盈盯着他。 “李十五,我这刁民又寻你来了!”,黄时雨轻笑一声,又补充道:“可别嫌我烦!” 却见李十五躬身一礼,同样笑道:“姑娘所在,风也徘徊,又岂能是刁民?若是在下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黄时雨见此,双眸端得紧凝。 语气带起几分寒意:“李十五那货,怕不是夜夜梦里,都在念叨她写得那一首《时雨谣》,咒我,骂我,想弄死我,所以你到底是谁?居然比十五道君还假!” 闻声。 李十五依旧温润,缓缓抬起眼帘,唇角含笑不减道:“姑娘也识得《时雨谣》?” “时雨者,天地之清露,亦佳人之化名也。” 他浅浅一礼,又道:“姑娘可曾听闻过一句话,此生所有之相遇,都是久别之重逢,所有之爱恨,都是未尽之前缘,我们不过是带着前世之残页,在续写今朝!” “所以,一切早有伏笔。” “所以,一切……皆是缘分。” 黄时雨一袭白裙,在盛夏晚风之中轻轻摇曳,她面上寒意缓缓化作惊疑,终是忍不住道了一句:“你是道君?” 第1485章 “也不对,道君性子不太会拐弯,整日念叨着拯救世间苍生,想着当那人人歌颂的救世圣人,故不会说这些俏皮话。” “只是李十五也不合理啊,以他那性子,算了……小女子都懒得提他,提多了心烦。” 李十五则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可否赏个薄面,去那坠龙城一游?” “这周斩城太小太小,装不下姑娘半分颜色。” 听这话,一旁周斩不乐意了。 明明一脸穷神恶煞屠夫样,此刻却像是将所有棱角,化作眼中一缕缕春风,竟是比李十五来得更有风度。 就连声音都不再粗犷,而是化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能使得万千少女沦陷的温润之音。 只见他俯身一礼,微笑说道:“斩……可否同行!” 也是这时。 云龙子手中摇扇,同样缓步而来,轻声细语道:“云龙,亦可陪伴姑娘左右!” 他眉眼含笑,仿佛春水映月,温雅中透着几分从容,与李十五不同,他之笑意更深,像是看透了尘世百态,却依旧愿为一场相逢驻足。 李十五望他道:“千禾姑娘,你不陪了?” 云龙子摇头:“这些年内,无论表层假世界,或是里层真世界,我行过乞,扮过戏子,也亲手将娘送上他人床……,所谓下九流,我皆是干过,所以见得太多,也悟得太多。” “至于千禾!”,他低头轻笑,“护花即可,何须摘花?” 黄时雨见此,抬头望了眼天边红日西沉,终是忍不住扶额道了一句:“你们三个,是要成团?” “我口中的‘团’字,意指那种温润书生,风花雪月书生团!” 也是这时。 又一身影,忽地从天而落。 其穿着一身月色道人袍,阴郁面容之上同样带着打量之色,而后行礼:“可是黄姑娘?在下一直只闻其声,如今终于是得见其人了,姑娘安好!” 而后,就将目光挪开。 身前摊起几本古书,随着清风翻页,自己则凝神而观。 黄时雨叹声扶额:“得了,四人成团了!” “一个驼背,一个鬼男,一个屠夫,唯有这位道玉公子有几分人样。”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看着啊,诸位可比从前顺眼多了,所以各位,还请稍等!” 只见黄时雨手中生非笔浮现,接着取出一张白纸,开始对着四人不停描绘起来,不多时,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卷便在纸上铺展。 画中四人神态各异。 李十五是温文尔雅的驼子,眉眼间添了几分被调侃后的无奈笑意;周斩仍魁梧,却在笔触流转间化去了凶相;云龙子眼神如春水映月,正似笑非笑望向远方;至于道玉,道袍随风微动,眉宇间阴郁依旧。 黄时雨搁笔,抬眸扫过他们:“好了,这便是你们的‘风花雪月书生团’初版画像……虽然原班人马差了点意思,但改头换面后,倒也能入画。” 李十五忍俊不禁:“姑娘这手生非笔,果然名不虚传。” 周斩一笑:“斩……谢姑娘妙笔!” 云龙子合扇轻叹:“护花不必摘花,能入姑娘画卷,已是幸事。” 道玉公子依旧低首翻阅古册,淡淡应道:“形可改,心难移,画中再好,亦是虚影,所以……黄姑娘这幅画卷必须由我保管!” 红日已落西山。 天边仅剩几缕残红。 四男一女,缓步于周斩城中。 城中依旧嘈杂喧嚣,似是变了,又似没变。 然后李十五等人就看到,城中一座高楼之上,一位位道人,正不停朝下抛洒着肥肉,粮食,瓜果,好似不知倦一般。 “周大人城中的道人,被那位道君附体了不成?竟是这般与众不同!”,道玉忽地一问。 第1486章 周斩不作声。 唯有李十五道:“或许,道人们也学得我之‘善法’,从此愿以自身微薄之力,济困扶危。” “还有便是,我如今名为道十五,是同样见过‘道’的道人,总之有我在此,道玉你就莫管闲事了。” 黄时雨立于一旁,眸色幽深,低笑道了一句:“今日小女子观摩几位,或许可以让道君之细节,更加丰富一些呢!” 下一瞬。 五者同时化作数不清金色微粒,随着落日之晚风,化作于无形之中,他们竟然皆是施展……胎动五声之术,其名为‘沙’! 坠龙城。 此地,竟是同周斩城截然不同。 五者还未靠近,便是嗅到血腥味冲天而起,且城中哭爹喊娘声,哀嚎声不断。 李十五见此,神色骤变。 接着一步踏入城中,就见一位道人面若凶残之恶鬼,在一屠夫的血摊子上,将一道奴女子扒得精光,强行办那男女苟且之事,屁股一耸一耸,宛若一条发情之恶犬。 另一道人见这一幕,或是觉得这女子有几分姿色,而后将这女子头颅直接剁了下来,带起猩红鲜血狂飙满地。 他狰狞笑道:“你喜下路,老子偏喜上路,既然如此,咱们好兄弟一人一半,不伤感情!” 话音方落。 又是两位道人冲了出来,将那无头女尸双臂砍了,抱着就走:“好兄弟,剩下足够你玩了。” 接着。 再有两位道人冲出,他们满目猩红,将女尸两条大腿血淋淋卸了下来,一声招呼不打便是快步冲了出去,只留下猪肉板上道人一阵干瞪眼。 女子道奴,被如此对待。 男子道奴,同样不遑多让。 他们被压着跪在地上,四肢反绑,背脊贴着冰冷石板,一柄柄屠刀,就这般冰冷无情朝着他们头颅落下,不像杀人,似是在宰杀一头头牲口一般。 周斩,同样踏步进来。 瞬间,双眸便是化作通红。 怒道:“尔等道人,自诩为见过‘道’,自诩压过原来人族一等,可你们既背负‘道’名,为何如此不慈悲?” 他手持一把鬼头刀,作势就要冲杀而去。 却是才一动作,就被一只胳膊阻拦了下来。 李十五眉头紧锁,沉声道:“此地已非城池,而是炼狱,十五既见,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抬手之间,将‘道冥’之令牌抛入高空,化作万丈之霞光,将整个坠龙城笼罩。 李十五之声,也随即响彻全城:“道人道十五,今日携道冥大人之令,命城中所有道人,立即折返道人领地之中,道冥大人即刻就来!” “违者,杀无赦!” 话音一落。 手中一把纸弓猛然浮现,满弓如月之间,一道道血色光华携湮灭一切之力,朝着千丈之内、入目所见之一切道人席卷而去,将他们屠了个干净。 一旁。 黄时雨依旧浅笑,似城中之惨状与之无关,只是道:“道玉公子,他们一个个都变了,就你好似同曾经一样,变化并不是很大啊!” 道玉指尖划过几缕清风,卷起几缕清风翻页。 说道:“我今年四十有九,在道人之中年轻的过分,而我从三岁识字开始,便是拜读古人前贤之书,数十年来一日不漏,一日不忘。” “而我读懂了四个,人人知道,却是人人做不到的四个字……知行合一!” 云龙子眼瞳中同样怒火汹涌:“你所谓的知行合一,便是将千万道奴百姓送入娃娃坟中,让他们化作坟中一座座坟堆?又将两万数周斩城百姓,化作那浑浑噩噩的一尊尊‘佛’?” 第1487章 道玉望他一眼,眸中阴郁依旧,似是天生。 他于满地残忍血色之中,平静说道:“我出生就是道人,出生哪里,姓什么,这些根本不是我能定的,该走什么路,做什么决定,同样由不得我。” “只是,我并不在意这些。” “道某只懂得一个道理!”,道玉身前书页猛地一合,而后字字铿锵道:“那便是,只要我一步步走下去,终有一日,我脚下之路唯有我能定,谁也夺不走!” 他抬头望去。 只见李十五佝偻着背,早已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背影,倒是身旁黄时雨微笑而语:“真有意思啊,再烂得种,只要撒得够多,似都有开出一朵好花的机会啊!” “所以,我要不要多写一点,再来个十五道尊,十五道皇,十五道祖……” …… 坠龙城,中心处。 那占地尤为庞大的道人内城之外,一尊百丈高大佛陀依旧矗立在此,密密麻麻道奴百姓,正不停于佛下叩首,祈佛悲悯。 李十五站在远处,仅是望了一眼。 便头也不回,闯入道人内城之中。 不多时。 坠龙城大司命官道:“应你之求,城中十万尊道人,皆在此地了。” 李十五点头:“如此,就谢过大司命了!” 他抬眼望去,近十万尊道人就这般直勾勾望着他,虽不敢吭声,但是眸中依旧隐约藏着不屑嗤笑之意。 李十五道:“大司命阁下,如今我已为道人,为何他们依旧对我不敬?” 大司命斟酌一瞬,开口道:“在道人之中,其实共分为两类,一类是……由最开始见‘道’的那些道人们,一代代繁衍下来的,这些称之为纯血道人。” “另一类则是如你这般,后边见‘道’的道人,虽然得了‘道人’之名,我等却视之为劣等道人,且在我们心中,你们依旧同道奴无甚区别。” “且类似你这种的道人,绝大多数加入了道人卫,给道人当狗,且他们手段之残忍,比起纯血道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他们……最维护道人统治道奴这一体系……” 话音未尽。 一道野性至极男子身影从天而降,寒声道:“是谁,说我李老弟是劣等道人啊?” “道冥老哥!”,李十五微笑回应。 “老弟!”,道冥点了点头,接着道:“这一场道人山之乱,怕是得维持一个整日,山主他们虽同样变了,却是依旧晓得轻重,正在肃清道人山之乱。” “所以老弟,唤老哥来何事啊?” 李十五闻声,嘴角一抹笑意忽地咧开:“老哥,真的什么忙都愿意帮?” 道冥一拍胸脯:“我都帮你捅山主了,至于其它,何足道哉?” 而后。 就听李十五寒声开口:“老哥,那就帮我将大司命官,以及道人之中修为高我诸多者,全部给制住,行还是不行?” 瞬间。 道冥一身修为,似无量沧海席卷而下:“老弟啊,稳!” 至于李十五,已从指中扣出花旦刀来,口中杀意肆起:“另一个李十五不敢杀的人,我敢!” “咿呀!” 一声尖锐花旦戏腔响起,接着刀光好似流水,且夹杂着一种诡谲之韵味,带起一根根断臂残肢不断洒落,惊恐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纸人,羿天!” 李十五将花旦刀递给身后一尊佛陀,至于自己则是手持纸弓,每一次满弓之间,接着便是一位位道人被磨灭成血肉残渣。 道冥见这一幕,几近欲言又止,终是选择对此事闭口不言,只是朝着李十五吆喝:“老弟,畜牲道的纸钱有没有,老哥拿张去送人……” 半炷香之后。 第1488章 场中,似那血淋淋炼狱一般,让人望一眼便是作呕。 偏偏李十五杀心不止。 又是冲入道奴所在外城之中。 他一声声道:“尔等皆是刁民,另一个李十五竟是让你等苟活在这世上,他……不配当李十五!” 接着。 只见他冲入一家屋舍院中,其中一家五口,正满心忐忑躲在破烂床头之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似在聆听外边动静,怕道人们又寻上门来。 “咯吱……”一声响起。 内门被推开。 一家五口便是看到,一佝偻着背,手提长刀的年轻身影,就这般踏着惨白月光,一步一步朝他们而来,让他们心跳瞬间凝住。 “哈,找到了!” 一道尖锐笑声响起,接着一道刀光直劈而下,就见床下五颗大小不一人头滚落,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也是这时。 “李十五,你在作何?”,周斩暴怒之声响起。 周斩,云龙子,道玉,黄时雨就这般站在门外,亲眼目睹这凶残一幕,神色各不相同。 “不……不是我……”,李十五手中花旦刀消散,满脸惊慌失措之色,“不是我杀他们的,是……是我被师父乾元子附体了……” 他一步冲了出去。 好似发了疯一般,见人就砍,见人就剁,无一尸体完整者,偏偏口中不停急呼道:“你……你们别过来,求你们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黄时雨见此,终是叹了一句:“唉,终究是小女子肤浅了啊,除了道君之外,任何同‘李十五’三字沾边的人,都没一个是那好东西。” 然而此刻。 道冥已是悄然而至,冷眼望着几人:“咱老弟今夜既然有此雅兴,你等若是敢坏事,自己好生掂量掂量……” 匆匆之间,一夜已逝。 偌大的坠龙城,此刻已然化作一片血色修罗场,凌乱的人头,断折的肢体、凝固的血泊,晨光下皆是泛着瘆人光泽。 李十五提着刀,浑身是血站在其中。 一声声抽笑着:“哈哈哈,让你们害我,老子将你们杀光,全杀光……” 然而就在这时。 诡变又起。 只见城中满地血腥场景,那一颗颗人头、一块块五脏六腑……,此刻竟是在一股股无名之力下,被压平、再压平……,直至化作地面上一道道零散的影子。 与此同时。 李十五、云龙子、道冥、周斩……,以及道人山所有生灵躯体,同样被压平、再压平,渐渐化作地上一道黑黢黢影子。 而后……,另一个他们出现了。 坠龙城中。 十万道人,以及满城百姓,此刻竟是诡异般得全部重现了,且他们身上不曾有一伤,似昨夜一切不曾发生过一般。 唯一让人心生惊恐的是。 他们身下影子,似变得不一样了。 如此刻一个道奴老者,正在屋子之中,小心翼翼点燃一根火把,借着熊熊火光,将自己影子投射到身前泥墙之上。 “怪了,怪了,见鬼了……”,他惊恐嚎啕一声,丢了火把转身就跑。 只因他的影子,竟是头颅掉落,四肢被砍断,就连心肝肠胃都好似被掏了出来…… 坠龙城外。 李十五面无表情而立。 于他身前,潜龙生不知何时已至,依旧撑着一把油纸伞,身着一袭竹兰点缀书生袍。 李十五望他一眼,问道:“昨夜之诡事,又是因何而至?” 潜龙生微笑回应:“那白晞是不是曾对你说过,人山是交汇之地?继‘乱’来了之后,昨日‘假’又来了,假之道生来了。” “且依旧只有一缕道生之力溢散而出,便是让整个道人山沦陷,无一人能与之抗衡。” 李十五呵了一声:“听不懂!” 潜龙生转了转手中纸伞,而后解释:“影子,相对于真人来说,同样可以视为一种‘假’,所以昨夜就真假交替了呗……影子行走世间,真人轮为假影。” 他接着道:“对于影子,还有一种说法,将它们称之为……相反自我!” “就是影子代表的你,和真正的你是相反的。” “所以周斩、云龙子皆有变化,倒是那道玉。”,他“啧啧”了一声,“此子是有些东西啊,书没白念。” “至于那黄时雨还有某道君,咳咳,不予置评。” 而后。 潜龙生凝望着李十五,一双眸子尤为古怪:“我本以为,你已经足够恶了,可比起你得影子来,你居然能当得上一个‘善’字。” “毕竟那玩意儿看着知书懂礼,可背地里竟是更疯,他是,真的想将所有人杀了啊。” 李十五冷笑道:“不过蠢材尔,做事不过脑。” “好了,好了!”,潜龙生忙打住,接着道:“昨夜之事,大概就是这么个回事,且就如你看到得这般,影子居然都能被杀死,变得同本体不一致,你说这世间扯不扯淡?” 而后。 就见他忽地神色无奈。 手撑纸伞,面朝李十五行了一礼:“帮个忙,给那云龙子一丹吧!” 第1489章 天色阴沉。 一副风雨欲来之架势。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盯着自己身下,一副浑然不觉模样。 “李十五,麻烦帮一个忙,就给那云龙子一枚丹,算是成全他那一点卑微心意。”,潜龙生撑着纸伞,又是重复了一遍。 李十五依旧不理,像是没听到一般。 潜龙生见此,一张清隽面上忍不住凝起眉来:“你娘明媒正娶不成,潜某说话你听不见?” 这时。 李十五终是缓缓抬起头来,眸中一抹戾气涌现,十道力之源头带来的肉身之力,猛然汇聚于脚下,一个正踢便是朝着潜龙生踹了出去。 “轰!”一声。 潜龙生倒飞而出,在大地上犁出近乎百里长拱形沟壑,且去势不止,并掀起尘埃漫天。 待烟尘散尽。 李十五身形一晃,一步便是跟了上去。 他看到。 出现在坑洞之中的,哪里是潜龙生。 分明是一个子不高,体型异常消瘦,面色苍白若鬼的瘪犊子玩意儿,头上悬挂着一把看似寻常纸扇。 “狗……狗日的,朝你求一颗丹而已,云某花功德钱买还不行嘛,你非他娘的下手这么重!”,云龙子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嘴角溢血,满眼生无可恋。 李十五审视着他:“所以方才,一直都是你?” 云龙子艰难点头:“是……是我!” 李十五又道:“所以,你为何知道‘假’来了?且对昨夜之事缘由,知之甚详?” “咳咳!”,云龙子咳嗽几声,嘴角吐出几口瘀血,骂咧一声道:“我又不修道生,懂这些个屁!” 李十五:“因此呢?” 云龙子撑起身子,缓缓站了起来:“是我娘……,她昨夜出台,历经一夜‘粉蝶偷香,游蜂采露,云龙布雨’之后,今日清晨才算折返。” “见我在此,便是停了下来,随口告诉我几句昨夜之缘由,而后便又离开了!” “砰!”,一声响起。 云龙子又是被一巴掌抽得倒飞而出,撞在远处断壁之上,引得碎石炸起,簌簌而落。 李十五扬了扬手,骂骂咧咧道:“杂种玩意儿,汝之娘也,当人人爱之,人人珍之。” “她老人家来了,你都不会招呼一声,让我等见见你娘到底何等之风骚?” 李十五口中呸声不断,觉得云龙子这玩意儿是真晦气,一点不懂分享,一点没有他善。 此时此刻。 云龙子强撑着身子,一副破罐子破摔架势,振振有词道:“李老狗,今日云某将话放这儿了,你给我三丹之中的另外一种丹,老子立即给你立下军令状,保证今夜将我娘脱得溜光送你床上。” 李十五想了想,转身便走。 口中之词含糊不清:“那不行,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 云龙子一愣,几欲抓狂:“李老狗,你那狗屁丹药自己吃起来跟吃豆子似的,一把接着一把,老子求一颗怎么了?你又哪里亏了?” 李十五扬了扬手,又丢下一句:“真不行,毕竟估摸着,李某接下来两三百年可能肾不太好,所以等到时再讲!” “……” “唉!”,云龙子无力垂下头去,一副心死哀嚎之色,“千禾啊千禾啊,我对不住你,这李老狗软硬不吃啊,我扮作那潜龙生都是无用!” 远处。 李十五忽地停下脚步。 转过身去,拇指眼珠子随之睁开。 刹那之间,百里外坠龙城之景象清晰倒映于眸底之中。 “怪事,影子居然能独立于本体被杀死,变得支离破碎起来,这种事他娘的都会发生?” 他摇了摇头,接着俯下身子,用手指在泥地之中画了一个大饼,口中诵道:“胎动七声之术,七声无回响!” 第1490章 而后目光紧凝,对着地上大饼喝问道:“大饼啊大饼,你可是知晓,自己是被画出来的?” 等了半晌。 无丝毫回应响起。 可正待他方一转身,耳边一道幽幽之声传来:“画大饼啊画大饼,这大饼不是画的,难道是被炕出来的不成?” “小子啊小子,你且放宽心,待将来一天,你肯定把乾元子一刀攘死,将黄时雨一枪捅死,给妖歌一口唾沫星子淹死……,把世上所有生灵全给弄死!” 李十五眸色瞬间阴沉无比,而后缓缓转过身来,死死盯着自己画在地上的那一个大饼。 冷笑一声:“是你在说话?是你在给李某画饼?” 他接着道:“只是你这饼虽香,却是哽得慌啊,可否再来几碗鸡汤,用以辅助下咽?” 只是,再无回应响起。 而李十五就这般,宛若中邪一般盘坐在地上,好似个疯子,口中咒骂之声不断。 匆匆间。 三日光景弹指一挥间,转瞬即逝。 直至一场夏日暴雨降临,无情冲刷着大地,将地上那个随手几笔画的大饼,冲得破碎淋漓。 李十五口中低喃不断:“到底是饼在说话,还是那老道出来了,又或是哪个刁民故意在害我?” “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见此一幕。 云龙子深吸口气,他也在这守了三日,此刻凑了上去,小心翼翼道:“李十五,你肯定是听错了,应该有一个声音告诉你,得给千禾一枚丹药……” 而后。 云龙子,似又是悲剧。 眨眼之间,两月已逝。 周斩城,两进小院之中。 李十五一如既往的披头散发,满眼血丝密布,且在身前立下八道铜镜,上面挂着铜钱、腿骨之类的玩意儿,依旧是他的辟邪厌胜之法。 唯恐,暗中有人害他。 “咯吱儿!”一声响起。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高挑野性男子身影正杵在门口,招呼道:“老弟啊,山主让我来唤你!” 道冥说了一句,一步从门口跨进屋内,顺带着让刺目阳光斜洒而进,照得原本阴暗屋内化作一片光景斑驳。 李十五起身收拾,同时应了一句:“晓得了!” 接着又轻声询问道:“道冥老哥,你朝我要的那一张畜牲道纸钱,可是被你送人了?又送给了谁?” 道冥随口一答:“喔,孝敬给了第二山主,毕竟一片心意嘛!” “……” …… 道人山,山巅之处。 第一座道宫之中。 李十五恭敬行礼,仿若卑微到了极致:“道十五,叩见第一山主,纵使万难,晚辈亦当以身殉道,万死不辞!” 道宫冰冷,森严,又似高高在上,镇压一切。 第一山主高坐古老王座之上,目光缓缓向下瞄去,声调不高,却是不见丝毫温度。 只是道:“道十五!” 李十五又是俯身:“十五在!” 第一山主点了点头,接着开口:“还记得之前本山主承诺给你,只要你入相人界,且立下大功,便是许给你一个大大的官位!” “一个道人见你,皆俯首叩拜的大官儿。” 李十五抬起头来,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第一山主身侧,悬着的那一根女婴拐杖。 他道:“山主在上,晚辈此行……定不让您失望!” 第一山主则道:“李十五,你可知相人界,为何始终有相人藏匿其中,且这么多年下来都是杀不干净?” 李十五道:“自然是因为,相人界禁肉身、法力,我等进入其中,更是宛若淡水之鱼误入海水,若是三年之内不离开,就得被彻底埋葬其中。” 又是几瞬之后。 才听第一山主开口:“相人界,的确压制一切神异,只是依旧压制不了道生之力,因此白祸来临之时,我等才能将一批人送入相人界避祸。” 第1491章 “其中就有嬉笑凡尘之国师妖歌,那观音女叶绾,一个妓二代……,毕竟本山主修卦,知道多一点很正常……” “只是话说回来!” 第一山主话声一顿,接着开口:“本山主偶有听闻,道人山之外,无数生灵似将白祸称之为‘李祸’啊?” 李十五当即心头一颤,而后急呼道:“山主大人,您的婴尸杖……可是还好用?” 第一山主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 才听李十五小心翼翼道:“山主,既然相人界不压制道生之力,为何您和第二山主不进去,将藏匿其中的所有相人斩草除根呢?” 第一山主闻声,口吻之中难得多了几分惊怒之意,不耐烦道:“吾是卦修,之所以不亲身而入,自然是因为早就卜了一卦,此之一行……危!” 李十五:“我……” 第一山主:“你什么你,你之命,可是有我等山主贵重?” 话音一落。 殿中一口幽幽黑洞缓缓浮现,其口如巨兽之喉,吞吐着不见尽头之灰雾,恍惚之间,就将李十五给一口吞了进去。 道宫大殿之中。 唯有李十五最后一句话,不停回荡:“山主,给我兵啊,在表层假世界时,我可得了一个‘战妖九升’之威名,是那领兵打仗一把好手。” “您把周斩、云龙子、道玉、千禾……,派给我为兵即可……” 话音,久经不散。 第一山主眸中倒映万千,口中不停低语:“战妖,战妖九升,此事是真……又或是假?” …… 相人界。 同曾经一样。 这里依旧灰蒙蒙一片,且天空一直落着雨,好似不停一般。 李十五打量着周遭,任由雨水顺着耳畔滑落,将道袍浸得沉重,自己则手握棺老爷,一下接着一下捏着。 “唉,这蛤蟆可怜啊,也不知它有生之年可否能再吃一口饭!”,潜龙生撑着一把纸伞缓缓而至,语气很是感慨。 李十五望他道:“近来心中颇有郁结,思绪混乱无比,偶尔捏一捏它,心思愉悦且畅,此外你放心,棺老爷可是咱亲兄弟,穷碧落下阴间,丢谁都不会丢了它,毕竟万一它过上好日子咋办?” “……” 潜龙生转身,朝雨幕深处而去。 李十五跟在身后。 不耐烦问道:“你这卦修,到底修了多少八字?比得过第一山主?” 潜龙生:“别问了,真的一点点。” 李十五:“到底一点点还是亿点点?” 潜龙生重重呼了口气:“你很烦!” 片刻之后。 二者来到一大片,类似城镇般的相人聚居之地,这里屋舍是一种矮小木质小屋,且如从前一样。 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根石柱。 石柱之上好似拴牲口一般,拴着一位位人族修士,“啪啪啪”一道道刺耳鞭子声,抽得他们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 甚至有的相人施展‘临摹’之法,将这些修士人皮完整剥了下来,再套弄在自己身上。 李十五穿梭其中,望着这一幕幕。 不由轻笑一声道:“你们这些相人,到底要干个啥?” 潜龙生回道:“你是第二次来此了,这次好生瞧瞧?” 李十五双目一凝,几步上前,将一人族修士满头乱发给掀了上去,而后就看到对方脑后一张缓缓旋转着的阴阳鬼脸。 他道:“你们剥得,一直都是道人的人皮?” 潜龙生摇了摇头:“道人也剥,道奴也剥,抓到谁剥谁呗,如今啊,也懒得分那么清了。” 李十五不由嗤笑:“素来不问阳间事的轮回三小,都预置你们为死地,所以你们这些相人啊,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潜龙生:“是是是,我们都是刁民,等下全部自尽,免得李爷费事!” 第1492章 “……” 李十五又问:“我认真的,你修出的八字有第一山主多没?” 潜龙生:“若没有呢?” 李十五眉目一凛:“大胆狗贼,今日道十五奉山主之令剿匪,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潜龙生:“说错了,我比他多得多!” 李十五顿时偃旗息鼓,满脸陪笑:“好大人,可否需要李某当那内应,咱们一起把道人山给掀了?” 雨中。 潜龙生就这般凝望着他,颇为无言。 最终无奈道:“熟悉的场景,类似的对话,依旧死性不改的你,绝了!” “所以,要不要再让我替你算上一卦?” 李十五立即黑脸:“起开,不劳您麻烦了,毕竟你只是那一卦,就咒我只能活一百年!” 潜龙生:“我自己也算了,且命比你短得多!” 两者间,一阵沉默。 就这般站在一处木屋之屋檐下,谁也不说话。 渐渐,已至夜幕。 相人界的雨仿若无尽,依旧在落。 李十五看到,不远处有几位老者,正蹲着身子在烧些纸钱,火盆中灰烬随风卷起,不过很快又被雨滴打落在地。 烧着烧着。 这些老者们五官不停脱落,露出一张没有五官,一片空白,光洁如卵的面庞。 李十五这才恍惚间记起,相人们都没有五官,跟无脸男一个吊样,包括眼前的潜龙生。 火盆中火光,渐奄渐熄。 而那几位烧纸钱的无脸老者,竟是随着火光一起熄灭,气息归零,接着躯体一寸寸崩碎,化作一缕缕灰白烟絮,在夜色里盘旋、升腾,最后不见。 李十五道:“我曾经问过你,相人为何烧纸?” “而你的答案,是烧给曾经的你们。” 潜龙生笑了一笑:“啰嗦这些干嘛?没滋没味儿的!” 屋檐之下,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之后。 还是潜龙生率先开口:“李十五,你信命吗?” 李十五呵呵一笑:“曾经有个赛半仙卜了一卦,说‘命’要杀我,所以我信个蛋!” 潜龙生摊了摊手:“不信就不信,挺好的。” “反正你别学之前那一次,将你那师父乾元子,还有白皮子给引入相人界就成,这里庙小,真经不起折腾。” “此外便是,你打算……如何绞杀我等相人啊?” 李十五思索一瞬:“要不咱们来写黄文?谁写得好算谁赢,且赢者生,败者亡。” 潜龙生话声微扬:“黄文?” “呵,你口中之黄文,是咒骂那黄姑娘的文吧,那我铁定比不过,所以不行。” 李十五想了又想,终于破罐子破摔道:“总之不比修为,其它怎么个比法都成!” 潜龙生:“好,那就比修为吧,请出招!” 李十五闻声,终是无奈低下头去,口中骂道:“真他娘的扯淡,轮回三小、十六山主皆送我入相人界斩杀相人,当老子是啥了?” 潜龙生微笑:“也许,你真能办成呢?” 他接着道:“既然如此,潜某卖你一个面子,咱们来下一盘棋吧!” 只见他挥手之间,一座棋盘凭空显化两者身前。 潜龙生指尖轻叩棋盘边沿,望着盘上黑白二子静卧如星,又道:“规矩简单,你我各执一色,不以寻常弈法,只计吃子多寡。”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不得戴盔,不得暴起掀翻棋盘,更不得……打人!” 李十五顿时面色一片黑沉:“姓潜的,老子再问你一遍,你为何对我事事知之甚详?” 潜龙生干咳一声:“来不来?” 李十五低下头去:“请!” 相人界中之雨,似越下越大了。 淅淅沥沥,沥沥淅淅,在这深夜之中,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让人身冷,心更冷。 两者之间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二子静静对峙,潜龙生扶额道:“你个蠢玩意儿,你为何会答应同一个卦修下棋?毕竟卦修嘛,就是玩推演那一套。” 李十五:“再闹掀棋盘了!” 潜龙生:“呵呵,方才可是早已立下规矩了的。” 李十五轻瞟他一眼:“方才我被白皮子附体,说话不算……” 夜,渐渐深了。 李十五输,一直输,输得一败涂地。 潜龙生指尖摁下一子,同时笑问:“你一个相人都杀不掉,如何回去复命?” 李十五不假思索:“简单啊,把一些道奴脑袋砍了,再将他们五官全部削掉,弄成同相人一般的无脸,看能不能瞒天过海。” “毕竟啊,杀良冒功这一套,我可是太熟了。” 潜龙生不由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你,是个善人。” 也是这时。 周遭街头巷尾,一个又一个的相人,推开屋门冒雨走了出来,无论男女老少,皆是眼神坚定,步伐坚毅,一步一步朝着李十五所在之地涌去。 “这是作何啊?” 此时此刻。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人头耸动,李十五眼中有凶光开始蔓延,带起浑身杀机狂涌。 潜龙生偏头瞟了一眼,微笑而语:“那大爻国师,卦宗听烛,以全宗之人性命,为自己铸就一道通天之途。” 李十五紧望着他,沉声道:“所以,你是要学听烛了?” 潜龙生否定道:“非我学他,而是……你!” 他手撑一把油纸伞缓缓起身,此刻一张清隽面上,似有悲凉,似有凄壮……,可偏偏到最后,眼中一切之情绪,皆是化作嘴角一抹坦诚笑意。 他面朝着那一位位相人,俯身一礼,腰似弯到尘埃之中,温声说道:“各位,这李十五与我颇为有缘,且我等横竖都是一死,索性不如以我等之命……为他在道人山换一个天大坦途!” “以此,成全于他!” 刹那之间。 一颗接着一颗人头,不断冲天而起,如一盏盏于黑夜之中炸开的灯笼, 猩红鲜血混着雨水泼洒在青石街面,也映得,李十五一张面孔忽明忽暗。 他握紧柴刀的手僵在半空,胸膛里那股惯有之杀意,竟生生被眼前一幕给浇灭了下去。 他低声吼道:“你们会有这般好心……,一定是害我,一定……” 潜龙生道袍于冷风中飘荡,他握着纸伞的手紧了紧,说道:“没事,与其白死,不如成全你一次。” “这里共有相人三万位,你之后将他们头颅收好,拿回去复命即可,且你大可放心,有我守在这相人界之中,此刻之一幕幕,是不会被外人所窥见的。” 潜龙生说罢,又是缓缓低起头来。 口吻很轻:“潜龙子身上那一道‘你是个好人’八字,已被我收回,若是有可能,就给他一枚丹吧,就当你还我今夜之人情了。” 雨势未歇,血水顺着青石缝隙蜿蜒成河,腥红映着一盏盏昏黄灯火,像一幅泼墨的修罗卷。 李十五握着柴刀的手缓缓垂下,指节泛白,他盯着那一位位倒下的相人,眼中有猜疑,有不解,有愤怒……,可终究化作一片平静。 …… 道人山。 山巅之处。 第一道宫之中。 此时此刻。 满殿相人之头颅,似堆积成山。 忽地。 第一山主之声响起:“封道十五,为道人山守坟人,守已死道人、道人之祖坟,且也算本山主信守承诺,任何道人见到此子,皆得俯首叩拜,只不过是……叩拜道人之祖坟!” 第1493章 “守坟人?” 冰冷,森严道宫之中。 道冥猛地喝问,而后怒声道:“山主,十五老弟此之一行,可是斩掉相人头颅三万有余,岂能是一个区区守坟人就能打发的?” “且这所谓的守坟人,一般皆是道人弃徒,或是大罪在身,因此才镇守先祖凶陵、且从此不得踏出祖坟禁地一步,宛若一只荒野孤魂。” “我老弟如此天纵之资,道人之楷模,道人山连通阴间之大使……,最关键是,他可是我道冥好老弟,怎能被困那阴寒枯寂的坟冢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道冥手中一柄凶煞长枪浮现,猛地杵地,引得殿内气息疯狂席卷,他怒声道:“第一山主是吧,对于此事……老子不服!” 殿内。 三万相人之血淋淋头颅,堆积如山,它们皆是没有五官,光洁如卵,乍眼看上去,倒是像民间办喜事时,一颗颗被染红的红鸡蛋。 李十五低头站在一旁。 眼神平静,一言不发,似觉得‘守坟人’这个官儿并无不妥,又或是第一山主当面,根本容不得他拒绝。 王座之上,第一山主双眸轻阖。 而后扫视而下,声线极寒道:“道冥,我等十六位山主,对你之纵容可是有限的,因此你肆意妄为当同样有个限,明白与否?” 接着,目光落在李十五之上。 随口一问:“相人界中,似隐约藏了一条大鱼,就连吾之卦相,都预示着相人界中有大危,估摸着是有‘阴比’者所致!” “所以道十五,以你区区二境赌修之修为,是如何斩杀三万余尊相人,且全身而退的?” 李十五听到问询。 喉腔之中法力流转,而话化作浓浓一抹叹息:“回山主,因为我善!” 他抬起头来,直视王座之上那一道巍峨身影,神色愈发动容:“这一位位相人,都是被我善死的,我真是太善了,善到他们无地自容,善到他们不愿苟活,善到他们情愿自刎谢罪,也不愿……” “住嘴!”,第一山主冷声而视。 他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复:“道十五,吾想听真话,你大可不必说这些虚词,既然我问不出来,自有人能审问于你!” 他挥手之间。 李十五身影消散,转而出现在第二道宫。 王座之上,第二山主话声如冰:“道十五,又见面了,所以你究竟如何斩杀相人?” 李十五卑微匐地,字字真切:“回山主,是白皮子重现世间,将相人们给屠了,且他放话……,相人已死,下一个就轮到道人了,且世间非‘人’者都该死!” 第二山主惊疑一声:“白晞?” 接着一挥手,李十五出现在第三座道宫。 面对第三山主盘问,他又道:“回山主,是福来了敲开进入相人界的门,将相人们吓死了。” 而后,是第四山主。 李十五愈发情真意切,口吻宛若字字泣血:“山主啊,你们可晓得云龙子有一娘,似是世间‘妓’之首者,这三万颗相人头颅,其实是那相人头子送给云龙子他娘的嫖资。” 而后,他入了第五座道宫。 第五山主之双目,似能洞悉一切,祂道:“你这三番五次说辞,皆是些荒诞不经之怪谈,吾再问一次,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李十五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开口:“是……是道玉,他暗中与相人们私通,被我撞见之后,狠心宰杀三万相人用以灭口,然后晚辈就砍了相人们脑袋回来复命了。” “山主,道玉还想灭我口,请山主们为晚辈做主……” 接着,是第六座道宫。 第1494章 第六山主眸中不见喜怒,只淡淡开口。 “道十五,你连换五套说辞,从‘善死’到‘白皮子屠尽’,再到‘福来吓死’、‘妓之首,赠嫖资’,甚至栽赃道玉,如此多的花样,是想戏耍我等,还是真以为我十六山主皆好糊弄?” 李十五身子一颤,匍匐在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石砖,声音里满是惶恐与委屈:“第六山主,还请听小的一言。” “这三万多颗头颅,实则是第一山主自己屠的,且那根本不是相人头颅,而是寻常道奴脑袋削掉五官,模仿出的相人头颅。” “山主大人,您可是听过‘指鹿为马’这个词儿?” “第一山主之所以如此,实则是想试试是否威严依旧,他说那是相人头颅,哪怕实际上根本不是,咱们依旧得说是。” “他觉得,道人山……十六位山主,这个数有些太多了,想找点由头弄死几位!” “……” 就这般。 李十五一座道宫皆一座道宫走进。 面对盘问,他每次给的理由皆不相同。 终于。 望着那巍峨,威严,似不可撼动身影。 他语调前所未有诚挚:“回山主,是那些相人们自愿赴死,亲手将自己一颗颗头颅斩下,说要成全我的,因此晚辈也不明白,他们究竟打得是何主意!” 顷刻之间。 十六位山主同时显化身影,那一双双目光,如一把把寒刃悬顶,似要将李十五魂魄一寸寸剖开。 第一山主道:“李十五,你不说真话!” 李十五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儿叫冤:“回各位山主,晚辈一定是讲真话了的,且可对天发誓……” “住嘴!”,第二山主将之誓言打断。 挥手之间,将李十五扫出道宫,同时下令道:“再过数日便是八月十五,宜上坟,宜祭祀,宜……开祖坟,至于你道十五,到时直接入道人祖坟当守坟人即可,不得有误!” 刹那之间,道宫之中为之一静。 良久之后。 才听第二山主眸光沉如古井,缓缓开口:“欺山主、乱视听、坏纲纪,这小子很嚣张,很坏,很邪性啊” 第一山主接着开口:“在他拿出三万颗相人头颅那一刻,我就设法查探过他有关于此记忆,施法顺畅无阻,偏偏记忆一片空白,似被人做过手脚。” “还有便是,此子能砍‘山根’,且于煌煌世间落了个‘李祸’之名,且依旧活蹦乱跳,怕不是个好相于的。” “至于弄死他,道玉不是寻回一座石碑嘛,如何真正杀死一个三头怪胎,按道玉说法,似就是指得这道十五。” 第一山主嘴角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又道了一句:“既然如此,咱们不妨起些玩心,按碑上之法试上一试,至于如今,就让他先当个守坟人吧,免得到处惹下事端。” 道人山,依旧天地一片浑浊。 只是如今暑意全消。 风声之中,带着些许秋意的料峭之感。 “老弟,是老哥无能啊!”,道冥一声声嚎啕着,野性、不羁、且刚硬面庞之上,此刻竟是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颓然与痛色。 他又道:“老弟啊,你可是有废掉,不能使用的轮回纸钱?给老哥几张,老哥想法子给山主们送去。” 李十五停下脚步,抬头审视于他:“老哥,你到底是何底细?十六位山主似对你纵容的有些过分了啊。” 道冥缓缓呼了口气,语调低沉:“咱说老实话,老哥在道人山的确高所有道人一等,除了那十六位山主外,基本无人压我一头。” “至于缘由,或许……老哥是某位山主亲子?” 第1495章 周遭风声渐紧,带起林叶簌簌作响。 见道冥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十五觉得颇为无趣,转身便走。 …… 三日之后,周斩城。 如今大地一片枯黄,且天上雨丝如棉,给人一种浸入骨子里头之寒意。 李十五佝偻着脊梁,赤足踏在污水横流地上,跟着几位道吏一起,又在不停威逼着道奴百姓们放血,且收拢从他们脑后阴阳鬼面中产出的道晶。 一众道吏打着哈欠,觉得这差事无聊且枯燥。 唯有李十五是真喜欢,且觉得真有意思,要主动跟着来的,毕竟在他眼中,这可是敲打刁民,施展酷刑放他们人血的好机会。 “道晶?”,李十五捻起一块菱形晶石,双目不停打量。 他脑后也纹有阴阳鬼面,且时不时也有道晶从中产出,只是他根本不晓得这玩意儿有何神异,哪怕他如今同样见了‘道’,依旧是摸不着头脑。 “李爷,您歇着吧,这些活儿哪能您干啊!”,众道吏赔着个笑脸,一个劲儿想将他劝走。 李十五不作声。 只是收起道晶,提着一个空桶,朝下一户人家走去,凶神恶般道:“给老子滚出来,放血!” 他耳垂之上。 棺老爷自是一副望眼欲穿之色,它多久没吃饭了?好像……就开头吃过几颗人血馒头。 除此之外。 周斩城中,时不时有一位位道人行于街道巷弄之中,他们不说一话,不驻足一下,就这般莫名其妙于城中逛上几圈,又折返道人府邸之中。 渐渐,天地已是暮色笼罩。 秋之夜雨,竟是比之白日,更引人心中愁绪三分。 就连周斩,也提着几箩筐人血馒头,坐在司命官府邸前台阶之上,一口馒头一口酒,哼唧哼唧嚼个不停。 “嘿,来一个!”,他抛出一个人血馒头给李十五。 李十五不接,任由馒头于台阶上滚落,直至掉入一处污水凼中,激起两三朵水花。 “狗日的!”,周斩气急,起身,几步之间将馒头给捡起,顾不上污水,直接放入口中大口嚼了起来。 李十五淡淡扫他一眼:“没胃,如何吃?” 周斩骂道:“老子给你耳上那只小蛤蟆吃的,本官看它颇有几分眼缘,给它尝尝味儿不行?” 李十五呵呵一笑:“我家蛤蟆,别人家的馒头它吃不惯,只吃用我血蒸得馒头,明白?” 周斩重新坐了回去。 也不再说话。 就这般馒头就酒,同样抬头望着这雨丝如棉夜晚。 良久之后。 才见周斩对着李十五做了个碰杯动作:“恭喜啊,如愿以偿当了大官,甚至成了道人,不久后更是得去看守道人祖坟。” 李十五望他道:“既然如此,咱俩换?” 周斩自是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当了那守坟人,便是等于被变相囚禁,从此一颗人血馒头都吃不到了,这笔买卖血亏。” 他深吸口气,接着喃喃自语:“相人不是人,道人也不是人,道奴是人吗?我看同样未必是人。” 他说着说着,神态似在自嘲:“人山无人,人山无人啊,不过无事,我当自己是人就成。” 一旁。 李十五低头望着自己掌心,一声不吭。 却听周斩一个劲儿招呼,很是认真道:“李兄弟,别瞅着本官体态粗犷,面目能致小儿止哭,可那是现在,曾经的我真是‘望斩止渴’,你一定信我!” 李十五:“信个锤子,你同云龙子半斤八两,只不过呢……不是一个类型的丑。” 周斩闻声,一副黯然神伤模样:“唉,你不信算了,可惜啊,‘望斩止渴’四个大字,怕是已成绝唱了,至于‘望李止渴’,李兄弟你还差了些意思。” 第1496章 李十五懒得搭理,起身作势离开。 只是周斩见此,又伸手将他给拦了下来。 “李兄弟别急啊,咱俩好生唠唠,毕竟你入了道人祖坟之地,怕是咱俩再难有相逢之日。” 周斩仰起脖颈,将酒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眼神之中却是藏着几分苦涩之味:“所以李兄弟,今夜之聚,怕是咱俩最后一次见面了。” “此后,再难有相逢之期,再难共此一盏浊酒,笑骂彼此之狼狈与荒唐。” 李十五低着头,语气很轻:“不见最好!” 周斩笑了一笑,笑声在夜雨中渐渐散开,他道:“李兄弟啊,其实咱俩真挺投缘的,毕竟你喜欢做大官,我同样也喜头上戴上一顶大官帽。” “你喜翻脸不认人,本官同样也喜……” 李十五嘴角瘪起,低声怒道:“放你娘的屁,李某一心向善,一心为民,岂能与你这狗官同流合污混作一谈?” 周斩笑笑,也不回怼,只是自顾自饮酒。 也是这时。 只见雨幕之中,一道消瘦矮小,满嘴细小尖牙,好似只鬼的男子身影缓缓靠近。 自是,云龙子。 他来到两者身旁,伸手就是重重甩下一口红木制成,上镶嵌各种宝石贝类的大箱子,掀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箱澄澈如金功德钱,亮得有些刺眼。 李十五望了一眼,便是挪开目光。 语调无温道:“有事便说,有屁快放!” 云龙子双臂怀胸,一副败家子架势:“这口箱子,是我从我娘床底下偷出来的,就买你一颗丹药,行还是不行?” 此时此刻。 云龙子一副势在必得模样,指着满箱功德钱道:“这一箱子,共一万三千枚功德钱,今日云某只换一丹,这笔买卖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倒是周斩乐呵一笑:“这么多功德钱啊,本官估摸着,你娘可受些老罪了。” 至于李十五,则是双目直勾勾注视着云龙子。 眼中冷漠渐渐收敛,口吻多了几分平和,耐心解释道:“你听我说,你之所以喜欢千禾,可能是因为千禾吃了我两颗善丹和孝丹,成了三分之二的天道境,因此你才对她颇有好感。” 云龙子皱眉,歪头盯着他:“李十五,你想和我抢女人?” “……” 李十五不再多言,而是手中多出一根因果红绳,以心念将之催动,锚定云龙子头顶一根‘缘线’。 说道:“除千禾外,你可是还对其她女子有过好感?”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局限于女子,其实男子也行,甚至是牲口、死物都成,我可以破例满足你一些怪癖,给你牵扯一桩姻缘,” 云龙子闻声,自是勃然大怒。 口中骂道:“李十五,我*******” 李十五眼神平静依旧,只是道:“李某今夜一过,明日便是得入道人祖坟之地,怕是你我再难有相见之日,我也不会这般再破例管你。” “所以,你可得想清楚了!” 云龙子听声,嘴上渐渐偃旗息鼓,眉眼之间带起丝丝不易察觉之低落,低头道:“想清楚了,我要买丹。” 李十五:“再问一次,真想清楚了?” 云龙子捏紧双拳,重重一声:“对,老子要丹药,现在要,立刻就要!” 下一瞬。 “砰”一声血肉撞击声响起。 云龙子倒飞而出,落在身后冰冷雨地之中,浑身骨骼仿佛散架般剧痛,血水混着雨水沿着额角蜿蜒而下,染红了一片泥泞。 “李十五,我**……” 却也是这时。 一枚红得令人心颤的血红丹药,就这般毫无征兆的,被李十五眼神冷漠丢在他身上。 “拿上这个,赶紧滚!” 第1497章 李十五又是一脚踢出,那口满是功德钱的红木大箱,同样摔落在云龙子身旁,带起功德钱散落满地。 他道:“这枚丹药的钱,已有人替你付过了。” 雨地之中。 云龙子振奋起身,将那枚义丹死死拽在手中,同时将满地功德钱拾起,连带红木箱子一起夹在怀中,不停道谢:“多谢李爷,多谢李爷,此情此恩,云龙子必不相忘。” 然后转身,顷刻间消失在漫天雨幕之中。 周斩见此,只是叹了口气。 低声道:“这云龙子就是长得太过丑陋,没享受过被女子们疯狂追捧之快感,所以如今才这般轻易陷入女子旋涡之中。” 李十五回头望了他一眼,颇有些无言以对道:“嗯,你说得不错!” 却听周斩自顾自嘀咕:“待到明年秋,最是羊肥,最是羊肥啊……” 李十五本想转身就走。 可最终,依旧是默默坐在原地。 就这般,直至天明。 清晨。 雨势依旧未停歇,且比上一日愈发来得刺骨。 李十五坐在司命官府邸前,就这般看着一道野性,挺拔身影不断靠近,自是道冥。 道冥低沉开口:“老弟,按照山主之令,今日得是你入道人山祖坟,当守坟人的时候了。” 不远处。 周斩依旧身着一袭绯红官袍,又伸手理了理头顶官帽,俯身郑重一礼,而后咧牙笑道:“李兄弟,还请保重啊!” 李十五认真还礼:“大人,还是保住头顶官帽要紧,毕竟帽在,头在!” 周斩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下一瞬间。 道冥,李十五消失不见。 周斩于原地驻足许久,才是猛然折返,口中大喝:“馒头呢?本官的人血馒头呢?赶紧去放血,赶紧蒸馒头……” …… “这是……” 李十五抬头望着眼前。 只见出现在他身前的,是一座数千丈之高峰,整个山体被一种浓郁至极的血色浓雾所笼罩,充斥着一种死寂,不祥,令人脊背发寒之气息。 唯有一道道墨色石梯,从山中一直延伸到李十五脚下,似让他以此路登山。 道冥眸色沉重,缓缓开口:“老弟,此山便是道人之祖坟了,此地是道人之禁地,唯有祭祖之时才开放,平日则是进得去,出不来。” “所以,苦了老弟了。” “要不,老哥我去掳掠几位道人中的美艳女子,送入祖坟中给老弟解解闷,也给这些长眠于地底的道人祖宗解解闷?” 李十五牵强一笑:“老哥之好意,老弟心领便是,只是真不用如此。” “还有便是,老哥莫要再相送了。” 而后。 他缓缓迈起脚步,在道冥注视之下,沿着身下石梯一步步朝上,直至身形被血色浓雾淹没,再也不可见。 …… 偏偏周斩城中,波澜再起。 此时此刻。 周斩于司命官府邸之中,一口一个,拼命般吞食着新出锅的人血馒头,那架势宛若饿虎扑食,腮帮鼓动间满是满足之笑意。 口中含糊不清道:“馒头好吃,裹着老百姓血的馒头,更是好吃……” 也是这时。 一道道凶煞之身影,猛地从天而降。 他们身着漆黑甲胄,手持龙鳞长枪,个个宛若地狱修罗,让人心惊胆战,丝毫不敢直视。 这些人,皆是道人卫。 为首者双目一凛,猛喝一声道:“司命官周斩,你可知罪?” 他抬手之间,如渊法力在掌间肆意绽放,席卷整个周斩城,将其中千余数道人,给悉数牵扯到自己身前,而后将他们浑身衣物扒了个干净。 这才清晰无比看到。 周斩城中的一个个道人,腹部早已被剖开,其中五脏肠器……,等等之物早已被掏空,就连骨头都被全部拆了出来,变一具具人肉躯壳,且有一根根肉眼看不见的线悬在他们身上,似以此……来操纵他们行动。 第1498章 周斩城,雨丝如絮。 一道道凶神恶煞身影,身上鳞甲映寒,他们密布在周斩城中每个街头巷尾,眼神凶狠,严格把守,不让其中一人出逃。 司命官府邸上方,约莫五十丈高空之中。 更是一百位道人卫凌空而立,他们中每一人,修为皆好似深潭,口鼻间吐气犹如白龙。 然而此刻。 皆是目中冒火一般,死死盯着那一道身着绯红官袍,满脸络腮胡,丑恶好似屠夫之大汉。 为首道人卫。 猛地喝问一声:“大胆周斩,道人是见过‘道’的生灵,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一切,乃万灵之尺度,‘道’赐之新种族!” “如今,你竟然敢逆‘道’!” “将城中之道人,五脏六腑全部掏空,骨骼全拆,甚至浑身血肉都是给剐了,只剩下一具人皮当做空壳子,且将他们做成戏台上的提现木偶一般,用来混淆视听,蒙蔽世人。” “制造出,一种他们依旧活着的假象。” “周斩,你之罪,罪该万死!” 然而整个周斩城中,却是一片寂静。 城中数十万百姓,面露前所未有之惊骇,他们皆是听清那道人卫说了啥,甚至离司命府邸较近者,更是能清晰看到那被剐得只剩一张人皮的一位位道人。 待理解了究竟发生何事之后。 他们面上惊惧不再,转而化作一种前所未有之亢奋,一种决绝,有人拾械,有人呐喊,声震街巷。 “咱们大人,不是道人养的走狗,俺就觉得奇了怪,咋自从大人上任之后,城中道人都变成哑巴似的,没有纹面匠强制给人纹面,也没有编笼匠把小娃娃编成活笼子,更没有泥人匠将人制成泥人晒干……” “大人,大人,您瞅我一眼啊,这些年我给你放了八次人血,够半桶的了……” 这些百姓中。 还有数十位,是和李十五有过一面之缘,日子过不下去逃难来此的,且一到就被周斩以‘家乡饭,吃着才香’给放了血。 然而此刻。 他们个个同样泣不成声。 其中几个年长者更是不停以袖抹泪,说道:“这样才对啊,这样才对,这娃子从小,就是打心眼里惹人讨喜,咋可能变成这么一副畜生模样的?” 司命官府邸之中。 周斩站在屋檐之下,神色平静不起丝毫波澜,只是腮帮子不停嚼着人血馒头,目光却是穿透过雨幕,锁定在那一位位道人卫之上。 口中含糊不清念道:“贼他娘的,老子还想多吃一段日子的人血馒头呢,偏偏如今就被老底揭穿。” “呵呵,这李兄弟他就跟个害群马似的,他没出现前一直都是相安无事,老子官儿做的舒舒服服,偏偏他一来,就给我害惨了喔!” 也是这时。 为首之道人卫,盯了一眼那些道人人皮之上悬着的一根根透明丝线,有些疑声道:“以人为傀,莫非你周斩是一名戏修?” 周斩冷笑一声,绯袍翻涌如血。 他道:“非是戏修,本官没那么大机缘,也没那么高修行天赋,也没那般大的胆量。” 他指着空中一位位被掏空五脏道人,语气愈发轻松随意:“尔等……过年之时可是吃过香肠?这些道人们身上悬着的透明之线,其实是我用他们腹中肠衣,一根根搓成的。” “这就叫做,物尽其用嘛。” 周斩说罢,目中闪过一种毫不掩饰讥诮之意,说道:“说来奇怪,凡人道奴人血制成的馒头,老子一口一个嚼得起劲,偏偏我试着用这些道人之血蒸了一锅馒头。” 第1499章 “结果却是,狗都不吃!” 他目中笑意更甚,又道:“抱歉了,本官说得可是字面意思,以道人之血蒸出来的馒头,当真是,……狗都不吃。” 见此一幕。 为首之道人卫,反而怒气一寸寸收敛下去。 他问:“你以道奴之身,成为一地之司命官,也算是一方豪强,日子过得舒舒服服,为何非要如此?” 周斩回:“这位道人卫大人,您是什么道人?纯血道人,又或是劣等道人?” 为首道人卫回:“我乃机缘加身,后天见‘道’的。” 周斩若有所思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定是劣等道人了,哪怕得了这‘道人’之名,却是依旧被真正的道人们视之为猪狗……” 他语气顿了一下。 接着舔了舔嘴角的血渍,目光里透出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那你应该最懂才对啊……一条狗,就算侥幸被赏了块肉骨头,蹲上了镶金的狗窝,难道它就真成了人吗?它看别的狗被剥皮抽筋,心里难道就不发颤?难道不害怕?” “可是,这条狗又能怎么办呢?” “他啊,只能……也学着自己主人的样子,对着同类龇牙,且叫得比谁都凶,撕咬得比谁都狠,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一样,证明自己……也该是个人了。” “只是每到深夜,这一条条狗依旧在害怕,在悲鸣,他们怕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拖上砧板,又怕自己摇尾乞怜的样子被别的狗看见,更怕自己心底那一点点还未泯灭的东西,会突然跳出来,咬碎这副假装凶狠的皮囊。” 周斩之声渐渐低下去,像是说给那道人卫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雨打屋檐,噼啪作响。 周斩抬头,望着空中那一位位道人卫,忽地嘴角咧开一抹笑意,语气极轻道:“各位且说说,自己如今究竟算是人,还是狗呢?” 话音落下,雨声渐密。 悬立空中的道人卫们沉默不语,唯有肠衣搓成丝线在风雨中微颤,带起一具具空洞之道人尸身,轻轻摇晃着。 良久之后。 只见为首道人卫深吸口气,终是开口,话语深沉:“你一人,改变不了什么的!” 在他身后,另一道人卫忍不住提醒一句:“大人,我等前来,除了捉拿周斩之外,此城之中所有道奴都得被处以极刑。” 为首道人卫抬了抬手,制止道:“捉拿周斩即可,此城之中数十万道奴,就暂且放过吧!” “一切之责,由我一己承担即可。” 刹那间。 城中一位位道人卫,皆是目光望了过去。 终是齐刷刷点头:“我等,听令!” 闻得此言。 周斩同样乐呵一笑,随手之间一颗人血馒头便是朝着空中丢去,拱手道:“嘬嘬嘬,大人请吃馒头!” 为首道人卫顿时一脸怒容:“周斩,你当是在唤狗不成?” 周斩笑笑,不再言语。 而是含着一颗人血馒头,一副束手就擒架势。 就这般。 被诸多道人卫押着,缓缓离城而去。 然而周斩城中,却是道奴百姓们群情激奋,目中含泪,就这么冒着刺骨之秋雨,奔跑着跟着出了城。 “大人,大人,我这几天长了不少肉,这就给您放血蒸馒头,您放心,再不需要被道吏们强逼着放血了……” “周大人,用俺的血,俺血年轻,这老梆菜血是臭的,整出来馒头不好吃……” 哭声、喊声、放血的恳求声混成一片,秋雨冰冷,却浇不灭众人眼中灼灼的光,其中不少道奴百姓,好似疯了一般,以利器划伤自己,开始放自己的血。 第1500章 渐渐,周斩已至城外。 他回头之间,望了一眼雨中奔走相送的道奴百姓,又望着城墙之上,记录着今年城中发生多少场祟祸。 终是摇了摇头。 口中低语:“唉,这世道啊,人咋活嘛!” 下一瞬。 与诸多道人卫一起,身影逐渐消散,就此离去。 周斩城中。 道奴百姓们含泪而泣,以头抢地,不知是谁带头,最后满城合拢一声,于风雨中此起彼伏:“我等舍血饲大人,大人还我活人气……,活人气啊……” 与此同时。 又一座城池之中。 这里无有风雨,端得一副秋日爽朗之模样。 千禾一对梨涡深陷,笑得极甜,正裙摆飘摇漫步城中,与周遭之脏乱陈旧极为格格不入。 在她身侧,居然陪着一众年轻道人,个个眼里放光,且互相一副争风吃醋架势,恨不得立即来一场以命相搏,抱得美人归。 偏偏这时。 一道面色苍白若鬼,异常消瘦青年从一旁蹿了出来,满目喜色道:“千禾,我做到了,真做到了。” “云某费了好大功夫,更是把我娘抵押了出去,才从李十五那里求得一丹!” 他深吸口气,眼巴巴望着千禾,目中讨好之意卑微若狗,接着轻轻将手掌摊开,露出一颗鲜红若血般的浑圆丹药。 “千禾,呐……,送你的!” 望见这一幕,一位位道人青年瞬间怒不可遏。 唯有千禾双目似含情,似含笑,梨涡也陷得更深:“云哥哥,当真是有心了!” 此话一出。 云龙子仿佛骨头都酥了,浑身一副飘飘然模样,握住祟扇的手都是有些不稳,满眼皆是陶醉之色。 偏偏这时。 又一道青年身影缓缓而至,他眼神阴郁,手中握有一柄造型狰狞骨鞭,朝着众人颔首致意。 见他到来。 几位道人瞬间低头不语,被吓得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甚至不敢望这青年一眼。 唯有云龙子一副恼怒之色:“道玉,你他娘的阴魂不散是吧,你来此作何?” 道玉望他道:“娃娃坟中,我已魂堕阴间,是你救了我一命,所以……” 云龙子猛吸口气,怒指他道:“狗东西,老子说过千遍万遍了,这恩老子不需要你报,这情更不需要你还,你耳聋了不成?” 道玉不再出声。 仅是心念勾动手中画中灯,带起头顶一盏青灯悬挂,且一缕缕灯光洒落之下,照见在场之人身下之影。 千禾与曾经一样。 依旧是,一幅让人看不懂的‘天狗食人图’。 道玉屏息凝神,死死盯着云龙子,说道:“我数十年如一日观览古人之书,翻阅千卷,明得一理,孽缘者皆是薄命,红颜非是良配人!” “所以……” 云龙子顿时勃然大怒,祟扇一展,阴风骤起:“放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妄断我与千禾之缘分?李十五都管得没你这般宽!” 而后。 一瞬之间。 他竟是猛地指尖捻起那枚丹药,直直喂入千禾口齿之中,横声道:“这丹是老子求来的,老子非要送,就是送,也愿意送,你能怎么着?” 道玉见此。 口鼻间长呼了口气,转身就走,不停留丝毫。 倒是身后千禾,脑后有三道光轮凭空乍现,不过转瞬之间,一切恢复如常。 …… 道人山某地。 一座数千丈高峰,被一层血色之雾所笼罩。 李十五已经脚踏青黑石阶,一步一步向上,彻底进入山中,又或是进了所谓的道人祖坟。 此时此刻。 他双眼不停扫视着周遭,只见血雾笼罩之中,漫山遍野都是一座座坟堆,只不过这些坟堆极大,每一座都是长宽近十丈。 第1501章 且他刚入此山,入目所见便是不下数千个坟头,就这般参差有序坐落各处。 “啧,有些怪啊!” 李十五捏了捏下巴,眼神有些困惑:“这些坟堆修建的这般大干嘛,简直浪费坟地,毕竟坟地得多贵啊!” 他思索间,心里生出一种随意扒开一座坟瞧瞧的冲动,不过转瞬又被他压制了下去,毕竟初来乍到,一切得摸熟再说。 而后又是低喃了一句:“道人们,是曾经见‘道’的一批人族,而不是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所以按理来就,这些祖坟应该是之后才被搬迁到此地的。” 李十五神色随即放松下来。 于他眼底,这些坟中之枯骨,总不能如外界那些刁民一般,也整日里惦记着害他吧。 “如此,倒是省事多了。” “只是那潜龙生,还有那些相人们,到底是何来头?为何轮回三小都是惦记着弄死他们。” 李十五摇了摇头,懒得去想,而是继续登山。 几炷香功夫之后,他已来到半山腰位置。 而后就看到,几位道人雄性男子,竟是浑身不着一缕,正于一座坟头之前,玩儿杆杆撞杆杆,坨坨撞坨坨之无聊戏码。 李十五啧啧一声,心中了然。 这偌大一座道人之祖坟,可不止他一个守坟人。 “各位,你们继续!”,他于石阶之上坐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 却是那几位道人,浑身披头散发,宛若一头头发情野狗一般投来目光,问道:“嘿,你来不来?” “喔?” 李十五惊疑一声,故作不懂问:“几位,来什么来?” 一位道人缓缓拔出。 站起身道:“咱们道人,在道人山那就是天,肆意妄为、无法无天,什么罪大不了的,会被罚进来看守祖坟?” 另一道人跟着开口:“还能是什么?被别的道人整了呗!” “毕竟人之所在,皆是江湖,有其他道人不爽我等,想法子将我们送去祖坟之地,从此再与花花世界无缘,再也……出不去了!” 话音一落。 场中几位道人目露淫邪之色,嘿嘿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其中一人迫不及待道:“新来的,赶紧把裤子脱了,看看臀形……” 下一瞬。 其之额心,多出一个狰狞血色窟窿,而后直直仰天倒了过去,却见李十五手持一把纸弓,满脸风轻云淡之色。 他咧嘴笑道:“本来还心想,若是一直被困在此地出不去,无聊了该咋整?” “至于现在,死人了就好办了啊!” 他扫视着剩下一众守坟人,语调愈发轻了起来:“各位莫急,李某下次无聊了,再寻你们来杀!” 与此同时。 于他额心之间,一道轮回符文缓缓显化,绽放幽光,且他嘴角笑意也随之越扯越大:“啧,来了啊!” 约莫十数息过后。 李十五一步坠落收魂鼓面上的黑洞之中,身影再也不见。 …… 忘川河畔。 彼岸花一如往昔,花开妖冶如火,随无名之风涌动。 李十五站在岸边,猛地扯开嗓子大吼:“小娘前辈何在?您赶紧出来,李某这次可是真的站起来了,一次性斩杀相人足足三万余尊,人头堆起来跟一座小山似的。” 随着话音落下。 不止忘川小娘,轮回小妖,收魂小鬼也跟着出现,就这般望着他。 小娘满是厚重妆容的大脑袋,忽地轻叹了一声:“李十五啊,你肚中五脏空空如也,欠下的百万赌债,究竟得何时才还得清啊!” 李十五不以为意,只是一个劲儿道:“三位前辈,我要邀功,要邀功啊,这次斩杀相人之后,道人十六位山主都是对我颇为信任,竟是让我去看守他们祖坟,这你敢想?” 第1502章 轮回小妖肩扛着古铜大棒,笑道:“就是,咱们可不能小家子气,所以……” 李十五眼神一亮,直接抢声道:“轮回三官,守鼓官,罚恶官,摆渡人,我已得其二,这一次干脆就凑个整吧,说出去也好听一些。” 倒是忘川小娘瞟他一眼。 “什么功?这次不算。” “本小娘也是让人晓得,世上哪有一帆风顺的?” “此外便是,你有本事,就将那个名为潜龙生的给弄死!” 李十五闻声,眉头轻轻一动。 “前辈,您知晓‘潜龙生’之名?” 忘川小娘点头道:“知道,那人以肉身之躯,横渡阴间而来,瞅了一眼便是离去,道行应该是极深的。” 一时之间,李十五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片刻之后。 才听他继续开口:“三位前辈,我一直听闻‘传道者生灵’这个词汇,他们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地步?又是身在何处?为何一直不见?” 忘川小娘一笑,声音拖得长长的道:“他们啊,早已不在‘此处’,也不在‘彼处’,估摸着也是在怕吧!” “还有便是,你小子莫要在阴间久待,结合你过往之经历,怕轮回因你而垮了,所以你的……明白?” 话音一落。 三小同时隐去,一声招呼不打,显得尤为急促。 “怕?”,李十五低喃一声,眉上愁绪渐生。 倒是忘川之上。 小旗官推着乌篷小船,自远处缓缓而来,李十五抬头之间,仅是望了一眼,便是目中激动到颤。 “小旗官,推快一点,这些腐尸兄弟看上李某这一张脸了,可不得让他们等急了!” 李十五看到,在小旗官身后,腐尸之数怕是不下万具,若是一切顺遂,他之赌债又要还上大大一笔。 时日,就这般一日日过去。 天地间秋意已尽,转眼便是那凛冽寒冬。 道人山白雪皑皑,或是多了一层白雪覆盖,比之平日里浑浊陈旧,看上去要显得干净多了。 只是一座座城池之中,由于不停人来人往,将脚下白雪踩成满地污秽泥泞,更显不堪。 “听说了嘛,就在昨日,咱们道人山又挑选了一千万道奴百姓,卖给那些异族点灯了,这李十五简直不得好死。” “不止呢,据说之前万族攻山,这李十五被选为压胜之人最后登场,偏偏他一招不出直接认输,导致将浊狱给割了出去,甚至还主动添加契约,让道人山之人今后面对异族之时,必须点头哈腰,卑微如狗。” “就是,这狗日的人奸,这卖山贼就该死,就该被关进窑子里卖,让千人干万人……” 道人山中,各地咒骂声不绝于耳。 拜佛祈愿之声,也从未停过。 除此之外。 周斩城中,又是多了一位新任之司命官,且带来了新的道人十匠,更带来千尊道人定居城中,只此一出,百姓方知周斩到底有多好,口口声声呼唤周斩之名。 道人祖坟之中。 李十五眼神很不好看,黑沉的像是要吃人一般。 就在不久前,又是千丝万缕纯净金色线条,发疯一般狂涌而来,缠绕在他神魂之上,随之让他神魂愈发稳固。 “逝者筑我身,生者固我神。”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些类似‘众生供奉’一般的玩意儿到底何处而来?究竟是谁害我?” 李十五神色越陷越深,面目越发狰狞。 却是这时。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瓜子脸儿,眼睛又大又圆,下巴尖得好似能戳死人一般,其微笑道:“李十五好久不见,我名为晨不动,乃晨氏一族之乡,不过世人皆称我为……盗蛋者!” 第1503章 “李十五,好久不见,这一条赌修之路可还好走?” 晨氏一族,晨不动。 此刻正从血色雾霾之中缓缓而来,且微笑点头致意,那下巴尖锐得似要将自己锁骨给戳断。 他又道:“只是一别数年有余,你小子如今依旧活得好好的啊,命还挺长,不愧是同那瘪犊子娃娃有过沾染的,当真难杀!” “只不过呢,如今你才是赌之二境,路还长,死劫还多,偏偏本盗蛋者呢,自创之‘送人修赌杀人法’……从未失手过。” “所以李十五啊,咱们不妨,拭目以待便是。” 晨不动说罢,手掌间浮现出一颗水煮白蛋,他十指纤细白皙,宛若那女子之手,就这般慢条斯理剥着蛋壳,微闭双目,很是享受的吃了起来。 同时叹了一声道:“唉,岁月悠悠,我亦食人间蛋类无数,却总不复……当年三黄蛋之美味啊!” 此时此刻。 李十五审视着来者。 而后面无一丝表情。 他觉得,这所谓的盗蛋者之开场白,有些过于啰嗦且冗杂了。 “晨不动?盗蛋者?晨氏一族老祖?”,李十五眼神中杀意渐渐滋生,他欠下百万副五脏之源头,可都要归功于眼前之人。 “咳咳!”,晨不动清了清嗓,笑道:“还请收起杀心,你之修为,与我之间堪称‘天堑’也不止,且我即将……修成传道者级生灵了。” “爷,这边请呢!” 李十五当即一脸市侩讨好之笑,低头将身下石阶上灰尘吹了个干干净净,“爷,这里坐呢!” “要不,我让几个道人过来舞剑给您助助兴,又或者是,炸几座道人祖坟给您开开眼?” “省了!”,晨不动站在原地默默不动,只是依旧注视着。 接着莫名道了一句:“吾之俊颜,可否震到你了?” 李十五眼角一抽:“前辈,你们晨氏一族之人,不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下巴,蛇精脸,双眼皮宽得能撑船,鼻子挺得能……” “咳,震不到我,倒是能晦气到我。” 晨不动也不恼,又道:“吾之名讳,乃是‘不动’二字,寓意‘任你沧海桑田,我自归岿然不动!’,这该震撼到你了吧?” 李十五想了想,依旧实诚答道:“既不风雅,也不入耳,比起我这‘十五’二字,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晨不动深吸口气,嘴角一抹笑意扯开,说道:“确实如你所言,吾之名并不算悦耳,所以我给自己两个亲子,分别起名晨霸天,晨勃启……,这总该让人印象深刻了吧。” 李十五愣了一瞬,而后鼓掌道:“不愧是晨氏一族啊,由上而下都是这般不讲究,要上天似的……” 晨不动却道:“非也非也,所谓的‘名字’,一分靠词藻,九分靠个人,即使是再烂的名字,可若是跟对了人,依旧无人说它半点不是。” 十数息之后。 李十五审视着眼前之人,终是小心翼翼道:“你们晨氏一族,当真是有病不成?血亲族人之间一代代繁衍交配,我叫你爹,你叫我岳父,之间关系各论各的,不讲半点伦理纲常……” “这也难怪,一代一代下来,都成了一个模子。” 晨不动回应道:“血亲之间繁衍,的确容易出现先天不足的怪婴,且这个比例愈来愈高,不过无事,晨氏族人会祭拜那娃娃的。” “有其好运加持,总是能生出一些正常的。” “因此,类似‘我女儿的女儿还是我女儿,我儿子的儿子还是我儿子’这种事,根本不足以道哉。’ 李十五:“有病?” 晨不动皱起眉来,凝望他道:“曾经我一缕意识降临,不是讲过这事?之所以如此,不外乎我也在赌,赌保底!” 第1504章 “只要一代代血亲繁衍,便是等同于一代代血脉不停提纯,而只要血脉越纯,越易触发‘子代性状融合’,诞生逆天之后代!” 晨不动舒展眉心,又道:“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且一定不会错,你放心就是!” 李十五:“既然你为晨氏一族老祖,所有晨氏族人皆是由你这一代繁衍而下的,所以我冒昧问上一句,前辈你媳妇是谁?是你妹、是你娘、还是你奶、或是你那丧夫几十年的太奶?” 怎料此话一出。 晨不动一张脸上满是狰狞怒色,仿佛被触碰到某种不能提及之底线:“小子,你找死!” 这一刻。 李十五也不惯着了,伸长脖子回怼道:“来弄死我啊,老子就是在找死,你若不弄死我,老子祝你子子孙孙没屁眼……” 他之话,被晨不动打断。 说道:“不用你咒了,晨氏一族繁衍到现在,约莫有一万五千代了,新出之子嗣之中,近乎五成都是没长屁眼的,另外三成是天生太监,另外一层蛋长在脖子上……” “且这只是他们,身上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先天性缺陷而已,其它毛病更多。” 李十五:“……” 晨不动接着道:“此外便是,我没有妹子,没有娘,也没有什么奶奶,太奶之类,关于我媳妇到底是何人,我不希望你再胡乱猜测。” “你的,明白?” 李十五若有所思,手指着道:“呵呵,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既然你不愿意说,就请你将来千万别死在李某面前,不然我自己翻来看。” 而后询问:“你如今,已差不多修成所谓的‘传道者’级生灵,为何会突然出现于此?” 晨不动同样开口问:“你是不是,得了我晨氏一族炼制‘善孝义’三丹之法门?且成功炼制出了三丹?” 李十五点头:“嗯,你说得不错。” “只是!”,他轻呵一声,“这炼丹之法应该不是晨氏一族的吧,而是乾元子弄出来的才是。” 晨不动道:“此事倒是不用纠结。” “不过我最近心有所感,似有人同时服用下三丹,成就新的‘天道境’了,因此才是不惜现身,来问上你一问。” 李十五闻言,顿时拧起眉头。 “当初‘白祸’之时,李某同样服下善孝义三丹,修成所谓的天道境,脑后更有三轮光圈盘旋,那时为何不见你出现?” 李十五捏着下巴,又道了一句:“说话,赶紧的!” 晨不动一袭云色道袍,若不看脸,自然是一副仙风道骨模样,可若是看脸,那就成了邪风魔骨,咋看咋违和。 他疑声道:“你也修成天道境了?” “既然如此,为何我一看到你,依旧有一种恨不得一指头将你摁死的冲动呢?” “按理来讲,修成天道境之后,不是应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万物与你相亲?” “所以小子,你自己照照镜子试试,你也配?” 一听这话,李十五当即认真思索起来,喃声道:“你说得确实有理,世间之万物皆是在害我,又怎会与我相亲?” “可当初,我脑后确实生出光圈三轮,一轮为序,一轮为衡,一轮为寂,寓意初始、过程、终结,确实是天道境没错啊。” 晨不动同样皱起眉来,伸出掌心道:“把你炼制的善孝义三丹拿出来,给我瞅瞅!” 李十五呵呵一笑:“自己不会炼?没有!” 晨不动双目一凝,说道:“你这种人难以杀掉,可不意味着区区一枚药,我一个即将的传道者级生灵都没办法!” 刹那之间。 只见他掐住李十五后脖领子,将他摁了下去,又以玄法将他嘴掰开,好似吐葡萄籽一般吐出一颗颗丹药出来,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第1505章 晨不动深吸口气,面无表情道:“小子,你属松鼠的不成,腮帮子如此能装?” 过了片刻。 晨不动只是捻起其中三颗丹药,放在掌心认真打量着,忍不住惊叹一声:“纯,纯,简直太纯了!” 当即杀心肆起道:“小子,你不会,真是那狗杂种娃娃吧!” 李十五恨恨盯着他:“老子是你老母!” 晨不动不以为意,接着道:“我曾经同你讲过,我得了那娃娃一滴血,融合之后,因此才有本事炼制‘善孝义’三丹,甚至我晨氏一族后人得了我之血脉后,同样能炼制三丹。” “且除我晨氏之外,再无人能炼制。” “又或是除我们之外,再无人能成功引出慈悲之门,并且顺利进去!” 李十五则是心中思索。 这所谓的‘慈悲境’,当初被告知只属于一人存在。(见637) 且老道也告诉过他,‘慈悲’一词没有反义,而是一种独有之境界。(见611) 李十五抬起头来,试着道了一句:“道人山有一座娃娃坟,你应该知晓吧,乾元子就是从那里出生的。” 晨不动却道:“有点印象,只是对过往之经历,我有些记不太清,只是大概记得你口中的娃娃坟,确实是那娃娃出生之母地,且他多次折返那里,说得回去吃奶之类……” 李十五眼神一晃:“啥?你记忆也记不清?” 晨不动莫名一笑:“自道生出现起,世间便是混混乱乱,疯疯癫癫,真真假假,好似什么都是一团乱麻,无人能将之理清。” “所以啊,你慢慢习惯就好。” “还有便是,真怀念同那娃娃一起游历世间,到处为非作歹,斩良除善的日子啊,怎一个‘爽’字了得。” “最关键是,一路所遇皆是三黄蛋,甚至到了一处城池,那里男子皆是身下生有三卵,女子每胎皆是三胞胎……” “呵呵,这事儿说出去谁信啊。” 李十五屏息凝神:“既然如此,那你还要将那娃娃给碎尸万段,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晨不动:“我之事,你别管!” 且在他双目之中,似有一抹惊天杀意正在酝酿,又道:“总而言之,有我活在这世间一日,便是弄死那狗杂种一颗杀心不止!” 李十五“喔”了一声:“咋了,他抢你媳妇,霸占你娘了?” 晨不动:“呵呵,他可没有这般善!” “……” 又是过了片刻。 晨不动才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道:“话有点跑远了,咱们还是来说说这天道境的事儿吧。” “即使是我亲手炼制的善孝义三丹,都只能压制人心中不善、不孝、不义,用于我晨氏一族那些畸形变态玩意儿身上正好,毕竟他们个个嗜杀如狂,才几岁就想杀了自己爹,霸占自己娘!” 晨不动想了想,补充一句道:“其实也不是不行,至少得长到十三四岁,有了简单生育能力再干这种‘杀父抢娘’戏码不迟。” “毕竟啊,我晨氏一族皆是为了后代之繁衍而努力,一切得往前看!” 李十五忍不住提醒一句:“咳咳,话又偏了。” 晨不动微微一笑:“抱歉,我晨氏一族确实是这世间一抹璀璨一光,有他们在,也为这无量世间增色不少,显得不至于那般枯燥且死板。” 李十五:“没完没了,乱伦怪?” 此话一出。 晨不动又是目中杀意翻涌,而后手中一颗颗水煮白蛋出现,咬牙般一口一个吃着:“小子,我名号是‘盗蛋者’,请你记住了!” 李十五同样咬牙切齿般道:“管你是谁,老子如今没心思同你鬼扯,有本事就弄死我!” 第1506章 瞬间。 晨不动怒容收敛。 眼神轻蔑道:“你已踏上赌修之路,等同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我又何必与你置气?” “若是强行杀你,说不定引出各种不能琢磨,无法揣度之变数,给自己引来一身骚,这我可太懂了。” 又是过了几瞬。 才听晨不动微笑开口:“李十五,我今日取你三颗丹药,就当你送我了,不用谢。” “反正啊,我可不敢三丹同吃,万一吃出毛病来咋整?所以此事得慎重,再慎重啊!” 李十五则道:“如今的你,究竟在何处?” 晨不动答:“非是‘此处’,也非是‘彼处’,而是在‘那里’,小子你不妨猜猜,我真身究竟身处哪里?” 李十五黑沉着脸:“老子猜你老母!” 晨不动当即摇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这崽种开不起一点玩笑,张嘴就是骂人,太过让人不喜。” 他接着深吸口气,屏息凝神,一双浑圆眸子中满是郑重之意:“告诉你吧,传道者级生灵……皆消失了!” 李十五惊疑一声:“消失?什么意思?” 晨不动望着他,回答的异常认真:“消失的意思就是,所有传道者级生灵,都把自己给修‘没’了。” “我们的躯体不在,肉身不在,法力不在,超越了真实存在肉身与线性时间,化作了一种更永恒,更宏大的生命形态。” “我们无处可寻,却是又无处不在。” “如我们可能,活在人的思维和记忆之中。” “又或许一阵风、一片月光、一句突然浮现在心头的谚语,都可能有我等存在之痕迹。” “传道者、传道者级生灵啊,我言毕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去悟吧!” 这一刻。 李十五终是懂了,忘川小娘那一句不在‘彼处’,也不在‘彼处’之含义,竟是所有传道者级生灵,都将自己给修‘没’了,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以,传道者级生灵,多吗?” 晨不动点头:“这,怎么说呢。” “无尽岁月之中,修成这一果位的生灵其实很少很少的,但又是很多很多的,这其实是一件很矛盾的事儿。” “不过你也别急,我马上就要修成这一境界,待到彻底修成之后,将其理清了再同你解释也不迟。” 他话音一顿,嘴角咧开一抹笑意:“还有就是啊,你要不要听我讲讲道?” 李十五当即沉吟一声:“额,还是算了吧!” 晨不动耸了耸肩,又道:“其实啊,不管是人族恶修之路,还是别的种族走上的修行之路,待到最后都是合于一路。” “等于百川归海一般,最终都是要朝着‘传道者级’生灵不断蜕变,只是这恶修之路为何而出现?我到现在同样没有洞悉其中之深意。” “至于我今日出现,不过是问问你三丹,以及天道境的事儿,顺便瞅瞅你还得多久才会命丧黄泉。” 晨不动清了清嗓,补充一句道:“对了,你小子赌之二局,到底输了多少五脏啊?” 李十五垮着脸:“区区百万!” 晨不动闻声,足足沉默片刻有余。 而后才庆幸般道了一句:“啧,百万五脏都是没输死你啊,看来幸亏让你踏上了赌修之路,否则以别的法子,铁定是弄不死你的。” 李十五:“嗯,感谢!” 晨不动:“不用谢,应该的。毕竟送那些大气运之人踏上赌修之路,此事乃吾毕生之志,自当竭尽心力,尽瘁以赴。” 李十五:“呵呵,我******” 晨不动顿时眼神古怪:“你云龙子附体了?” 李十五:“你晓得他?” 晨不动点头:“我是因为天道境之人诞生,才心有所感重新显化于世间,之后我找到了一位名为‘千禾’的女子,又看到跟在她身边摇尾巴的云龙子。” “最后,才是寻上了你。” “且观察一阵之后,发现那云龙子颇有意思,且他身上似有大能者遮掩之手笔,且不止一位……” 晨不动抬起头来,朝着血雾之外望去。 说道:“我若是这小子啊,怎会整日里围着一个女子打转?自然是游戏人间,怎么舒服怎么来,谁人面子也不给,想骂谁就骂谁……” “尔等若是不爽于我,呵呵,可知我身后站着的是谁?又或是,有什么话……就同我娘说去吧!” “所以对于这云龙子,真是挺难评的,怎得活成这么一副熊样儿?” 李十五听到这一番话,不由一阵沉默。 而后撺掇道:“帮个忙,能不能将那千禾给弄死?我还有二十九位师兄弟,同你一样皆是道骨,你可以送他们也踏上赌修之境。” 晨不动:“你之师兄弟们可是有亲人在世?毕竟第一局‘灵堂阳寿局’输得可是亲人之性命。” 李十五认真答:“大部分,应该是没有的。” 晨不动当即摊了摊手:“此事再说吧,至于那千禾,我如今即将踏出关键一步,不想多起波折。” 闻声。 李十五恭敬做了个‘请’的动作:“前辈,还请走好!” 晨不动挑眉看他:“别急啊!” “毕竟你也算是我晨家之人,你输得千条家人之性命,他们都是姓‘晨’!” 听到这话。 李十五尽力压制心中火气,说道:“那我打听个事儿,你打得过道人山十六位山主?” 晨不动微笑道:“他们每一个,修为都是远不及我深,明白与否?只是其中有两个修道生的,颇有些棘手。” “还有便是,你小子对‘传道者级’生灵,是不是有一种误解?” “我等可是修‘没了’肉眼可见之身,化作一种更宏观,更永恒的生命形态,仅此一点,便不是那十六山主能比。” 说着说着。 晨不动眉心拧成一道竖纹,继续道:“除此之外,道人并不是你看到的那般简单,其中涉及到远比你想得深得多的博弈。” “甚至我之前一直在人山之中,都是理之不清,为何就突然多出了道人?” “只是不管怎样,一切与我无关,也不想费心思去搭理这些。” 晨不动渐渐不再言语。 只是取出一颗又一颗蛋,鸡蛋,咸鸭蛋,王八蛋,各种花里胡哨蛋,而后慢条斯理吃着。 又是许久之后。 晨不动环顾四周,打量这眼前所谓的道人祖坟之地,摇了摇头道:“这些道人,当即蠢如猪不成?”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赌之第三局,就是输得祖坟?” 第1507章 “李十五,炸坟!” 晨不动抬手指天,而后猛地放下,指着那一座又一座庞大坟墓,似酒楼中卖艺之口技者,口中学起爆炸之声:“砰,砰,砰砰砰……” 李十五:“……” 他面无表情道:“我乃道人之守坟人,深得十六山主之器重,怎能如此大逆不道,听你之言炸坟?你当……李某之一颗忠义之心是摆设不成?” 接着。 李十五取出一颗义丹,有条不紊舔食着。 带起他之身上,一种仿佛能肉眼可见的忠义之意升腾而起,让凡人见之,便是心中莫名生出几字……后背交予他,真是放心啊。 晨不动:“……” 他试着道了一句:“要不,这坟堆由我来炸?” 李十五当即点头,做了个请得手势:“嗯,好呢!” “……” 一时之间。 两者就这般大眼瞪小眼,互相盯着,各怀鬼胎。 李十五瞅他道:“以你之说法,即将证得‘传道者级’生灵果外,肉身不在,自身却是永存,以另一种宏观形式活着,所以你炸几座小坟都是不敢?” 晨不动嘴唇咧开笑意,一张蛇精一般脸莫名给人一种尤为怪异邪魅之感,让李十五脑海深处一些尘封已久记忆都是耸动,觉得这厮就像是……整容过度,给自己一张脸整毁了。 “小子,我方才已清点过了,这整个山上,共有坟墓近两百万座,仅是炸开几座看看坟中究竟是什么而已,不碍事的。” “那不成!”,李十五摇头,演也不演道:“你炸坟,李某大可道一句‘尽力了’,若是我炸坟,理由不太好编,总之有损我之善名、义名,总之不行。” 他忽地眸光一沉,又道了一句:“以你之修为,怕仅是一眼,便能洞穿坟中之真相吧,何须要炸坟?” 晨不动则道:“坟,是一定要炸的!” “毕竟我之前已是有言,道人出现的有些莫名奇妙了,这个过程就连我都是稀里糊涂,摸不着其中关窍。” “至于让你炸坟,自然是我不想牵连一些因果,影响到我踏出这最后一步!” 他深吸口气。 低头盯着自己肉身,又举起一面铜镜,盯着自己那一张怪异蛇精脸:“啧,我如今已算是‘半没’,待这最后一步走出,便是‘全没’,不过呢,倒是有些舍不得我一张俊脸啊!” 他接着道:“你真的,不愿意听我讲讲道?” 李十五冷脸:“拒绝,勿问!” 晨不动呵哧一声,摇头道:“不听就不听,反正若是你命长,将来一天你同样会传道的,这是必经之路。” “至于现在……” 他扬起头来,露出雪白纤细,比女子还要白皙之脖颈,话声中带起缕缕锋芒:“坟,是必须要开的,因为我觉得,这些坟中之物,不像是死物,而是活物!” 听得此言。 李十五一步挪开,将位置让开:“前辈,您请呢!” 却见晨不动,又是露出邪魅一笑。 接着。 他之面容,身型,竟是如水一般不停扭曲,转瞬间竟与李十五一模一样,就连那颗手中那一颗正在舔食的义丹都分毫不差。 他道:“这坟,我可以炸,不过这因果……还是得你接……” 李十五:“********” …… 道人山。 如今已入隆冬年末时节。 天地间早已被大雪所覆盖,望眼一片白茫茫,且比之去年,似更加刺骨寒冷的多。 此时此刻。 一袭雪白道袍之身影,正一步一个脚印,走在茫茫雪地之中,他忽地停下脚步,掌心接过一片雪花,喃喃道:“本道君,当真是衣不染尘吗?” “为何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心底莫名会觉得一阵生厌,一阵反感,一阵不自在呢?” 第1508章 某道君垂眸,望着掌心白雪融化成泪滴,又道了一句:“最近的道人山,好安静啊,就连那假人李十五,都是不知所踪,倒是他的‘人奸’之名愈演愈烈,人人恨不得食他血,吃他肉,敲他骨髓。” 虚空之中。 一道女声宛若空谷回音一般,忽而响起:“在无尽岁月之中,平静往往是更加疯狂之前奏,往往……,是动荡不安之始。” “还有道君,衣不染尘几字莫非听腻了?” 某道君摇头。 而后轻叹一声道:“非是听腻,总觉这‘衣不染尘’四字,似是某种无形之束缚,教我愈发喘不过气。” “不过你说得对,平静之下,恐藏狂澜,那李十五销声匿迹,实则引动暗潮,怕是更大的变局正在酝酿。” “唉,本道君肩上担子,似愈发的重了起来啊,不过那假人李十五是我弄出来的,他惹下之祸事,我也得尽力将之抚平才是。” 而后,他朝着面前虚空望去。 眼底眸光之中,缕缕温柔尽藏。 口中轻喃:“时雨,本道君这一辈子,还有机会亲眼见你一面吗?为何那云龙子,贾咚西,甚至是道人之中的道玉,都好像见过你之玉颜。” “可为何唯独本道君,一直不得见?” 女声不应,似没有听到。 渐渐。 天地间被夜幕所笼罩。 雪夜之道人山,似真有了,曾经几分人山的模样。 而某道君,不知不觉间入了周斩城。 他怔愣一声道:“今夜,似是年夜啊!” “还记得去年今夜之时,我来此城之中给百姓们放了一场绚烂烟火,且闻到城中不少肉香,怎么今年就一副死气沉沉模样。” “莫非……” 他敲开一座屋门,对着一老者请教道:“老丈,可是那周斩太过剥削于你们,将你等人血放得太多,才是让此城如此死寂,年之不年的?” 屋中。 老者望他一眼,而后忍不住潸然泪下,痛哭流涕道:“我饲大人以人血,大人还我活人气。” “如今大人已被抓走数月了,我们身上养出的这点儿‘活人气’,也早就没有了,而今只不过是……一具具苟活世上的行尸走肉罢了,。” 而后。 就见某道君忽地回头,只见街道之上,几个半大道人小子,正手持长鞭,坐在华美轿子之中,且每一顶轿,都得需要三十位道奴百姓合力共抬。 且在这些道人手中。 各提有一只美人笼,里面关着的,是一位位赤身裸体,面容姣好的七八岁小姑娘。 “啪,啪啪……” 一道道挥动鞭子声,于这雪夜之中异常刺耳,几个半大道人小子,则是手提美人笼,笑得乐不吱声,更对着笼中小美人鸟上下其手,肆意点评。 “啧啧,你那笼中鸟,模样还行,就是骨骼太细,别被你一不小心给掐死咯。” “咔嚓”一道断裂声响起,一道人小子掐着笼中小姑娘脖颈,很是恼怒道:“简直乌鸦嘴,这不真掐死了,不过没事,明日多去抓点模样好的,再让编笼匠将她们编成笼子就行……” 一时间。 又是笑声肆意而起。 望着这一幕。 某道君一步步踏出院门,来到这一行人身前。 面色无温道:“如今天寒地冻,且是夜深,甚至是人族大年之夜,我观这街上空荡不已,既不喧哗,也不热闹,你等为何还要如此招摇过市?” 此刻。 那些抬轿之道奴,望着这一道身影,眼神猛地一晃,个个面露激动之色:“你……你是李道吏?” “李道吏,你还记得我吗?去年俺在街上掏鼻屎,你非得说俺今天敢掏鼻屎,明日就敢掏你肠子,所……所以你就把我一截小指给砍了。” 第1509章 “还有我,你说俺一张嘴长得太歪,有些像你那挨千刀师父,把大人你给吓到了,然后你把俺腮帮子肉划开,骨头硬生生给削下来一块……” 听着耳畔一道道之音。 某道君眸光低沉,望着脚下皑皑白雪,轻声说了一句:“抱歉,你们认错人了。” 怎料下一瞬。 场中百多位衣衫褴褛道奴百姓,就这般生生双膝跪地,“砰砰砰”不停磕起头来,个个眼中泪光闪烁,带着恳求。 “李道吏,俺们看你之前同周大人同行时,一直是勾肩搭背,互相挤兑,想必是关系极好,求你……求你了,帮俺们把大人找回来吧!” “是啊,我们血还多,血还热,就想给大人放血用来蒸馒头吃……” 见这般场景。 某道君眸光几经变化,几经动容。 他似乎隐隐间明白了,人世这个大染缸,远比他想象之中的复杂的多得多,很多事情,也非简单的肉眼所见那样…… 他抬起头来,目光仰向轿子上几位道人。 而后询问:“请教一下,你们之后会如何做?” 一道人小子,手掌紧握着笼中一只死了的美人鸟,将她肉体直接揉搓成一团团黏稠,滑腻肉泥,而后怒声道:“杀,全杀!” “这些狗奴才,居然还敢惦记着那周斩,既然如此,可不得将他们做成泥人?” “还有你算什么东西?既然敢质问我等道人,也得死!” 某道君见此,只是默默转身。 而后。 一步接着一步,开始朝着城外而去。 却是几步之后,忽地脚步一停。 指尖泛起一缕微光,偏头间,仅是个冷漠侧脸望着身后一众人影,说道:“去年今日,我在此城之中燃放烟火一场,今夜雪冷,本道君就送给诸位一场……烟火如初。” 只见某道君一甩袖,雪地之中骤然亮起。 众道奴惊愕之际,血洒满地红。 一缕缕鲜艳血色,就这般于雪地之中骤然亮起,好似一朵朵血色烟火于墨夜之中绽放。 某道君手持三尺青锋而立,望着滚落在自己脚下的一颗颗道人头颅,口中低喃:“李十五,这一次本道君做了,看你下一次如何挤兑于我!” 虚空之中。 女声早已是乐不可支,一声声说道:“道君道君,衣不染尘,咱们啊,就是要走李十五的路,让李十五无路可走……” …… 另一边。 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 一间破旧木屋,一盏昏黄蜡烛。 以及两个,正对着蜡烛趴在桌上,各安静喝着一碗热汤的一男一女身影,是鸣泉,以及肆半雨。 “肆姑娘,你到底为何疯的?真的记不起来了吗?”,鸣泉口吻温柔,试探着问道。 “我……我哥……我哥想睡我……”,肆半雨双手捧着碗,结结巴巴说道:“他疯了,他想睡我……” 鸣泉深吸口气,无奈摇了摇头:“姑娘,你这说的究竟是啥虎狼之词,令兄乃世间之奇人,道生角逐者之一,又怎会做出这般令人不齿之事?” 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茫茫之雪夜。 接着低吟一声:“又是一年之年末,却是总觉得,有些没滋没味儿的,远不如曾经,骗着李十五去战妖天地,去寻肉果来得有意思。” “只是……” 他眼神渐渐凝起,对着身前女子开始询问:“姑娘,那乾元子,李十五究竟是不是一人?” 肆半雨憨憨抬起头来,缕缕昏暗烛火洒落,更衬她眉眼如画,她平静道:“我觉得,不像!” …… 浊狱之中。 这里同样风雪漫天,凛冽之下,天地一片荒芜,只不过此地,年味似浓了不少。 第1510章 古傲身背古剑,正竭尽自己全力,让浊狱九大狱中的百姓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于寒冷之中吃上一口热乎的。 “唉,没有李十五在,这日子就是过得踏实啊,总不至于像以往那般整日里提心吊胆,唯恐又被他给牵连到了。” 古傲摇了摇头,对着一男童招了招手:“金甜甜,赶紧过来,我教你识字……” 接着又道:“别守着你家那些宝贝卦书了,你想要看懂,至少得识字再说,如今人山……道人山识字的人可不算太多啊。” “对了,你这名字到底是谁起的?” “好好一个男娃,咋偏偏起了这么一个名儿?” 只听一道脆生生童音响起:“我……我听我娘说了,我的名字,是一个叫李十五的小道爷起的,我爹怕他,不敢反驳,所以我就叫这个了……” 瞬间。 “李……李十五,你之名是他起的?” 古傲天灵宛若炸开,收拾起东西拔腿就跑,心中不停默念自己悟得的一本经书《远离李十五之经》,且不敢停留丝毫。 与此同时。 胖婴,妖歌两人,正互相碰着杯,桌上放着几碟简单小菜,乐呵着品尝着。 胖婴忽地问了一句:“国师大人,您将来一天还会变回我可智吗?” 妖歌筷子,忽地僵硬在了空中。 而后咧嘴笑道:“其实我才是真的妖歌,那个‘我可智’并不算真的我,你明白?” 胖婴点了点头,而后提起酒壶给两人倒酒。 又道:“所以我可善,如今真的去给道人守祖坟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毕竟他那个人……,挺能惹事的!” 妖歌举起酒杯就饮,语气低沉:“如今道人山的天,似妖变了,只是下一步如何,我目前也洞悉不清,所以静观其变就好。” 胖婴又问:“国师大人,其实我一直想不通,您之父亲不是什么星官嘛,为何你就成了这道人山国师?那您爹呢?” 然而。 妖歌抬手指天,满口笑而不语。 就这般。 道人山这一年,于一种无声且沉闷氛围之中,就这般过去了,而新一年伊始,各地之祟祸愈发频繁,甚至以往多出现传说之中的大祟。 也开始频频出现,专门害人。 如‘福来了’,基本每日都会现身,且叩门之声异常暴戾,甚至演都不演,直接让人开门出来送死,像是自己受了什么无法言语憋屈,才导致性情大变一般。 此外。 道人山各地道奴百姓,拜佛也愈发的勤了,甚至不少人已是一日一拜,虔诚到令人发指,又好似这所谓的烧香拜佛,是他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指望了。 而胖婴。 终于拉扯出了一行人马,开始游荡于人山各地,也带着豢人宗之名,终于开始响彻起来。 或是他趣味使然。 他麾下之人,皆是如他一般的打扮,头戴红帽,身披白袍,寓意……也没什么寓意,反正就是够独特,很醒目。 “大人!此人将一半大女婴残忍分食,非是他家里揭不开锅,不吃人不行,而是这人本就性情若癫,想着吃人玩玩儿。” 此刻。 听着麾下之人禀报,胖婴问:“食人之人,道奴还是道人?” “回大人,是道奴,毕竟败类恶人,哪里都会有的。” “晓得了!”,胖婴点了点头,又吩咐道:“既然如此,将这人化成一头肥母猪,你再牵一头公种猪,一起交于丧女的那副人家,并告诉他们,待这头母猪下了几窝猪崽子之后,直接杀掉吃肉即可。” 而后,他一对目光狠凝。 “只是……,尔等千万记清楚了,我等只豢人,不吃人,哪怕是吃人所化之兽同样不行!” 就这般。 春日已逝,夏风带煞。 整个道人山之中,已然一副风雨欲来之相。 且更有一事,被吵得沸沸扬扬,道人山各地皆知,那便是道人山三十年一次……擓羊之节。 定在秋日八月十五,一年最是羊肥之时。 且不少城池之中,已为此在紧锣密鼓准备着,道人们个个喜上眉梢,道奴百姓们则个个目露惶恐,不知道咋回事儿的他们,自然又去拜佛祈佛垂怜,且这已成了……他们唯一之慰藉。 周斩城之中。 道玉手持画中灯,现身于此,身旁作陪的,则是此城上任一年的道人司命官,且一副卑微讨好之色,哪怕身前之人修为远不及自己。 此刻。 道玉手中翻动书册,面露笑意道:“没曾想,这周斩大人同样爱书,阁楼之中所藏之书册,竟有不少是未现身世间之孤本。” 一旁司命官道:“你随意就可,本官得去准备擓羊节了!” 道玉见此,将入目所见之书全部收起。 说道:“大人,我与你同去吧!” 怎料司命官摇头拒绝,说道:“按山主们定下之规矩,未满一百岁的道人,是不能参加这擓羊之节的,所以你莫要为难我了……” …… 道人山,祖坟之地。 盗蛋者晨不动,早已离去多时。 唯剩李十五在此,独自面对诸坟。 “活的,道人们的祖坟是活的?”,李十五捏着下巴,依旧佝偻着背,于一座座坟墓之间不停溜达着。 依稀记得去年之时。 晨不动将几座道人祖坟弄开,坟中并不是人族一般的腐朽枯骨,而是一种更庞大、更粗、更怪异的一种骨头,根本不像是人族的。 最关键是。 哪怕坟中皆是白骨,偏偏这些白骨依旧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自行不停长大着,甚至有的已经长成了十丈之高的类似巨人一般的骨架。 “怪了,竟是连骨头都会长……” “这也难怪,这里的每一座坟堆,都造得如此之大了。” “所以道人们见得‘道’,究竟是什么,才让他们生出如此变化?” 李十五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 又是过了片刻。 他随意找到一处坟头,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坟碑之上,双手撑着下巴,口中叹了又叹,他已经入这道人祖坟之地一年了,这也是他头一次被困一地方这么久过。 自然,种仙观除外。 “白晞算是传道者级生灵吗?晨不动弄不弄得死纸道人?潜龙生比起听烛孰强孰热?黄时雨咋还不去死?” 李十五口口声声念叨着,反正他每日都在思索这些,稀里糊涂,迷迷糊糊,晕头转向,最终忍不住梦着,若是他们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给自己砍该有多好。 偏偏。 也就在这时。 他眼神猛地一晃,而后一双瞳孔,就般毫无征兆的,化作一对明晃晃骰子,且不停跳动旋转着。 不止如此。 于他脑海之中,一道道明悟不停升腾而起,让他解封了一件又一件事,如要怎么做?又究竟该做什么? “他娘的,不会这么扯吧!” 李十五猛道一声,从坟碑之上一跃而下。 他之目光,不停打量着这一座又一座坟堆,口中喃喃一声:“赌之三局,祖坟风水局?” 第1511章 “祖……祖坟风水局,十族压运局……” “九族还不够,他娘的居然十族都弄出来了!” 李十五就这样愣在原地,一双瞳孔化的骰子,不停打量着,眼前这一座又一座的道人坟堆。 又是低声道了一句。 “自开始第一局‘灵堂阳寿局’起,李某已是竭尽全力,忘记自己是一位赌修,忘记自己修行过道生。” “可为何……” “赌之道生修为,依旧如雨后春笋一般,蹭蹭蹭地往上涨呢?距上一场五脏宝宝局,似还没过去多久吧,这第三局,已是悄然而至!” 渐渐。 李十五眼神之中,一种若有若无癫狂开始油然而生,那是一抹,独属于赌修之底色,又或是赌徒面对一场赌局之欣喜若狂。 他李十五,又想赢了。 也是这时。 自他脚底之下,一道道血色纹路骤然亮起,渐渐化作一条,仿佛流入地心深处,宽约莫百丈的血色运河,且河中有数不清白骨时浮时沉,望之更显森然。 而他李十五。 脚踩在一艘古意盎然,仿佛一条漕运之船的三层古船之上,周遭阴风阵阵,吹得船头七只船帆猎猎作响,也拂得李十五满头发丝乱扬。 此刻。 他环视着周遭。 自己,依旧身处道人祖坟之地。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这么一条白骨沉浮,仿佛直通地府幽冥的庞大血河,依旧多了一条河上之航船。 “第三局,要开始了嘛……” 李十五眼中缕缕兴奋之意暗藏,他想竭力挺直自己脊梁,不想赌局未启前就输了阵势,偏偏背上山鬼太过‘沉重’,依旧如此死压着他,让他挺不起半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几道类似木屐踩踏在船板上的声音,缓缓自他耳边响起,他当即抬目望去,看个究竟。 而后,微微一阵愕然。 疑声道:“几位是?” 出现在他身前的非是寻常生灵,而是三具面戴傩戏面具,手持判官笔的诡异骨架子,它们躯体极为不对称,手臂一长一短,腿骨一高一矮…… 诸如此类,比比皆是。 似它们躯体,是从不同生灵之上各取下一骨,之后再胡乱拼接而成。 也是这时。 一阵生硬至极,刺耳至极,宛若上下牙骨摩擦一般的声音响起。 “咳咳,咱是你三辈祖宗!” “嘿嘿,俺是你六辈祖宗!” “哈哈,我是你九辈祖宗!” 听着三具骨头架子如此说辞,李十五瞬间黑脸,低声怒道:“大胆,白晞称我哥,轮回三小为我弟,乾元子是吾儿……,尔等竟然敢,如此在口头之上占我便宜?” 三骨架互相对视一眼。 中间那位缓缓解释道:“蠢材,我等三个,名为‘三辈祖宗,六辈祖宗,九辈祖宗’,何时占你便宜了啊?” “等等,让我先算上一算……” 六辈祖宗指尖掐动,好似街头巷尾算命卦子一般,口中念念有词算了起来,而后惊声道:“千条家人命,百万副五脏,赌才,天大的赌才啊!” “哥几个,赶紧给这赌才落座!” 话音一落。 李十五屁股下出现一把血迹斑驳骨椅,且用了两只婴儿头颅当做椅子扶手,瞅之一阵毛骨悚然。 “滚!”,他一脚将骨椅踢开,又换了一把自己做得腿骨椅,笑声极冷:“老子名叫十八辈祖宗,至于尔等这破椅,老子坐不习惯!” “还有便是,赶紧开赌!” “老子身负守坟之重任,不想与尔等这些鬼怪磨蹭,耽搁了守坟大计,误我义名!” “呵!”,六辈祖宗嗤笑一声。 “有点意思啊,居然是个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你若当真是对祖宗孝顺,对亲人仁义,第一局灵堂阳寿局会输掉自己家一千条亲族之命?” 第1512章 李十五不语,只是喉间一颗孝丹,一颗义丹,同时滚了三滚,带起身上一股股‘善义,孝义’澎湃如潮。 而后凛然开口:“如何?说话!” 三祖宗:“……” 场景一静,足足僵持了数十息。 才听六辈祖宗道:“赌之三局,祖坟风水局,又名十族风水局,你可知何为‘十族’?” 李十五道:“自古以来,十族指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师族一……” 六辈祖宗打断道:“停,非是如此!” “对常人而言,诛人九族已是极限,所谓十族不过是胡乱硬凑,只是对我等而言,十族指的是……那些早已死去之族人。” “他们虽然身死,但运还在,冥冥中能护佑一族源远流长,道长且隆,因而这‘十族压运局’,输得便是他们这些已死之人,也就是……祖坟!” 李十五:“尔等妖邪,还墨迹是吧!” 却见三辈祖宗迈开腿,一脚踩在一把骨椅之上,而后发出牙骨摩擦之怪异腔调,好似拐弯一般:“我~要~验~坟!” 李十五:“……” 他压低了声,冷眼望着三者,同样开口道:“此坟山之中,共有坟两百万余座,其中坟坟不落空,皆是埋葬我等道人先辈之骨,又何须再验?” 三辈祖宗直起身来,面上覆盖的傩戏面具,更衬得他诡异狰狞,他道:“你一直弯着腰,与那世俗下人小厮一般无二,所以……给我擦骨鞋!” “我擦你八辈祖宗!” 李十五眸中凶光狂涌,手中扬起柴刀就朝着其脑门劈了下去,却是刀势反转,一刀给自己开了瓢,柴刀深陷颅骨之中,带起红白之物不断溢出。 三辈祖宗道:“赌局之上,当以赌术见真章,你想未赌就掀了赌局,门儿都没有,所以此不过小惩而已,让你知道啥叫赌规。” “只是你这赌才有点东西啊,脑门开花如同寻常,这都死不了!” 见此情形。 李十五面无表情,将柴刀从自己脑门抽离,留下一道狰狞且深可见骨恐怖刀痕,他道:“明白了,所以三位赶紧验坟吧,老子定是让你们,输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名字都给输没!” 三祖宗直视于他,一张张傩戏面具之下,似隐藏着更加瘆人之面孔,他们同时开口道:“坟已验好,坟中皆是枯骨无疑,且可以当做赌资!” 这时。 九辈祖宗缓缓说了一句:“坟是好坟,只是,这是你家的坟吗?” 听到这话。 李十五双拳忍不住握紧,他据理力争道:“不是我家之坟,我会在这里当这守坟人?尔等可知道我姓什么?我姓‘道’,道人的道!” 六辈祖宗幽幽一声:“既然如此,你叫这坟中枯骨一声,它们会答应吗?” 李十五闻之,一阵静默。 而后道了一句:“叫坟就叫坟,当怕你们不成?” 只见他指尖微动,以心念引动元婴境之玄法,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而后对着不远处一坟,口中低吟道:“祖坟啊祖坟,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你又是谁家的祖坟啊?” 画面又是一阵寂静。 唯有坟间之迎风,拂动船帆不停作响之声,以及身下血色河流不停翻涌之声。 可就在这突然之间。 一道回应响起:“敢答应,是你家祖坟,你小子赶紧给你祖宗献祭几个妙龄美人开开荤,不然夜里托梦……” 话音戛然而止。 却是李十五,三祖宗背后,都是一股寒意直冲天灵,好似活见鬼一般惊恐盯着周遭不断打量。 “小子,是你在装神弄鬼?”,九辈祖宗口吻好似要吃人,又道:“你依旧贼心不死,想将我等吓跑之后,不赌即胜,是也不是?” 第1513章 然而。 李十五只是缓缓抬起头来,一双枯寂眸子好似死物一般,直勾勾注视着眼前三具骨架子,说道:“你们也听见了,你们真的听见了,是与不是?” “呵呵,呵呵呵呵……” “胎动七声,七声无回响,偏偏到了老子这儿,成了次次有回响,次次不落空!” “好啊,好啊,连老子修出的法门都在害我,都在背刺于我,我还能信谁……” “等等……”,三辈祖宗抬手打断。 而后道:“汝家之祖坟,似是活着的吧,坟中都只剩一具骨架子了,居然依旧未停止生长,宛若活物一般,所以真有可能是坟中之物在开口讲话!” 此话一出,李十五目中情绪当即收敛。 点头道:“有些道理,我暂且信了!” 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道人之中也出了一位完成赌之三局的赌修,不过因为强行与我赌命,最后被我善心所感动,自戕而亡。” “所以,他也是用祖坟对赌?” 六辈祖宗闻得此言,沉吟一声道:“道人?有点印象!” “不过他用来当作赌资之祖坟,并不是此地的!”,六辈祖宗打量这处坟山一眼,接着道:“啧,似乎并不是所有道人,死后都能葬在此地啊!” “还有小子,这些坟中枯骨,骨头都能长,你行吗?” 李十五呵呵一笑:“看不起我?” 他扬起柴刀,随着血光一闪,船板上已是多了一条血淋淋断臂,而在他肩膀断口处,竟是骨碴子宛若活物一般,以肉眼可见在生长着。 六辈祖宗点头:“如此甚好!” “不过我等,依旧是不信你。” “因此,还需要佐证……,以证明你之身份。” 随着话音一落。 只见李十五头顶虚空,竟是如平静湖面般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而后,一道道端座王位上伟岸身影,就这般于涟漪荡漾中缓缓浮现而出。 正是,道人山十六山主。 此刻。 祂们忽地同时睁眼,隔着虚空,齐刷刷朝着李十五投来目光,眸中似有惊疑,似有震怒。 第四山主喝问:“道十五,你为何不好好守坟,且以诡异之法引用我等啊?” 古船之上。 三辈祖宗沙哑开口:“勿惊勿恼,有关于赌局,有关于我等,这些生灵并不可见,且这些不能于世间流传,你放心便是!” 李十五当即俯身行礼,目中一如既往的谦卑恭敬,仿佛低到尘埃之中:“山主,当为晚辈做主啊!” “一传道者级生灵,名为晨不动,号称盗蛋者,他非要炸开我道人祖坟,晚辈竭力与之周旋才保祖坟无恙,只是自己也受伤颇重!” 他指了指脑门见骨刀伤,以及断了的左臂,声情并茂,声声欲泣:“山主,我不想守坟了,求放我出去吧,我守祖宗,祖宗不守我啊,看着那晨不动戏耍残害于我……” 闻得此言,哪怕十六山主面容不显。 依旧能清晰感知到,祂们身上似有一股股恶念正在滋生,不过转瞬之间,便又是悉数收敛下去。 第一山主口吻很轻,宛若可敬长辈一般平缓响起:“道十五啊,你可是我族后起之秀,是道人一族之中未来扛鼎之人,更是我族名传煌煌世间之希望所在,又怎么能不守坟呢?此事莫要再提!” 李十五怔了几怔,又几经欲言又止。 终是无奈低下头去,眸中颓然更显三分,似自嘲般道:“可是山主,世间之人误我,曲解于我,更是有诡异生灵妄断天机,言我是什么孽种,根本不是道人,也不配当道人!” 却听第一山主笃定道:“道十五,你既已见‘道’,那便是道人无疑,道便是你姓,且我等皆以你共祖,明白了吗?” 第1514章 “吾再讲一次,你为道人,道人与你共祖,你当恪守在此,守好自己先辈之英灵,切莫多生事端,当谨记,当尽责!” 随之而来。 虚空之中一圈圈涟漪被不断抚平,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十六山主身影也随之隐去,再不可见。 李十五摊了摊手,冷眼道:“如此,可是还有话讲?” 于他身前。 三者互相对望,而后同时开口:“坟已验,身份已明,十族押运局……当立!” 六辈祖宗啧啧一笑:“事实究竟如何,又是否暗藏诡事,我等懒得深究了,你承认自己是道人,道人之主认你是道人之后,便已足够!” “所以小子,准备好押注了没有?” 李十五双眸微眯,咧出一口白牙:“三位,灵堂阳寿局,我仅是输掉千条人命,五脏之局,我更才输了百万五脏,那五怪便是磕头认输!” “所以这第三局,老子必赢!” 怎料。 六辈祖宗只是摇了摇头,说道:“小子,再这无量世间,任何大族,都是将自己祖坟看得极重,只因背后涉及到更玄乎之缘由。” “因此,劝你收敛一些赌心,慎重点好!” 李十五:“我慎重你******” 船板之上。 李十五手持柴刀相视,喝问:“究竟该如何赌,赶紧来个章程,是玩骰子,还是玩儿雀牌?” 六辈祖宗道:“此赌,非骰,亦非雀牌!” 他伸手一挥,身前出现六张白骨牌,上面分别镌刻‘破、漏、倾、陷、枯、绝’四字。 口中道:“破(坟脉断),漏(坟气散),倾(坟碑倒),陷(坟冢塌),枯(坟草死),绝,(子嗣无)。” 六辈祖宗话声刺耳依旧,却是带着笑音:“祖坟,可不是简单炸了就算完事,而断人祖坟,毁人祖脉之事,我等才叫做……专业且擅长!” 李十五:“废话可多!” 六辈祖宗耸了耸肩,而后缓缓开口:“这一局,我们就赌……点仓!” 李十五话音微扬:“何为点仓?” 六辈祖宗道:“点仓一说,乃是生意人话术,就是清点仓库之中货物多少,以及评估其究竟价值多少。” “不过我等非生意人,只是借用‘点仓’二字而已。” “实则我口中的点仓,并非点仓,而是……点人。就是通过看一个人,评估其未来成就如何?时运如何?等等之类!” 六辈祖宗望着身前六张骨牌,又道:“每一座祖坟,可以押注六次,脉断,气散,碑塌,冢陷,草枯,人死。” 李十五呵呵一笑:“道人们祖宗方才对我说了,让老子别怂,他们有得是坟,让老子赌就完了,所以何必如此麻烦?我依旧是……梭哈!” “一座祖坟,便是一场赌!” 三辈祖宗竖起白骨拇指:“好赌才,就是爽快!” 而在他身前,开始缓缓浮现出一道水幕,水幕之上,清晰倒映着一位十二三岁少年虚影,似是……过往一幕之剪影。 他道:“这少年,乃曾经之人,他之事,更是真实发生过的,这第一局便是以他作赌!” 李十五不动声色,抬眸而观。 见水幕之上,少年正手持利刃,神色发狠般一刀插进一邻家老婆子心窝子,血溅了满手,似为了,抢对方手腕上一金镯子。 李十五当即大喝一声:“好!” “不错,当真不错。此子非是杀人,而是担心这老婆子身负财物,引得歹徒来害,所以他才先一步动手将这婆子金镯子抢了,免得将来有歹徒为此深陷歧途,此做法,简直不要太善。” “所以李某断定,此子将来定是一方豪强,寿八十至一百,最终无疾而亡!” 六辈祖宗“喔”了一声:“我断定,此子该死!” 接着补充一句:“你我双方答案,与事实相近者,判定为胜。” 而后李十五就看到。 水幕之上,那少年以金镯去典当行换了银两,才逃出城不远,便是被官差追回,而后被一刀砍成两截。 见此。 三位骨头祖宗同时惊疑道:“小子,你是来送的?” 而后。 只见不远处一道人祖坟,坟堆忽地塌陷,坟中一缕缕坟气随风消散,坟中枯骨被寸寸磨灭,墓碑也随之坍塌成细碎石粉…… 李十五面色铁青道:“区区一坟而已,李某祖宗可多,依旧梭哈,依旧……陪你们赌!” …… 道人山。 盛夏已逝,岁秋已至。 道人山各地,竟是陷入一种诡异且寂静氛围之中,莫名其妙便是让人毛骨悚然,手臂上一根根汗毛倒竖。 “时雨,你之前为何不救我?”,某道君头戴毡帽,头颅微微下垂,似不敢如过往那般招摇过市,“时雨,我就是杀了六位道人小子而已,便是引得大司命官追杀……” 虚空之中。 女声宛若河畔之风拂面,带着丝丝凉气儿:“道君啊,你还是不像啊!” 某道君神色一僵:“不像?何出此言?” 女声接着道:“若是那李十五,在大年之夜宰了几个道人之后,他怕是得想法子,再将城中道人全部杀了,甚至将城中无辜道奴百姓们也给杀了,最后一刀将自己脑袋也给剁了。” “以此,装作那受害者模样。” 女声一笑:“道君你啊,还是温柔太多了。” 她接着道了一句:“要不,你将一切嫁祸给李十五吧,反正他惯得是如此,且他不差你这一点罪!” 某道君当即横眉冷对:“住口,光明正大方大丈夫也,且我岂能如李十五一般,胡作非为?” 他深吸口气,望着眼前一片秋色萧索之大地,重重叹了一声:“八月十五将至,擓羊之节尽在眼前,此前见过道玉一面,他称道人未满一百,不得接触其中事宜,所以……” “还有便是,这擓羊之节,似在一处特定之地点,而不是在某一座城池之中,所以时雨你能算算,这个地点究竟在何处?” 怎料女声忽地提了一句:“道君,你可是想修道生?” 闻声,某道君似有些意外:“我……我也行吗?” 天色渐渐暗沉。 某道君于石壁上凿石为洞府,削石为门户,却是方一盘坐而下,就听一道道剧烈敲门之声猛地响起,怒骂道:“李十五,福来了,有本事你就出来啊,有种你就开门啊……” 另一边。 李十五双目之中已是一根根血丝密布,怒道:“不可能,老子这一局凭什么输?那姑娘如此之良善,不仅将他师父脑袋砍了,甚至将脑浆子都一勺一勺挖了出来,还将自己师门屠尽,他凭什么……凭什么不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