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雪况如何》
2. 初遇
七年前。
那时候许清和还青涩,还迷茫,还没有那么大的主意。
还走在一条父母为她铺好的路上——
该学什么东西,该去什么场合,也包括,该和什么人结婚。
许清和聪明,性子灵,模样也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标致。对父母的种种要求和期待,她没反抗过。
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渐渐地,她开始学会在规矩的缝隙里,给自己留一点喘气的空间。她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植物,表面精致而优雅,可根系在不为人知的土壤深处,却悄悄朝着某个方向延伸。
只是七年前的许清和,还没想过要挣脱整个花盆。
比如,当她知道,家里为她精心安排的那位“未婚夫”,最近要回国了,她没拒绝见面,甚至愉悦地向妈妈保证她一定会表现得体。
但等她真正准备出门的时候——
穿着宽松的亚麻裤、披着素色的印花衬衫、背着某品牌满额赠送的帆布袋,浑身上下没有一样是照着她妈妈吩咐来的。根本不像是要去参正式的会面,倒像是在度假区要去吃早餐。
许清和心情颇好地勾起一双凉拖,然后在玄关处的香水瓶里挑挑拣拣,最终选中一瓶芦丹氏的孤儿怨。
药感十足的焚香喷洒在空气里,她小声嘀咕着演练:“听说黄总喜欢甜的?真不巧,今天我有点苦。”
然后,她恶作剧般窃喜地笑了笑,裹紧披肩,推开别墅门。
此刻不过上午,但雷鸣电闪让天空透不出一丝亮色,狂风扑面而来,许清和吓了一跳,连忙往车里钻。只有几步路的功夫,她裤子的下摆就全湿了。
“李叔,咱们今天,能到吗?”许清和犹疑地问司机。
李叔从后视镜里上上下下扫过许清和,略略皱了皱眉,但开口的时候语气充满恭谨:“许小姐,那也得尽力啊,黄少爷那边都等着呢。”
话音刚落,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冲进了风雨里,甚至让许清和产生了作呕的感觉。
六月末,许清和的大学已经放假,她从读书的京城回到家业根基所在的惠城,还没休息上几天,就被她妈妈告知,要再去一趟京城,参加黄家大少爷黄屹归国的接风宴。
她还让许清和务必“好好表现、笼络住人心”。
许清和呢,从来没想过黄屹会这么早就回国,她以为还会有个三五年才需要面对这个“结婚对象”。
同样,她也没有想过,京惠一带居然罕见地接连下了一周的暴雨,整日昏天暗地。
路上,她忍不住默默祈祷:让雨下吧,不要让黄屹的飞机那么快落地。
高速公路上,车轮碾过地面的积水发出巨大的声响,能隐约看到地面的泥点飞溅。正午的天色暗如黄昏,所有车辆都亮着远光灯,像一群在昏暗中盲目穿行的巨兽。
急刹又急行的车让许清和在后座上不断调整着坐姿,密闭的轿厢更成为双重的枷锁,她觉得昏昏沉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因为要上学和回家,往返惠城和京城的路,许清和已经走过不知道多少次。往常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今天因着暴雨,走了三个小时,还没到一半。
等许清和浅眠又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车窗外的雨依然下着,给人一种要把整个世界淹没的错觉。
“李叔?”许清和试探着叫了一声,发现驾驶位空空如也。她的心沉了又沉,几乎辨别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
突然,窗外传来刺耳的、尖锐的拖拽声,冲破层层雨雾,吸引了许清和的注意力。她费力地跨到另一侧车窗,透过雨幕往外看,说话声隐隐约约传来——
“真是活见鬼了,连个东西都偷不明白,一会儿叫那疯狗发现了咋办?”一个瘦小的黄毛使劲儿搡着他旁边一个更加瘦小的黄毛。
“靠,光会讲,有本事你来搬啊!这么大的雨,我眼镜都花了。早知道长大以后天天跟着你混日子,我读个大头鬼的书,戴个眼镜干活真碍事儿。”那个更加瘦小的黄毛,胳膊颤颤巍巍拖着什么东西。
许清和往四周望了望,隐约发现这里是籍县,也是京、惠两地高速上最大的那个服务区。往日里,司机李叔带着她总是在这儿休息一阵再继续出发。
可今天,这里停的家用车少得可怜,寻常兜售农产品的板车也不见了。服务区的大门像关了似的,顶头上“籍县”标志的灯一闪一灭,有种诡异的凄凉。雨水瀑布一般从天上倒下来,把泥地冲出一道道沟壑。
她以前没仔细注意这服务区边缘还有个修车厂,如今标着“补气换胎”的牌子倒向一旁,滴滴答答的落着水,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守。总之那几个痞子样的黄毛就在这厂棚侧面,鬼鬼祟祟。
这样的稀奇事儿,许清和这种大小姐可是从来没见过。为了看得更过瘾,她甚至伸出袖子抹了抹车窗上的雾气。
可惜,厚重的雨幕把那几个小偷描成了粗略的边,许清和只能看出个大概,他们是要把几个摞着的轮胎往旁边的电瓶车上搬。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把东西放下!”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从棚屋深处走出来。他长腿只跨了两步,就走近了那几个痞子。
男人一走出来,雨水立刻浇透了他,黑色工字背心瞬间变成深灰色,紧紧贴在身上,绷出壮实的轮廓。
“我再说一次,东西放下。”他的声音格外沉稳,不高,但足够有震慑力。
领头的那个黄毛不服气,抻着脖子骂了一句脏话,突然从后腰摸出半截钢管,作势要往戴鸭舌帽的男人身上抡。
那男人根本没躲,甚至迎上去,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同时握拳砸在对方胃部,那黄毛闷哼一声,钢管哐当掉地,一下子就被男人捡起来。
眼看领头的倒下了,剩下几个瘦痞子扔下轮胎就往回逃,但一边跑,也没忘占回嘴上的便宜:“你这疯狗光在这里神气,你那没用的爹现在还不知道泡在哪里呢哈哈哈哈——”
不知道哪句话激了男人,他把钢管砰地扔向那个说话的黄毛。那铁玩意儿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击中了黄毛的膝盖,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里。
男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脚踹向黄毛的后背:“你再说一个试试?”
这一脚踹得实在,连带着来救他的人也一起被放倒。几个被偷走的轮胎在雨里散乱滚过,两个黄毛先后摔进泥泞,脚踝还被男人狠踩住制着,发出求饶的惨叫。
那男人呢,立在漫天雨瀑里,块垒分明的肌肉起伏着,像一头刚刚搏杀完、喘息着冷却热血的野兽。
这一切,都透过模糊的车窗,变成一种粗糙的、充满力量感的剪影,狠狠撞进许清和的视线里。
——她从未在任何一个所谓的“精英”男性身上,见过这种感觉。粗粝、直白、充满危险的张力,在这泥泞的野地里迸发出生机勃勃的姿态。
许清和看得几乎入了迷,呼吸都屏住了,甚至连李叔都上车了她都没注意。
“许小姐?许小姐——”
李叔叫了两声:“我刚才去卫生间了,您要不要也去一趟?恐怕还有两三个小时我们才能到京城。”
许清和有些恍然地回头看向李叔。
仿佛从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里被拽出来,指尖微微发麻。
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忽然眼珠滴溜一转,果断地说——
“李叔,刚才那边几个黄毛过来要砸我们的车。”
“啊?!”李叔愣住了,不大的小眼睛瞪得老圆。
许清和的手指在窗户上拼命戳了几下,往那几个黄毛连滚带爬逃走的方向指了指:“你看嘛,他们估计看我们的车好,以为里头没人呢,就想进来偷东西。后来被那个……”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壮实的野男人,只好比划了一下,“被那个……男人给制止了。”
李叔显然被吓了一跳,呆呆地看了两眼许清和,然后拿起雨伞就往外头走。
他的西装全湿了,矮胖的身子在雨里,一脚深、一脚浅,冲着远处喊:“喂——喂——你们几个,是不是偷东西了——”
李叔浑厚的声音一叫,戴鸭舌帽的男人也看过来。
男人似乎有点惊讶,甚至反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有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对着李叔说:“最近雨太多,这附近的农田收成不好,小偷小摸的不少。”
两个人说着压根不同的事情,但也竟然把话讲到了一处去。
男人看着李叔一身西装和身后的黑色宾利,有些赧然地,撩起衣服,抹了一把脸上凝的雨水和汗水。
没有衣服的遮盖,他有力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块状分明的肌肉、纹理清晰的走向、潮湿透亮的皮肤……
都是许清和没见过的。
男人问李叔:“先生,您是打惠城来?”
李叔点点头:“对,我们要去京城。往常都在籍县服务区停,没想到今天这儿空得一个人都没有。”
那男人想也没想,对李叔说:“再往前二十公里,国道开始下坡,那边的积水已经能没过小腿,天黑以前你们恐怕到不了京城了,”顿了一下,他又诚恳地补充,“没非去不可的事,最好掉头回惠城,这雨是能淹人的!”
许清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本来只是想拖延一会儿到京城见黄屹的时间,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照面都没有打上的男人竟然无意中帮了自己。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胃底升腾起来,烧得慌,像煮沸的水要掀翻盖子。
她努力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子都被玻璃挤扁了,想努力看清那男人的容貌。
只可惜,重重雨雾下,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不近的距离,他的鸭舌帽又戴得太低,只能看出个形儿,看不清五官。
他冲李叔摆了摆手,转身往远处走了。他走过之处留下的深深脚印,很快又被积水淹没。
轰——
李叔回到驾驶位,汽车发动,放弃了冒着危险坚持去京城的想法。一打转,朝着回到惠城的方向开去。两边的景象极速后退,直到服务区变成了黑点。
毫无征兆地避免了一次和那位“未婚夫”盛大的见面,许清和萌生出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心里把手掌合十,发自内心地感谢那个男人,并且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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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遇到些好事情。
*
“近日,北方京惠一带连降大雨,籍县地区受灾严重。多地农田被淹、房屋受损,目前,当地正全力组织抢险救灾——”
老宅别墅的电视机兀自放着新闻,距离和黄家那场未能成行的会面,不过才十天,寻常的暴雨已演变成触目惊心的水灾。
幸好,有那个男人的阻拦,不然许清和都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
至于黄屹么,这不也正说明他是她的克星?
许清和冷哼一声。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两个阿姨远远地站着,时不时注意着大小姐的动向。
每周六,许清和几乎都会回一趟老宅。但也几乎,从没有人会在家里等她。
她父亲许鸿杰日日忙着集团的事情,而母亲洪昕,要么紧贴着丈夫谈生意,要么和闺蜜满世界的安缦度假,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许清和习以为常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象征性地用了点点心。她的目光虚掠过茶几上那张多年以前的全家福,很快,又把眼神移开。
她抬眼看了一下表,公式化地招呼了一声:“刘姨,我先走啦,下周再来。”然后就准备离开。
几乎就在许清和刚把手搭上门把的一瞬间,那门自己就从外面给打开了。她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看向来人——
“……妈?”她甚至有些生疏地,叫了一声。
她的母亲洪昕女士,穿一身富太太们最爱的、模糊温度的米白色羊绒套装,正站在门口。
“最近雨停了,航班能飞啦?”许清和侧身把洪昕迎进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提包。
洪昕的面容带着奔波后的疲惫,没应许清和的提问,只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清和,你长大了,没必要穿这么保守。”
“啊?”一开口就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许清和结结实实地愣住。
洪昕走近,抬起胳膊,身上带着潮湿的水汽和熟悉的香水味。许清和鼻子一酸,以为会得到一个久违的拥抱。
但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却径直伸向她的衣领。
一颗,两颗,许清和胸前的扣子被解开。
接着,一条冰凉的宝格丽蛇形项链贴上了她的皮肤,从锁骨一路蜿蜒向下,蛇头恰好垂在胸口,带着令人蓄势待发的遐想。
许清和只低头看了一眼就躲开:“妈,我又不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呀!这是要干什么呢?”
这一躲,倒让洪昕隔了点距离,像是打量自己的作品:“一会儿去见黄家的儿子,不能再躲。今晚有个惠城工商联组织的慈善晚宴,”然后她往电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为了这个雨灾捐款。”
许清和张了张嘴:“妈,我……”
洪昕笑着打断,像是十分了然,轻柔地摁了摁许清和的肩膀:“清和,我见过太多心高气傲的姑娘,年轻时挑挑拣拣,最后还不是为了一套房子对老公忍气吞声?”
许清和突然敏锐地注意到,母亲身上那件宽松的上衣遮住了她忽然丰腴起来的腰身。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甚至让她觉得荒谬。
但洪昕很快勾了勾许清和的下巴,目光笃定:“女人嘛,真正的捷径就那么两条。黄家那条,多少人眼红呢。和他接触,总好过将来将就。妈妈这是在给你铺路呢……”
突如其来的催促和安排,让许清和心底泛起一丝冰冷、模糊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倒计时。
可多年来练就“扮乖”的本事让许清和维持着如常的面色,她顺势靠进母亲怀里,说了句洪昕最爱听的话:“妈,这世上值得让人费心思的男人太少了,又不是谁都像我爸那么好。”
果然,洪昕又高兴地递出一条卡地亚的tennis钻石手链。
许清和心里飞快算了笔账:不就是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么?项链加手链,她的时薪也算相当可观了。
冰凉的钻石贴在皮肤上,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讨男人欢心得费尽心思,而讨妈妈欢心,倒是只需要一句现成的漂亮话和一个瞬间的乖巧劲。
黑色宾利载着许清和,缓缓驶入酒店地库。
酒店的地毯崭新而绵厚,从电梯口一路铺进宴会厅深处。
叮。
几乎同时,酒店背阴处,那部专运杂物的货梯也抵达。
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色西装的男人顿了顿,似乎犹豫着该不该出来。直到电梯门不耐烦地又要合上,他才猛地伸手一挡。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攥着一张被手汗浸得有些发皱的邀请函,边缘的金色烫字都黯了。
还未踏进宴会厅,水晶灯的光就刺得他眼晕。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酒液和金钱的味道。
衣香鬓影间,无人看他,又仿佛无处不在打量他。他像误入天鹅湖的灰鸟,每一步都踩在柔软却令人不安的地毯上。
他摁了摁空空的肚子,有些条件反射地想要作呕。保安看着他,手里的防爆叉动了动,几乎就要抬起来把他赶走。
“诶!秦锋!”
突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3. 初遇
那女孩剪了短发,比当年在基层时显得更利落了。从前总一身方便跑动的运动装,如今换上了尖头细高跟,穿着条质地挺括的裙子,像枚精心打磨过的螺丝,嵌进了这满堂光华里。
秦锋看着来人,平静地应了一下:“盈书记,你好。”
女孩立刻掩嘴笑了,眼波流转间带着熟稔的嗔怪:“可不敢这么叫了,我现在早不在体制里啦。这称呼要是让别人听见,还以为我耍什么威风呢,”她语气轻快,刻意拉近距离,“叫我盈风就好。”
秦锋微微呼出个不置可否的喉音,算是回应。往前踏了两步,那双有些挤脚的皮鞋还沾着厚厚的泥,几下,漂亮的地毯上就留了显眼的印子。他注意到了,但也没低头。
盈风热络地靠过来,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一位很有能量的人,或许能帮你和你父亲解燃眉之急,所以今天才一定要让你过来跑一趟,她是个大集团的千金。”
盈风四处张望着,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随即又转头对秦锋叮嘱:“到了这种地方,别怕露怯。有时候,越让人看见你的难处,越能激起同情心,机会……反而来得更快。”说完了然地挑挑眉。
周围人的反应倒是应验了盈风的话。
一个得体又干练的年轻女干事,身边紧跟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浑身带着尘土与雨水气息的高大男人,一进入宴会厅的大门,就引来频频侧目。
水晶灯的光芒过于盛大,秦锋平日里挺拔的身形,在这里反而被衬出不合时宜的局促。
盈风对那些或好奇、或打量、或鄙夷的视线浑然不觉,她神态自若,甚至带着点“为民请命”的认真。
她往旁处一指,冲秦锋说:“救灾物资也就图个温饱,哪有什么营养。那边有自助的点心,去吃一点。那儿人不多,但流动性大,要是有人问起你的情况,你简单交代一下你父亲的名字和经历就好,可以说你是工商联体育工会盈风干事介绍来的……”
正细致地说着,不远处忽然有人招手喊盈风。她歉然地对秦锋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融入人群。
盈风一走,秦锋周身那层由她短暂营造的、虚幻的“弱者保护色”瞬间褪去。真实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站在那里,像被孤零零地抛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所有残忍的吹打。
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位一生脊梁挺直的父亲,何曾想过要这样弯下腰来,将伤口和窘迫展示于人前,只为换取一点渺茫的希望?然而命运的重锤,又一次,如此精准而嘲弄地,砸落在他们最不愿低头的时候。
工商联领导在台上的发言,沉稳而老套。
无非是感谢惠城企业家的社会担当,呼吁为家乡发展尽力,并郑重宣布,今晚慈善晚宴的所有收入,将悉数捐赠给登记在册的困难家庭,同时设立籍县水灾专项救助基金。
“哗——”
台下适时地响起一片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在场的商人们个个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明明前一秒还在低声谈笑,交换着行业秘辛或高尔夫球场上的趣闻,但只要台上话音稍顿,提到“爱心”、“责任”或具体数字时,这些富人总能极其默契地停下话头,转向舞台,奉上无可挑剔的掌声与专注神情。
交头接耳间,有人往旁处指了指:“听说今天有几个贫困户到场了,估计想要更直接的捐助。等他们工会划拨下去得多久啊,有些人等不起。”
旁边的人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抿了口酒:“难说,现在好些贫困户也都是关系户。有门路的人,哭穷比谁都响,家里真揭不开锅的,反倒摸不着这大厅的门往哪边开。”
许清和静静地立在稍靠前的位置,目光投向台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可周遭那些压低的、带着各种揣测与凉薄的话语,却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中。
她的心绪忍不住动了动:今晚她才不想只是走个什么和大少爷见面的过场,这慈善晚宴都来了,她肯定要献一份爱心,就是按照这旁人说的,她捐出的钱,究竟能不能穿透这重重话语与无形的壁垒,真正触达那片泥泞之中?
“哟!”一声不算低的笑语自身后响起。
好啊,真是想着谁,见着谁。越不想见,那人越来。
许清和后背微微一紧,即使几年未见,这高调的声音也依然耳熟。
男人正拨开人群走来,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英式西装,衬得肩线平直,腿长得过分。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中和了他眉宇间那份过于外露的锐气和傲气。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自动聚焦。
正是那位,她避之不及,却又不得不见的,惠城最大的金融企业,凰湖资本的大少爷,黄屹。
许清和慢慢转过头,露出一个很含蓄的微笑:“黄总,好久不见,”然后不等他回应,就抢着补充,“这次水灾严重,看着揪心。上次接风宴我爽约,实在是因为路上车子出了点状况。为表歉意,今晚我以您的名义,额外捐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对着他轻轻一晃,随即举了举杯示意,但没有喝的意思。
黄屹已经来到她的身侧,一手极其自然地撑在她背后的高桌边缘。动作绅士,未越雷池半步,但投下的影子与身高的优势,已无形中将许清和笼在了他的气息范围里。
“清和,跟我还来这套虚的?”他微微倾身,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笑意擦过她耳畔,“那天我旁边的位置空了一晚上,你不来,谁有胆子坐?我可是一直在等着,向你讨个罪名呢。”
许清和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让她格外不适。
男人身上的味道太过强势,烟草、红酒混着一点木质古龙水的味道,是种精心调配过的侵略感。
裙摆之下,她极轻地跺了两下脚,像是给自己打气。随即抬起手,伸出手摆了个推的姿势:“黄总别一回来就称兄道弟的,我们也挺久没见了,”然后借着放酒杯的动作往后错了错身子,“回头要是让哪位红颜知己误会了,您还得费心去哄,多累呀。”
黄屹嘴角的弧度更深,倒是把身子立直了:“不存在的,我认识的姑娘,都足够懂事。”
得承认,黄屹这副皮囊在二代圈里是顶配。至于他身上的挑三拣四、眼高于顶、不近人情的脾气,放在别人身上是毛病,落在他这里,反倒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个性”。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
当然,这些都是外人的幻想。
只有许清和知道水面之下的冰山。
那些较为私密的饭局里,黄屹被父辈用半是忌惮半是赞赏的语气提起的“旧事”:如何把父亲不安分的情人送进监狱;如何让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家人”在国外彻底消失;如何利用虚拟货币交易帮做了恶的兄弟洗白……
当时许清和的父母——洪昕女士和许鸿杰听了,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有个这样的儿子,是真能顶门立户,让人踏实。”
许清和只是垂着眼,默默剥着手里晶莹的葡萄。她完全不明白,这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事,究竟哪里能让人感到“踏实”?!
“别不说话啊,”宴会厅过盛的光芒下,黄屹依然紧紧盯着许清和,没有要走的意思,“夏天了,马尔代夫的白马庄园可是快要封岛了,过几天跟我一块儿去那边,培养培养感情?”
许清和脑子嗡地一声,根本没想到事情的进展要夸张到这个地步。
但她面上笑意盈盈,勾出个嘲讽地微笑,对黄屹说:“真是饿昏了头。”
然后她像是真在一语双关一样,指了指一旁的冷餐区:“先失陪了。”
冷餐区在角落,和主会场比起来,倒显得晦暗不少。
那些热衷交际的一代、二代们都围在捐赠箱前面不停地拍照、礼让。这里精致摆盘的鱼生、水果、蛋糕、香槟还几乎没有动过,连服务生都少——
讨不到小费、见不着钱,自然就没有人。
但也不是。
那儿还站着个人。一个男人。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他了。
他目光直直地锁在长条餐桌那些精致的食物上,突出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蜷起又松开,像是在和某种本能搏斗。
可最终,他脚下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没朝那张诱人的餐桌挪动。
许清和挑了挑眉。
仔细看,这人样貌其实很扎眼。浓眉、丹凤眼、高鼻梁、有些胡茬。单论长相,扔进哪个宴会都不输阵。
可惜,他身上那套西装明显不合身,肩线塌着,袖口露出一截过于精壮的小臂,裤脚还留着很深的湿痕。一张皱了的邀请函斜插在口袋里,鲜艳的红金色像是个滑稽的贴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僵硬和格格不入。
许清和心里大致有了谱。
她拿起银质餐夹,不紧不慢地往骨瓷盘里堆了小山似的食物,自己只象征性地用叉子尖碰了碰,然后端着盘子,径直走到男人面前,语气随意:“麻烦,帮我把这个收一下,谢谢。”
男人没接。
他极快地蹙了下眉,那狭长的眼睛里掠过被冒犯的不悦,语气也硬邦邦的,对许清和说:“我不是服务生。”
许清和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反驳。她微微偏头,轻呵了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喔,那是我没眼力,扰您清静了。”
不过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手腕一沉,那盛满食物的骨瓷盘咔哒一声,不轻不重地,稳稳搁在了男人手边空荡荡的小圆桌上。盘子边缘,几乎擦过他握紧的拳。
做完这些,她转身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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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细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刚走出两步,她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刚才偷听到的几句闲谈——似乎有企业家往这边指过,说今晚特意请了几个“受灾代表”?
她脚步倏地一顿。
回身,重新看向那个男人,这次语气带了点试探:“你叫什么名字?有受灾证明或者资料吗?”
可那男人却像是被这话刺痛了。
他猛地转回视线看向她,那双丹凤眼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某种近乎凶狠的警惕。他像是根本不相信,自己已经落魄到一眼就能被人看穿底细的地步。
他没回答,只是极其生硬地把目光再次移开,假装没有听明白。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后槽牙微微动着,在跟什么较劲似的,显得不甘不愿。
有点意思。
许清和心想:这是真走投无路的硬骨头,还是那种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趁机捞一笔的“关系户”?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会场中心,不偏不倚,正撞进黄屹含笑的眼里。
许清和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闷,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
她猛地转回头,重新对上角落里这个沉默的男人。
“这位先生,”她抱起手臂,微微抬起下巴,明明一张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女稚气,此刻却架起不容置疑的老练,“今晚这宴会,可是实名受邀才能进的。你不说话?那给我看看你手里的邀请函。”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小姐这么有闲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邀请函,认命似地闭了闭眼睛:“我是籍县秦家人,叫秦锋,家里淹得比较严重。”
什么秦家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报家门跟唱戏似的,许清和腹诽。
其实,这种富家小姐么,本来就不属于很有耐心的人。但今天不知怎么,或许是周遭过于虚伪的空气让她窒息,许清和破天荒追问他:“所以是县里觉得你家情况特殊,才让你来的?房子倒了?地全毁了?”
秦锋的呼吸陡然重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低声说:“对,家里现在没收入来源了。”
哦?好一个没收入来源呀!
许清和上下扫了他几眼。
那目光并不客气,刮过他即便裹在廉价西装里依然能清晰勾勒出的宽阔肩膀,扫过他即便沉默站立也充满力量感的手臂线条,最后落回他那张即便带着落魄也难掩英挺的脸上。
这样的身板,这样的骨相,放在哪里都该是昂着头生活的资本。随便卖把力气,又或者……哪怕只是肯稍微低一下头,说几句软话,凭借这张脸,未必不能讨得哪位心软小姐的怜惜。
可他偏偏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杵在这儿,浑身上下都写着拒绝和别扭。
许清和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啧”的一声。
她不再看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冷淡而优美的弧线,将角落里那片晦暗连同那个沉默的男人,一起抛在身后。
秦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被她端过来的那个盘子放在他手边,银色的叉子上还留着她的指纹印,他久久地低头看着,然后身体像是不停使唤一般,鬼使神差地拿起餐叉,拣了一块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冰凉的食物被他的口腔包裹,逐渐变得温热。一股奇异的暖流,短暂地流经,又悄无声息地流走,只留下唇齿间一点残存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甜。
可惜。
这丝虚幻的暖意还未完全消散,一道带着戏谑的嗓音刺破了他周遭短暂的安宁。
“哟,我当是哪位青年才俊,引了我们许小姐驻足这么久呢?”黄屹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许清和身边,姿态娴熟地站定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目光斜睨,毫不掩饰地落在秦锋身上,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原来是位——需要特别关照的来宾啊。”
许清和其实没离开冷餐区太远,只是一直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敲字,和助理陈岚确认捐助的细节:“受助者资料你仔细看看,挑几个比较真实的。另外那会儿我说了要用黄屹的名义捐二十万,就当赔罪……”
黄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天然的聚光灯效应,清晰地穿透了附近的空气。
许清和被迫从手机上移开视线,略带怨怼地扫过他。
当然,刚才黄屹那话秦锋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不得不抬起头,注意到那看起来极登对的两个人。
黄屹抬起下巴点了点秦锋,继续用秦锋听得到的音量、语气亲昵又带着点调侃地问许清和:“清和,这就是你挑中的,咱们要捐助的人?”
4. 初遇
“但没关系,用我的钱养别的男人我也不介意。千金难买美人一笑嘛。”黄屹冲许清和玩世不恭地笑了笑。
然后他看向秦锋,居高临下的审视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轻蔑:“就是他看着吧,还不够落魄,”他微微侧身,以一种半是亲密、半是展示的姿态靠近许清和,“清和,你是不是太心软了?”
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两个男人之间,划出一道清晰而残酷的界限。
黄屹并不着急,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很享受对那男人来说无声的煎熬。
秦锋太阳穴处明显跳了两下,鼓动的肌肉显得他眉目更深、更凶。他的拳紧握着,手背上的青筋显而易见。然而,璀璨的富丽堂皇中,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骨气,在这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境况对比下,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当他生气的时候,许清和才意识到这身破旧的衣服之下究竟蓄了多少力气,是与这满室精致格格不入的、粗糙的生命力。
忽然有个念头不合时宜地滑进她心里:这样的手,握起来会是什么感觉?是烫的,还是像他此刻的眼神一样,裹着层冰?
“黄总这话说的,”许清和笑了,笑容里充满讽刺,只是这讽刺是冲着黄屹去的,“我随手帮个受灾的群众,怎么到您嘴里就变了味儿?倒让别人以为我们惠城的企业家们,都这么不近人情呢。”
“嗯,”黄屹哼出个鼻音,自动忽略了许清和话里的刺,“所以我说你见得少,心太软呢。”
许清和挑了挑眉:“我看他顺眼,自然就心软了。”
这话仿佛脱口而出一般,连秦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都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怜悯?好奇?还是上流小姐一时兴起的游戏?
秦锋把戒备而锐利的目光投向许清和。
可是那张漂亮的脸蛋却转开了,许清和微微调转身体,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能把黄屹这尊大佛请走,目光流转,倒是有个人自己走过来。
轻柔的女声,伴着坚定的步伐:“清和,我正在找你呢!”
许清和的惊讶溢于言表——眼前的女孩洗尽了昔日的怯懦,换上了一副精致的铠甲,哪里还能看出,这曾是许家资助名单上那个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贫困户盈风呢?
此刻许清和却顾不上细问这些,她几乎是带着一种抓住浮木的庆幸,热络地迎上那笑容:“盈风!真是好久不见了。”
盈风显然一眼看穿了此处的尴尬。
但她没有半分怯场,反而走上前,目光在黄屹、许清和还有秦锋之间轻轻一转,眼里盛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可怜的真挚:“清和还记得吗?我和你提过一位受助人,他情况特殊,长期瘫痪在床、不能自理。没想到你们已经见面了。”
黄屹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短促地笑了一声:“原来这位兄弟不能自理啊!那的确是需要特别关照。”
盈风也抿嘴笑了笑,那笑意轻巧地滑过紧绷的空气。她侧身,姿态自然地将沉默的秦锋往前引了引:“黄总,清和,介绍一下。这是秦锋,家在籍县这次受灾严重的地区。他父亲是那位卧床的受助人,他今天是代父亲来参加这场活动的。”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无形的弦,随着她这句话悄然松了。
黄屹眼底那点兴味淡了下去,他随意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身离开前,他没忘倾身靠近许清和,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不容拒绝的亲昵:“马尔代夫的提议,你考虑考虑,我等你答复。”
许清和对这句话置若罔闻,瞥向一旁依旧沉默、却仿佛被那句“无法自理”钉在了更微妙处境中的秦锋。
而正是这点细微的松动,全然落入了盈风眼中。
盈风恰到好处地利用了这份怜悯,适时地补充:“秦锋的父亲,叫秦贺平。”她看向许清和,眼神里带着些郑重,“清和,不知道你是否关注体育。秦贺平是我们国家第一批走向国际赛场的滑雪运动员,是当年最有希望冲击我国第一枚雪上项目奥运奖牌的人。”
然后顿了顿,语气唏嘘:“只可惜,秦贺平倒在了最后一刻。赛前训练遭遇雪崩,重伤。之后他虽然坚持恢复、加大训练,但伤病反复。最后一次上雪道时不慎摔倒,落了终身瘫痪。为了治疗,家里积蓄早就耗空了。本来县里一直有帮扶,秦锋自己也争气,开了个修车厂勉强维持。可这次水灾,厂子全淹了,客户的车还泡在里面。”
然后盈风忽然又流露出点带着亲昵的埋怨:“我这老乡,”这几个字她咬得重,“秦锋,他这人死脑筋呀,坚持要把客户的钱全部赔偿。偏偏他父亲的旧伤在水灾里也加重了,要转院、要治疗、要照顾。现在,秦家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陈年旧事被这样平静地叙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重新割开早已结痂的疮疤。秦锋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这一整日的跌宕、羞辱,再到此刻被当作“悲惨故事”的展品,层层堆叠,几乎要压垮他那根紧绷的脊梁。
他觉得自己在这地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下颌动了动,用极其隐忍的音量说了句:“谢谢,算了吧。”
然后转身就走。
看着那宽阔而微微垂下去的肩膀,许清和配合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
盈风漂亮的杏仁眼里蓄满了水光,谁看了都动容。她没去追秦锋,倒是一心一意地盯着许清和。
“你说个数字吧,”许清和终于开口,她轻轻拍了拍盈风的肩,“到时候让他直接跟我的助理联系,商量具体的资助方式,”她目光转向盈风,带上几分熟稔的暖意,“还有你呀,盈风,现在好有出息了。等水灾这事处理得差不多,我们一定好好叙叙旧。”
然而,盈风此刻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与她说话的许清和身上。她悄然收起了那层动人的哀戚,眼波流转,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雀跃的光彩,追随着秦锋的背影而去。
秦锋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和这个让他感到不适的世界进行切割。但他走得又太急,快到门口的时候,被垂落的电线绊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弯下腰,手指几下便将缠绕的线理顺、固定,动作快而利落,那股灵巧劲儿和他粗粝的外表毫不相符。
不合身的西装外套被他两下扯下来搭在臂弯,薄薄的衬衫贴在皮肉上,肩背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显露出流畅而充满韧劲的线条。
直到宴会结束坐进车里,许清和都能回忆起那双手快、准、稳的节奏,以及那条有劲儿手臂的律动。
许清和接过助理陈岚递来的热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才开口:“陈岚姐,帮我查一下秦贺平这个人。如果他真是位功勋运动员,我想以我的名义,加大对他的资助。”
陈岚立刻会意,点头道:“如果情况属实,这确实是件很有社会意义的好事,后续的宣传价值也很高。”
从小耳濡目染,许清和远没有她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这种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公关,”她抿了口茶,热气氤氲中,声音轻快了些,“嗯,而且最好快一点。黄屹今晚也注意到他们了,我们不能落在后面。”
*
籍县体育馆。
雨停了,天空是一种惨淡的灰白。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没了,前路像被洪水泡发了的纸,一触即溃。
秦贺平看一眼窗外,又落回临时拿来赈灾的体育馆内。他待的角落是县里特意照顾的,通风也安静。他半靠在墙上,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的匣子,里面金色的奖牌熠熠生光,那光折射到他眼里,映出那双眼睛的浑浊。快十个小时了,他基本没换过姿势。
护士来过两回,秦贺平都笑着摆摆手,说喝口水就行,别的不用。眼下月亮都挂高了,他肚里没食,尿袋也该换了,身子早僵得发木。
有两只苍蝇落在他细瘦苍白的小腿上。他抬手挥了两次,可它们飞走,又落回来。其实那条腿已经二十年没知觉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可笑,何必跟两只虫子较劲?
他不动了。
秦贺平眯着眼,看那苍蝇的细脚在皮肤上爬,半透明的翅膀偶尔抖一下。他甚至觉得能看见它们用触角碰来碰去,交换着只有它们懂的消息。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这苍蝇,比他自由。
“爸!”
秦锋带着一股冷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替秦贺平挥开那两只苍蝇,把被子盖好。
秦贺平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一股子腻味儿,上哪儿鬼混去了?!你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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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整天没吃没喝了!”
秦锋动作熟练地蹲下,也没看他爹,对这脾气习以为常了:“您放心,把我骨头拆去卖了,也不会让您短了吃喝。”
秦贺平瞧着儿子从体育馆门口走过来,人高马大的块头,一身比他年轻时还要结实精悍的腱子肉。
老头没吃饭,力气也不显孱弱,大着嗓门数落:“我这辈子算是白熬了!看看你,这么大个子,一点闯劲都没有。你要是肯咬牙练下去,拿块奖牌回来,我至于连病都看不起?!”
往常,秦锋也就听着了。老头病了这么多年,心里憋着火,骂几句也就散了。
但今天不一样。
一整天的折辱像冷水浸透骨髓。
那个漂亮女人说什么来着?“我看他顺眼,想帮就帮了”,他偏不顺她的眼!他秦锋可以吃苦,可以受累,但绝不要冲着不认识的人低头卖乖。
心口那股浊气猛地顶了上来,秦锋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冷又硬,冲他爹说:“行啊,我去练。等哪天我也从赛道上摔下来,正好跟您住个对床,咱爷俩还能做个伴。”
秦贺平一下子噎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只含糊地哼哼起来,裹紧身上的旧毯子,一个劲地嘟囔:“冷……浑身发冷……”
秦锋看了一眼,摸了摸那被子的厚度,起身打算去再要一床。
忽然,他觉得像是有什么味道。
安置灾民的体育馆里,气味本来就杂,待上几天,鼻子也木了。可这股味儿不一样,又冲又浊,直往人脑门里钻。
秦锋吸了吸鼻子,心里一紧,一把掀开了被子——
只见尿袋里的液体浑浊不堪,混着暗红的血丝。他慌忙将秦贺平的身子侧翻过去,只看一眼,脑袋便嗡一声炸开:臀尾处那片压疮已溃烂成一大片黄黑交杂的腐肉,边缘红肿发亮,脓血正从深处往外渗,散发着混杂的臭。
恐怕是水灾以后的感染加重了。
秦锋脚下一软,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咚一声,撞上后面的墙。
“撞见鬼了?”秦贺平自己瞧不见那伤口可怖的模样,更不知道那股恶臭意味着多凶险的感染,只不满地斥道,“多大的男人了,慌什么?还有,你手机响了!”
深红色的溃烂画面烙进脑海,挥之不去。秦锋抖着嘴唇,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一个陌生的惠城号码。他下意识摁掉。
不对。
转院、手术,最好的资源都在惠城。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万一……万一是机会呢?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回拨。
屏幕恰在此时再次亮起,同一个号码,执着地振动着。
秦锋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才划开接听。
“您好,请问是秦锋先生吗?”
除了那种体面人,没人会这样称呼他。
秦锋粗大的喉结重重一滚,压住喉间的干涩:“是我。”
“秦先生您好,我是煦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陈岚,”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清晰,“许总,也就是许清和小姐,今天应该和您碰过面了。她非常敬重秦贺平前辈的体育精神,也对您家目前的困境十分关切。我们集团希望能尽一份力,不知道方不方便了解您这边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我们可以看看,如何能更有效地提供支持。”
秦锋往外走了两步。
他知道,他爹把头扭过去了,可那股倔强底下藏着的无助,他看得一清二楚。手机握在手里硌着掌心,他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从父亲所剩无几的生机里抽走一点什么。
秦锋闭上眼,又睁开,体育馆里乱糟糟,他怕电话那头听不清他艰难挤出的字句,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秘地盼着对方就此作罢——
就让他这样烂在泥里吧,至少不用欠下这份永远还不清的情。
可是一开口,秦锋仍然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父亲需要转院,他雨灾里泡了水,感染了。实在是情况紧急,我也是……走投无路。至于治病的钱……”
对面的呼吸清晰可闻,秦锋不知道有钱人会不会在这种时候录音,他把声量放清晰:“钱……算我借的。我可以签任何协议,用……任何东西抵押。”
5. 试探
煦宏集团大楼高层,许清和的办公室亮堂得有些空旷。
她这间屋子,规格够高,视野够好,落地窗外是惠城的天际线,阳光慷慨地铺满地毯,却烘不出什么热闹气。
许清和没课的时候会过来这里坐坐。
大部分时候,她都是坐在这里看自己专业课的书或者做作业,很少有人真的拿集团的公事来交给她处理。
然而每次坐在办公室的时候,她依然会特意不把门关严,留一道缝。只要外头走廊一有脚步声,她就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竖起耳朵听——盼着能有人推门进来,递份文件,或者传几句真正和她有关的消息。
可惜,大多数时候进来的只有陈岚。
叩叩。
门被敲响时,许清和正抱着个抱枕,打算列一份暑期的学习计划,听见声音,她眼睛一亮,手里的动作停了。
陈岚推门进来,笑着看她:“一放假就来集团?”
“……嗯。”许清和松开揪着抱枕的手,语气淡了下去。
好吧,又是寻常的一天。
然而陈岚却抬手指了指门外,就像真的看懂了许清和的那点失落,对她说:“清和,那次慈善晚宴上,我们要资助的受灾群众秦家,有回音了。他父亲已经安排进二院,治疗方案也定了。秦锋那边特地联系,说想当面跟你道个谢。”
许清和愣了一下。
像是酒醒以后突然忘记动情时的荒唐事,她不加掩饰地蹙起眉头,有些懊恼地“喔”了一声,才想起自己一时兴起答应下来的人情债。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秦锋已经被带到那旁边候着,而许清和那点微不足道的迟疑,被他全看见了。他垂下眼,揣在兜里的手握得更紧。
陈岚示意似的问许清和:“那我叫他进来?”
许清和抬眼,就看见那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木讷、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岚把打印好的资助合同放在了许清和的办公桌,冲秦锋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礼貌地退出,将空间留给他们。
等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俩人了,秦锋才抬脚,往许清和跟前走了两步,在她宽大的办公桌前,又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停下。
不过半个月,他身上的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不少,不知是现实的重量,还是求人的自觉。
他身上有种苦涩的药香,在这样近的距离里格外明显。他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裳,身处在窗明几净的写字楼里,看起来有些不得其所。
许清和瞥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近在他身旁的棕色真皮沙发,到底也没说出那句“坐吧”。
然后她垂下眼,把目光放回到资助协议上,上面的条款异常清晰,关于资助的金额、资助的方式、额外的条件。修长的手轻轻捻过纸,许清和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她父亲和人谈判时候的样子。
那点无所事事又跃跃欲试的劲头,突然在许清和心里咕噜咕噜冒泡。
于是她抬眼,往后靠了靠,老派地环抱双臂。
宽大的真皮座椅几乎将整她个人包裹,衬得她身形纤细,甚至有些伶仃。她看起来完全是个还在念书的、带着点娇气的小姑娘。
此刻却板着神色,对秦锋说:“有人跟你讲清楚了吗?资助不是一次性的,你得配合后续宣传。露脸,说话,当个典型。”
喉音滚过,男人低低嗯了一声。
“效果好的话,”许清和一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手打了个随意的手势,“后续也不是不能谈。比如,帮你父亲找个长期的、专业点的护工?或者,你自己呢,有什么打算?”
秦锋没吭声。
许清和也不急。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拿铁,然后用手背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他。
男人浓眉压着眼,那股子被生活磨砺出的不耐和凶悍隐隐透出来,却又被他死死按捺着,不敢泄露分毫。
秦锋知道,机会就摆在他眼前。只要他肯弯腰低背,说几句软话,甚至挤出两滴眼泪,他就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爹需要稳定的医药费,而他本人,需要一份既能糊口、又能随时抽身去医院的工作。
可当他开口时,却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执拗:“许小姐,今天我主要是来道谢的,不是来再要什么的。”
“哦——”许清和拖了个长音,心想,挺硬气呢。
秦锋略微看了一眼许清和。
他平日里绝不是什么敏感的人,但今天身处在这样一个与他的世界完全割裂的环境里,他突然有种神经过敏的感觉,像是怕掉到什么陷阱里。
当他发现她没有赶人的意思,才继续说:“给您带了点山货,籍县的特产,刚才给了秘书,”他喘了口气,“也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是村里老人都说,那些菌子用来炖汤,对脾胃好。您可以……尝个鲜。”
听了这朴素到有些寒酸的陈述,许清和没显出不耐烦,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可是这样的人,她往日里哪能接触到?
她的目光,从他锋利的唇线,到冒出胡茬的人中窝,末了,还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手指。
“你自己采的?”她问。
秦锋愣了一下,才点头:“嗯。”
“那倒是费心了,”许清和语气平淡,倒是用指尖又拨弄了几下桌上那份资助协议,别有意味,“不过我这里,也不缺这些。”
秦锋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知道,”他声音更低了些,“就是个心意,谢谢许小姐能……倾囊相助。”
“怎么谢?”许清和忽然笑了,抬了抬下巴,“光靠几朵蘑菇?”
秦锋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嗡鸣。
沉默像滚烫的细沙从脚底往上漫,酥酥麻麻的紧张和不安窜到脑门,秦锋的手在裤兜里反复摩挲着那串珠子。
终于,他还是一咬牙,开了口:“还有……我们籍县有座老山神庙,香火以前很旺,只是后来封了。月初一那天,我托关系找到个师父,为您……”一口不上不下的气堵在他胸口,“求了一条檀木手串。”
手串带着体温,秦锋的手抖了几下,才把它拿出来。深褐色的珠子,表面甚至有些粗糙的刻痕,躺在他宽大、布满薄茧的掌心里,更显得朴实无华。
他犹豫了一下,没敢直接递过去,只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光可鉴人的桌沿。
手串放得太靠外,珠子差点滚落。秦锋赶忙一把拢住,往许清和那边又推了推。
许清和没动手拿,但是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手串:“挺好,看来我这钱花出去还能听到不少响动。”
一听到“钱”字,秦锋马上说:“资助的钱我会还的。算我借的。”
“哦?” 许清和尾音上扬,“什么时候?拿什么还?你这空口白话,比这木头珠子还轻。”
“眼下这笔资助,能解燃眉之急。我父亲在惠城住院,我就在这儿找活干。城里机会多,我一个人,怎么都能挤出钱来。” 秦锋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依然避着许清和,盯着桌面上她映出的模糊倒影。
“这手串……”许清和轻声开口,“看着挺古朴,有点意思。”
秦锋的心往下落了落,像卸了重担似的舒了口气。这一上午的煎熬仿佛到了尽头,那恼人的任务似乎就要终结在这声低语里。
可就在这当口,许清和却慢悠悠地翘起了腿,纤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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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脚踝在空中微微晃动,像悬着颗不安分的心。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狡黠,好似突然得到一个新奇的玩具。
她非但没让他走,反而问他:“你怎么求的这手串?……跪着求的?”
秦锋一怔,勉强点了个头:“嗯。”
许清和往前倾了倾身子,笑得不明所以:“那你当时心诚么?”
秦锋喉结一滚:“诚。”
许清和紧接着说:“不如这样——”她拖长了声音,声音里充满兴味,“既然这庙这么灵,那以后每个月初一,你都替我去那庙里求一求。也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我心愿得成、出入平安?怎么样?”
秦锋愣了。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盛满漫不经心的眼睛,分辨不出那里面有多少是认真,多少是玩弄。
他腮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低声说:“如果您这么要求……可以。”
许清和用纤细的小指勾起那串深褐色的手串,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线轻轻晃了晃,珠子碰撞,发出细微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眼,看向秦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记得啊,每次都要跪下去求。不然……怎么灵验呢?”
她的目光追着他,无声地逼迫他与她对视,仿佛要刺穿他那层冷硬的外壳,窥见底下翻腾的、滚烫的窘迫与挣扎。
可惜。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
“这么大的新闻?!”
“涨了多少个点?!”
许清和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秦锋身上分出来,扬声一唤,陈岚就从外面进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突发新闻?”许清和问。
陈岚把平板往许清和跟前一递,一条财经新闻横在那里。
重磅:基金管理牌照暂停新增,存量时代开启。
字不多,份量砸得人心头一沉。许清和的目光迅速扫过正文,思绪疾转如飞:明年一月起,政策的闸门一落,只剩下场内玩家坐地分金。而在惠城,手里攥着最多筹码的,就是黄家,黄家的凰湖资本。
她忽然就明白了,黄屹这趟回国,排场为什么那么大;而她妈妈洪昕,又为什么拼命把她往黄家跟前捧。
许清和从平板里抬起眼,问陈岚:“黄家的股票今天得飞了吧?大家就在讨论这事儿?”
陈岚却摇了摇头:“不是,是……咱们集团的股票,也跟着涨了八个点。”她在平板上一划,调出煦宏集团的股价走势:一条陡峭的红线,直往上蹿。
许清和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好几秒,然后了然地哼笑出声:“因为我跟黄屹在晚宴上站一块儿被拍到了吧?”
陈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把语气放得更缓:“市场就信这些。情绪到了,风都能刮出钱来。”
许清和拿起陈岚准备的拿铁,抿了一大口:“喔,那可是真金白银的钱呐!”奶泡在上唇留下了一圈可爱的白胡子,她不在意地伸出舌尖舔掉,带着点古灵精怪,“那以后我多跟黄屹‘同框’几次,明年可不就能当上咱们集团的销冠了!”
陈岚也跟着笑了笑,然后像是才注意到秦锋的存在,略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秦锋从陈岚一进来起,就挪到了边上,难进难退。
他既没有去看许清和,也没有打量四周,像是怕记住这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拼命盯着她桌上肥厚的龟背竹,仿佛那里有什么答案。
那位大小姐和她的秘书说得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天书一样的文字像念经一样箍着他,让他禁不住生出埋怨:他今天到底要为什么来?!
没想到,许清和却突然冲秦锋扬了扬下巴,话是对着陈岚说的:“陈岚姐,你说,我跟他站在一块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被拍到呢?”
6.试探
煦宏集团飙高的股价还摆在眼前,许清和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扬得更高了些。
原来,她的身份、她的动作,真能变成实实在在的数字,在庞大的资本机器里搅起风浪。
她指了指自己被烘得有点红扑扑的脸,跟陈岚说:“合着我这张脸还挺值钱,笑一笑就涨八个点,所以嘛……”她又指了指秦锋,“要是我对着他心软的场面能被拍下来,不得把咱们的股票再往上抬一抬?”
那根纤细的手指仿佛带着温度,隔空点在秦锋的鼻尖,精准戳中了他最不愿意被触碰的角落。
最要命的是,这里还有外人在场。
什么感恩、礼貌、克制,在这一瞬间全被那股陡然窜起的火苗烧了个干净。
秦锋像要特意激怒许清和一样,猛地抬眼,直直盯着她:“许小姐,既然您这么在意钱,那我把钱还上了,是不是就能一笔勾销了?!”
陈岚微微吃了一惊,转头看向秦锋——这还是在电话里那个隐忍克制、说什么都愿意抵押的男人吗?刚才这屋里,两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作为秘书的伶俐,在这个剑拔弩张的瞬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儿,只好转头看向许清和——
“一笔勾销?”这词果然让许清和一扬声。
可她非但没生气,反而升起一股澎湃的兴趣,和一种天真的笃定:“喔,你真会想啊!几十万的资助,你觉得一笔勾销这么容易?”
于是陈岚默默地,把桌上的平板拿走,冲许清和点了点头。
门一合上。
办公室还是那样宽敞,但空间仿佛骤然收紧。
外人一走,秦锋的声儿就低了点,但话么,还是长满刺:“许小姐,您主意多,规矩也多。我就剩一身糙力气和几两硬骨头了,您看看,哪块儿还能拆下来,换个您满意的价钱?”
许清和哐当一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径直走到秦锋面前。
她像是全然未察觉到那酝酿着的、属于男性的、压抑的力量,又或者是下意识地相信他根本不会伤害自己。
因为身高的差距,许清和不得不仰起脸看他,这个姿势让她显出一种天然的依赖感。
可软声儿,却说着硬话:“怎么,我说错了吗?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你需要配合我们宣传,刚一见面我可就说了。”
秦锋不答,胸膛微微起伏。
拍照?
他跟她拍照,和她跟那个大少爷拍,意思能一样么?
许清和抬腿往前踢了两步,脚尖蹭到他的鞋尖:“你干嘛不说话?不愿意?”
这话秦锋接不住,也无从接起。
他只感觉到,就她往前这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清甜的果香,混着一丝咖啡的醇苦。
可许清和刚挨近他,那目光在他身上只飞快地撩过一下,便又突然背过去。
走了。
好像就在那么一瞬间。
她的语气就恢复了像在晚宴上初次见面时候,冷然又疏离的调子:“想一笔勾销也不难。把你的电话留下来吧,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
然后她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办公桌,冲他努努嘴:“喏,一会儿你是不是要去医院?让司机送你好了,我们这儿没什么公共交通。”
这话说得可以称得上是贴心,贴心得像是今天的所有拉锯角力从来没有发生过。
看着许清和偃旗息鼓的样子,秦锋甚至荒谬地低头,打量了一下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很讨嫌?
这场点燃他反骨的挑衅,竟就以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收了场。
不过,只过了一会儿,秦锋就平静下来——
大小姐的生活多么五光十色,不出两天,她就会把他这个无趣又死板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唯有他,会永远地,把她当作恩人。
嚷出来的所谓一笔勾销,谁信?
办公室外面的助理引着秦锋走到电梯,还替他摁下了停车场的楼层,秦锋不习惯这样的照顾,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发自内心地吁了口气。兜里的手串给了出去,他一揣进去,里面是不一样的分量和温度了。
电梯门再次打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那,司机没有下车。
秦锋规矩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向前,朝后视镜里微微颔首:“麻烦您了。”
只一眼,李叔就马上把视线错开了,他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遮阳镜,迅速戴在脸上。他轻咳一声,声线压低了一些:“秦先生,是去惠城第二医院?”
秦锋将身子坐直了些,下意识又看向后视镜,试图看清司机的样貌,却只看到反光的墨镜片和下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只好礼貌地点头:“是。其实您不用送那么远,把我放到就近的地铁站也行。”
李叔温和地笑了:“我们小姐心善,对您家的事情很上心。许先生和夫人也常教导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秦锋话少,不想搭茬,只搪塞了一句:“那……麻烦许小姐一家了。”
李叔却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倒是显出格外的诚恳:“秦先生是个实在人,看得出来。籍县么,民风朴实,风景也好,”而后话锋一转,“我们小姐年轻,做事凭一时心意。您接受了帮助,就是承了她的情。这份情,记在心里就好。麻烦我们这些打下手的不碍事,别给小姐添额外的麻烦,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又一股不上不下的气堵在胸口,让秦锋几乎想立即就推门下车。
好么,怪不得啊。
有些话,大小姐不方便说出口,这是借着别人的口来提点他了?真把他当成甩不脱、赶不走的癞皮狗了?
密闭的车厢里,秦锋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叔适时地沉默下去,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闲聊。
手机在秦锋的兜里震动几下,他掏出来,发现是盈风给他发来了几条长语音。他没耐性听那些女儿家的长吁短叹,直接转了文字——
“哎呀,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查的严呢,酒吧不是你想象的,没那么乱。”
“你要真想赚快钱,路子就那么几条,又不能违法犯罪,酒吧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你可以先从代驾干起。反正你懂车,开得稳当,那些喝高兴了的老板一顺手,小费能给不少。等跟几个大客户混熟了,以后他们订桌、订酒都找你,提成不就来了?这总好过你去做别的苦力吧?”
放在以前,秦锋最不耐烦做这种需要跟人密切打交道、尤其是混迹声色夜场的工作。可李叔刚才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倒也真浇醒了他——钱还不上,人情欠着,他就永远和许家扯不清。难道真要一直靠着那点“一时兴起”的施舍过活?
于是他快速在屏幕上输入:谢谢你,酒吧地址发我。
盈风回复的很快:月色酒吧,惠城最大的场子。领班我认识,你去了直接找他。
把手机塞回兜里,秦锋心里盘算:酒吧主要是夜里的活儿,白天还能照常去医院照顾父亲。咬牙攒上一两年,够车行重新起步的本钱,实在不行再贷点款,总能回到正轨。
车子平稳地停在医院门口。李叔戴着墨镜的脸朝后微微一点,算是示意。
秦锋推门下车,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医院大门。
等那挺拔的背影消失,李叔才缓缓摘下了墨镜。
籍县,暴雨,那个修车棚……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
许清和心里一直在犯嘀咕。
照理说,那条关于金融牌照的新闻一出,黄家的凰湖资本已稳坐惠城头把交椅,最热衷于女儿婚事的洪昕女士绝对该推着许清和往黄家贴,生怕被别的姑娘抢了风头。
可半个月过去,许清和的日程表却干净得有些无聊。
这反常的空白,先是让她暗自松了口气:这强牵的红线,终于收一收了。
但这念头带来的轻松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一种更深、更空茫的失落吞噬。她可悲地发现,洪昕女士粗暴的干涉背后,似乎是她能从这个家里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度。
因此,当妈妈的电话终于响起时,许清和毫不犹豫地立即接听——
当时她正独自驾驶着新提的兰博基尼Urus悠闲地试车。她本该挂断,让对方稍后再打。
但她没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通了蓝牙。
“喂,妈妈。”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洪昕的声音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清和,听说你最近常去集团?不错,是该上心了。”
许清和心下一动,洪昕从不过问这些,怎么会知道?但许清和面上不显,只乖巧地笑:“总不能一直当个书呆子呀,慢慢学着,总没坏处。”
母女俩例行公事般聊了几句最近的时装周、某家奢侈品令人失望的新系列,洪昕的耐心似乎很快耗尽,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乏味:“清和,喜欢什么买就是了,只是你的眼光该更有女人味儿一些了。”
好了,这是“到点儿”了。许清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洪昕也不出所料地精准切入主题:“最近的财经动态,你不会没看。黄家如今握着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停了一下,给女儿消化的时间,但更像是一种施加压力的停顿。
“黄屹那样的条件——家世、能力、模样,放在整个圈子里也是拔尖的。清和,你得明白,不是我们在挑他,是命运把这张牌递到了你手里。”
许清和沉默地听着,这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反而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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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候,闭嘴是最省力的应对。
洪昕说到后来,声音里透出一丝真实的疲惫,她似乎揉了揉眉心,闷声叹了口气:“清和,妈妈不是非要逼你。只是,你要趁着我跟你爸爸,还有精力、还有心思为你周全打算的时候,把该定的事情定下来。”
说到这洪昕的话音突然顿住了,然后迅速自然地转向:“别耗着。趁着黄屹现在对你还有兴趣,别等到缘分里那点热乎劲儿散了,要是其他姑娘跟上他惹人艳羡了,你再后悔就晚了。”
电话挂断。
引擎的轰鸣重新充斥耳膜,车子继续在惠城的道路上漫无目的地打转。
但许清和的脑子却异常清明:什么叫“趁我们还有心思为你周全打算”?
叱——!
一声刺耳的急刹,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短促的锐鸣。
完了完了。
许清和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有那么几秒,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有些茫然地向外望去。
只见她的车头前不远处,一个穿着明黄色外卖服的女人侧倒在地,怀里紧紧搂着个小女孩。一辆电动车歪在旁边,后备箱弹开,几个塑料餐盒滚落出来,汤汁在地上漫开一小滩污渍。
这儿正处惠城的商业中心地带,旁边就是热闹的酒吧一条街。
很快,好事的人群就如潮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起初是模糊的背景音,然后逐渐清晰,花了好一会儿,许清和才辨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哎哟!带着孩子还逆行闯红灯,真是不要命了!”
“就是!再急也不能往机动车道上挤啊,多危险!”
“看看这车……妈呀,兰博基尼!车灯全碎了啊,她送一年外卖都赔不起吧?”
朦朦胧胧,许清和才意识到不是她的错。
摔倒在地上的女外卖员茫然感更甚,她费力地撑起半边身子,企图越过人群看清周围的情况。
许清和打了双闪,想去安抚一下那对母女。
然而一推开车门,跟鞋踏地的清脆声响,让周遭的嘈杂诡异地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地上的母女转移到了她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
那种对豪车本能的艳羡残留着,但某种隐秘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开始滋长。
几个同样穿着外卖服的男人骑着电驴停在不远处,其中一个瘦高的,单脚支地,忒一声:“要我说,开这种车的,都是这种做派!”
然后他又扯着嗓子朝地上喊,声音里带着同行相轻的戏谑:“嘿,大姐,赶紧的,给这位美女磕一个啊!可别得罪了什么不该惹的大哥啊!”
这话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更多的手机举了起来,对准了“狼狈的母亲与光鲜的车主”。窸窸窣窣地议论和镜头拍下的,已经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更恶劣地歪曲开始发酵。
“门口这条路怎么回事?谁出去看看?疏通一下!晚上还有重要演出,客人的车都进不来了!”
月色酒吧的耳麦通讯里,传来领班略带烦躁的声音。
门口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销售正低头忙着在手机上回复客户,推销今晚的卡座和酒水套餐,对讲机里的呼叫成了杂音,这份没提成的分外事,没人应声。
过了大概三五分钟,领班自己从门内走出来,眉头拧着,扫了一眼门口这几个“忙人”。
“你,”领班抬了抬下巴,“新来的,秦锋是吧?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别让他们堵在咱们门口,像什么样子。”
秦锋是生面孔,没固定的客人要招呼,也没加入销售们热火朝天的手机营销,就杵在那儿。闻言,他只略略点了下头,转身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出去。
在光线昏暗、音乐沉闷的酒吧里待久了,骤然踏入白花花的日光下,秦锋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清晰起来。
他顺着人群聚集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马路中央事故现场的核心。
只一眼,秦锋就焦急地往前迈了两步。
——站在那辆受损的亮黄色兰博基尼Urus旁边的,竟然是许清和。
他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迅速从她身上移开,落在那辆车的损伤处。
稍微一打量车前的凹陷变形和碎掉的灯罩碎,秦锋本能地就分析出来,这撞击角度和力道,绝不可能是在正常行驶时造成的,更像是对方从斜侧方高速逆行或猛然窜出,结结实实地怼了上来。
周围毫不掩饰的叫嚷声和他们手机屏幕上变了味儿的拍摄角度,让秦锋的心猛地一沉。
来不及细想,他就拨开前面挡着的人,手臂因为用力而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有些蛮横地分开围观的人群,朝着那个混乱的中心快步挤了过去。
7.试探
摔在地上的的女外卖员渐渐被周围的议论声喊醒,望着走过来的许清和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风吹日晒染上明显痕迹的脸,布满惶恐与无措:“对、对不起,我送餐快超时了,我闺女……”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突然说憋不住要上厕所,她平时特别懂事,肯定是真的难受了才说的……我一着急就……我赔,我肯定赔……”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混合着灰尘和汗水。她的目光在许清和精致的衣着和身后那辆线条嚣张的豪车之间游移,最终,认命般的绝望浮现出来。
许清和没有立刻回应那些赔偿的话,倒是蹲下身,视线与她怀里的小女孩齐平。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小女孩有些汗湿的头发,声音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柔:“吓坏了吧?”她看着女孩黑亮的眼睛,笑了笑,“你刚才都没哭,真勇敢。以后也要这么勇敢,陪着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姐姐,似乎没听懂所有的话,但过了几秒,她攥紧衣服的小手不自觉地松开。
在周围越来越响的窃窃私语和明目张胆的拍摄中,许清和站起身,搀了一下那位母亲,顺势低声在她耳边说:“先把电动车扶到旁边,去旁边餐厅的卫生间里带小朋友方便一下,然后到我的车上说话吧。”
那位母亲有些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需要我帮你挪车吗?”
一个低沉、又别扭的男声插进来。
“不用……”许清和下意识回绝,声音是她一贯的清冷,随即却顿住,诧异地抬头——
撞进视线里的,竟是秦锋?!
他终于没穿那种半旧不旧的衣服,换了套还算合身的黑色衣裤。料子普通,板正地裹在他身上,却已经能充分勾勒出他肩宽腿长的轮廓,那股子他独有的、被生活磨砺过的精气神,反而被衬得更扎眼了。
“你怎么在这儿?”许清和问得理所当然。
秦锋脸上那点不该有的焦急早已收敛干净,他平淡地朝旁边灯红酒绿的月色酒吧抬了抬下巴:“店里让过来的,说挡道了,”然后他又指指车头,“地上有东西,不好动。”
许清和已经看见他耳朵上别的耳麦了,显而易见地皱了皱眉:“你怎么跑那种地方上班了?”
秦锋觉得没必要搭茬,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车钥匙。动作间,手指不可避免地从她微凉的指尖擦过,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身走向许清和那辆价值不菲的车,把它稳稳挪到“月色”门侧一个临时车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这辆车、与这场合都无关的专注。
许清和刚跟着车走到“月色”旁边那么一靠,里头一下子就快步走出两个男销售,都是高高大大的个子,也是同秦锋一样的黑衣黑裤,但他们的皮带和鞋都特意用了轻奢的品牌。
“清和小姐姐,怎么回事呀?没吓着吧?”
“就跟我们店门口的事儿,你要早点说,我们包给你解决好的!”
“今晚要来个美国著名的rapper,你过来玩玩儿呗,正好冲冲晦气。”
两人一左一右,话赶着话,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秦锋熄了火走过来,正好被这无形的热络挡在了半步之外。
许清和没有显出过分的傲慢,也没有过分的疏冷,恰到好处地把握了那点矜持的礼貌:“没事,交给我司机处理就行,你们晚上有演出,正是忙的时候。”
那两个销售哪会轻易放过这么大的客户,根本舍不得走,还是一个劲儿地邀请许清和来参加晚上的活动。
许清和轻拨了一下头发,四下看看,然后像是转了意,突然打断他们,说了句:“行,给我留个前面的卡座吧。”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在秦锋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这几位酒吧的人一走,那外卖员母女俩,才有些怯怯地走近。
“小姐,打扰您吗?”
许清和笑着摇了摇头,还替她们打开了车门。
兰博基尼内宽敞安静,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许清和从储物格里摸出两支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棒,递给好奇又安静地小女孩,然后转头,看向那位母亲,由衷地说:“你把孩子教得真好呀,这么小,遇事都不慌。”
女人被夸得有些无措,手指绞着衣角,眼圈又红了:“是我对不起她,没能让她待在安稳的地方,这么小就得跟着我吃苦。”
至于为什么吃苦,这种话不言自明,女人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淤青,绝对不是这次事故带来的。
许清和没有明知故问,指着女人正不停嗡嗡震动手机:“就跟平台说车坏了吧,这两天别接单了。误工费我补给你,至于我的车,”她看了一眼女人瞬间苍白的脸,“不用你赔。”
“那怎么行!”女人急了,声音发颤,“是我违反交规,是我的错……”
“那您的打算是什么呢?”许清和轻轻打断她,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因为含着巧克力而鼓起来的脸颊,“她还这么小,难道也要跟着加班加点?”
女人被她问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伴着“叮”的一声转账成功的提示音,手机上的数额让女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她嘴唇哆嗦着:“小姐,这……这太多了,我不能……”
许清和其实没怎么安慰过人,她想了想说:“孩子还在长身体,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停顿片刻,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是个好妈妈。”
很快,李叔就开着新车过来接许清和。
眼看着许清和就要离开,那位母亲作势就要冲她鞠躬:“小姐,您是个好人,祝您和家人往后都……”
她声音有点哽咽,许清和赶忙摆了摆手,虚扶住她:“太客气了,要是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还可以找我。”
那对母女已经转身离开,但许清和的目光仍然忍不住追着她们,母女间紧紧交握的双手,是她二十年来,几乎从未体验过的、滚烫的联结。
心里不仅填进了一丝陌生的、酸涩的暖意,还有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羡慕。
“许小姐?车要怎么安排?”李叔的声音适时响起。
“哦,这被撞的车,要是能开的话帮我开回家吧,过两天我自己去车行修,正好会个朋友,”许清和又指了指酒吧,“新的这辆车停这儿就行,我晚上在这边坐坐。”
李叔恭谨地一弯身,和许清和交换好钥匙,走了。
可就在这时间不长的当口里,刚刚事故发生时被人拍下的照片、视频,已经配上博人眼球的标题,开始在短视频软件上开始发酵。
而有个人,把消息转发,问对面:“这件事要不要买个热搜?往许小姐的错上引。”
*
天刚擦黑,“月色”门外的长队就已经甩到了街角。今晚欧美说唱圈那个“什么什么爷”要来,成了惠城时髦男女心照不宣的暗号。
许清和其实来这间酒吧也不多,但这儿最深处的那间包厢,懂事地随时为她虚掩着门。
不过今晚呢,因为有那个演出,许清和也跟着起了兴致,说想听听现场,没去包厢,而是选择坐在了正对舞台的卡座。
她进去的时候,场子还没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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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呼的小姐妹们也还没来。
领班欠了欠身子,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讨好,问她:“许小姐,现在就上酒吗?还是先吃点什么?”
许清和的目光穿过略显冷清的前场。
然后恰好落在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接着她就指了指站在喧闹边缘的秦锋,对领班说:“叫他过来。你去忙吧。”
领班只一瞬,面上就露出点难色:“许小姐,他是新来的,手生,怕伺候不好。不如喊个熟悉您口味的过来?”
“我有什么口味?”许清和托了托下巴,笑得有点无辜,“新人挺好,简单。”
领班一个手势,秦锋就只好不大情愿地挪步走过来。
秦锋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生疏,那些吃的喝的拿在手里,他甚至不知道该先放下哪个。
“为什么到这地方来?”许清和看着他笨拙地摆弄果叉,抬了抬下巴,问他,“刚才在外头,你还没答。”
秦锋把一碟切得精致的果盘推到她面前,又倒了杯果汁,灯光在鲜亮的液体上投下斑斓的光。
“赚钱。”就两个字,直白地回答。
“怎么,我给你的钱,”许清和端起果汁,抿了两口,“不够?”
秦锋双手垂立,又想起李叔那番嫌弃地敲打,冷硬地说:“我自己的事,麻烦不上您。”
“喔,”许清和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可真倔啊……”
秦锋嗤笑一声:“自己摸爬滚打,不硬气点,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清和仿佛没听见他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说:“倔得吧……有点像我很喜欢的一匹马。”
莫名其妙!
——秦锋明明该叱回去,明明该转身就走,可他的喉咙、他的脚却像黏住了一样。
他僵硬地勾了勾嘴角,勉强挤出几个字:“许小姐的雅兴,我们这种人理解不了。”
许清和的目光,从他系到顶的领口,到被黑衣黑裤盖得严严实实的身体。看到他只有短了一点点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分明的手腕骨。
然后她忽然往卡座外侧移了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垂放的手。
她侧撑着头,眉目柔和地看着他,却又像穿透他在看什么别的:“真的特别像,它血统好,骨架漂亮,一身皮毛油光水滑的,看着就让人想摸。”
然后她轻笑一声:“可惜,我花了大价钱,请了多少个教练,都没一个能真正骑稳它,总是被它撂下背。”
空气里那些躁嚷的背景音仿佛全部退去,只剩耳廓里低低的嗡鸣,和秦锋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他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的语调还撑着,对许清和说:“牲畜么,不服管,很正常。”
许清和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她的瞳孔里映着酒吧里变幻莫测的光,抬眼看着秦锋:“喔不是,他们都说,是人压不住那马的野。”
然后她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地,带着蛊惑般的探究:“你说……要是换你去,能把它驯服么?”
秦锋垂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股一直憋在他心口的,烧灼着尊严和理智的火,却在这一刻,诡异地变了点质,烧得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
面对她明显的、肆意的、玩弄的表情,再开口时,秦锋嗓子沉得厉害,但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透着劲儿——
“压不住野,无非就两个缘故。”
“一是劲没使对地方。”
“二是……它还没认主。”
8.试探
说话的时候有多硬气,说完以后就有多心虚。
秦锋甚至纳闷儿,自己刚才哪里来的那么大莽劲儿,竟和这金枝玉叶的小姐耍起嘴皮子来。
于是他撂完那句话,转身就走,像是怕听到许清和更富有暗示性地回答。
这个点儿,酒吧已经开始上人了。
在这其中穿梭,任谁都会被迫灌进满耳朵的喧哗。
“黑内衣的喝!肩带露出来!验货啊!”
“新表?我摸摸!哎哟,真家伙!”
“哥哥,我一个人来的,能蹭杯酒吗?”
……
来“月色”工作的短短几天,秦锋已经见识了足够的荒唐。
在这里,胆量、美貌、财富,甚至无耻,都是明码标价的硬通货。许家司机当初防贼似的眼神,他现在懂了。他们这等有钱人指缝里随便漏一点,确实够他拼死拼活挣一辈子。
不过比之整个场子的纸醉金迷,许清和所在的那张卡座,倒像股清流似的——
全是年轻姑娘:她最好的姐妹颜之玉、梁家双胞胎,还有另外两个常玩的女孩。没一个“好大哥”作陪,这本身就扎眼。
旁边巴望着的人那叫多啊,有羡慕,有算计,还有跃跃欲试的窥探。可惜,酒保牢牢围着,没人能轻易串到这张卡来。
演出的嘉宾尚且还没出场,人群已经躁动起来。挤搡中,不知谁先嚷了一句:“看A1卡中间那女的,眼熟不?”
声音在震耳的音乐里不算大,可人挨人太近,一声招呼,好多人都看过去:“是不是今天热搜上那视频?开兰博基尼撞外卖员的那个?”另一个声音迅速接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嗬,她赔了吗,这就出来潇洒了?有钱真是了不起啊!”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拥挤的人缝里扩散。
越来越多的手机举起,摄像头对准了卡座中央那个穿着珍珠白吊带裙的侧影。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声音:“A1卡,人太密了,疏导一下!”
很快,另一个声音压低了补充:“都在拿手机拍照。许小姐好像还没察觉,要不要干预?”
耳麦里各种指令混杂着粗话,舞池像一口煮沸的、翻滚着欲望和酒精的大锅。
许小姐。
然而,秦锋还是在杂音刺啦作响的对讲机里精准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站在门口迎宾的位置,离A1卡还隔着半个沸腾的舞池。他刚想赶过去,身后一个挺着肚子的男人不耐烦地搡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带座啊!”
秦锋肌肉本能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沉默地低下头,快速领着那桌客人往里走。
A1卡那边,闪光灯越来越密集,几乎连成一片。几个高大的安保迅速收缩了人墙,领班亲自弯腰,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谨慎:“许小姐,这边太乱了。您看……是不是先移步包厢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许清和旁边的颜之玉飞快地掏出自己的墨镜递过去:“清和,先戴上。”
险些踩到的裙角暴露了许清和的慌张,但她面上没露出一点瑕疵,冲领班点了点头,把头发拨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她一起身的空档,旁边甚至有人直接开了直播:“肇事逃逸的兰博基尼车主啊,就在月色酒吧!瞧瞧这一桌子的酒,人家外卖员还在病床上躺着呢!”
驴唇不对马嘴!
听见那些荒唐的话后,秦锋甚至没顾上身后的客人,努力想往前挤,可人潮却像粘稠的沼泽,不断拉开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秦锋只好拼命用身子,试图挡住那些不怀好意地手机摄像头。
“你丫能不能起开啊!我这儿开直播呢!”有个看热闹的男的狠狠推了秦锋的肩胛骨一把,唾沫几乎喷到他脸上。
那一下,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可落在秦锋身上,他却纹丝不动。高大的身躯像小山似的,牢牢挡住人群企图拍摄许清和的角度。
终于,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VIP区的深色绒帘后。
秦锋才卸了劲儿,缓步继续在场里穿梭。
包厢里。
厚重的门一关,外面沸腾的声浪骤然缩成沉闷的背景音。
屋里只剩下许清和和颜之玉两人。
水晶吊灯没开,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软,却逐渐被一种紧绷的静默迅速填满。
颜之玉先是没说话,只伸手握住了许清和搁在膝头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有些僵,她轻轻拍了拍。
然后颜之玉起身去倒了杯热茶,杯壁熨着掌心,暖意一点点透过来,她将茶杯塞进许清和手里,跟她说:“小梁她们让司机先送回去了,就咱俩,说话方便。”
许清和没接稳,茶水晃出来一点,溅在裙摆上。她低头看了看,忽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撂,瓷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却克制的声响。
“凭什么我要躲?倒像我真做了什么亏心事,得夹着尾巴跑,”许清和抬手用力捋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长发,“我就该站在那儿,把给那对外卖员母女的转账记录打开,杵到他们镜头前面!”
颜之玉没劝,只是挨着许清和重新坐下:“跟那些人辩不清的,”她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很有安抚性,“你说一句,他们有十句等着,越描越黑。犯不着。”
许清和胸膛起伏了一下,忽然伸手抓过桌上的威士忌。没加冰,也没兑水,瓶口对着唇,仰头就灌下去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蹙紧眉,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被灼痛似的吸气声:“唔,当时路口那么多人,所有人都看到谁对谁错,怎么到了网上,就成了我飙车撞人,扬长而去了?”
颜之玉由着许清和喝,只把那杯热茶又往前推了推:“要不,问问洪昕阿姨?她处理这些事,总有办法。至少,先把热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压一压?”
“洪昕”两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许清和被酒精和怒气裹住的思绪。她握着酒瓶的手顿了顿,然后咚一声搁回桌面,瓶底残余的酒液猛烈晃荡。
“别提她,”许清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带着点烦躁,“你最近见她没?我总觉得……她不对劲。”
“你跟你妈,多久才见一次啊,什么时候熟到能看出对不对劲了?”颜之玉失笑,顺手拿起一片果盘里的蜜瓜,小小咬了一口。
许清和没理会她的调侃,身体微微前倾,一副特别认真的样子:“她胖了。脸上,身上,都有点圆了。特别容易累,脾气也怪,”她边说边无意识地用手比划,“她一会儿管东管西,一会儿又好像懒得搭理你。那种感觉……怎么说呢,悬在半空,要落不落的。”
颜之玉咀嚼的动作停了:“更年期?”她吐出瓜籽,猜测道。
“不是!”许清和又猛灌两口酒,然后转过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也格外认真,“我怀疑她怀孕了。”
“噗——”颜之玉差点被蜜瓜呛住,连忙抽了张纸巾捂住嘴,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抬眼瞪她,满是不可思议,“许清和!洪阿姨多大年纪了?生孩子?”
许清和看着颜之玉激动的反应,反而像被抽走了力气,往后靠进沙发深处。
她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盖住眼睛,半晌,才从唇间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混着酒气:“要真有……肯定是个儿子。”
这话没头没尾,颜之玉却听懂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微弱的嗡鸣。
过了很久,颜之玉放下蜜瓜,抽了张湿巾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然后轻轻推了推许清和。
许清和已经睡着了。头歪在丝绒沙发宽大的扶手上,呼吸很轻,带着酒意的微醺,眉头却还浅浅地蹙着,仿佛在梦里也没放下那桩烦心事。
颜之玉看着许清和,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涩意。其实她的家境和许清和完全没法比,只是碰巧从小一起读书,才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外人看许清和,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许家独女,骄纵或许有些,但大体是明艳照人、不知愁滋味的。
只有颜之玉知道,那层光鲜亮丽的壳子底下,藏着怎样一片外人难以触及的、空旷又拧巴的天地。
这么多年,许清和身边最近的朋友一直只有她。
颜之玉叹了口气,又推了推许清和:“清和,要回家了,回家睡吧。”
许清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眸子里蒙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焦点涣散。
她忽然咕哝了一句,口齿含混,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孩子气:“我跟你讲……我只要钱,他们只要给我钱就行。我才不需要……什么爱。”
“好,好,”颜之玉顺着她的话哄,“要钱。我们清和,一直都会有很多很多钱。”
许清和咂了咂嘴,仿佛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嘴角甚至翘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随即身子一软,又沉沉地倒回沙发里。
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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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任凭颜之玉怎么叫、怎么碰,许清和都毫无动静。
她彻底没了法子,只好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走到门边去找领班。
“许小姐醉了,”颜之玉朝沙发方向示意,“找个稳妥的代驾,安全送她回去。”
领班目光迅速在室内扫了一圈,又探身朝门外走廊望了望。他的视线掠过几个略显油滑的人,最终定格在走廊尽头那个倚墙而立的高大影子上。
然后他抬手,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秦锋,你过来。”
秦锋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灯光恰好从他头顶斜斜打下,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让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显得格外深。他没立刻应声,目光先越过了领班的肩头,落在包厢深处——
许清和歪在沙发里,珍珠白的裙摆像是夜色里融化的一小片月光,随着她不甚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长发散乱,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俏的下巴,和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和他之前见过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许清和。
然后秦锋才迈步走过来,脚步稳而沉,踩在厚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在离沙发还有几步距离时停下,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波澜:“领班。”
领班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送许小姐回去,车钥匙在门口管家手里,你务必把人送到家,看着人进门。”
醉了的人没骨头。
许清和看着纤细,此刻却像一捧抓不住的流水,软绵绵地往下滑。颜之玉、秦锋俩人一左一右架着她,还没出包厢门就乱成一团——
不是颜之玉踩到了她曳地的裙摆,就是她的高跟鞋踢过秦锋的腿,三个人趔趔趄趄,像一群唱戏的囧角儿。
秦锋额角青筋跳了跳,忍无可忍,对颜之玉说:“你松手,我一个人来。”
颜之玉立刻警惕地瞪他:“你一个人?行不行啊?”
旁边的领班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颜之玉胳膊,凑近耳语:“这男人是下午许小姐亲自点来服务的,像是认识。”
颜之玉目光狐疑地在秦锋绷紧的肌肉上扫了一圈,感觉这人浑身冒着与这金贵场所格格不入的硬茬气。
她心里直嘀咕:许清和什么时候好这口了?这男人看着就像……不怎么斯文的。
等颜之玉半信半疑地退开,秦锋才总算能好好使力。
他高大的身躯弯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许清和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架在肩上,另一只手穿过她腋下,用手臂稳稳托住,掌心悬空,刻意避开了直接的身体接触。
睡梦里突然碰着个热乎乎又硬乎乎的东西,许清和下意识想要倚靠过去。一舒服,她另一只手也软软地环上秦锋,猝不及防地,俩人的姿势变成一个结结实实的正面拥抱。
秦锋被她这突然一抱,脚步顿时绊住,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带着怀里的人一起栽倒。情急之下,他手臂本能地收紧,牢牢箍住了许清和的腰身,稳住两人。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姿态亲密得过分,简直像热恋中的情侣在厮磨。
连见多识广的领班都飞快地瞥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秦锋只觉得一股混着酒气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怀里的人又软得不讲道理。
他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咬着牙问:“许清和小姐,能自己走两步吗?”
许清和仿佛听见了,又好像没听懂。她从他怀里微微仰起头,脸颊酡红,眼眸蒙着水雾,笑意吟吟地看着他:“唔……你给钱呀?给钱我就走。”
“我给你钱?!”秦锋气笑了。
行,挺好,身份对调了是吧?不是她给他砸钱,改他上供了?
眼看跟醉鬼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秦锋心一横,不再犹豫。弯下腰,一手抄过她膝窝,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背,稍一用力,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哇!”颜之玉没忍住,在后面悄悄惊呼了一声。
到了门口那辆扎眼的红色法拉利旁,管家把钥匙递到秦锋手里,目光却像刀子似的在他脸上身上刮了一遍。
秦锋面无表情地接过,拉开副驾驶门,小心地把还在咕哝着“钱呢”的许清和塞进去,系好安全带。
他正准备走进驾驶座开车,领班突然凑过来。
接着,他的胳膊肘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领班递来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压低声线:“秦锋,你机灵点儿,把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