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疯批太监觊觎后》
1. 第一章
八月仲夏,皇城的空气还有些许的闷热。
这是楚凝穿越到大黎朝的第三天。
她本来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平常五点下班,但那天被上司留下来加班到了八点,就这个时候,回家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闯红灯的车疾驰而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给她撞飞了。
八点这个时候,不早也不晚,但那天如果早点下班,应该也碰不上这倒霉事。
楚凝想来想去之后,仰天长叹一声。
哎,资本!
车祸之后,刚有意识,耳边就是一声尖锐的“恭送太后归天!”
太后?归天?
她是要归天了,但太后是什么鬼东西?
楚凝缓缓睁眼,就见旁边那人吓得屁滚尿流。
“娘娘没死?”
“娘娘没死啊!”
楚凝叫那太监吵得脑瓜子嗡嗡响,感觉脑袋上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伸手一摸,摸了一兜子血。
哎妈呀,是不是有人在她头上打了瓶番茄酱?
她闻了闻。
嗯,是血,不是番茄酱。
于是乎,她伴随着他们的尖叫声,又吓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用了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总得来说,她穿越了,穿成了大黎朝的太后,老公刚死,小儿子成了皇帝,而她刚成太后没多久,就为情自戕,撞墙而亡。
此处为大黎朝,原身是大黎朝的太后,名陆枝央,出身大族陆氏,其祖父是当朝首辅,陆家正如日中天。
她那早死的皇帝丈夫元熙帝为一代明君,在位期间顺天之意知民之急,颇受百姓爱戴,大黎朝同先前相比也更为繁荣昌盛,百姓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只可惜,元熙帝并不长命,才三十出头的年岁就已经离世。
据原身的贴身宫女夏兰所说,帝后感情并不怎么和睦,陆枝央单方面的爱慕着元熙帝,然而,元熙帝并不怎么同她亲近。
原身就是小说中那种典型的大小姐心态,我想要我得到,元熙帝越不爱她,她爱他越是发了狂入了魔。
只算起来陆枝央也才二十岁,是个肤白貌美的大小姐,这会皇帝死了,自己当上了太后,升官发财死老公,正是大好光景,然后她……她就撞墙死了?
现在宫里头的所有人多说,太后是太爱先帝,所以才会做了傻事。
但不是楚凝脑子里面有一段原身死前的记忆,或许也真信了。
毕竟恋爱脑做什么都是不足为奇的了。
楚凝回忆起了这具身体残存的一点记忆,是原身陆枝央死前最后画面。
那天,正是在这间她现在所在的寝宫之中。
一个太监站在她的面前,面目狰狞可怖,正是那天喊着“恭送太后归天”的人。
他掐着尖细的嗓子道:“太后娘娘,长仪公公说了,陛下刚崩逝没有多久,您随着他去了,好歹还能落下个干净清白的好名声,若您要是逼他动手,那他的手段您也知道的,后世也不知怎么该编排您。”
太后尖声喊道:“先帝才死没多久,小陛下才登基,你就迫不及待要对本宫下手!”
“娘娘,您不从那便算了,今个儿话也明白说了,您若不死,该死的就是我了,那便让我来动手吧,人我也都为您备好了,便说是太后趁着国丧期间,私通男人,小陛下知道后震怒,赐你一条白绫......”
这太监说着,就抬手换来一个侍卫。
只听太后大笑,笑中夹杂了凄楚,她尖声道:“好啊你们,早就想着给本宫定了死罪,长仪啊长仪,我大黎朝有你这等妖物真是离亡国不远啊!你这断子绝孙的阉奴!贱人!我咒你死后无人收尸,曝骨荒野,被野狗啃食!你逼死我也别想得意,我下了阴曹地府,定作鬼也不会放过你!”
“长仪!长仪!”
“长仪!我不会放过你!”
这得多恨啊。
这一声声长仪,跟叫魂似的,在她脑海中不停地回荡盘旋,楚凝回想起太后死前的样子,只觉得好窒息。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勒着她的脖子,快给她勒得喘不上气了!
“娘娘,你怎么又把衣服穿反了。”身旁传来宫女的声音。
楚凝回了神来,低头一看。
她刚穿过来没几天,这些衣服忒复杂,胡乱套,又套反了。
好险,原来只是衣服穿反了。
这宫女正是夏兰,这三天都是她伺候在她身边,她胆子颇小,一开始的时候极为惧她,后来见她失忆,记不得从前的事了,也不会动不动就打人,胆子才跟着大了一些。
夏兰替她将衣服换了回来,楚凝任她动作,一边又试探性地提起了长仪。
楚凝问道:“长仪公公是谁,这个名字怎么总在我脑袋里面晃。”
按理来说,她现在失忆了,应当连长仪都记不得。
夏兰胆子小,听到这个名字,又跟个小鸡仔似的抖了抖。
“长仪公公是先帝生前宠爱的大珰......”
饶是夏兰不敢怎么提他,但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楚凝也大致描绘出了此人地位品性。
长仪是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进宫,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太监,后来入了万岁爷的眼,一步步地走到了如今这权倾朝野的位置,成了司礼监掌印。
莫看这人生了副不辨男女的观音相,这人手段极为狠辣,手下掌管着东厂,内朝的人尊他,外朝的人嫌他又怕他,尤其是元熙帝死后,先帝将小皇帝托孤于他,他身为小皇帝名义和私底下的看护之后,风头更盛。
楚凝听此,便明了了,难怪,逼死太后如此轻松。
她想了想后还是问道:“我可曾得罪过长仪公公?”
这两人之间哪里的这么大过节,要闹得如此不死不休。
长仪才风光没多久,就迫不及待想要除掉她。
夏兰闻此,整个脑袋都快埋进了地里,她嗫嚅回道:“娘娘您同长仪公公向来是不对付啊。”
两人就是死对头,是那种奔着逼死对方为最终目的的不折不扣的死对头。
原身陆枝央并非是元熙帝的原配,她是继后,继的是自己姐姐的位,先皇后也是陆家女,性情温婉,同元熙帝伉俪情深,只身子不好,生了个儿子后没几年便撒手人寰。
这陆枝央一心一意爱慕着元熙帝,继了家中姐姐的皇后之后也一直讨好他。
只可惜,元熙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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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喜她,心思没有分在她的身上。
原身陆枝央就是个吊天吊地的战斗机,她脾气本就不好,得不到心上人的宠爱,心中扭曲,经常在宫中发火,动辄打骂宫女,至于长仪,因他受元熙帝看重,她嫉恨于他,总是在私底下揣测那两人关系不一般,俨然是将长仪当做了自己争宠的对象,仗着自己的家世还有皇后身份,时常咒骂他欺辱他。
夏兰说:“公公那时也不如今日显赫,娘娘总喜欢欺负他......”
长仪还不如今日这番得势的时候,快被陆枝央羞辱了个彻底。
听到这里,楚凝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你说我欺负他?”
楚凝听得有点想死。
你说说看,人果真是不能做坏事,一做坏事就碰到了最硬的那个茬。
“是这样不错呢。”夏兰跟个人机一样接了话,声音却也越来越小。
“娘娘说公公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是个蛊惑陛下的邪佞,娘娘还......还总当着长仪公公的面骂他是不要脸的贱人......曾经还罚他在坤宁宫外面跪了好久好久,最后是陛下来了才算作罢......”
楚凝道:“停停停!”
她敢说她都不敢听了。
那她更明白了。
这典型的极品炮灰女配作法,不死好像都有点说不过去了。
长仪不是好人,原身也不算是个好人,这两人凑一起也算是魔法对轰了,只不过很显然,原身手段没有他高,最后没斗过他。
陆枝央把路走得有多窄,别人不知道,但楚凝一定知道。
她人是死了,留下的一堆烂摊子全坏她手上了。
让她去和大boss斗,情况何止是一点糟糕,那是相当糟糕。
她问:“长仪公公这些时日都在忙些什么。”
她没死成,长仪竟然这么淡定?
夏兰道:“前些时日有几个大臣不服小陛下,被公公处置了,应当是在忙着外朝的事。”
楚凝听后更是心惊,这人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也难怪她没死,他没找过来,合着是在忙着杀别的人。
那等杀完了别的人,岂不是又要来逼她撞墙了?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她这样想着之时,外头传来了通传声,说是长仪公公来了。
楚凝正迎风凌乱,听到长仪来了之后,马上缩到了被子里面装死,并叮嘱夏兰,道:“就说我睡过去了。”
她还不知如何去面对这个太监,对他的恐惧值正处在巅峰状态。
夏兰何尝不怕长仪啊,但楚凝人已经躲进了被子,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了。
她重新跪回了方才的地方,长仪也已走至殿内。
“娘娘呢?”
这道声音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不似寻常男子嗓音的浑厚或粗粝,将熟未熟,不高,也不低,音质平滑,甚至带着一丝玉石相叩的清凉。
楚凝以为的太监都是掐着公鸭嗓说话,没想到这声音倒是好听。
夏兰道:“回公公的话,还睡着呢......”
长仪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淡淡道:“这都睡多久了,莫不是已经死了吧?”
2. 第二章
楚凝听到这话马上就精神了,她装做刚醒过来,悠悠然睁开了眼,看向长仪,惊讶道:“公公,你怎么来啦?”
说话之间她已打量起了这人。
此人身形修长单薄,外着一身红色长袍,头戴官帽,墨发披散,肩不宽,腰极细,用革带松松一束,更显得空荡荡。
楚凝又连做起了戏,揉了揉眼,对一旁的夏兰道:“公公来了,你快些扶我起来。”
夏兰都不愿去戳穿楚凝那拙劣的表演了,应了声“是”,准备扶她,却被一旁的长仪截了胡。
长仪上前,亲自弯腰将人扶了起来,他道:“我来扶娘娘吧。”
离得近了,楚凝将他的那张脸看得更清楚了些,他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细腻光洁得没有一丝胡茬的青影,甚至看不见明显的毛孔,仿佛能够透光。
他的相貌是精雕细琢的中性之美,然而就是这股超脱寻常的俊美,反而散发出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
楚凝有些惧他,但又不敢忤逆他,干笑道:“公公,这不合适吧。”
长仪和善地笑了声,反问道:“咱家一介阉人,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这种人最精了,这种时候知道说自己是“咱家”了。
说话间,长仪已经半拖着她坐了起来,让她靠在了身后的引枕上。
他手上没用什么力,只被他扶过的地方像是叫铁烫了一般,灼得人难受。
两人靠得近了,她依稀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沉木香。
楚凝不敢动弹,愣愣地由着他动作,待背靠到了身后的枕上,才终松开了一口气。
长仪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动作,低头凝视着眼前的太后,就在前些时日她还大声叫嚷,吵得满宫殿都不得安宁,听人说,撞墙之前还在咒骂他不得好死。
这会人没死成,倒是性情大变。
他那双漆黑的瞳仁凝着她,忽地道:“娘娘人没死,倒好似变了个人。”
夏兰在旁边有眼力见地插了句话,她道:“公公,娘娘她撞伤了脑子,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长仪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视线仍旧落在楚凝的脸上,想要在上面辨出个真假。
记不得从前之事?
这个节骨眼上说自己失忆了,真这么凑巧?
楚凝马上点头附和,她真挚地道:“公公,脑袋疼,什么都不记得了。”
如今傻子都看得出来长仪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莫要看他笑语吟吟,但楚凝想着他心里正寻思着怎么杀她,就一阵胆寒。
她这回要不干脆就借着失忆,将从前的那些事都掀过去。
她又不是陆枝央,以前的事也都记不住了,要不就别杀她了,也别和她过不去了。
长仪见她眸光闪烁,也不知肚子里面又是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坐到了床边,似笑非笑看着楚凝道:“娘娘说脑袋疼,什么都记不得了?”
楚凝忙点头,“记不得了!”
“娘娘记不得,那我便说给娘娘听,娘娘看能不能想起来。”长仪道。
于是长仪便打算一桩一件地说着陆枝央犯下的罪过,楚凝不敢听,大笑两声,打了岔:“哈哈哈,你看这事闹的,我怎么就一点就记不起来了呢,误会吧,一定是误会!”
楚凝大着胆子拍了拍长仪的肩膀,发出友好的交友申请,结果却是被长仪剜了一眼。
嚯,这人还是个敏感肌!
只许他碰别人,不许别人碰他。
长仪问道:“娘娘自说自话的有意思吗?”
楚凝讪讪收回了自己的手,道:“长仪公公,我当真是不记得了,就当我做过,那想来也是年少不懂事吧,这会也算死过一次,往后定不会了!”
见楚凝如此,长仪脸上的笑渐渐退了干净,那双漆黑的瞳仁就只剩下了刻薄的打量。
楚凝暗想,这死太监疑心还挺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敛袍起身,留下一句:“既娘娘头疼,那便歇着先吧,我唤太医来为娘娘看病,看看娘娘这记不得事是什么情况。”
当是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是唤太医来看,楚凝倒是不怕,她是内里换了个人,外头的壳子又能有什么毛病。
果不其然,又来一太医瞧过,看得眉头紧皱,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留一句,娘娘撞墙伤了脑子,加之悲思过度,得了离魂之症,转醒之后性情大变也是正常。
太医都这样说了,长仪还能说些什么?楚凝终于得救了,暂且从长仪手中苟活了下来。
楚凝慢慢的,也彻底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只夜深人静下来的时候难免还觉得有些恍惚,不免想起死前她穿越前的事。
想她被车撞飞的那天正是发薪日,她决定下班之后去买份小蛋糕和麻辣烫回家,奖励自己一个月的辛劳工作,结果直接就被传送异世界了。
如果让她吃了小蛋糕和麻辣烫再死,她大概也能死的心满意足,没有遗憾了。
但想想却又知足了,被无良司机撞死之后,她现在好歹手脚健全有命活,想想这地方每天每时都在死人,她没穿越到哪个山疙瘩里面,穿越到了太后的身上,已经是命好。
抛去太后身份不说,抛去有个死太监想她死不说,再抛去原身人品不好不说,这陆枝央也是个死了老公的白富美了,若不作死,日子应当过不差。
好歹短不了穿的,缺不了吃的。
如此反复横跳之后,楚凝马上又振作起来了。
夏兰看出她确实是记不得以往的事了,同从前相比起来现在的她简直是面目可亲,不会骂人更不会打人了,她也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面慢慢松懈了下来。
同夏兰一同服侍的贴身宫女还有另外两个,名春花、秋月,据楚凝相处下来感受,还是小鸡仔夏兰最踏实,春花为人活泛,擅管宫务,而三个人里面最不老实的是秋月。
这人喜欢躲懒投机,一开始她昏倒的时候不见人影,醒了之后马上又凑了上来,见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便七嘴八舌的想去说些她的好话,说自己是从陆家跟她一起来的,服侍了她很久很久,而夏兰她笨手笨脚的,总是惹得她生气。
好嘛,奸贼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楚凝一听,哪里还敢多和她亲近往来,这些天,多是夏兰同春花在跟前侍奉。
这日用过午膳,吃饱喝足之后,夏兰又来给她的额头上药。
自她撞墙已经过去十日了,想那天她额上哗啦哗啦流血,场面极其血腥,现在血是不流了,但怕往后留疤,还得勤勉些上药。
楚凝手上拿着铜镜,照着陆枝央的那张脸。
女子双颊透出天然的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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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两坨浓丽的胭脂色,宛若血液里都流淌着玫瑰的汁液,细细看去鼻梁小巧挺拔,鼻尖微翘,本应呈娇憨之态,可在这张脸上却显出一种精致的倨傲。
那是一张被精心照料的脸,很符合楚凝对恶毒女配的刻板印象,娇艳得近乎具有攻击性。
说来凑巧,这张脸和她原本的脸竟有五分相像。
只是她在现代二十四岁,虽才刚毕业没两年,因着经常加班,那张脸就已经展现了牛马的疲态,远不如面前这张脸来的精致细巧,只有一种看起来就很命苦的圆钝。
见楚凝看着铜镜失神,夏兰道:“娘娘从前最是爱美了,额上可不能留下疤来。”
虽然娘娘以前总是打骂她,但是现在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夏兰也终于敢和她主动说话了。
楚凝笑了笑,她说这个位置留了疤也不打紧,头发一遮,就什么都瞧不见啦。
夏兰听到她这样说,也笑了笑。
她想,现在的娘娘真好,如若是从前的娘娘,知道自己破了相,现在大抵已经大发雷霆,往她脸上打巴掌了。
就在这时,外面跑来了个传话的小宫女,说是陆家来人看太后娘娘了。
陆家?
原身的母族?
楚凝心里头有些打鼓,不知陆家来者何人。
只是莫名想起了长仪。
想来现下内外朝都是叫这人把控着,陆家能轻易来人见她?莫不是这太监故意放人进来,用娘家人试探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吧。
想来想那太监的心机程度,不是不可能。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楚凝起身去了外殿见人。
来的是陆枝央的母亲,约莫四十年纪的中年贵妇。
她看到楚凝后,扑了上来,拉着她左看右看,见她人没有断手断脚的,才松了口气,她应当是听说了太后撞墙的事,撩起她的头发看她的脑门,看到额间的伤口,便开始眼含泪光。
楚凝只能愣愣地由她摆弄着自己。
“央央,他们说你在宫里头出事了,你怎么就想不开撞墙去呢。”
陆枝央的母亲是陆家三房的夫人,大家都唤她陆三夫人,她膝下就只生养着一子一女,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颇为宠溺。
这也是楚凝从夏兰的口中知道的。
陆三夫人想起女儿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愈发气愤,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尽是怒容与悲切,她张口便愤愤骂道:“这阉竖,竟还说照拂娘娘,前些时日我想进宫看你竟还被他拦住,我瞧他横竖是想要你的命!他敢害死我儿,我非叫他偿命不成!”
楚凝抽了抽嘴角,难怪原身说话如此难听,行事如此不羁,合着是家族传统。
隔墙有耳啊,她今日得以见她,说不定就是长仪刻意为之,用原身母亲试探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楚凝赶紧阻了眼前妇人继续咒骂,她慌慌忙忙道:“母亲莫要胡说,长仪公公神武,怎是阉竖!”
狗贼太监,到时候听到别人夸他,心里面可得乐死了吧。
听着女儿说长仪的好话,陆三夫人脸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几条黑线。
公公神武?
这这这,这还是她的女儿吗。
从前的时候她可骂的比她还要难听些。
陆三夫人痛心疾首道:“我儿莫不是撞坏了脑!”
3. 第三章
楚凝扶额:“母亲,以往的事我确是记不得了,过去的便都过去了吧,莫要再提了。”
陆三夫人却还是有些不信,她又看了看四下情形,凑去她耳边问道:“央央,你莫不是怕有人在旁边听着,你同母亲说,当真是记不得了吗?是不是怕那阉人,莫怕,这里就只母亲,你实话实说就是。”
楚凝装傻:“母亲在说些什么。”
陆三夫人又认真扯着楚凝上下端看了几番,见她真失了神智也没法了,末了只得是长长地叹出了口气。
“不想你对陛下如此情谊深重,好好的,怎么就做了这种傻事,现下好了,脑子本就不打聪慧,这回撞得更糊涂喽。既你记不得往日的事了,那便也不多去提了,往事随风,过去的便都过去吧。”
发表了这么一番伤感言论之后,她又道:“也罢也罢,你也是个命苦的,当初便不该答应叫你进宫,哎,差点也赴了你姐姐的老路,既然忘了,那往后便好好过,照顾好小皇帝,如今你也是做太后的人,莫要再像往常那般任性......”
就算是成了太后,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少不了要被母亲唠叨。
她现在脑子都撞坏了,三夫人也没什么能去同她多说的,只是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念着。
约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楚凝掐算大概也就十五分钟,这处的谈话就被人掐断了,外头来了个小太监模样的人,才十一二岁大的样子。
他恭谨道:“时候到了,三夫人,公公说就只许两炷香的功夫,再久下去,该搅了娘娘清休。”
三夫人被打搅了说话,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但知这是长仪的人,也收敛着脾性没去发作。
饶是陆家老爷是首辅,但那管的也都是外朝的事,如今内廷中的事一应由着长仪负责,旁人若是插手了,那就是不合礼法。
他说时候到了,那时候就是到了,再想说也不行了。
楚凝适应得很快,也摸清楚了这套法则,总之,现在在这宫里,就是那佞臣最大呗,忤逆谁也不能忤逆他。
她怕三夫人同他起了冲突,便劝道:“就这么说会话的功夫,确实是又有些困乏了,母亲莫不如先回吧,总归往后也再有机会见的。”
楚凝好说歹说将人哄走了,一番应酬,她累得很,又躺到了床上去,翘着腿休息。
秋月从旁边凑了上来,瞧着她眼巴巴的问道:“娘娘,方才夫人来可说了什么,您可有想起些从前的事?”
楚凝莫名其妙地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这是在憋些什么坏屁不成。
秋月道:“没怎么,只是想夫人从前最同娘娘亲近,原以为会想起些从前的事。”
看来她是真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要失宠了?
从前的几个贴身宫女中,就她最在娘娘跟前得脸,其他人只有靠边站的份,现下好了,娘娘患了离魂症,反倒最疼爱从前的受气包夏兰了。
秋月心里头不断哀叹,但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了。
那边陆三夫人离开之后,方才慈宁宫中的谈话就全部落到了长仪的耳中。
一般的掌印、秉笔太监都在司礼监当值,在皇城附近安置私宅,就算在皇宫中歇下,也只在值房之中,但今朝情况特殊,元熙帝殁前特意赐了“含祝殿”于长仪,许他在宫中长住,照顾小皇帝、处理政务也更方便。
特赐宫殿,十万内监之中也只长仪一人做到,就连前一任的掌印都没能如此。
含祝殿中,长仪懒懒地靠在椅上,手肘撑靠在一旁的扶手上,手掌托着下颌,面上表情淡淡,听着手下人的汇报。
听到陆三夫人骂他,他面无表情,直到听到楚凝说“公公神武”,他忍不住抽动了下嘴角。
公公神武?
他冷哼了一声,却也没甚言语,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那上好的梨花木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叩击声。
一个人性情能够变化如此之大?
怕不是为了躲死故意装疯卖傻。
这几日楚凝所在慈宁宫的动向全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想从楚凝的行径中的找出破绽。
然而,这人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再就是扯着底下的宫女说些闲话,问从前的那些事。
长仪听了她那毫无营养的太后起居日常,转而又喊来了陆三夫人,结果,那人仍旧是那样。
他手上叩击的动作终于顿了下来,道:“且就先这样盯着,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便是。”
他倒要看看,她能够装到何时,又想作弄出些什么其他把戏出来。
*
楚凝适应能力极强,很快就适应了太后的生活,因别的不说,不用早起上班,睡觉睡到自然醒,长仪除了开始的时候来试探她过一回,后来大概也都在忙些自己的事情,没功夫来管她。
那三个贴身宫女,除了秋月喜欢偷懒摸鱼外,其余两个手脚都颇为勤快,尤是夏兰,见她脾气好了也不怕往她跟前凑了,她见她脑袋撞伤了,平日用膳都是端到床上来。
如今刚入八月,空气仍旧不见凉快,但天气晴朗,楚凝久不见长仪,被生死胁迫的恐惧没有了。
每日躺在床上听夏兰她们说些从前往事,皇宫八卦,日子过得相当舒爽。
楚凝没忍住好奇那日陆三夫人口中的“姐姐”,是原身陆枝央的亲姐姐?
夏兰同她解释道:“三夫人所说的姐姐,非是娘娘您的亲姐姐,是族中堂姐,她是大房所出,当年十六岁嫁给先帝爷,二十又五的年纪就去了,您入主中宫的时候也才十八年纪。”
楚凝算了算,那陆枝央便是十八岁当的皇后,二十岁成的太后。
她道:“那姐姐同先帝感情想来深厚。”
“是呢。”夏兰这话算是认同了楚凝的说法,她看了看楚凝,一副欲言又止之势。
楚凝道:“你有话想说便是。”
夏兰想了想,这件事情还是有必要让她做个心理准备,她道:“只娘娘同先皇后的关系一直不大好,对陛下也颇为苛责。”
言下之意是说她和小皇帝的关系不大好了。
楚凝算是明白了,原身就是个魔丸降世,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
陆枝央名义上是小皇帝的母后,但若按照族中辈分来说,那也能喊她一声姨母了。
春花这时从外头进来传了话,说是梁太妃来看她了。
“梁太妃是谁?”
说起太妃,楚凝神思发散地想起了太妃糖,她在外面租房住,家里还剩下些太妃糖没吃,那是她妈妈给她送过来的。
那天她在来看她的路上经过超市,看到给她特意买的。
楚凝恶趣味的想,等她死了,她那个不讲究的老妈,就能把家里的太妃糖在做白事的时候再分出去。
春花的话扯回了她的思绪:“娘娘可能不记得了,这人也是先帝爷嫔妃。”
楚凝问道:“我同她关系如何?”
“不大好。”
她就知道。
这梁太妃也是元熙帝的嫔妃,先帝仁善,本朝不兴陪葬一制,除了原身陆枝央非要撞墙之外,其余人全都好端端地升了位分。
当初陆枝央还是皇后的时候就与梁贵妃不对付,平日没少掐架,甚至有一回还在御花园里面大打出手,扯头花。
如今太后出了这样的事,梁太妃自然是要来瞧热闹的。
楚凝在外殿同她相见。
这人年岁也轻,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双柳叶眉,含情目,云鬟雾鬓,相貌也颇为精致。
楚凝坐在主座,她坐在下首。
梁太妃看向楚凝的眼神毫不掩饰带着打量,听说太后患了离魂症,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敌不动我不动,她不说话,楚凝也不先开口,淡笑着看她。
最后梁太妃叫她看得莫名发毛,总算是出了声,她道:“娘娘身子可曾养好了?”
楚凝微笑:“好多了。”
在来慈宁宫之前梁太妃就听说太后性情大变,但也没人说是变这样啊,她,她笑些什么?
陆枝央从前的时候每日垮着脸,刻薄怨毒已经渗入骨髓,楚凝顶着她的那张脸笑,看得人莫名瘆得慌。
梁太妃起了身鸡皮疙瘩,但心中也仍疑心她在做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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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做派,果真是恶心人至极。
她道:“莫不是我说,姐姐也忒冲动了些,怎么就想不开做了那样的傻事呢,哎,先帝爷就算是走了,底下也有懿端皇后陪着,姐姐如今年岁,往后还有大好年华在,又是何必呢。”
陆枝央不喜已故的懿端皇后,这并非辛密。
梁太妃如今这话算是在她的心窝子上戳,她心爱的万岁爷有他的白月光皇后陪着,就算她死了,人家怕也不稀得搭理呢!
只可惜,楚凝不是陆枝央,她抓住了她话中的重点,反问道:“难道太妃娘娘一点都不想先帝?”
梁太妃马上道:“这种话姐姐可是胡说不得。”
楚凝也马上道:“开个玩笑嘛。”
她看出梁太妃来者不善,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只想着用吃的去堵她的嘴,她让春花将桌上的蜜饯端给了她。
“这是我母亲前些时日从家中带来的荔枝干,你也尝尝看,可好吃了。”
旁的不说,陆家人虽然跋扈了些,但也实在是疼孩子。
那天三夫人离开之前,从袖口中掏了一袋干果,悄悄地附在她耳边说,这是前些岭南那边进贡来的荔枝,家中分了些,前些时日她这慈宁宫出了事,怕她分不着,特意给她从家里头带的呢。
他们三房分的那份全在这了呢,就连她哥哥都吃不着。
苦了谁都不苦孩子,她生了病,得多吃些甜的零嘴才行。
楚凝想用这荔枝干去堵梁太妃的嘴,谁知对方看到了这东西却忽地生气了,她面露不愤,猛然起身道:“娘娘何必如此羞辱我!娘娘说记不得事了,我瞧着分明是记得清楚呢!”
梁太妃丢下了这句话后就离开了这里,剩下楚凝满头问号。
她给她吃荔枝干,她怎么着她了??这里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她莫名其妙地看向身边的宫女们,问道:“她这是发什么毛病?”
春花在旁解释道:“娘娘许是忘记,梁太妃生母早逝,这件事情一直是她的心伤。”
从前陆枝央便一直用这个点去气梁太妃,梁太妃每回都叫她气个半死。
想来方才她提到了陆三夫人,梁太妃以为她这又是在炫耀。
楚凝没想到这说句话的功夫都能踩坑,她神色郁闷,行呗,算她倒霉。
梁太妃负气从此处离开,气得手上的帕子都快搅烂了,她模样生得漂亮,可此刻龇牙咧嘴起来就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离开了慈宁宫的地界后,她再忍不住发了脾气:“这毒妇一定是故意的!又故意说这些话激我!谁说她脑子撞坏了的,我见比谁都灵光得很!偏她就有娘疼,在那刺激谁呢!”
身边的宫女瑟缩着不敢开口。
梁太妃想起了什么,恶狠狠道:“不行,这事我再不受她的气,走,我要寻公公去!”
长仪和陆枝央从来就不对付,她要去告她的恶状,叫那两人斗法。
梁太妃马上转道去了含祝殿,将这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告诉了长仪。
*
长仪去到慈宁宫的时候是傍晚,傍晚的时候一日燥热散去,空气变得凉快了些,中秋将至,皇宫之中已经有桂花的味道飘散,残阳如血,照射在朱红的宫墙上,带了几分的凄凉萧索。
此时正逢天将暗未暗之际。
他阻了宫人进去通传,径自进了里殿。
外殿不见得人,只听里殿传来一阵嬉笑声,这笑声长仪既觉熟悉又觉陌生。
是陆枝央在笑?
以往的陆枝央也爱笑,只笑起来大多是小人得志,笑的得意又残忍,只今日这笑听着倒少了平素的那番恶意刻薄。
长仪继续往里面走,一进到里殿就看到那人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两只小腿翘着,一晃一晃,裤腿随着她的动作被掀了起来,纤细雪白的脚踝露出,她趴在床上,不知又是在看些什么低智东西,夏兰坐在一旁守着,见她嘴巴得空了就往里头塞个荔枝干。
殿内不知道是从什么燃上了宫灯,烛火一晃一晃,将长仪的身影拉得颀长。
他这些时日忙着其余的事,倒是忘了她原来过得这般舒服。
4. 第四章
长仪走至床边,旁若无人地坐下。
楚凝和夏兰这才发现他来了,两人都吓了一跳,夏兰马上退去了一旁,楚凝马上翻身坐起。
这死太监走路怎么没一点声。
她将那书放去了一旁,讨好笑道:“公公今日怎么得空往这来了?”
中午那会刚出的事呢,晚上他就来了,楚凝猜长仪大概是为了粱太妃的事而来。
长仪敛眸,楚凝看不出他的心思,但从他的语气中听出阴阳怪气。
“这是打搅到娘娘了?”
楚凝又笑:“怎会呢,公公想何时来就何时来,把这当成自己宫殿就成了。”
毕竟就算她不这样说,他也已经这样做了。
陆枝央从前追求纤细,下巴都快瘦脱相了,但短短几日,那张脸肉眼可见的比从前流畅圆润了些。
她望着长仪,笑得再真心不过,两只眼睛弯在一起,眼眸变得清亮、湿润,带动整张脸都鼓胀发亮起来,泛着温润的、自然的红晕,像被春风吹开的花苞。
长仪不喜她看他,从前不喜欢,现在更不喜欢了。
他的声音也跟着冷了一些,他问道:“娘娘不是说不记得从前的事了吗,可为何还能如此准确地提及太妃的痛处?”
楚凝没有注意到长仪的变化,听到他如此诘问之后只觉冤枉。
她叹了口气道:“我就只是想给她吃些荔枝干而已,谁知不小心就戳到她了。”
说着她就捏了颗荔枝干递到了长仪面前,问道:“公公要吃么?”
皙白的手指连带着干瘪的荔枝都变得可口了些。
长仪睨着她没说话,眼底一片幽暗。
楚凝也没想他吃,自顾自将这干果塞到了嘴里,边嚼边重申道:“就像这样,我问她吃不吃,就是随口提了一句我娘,真不是故意的呀。”
她含糊不清的说着,语气软下了些,确是听出了几分歉意,那本就嫣红的唇嚼动着,泛起了些许的莹润。
长仪盯着她,反问道:“你故意戳到别人痛处,把别人弄生气了,难道不曾羞愧吗?”
楚凝道:“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嘛。”
她又不知道她没妈。
再说了,分明也是她先来招惹她的呀。
但这话说出来楚凝就有些后悔了,这太监会不会以为她在呛他?
她找补了一句,凑上去问道:“不过这事确实是我不对,那我惹她伤心了,我同她道歉成不?”
道歉?
长仪戳开了她凑上来的脑袋,有些嫌弃,起了身,“好啊,娘娘莫非是做戏才说这话就好。”
她和粱太妃一直不对付,如果这次她是故意讥讽太妃,那想来道歉也非真心,看她会如何做。
长仪来匆匆去匆匆,说完了这些也不想继续多待此处,往外去了。
楚凝见他走了,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长仪方才坐过的地方。
这太监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每次来都穿外裤坐她的床,楚凝其实是有些嫌弃的。
听人说他手下还掌管着东厂,东厂可是有诏狱的,他说不准诏狱坐完又来坐她的床,血啊什么的全往她床上带,想想都起身鸡皮疙瘩。
自那日答应了长仪去给粱太妃道歉后,楚凝也没闲着,挑了个大好的晴日出门。
以前工作的时候,她就经常给上司背黑锅。
上司不知道是怎么坐上上司的位置,总习惯性眼瞎耳聋,他前脚犯错,她就得跟在后面跟着各对接部门“对不起,给你们造成麻烦了(弯腰鞠躬表情)”,这种事情她可干太多了,对不起说起来早就驾轻就熟。
如果这样就可以解决问题,那这世上就没有问题了。
楚凝又无不揣测长仪和粱太妃的关系,怎么粱太妃一找他告状,他就来出头了?
但问了夏兰之后,却发现两人之间并没有多的往来。
楚凝想了想,长仪是个叫人摸不透的疯子,粱太妃大概和原身一样,是些脾气骄纵的大小姐,长仪和陆枝央不对付,那按常理来说,和粱太妃也说不到一起去。
长仪不是给粱太妃出头,那单纯是想拿她出气,试探她呗。
楚凝简直是想迎风落泪,原身犯下的错太多,她一死了之,往后都得她受着了。
但转念一想,其实今日来给粱太妃道歉也挺好,到时候传出去了,叫大家都知道,太后娘娘她改邪归正了!
前些天她会在饭后出来消食,但谨慎起见,她没敢走多远,在慈宁宫周围晃荡,这还是她第一回正视起了这座偌大的宫殿群。
从前在无人机视角上看过宫殿群,只觉一座座宫殿如群山宏伟。
而如今,人置身其中,视角由外切到了里,暖黄的阳光落在层层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一切都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切。
大概是知道太后和粱太妃不对付,两人的寝宫都隔得远远的。
八月天本就有些燥热,加之皇宫如此大,走起路来不轻松。
原身的身体因以往节食减肥的缘故,还是有些不大健康,等她好不容易走到粱太妃的宫里时,差点又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楚凝决心回去以后还要强身健体,这些天她没亏着自己的嘴,人是比先前圆润了些,但身体素质还没跟上。
粱太妃听人说她来了,疑心又是故意来给她寻麻烦的,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结果没想到她竟是真的来道歉的。
楚凝此番前来态度颇为诚恳,一是担心落了人口舌,又被那太监抓到了小辫子,二来想了想那天提及她的痛处,也确实是她不对。
她上来就是一番淋表涕零的真情表露,态度好的梁太妃压根就开不了口。
离开之前,楚凝还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个小盒子,递给了粱太妃。
粱太妃见她递来东西,心想,她果然是忍不住了,原来是在这里憋着坏屁。
从前她可受过她一招,现下再来骗她,有意思吗。
她梁霏霏受她一次骗岂还会受她第二次!
那是先帝还未曾崩逝的时候,陆枝央同她在御花园中起了争执,那时两个人吵架吵得有些厉害,甚至大打出手,最后还是元熙帝过来才结束了这场荒唐的闹剧。
事后两人皆被禁足,解禁之后,陆枝央就去寻了粱霏霏,看样子是来求和的,那时她还带了一个香囊过来赠她。
粱霏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难得见陆枝央主动低头,她心中的怨气其实也消散了大半,结果刚接了香囊,就听陆枝央笑嘻嘻道:“这是我母亲给我做的,听闻你母亲早早就死了,想来从没人给你做过吧,我寝宫还有好多个,你收下这个,毕竟你没母亲。”
这个贱人!毒妇!!
粱霏霏那时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扭曲,恨不得咬下陆枝央身上的一块肉。
如今见楚凝又给她递东西,她想起往事,脸色瞬间变冷,她出言道:“怎么,娘娘又要来显摆的?想说这东西是你母亲给我的,可惜我没有母亲,对吧?我早被你骗过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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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想用这招来骗我,当我傻子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楚凝哪里知道她脑子里面从这个盒子上想到了另外一个盒子上去。
她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里头装着的是泡芙。
她同粱霏霏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吃的。”
这里没有烤箱,没有奶油,没有搅拌机,楚凝在厨房里面捣鼓了老半天,最后只弄出了简陋版泡芙,虽然没有多好看,但吃起来还是可以的。
夏兰事先尝过,被楚凝喂着吃了一口下去,眼睛都吃亮了。
粱霏霏不曾见过这种东西,蹙眉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别是想毒死我。”
“你让人试毒呗。”她有疑心不奇怪,楚凝道:“这可是我自己做的,我已经吃了好些个。”
梁霏霏先前叫陆枝央害惨过,不放心的叫人试了毒,见没问题后,才将信将疑地将这没见过的玩样送到了口中。
吃了之后心中一时疑虑万千。
这是什么东西?她怎么从没见过?为什么还有点好吃?
难道是陆枝央见多识广,所以才吃过这些她没吃过的玩样。
她才不会主动去问她这是什么,到时候她肯定会借机笑话她是土包子。
楚凝眼睁睁看她将那三个泡芙吃完了,甚是欣慰。
梁霏霏也是个大馋丫头。
所以,她吃了她的东西那就是原谅她了!
太棒了,这次任务大功告成!
“你这是原谅我了,可不许再去公公那边告状。”
她可遭不住那死太监几次三番的敲打。
楚凝说完了这话也不给梁霏霏反应的机会,马上溜走了。
梁霏霏口中还回着浓郁的奶香,没有注意到她方才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仍旧紧紧蹙着。
这人鬼门关前走一遭,当真转了性不成?
楚凝去给粱霏霏道歉的事一下子弄得后宫皆知。
太后竟亲自去给梁太妃道歉,而且这次梁太妃竟也收下了她的道歉,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两人吵架的事就这样被不轻不重掀了过去,一下子又变得风平浪静。
小皇帝也听闻了陆枝央的事。
彼时夜已有些深了,十岁的小皇帝仍旧坐在桌案之前,他一身明黄龙袍,这身龙袍在小小的人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相貌同故去的元熙帝有几分相像,眉眼之间已能见得几分器宇轩昂。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放的是奏章,奏章的内容已经由着内阁的大学士们一起看过,在上面用墨笔批注了票拟,如今再由着司礼监这边的人乘奏到小皇帝面前,用朱笔做勾,就算批完了一道奏章。
长仪也坐在他的旁边,先是由他看过这些由司礼监整理过的奏折,再递给皇帝。
皇帝年纪还小,没办法独断政务,由着长仪的建议再行落下朱笔。
今夜的皇帝有些心不在焉,连着出了两回神。
长仪放下了手上的奏折,问道:“陛下有心事?”
小皇帝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公公,朕听人说母后这几日有些不大寻常?”
虽然皇帝也很不喜欢陆枝央,但没办法,他必须得遵循礼法,礼法上,他该喊她母后。
长仪淡淡道:“许是脑子撞坏了吧。”
他语气又缓又轻,没有掺杂任何的私人情绪,像是在说一桩人尽皆知的事实。
小皇子缩了缩脖子,想掌印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嘴毒。
5. 第五章
不过提起太后撞墙的事,小皇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道:“朕还是觉着有些奇怪,在母后撞墙的前些时日,还过来同朕说往后要垂帘听政,怎么后来就突然出了事呢。”
先帝崩逝,皇帝岁小,陆枝央不安分地想着去垂帘听政,那好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是这件事提到了内阁当中,有陆首辅在,说不定真能叫她坐到了皇帝身后。
她明明在撞墙前还不老实,想着把弄朝政,就只过了几日,便想不开撞墙了?
皇帝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傻子,总觉古怪得很。
但长仪听了他这话却也没甚太大反应,他继续拿起了奏折,道:“陛下既觉奇怪,自己去慈宁宫看看就行了。”
皇帝摇了摇头。
他极其小声地嘟囔了声,“我不喜欢她。”
她是好是坏,那都同他无关,他才不想见那个恶毒的坏女人。
长仪当做什么都没听见,扫了一眼手上的奏折,便推到了皇帝面前,他语气冷然,没甚情绪:“那陛下便收回自己的心思,做正事。”
“哦......”小皇帝读了一天的书,眼睛有点疼,他想要休息,但又不敢和长仪说,怕他嫌自己没用,最后瘪了瘪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接过了他递来的奏章。
这里一直看到亥时三刻才结束,最后还有两道奏折没有处理完,小皇帝问长仪道:“公公,这两本奏折何故不批?”
小太监们正服侍着皇帝净身上床,长仪站在一旁看着,姿容如玉,听到皇帝的话,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中浮现了一丝笑意。
他轻启薄唇,回了他:“暂不知该怎么定呢,明日拿去问你母后吧。”
“问母后?”
皇帝有些不大明白长仪的话,问太后做什么?
长仪说:“陛下年岁尚小,有些事情问太后,也是合适不过。”
*
自从那日楚凝去找了一趟梁霏霏,下定决心开始锻炼。
原身是个五体不勤的大小姐,这具身体不算健康,四肢瘦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挨一下就伤,碰一下就死。
楚凝想,在这医疗水平落后的时代,发个烧感个冒,岂不马上就要魂归故里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上辈子死的实在太过仓促,老天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她当然得好好苟着。
这日辰时,早上八点多,楚凝已经绕着慈宁宫到处跑了。
别说,这古代的空气质量就是好,没有灰尘,空气清清爽爽,就是这八月多的天气,跑了一会就满头大汗,禁不住跑多久。
楚凝绕着阴凉处跑了约莫有二十来分钟,就已气喘吁吁,刚准备松口气歇歇,就看到慈宁宫的门口浩浩荡荡来了一队仪仗。
楚凝停了下来,往门口张望,隐约瞧见长仪的身影,他正站在銮驾旁随行。
他虽是太监,相貌生得阴柔了些,但其余方面同寻常男子无异,甚至比普通人更要出众一些,削肩窄腰,身高腿长,实在叫人不难注意到他。
瞧这阵仗,莫不是那个小皇帝来了?
“皇上驾到!”
果不其然。
他们来的有些太过突然,楚凝在想,是她给皇帝行礼,还是皇帝给她行礼呢?
按位分来说,小皇帝是九五之尊,可按辈分来说,她是他名义上的娘。
楚凝一时有些摸不准,在心里面琢磨究竟该是谁给谁行礼,就在这时,銮铃声停,小皇帝已从銮驾上下来走到她的跟前,向她拱手恭敬行礼。
“给母后请安。”
楚凝听到声后,回了神后,马上应了声“诶,陛下不必多礼”。
她看着皇帝,还觉有几分不真切,眼前这小孩分明就是个小学生啊,咋就成了皇帝呢。
算了,那算起来她也还是个女大呢,这不也成了太后呢。
老子死了,儿子继位,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人之常情。
小皇帝听到楚凝的动静后,有些莫名地看向她。
她怎么好像真的变了呢?
一个人精神面貌变化如此之大,看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发现不对,他而今虽然才十岁大,但早也会看人眼色,一眼就发觉面前的人,确实是变了些。
但他暗自想着,说不定她又是在玩些别的花招。
小皇帝看着太后,太后也看着小皇帝。
一直到长仪出声打破了这处的安静,他先是象征性地给楚凝行了个礼,而后看着楚凝的打扮,笑问道:“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方便运动,楚凝简简单单套了身类似劲装的衣服,虽为便于行动的款式,剪裁却极为合体考究,衣服在光线流转间隐隐显出金线纹路。
头上也没再戴平日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简单束了个马尾,利落地落在颈后。
这幅样子,同平日大相径庭,她的脸颊因着运动泛着浓浓的粉,鼻尖沁出几颗细小晶莹的汗珠,在日光的折射下亮闪闪的。
楚凝看着长仪探究的视线,随意找了个借口,道:“我在锻炼呀,总觉得身体有些太弱了,走几步路就喘气,这不大好,早上的时日刚刚好,再晚一些就太热了呢。”
她说着话的时候,头脑随之动作,束在身后的马尾也随之晃动,晨时的阳光将那头乌法渲染出了光泽。
楚凝跑得口干舌燥,引着那两人往殿里头走去。
皇帝和长仪跟了进去。
她喝了一口水下去,觉得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这番想起去问长仪,他们今日来寻她难道是有事想说?
她放下了杯子,小心翼翼觑了那两人一眼,试探性问道:“陛下同公公今日特意来,总是有些事想说的吧。”
长仪别是贼心不死,又憋了什么坏招来害她吧。
她这段时日可老实了呢,怕又不长眼招惹了人,就连慈宁宫都没出过,就连旁人再来寻她,她也都装死不见。
她都这么老实本分了,总不能还追着杀吧!
长仪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楚凝有印象,想他就是跟在长仪身边侍奉的人。
大太监跟着小皇帝,身边还跟了个小太监,他也真金贵。
那小太监得了长仪的眼色,将两道奏章呈到了楚凝的面前,楚凝看出,这是奏折。
她不知长仪给她这个做什么,问道:“公公这是什么意思,能否明示?”
虽然楚凝爱在心里面吐槽他,但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面上绝对毕恭毕敬。
长仪道:“陛下昨日批奏疏时,有道折子下不了手,便想起了娘娘,想叫娘娘来定夺。”
他嘴角挑起了一抹弧度,笑意从微挑的眉梢开始,一路蔓延到弯起的唇角,那双漆黑的瞳仁在此刻看着都有几分清纯善良。
楚凝却叫这笑起了身鸡皮疙瘩,她还记得,刚穿越过来那天,他就是那样笑着仗杀了一个人。
小皇帝在一旁盯着楚凝,顺势附和了长仪,道:“儿臣请母后定夺。”
她心里面直打颤,也不敢再多盯着他看,接过了小太监递过来的奏章。
好在这个朝代上的字她都认得,不然读了十来年的书,穿越了以后还成了个文盲。
只这奏章上写的东西,用词造句实在深奥。
字都是那么些个字,怎么串在一起她就看不懂了呢?
楚凝皱着眉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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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心焦气燥,堪比高考的时候做文言文阅读理解,也不知长仪是从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
“娘娘是哪里看不明白了?”
楚凝吓了一跳,就见长仪正站在身旁笑着看她。
她强装镇定,拿着折子不好意思地看向长仪,“公公,我什么都看不懂......”
长仪道:“看不懂么?太医说娘娘患的是离魂症,并非是痴傻症啊。”
楚凝无语凝噎。
长仪的手按在她的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楚凝甚至都能听到他的指腹敲打椅背的声音,小声的闷响,叫人觉得莫名的恐慌。
她的脊背马上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条被串在筷子上的皮皮虾。
整个人都直直的。
从长仪的方向望去,只能见得她瘦削白净的脖颈,她身上出了汗后,非但没有难闻的味道,反倒是让香更浓郁了些。
长仪问道:“娘娘不是还想垂帘听政吗,若连奏折都处理不好,那还怎么坐到陛下身后呢。”
楚凝听到这话心里面马上咯噔一下,果然是来探她。
垂帘听政。
看来原身是想争权,很显然,长仪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说不定这件事情就是她被害死的导火索。
楚凝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和面前这阴到家的太监去玩权谋那就别想了。
他动动手指头都能给她玩死了。
所以当长仪笑问她的时候,楚凝扭过身去,费力地掩下对这个疯子的恐惧,她双手将奏折捧回到了长仪的跟前,随后冲着他讨好又狗腿地笑,道:“听公公的就好啦。”
这费力不讨好的事,谁愿意干谁干去,反正她干不了一点。
陆枝央生了一双很漂亮多情的桃花眼,只是从前的时候,整张脸上只有刻薄同怨毒,即便是笑也叫人不忍多看,如今的人不知怎么变化如此之大,那双眼睛看着人时,神采之中竟带了些许少女的娇憨,叫谁都忍不住都看几眼。
长仪不吃她这套,但总大发慈悲接回了她手上这烫手的东西。
楚凝眼中笑得更轻快了些,可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长仪道:“娘娘莫要忘了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我瞧娘娘每日轻松,时飨可都准备好了?”
时飨?时什么飨?什么时飨?
小皇帝在旁边出声道:“这是父皇崩逝的第一个中秋,该向父皇行祭祀跪拜,母后连这都忘记了吗?”
听这个意思,是要在中秋的时候祭拜死去的先帝。
但她压根一点都不知道啊,她也不敢说实话,只含糊应着,“正准备着呢。”
“是吗?”长仪已经坐回了小皇帝身边的位子上,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他道:“那希望娘娘到时候可千万别出了差错。”
长仪带着小皇帝来吓唬人之后就离开了,只留下个吓得半死的楚凝。
什么嘛,她怎么一点不知道祭祀的事呢!
她赶紧抓着夏兰问这是个什么情况?
那头两人走至殿门口,小皇帝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望了一眼,就见楚凝正抓着夏兰小声询问,那脸上还带着着急忙慌,想来是在问时飨的事。
长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一直到出了慈宁宫后,他才问他:“陛下也觉娘娘变了?”
小皇帝此刻内心是百般纠结,小小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今日的陆枝央和从前的陆枝央完全就不是一个人,可又想那人诡计多端,说不定也是故意装神弄鬼作弄人。
他陷入了一番长久的纠结,最后只道:“朕......朕也不知道啊,掌印是如何想?”
公公这么聪明,他一定知道吧。
6. 第六章
长仪没有正面回答小皇帝的问题,扶着他上了銮驾,道:“陛下若不知道,便该多看多听多探,太后虽非是你的生母,但你也该敬爱她,不是吗?”
长仪说话总不会说的那样明白,小皇帝开始去琢磨他的言下之意。
他是想让他多去寻太后?
皇帝不明白长仪的心思,末了只能从他的那些话中揣摩出来此番意味。
*
经长仪那番提醒,楚凝才得知时飨一事。
问过春花她们才知这具体是做什么的。
时飨,通俗来说就是在宗庙中向先帝先祖灵位供奉食物,完成一套象征性的“共食”仪式,以尽孝思。
这事由礼部协同司礼监的人来办,太后届时只需出面就好了,春花原是想着提前几日同楚凝说过就可,但被长仪提了一嘴之后,谁知将她吓了个半死。
楚凝叫这事烦的有两日吃不下饭,夏兰便劝她:“娘娘,时飨前三日该忌食呢。”
春花也劝:“只是一场祭祀,娘娘届时安静少说少动便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楚凝闻此也很快也就调整了心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做做样子谁还不会了?她想自己定然是叫那死太监恐吓的,都开始疑神疑鬼了。
想着再过几日就该忌食,马上又有胃口吃饭了。
八月初十这日,春花出了趟门,秋月见春花不在,便马上眼巴巴地凑到楚凝面前献殷勤。
楚凝刚睡过中觉,这会从床上起来后,就坐在椅子上缓神,缓过了神后,又有一口没一口往嘴巴里面塞糕点。
她方才做了个梦,梦到那个疯子太监骑着一匹马,从她的身上踏过去,梦里面,她被踏了稀碎,就跟那天她出车祸的场景一样。
楚凝叫这梦吓个半死,马上惊醒了过来,一直到现在脸色都有些难看。
她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上的糕点,将它当做长仪来咬。
她问她们,道:“掌印他是何来历,你们再同我细细说下。”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细细想来,她对长仪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这人分明是个太监,比他那皇帝主子还要气派一些。
夏兰刚想回话,但秋月将她挤一边去,马上上来献殷勤,倒豆子一样开始说起了长仪的生平。
“长仪公公是十岁大的时候入的宫,具体来历也没人清楚,只是进了宫后就一直由张公公带着。”
“张公公?”
“张公公便是前任掌印,长仪公公跟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秉笔呢,后来一跟就是跟了十来年,张公公也是先帝爷跟前的熟人,为人宽厚惯了,宫里头都尊他一声‘老祖宗’呢,只可惜,前些年的时候不知犯下什么错,被先帝罚去守皇陵了,后来就一直再没回来了。”
楚凝思索片刻过后,又问:“而后便由着长仪顶替了张公公的位置,成了新的掌印?”
如若真是这样,她想张公公离宫怕也和长仪脱不开关系,说不定就是他为了上位故意将人挤兑走的。
“那倒不是,那时候长仪公公还不曾入司礼监呢,先是叫孙秉笔升的掌印,后陛下让长仪公公入了司礼监,结果过一年,孙掌印也犯错了,叫乱棍打死了,而后便是长仪公公任的掌印了,他先前在内书堂里面读过书,脑子聪慧,人也机灵,就入了陛下的眼。”
楚凝道:“长仪如今多大的年岁了?”
“公公入宫十来年了,如今也有二十五年岁了。”
才二十五??
居然才二十五!
楚凝想,都是二十多的年纪,他怎么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去了呢!
她又好奇起了长仪同皇帝的关系,抓过秋月,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那你说说咱们先帝爷同长仪公公是什么干系啊。”
虽然原身陆枝央对长仪有情敌滤镜,猜想他和元熙帝有一腿。
但元熙帝十分重用长仪也是事实。
听他们说,长仪还有自己单独的宫殿。
她也是看过古装剧的,殿可是只有妃子才能住的地方,皇帝给长仪赐殿,这是想干嘛呀?真是怕别人想太少了?
提起那两人,秋月的神情也变得微妙了起来。
她扭捏道:“说出来怕污了娘娘的耳。”
楚凝懂了,她可太懂了,这俩人搁在一起传些什么话,她动动脚趾头都想到了。
况且,长仪的长相与经历,怕更少不了些风月趣闻。
她能想到的事,陆枝央肯定也想到了,她又如此爱慕元熙帝,肯定是发了疯一样的把长仪当做了假想敌。
她道:“行,你莫要说了,我懂,我都懂的。”
那两人相视,都一幅欲言难止的表情,是夏兰在旁边嘿嘿的笑了一声,道:“娘娘还懂的挺多呢。”
楚凝叫夏兰逗乐了,闲话几句也没再想方才做的那个噩梦了,她又问了几句长仪的事,但显然她们对长仪的了解也不算多,知道的不过都是一些明面上的事,楚凝问不出什么了,便也歇了嘴。
“娘娘,陛下来了。”宫人进来传话,说是小皇帝来了。
楚凝马上问道:“长仪公公来了吗?”
“没呢,只陛下。”
虽不知道小皇帝找她做什么,但听到长仪没来,她松了一口气,让人赶紧迎他进来。
小皇帝一如那日,他走到她面前恭谨地给她行个礼,“见过母后。”
“陛下不需如此多礼,快坐。”
楚凝从夏兰的口中得知原身对这个小皇帝并不怎么和善,那想来小皇帝对她肯定也持厌恶态度,所以他今日主动来找她是......?
皇帝从身边的太监手上拿过了一道奏折模样的东西,递给楚凝。
楚凝以为又是奏折,忙摆手道:“奏折的事情,母后都不懂,陛下问长仪公公就好了。”
小皇帝心下生疑,辨不出此话是真心还是假意,却道:“这非是奏折。”
“啊?那是什么?”楚凝这才接过了这东西,发现这东西只是个折子,外头确实没有“奏折”二字。
小皇帝道:“这是朕写给父皇的表文,老师看过,说有些地方不大好,让朕拿回来再行斟酌,母后可否帮朕看看?”
表文?
楚凝打开了这个折子,上头的字是端正的楷书,整整齐齐,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甚是赏心悦目,不过,她连奏折都看不懂,何况表文啊。
她蹙眉看了看,道:“这不已经写的很好了嘛......”
小皇帝瘪嘴摇头,“不好,老师说不好。”
他可是皇帝,怎么这么听老师的话呢。
楚凝好奇问道:“你老师是谁呀?你很听他的话?”
小皇帝想,她果然是露出原型了,这就又开始打探起他们的师生关系如何,他歪头问道:“是何太傅啊,母后这也不记得了吗?”
楚凝没注意到小皇帝的表情变化,忽地想到了什么,合上了折子,凑到小皇帝面前问,“那母后要不要也写份表文呢?”
小皇帝不知道她话题怎么变得这么突然,但还是答道:“母后不用写表文。”
楚凝听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写表文是皇帝的事,但她身为太后,肯定是要发表演讲,但她能憋出个什么屁来呀,总不能上去说大家一起建设美丽新中国吧?
楚凝同小皇帝道:“你这表文都是自己做的?”
“那是自然。”
楚凝眼睛亮了亮,“能不能帮母后也写几句官话呢?就是......就是悼念你父皇的官话。”
小皇帝一脸狐疑地看向她。
楚凝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母后脑子撞糊涂了,忘记了许多事嘛。”
“就连说官话都不会了?”
楚凝头顶浮现几条黑线,这是被小孩看不起了啊。
楚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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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拜托:“是呢,好孩子,你帮帮母后呗。”
许是见楚凝面目诚恳,小皇帝陷入了沉思。
楚凝马上让人去拿了笔墨纸砚,她拍了拍小皇帝的肩膀,道:“你坐着帮母后写几句,母后去给你弄好吃的来。”
小皇帝看着楚凝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上被强行塞的那支笔,最后还是动笔了。
但他写完了这东西,等了许久却见她迟迟不归,他问宫女,“母后什么时候回来,朕得回去了。”
下午还得回去乾清宫背诵经史,他这会还是趁着歇午觉的功夫出来的。
宫女道:“回陛下的话,应当是快了。”
小皇帝怕回去迟了不好,不想再等,起身欲图离开,却见那人终从外头奔了回来。
“我回来了。”
楚凝不顾礼节跑着,簪在脑后的头发也跟着一晃一晃。
好没规矩的人,怎么患了病,人也这么不规矩了,皇帝在心里面嘟囔。
等人跑到了跟前,他问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凝同他回了殿里,道:“我已经很快了。”
她去给他做了小泡芙,这东西她做起来已经驾轻就熟,但这地方生产力不发达,还是耗了她半小时。
她打开了食盒,将东西递到了他面前,小皇帝没有见过这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这叫空心酥烙。”
夏兰那日问她这叫什么,楚凝索性给泡芙捏造了空心酥烙的别称。
“你尝尝看,喜欢吗?”
小皇帝面露古怪,这东西他竟从没见过,他拿了一小个塞进嘴里,他嘴巴小,不知道这里面都是奶油,一口下去,奶油猝不及防喷了他满嘴,有些还溢到了嘴边。
楚凝看得好笑,从袖口掏出了帕子为他擦嘴,“你嘴巴小,这东西得小口小口吃。”
小皇帝没料及她突然的动作,竟都忘记躲开了,只干巴巴瞪着眼睛看她。
楚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拿了个泡芙一口塞下,她含含糊糊说道:“你看,母后嘴巴大,就不会漏。”
不说话还好,一得瑟这嘴里也开始漏奶油。
她尴尬地擦了擦嘴,转移注意,拿起了桌上的他写的那张纸看。
嗯......看不懂。
但看起来就很厉害,背下来就好了,也够用。
她满意地夸赞他,“太棒了,你今年才多大呀。”
人看着小小的,东西写这么牛。
小皇帝已经从方才被奶油喷了满嘴的窘迫中走出,他低头说道:“朕十岁了。”
“才十岁?!”
楚凝感叹,这是极品小学生啊。
小皇帝看着楚凝认真道:“朕不小了!”
他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
楚凝下意识逗小孩,摸了摸他的脸:“好好好,母后就是觉着你太厉害了呢。”
小皇帝别扭地扭开头去。
他看着她心满意足地拿着那张纸看,脑中天人交战了一番之后,还是伸手将那张纸拿了回来,揉成一团给身边的内监。
楚凝不明所以道:“诶诶诶,怎么了?”
皇帝道:“这个写得不好,朕重新写一份。”
或许长仪说的没错,这人的脑子确实是撞傻掉了,如今这么复杂的东西,也不知能不能背下来,毕竟吃了她的东西,他还是好好为她做事,这样才不算欠她的。
小皇帝又为她重新写了份简单些的套话。
楚凝接过,跟着读了一下,朗朗上口,颇为顺溜。
看着就比方才那个好背多了。
楚凝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小皇帝兀自起身,他道:“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去了。”
楚凝喊他,“你这才吃了一个,再吃些呗!”
小皇帝又走回来,一手揣了一个走,他为她写东西,这是他的报酬。
7. 第七章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
因先帝崩逝的缘故宫中上下严行禁止享乐,中秋宫宴什么的也都作废,只在奉先殿办了祭祀仪式。
礼部的人早将仪式准备好了,只待中秋这日傍晚,小皇帝携后宫一代内眷以及各宗亲出面祭拜。
楚凝换了一身淡青色祭服。
今日这身衣服是她自穿越以来穿过最复杂的一件,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套着,还梳了牡丹头。
额前的头发被左右梳开贴着头皮,脑袋后面的髻体饱满硕大,形似一朵雍容怒放的牡丹花。头发被精心盘卷,看着颇为丰厚蓬松,上面没有任何的装饰。
楚凝任由他们打扮自己,她坐在铜镜之前,左右端详着自己的那张脸。
很好,现在总不至于是一脸恶毒女配相貌。
秋月在旁边拍马屁,道:“娘娘这些时日瞧着气色好了许多呢,还有额上那疤,这会已经瞧不见影了呢。”
听到秋月的话后,楚凝掀起了额上的头发:“秋月,你又在那胡说了,分明还有疤呢,被头发遮住了瞧不见而已。”
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秋月神色一僵,怕陆枝央发作,悄悄去觑她神情。
她尴尬笑了笑,小心讨好她:“很小了嘛,小到奴婢都瞧不见了。”
待到时候差不多了,礼部那边派了人请他们动身,楚凝往奉先殿的方向去。
奉先殿是皇室供奉祖先的礼制性建筑,算是皇族的家庙,元熙帝死后,排位被供奉到了此处。
等楚凝他们到的时候,此处已经等着了不少的人。
一些其余的皇室宗亲都已在殿内整齐备着,先帝的后妃在,先前同她起了争执的梁霏霏此刻也老老实实站在人群中,低头候守。
还有几个已经嫁人的公主也携驸马回来祭祖,几个先帝的兄弟也在,小皇帝的兄弟姐妹们也在,那些小皇子小皇女们年纪都不大,但在此刻皆是安安静静的。
看样子只剩下小皇帝和长仪没来。
这些人也都听说过太后撞墙自戕的事了,这事又突然又不体面,私底下没少叫人谈论,但这会见她来了也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没人去提那事。
楚凝害怕多说多错,不小心又该露出些什么端倪来,多以微笑应对着。
好在他们这些人本也就不怎么喜欢她,没有多和她说话的意思。
就这样一直等着,终等到礼仪官高声唱道:“陛下到!掌印到!”
在大节,所有人都跪拜行大礼,就连身边的长仪都跪下伏地了。
楚凝下意识也想要跪,却被小皇帝托住了手,他给她跪下磕头行礼,“朕给母后请安。”
楚凝看着这跪了满地的人,只她还站着,她克制住和他们一起跪下的冲动,她按照平常看古装剧的经验,道出“平身”二字,稳稳地将小皇帝从地上托扶了起来。
无声无息之间,这场隆重的祭祀仪式已经开始了。
小皇帝这才也说“平身”,其余的人道“谢主隆恩”,从地上起身。
小皇帝看出楚凝还是不大精明,他怕她出些什么幺蛾子,毁了祭祀,便转身对长仪道:“母后大病初愈,掌印照拂着她一些吧。”
若祭祀毁了,会完蛋的,他们干脆都跪祠堂谢罪去吧,到时候不管是老师还是群臣,他们会抓着这件事情日日鞭策他的。
楚凝哪里知道小皇帝在心里面瞧不上她,怕她坏事,听到他的话后只在想这死孩子怎么在这时候坑她一下。
然而来不及多说什么,却见长仪已经将小臂伸到了她的面前,示意她搀扶。
“这会不会麻烦公公了?”这种大场面,楚凝已经僵硬地只能皮笑肉不笑了。
长仪体态轻松,看着是全场最放松的人了,今日的事于他而言就像是寻常的一道晚膳,他眼含笑意,谦逊地微点了头:“这都是咱家当做的。”
楚凝看着面前的那只小臂,大红的官服上用金丝绣着修竹寒梅,给人一种孤清的味道。
楚凝也没再多做思索,硬着头皮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衣服上,想起来这个太监是个敏感肌,怕不喜欢别人碰他,楚凝也不敢用力,仅是虚扶。
这只手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尖泛着柔和的珠粉光泽,月牙弯弯,清晰分明,大红的衣袍衬得上面的五指柔夷更有几分别样的味道。
长仪低头看着,不做言语,而后抬声道:“入殿吧。”
一行人往奉先殿走去,里面早已设好先帝神位,案上供着素月饼与秋果。礼部尚书在此处主祭,妃嫔们以及皇室宗亲依序随拜,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摆摩擦的窸窣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祭拜完了先帝之后,赞礼官主持,让小皇帝将自己亲笔所书的祝文念给了皇帝。
大家听后一阵伤怀哀叹,长仪出声问楚凝,“娘娘如此思念先帝,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的有的,楚凝背了许久,可就等这一刻。
她才不怕长仪挖的这个坑,神色哀伤帝将小皇帝写给她的套话背了出来。
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到最后见陆枝央表达了自己的哀思,也都轻叹了口气,不说这人平日为人如何,但终究也是真心待先帝的,本朝没有陪葬一制,她竟想先帝想到撞墙去死,今日也难得如此安静,将一切都办得妥帖。
长仪听了太后的悼词后,看了眼小皇帝,后者神色空洞,硬在原地看着先帝的排位,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末了,长仪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了,只似笑非笑道:“娘娘是有心了。”
读完祝文之后,开始将那纸祭文放在铜盆之中焚烧。
望燎之时,赞礼官又高喊“举哀”。
楚凝看到周围的人都开始掩面低声啜泣,就连小皇帝也是,她又看了看长仪,却见长仪没有动作,只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瞳仁之中带着些许的探究,殿内的烛火倒影在他的那双黑瞳中,竟带着一股难言的嗜血冷意。
楚凝反应过后,马上也装模作样开始啜泣。
长仪走到楚凝面前,俯身看她,他歪了歪头疑惑道:“娘娘看起来好伤心,只是,怎么会一滴泪都没有呢。”
楚凝快给他气死了。
这里这么多人,也不见得各个真心实意,楚凝不信了,谁都能在几秒钟哭出眼泪,随便往这堆人里面抓出个,肯定也是在假哭,这死太监,也不见他逮别人,偏偏逮她。
被他盯着,楚凝只得极力去回想以往的伤心事。
她想起自己死的时候好不容易发了工资,她还没有花一分就死了,她这两年攒的存款,还有一套外婆留给她的小房子,死后肯定也都到了妈妈的手里。
可是妈妈压根就没有养她几年,她好不甘心啊。
这样想着,楚凝的眼睛是真心实意地气得发红了。
楚凝从穿越过来后,就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因为只要想起,那就不大美妙。
对了,还有她的麻辣烫,小蛋糕,最后还是一口都没吃上。
加班到八点才下班,想着犒劳自己吃口好的,结果人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太倒霉了,楚凝想,仇人看到她最后的下场也都该释怀了。
长仪见楚凝忽地就红了眼,而后不过几息之间又潸然泪下,她捂着脸呜呜呜地哭,有泪珠顺着她的下颌落下,一滴接一滴。
他见过楚凝许多情态,胆小、讨好甚至明媚,如今,又多了哭泣伤心,这些都是从前时候陆枝央从不曾有过的。
长仪神思愈发地沉。
离魂症?
竟能变化如此之大。
大家注意到了楚凝的动静,都扭头看去,一下又都面露惊异,这个恶女人竟如此爱先帝,哭得这番伤心,本还以为她撞墙是有什么隐情,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长仪和她不大对付。但今日楚凝这番哭了过后,大家便放下了那些无端的猜测,想她哭得如此伤心,那也难怪会做出为情自戕的事了。
只是众人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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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动,楚凝仍旧一无所知。
还是小皇帝出面主持的大局,他道:“母后追思父皇,忧思过度,掌印先送母后回去歇下吧。”
长仪拱手道:“是。”
楚凝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搭着长仪的小臂先行离开了这里,她哭得有些忘情了,这次,不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两人离开奉先殿,楚凝搭着长仪的手走了一段路的距离,她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一直到夜风吹了过来,才终于吹回了她的神思,她打了个寒颤,若有所觉地回了神来,看到周围的建筑,眼底还是浮现了一瞬的失落。
是长仪开口牵扯回了她的神思,他的语气有些疑惑,问道:“娘娘不是都记不得了吗,方才哭得如此伤心?”
不哭惹他猜疑,哭了他也要怀疑。
到底是想怎样?
楚凝收回了自己的手,胡诌道:“触景生情,难免伤怀。”
长仪觉得没什么,点了点头,又看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抿唇不言。
他这一安静下来,楚凝又有些不自在了,扭头去看长仪,只能见得他那锋锐的下颌。
八月十五月亮正圆,月落在地上的石砖上,像是在上面撒了一片清辉,夜晚的长仪,低垂着眉眼,看起来锐气也少了些,多了些平日不见得的慈悲。
当下一秒他转过头看向楚凝开口的时候,月亮赋予他的柔和滤镜又被打了个稀碎。
他扭过头去,笑问道:“娘娘一直盯着我做些什么。”
楚凝竟难得没有回避视线,也盯着长仪看,她摸着下巴,感叹道:“公公,一定有人说过你很好看吧。”
长仪听到这话,笑了,不同于平日的轻笑,他嘴角的弧度越散越大,笑得腰也微微弯曲,他的脸渐渐贴近楚凝,似乎是想让她将自己的这张脸看个真切,他道:“娘娘就夸过我,不过娘娘可能不记得了。”
楚凝叫他笑得毛骨悚然,马上就想打断他继续说下去,却已来不及了。
长仪道:“娘娘说我生得一副狐媚样,爬男人床一定很厉害,也难怪陛下如此喜爱我,不知我承了他多少的龙恩。”
他同她离得极近,楚凝甚至觉得他的睫毛都快戳到她的脸上来了。
不笑还好,没那么吓人,笑起来了,倒是有些恐怖了。不夸张的说,楚凝已经开始两股战战了,快要被吓晕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道:“不对不对,我外祖母曾同我说过,男生女相之人,必有造化,公公英俊潇洒,俊美无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相!”
陆枝央的战斗力实在太强了,人瞧着小小一个,但恨不得吊天吊地,她这会是死了,还留了一屁股的烂摊子给她。
女人三分泪,演到你流泪,楚凝说着,眼睛里面又硬生生挤出两捧泪来,她说:“公公,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怎么会这样说话难听,但今日说的这些,才是真心话,从前的,不作数。”
她的那双桃花眼,泛滥着痛苦的抱歉,像是真的在认错。
长仪脸色僵了一瞬,看着楚凝的眼中打量更甚。
“真心话?”
楚凝马上点头,“真心。”
长仪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到了她的后颈上,他的手很冰,像是他这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楚凝脖子那处极为敏感,叫他一碰,像条泥鳅一样上下扭动了几下,但长仪不知怎地,用了些巧劲,一下就扼住了她的脖颈。
“可人只在死前才会说真心话。”他的语气很冷很淡,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颈上的皮肤,如同地狱索命的阎罗。
楚凝合上了眼,装死认错道:“我从前造孽如此之多,无法赎罪,公公现下就是要我死,我也没了怨言。”
别看长仪现在扼住了她脆弱的小命,但楚凝可不信他能蠢到在大庭广众之下掐死她。
长仪看出她在想什么了,他笑了,笑出的气扑洒在她的面上,让她忍不住睫毛颤了颤,“娘娘要不睁眼看看,这周遭有别人在吗?”
8. 第八章
楚凝睁眼去看,发现他们不知是何时进了一条小径,就连她身边跟着的宫女也不知是在哪里。
楚凝想,长仪他会魔法吧,大变活人。
长仪将手移至了楚凝的脖子上,恍惚只要稍稍用力,她就会死。
“现在,娘娘说不定会死,我给娘娘一个留下说真心话的机会。”
楚凝真的不想死,可她知道,若长仪想杀她,也不只这一次机会,若他看自己碍眼,迟早也能除掉她,随便再寻个“伤心过度”的理由,不就是了吗。
只要他有这个心,她十条命也不够死的啊。
楚凝合了眼,真心实意道:“公公,我或许真的得罪过你,但我真的记不得了,若你气我,往后我都听公公的话,公公说一我不说二,公公让我去上山我就不下水。我往后再不做混蛋事啦,我一定好好做人,做个遵纪守法的好太后!”
她真的不甘心。
她还没有活多久。
想了想后,肚子里面却也委屈,她什么事也都没做,黑锅已经背了一箩筐,说着说着就又哭了,“但你要是实在讨厌我,您轻点吧。”
被车创飞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觉的自己是被活生生疼死掉的,后来刚穿越过来,原身就撞墙,头顶上顶着血窟窿,硬生生叫她挨着,若他真想她死,轻点吧。
楚凝的泪落到了长仪的手背上,泪珠砸下,很烫。
长仪叫她哭得莫名烦躁,他收回了手,若无其事道:“娘娘哭什么,娘娘当初是自己想不开撞的墙,谁又要你死了?”
长仪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方才的一切,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凝也总算回过神来了。
**,这死太监又在那里故意吓她呢!
两人再没说过后,她幽幽怨怨地跟在长仪身后,一脚一步踩在他背后的影子上,就像是在踩他。
走到慈宁宫门口后,长仪忽地顿了步,回过身去幽幽道:“娘娘,踩影子好玩么?”
楚凝一个机灵,他咋背后还长眼睛呢,但她马上寻了个说法,胡诌道:“公公可能不知道,我听过一个民间习俗,说是小鬼喜欢跟在人的影子里面回家,但是用脚踩一踩就能给这些小鬼踩掉。”
长仪挑眉,问:“所以?”
楚凝笑起来有些鬼灵精怪,圆月之下,瞳仁闪烁流转,她道:“我这是给公公踩小鬼呢,护公公回去路上平安!”
长仪懒得多理,转身便离开了这处。
“等下公公,带个月饼回去吃呗!”她让长仪在外边等她,她去去就回。
长仪不想等,但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发现这地方的月似乎特别圆一些,硕大的月没有一点遮掩,于是站在此地看了一会。
就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人就已经从里边又哒哒哒地跑出来了。
楚凝往他手里塞了个月饼,又跑走了。
离开了这里后,有人来传话,说小皇帝已经先行回乾清宫休息了,长仪没再去奉先殿,去了司礼监的值房。
司礼监正于东华门西南角位置。
从东华门踏入,右转向西,不远处有一道不起眼却戒备森严的院门,此处便是司礼监。院中厅堂并不宏伟,却异常肃静,太监们在回廊之下步履轻疾,往来无声,只听得见簌簌的衣物摩擦声。
几个往来的太监们见长仪回来了,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公公回来了。”
在外面长仪侍奉别人,但一回了司礼监这地方,底下的太监们无不争着来侍奉他。
长仪抬手,打发他们去了别处。
那些人观长仪面色平和,不像生气,便凑上去道:“公公也记得吃月饼,方才各宫娘娘们分来了好些。”
如今谁都知道得讨好长仪,朝中各方势力争权夺势,外廷的人不怎么能见到皇帝,小皇帝只有长仪能来去自如的见着。
而至于小皇帝,他底下可还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在呢,除开兄弟之外,还有几个皇叔,说不定心里头也都有着自己的想法,若非是长仪替他压着,他这皇位也难说坐稳。
既然小皇帝听长仪的话,那不就说明他是比皇帝还大些的祖宗吗。
是以,即便长仪心狠手辣,声名不大好,还是一堆人想凑上去巴结,逢年过节就上赶着讨好。
长仪往里面的值房走去,就听得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是几个秉笔太监凑在一起说些什么,今年中秋,司礼监的人也都聚在一起。
见到长仪从外面回来了,众人不约而同噤住了声。
长仪装作不见,自顾自掀开了帘子,坐到了最里面的主位上。
一直忙到现在,他也还没来得及用晚膳,桌前摆放着好些月饼,他抬手拨去了一旁,只将袖口中的那个小月饼拿出来,打开了封皮之后,轻轻咬了一口。
外边传来了别人阴阳怪气的声音:“瞧瞧咱们这司礼监,何曾这番风光过?以往老祖宗在都没这么气派吧,还得人生张好脸,贵人面前也得面!”
这人是司礼监的老太监了,姓李。外头的四个秉笔太监,年纪都比长仪大,约在三四十岁。
外头的人怕他,但如今内监做大,司礼监的几个同僚可不怎么怕。
他这个二十来岁毛头做了掌印,底下的几个人心里头自不大服气。
这官谁不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怎么,就因着他生得好,入了陛下的青眼,所以就一步登天了?哪里来的好事。
李太监四十多,中胖身材,长得就颇奸,说话也呛人。
长仪懒得理他,有一口没一口咬着手中的月饼。
听慈宁宫的人说,小太后平日得空就喜欢在小厨房捣鼓,今这月饼难道是她自己做的?竟也不叫难吃。
长仪今夜心情不算差,懒得同他们计较,语气之中仍旧含着淡淡的笑意,他问到:“陛下那里空着,今个儿我乏了,你们谁去顶着?”
外面四人听到这话便安静下来了,平日都是长仪霸占着皇帝,这往陛下跟前现眼的好机会,长仪亲自让出来了。
姓李的年纪最大,起身往外去了,旁的三人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李太监走了,这里便一下安静下来了,其他三人也没胆子当面去阴阳长仪的是非,只面面相觑,在心底将那两个太监各自啐了一口。
长仪道:“你们也不用在心里头各自编排,若你们有本事哄陛下高兴,我也乐得清净。”
有人笑,道:“公公此言差矣,我们也没公公长得秀气,拿什么去哄陛下呢?”
此话一出,那三人就一阵窃笑。
手上的月饼用过几口后就搁置到了一旁,长仪翘着二郎腿,懒散地靠在身后的椅上,他笑道:“人蠢就是人蠢,就算哪天将你这身蠢猪皮扒了再安份人皮上去,也不见得能人人来跪你。”
外头的声一下就安静了下去,长仪起了身,掀开帘子走出去,就见那三人脸色铁青极其难看。
不顾他们是何表情,他又抬手找来了个小太监,道:“去将那些月饼从我桌上未曾动过的月饼拿去,公公们也尝些过节的喜气,免得这嘴闲着不舒服,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做派,总爱四处编排。”
一直到长仪出了这里,那被他阴阳了的太监再也忍不住骂骂咧咧,“狗娘养的贱嘴,这天底下就他一人风光!怎么就得瑟不死他呢!”
其他两人劝他,“好了好了,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就是个嘴巴不饶人的,何苦得罪他呢,他那张脸,从进宫后就生了多少事,你偏拿了这取笑他?这回叫他嘴上得了理回来倒也好,就怕到时暗地里给你使绊子。”
“就是,先帝托孤小陛下于他,如今啊,他就是比老祖宗还厉害的人物,你就算是得罪了那姓李的老奸贼,也别得罪他啊。”
那人仍旧气得作抖,他骂骂咧咧道:“我就看不惯他那副做派,怎么,张公公当了这么些年的掌印也没他这样威风,不知道的以为他今个儿当的不是掌印,是皇帝呢!”
他们赶紧拿了月饼堵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越说越过去了!叫人听见,你真嫌命太长了......”
*
自从那日奉先殿时飨过后,先帝的嫔妃们见过楚凝之后都觉好奇,好些个往慈宁宫跑了几趟。
这些嫔妃们有些膝下有皇子,有些有公主,皇子因还未到年纪,尚不曾去封地,公主因为未到年纪,也不曾建府亦或是出嫁。
总之整个后宫,现下就剩了小孩和女人。
几个皇子中,年纪最大的也就是小皇帝了。
楚凝看得出来,那些人心里头多少有些自己的心思,但她只装做不知,有些事情知道多了,麻烦也就大了。
她现在该知道的就是,天大地大,长仪公公最大呗。
其他人心里头就算有心思,那也要不了她的命,但长仪万一再让她来一次为先帝殉情呢?
旁的不说,这些嫔妃生得各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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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凝平日闲来没事,就当和漂亮姐姐说话打发时间。
上次想起了自己上辈子的事,不想还好,一想起来,闲来无事时,脑子里面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去想。
楚凝有时候觉得自己实在倒霉,就像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穿越,然后还有阴晴不定的太监在身边造成不定时的威胁,但有时候又觉自己运气挺好,至于缘由,能活着就是极大的运气。
她命如此,福祸相依,有时倒霉透顶,但透了顶后没顶可透了,又觉得其实没那么倒霉。
她是家里头的第二个孩子,头上有个姐姐,只可惜,爸妈重男轻女,生她的时候一心想要个男孩,结果生下来的时候是个女孩,于是没有长把的楚凝自然被他们嫌弃。
他们在城里头做事,带着两个孩子吃力,便把楚凝丢给了外婆带。
楚凝会觉得自己倒霉,不是因为自己不是个男的而倒霉,是因为她爸妈不是东西而倒霉。
不过,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外婆不重男轻女,待她很好。
外婆从前一个人养活两个孩子长大,后来两个孩子大了都离开了她,楚凝妈把楚凝丢给了外婆,外婆很生气地把楚凝接了过去。
不过,她生气不是因为楚凝,而是因为楚凝妈和楚凝爸。
她一个人都能带大两个孩子,短不了她们吃穿,将他们好好带了大,现下他们夫妻俩倒好,还养活不了两个女娃娃吗?
外婆又气又委屈,一个楚凝,她咬咬牙养得起,她就是心疼孩子年纪小,被爸妈丢给了她这把老骨头,孩子小,得跟着她遭罪。
可她是个极乐观的人,从来没有在楚凝面前说过这些话,这些道理,是楚凝长大懂事后,自己悟出来的。
随了外婆的乐观,楚凝觉得人不会那么倒霉,就像是现在,即便穿越了,她好歹还是个太后呢,就算那个死太监是个不小的威胁,说不定那天就把她噶了,但好歹现在还有讨好的余地呢,她也没有非死不可。
她死前虽然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小蛋糕和麻辣烫,但她现在也可以自己做呀。
她不但能做麻辣烫,上点技术还能做火锅烤肉呢!
上帝是残忍的,但日子还是要过的嘛。
吃好睡好,这还有啥不好?就这样想着,楚凝又给自己哄得开心了。
那头新帝登基,重设恩科,刚过完中秋,朝中又迎来了清晖帝在位期间的第一次秋闱。
或许长仪也在忙着秋闱科举的事,楚凝也有好些天没见过他了,他不往慈宁宫来那更好,楚凝猴子称大王,乐得自在。
中秋过了之后,入了九月,天一下子就凉快起来了,宫中的花草树木开始枯黄,已经有了萧瑟的味道,硕大的紫禁城,长年累月的被这股萧瑟萦绕,小皇帝自从记事起,就已经习惯了这股独属于皇宫的味道。
这日在文华殿用过午膳之后,小皇帝动身往寝宫的方向回,然而却阴差阳错地走到了慈宁宫的门口。
今日长仪不在,他去处理其他的事情,跟在他身边的是司礼监的二把手,李秉笔。
太后出事后性情大变的事他也是听说了的,见皇帝走到慈宁宫的门口。
李公公见到慈宁宫,一时之间眼转心动,肚子里头马上就生出了自己的小心思。
长仪如今风光,不就是因为小皇帝听他的话嘛,他就是趁着皇帝年纪小,蛊惑了他,但若是他这头能讨到太后的欢心呢?
本重孝道,皇帝年纪小,但少不得要听太后的话,太后支使皇帝,难道还怕他不听吗?他若不听,文武百官正愁没法子去控制皇帝呢,用孝道压他,他也该喘不上气。
太后患了病,记不得从前的事,他率先在她面前编排了长仪,往后岂还用去看长仪脸色。
再说了,太后可是陆家的人,背后可是陆首辅。
往后他和长仪,谁给谁摆手作揖那还真说不准呢。
长仪今日还不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公公垂眉问道:“陛下可是想去看望太后娘娘?既然路过了,不妨进去看一眼,否则到时候叫人知道陛下到了慈宁宫,却不进去拜见母后,怕多了些不好的说辞出来。”
小皇帝听到李公公的话后,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索。
很快,他道:“公公说得不错,既都到了,朕是该进去看看母后。”
算起来,他也确实很久没有往这个地方来了,来看一眼,免得落人口舌,说他不孝顺。
9. 第九章
楚凝正在慈宁宫的院子里面浇花。
她今日中午吃得多了一些,躺不下去,横竖睡不着,去了花园里头摆弄花草。
这宫里头有许多的名贵花草,是她不曾见过的物种,就连秋天都不会枯萎,开得仍旧艳丽。
她不知这些是什么花草,又是什么习性,春花便在一旁为她解释,那头夏兰同秋月在殿里头不知道又是生了什么龃龉,秋月跑着出来告状。
楚凝看夏兰委屈巴巴地在旁边,她放下了浇花的水壶,又开始断起了案。
春花见此情形,在旁摇头叹气。
现在的娘娘脾气是比以往好了许多,但这性子也忒好了些,她这脾气一好,秋月就喜欢闹,还和以往一样喜欢欺负人。
两人这回吵架,原是夏兰在给楚凝整理床铺的时候,不小心踩了秋月一脚。
楚凝听明白了之后,问秋月,“夏兰收拾床铺你凑她后面干什么?”
她不喜欢动手就算了,怎么还净碍事呢。
秋月哪里能说自己是故意凑过去给她踩的呀,于是支吾了半天,支吾得面红耳赤,也没能支吾出个什么来。
若秋月同人吵架,楚凝像今日这样,就在那里听她们说,结果秋月说着说着,她冷不丁就来问了这么一嘴。
秋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也就马上知道自己不占理了。
楚凝道:“秋月,你别再总使这些小心思,你再这样,我真要罚你了。”
秋月听到这话,觉得楚凝是在偏心夏兰,跺跺脚跑掉了。
楚凝懒得理她,朝着夏兰招手,道:“她下回再这样,你同我说就是了,总是瘪着个嘴巴,光受委屈却不说,谁知道呀。”
夏兰方才觉得委屈,但不想哭,听到楚凝这话就有些想哭了,她哑着嗓子说:“娘娘这不是知道吗。”
楚凝拍了拍她的肩,又开始浇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通传声,说是皇帝来了。
今日同皇帝一起来的非是长仪,而是另外一个太监。
观其模样打扮,同长仪一样穿着一身艳红官服,想来同他是差不多官级。
这个太监矮胖身材,脸上的赘肉颇多,从进了殿门的时候那张脸上就堆着笑,那些赘肉挤得眼睛都成了眯眯绿豆眼。
楚凝印象中的太监就长这样。
满脸的谄媚,谄媚里面又带着些得瑟。
对喽!就这刺挠劲,看一眼都叫人浑身难受。
春花怕楚凝想不起来这人,便凑到她的耳边道:“娘娘,这是李公公,是司礼监的老人了,按名分来说,也算是二把手了。”
楚凝看到小皇帝来了就放下了手上的东西,待人走到她面前行了礼后,她就蹲下捏了捏她的脸,问道:“你今日怎么来啦?可是有什么东西想问我不成?”
他可千万别再拿出一份天书,她看不懂。
小皇帝扭开了脸去,有些别扭道:“只是路过,进来同母后见了个礼。”
这个女人不记得往事就算了,为什么连规矩都不记得了。
小小的东西带着天然的可爱,楚凝看小皇帝就跟看小玩具似的,她自来熟地牵着他的手进了殿内,一边又问道:“你可用过午膳了?”
小皇帝抽回了自己的手,道:“来时在文华殿用过了。”
楚凝没在意他的疏离,想起原身的做派,也不怪小皇帝疏离于她,她问他:“对了,长仪公公呢,他今日没跟在你身边?”
长仪这是去哪里了?
李公公笑着凑上来回话:“掌印今个儿有事在诏狱呢,由着奴婢来侍奉陛下。”
楚凝对长仪是惧怕,但对这眯眯眼就是有点生理不适了。
楚凝的反派雷达又响了,直觉这人也不是什么好角色。
李公公上前殷勤又熟练地为楚凝沏茶,他道:“听闻娘娘是病了,今个儿见了,才发现娘娘比先前瞧着更精神些了呢。”
这人和长仪看着是差不多的官,听春花说,是司礼监的二把手,怎么行事作风和长仪相差如此之大?
楚凝皮笑肉不笑道:“日日休养,自然是精神了。”
李公公没看出楚凝对他的疏离,见她笑了,反倒笑得更厉害些了,他道:“哪里的话,那还是娘娘生养得好。”
楚凝本来刚才就有点吃撑住了,这会被他说得有点反胃了。
小皇帝看了眼李公公,又看了眼楚凝,出声道:“母后,儿臣有些乏了,可否留在慈宁宫缓缓神?”
那还说啥了,楚凝马上道:“母后带你去。”
小皇帝摇头,道:“不用了,母后,儿臣习惯一个人了。”
不待楚凝反应过来,小皇帝就已经往里殿去了,只留下了楚凝和李公公在外边。
李公公见天降良机,喊住了就要离开的楚凝,他看向一旁侍奉着的宫女,问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楚凝问道:“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
李公公总算看出了楚凝的不愿多言,他道:“娘娘果真是忘了从前的事,您从前的时候最重用奴才,怎如今便是翻脸不认人了?”
楚凝心下大惊,她从前还和这太监有所往来?!陆枝央,你这到底还有多少的事我不知道!
她挥退了其他人,道:“公公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
李公公吃准了她记不得往事,没想到一诈还真就诈出来了。
见有说话的余地,马上又笑,“娘娘莫要急,今日来也非是想叙往事,是有些要紧事想同娘娘说。”
楚凝总算意识到自己是被他诈了,有个屁的往事,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公公直白道:“听闻娘娘近来同长仪往来甚繁,娘娘,您可要小心呐,那长仪不过是个奸佞,仗着先帝的宠爱就无法无天,如今陛下殡天,竟还想着引诱小皇帝误入歧途,娘娘可莫要叫长仪蒙蔽。”
长仪得皇帝圣心,若往后再取得太后的支持,想他那人如此做派,待他彻底得了势,其他的人还能有何活路,想他在宫里这么些年,到头来若说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赢了,哪里都不甘心。
楚凝马上道:“你不要命啦,这些话都敢说,快住嘴。”
不是,这里人说话都这么直接粗暴吗!
楚凝直觉他会害她,他也果然是来害她的,叫长仪听见这话,那是要死人的,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他要死,可千万别拖累着她一起死。
“娘娘怕些什么,今日说出去的话谁又能知道呢?”李公公还不死心,“只要娘娘愿意,奴才就是娘娘的一把刀,往后娘娘指哪里就砍哪里,娘娘说什么奴才就听什么。”
楚凝无语,道:“公公今日离开此处,我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李公公道:“娘娘是忘了长仪的来历吗?他不定是连先帝爷的榻都去过了,您竟也能容忍得下他?想当初张公公真是带了个不男不女的祸害回来。”
张公公这个名讳,楚凝听说过,按照辈分来说,也算是长仪的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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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楚凝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好奇,她也只是重复了一下“张公公?”三个字,那李公公就抓到了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于是楚凝便从他的口中听说了关于长仪小时候的事,不过,他口中说不出什么好话,楚凝自己矫正了一下。
长仪十岁跟着张公公进的宫,那时他年岁小,生得也十分瘦弱,他不爱说话,不爱与旁人交朋友,导致他时常被人欺负,张公公虽将他带在身边,但也不为他出头,由着他自己应对,能应对就应对,实在应对不了才出手。
李公公说,“他生来就讨人嫌,莫看张公公带着他,但也不待见他呢。长大了些,模样倒也出挑了,又同几个大太监牵扯不清,看他长那副样子,手上有些手段在,从前咱家识人不清,还叫他哄骗了替他出过头呢,结果这忘恩负义的人,现下就记不得我的好了。”
楚凝想,那大概是长仪相貌出众,宫里头的一些其他的太监们起了些邪心思。
“那人就是个妖孽,和他沾上关系的人,都出了事!就连张公公都......”
楚凝想,不能够再听下去了,这人越说越了不得。
听八卦也该有个度。
她道:“公公,差不多得了吧,陛下也该醒了,叫他听见你说这些,不大好吧。”
李公公见楚凝油盐不进,笑得不如来时那番热络了,声音冷了些许下来,道:“娘娘,您可想清楚了?娘娘母仪天下,岂要久居人下?娘娘背后有陆家撑腰,还怕那人?”
楚凝无言,你就说你怕不怕吧。
“母后,你们在说些什么呢?”
小皇帝醒了,正揉着眼睛从里殿出来。
“没说什么呢。”楚凝闭口不提,转头对李公公道:“陛下醒了,烦公公送他回乾清宫吧。”
楚凝事后不放心,还问了春花方才没人在外头吧,听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心里面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想了想,全程她都没答应李公公什么,是那老太监在那单方面的输出,就算长仪知道了,算账也算不到她头上啊。
*
长仪今日不在皇帝身边,在诏狱中审讯犯人。
从诏狱出来之后,天色也不早了,有人跑到他的身边道:“李公公今日同陛下去了慈宁宫。”
长仪刚刚亲自动手审了人,手上还沾了血,大概是见了血感到兴奋,那张脸上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手指纤长白皙,指节不见多余赘肉凸起,那点血迹落在上面格外刺目,如同一点红梅落在雪地之中,他一边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提起慈宁宫,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了太后。
想起那日中秋,月光下,她没心没肺地说给他踩小鬼。
为了讨好他而说那样的话。
这世上若真有鬼神之说,他身后跟了不知多少的鬼,她踩得完吗?
他问手下的人,“李公公去了慈宁宫,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小太监将中午慈宁宫说的话都说给了长仪听。
长仪听后,没什么反应,不知过了多久。
听他兀地从喉中发出一声轻笑。
小太监在长仪身边跟了有小两年了,听出长仪这是不高兴了。他死死地垂着脑袋,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傍晚的夕阳,血红的光落在长仪那洁白无暇的侧脸上,他唇角带笑,然而眼中却无一丝笑意,脖子上也零星沾染着血迹,此刻非是观音,更像是从地下爬来的恶鬼。
他淡笑道:“上赶来作死,那就去死吧。”
10. 第十章
那日李公公来寻过楚凝之后,她又向春花她们问过了此人来历。
得知这人也是内廷的大珰,从前张公公在的时候,他是二把手,后来张公公去守了皇陵换了孙公公上去当掌印,他也还是二把手,孙公公被乱棍打死之后,长仪上位,他仍旧是二把手。
难怪如此。
他这人心浮气躁的,当了一辈子的二把手,加之长仪嚣张至极,这才叫他再按捺不住,急着另寻出路。
谁知寻到了窝囊的楚凝头上,胆子那是比耗子还小。那李公公回去之后也是越想越气,背地里头连带着她也骂了好几声,难为她姓陆,脑子撞坏了之后,再没当初那嚣张劲。
楚凝还从她们口中听说,这李公公好娈童美婢,私底下不知玩弄了多少的太监宫女。
楚凝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难怪当时见他就怪恶心,这人还就不是个东西。
但自那天见过他之后,她心底多少有些不安,后知后觉担心这长仪来寻麻烦。
一直等了几天,没等到人出现,才悄悄松了口气。
只这气没松多久,马上就噎在了喉咙里,这日睡过午觉,刚睁眼就见长仪坐在桌边,一只手拖着下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像是想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来。
楚凝被吓了一跳,差点张口蹦出“我”字开头的国粹。
难怪她这觉睡得莫名发冷,合着旁边坐了个活阎王。
“公公怎么坐在这呢?”楚凝强行扯起了个笑。
长仪靠在椅背上,长腿交叠,衣袍被交叠出了些许的褶皱,他看着楚凝懒懒道:“娘娘醒了?”
楚凝见长仪脸上表情似不大好,想他怕也还是知道了李公公的事,她不知他此番过来是否兴师问罪,但也不知如何开口,揉着太阳穴干巴巴地“嗯”了一声。
这死太监神出鬼没,没个定数,来前先说一声她也好歹有个准备。
长仪也没再说话了,只是歪着脑袋看楚凝,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
美则美矣,像是个毫无灵魂的人偶,神像。
这幅样子离神很近,但离人很远了。
楚凝叫他瞧得有些毛骨悚然。
长仪往嘴里面塞了块小方糖,视线从始至终落在楚凝的身上,“娘娘若是好奇我的事,咱家可以亲自说与娘娘听的,娘娘又何必去从李公公那里套话呢?”
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
他非但是知道那天李公公来找她说的话,甚至就连她好奇他的身世都知道,那些话真还是一句不落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面。
楚凝当然不能认啊,但不认的话,长仪肯定也不相信,她只思索了一会后,便道:“我承认我是想从李公公那里知道您从前的事。”
她再不认,那也是既定事实,她现在只能把这件事说得好听一些。
长仪没有想到她直接承认,长眸微眯。
长仪和那个绿豆眼不大一样,绿豆眼眯眼的时候楚凝只觉得猥琐,长仪眯眼时,她觉一股浓浓的压迫袭顶而来,从天灵盖打到脚底。
楚凝看出长仪眼中的探究了,道:“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了,我就是想多了解公公,没有其他的意思。”
“了解我?”长仪起身,迈开长腿,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呀,了解公公,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是想知道公公更多的一些事情而已,平日我还问陛下的事,梁太妃的事,还有其他人的事。”
长仪问道:“所以你就问李公公?”
楚凝道:“李公公他嘴巴不把门,谁知道他嘴巴看起来挺小的,但这么能漏东西呀,我就只是想多了解公公一点,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往后决不同李公公往来了。”
嘴巴里面的糖渐渐化开,甜味在嘴巴里面扩散开,可看着眼前披散着头发的太后,长仪的心情却算不上多好。
“娘娘,咱家倒喜欢你从前直来直去的。”
直来直去的,净说些找死的话吗?
楚凝撑在身后的手都快将被子揪坏了,长仪的视线堪比x光,叫他扫一眼,什么都魑魅魍魉都该现了原型,她挪开了视线,垂眸道:“我就是怕再说错了话,惹了公公伤心。”
她垂了脑袋,长仪只能见得她的发顶,她的黑黑的,因着刚睡醒还有些许的蓬松杂乱,顶端还打着个旋,看着纯善又无害。
长仪道:“我伤心与否,同娘娘何干?”
他的声音听着比平日低,带着些许的磁。
“有关系的,公公很忙,要辅佐陛下,还要操心朝堂上的事,我就是不想叫公公不高兴。”
啧,楚凝在想,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初拍领导的马屁时候怎么就死活拍不响呢。
果然人在生命受到危险的时候会激发无穷的潜力。
长仪又往嘴里塞了颗糖,那股烦躁还是压不下去。
她现在说谎面不改色,他在她的身上竟也寻不出端倪,他盯了楚凝许久,许久之后,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听她说谎。
他看着楚凝,淡淡道:“那李公公说我坏话,娘娘觉得他该死吗。”
楚凝听到这话,猛地抬眼看向了长仪,就见长仪仍旧探究地看着她。
她知道,长仪提起“死”字,是真的会要人死。
可她沉默了许久,嘴唇张张合合,最后还是开口吐出“该死”二字。
长仪像是很满意她的回答,听到之后,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他从袋子里面又掏出了一颗糖,这回不是送入自己口中。
他的长指捏着小方糖,塞入了面前饱满红润的檀口之中,指尖不经意地擦碰到贝齿口舌,他看着却不甚在意,抽出手后,笑着问她:“娘娘,甜吗?”
楚凝被猝不及防塞了块糖,有些懵,再反应过来,糖已经在口中化开了。
就是很普通的白糖,只有甜味,没有其他多余的味道。
楚凝凭本能知道这糖是甜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方糖在口舌中化开,她却觉得有些苦。
大概也知道她说完“该死”这两个字,李公公或许真就没命了。虽然也不是她的错,也知道那老不死的太监死了活该,但就是觉得这种滋味不太好受。
长仪和她那赛博老妈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好的糖,在他们的手上一过,就能从甜的变成了苦。
小的时候,每逢过年,爸妈会带着姐姐回镇上来看外婆,一年里面,他们能见面的次数也就是过年那几天。
妈妈从城里面带回了年货,摆在家里面的桌子上,楚凝看着桌子上的那些糖果,觉得很新奇,那个金色的小球球,她小时候还不知道叫什么,长大以后才知道叫费列罗,她很好奇小球球的味道,伸手想去拿,但被姐姐先抢走了。
一共三个小球球,楚凝再想拿,但姐姐一个都不给她剩,她还瞪她,说那是爸爸妈妈给她买的,她不许吃。
楚凝瘪了瘪嘴,没有和她抢,也没有和她吵架。
要是吵架,她也不占理啊,本来就是爸爸妈妈给她买的糖,她凭什么去抢嘛。
她伸手去拿了一个紫色包装,两头扎着蝴蝶结的糖。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甜的糖,吃进去嘴巴里面却是苦苦的。
妈妈从房间里面出来看到她在吃糖,便笑道:“小凝喜欢吃太妃糖啊,妈妈下次再给你买。”
那糖是苦的,她不喜欢吃。
偏偏母爱唯独在这种时候毫不吝啬,大方得要命,让小小的她收受得苦不堪言。
如今吃了长仪的糖,不知怎地,也是苦的,涩的,但楚凝还是硬着头皮道:“甜。”
她笑着看向长仪说:“公公的糖,自然是甜的。”
长仪从慈宁宫出来了,站在殿门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这个地方擦过她的口舌,女子的檀唇,柔软无骨,就跟她那个人一样,没有一丝的硬度骨气。
他忽地觉得她那个人也挺有意思,至少比从前有趣多了。
长仪收回了视线,面上表情很快又恢复成了如常模样,抬步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午时将过,未时的日光依旧夺目,光芒泼过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基,漫过殿前鎏金铜龟、铜鹤的脊背,攀上高耸的檐角,最后光线落进了殿内,被那面悬在殿中的正大光明巨匾稳稳接住。
小皇帝方也歇了中觉,起过身后就已经坐在桌案前读书。
听到宫人禀告长仪到来,他的手不受控制抖了抖,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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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仪给小皇帝行了礼,而后自顾自坐到了他的身边,就像平日替他看奏折那样。
他随口问道:“陛下近来课业如何?太傅可曾说过什么不好?”
小皇帝回道:“老师们不曾说过什么不好。”
“那便好。” 长仪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碰着,“上回中秋时飨,咱家听娘娘那悼词......”
“是朕替她做的,母后脑子撞坏了,记不得许多事了。”小皇帝暗自提醒他道:“是公公让朕多同母后亲近,刚好去寻她的那日,她让朕帮她做一份。”
小皇帝猜出,长仪今日是为了李公公的事而来,长仪若是不怪太后,那到头来就该怪到他头上,怪他为什么带着李公公去慈宁宫。
况且,那日他确实是借口困乏,躺去休息,故意给了太后和李公公接触的机会。
可是,他只是想试探太后是否真的改过自新了,不是长仪自己说的吗,若是不知道,那就多听多看多探,他只是在听他的话。
长仪笑道:“陛下同娘娘关系比从前好了许多。”
你自己不也总去寻她吗。
小皇帝在心里面嘀咕他。
长仪见他低头沉默不语,没有多说别的什么话,只道:“传陛下口谕,让李公公来一趟吧。”
小皇帝心下惊异,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李公公在司礼监中和长仪一直都不对付,他不仅瞧不起长仪坐这个掌印的位置,还瞧不起他的相貌、为人等等,总之,李公公就是看不起长仪。那两人不对付是大家心知肚的事,迟早要闹个你死我活出来。
司礼监里面有内斗,大家乐见其成,小皇帝自然也是。
小皇帝道:“公公......”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长仪打断,他道:“陛下,李公公所做之事,您难道一点都不知晓吗,他贪污行贿,没少同前朝大臣们往来,还喜欢玩弄宫女太监,手段残忍,如今还欲引诱太后误入歧途,这样的人,您想留他多久呢?”
小皇帝没想到这次李公公和太后的事情,无形之中竟成了长仪发作的借口,他脑袋垂得更低了一些,被长仪质问,却无法反驳。
他末了没能再说些其他的,只是问道:“那公公是想以何罪定他?”
长仪笑道:“自然是不敬陛下的死罪。”
李公公犯下无数过错,可再多宫人的性命,也没有藐视帝王的威仪这一桩过错过分。
只这一桩罪,就能判他永世不得超生。
于是,李公公死在了乾清宫外的广场中,被锦衣卫的人打了二十大板。
听人说是他私底下在说小皇帝的坏话,说皇帝年纪小小不堪大任,这话不知被谁传到了长仪和小皇帝的耳朵里面,人被带去了乾清宫,加之他从前的前科一并被人呈到了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罚了他二十大板,结果他连十板子都没撑过去。
听人说,李公公死前还在咒骂长仪,一直到最后,两眼一瞪,一命呜呼。
这在有心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场有预谋的算计,但有心人不敢说,怕落得和他一个下场,对李公公的死,皆闭口不言。
外廷有内斗,内廷自然也有,太监们自相残杀,外朝的人本是乐见其成,但如今司礼监又死了个二把手,往后的长仪权势更盛,这就叫人不大高兴了。
楚凝也听说了李公公死了的事。
从那天他来找她说了那些话,她就知道,这人命不久矣,只是也没想到长仪的动作这么快,那天前脚在她这里试探完了,后脚就去乾清宫杀人了。
这人真是......受不了一点气。
想来想去,又打了个抖,想往后在他面前还是得小心再小心,毕竟陆枝央以前也是有前科在,她和李公公比,怕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皇帝或许是在那日受到了惊吓,发了热病,病倒在床。
长仪这人果真变态,借小皇帝的手杀人就算了,还当着小孩的面打死人,可想而知是多大的心理阴影。
她这活了二十来年,也害怕长仪,小皇帝也就是个十岁的小孩,没爹没娘的,还要受那死太监的压迫。
楚凝听说他病了之后,叹了口气,便往乾清宫去了。
11. 第十一章
楚凝去乾清宫的时候长仪不在,听人说他这会还在司礼监处理公务。
那头李公公死了,想来手上也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处理,这会也忙得脱不开身。
楚凝来的时候小皇帝正靠在床上,手上还捧着书看。
楚凝看得一惊,这这这,有必要吗。
都生病了,还看书呢,再用功也遭不住这样吧。
这会还边看书边揉眼睛呢,长大后估计也是个近视眼,话说古代有眼镜给他戴吗。
楚凝坐到了床边,抽走了他手上的书,她摸了摸他的额头,惊道:“烫这么厉害还不休息,这会还看什么书呢?”
她语气难得有些重,这脑子烧糊涂了,成智障了咋整啊?
大概是生病了,小皇帝的脸绯红一片,这会跟红苹果似的,他脸上表情有些冷,大概也是没有力气强装和善,他朝楚凝伸手,“恕儿臣不能起身,但母后请将书还朕,过两日朕就要去文华殿,若背不出来,太傅要责备朕。”
楚凝也有些生气了,“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去上课?你老师难道不知道你生病了吗?”
就这样还让孩子背书呢,她看小皇帝脑子没烧糊涂,他们那些人脑子是糊涂了。
她听春花夏兰说,小皇帝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要起床,起了床以后就要开始准备早朝,早朝结束之后就要去文华殿听老师们上课,这课一上就是上到中午十一二点,在文华殿里面用过中午饭后就回了乾清宫,整个下午也还是功课,他才十岁大,现下的学习任务就是这些,等年纪再大些,估计就该学些治国之道。
然后晚上也没时间休息,基本一个晚上都要在司礼监的辅助下批奏折。
一天到晚,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楚凝想起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在玩泥巴,多少觉得他这过得也是有些糟心了。
她道:“就算背不出来又如何?你老师知道你生病了,难道这也不能通融吗?”
背不出来又如何?
小皇帝想起以往的经历。
背不出来书,太傅会不高兴,太傅不高兴,觉得他没有认真读书学习,觉得他没有将心思放在读书上。
他张口闭口就是些儒家义理,说他这样做,会辜负先帝的在天之灵,作为帝王,连经书都背不下来,连诗文都会背错,那是不应该的,若是叫大臣们知道,那更不好了,太傅的声音他都承受不住,到时候文武百官的声音,他更头疼。
他们不会罚他,更不会打他骂他,但是皱皱眉头,小皇帝就害怕。
长仪也说,他的几个弟弟都很聪明,他应该更加勤勉才是。
小皇帝越想头就越疼,想得眼睛都有些红了,他看着楚凝,有些烦躁,抢回了书,他发脾气,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凝猝不及防,就被他抢回去了书。
她愣愣地看他,反应过后,又去把他的书抢回来,“不许看。”
小皇帝大概也是有些烦了,“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楚凝也吼他,“我是你母后,我怎么不能管你了!”
跟小孩吵架,嗓门不能小,小了他就不听你的话了。
小皇帝还想说些什么,楚凝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他又不是她生的。
但他就算是很生气,这种话也还是不敢说,因为说了,被别人知道了,那又完了。
“反正我就是你母后,你不认也不是喊我母后。”楚凝道:“你怕背不出来书挨训,我帮你同长仪公公说情,你就安生歇息,行了吧?”
听到这话,小皇帝终于安静了些,他看着楚凝,紧紧抿着唇,许是因为方才激动,整个人都在抖动着。
有些事对小孩来说,那是天大的事,就像背书背不出来,天都要塌了,但其实根本就不会如何。
楚凝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的语气也软了一些下来,道:“有什么事,我帮你顶着,你好好休息。”
小皇帝总算是被她哄进被子里面了,可他仍旧是不闭眼,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楚凝。
楚凝看出他的心思,道:“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他总算是肯睡了。
楚凝一直守在小皇帝身边,期间给他换过几条帕子,他在衾被里面闷了一觉,闷得身上那些热汗出来,烧总算是退下来一些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长仪大概也是在外边忙完了,来了乾清宫一趟。
在乾清宫外的太监同他说,太后下午来了一趟,后来就一直待着没离开了。
长仪进了里殿。
已至傍晚,殿内昏黑,龙塌边坐着一人,从背后看去身形纤瘦,她穿着一身绿萝常服,侧身时腰身痕迹明显。
长仪记得陆枝央从前的时候酷爱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近来却收敛了许多,脑袋上没插着满头的饰品,衣服颜色也没再那般招摇。
他走至龙塌边,那人听到他的动静,转过身来,朝着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长仪没听她的,径自出声,问道:“做什么?”
就见对方眉头轻皱,而后起了身,自然而然地抓过了他的衣袖去了外殿。
她还是没敢怎么用力,只是轻轻地攥着衣角,长仪也没再故意同她作对,由她拽着自己往外去。
殿外已经燃起了灯火,长仪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挑了挑眉,轻笑一声问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啊。”
“陛下歇着呢。”
小皇帝觉轻,戒备重,他方才差点吵醒人了知道不?
楚凝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但大体来说还是软和的,毕竟在长仪面前,她还是没胆子太硬气。
长仪道:“我知道啊,可他已经睡了一下午吧。”
太没人性了,楚凝道:“他生病了嘛,多睡一会也不打紧的。”
长仪想,这应该是她自从出事之后,第一次同他唱反调。
长仪道:“娘娘不知陛下课业繁重,若是耽误了,怎么办?晚上还要批奏折,奏折堆一日可以,堆两日可以,难道又要一直堆下去吗?”
楚凝觉得长仪这人就特没劲,二十五岁的年纪操着五十二岁的心,也难怪小皇帝不敢休息呢。
她都已经工作两三年了,乍一听他的话还有些骇,更何况皇帝如此小的年岁。
楚凝道:“等陛下烧热退了再看也来得及嘛,公公,陛下年岁小,经不起折腾,若是这一直病着,眼睛烧坏了,脑子烧坏了,那怎么办呢?”
长仪也没有非要皇帝起来,只是现下看着她这幅急切模样,就是不想让她如愿。
他问道:“怎么,娘娘这也是心疼小陛下了?”
楚凝觉得长仪真是没道理得很,又想这大黎朝的官员实在不顶用,竟能让这么个尖酸刻薄的死太监坐到这么高的位置。
她心有些梗,觉得和长仪真是说不到一处去,她试图扯开话题,问道:“公公是不是还没用过晚膳呀?我也还没用过,我让人去做些膳食过来。”
吃饭果然自古以来好用的话题,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长仪没想到她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但很快就笑道:“好啊娘娘,咱家来安排吧,这可是娘娘让咱家陪着一起的。 ”
楚凝此番只想着转移他的注意力,但很快在用膳时便后悔自己多嘴。
她同长仪客套几句,长仪自是不同他客气,没觉受之有愧,怡然自得就坐在她的旁边。
同长仪在一起用膳,实在是如鲠在喉。
她倒还好,是想吃饭,但又不好,因长仪只是坐在旁边,也不怎么吃饭,只是盯着楚凝看。
楚凝装作看不见,大着胆子硬着头皮往他的碗里面夹了几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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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长仪均是一口未动。
弄到后面楚凝也叫他弄得有些没了胃口,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吃着,长仪看着对面的人,便放下了手上的筷子,笑问道:“怎么,不合娘娘胃口?”
楚凝能怎么办呢,也是她先开口喊他吃饭,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埋掉,她抬起头,强撑了个笑,道:“想着陛下生病,嘴巴里面就没味道。”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难得没有出言讥讽,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许久,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问道:“娘娘当真如此关心陛下?”
楚凝叫他看得发毛,不知他问这话又是想做什么。
长仪笑道:“娘娘不必紧张,既是关心陛下,那刚好有件事能为陛下分忧......”
楚凝果真就知道这长仪没安什么好心,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公公所谓何事?”
长仪道:“陛下如今病了,文华殿去不得是小事,只连带着早朝也罢,后就连文渊阁也去不得,内阁的议会也跟着停摆,今个儿咱家才从内阁值房出来,正有件事情议论不定,若陛下病了没法做决议,事情就得一直耽搁在那里。娘娘想让陛下休息,那娘娘就代陛下出面去趟内阁开会吧。”
她是太后,而今陛下又患了病,她也有权代陛下出面,算不得什么太大的事。
长仪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
“我吗??”楚凝有些惊讶,她什么也不懂,不见得能比一个十岁的孩子有脑子。
长仪见楚凝反应,也不继续多说,只是道:“那我让陛下起身吧。”
楚凝马上道:“何必如此麻烦,我去一趟就是了。”
长仪让她去,自然是有她的打量的,如今下了主意,她应或不应,干系都不大。
免得他肚子里面不高兴,倒不如就先应了下来。
长仪听到楚凝的回答,将楚凝夹来的鸡腿又夹了回去给她,“娘娘确实关心陛下。”
楚凝心知自己这是又跳这太监的坑里面了,夹起鸡腿恶狠狠地啃了一口。
一天到晚就想着算计人,这人累不累。
长仪看着太后生气,只觉她这撒气的方法倒是别致,毫无杀伤力,笑了一声,瞧着她弄得这出竟连胃口都好了些。
用过膳之后,楚凝又去里殿看小皇帝。
皇帝刚醒过来,听到殿外的动静扭头看去,这会正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看着楚凝。
许是因为刚睡醒,眼眸中还有些许的松散。
楚凝去摸他的额头,没她来时那番严重,但总算也退下去了,也终松了口气。
怕就是怕高热不退,若退下去了,便好多了。
“人可舒服了些?我让宫人给你做些粥来。”
小皇帝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问道:“方才你同公公说些什么了?”
楚凝实话实说道:“长仪公公叫我参加内阁的议会。”
小皇帝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会之后,想说些什么,长仪也来了这里,他站在龙塌边,双手环胸看着那两人,问道:“陛下可是好些了?”
皇帝看着长仪,一番欲言又止,最后试探性问道:“好多了,公公,明日的内阁会议......”
长仪道:“陛下放心吧,太后娘娘在。”
谁在都行,可就是如今这个太后最不叫人放心。
一会似神仙,一会似恶鬼,究竟哪一副才是她的真面孔,再又说,按她如今的脑子来说,连一张表文的好坏都看不出,明日岂不是叫人哄得晕头转向。
大抵正因如此,长仪才要她去。
丢丑就丢丑,够听话就行。
小皇帝看向一旁的楚凝,她平素那张刻薄的脸因患了离魂症而显得如此青涩愚蠢,又看了看长仪,不由得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那两个人,一个傻,一个刁,看得人直头疼。
12. 第十二章
楚凝第二日便同长仪去了内阁值房。
这地方她以往也没来过,只是想起那地方都是内阁阁员,一国之元辅大臣,应当都是不好对付的人。
她是同长仪一起去的值房,那地方在外廷,从里到外,有不少的路要走。
在外廷,外人看得到的地方,长仪终于舍得做做样子了,楚凝乘坐太后的鸾架,他安静侍奉在一旁,眉眼之间虽仍是一副不驯模样,但好歹行为举止瞧着是恭顺了些。
楚凝难得见他低眉,也颇为受用,想当太后原来还是能威风的嘛。
待到了值房中时,内阁拢共五个阁员已经等在那里。
下了鸾架,长仪将小臂递到了楚凝面前。
楚凝任由她扶着自己进了里面。
昨个儿夜里她悄摸问了春花,按照礼法来说,她现在是这个几个人里面最大的,那些人若是见了她,也都得跟着行礼。
长仪搀扶着她去了屋里,几个阁员们已经等在里面了,走过回廊,廊下只他们二人并肩走着。
楚凝小声唤他:“公公。”
长仪轻抬下颌,示意她开口。
楚凝趁机说起了小皇帝的事,她道:“公公,陛下的热还没退,这几日也难免耽误了功课,到时候若你得空,同太傅说一声,莫要去怪罪他,成不?”
没爹没娘的孩子不是最惨的,没人疼的才是,想小皇帝身边也没几个好人,那她如今既成了他名义上的母亲,好歹也是对他好些。
长仪没想到楚凝是要说这个,笑了声道:“娘娘倒关心陛下。”
两人也没说几句话,长仪穿过回廊,领着楚凝进了值房中。
那几个阁老已经坐在了屋中,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有三个看着年岁轻些,保守估计也就的四五十左右,另外两个年纪看着大些,怎么也快六十了,皆留着花白的胡须,神情肃然。
那五人听到外头动静,齐刷刷往门口看了过去。
楚凝没出息,叫那五个小老头盯着,面色一凝,双腿跟着打摆,就连抓着长仪的小臂都用了些力。
而长仪从始至终都是嘴角带笑,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变化,从容地扶着她坐到了这里边的主位上。
他立于她的身旁,将桌旁的两盏糕点推到了她的面前。
楚凝眉眼一跳,还没弄清这是什么情况,就听长仪又对另外那几人道:“陛下龙体不适,特让娘娘来主持此次会议,怎么,还不行礼?”
长仪话才说毕,那几人相互看了几眼,向楚凝行了礼,“娘娘千岁。”
楚凝强撑着场面,道:“不必多礼。”
若楚凝没认错,几人之中,为首那个,年纪看起来也是最大的,想来就是陆首辅,也就是原身陆枝央的祖父,面上看上去不大和蔼,些许的严厉。
另外几个阁老看向她的表情也不怎么好,楚凝想原身风评不怎么好,那惹人嫌弃也是意料之中。
楚凝这边才坐稳没多久,就听陆首辅旁边坐着的人开了口,他冷哼一声,道:“怎么,你将娘娘搬来又有何用?”
这人姓王,任次辅之位,若说陆首辅为人严肃一些,那王次辅就是有些脾气暴躁了。
长仪道:“阁老说这话就有失偏颇了些,陛下都该敬娘娘,你这话,是不将娘娘放在眼中还是不将陛下放在眼中?”
这话就戳到了王次辅的痛脚,他虽看不惯陆家人,看不惯这姓陆的太后,但若长仪搬出皇室的名义,将他这话往大了说,那还真是有些大逆不道。
他看向长仪,一副欲言又止之势,但终是敢怒不敢言,将那些话都憋了回去。
楚凝她怕长仪,看这些人也怕长仪,那看来他们也没比她厉害到哪头去。
陆首辅看着楚凝沉默了许久,过了好一会突然开口问道:“娘娘这些天伤养得可好些了?”
这是原身的祖父。
楚凝当初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对老人家多少没有抵抗力,听到他问她,她唠家常一样回了话,“养得可好了呢,最近身子比先前还要康健些。”
陆首辅点了点头,道:“既养好了,那就好。”
眼看这两个人要当着自己的面聊起来了,长仪有些不快。
他站到了那两人的中间,将楚凝同陆首辅隔了开来。
长仪笑着提醒道:“今日来是说正事的,非是说家常的。”
“哦......”楚凝老老实实端坐了回去。
长仪也没多说些什么,直接开始进入了正题。
楚凝在旁边听了一会,差不多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长仪和内阁的这群阁臣起了争执。
大黎朝西北边境有一群外部势力觊觎,蒙古蛮夷时常侵袭北方地界,大概也是听说他们这边的皇帝出了事,如今国家正由一小儿当家,心里头也生了别的想法,屡屡派兵前往西北边境骚扰。
光一个月,蒙古铁骑就已经来了两三次。
朝中的文武百官自因此事气愤恼怒不已,纷纷上书皇帝起兵回击。
这些奏折前些时日堆满了内阁,内阁的人理完了,又堆去了司礼监。
朝中如何情形,在座的几人,除了楚凝之外全都一清二楚。
当初不少人执回击意见,长仪不同意,所以小皇帝也不同意,大黎赢了自弘扬国威,可若输了,西北那边就得开一道口子,往后情形如何,谁都能够预料得到了。
这件事僵持没有几日,群臣最后还是决定不逞一时之勇,改为派遣总督去北疆驻守。
这件事情商议下来了,但那关于总督的人选底下又吵起架来,长仪那边推举德武将军,这将军前些年里头打了不少的胜战,如今正在中军都督府做事。可内阁那边也有自己的人选,他们不推武将,举的是那兵部的侍郎。
既然两边的人选有了差别,那这就又有了争执,于是僵持不下,就这样又卡在了那里。
兵部侍郎乃文职管武事,至于那德武将军算是实打实的武将出身。
长仪自有自己的一套说法,若真论起派兵遣将,文官哪里比得上武将,北疆那边的督使自是由着武将稳妥。内阁的文臣们也有自己的说法,文官哪里就比不上武将,想兵部侍郎,当年最低也是进士出身,智谋这一块岂是武将能比?光长了一身腱子肉顶些什么用,光会打架不会动脑,那都叫白搭。
本朝是重文轻武的一代,北疆总督这个位置颇为重要,文臣们自是见不得武官上位,而长仪非推德武将军,就怕是想故意想同他们作对,亦或者是想要在北边培养自己的势力。
两相争执不下,昨个儿就是因为这事争了半天的光景,半日过去,也仍旧没能定下究竟是德武将军还是兵部侍郎。
内阁之中,尽管平日里头首辅与次辅之间各怀鬼胎,但到了这种一致对外的时候,都拧成一股绳来对付起外人。
而今,长仪就是他们需要去一致对付的外人。
楚凝在旁边听明白了事情始末,大概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就是谁都想在北疆那地方安放自己的人嘛,但这会谁也不肯让谁,就吵起来了。
楚凝心想,小皇帝天天要判这些事,又日日被长仪那番恐吓,也难怪这小身子板吃不消,病了下去。
她听他们说着话,听着都累,他们吵得唾沫星子都干了,楚凝也听饿了。他们争他们的,她便抓着面前的糕点吃。
陆首辅正在前方据理力争地输出,结果扭头就见家里面那太后偷摸着吃糕点、
他也忘记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想从前陆枝央虽脾性不算怎么值得人称赞,但从前也不至于如同这般没礼数,大庭广众之下,就在那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她就馋那么一口糕点?她成何体统!
陆首辅猛地咳了一声,楚凝听到他的动静,吓了个哆嗦,便将糕点放了回去。
长仪倒是早已将她的脾性摸得差不多清楚,对此无甚说法,只是忽地将风头转向了她,他笑着看向她,问道:“此事娘娘如何看?”
听到长仪的话后,大家的视线片刻间都投向了楚凝。
楚凝能说什么?
长仪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否则到时候长仪的大计不成,他不拿外面那几个老头撒气,光拿她撒气啊。
她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古韩愈说过术业有专攻,那专业的事情便交给专业的人做吧。”
“所以娘娘口中,专业的人是谁?”
楚凝顶着那齐刷刷的五双眼睛,又看了看一旁那双从始至终眉眼含笑的眼,她低着脑袋道:“打仗的事就交给武将来做呗。”
太后说的话在此其实没有什么分量,但长仪就像是抓住了话柄,只要打头一句“太后娘娘说的”,好似就取了一把尚方宝剑所向披靡了。
陆首辅叫楚凝气得不行,硬生生听长仪又说了几句,最后见他占了上风,就说时候不早,有些疲累,起了身去,离开前他又看向楚凝,道:“许久没同娘娘见过面,有些话要借一步同娘娘说。”
他们是君臣,不得随意相见,但怎么也是祖父孙女,人请往来上也当有所让渡。
长仪得了好,瞧着心情不错,半弯了腰,伸手请他们二人离开。
陆首辅带着陆枝央去了一旁的内阁耳房之中。
陆首辅先是就陆枝央吃糕点一事大批特批,后又上升到她做了太后之后怎么反而三四五六的更不着调了。
楚凝知道他这是将他对长仪的气撒到她身上去了。
现在也只能是默默受着,她蔫头耷脑听着,他说什么,她也就点点头。
末了,淡淡地接一句,“祖父,太医们都说我脑子撞坏了。”
她想让他别跟她这脑子撞坏的人计较。
陆首辅嘴都骂干了换她来这么一句话,叫气得更有些两眼一黑。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道:“是他逼得你对不对?是不是那个阉人让你听他的话!”
楚凝已经习惯陆家人的操作了,满口礼法,但是素质低低。
可是把这个锅甩去长仪的身上好像也不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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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看向了周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隔墙有耳。
陆首辅没好气道:“怎么,我内阁的地界,你还怕有他的耳目不成!真当这是他那阉竖的天下了。”
楚凝见此,马上就把锅甩给了长仪,她捂面哀戚道:“我是什么情形祖父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头就我和小皇帝孤儿寡母的相互扶持,公公在上,我岂能不讨好他呢。”
陆首辅脸色难看,愤愤道:“这个阉人,果真就是他逼得你!”
楚凝没敢吭声,只是弱弱道:“祖父说话别这么难听嘛......也不算得逼呢。”
“难听?”陆首辅道:“我还嫌不够难听呢!”
楚凝实在也是不敢再多听下去了,她道:“祖父,小皇帝那还病着呢,我得先看看他去。”
陆首辅道:“那都是些看护的人,哪里差你一个?”
话虽如此,陆首辅心里面还是高兴,想以往陆枝央对她姐姐不喜欢,连带着小皇子也不喜欢,现在好了,脑子说是撞坏了,反而是撞好了,知道他们身上都流着陆家的血,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犯浑了。
但前提是,她不能总再叫那太监如此摆布了,今个儿便也算了,只是一个总督之位,若是事事都如此,她事事都听他的,那这不就是成心和家里人作对吗。
陆首辅有心再念叨几句,楚凝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连说头疼,起身就往外躲,陆首辅还在身后恨铁不成钢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都是为了你好,这话她妈以前也老喜欢说了。
楚凝离开了这里,也不见长仪身影,她去往了乾清宫,回去看小皇帝。
小皇帝正醒着,这会已经披上了衣服,坐在桌案前。
楚凝见他起了身,去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的烧热退下去了才又问道:“这才好,就起来了?”
小皇帝没有回答楚凝的话,只是问她,“内阁今日如何说?北疆总督可曾选定了?”
楚凝想起下午情形,回道:“他们问我选谁,我便说术业专攻。”
小皇帝听此,大概也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脸上没甚表情,楚凝有些不大明白他的意思,试探问道:“我可是给你坏事了?”
小皇帝听到她这话才正了神色,看向了她,“我本也没什么指望。”
楚凝听到这话颇为受伤,她这贪生怕死的,小孩子也瞧不上她。
小皇帝却又道:“武将也有武将的好,文臣们连远路都没行过多少,德武将军本也就是最好的人选。”
小皇帝难得一次性同她说这样多的话,他脸色深沉,看起来全然不像是十岁的孩子。
“那为什么祖父和其余的阁臣们都觉兵部侍郎好?”
小皇帝皱眉,看楚凝像是看傻子,“文臣们自都觉文臣好。”
他们岂能叫武将踩到他们头上,这总督一职,心里面自然是偏向文臣。
楚凝忍不住揉了揉他肃然的小脸,道:“你才刚好,好好歇着,别太累了,还有啊,若是看文书看得眼睛累了,你就揉一揉,会舒服很多很多。”
她总是见他揉眼睛。
小小的眼睛一天看太多东西,实在是超负荷工作了。
于是,她又留在这里又教他做了一套眼保健操。
小皇帝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楚凝沉思了片刻,解释道:“嗯......就是保护眼睛的嘛,我看你总是揉眼睛,你若是眼睛累了,早上揉一揉,下午也可以揉一揉。”
小学生得按时做眼保健操。
小皇帝愣了片刻,脑子里面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楚凝见他烧热退下去了,也不再催他在床上躺着歇息了,折腾了这么一天,她也有些累了,嘱咐了他几句之后便也离开了。
晚间,楚凝躺在宫殿之中休息,小皇帝病养得差不多了,她也就放心了,让夏兰给她放了个热水澡,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没有什么事是一个热水澡不能解决的。
洗完澡后,楚凝一日的郁闷也都驱散,躺进了被子里面。这会才是九月的天,天气还没有那么凉,夜晚的寝殿暖融融的。
楚凝被子上横着一条薄被,两条只着了中裤的腿又是四仰八叉地放着。
夏兰在旁边拿着书给她讲话本子。
夜晚烛火幽幽,将两人的身影透过纱幔照映在墙上,两人都没注意到身后有一道颀长身影慢慢逼近。
一直到长仪走到了床边,楚凝的眼前落下一道阴影,她才有所发觉。
见到长仪来了,那两人都有些紧绷。
长仪抽走了夏兰手上的书,道:“出去吧,这里我在。”
楚凝听到长仪来了,刚放松下来的精神又紧绷了起来。
她心下暗骂这死太监果真是来去自如,古代不是有什么男女大妨吗?
哦,她忘记了,这太监也不是男人。
她马上狗腿地笑道:“公公,你怎么来啦?”
难道是她今天事情办得不错,他来夸她了?
13. 第十三章
长仪屏退了宫人,自己坐到了床边。
楚凝不知他是想做些什么,心里面还是有些没底的,回想今日,在内阁开了会,而后见了陆首辅一面。
其余的,又去寻了小皇帝,但和小皇帝在一起也什么都没说。
所以这会长仪找过来所为何事?
长仪只是一如既往地盯着她不说话,眼眸之中也叫人辨认不出多余的情绪,楚凝想了想后,问道:“公公,今日我也没说错什么话吧。”
长仪没想到她开口是这个,仍旧沉着声,他反问道:“娘娘千金一言,说出来的话又有什么能是错的呢。”
这死太监就不会好好说话。
楚凝只敢在心里面暗戳戳地骂他,既他不说明来意,那她也没法,想要从他的手上抽回自己的话本子。
长仪却不叫她如意,拿着那话本子开始翻看。
楚凝想夺回来,长仪只轻轻一躲,她便不敢再动了。
她道:“都是些姑娘看的书,没什么趣的。”
长仪像是故意同她寻麻烦,只看了两眼书,就笑,“娘娘平日里头都在看这些?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岂能污了你的眼,明个儿我叫人烧了。”
楚凝还没来得及辩驳,长仪就已将书放去了一旁,一幅不容置喙的的模样。
他这个太监,平日里面自己过得阴暗扭曲,连带着别人舒服也不让,这么小心眼,肯定活不久的!
楚凝这会是真懒得理他了,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然而,就在她暗自在肚子里面骂着他时,腿肚子却是忽地一凉。
冰冰的,凉凉的东西缠上了她的小腿,跟毒蛇没什么两样。
楚凝蓦地睁大了双眼。
掀开被子一看,果真就见长仪的手正放在她的小腿上。
他的手指纤长不见突兀的骨节,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只是抛开他的手漂亮不说,这幅场景实在是有些毛骨悚然了吧。
她,先帝的后妃。
长仪,宫里面的大太监。
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到了她的小腿上。
不对。
这不对。
是不是今天她洗了澡,身上有点香,然后这变态太监就兽性大发?
楚凝也不是傻子,就是在二十一世纪那样比较开放的年代,这种动作也带着极大的性/暗示,更何况是现在这种地方呢。
长仪的手指仍旧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她的小腿,那股让毒蛇缠绕的感觉愈发明显。
楚凝忍不住缩动了一下小腿。
这死太监果然是心理扭曲了,可这样,她不就是成了这死太监的对食了吗!
长仪掀起眼皮,看着楚凝,此刻那双眼睛似乎也缠郁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之气,分明是在笑着,却让人莫名胆寒。
他问道:“娘娘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当初他拿了奏折到她面前来看,楚凝为了表示自己对权势的不屑一顾,以及对长仪的衷心,她说,都听公公的。
没成想他这会用这话来回噎了她。
长仪的手指仍旧轻佻地把玩着她的小腿,指尖划过的地方又痒又凉。
她死死抓着被子,仰头望天,心中长啸。
她还能怎么办,那也就只能听公公的吧!
楚凝嘴角牵起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放弃了自己最后的节操,讷讷地看着长仪,不做挣扎,不做言语,一直到长仪的手摸索到了她的大腿处。
她被冰得小腹一紧。
他就是个太监,他能怎么着。
摸吧,给你摸得得了,反正你啥也没有,你能干什么啊你。
饶是这样想,楚凝还是难免有些害怕,却听长仪轻笑了声,手仍旧停在她的腿根处。
“当初娘娘三番五次想爬先帝爷的床,也没爬成,现在朝着咱家张开腿,怎么?这会说是心甘情愿,都听公公的,别到时候娘娘又说是咱家逼迫。”
陆枝央和长仪有仇是不错。
早在当初没得势的时候,长仪就想,迟早有一天,她会死在他的手上。
他后来也确实是对她动手了,让那个小太监逼得她撞墙。
那小太监得了他的吩咐去折辱陆枝央,结果,陆枝央有骨气,不堪受辱,撞了墙。
可谁知,撞了墙后,倒是将身上最后一点零星的骨气也给撞没了。
长仪此番说这话无非是为了羞辱她,当然也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因为方才她和陆首辅说的那些话,他也都听到了。
她说是他,逼迫她。
然而楚凝听到他的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她坐起身来,问道:“听公公的意思是说,我同陛下竟还未曾上过......”
楚凝改了改措辞,委婉道:“未行龙凤之好?”
听长仪的意思是说,原身是想爬先帝的床不错,但却没爬成。
那也难怪了,难怪原身能如此记恨长仪了。
想来也是倒霉,陆枝央如此爱慕元熙帝,结果成了皇后,竟然是连房事都没行过。
长仪服侍在先帝身边,对这些事情知道也不足为奇,如今拿来嘲讽讥笑原身,也符合他这人腌臜龌龊的心理。
只是楚凝不大明白。
为什么会连房事都没行过?是元熙帝厌极原身,连带碰都不想碰??
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好歹也是皇后啊!就算再讨厌也不应该吧。
楚凝也来不及去想更多,只是听长仪提起“逼迫”二字,想来那会在内阁同陆首辅说的话还是传到了他的耳中。
那也难怪深夜又来弄这么一出嘲讽她。
可惜了,没能合他这死太监的心意。
她并非是真的陆枝央,听到这话,满脑子都是吃到瓜的惊奇,倒也没觉得被羞辱。
她从床上坐起了身,丝毫不顾忌他的手还在她的身上。
她难得没有害怕长仪,反倒凑了上去,问:“这些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公公可还知道更多的,能否同我再细细说些?”
长仪看向楚凝,那双长眸微微眯起。
面前少女眼眸清亮,眸球乌灵,她凑在他的跟前,眼中难掩奇色。
这是她该有的反应吗?怎么反倒像是给她寻到了什么八卦趣事。
他可不是特地来给她说八卦的。
长仪嫌弃地抽回了手。
楚凝这就看出来了,长仪这个人啊,果然也就只能口嗨。
她凑上讨好地给长仪捏了捏肩,手指柔柔的,压根就没什么力道,她说:“我怎么会嫌弃公公呢,公公英俊非凡,天上地下,独一无二,至于方才我同祖父说的那些话,你千万不要多想。”
她方才在陆首辅的面前说是被长仪逼迫,这会到了长仪面前又开始说起了陆首辅的不是,两头骗。
她道:“我就只是怕祖父多想而已,老人家年纪大了,心里头事情多。”
再说了,她都向着他选了那个将军,他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长仪由楚凝给自己捏着肩膀,漫不经心笑道:“娘娘这张嘴,不去唱戏实在可惜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分明是在那里搬弄是非,她倒也不觉自己有错。
说到这里,长仪深深地看了楚凝一眼,“这些天咱家翻阅古书,见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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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一人性情大变,后曰是借尸还魂,娘娘莫不是也叫鬼上身了不成?”
长仪侧脸如玉,两人离得有些近了,楚凝甚至都能看得清他皮肤上的绒毛,又甚至能看清他薄薄肌肤下的血管。此刻,他那双如黑葡般瞳仁正死死盯着她,似不想错过她面上的一分表情。
楚凝听到长仪这话,呼吸一窒,没想到他竟想到了这一层。
在这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面过了千山万水。
她在想,若是自己借机和盘托出自己并非陆枝央,那从前陆枝央做的那些事他能不能同她一笔勾销呢?但很快又想,这么封建的地方,长仪若是将她当做什么妖魔鬼怪除了怎么办?
不得行。
他这三天两头试探她,生怕她在装傻子骗他,这会他怕是正愁没机会杀她。
楚凝正不知如何回答,面目愈发有些凝重,却见长仪笑道:“随便同娘娘说笑,娘娘还当真去想了?”
楚凝叫他说得面色涨红,心里面慌得要死,却还强撑着嘴硬,“只觉公公这话说得突然罢了。”
长仪本也就是随口说的一句,没想到真将她说得挂了脸,看向她的眼神倒也多了几分玩味。
一时之间想不明白眼前这人究竟是何妖孽,装疯卖傻来躲死?又或许真是叫邪祟入侵?
他端正地坐在一旁,体态却是松散,看着眼前面色红润的女子,终是有些神色恹恹,她是什么东西,同他何干。
如今的她除了喜欢卖弄一些心机之外,倒是比从前听话许多。
既她不碍事,他也不必急着再对她下手。
楚凝哪里知道长仪心中在想些什么,重新钻回了被子里面,两腿蹬了蹬,将被子蹬得直了些,两条细腿牢牢地被裹住,她又看向长仪,道:“公公,时候不早了。”
长仪也没再说,起了身,离开了这处。
他离开后,楚凝赶紧抓了夏兰回来,她问她长仪有没有和那李公公一样的前科。
夏兰一开始没明白楚凝的意思,什么叫和李公公一样的前科。
楚凝道:“就是......就是长仪是不是也喜欢玩弄宫女太监?听说他们这些没根的人,心里头都扭曲。”
夏兰回道:“那不会的,长仪公公倒没这方面的嗜好,倒是宫里有些人,心里头不干净,往含祝殿的榻上爬过呢,但都被公公丢了出去......”
平心而论,长仪相貌好,生得芝兰玉树,权势滔天,先不管他脾气手段如何,若能得他庇护,岂不是在宫中横着走。
就说这宫里面那些个有权有势的贵人们,又有哪个脾气是真的和善,长仪不过是爱杀人,手段狠了些,那算得了什么。
夏兰也怕吓到了楚凝,没有告诉她那些试图爬长仪人的下场。
她口中的丢出去,是真的丢出去,人是横着躺床上献身的,也是躺着被丢出来的,只是,再出来的时候就没了气。
后来这样的事出得多了,这人手上杀孽造得实在太重,自也没人敢不要命地往长仪跟前凑。
夏兰道:“娘娘,长仪公公极不喜旁人碰他,私底下的人是说他以往被人欺负过,所以也极厌恶那方面的事,更不喜旁人去提......”
楚凝听得夏兰的话,难得沉默。
她不觉得长仪会被人欺负。
这人就像是一条毒蛇,极恶的黑莲花,面上看去倒真有几分和善,但谁若敢招惹他,他能拼了命的百倍还之,谁都别想从他那里占到一分好。
楚凝一想到这里,就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大腿根那处似乎还残留着他手上那冰凉的触感,就像是毒蛇留下了一滩津液,那股阴冷久久不散。
14. 第十四章
自从那日长仪让人烧了楚凝的话本子之后,她就少了打发时间的东西。
古代这地方,没有手机不说,现下又正逢先帝死了的国丧期间,宫里头也跟着禁一段时间娱,没些东西打发时间。
长仪每天司礼监、东厂、乾清宫到处跑,他手上一堆的事情做,相比之下,楚凝就只能在慈宁宫发霉了。
越近十月份,空气越发的凉,听人说长仪这些天督促着秋闱一事,想来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楚凝左右没事情做,想着要不趁着这段时间去和小皇帝打好关系。
别看人现在才十岁,把目光放长远了去看,往后小皇帝面前的小字去掉了,这宫里头可不是他最大嘛,难不成还一直叫那死太监兴风作浪不成。
小皇帝现在年纪小,心肠当也没有长仪那样硬,以前陆枝央待他不怎么好,那她现在多对他好些。
这样想着,楚凝又做了好吃的糕点跑去了乾清宫中。
她看他上次挺喜欢吃小泡芙的。
楚凝是在午后来的乾清宫,她算着时间,这会他应该刚睡过中觉起来。
正往里殿去,却听门口的小太监说苏太妃在。
苏太妃,苏容嫣。
这人楚凝有听过,却不曾见过。
当初太后病了之后,有不少的先帝后妃来慈宁宫探望,独不见这姓苏的太妃,听夏兰说,她是太皇太后母家的侄女,性情温婉,不争不抢,做事就不喜欢往人前凑。
膝下育有一女,五岁大。
太皇太后自从元熙帝死后就深居永宁宫,不怎么出门,就连上回的中秋时飨,也是她一个人安静祭拜先帝,不随众人一起,她同苏容嫣都是苏家的女儿,这苏家虽不比陆家,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名流世家。
苏容嫣同太皇太后一样,都不怎么喜欢在人前现眼,以至于楚凝对她也没甚太多的印象。
她没多想,接过了夏兰手上的食盒往里头去。
殿内,小皇帝已经起过了身,正坐在桌案之前,而那个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苏容嫣正坐在他的身旁。
那是个很美的女人。
鼻梁秀挺,唇色极淡,如初绽的樱花瓣,不点而朱,头上不着什么饰品,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着,整个人裹在一袭月白的素锦披风里,身姿单薄,就那样坐在那处,似一枝带露的寒梅。
小皇帝身上的病看着好了不少,那日受过的惊吓现下已经看不出端倪。
她也难得在小皇帝面前见得那样乖顺的神情,那两个人坐在一起,简直岁月静好的过了头。
小皇帝注意到了外头的动静,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母后怎么来了?”
楚凝觉得自己好像来错了时候。
苏容嫣也注意到她,起身向她行了个礼。
楚凝大手一挥,便叫她坐下了。
“太妃不必如此多礼。”
见她来了,苏容嫣坐到了一边去,小皇帝也低了脑袋,看着面前的书,没有多说些什么。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楚凝有些受不了,于是打开了食盒递到苏容嫣面前,问道:“我做了糕点,娘娘吃吗?”
苏容嫣看都没看楚凝递过去的小泡芙,下意识就是摇头,“刚才用的午膳还撑着,就先不吃了。”
楚凝想苏容嫣对她有戒心也是正常,怕是当初陆枝央也和她起过什么争执。
楚凝将泡芙推到小皇帝面前,可小皇帝看了眼苏容嫣,后来也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上次分明喜欢吃的。”楚凝大为不解。
是苏容嫣在?
所以他不想在她面前和她亲近?
小皇帝淡淡道:“它蔫掉了。”
楚凝看向食盒,走的有些久了,这泡芙有些蔫巴了。
终究是古代,技术远远不如现代,东西做出来了,时间一久,卖相就不大好了。
还挺挑嘴。
楚凝没有坚持,他不吃就算了,她自己吃。
她又探头探脑看他手上的书,问道:“方才苏娘娘在教你读书?”
小皇帝道:“嗯。”
小皇帝醉心课务,越过楚凝,同苏容嫣道:“母妃,有个地方不懂,你帮朕看看。”
苏容嫣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坐下,柔声问道:“哪里不懂?”
楚凝不知怎地,在一旁看得颇不是滋味,她坐到了下首,吃着泡芙,泡芙吃完了,也坐不住了,任那两人在那“学术交流”,先行离开了此处。
但她也不气馁,今日不成,明日再来。
她打奶油,打得麒麟臂都快出来了,他嫌蔫巴。
就一小孩,哪里知道什么好什么坏,有得吃就不错了,大不了明日她走快一些,快点到,就蔫不了。
只接下来的几天,苏容嫣偏偏也都在,只要她在,她就没机会和小皇帝再亲近。
楚凝怕碰到长仪,也没敢在乾清宫多待,出师未捷身先死,就这么几日,也没讨好到小皇帝。
*
傍晚时分,夕阳的光已失了力道,变成一种浑浊的、掺了金粉的暗红色,勉力透过菱花格扇窗,一格一格地爬进来,落在亮泽的砖面上。
永寿宫,太皇太后正倚在一张铺着明黄云缎坐褥的宽大扶手躺椅里。
苏容嫣正坐在下首,夕阳的柔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更显姿容柔美,她低垂着脑袋,轻抿着手中的茶。
太皇太后五旬年岁,此刻的身形大半隐在背光的昏昧里,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纹路,只显出一个清晰而瘦削的侧面轮廓,她的手上佩着纤长尖锐的比甲,有一下没一下扣着梨木桌面,她的声音低缓,不疾不徐道:“听说前些日子内阁的人还和那太监争北疆总督的位置?”
苏容嫣回道:“首辅他们推举兵部侍郎,但最后掌印推了德武将军,九月初的时候就已定下了人选,定的将军。”
太皇太后道:“这事慈宁宫那个也插手了?那日陛下生了疾,她代他去的内阁,听人说,她也选了德武。”
苏容嫣垂着眉,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闻此不禁由冷笑一声,从口中吐出“恶心”二字。
“陆五一直说那太监恶心,那太监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从前那些个时日还互相看不顺眼,如今倒不知是何时狼狈为奸到了一处去。小皇帝听那太监的我倒也没话说,她从前最是骄纵蛮横,怎么,死了一回,倒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开始听了那阉人的话。”
皇帝年纪小,被那太监把持着暂没话说,只这陆枝央是怎么一回事?
从来一幅眼高于顶的性子,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讨厌长仪。
太皇太后显然是不喜欢那两个人,光是提起,语气之中也尽是嫌弃厌恶。
苏容嫣听着,等她缓过气,过了半晌才又道:“太后如今也常往乾清宫去,想来是想同陛下亲近。”
太皇太后闻此坐直了身,黄昏的光落恰好往她的脸上落。
那张脸保养得宜,甚至能看出年轻时的娇娇容颜,但终究是上了年岁,额间眉眼之间见得不少的皱纹。
听到陆枝央频频往乾清宫去,她脸色更难看了一些。
“现在陛下同你还算亲,你可莫要让陛下同她亲近起来,她这无缘无故的,指不定心里面存着什么心思。”
苏容嫣应下,道是。
*
楚凝这些天怕碰上苏容嫣,歇了几日,才又去寻了小皇帝。
结果这些天,偏偏苏容嫣一直都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容嫣是故意的?
每次来,她都在。
楚凝今日到了乾清宫,站在外头,还没进去,就听人说苏太妃在里面了。
她一时间连门都不想进了。
他们看起来都挺嫌弃她的,她这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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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跟个呆子一样。
楚凝想起以前,也是这样被爸妈嫌弃。
她是留守儿童,只能偶尔和爸妈见上面,妈妈有时候回镇上办事,带着姐姐回家来看外婆,办完了事后会带着她和姐姐一起出门玩。
姐姐大她三岁,她们分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可是,一个像是天上的仙女,一个像是地上的泥娃,出门在外,妈妈永远只会牵姐姐的手,而她只能跟在她的屁股后面,眼巴巴望着。
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就不会恨,不恨的时候逢年过节会期待和爸爸妈妈在一起过年,会期待妈妈回来老家办事,会想去亲近姐姐。
可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时候,她隐隐约约明白了怨恨的味道,为什么姐姐能牵妈妈的手,她不可以。
妈妈嫌弃她?
他们不喜欢她?
她还记得那天妈妈带她去了一家专门做炸鸡的快餐店,那是镇上新开的,以前没有见过,她只在电视上看过那些广告。
她笨拙地跟在她们身后,走进了电视里面。
可进了店后,她非但不觉欣喜,反倒一下子窘迫得连怨恨都不知道是什么,真想钻进地里面。
外婆每次看她和妈妈出门,心里头都不大高兴,因为她知道她要受委屈去了。
楚凝回了家后,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魄似的,外婆问她,下次还去不去。
楚凝说,去。
她受委屈,可偏偏就要一直受委屈。
毫不夸张,一个“去”字,给外婆气得高血压都犯了,她骂她,嘴巴馋,骨头贱。
这人怎么就能这么贪呢,为了那么一些虚无缥缈的不存在的东西,要让自己受这些气。
可外婆每每骂完她,就躲在房间里面哭。
楚凝年纪小的时候,也不懂她为什么哭,但被她骂了后心里面也觉得委屈,她哭她的,她不理她。
长大了,明白过来之后,再想给外婆擦眼泪,人却已经不在了。
楚凝站在殿门口,又一次想起从前的往事,那些事情算起来是上一辈子的事。
她想着想着,又觉得这鬼老天真的不公平。
凭什么被车撞飞的是她啊。
于是又开始将那个闯红灯的司机大骂了一百个来回。
苏容嫣在殿里面,小皇帝不大会理会她的,楚凝在心里面骂爽了之后,也不想再看他们了,扭头准备离开。
只是甫一转身,不知长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身后。
楚凝差点撞上了他,叫吓了一跳,低呼出声。
“公公何时来的?”楚凝捂着胸口缓气。
长仪立于她的身前,颀长的身影在她身上落下一片阴影,他没有回她的话,反问道:“娘娘怎么不进去呢?”
楚凝胡诌了个借口,道:“陛下在里面读书呢,我不多打搅了。”
“是吗?”长仪笑着问道:“可我听人说娘娘这些天没少来乾清宫。”
楚凝总不能说是她的小说被他烧完了,她现在闲得没事干来和小皇帝打好关系的吧?那这死太监又不知要怎么想她了,她来不及伤春悲秋,急在肚子里面想着托词。
不待楚凝回话,长仪就侧身往殿内看了一眼,正将苏太妃和小皇帝坐在一起的画面尽收眼底。
他一侧开身,光影就落在楚凝的眼睫上,她忍不住颤动了一下睫毛。
长仪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眼前的人,他道:“苏太妃她书读五车,就连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在家中时,她就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娘娘呢,娘娘会些什么?”
长仪大概也猜出她的心思,言下之意是在说,小皇帝同苏容嫣亲近,而不同她亲近,那都是有缘由的。
可楚凝就不爱听他说这话,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犹不解气,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手上的食盒,往他的嘴里面塞了个泡芙。
15. 第十五章
楚凝嫌弃他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怕他发作,塞完了泡芙,先行凑上去笑道:“公公吃一个呗,很甜的。”
她想起他当着她的面吃糖,想来应当也是喜欢吃甜品的。
长仪没料到她如此大胆动作,那双好看的眸眯了起来,眼中透出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刚欲发作,却见眼前这人笑弯了眼。
午后的暖阳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照在她的脸上,那双桃花眼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不知怎地,看人的时候平白多了些许多情,阳光落在她挺秀的鼻梁上,勾出一段莹润如玉的弧光,显得娇憨。
甜津津的奶油在口中化开,看着眼前的人长仪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是想说什么。
楚凝怕长仪一会回过神来又和秋后算账,趁着他失神,赶紧离开了此处。
她的指尖蹭过了他的皮肤留下一阵后起的瘙痒,长仪用手背蹭了蹭下颌,一直蹭到没了感觉,蹭到皮肤泛红才算作罢。
她方才是给他喂了什么东西?长仪尝不出来。
她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一直到楚凝跑没了影,长仪才收回了思绪,迈步进了里殿。
苏容嫣和小皇帝见他来了,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长仪朝着他们二人行了礼,而后看向苏容嫣道:“陛下在文华殿有太傅教导,平素若有什么不懂的自也可以去问太后,娘娘这些时日辛苦了,往后也莫要往这跑这么勤了,平白累了身子。”
苏容嫣听到长仪的话后,马上明白了他话中藏着的意思。
他这是不高兴她常来同小皇帝亲近了。
苏容嫣嘴唇张合着,又看向了小皇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皇帝也开口了,他抿唇道:“公公说的不错,平日都有些太傅教导,不济还有母后,母妃便先回去吧。”
皇帝本人都这样说了,苏容嫣更说不得什么了,只得起身先行离开。
走之前,她看了一眼长仪,那双眼如盈盈秋水,眸中不见敌意,可长仪却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视线从始至终凝在前方的某一点,黑瞳之中一片虚无。
苏容嫣咬了咬唇,离开了这里。
听到身后脚步声渐去,长仪抬眸看向皇帝。
他问道:“陛下有很多东西不懂?还是只是单纯想同苏太妃亲近?”
小皇帝抓着笔的手有几分用力,他道:“只是有一些词句不大明白。”
苏太妃是太皇太后的内侄,太皇太后是他的亲祖母。
听到小皇帝的回答,长仪轻笑了一声,只这笑声极淡极冷,他招来了手下的人,道:“去问问看,是内书堂的人死绝了吗。”
如今长仪在后宫掌权,服侍在皇帝近侧的也多为太监而非宫女,平日读书,除了在文华殿学习外,还专从内书堂里面挑了几个学问最好的太监出来,专供帝王解惑。
小皇帝的学问出了问题,长仪自不会把错怪罪到文华殿那里,先行问责的就是底下的太监。
听长仪说这些话,小皇帝就知道他是又想杀人了。
可他杀人,也不是光是为了杀太监。
他分明是想要杀他。
小皇帝想起那日李公公在乾清宫外的哀嚎,脸色白了白,他看着长仪,也不像是在看人。
长仪他没有心,他就是一个为了巩固权势而不择手段的恶鬼。
他道:“内书堂的人没有错,文华殿的人也没有错,罪在朕躬,公公若罚,便罚朕可好?”
长仪却道:“陛下是在说胡话了,咱家岂能罚皇上呢?”
他看着小皇帝受惊的脸,又淡了语气,他道:“咱家谁也不罚,只是再过三日就要动身前往西山猎场,一切业已就绪,若陛下这时候病了,可是要叫其他人看了笑话?”
他才登基没有一年,四处都是眼睛盯着,他敢再在这样的要紧关头病下吗。
小皇帝闻此,大抵是又被吓到了,面色开始涨红。
长仪有些嫌弃小皇帝如此不惊吓,却又如此不听话,总喜欢藏些自己的小心思,他道:“陛下年岁尚小,此次太后一同随行。”
*
楚凝知道自己要跟着一同去秋猎的时候,觉得这一定是长仪对她的报复。
本来想着他们都去了猎场,她在宫中就该没人管了,没人管,她就能当老大,过好日子了,谁承想临行前也被捎带上了。
也不知是谁定的日子,这都十月份了,天气越来越冷,都快赶上冬猎了,楚凝就不爱在这样的天气动弹。
但长仪那边是有千百种说法,就是连辩驳都寻不出理由了,楚凝也不敢辩驳,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军队百官们一起出发了。
十月上旬,天朗气清,吹过的空气中也带了阵阵寒气。
秋猎本也不是年年都有,又加上今年先帝猝然崩殂,再有秋闱一事,大黎上下一切匆忙,但想今年北边站事频起,新帝又才登基,秋猎实属必要。
一能震慑北方的游牧民族,二也能向内部潜在的一些不轨分子展示军力,巩固统治。
国家强大内部没有矛盾时,秋猎或许可以暂时搁置,国威就在那里,不用弘扬也自有人忌惮,但如今的情形,若能遵循传统的春狩秋猎,来变相维持正统,执掌政权的人自是喜闻乐见。
小皇帝祭拜了宗庙之后,便带领文武百官从午门处出发了。
楚凝坐在鸾架中,同小皇帝随行。
军队整齐一路肃静无声,沿途经过长街,大黎子民们见帝王车架,皆顶礼膜拜。
楚凝坐在鸾架中,四周盖着布,对外面的一切一概不知。
今天起了个大早,给她困得不行,鸾架时不时小晃一下,晃得困劲上头,她脑袋上顶着沉重的凤冠,再受不了,脑袋随着銮驾的节奏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她撑着手肘就眯了过去。
长仪正候在车架旁,有风拂过鸾帷,掀起了一块小角,露出了里头的光景。
他撇眼去看,就见车架中的太后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那人撑靠着扶手,眉目轻敛,日光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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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没一下落在她的脸上,这鸾架抬得太稳当,她睡得也不知疲倦。
以往大多时候她都跳脱,长仪难得见她如此安静。
他俯身同那抬鸾架的人说了些什么,而后这鸾架便变得不大平稳了。
楚凝睡得正好,却不知为何这轿子突然晃了起来,晃得她在梦中都踩进了一个深洞,整个人狠狠蹬了一下,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她掀开帘子想要探头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巧同长仪那双含笑的眼撞到了一处。
长仪见她醒了,道:“怎么了,娘娘?”
楚凝脑袋还有些懵,眼神也不那么清明,她看着长仪发愣了好一会,但脑子里面转了一番,很快想明白,定是他又在戏耍她。
楚凝好脾气地没说什么,冲着他笑,她道:“我不睡了,公公别叫他们晃我了。”
长仪也像没料到她如此反应,竟是愣了一会,嘴唇张合着欲图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先将鸾帷放了下去。
那张笑吟吟的脸消失不见,鸾帷撩动,只剩下一阵带着香气的风轻拂过脸颊。
长仪眼睑轻颤,唇角的笑也僵持在了原位,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收回了神思。
待赶到西山猎场的时候,已近黄昏,众人各入营帐稍作修整,明早再作军队演习。
楚凝的营帐设于小皇帝一旁,群臣拜谒过他们二人之后,就有人迎他们去了营帐设立之处。
小皇帝前些时日跟在苏太妃的身边,以至于不怎么理她,现下苏容嫣没有跟来,而在宫中,他也仍旧不怎么同她亲近。
楚凝自不同一小孩子置气,毕竟这陆枝央以往那等脾性,确实也不招人喜欢。
但小皇帝今日不怎么在状态,同他说话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楚凝瞧着他也是有些累了,毕竟这一天下来,她个大人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这个十岁大的孩子,她也不烦他,只是在营帐处分别的时候,让他早些歇息。
今日大典,楚凝身上穿得也颇为繁复。
待回了营帐之后,楚凝卸去了身上沉重的礼服还有饰品,就一脑袋栽倒在了床上。
秋月没有跟来,被楚凝放在慈宁宫了,否则天天在那里寻麻烦,寻的她头疼。
春花和夏兰见小太后累了,上前去给她擦脸,安静地替她收拾着。
楚凝这一觉没人打搅,睡得难得安生,一直到了戌时,她被春花晃醒。
楚凝一个晃荡,半眯开眼,迷迷懵懵地看向春花。
“又是咋了?”
春花道:“娘娘,四公子来寻您了呢。”
楚凝有些懵逼,“这人是谁?”
春花知道她这是睡懵过去了,道:“是您同父同母的兄长啊。”
什么玩样??
楚凝缓过了神,捋了捋才明白是陆枝央她哥找过来了。
春花话音落地,她神思渐回,也听到了营帐外边传来的阵阵吵闹声。
“外边怎么吵起来了?”
楚凝心下奇怪,这地方也能吵吵?谁在吵吵?
16. 第十六章
春花面露难色,解释道:“是四公子......外头的人拦着不让他进,四公子便同他们吵起来了。”
楚凝马上从床上坐了起来,套好了衣服,蹬上了鞋子就往外去了。
吵吵吵,一会吵到了长仪,那还了得。
心里面这样想着,便奔了出去,一出营帐那吵闹声就更明显了一些。
“我来见妹妹,凭什么就不让我进去!你给我起开,再拦我小心我治你!”
那看守的士兵公事公办道:“四公子若再不回去,吵了娘娘同陛下的清休,那就不是小事了。”
陆晋道:“什么小事不小事的,我好不容易寻来的,你别同我没事找事嗷!”
楚凝定睛一看,就见那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快同士兵打起来了。
这人身形算高,颇为壮实,一看就是平日滋养得太好。
楚凝听到他们在那吵吵嚷嚷,不禁感叹这一家人的脾气怎么就能这么如出一辙。
陆枝央是这样,她妈是这样,她哥也是这样。
她赶紧跑到陆晋面前,陆晋见到了妹妹,终不叫嚷了,他激动地唤她道:“央央!”
那个士兵见她出来了,却还是不想放人,楚凝看得出来,他是只听那太监的话,不听她的话。
她道:“我就只同兄长说几句话罢了。”
士兵见她如此说,又见陆晋在旁瞪他,想若真闹起来,也麻烦,思虑片刻之后,还是放了人。
楚凝只听几句话,就摸清了陆晋也是那咋咋呼呼的路数。
她刚想问他怎么来了这处,就见陆晋拉着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央央,他们说你在宫里面撞墙,差点撞出事了,你做这糊涂事弄甚,这墙是撞着玩的吗,哥在家快给你吓死了。”
陆晋听说了陆枝央出事之后,一直想进宫来看她,但这宫也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一直寻不到机会。
好在这次秋猎她也出宫了。
楚凝听他这样说,想说的话就这样被堵住了,她到最后也就只能憋出一句,“你想来见我,那也不能这样闹啊。”
陆晋听到这话,凝神看了她许久。
他道:“母亲上次归家说你变了许多,还真的是。”
她确实是变了许多,就连模样瞧着都同从前不大一样了。
楚凝扶额,再不变,她也得再死一次吧。
被车撞飞已经很疼了,她可不想再来一次别的死法。
而且现在是说这话的时候吗?
陆晋见她有些嫌弃他闹,神色也有些失落:“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见你好好的,没事,我就放心了。”
楚凝语塞,想他也只是个关心妹妹的兄长而已,她道:“我这能跑能跳的,哥哥就别担心了,你先回去吧,一会闹到陛下,就不好了。”
听她这样说,陆晋又抬头看向了她,语气也不如方才那样失落了,他道:“那明日演兵完了,我再来找你可好?你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就喜欢骑射,明日哥哥带你去骑马,我特意带了条小马驹给你呢。”
哥,你妹现在是太后啊!叫那群文官知道太后骑马,嘴皮子怕是要骂干了,再说,她也压根就不会骑马。
楚凝刚想说这不大合适,就听身后传来了长仪的声音。
“娘娘。”
他的声音不重,在这夜里轻轻地漾开,如同鬼魅一般。
神出鬼没。
楚凝怕长仪同陆晋在这厢起了争执,思索之间已经推了一把陆晋,她朝他使眼色,用口型让他先走。
走走走,快走。
叫死太监瞧见了,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陆晋才不怵长仪,还想留这说什么,但见妹妹脸上表情实在着急,便只好先依了她,离开了这里。
“娘娘这是?”
长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楚凝见陆晋走了,松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下表情,回过身去,而后随手指了指天上的月,道:“我出来赏月的,刚巧晚上睡不着。”
“是吗?可方才听人说,娘娘自回了营帐之后就躺在榻上没起过身了,再说,那怎会碰到四公子?”
“正是睡饱了这会才睡不下了,我哥他也睡不着,闲逛到这碰上就闲聊了两句。”楚凝扯开话题,问道:“对了,公公怎么也出来了?”
长仪也不应楚凝的话,道:“娘娘明日想骑马?”
楚凝道:“不,我不想。”
长仪道:“四公子还特意为你带了马驹来?”
楚凝在心里头暗自骂着,死长仪,合着刚刚一直搁在那里卡视野偷听呢。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当初懿端皇后一曲剑舞名动京城,今太后若愿秋猎上马,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楚凝琢磨了一下长仪的话,很快就明白了,他倒并非在那阴阳怪气,而是非要她上马不可了。
穿越过来的这些月,她也看清楚了,大黎朝这地方崇文轻武的风气十分严重,文官当道,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遵循礼法传统。
但长仪若想握紧大权,势必要打击文臣。
打也并非是打一个氏族,而是打一个群体。
这个群体的地位下去了,武官们便能与他们抗衡,他扶持着武官们上位,又会被他们高高捧起,他这掌印之位也做得更舒坦了。
太后也并非单纯只是太后,这个身份象征代表了太多东西。
秋猎场上让太后上马,也是为了释放出太后崇武的信号。
楚凝脑子里面转了几个弯后,马上得出一个结论。
长仪这是要拿她当枪使了。
拿她打那群文臣。
她道:“可是公公,我已许久没有上过马了。”
长仪也没有执意,他笑,“既娘娘不会,那便算了,陛下也可以的。”
太后和皇帝,谁都可以,他无所谓。
楚凝道:“可陛下才十岁,怎么上马呢?”
这人这么小,要是不小心掉下马,给马随便蹬一脚,那都要死掉了。
“先祖马背上开的国,陛下如今十岁,也不小了。”
楚凝听出他这是在拿小皇帝威胁她,也只得咬牙应下:“我去就是了。”
不就骑马吗,搁现代,这都是老钱才能有的消遣活动。
心里面这样安慰自己,可还是觉得眼前这死太监简直丧尽天良,先帝怎么就放心把小皇帝托付给这样的人!
楚凝又开始唾骂起了他,扭头离开了此处。
苍茫的山林之中,四周充斥着一股秋日独有的萧瑟,月色皎皎,落在人间大地,将他孤身一人的背影映在地面,如这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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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寂寥。
长仪看着楚凝愤愤离开的背影,知她在心里面骂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下意识从袖口中掏出了颗糖塞进嘴里。
吃糖的习惯,是小的时候跟着母亲养出来的。
长仪没进宫之前,曾也是有母亲的。
这世上人人都有母亲,但若提起他这无父无母的冤孽也有母亲,那说起来竟是有些好笑了。
长仪对母亲的印象也并不深,只记得,母亲的脾气不大好,喜欢打他,喜欢骂他。
将他打得嗷嗷大哭之后,吵到了邻居,邻居来闹,母亲就往他的嘴里塞糖。
小孩子说不听话却也听话,嘴巴里面吃了糖后,竟就真不哭了。
后来再大一些,跟着张公公进了宫后,张公公也喜欢往他嘴里塞糖,这人说对他好也好,对他不好也是真不好,他会在他喝完苦药之后给他吃糖,但却又放任那些宫人欺负他。
长仪吃得糖多了,渐也不会哭了,性子同从前比虽是变了许多,但吃糖的习惯便一直留了下来。
嘴巴里面充斥了甜味之后,长仪也收回了落在楚凝身上的视线,也离开了这处。
*
到了第二天,因着昨夜的事,楚凝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为了避免在演兵时出纰漏,她还得强撑起精神。
一直快到下午,这处的演兵才终结束,小皇帝携群臣在一处用过午膳之后,按照仪式,拿着小金弓射出了第一箭。
他年纪虽小,没摸过弓箭,但在出宫前两日被长仪逼着拿弓练了整两日。
金弓很小,而且这一箭也就是做个样子,准头什么的不重要,所以也不难练。
第一箭射出之后,皇帝便下令群臣自行前往林中狩猎。
楚凝端坐在小皇帝身边,视线落在底下陆晋的身上,但陆晋全然忘记了自己昨日说过的话,也或许是昨日她没有答应他去骑马,他就没有坚持,这会把她抛之脑后,一个人去了林中狩猎。
徒留楚凝一个人坐在风中石化。
说好的带她骑马。
他走了,那她怎么办呢?
她只能在心里面祈祷长仪也跟陆晋一样不带脑,忘记昨夜的事。
但很显然,长仪长了脑子,他没忘。
官员们正都坐在一处,站在帝王身边的长仪忽地开了口,他看向楚凝道:“娘娘昨日不是还说,到了猎场之后,也颇想上马?”
不,她没说过。
楚凝听到长仪睁眼说瞎话,不想回答,可还不待她回答,就听底下已有人先行开口。
“娘娘怎么能上马呢?这岂不在胡闹。”
太后骑马,这成何体统了,明日是不是要拿了剑去打仗了!这太监,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
说话的这人正是次辅,姓王,脾气颇为暴躁。
“胡闹?咱家不明白大人口中的胡闹是何意味。”长仪道:“当初先皇后舞剑的时候也不见你们说胡闹,不知为何到了太后娘娘这里,就是这样不行,那也不行了。”
听长仪提起先皇后,身为这二人祖父的陆首辅首先开口说话了,他像有些生气,道:“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
长仪的视线扫过了他,眼中含着笑,只说的话却很不客气,他问他:“一个舞剑,一个骑马,是不能混为一谈,还是说只有太后娘娘不行?”
17、第十七章
陆首辅没有理会长仪的话,只道:“这不合礼法规矩。”
长仪便又问,“是哪条礼法说女子便不能骑马,况说,娘娘乃凤,马难道也驯不得?”
长仪一言一语之间就偷换了概念,陆首辅想说的是太后不能骑马,长仪却说这世上没有规矩说女子不能骑马,接下一句娘娘乃凤,又将陆首辅剩下的话堵了回去,若他再争,倒显得是太后在和一匹马争个高低,而他若不让她上马,那就是说她不如马。
楚凝想,这太监如此能说会道,一听就知平日和人吵架吵出经验来了。
气氛有些焦灼了起来,小皇帝在一旁搭了腔,他道:“母后若想骑马,便去骑吧,公公陪着,小心安危便可。”
小皇帝一开口,陆首辅彻底无言了,只叫长仪弄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表情格外凶狠难忍。
楚凝顶着众人的视线,伸了个懒腰,道:“我近来身子骨确实也是有些不大爽利,便当骑马松快松快身子。”
文官们守礼法规矩,长仪也会守,他不守也必须守。
但他守的规矩,也只是他口中的规矩,规矩如何,还不是人定,人如何说,规矩就如何。
他的规矩完全就恶是在挑衅别人,把别人气个半死之后,自己倒是畅快了。
楚凝想,也别争了,争也争不赢这太监的,就连皇帝这么小的年岁都知道。
长仪听到楚凝开口,眸中笑意更深,朝着她伸出了小臂,微微欠身,道:“咱家服侍娘娘。”
楚凝将手搭放了上去。
长仪已让人牵来一匹马,这马通体雪白,听人说来自河套一带,是匹难得的好马。
两人立于白马之前,长仪看楚凝,示意她自己上马,楚凝也看长仪。
她有些无语道:“公公,你说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忘记了怎么骑马,现在也不会上马呢。”
陆枝央会骑马,她不会啊。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没恼,“哦”了一声,而后道:“忘记了,我扶娘娘。”
长仪先是伸手拍了拍马颈,以作安抚,白马被他摸了,竟是跟着打了个响鼻,而后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长仪让楚凝的手捏着缰绳,又告诉她如何踩着马镫上马。
他垂着睫,语气清泠,教人的时候倒也耐心。
话毕,笑着问楚凝,“娘娘现在知道如何上马了吗?”
楚凝道:“会了,很简单。”
她到现在还记得那日长仪在乾清宫笑话她呢。
他言语之中无不讥讽,说苏容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她什么都不会,也难怪小皇帝不喜欢她。
简直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楚凝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么笨,说完“会了”之后,就按着长仪教的那样,利落地上了马。
长仪如果是老师,一定是个好老师,教得时候清晰明白,楚凝一丝不差地按照他教的那样执行,干干脆脆上了马,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
上了马后,楚凝也觉有些惊讶,毕竟这是她第一次碰马,惊讶之后又觉得自己真争气,没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心中得意,低头看向长仪的眼神也不自觉带了几分骄傲。
这死太监,平日里头都瞧不起谁呢,没看她聪明得很吗,一教就会。
少女身着一身浅杏色宽袍长裙,日光穿过广茂的树林直直地射下来,秋日午后的阳光仍旧是那样热烈,将她头上戴着的步摇和流苏照得莹莹生辉,在光下泛着耀阳的光,马背上的人,这一刻是如斯骄傲明媚。
长仪的眸光也被晃得闪动了几下,回了神后,他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笑道:“娘娘敏慧。”
楚凝虽会上马,但骑马一事不可急于求成,而长仪也没有借着这次机会摔死她的打算,今日也就只是做个样子,气一下那群大臣,也不是真的逼她骑马。
待她上了马后,长仪就牵着缰绳,在旁引路。
楚凝见这白马在长仪手上如此乖顺听话,便连带着最后一点心防也放下了。
不远处的大臣见他们走远了,见他们如此情形,脾气暴躁些的王次辅,便嘀咕骂出了声。
“不通礼数,伤风败俗。”
这个太监怎么瞧着还和太后搅和一起去了,岂不伤风败俗。
从前这人蛊惑先帝,现在又来蛊惑太后,真不知是哪方妖孽。
如此想着,王次辅又看向了陆首辅,平日两人也不对付,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没少在内阁吵架。
他看向陆首辅,阴阳了一句,“娘娘如今看着倒是同掌印亲近,首辅如何想?”
上次太后在内阁为长仪说话,他心里头还不痛快着,今日又挨了一次,焉能有好气。
他强撑着体面道:“这能有什么好想,主子的事情,岂能容得你我置喙?”
这人真也难怪市井出身,寻到点由头就不肯放过。
王次辅冷笑了一声,“只不知你说的是的哪个主子了。”
太后是主子,还是那个太监是主子?
陆首辅冷冷地看向他,反问道:“怎么,圣上就坐在这,你这又是想议论谁的是非过错?”
小皇帝也有些厌烦这样的场面了,但面上不显,只冷冷撇开了眼,看向了楚凝同长仪渐渐离去的背影。
此地就这么点大,那两人晃着晃着也入了林中。
“公公先前提起的先皇后舞剑是何事?”楚凝想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从他那里听些东西回来。
于是干脆问出了口。
她已做好了长仪闭口不谈的准备,但没想到,牵着缰绳的人开了口。
“说了娘娘该生气了吧。”长仪道。
楚凝疑惑道:“我能生什么气,公公说就是了。”
长仪难得没再呛她几声,大发慈悲同她说了事情的经过,楚凝自己结合着先前听过的那些事捋了捋,便大致明白了。
这事说起来便很久远,得说到已故的仁庆帝身上去,这仁庆帝是元熙帝的前代皇帝,只元熙非是仁庆的亲子,而是孙子。
这便是说,元熙帝当初继的是自己祖父的位,而非是父亲的位。
元熙的父亲曾是仁庆帝最宠爱的嫡长子,只可惜英年早逝,还没等到登上皇位就已故去,是一次外出途中,落了水,虽然没被水淹死,但捞起之后,染了病,没出一个月,还是病死了。
仁庆子嗣稀薄,拢共只有三个儿子,太子死了后,膝下本还有两个儿子,皆非皇后所出,他也并不怎么喜爱。
不喜爱便不喜爱,是人皆有个喜怒哀惧,好恶不同,但众人想,即便是都不怎么喜欢,但皇位至少是要从这两个儿子之中挑出一个来。
子承父业,天道之常啊。
结果,仁庆帝给群臣来了个措手不及,他将两个儿子封了王,遣往了封地,反倒是将皇位留给了自己的孙子。
当初元熙帝登基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想也能知道,他那两个皇叔定是不乐意,争了这么久的皇位,结果要拜自己的侄子为王。
大皇叔陈王倒还好些,不乐意也就在心里面不乐意,小皇叔慎王便过分了些,逢年过节回京,喜欢给元熙帝一些难堪。
他年岁大,当初两王相争时手上也积攒了些势力,平日打些嘴仗元熙帝也不能耐他如何。
但皇后就看不下去了。
那日除夕过年太和殿大摆宴席,她自降身段说是新学了一支剑舞,要在殿中展示,元熙帝怎么也拦不住她,只能让她拿了剑。
她相貌本就生得好,眉眼本来柔和,可一摸起剑来,不自觉多了几分英气出来,一把剑在她手上舞得出神入化,叫人心神难忘,在场之人无不倾耳注目。
然而,就在那剑舞毕之时,一剑却直指慎王眉心,再深一点,他必血溅当场。
此举一出满座哗然,皇后却笑着问慎王:“皇叔,这剑好看吗?”
这件事情在之后广为流传,传的也不只是那曲剑舞,还有慎王被先皇后那一剑吓得骨颤肉惊,众人提起先皇后,不一定想的就是那剑舞,可若提起剑舞,往后就再没人能越过她的头上去了。
楚凝听后,坐在马背上陷入了一阵深思。
想这元熙帝和懿端皇后确是伉俪情深,两人是少年夫妻,如此情谊,自不是寻常人能够比拟,至于先皇后离世之后,陆枝央后面进宫,是因家族缘故还是其他,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楚凝按自身常理去想,姐姐死后,姐夫又娶了妹妹,不管什么原因都让人怪膈应,那也难怪元熙帝没和原身行过房事......或许他也觉得膈应?
长仪说完了这些话,侧首仰头想见楚凝如何反应。
他问道:“娘娘知道了,作何感想?”
楚凝听到长仪的话后,回了神来,低头看向他的神色带了几分茫然,“我该发表什么感言吗?”
她不就是听个八卦吗,难道还要发表获奖感言不成。
但很快她又明白了长仪的意思。
原身喜欢元熙帝啊,听了这先皇后的事,心里面该不舒服。
这长仪这是又来探她。
楚凝故作伤心之态,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长仪见她如此作态,不由得皱了眉,她在干嘛?
楚凝没有注意到长仪的眼神,她说:“我听了自然是感动呀,还能怎么想。”
楚凝也没有继续多想长仪的这句话,插科打诨蒙了过去,她骑着马,渐渐上了道,两条细溜小腿垂在马腹,跟着一晃一晃。
她道:“公公松手吧,我觉着这也不难。”
长仪没有反驳她,只是淡淡问道:“有些马看着温顺,但最是难驯,当初我调教这马的时候也费了些心思,娘娘确定要我松手?”
长仪想,她只要敢说要,他便松了缰绳吓吓她,吓一下便老实了。
楚凝揣摩了一下长仪话中的意思,也没往深处去想,但长仪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瞎得瑟,她嘿嘿笑了一声,道:“那公公还是牵着吧。”
她又补充道:“牵得牢一些。”
摔下去就遭老罪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牵着缰绳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嘴角的笑也愈盛,回道:“好。”
两人一马就这样在林中慢慢走着,待差不多时候了,便准备回去。
可就在这时,楚凝跨下这马却突然不安躁动了起来,先是一阵短促鸣叫,而后整个马身狠狠震了一下。
楚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长仪,疑心是他做的手脚,故意来吓唬她,但很快,她见长仪脸色也变了变。
糟了。
不是他动的手脚?是哪个奸贼又要害她!
楚凝也还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觉得完蛋,照这势头下去,她定是要被摔下马。
但这一刻,她的大脑褶皱被抚平了,就像是出车祸的那一刻,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但就是没办法阻止。
楚凝连尖叫声都发不出了,被吓到失声,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手直接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楚凝再反应过来时,已经砸到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她惊魂未定,在那怀抱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抬头去看。
是长仪。
楚凝吓得腿都发软,一个劲地打颤,想要往地上跪,是被他半揽着才没倒下,平日长仪的身上被宽大的官服遮住,加上那一张雌雄莫辨的脸,让人想不到他身上的力气竟如此大,她整个人倒在他身上,被他稳稳拖住。
真别说,关键时候,这太监也还是靠谱。
她扭头去看,那马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病,已经开始撒腿狂奔,同方才那乖顺的白马截然不同。
她仍旧一阵心悸,若非长仪眼疾手快拽下她,她在马背上被甩下来铁定要被踏成肉泥。
长仪抓着怀中的人,即便她整个人都倒在他的怀中,他却仍旧没觉有什么重量,他想,或许是这人骨头太软的缘故。
他见她面色惨白,知道她是被吓狠了,一直到她的骨头渐渐回来,长仪松了手,任由她攀着自己,而后,伸手问手下的人要弓箭。
楚凝见他拿弓,怕他绷到自己,赶紧闪去了一旁。
从她的方向望去,只能见得他下颌紧绷,神色肃然,脸上再无平日笑意。
长指搭了箭,他微眯了一只眼,将靶心对准了那匹奔走的白马,一声短促的箭哨过后,那匹白马动作一下缓慢了下去,四腿打滑,长仪又连射两箭,那马再也撑不住,倒了下去。
从惊了马,到白马连受三箭而亡,前后拢共不过两分钟。
楚凝刚能站住的腿,这会又开始打起了颤。《 》
18、第十八章
“就这样死了?”
楚凝想,刚才他还说这匹马驯了很久。
长仪许是被这一出事故弄得很不高兴,平日那张有弧度的唇角此刻平平的,他的视线仍旧凝在那具马的尸体上,声音听着有些冷:“不听话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楚凝不行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如何,头轻脚重的,整个人都跟着发晕发眩,长仪见她这样,同身边的人道:“送娘娘回去休息。”
楚凝离开之后,长仪将弓箭递给了一旁的人,又道:“方才的事,若传出去一个字,都别活了。”
这马发作的突然,在手上牵着的时候还是好端端,怎么突然就发了疯?
长仪抬手招来了一随行的锦衣卫,道:“去查,今日是谁动的手脚。”
*
从那日之后楚凝就被这事吓出了不小的阴影,在营帐中老实了两日,好在外面也没了再需要她出门的场合,全都交给小皇帝就可以了。
小皇帝虽是年纪小,但显然应付起这种场合比她有经验得多。
陆晋又来找了她一趟,说是听陆首辅说那日她上了马,非要再带她出去骑马。
用得着你的时候你不在,不用你又来了!
楚凝对那日的事有余悸,婉拒了他,绝对是不答应。
于是陆晋兴冲冲地来,又失望地走了。
楚凝这几日待在营帐中,偶尔去隔壁打扰一下小皇帝,要不说人得脸皮厚,这小皇帝现下也习惯她时不时去找他,虽然面上仍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亲近之意,但瞧着总是不如从前那般冷淡。
其他时候闲着没事,她又偶尔听听春花夏兰说些营帐外边的事。
听人说那日狩猎比试,一甲是名武将,二甲竟是名文臣,这二甲文臣的姓氏她熟,姓苏,和宫里头那位苏太妃同出一族。
这人说起来也厉害,他今年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在今年的秋闱之中中了举人,出身世家,功名了得不说,就连骑射也厉害,在一世家子弟中取得了第二。
楚凝想起苏容嫣,又想起这苏家的公子,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容嫣会的东西多,她家里头的弟弟也不落人后。
人比人气死人,想起苏容嫣,楚凝又从榻上坐了起来,跑去寻了小皇帝。
小皇帝才从外边回来,就见楚凝又来,两人在帷帐外面撞了个正着,他不禁道:“这么大个猎场,母后若是无事,就出去马场跑上两圈好了。”
楚凝看小皇帝冷脸倒不害怕,他就是一小孩,脸上的婴儿肥都还褪下去,冷起脸来也一点不凶。
楚凝摇头,笑着道:“陛下忙陛下的,母后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小皇帝今日心情依旧不怎么好。
因为今早的时候,长仪又说了他的不好。
他教他上马,他学得慢了一些,就又被他嫌弃笨了。
他闷闷不乐,进了营帐里头,看着手上的书本,仍旧越看越烦。
楚凝来时,是想到了苏容嫣,可小皇帝这会看着楚凝坐在一旁,却联想到了长仪,想到了长仪了也就算了,可又想起了已逝的父皇母后,他们若还在世,他今时今日又要受这些气吗。
他们也会让他在出远门的时候还要日日读书,日日待在营帐中处理公务吗,还会让他天天被长仪嫌弃胁迫吗......
越想越烦,越想心里面越是委屈。
这些日积攒的情绪就在这一刻在心底就这样井喷式地发作了。
楚凝还没注意到小皇帝的不对,正拿着他的课业看。
看不懂......咋这么难......
就在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见小皇帝忽地将手上的毛笔砸到了桌上,那些墨迹落得星星点点,到处都是。
楚凝听到动静,抬头去看小皇帝,她先前没见过他发过这样的脾气,一时间也有些愣神。
“你怎么了?”她放下了手上的书,讷讷问道。
小皇帝不理会她,却又忽地将手上的书也一起丢掷到了地上去。
楚凝见他如此反应,也终于正了神色。
他情绪很不对。
王室多难,少年为帝,说起来也不是一桩造化美谈。
若她是他,早都受不了了。
要是有手机的话,小皇帝长大以后上网,都可以发“原生家庭的痛”了。
楚凝帮他捡起了书,耐心道:“你若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母后啊。”
小皇帝却不领她的情,又将她捡过来的书丢的远远的,他说:“你很烦知道吗,我现在就想一个人静静,不想看到你!”
发起脾气,连朕都不称了。
楚凝听他说话这样不客气,也有些恼了,但还是强压着气性道:“你又怎么了,在外面受谁的脾气了?”
小皇帝道:“你是我的谁,我同你说又能有什么用,你能帮我什么东西?”
说是她的母后,她还不是同他一样没用。
楚凝懂了,他这就是在别人那受气了,至于谁让他受气,那是谁都能让他受气。
她道:“你每时在旁人那受了气就撒我身上,你怎么这么没道理。”
她还想同他贫顶几句,只是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个死出,这会倒也没那么凶狠。
小皇帝道:“谁叫你自己凑上来。”
楚凝那好脾气也受不住他这话了,她叫他气得叉腰,道:“你就欺负我吧!这还成我的不是了!你这要是讨打,那我就占着你母后的名头教训你,我还打不过你了?”
她气得捋起袖子作势动手,小皇帝梗着脖子硬坐在那里,也不躲,他说:“我母后也从没打过我!”
楚凝前些时日锻炼,还天天给他做泡芙,手臂上肌肉都长了好些,揍他也是轻轻松松。
但这会见他不躲,又提起了先皇后,一下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得,架她呢!
就见帷帐被人掀开,往门口处看去,发现是长仪来了。
两人皆噤了声。
长仪看到了地上的书,又见楚凝正捋着袖子,眉眼中辨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皇帝见长仪来了明显不敢横了,虽然还气着,但却只是红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喘着粗气,不吭声。
长仪看向了楚凝。
楚凝心里面嘟囔这小皇帝欺软怕硬,长仪来了就不敢吭声了,但还是上前打起了圆场。
她捡起了地上的书,回长仪的话,道:“没怎么呢,我同陛下闹着玩呢。”
长仪自是不信,看着小皇帝反问了一声,“是吗?”
楚凝也看不下去他如此咄咄逼人,将书回到了皇帝的面前,又同长仪道:“公公同我出来,借一步说话吧。”
长仪挑了挑眉,不知她的用意,但还是跟着她出去了。
楚凝同长仪去了外边,想了想后,还是同长仪开了口,有些话她其实一直想说,但一直不敢说。
但见小皇帝精神紧绷成这样,想着再不说,迟早也要被逼成个小疯子,他成了小疯子,以后就成大疯子,那她晚年生活岂不是不好过了?
她同长仪道:“公公,陛下就是个孩子,我见他也一直忙着国事,就连门都不怎么出过,这毕竟也是出来秋猎了,虽是政务要紧,但会不会也太紧了一些呢?”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大致明白了,他问道:“这话是陛下同娘娘说的?”
楚凝道:“陛下自不说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
长仪道:“可是不大行啊,陛下正因年纪小,才该更加勤勉,而且,非是咱家想陛下勤勉,是天下人要他勤勉。”
楚凝想了想长仪的话,一时间却不知如何辩驳,可她觉得,再怎么,也不该如此。
她想不出辩驳的话,但难得在长仪面前正了神色,她说:“那今日也不能怪陛下,是我招惹的他在先,公公回过头去千万不要怪他,若要怪,便怪我吧。”
长仪看着眼前的人,听到她的话后眉头轻蹙。
她胆子何时这番大了?平日在人面前说话瓮声瓮气,怎么,碰到了旁人的事声音就大起来了。见她那日骑马以为是被吓得出不了营帐,现下看来倒是他多想了,这不还有力气在这逞能呢。
长仪的眼中露出讥谑,道:“娘娘还真是......大爱无疆,心地善良。”
楚凝听着这话也不像是夸人的。
两人说不太到一处去,楚凝叫他这阴阳怪气的说不出话,便不说了。
这次离开,两人说得就有些不怎么愉快。
长仪定是在心中想她不识好歹,自己都管不过来了还去管闲事,至于楚凝,也并非单单为了个小皇帝不痛快。
小皇帝身不由己,但也正如长仪所说,非是他想他勤勉,是天下人让他勤勉,他要守的那些规矩,非是他一人要守,而天下人都要守,一扯起天下二字,那事情就大了去。
楚凝想着小皇帝也不是被长仪压得喘不上气,而是肩上的天下二字。
而她也渐渐意识到,天下二字,确实是能喘不上气,给她整得都有些窒息了。
她有些想念现代生活,至少人也像个人,虽然也确实牛马了一些,但也没这么叫人窒息喘不上气。
楚凝并非是想同长仪争执出个是非对错,因这些事情要争起来,那简直没完没了。
但这会两人都在心里面埋怨着对方的不是,再说下去她也说不过长仪,从他那里得不到什么好,倒不如躲得远些。
于是楚凝又宅在了营帐里面。
这些天春花夏兰见她心情不大好,也不往她跟前烦。
楚凝白日在帐篷中闷一整日,晚上便出去散散步,不然这样一整天下来,人没病也闷出病来了。
夜静静的,十月多的夜晚,空气已有几分的凛冽的味道,月在地上撒上一层银霜,一股寒气侵袭而过,楚凝觉得有些冷,打了个喷嚏。
天晚了,夜深了。
她搓着肩膀,想这里的天气越来越冷,以后还是傍晚时候出来才好,这大晚上出来荡,冷得慌。
正往营帐的方向回,却在路上碰到了一公子。
那公子年岁看着很轻,两人碰到之后他便朝她行礼。
这人模样打扮颇为出众,想来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楚凝定睛看了他一眼,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面熟,又细细琢磨了一下,终于想起来是像谁了。
这人的眉眼看起来竟同苏容嫣有几分相像。
又观其模样气度不凡,光风霁月,头顶束发,一身月白锦服,举止之间透着一份从容与清贵。
“你是苏家人?”楚凝问他,“可是前些时日得了二甲的那个苏公子?”
“回娘娘的话,正是在下,在下名苏怀聿,族中排行为五。”
楚凝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但并没什么好同他多说的,点过头便打算离开了。
苏怀聿却是忽然开口唤住了楚凝,他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楚凝回过了身去看他,不禁挑眉,问道:“我和你?”
她和他能有什么好说的呢,难道原身还和他有什么牵扯不成??
不能吧,陆枝央看不顺眼苏容嫣,能和苏怀聿有什么关系呢。
苏怀聿不知为何有些执意,见她面露不愿,还在道:“娘娘,是件重要的事,只我同你才能知道。”
楚凝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做假,心下也不由得生出了些许的好奇,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和她说。
想这不远处就有士兵,他应当也做不了什么,最后还是让身后的宫女等在了远处。
两人去了一旁较为隐蔽的林中,往前走,周遭空阔,前边有片小湖泊,在月光下折射出清泠泠的光。
楚凝见没了人,便同他道:“你若有什么想同我说的,便说吧。”
苏怀聿看着楚凝,不知怎地,眸中带着些她看不懂的激动。
这人脑子不是有病?
就不该跟陌生人随便说话。
楚凝后知后觉生出几分后悔,然而接下来苏怀聿说的话,却叫她虎躯一震。
“宫廷玉液酒。”《 》
19、第十九章
当苏怀聿从口中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楚凝瞪大了双眼,接着脱口而出道:“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
“听我给你吹。”苏怀聿见自己猜想没错,眼前这人果真也是穿越来的时候,眸中激动更甚,他又道:“奇变偶不变。”
“符号看象限。”
“老乡见老乡。”
“两眼泪汪汪。”
当两人说出了全国人民熟悉的通用暗语时,楚凝也懂他的激动是从何处而来了。
在这种时候碰到一个老乡,比在异国他乡碰到的老乡更要亲切,楚凝这会意识到眼前的苏怀聿也是穿越而来的时候,真的快要两眼泪汪汪。
原来不只她一个。
原来不只她一个啊!
两人这会都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后,就差在一起抱着对方痛哭流涕。
楚凝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苏怀聿颇为嫌弃她问这样的问题,他道:“你以前没看过穿越剧啊?太后撞墙,然后一夜变了性情,实在是难叫人不去多想吧。我一直都想见你,只可惜没机会,好在这回秋猎你也出来了。”
楚凝问了他后,发现他穿过来二十年了。
苏怀聿说,“我是胎穿,穿过来的时候就是个婴儿。”
他刚死的时候比楚凝还要小几岁,刚成年没多久,正在读大一,某天和室友外出吃饭,碰到小孩子溺水,他跳下去把小孩救了上来,只可惜自己最后没能活着上来。
再睁眼,就是个只会嗷嗷大哭的婴儿了。
楚凝想,好年轻。
死的时候好年轻,穿越过来的时候更年轻。
那楚凝也明白了,难怪这人这么小就年少有为,带着大人的记忆,做什么都聪明吧。
再说了,他死的时候才大一,智力水平应该还没开始退化......
苏怀聿问她:“你呢,你是怎么死的?”
说起这个楚凝就来气,“被超速闯红灯的司机撞死的。”
他们两个。
命都好苦。
两人凑在一起说了许久,从上辈子的事说到了这辈子,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性子合得来,凑一起一箩筐的话简直是说都说不完,楚凝一开始看苏怀聿的相貌,还以为这人清冷傲然,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但没发现,原来只是闷骚罢了。
他当初死的时候年轻,在这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来,好不容易碰到了个也是穿越过来的,自然是耐不住的激动。
楚凝也激动。
她上次同小皇帝与长仪两人都起了一番小争执后,颇觉喘不上气,这会苏怀聿的出现,又让她回忆起了现代的曙光。
一直到天色实在不早,夏兰跑了过来,在不远处小声催促,“娘娘,不早了,该回去了!”
夏兰也不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搅和到一起去的,凑在一起竟然有那么多话好说。
见人催促,楚凝也怕叫其他人发现,最后只得同苏怀聿先行分手。
两人约好下次可以再在其他地方见。
楚凝前些时日本还有些闷,觉得这地方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来,谁知这回还能在这里也碰上穿越过来的人。
她心里面也有些高兴。
但高兴完了之后却又后知后觉想起,这事若叫长仪知道了,他岂不是又该起了其他的疑心?
她抓着夏兰问道:“方才这旁边可有人瞧见我同苏公子去说话了?”
夏兰道:“没呢,士兵守在远处,想来是没人瞧见。”
楚凝松了一口气,还好苏怀聿也机灵,没傻到大庭广众之下拉她说话。
既没人瞧见,她的心也彻底放下去了。
夏兰不解道:“娘娘,您是何时同这苏五公子有了干系的啊,怎么瞧着这般热络。”
难不成是两人从前在家中的情谊?
楚凝道:“也没什么关系,就是我同他说得来话。”
能在这鬼地方说得上话,那可太不容易了。
夏兰没明白楚凝口中的所言的“说得来话”是什么意思,自是想歪了去,她道:“娘娘,还是同他少来往些好,若是叫其他人知道了,怕是生了什么闲言碎语出来。”
楚凝没将夏兰的唠叨放在心上,“嗯嗯”应了两声。
想起这些天长仪也许久没再露过面,没再寻过她,怕也是在为上回的事情同她暗自生气,他不寻她那正正好,她也少了些提心吊胆,乐得轻松自在。
*
正值下半夜,三更天,夜晚宁静,只有滴漏以及呼啸的风声,一间偏僻的营帐,被人掀开了帷帐,一道身形颀长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长仪进了营帐之中,看向了那个被绑在刑架上的人。
这是一间由东厂临时搭建起的简易的审讯营帐,刑架上绑着的正是那日在林场中动手惊了白马的人。
那日白马发作的蹊跷,锦衣卫的人在那马死后检查发现,马的臀部之中赫然藏着一根银针,想来正是这根银针激疯了马。
查了一番之后,发现那日林场中确实有一人出入古怪,锦衣卫的人得了掌印吩咐,直接抓了人回来。
长仪问道:“审出来是谁动的手吗?”
手下回道:“还在审。”
长仪上前拿起了火钳,闪烁的火星在他深黑的瞳孔中映出明灭的火光,平日那张喜笑的眼在这火光的倒映下失了温度,他走在刑架前,低头看着眼前的人,问道:“你真的不准备开口吗?”
那人倒也有骨气,即便身上都是血,还是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个杂种,有什么本事只管使出来。”
长仪笑了,只这笑声在此刻听着竟有那么几分恐怖。
“好骨气,我便喜欢折磨你这般有骨气的人。”
刚好他这些时日心情很不好。
他喜欢听人尖叫,听人恐惧的呐喊,但这毕竟不比诏狱,传出去叫人听见,还以为是这里闹鬼了,他让人往他嘴里面塞了布条,还好心地提醒道:“若你受不住了,记得握握拳,我会给你再开口的机会。”
长仪再从这处营帐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那人受刑前气势汹汹说死也不会开口,但半个时辰,就松了口。
长仪忽又觉得没了意思。
就连审讯出来的结果,也让他觉得没意思。
长仪擦净了手,离开营帐这处。
他问身后的人:“这些天太后可有再去寻陛下?”
小太监回道:“不曾寻过。”
听到此话,长仪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
不是心疼小皇帝吗。
从前跑得勤快,现在倒是不跑了,难怪这些时日他没有碰到过她。
他问:“人一直在营帐不曾出去?”
“听底下的人说,娘娘时常会出门散步消食,只是......只是......”
长仪道:“你吞吐些什么,不会说话便把舌头拔了。”
那小太监忙顺着说了下去,他道:“娘娘前些时日撞见了苏五公子,而后不知怎地说到了一处去,他们在映月湖边说了两炷香功夫的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便不知道了。”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映月湖需通过一条树林小径前往,然进了之后,这周边无树无木无花无草可做遮掩,光秃秃一片,叫人想偷听都不成。
眼见长仪脸色愈发阴沉,小太监怕他又是想要发作,脑袋越来越低,极力去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又疑心长仪会去寻太后。
然而,长仪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去寻太后,回了自己的营帐。
一直到长仪吩咐他去煎药,他才猛地回神想起,今日就是十五。
每月十五长仪都该吃药。
方才叫太后的事情吓的,竟连这事都忘了,小太监应了声后,忙去煎起了药。
*
楚凝和苏怀聿约定于十月十八那日再在映月湖相见。
因再过几日就该启程回宫,下次他们再见也不知会是猴年马月。
夜晚戌时,差不多八点的时候,趁着人少的时候,楚凝假装出去散心,实则又悄摸去了映月湖。
苏怀聿早她半小时错开到达,免得两人又凑一起惹人起了疑心。
很奇怪,大半夜偷鸡摸狗的见面,有点像是私会,但楚凝很快摇摇头,将这股错觉从脑子里面晃出去。
两人蹲在湖边,捡着地上的石头打水漂。
楚凝同他上次光顾着叙旧,忘记对其颗粒度了,这才想着互相交换两人的情况。
对完了两人大致的情况之后,楚凝又问他:“弟啊,你穿过来二十年,有没有寻过回去的法子。”
苏怀聿道:“寻过啊,怎么可能没寻过。找了二十年,没找着,就想算了。回去了,我估计也是一句泡发的尸体,姐,照你那个撞法,估计也是被撞得东一块西一块了。”
一开始也想回去,想也回不去,回去也就那样,于是想着想着就算了。
楚凝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但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恶心,想了想自己死后的情形,东一块西一块......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楚凝叫他这话说的莫名觉得脊背发凉,她搓了搓自己的肩膀,道:“大半夜的,你快别说这么吓人,我怎么觉得阴森森的呢。”
苏怀聿也搓了搓掌心,哈了一口气,道:“怪了,我怎么也觉得一下子就冷起来了。”
楚凝扭头看向苏怀聿,道:“你觉没觉着有人在盯着我们呢?”
苏怀聿听到这话,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敢信地扭头看她,道:“姐,你能别说这话吓我吗......”
两人都觉得这股凉飕飕的感觉愈发强烈,似从背后传来,他们相视一看,而后齐扭头向后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还真是有人在!
那道红色的身影立于不远处,头发上束管帽,下边披散,身形颀长的人站在那里,漆黑瞳孔在夜晚的环境下看上去空荡荡一片,此刻面无表情地盯着楚凝看,如此形态状如鬼魅。
是长仪。
对楚凝来说,简直比见了鬼还要吓人。《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这人走路怎么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呢!
两人都被吓了个结结实实,不约而同想要脱口而出一声国粹,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头。
楚凝懵在原地,是苏怀聿先反应过来。
毕竟也算是土生土长在这里长大的,长仪的威名他自然是知道,甚至比楚凝知道的还要多。
司礼监掌印长仪,这名头说出去都能止小孩夜啼,他家里头有嫂嫂生了孩子,才五岁大,不听话就说要把他抓去送给长仪,小孩一听长仪的名字,哭也不哭了。
他扯了一把楚凝,两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他小声对楚凝道:“想好些,至少不是鬼呢。”
还不如真是鬼呢。
至少鬼不要命,可长仪要命啊!
长仪朝着他们缓步走去,一直到了他们跟前,问道:“不知这深更半夜,娘娘同苏公子在这私会是想做些什么?娘娘是太后,苏公子是外男,这不合适吧?”
长仪知道楚凝这人嘴巴不老实,她有第一次和人偷摸见面,定然还会有第二次,他也不打算给他们狡辩的机会,就要抓个现行。
他倒是很想听听,太后同外男私底下几次三番见面,她能怎么说,怎么解释,又是什么缘由。
他的声音泛着幽冷,楚凝听到他这一串诘问,一个头两个大,那股私会被抓包的感觉愈发强烈。
楚凝道:“公公莫要这样说,私会二字就太难听了”
长仪笑了,却听不出什么笑意,“莫这样说,那该怎么说?”
这不算私会,算是什么。
楚凝磨蹭了个半天,一下紧张,也没磨蹭出个所以然来,一直到后来,想到了什么,灵光乍现,猛拍了一下手掌。
苏怀聿他不是骑马厉害吗,有了有了!
楚凝道:“听闻苏公子在这次的骑射中夺得了二甲,我想着刚好是不太会骑马,便来请教苏公子呢。”
说着,她又像苏怀聿使了个眼色,“对吧,苏公子?”
苏怀聿也很上道,马上点头回道:“正是如此。”
在楚凝面前,他还像是上辈子那个刚上大一的少年,但多了个人,他又恢复成了平素那副世家公子模样。
长仪听到他开口,视线转而落到了他的身上。
苏家的人,平日和他没些什么交集,长仪自是不信楚凝说辞,这会听苏怀聿也跟她附和开口,眼睛微微眯起,眼中透露出了些许危险。
楚凝反射弧就算是再长,也看出长仪这是不高兴了,至于为什么不高兴,那也不用说了,他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有人忤逆他,他就不高兴。
楚凝怕他将气撒在苏怀聿身上,便推了他一把,让他先走,而后又马上拽住了想要发作的长仪,她道:“公公,就这么些事,你先别同他计较,我听他骑马好似还不如你,上次惊马之后我再没骑过,公公你到时候再教教我呗。”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短暂地再没发作,视线又从苏怀聿的身上重新落到了她的脸上。
那张脸一如往日笑吟吟地望着他,笑得纯善又多情。
她的眼睛会骗人,嘴巴会撒谎。
长仪又垂眉,看向了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眸光沉沉,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楚凝方才情急之下对他动手,见他如此,以为他是不喜自己碰他,又忙松了手。
想起她刚重生来那会,也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叫他瞪了一眼,这才想起来,他这人敏感,别人碰不得。
长仪见她如此快地撇开了她,却又笑了。
她以为他脾性真这么好吗,她想碰就碰,不想碰就不碰。
长仪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一股古怪的情绪,这股情绪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焦躁一些。
楚凝见他又笑,却起一身鸡皮疙瘩,而长仪接下来说的话更叫她苦不堪言。
只听长仪道:“娘娘既爱骑马,那接下来几日我定让娘娘学会。”
行吧,楚凝还能说什么,自己说的话,哭着也受着呗。
接下的三日,长仪真就日日盯着楚凝骑马,上次的白马死了,新的马驹便没那么乖顺,楚凝光和这马磨合就花了一上午,她受不了,想向长仪讨饶,但他始终在旁边冷冷看着,楚凝一下又把求饶的话憋了回去。
她在心里骂他,死太监。
陆晋来寻楚凝,撞见她在骑马,还高兴地牵了马要同她一起,长仪在旁边凉凉道:“四公子算是外男,怎么能同太后一起呢?”
楚凝在旁边听着,疑心他又是在那点她,眼看陆晋想要和长仪吵起来,赶紧将人劝了回去。
不说不说,说也说不赢他。
小皇帝听说了他们这处的动静,也去瞧了一眼。
他远远看了一眼,眉头紧紧蹙着。
太后失去以往的记忆,连官话都不会说,何况说骑马,按她死过一回的性子来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那想来就是被长仪逼着的了。
小皇帝想起上次同她发了脾气,她气得想要动手打他,可长仪来了之后,却又还是为他说话,这一想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再有一次,他生了病,那时他也冲她闹过性子,可她还是留在他的身边照看着,就连他因苏太妃而冷落她,她也没有生气。
她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看上去也是真的改过自新了。
她对他挺好的,可他对她一直挺不好。
身于皇家,这宫里头,有谁又是真的过上了畅快日子。
如今见她也被长仪逼迫,想起她的日子其实也并没过得多么畅快,只每日都笑吟吟的,也不知是在傻乐些什么。
楚凝一门心思被迫扑在了骑马身上,也不知小皇帝来过一回,不过就算知道了,她这回才不打算先理他。
第一日骑起马来她还磕磕绊绊,接下倒是顺了一些,只是在马背上坐了整整三日,眼睛一睁就是骑,大腿内侧的皮肤都磨破了。
好在,总算是要结束了,过了今夜,明日他们就启程回京了。
这夜净过身后,楚凝坐在榻上上药,这被磨破皮的地方有些私密,也就没让夏兰她们搭手。
其实也不怎么严重,就是大腿内侧破了点皮,走起路来的时候蹭到了就会有些不大好受。楚凝一边埋头上药,一边嘟嘟囔囔骂着长仪。
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法子折腾人呢。
坏,真坏。
也真有损招,想都想不完。
她也就只是说了一句骑马,他就能把她在马背上按了三天,成能记仇了。
再说了,她和苏怀聿拢共也就只见上两面,一共就两面!他至于么。
这些当然她也只敢当着长仪不在的时候想想,他若是在,那她肯定是不敢想的。
就在她心里面想得起劲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到长仪掀开营帐进了里边,一直到眼前落下片阴影,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时,才反应过来。
她猝然抬头看向了他,眼睛瞪大,马上咬紧了嘴唇。
她刚才可没骂出声吧?
应该是没有吧
虽然楚凝这些天被长仪逼着骑了三日的马,也算是变相的罚她,但他心中却仍旧想着那两人见面的事,一直到了今夜,那股气也仍在梗在心上。他想知道,苏怀聿同她究竟什么关系?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凑到一起去,说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熟成了亲人模样?
这人自从死过一次后就性情大变,长仪疑心她是鬼上身,究竟如何,不重要。只是平日倒也听话,这会突然横生出了一个变故,让长仪摸不透她心里面在想些什么,又想做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上回不知怎么又叫她蒙过去了,这回他非要审问出些什么。
他就只是想知道他们在背着他弄些什么把戏,其他多余的原因,自然没有。
这样想着之后,长仪于是便又动身来了此处。
来了之后撞见她在上药。
他低头看着她,只见她一头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那双水润的眼睛正瞪圆了看他,眼中带着些难掩的惊慌失措,水润的唇也被咬进了口中。
长仪看到她张开的双腿,视线落在她的伤处。
没想到这人如此娇气,只是骑个马都能在身上骑出伤口来,也难怪今日见她离开时走路姿势都奇怪了些,原以为是骑马骑的,才知是里面磨破了皮。
楚凝见他的视线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落在她的腿上,后知后觉,马上并拢了双腿。
她上身就穿着中衣,下面穿着亵裤,这玩样类似于现代的打底裤,这样说长不长,松松垮垮的,该遮的地方倒都能遮。
只是楚凝想起这死太监摸她腿的前科,怕他又来恶心她,再又说这人严于律他宽于待己,不喜旁人碰他,但自己的手却不老实。
他整日整日“外男”的挂在嘴边,对她来说,他也算是外男。
他虽说是个太监,但除了相貌阴柔之外,哪哪都不像是个太监,楚凝自没办法也将他彻底当做太监来看,再说了,就算他是个方方正正的标准太监,那也不行,她连春花夏兰给她上药都不好意思,何况是太监。
但长仪显然是没将自己看做外人。
他问道:“娘娘这是伤着了?”
楚凝撑着手想往后缩,却被长仪攥住了脚腕。
“伤到哪里,叫我看看。”
嗯?这么直接?上来就看?
楚凝怀疑他又在占她便宜,可看长仪的表情却又仍旧是那般八方不动,好似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楚凝这时竟走了神,想长仪
这手脚是总这样不干净?那你自己说说,当初被人传了和元熙帝的传言,是不是也不冤枉。
脚踝上的触感有些太凉,激得楚凝一阵胆寒,回了神思。
她尴尬笑道:“公公,这不好吧”
长仪问:“娘娘这是拿咱家当外人了?”
这是外人不外人的事吗!你就算是内人也不能上来就这样吧,更何况还不是呢!
但楚凝知道这太监脑回路向来同旁人不大一样,就算是和他争那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
楚凝还在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道:“公公,这药我都上好了。”
长仪没有说话,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凉飕飕的。
看就看去吧!
这死太监左右也没根,就算是想做些什么,那也是有心无力。
楚凝也不躲了,任由他瞧。
长仪只是用了点力就掰开了她的腿,方才粗略扫了一眼只见皮肤泛红,如今近了看,确实是破了皮,那片破皮本也不怎么严重,只是在她那白皙的大腿肉上看着就格外明显。
长仪道:“娘娘太娇气了。”
看着她那破皮的地方,长仪却又想到了别的地方去。
他以前挨打,身上不容易留痕迹,他还以为所有人和他都一样,后来他的手上死了很多人,才发现人和人之间还是不大一样,就像她,很敏感,似乎只要他在她身上使点力道,就能留下各种属于他的气息。
长仪想到这里,心跳得竟然有些快了,这个认知竟让他的脑子有那么一瞬的兴奋。
抓着她腿的手掌,也不禁用了些力。
楚凝哪里知道他心里面弯弯绕绕想的一大堆,被他掐了一把,心里面西八了一声,死太监,有便宜他是真占啊!
她睁开了眼,眼中不自觉带了些怒,想问他看就看,用什么力啊!
然而,才对上长仪的眼,却觉他此刻的眼神多了几分古怪,若说上回他摸她的小腿,是为了吓唬她恐吓她试探她,但这一回,总觉那个疯子的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楚凝方才想说的话,就这样被卡在了喉中,只剩下了干巴巴的瞪眼。
长仪微俯着身,长发有些许蹭着她的腿,楚凝有些痒,想躲却又不敢躲。
正在她斟酌着该如何说时,是长仪先开了口,他掀起眼皮,看向了她,问:“那娘娘往后还想同他学骑马吗?”
骑马?她明白了,又是在说苏怀聿吧。
楚凝猛摇头,那自然是不了。
虽然是会骑马了,但天天骑,她真顶不了。
她见长仪说话了,又小声道:“很痛啊,你能不掐了吗。”
她的声音软和和的,长仪听到之后,松了手,见她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确实是泛红了,他嘴角又勾起了平日的笑,他道:“只是想要娘娘长些记性。”
楚凝不懂他这话是在说哪件事,是说骑马让她长记性,还是说现在掐她让她长记性呢?
这人话里藏话的,也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是给自己听的还是别人听的。
不管了,他说什么,她认下就好,别和疯子起无谓的争执。
长仪来时是说要问清那两人之间到底是有什么计谋,撺掇在一起是想做些什么,但到了最后,只是说让人长些记性就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也不知该长记性的又到底是谁。
秋猎结束,小皇帝同太后携众人启程回宫,回宫的路上,陆晋趁着歇脚的时候拿了东西来找楚凝。
楚凝问他:“这是什么?”
陆晋道:“这是母亲给你做的兔儿帽,天气冷了,她叫我带来与你的。”
他这会才将东西拿来给她,主要还是想着在回去的路上再瞧她一眼。
楚凝没想到那陆三夫人还专门做了顶帽子给她,她接过了那兔儿帽,拿在手上看了看。
做工精细,也是小女孩喜欢的那种样式。
陆枝央其实也有二十,这年岁在现代虽不算大,可在古代,孩子都可以在地上走了,但三夫人也还是将陆枝央看做一个小女孩。
楚凝吸了吸鼻子,道:“不用母亲费心,宫里头什么没有呀。”
“那不一样的呀。”陆晋凑到了楚凝耳边道:“这上好的貂毛,怎能同别处的比,母亲怕你上次撞墙,脑袋上留了疤,特意给你做个帽子遮遮脑门呢。”
楚凝一听,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想了想后还是没忍住道:“哥,往后咱少招摇些,低调些呗。”
她也看出来了,陆家其他几房人,远不如三房离谱,就像陆首辅,看上去倒是一身正气,除了看不爽长仪之外,就是一个喜欢骂骂咧咧和同僚辨是非的小老头,又说先皇后,也是陆家女,她的品行就更不让人置喙了,放在小说里头都是早亡白月光的形象。
这看起来,也就是三房这脉颇为刁钻。
楚凝想,再这样下去,死的也就不只是陆枝央了,好歹这辈子成了家人,她这样眼巴巴瞧着,总觉得也不大好。
陆晋听了她的话后,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陆首辅叫了过去。
见祖父叫他,陆晋也没再和她说下去,应了一声“知道了,你放宽心,不用操心这些”,就跑掉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楚凝无力地叹了口气,想他这也是不会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陆晋怕祖父找他有事,跑去了陆首辅的马车,问道:“祖父,您唤我?”
陆首辅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问道:“你又去同娘娘说了些什么?”
陆晋挠了挠头,道:“没什么,母亲让我给她送个东西。”
陆首辅脸上表情不算怎么好看,他冷哼了一声,道:“我看她眼中也没我们陆家,没我这祖父,也不记得自己姓陆了。”
他这是在为楚凝几次三番违背他,反倒讨好长仪而生气,这气一直闷在肚子里,不好向太后发作,于是便将气撒到了他的身上。
陆晋也听出了他话中的责备之意,他为妹妹辩驳,道:“央央她年纪还小嘛,胆子小。”
陆首辅恼道:“她姐姐当初十六就陪着先帝了,十九岁就做出了那曲剑舞长先帝的颜面,她这转转眼都二十一了,不叫家里人放心罢了,尽做些叫人操心的事。”
陆晋平日也敬重这个祖父,但就不乐意听他这样说陆枝央,他颇没好气道:“她那样好,那人呢,人现在在哪里?当初若没出事,也用不着央央进宫,您嫌她,但现在也只有她了。”
怎么着,难道再让陆家送给皇后进宫里面去?就算小皇帝答应了,那也得其他那些人答应不答应。
陆首辅没想到他还顶嘴,叫他气得欲死,他怕旁人听见家丑,压低声音道:“是我叫她进宫的吗,她自己个儿求着去的!她如今有主意得很,我只保佑她别犯浑连累我们陆家那就是最好!”
她和长仪亲近是什么意思?这也是打算向司礼监低头了?这丢自己的脸也就算了,连带着他一道要叫旁人耻笑。
陆首辅懒得同眼前这混账孙子掰扯,拿着一旁的拐子往他身上打了一杖,他道:“一提起你妹就没骨头,给我滚出去,一家子没个叫人省心的。”
“滚就滚。”陆晋挨了打也不闹,他让他走,他便走。
*
楚凝这一趟出去秋狩,给自己累个够呛。
或许是因着换季,这几日劳累,结果兜兜转转走了一遭还给自己整病下了。
一到宫里面歇下,身体就开始不爽利。
这病一开始起得也还不严重,只是嗓子有些干疼,像是被小刀喇了一样,那天梁霏霏还来寻她了,说是来瞧瞧她有没有在秋猎上惹祸,一幅来看热闹的样子。
楚凝嗓子疼得要命,也没功夫去应付她,梁霏霏听她嗓子有些哑了,神色瞧着有些别扭,她道:“你这真是病着了不成?你什么也不会做,光出了趟门就给自己病着了?”
这人也成能气人了,楚凝神色恹恹,瞥她一眼,沙哑着嗓子道:“你没事你就走。”
她还想回去躺着呢。
她要赶她,那梁霏霏就来
劲了,她道:“要你赶我,我自己会走!”
楚凝:“那你还坐着干啥?”
这里没笑话能叫她看,麻溜走。
梁霏霏屁股抬起了,却又坐了下去,她神色有些不自然,问道:“我听人说,你此去秋猎还上马了?你还记得怎么骑马?”
楚凝不知她问这些是做什么,幽幽回道:“被强按着上去的呗。”
梁霏霏听到她的话后,也明白她的意思是什么,面上表情一时候之间精彩万分,不知是在幸灾乐祸又还是觉着她倒霉可怜。
她想,那也难怪她从外面回来一趟病下了。
许是见她倒霉了,梁霏霏也难得没再讥讽下去,最后还是离开了。
一直到了第二日,就不再只是嗓子眼的事了,楚凝开始感冒发烧了,她前脚病下去了,后脚太医就上门了。
楚凝自己估计就是个换季感冒,这秋猎来回奔波给自己累着了,就被病气侵了体,她觉着也没多严重,但看太医面色凝重,一副她命不久矣的模样。
不至于吧
太医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叫她平日注意保暖,莫要再受冻了,接着又开了几贴方子下去。
楚凝躺在床上,想自己应该不至于就这样命不久矣了吧,她迷迷楞楞问夏兰,方才那太医面色怎么如此凝重。
夏兰道:“娘娘说方太医啊,他不喜笑,素来如此,不管是大病小病,都是这幅表情。”
楚凝是松了一口气,又想这老头,平常真的不会挨揍吗。
她也没力气再多去关心老头的事了,喝了他开的药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迷蒙之间小皇帝好像来过一回,两人自从上回的事发生过后就再没怎么说过话了,小皇帝本就不怎么爱搭理她,楚凝若不去主动寻他,两人之间就再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了。
楚凝听到他问,“母后怎么了?”
楚凝若能说话,就该说,母后快被你气死了,你总归讨厌我,也别来管我死活了。
但她脑袋沉得厉害,只听得进去话,却说不出了。
夏兰一直侍奉在旁边,道:“太后娘娘这是染了风寒,这会生了热病呢。”
小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急,“怎么就生热病了呢?病这么严重?”
夏兰道:“陛下不用担心,只是一场风寒罢了。”
只是一场风寒?还是那些天骑马骑的呢。
小皇帝走到床边,竟然俯身摸了摸她的额,他的声音有些担忧,叹了口气,吩咐夏兰道:“这些天若有人来看她,便也都回绝了吧,从床上起来见人,一下两下的,只怕病得更重了,要好好叫她吃药,你们好生侍奉着吧。”
小皇帝想,不管从前她如何,可是而今,她待他也不错了不是吗。
他也别总是欺负她了。
楚凝没再听到他的声音了,以为他是走了,后来药劲上了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这场风寒倒也没多重,就是她想的那样,一场小小感冒罢了,窝在被子里面出些汗就舒服多了。
她这一觉从中午一直睡觉晚上六点多,不知怎地,长仪也来了,楚凝隐约之间听到他和小皇帝的对话,才发现小皇帝这一个下午都坐在这里,没有离开。
长仪在外面忙完了回来,却听说太后染了风寒病了下去,而小皇帝下午不在乾清宫,反倒是在慈宁宫一直待着。
于是长仪便寻来了这处。
来时正见小皇帝用过晚膳,在太后寝殿内坐着发呆,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凳上,看着太后的床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长仪来了之后见此景,似笑非笑说了一句,“陛下的孝心咱家瞧见了,明日百官们也会知道,便回去吧,奏折已经摆放在桌上了,我一会过去。”
长仪言下之意是在讥讽小皇帝做样子,博取个孝顺的好名声。
小皇帝闻此,脸色顺时之间有些难堪难忍。
但他也不欲同长仪起争执,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说的又算是什么话。
但楚凝差不多醒了,就要起身,将长仪的话听了个完,想这人怎么就能说话这么难听呢。
她从床上坐起了身,就见小皇帝已经站起了身,看样子是听了长仪的话在这里也坐不住了。
那两人也都看向了她。
小皇帝在这分明是坐了一下午,但此刻见她醒了却是一句话不说,大概是长仪方才说的那话叫他觉着难堪了。
楚凝开口喊住了他,“陛下。”
睡了一大觉起来,又发了一场烧,声音听着也都还有些沙哑。
小皇帝转身,表情不自然问道:“做什么?”
“你过来。”等人走至跟前,她问他,“你守了母后一下午?”
两人之间说话还停留在上回吵架的时候,加上长仪方才说的那话,让小皇帝心里面又生出了些许的别扭,于是两人再这种情形下再次说话,兀地也有些尴尬。
但楚凝却像是什么尴尬都感觉不到似的,说:“你真乖。”
她向来是不吝啬对孩子的夸赞的,如果她想的话,都可以夸出个花来。
小皇帝却不习惯于接受夸赞,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一些教训的话,母后死了,待他最和善的人便是苏容嫣,可苏容嫣一行一举颇为规矩,也从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于是小皇帝听到她的话后,面色一凝,而后耳根慢慢发红,最后什么话都没憋出来,道:“朕,朕先回去处理公务了。”
长仪半倚在一旁的桌上看着他们两人动作,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等小皇帝匆匆离开之后,才终于开了口。
“娘娘好脾气啊。”
楚凝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想他这人真坏,就喜欢挑拨离间,方才她要没醒来,任小皇帝将那话听到心里面去,待皇帝回去了乾清宫岂不是又是一个人在心里面难受。
她想冲长仪翻白眼,但是又不敢,她道:“陛下这回是有孝心了,公公那样说,也不大好。”
想从前小皇帝哪里肯在慈宁宫待这么久,心里面不是念着公务就是读书,如今好不容易待这了,还叫他那么一番阴阳怪气。
这人故意害她的吧。
长仪却道:“他讨厌你啊,娘娘。”
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他在给她出气啊。
“一个小孩子嘛,哪里懂什么讨厌不讨厌。”
长仪听到这话,迈步走至了楚凝面前,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反问道:“那反正在娘娘眼中也没有坏人了,天底下的人都是些善人,我给娘娘出气,娘娘怎么不也说我好呢?”
楚凝眼皮一跳,他干嘛?
找夸呢?
但隐约想起来,至少过了这么久,长仪对她的杀心似乎也在递减,先前秋猎她的马受了惊,还是他出手救的她。
至于她为什么会惊马,谁逼得她上马
那咱就先不管了。
她又想起长仪的身世。
想起他小小年纪就进了宫,早早离开家人了,在这深宫之中,也常常被人欺负没人出头。
没想到,人瞧着冷冷的,心也坏坏的,但说这话,也能听出心智同小孩一般,幼稚起来的时候,好幼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样想着,楚凝眼睛笑得比方才还弯一些,她凑到长仪面前,眼睛一眨又一眨,她道:“公公不高兴我只说小陛下乖,那我也说公公真好呢。”
长仪似乎没有感觉到她在将他当小孩逗,听到这话,竟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也笑着道:“还是娘娘会做主子,倒懂雨露均沾。”
听他这话,也没有再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了,于是楚凝又瘫回了床上。
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一天天的,真消停不下来一点。
长仪转过了身,单膝跪上了床,垂眸望着她。
虽然这一趟热发了之后,楚凝觉得好了许多,但毕竟睡了这么久,脑袋又沾到了枕头,还是有些头脑发懵的感觉,她也没有管长仪换了个姿势看她,只是道:“公公一会走的时候帮我喊夏兰进来吧。”
她要饿死
了,必须吃点啥填巴肚子。
长仪没动,忽问道:“娘娘上次喂我吃的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楚凝回想了一下,是那个用来堵他嘴的泡芙吧?
“是空心酥酪。”她以为他是还想吃,“公公觉着好吃,还想吃?但我现在病下了,得好了才能做。”
长仪沉声问道:“娘娘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东西?”
楚凝听出不对劲,睁开眼,正见长仪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正眉眼含笑,望着她,然而,眼中带着的尽是试探。
她随口胡诌,道:“哎呀,就是从书上看来的。”
长仪又问:“是哪本书?为何我从来没见过。”
楚凝道:“我看过这么多书,怎能记得嘛,无意间想起,便做出来了。”
长仪眼中的探究褪了,看向她的眼神只剩下了玩味,“不会吧,看娘娘不像是读过很多书的样子。”
楚凝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掰扯下去了,恐他寻到破绽,她佯怒,道:“反正公公总是瞧不起我!”
说着,就拿被子蒙过了脑袋。
她倒也不是真同他气,是怕他再套话,只盼着他早些走。
楚凝这头还病着,况也不敢真的发脾气,这话一说出口,语气便劈了叉,落在长仪的耳朵里面,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一下又一下挠着他的耳廓。
长仪扯开了她蒙头的被子,楚凝这下真是给他弄恼了,没完没了这人,追着杀,刚想说话,却见长仪笑道:“很好吃,娘娘。”
秋日的空气有些许的寒凉,长仪的声音低磁,若环佩相撞。
楚凝自己哄自己,当他是在夸她了,闷闷道:“那我下次再给公公做就是了。”
*
楚凝的这场小风寒来也快去也快,断断续续连着过了七日,就好了个大全,期间小皇帝也来了慈宁宫几回,虽然他们总也拌嘴,但现下瞧着倒也比前些时日吵过一回关系好了许多。
楚凝本也无心同小皇帝置气,他年纪小,担子重,压力大,就连脾气想发都发不出,这吵一次,人瞧着倒也好了许多,能分清个好赖来了。
小皇帝见楚凝心里面是真没疙瘩,没怪他那天秋猎在营帐同她置气,也就渐渐不再想那事了。
清辉元年的第一场雪,也是在这天落下的,楚凝病好了个大全,就见夏兰跑进来说外面落雪了。
秋月这些日子是不怎么爱在楚凝面前晃荡了,大概也是在怪上次秋猎,她只带春花和夏兰走,却没有带她,做事更难使唤些了,上回楚凝病下,她怕被过了病气,人也不知在哪里躲着。
秋月这会正在摆弄花瓶,见夏兰急匆匆从外面进来报雪,又是一阵冷嘲热讽,她道:“不就是落雪了吗,高兴什么也不知道。”
楚凝真也懒得理她了,只淡淡道:“秋月,往后你往后苑去吧。”
单单说些话也就算了,每日都挤兑人,楚凝听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她也早说过那话了,若她再总是这样,她是要罚她的。
但大抵秋月觉得她脾气好,也从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秋月听到她的话后,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疑心楚凝是故意的,这天气一冷就将她赶去了后苑,岂不是故意磋磨她的!她想求饶,但楚凝说完这句话就跟着夏兰跑出去看雪了,俨然是搭理都不想搭理她。
行,左右她也就疼春花和夏兰,她就是在这也碍他们的眼!
秋月瞪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扭头离开了内殿。
楚凝先前和外婆住在南方,他们的那个小镇不常下雪,几年才有机会下一次,今日还是第一回见到这样大的雪。
纯粹而又干净的雪,不夹杂着雨水的大雪。
一直到了晚间的时候,雪越下越大,地面上也有了一定的厚度,这场雪降临在京城,可视化地宣告着冬日正式来临,天气冷了,各殿之中也都烧上了暖炭,上好的银炭堆得半满,不见烟,不见火星乱迸,只极偶尔地,会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噼啪”声响。
永寿宫中,太皇太后正站在窗边,看着外边的雪,淡声道:“落雪了。”
苏容嫣站在一旁,也看向着外边,天已黑了,从这望去,就见外面落得一片白茫茫大雪。
她应和了一句:“今年这雪落得倒早。”
两人也就看了两眼,便又坐回了桌边。
太皇太后头有些疼,苏容嫣便站到了她的身后为她按揉额穴。
“听闻小陛下这些时日同陆家的那个总在一起。”
苏容嫣回道:“太后娘娘病下了,陛下理应尽孝。”
太皇太后冷冷笑了一声,道:“我看单是他们关系好了吧。”
她又问她,“这段时日你怎么没再去寻陛下呢?”
苏容嫣闻此,手上动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不是我不想去,是长仪,不叫我见陛下。”
太皇太后睁了眼来,面目表情变得狰狞了一些,“长仪?”
这倒也不是在防苏容嫣,是在防备他们苏家了。
她的声音带了些狠厉,道:“他算是个什么东西,还编排起了皇帝的喜好是非,批朱的事叫他占了好不算,司礼监也叫他一人坐了大,怎么着,往后这上下里外,干脆都只听他一人的便好!也就幸得这人是个断子绝孙的阉奴,也还好这人没有名姓,否则这大黎倒不知何时要去改与他姓。”
苏容嫣没应声,过了许久才又开口,她道:“如今陆枝央同长仪交好,小皇帝自也同她亲近,但陛下毕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也有些情谊在,姑母,我有一计,可离间了太后与他。”
她将自己的成算说与了她听,太皇太后听了之后,笑了声,“你倒是个有成算的。”
苏容嫣脑海中又浮现起了长仪那张清泠泠的脸,和他那刻薄的为人做事,想了想后,她道:“这事还得趁着长仪不在的时候再办。”
“可,本宫叫人盯着宫门。”
*
这雪一下就是五天,楚凝还没见过这样的雪景,一开始的时候还觉新奇,还在外头同小皇帝一起玩雪,但后面好奇心也渐渐降了下去,小皇帝似乎也碰到了棘手的公务,来得不勤快了,楚凝嫌外面冷,就窝在了殿里头。
她这病好了挺多天,总算是想起上次长仪说泡芙好吃,她答应说病好了之后就给他做。
这一玩就将这事忘了好多天,长仪那边也像是在忙什么事,竟难得没来主动提起。
楚凝想起来了便去了厨房里头弄了些泡芙出来,唤了个小内监送去长仪的值房,但小内监跑了一趟出去,很快就又提着东西原封不动地回来了,说是长仪今日不在司礼监,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长仪本就忙,每日神龙不见尾的,旁人的踪迹他一清二楚,他的踪迹别人就莫想知道了,楚凝也没放在心上,反正现在天气凉,外面还落了雪。
她将泡芙装在盒子里面放到了院子里面的雪上,她颇为满意,刚好,现成的冰箱。
等长仪回来,再给他吃。
就在这时,有宫女来传话,说是苏太妃来了——
作者有话说:留评抽红包哈《 》
20-25
第21章
楚凝听到后微微一愣。
苏容嫣?
她们平日里头连话都说不上的关系,她怎么会来找她呢。
这人是苏怀聿家中堂姐,她上次也真是,竟忘了问苏怀聿这人的底细。
楚凝从直觉来看,苏容嫣虽一幅人淡如菊的样子,但是往往这种人宫斗起来最狠了。
虽平日没甚往来,但她这会既然寻过来了,也只得让人放她进来。
两人一道顺路进了殿内,刚从外面回来,手上冰得厉害,楚凝倒了一杯热茶暖手,她又看向苏容嫣,问道:“太妃今日来,不知所为何事?”
苏容嫣接过了宫人递去的茶水,淡笑着回话,“听闻娘娘前些时日病了,怕耽搁你养病,一直等到今日才来看。”
来探病的?
楚凝不知这是真话还是假话,也笑着回了话,她道:“一场小病罢了,现下也已经好上许多了,外头天冷,
难为太妃跑这一趟。”
苏容嫣笑笑,应了声“哪里说得上麻烦”,而后便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楚凝实在不懂她是想要做些什么,但敌不动我不动,她不说,她也只能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耗着了。
一番闲话家常过后,苏容嫣看着楚凝,忽然问道:“我见娘娘这段时日同长仪公公来往颇为频繁,莫非是有些关乎小陛下的事要详商?我问这话也没些别的意思,就只是关心陛下罢了。”
楚凝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从长仪和她的身上扯到了小皇帝的身上去。
但想这里人说话都是这个尿性,就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
楚凝一下子不明白她是想问长仪还是小皇帝,她只道:“公公掌管内廷,再说陛下年岁不大,他常来此处,也不是什么忌讳,若有事,他自也会常去寻苏娘娘的。”
他就一太监,围着皇帝转,围着后宫转,这不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再说了,腿脚长在长仪自己身上,他这左脚接右脚的,明个儿给你走出紫禁城了也管不着。
哪个敢去管他。
苏容嫣看向楚凝的眼神带了些许的兴味,“娘娘死过一次,真变了不少。”
以往是个十足的蠢货,今日几句话交下来,竟有那么些滴水不漏油盐不进了。
别人撞墙都是将脑子撞坏了,她这一撞倒是好,给自己重新撞了个脑子出来。
苏容嫣笑了笑,却又摇头叹了口气,她道:“我也是想着平日能伴在陛下左右,若陛下刚好乏了,又或者是碰到些什么不会的,刚好上去解解难,既然如今有了娘娘,想来我这也是有力没处使了,今日来,也不为说些旁的,见娘娘身子好了,那我便也放心了。”
苏容嫣说着说着,神情就变得伤怀了起来,也没再多说,最后只留下一句:“那我这也就不叨扰娘娘休息了,先离开了。”
说完这话之后,她便果真起身离开了。
楚凝叫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和什么嘛。
罢了,就这样吧,应当也是来试探她的吧。
刚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便去吃饭了。
楚凝也没将苏容嫣来的这事放在心上,她人走了便抛之脑后,可谁知,才用过午膳,她躺在床上睡觉,却突然被夏兰晃醒。
楚凝一下子醒来,还有些懵逼,问道:“怎么了,出事了不成?”
只见夏兰眼含泪光,点头道:“娘娘,出事了”
她这又是摊上啥事了?楚凝的瞌睡一下就被惊醒了。
春花见夏兰快被吓哭了,便上前接着道:“是苏太妃,她方才从慈宁宫回去之后,就中了毒吐了血,这会还躺在床上呢。”
真就是冲她来的。
这哪是苏容嫣中毒,这是有人要害她啊!
楚凝将事情串在一起想了一番,凭借着自己稀薄的古代宫斗技巧,可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苏容嫣过来,不是为了和她嗑瓜子落家常啊,是为了陷害啊。
天老爷。
如果有机会再见苏怀聿,她一定得问问,你家里头这姐姐怎么恁吓人啊,上来就先给自己一刀。
听到苏容嫣中毒后,楚凝也是一阵头晕目眩,就差也跟着昏了过去。
“人现在怎么样了?”楚凝强提起一口气问道。
她是从她宫里出去,接着就中了毒,很难不叫人多想到她头上。
春花道:“吐了一口血,后来便马上找了太医看过,现下倒也还好,已经平安了。”
楚凝想想她也是平安,毕竟也就是陷害,苏容嫣也不会真的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她还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只觉自己完蛋了,摊上事了,她问春花,“我会死吗?”
春花也知兹事体大,但死倒也不至于吧。
只是这明摆着是苏太妃要陷害太后,来势汹汹,怕是有所图谋。
她见楚凝被吓到了,又安慰她,“这事也不怪娘娘,谁知这苏太妃原是藏着这样的祸心。”
想起从前的时候两人虽起过一些争执,但也不过是陆枝央单方面寻苏容嫣的小争执罢了,苏容嫣向来是不同陆枝央计较的,谁知道这次竟然主动动手行了陷害之事,实在出人意料。
但说是意外,又何尝不是意内之中呢。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声音,说是太皇太后的人来了这里。
太皇太后是苏容嫣的姑母,平日一直在永寿宫中没甚动静,这会侄女出了事,马上就来出头了。
来的这人是她身边的老嬷嬷,在后宫之中也颇有资历了。
慈宁宫的人拦不住她,老嬷嬷很快就到了楚凝跟前。
这人五十多的年纪,步履却也矫健,她走到了楚凝跟前,冷声冷面问道:“娘娘,你可知错?竟如此歹毒心肠,给苏太妃下毒!”
楚凝当然不肯认,她道:“这不关我的事啊,你们说是我下的毒,总要讲究些证据吧。”
老嬷嬷却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道:“证据就在眼前,您害得苏太妃吐了血那便是证据,她前脚刚从你这走,后脚回了宫殿便吐了血,听闻旁人说,她离开时便已神色恹恹,想来是您同她起了争执动的手吧!这毒若不是您这来的,难道是她自己下的不成?”
楚凝马上接道:“对喽,你说对了!真是她自己下的呢。”
老嬷嬷冷眉一挑,道:“娘娘倒是爱说瞎话,您自己听听这说的像话吗。”
既然老嬷嬷跟她捋逻辑,那楚凝也跟她讲道理,她道:“那你想,她这前脚从慈宁宫,后脚吐血了,真是我动的手,大家便一下猜了出来,我至于做这样的蠢事吗?”
谁知真跟她顺起了理,那老嬷嬷倒是不听了,疾言道:“娘娘还在狡辩!”
“诶诶诶,你这叫什么话,你不认便说我在狡辩,哪里来的这样的道理,那你既说我下毒,总也证据才行啊,没证据,也没理啊。”
这老嬷嬷没想到她嘴这么能说,从前喜欢骂人,现在不爱骂人,倒是爱说理了,再叫她说下去,真叫她绕进去了。
可是罚她,不需要理,只需个由头就够了。
这天底下大半的事,差就差这么个由头。
老嬷嬷道:“谁不知您从前同苏太妃不对付,瞧她不顺眼?今日太皇太后娘娘让奴婢来,也是肃清后宫风气,您如此作风,也不该同小陛下再多亲近,加上今日下毒一事,该去宗庙罚跪一日。”
不儿,脑子有病吧?
莫名其妙的就给她抓去罚跪,她何必找这么借口,直接抓她过去多干脆。
楚凝听了这些话后,再没脾气也生气起来了。
就在这时,小皇帝也听说了这里的动静,从外面来了。
小皇帝在来之前本想先去寻长仪的,但长仪今日似乎不在宫中,出门不知是办了什么事去,没办法,他也只能先赶来了慈宁宫这处。
一来就听他们在吵架。
眼看老嬷嬷想动手,小皇帝上前挡在了楚凝面前,他道:“许是有误会在,皇祖母如此,会不会太武断了些?”
“武断?”老嬷嬷皱眉,道:“陛下,您不该这么说您的皇祖母。”
小皇帝换了个说法,道:“那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他听人说,太后给苏太妃下毒了,在来的路上,他心里面也天人交战了一番,这次,若不是太后给苏太妃下毒,那就该是苏太妃自己给自己下毒。
这两人,他该信谁?
他不知道。
只是在来了之后,听他们要抓太后去罚跪,便下意识挡在了她的身前。
老嬷嬷道:“陛下,太皇太后是不会错的,您该信她。”
按名分来说,太后大,太皇太后比她更大,小皇帝却还是试图争道:“到底也是没有证据的事。”
老嬷嬷:“奴婢认为,陛下或许可以先前看看苏太
妃,她病了,您若看到她病成什么样,便该知眼前这人心思如何歹毒。”
小皇帝叫她说得语塞了一瞬,还想再说些什么,那老嬷嬷却已经不给他们再开口的机会了,“来人,请太后移步。”
说着,就有两个身形颇为彪悍的仆妇要来动手。
楚凝知道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叫她咽下这个亏了,索性道:“我自己走,别掰扯我。”
她又看向小皇帝,只见小皇帝的眼中尽是担忧,她走到他面前,揉了揉他的脸,将他那皱在一起的脸揉开了,而后又弯腰凑到他耳边道:“别怕,母后去宗祠睡一觉就回来了。”
大多事情,不看过程,也只看结局,就像今日的事情,传出去了之后大家也就只知道是太后被太皇太后罚了,至于为什么被罚了,那是因为她做错了事。
楚凝也是在这一次意识到,这个最讲礼的地方,但实际上,最不讲理。
原来这地方定罪,真就不看证据。
但是也没关系,小皇帝这回信她,她也就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就当去他们老林家宗祠睡上一觉,没什么大不了。
小皇帝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楚凝撒了手,跟着那些人离开了这里。
那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又乌泱泱地走,殿里头一下子就又安静了下来。
“母后”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呢喃唤道,可也没人能听见了。
春花和夏兰上前安抚着小皇帝。
小皇帝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想长仪快点回来,他总是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但他好像就是太小,太没用了,谁的话他都要听,谁都能做他的主,而谁都又护不了。
他看着楚凝离开的背影,只是想,长仪长仪快点回来吧。
第22章
长仪今日出宫去了一趟青楼。
天尚未黑下来,这里的生意并不怎么热闹,白日倒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声音。尚未入内,丝竹管弦之声已如流水般泄了出来,再进里面一些,听到女子娇脆的笑语,还有些男子或高或低的谈笑,声音不多,只两三下。
他今日常服出街,一身玄黑长袍,光看模样打扮,像是哪个富家公子。
青楼女子见这人模样气度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马上娇笑着迎了上去,“公子是头一次来,在此地可有相好?”
长仪从袖口掏出一锭银子,往她身上抛,“带我见你们掌柜。”
那女子第一次见出手如此阔绰之人,一句话的功夫竟就抛出了一锭银子,登时喜得眉上眼梢,她将银子往袖口里塞,忙道:“奴这就迎公子去。”
说是掌柜,其实也就是青楼的老鸨。
这家青楼不同寻常青楼,京城中,若说教坊司是官定的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场所,除了教坊司外,其他私人的勾栏妓院里头,唯他们这间春明楼名头最响。
老鸨平日忙,不轻易出来,居于幕后,寻常人难以见到。
只这会女子得了钱财,也不敢再废话,不顾着想些别的,赶紧领着长仪去见了人。
正在两人路过一处楼梯时,从上面慌慌张张跑下了一个女子,不慎撞了一下长仪,长仪不欲理会,本要继续侧身而过,谁知那女子却是突然扑到了他的身上,她哭得梨花带雨道:“公子,公子,你救救我吧!我出去以后定给你当牛做马”
长仪垂眸,看向此人穿着打扮,也像是青楼中的人,不过,像是卖艺不卖身的那类。
他没有不耐,甚至没有皱眉,只是不动声色之间动了一下,敛袖抽回了自己的衣袖,“救你什么?”
他这话才问完,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强行将她带走,一边又瞪了一眼长仪,奉劝他不要多管闲事。
他们一边将她带走,一边骂骂咧咧道:“公子瞧上你了那是你的福气,接你过去是享受荣华富贵的,你净在那作些什么妖呢?”
那女人还在不停地回头往长仪的方向去看,却不见他有半分动容。
这件事情也不过是一桩小插曲,为长仪带路的女子见他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多做解释,毕竟这样的事在青楼最常见不过。她继续为他引路,最后停在了一间房门前。
女子上前敲了两下。
过了会,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老鸨一打开门就是不耐烦地骂骂咧咧,“不是说没事不要来寻我吗!又怎么了?”
引路女子缩了缩脑袋,道:“是有人想见您。”
那老鸨看到了长仪,还欲发作,却猛然被长仪推一把进屋子,也不待外面那个女人反应过来,又将此处的门合上。
老鸨被他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好不容易站稳,惊慌失措就要喊人,她道:“你什么人!想做什么!来人来人呐!”
长仪摔碎了桌上的茶盏,捡起了地上的碎片,横在她的脖颈上,再深一点,就要插进她的喉管。
“闭嘴,吵死了。”
他眉眼一如往常含笑,以至于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也是笑吟吟的。
老鸨也被他的气势唬住了,但冷静了下来,冷哼道:“你是谁?你今日尽管取了我的性命,我保你活不过明日。”
“是吗?”长仪眉眼笑意愈盛,“那你信不信,我就算把你们春明楼夷为平地,你也没办法啊?”
那老鸨经营着风月场所,这些年厉害的人物也见过不少,听到长仪的话终闭嘴不言,思索起了他的来路。
想他说话如此狂妄,行事动作也如此狠厉,这话中说不定真有几分是真,看他这似男似女的相貌,心下马上生出了个想法,莫非这人,是宫中人?
长仪任她打量,收回了手上的碎片,随手丢去一旁,他道:“我今日自己来寻你,便说明这事对我重要,所以,我不想与你废话,也不想叫人抓你去审,接下来我问你,你最好说实话。”
老鸨隐约猜出他的身份后,也不敢再同他呛声了,问道:“您想问些什么?”
长仪道:“你们这院里,前些年有一名唤黛柔的琴女,人后来去了何处。”
黛柔
老鸨道:“这位公子,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
天杀的,二十多年前的人,她哪里记得住,再说了,那时候这家青楼也压根不在她的手上管着。
起先刀架颈侧之时,老鸨不怕他杀她,现下她答不上他的话,倒是有些怕了。
眼前这人瞧着,手上怕是真犯过不少杀孽。
她道:“公子,那事情实在太久了,况且你说的那时候,我还不在这里,同您实话说了,这家青楼我是后面上来接手的。但我瞧您也急,我带你去翻我们的簿子,这青楼里头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的,名字都在那上面,何时来又何时去,那都清清楚楚的。”
长仪道:“将东西取来吧。”
老鸨诶诶应声,去拿了簿子过来,然而,翻来覆去却也不见黛柔二字。
老鸨看着长仪脸色越发阴沉,也开始冷汗直流,她问道:“公子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地方根本就没有黛柔这个人啊。”
长仪道:“我没有记错,是你们的簿子出错了。”
老鸨听他如此斩钉截铁,心下纳罕,可如他所见,这里真没有黛柔。
眼看他身上涌现了杀意,她马上又道:“这位大人,您莫不如去寻我的表姐吧。我同您明说了,若黛柔这人真在我们这里,怕是故意有人不想叫人寻见她后来的行踪,所以才毁了这簿子上的姓名,再有就是,我是约莫十来年前从我表姐手上接来的这间青楼,她那时离开的匆忙,
瞧着像是在躲什么祸,说不定也是和您寻的这人脱不开关系。”
她道:“公子你若是有心,便去寻她吧。”
长仪从这里春明楼离开之后,往街口的方向出去,又往口中塞了一颗糖,安抚有些焦躁的情绪,上了停在巷尾的马车后,没有直接回宫,回了幼年居住的地方。
从前的事长仪都记不大清楚了,自从有了记忆之后,就和黛柔住在这院子里面。
黛柔脑子有问题。
长仪现在也分不清是真的有问题,还是单从他的角度来看,她有问题。
她在旁人面前是寻常人模样,偏在他面前情绪格外激动,动辄打骂。
长仪曾以为,是他不听话,惹了黛柔生气,所以她才不喜欢他,但他发现自己听话的时候,她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到了京郊的一座偏僻镇子。
幼年的院子已经许久没有住过人了,长仪也从没叫人来这里打扫过,于是这里便荒芜一片,满地雪白。
甫一推门,进了院子,长仪看着满院的狼藉,却马上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从前的画面映入了脑海之中。
一个姿容无双的女子坐在院中抚琴。
正是黛柔。
她端坐于院前,身上穿着一条天水碧的襦裙,袖口绣着疏疏的几枝白梅,满头的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别有一道风流韵味,随她微微倾身的动作,琴音在日光中渐渐传开。
差不多过去一炷香的功夫,院门被人推开,琴音因这突然的打断也顿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八岁大的孩童,梳着总角,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也是乱七八糟的。
但即便如此,还是不难看出,脏污之下掩着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难以想象一个孩童竟能生得如此漂亮。
孩童的手上拖着一个破布娃娃,这是别人不要的,他捡回来的。
虽然很破,但是和他这个脏脏的人不一样,娃娃很干净。
孩童没有朋友,没有人跟他玩,只有破布娃娃陪他玩过家家的游戏打发时间。
娃娃虽然很破,但孩童很爱它,比世上所有人都要爱它。
他抱着娃娃从外面回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惹了黛柔生气。
他坐在一旁的地上等她弹琴,待琴音彻底停了,便爬到她的脚边。
他仰起一张笑脸问她:“娘,我回来了,你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进去做。”
在黛柔面前,他已经习惯了笑,习惯了如何去讨好她,然而,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
“你吵到我了,害我弹错了一个音。”
“娘,我错了,你别打我,要中午了,我给你做饭吧。”
“滚进去。”
他马上抱着自己娃娃跑进了屋子。
长仪看着那个孩童又从地上爬起来,进了一间屋子,孩童的身影消失不见,画面渐渐模糊,霎时天崩地裂,他猛地喘了几口粗气,硬生生将自己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自从他当上掌印,手中执掌了权利之后,就再没怕过这人世间的东西了,可是一回到这里,他却只想奔逃。
长仪一直在外面待到了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才回宫,等回到宫中的时候,约莫已经酉时了,天也已经黑透了。
他往乾清宫去,这个时候小皇帝应当要批奏折了。
他年纪实在太小,若再大一些,便可以自己处理一些简单的折子,不用再什么都盯着了。
夜晚静谧,空气中流动着一股说不出的安静祥和,等长仪直奔去乾清宫时,却见小皇帝在殿门口眼巴巴望着他。
他轻皱了眉,上前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皇帝将中午那会发生在慈宁宫的事同长仪说了,他道:“公公,母后已经在宗祠里面被关了大半日了。”
长仪听后,脸上的表情渐冷。
故意趁着他出宫的时候动手,这是在打太后的脸,还是他的脸?
他冷笑了一声,眸中没甚温度,转身,往宗祠的方向去了。
*
楚凝被带去了奉先殿,这地方先前她来过,也就是中秋祭拜先帝那一次。
太皇太后的人将她带到这里之后,却还不走,俨然是要在旁边一直盯着她。
他们不走,想在这里盯着,楚凝便一直折腾他们。
她说,“我想喝水。”
喝水做什么,没水喝又死不了人,那些人不理她。
不理她?楚凝便直挺挺往地上躺,不给水喝就不起来。
他们硬拽着她起来,可一撒手,人又躺地上去。
不喝到那一口水就不罢休,这岂不是碰着无赖了?
拿她没办法,只好给她拿了水来。
喝完了水后,他们想她总该消停了。
可楚凝水喝多了,又说:“我想小解。”
行,人有三急,他们带她去小解。
可这人小解完之后又说自己要大解!
大解完之后还不能安生,说自己膝盖疼,今日这膝盖跪坏了,落了一辈子的病根,他们管不管?
看守她的人实在是叫她烦得受不了了,便出去在外面守着,将她一人丢在了殿里头。
人一走,楚凝就将这殿里头的几个蒲团一牌牌堆到了一起,然后直挺挺躺了下去。
舒服虽然不太舒服,但已经是现下最舒服的法子了。
外边守着两人。
其中一人进去望了她一眼,瞧她在蒲团上睡着了,刚想进去喊醒她,就被身旁的同伴拉住,“差不多就得了,这会进去喊醒了,一会醒了又同我们来闹腾,嬷嬷也就吩咐我们盯着她在这里面待一晚,其他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也过去了。她是太后,也就在罚一晚上,明日出来之后还是太后,闹太难看了,我们没法收场。”
主子们话说不满,他们做事又何必如此决绝。
那人听了这话,果真也没再执意进去了,任由着她躺在里面睡了过去。
楚凝这白日倒也还好,但一到晚上就不大好了,白日里头这地方倒还有些光,但到了晚上,除了殿外泄进的月光和供奉的香火之外,就再没光亮了,这些光倒还不如直接没有,似有似无的光,将一切东西蒙上了恐怖的色调,看什么都不大得劲。
殿外呼啸的夜风在这刻也带了些许的凄惶。
这殿又空又大,到了晚上之后就格外得阴冷,楚凝睡了一下午,这会精神抖擞,又冷又怕,实在是躺也躺不住,坐也坐不住。
想她上辈子倒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是那种晚上起来摸黑上厕所也一点都不虚的人,但是穿越了一遍之后,她心中那颗唯物的大树早已开始摇摆,对鬼神一事多少有了些忌惮。
这大晚上的,坐在这里,看什么东西都像是小鬼。
她心里面有些害怕,于是又跪到了那一堆的牌位前,拜了几拜,嘴里面还念念叨叨。
老林家的列祖列宗,我楚凝上辈子活了二十来年也没给谁跪过,今个儿诚心实意地给你们跪了,我求你们别再吓唬我了
又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然就在这时,肩膀那里忽地被人按了一下。
楚凝精神正处在高度紧绷的时候,被人拍了一下,当即吓得大喊,一边喊一边想跑,妈呀,真的有鬼啊!
她叫这一拍吓得魂飞魄散,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潜能,连滚带爬往前跑,马上掀开了供桌下面的布,躲了进去。
她刚才是喊阿弥陀佛,不要见鬼,他们是不是耳背听错了啊!
她躲进了桌子下边,不停念叨,别进来找她,别进来!
然而,那“鬼”却颇有穷追不舍之势,掀开了那条从桌子上垂落的布,伸了只手进来,将她硬拽了出去。
这是追着杀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鬼啊!!你放过我吧青
天大老爷,我这辈子什么坏事也都没做过啊,有冤有仇的,也找不上我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啊,呜呜呜,你放过我吧,啊啊啊啊!救命呀,有鬼啊!”
还没叨叨完,嘴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楚凝被摁在地上,嘴巴再开不了口,只能呜呜地叫着,只是,这手虽然极冰,但好歹是人的触感。
“好吵。”那人开口了,声音里面还带着些许的嫌弃。
楚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眼睛眯开了一条缝隙去看,借着朦朦胧胧的光,认清了眼前这人。
是长仪。
楚凝收回先前的话,如果真的有鬼,长仪不会比鬼还恐怖。
她看到长仪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简直是眼含热泪,淋表涕零。
她激动地朝他扑了过去,长仪一时不察,真就叫她差点扑倒,双手撑在身后才没有摔在地上。
“公公!”楚凝呜呜地唤他。
她方才被吓得魂飞魄散,从来没在哪一刻看长仪如此亲切。
这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
长仪没有反应过来,被她扑到了地上,待身上那软和的触感愈发强烈,耳边的呜咽声愈发得响后,他终于回了神来。
回神之后,竟也没有动手将她扯开。
他觉得有些奇怪。
听到她唤他的声音,身体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得快了一些,心脏那里有股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
月光悄然地从殿外爬了进来,泄进窗台的月光,银光闪闪,发着矍铄的光,长仪的眼中似乎也倒影出了奇异的光芒。
心一跳一跳的,如此剧烈,比受到惊吓的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过长仪并不排斥。
在她的呜咽声中,长仪想,他似乎找过了比破布娃娃还有趣好玩的东西了。
毕竟破布娃娃可不能给他这种奇异古怪的感觉。
长仪没有被扑倒的恼怒,竟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抚。
他说,“娘娘莫怕,我在。”——
作者有话说:抽红包哦~
第23章
楚凝没有察觉到长仪的奇怪,刚从惊吓中缓回了神,她从他的身上爬了起来,道:“公公来就罢了,何必吓我呢。”
她从他身上起来了,长仪却好似还没反应过来,仍旧维持着方才的那个姿势,他就着她的话又问下去,“娘娘做了亏心事?又还是说,心里头藏着见不得的事?”
“我能有什么亏心事,就是被公公吓的罢了。”
要不是他故意在这吓她,她也不至于这般狼狈。
两人坐在地上,楚凝问他,“公公怎么在这时候来了?”
长仪凉凉看了她一眼,问道:“我若不来,娘娘准备好在这待上一夜了?”
不待那能怎么办啊,说的是她晚上闲的没事干想来这里待着似的。
楚凝道:“公公是何时回来的?”
今日他出去了,怎么去了一整日。
长仪没理她,又或者是不想回答,自顾自起了身,他拂了拂袖子,道:“娘娘既害怕这里,那就早些走吧。”
楚凝怕长仪将她撇下,三两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往外去时,果不其然被外面看守的人拦住。
“公公还请莫要为难咱们,太皇太后娘娘说好要太后该在此地反省一日,您方才只说来瞧上一眼,可没说还要将人带走。”
长仪看向她,反问道:“太后该反省什么?总该有个缘由吧。”
那两个宫女也都有些怵他,面面相觑看了一眼,而后其中一人硬着头皮道:“太后给太妃下毒,当于宗祠前反省。”
长仪听后冷笑了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回去告诉太皇太后,不是她想关谁,然后寻个由头就能关谁的,如此一来,天底下岂不都乱套了。”
说着长仪就带着楚凝离开了这里,那两宫女自然不依,甚至想喊来侍卫一起拦,但很快锦衣卫的人出现了,护着那两人离开,没办法,再不情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长仪将人领走。
碰上个寻常的主子倒也还好说,今日不见得能全须全尾离开这里,但若是长仪护着,他在内廷里面来去自如谁又能拦,谁又敢拦。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楚凝在宗祠里面虽然才躺了半天,但躺的真是哪哪都不大舒服,从那里面出来之后,浑身舒展,觉得夜晚的寒风刮在身上都没那么冻人了。
天上的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停了一小会,雪是不落了,地上的积雪还是厚厚的。
楚凝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地上的雪,长仪跟在身后,淡淡出声,“娘娘这回受苦了。”
那倒也不是很苦。
楚凝回过身去,诚实道:“那倒也还好啦,我在里面睡了两觉,除了晚上被吓了一回,也没什么不好的。”
“娘娘心大,将宗祠当寝宫。”长仪笑,而后又道:“苏太妃中毒一事”
楚凝马上竖起三指,保证道:“公公,这事真同我没关系。”
长仪自然也知她没那个胆量。
这事无非是太皇太后同苏容嫣自导自演,做局陷害,故意趁着他不在宫中的时候动手,打太后的脸,也打他的脸。再有就是如今皇帝年纪尚轻,陆枝央这人又有前科在身,叫他知道她对苏容嫣下毒,怕心里面也该生出嫌隙。
只是,她们今日或许也没料到,小皇帝竟也出面为她说话。
长仪看着楚凝,道:“嗯,这事同娘娘没有关系,是他们故意陷害娘娘。”
楚凝看着长仪,总觉得他说的这话怪怪的,只见他望着她,眸中笑意愈深,他问道:“他们害了娘娘,娘娘可要报复回去?”
报复回去?
楚凝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去想长仪这话下的深意,但再深,也无非是“争斗”二字,她怕摊上事,不敢接茬,更不知长仪说这话是不是想拿她当枪使。
可他是不是有点太高看她了?她这人就算是枪,那也是把哑枪,让她去打人,只会崩着自己。
在她思索之际,长仪又开口了。
他忽地说,“我同娘娘说一件我刚入宫的事吧。”
长仪是十五岁那年跟着张公公一起入的宫,入宫之后,张公公并没有将他带在身边,只是安排他做些杂扫的活计,那时的长仪身形瘦弱,个子不高,整个瞧着小小一个,加上他不喜同旁人亲近,久而久之的,宫里头的其他人都开始排挤起他。
长仪岁小,不通人事,更不通人情往来,只觉得自己将自己的日子过好,那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他们总喜欢欺负他。
长仪本就不爱说话,挨了打后,更不爱说话了。
反正他从小到大就是这样被打着过来的,这些对他来说也是家常便饭了。
他疼得受不了时,才又去张公公面前卖可怜,他问他,张公公,他们都喜欢欺负我,你能不能不让他们欺负我了。
张公公问他,你很疼?疼得受不了了?
人对痛苦的忍耐似乎是无限的,长仪其实也没有疼得受不了。
但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可怜一点,还能受得了的长仪点头说自己受不了。
张公公说,长仪,会不会是你不讨人喜欢,所以他们才欺负你呢?毕竟你在家里的时候,你娘也经常打你。
长仪懵了,没说话,他没说话,不是没话说,而是叫这话气得咬牙切齿,想骂张公公,却又不敢骂。
张公公又说,我很愿意帮你,可你该自己不让他们欺负你。
长仪听到这话却是笑了,若是哪天他能有三头六臂,铜墙铁壁之身,又或是飞黄腾达,成了皇帝老儿,那他确实有法子不叫他们欺负自己。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张公公说是不帮,竟真就是不帮,一直冷眼旁观,众人看张公公对自己带来的人也不上心,欺
负起长仪来也更是肆无忌惮了。
这日子就这样一直过了一两年。
直到有一天,有个年岁稍长的太监将手伸向了他的亵裤。
张公公带他进宫,让他做太监,却没有断了他的子孙根,张公公还说,若是叫其他的人发现了这事,那他就不得不死了。
长仪怕死,那天不知是从何处横生出了一节力气,猛地将那老太监撞翻在地,跑走了。
事后,他在柴房之中被关了整整两日。
事情到了这里,还没结束。
因为在柴房中的那两日,张公公也来看他一回,让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闯祸了,张公公没有生气,反倒是说:“你做得很好,可是,若你当时能杀掉他,那就更好了。”
杀。
长仪听到这话,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沸腾燃烧起来了。
凭何他生来低贱,任人打骂,凭何是他任人欺辱。
长仪对楚凝说,“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从柴房中出去之后,诱哄出了那个老太监,而后一下子又将他撞翻在地,他的脑袋被我在地上砸得鲜血直流,他哭得涕泗横流,说以后再也不会欺负我。”
老太监向他求饶了,长仪明白那种高高在上握着别人的性命是何等的痛快。也是在那一天,他明白了他身上存在的不足之处,并非懦弱,而是,不够强大。
他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的那具尸体,静得如同一潭永生永世不会再有波动的死水,他就只是那样望着他,却在转瞬之间,第一次明白“杀”字是何意味。
从那天起,长仪也渐渐摸清楚在这宫中的生存之道。
向上爬,一定要向上爬。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他总有一天会万人之上。
那些欺辱过他的人,他迟早会百倍奉还。
“我杀了那个老太监,后来也再没有人在宫里面见过他了,从那之后,那些人再想欺负我之前,却总是会想起那个老太监的下场,于是,欺负我的人也没从前那样多了。”
长仪同楚凝说的话中没有提及张公公,只是将他进宫被欺负,又被太监骚扰,最后杀死了老太监的事同她说。
他的声音又轻又凉,在这苍茫夜色中如同恶鬼低语,楚凝听得快起一身鸡皮疙瘩,真算起来,原身当初也欺负过他,确实也是没被他放过。
原身歹毒,但据楚凝的了解,她的歹毒就是心肠不好,心肠不好,但是又没杀人的本事,平常同你拌拌嘴,欺负欺负你便算了,再多的,便也没了,但长仪这人,是真会杀人。
她心中暗自想着,阴暗批果然是不能惹,惹了他能记着你一辈子。不得势倒也还好,一叫他这人得了势,那大家就一起等死去吧。
叫他爬上去得势就算了,关键是,你再想拽他下来那就难了。
这人比狗皮膏药还粘牙,就像是无限流里面的boss,还是那种怎么打都打不死的boss。
楚凝也不知道该说啥,只迎合了他一句,道:“那老太监罪有应得。”
老太监想走他后门,然后没走成,被反杀了,那她还能说啥,恋童癖死得活该大快人心呗!
“这不是重点。”长仪对楚凝抓错了重点颇为不满,他道:“娘娘,若有人欺负你,你不欺负回去,便会一直被欺负。”
这就是在说今日太皇太后和苏太妃的事了。
长仪垂眸,视线紧紧落在楚凝的脸上,隐隐带了些病态的情绪,他说,“苏容嫣欺负你,想离间小皇子同你的关系,还让你跪宗祠,娘娘生气吗?若娘娘气不过,若娘娘委屈,长仪替你出手,杀了苏容嫣给娘娘解气好不好?”
我去
楚凝瞪大了双眼。
她算是明白过来了,他这说了这么长一串,合着是要拉着她一起下水啊。
今日杀个苏容嫣,明日呢?明日又该杀谁?
这种事情,开了个头,尝了个好,以后该以什么收尾。
楚凝看向长仪,只见他也正死死地盯着她,这一刻,他的眼中没有兴味,试探,讥讽,竟夹杂着几分鼓励。
只要尝尝权利的快感,没有人不会沦为囚徒。
她只要也杀个人,就能感受到如他所感受到的那般快乐。
长仪在诱哄着她去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但楚凝不听骗,一下子就将那个蠢蠢欲动的盒子给重新按了下去。
一开始被苏容嫣陷害了这么一遭,楚凝确实快被气死,但听到长仪说要杀了苏容嫣来报复,她又觉得,蒜鸟蒜鸟,实在是罪不至此。
楚凝摇头,说:“公公,还是算了吧,也没这么严重,我也没有气到要她死。”
长仪听到这回答,有些不高兴了,又或许不懂楚凝是怎么想,明明有这么个好机会在眼前,却又不要。
见他皱眉,楚凝马上又去捧他的臭脚,她捧着手歪头道:“不是有公公在么,我哪里会被一直欺负呢!”
说话之间,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进了慈宁宫的门口。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眉眼不自觉跳动了一下。
不是有公公在么。
这么信他啊?
两人进了慈宁宫,长仪才渐渐从她方才的话中抽回思绪,回了神来,脸上表情同方才并无两样,只唇角带着笑意瞧着更真切了些。
楚凝说那话就是应付长仪,见他久不说话,本以为这事就是过去了,结果又听他兀自开了口。
“我得提醒娘娘一句,那苏公子同苏太妃可是一家人。”
诶诶诶?
楚凝惊,怎么又说到苏怀聿身上去了?话题跳得有些快了吧。
长仪的意思是说,苏怀聿和苏容嫣是一家人,这两人是一丘之貉,但楚凝心里面不这样觉得,现下宫里头,每个人看起来都心怀鬼胎,既然是各方势力争权夺势,那从客观意义上去看,真分不出个谁好谁坏来,也不一定就是说苏家人坏,他们陆家人好,长仪就好。
可是,她至少和苏怀聿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呢,他们都从二十一世纪来。
再说了,当初苏怀聿是怎么死的?为了救小孩反倒害了自己溺亡。
这人一瞧就是品行端正善良的的清澈大学生。
只是,这些都是她自己在心里头嘀嘀咕咕的。
她面上应付他道:“我知道了,谨记公公提醒。”
楚凝回来之后,想起中午那会做的泡芙还放在雪地里面呢,结果跑过去看,却发现那小盒泡芙不见了。
奇怪,东西呢?她走的时候还记得在这来着呢。
一旁有个小宫女上前道:“娘娘,是秋月不小心走过这的时候给食盒踢翻了,东西倒出来了,便叫人先收进去了。”
长仪问道:“是什么东西?”
怕小宫女说漏了嘴,楚凝抢先道:“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一些吃剩了的糕点,想着丢了可惜,放在外边冻一冻。”
她当然不能叫长仪知道是他的小泡芙被踹翻了,只想随意胡扯了过去先。
毕竟小泡芙还可以继续做,但叫长仪记恨上了秋月,那就是人命的事了。
在长仪眼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远不比自己的舒心重要。
好在长仪也没有起疑,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娘娘宫里头的人懈怠了,也该管管了,若管不了,我来帮你管。”
这么大个地方,就这么不偏不倚给她的食盒踢翻了,要么就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要么就是故意的。
但他也没听说这宫里还有眼睛长天上去的人。
楚凝知道秋月这是记恨着她赶她去花园的事。
想着长仪还在,她若不罚,他就会罚。
于是她对那个小宫女道:“叫春花去罚她十下手板,就说是我说的,要是下回再不听话,便不要留在慈宁宫了。”
小宫女听到楚凝的话后,应是,退下。
“公公,这可以吧?”
长仪道:“娘娘还是太仁慈了。”
得了,那要像他那样,她确实做不到。
长仪看样子是有事情要忙,将人送至慈宁宫,又留了两个锦衣卫守在外头,而后便离开了。
他离开这里,是往苏容嫣的宫里去,还让人去唤了个太医过来。
如今太皇太后迫切地想要挑拨太后和皇帝的关系,那也是知道,苏家只能依附皇帝,可皇帝不一样,他还有苏家和陆家可选。
前朝元熙帝还在位时,太皇太后那时还是太后,从那时起,她的野心就已有所表露,排挤先皇后陆枝韫,想要在后宫扶持自家的侄女。
当初元熙帝登基之时,已差不多有二十年岁,她却还试图垂帘听政,若非臣子们阻拦,差一点就叫她得逞。
元熙帝死前,说是将清辉帝交给长仪,其中或许也是有怕太皇太后再插手的缘故。
长仪是个无父无母无子无女之人,就算手伸得再长又能如何,但她苏家的子弟若要遍布大黎的朝堂后宫,那天下不该姓林,该易主姓苏了。
一句托孤长仪,至少让她在名义上失去了插手皇帝的机会,她想插手,长仪便拿出先帝遗诏说事。
想她当初事迹,如今高居太皇太后的位置,但却只能居于幕后,自然是不甘心了。
今日长仪将人从宗祠中带走,是实打实地打了太皇太后的脸,也不知那边后面又会如何不消停。
可她都强行关人了,那他带人又有什么不行。
到了苏容嫣的宫中时,时候已经不早,方才去宗祠的时候还是戌时,现下戌时已经过了大半。
苏太妃宫里的人见到了长仪来了,神色都颇为惊慌,宫人道:“公公,我们娘娘还病着呢,见不得人。”
长仪道:“我正是听闻娘娘病了才特意来瞧一瞧,我心下记挂着你们娘娘病体,这还特意又叫了太医来。”
那宫女也不敢怎么拦他,只能道:“那公公请等,容奴婢进去禀告娘娘。”
说着便跑进去了。
长仪在外面没用等多久,就被人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
进去之后就见苏容嫣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小公主还在一旁坐着。
苏容嫣见长仪来了,便挣扎着坐起了身,她抬眼看向了长仪,那双美眸饱含盈盈秋水,似能滴出水来。
她问道:“公公怎么来了?”
说着让人先将小公主带了下去,给他添了座。
长仪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立于床边,淡声回道:“听闻娘娘中了毒,来瞧瞧。”
苏容嫣嘴角扯起了个笑,脸上仍带着病容,却道:“劳公公大半夜挂念,这会已经好多了。”
“好多了就行。”长仪说着抬手又抬手唤了个太医进来。
苏容嫣不明白长仪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人再来探她这病?
她脸色渐渐难看,毕竟她也就只是为了做场戏罢了,哪里会真的去让自己中药。
长仪对那太医道:“去看看娘娘那是中了什么毒。”
苏容嫣道:“中午那会太医们已经瞧过了”
长仪没有理她,只是对带来的太医道:“去看。”
那太医依长仪的吩咐办事,上前为她搭起了脉,又看她舌苔面色,一番望闻问切过后,太医同长仪道:“公公,娘娘这瞧着并无中毒的迹象。”
苏容嫣闻此,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一片,这会看上去倒是真像中了毒。
长仪看着苏容嫣的表情变化,唇角的笑倒是愈浓,就像是在看一场戏。
他同太医道:“那你去开贴子毒出来,病症和娘娘先前所中的毒一样的。吐血后却又不伤及根本,还有,面色瞧上去同现在一样白。”
开毒药?他没听错吧!那太医心下惊骇,不太明白长仪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看了看苏容嫣,又看了看长仪,心下存疑,但这太医是被东厂早就收买过的,他自也不敢得罪长仪,最后还是起了身。
苏容嫣问,“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准备毒我?”
“娘娘这又是什么意思,骗我?”长仪道:“不是说中毒了吗,那太医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苏容嫣还意图狡辩,“许是毒劲过了呢,公公这样莫非也太武断了些”
长仪道:“究竟中没中毒,娘娘心里头自然比谁都清楚,我也清楚,所以你不用同我说这些。”
长仪说罢,便走至窗边,不再同她多言。
苏容嫣看着长仪的背影,贝齿轻咬,最后还是屏退了一旁侍奉的众人。
长仪听到身后的动静,没有回过身,仿佛这殿中隔了一堵墙,无形地将他们隔绝了开。
待人都离了这处之后,苏容嫣望着长仪的背影开了口,她道:“公公,你若想要刀,我也可以。”
长仪如今愿意帮扶太后,不正是因为她肯听他的话,愿意为他做事谋政吗,既如此,她为何不行?只要离间了太后同小皇帝关系,再让太后落入当初孤立无援的境地,这后宫之中,岂不是他们说了算。
太后不聪明,只知道听话,至少她比太后聪明一些,选她,不好吗。
长仪听到苏容嫣的话后,总算回过身去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许久,这幅表情看得苏容嫣心下一紧。
就这样过了好半晌,长仪终于开口了,他笑看着苏容嫣,道:“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你在骗我。”
长仪看过许多人的眼睛,在那些眼中看过了许多情绪,有悲伤,惊恐,愤怒,欺骗,嫉妒,贪婪太多太多。
苏容嫣说这话,心里面想着的是什么,他或许不能清楚,但他知道,她在骗他。
而且,他最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她这样的刀,用起来也是钝手,不慎说不定还会回捅了自己一刀。
他凭什么舍弃他的娘娘,反倒奔投她呢?
第24章
苏容嫣嘴唇翕动,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却径自让她闭嘴。
他道:“娘娘不用再说了,今日这话,我当做什么都没听到。咱家也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人,现在两个选择给你,既你说自己中毒,那戏好歹得做全一些,喝了那碗毒药,咱家也就不同你追究做局一事了。”
长仪看出苏容嫣的迟疑,他继续道:“另外一个选择,你自己去说这是一场误会,冤枉了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胆小怕事,在宗祠里面关了半日,受尽惊吓,且不说这惊吓是从何处来的。
但总归是受了惊吓。
受了委屈还要被人倒打一耙,当他长仪是死了吗。
苏容嫣私下暗自磋磨掂量起了长仪的两个选择。
人的眼睛能看出谎话。
所以苏容嫣看着长仪说不计较之时,下意识觉得他这话是假。
她若喝了毒药,他不同计较做局一事,他不计较她,但不见得不同太皇太后计较,那又有何差别?自己还白喝了一碗毒药进肚。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那还就是毒呢!
即便她喝了药,长仪也能想着法子去证明太后的宫中没毒,既然没有罪证,那就没有罪,他可不好糊弄,要是没有罪当着他的面去抓人,且看他发不发作。
再说了,这碗毒药喝下去了,那也就是表态说明她拒不合作,虽太皇太后那边是会心疼她,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都是虚的东西。
但若同太后道歉,太皇太后那边怕是要和她计较。
这件事,她里外不是人,怎么都吃亏。
她这番私下揣度了好几番来,长仪倒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在旁等着。
苏容嫣理清了厉害之后,总也算开了口,她道:“这事是我不够谨慎,冤枉了太后娘娘,太皇太后也是一时心急为我出头,我会同太后娘娘道歉。”
长仪道:“娘娘确实识时务。”
说罢,也不再待,转身离
开。
*
第二日,太皇太后听人说长仪将太后从宗祠带走之后,大发雷霆,怒斥了那二人蝇营狗苟,不通礼数。
她似乎还想将事情越闹越大,还想发动族中的人一起去弹劾长仪和太后的罪行。
而只要苏家人弹劾起了长仪,那其他看长仪不顺眼的文官们定就要借着这次机会小题大做,掀起一波弹劾掌印的浪潮。
本来他们就看他不大顺眼,苦于没有由头进言,这上赶着来了个由头,岂会轻易放过。
眼看事情有愈演愈烈之势,楚凝心中也跟着害怕,可这股风压根也就掀出什么动静来,因为苏容嫣不久就来同楚凝道歉了。
她说那日回去之后,只是因为用午膳的时候,不慎食用了相克的食物,才导致出现了一系列中毒的现象。
这事同太后无关,是她自己不够小心,至于太皇太后那边,也纯粹是因为担心她才闹出了这样的事,还白白让她跪了半日的祠堂,全是她的不好。
楚凝听得一愣一愣,也没想到就过去了一夜,事态如此反转,她见苏容嫣面色诚恳,一时之间竟也拿不准这是他们设计害她,又还是她真的不小心中毒。
食物中毒,那也真是算中毒。
但太医也不至于这么不顶事吧,能将人为下毒和食物中毒给混淆到了一处。
不,想想还真说不准
想上次那个给她看风寒的太医,就一小感冒,他整得她跟得了绝症似的,这苏容嫣食物中毒,到了他的嘴里,指不定真就成了被人下毒。
心中虽是猜疑,弄不清始末,但楚凝叫莫名害了这么一遭,终究也是对这人生了防备。
她既同她道歉,那她就受下好了。
能有个道歉也不错了,大多时候,她是人受委屈了,结果连个道歉都得不到。
苏容嫣都这样说了,太皇太后那边也就没了名头再去发作,她撺掇的那一场弹劾,最后胎死腹中,还没足月就已流产了。
这场风波来势汹汹,最后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楚凝庆祝自己稀里糊涂躲过这一劫,准备晚上奖励自己吃一碗麻辣烫。
她问了春花她们,发现在这时候还没有这种吃法,那她干脆就自己做,想着这宫里头的厨房左右是什么都不缺的,连泡芙她能整出来,更何况这区区麻辣烫。
楚凝心大,下午那会事情才解决,她晚上就一脑袋扎进了厨房瞎捣鼓,夏兰陪在她身边。
春花说是在忙着公务,然而人没出去,反倒是寻到了后罩房中,那是慈宁宫宫女们住着的地方。
秋月昨夜挨了手板,这会做不了活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了。
从昨夜一直到现在,秋月肚子里面仍旧存着火气,气自己不过是踢翻了她一个食盒她就要如此罚她!
她眼里面就只有夏兰她们,早就没有她了,可一开始她最疼的分明是她。
秋月气极,气她不疼她,更气她还要受他们的气,挨他们的打。
春花来的时候,秋月正站在窗边。
后罩房离慈宁宫的小厨房近,这儿隐约还能听到那处的热闹动静。
她想,她们一天到晚也不知道能在那厨房里面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能瞎折腾。
“秋月。”春花从身后唤她。
秋月听到春花喊她,回过身去,想着是她打得她,脸上也没什么好脸色。
春花无所谓她这样看她,只道:“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我同你们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春花走进了屋,将门合上,她道:“昨个儿我罚你的急,倒还没来得及说你。主子将你当人看待,好声好气同你说几句话,你倒真耍上大小姐脾气了?现在就是连食盒都敢踢,往后谁知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从前娘娘没撞墙前,倒不如今日这般和善,动不动就骂人,这宫里头,人人自危,在她面前也都胆战心惊,不说夏兰总是被罚,春花也吃过好几个瓜落,秋月是她从陆家带来的丫鬟,从小跟着她一起,情谊自非同寻常,但她也惧陆枝央,侍奉在她身边的时候向来勤勤恳恳。
自从撞墙之后,性情大变,再没从前看人就恼,谁都恨的戾气,待人也和善起来了,从来不摆什么主子架子,待他们也不像是主子待奴婢。
但主子做是那样做,他们底下的人心里面也该有数,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得了几分薄面,好生受着就是,真将那些薄面拿来做了真,反倒是他们愚钝了。
春花道:“娘娘待你也不错了,从前你总是犯错耍心眼,她也就说你几句,昨日那事你实在太过火了,我同你说,你也别去怨恨她,若非长仪公公在,那十下手板我看她也不见得会罚你。”
升米恩,斗米仇,对她那么好,她记不得,说她几句,她倒气到这个份上,这人怎么说她才好。
秋月却仍不领她的情,话里话外又将她的意思曲解成了另外一番:“成我的错了?从前她分明最疼我。”
春花没想她会如此说,但也明白过味来了,她看着她,摇头道:“方才是我说错了,你倒不是将自己当人,娘娘是将你当人来看,但你这是太不将自己当人了。”
她哪里管现在太后是什么样,就算从前的太后恶毒那又怎么样,只要秋月能从她那里得到好处,这样她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的,那倒是不在乎了。
春花知她这人无药可救了,她道:“你好自为之吧,但若敢再做些什么混账事,娘娘不罚你,我告到公公面前,叫他治你的罪。”
说完这些,她也不继续说了,转身离开了这处。
那边小厨房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秋月愤恼,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那窗户合了起来,再听不到声响才清净。
楚凝做完了麻辣烫时已经到了晚上,她坐在桌前看着那麻辣烫,想起了前世的事。
租房住着的小区下面有家麻辣烫,老板是东北那边来的,做麻辣烫专门有一手,也有十来年的生意了,楚凝也没什么朋友,平常就喜欢窝在家里,发了工资也没地方去,只能让自己嘴巴吃点好的。
本想去那家店狠狠挥霍一把,吃他个五十一百的也不嫌贵。
到底是没能吃上。
楚凝看着面前的麻辣烫,才发现麻辣烫其实比泡芙还难做一些,这麻辣烫的汤底最讲究,可她就是怎么都做不出来那老板的味道。
面前这碗只能说是简简单单的烫菜了,都不能说是麻辣烫。
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往嘴里塞了一口,果然,吃着也是平平无奇。
楚凝感叹,老板那麻辣烫能开十几年也是有道理的啊。
这玩样,还真就不是谁做谁好吃。
楚凝想家的情绪于是在一刻到达到了顶峰。
想的倒也不是真的家,而是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昨日受了冤枉被罚跪了祠堂倒还没觉有什么,今个儿看到自己做不出一碗好吃的麻辣烫时,情绪后知后觉翻涌上来了。
哎,总觉得其实在这里也没什么,但发现,其实还是哪哪都不一样。
这股情绪一直缠着她,她忙活大半天,但最后只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上榻躺着,思考人生去了。
春花回来了,见楚凝兴致不高躺在榻上发呆,问夏兰道:“人是怎么了?”
夏兰道:“不晓得,刚吃着吃着突然就心情不好了,可能是犯困了吧。”
娘娘一天里头也没些正事,强身健体,吃好喝好,其余的,什么事也不往心里面去,傻呵呵的。
这会当是犯困了吧。
两人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这里,又去窗边开了条缝透气散味。
楚凝躺在榻上,面朝着里边思考人生,丝毫没注意到已经坐到了榻上的长仪,一直到一个翻身,转过了身去时,才发现长仪不知
道是什么时候坐在了旁边。
她叫他吓得在榻上打滚,就差在床上摩擦着来一套地板动作。
这人来来去去的,没点声响,本来就跟鬼一样的,怎么还喜欢跟鬼一样神出鬼没的呢!
“公公,我一条命也不够你吓的啊。”
长仪没觉着不好意思,甚至还有几分疑惑,“我很吓人吗?”
“那您老走路至少出点声吧。”
走路不出声是想干啥?就是故意想来吓她的!
长仪道:“我有动静,只是娘娘想事情想的太入神了。”
但他这来的也正好,楚凝刚好是想抓着他问一下苏容嫣的事呢。
她从榻上一骨碌爬了起来,问道:“公公,这苏太妃今个儿给我来道歉了呢,说昨日其实是不小心吃坏了肚子,误以为是中毒了。”
长仪闲散地坐在榻上,两只手臂懒懒地撑在一旁,听到这话没什么意外,“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娘娘觉得如何?”
楚凝见他不将这事放心上,在想是否自己小题大做了,听他问自己觉得如何,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这幅欲言难止的神情落在长仪眼中就有些好笑了。
他也切实轻笑了一声,而后问道:“娘娘不会觉得是苏太妃一夜之间忽地改邪归正,然后善心大发来同你道歉了吧。”
若长仪不这样说,楚凝还真觉她有几分可能是被太医误诊了,但现下长仪这嘲笑讥讽的话实在是太过明显,楚凝哪里还不能回过味来。
怕苏容嫣陷害是真,只是后来改了主意。
她试探去瞧长仪,问道:“难不成这事还和公公有关系?”
长仪道:“娘娘心里头也是有决断了。”
还真是他。
想想也是,苏容嫣一夜就换了嘴脸,也就是长仪出手了。
她又栽回到了床上。
合着真是啥也没干,躺赢了。
楚凝是真不想宫斗,这事风险极高,收益还小,就算最后赢了又能怎么样,能过得比现在还爽一些?
但她也不是傻子,想朝中这复杂的形势,自己一点不被牵扯,好像也没大可能,再说了,太皇太后盯上了她,她当个软柿子给他们捏,岂不是要被捏爆了。
现在旁边就坐着一个满级宫斗大佬,但楚凝看长仪的状态,总觉得他到最后也能把自己玩崩了,历史上,可是有太多前期威风赫赫的人物,结果到了最后潦草收场,她就总觉着长仪这不要命的手段,怕也是去日苦多。
哎。楚凝头快疼裂了,这咋整。
从太皇太后他们动手的那一刻,楚凝就觉得自己好日子是到头了。
自己撕巴又撕巴不赢,但长仪这撕巴手段,她又实在是怕,和他当了盟友,到时候他阴沟里翻船,她第一个给掀下去。
楚凝纠结着,没发现长仪又凑上来了。
她没发现,他最近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
长仪见她嘴唇有些红肿,红得不同寻常,于是又弯腰凑过去看。
唇瓣嫣红,唇上细小的纹路因肿胀而撑平,在烛光下泛着水淋淋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有滚烫的花汁渗出。
楚凝恍惚之间注意到了长仪的视线,后知后觉将视线移了过去。
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唇看。
她看着长仪的视线,猛然收回神。不对啊,她在纠结什么??她现在有纠结的权利吗?她不是早就已经和长仪绑在一起了吗。
想她摸也叫他摸过了,看也叫他看过了,便宜都叫他占没完了,她还在那里想其他的,容得着她去想吗。
这时候不禁骂长仪一句,死太监,要不是他收走了她打发时间的话本子,她至于这么无聊,吃饱了没事干之后去想人生吗?!
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去时不时思考一下这一团乱麻的狗屁人生。
这想了老大半天,最后得出一句没啥用的结论:日子不都这样吗,凑活过呗,还能去死了不成。
她想明白了之后,就觉心里面舒服了些,只是见长仪盯着她的嘴唇瞧,她问:“公公瞧什么玩样呢?”
“娘娘的唇怎么弄得这么红?”
这个啊?
因为麻辣烫里面没辣,只有麻,她放了太多花椒调味,嘴就这样了。
她嘿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晚上吃得有些上火了。”
免得长仪看着看着就生出其他的非分之想,楚凝悄悄地用手捂住了嘴。
别看了,看得她鸡皮疙瘩快起一身。
长仪也没再继续瞧她,只是忽地又问起了另一桩事,“娘娘是否想回陆家去探亲?”
陆家?探亲?
这是什么意思。
长仪心里面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屁啊。
不过,他这会既然问了,那她想不想关系也都不大,问题是他想去陆家,拿她也不过就是做个由头。
于是楚凝便道:“都听公公的,公公觉得行,便安排吧。”
长仪挑了挑眉,淡声道:“那娘娘想家了,我便叫人安排下去吧。”
“行。”
长仪动作倒快,这头同她商议好了,那头吩咐下去,不出三日就定好归家的日子。
是十一月二十那日回去。
临出发前一日,小皇帝来了慈宁宫一趟寻她。
也是他来寻她,她才弄清楚了长仪此次要去陆家的缘由。
楚凝正在殿里头和夏兰一起收拾出宫的东西,听长仪说,这次如果不出意外会在陆家歇几日脚,这事在理论上来说自然是不行,但长仪在那里暗箱操作一下,所有的事情都能从不行到行。
想着要在外面住,衣服得带够了。
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皇帝来了。
“母后,你明日就要回陆家了?”
楚凝一边塞衣服,一边回了他的话:“对呀,你怎么这时候来寻我,折子批完了?长仪公公呢,今个儿没同你在一起?”
小皇帝道:“他在忙他自己的事情,我饭后出来消食,折子的事不急。听长仪公公说你回去寻以往的记忆的?”
太后要住在外边,毕竟也不是小事,总归也要有个托词,长仪那边也没寻别的借口,就说太后脑子撞坏了,一直想不起从前的事,在陆家住上几日说不定也能想起些什么。
来之前小皇帝就已经在心里面埋怨过长仪好几回,叨了他好几句。
现在的小姨不是很好吗,他干嘛非要让她想起从前的事,变回从前那样。
楚凝听他问起这个,很快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这是怕她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陆枝央,但从前那个陆枝央已经死掉了,精神意义上的死掉了。
她笑着逗趣小皇帝,“这怕是想不来了,那天脑袋撞了个大洞,流了好多血,从前的事一起溜走了。”
小皇帝觉得她这话说的有意思,记忆和血一起流走了。
楚凝又问他道:“最近朝中是出什么事了?”
长仪让她去陆家,总该有些缘由吧。
小皇帝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人好些天前就在吵了,前些时日秋税收了一批上来,账目入了户部,公公说北边打仗正需军需,要往北边去拨钱,其他的几个阁老不同意,这事便僵在那了。”
原是如此。
先前在北疆总督一事上两方就多有争执,但也无非就是文官武官的抉择。
一个官员的选拔,他们就算出现了意见分歧,那也犯不着闹得太僵,既然太后和小皇帝都发话选择德武将军了,那便让德武将军去算了。
一个武将,能掀起什么风浪出来?
楚凝问:“难道北疆的仗打完了?德武将军这么牛,一下子就将他们打跑了?所以就不用军需了。”
小皇帝道:“也不算打完吧,北部蒙古势力众多,一下子是打不完的,只是德武将军去任了总督之后,就没出过败仗罢了,蒙古部族忌惮大黎势力,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偏隅一方。”
正也是这样的错觉,让人觉得北方已经安定下来了。
既然是
安定下来了,再拨一大笔军需出去,那就叫人肉疼了。
长仪现在要军需,在他们看来,想贪污不成?
虽然大臣们的口袋里头都不见得是干干净净的公家粮,但一个太监若是想要贪他们的钱,那就不行了。
人事上的任事是小事,但凡涉及到钱,可就是大事。
大事就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说了算的。
楚凝也不太懂这些事,但她知道,北边的仗,确实不会这么轻易就安定下来。
想大黎就算打赢了蒙古无数次,但那又能怎么样,按照现在的力量,也没办法将北方的游牧势力消除殆尽,可只要蒙古打赢大黎一次再一次,北方的口子也就破了,迟早一日北疆的铁骑就会直捣黄龙。
楚凝问小皇帝怎么看。
小皇帝提起北疆的事,神色瞧上去也有些凝重,那张小小的脸很快皱成一团,他道:“那看公公要怎么想了。”
楚凝也不再说这些话题了,只是更加确定长仪这次送她回去陆家,怕是和这件事情脱不开关系。
他这个人,向来有计谋心机,一件事情里面藏着十个心眼。
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忽然凑到了小皇帝的面前。
小皇帝见她神色蓦然凝重起来,以为她是要说什么要紧的大事,一时间整个人也跟着紧绷起来了。
谁知她只是说,“你这些时日有没有好好保护眼睛?”
在现代的时候近视眼都不方便,何况是在古代,她以往总瞧小皇帝揉眼睛,不知道上回她教他做眼保健操,他有没有听到心里面去。
小皇帝没想到她竟然只是问这件事。
他本以为她上次也就随口关心了一句,没想到现在都还记得。
小皇帝想起很久之前,会将他的事放在心上的,也就只有自己早死的母亲了,只可惜,自己那时候他年纪太小,比现在还要小。
如今太后不似从前那般跋扈,全然是两个人,小皇帝隐约觉得她的相貌同母亲有一两分的相似之处,她们虽非亲姐妹,但也是同宗同族之人。
小皇帝说,“我当然有好好保护。”
楚凝道:“那就行,我这不在宫里的这几天,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又不是不知道。”小皇帝嘟囔了一声,楚凝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却又听他问的,“上次我没能保护你,我是不是很没用。”
楚凝愣了愣,反应过后,明白他是在说前些天苏容嫣冤枉她的事。
没想到他这些时日还一直记得这事。
她也二十来岁了,那小皇帝也才十岁,他说他没保护好她,她听了都汗颜。
楚凝蹲下,看着他认真道:“那你说我都多大了,出了事自己扛不住,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信我,我就觉着挺高兴的了,再说了,长仪后来不是来了吗。”
说完这话,楚凝拍了拍他的肩膀,玩去吧,她收拾东西了。
小皇帝在旁听了楚凝的话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了。
长仪不是来了吗。
也是,她出了事,长仪马上就去了。
长仪对她,究竟是利用,还是什么,小皇帝小小的脑袋,也解决不了这复杂的问题了。
*
翌日巳时,楚凝随着仪仗出发去了陆家。
太后回娘家不是小事,各方面都要去注意准备,例如去依礼制配备全套鸾驾,旗帜、伞盖、銮舆等等,还有士兵们也要从宫中到陆家的路上列好方阵,清散开闲杂人等,但这些事情长仪都已经办好,也用不着她管。
只这阵仗弄得太大,瞧起来还是蛮吓人。
回去陆家的那一日,长仪也伴在她身边,他那边刚好同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慈宁宫迎她出门。
出宫的路上,楚凝没说什么话,长仪也安静侍在一旁,一直到出了宫后,楚凝坐在銮舆上,便不老实,她悄声去问长仪,“公公,我这是要在家里待几天呢?”
这长仪也不知道心里面究竟是打得什么算盘,他什么也没同她说,就说是让她归家省亲。
但住多久,也好歹透个底吧。
长仪不动声色回道:“怎么了?娘娘急着回宫?”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心下暗道他这人没劲,这不肯说,那也不肯说。
她皮笑肉不笑,小声道:“久见不得公公,想公公成不?”
她说这话也就暗地里讽他一句,十足得不着调,长仪或许听出来了,却垂眸笑道:“咱家又不是不去瞧娘娘。”
他的声音淡淡的,叫人听不出其中蕴含的情绪,今日阳光正好,日光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如浮光跃金,皮肤仍旧是一片瓷白,见不得其余的色调。
楚凝收回了视线,想了想后,还是问起:“公公,你这回送我回来真是叫我去寻以往的记忆?您想我记起从前的事吗?”
楚凝光是想想陆枝央和长仪的过节都觉身上冷得慌。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抬起眼看向她,他笑问:“娘娘记得起来吗?”
看着长仪的视线,楚凝真觉自己是脑子叫驴踢了,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长仪好不容易忘了陆枝央以前做过什么,她非嘴贱去挨这么一嘴。
闲得慌。
楚凝意识到自己提错壶了之后就格外老实,开始闭口不言,长仪倒也没有什么异样,神情都没变动过,甚至唇角的弧度都仍旧是那样。
约莫巳时过完,一行人终于到了陆家门口。
知道今日太后回府,陆家上下一行人都早早候在了这里,就连陆首辅上完早朝之后也不曾去衙门,而是赶回了家中,等待太后圣躬亲临。
楚凝本来以为这就只是回趟娘家而已,虽然有预感太后的身份可能会让此次省亲不那么随便,但也没想过这般重视。
看得陆家门口上上下下一堆人等在门口的时候,楚凝露出了一幅没见过世面的表情。
哇,好多人啊
陆家的人,楚凝认得些,譬如说站在最前头的那两人,一个是陆首辅,再旁边些的,使劲往跟前凑的,更不陌生了,是陆三夫人还有陆晋,另外一个站三夫人旁边的想来就是陆家三爷,另外那些零零散散的人,楚凝就不太认识了,想来是陆家另外几房的人。
陆家是大族,门丁兴旺,这陆府上下里外的加上奴仆,怕是比一个村子里头的人都能多。
楚凝看完了人,又仰头看了这陆府的门楣。
要不说咱家是大户人家呢,瞧这大房子修的。
有大房子住,有亲娘在,还没宫里头管得严。
不管长仪是什么安排,楚凝已经欣然接受他这个将她送回娘家的安排了,他送她回来享福嘛不是。
长仪看着楚凝,自也看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想这人说是听话,但也不大听话,这手上的绳子若是一松,不知她能跑去何处。
破布娃娃至少是个死物,哪里也不会跑,可娘娘长着一条很爱跑跳的腿。
想起当初他被张公公从家中带走,虽然那时厌极怕极母亲,但心中总归也是高兴不起来。
而她在离了宫之后,很高兴。
是因为出了宫而高兴,还是因为没有被他盯着而高兴?又想起方才楚凝说什么“久不见公公,想公公”,怕也是随口胡诌出来的。
就因想起了她这随口胡诌的一句,便又想起从前她或许还胡诌过好几句,或许对他就没过真话。
仅仅是因为她这会的高兴,长仪一时间却想了许多,想她总喜欢对他说谎,想到这些,于是长仪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下去。
楚凝哪里知道自己流露出来的快乐刺痛了长仪,乐呵呵就下了銮舆,直到长仪不动声色拉了她一把,他望着她,眼神瞧着有些空洞。
“娘娘这么兴奋做什么,你出来几日,总记得还要回去的吧?”
娘娘出了宫,很高兴,长仪倒是有些后悔了。
第25章
楚凝浑然不觉他的异常,听他问她还记不记得要回宫,于是用手捂着嘴巴侧身同他说小话,“我当然记得的呀,我还记得公公会回来看我,到时候等公公来呢。”
分明是他自己要送她回娘家的,这会也不知道
他说着话又是什么意思,这才出来没多久呢,他就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长仪抿了抿唇,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他们的方向走去了,他只好收回神,迈开长腿,跟在了她的身后。
茫茫雪地中,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前者脚步轻快,后者脚步随意,闲庭信步,两人之间似乎牵扯了一根无形的红线,不远不近,只两三步的距离,风雪吹过,偶尔还能将两人的衣袖吹到一处。
楚凝今日出宫,身上被迫又穿得重视了一些,但对现在这个瞧着面慈心软的太后,陆家瞧着倒也没有多谨慎,只是她身后信步跟着的太监,便有些惹人忌惮了。
楚凝走至那群陆家人面前,先是一场官方的寒暄,长仪就在旁边听着,嘴角含笑,没有插话。
但他存在感极强,便是什么都不说,都叫人没法忽视。
一直到最后,流程也走得差不多了,长仪将人放在了陆家,自己还要回宫去。
离开前,他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大人,咱家便将娘娘交到陆家了,这些时日也劳大人尽些心,人如何来,届时还该如何走。”
长仪的话似乎意有所指,但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有说的人和那听的人自己知道了。
陆首辅表情不算好,其余的人听长仪这话只当他是在耍威风做派,没明白那话的意思,但也跟着恼了,只期这人赶紧走了些。
长仪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太后,但楚凝哪里还顾得上他,那边陆三夫人和陆晋正朝她挤眉弄眼,她光顾着看他们了。
没心眼的东西。
长仪在心里面暗自想了她一句,也没再说些其他多余的话,拱手告退,拂袖离去。
长仪走后,这处的气氛马上就松懈了下来,楚凝跟着陆家一行人进了府中,往堂屋的方向去。
自她入了宫成了皇后之后,还从未归还家来,不止是她,就是前头的几个皇后、太后也没过这例,她倒是第一个。
陆家人除了三房的人对太后归家展露出高兴的表情,其余的那些人,脸上表情皆是淡淡,甚至还有些许的嫌恶。
也没办法,这人从前作风实在太差,在闺中时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性子,成了皇后之后更为飞扬跋扈,谁都不放在眼中,为人如此刁蛮,便是讨人厌,那也是人之常情了。虽听说她记不得从前的事了,甚至性子也变了,但也不敢尽信,当她或许又在作些别的妖。
大家静默着往堂屋的方向走去,陆首辅引着她在前。
楚凝就算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这里的气氛古怪,方才长仪在时她还没察觉出来,这人一走,她就觉着这陆家的人怎么各个都瞧她不顺眼。
这陆枝央的风评也就这样了,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也没放在心上,硬着头皮应付。
这会来都来了,走也走不掉了。
等到了堂屋之后,陆首辅先是同她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见面子功夫做得差不多了,便说衙门里头有事,先行离开了。
陆首辅一走,三夫人就迫不及待上来抓着她说话了。
无非也就是“我的儿啊”“娘想死你了”“你总算回来了”诸如此类的话。
楚凝虽同她见面次数不多,但也已经习惯了她的热情,虽然接受起来还是有些干巴巴的。
她拍了拍她的手,道:“娘,你别担心啦,我这些时日过得很好。”
就在这时,一旁有个人出声了,是陆家二爷。
他冷冷哼哼了一声,语含讥讽,道:“这吃好喝好的,素来叫人伺候着,能有什么不好,司礼监的掌印都亲力亲为,弟妹,你也实在多虑。”
这是在说楚凝同长仪关系好的事了。
“什么话,二哥你这叫什么话!”楚凝还不曾开口,一旁陆家三爷就先说话了。
他道:“如今央央在宫里头无依无靠的,也没些人照拂,摸爬滚打着的,也不容易,能好好活着,那都是运气,再说,长仪势大,你我都知,央央一个人如此孤苦,就算是听信了他的话,那也不是她的错!她就是个孩子,你编排她做些什么呢!”
陆家的计算方法果然大有问题。
二十岁,还是个孩子。
也难怪陆枝央人是长到二十岁了,但就是跟没开智似的,原来从根上起,就是错了。
但这会楚凝也没管什么对什么错,听了陆三爷的一席话,只觉热泪盈眶。
爹,果然还是你懂我,我听长仪的,不也都是为了保命吗?按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孩子,就是想活命,能有什么错啊!她现在不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
陆二爷道:“三弟这话也真有意思,从前枝韫在宫里头,何尝就不是一个人了,一个人,也过得好好的,怎么到了枝央,就成了不容易?说不容易,谁能比枝韫还不容易。”
想先皇后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情形,她这会白得了一个皇帝孩子,端坐太后之位,有什么不容易的?
真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人有什么不容易的。
楚凝无语,看看,果然不爱你的人,上吊了都还以为你在荡秋千呢。
陆大夫人出言道:“都不容易,二弟莫要说了。”
陆枝韫是大房的孩子,这陆二爷提起了先皇后,陆家大爷和大夫人脸色便不好看。
二房早些年间就和三房有过节,这老三身子骨弱,当初老夫人在世时就最疼他,为此不少让他受委屈,如今别人劝了,陆二爷却仍是不肯放过,继续道:“怎么就不能说了,就算是三弟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在宫里头不容易,但和太监攀扯到一起去,是想做甚?”
陆家的名声都叫他们败坏了!
这里头关起门来说家事,就没方才那样客气,眼看着是要吵起来了,楚凝按住了三夫人他们,神戳戳地朝着陆二爷比了个“嘘”。
陆二爷见她如此,莫名其妙道:“你做甚?”
楚凝小声掩嘴道:“二伯伯,你不要命啦?你小心这屋子里头藏着什么人,将你说的话学去给别人听!”
今个儿她回陆府,可是长仪送来的,长仪若是想在这里留下些什么人来看顾太后,那也不是不行吧。
东厂锦衣卫的名声大家都听过,说是不惧,那也都是嘴硬。
楚凝说着,指了指房梁,又指了指窗边,那里似乎有人往来经过,陆二爷叫她这幅神经兮兮的样子弄得也有些紧张起来了,道:“你胡乱在那里指些什么呢!”
楚凝露出一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她抿嘴摇头,幽幽道:“二伯,谨言慎行呐。”
楚凝说这话,也就是吓唬他,没别的意思。
陆二爷就算是吵,那也是同陆三爷他们吵,总不能去呛太后的话,正也如她所说,若真有人在暗处听着,这个节骨眼上,长仪怕是正想抓他们陆家把柄。
若同太后起了争执,可有得他好去小题大做。
他心里面偃旗息鼓,面上却觉没了面子,没敢继续争下去,最后只嘟囔了一句:“年纪轻轻,净神神叨叨的。”
有了这么一番拌嘴,陆二爷连坐在这都是浑身不自在了,起了身,也道公务繁忙,径自就往外去了。
最后,没几句闲话功夫,众人都寻借口离开。
二夫人同大夫人也前后脚离开这里。
两人出去之后,二夫人叹了声气,道:“这人果真是变了许多。”
大夫人道:“隔墙有耳,弟妹慎言吧。”
从这屋子里面出来之后,发现方才太后所言果然没错,长仪确实留人在这里了,几个侍卫守在外边,说是守护太后的安危。
明面上的是几个侍卫,私下呢,说不准就有几个锦衣卫躲在暗处,正窥伺着这里的一举一动,就算是被抓出来了他们也有借口,全推说是保护太后安危即可。
看来这次省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知长仪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将他们一家人看管起来又有什么意
思。
“几句闲话罢了,就算是叫外人听去也无妨。”二夫人道:“就是方才提起了韫姐儿,想起那孩子,我这心里头一时也酸得不行,好好一孩子,才多大的年岁就”
二夫人还想说些什么,但大夫人一二再再而三叫人戳了心窝,这会也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都是些为人父母的,谁不盼着孩子好,太后娘娘有福,是我们韫姐儿没福了,都是去了好几些年的人了,便也让她在底下安歇吧,再而牵出来掰扯,又有什么意思呢。”
说完了这话,也不再管她是什么神情,扭头离开了这处。
*
楚凝便这样在陆家安顿了下来。
陆家同皇宫比起来确实松散了许多,这里头规矩虽多,但三房一脉的人,向来都是些不大守规矩的人,楚凝住在三房,倒也没什么人管束。
在家里头的时候,三夫人大多时候同她在一起,每日给她好吃好喝的养着,生怕人是受一点委屈。
她总喜欢对楚凝说,“咱们央央真乖,脑子撞过一回也好,比从前乖多了,跟小时候一样乖。”
这人长大就这样歹毒,小时候还能乖到哪里去。
楚凝听三夫人这样说,连连感叹,溺爱,太溺爱了。
哪一天她掐死她,她都能夸她有劲。
在陆家的这些天,三夫人就差吃饭的时候喂着,撒尿的时候把着。
楚凝实在有些接受无能,好说歹说将人劝得正常一些了。
娘,咱有手,犯不着这样。
就连以前在宫里头被烧掉的那些话本子,三夫人知她爱看,给她搜罗了一大堆来,甚至还有一些带着插图的话本,像是漫画,但也没漫画那样精细。
这大概是楚凝自从穿越过来之后过得最舒服的一段时日了,长仪虽说会来这里,但这些天怕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没功夫往这里晃。
楚凝在陆家待了约莫有三日,这日还同三夫人一道出门逛街,这倒是没什么人拦着,随她去逛。
既然能出门,那楚凝心中便有了不安分的想法,是不是说明能私下和苏怀聿再见一面。
虽然知道长仪不喜,但这回隐蔽些,不叫他发现不就行了嘛。
人在世上,少不得要做些偷鸡摸狗的事。
这样想着,楚凝心中便也有了自己的盘算,想着什么时候能悄悄摸出去。
不过今日怕是不行了。
和三夫人在外面逛了一日,累得不行,傍晚回来,洗过澡后,准备挑本小说躺进暖和和的被窝里面看。
在一堆书里面,她看到有本书的封皮外头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一下子吸引了她的视线。
风流小太监升职记。
风流?升职??
楚凝觉得自己要瞎眼了,这俩是能放在一起形容的吗,升职就升职,风流个什么劲啊,咱这升的真的是正经的职吗?
大大的不对。
理智告诉她这本书可能极其猎奇,别折磨自己了,但狗有时候真就改不了爱吃屎的毛病。
楚凝抱着这本书去了床上。
她跳着看了几页,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翻到最后,看到这风流太监和皇帝的爱恨情仇
恶俗啊!
太恶俗了!
她说这设定怎么越看越觉熟悉,越看越觉得似曾相识,合着这是那个死太监和先皇帝的同人文啊?
估计也是三夫人只想着搜罗话本子来哄女儿开心,不小心来了个漏网之鱼。
不都说古人封建吗,合着也就是嘴上封建啊,其他的事是一点不少干。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写这东西不管掉不掉脑袋,给自己写爽了给别人看爽了就行。
楚凝正在啧啧感叹之时,有人来传话,说是她嫂嫂,也就是陆晋的妻子来了。
这时候都快晚上了,她怎么寻来了?
楚凝心里头奇怪,将手上的书随手搁置在了一旁,出门去见了人。
陆晋的妻子吴氏,父亲是太常寺卿,这人是十足的大家闺秀,相貌虽不算特别出众,但还算耐看。
想当初两人议亲时,陆晋对她其实不甚满意,但他看不顺眼,陆首辅看得顺眼。
都说有样学样,想这陆晋算是毁了,平素没个正行,这吴氏贤良淑德,颇有才情美名,进了陆家,怎么着也能将陆晋带些好,最后也不管陆晋愿意不愿意,便和吴家议了亲。
然,成了亲后,陆晋的心思不怎么放在吴氏的身上,寻花问柳的毛病也没改过,吴氏说不过他,家里头没陆家厉害,也没法子为她做主,她只得这样受着,也只能这样受着。
日子一开始倒不好过,一直是到后面才慢慢步上正轨。
吴氏嫁给陆晋也差不多有五年了,这五年里,也算孝敬公婆,敬爱夫君,没什么做的对不起他们陆家。只是在成婚的头两年,陆晋因着不满这桩婚事,闹得那叫一个厉害,到了后来,陆晋叫陆首辅发狠给治过一回,硬生生关了十日的祠堂,关祠堂的时候,饭菜还都是吴氏去送的。
那十天总算是给人关老实了一些,之后两人又生了个女儿,终也没再成日成日闹着。
楚凝知道了这对哥嫂的关系时候,是打心眼里佩服了吴氏。
她不知这大晚上的吴氏怎么突然寻过来了,也没让人久等,马上起身去了外间。
吴氏正坐在外面等她,见楚凝出来之后便忙起身打招呼。
楚凝将人按着坐了回去,道:“嫂嫂不必如此多礼,这会你来寻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吴氏想起要说的事,面色也有些难堪,若不是不得已,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特意寻了过来。
她道:“打搅娘娘休息了,今日来,是为了季昌的事来。”
陆晋,陆季昌。
季昌是陆晋的字。
楚凝讶然,“我哥哥是出什么事了不成?”
“不不不,娘娘莫要担心,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宅子里面的一些事。”
能把吴氏逼得说是出事,那怕真是不小的事了。
事情说来话长,还要从前半月陆晋带回家的一个人身上说起。
吴氏道:“季昌前些时日和同僚出门应酬,看上了个唱小曲的,便将人带回了家里头。原也不是随便玩玩,是想着看得过眼,将人纳个小妾,给个位分的。”
楚凝听得只流汗,这还不叫随便玩玩吗,那什么叫随便玩玩。
但他们这地方的人,对这些事情都习以为常,就连吴氏自己说起也觉得没什么。
楚凝问道:“本是想纳妾的,那后来呢?”
吴氏道:“只可惜那姑娘不从,又是个硬脾气,自从被带回来后,日日闹着,不是砸东西就是寻上吊,日日哭嚎,季昌脾气也燥,恼起来手上没些轻重。”
“我哥打她了?”
吴氏叹道:“怕是暗地里头动过手,我瞧那姑娘后头也不敢闹了,只晓得哭了,今个儿爷在外面喝了些酒回来,又去寻了那姑娘,就怕是这会气性上头,闹出人命可不好了。”
吴氏说着话时,神色凄凄,也是拿不定主心骨,想着没了法子才寻的她。
若是从前的陆枝央不一定会管,吴氏也不会来寻,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不见得不会管
果不其然,楚凝听到了她的话之后,径自起了身,气势汹汹去往了陆晋那边的院子。
楚凝听了吴氏的话之后,马上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不就是陆晋欺男霸女,强抢民女吗!人家民女不从,他就用强的!
她听吴氏说陆晋今日还喝酒了,怕去得晚了真要酿出些什么大祸来,连滚带爬奔了过去。
好在三房的住处相隔不远,她没片刻功夫就赶到了。
才进去,果真听到里头一阵吵闹,楚凝对下人道:“我哥在哪?速带我去。”
下人们神色不宁,还在犹豫,又被楚凝呵了一声,“憋墨迹了!”
说着,那人也不敢再磨蹭支吾,将人带上了陆晋和那歌女所在的屋子。
楚凝大力拍门,喊道:“哥,哥,你在里面吗!!哥!!!”
那破锣嗓子可响了,这门被拍的也哐哐做响,里头的人没一会就来开门了。
来开门的是陆晋,他脸上酡红,衣领也是撕扯得乱七八糟。
楚凝见状,恼道:“哥,你在里头做些什么呢!”
陆晋似也不敢说,支吾了个半天,什么也没支吾出来,“我我也没做甚啊”
楚凝推了他一把,往屋子里头走去,就见榻上果真缩着一姑娘,正哭得厉害。
好在衣裳还是完整的,瞧着陆晋也是还没来得及脱裤子。
陆晋见事情被妹妹撞破,直跺脚拍脑袋,他道:“央央,哥什么也没干呢,不信你自己问她。”
陆晋也不知是谁人将妹妹招来了,若是从前她定然不管这事,可撞了个墙后,就变了副性子,这事叫她知道了,定然要恼。
楚凝道:“什么也没干,哥,我是撞到了脑袋,但也不是傻子啊!”
那个歌女见到救星,也马上扑到了楚凝的脚边,哭道:“小姐小姐,这公子不是人!我不从他,他就要对我用强。”
“你这人,还敢撒谎骗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况说,你是我买回来的,就是我的!什么强不强的,说这么难听,膈应谁呢。”
他是真冤枉,一口肉没吃上还叫她先泼了盆脏水。
他知这歌女性子烈,带她回家的这半月,只顾着磨性子了,倒也还没上手,他人虽颇为粗俗,但再风流也要讲究个两情相悦,从前就是狎妓,那也都是你我心甘情愿。
带这歌女回家的头三日,他关了她三日,不给她饭吃,最后他没挨住,出面说,“你从了我吧,从了我我就给你饭吃。”
那歌女不理他,啐了他一口。
哎呦喂,要不是他没打女人的习惯,他真就动手了。
这闹来闹去也有小半月,他也是真叫磨没了脾气,这日喝了酒后脾性上头,想着也就是一个歌女罢了,尝过了滋味,快活过了就够了,管那么多做甚呢。
可谁知道,事情还不成,这门就先被人拍响了。
楚凝道:“哥,你也真有劲,这房里头又不是没旁的小妾,这姑娘不从你,你非逼着人做些什么。”
说着,一把就将歌女从榻上带起,扯到了身后。
陆晋虽然不乐意,但从来不跟她拧着来,只是嘟囔顶嘴,“这人好说也是我买回来的,我买她回来能做甚,不就是暖床的吗,不然咋,供起来当菩萨不成?”
那歌女见楚凝是个明事理的人,她护着她,也生出胆子去顶撞陆晋,她说,“那我就是个唱曲的,不是供你玩乐的。”
他们那楼里,有专为唱曲亦或是弹琴的手艺,是只卖艺不卖身的,她进去的时候,也分明是说不接客的。
陆晋啐了一口,而后道:“谁管你吹拉弹唱呢,今个唱唱曲,明个儿摸摸手,后天儿就同人去颠鸾倒凤了,都进了那地方,还想着干干净净?你脑子没毛病吧!”
楚凝听到这话,心里头直翻白眼。
她觉得他这话说的太混账了,但她也懒得去同陆晋说那些大道理。
她说就算那是个妾,但首先也是个人,人才是最大的,只要她说不愿意,你买了她那也不成的。可是,在这地方,妻妾成群,三婆两嫂,这都是合法并且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和他说那些,是他脑子有问题,还是她脑子有问题啊?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说和苏怀聿说得着,和他们说不着。
因为没有一个人会理解楚凝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会觉得她脑子有问题,但若是说给苏怀聿听,他能知道。
她知道和陆晋注定是说不通的,也不同他掰扯些别的,只道:“那我想她陪我玩,哥哥给不给?”
陆晋道:“央央,这人我是真喜欢”
楚凝道:“就没你不喜欢的!”
听到她想要这个歌女,陆晋心中有些不大舍得。
但见她如此生气,虽也不知她为什么要因这件事情如此生气,却还是将人给了她。
他心里面颇为烦闷,大手一摆,道:“那你将人领走就是。”
楚凝让春花她们带着歌女先去了外边,又留下劝陆晋几句,她想起吴氏,也颇觉头疼,道:“哥,好歹咱都有女儿了,和嫂嫂安生过日子不行么。”
陆晋道:“这不安生过着吗,央央,你回去吧,就一小事,你若喜欢那个歌女,送你就是了,你也别恼了,往后你若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
行吧,他也认了,虽然这歌女确实挺漂亮的,但他无福消受。
楚凝看着他,嘴唇张张合合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梗了一口气回去了。
楚凝将自己身上的披风扯下,披到了歌女的身上。
回去路上,她问她身上哪里可有地方被打了不爽利,她喊医师来跟她瞧一瞧。
那歌女仍是一片忧愁,却摇头,道:“他不曾打我。”
楚凝听她没挨打,也放了些心下去,让春花先带她去洗漱修整一番。
歌女还想道恩,但听楚凝这样说,怕自己形貌不整,便跟着人先退了下去。
楚凝这本就累了一日,又跑去断了一回案,给自己累够呛,这会回了屋后,只想躺进被窝里面缓口气。
然而,进了屋后,就见屋中烛影摇晃,一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她。
这个背影楚凝并不陌生。
是长仪来了。
长仪也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了身来。
楚凝见他回过身来,与此同时,还看到他手上正拿着的那本书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完蛋!!
她方才出门得急,那本风流太监升职记被她随手丢到了床上,忘记收起来了。
那这会,他手上拿着的不正是那本书吗!
楚凝两眼一黑。
母亲巧设连环计,女儿误看gay搞基。
你说说,看就算了,咋就还叫当事人看到了呢。
几日不见,长仪同从前相比倒没太大变化,只是楚凝从没见过他的表情阴沉成这样。
他看向了她,深黑的瞳孔尽是锐气,整间屋子的温度都跟着骤然下降。
“娘娘原来喜欢看这些啊?”
长仪那双眼睛这会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如果眼神能杀人,楚凝现在绝对已经被就地正法了,她双腿开始打颤,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下跪求饶的冲动。
“公公,我说这就是个误会,你能信吗。”
真的是误会,她看之前,没想到这里面是这样的!
长仪记性很好,随手翻了几面看了就已记下了里面的内容。
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重复着那书中的话。
“他握着那截细腰口口,不知疲倦地口口起来”
靠靠靠!这都什么虎狼之词,说出来都要被和谐的!
她虽然平常看过小黄书,还偶尔涉略过一些片子,但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淫。荡的话。
闭嘴闭嘴闭嘴!
楚凝怕他再说,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上前捂住了长仪的嘴。
长仪攥住了楚凝的手腕,他将她的手拿开,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之人,“不知娘娘所说的误会是什么?怎么,看咱家被人玩弄很有意思?早说娘娘喜欢这样的啊”《 》
25-30
第26章
楚凝看出来了,长仪是真的很不爽,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她欲图狡辩,被他翻身按在了桌上,他将她的双手剪在了身后,一只手就扣住了两只手腕。
他倾身覆在她的耳边,道:“是喜欢这样吗?”
喜欢你个大头鬼啊!
人不逼一下是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潜力能被激发到什么地步,楚凝真就在这样极端恶劣的情况下真自己逼出一种说法来了。
她道:“公公,您明鉴啊,真的是天大的误会啊,我只是因仰慕公公才看的这书!我瞧这书封上
写着太监升职,这不就想到公公?想到公公如此英明神武,如此才气无双,心生敬仰,想着向公公学习。我就是太想进步了,这才翻看起来,谁承想呢,这里面的东西如此不堪入目!简直污人眼目!”
“我这就将这**给撕碎!”
楚凝说着,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猛然挣脱了他,挣开了之后就想毁尸灭迹,去抢他手上的书。
长仪坏心肠的抬起手不叫她够到,楚凝蹦蹦跳跳,给自己跳出一身的汗也没拿到,她最后还是放弃了,撑着膝盖喘气,却也不忘为自己辩护,“公公,你要信我,真就是误会。”
长仪暂没追究这事,视线落到了一旁桌子上的那一堆杂书,反问道:“娘娘在陆家很高兴啊?”
他这话中带了些许的阴阳怪气,楚凝马上道:“不高兴啊,我这都是在用这些杂书打发时间。”
“是吗?”长仪终是轻笑了一声,道:“那日咱家回宫前,分明也是看娘娘高兴的真切。”
看样子长仪是真不同她掰扯那书的事了,就是重新开始掰扯起了她高兴不高兴。
可这有什么好掰扯的呢?
楚凝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真不懂,挠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她挑了个不出错的话道:“说高兴也高兴,毕竟是见着了家里头的人,但心里头也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想着久不能同公公和陛下见着面,咱这心里头也堵得慌。”
长仪将她懵神的表情看在眼中,见她憋个半天憋出了这句话来,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楚凝更觉他莫名其妙。
“早就让娘娘少看这些书了,届时咱家让人来烧了这些。”
提起烧书,楚凝就不乐意,猛地摇头,道:“公公,烧您手上那本就成了,其他的犯不着吧。”
长仪只是瞥了她一眼,楚凝马上就跟着偃旗息鼓了。
他没继续在这里多待,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这里。
楚凝合理怀疑他就是过来吓吓她,气气她,吓完了烧完了书就跑,简直是大半夜来给人罪受。
他烧她的书,她自生气恼怒,但那股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了,他烧就烧!她让她娘再买!
咱家有钱。
长仪从这里边出来之后,抬手招来了人,他脸色不算好看,道:“城中有人不知死活写些编排先帝的话本,去将那些书都给烧了,谁敢再写,抓进诏狱。”
他又问了几嘴陆家的事,或许是知道这些时日有人盯着,陆首辅和其他的那几位爷颇为安生,府上也没什么动静。
长仪勾唇冷笑,道:“不急,继续盯着吧。”
长仪来陆家看太后的事很快就叫陆首辅知道,彼时他正在同陆大爷手谈。
两人面前正摆着一盘围棋,看着战况焦灼,不分伯仲。
听到下人禀告之后,陆首辅没什么表情,只是额上的皱纹一直缩在一起。
“人现下走了?”
他抬额问,那坨皱纹更加明显。
下人回道:“看了娘娘一眼便走了呢,也没往这处来。”
闻此,陆首辅也只是抬了抬手,让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头只剩下两人后,陆大爷没忍住出声,“爹,这人究竟是想做些什么?这几日太后住在家里头,其他上上下下的地方却都叫他看顾起来了,分明是自己的家,我们倒是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了,这两日三日倒也还好,长了十来日也行,可他这若是耍起混了,一直赖着不走了怎么办?”
一想起这暗中许有锦衣卫的人盯着,他就浑身上下都颇不自在。
陆首辅沉默了半晌,直到落下了一子之后才又出声,“他这是想从我们身上抓把柄呢,想着治我们家的罪。秋税才征上来,就叫他给盯上了,北疆那边的战事现下也平稳了,难道这就没了余量?他盯上了那笔钱,不给他便想着法子要,且就叫他要去,治我们一家的罪又有何用,其余的人也不答应。”
说着说着,陆大爷长叹了一声,道:“世风日下,怎么如今就叫这阉人做了主。”
才说完,又被陆首辅瞪了一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陆大爷也赶紧噤了声,也不敢再开口。
夜色浓重,像是一块黑布遮蔽了整片的天,一夜过去,黑幕被撕开了一个角,天渐亮了起来。
楚凝昨夜累得厉害了,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
起来之后,听人说昨日的那个歌女从早时就等在回廊下了,楚凝听后,赶紧起身,将人叫了进来。
“你这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呢?我还没醒,你晚点来也成啊,这外边多冷。”
歌女已经修整过一番了,整个人瞧起来比昨日干净利落多了。
她摇头道:“不冷的,小姐。”
她大概也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以为她只是这陆家的小姐,楚凝也没纠正她,道:“这件事是我哥哥的不对,我将你要过来了,你放心吧,他不会再寻你麻烦,只是你可想到了往后的去处?”
歌女听到她如此说,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也彻底松了下来,只是这高兴来的有些太快,她一时之间都不知如何面对。
一开始的时候她也就是个在青楼里面唱曲的,身子也是卖给了青楼,后来被陆晋买了回去,按理来说也就是他的了。她左右也就是个物件,被人买来卖去,无非是从这手到了另外一手。
如今这样,白白得了自由身,真像是陆晋说的那样,占了便宜。
如此想着,她跪到了地上,道:“小姐之恩,萍儿没齿难忘,莫不如就让我服侍您。”
这不行。
宫里头那地方,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若在外面能过得好,何必进那地方。
楚凝骗她道:“我身旁不缺人了,况说,你侍奉在我身旁,若是再叫我哥哥瞧见了,他又起了意,将你要了回去怎么办?”
她让人去给她拿了十两银子,道:“这些钱,你拿在身上,总能给自己寻到个好去处,做什么都行,总比给人当牛做马的好。”
萍儿看到她如此慷慨,热泪马上就从眼眶滴下来了。
她想拒绝,但楚凝却强势,她说:“大家都不容易,有钱都难过,更何况身上没钱,哎呀,你就收下吧,你瞧我像差钱的样子吗。”
楚凝第一次觉得当有钱人如此之爽,爽到能毫无负担地说这种话。
萍儿听她说的如此粗暴直白,也终究不再推脱了,她道:“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不知道这俩兄妹怎会相差如此之大。
简直天差地别。
萍儿脑子里面还有件事情想说,看了看楚凝,最后还是开了口,她道:“小姐,昨日的那个人,我曾在青楼里面见过”
昨日她本想洗漱完就去寻楚凝,结果刚好就撞见长仪从这里离开。
她记得他!
他那样的相貌,实在是不想叫人记得都难。
那日她在春明楼里面想要逃走,正好就撞见了他。
楚凝听到萍儿的话,睁大了双眼。
“昨日那个?可是穿着红衣离开的那个?”
“对,是他不错。”
楚凝好一会缓回神来,一时间表情变化莫测,颇为精彩。
好啊好!
长仪你原来是上青楼!
平日瞧着人模狗样的,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东西没有,玩得还挺花,本还以为他这人没那方面的癖好,原来是在外面痛快过了。
萍儿说起那日的事,她道:“我从被关着的房间里面逃出来,撞见了他,我求他救救我。”
楚凝道:“他救了你吗?”
萍儿摇了摇头。
楚凝扶额,也是,指望死太监救人,那
崩人设了。
萍儿默了一会,而后又道:“被抓回去后,我发现身上多了把匕首,应当就是他塞给我的。”
长仪没有救她,但给了她一把匕首。
一把匕首,可以杀人,也可以杀己,要么就杀了那人了结了一切,要么就杀了自己,结束痛苦,具体如何抉择,全看那手持匕首之人。
萍儿不敢说,如若楚凝昨夜没来,她就要用那藏起来的匕首杀了陆晋,和他同归于尽。
*
萍儿离开了陆家。
刚好三夫人那边听说楚凝起了,让人来唤她一道用早膳。
三夫人早上起来才听说昨个儿长仪来了一趟,她问楚凝,“听人说那太监昨个儿夜里来了一趟?”
楚凝出门吹了几下冷风,人也更清醒了,没再将萍儿的事放在心上了,她回三夫人的话,“是来了一趟,来问我安,问我这些天在陆家过得好不好,便走了。”
她随意诌了些话,三夫人听了这话却蹙眉道:“他天天来瞧,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他孩子出了远门,咸吃萝卜淡操心,在自己个儿家里还能亏待了自己个儿孩子,他就多余问。”
三夫人实在不喜长仪,提起他来就没什么好气,一箩筐倒腾出来没一句好话。
第27章
都说祸从口出,楚凝听得冷汗直冒,擦了擦额间的汗,道:“娘,长仪公公这也是关心嘛,你别总这样说他。”
她是很想跟着一起骂的,但叫那太监知道了,了不得了,要闹了。
三夫人听她这样说,皱眉道:“央央,你莫非是叫那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楚凝怕再多说下去又扯出其他的事了,赶紧扯开了话题,三夫人也就这样叫她扯着走了,两人不再提长仪。
说着说着,楚凝又拐了个弯提起了陆晋。
想他那为人作风实在有些糟糕,太过纨绔,若往后还这样,保不齐哪日就出了事,她道:“娘,哥哥他这也老大不小的,往后总不能再胡闹了。我这死过一回,也看清了些事,想做人还是得老实些,万一哪天就遭了事呢。”
“呸呸呸,不许说死不死的。”三夫人又道:“你说起你哥哥,自娶了妻后,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你放心吧,有你嫂嫂看顾着,他这混不吝的心也能收一收。”
那不见得。
昨天就差点出事了呢。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按三夫人的性子来说,怕对儿媳也颇为严厉,不见得会是一个好婆婆,可对吴氏却颇为赞赏。
想她嫁进来的这些年,确实也是尽心尽力了,做媳妇儿挑不出理,做儿媳也挑不出理,那自就是讨人喜欢了。
这会肚子里头又怀上了个孩子,三夫人对她更是看重。
楚凝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呀,那嫂嫂现下都要有两个孩子了,总不能一直叫嫂嫂看着哥哥,哥哥却不作为,这日子怎么过得长久呢。”
虽然昨日陆晋说他往后不干那些混蛋事了,但楚凝想,男人的话,有几个字能信。
三夫人敲了敲她的脑袋,扯开话题道:“你从小到大金枝玉叶惯了,这会还晓得怎么好好过日子了?”
楚凝叹气。
哪里来的金枝玉叶,她看是金枝欲孽还差不多。
三夫人见她如此,便道:“你别担心,若你哥哥惹你不高兴了,回头我说他就是。”
“这不是高兴不高兴的事。”
三夫人道:“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呢。”
楚凝懒得说了,耷拉着脑袋道:“好吧,其实是我想吃昨个儿街上的零嘴了。”
当她嘴馋了,闲得没事找事吧。
三夫人道:“娘马上喊人给你去买。”
楚凝摇头道:“不不,我自个儿去买吧,好不容易能从宫里头出来趟。”
“娘陪你。”
楚凝肚子里面还想着寻机会和苏怀聿碰上一面,忙摇头,道:“娘,我自己去吧,很快就回来。”
三夫人见此也没强行跟着,道:“也行,你想一个人逛逛便去吧,外边冷,多穿点出去,帽子记得带上,别着了凉。”
“我晓得。”
楚凝走后,三夫人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同身边的大丫鬟道:“别人撞墙,是将脑袋撞笨了,她这一撞,倒撞得机灵了。”
丫鬟笑道:“夫人放宽心吧,聪明了还不好。”
“太机灵也不好。”
外头还下着小雪,地上覆着一层薄雪,天气冷,风大,楚凝穿得厚实了之后,便出了门。
她想着再同苏怀聿见一面,但却又不知使什么法子去给他传信。早上起来以后随便对付了早膳下去,陪着三夫人说了会话就又要到正午,她先上街吃些东西填填肚子,吃了一碗馄饨后,感觉肚子不怎么饱,便又去买了几块枣泥糕,拿着枣泥糕才走了没几步,就被一群四处乱跑的小孩撞到,枣泥糕掉到了地上。
那撞到她的小孩将地上的糕点捡起来还给她,除了枣泥糕外,楚凝还感觉手心里面被塞了什么东西。
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夏兰,楚凝趁着她不注意地时候打开看了。
纸条上面写着端正的行楷:这条街上的茶楼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等你——suhuaiyu
还整上拼音了。
怕不署名,她认不出来,署了名,又有暴露风险,干脆整上这只有他们能看得懂的东西。
她这样去茶楼,只要苏怀聿不露面,应当也没人知道他们私底下见过。
太棒了,这个法子。
要不他比她在这地方多活二十年呢,没白活。
楚凝装模作样在外边逛了一会,又说自己有些冷,糕点糊嘴,有些渴,想上茶楼。
她同夏兰去了茶楼,按照字条上说的去了最里边那间房后,苏怀聿果真已经等在里面。
夏兰见这里面还有人在,没想到竟又是苏怀聿,惊了一跳。
她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娘,怎么还有人呢”
楚凝让她去了另外的里间等着,给她倒了一盏茶,安抚她:“我们就说几句话,你在这等着哦。”
夏兰还想说些什么,但楚凝已经往外边去了,她没法子,只好坐在里边不安地等着了。
楚凝去了外间,看向苏怀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出来?”
苏怀聿道:“我听人说太后回了娘家,就让人留意着陆家的动静了,听人说你在昨日出了门,便想着碰碰运气,看你往后还出不出来,没想到你今日就出来了。”
楚凝赞赏点头,年纪轻轻中秀才,脑子就是好使。
苏怀聿问她:“上回长仪撞见你我私下相见,后面可有说些什么?”
想他们上次最后一面是在秋猎那处见的,见人的时候苏怀聿分明已经有在刻意避人,可没想最后还是被长仪发现了。
长仪这人恐怖如斯,事事都想把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他们两现在的身份也比较特殊,一个苏家的公子,一个陆家的太后,私底下见面,长仪不起疑心那才是奇怪。
那次他先被楚凝支开,也不知后面她是怎么处理的。
楚凝经他这样一问,也想起了上次的事,连带着想起自己被死太监逼着骑了三日的马,骑得她大腿都破了皮。
这样想起又是一阵后怕,若是再被他逮到,不知又想怎么磋磨人。
但怕归怕,见还是要见的。
她道:“也没出啥事,我好歹是太后呢,他能怎么着我。”
苏怀聿道:“既没事那便行。”
楚凝同他问起了苏容嫣的事,她说,“你家那太妃姐姐是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吓人?”
楚凝将上次在宫中发生的来龙去脉说给了苏怀聿听,这事说起来便叫人生气,苏怀聿在那听着,神色也渐发凝重起来了,听完后,他道:“她是大房那边的亲戚,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话,这些事说来复杂,总之你记得,陆家、苏家平日不大对付,你往后千万要使些心眼防着她就行。”
“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楚凝又问他,“陆、苏两家不对付?怎么个不对付法。”
苏怀聿:“还能怎么不对付,争权夺势呗,从
前先皇后在世的时候,便一直争着呢。”
两人瞧上去皆有些愁眉苦脸,楚凝想,若早知道自己会穿越,她一定率先研读历史,逐帧学习宫斗剧,但这个马后炮实在有点太马后炮了。
她又在想,自己也挺幸运的,好歹有个伴吧。
倒霉蛋也不是就她一个呢。
人就是这样邪恶的一种生物,一个人倒霉,那是真倒霉到家了,但要是两个人倒霉,突然就觉得好像也还行吧,没那么倒霉了。
真要说倒霉,苏怀聿比她更倒霉些呢,二十年,才等来一个伴。
苏怀聿见她心情不好,随口扯过了这个话题,他说,“姐,别不高兴了,年关快到了,过几天街上有市集和庙会,你若还在外边,到时候就出来,我带你去玩。”
民间不如宫中严格,按照以日易月的算法,皇帝驾崩后,全国只需守丧二十七日,近年关,民间的活动也重新热闹起来了。
他同楚凝比起来,也算是个本地人了,什么好玩他知道。
他想,她也还年轻,心也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玩得尽兴些,到时候回了宫里,也不觉得那么闷了。
楚凝自然是乐意的,但是她怕被人盯着,也怕被长仪发现。
“长仪这些时日估计挺忙,听我家里头的人说他在忙着和内阁的大臣们打擂台。”苏怀聿道:“你放心,那日人多,我带着你甩掉他们,这事我最有经验。”
看着他得意的眼神,楚凝问,“你有啥经验呢,你总是被人跟踪?”
“你不懂,这家里头的人管的严,不喜欢我出去玩,觉着那太调皮了,不符合世家公子的气派,他们就想要我和苏容嫣一样,端着就行了。他们不叫我玩,我就偷偷跑出去,这可不有经验吗。”
听他这样说,楚凝也放心将这事包在他身上,“那你到时候可得掩护好我。”
短暂见过面后,议好下次如何相见,楚凝便先和夏兰离开了这处。
夏兰仍旧是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她没想到自家太后胆子这么大,竟敢偷摸了来见人,这这这若是叫长仪知道了,怎么办呀。
夏兰忍不住道:“娘娘,饶是你同那苏公子再说得着话,也不该这样说啊。”
这弄得就跟偷。情似的。
楚凝看夏兰一张脸都愁成了苦瓜,还有空打趣她。
她伸出手指,戳在夏兰的酒窝那里,将她耷拉下去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你放心吧,只要你不哭丧着脸,没人能发现的。”
听她这样说,夏兰表情更为严肃,但怕暴露,也赶紧伸手搓了搓脸,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她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但见自家太后大大咧咧的,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怕惹她心烦,最后也还是闭口不谈了。
接下的那些时日,长仪大概是在忙着手上的事情,没功夫往陆家来,楚凝一直到十一月二十七,还不见长仪,也松了一口气,在这日傍晚的时候出了门。
出了门后,按照苏怀聿教她的那样,先装做不小心弄湿了衣裳,而后进了一家成衣铺,换了一身衣裳,再戴上了一顶帷帽,走了这处的后门溜出去。
除此之外,还从三夫人那里特意要了个身形同她相仿的丫鬟,早些时候特意藏在那间换衣服的厢房中,等她躲出去之后,她戴着她方才出门时戴的帷帽,混淆视听。
待她今夜玩好回来之后,两人就偷偷换回来,一切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够知道。
楚凝动作麻利,这会已经从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脱了身,苏怀聿也在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桥头等着她。
就算到时候叫人撞见苏怀聿同女子出游,她戴着帷帽呢,谁知道哪个是哪个,还不是他一张嘴随便说。
这个法子挺不错,嗯,她很欣赏。
十一月底近腊月,民间已开始为过节的事做准备,今夜有城隍庙会,旁边的一条街便是市集,许多摊子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点亮了灯笼,有一条连廊之下,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到了更晚些的时候,不远处的河畔,有人在放祈福用的莲花水灯,点点光亮顺流而下,暖黄的光晕加上白雪,将这条河流晕成了一片璀璨星河。
这里热闹的气氛,让楚凝恍惚之间想起了小的时候和外婆去镇子上的庙会。
人有些时候总会触景生情,觉得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
就在产生了这种感情的一瞬间,周遭的吵闹于是变得空虚起来了。
这旁边热热闹闹的,她却想家了,心里面空落落的。
两人蹲去了河岸边,看花灯,苏怀聿见本来还热热闹闹的人突然安静下来,就知道她是怎么了。
他道:“我刚来的时候,也总想家,大家越热闹,我就越想。”
楚凝道:“现在呢,还想吗?”
苏怀聿道:“想啥啊,能有啥好想的,姐,我可能没和你说过,我爸妈在我小时候就离异了,我跟着我妈一起,后来又重新嫁人了,她再嫁的那个狗东西对我也不怎么好,平常总欺负我,我考上的大学,还不差,但我后爸瞧不起我,每天在家囔囔,考上大学又有什么用?以后出来还不是和他一样,给人打杂的命。那是我妈妈第一次同他闹得厉害,两个差点都拿菜刀了。最后是我妈一巴掌囊在了他脸上,说:你再敢说这些,我跟你拼命!”
这世上大多事情就比谁更不要命一些,不要命的,总能唬住那些还要命的。
他低着脑袋,道:“从前的日子也挺难的。”
因为不好过,也没什么好想的。
“你不想妈妈吗。”
苏怀聿说,“我就想她。”
他不想从前的日子,就是想妈。
因为就想她,所以二十年,终于放下她。
楚凝不一样,她不想妈,就是想回去。
但现在他们想,也就只能在梦里头想想了。
楚凝窝在膝盖上,道:“弟啊,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苦吧。”
她这才穿过来没多久呢,半年都没有吧?这就已经觉得自己快力竭了,苏怀聿在这里都过了二十年,顶着一个现代人的思想在这种封建时代过了二十年,哎。
苏怀聿说,“锦衣玉食的,能有什么苦。”
再想下去,两个人就要坐在河边抱头痛哭了,那是真的丢人了。
楚凝先把他拉起来,道:“起来,姐请你放花灯去,姐有钱,咱们放他个十盏二十盏的。”
苏怀聿听她如此土豪的发言,忍不住笑,“行,那弟弟就花姐姐的钱了。”
这街上也是真热闹,古时候没手机,外面但凡弄些什么活动,人也一窝蜂地从家里面跑出来了,楚凝印象中小时候的镇子上也是这么热闹,后来不知是自己年纪大了不爱热闹,还是互联网太过发达,大家都喜欢捧着手机玩,感觉什么节都过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楚凝跟他在一起,放完花灯之后又逛完了整条市集。
先前和陆三夫人在一起逛街,都是逛些店买衣裳首饰,这会在外边逛,就是玩,两人瞧见了面具,楚凝嫌这帷帽碍事,便随便换了个面具戴上。
一直走到市集的尽头便接着城隍庙,里面正办着庙会,灯烛辉煌,十分热闹。
他们进了庙中。
两个人先是去殿里头上香磕头,后面瞧见后院那里有一颗大树,树上挂着许多的红布条。
苏怀聿道:“这棵梧桐,大家都叫它许愿树。”
许愿树,顾名思义也就是用来许愿的,不用他解释楚凝也能明白了。
一听能许愿,楚凝马上又来劲了。
没办法,就这个迷信。
苏怀聿刚想说些什么,就听一旁有人在议论,“怎么外边有锦衣卫的人呢?”
锦衣卫?
那个路人的同伴回他,“怎么可能会有锦衣卫的人,你瞧错了吧。”
“我又不是瞎子,飞鱼服,绣春刀,这京城除了他们谁还会这样穿”
苏怀聿和相视一看,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想骂国粹的冲动。
楚凝想,定然是他们那边发现了不对劲,她心下暗道糟糕倒霉,脑袋里面还在想应对之策时,视线中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长仪?!
他这会为什么会在这呢!
本以为只是那些跟着她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谁知道这长仪也来了,他的视线扫视着后院这处,暂还没看到这边,楚凝反应过来之后,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力气,一把拽过了苏怀聿。
就近有张桌子,上面摆放着那些供来往人许愿的物件,红布条,毛笔等等。
楚凝一把扯着苏怀聿往这桌子下面塞。
快快快,快藏进去。
抓一个也比抓一双好!
抓一个也就是贪玩,抓一双那就成了私会。
楚凝只用眨眼的时间就已经分清了孰轻孰重。
苏怀聿明白过了她的意图之后,也连滚带爬往底下钻,丝毫不带犹豫。
楚凝将人塞了进去,才回过身去,想着自己还能不能跑,却见长仪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这个方向。
他今日不曾着平日的那身官服,穿着一件黑色锦服,外头裹着一件简单的玄色大氅,他眉眼冷峻,脸上不见平日的笑意,月夜下,周身都带着极重的压迫感,迫得人快喘不上气。
楚凝分明带着面具,但还是觉着被他透过面具一眼看穿,她还想着跑,但长仪已经迈步走至她的面前。
楚凝叫他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心脏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的脸上戴着一只小狐狸面具,露出的那双眼睛,此刻正惊慌地盯着他一眨一眨。
长仪方才从宫中出来,去了陆家,却听人说太后今日出了门。
他问过锦衣卫她的踪迹,寻了过去,却发现人被调包了。
长仪知道后,头一次如此恼怒,本以为这人老实听话,到头来作出这么一个大的来。
偷跑?没想到她还能有这样的本事,从前是他一直小瞧了她。
只是她偷跑是想做什么,又是想跑哪里去。
就放她在外面几日,心便散成这样,什么混账事都敢做了。
长仪头一次知道叫人哄骗原是这种滋味,当即冷笑,调了锦衣卫马上在京城中寻人,找人的途中,听闻城隍庙会这边有苏怀聿的踪迹,马上转道来了这处。
苏怀聿还没见着,就见这人形色可疑。
走近来看,只看了她的眼睛,就认出人来。
长仪的手已经伸至她的面具,冰凉的手指搭放在面具边缘,还蹭到了她的肌肤,楚凝还没来得及阻止,面具就已被他摘了下来。
第28章
那张狐狸面具被揭开,下面藏着的正是那张鲜活明媚的脸。
她的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在花灯月光的照耀下更显流光溢彩。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双眼睛,也这么会骗人。
这面具戴习惯了,这会叫他猝不及防一扒,就跟裸奔了一样。楚凝还来不及有多少心理活动,就见长仪看着她寒声问道:“娘娘能否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次又是什么误会不成?”
嘿嘿,我说我在这玩cosplay扮演小狐狸呢,你信吗。
楚凝刚想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就见长仪神色冰冷地盯着她。
他的眼神眯得更厉害了些,尽是危险的气息。
楚凝知道这事他真要跟自己没完了。
若是今日寻不出个好借口,他怕是要猜忌上她,那往后她怕是要日日提心吊胆了。
楚凝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公公,我就是想一个人放松放松,不想让人跟着而已,我没有想做亏心事。”
这话怎么越说越像是在狡辩。
长仪呵笑了一声,眼中寒气仍旧未消,“怎么了,是哪些个不长眼的叫娘娘烦心?”
话都说出来了,楚凝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她摇头,螓首蛾眉,道:“非也,只是公公晓得的,坐在太后这个位置,我要承受一些常人无法承受的压力,压力一大,就想另辟蹊径,想些放松的法子。”
长仪道:“是吗,不知娘娘是承受了些什么压力,压得你要另辟这样的蹊径。”
额。
这话真给楚凝问住了,当个太后,除了吃就是睡,正事也不乐意干,她能有什么压力,说出来都招笑。
她转移话题,伸手拍着长仪的肩膀,问道:“公公难道有时候不觉得自己也会累吗。”
长仪没有说话,不知她又是想说些什么,只是神色凛冽地睨着她。
楚凝信念感极强,认真地说起了曾经在网上看过的非主流语录。
“公公,我懂你的,你很特别,你和我见过的其他男人不一样,你身处高位,孤独脆弱,内心深处只有自己一个人,平日喘不过气的时候定也想一个人放松。我特别懂公公,所以公公能明白我的感受吗,就是在这位子上待久了,屁股坐僵了,偶尔也想当个寻常人。我今夜出来,正是因此缘故。”
长仪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皱着眉在想,她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东西。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更不好,反问道:“娘娘还见过什么其他男人吗?”
等等哥们,咱重点是不是抓错了?
楚凝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深情道:“不,这不重要,见没见过其他男人不重要,公公是最特别的那个就是了。”
她这说的真就不是假话,毕竟上哪里去找第二个像他这样睚眦必报,动不动就杀人的疯子。
楚凝越演越陶醉,倒是长仪有些受不了她说这种话,一听就假的话。
他俯身,慢慢凑到了她的面前,“娘娘,演技很拙劣,别演了。”
果然,谁都受不了非主流中二病,疯子也受不了。
楚凝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因离得近,他那张立体的脸看起来更有冲击力了。
她屏住了呼吸,硬着头皮道:“我没演呢。”
长仪听到这话竟轻笑出声,他笑起来的时候堪称慈眉善目,那双眼弯了起来,也跟着含了情,他温热的气扑在她的脸上,楚凝的眼睫忍不住颤了一下,撇开了一点脑袋。
“还说没演呢?”
带着磁性的声音刮过耳廓,不待楚凝反应过来,长仪反攥着她的手将她拉去了一旁,俯身去将她身后的桌布掀一个角来看。
楚凝瞪大双眼,想他这是方才瞧见她藏人了,这会想要抓个正着。
等人抓着了,她真是说什么也都白费了!
电光火石之间,楚凝已经死心了,可就在她觉得天塌了的时候,才发现那桌子底下并没有人。
没人?居然没人!
她这回很快反应回来了,苏怀聿这人聪明,应该是趁着刚才她和长仪说话的时候卡视野躲走了。
楚凝那提到了嗓子眼的心,一下子又重新咽回了肚子里面。
见苏怀聿不在,楚凝面不改色地看着长仪淡淡道:“公公,你这是在找什么呢?这能有什么东西在呢。”
长仪看到桌子底下没藏人,也不觉尴尬,他重新起了身,最后自顾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我明白了,娘娘这是不喜欢待在宫中了,想跑。”
你明白什么你就明白了?
他这个结论又是从哪里来的。
楚凝觉着长仪的脑回路有时候也蛮奇怪的,上回大半夜跑到陆家来,最后问她,在陆家是不是很高兴?
她颇为敏锐的察觉到,长仪似乎对这个问题耿耿于怀。
这死太监莫不是怕她在外面心玩散掉了,就没心思回去当太后?怕她在宫外边玩嗨了,回去就不听他的话了?所以他才如此耿耿于怀?
是这样的吧?不然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她实在猜不透,她出宫高兴又或者不高兴,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
楚凝实在猜不透,于是开始义正言辞地保证,她说,“公公这就是冤枉我,谁家好人要跑还在这逛庙会呢?公公这回是我错了,往后我再不偷跑出来了,你原谅我吧!我回去之后也还听你的话 ,也好好的当太后。我也不喜欢待外边,宫里头有吃有喝,还有公公庇护,我就今夜出来过个瘾,真的就是最后一次!”
她的脑回路比长仪更猎奇一些,却也叫她误打误撞地蒙对了。
长仪说,“娘娘总有这么多个最后一次。”
口腹蜜剑,满舌生花。
虽嘴上如此,但总归没方才那样刻薄了。
楚凝道:“真最后一次!”
长仪没再说话,只是淡淡地觑着她。
楚凝不嫌尴尬,当这茬是揭过去了,转移话题问道:“公公忙吗?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逛逛庙会吧,很有意思的。”
长仪看着她,幽幽道:“娘娘不是想一个人逛逛吗,咱家跟着,碍事了吧。”
这人,叫他逮到了把柄就可劲能说了。
楚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自隔着衣袖抓起了他的手腕,“公公怎么会碍事呢,我求之不得。”
楚凝记得一开始的时候长仪颇为敏感,碰碰他的肩膀都能不高兴,如今倒是好些了,抓着他走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她带他去逛庙会,长仪就任她攥着手腕,她拉着走了几步,可很快,又想起来,长仪这人不老实。
他喜欢去青楼啊。
方才气氛紧张,连这事忘了,现下倒想起来了。
楚凝悄悄地松开了手,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挠了挠脑袋。
几乎是同一瞬,长仪看向自己被松开的手,不动声色皱了眉。
他没感觉错的话,她在嫌弃他?
楚凝本也没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只是总觉这城隍庙热热闹闹的,身边却是阴森森的一片,扭头去看,果真就见长仪脸色阴沉。
这又生气了??
楚凝活两辈子,前世今生就没见过比长仪脾气还大些的人了,阴晴不定,脾气大得随地大小发,简直比她的那上司还难琢磨。
皇帝病,太监身,叫他投错胎了。
“公公您又怎么了?”楚凝实在有些受不了他摆脸色,出声问道。
长仪看上去不想再理她了,凉凉道:“娘娘既嫌弃咱家,又何必花言巧语的来哄人。”
是她想错了,他还是那样敏感。
向来只有这死太监嫌弃别人的份,哪里有别人嫌弃他的份。
楚凝干巴巴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她说,“我是怕叫人认出来了,到时候说了闲话就不好。”
话才说完,她的脸上就重新被覆上了面具。
长仪微微欠身,头发也随着风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脸颊脖颈,楚凝被这头发弄得有些瘙痒,忍不住想扭动几下,却听长仪低声斥道:“不要乱动。”
“哦”
长仪伸手到她的脑后,为她重新系好了方才被摘下的面具。
其实楚凝很想问问长仪,一个太监去青楼有什么好玩的,但是现在不太敢问。
面具戴好之后,长仪道:“这样便没人能认出来娘娘了。”
楚凝觉得长仪有些莫名其妙,但想大概是自己方才的嫌弃太过明显,伤了他的自尊,也不再想,又重新抓着他逛庙会,今夜人多,方才锦衣卫的身影出现后,人叫吓得散了一些,锦衣卫的那些人离开后,这里才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两人绕了一圈之后,楚凝的心又重新放松了下去,这城隍庙不大,两人兜兜转转的又走至了许愿树前。
长仪不走了,视线落在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上。
这株梧桐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树木巨大,枝干匀称,底部的经络死死地缠在地底,叫人看不清底下是何情形。
长仪道:“方才你在这里本是想做什么?”
他刚刚在这里看到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楚凝看着树上的那些红布条,道:“我听人说这树特灵,想许愿来着的。”
长仪让她许愿。
楚凝道:“公公也来许个吧?他们都说很灵的呢。”
长仪说自己不信这些,楚凝也就劝了他一句,见他不愿意,便自己拿了毛笔,去红布条上写东西。
不知是写了什么,边写还边偷笑。
她很快就收了笔,长仪说帮她挂,楚凝摇头,“都说这东西要自己挂才灵验呢。”
说完,不待长仪反应过来,就已经跑去了树下,将那条红布系到了一堆飘带里面。
长仪看着她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是记下了红布的位置。
正这时,外边有人喊道:“打铁花了,开始打铁花了!”
楚凝听到打铁花,来劲了,以前她在手机上刷到过这东西,但活了二十来年也没亲眼见过,古代的打铁花肯定更正宗漂亮,她兴奋地同长仪往外去凑热闹。
长仪见她这么激动,笑话她没见过世面,却还是同她出去了。
两人出去,外头打铁花正要开始,长仪见楚凝一门心思扑在打铁花的上面,不动声色离开了这里,回去了方才那颗许愿树下。
他记住了方才她挂红布条的位置,探寻了一番,便寻到了她方才挂上去的布条。
长仪方才见她偷笑,以为她是写些什么咒他倒霉的话,然而,看清了那上面的字后瞳孔猛地一缩。
外面的打铁花已经开始了,熙攘声更盛,长仪的耳边也出现一阵一阵的轰鸣。
他没再继续看,将这红布条重新挂回了先前的那个位置,转身回去寻她。
打铁花在河中央,一堆人围在岸边、桥边瞧着,夜空中,一团团四散的铁花炽白耀眼,在夜空中颤巍巍地亮着,随着执勺人一下一下的震颤,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菊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
璎珞纷垂,美不胜收。
楚凝正站在桥上,挤在人堆里边踮脚看着。
长仪从桥下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息壤的人群,恰好落在了她的身上。
即便火花刺眼,即便隔着人群,她戴着面具,他似乎也能想象到她脸上激动亢奋的表情。
长仪如玉的脸也被那铁花照得一起明灭,瞳孔里似有两簇极小的火焰在挣扎震颤。
在这一刹,他却想起了方才那张红布条。
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像是刚学会拿笔,几个简简单单的字也叫她写的乱七八糟。
红布条上面写着的是:
公公天天开心。
第29章
两人一直在外边待到了亥时才动身回府,
长仪送了楚凝回去自己的院子。
她在回去的路上还在震撼刚才看到的打铁花,整个人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长仪难得没说她什么,只是偶尔被她吵得扶额。
那边三夫人见楚凝一直没回来,心里头有些担心,也一直没歇下,这会听到院子外面有了动静,忙出去瞧。
本想马上抓着她说话了,但碍于长仪还在身边,硬生生忍住。
楚凝看到三夫人,也意识到时候不早了,她同长仪道:“公公早些回宫里吧,有些晚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是应了声“好”,真就扭头离开了。
楚凝想,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死太监一天犟嘴都难受,这会倒是老老实实,说了一句就走了。
她来不及多想些其他的东西,三夫人那头见长仪走了,便马上迎了上来。
“哎呀,今个儿怎么在外边玩得这么晚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若再不回来,我都要去外边寻你了。”
楚凝道:“娘,今个儿外边可热闹了。”
楚凝岔开话题,同她一道进屋,只顾着说外边热闹,也不顾着现在时候不早了,三夫人见她眉飞色舞的说着,也不扫兴,只是渐渐忘了自己一开始要说什么。
于是说着说着,也忘记唠叨她回来得这样晚。
*
那边长仪离开,并没有马上出府,而是去寻了陆首辅。
时候不早,陆首辅年纪大,这会人已经躺床上去了。
听人说长仪来寻他,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这大半夜的不睡,旁人还要睡,这时候来寻老人家,忒刁了些,定然是故意来折腾他!
他恼道:“你也是个蠢的,他要见我,你还真来喊我,告诉他我已经歇下了去!”
下人也惧长仪,这会来的若是旁些人,他定也不硬着头皮来唤他了,可那人是长仪。
这会听陆首辅这样说,也只能再硬着头皮出去回话,说首辅已经歇下了。
陆首辅不出来见他,长仪
也没恼,只是笑着回道:“歇下了?大人果真是年岁长上去了,觉也多了。”
说完这话之后,长仪也没继续再留,离开了此处。
叫他弄了这么一出,陆首辅横竖是睡不下去了,又唤人来问,“人走掉了?”
下人回道:“这会已经走掉了。”
“走前可说了些什么?”
这回走得这般轻松?
下人嗫嚅着不敢回话,陆首辅道:“有什么好扭捏的,说就是了!”
那下人也只好将长仪的话学给了陆首辅听。
陆首辅听他说他年岁长觉大,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他个阉人还好意思排揎别人!”
待第二日上朝之时,陆首辅眼下两团青黑。
傍晚的时候,长仪又早早寻去了陆家。
这次没去拜见太后,径自去寻了陆首辅。
陆首辅还不曾用过晚膳,就听长仪寻来,本想抻他一会,说是用过膳后再见,长仪让人传话,道:“无妨,阁揆若是饿了,便先用膳吧,我若回去晚了,也就是耽误了陛下批奏折。”
听长仪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陆首辅这饭哪里还能吃得下去。
两人也总算是见上了面,只是在这一面之前,他们暗自较了两回劲,陆首辅受他两肚子气。
他自顾自坐到了位子上,长仪这会却同他客气起来了,站在一旁。陆首辅没说坐,他倒也没有坐。
陆首辅没甚好脸色,径自问道:“公公所为何事?”
他多少能猜出长仪的意图,他弄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军饷的事吗。
只是,把太后放到他们陆家,监视他们,那又能有什么用?大不了大家一起耗着,看谁能耗得过谁。
他这几十年都耗下来了,最不怕的就是耗这个字。
长仪淡声道:“我来所为何事,想大人心里面应当也有些数,若不是寻常事,咱家也不会几次三番打搅了大人休息用膳。”
陆首辅道:“若是有关西北军务的事情,公公还请莫要寻我,这事您也知道,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有什么事放到内阁的会上大家一起说。”
长仪见他如此,便也自顾自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他笑道:“阁揆可曾听过四两拨千斤这句俗语?有些事情,私底下说是小事,但摆到台面上,就不是那个味儿了。这些时日锦衣卫在陆家守着太后娘娘,也发现了陆家的许多端倪,便说你们家四公子的品行,您也知晓,若这些端倪,要是也拿到台面上去讲,您说其他人会怎么想?”
这是威胁他?陆首辅冷哼了一声,挑明了道:“公公这话是在吓唬谁?当初我任首辅的时候,公公还在乾清宫门口杂扫呢。”
长仪没恼,一只手拖住了下颌,看着陆首辅似笑非笑道:“阁揆说话这么冲做些什么,今日来也是想同你好好商量的,大家也都是为了陛下做事,为了大黎做事,何必这么相看相厌呢?咱家就是好奇,每年那税征上来,可没过多久,一拿起算盘,清点账目,又成了亏空,这些钱往哪里去了?”
陆首辅道:“公公这话说的就有意思了,独您一人忠君体国似的。且不说六部衙门各项开支,光是修河道、宫殿、军需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亏空岂不是常事?”
长仪道:“既说军需,西北的军需为何不拨,总不能说胜战打多了,便觉得永远没仗打了,天底哪里来的这样轻松的事。还是说,上次选了德武将军,叫诸位大人们不高兴了,故意在这等着我?”
陆首辅道:“公公想太多了。”
长仪摇头叹气,而后竟又笑,他道:“大人只顾着记恨咱家,可曾知道,若我将陆家的事拿去上称,其他的人会怎么做?”
长仪道:“其实您老也心知肚明,便是一个王次辅,已虎视眈眈,太皇太后近来也和太后起了不小龃龉,苏国公那边,您心里面也有数,怕是一直盯着陆家的过错。”
见陆首辅神色越发沉重,长仪还在继续道:“阁揆阁揆,说到头,也都是一声名头,法制上,内阁五人,没个先来后到,大家可是平起平坐。您总不能只记得盯我,忘了其他人也都盯着您吧。”
次辅觊觎首辅,首辅忌惮次辅,制度于此,以至于两者历来历代都是这么个关系,明面上虽没闹得多难看,但暗地里也少不了明争暗斗,而今出来个司礼监的掌印,倒是让他们内阁的人统一了战线。
如今叫长仪这么一挑拨,陆首辅又回想起了以往的那些争斗。
陆首辅算是彻底明白了长仪的意思,他让锦衣卫抓陆家的把柄,其实也不单单只是为了那一个把柄,是想让陆首辅明白,他的敌人尚在,光斗他一个人又有什么用?
太后在陆家的这些时日,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人,长仪抓住的把柄,也不过都是些小把柄,可怕就怕在,一点小把柄,起个坏头啊!
打蛇打七寸,陆首辅看着眼前的这个太监,也明白了这人为何能爬到如今的位置。
长仪观着陆首辅的表情,脸上笑意也愈甚,他道:“阁揆同我携手,不觉得才是上上策吗。”
陆首辅听到这话,那双苍老的眼睛登时瞪大了几分,看向长仪带了些许不可思议。
携携手?
这是他从未曾设想过的路径。
若是长仪一开始提起这事,他也不见得能放在心上,可此刻真去细细思索起了其中利害。
想满朝的文官,也没几个瞧长仪顺眼,但他长仪又是什么人物,岂能这么轻易就任人摆弄,将他惹火了去,死也能拖几个人下水。
同长仪作对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到头来遭殃的只剩下他一个了,凭些什么?
再说,就算是将长仪斗下去了,他们内阁里面仍旧是要斗。
现下长仪说是携手,这话虽然不可尽信,但对他来说,也不见得是什么不好的事,至少,借着他的手更压苏国公、王次辅一头。
就这短短一会的功夫,陆首辅心里面便想了一堆的事,眼神不久变得清明了几分。
长仪将他的变化看在了眼中,道:“大人果然是聪明人,聪明人便不会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今日傍晚,无人知晓长仪和陆首辅在一起都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出,陆首辅对长仪的态度,一下子亲近不少。
长仪办好了事,前去寻了楚凝。
楚凝才用过晚膳,这会正在回廊下散步消食。
外头落着雪,不好走动,她便在长廊下来回踱步。
正走着,见外边走来一人,是长仪。
楚凝在长廊尽头,朝他招手,“公公,我在这呢!”
长仪朝她走去,楚凝问:“公公今个儿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以前长仪来的都挺晚的,应当是陪小皇帝批完奏折后出来,今日为何这么早?
长仪道:“接娘娘回宫。”
楚凝听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很快就接受了,“那行,我去收拾收拾吧。”
见她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不舍,长仪不禁挑眉道:“娘娘也没些不舍得?”
楚凝回他:“能有什么不舍得的,我本就该在宫里面的,这些天,还是没有想起从前的事情,怕是永远想不起来了,便回去吧。”
她知道,长仪接走她,那说明他自己的事情是办好了,她也不用继续待在这里了。
虽然这些天在陆家过得确实很爽,但能怎么办呢,谁让她是太后呢,这里的生活就算是再安逸,那也不属于她。
而且,长仪好像不喜欢她在外边,她最好还是不要表现出不舍得的样子来。
楚凝道:“公公,我再同母亲说两
句话,说两句话就走。”
她如此听话识时务,长仪自也不再多说旁的,大方道:“娘娘去吧。”
三夫人也没想到她这么突然便要走了,心里头尽是不舍,抓着楚凝说了好些话,三夫人有一大堆的话能说,想说,怎么说都说不完,怎么都舍不得放人走,陆晋和陆家三爷听说她要走了,也匆匆赶了过来。
楚凝安抚住了三夫人,最后抓着陆晋去一旁,道:“哥,往后你同嫂嫂好好过日子,别总再闹些事出来,成不。”
这已经是她数不清第几次同他说这话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但这人就算是再不上进,总也该听进去一些了。
陆晋道:“总叫你别操心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楚凝见他第一百遍说这话,说不通,疲惫地耷拉了脸下来。
“哎呦,皱着脸做些什么啊。”陆晋拍了拍她的臂膀,安抚道:“你放心回宫吧,哥答应你,听你的就是了,成吧。”
楚凝总算听到他的保证了,至于真假,那就暂且不知,毕竟男人最喜欢做承诺了。
但说了,也总比他什么都不说的好了。
话说得也差不多了,怕再墨迹下去长仪该嫌烦了,同他们道了别,回宫去了。
来的时候热热闹闹,走时匆忙,陆首辅携一家老小又目送着太后上了銮舆,楚凝坐在銮舆上朝他们挥手告别。
京城的冬日,寒风冷冽刺骨,官灯在空中飘摇不定,将人的影子撞了又撞,一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被茫茫风雪遮掩,楚凝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偷来这么几日快活,也是赚了。
楚凝便如此回了宫,先前一直僵持着的北疆军需一事,不出十日,也解决了,长仪得到了那笔军需,将钱拨去了北疆,楚凝听小皇帝说,那日首辅同次辅在内阁吵了许久的架,内阁拢共五人,其中一人是陆首辅的门生,同陆首辅站队,另外一人同次辅站队,还有一个两相不得罪,在中间和稀泥。
最后如此僵持,实在是没了法子,长仪便问小皇帝如何看。
小皇帝还能怎么看。
长仪怎么看,他便怎么看呗。
这事最后便那样定下了。
刚收上了的秋税,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去了北疆。
这些都是楚凝去乾清宫寻小皇帝,从他那里知道的。
楚凝听说了这些事后也没什么感想,毕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这一百万两银子,若是弄出些个名堂倒也还好,没弄出名堂来,长仪迟早要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两人也没再说这些事了,于是小皇帝问她那些天在陆家过得可还好?
楚凝实话实说道:“宫外可快活了。”
“那你可想起来从前的事了?”
“记不得嘞。”
小皇帝又问她:“你可曾见到我的外祖母同外祖父了?他们可还好?”
陆枝韫死在他七岁那年,他已经记事了。
他还记得从前陆家的大夫人也曾进宫来看过先皇后,那个时候她已经病重在床了。
那日陆大夫人得了准许,从宫外进宫看望皇后,小太子也去看皇后,恰在外面听到她们的谈话。
陆枝韫躺在病榻上,声音虚弱无力,她说,“母亲,我怕是时日无多了,每日胸口都觉堵得慌,喘不上气。”
这病害得厉害,她时时陷入谵妄状态,连床都下不了了。
大夫人忍着眼泪,声音里头也带着愁,却还强撑着宽慰皇后,她道:“胡说些什么呢,身上不添病,那就已经是顶顶好了,再熬熬,熬过这个冬天,总能慢慢好起来。”
陆枝韫叹了口气,道:“治得病,治不得命啊,娘,治不得了。”
大夫人终是没忍住哭了,她说,“你这孩子,一病就爱说胡话,跟小的时候一样。”
陆枝韫打小起就体虚,总生病,病起来,身子不舒服,就喜欢嘟嘟囔囔喊疼,喊难受,那时候都是些小病,这会害的是大病。
陆枝韫翁着声问她,“央姐儿性子骄纵,叫叔母他们疼坏了,你说,往后她进宫了,能对太子好吗?”
大夫人道:“总归是一家人,再说了,还有陛下呢。”
说起元熙帝,陆枝韫心里面更难受了。
“娘,我难受,你唱歌哄哄我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大夫人给陆枝韫唱起了儿时常唱的歌,她幼年生病,大夫人就常唱这童谣哄她,小皇帝在门口听着,只觉这歌耳熟,想起母后也经常唱这歌哄他。
小皇帝如今只是提起大夫人,便兀地想起了那桩旧事,心里面想得酸酸的,眼睛也突然红了。
楚凝道:“大伯母他们好着呢,我瞧他们身体也还算健朗,他们也念着陛下呢,还问过我你在宫里面过得怎么样。”
见小皇帝眼睛红了,她吓了一跳,将人抓到了跟前,凑过去瞧,“诶诶诶,你怎么回事,哭啦?”
小皇帝擦了把眼睛,说是没有。
楚凝硬说是有,“我都瞧见了,你就是要哭呢。”
“我都说了没有!”他有些恼,一恼,那眼泪就不争气地从眼睛里面掉出来。
这不争也还好,抹把眼睛这事也就过去了,她偏就是要同小孩去争,争了两下就将人惹哭了。
大概是争不过楚凝,他哭得越来越伤心。
楚凝将他抱进了怀中,也不说话,只是拍着他的背安抚。
她知道,他这是想母亲了,她小的时候想妈妈,也经常想得想哭。
长仪从殿外进来,就听得这阵哭声。
上次见他哭得这样厉害,还是先皇后死的时候,就连他的父皇死了,他都没哭得这样伤心过。
元熙帝对他颇为严厉,他没像亲皇后那样亲他过。
长仪没有出声,就在外边看着,看着皇帝就那样趴在她的怀中,不知是哭了多久,才停了下来。
哭过之后,楚凝问他,“哭出来好受些了吗。”
小皇帝摇头,没有。
还是难受。
楚凝道:“你心里头藏着事,自是舒服不起来。”
见小皇帝抿唇不言,楚凝只是用帕子给他擦眼泪,也不再继续说那些事了,她道:“这回出宫,我见了许多好玩的东西,往后有机会,我们能一起出去玩。”
楚凝将自己在宫外看到的东西说给他听,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激动起来了,这股情绪感染了小皇帝,他已不再哭了,听到她说的东西,道:“不就是个庙会吗,你这么激动。”
这话说的,整得她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楚凝见过的世面可比他见过的多,他见过飞机吗,见过汽车吗,见过空调电视吗,她不甘示弱,用一句话杀死了比赛,“你少瞧不起我,你出宫玩过吗。”
小皇帝果然是不哭了,叫她闹得生气了。
楚凝见他没再想着方才的事了,又抓着他,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话。
说完之后,见小皇帝还又笑了笑。
长仪不知他们是在说些什么悄悄话,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有什么话能和他悄悄说的呢?
长仪大概能猜出来她和他说的就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可是为什么要捂着嘴巴说。
她和他能有些什么秘密,有什么事情要背着人悄悄说。
她有自己的秘密,长仪倒不觉有些什么,可她和别人一起有了秘密,长仪便不高兴了。
即便那人是小皇帝。
如若是他的布娃娃,就不会同旁人有秘密,便是有秘密,那也只能同他有。
长仪进了殿内,同小皇帝道:“时候不早了,陛下该去看书了。”
小皇帝见他来了,也没再说,坐去了桌案前。
长仪同楚凝去了外殿,他问道:“娘娘方才同陛下说了些什么呢。”
又偷听。
这人简直就是没道德,爱偷看,还爱偷听。
算了算了,他都杀人如麻了,他能有啥道德啊。
也好在她知道他这人的尿性,那次许愿树上,不敢真的写下些什么。
她为难道:“公公听了若是生气怎么办?”
长仪道:“我不生气。”
楚凝道:“就是一些混不吝的话,你说好了不生气的。我只是同小陛下
说,以后私底下可以不唤我母后,唤我小姨也行。”
他每次喊她母后,心里面想着自己的母后,也怪难受的。
母后母后的喊,关系没近,反倒是越喊越远了。
但这话,不大规矩,她也只敢偷偷的和小皇帝说。
喊她小姨也不是不行,毕竟本来也就是小姨嘛。
长仪道:“娘娘惯会些哄人高兴的手段。”
这叫什么话,这明明叫高情商。
说话要都像你这死太监阴阳怪气,那才真是要了命。
楚凝摸着下巴,沉思道:“那我平日哄公公,公公高兴吗。”
长仪没有说话。
楚凝也不期他的回答,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待哪天她能摸透了他的心思,那才糟呢。
*
楚凝从宫外回来之后,梁霏霏也来寻了她一趟。
自从她叫苏容嫣陷害过一回之后,梁霏霏倒是开始和她亲近起来了,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从前她同苏容嫣也不对付,嫌那人向来会装模作样,现下苏容嫣同楚凝起了龃龉,她便将楚凝看做了自己人。
楚凝觉得这梁霏霏也怪有意思的,也难怪从前能和陆枝央凑在一起动手掐架。
梁霏霏上来就问她:“你前些时日回家了?”
楚凝先前不知道梁霏霏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知她这人重感情,也不敢多嘴说些家里头的事,怕又戳到她了,她问,“你这不都知道吗,明知故问做什么。”
梁霏霏也没同她吵,只道:“我许久没出过宫了,你同我说说,外边现在都是什么样了。”
没想到她只是想问这个,那楚凝就来劲了,叭叭叭地就开始了。
过了良久,楚凝在梁霏霏脸上看到了一些落寞的情绪,她知道,她又多嘴了
楚凝正在吃蛋挞,这是她刚研究出来的,她把蛋挞递给梁霏霏,“你吃吃这个,可好吃。”
梁霏霏道:“这又是什么?”
“嗯你别管是什么,我又不毒你。”
梁霏霏吃了一口,眼睛又亮了亮,楚凝得意道:“好吃吧?”
梁霏霏见她得意,又傲娇地昂着头,道:“也就还行吧。”
楚凝道:“那行,还剩两个呢,那你不吃了,我自己吃。”
梁霏霏道:“我说还行,又不是说不吃了!”
她就说梁霏霏这人有意思,又劲又馋。
她又带她进了里殿,悄悄地给她塞了本从家里带来的话本,她道:“你平日在宫里头无聊,可以看这些打发时间。”
梁霏霏翻着话本子,道:“我才不看这些东西呢,无聊。”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看小说呢。
楚凝道:“你当打发时间呗,我从家里面偷偷带来的呢,这本我看过了,可好看了。”
“真这么好看?”梁霏霏狐疑道。
“那是自然了。”楚凝又补充道:“你不许告诉长仪。”
她还记着她从前找长仪打小报告的事呢。
梁霏霏叫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神色不自然道:“都多久之前的事了,怎么还一直记着。”
待第二日,梁霏霏又来慈宁宫寻了楚凝,只是形容憔悴,还顶了一双核桃眼。
楚凝一惊,“你怎么了这是?”
梁霏霏将那书还给了她,又问,“还有吗?”
楚凝震惊道:“所以你昨个看了一夜的小说,还看哭了?!”
人不可貌相,没看出来,瘾这么大,一看就看通宵了。
而且,重要的是,她昨天给她的不是一本搞笑轻松风的小说吗,结局还是个happyending,咋就给她看哭了呢!
这能对吗。
梁霏霏相貌生得颇精明,没想到这泪点低到这种程度,楚凝合理怀疑,她这要是搁现代,半夜在那里刷到伤感小视频,bgm才出来,眼泪马上就跟着掉了。
楚凝又去给她拿了一本,翌日,梁霏霏又顶着她的核桃眼来了。
霏霏,咱这也太性情了。
楚凝见梁霏霏上瘾了,脑子里面登时有了歪念头。
她也就从家里面带了几本书回来,没办法,上次叫长仪抓包在看“风流太监”之后,这人就再不许她看书了,她只能偷摸着来,看完了这几本偷带的,就没了。
她不能看,但梁霏霏可以看啊,她道:“我实话同你说吧,上次看了些不大好的东西,叫长仪撞见了,他便不许我再看话本子了,我这也没了,不若你去问问长仪要吧,你就说自己平素无聊,想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他本事大,能给你将五湖四海的话本子都搜罗过来呢!”
梁霏霏也是虎,本身不怎么怕长仪,听楚凝这样说,马上就拍案去要找他。
楚凝马上按住了她,“倒也不用这么急吧。”
梁霏霏问,“为什么?”
霏霏姐,咱这看着都跟吸了似的,还问为啥呢。
楚凝道:“你先歇歇吧,你顶着这幅样子去见公公,他以为你怎么了呢,再说了,公公现在说不定也在忙着公务,你去寻他,不一定能见你。”
到时候长仪看她这样,觉得话本子害人,不给她寻岂不糟了。
听楚凝这样说,梁霏霏也没再坚持,她熬了个通宵,确实困,也不走了,直接进了这里殿,打着哈欠就歇下了。
她这一觉睡到了傍晚的时候,醒来后楚凝就招呼她来用晚膳,用过晚膳之后,两人又说了会闲话,梁霏霏问了长仪在哪,便出发去寻他。
楚凝用一种欣慰的眼神看着梁霏霏出门,等着她带好消息回来。
长仪不让她看话本子,但梁霏霏要看,他怕麻烦,嫌她寻事,应当会轻松应下。
在一些小事上面,他是不会给自己寻麻烦的。
楚凝就这样一直等着梁霏霏,甚至还做了她喜欢吃的泡芙,准备等她圆满归来,好好庆祝。
然而,一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她回来,她趴在窗边,望着院门,像望夫石一般等着。
等着等着,总算是等到人回来了。
只是,梁霏霏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怎么好。
糟了,难道是长仪不答应她吗?
楚凝问她,“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他不答应你?”
梁霏霏不知怎的,颇为恼怒,道:“谁知那太监发些什么疯,我去寻他,他喊我滚,他脑子有病是不是!”
她也好歹是太妃,那死太监一点面子也不给她,直接让她滚是几个意思!
楚凝听到这话,哑然道:“不会吧”
长仪就算是不答应,也不至于让她滚吧。
见她不信,梁霏霏道:“不信你自己去看!谁知道他犯些什么毛病啊!”
梁霏霏真叫气着了,说完了这件事又叉着腰气冲冲地走掉了。
这事实在古怪,长仪犯病了不成?楚凝想了想,提上了方做的泡芙一起去了含祝殿。
*
含祝殿内,一片昏暗,只点着一盏孤烛,此刻发着微弱的光。
今日是十五,又到了长仪服药的日子,他身上最近不大舒服,总觉燥热,每日晨时总易阳举,他想,或许应该多服些药。
今夜司礼监旁的秉笔去服侍小皇帝,他告了假。
方才梁霏霏过来,吵着闹着说要见他,他药劲上头,不想应付,直接让人滚了,这会小太监又进来为难的说,太后娘娘来了,长仪本来下意识想让人滚,但反应过后,隐约听到太后二字,他咬着牙道:“让人进来。”
小太监听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话,知道他这是药效发作了。
这药极伤身,尤其是服药的这一夜,喝下药后,药劲发作,身体恍若被千万只虫蚁啃噬,这痛如跗骨之蛆,一夜不散,待整个人发了一夜的汗后,才总算熬过去了。
也不知张公公是从哪里寻来的邪药,如此折磨人。
长仪这会的情形实在不适合见人,但小太监也不敢忤逆他的命令,只得应下,将外殿的太后引了进来。
“娘娘,公公在榻上歇着呢。”
这么早就歇下了?
楚凝看向床榻上的那抹拱起的弧度。
殿里昏暗,他背对着她,脊背微弯,平日宽肩窄腰,在此刻看着竟带了些许的脆弱。
楚凝以为长仪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突然发神经,但来瞧了之后就有些后悔了,这气氛是在是太古怪了
若知是如此,她一定不来了。
楚凝想要溜走,马上道:“既歇下了,那我就不打搅公公了。”
可那小太监就跟
听不懂人话似的,听到她的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了楚凝一人在这空荡荡的殿内。
楚凝一边觉得古怪,一边却又实在好奇,她悄悄地靠近床边,想看看那个太监是在装睡还是真睡过去了,然而,才一靠近,猛地被床上那人伸手拽了过去。
真在装睡啊?!
第30章
楚凝不知长仪这是怎么了,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非要将她抱这么紧,勒得她都快喘不上气。
“勒勒死我了”
她背对着他,整个人都被他往着怀里嵌,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起伏的轮廓,平日也看不出来,他身上的力气能大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他在忍耐些什么,低低地喘着粗气,失智中还带了些许的理智。
听到她说要被勒死,长仪一开始没什么反应,直到过了好一会,才松开了一点,给人得以喘息的机会。
可还是很紧,紧得她根本就没有一点办法挣脱。
“你这是怎么了?”楚凝好不容易获得一点空气,喘着气问。
梁霏霏说长仪疯了,看来这人是真的疯了。
长仪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执拗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一点想要放过她的意思。
小的时候长仪挨了打,邻居嫌他哭起来吵,黛柔便往他的嘴里塞方糖,挨了打的稚童便这样含着糖,抱着破布娃娃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慢慢地等伤不疼,慢慢地等伤好。
长大后,开始喝药,又要开始疼,可是,破布娃娃没有了,他不能再抱着娃娃,也没什么东西能缓解疼痛,便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硬挨。
直到今日,长仪抱着她,觉得似乎也没那么疼,没那么难熬了。
娃娃。
他的娃娃,这会正被他抱在怀中。
抱着娃娃,就不会疼了。
楚凝被他勒着,精神已经紧紧绷着,比这个更恐怖的是,她怎么感觉这个太监身下有东西呢??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多少是有些存在感。
那个位置,正好是她的臀部,她的腿心
可是,他不是太监吗?
又想起长仪上青楼的事,两者放在一起联想,楚凝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位高权重,若真是垂涎美色,宫里面自有大把的人能满足他的欲/望,他找个对食也比去青楼方便吧,可他非要出宫?
莫不是因这人是个假太监,不便叫人发现身份,所以才去了外边寻快活?!
可是这也太荒谬了吧!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在这宫里这么些年,竟然还没有被人发现!
张公公
楚凝想起了那个带他进宫的张公公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呼吸都跟着一起停摆了。
长仪发现她的走神,又紧了紧手臂,终于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你在想些什么?”
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些许的发颤,其余的,一如往日的低磁。
这样清润的声音听在楚凝耳中,让她觉得莫名的毛骨悚然。
她马上道:“没呢,我什么也没想。”
此地不宜久留,再呆下去,不知他能发些什么疯。
见长仪终于说话了,她想起了自己带来的泡芙,她说,“公公,你上次不是说想吃空心酥烙吗,我给你带来了。”
长仪又不说话,仍旧是那样的动作。
楚凝伸手,用力去够那个放在一旁的泡芙,将泡芙够到了之后,慌里慌张打开食盒,拿出了一个,摸索着往长仪的嘴巴里塞。
“公公,你松开我,吃东西。”
长仪一只手仍旧横在她的身前,另外一只手去拿她手上的东西。
楚凝扭过头去,试图同他打商量,“公公,要不你先吃,叫我喘口气先”
话还没说完,她的侧脸就被他喷了满嘴的奶油。
长仪每回发作,动作总是控制不住的急躁,就连吃东西,也只是想草草的塞进嘴里了事,她一转头同他说话,口中的东西尽数喷到了她的脸颊,还有脖颈
楚凝被喷了一身的东西,崩溃叫道:“啊!你吃这么急做什么,全弄我身上了!”
这人平日瞧着斯斯文文,这会怎么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呢。
长仪不知道她在叫叫嚷嚷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些喷溅在她脸上的东西,俯身,嘴唇贴了上去,一点点的用唇舌将泄出来的东西又吞进了腹中。
不比于方才的急切,长仪在做着这样的动作时,比方才缓慢且又细致了许多。
楚凝被他亲得浑身发痒,受不了想要扭动,但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一些了。
“别乱动。”
身上的奶油被他一干二净吞吃进了腹中,她也只能如同一个提线木偶紧紧绷着。
长仪看着身下紧绷的人,她的脸,她的脖颈,还泛着刺眼的莹润,那是他在她身上留下的口津。
长仪的气声更重了一点,他说:“还要。”
要要要,你要什么要!你是在吃泡芙还是在吃我!
楚凝心里面骂骂咧咧,但面上只敢窝窝囊囊道:“没有了。”
长仪没有再坚持,只是一如方才那般抱着她。
楚凝到现在才终于接受,看样子,长仪今夜是不会放过她了。
但只要她不继续闹下去,他似乎也不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他确实是犯病了,但楚凝也不知道他发的是什么疯病。
不过,他这个抱法她很熟悉。
小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八爪鱼一样抱着外婆睡觉,外婆就是她的阿贝贝,安抚剂,后来外婆生病了,她的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就再也没有这样抱过她了,楚凝的出租屋里面有个大娃娃,累了难受了,就死死地抱着大娃娃。
楚凝只是艰难地在长仪身下喘着气。
他像是真的将她看做一个布娃娃,手上也没些个轻重。
她也不再反抗了,只是讨价还价,“公公,你轻点好不好,我又不会跑。”
听到了楚凝的话,长仪沉默了许久,过了许久,他反应过来之后,竟然是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受到惊吓,会牢牢地扑到别人怀里。
永远都只会说都听公公的吧。
就算是他将手伸向她的腿心,就算是他要打开她的大腿,就算是他亲上去舔/弄她,就算是牢牢地将她桎梏在怀中,她也只会说
公公轻点,好不好。
娘娘,乖娘娘,好娘娘。
没有底线,任人摆布的娘娘。
长仪不知哪根弦被拨动,整个人都异常兴奋,疼痛与兴奋交织,他喘着气,越来越急,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些什么。
在这一刻,他又突然想到。
像她这样的人,若是哪日将她吞吃到腹中,她是不是也只会说,公公,你轻点。
长仪便是维持这个姿势,将她抱了一夜,楚凝也不敢乱动乱说,就怕是激得他又做了其他的事,一开始她也颇为紧绷,到了后面才终好了一些,困倦袭来,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到了天亮,长仪先起过身,楚凝被解了禁锢,却还是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才舒展了开。
待她醒来之后,天已经大亮了。
她昨夜歇在含祝殿里,醒来之后一时间还有些恍惚,直到看到旁边坐着的那人时,一个激灵就马上回了神来。
长仪他已经上过早朝回来了,这会又成了平日的那副模样,恍若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他看着楚凝道:“娘娘醒了?”
楚凝回忆起昨夜的事情,一开始还觉有些尴尬,但见长仪那副如常的表情,一下子也觉得没什么了,他这人不老实,以前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见长仪没有要提昨日的事,她也跟着装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她有些不放心,问道:“我昨个儿夜里一直歇在含祝殿?这若是叫旁人知道了怎么办? ”
长仪笑道:“娘娘不用担心,这只是小事。”
楚凝见他如此说,便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了,只是想了想后,她还是没忍住多嘴,小心翼翼问道:“公公,你昨个夜里,是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吗?”
长仪道:“原来娘娘也还记得。”
他见她这幅状态,还以为是醒来之后就翻脸不认人,昨个儿的事就这样忘记了呢。
楚凝见长仪这样说,也不吭声了。这事许是什么辛密,他不会说,而且就算他说了,她知道了也没什么好处,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呢。
她叫他勒了一晚上,这会身上也都跟着痛,她伸了伸懒腰,松散了一下筋骨,而后道:“既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长仪伸手从身后攥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如同毒蛇一样,缠绕了上来。
楚凝呼吸一窒。
这死太监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以为长仪是想警告他些什么,马上发誓保证,“昨个夜里的事我保证不会同任何人说,我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歇下了呢!”
长仪轻笑了一声,看着眼前的人,道:“娘娘这么害怕做些什么,只是想着送娘娘回去罢了。”
她在外面乱走,被旁人瞧见才是说不清,长仪引她去走小路,锦衣卫开路,避开人。
楚凝听他这样说,也松了一口气,渐渐放了些戒备下来。
回去的路上,长仪好像终于想起来去问昨日楚凝寻他何事。
楚凝不能提梁霏霏,提了梁霏霏他就该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那梁霏霏想看话本子,他肯定知道是她撺掇的。
可是,她不提的话,长仪自己未必不会知道。
说了算了,不就是话本子吗。
她偷奸耍滑将事情颠倒说与他听,她只说是梁霏霏自己想看话本子,然后去找了他,发现他不对劲,怕他出事,于是她也来了。
这说来说去原来还是话本子的事,长仪将缘由归结于楚凝太闲了,所以就喜欢看一些不带脑子的东西去打发时间。
长仪又想起了她的那张红布条。
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竟能写得跟狗爬的一样。
他道:“娘娘平素没事,也该读些经文,学学如何提笔写字。”
一听读书,她就不高兴了,她眼睛瞪圆了几分,质问长仪道:“公公这怎能恩将仇报呢!”
昨个儿她被迫给他抱了一晚上,这会就翻脸不认人送她上学去了,她真要闹了!
长仪觉得她好笑,道:“就没见过娘娘这样的人了,吃喝玩乐一个不落,读些书就跟要了命一样。”
停停停。
这怎么就唠叨上了呢。
长仪心情似乎还不错,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说着。
送她回了慈宁宫后,长仪也没多待,看着人进了殿里,便也离开了。
楚凝回了慈宁宫,疲惫地躺到了榻上,脑子里面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晚。
算了,当他犯病了吧。
她根本不敢去细想昨夜的事,细思极恐,粗思也恐。
只是脑子里面又回想起了一件事。
长仪他好似不是太监
若她没有感觉错的话,他那地方,真的不是空的。
她又想起长仪同她说过的,他杀第一个人的故事。
那是因为有个老太监想要脱他的裤子,然后长仪奋起反抗,杀了他。
其中会不会也有他怕暴露自己并非太监的事实?
楚凝揣测万分,心里面想了又想,最后没忍住唤来了夏兰,问道:“你说,太监们进宫的时候,底下的东西都是割干净了吧?”
古代净身去势,似乎有阉一半和全阉的分法?莫非长仪是只阉了一半?
夏兰不知道楚凝怎么突然这样问,但想起娘娘脑子里面每天似乎都在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也没多想,如实答道:“一般来说是都去了干净。”
“还有不一般的说法?”
夏兰的意思是说,很久之前,技术比较不成熟,存在没给人阉干净的情况,这就是阉一半的情况。
不过,那就算有,也得从前朝说起,这一代基本不会出现这样的事了。
而且,楚凝感觉的到,他那下面鼓鼓囊囊的,压根就是没割,根本不存在什么割一半的说法。
她心下更有了自己的决断,这长仪定就是个假太监,先前有那老祖宗张公公在,带他入宫,为他做保,这会他自己又得势了,别人更别想知道了。
只是奇怪的是,张公公费这老大劲弄他进宫是为了什么?
楚凝隐约觉得这件事涉及了什么了不得的辛密,但具体原因是什么,或许也就只有长仪自己知道了。
有时候知道了一些了不得的事情,那是要被灭口的,楚凝决定将这件事情忘个干净,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楚凝一夜未归,慈宁宫的人都知道,不过,问起来,只说昨日在乾清宫陪小陛下,含祝殿同乾清宫近,这样说别人也不至于怀疑。
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回来之后就往床上躺,一直睡到中午才终于有了些精神。
傍晚的时候,梁霏霏来找楚凝,她问她昨夜之后有没有去寻长仪,又说他那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楚凝想起昨夜的事,头疼,不知怎么说,只支支吾吾应和着梁霏霏的话,她道:“瞧着确实是有些病”
梁霏霏想起昨个儿长仪喊她滚,他凭什么让她滚,这人就算再厉害,也没必要如此狂性吧。她进宫后,就是和陆枝央吵起来,她也没能让她滚过呢,他长仪就是一太监,岂如此嚣张?!
心里面想着想着,嘴上就又开始骂了起来,楚凝道:“好了好了,莫要气,他这人平日说话便这样难听,你同他气,得将自己活活气死了去”
话才说出口呢,就见长仪同小皇帝从殿外进来了。
楚凝刚还在说话,就这样硬生生在嘴里来了个急刹车。
好险好险。
应该是什么都没听到吧。
梁霏霏心里头不痛快得很,见长仪来了,更是没甚好脸色。
但即便是心里面对他不满至极,却也还是不敢真的发了脾气,她起了身,同小皇帝见了礼,而后来了一句,“我留着也是碍眼,免得公公让我滚,我自己先滚了。”
长仪也不曾拦她,只是淡淡道:“昨日是咱家说话冲了些,娘娘莫气,你既想看话本子打发趣,已让人搜罗了送去你的宫中。”
梁霏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是真要同他置气,那怕是也占不了多少的上风,昨日叫他下了面子,今个儿面子回来了,那肚子里头的气也就马上下去了,她昂头道了一声“麻烦公公”,见小皇帝在,也不久留,告退离开了此处。
这事竟然也就过去了。
楚凝看得目瞪口呆,本以为可以看到梁霏霏大战长仪,结果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梁霏霏走后,长仪看向楚凝,似笑非笑道:“没叫娘娘看到热闹,失望了?”《 》
30-35
第31章
楚凝没想到长仪这么轻易就洞悉了自己的想法,马上摇头。
她只是叹了口气,道:“长仪公公对梁太妃好,她想看话本子,您就为她搜罗,可是为什么我看话本子就要烧掉呢。”
还烧了两遍!
长仪只是幽幽地看了楚凝一眼,楚凝马上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这是还记着那本风流太监
被人抓住一个由头,真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不过也没甚关系,无伤大雅,梁霏霏有话
本子了,那就相当于她也有。
她也没再说这件事了。
见小皇帝来了,楚凝留他一道用晚膳。
小皇帝今日寻来是想同她说些有关过年的事宜,这会也都过了十二月中旬,离年愈来愈近,因着这是先帝崩逝的第一年,过节还是得保守些,尽量不要大操大办。
从前,后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在太后的手上操持,像是过节的事宜,自不例外。
按照楚凝理解来说,慈宁宫这边相当总监,然后把命令下给尚宫,尚宫再将指令安排下去,尚食局协同司礼监的尚膳监去安排宴席膳食,外头的光禄寺则协同尚宫局安排宴席礼仪正常进行。
总之,这宫里头的一切事情都有具体的流程,楚凝只用把令下给春花,春花再下去协同各有关部门。
小皇帝只是看楚凝不太着调,怕她若是犯了什么错,又要被人抓了话柄,这才来提醒一嘴。
楚凝道:“你放心吧,春花已经在办着这些事了,我你不放心,春花你还不放心吗。”
小皇帝听楚凝这样说,也不再继续多说了,低头开始用膳。
小皇帝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楚凝一个人自顾自在那里说些闲话,还往他的碗里面夹菜,后来大概是嫌她说话太多太吵了,瞧了她一眼,楚凝看出他的嫌弃,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安静下来之后,忽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扭头一看,发现长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窗边,那个方向,视线大概落在后苑处,只是不知道后苑有什么好看的,他一直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在看些什么。
一直到长仪回来,忽地道:“那后苑的宫女,咱家瞧她手脚不大勤快。”
楚凝听到他这话后,被饭呛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嗯?
他是在说谁?
秋月吗。
长仪上前,俯身为她拍背顺气,道:“娘娘急些什么。”
楚凝好不容易顺上了气,道:“没没急。”
长仪见她咳得满脸通红,也没再说了。
小皇帝也没看明白那两人是什么意思,只是看着长仪拍她的背,动作自然,又看楚凝握着长仪的手腕顺气,也颇为顺手,视线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他用完了膳,放下了筷著,这回直白地道:“公公很关心母后。”
楚凝听到这话之后,不知是叫他戳到了什么点,又想起了昨夜的事,怕小皇帝看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忙松了手。
楚凝还没狡辩些什么,长仪就先开口了,他凉凉地看了一眼小皇帝,道:“陛下不关心娘娘?”
小皇帝说不过他,不说话了。
楚凝也摸清了小皇帝的性子,又菜又爱玩,平日被长仪看管得严了,好不容易寻到了话头,便上去暗戳戳顶他两句。
说到底,也是孩子心性。
用过膳后,小皇帝还有公务要忙,同长仪回了乾清宫去。
楚凝一人在殿内坐了良久。
想了许久,最后让人将秋月喊了过来。
长仪方才那话说得不明就里极其突然,但楚凝听出来了,他那是看秋月不顺眼了。
秋月日日怨毒地看着楚凝,楚凝也不是傻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想着这人继续留在慈宁宫,也不知道能作出些什么妖来,万一叫她抓住自己什么把柄,迟早要坑她一回。
再说,长仪今日也提了她一回,想着她不赶她,长仪那边也不知会做些什么手脚。
想来想去之后,让人将秋月从后苑那里唤来了。
她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秋月,你还想不想待在慈宁宫了?若是不想,我让春花给你另寻出路。”
秋月不明白楚凝这是什么意思,但也听出来她这是想要赶她了。
秋月想了想,慈宁宫已经算是个不错的好去处了,只是她不喜欢这个主子罢了,再说,若继续留在这里,她说不定能抓着她什么把柄,有了把柄她看她如何得意。
于是秋月说:“奴婢还想待在这。”
好啊。
她这样说,楚凝更怕她了,她对她的恨都快溢出来了,还说想待在这。
楚凝没有继续多说,只是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秋月确实恨她,可当楚凝真的如此问她时,她怎么敢去承认,只是干巴巴道:“怎么敢恨娘娘。”
楚凝听她这样说,却还是不解道:“你究竟恨我些什么?我没罚过你些什么吧,上回那十下手板,也是你先踢翻了我的食盒在前。”
听楚凝这样说,秋月只是抿着唇,她一副欲言又止之势,到了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那些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之中,再不出声。
楚凝见她撇开她去,不愿言语,最后问道:“你莫不是怨我疼夏兰,不疼你?”
秋月被说中了心事,眼中也有了几分动容,她讷讷道:“娘娘从前分明最疼我的。”
楚凝看着她,认真道:“你最先跟的我不错,可夏兰她也很听话。你想要我最疼你?那是怎么个疼法?最疼你,然后任由你欺负夏兰?还是说,最疼你的,什么都要听你的?”
秋月听到楚凝的话,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她今日说这些,不就是想要训她,想着寻法子来罚她!想着法子来赶她!
她何必如此冠冕堂皇说这些。
见秋月这样的表情,楚凝是真怕了,她现在就跟小炸弹要爆炸了似的。
她道:“你走吧,往后不用留慈宁宫伺候了,我叫春花为你寻个去处。”
听到楚凝的话后,秋月先是一愣,反应过后,先是震惊,而后是怨愤,她赶她走?她还不稀罕待她这呢!
总之在这里也就是扫地浇花,她早就想去别的地方寻出路了呢!
这样想着,也懒得再同楚凝多说什么,道:“奴婢听娘娘的吩咐。”
楚凝将事情吩咐给了春花,秋月今日就离开了慈宁宫。
秋月这人就跟个定时炸弹似的,这会让人离开了,楚凝也稍稍宽些心下去了。
待将这人赶走的第二日后,长仪又来了慈宁宫。
楚凝猜出他出为了什么事来,却还是装做不知,问道:“公公寻来可是有什么事想说?”
长仪坐到她旁边的位置上,一边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听说娘娘今个儿赶走了个宫女?”
果真是说秋月。
楚凝不在意道:“哦,就是瞧她手脚不太利落,便赶出去了。”
长仪听后,笑道:“娘娘可懂赶尽杀绝四个字?有些人留着,只会是后患无穷。”
长仪不喜欢给自己留麻烦,也永远不会给自己留麻烦。
他觉得楚凝的做法实在是蠢。
赶走了有什么用,人留在宫里面,迟早会生事。
楚凝道:“公公说得太过了,哪里至于这么夸张。”
长仪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他道:“娘娘若嫌脏了手,我来。”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沉。
楚凝就不懂了,为什么长仪总是执着于让她的手上也沾点血呢?
她道:“真不是什么脏手不脏手,她人也已经出去了,还能怎么害我。”
上次的事没叫她吃到苦头,她便一直长不了记性,他这是帮她解决问题,她却总是拒绝。
长仪嫌她蠢笨,嫌她不识好歹。
他已经习惯用杀人来解决事情了,如果杀人能解决,何必走其他弯路呢。
长仪看着她,眼中像带了几分认真,这种神情在他脸上很少见。
“娘娘,我又不害你。”他像是不解地歪了歪头,“你似乎总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在这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别人心里面想什么,他看一眼便知道了,谁想害人,谁心中藏着什么事,一眼看不明白,那便多看几眼。
他也不知道是她太蠢了,又还是如何,总是不信他说的话。
楚凝也正了正神色,她道:“公公,真不用了,有些事情,不是非要打打杀杀才能解决呢,我们可以试着平和一点对不对?”
动不动杀人,这是一个很不好的习惯,知道吗。
楚凝生活在法制社会,除了一些恶劣的社会事件之外,距离流血死人这两个字很远,若是不论出些什么事都要直接用杀人解决,那不成罪恶都市,人类一败涂地了吗。
但长仪从小到大在那种环境成长,若不将杀戮奉为信条,说不定
早也死了。
说来说去,还是两个人的三观不大一样。
但在楚凝看来,也就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她这边在深沉地想着三观,长仪那边则在揣摩她方才说的话,她那话落到他的耳中,又被他敏感胡乱地想成了另外一番,她这是觉得他杀人杀太多了,嫌他手脏呢。
楚凝正在沉思,转头一看长仪脸色已然不大好看。
又咋了?
她又说什么惹他不高兴了?
楚凝满头问号,还欲图说些什么,却见长仪已然起身,离开之前,还留下了一句话。
“那我便等着瞧娘娘的热闹了。”
说完这话,长仪便离开了慈宁宫。
楚凝回过神来,骂骂咧咧,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啊。
还有,这人真是喜欢翻脸不认人。
昨个儿夜里耍流氓,今个儿就过来嘲讽。
一天到晚的,成能刻薄了。
楚凝本来也没将秋月的事情放在心上,想着人出了慈宁宫,总不会费老大劲再来害她,大家好聚好散的,她也不至于还在那里憋坏屁。
可今夜叫长仪这么一嘲讽,楚凝也赌上了气,她得小心再小心,若真叫秋月给害了,长仪这个死太监又能得意了。
连带着几日,楚凝都有些睡不好。
到了十二月下旬,宫中也终于有了些许过年的喜气,终于挂上了几个红灯笼。
只是这年是先帝崩逝的第一年春节,宫里头不比外边,仍旧是一片愁,毕竟小皇帝也才继位,若是有些什么地方做不好,容易叫人寻了错事成了由头,一切从简,以孝为先最为稳妥。
楚凝瞧着这皇宫,总觉着莫名的凄凉,同宫外那回的庙会比起来可没劲多了。
梁霏霏那里有了话本子之后,楚凝就喜欢往她的殿里去,她这人泪点实在是低得离谱,常常看着看着便哭了。
楚凝实在没忍不住问她:“你哭些什么呢,怎么见你看什么都哭。”
梁霏霏也不总同她呛声了,道:“我就是觉着都不容易。”
真不容易,楚凝也能理解,只是有些她就不能理解了,全程轻轻松松的小甜饼,她在不容易些什么呢。
楚凝决心收掉她的话本子,她道:“你这不成,我真得管管你了,你要歇一歇,不许再看了,都快过年了,你给自己看成老鼠干了。”
说着,楚凝就把长仪给她的话本子尽数收缴。
梁霏霏不乐意,她道:“不行不行,你好歹给我留几本呢!”
楚凝坚决道:“一本都不行,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知道吗。”
梁霏霏还想说些什么,楚凝道:“明日你来寻我,我给你做好吃的,这些天不许再看这些了。”
楚凝就这样,真也把梁霏霏给治住了。
同她熟了以后,楚凝已经摸索到了她的使用方法,这人看起来硬,但脾气最软。
梁霏霏问她:“那我什么时候能再看呢?”
楚凝想了想,便道:“总得过完年再说吧。”
那还要好久
梁霏霏忽地回过味来了,“你不是自己想看吧?”
楚凝猛地道:“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呢!”
见她如此激动,梁霏霏只将信将疑,好吧,或许是她多想了,真冤枉了她。
两人这段时日都厮混在一处,有人吵吵闹闹,也就觉着这宫里头没那么冷清了。
这日两人坐在一起闲话,楚凝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梁霏霏突然神秘兮兮地同她道:“你完蛋了。”
楚凝一听,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说得眼皮一跳。
“我完蛋些什么?”
梁霏霏问道:“从前跟在你身边那丫鬟,怎么跟在了苏容嫣的身边?”
一仆不侍二主,哪里能在两个娘娘手底下前后侍奉呢,这些都是宫里头心知肚明的规矩。秋月前些时日还在慈宁宫呢,这转眼又落去了苏容嫣的手上,想想都知这其中不寻常。
楚凝一听,有些哽住了,说不出话。
梁霏霏也不吓她了,道:“你这幅表情做些什么,我就吓吓你的罢了,一个宫女,你还怕她做些什么。”
楚凝有些笑不出来,倒也不是因为秋月,而是因为长仪。
叫那死太监知道了,又有说辞了。
梁霏霏问,“从前你和那宫女起过什么龃龉不成?不然就照你和苏容嫣的关系来说,她不该跟她才是。”
事已至此,一切都很明显了,楚凝也无话好说了,但这些事憋在心里,她也不好受,这会有个吐槽的人,她一箩筐将秋月的事说给了她听。
梁霏霏听了,恨铁不成钢道:“我也就不明白你这榆木脑袋,这种人随便寻个由头打死得了,你何必放她活着出去。”
秋月不想当人,只图荣华富贵,可她又是太想当人了,别人将她看做人,她自己真将自己做了人,她恨也不单单只是恨楚凝,更恨楚凝不能像从前那样予她荣华与富贵。
这道理,楚凝或许不明白,又或许是明白,却不敢承认,梁霏霏却是懂了。
梁霏霏走了之后,楚凝还仍旧一人坐在窗边。
夜风飕飕,听着风声,楚凝只觉在这地方人与非人之间的界限如此淡薄,如同生命那般淡薄,没有界限。
楚凝烘着暖炉,在窗边也不知坐了多久,才终于起了身来,坐久了腰酸,伸了个懒腰,却见长仪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神出鬼没出现在殿内,吓得她差点把腰给闪着了。
“公公怎么又来了?”楚凝若无其事地问。
长仪盯着她,脸上没有笑,表情瞧着冷冷的。
他道:“娘娘还觉得自己没错吗。”
这回来还是在说秋月的事,秋月去了苏容嫣那里,他定然也是知道了。
楚凝心里头暗自和他较着劲,想他这每天日理万机的,哪里来的功夫管这样的闲事,更不知道为什么非在这件事上来和她争个高低出来。
她直接装作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道:“公公在说什么,听不懂。”
长仪冷笑了一声,道:“希望娘娘一辈子都这么蠢笨才好。”
他就多余管她。
长仪说完这话,便拂袖离开了。
他这样说了,楚凝更不怕他了。
急了,他急了,恼羞成怒了。
直到第二日,楚凝便得瑟不起来了,太皇太后的人叫她去了永寿宫。
第32章
来的时候,不只是她,后宫其他的嫔妃们也在,就连苏容嫣也在,秋月正跟在她的身边。
太皇太后这是开早会呢。
楚凝想起上次苏怀聿对她说,离苏容嫣远点就行了,这话不对,她不去招惹她,她也来招她啊,这就不是她想不想的问题了。
楚凝一大早被叫来,人还困着,稀里糊涂地听太皇太后在那里说着些什么大道理,就像是读书的时候开早会,校长发言,底下一堆人听他说些没用的废话。
楚凝听着,头也一点一点,眼睛都快合上了。
太皇太后说了一堆儒家义理,结果忽地在一堆人里面点了她的名。
楚凝马上清醒起来了,道:“母后,我又怎么了?”
她最近这么老实,还能在她身上找出什么错来?
太皇太后给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马上蹦了出来,开始揭起了楚凝的老底。
也不是楚凝的老底,是陆枝央的老底。
大概就是楚凝还没穿越过来之前,先帝刚死的那段时日,原身陆枝央在国丧期间,在自己的寝宫中没有服从国丧的规矩,不敬先帝。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楚凝见秋月这样说,马上道:“这便是这宫女胡说八道了,我都为先帝自戕了,怎能怀疑我对先帝不敬呢!”
梁霏霏也在,听楚凝这样说,马上跟着道:“你这宫女也忒不识好歹,太后娘娘如今脑子成这样了,还不是因为撞了墙,谁对先帝的情谊都能质疑,你怎么能质疑娘娘对先帝的情呢!”
楚凝怎么觉着被骂了一嘴呢。
还没来得及细品,一旁的苏容嫣淡淡出声,她道:“这是两码子事了,娘娘对先帝爷有情谊,那自是不假,只是情谊归情谊,规矩归规矩,规矩坏了,那也不成。”
秋月追着道:“娘娘国丧期间,在宫里头数次穿红戴绿,在先帝爷崩逝后的头七天,还食了荤腥,破了斋戒,这些事情,问了宫里头的人,便可知道。”
陆枝央为了保持身材克制饮食,虽是顿顿吃少,可还得顿顿吃好。
楚凝想记得刚穿越到这副身体里面的时候,原身瘦得跟逃饥荒的难民似的,也不见得是个爱吃肉的啊。
咋还能在皇帝死掉的头七天偷偷吃东西呢?
太皇太后冷冷哼了一声,拍案道:“太后,你还有什么要多说的吗!”
那太多了,她可有太多想说的了。
但太皇太后知道她这嘴巴惯能说,也不给她多说的机会了,直接开口道:“你也莫要狡辩了,这事你没什么好狡辩的!”
这能对吗?
太皇太后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回没再墨迹,直接道:“既如此,我便好好管教你!”
“你想做什么?”楚凝问。
梁霏霏替她回道:“娘娘这是想私罚。”
太皇太后冷冷瞥了梁霏霏一眼,而后给身边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拿了一把戒尺到楚凝的跟前,道:“太后娘娘,此事可大可小,这事就在永寿宫里头,罚过了就是小事,若闹到了外廷,就不知是什么大事了。”
太皇太后道:“十下手板便以示惩戒,这次宫中过节的事也交去苏太妃来办。”
合着也不只是想打她,还是想将后宫的掌事权从她手上移交到苏容嫣的手上。
于是,楚凝挨了十下手板。
碍手板,是因为陆枝央在元熙帝头七那些天偷吃肉。
其实也不是因为陆枝央,而是因为秋月,但真要论也不该是因为秋月,而是因为她自己。
如果说是为了自己挨打,而不是因为别人而挨打,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其实也就只是十下手板而已,就是有一点点疼,和一点点丢脸。
这下全后宫的人都知道太后因为偷吃肉而挨了手板。
楚凝捂着手躲回了慈宁宫,只期望长仪千万别来找她,他来找她,定然就是来笑话她。
梁霏霏跟着楚凝回慈宁宫,看着她的手一直忧心忡忡,楚凝知道她也是被吓到了,梁霏霏看起来虎头虎脑,可是心思细腻,这手板打在她的身上,说不定她也在旁边跟着幻痛。
楚凝疼得快死掉了,可梁霏霏在这里,她哭都不好意思哭。
她说,“你先回去吧,我这小伤,看个太医就好了。”
好不容易把梁霏霏给劝走了,楚凝终于忍不住痛得大哭,比皇帝死了都哭得厉害些。
这板子打人咋这么疼,大过年的给她打成猪蹄了,咋地,要上桌呐。
已经有人去喊太医了,楚凝疼得等不及,让夏兰拿了金疮药,也不管有用没用,往掌心撒。
夏兰看她这样,跟着掉眼泪,“娘娘,早知这样,当初我便一头撞死秋月了。”
楚凝听到这话又哭又笑,一头撞死秋月?
“夏兰你是牛啊?”楚凝道:“不就十下板子吗,当我还她了。”
夏兰急道:“您又不欠她,您还她些什么啊!”
太医来了,给她开了药方,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撒上药粉之后,竟然真就不那么疼了。
楚凝上了药后,抱着猪蹄手窝在榻上,人是早上挨的打,接着连用午膳的胃口都没有了。
春花和夏兰在外殿说着话,春花眉头紧紧蹙着,她道:“秋月这不要脸的,当初我该打死她才对,偏我还怕她记恨娘娘,那十下手板还收着了力,这人竟敢去投靠苏太妃,如此狼心狗肺,我也真没想到。”
夏兰眼睛还是红红的,“娘娘倒不如同从前一样好,这样谁也不能欺负她了。”
春花道:“同从前一样?那受欺负的就是你了。”
太后从前没患离魂症的时候,就她受得委屈多,现在还说什么和从前一样就好了,真是主仆二人一样傻的。
夏兰想了想道:“只要娘娘不挨打就好了。”
春花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好好看着娘娘吧,怕这觉睡得不安生,也还得醒,等她不那么疼了,你哄着她吃些饭下去。”
*
长仪正在司礼监中坐着,外边那几个秉笔太监也在说着太后受罚的事。
就这么短短一日,内廷都传遍了。
太皇太后要拿太后立威,先前苏太妃陷害她中毒就是一回,只不过那回计谋不成,他们没得逞就算了,还叫长仪拂了面子打了脸。
这回倒是干脆,借着从慈宁宫里面赶出来的人,直接揪了以往的过错,二话不说,十下手板。
司礼监的人几个秉笔,凑在一起就说起了这闲话。
“啧啧啧,十下手板,娘娘也真下的去手,这手板倒是事小,在这全宫的人面前打了,那就丢了面。”
“这哪里是打手板,分明是在打脸。”
他们在外间说着闲话,也还忌惮着长仪在里边,特压着声音说,但长仪耳目聪明,这些话自是一字不落进了他的耳朵。
那些人还在念叨。
“咱这太后娘娘,说到底也就是性子忒软,你说说,这挨了打,一声不吭的,一头钻回了慈宁宫,叫其他人瞧了,往后岂不更要踩她头上,倒不如就像从前那样干脆,今个儿遮脸也不至丢成这样”
早在这件事情传开了之前,长仪更先他们听说了永寿宫发生的事。知道了之后只欲冷笑,他早同她说了,她便不听,非得挨了打以后,才觉痛快。
她不听他的话,还嫌他杀人太多手脏,如今挨打了,活该。
像她这样的人,便是活该挨打受痛。
可饶是如此想着,长仪心中却仍不觉多好受,仍也不觉痛快。
到了最后,就连他身边的小太监都看出了他的不痛快。
小太监硬着头皮上前问,“公公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在身上不成?”
长仪阴沉着脸,吩咐了些什么下去,小太监听到了他的吩咐,知道他这果然是在为太后的事不快。
外边那些人还在说着太后闲话,声音不住地往里头传。
他一边应下长仪的吩咐,一边又见长仪兀地起了身来,往外去了。
帘子被掀开,珠玉在一起碰撞发出窸窣声响。
长仪走至那正在说闲话的太监面前,脸色冷沉,他径自拿了本桌前的奏折,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人正说着闲话,被他甩了个措不及防,未完的话当即吞回了肚子里。
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太监姓唐,便是上回中秋同长仪起了口角的那人,这会被他猝不及防甩了折子,反应过后猛地拍桌,刚欲发作,就听长仪冷着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编排太后的是非?”
长仪生得不算面冷,平日也都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这会冷沉了脸下来说话,竟有些许的骇人。
唐秉笔脸上生生挨了一下,捂着脸龇牙咧嘴道:“怎么了,我的祖宗大爷,这宫里头到处都是些说闲话的人,您有本事让我闭嘴,怎么不叫满宫的人都闭嘴啊。”
长仪听到这话竟是笑了,这笑起来比不笑还要可怕些。
他拿起了桌上的墨台,朝他兜头浇下,冷冷地
嗤笑了声,“好啊,你便看咱家能不能让他们都闭嘴。”
长仪说完了这话,便拂袖离开了这处,只留下唐秉笔破口大骂的声音。
*
楚凝这一觉是叫疼醒的。
那太医上的药,跟麻醉剂是差不多的东西,只顶一会的用,一会过后便又开始疼起来了。
她醒了之后就暗自骂着那老嬷嬷,不知是哪里来的牛劲,十下快给人的手打折了。
夏兰过来哄她用膳,楚凝疼得没胃口,跟老奶奶牙疼似的,靠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瞎叫唤。
就在这时,一道绯红长袍出现在了视线之中。
怕谁谁来。
夏兰见长仪来了,退了下去,殿里头只剩下两人。
楚凝本还疼得慌,见长仪来了,马上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不动声色将手往身后藏了藏。
长仪也不说话,就坐在她对面冷冷瞧着她。
两人陷入短暂的对峙。
楚凝觉得自己丢了面,先前和他犟了半天,结果被打成猪蹄了,长仪现在过来一定是来得瑟的。
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在那里嬉皮笑脸,“公公这会怎么没在司礼监呢。”
脸都白成样了,还在那里笑,长仪也要叫她气笑了。
他气得想笑,然而大抵是气得有些厉害了,连笑都笑不出来,最后只扯动了两下嘴角。
他道:“不来这里,怎么瞧娘娘的笑话?”
果然是来笑话她的。
楚凝手疼得厉害,也有点笑不出来了,她低着脑袋,道:“主要是,我也记不得我以前还偷吃肉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把柄在秋月手上啊。
这是肉不肉的问题吗?
长仪本是笑不出来,这话也切实叫她气笑了。
“娘娘自己养虎为患在先,这会还说不记得,今个儿就算没这话柄,迟早也有别的,难不成您觉着自己手上干干净净,没些过错?”
长仪冷冷地看着她,“你嫌我杀人多,你自己难道没杀过。”
楚凝道:“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她就算真的杀人,那也不记得了,而且,据她了解,陆枝央也没杀过人啊。
“记不得便不是你杀的了?”长仪道:“那我也记不得了。”
这人小学生吧。
他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楚凝没再开口了。
但长仪正气在头上,这会刻薄起来也不留一点余地。
“原以为上回苏容嫣能叫你长一回记性,没想到你还是这样蠢笨,蠢笨到亲自送上把柄叫人算计。”
楚凝挨了他一堆说,总算是又开口了,她道:“这不一样。”
不一样?
长仪看不出来苏容嫣和秋月之间的事有哪里不一样,只是不料她还会还嘴,道:“怎么了,挨了十下手板娘娘觉得委屈了?你觉得杀了那个宫女太过残忍,所以不想动手,但你这白白挨了打,而她,还是会死。”
这宫里头有谁的手上是干净的?大家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和善,口中的仁义礼智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光明,斗起来之后呢,光明走向黑暗,不过片刻之间。
她不杀人,人必杀她。
长仪实在不知是哪家又是哪个地方养出这样的人。
今个儿若没挨打也好,挨了打就叫长仪寻到了话柄,占到了上风,她说什么也不能还嘴。
就像是小的时候犯了错,外婆一直叨叨她那样,连还嘴都没有理由。
楚凝憋了个半天,也只憋出一句,“那我也没觉得委屈啊。”
她就是疼而已。
“没觉着委屈啊?”长仪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死到临头都嘴硬,他冷笑,“我是该夸娘娘心宽体胖还是什么圣人珍心?若再来一次,你也不后悔?即便知道那个宫女会死,你也不后悔?”
她有什么可后悔的。
如果说事先为了躲这十下手板,而去杀了秋月,那她就是下不去手。
她不是不知其中利害,也不是不知秋月恨她,更不是不怕疼,她这每天背地里头骂不少脏话,也不是长仪口中的什么圣人圣母。
她就是觉得很可怕。
就是觉得开了这个头,很可怕。
如今为了躲这么一件小事然后杀个人,以后呢,以后会成什么样。
她会不会有一天也觉得,随便杀个宫女,就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说到底,楚凝也不是怕杀人,就怕杀着杀着,回头一看,杀的人怎么成了自己呢。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看她这幅样子,便看出她仍是不后悔,她的表情已经给他答案了。
如果说再来一次,她还是要挨这十下手板。
“我明白娘娘的意思了。”长仪冷漠地看着她,最后也不再多说些别的了,只道:“我不喜欢蠢人,往后娘娘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凝在想长仪所说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然而他也没给她多少思考的机会,留下这话便已起身离开。
她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注意力从他身上回来后,只觉掌心更加刺痛发痒。
好自为之就好自为之。
每天在他面前还得提心吊胆的,他让她好自为之才最好。
她这会便如长仪所说,心宽体胖,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走了也一眼都不看,掌心疼,她就隔着纱布朝掌心吹气,希望能够缓解一些疼痛。
长仪本也是看上她听话识时务,现今看来,如此蠢笨惹人讨厌,他说完那些话,心中尤在憋闷,然而话赶话说到这种地步,也已经没了再多说下去的理由,只一句好自为知便离开了。
然而走至门口,鬼使神差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人,却见她没有再叫住他的意思。
他不禁冷笑一声,没心肝的东西,原来是合了她的心意。
第33章
秋月和苏容嫣回了宫。
一开始见楚凝挨了打,秋月就觉得好得意。
谁叫她罚她,她罚了她十下手板,如今她也挨打了,都是她活该,谁叫她只对夏兰他们好,不对她好。
然而看到她整张脸都皱在一起,整张脸都疼得皱到了一起,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秋月却也跟着眉头紧皱。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眉头,重新小人得志起来了。
谁叫她不对她好,谁叫她偏心。
这都是她应得的。
她若是只听她一个人的话,对她一个人好,她也绝对不会背叛她。
如今她替苏容嫣办好了事,往后便风光起来,会比春花夏兰还要风光。
秋月心中得意却又不得意,这种情绪一直维持到她随苏容嫣回宫。
而后,第二日清晨,秋月的尸体在水井中被人捞了上来,已经淹死了。
苏容嫣听她死了,淡声道:“早些拖出去吧,莫要惊扰到小公主。”
她还要忙着过节事宜,只是死了一个宫女罢了,死了,就死了吧。
*
慈宁宫前的宫灯发着熠熠光辉,与天上的圆月交相辉映,在洁白的雪上撒落一片银霜。
临近除夕,楚凝的手也还是伤着,不过上回太皇太后将宫务转给了苏容嫣,对楚凝来说是好事,这不就是给她偷懒的吗,给了就给了。
养了几日的手,纱布也能拆下来了,这会伤已经好了许多,不像先前那么恐怖,就连晚上睡觉都时常被疼醒。
长仪自从上次之后,确实是没再来找过她了,不过这对楚凝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回在慈宁宫里面吃吃喝喝睡睡,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这样最好。
小皇帝来过几趟,他也
没问她是怎么挨的打,想来事先也是知道了。
他看着她的手,看了许久,过了许久才问道:“小姨,疼吗。”
其实也不怎么疼了,只是一阵阵的疼,但楚凝见小皇帝这样,生了逗小孩的心思,捂着挨打的手,道:“可疼了呢,现下还疼着。”
小皇帝当真了,起身站到了她的跟前,他小心地拿起了她的手,仔细看了看,还往着她的掌心轻轻吹气。
“我以前不小心摔着了,将掌心给蹭破了,母后便是这样为我吹手的,吹一吹,好像真就不那么疼了。”
要不还说是邪修好使呢,也不用再上药,吹了两下,一点都不疼了。
楚凝打趣道:“还是咱们皇帝的嘴巴好使呢。”
小皇帝叫她说得面红,放下了她的手,道:“小姨也总喜欢打趣我。”
他想了想后,又沉默了一会,而后垂首问道:“不就是一个宫女吗,值得吗。”
楚凝听到小皇帝说这话,愣了一瞬,而后很快就明了了,她笑了一声,道:“有些东西,哪里这么简单用值得不值衡量。”
这天底下大多的事情,都没办法简简单单就辨出个分明。
小皇帝来的时候,楚凝正在看话本子,她这会也不同他继续说了,只是道:“回去后,若公公问你我在做什么,你可不能说我在看话本子,知道了不?”
“嗯,知道了。”小皇帝说完了这话之后,离开了这处,回去了乾清宫。
回去乾清宫的时候,已至傍晚,长仪已经等在了殿内,他问他方才去哪里了。
小皇帝道:“去寻母后了。”
说完之后,不动声色看了眼长仪的神色,却见他没甚表情。
那两个人似乎在冷战,小皇帝看出来了,长仪竟一次都没再寻她。
但这冷战似乎也只是长仪单方面的怄气,因为楚凝那边看着一切都同寻常一样。
那一个人的冷战算什么冷战?只是长仪一个人单方面的生闷气吧?
小皇帝觉得很新奇,难得有人能让长仪生闷气。
瞧着长仪吃瘪,小皇帝心里头隐隐也觉痛快。
总算有人能治治他了。
晚上两人坐在桌前批奏折的时候,皇帝注意到长仪出了两回神。
小皇帝漫不经心问了一嘴,道:“公公,你今夜是怎么了?”
长仪听到小皇帝的话,收回了思绪,淡淡道:“没什么。”
小皇帝道:“可我见你总是出神,莫不是有些什么心事在?”
长仪瞥了一眼他,道:“你有事情想说?”
见他这样的表情,小皇帝也闭嘴了,没再招惹他。
一直到了第二日,长仪上完早朝之后,没去乾清宫,没去司礼监,也没去诏狱,而是又去了慈宁宫。
楚凝这段时日没人管束,手上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一下子过得昼夜颠倒,待到长仪过来的时候已日上三竿,她却还躺在床上睡觉。
夏兰将楚凝摇醒,楚凝舍不得起来,还在道:“你让我再睡会,我一会就起。”
说着翻了个身,面向了里头。
夏兰看了眼长仪的脸色,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娘娘,公公来了”
听到这话,楚凝马上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不是说不理她了吗,还来做什么。
长仪今日来了,脸上仍旧没甚好脸色,楚凝看他像是来寻麻烦的。
果不其然,只听他冷冷道:“再过两日便是除夕,届时有祭点要行,娘娘可都知道其中规矩流程?”
楚凝道:“春花会告诉我的。”
长仪笑了一声,道:“春花她不敢教你些什么,未免到时候犯错,咱家特为你寻来了嬷嬷学规矩。”
说着,就来了一个年纪大概在五十左右的老嬷嬷,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只面色看上去颇为严厉。
她朝着楚凝服了服身,拜见了她,而后道:“奴婢服侍娘娘起身,这两日我们便学规矩吧。”
学规矩?
楚凝看向一旁的长仪,见他正也垂着眸,淡漠地看着她。
她到现在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这人故意给她使绊子呢!说什么学规矩,她看他是想折磨她才是真!
楚凝恼得不行,这人也心眼真是芝麻点大,不是让她好自为之吗?那就让她好自为之,别管她了啊!这会故意弄这么一出,专来气人。
长仪见她恼了,心情反倒是好了一些,他笑道:“娘娘还不起身,是想咱家服侍你?”
这老嬷嬷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让人学习规矩做事有一套,既能不让她那只受了伤的手掺和进去,又能让她结结实实的受累,只学个一日,楚凝就受不了,到了第二日,她直接摆烂躺到了床上,谁叫她都不起来。
老嬷嬷道:“娘娘,你若是在祭祀典礼上犯了什么错,那是要受罚的,规矩不能不学。”
受罚?受什么罚?又在吓唬她。
当她和小皇帝一样,是被吓大的啊?
她耍无赖,那老嬷嬷也没了办法,她毕竟也是太后,她也不能随便对她动手,没办法,只好喊来了长仪。
这里总算是安静了一会,楚凝也不管,躺在床上,自己睡自己的,可还没睡得沉,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听到身后的动静,楚凝马上道:“我说了我都学会了,让我睡会觉,别再来了。”
没有声音。
还莫名有点凉飕飕的。
楚凝猜出来了,这会来的也不是旁人,是长仪。
她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这个举动落在长仪眼中更叫生气,他上前掀开了她的被子,冷冷看着她道:“娘娘这又是想弄哪一出。”
楚凝被子被掀了,露出个脑袋,她从床上坐起了身,道:“公公不是说不管了我了吗?我看你分明就是还想关心我。”
长仪下意识去摸她的脑袋,生病了,给脑子病糊涂了是不是?
楚凝自有自的一套说法恶心人,她道:“公公那日说要让我自生自灭,可是转眼又让人来教我学规矩,那个嬷嬷说,若是不学规矩犯错了,就是要挨罚,那想来公公是不想让我挨罚,所以才让她来教我学规矩,对不对?”
长仪听到这话,气笑了,他冷冷道:“不对,我就是故意想叫娘娘不痛快的,并非是关心娘娘。”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不痛快,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听到长仪这样直白地说,楚凝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瞬的失落,但很快又笑了起来,“那公公不是不想理我了吗,怎么还想着叫我不痛快呢。”
长仪叫她说得面色更冷,眼睑下垂,那双细长的凤眼中露出的下三白,让他看着更为凌厉。
长仪叫她说得恼了,又或者是被她戳到了什么痛处,不欲再理会她,起身就要离开。
“公公。”楚凝没想到就两句话给人说走了,又出声唤他。
长仪以为她又是想要说些不着调的话来挑衅他,脚步不曾停下。
楚凝又唤了一声,“长仪。”
她从来只喊他公公,还没喊过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回喊他,长仪。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总算停了步,他重新回到了她的面前,淡声道:“怎么,娘娘又还有些什么想说的?”
楚凝终是正了些神色,没再说些什么玩笑话惹长仪生气,她道:“公公,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也不是非同你作对,不听你的话,我我就是有些怕。”
她这话来得突然,但聪慧如长仪,很快便知她是在说些什么了。
他们前些时日为什么不欢而散,她现在就是在说些什么。
他嫌她没用,嫌她蠢笨。
“害怕杀人?”长仪顿了顿,又接着道:“害怕变得跟我一样?”
楚凝想说,她不怕变成长仪,就是怕自己不是自己了。
但这些和长仪说,他肯定觉得她脑子有病,人也矫情。
她只是看着长仪,眼中也没了方才的玩笑,还带了些迷茫。
长仪见她如此,语气也终带了些许的玩味,“怕些什么,我都说了只是一桩小事罢。”
楚凝没再继续说这事了,只是问他,“公公还生我的气吗?”
长仪道:“咱家怎敢生娘娘的气呢,咱家不往娘娘跟前凑,娘娘一样是吃好喝好啊,倒是我让娘娘烦心了。”
楚凝马上道:“公公又在倒打一耙,分明是你生气了,我才不敢往你跟前凑,你看,你来了,我不是马上同你说话了吗,我没在同公公赌气,是公公在同我赌气。”
她有自己的一套说法,黑的都能叫她颠倒成白的,明明是她自己高兴他不来见她,在她嘴里竟是颠倒成他不想见她。
“可见那日的气话娘娘也未做真。”听她这样说,长仪坐到了床边,眼中的凌厉退下去了些许。
楚凝嘻嘻地笑着,心里面想着,她才不和幼稚的人赌气,和他赌气,他想着法的折腾人,不理他还不行了。
长仪没有避讳,径自抓了她那只挨了打的手看,楚凝怕他又想起他们争执的事,叫他瞧得莫名有些心虚,她说,“其实好得差不多了,公公。”
“疼吗?”长仪抬眼问她。
这件事还是赶紧揭过去吧,楚凝哪里敢说疼,说疼就又是给他寻到了话头。
她摇头,说不疼。
长仪盯着她的视线沉了些,楚凝还是硬扯出个笑,说不疼。
长仪想起了那天他来慈宁宫,她刚挨完打,整张脸都疼得煞白,嘴唇也都没了血色。这手板最有说法,只要打板子的愿意,能给这手打得半废。
他看着她的掌心,那伤并没有好,白净的掌心伤痕累累,还能看到一道道口子,数九寒天,伤最难养,依稀能看出当时这里伤得多重。
长仪抓着她的手,看了许久,指尖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伤处,一直到最后,从他口中吐出“傻子”二字。
她是蠢是傻,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两样。
偏要这么个性子的人当他的娃娃,连他的话都不会听,生性狡猾,刁钻促狭,还总喜欢捉弄他。
长仪想起了他曾经的布娃娃,娃娃跟了他好些年,到了最后破得不成样子了,他也舍不得丢掉。
他好好的保管着它,但最后在进宫的时候,被张公公丢掉了。
他的布娃娃被弄丢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新的娃娃,她就算是没那么听话,就算是笨,他也应该包容她。
可是,不能叫他容忍的是,她嫌弃他,因为他杀了太多人,她就嫌弃他。
长仪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唇瓣贴到了她那受伤的掌心,轻轻的,轻轻的蹭着。
这死太监
又是在弄哪一出。
楚凝不知长仪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刚想说些什么之时,就听长仪轻笑了一声,道:“我也并非一开始就杀人,我挨了一整年的打,挨了一整年的欺负,最后在一个老太监想脱我亵裤的时候,我才杀了生平的第一个人,娘娘,你怕我?怕变成我?可是,要变我这样,你这还差远了吧。”
长仪抬眸看向她,“如果我不杀人,我玩也被他们玩死了吧。”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又没说公公有错。”
楚凝见他还想说,抱了上去,另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她道:“长仪,我没有怕你,真的。”
一开始的时候是真挺怕他的,怕他看她一个不顺眼就杀了她泄愤,可是他也救过了她好多次,所以他不杀她,她也不怕他了。
她的长发轻轻地蹭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那股清香,从前的她身上香气极其浓郁,自从死过一次之后,身上的味道也跟着变了,她整个人没有戒备地在他怀中,只穿着一身中衣,长仪只是被她轻轻抱着,却生出了一种被紧紧圈禁的感觉,以至于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父亲有了孩子却不知去向,母亲生下孩子却又拳脚相加,同龄的玩伴对那些异类白眼相看,起了色心的人意图对一个孩子施加暴行,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是灾难,所有人都在幸福快乐的活着,只有小小的孩子被世界抛弃。
长仪从记事以来,似乎一直都是这种感觉。
被所有人厌恶,被所有人抛弃的感觉。
直到现在,似乎才稍稍明白,不被抛弃,被人拥抱是什么滋味。
长仪伸手,回抱住了她,将她抱得更紧张了一些,如果楚凝能看到,她就能看到他眼中不同寻常的情绪。
可她没有看到,只是大度地安慰着这个受伤的人。
长仪抱了好久,久到她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松开了手。
第34章
很快便到了除夕,终究是过节了,宫里头的气氛也都明快了些,不再那般沉郁,殿门的铜鹤早就被小太监们擦得金光锃亮,长廊下早已挂上了宫灯,灯穗子结着冰凌,风过时叮叮当当地撞,各宫门前也都贴了福字,比平日多了几分年味。
太后同小皇帝携群臣在太和殿行祭祀大典。
先帝才死没多久,过节还是一切从简,没有外边街上那样热闹。
楚凝这日也要早早起身,焚香沐浴,再由着底下的人梳妆打扮。
春花告诉了她今日的具体流程,今夜不同之前中秋时飨,先前中秋差不多也只有后宫里头的人在,但今夜祭祀,外朝的人也都在。
秋猎的时候楚凝已经参加过一回类似这样的祭祀,这会也有经验了,总之少说话少做事,基本就不会出什么错了。
又在心里面吐槽,这古代人平日也确实是闲,拜完这个,祭那个,一年到头拜个不停。
很快便到傍晚,小皇帝先来寻了楚凝,长仪也在,而后一起动身前往太和殿参加典礼。
今夜大节,太皇太后也在。
苏容嫣正在她的身旁侍奉着。
一行人打了个照面,太皇太后视线落在楚凝身上,不咸不淡问道:“太后的手可养好一些了?”
楚凝这手现在还时不时疼呢,她心里面骂着这死老太婆,面上却窝窝囊囊回她,“好多了。”
太皇太后仍是不放过,看着她淡淡道:“哀家也并非是真的为了罚你,只是想要你长些记性罢了,你若将先帝爷时时刻刻记在心上,这十下板子,哀家也不会罚。”
一直在挑衅!
楚凝刚想着怎么不失体面,又不讨骂的怼回去,一旁的长仪就先开口了,他看着太皇太后淡淡道:“这事既都罚过了,娘娘总一二再再而三的提也没意思了吧,太后娘娘如今也知道错了,为了先帝爷还撞了一回墙,您怎不夸她感天动地呢?”
太皇太后听他开口,冷冷地哼了一声,“哀家同太后说话,也有你说话的份?”
长仪好歹是为她说话,楚凝怎么能看他白白挨骂,她皱眉认真道:“公公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太皇太后道:“怎么着,你自己也觉得你感天动地?”
咱这墙也不白撞,好歹能让楚凝在这时候很不要脸地“嗯”了一声。
太皇太后没想她还真敢应,瞪了她一眼。
最后是小皇帝出来打的圆场,他道:“时候不早了。”
太皇太后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朝小皇帝招手,她笑得和蔼慈祥,道:“
来皇祖母这。”
小皇帝看了看楚凝,又看了看太皇太后,他看了半天,看得太皇太后脸色都有些发沉。
她道:“怎么了?陛下。”
从前的时候,就算小皇帝同她没有多亲,但也不至这般生疏,何至于她叫他一声过来都这般推三阻四。
长仪出面,挡在了小皇帝面前,将他和太皇太后的视线阻断,他微微欠身,道:“陛下,该进殿了。”
小皇帝闻此,跟着长仪一道进了太和殿里头。
进了殿后便开始先行祭祀大典,楚凝跟着唱礼官的指引,一步步又慢又准,从头到尾,倒也不曾出一下错。
她如此谨慎,也有太皇太后在一旁的缘故,想着自己若是犯了错,那送上门的把柄给她,给她抓到发作的把柄,那她就遭老罪了。
一切结束之后,楚凝还得意地回头看了眼长仪,显然还记得先前他让老嬷嬷来教她学规矩的事呢。
长仪对她的动作只装看不见。
大典之后,这处便接了除夕的晚宴,同以往的晚宴相比,精简了许多。
楚凝随着小皇帝一道入了座,太皇太后居于他的左位,她居于右位,长仪就站在她和小皇帝旁边的空位上。
大臣都已在了,还有一些世家公子也在,楚凝就在这种情形下又一次看到了苏怀聿,但两人没有对视,都装作是不认识。
大典结束,一行人短暂地见过礼后便开始寒暄了起来。
听闻这次大典和宴席是苏太妃一手操持,大家便开始跟着夸起了她的好话,说她能力卓群,说她能干等等。
苏容嫣旁边坐着小公主,她一边给小公主夹菜,一边淡笑着回了众人的话,“大人们抬爱了,太后娘娘在养伤,这也都是我应该做的事。”
她这说话做事都得体,只不提太后还好,一提那群大臣就又有得好说了。
说着说着竟就拿了她和苏容嫣比起来,话虽没说那么明了,但楚凝听出来了,反正夸一句苏容嫣,就得贬她一句,那没办法了,谁让她坐在太后这位置上,又同长仪关系好,连带着就让人看不顺眼了。
楚凝暗戳戳地骂着那群老登,化悲愤于食欲,吃得更厉害了些。
陆首辅在旁听着,也都懒得开口了,陆枝央和苏容嫣放一起,能有什么可取之处,从前在闺中的时候就比不过,那人当了太后之后亦是不着调,究竟拿什么去比?
陆三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陆首辅一眼瞪了回去,比不过,认骂就是了,这些人,越说反倒越来劲。
在他们你来我往之时,苏怀聿忽地开口了,他状似打趣,道:“长姐好,但太后娘娘也很好,诸位大人这样说着,莫非厚此薄彼了些。”
苏怀聿平日名声尚可,前些时日刚中功名,是苏氏一族最出色的后辈,平日在家中说话也颇有话语,在朝堂上虽还不曾展露什么名堂,但看苏国公的面子上,大家也都给他几分薄面。
只是,他和苏容嫣都是苏家人,他说这话,是想要打自家的脸?
那就有些意思了。
楚凝看不出这其中暗流涌动,只是觉得,苏怀聿这人还是太仁义了。
别人说也就说去呗,和那些个老登掰扯起来,晚上回去都能气得睡不着。
长仪站在台前,将这幅情形尽收眼底,他弯腰,为楚凝置菜,在她耳边道:“娘娘,苏公子为你说话了呢。”
楚凝注意力在苏怀聿身上,差点就将旁边这人给忘了,她笑了一声,轻声回道:“苏公子慧眼识珠,能瞧出我是个好人,旁人瞧不出来。”
长仪也轻笑了一声,阴恻恻地回了一声,“是吗?”
楚凝听他语气不对,不同他掰扯那一二事了,装做没听到,低头用膳。
不知道长仪是给她夹了个什么,小小一个,酸得掉牙。
苏怀聿不开口还好,一开口,话题便转到他的身上了,有个年岁同他相仿的公子忽地道:“苏兄,前些时日,城中庙会市集,恰好撞见你,本想同你说话来着,但见你旁边跟着戴面具的姑娘,也没意思上前,怎么,莫不是苏家有好事将近?”
他这话一出,大家便又开始八卦起来是哪一家的姑娘了,想这苏怀聿也是年少有为,苏家门第不低,不知能同谁结了亲。
只这事情,就连苏国公都不知道,他一把抓过苏怀聿,暗地里面问了一句,“我催你成婚,死活催不动,你何时同别家姑娘有了关系,怎么一点都不叫家里人知道,祖父难道还是外人吗!”
苏怀聿没想到那天还被其他人撞见,但他快寻了借口搪塞苏国公,“我那日同五妹妹一道出的门,是五妹妹啊,那人没认出来五妹妹罢了。”
苏国公闻此,失望至极,只能回过头去大手一挥,回了那人,道:“这事可胡说不得,那日怀聿是同他五妹妹出的门,哪里有什么姑娘”
苏怀聿暂时扯了个谎圆过去,悄悄抬眼去看楚凝,不知怎地,就一会的功夫,就见她汗流浃背了,额上似乎有无形的汗留了下来。
他又看向她身后的长仪,就见那人整张脸阴沉得都能滴墨来了。
想起上次楚凝是偷跑出来的,这会长仪就算再傻,但将两件事情稍稍一串,就该知道其中关系了。
要糟,害人了。
苏怀聿想,早知道就不说话了
楚凝这会是真明白什么叫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了。
长仪定然知道她那天在撒谎骗他了。
和苏怀聿见面是一错,撒谎骗他,罪加一等。
楚凝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用想就知道是长仪发力了,她又忽觉底下这凳子有些烫屁股了,烫得她有些想要逃。
好想逃,却逃不掉。
这整顿饭楚凝用得都有些如鲠在喉了,不管旁人说些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小皇帝看出她状态不对,道:“母后,若你身子不适,便先回去歇着吧。”
大典结束之后,这场宴席也无关紧要了,底下的大臣们心思也都在家里,准备回家团圆,不过走走过场罢了,楚凝还在想着如何开口,就听一旁的长仪先道:“咱家送娘娘回吧。”
楚凝只好起身同他离开了这处。
大雪纷飞,楚凝上了鸾架,被抬回了慈宁宫,长仪伴随在一侧,面无表情,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楚凝看得害怕,想要解释些什么,然而才开口唤了“公公”二字,就重新遭了他的白眼。
哦
不说就不说。
两人便一路安静回了慈宁宫。
到了慈宁宫后,长仪却仍旧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挥退了春花她们,只留下他自己一人。
楚凝深觉不妙,她先一步开口,求饶道:“公公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长仪似是笑了一声,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散着微弱的光,楚凝看不清他是何表情,又或者说不知该去如何描述他此刻的表情。
“我很好骗?娘娘觉得玩我很有意思?”
原来那天她偷跑出去,真的是和苏怀聿见面了。
长仪已经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阴谋,因为相约逛庙会,显然是有比阴谋更叫人生气的东西在。
他们私会。
而私会是用在男女私情之上。
所以就是说,她和苏怀聿有男女私情。
这个结论不知为何让长仪恼得胸腔都剧烈起伏。
那天她带着狐狸面具,双眼皎皎,眼若星辰,结果是和另外一男人私会。
楚凝忍不住后退,和他保持距离,她道:“公公,如果我说是误会,你能信吗。”
“误会?”长仪呵呵地笑了声,“你这花言巧语的又还想骗我多少次,你以为我是多蠢,还会一二再再而三叫你哄骗。”
她那日叫苏容嫣害过一次还不长记性,没想到出宫竟还不死心,他是说她蠢,还是说她聪明。
楚凝道:“我就是觉得,和那个苏公子挺说的来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便更叫人多想别的地方去。
说得来?这世上说得来的人可不多。
夫妻之间不一定说得着,君臣之间不一定说得着,父母孩子之间不一定说得着,他和他的布娃娃也说不着,她却说和苏怀聿说得着。
第
第35章
“娘娘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您同他能有什么说得着的地方呢。”
长仪不屑说着,上前为她卸下了满头的钗饰,楚凝攥住了他的手腕,道:“公公,让春花她们来吧”
长仪嘴角牵起了一抹弧度,“咱家服侍娘娘吧。”
长仪手巧,很快就将那些东西卸了干净,东西卸干净了之后,浴池里面也放好了热水,长仪领她去了净室,淡声道:“娘娘,更衣吧。”
楚凝是南方人,除了小的时候外婆帮她洗澡,再长大一些,她就没让人见过她的身体,穿越之后,也从来都是一个人净身,这会长仪让她脱衣服,她一下子真就脱不下去。
她道:“公公你要不出去,我自己洗很快的,一会就好。”
热气烘得此间烟雾缭绕,楚凝的眼睛也有些被热气熏红,她紧抿着唇,抬眸看他,却见他只是冷冷地瞧她,完全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长睫上挂上了水珠,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动手将那些衣裳脱了干净,而后负气般的往水里跳,溅了长仪一身的水。
她自己洗澡,动手打皂水,只是动作颇大,故意想要往长仪身上溅水。
她还道:“公公莫不如站远些看,在这里免得被殃及了,反弄得身上不干净。”
长仪他被泼了水也没恼,只是看着她淡淡道:“你再往我身上溅一滴水,试试看?”
楚凝叫他凶了一下,总算老实了。
她就不明白,她不就是和苏怀聿见了一面吗,他到底有什么好这样生气的,她虽然是太后,难道还不允许有几个朋友吗。
这死太监,单纯就是看她不顺眼吧,想着法的想要让她不痛快。
他这变脸也变得忒快,前些时日还有些人样,今日又犯了病。
谁受得了他这天天犯病的。
楚凝心里面想着,长仪却不知是什么时候动手摸向了她的后颈,他的手极冰,楚凝叫他冰得一个激灵。
长仪心里面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的眼神忽又沉了些许,按着她脖颈的力也大了一些。
楚凝有些痒有些疼,想躲,但才动了一下就被他按住了。
“别动。”
楚凝没敢再动,却见那太监终于松开了手,她还没松一口气,却听长仪忽地笑道:“娘娘字写得如此不堪,我教娘娘写。”
楚凝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澡洗得颇为仓促,长仪拿了一条长布巾将她裹了起来,将人带出了净室,他又去了外殿,也不知是走了还是去拿些什么东西。
楚凝趁他出去,赶紧去柜子里面拿衣裳穿。然而,才套上了亵裤,正穿着抱腹,就见长仪从外边回来了。
他应该是吩咐完了,复又折返。
她在水里面泡了一会,雪白的后背上肌肤有些发红,放眼看过去粉嫣嫣一片,乌发落在脊背上时,带着些欲说还休之态,她没想到他突然回来,眼睛兀地睁圆,想要赶紧系上系带,但心里慌张,怎么系都系不好。
长仪只是冷漠地看着她,不说话,任由她动作。
最后楚凝实在受不了这种古怪的气氛,干脆是不系了,钻进了被子里面去。
她有些不想理长仪,直接用被子兜头懵住自己的脑袋,死死地抓住被角,一言不发。
外边一直没有声音,楚凝险些以为长仪是走了,然而又听得一阵脚步声,还有人的说话声,说是“公公,东西放在这了。”
什么东西?
楚凝心下觉得奇怪,探出头来看,长仪顺着露出的一角径自将这被子掀开。
这死太监没完了。
楚凝有些恼怒,却见一旁放着一堆笔墨纸砚,她又想起长仪方才说教她练字,一时之间有种不祥的预感,顿时警铃大作。
楚凝道:“不是要练字吗,你总得先让我把衣服穿好才行吧。”
长仪竟是笑了笑,道:“不用了,这样正好。”
哪里正好了。
只见长仪敛袖,拿起了笔,沾了墨,楚凝隐约察觉到他想做些什么了,想往里躲,却被他抓住了。
他又一次勒令她,道:“别动。”
长仪掀开了她的抱腹搭至胸口,提笔在她的小腹上写了些什么东西。
至此地步,楚凝的脸已经慢慢变得惨白一片。
教她写字,原是这么个教法。
长仪想起那日她在许愿树下,红布条上写着“公公天天开心”这几个字时,偷偷笑着,一开始还不明白她在偷笑些什么,如今回想起来,怕是知道他会回去偷看,故意写的那东西来捉弄于他。
她不总是这样吗,总是喜欢这样玩弄人。
可他竟还真就信了。
长仪在她的小腹落笔,神色认真,又将那天的几个字重新还给了她。
楚凝什么都不想说了,连动都懒得动了,只是唇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
她目光失神地看着帐顶,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除夕夜不热闹,宫里头也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散的一些红色象征着过节的喜气,北风充耳,殿里头分明燃着炭火,楚凝却还是觉得身上莫名凉飕飕的。
不知过了多久,长仪总算是放下了手上的笔。
他抬眼看向楚凝,见她没有表情,眼神也没了平日的光彩,空荡荡一片。
见长仪没了动作,楚凝回过头去看他,问道:“好了吗?公公玩够了吗。”
长仪从不曾在她眼中见过这样的神情,这个眼神叫他并不好受,胸口像是被一双留着长甲的手狠狠挠了一把。
昏暗的烛火在他的眉眼之间,无情,冷漠地跳动着,长仪道:“娘娘不看看写了些什么吗?”
楚凝听到他的话,机械地牵动了视线,看向自己的小腹,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公公天天开心”,他的字很好看,同她那歪七扭八的不一样。
可是,这几个字在她的腹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种无形的讽刺。
死疯子。
楚凝在心里面骂了一百遍,他这个死疯子。
她说,“我累了,公公玩够了,我先休息了。”
她头一次看这死太监这样烦人,她这逆反心也上来了,一句话都不想同他多说。
楚凝见他不说话,仍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她不想理他,也不管身上的墨干没干,径自往被子里面钻,只给长仪留下了一个背影。
楚凝听到脚步走动的声音,不一会,这里就没了声音,她知道是长仪离开了。
他走后,楚凝从被子里面爬了出来,看着肚子上的字,又看到被蹭脏的被子,一口气没提上来,叫气得嚎啕大哭。
春花夏兰见长仪负气而去,又听到里头的哭声,两人相视看了一眼,赶紧进了殿内,才走到门口就听太后骂骂咧咧的声音。
“死长仪,死长仪!!我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两人扑到床前,就见她哭得鼻涕眼泪到处都是,被子上和身上有斑斑点点的墨迹。
他们看出这是和长仪闹了不痛快,赶忙上前劝了起来。
*
长仪离开了慈宁宫后,让人去寻了苏怀聿过来。
那边太和殿的宴席已散,苏怀聿被苏容嫣留了下来,她因他今日为太后说话而觉不快。
所有的人都在称赞她做得如何好,偏偏族中的这个堂弟说楚凝的好话。
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成?
两人寻了处无人的地方说话,小公主已经先被送回宫里去了。
苏容嫣问他,“你同太后相识?”
苏怀聿回她的话,道:“倒也算不上多相熟,只是说过几句话。”
苏容嫣冷冷地看向他,问道:“那你还在替她说话?”
苏怀聿笑了笑,打哈哈道:“也不是替她说话,毕竟是太后,总该给些面子,否则叫其他知道了,还当我们苏家不懂礼数,没大没小。”
苏容嫣听到这话,也笑了,看向他,反问道:“你这是说我没大没小了。”
苏怀聿道:“岂敢如此想娘娘。”
天也有些晚了,两人也不能见太久,说太多的话,她抬手扶了扶额间的鬓发,声音同这漫天的雪一样凉薄,“别忘了你姓什么,别做些让家族蒙羞的事。”
说完这话,便也离开了,苏怀聿拱手送人告退。
同苏容
嫣见完了一面之后,苏怀聿便往宫外去了。
深夜的皇宫比平日更多了些许的寂寥,长长的朱红甬道一眼望去似到不了头,这算是苏怀聿在这世上生活的第二十一年,二十一年,亦是望不到头的年岁。
家里人已经不知走出多远,此刻或许还在马车上等着他,苏怀聿快步走着,却被一小太监喊住了步。
“苏公子,我们掌印有事寻你。”
长仪见他?
苏怀聿于是又跟着人小太监去寻了长仪。
长仪正在前方不远处的亭子里头等他,苏怀聿往里去,拱手行礼,“见过掌印,不知寻我何事。”
长仪坐在凳上,手上端着一盏热茶,热气熏得他神色更为不明。
他直直地看向了他,眼神锐利问道:“你靠近太后是什么目的?”
“目的?”苏怀聿不解反问。
长仪冷哼了一声,将手上的杯盏置到了桌上,杯盏同石桌相碰,发出一声脆响,在雪夜中格外清晰,也在昭示着长仪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只听他冷声说道:“太后她心性纯良,平日容易叫人蒙骗,你这人心思深沉,接近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听到长仪的话后,苏怀聿紧抿了唇,道:“公公误会了些什么?我同太后娘娘拢共只是说过几句话的功夫。”
长仪道:“你诱哄她出门。”
说的是上回的庙会。
他果真是知道了。
苏怀聿没有再狡辩了,只听长仪又继续道:“她是先帝后妃,是太后,你不敬她便罢,竟还起了那等心思。”
苏怀聿听到长仪的话后,脸上倒也没有恐慌,看着长仪沉默许久,而后出声反问,“那公公呢?”
他动什么歪心思?动了歪心思的究竟是谁?
长仪不想他还会辩驳,冷声道:“苏怀聿,你快要春闱了吧,若是再继续不知死哄骗娘娘,你会后悔的。”
他警告之意何其明显,苏怀聿立于亭中,也沉默地不再说话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了,朝着长仪行了个礼,道:“天不早了,祖父他们还在宫外等我归家,我便回去先了。”
长仪没再留人,任他离开。
他的视线在苏怀聿离开的背影上停留了许久,不知多久,才又出声,“京中都说这苏怀聿是举世无双,难寻的神仙公子,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苏怀聿年少有为,二十中举,仙姿玉貌,朗朗如日月入怀,不知是多少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可这人好在哪里?长仪一点都看不出来,还是说这样的世家子弟都比较讨人喜欢?
一旁的小太监听着长仪的话,他这样眼高于顶的性子,瞧不上人也是正常,只是不知怎地,话是这么些话,这从他嘴巴里面说出来,听着酸不溜秋的呢。
他没敢唱反调,跟着应和了两句。
这哪里是苏家的五公子不过如此啊,怕是这人真讨姑娘家的欢心,连带着太后的欢心也讨走掉了。
前些时日那两人不才好些起来了吗,他暗自瞧着,公公和太后这会怕是还有得好犟。
*
这个年便在这样不大愉快的氛围之中开始了。
楚凝那日叫长仪写了一肚子的字,将其当做巨大的人格侮辱,就那一除夕,气得她一整夜没睡好。
第二日众妃嫔们去给太皇太后拜年请安,楚凝还顶着一大块黑眼圈。
但困得想死也不敢打瞌睡,怕被他们寻了由头发作。
好不容易在那里面听了一堆的规矩,太皇太后才终于放人,楚凝从里头出来之后,瞌睡连连。
梁霏霏瞧着精神倒是好,她问楚凝,“你昨夜不是最早走掉的吗,怎么看起来像叫人掏干了阳气似的。”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楚凝扶额道:“没睡好,熬了一夜。”
一会回去接着睡。
就在这样想着时,从永寿宫出来,一堆小公主,小皇子凑到了她的跟前,“给母后拜年。”
就她和梁霏霏说两句话的功夫,那些小孩按着年岁男女,整整齐齐地在她面前站了一溜,拢共五个。
一溜小人站在一起,眨巴着小眼看着她。
几人大眼瞪小眼。
楚凝倒是将他们这茬给忘掉了
她对小孩倒也不算讨厌,只是出门忘记带压岁钱了,她弯腰同他们道:“你们随我去慈宁宫好不好?”
后宫的皇子公主给太后拜年行礼是礼数,不能少,但要跟去慈宁宫,那些嫔妃便嫌麻烦了,首先是苏容嫣牵回了自己的孩子,她笑道:“便不麻烦娘娘了。”
其他的那些人也惯会见风使舵,知道这会苏容嫣风头正盛,也不好多和太后交好,陆陆续续牵着自己的孩子走了。
不一会,她的面前便又空了。
梁霏霏暗自啐了他们一口,骂道:“惯是些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人。”
都不来才好,刚好她困得不行,回去补觉了。
梁霏霏跟着她回了慈宁宫,楚凝回去躺在床上睡觉,梁霏霏边吃点心,边看话本子。
话本子看着看着,又抹起了眼泪。
约莫巳时,小皇帝过来了慈宁宫,也是来拜年的。
小皇帝没见着楚凝,反倒见在外面看话本的梁霏霏,他问道:“母后呢?”
梁霏霏朝着里殿扬了扬首,道:“在里头睡着呢。”
小皇帝以为她是还没去给太皇太后请安,惊道:“这会还没起呢,今个儿得拜年呢。”
这才挨十下手板,是还想挨吗。
梁霏霏见他如此,忍不住笑了,道:“早去过了呢,这人哪能犯两次蠢。”
小皇帝闻此,便也松了一口气,也没说要走,干脆留在这里等着。
今岁大年初一,他可以歇歇,就算是做着什么都不干也行。
他一直在这坐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也不想回去乾清宫。
一直坐到中午,实在坐不住了,往里头去喊她起床。
他晃了两下她,没晃动,又在她耳边,扒拉道:“小姨,小姨,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小姨,小姨”
楚凝在梦中幽幽地听到有人喊她。
她想起小的时候过年,人还躺在床上睡觉呢,隔壁家二娃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扒拉着她的耳根,一个劲的叫唤。
这一声声小姨,就跟叫魂似的,不是从耳边传来的声,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在梦中,楚凝两脚一个踩空,猛地激灵了一下,醒了过来。
扭头去看,见罪魁祸首就在一旁。
“小姨,你总算是醒了。”
小皇帝像是松口了气,她睡那么沉,怎么都叫不动,跟死了似的。
楚凝坐起了身,还有懵,问道:“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话,小皇帝似有些委屈,“这大年初一,我怎么不能来了?我在外边都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糟,怎么就把小皇帝给忘掉了。
楚凝起了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光顾着睡觉了。”
她睡了小几个时辰,精神头也睡回来了,起了身来。
她拿了事先包好的红包,塞给小皇帝,道:“呐,小姨给你的压胜钱,你收下。”
小皇帝也没客气,收下了红封,还说了一长串的吉祥话,这话夸着夸着给楚凝给夸美了,又将本来包给其他公主皇子的红包,全都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惊讶,“你怎么包了这么多?”
想了想后又道:“他们都不要你的压胜钱?”
小皇帝数了数,算上他的,刚好六个,那就是其他公主皇子的了。
他也有些骄傲,不想要别人不要的东西。
但掂量一下,发现自己的红封最沉,那好吧,勉为其难将那些没人
要的红封收下吧。
小皇帝这下午都是在慈宁宫过的,大过年的,他总算也能松懈一会了。
楚凝戴着先前陆晋带给她的兔儿帽,这帽子戴在脑袋上确实可暖和了。
她和小皇帝在外面打了会雪仗,梁霏霏在殿里头看着话本子,楚凝手有一只还伤着,就这样伤残,还非捧着一拳头的雪去招她,给她招得也加入了战场。
打打闹闹到了傍晚的时候,楚凝留他们在这处吃了打边炉,就像是火锅。
天冷冷的,吃这些正正好。
小皇帝说好,也没回去了。
长仪今日不知是去了哪里,从始至终没露过面,不过这也刚好,楚凝现在看他就心烦。
三人凑在一起吃了打边炉,吃得浑身上下都暖和和的,时不时说笑,殿内气氛正好。
用过膳后,时候也还早,不过戌时。
他们凑在一起说着闲话,楚凝起了捉弄两人的心思,说将灯熄了,只留一盏,要讲鬼故事。
那两人也都随她玩闹,最后殿里头只留了一盏灯。
昏暗的寝宫,偶尔噼啪做响的炭火,还有屋外呼呼的风雪声,大年初一,本是热闹的好时候,但这宫里头鞭炮不能放,也不能娱乐,什么都不行,没意思得很,以至于现在只能凑在一起听鬼故事。
楚凝想起从前在网上刷到过的那些鬼故事,细细说给他们听。
不知是那两人胆子大,还是她这故事不吓人,梁霏霏和小皇帝脸上都不见惊惧之色。
楚凝也不信这个邪了,压着声音又幽幽地讲了一个。
“村子里头来了个演布偶戏的大爷,孩子们可喜欢听了,表演结束后,大爷被孩子们团团围住,只在推攘之间,一个布偶掉到了地上,一个孩子捡起布偶去看,可发现那布偶的皮肤似乎有些古怪,他细细看了一番,惊恐地发现,这皮肤,是人的皮肤”
楚凝说到这里,声音沉沉,梁霏霏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她也学着楚凝压低声音,慢悠悠道:“拿着布偶的小孩回头一看,发现大爷正在身后沉沉地盯着他看,他笑着问他:小朋友,你在看什么啊”
没成想梁霏霏在吓人方面也颇有天赋,楚凝叫她说得起了一声鸡皮疙瘩,四周沉默了一会,楚凝的背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手,她这鬼故事没给他们吓到,倒给自己吓出一声冷汗,这只不知哪里来的手,登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头发丝都跟着竖起来了。
“鬼,有鬼啊!!”楚凝大叫,连滚带爬就想爬走。
长仪从身后按住了她,他捂住了她的嘴,道:“叫什么,是我。”
楚凝回过头去看,才发现长仪不知是什么时候来了。
这人想说鬼故事吓别人,结果给自己吓成这样,梁霏霏和小皇帝见她这样都忍不住偷笑。
楚凝哪里知道长仪突然跟鬼一样蹿出来,他这人就是鬼不错,神出鬼没,阴魂不散的。
有时候楚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穿越,其实已经死了,净看到一些不属于阳间的东西。
她还记着昨日的事情,心里头仍旧生着他的气,才不想同他多说些什么,愤愤地拿开了他的手,凉凉道:“公公走路不出声做什么,故意吓唬人?”
长仪道:“你自己只想着吓别人,没听着也怪我?”
楚凝叫他一噎,彻底无言,说不过干脆也不开口了。
小皇帝也看出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了,实际上,从上回太后挨了十下手板后,这两人似乎就在闹别扭了,只是这次怎么瞧着别扭闹得更厉害些了,他少见楚凝发脾气,这回竟然大着胆子主动呛长仪。
他的视线逐渐古怪了起来,有些弄不明白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事能让太后都生气了?
长仪来了之后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了,径自坐在了小皇帝身旁。
他的姿态颇为松散,坐在椅上,手肘撑在扶手上,拖着下颌,神色淡淡,辨不出情绪,他同小皇帝道:“陛下今日在这待了一日?”
楚凝觉得他这人也颇为厚脸皮,别人看他烦,他难道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碍事。
小皇帝回了他的话,将今日做了什么说给他听,不过还矫饰了一番。
早上等了楚凝两个时辰,他说是静心,下午打雪仗,他说是活络胫骨、强身健体,晚上讲诡故事,他说是锻炼心智。
说完了之后,长仪马上从口中吐出两字,“无聊。”
楚凝听出来了,他这也不是在说皇帝无聊,是在说她无聊呢。
她皮笑肉不笑顶他,问道:“公公有聊,公公这一日都做什么了呢?”
这死太监,不是公务就是公务,他这种人,这种扭曲的性格,朋友定然是没有的,一个人过年,她看他才无聊,无聊死了才来寻别人的麻烦。
长仪今日出了趟宫,也没去别的地方,去了陆家。
上回说是陆家同他联手,但两方的人皆不老实,各心怀鬼胎,趁着过年的时候往陆家跑一趟,“联络感情”,关系若不维护,很快就会崩塌,他现在既然用得上他们,不妨要多费些功夫。
从陆家出来之后,没有直接上马车回宫,在街上走了一会。
只不过,这街上并不热闹,至少同上次他和楚凝在宫外的庙会相比,无聊太多了。
长仪觉得外面也没什么意思,便回了宫。
回宫之后,便待在了司礼监里头,司礼监里面也没人,几个掌印都是有家人的,得了恩旨回家过节去了,没家人的,和自己的干儿子干女儿们凑在一起,小太监们过来说了些喜庆话,长仪散了红封下去,在这司礼监一待就是天黑,抬眼一看,屋外只能看清雪与月光,耳边尽是北风的呼啸声,黑夜空荡荡,长仪动身往慈宁宫去了。
长仪的一日说起来更无聊了,无聊到只要说出来,楚凝一定就会嘲笑,可这样的一日,他过了数不清多少天了。
于是长仪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
梁霏霏实在受不了这处古怪的气氛,打算先溜掉,她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小皇帝也有些受不了,道:“朕也有些累了,公公我们走吧。”
长仪道:“陛下既累了,便先回去吧。”
小皇帝见他不走,于是还想说些什么,长仪却让开了口,让身边的小太监将人先送了回去。
态度强硬,不容反驳,于是此处又只剩下了两人。
楚凝没什么好同他多说的,起身想往里殿去,却被长仪叫住了身。
长仪道:“不是娘娘先骗我的吗,娘娘在气些什么?”
她一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还没同她算账,她倒先气成这样了。
当初她怎么说的,信誓旦旦跟他保证过不再同苏怀聿有所往来,他是信她了,结果她倒好,想着法来骗他。
他还没叫人这样骗过,耍过呢。
看来是上次的事没叫她长记性,骑了三天的马也不老实。
只是长仪不明白,骑了三天的马也没生气,往她肚子上写几个字,她倒能气成这样。
长仪道:“你气些什么,我都还没气。”
楚凝听长仪这样说,也跟着来劲了。
她道:“你将气都撒完了,你自然是不气了。”
这人咋这么不要脸呢,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你跟苏怀聿好。”长仪道:“你骗我在先。”
苏怀聿有什么好,她想着法的偷跑出去和他在一起。
什么叫她和苏怀聿好?他这话说的,她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
长仪见楚凝看他的眼神带了古怪,不知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他看着她,冷冷道:“所以你和苏怀聿三番五次在一起,有别的阴谋?苏家人害你几次,你还想着和他们掰扯,你到底在想做什么。”
这都什么跟什么。
楚凝有时候真的跟不上长仪的脑回路,说话一跳一跳的,让人都不知道怎么回。
只是听到阴谋二字,就知他又犯了疑心病。
她回他,”
便只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行吗?”
说得上的话。
又是说得上的话。
长仪不明白,她和苏怀聿到底能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想让他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
一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一看到她在苏怀聿面前也笑得那样高兴快活,他就不可遏制地恼怒。
长仪将此归结于有人想来抢走他的布娃娃。
为什么她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她不能只听他的话?为什么要有别的朋友?
他的娃娃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他也只有他的娃娃。
楚凝问他,只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也不行?
长仪看着她,眸光沉沉,道:“不可以。”
她不许和他说得上话。
楚凝其实也不是非要和长仪犟这口气,但看他这样,就想到昨夜的事,想起昨夜的事,就想跟他犟,属实是不蒸馒头争口气。
她任他说他的,她理都不理,“哦”了一声,然后不咸不淡地说了声“知道了”,就往里殿去。
这人就一太监,平日里头也没少给人当干爹吧?浑身上下净是些给人当爹当妈的毛病。楚凝爸妈从小就没怎么管过她,跟着外婆长大,这会人死过一回,倒有人上赶着来给她当妈了。
楚凝上了床,将兔儿帽摘下,衣服上也都是火锅味,脱了外裳,就往被窝里面钻。
她反正也不敢跟他真的发大脾气,跟他犟嘴他又来劲,倒不如装死。
长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着有些阴森森的,“你装死也没用。”
楚凝觉得这人实在没完没了,有些不耐,但也只敢在心里面蛐蛐他,面上不敢说些什么。
装死没用,她继续装死。
“一开始说什么都听我的,你就是这样听我的?”长仪一开始还以为这人是只绵羊,现在发现是自己看错她了,原来脾性比谁都大。
长仪有些恼怒,有被她蒙骗的恼怒,有她不听话的恼怒,更有自己竟拿她无可奈何的恼怒。
他想罚她,却不知从何下手,他的那些刑罚随便一样放在她的身上,她都受不住。
前些时日他还在想,她不听话,他应该包容,就当是初到人世的婴孩,总有些不大懂事的地方,可她不懂这世界的生存法则是一回事,她和另外一个男人亲近苟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像是一开始那样听话。
长仪心中恼怒,可声音却是很淡很淡,他竟是轻笑了一声,道:“臣子,丧夫的太后娘娘,你还真是放/荡啊。”
楚凝受不了了!不骂他几句她这口气真要活活梗死在心口了。
她腾地一下从被子里面坐起来,“我同苏怀聿说两句话就是放荡了?那公公是什么,公公把手伸我腿上,抱着我一整夜,搁我肚子上写字,我放/荡??你怎么不说你自己淫/荡呢?!”
好好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官大他就说什么都有理呗!
她见过双标的,没见过他这样双标的。
怎么这么能气人呢!
楚凝插着腰一通骂,骂爽了,连带着昨日的气一起撒了,这么一骂,身心舒畅,什么死不死的也不管了,今个儿被他弄死,也比活活气死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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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只见长仪脸色愈发阴沉,楚凝却还是不解气,她想着死就死吧,反正多活了这么几天也是白赚,今个儿一定得骂爽了,张嘴就想继续。
然而,嘴巴才一张开,就被堵住了。
楚凝兀地瞪大了眼。
长仪见她的红唇一张一合,只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偏又是实话,他想掐死她,却又鬼使神差吻上了那张红唇。
他对这种事没有实操经验,但这宫里面从不乏情。色之事,在那些天难捱古怪的梦中,做了无数次古怪的事情,他越吻越深,这么些年欲望似乎都想发泄在她的身上。
她说得没错。
他就是这样淫/荡的人。
长舌侵入她的唇瓣,肆意攫取,将他那些不喜欢听的话全都吞入腹中,楚凝被亲得有些招架不住,反应过来想要推他,却被他一只手攥住了双手手腕,按到了床上。
她想要踢他,却又被他的膝盖狠狠压制,动弹不得。
事情发展得有些突然,如同山体滑坡一样猝不及防,这好端端的,怎么坏起来了呢。
这真有些不太对吧。
在这方面,她虽然不算老道,但也不算空白一片,只这长仪怎么回事?怎么看着比她懂得多了?亲就算了,她也认了,就当给他占便宜了,这一亲起来怎么就没完没了的呢。
楚凝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亲的,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长仪总算是松开了她。
他低头,看着身下脸色潮红的人。
她的两颊发红,那红像是从肌肤里面透出的颜色,就连眼尾一片嫣红,比平日多了几分娇媚。
长仪将细长的手指往她的嘴唇上蹭了两下,湿湿的。
楚凝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交缠的口津。
她忍不住又骂了句脏话。
长仪弄了这么一出,脸上的沉郁倒是散了,他唇角勾起了笑,恶劣道:“娘娘,这里湿了。”
楚凝叫他这话说的,脸烧得更红了,又开始不安分地挣扎起来了。
长仪坐在她的身上,压着她乱动的身体,他将手指上的东西,一点点蹭到她的脸上,像是恶作剧般在那里玩着。
楚凝不知道这死太监还想做什么,但终于学会老实了,开始一句话不吭。
长仪仍旧俯视着他,眸中还笼着一层暗色,他道:“娘娘还听话不听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楚凝涨红着脸,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半天,硬生生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声“嗯”。
见她服了软,长仪才总算是放了手。
楚凝一得到自由,赶紧抱着被子往床角钻,一想到被他占便宜了,还被他摸了,就颇觉可耻。
死太监,死变态!
上了几趟青楼,你上出经验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长仪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即便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可长仪还是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嫌弃。
又嫌弃他。
被他亲了所以觉得恶心?
长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只是眼皮颤了两下,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说,下了床,阴沉着脸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楚凝见他走了,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想,这人报复心还是太强了一些,难不成就是因为她不听他的话,他就故意恶心她?
她恶狠狠地擦了两下嘴。
怎么这么幼稚,她看小皇帝都比他成熟。
楚凝刚硬气个没两日,被长仪支配的恐惧又重新回来了,叫他占了一次便宜,是真叫老实了。
敏锐如长仪,怎么可能不知她心中想着什么,但也没有拆穿,只是暗地里头总喜欢讥她几句,楚凝心中仍旧暗戳戳地记恨着他,恨不能扎小人咒他,但面上却是没敢发作了,窝囊劲又上来了,就怕他气起来又来亲她,也不敢跟他大呼小叫了。
两人之间便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过年的头几天,各部衙门也放了假,早朝也停了十日。
这几日长仪闲着也是闲着,一闲着就又喜欢欺负她,寻她麻烦。
他喜欢带楚凝出门闲逛,这外边的天又冷又下着雪,楚凝知道长仪是故意折腾她,故意想让她挨冻。
这一日,又只他们两人出了门,出门前,长仪看了看楚凝穿得衣服,嫌少,又让她多去套了一件。
楚凝多套了一件
衣服以后,长仪还笑着为她系紧了斗篷的领带。
楚凝一开始还以为这人良心发现了,想着上六休一,骂了他好些天,今个儿歇歇,不骂他了。
结果还没对这人改观多久,就又开始恼怒。
两人在这皇宫里面逛了一圈,长仪竟故意给她丢下了,自己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皇宫太大,楚凝也不知道被他领哪里去了,抬眼看去,四周白茫茫一片,东南西北找不着边了。
楚凝喊了两声,“公公?公公!”
“长仪,你人呢?”
楚凝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叫他丢外边了。
难怪出门前让她多穿一点,早合计躲起来把她弄丢了吧。
这神经病!!
哪里想得这么多损招欺负人呢?!
说来也实在惭愧,楚凝是个实打实的路痴,小的时候跟外婆上街买东西,前脚跟她进了一个店,嫌外婆买东西墨迹,后脚就出去门口玩了一会,结果一回头,不知道外婆在哪个店里面了,她找了好几个店都看不到外婆的身影,吓得直哭,眼泪还没掉几滴,外婆的巴掌就到屁股上了。
“楚凝!跑哪里去了,我买个东西你也能走丢!”
楚凝那是第一次感受到劫后余生是什么滋味,她差点连外婆也没了,外婆打她她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的大腿哭。
她从小到大就不记路,从家到公司的路线走了一个月才熟。
外婆在世的时候,还不知道导航这个东西,还没少为她这路痴的毛病叹气。
“你这样,以后怎么找的到家呦,我要是死了,谁还去找你。”
楚凝习惯了和她打打闹闹,笑怼了她一句,“这年头导航这么发达,外婆你找不着家了,我也不可能找不着家。”
皇宫这么大,总也有她没去过的地方,她来了小半年,还真就记不住每一条路,这鬼地方没导航,没手机,白茫茫一片,哪里都一样,她这会是真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死长仪。
死长仪。
这人虽不是真的太监,但比真的太监还阴。
楚凝想着,别哪天叫她也出息了,她出息了,他这个死太监第一个死定!
她撑伞走在雪中,想着长仪一定在暗中看她笑话,想看她朝他大哭求饶。
给他想的美了。
楚凝还真不信自己一个人走不回去了。
她一边骂着他一边找回去的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走到了一处荒废的宫殿。
她站在殿外,仰头看着这座宫殿。
像是冷宫?
走着走着,给自己干到冷宫了。
里面似乎有凄凄的哭声传出来,有些骇人。
“娘娘,娘娘”
楚凝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这声音幽幽的,跟鬼在叫人似的,她顺着声源抬眼看去,发现那墙上有个破洞,此刻正有一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她叫吓了一个机灵,手上的伞差点都把不住了。
那人还在叫唤,“娘娘,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
这宫里应当就两个皇后娘娘,一个是原身,另外一个是原身的堂姐陆枝韫。
她这会喊的是哪个?
本着不作死就不会死的原则,楚凝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就走。
但她这人,好奇心实在也是重,不然那时候也不会打开那本风流太监升职记了。
应当也没事,长仪现在定在暗中看着她,如果有什么危险,他应该会救她的吧?
他这人虽然歹毒了一些,总是想着法的欺负她,但好像也没把她往死里面整过。
楚凝这样想着,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推开了那道冷宫的门。
这个地方看管似乎不怎么严备,又或者有人看着,只是和现在躲在暗处的长仪一样,她看不到。
楚凝推门进了冷宫,就看到了那个趴在墙上看她的人,这人形容烂糟,精神状态看上去好像也有些不大对劲。
楚凝刚想开口,问她方才是不是在叫她,就见这人忽地朝她扑了过来。
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人已经扑上来掐她的脖子了。
哎呦我去。
楚凝反应过来,马上开始推这个疯子,好在这人看着疯,但力气不怎么大,怕是在冷宫饿的,就算是想掐人也使不上劲。
她推了她一把,就给人掰扯开了。
楚凝眼看这人想掐死她,但对她又实在构不成什么威胁,便也没怎么怕了。
她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那伞挡在两人中间,她道:“你想杀我?”
那疯子没掐成她,恼羞成怒,骂骂咧咧道:“杀的就是你这个贱人!”
楚凝明白了,看来她方才喊的皇后娘娘是陆枝央,而非陆枝韫了。
莫不是从前同陆枝央结过仇的妃子,被贬到了冷宫里?
楚凝捂着被她掐过的脖子道:“好可惜哦,你杀不了我。”
她这话就有些讨打了,那疯子听到她的话后,果不其然脸色更叫扭曲了,她还想扑上来,楚凝用伞拱她,道:“你别发疯了,我连你是谁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我了?”那人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眼中出现了一刻的狐疑,而后又冷冷笑了起来,“娘娘贵人多忘事,怎么能记得我这个贱婢呢?”
贱婢?
楚凝眼中疑惑更甚,这人不是先帝嫔妃,是宫女?
宫女这么恨她做甚?
算了,楚凝想起陆枝央那死德行没人不恨她,谁恨她都正常。
疯子见她一脸疑惑,似真想不起她,恶狠狠地提醒道:“娘娘记不得我,可还记得你的姐姐懿端皇后?”
楚凝道:“这我知道。”
那人道:“我是她身边服侍的宫女,当初你将我贬到了冷宫中,这才几年过去,你就忘了我?”
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啊。
楚凝眼睛提溜提溜转,脑子里面就有招了。
她同她打个商量,道:“你想不想知道小陛下的近况?你想知道他近来过得怎么样嘛?”
她是先皇后身边的宫女,那想来对小皇帝是没有抵抗力的,她说不定能用小皇帝从她嘴巴里面套出些话来。
果不其然,听到“小陛下”三个字,疯子宫女的眼神闪动了一下,楚凝就算是隔着她乱糟糟的头发都看出她的心动了。
楚凝先一步道:“我可没有虐待小陛下!”
那人显然不信她说的话,道:“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话!”
楚凝朝她招手,道:“你凑近些,不许掐我!我跟你说。”
疯宫女不想理她,楚凝疯狂朝她招手,“你走近些呀,我同你说。”
疯宫女最后还是没忍住,将信将疑朝她走近了两步,楚凝掩嘴小声同她道:“小陛下的屁股上有个胎记,对不对?”
“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只有同陛下亲近的人才知道,娘娘知道,先帝知道,宫里头几个亲近的宫女知道,其他的,不该有人知道。
楚凝道:“自然是他自己同我说的呗,我还能扒他裤子看不成?”
小皇帝人菜瘾大,之前跟她玩真心话大冒险,输掉了,将这事告诉了她。
宫女听到她这样说,眼神终不如一开始那样凶神恶煞,慢慢卸下了戒备。
她看了楚凝许久,最后憋出一句,“你怎么变成如今这样了?”
楚凝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撞坏了,很多事记不得了。
她又说,“你想知道关于小陛下的事,我都同你说,但你也要告诉我一些从前的事。”
疯宫女道:“你想知道什么?”
“先皇后当真是病死的吗。”
宫里头的人都说懿端皇后是病死的,但楚凝总觉得,一个才二十几岁的人,说死就死了,不太可能。
楚凝凭直觉,觉得不对劲,有蹊跷。
提起先皇后,那个宫女的眼神多了几分恍惚,而后眼眶开始渐渐发红,许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娘娘娘娘是苦命人,她十六岁便嫁与了陛下,什么苦都受了,什么福都没享着。”
都说元熙皇帝孙承祖业,皇叔刁难,大臣强悍,处处不易,可皇后呢?
他的皇后呢。
她嫁给他的时候十六出头,声名享誉,人人称赞,在位期间,众人爱戴,无不称赞贤良淑德,可那样好的人,怎么就死在了二十来岁。
元熙帝谁都对得起,就是对不起他的元妻,对不起他的皇后。
“娘娘不是病死的,她就是被人害死的!”
被人害死也就算了,人尚在病中,就要看着家族为她的丈夫挑选新的妻子。
那时候,陆家年岁正合适的,只有陆枝央了。
她时常在想,害死皇后的凶手有别人,何尝没有陆家人。
先皇后的身子一直不大好,
打娘胎里头带的毛病,毛病虽多,但人也还算康健,只是在二十四岁那年,不知怎地,身体状况突然急转直下,陆家的人看皇后身体怏怏,一副时日无多之态,怕皇后的位置叫旁人占了,早早向她提起让自家妹妹进宫。
皇后那时候病得多重啊,他们却要对她说那样的话。
他们说,“韫姐儿,你这回若是没挺住,便让妹妹进宫吧。”
妹妹?
哪个妹妹?
“央姐儿,家里头年岁合得上的,便也她了。”
疯宫女到现在都还记得先皇后那时候是如何伤心,她平日不怎么爱哭,在听到家里人的话时,却一下红了眼,她说,“央姐儿?怎么能是她呢,她什么性子,祖父您难道不知道吗?”
最先来见她的是陆首辅,那时候先皇后还下得了床。
陆首辅听到她的话后,垂着眼皮,道:“韫姐儿,你知道的,只有她了。”
先皇后头一次当着他的面哭,她性子柔,却又很要强,她说,“祖父,我的病,还能养。”
陆首辅道:“万一呢,就怕万一啊,央姐儿她那边,也愿意的。”
那天陆首辅走后,先皇后一个人在宫里头哭了许久,她在外面听得心都碎了。
那日,元熙帝在哪里呢?他在苏容嫣的宫中。
因为她的女儿病下了。
小公主才几岁大,病得厉害,病得气势汹汹,吵着要父皇。
最后先皇后病死了,陆枝央成了继后。
这人,就是个妒妇,喜欢皇帝,嫉恨自己的姐姐,她就是个不要脸的疯子。
疯宫女说起往事,眼中流下两行浊泪。
楚凝伸手,抚了抚她的背。
“谁害死的先皇后?”
疯宫女被她拍了拍背,泪流得更厉害了,提起谁害死的先皇后,她恨恨道:“是苏容嫣,一定是他们苏家人!”
陆家和苏家一直都不大对付,一定是他们想要争皇后的位置害了她。
楚凝道:“你这般确定?”
叫她如此反问,疯宫女又流着泪道:“不知道,不知道,太多人想她死了。”
楚凝从这里离开的时候,心情也沉了些。
她将错归咎于长仪,若不是他把自己丢在外边,她也走不到冷宫,也就听不到这么难受的事了。
这样想着,走回去的路上,心也散了一些,本就找不着路,这下更回不去了。
她自暴自弃,蹲到了地上,没蹲多久,眼前出现一片阴影,楚凝抬头看去,发现是一袭绯红官服的长仪,他撑伞立于雪中,低头看着她。
楚凝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故意丢下我!”
长仪道:“我没有故意丢下你,是你自己走丢了,我回来找你了。”
长仪弯腰,却见楚凝仍旧一直瞪着他。
他不解,“为什么这样看我?”
长仪小的时候和母亲出门,母亲也是这样故意把他丢在街上,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这个时候母亲出现了,他哭着抱上了母亲的大腿,一直哭,让她不要不要他。
她被丢掉了,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哭着抱他?为什么不说让他不要不要她?
长仪在想,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楚凝哪里知道长仪心中在想些什么,听他撒谎狡辩,只是更冒火,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
她又质问他,“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救我,我都差点叫人掐死了!”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恍惚长仪就是该救她。
长仪知道她去了冷宫,这会是在说那个疯宫女的事,他轻笑了一声,道:“你天天吃这么多,她瘦得都脱相了你还打不过?”
她叫他气得直笑,呵呵笑了个半天后道:“你这不都知道吗?还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走丢了?”
楚凝没有那么好骗,也并没有像他依赖母亲那样,依赖着他,所以事与愿违,他的计谋还是没能得逞。
他将蹲在地上的楚凝从起上拉了起来,扯开话题,道:“娘娘方才同她都说了些什么?”
楚凝随便应付他,“她知道什么说什么,我知道什么也说了什么。”
长仪知道她们知道的也就那些,于是也没再继续深问下去了。
两人回了慈宁宫,楚凝应付走了长仪之后,赶紧进去脱了鞋袜,她走了好久的路,雪水都浸到了鞋子里面,湿湿的,难受了她一路。
夏兰见她的脚趾都冻得红彤彤,脚背也有些肿了,想着是有些冻伤了,端来了热水,拿来了药膏,替她泡脚上药。
泡脚的时候,楚凝问夏兰,自己以前是不是特别坏。
夏兰悄悄觑了她一眼,像是斟酌着怎么开口。
楚凝见她这幅样子,忍不住又笑,“你干嘛呀,我现在又不欺负人,就是好奇罢了。”
夏兰见她这样说,也总算是开口了,她道:“娘娘便只是骄纵一些罢了”
这情商太高了,都坏蔫巴了,还叫只是骄纵
陆枝央这人也是狠心,这样的夏兰也舍得欺负。
楚凝还想说些什么,就见长仪倚在殿门的柱上,似笑非笑道:“娘娘若是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啊。”
说着,长仪迈步往这处来,赶走了夏兰。
他单膝蹲到地上,接管了夏兰的活计,替她净脚。
楚凝不想他又去而复返,看他这人就冒火,故意使坏踢了两下水面,洗脚水溅洒出来了些许到他的身上。
长仪瞧上去也没有生气,嘴角仍旧带笑,只是抬眸沉沉地看着她。
楚凝叫他这么一看,也总算是老实了,没敢再踹他洗脚水了。
长仪一边拨弄着水面,一边淡笑道:“娘娘从前也不过就是喜欢骂人打人,脾气燥郁阴晴不定,蛇心佛口驴心狗肺,如此罢了,也没些什么要紧的。”
楚凝扯了扯嘴角,这不要紧?
行吧,这个死太监的道德底线也尤其低下,说不定真是小巫见大巫。
楚凝试探问他,“公公不是说我从前欺负你吗,这也不是要紧的事吗?”
说起这事,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楚凝见长仪不说话,又轻轻踢了踢水面,想扯回他的神思,结果一个没注意力道,水花有些溅到了他的脸上。
长仪总算回了神,抬眸看向她的眼神就不那么和善了,幽深的眼眸翻涌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楚凝知道自己有些过火了,这人应该有洁癖吧?洗脚水弄他脸上了,他肯定是生气了,他肚子里面肯定也在想从前的事,这会别是新账旧账一起算了。
楚凝怂得也很快,想起长仪的手段,赶紧弯腰给他去擦脸上溅的水珠,她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手指隔着衣物轻轻地蹭着他的脸颊,红唇微张,说着对不起。
长仪掀起薄薄的眼皮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情绪更为晦暗——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喔~
今晚零点加更[接]
第37章
楚凝没发现长仪的不对劲,只是看他这幅神情,眼皮一跳,不是吧?这么气?
她开始和他讲道理,“要不是你把我丢在外边,我脚也就不会湿了,也就不用泡脚了,那也不会溅你水了,而且,是你自己凑上来的,我没叫你帮我洗”
长仪见她叭叭叭地吐出了一串话,终于收回了思绪,他道:“听你这么说,成我的不是了?”
楚凝嘀咕道:“按理来说,确实是你的不是呀。”
长仪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她的脚腕,道:“那我该怎么给娘娘赔不是才好呢?”
楚凝道:“那当然不用公公赔不是了,只我从前做的事,公公能不计较了吗?”
长仪道:“我若计较,娘娘还能活着吗。”
楚凝想起了陆枝央是怎么死的,一下明白长仪这是什么意思了。
当初她不就
是被他逼着撞墙的吗。
他这话的意思是,撞个墙就一笔勾销了?
楚凝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也不知这人是大度还是小气了。
在她走神时,长仪已经将她的脚从水中捞起,拿了一旁的布巾包住。
擦净了水珠之后,又将她的脚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看着架势是要给她上药。
楚凝想抽回自己的腿,她道:“公公,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了”
长仪按住了她,唇边带笑,道:“这种事情咱家来做就好了。”
楚凝见他强硬,争执不过,也就随他去了。
长仪的手极漂亮,和他这人的相貌一样精细,春笋秋葱,握着她的脚就像把玩着什么美玉。
掌心的脚不大,叫热水泡得红彤彤的,她被他擦着药,觉得有些瘙痒,忍不住脚趾蜷缩。
长仪忍不住刮她的脚底,楚凝被他弄得痒死了,憋闷道:“公公就不能好好上药吗。”
怎么这么喜欢乱动。
长仪偏喜欢逗弄她,他道:“上药就是这样上的啊。”
这人真是无聊得要死。
这个年便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五日,长仪发现将她丢下之后,没有从她身上得到预期的反应,便也不再这样捉弄她了,楚凝也终于不用再雪天出门散步了。
就在这年开头,家中嫂嫂的孩子出生了,她不方便出宫,托长仪送了封礼回去,是两把长命锁,纯金的,一大一小,大的给嫂嫂,小的给孩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那两把长命锁,挑眉问道:“怎么两把?”
楚凝道:“嫂嫂最辛苦,大的给嫂嫂的。”
长仪笑了笑,“还是娘娘尽心大方,对谁都善良。”
一个个的,也不知那些人是神是鬼,就都如此上心,怎么他对她好,她反倒那般态度。
楚凝听他这话,忍不住“啧”了一声,道:“公公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若是麻烦,那便算了。”
长仪接过了她的东西,道:“不过小事罢了。”
见他愿意帮忙,楚凝说话也好听了些,道:“那多谢公公了。”
长仪颔首,也算是应了这声好。
这安生日子过了几天,这年也就这样匆匆过去了,这天,楚凝同春花提起那日在冷宫见到的疯宫女,她同她道:“从前我不是赶走了一个在先皇后身边服侍的贴身宫女?”
春花回忆了一下楚凝口中的那人,过了半晌,总算是想起来了,她问道:“怎么了,娘娘?”
楚凝道:“我前些时日散步走到冷宫去了,见到了她,想她当初也没做错什么,你带人将她从冷宫中放出来吧,想她也是苦命人,好歹当初在先皇后身边服侍过,给她笔钱寻个由头送她出宫去吧。”
春花听她这样说,应承了下来,也没耽搁,然而也一个早上的时间,她从冷宫那边来了又回,却带回了那疯宫女的死讯。
楚凝惊道:“死了?怎么就死了呢!”
前些时日她见她还好好的,怎么几天去,就死了呢。
春花也有些骇然,她去的时候,刚好就见冷宫的人将那疯宫女的尸体从枯井中捞起来,她道:“跌枯井里边死的我去的时候,人刚好从冷宫里面抬出去。”
又是掉井里边??
楚凝想起秋月也是掉井里边死的。
那日她去了冷宫,也就长仪知道吧
想到这里,她脸色便有些难看起来了。
他是想杀人灭口不成?
可问题是,那个宫女又知道他什么把柄,他何必痛下杀手?
楚凝问春花,“长仪人呢?现在在哪里?”
春花不知道她怎么突地提起了长仪,想了想后,还是回了道:“这会应当是在司礼监吧。”
楚凝随手抓过了斗篷,气势汹汹赶去了司礼监。
她倒要问问,那个宫女是哪里惹着他了。
*
长仪早上在诏狱待着。
前两日,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发现天呈异象,于是连夜上疏,借题发挥,说大黎有妖物惑世,至于这妖物说的是谁,明里暗里指着长仪。
朝中人看长仪不顺眼的人多了个去,借着这次机会跟着一道踩他,联合上疏。
这才开年,便不太平。
树大招风,他为人又颇为狠厉,本就招人记恨,陆家又同他联了手。内阁首辅同司礼监掌印携手,这是想要做些什么?往后这内朝外朝岂不就是他们的天下?那些人急了,终也忍不住出手,这次钦天监监正观测天有异象,也不过就是个幌子,想要朝长仪动手的幌子。
长仪也没说什么,找了个借口将钦天监的徐监正抓到了诏狱。
只可惜,这人嘴硬,长仪在诏狱待了一个时辰,也没审出些什么东西来。
关于这次是谁在背后挑起事端,长仪心中已有人选,无非就是苏国公,又或是王次辅。
不过不管是他们谁收用的徐监正,另外一些人都会一呼百应,借着这个由头抓他下台。
长仪没从徐监正那里审出些什么东西来,也不着急,往司礼监回。
司礼监中其他几个太监也在,正在说着这次钦天监的事。
因着先前说闲话的缘故从他那里吃了几回瓜落,他们这会也总算是长记性了。
见他从外边回来,相互看了几眼,齐齐噤声,都各自忙去了,不再留在这里,出了门。
长仪没管他们,回去了自己的位置上,司礼监的太监见他从外边回来,迎了上去,问道:“公公,可曾用过午膳了?膳房里头留了面,要不给您端来?”
这会也过了午膳的点,但瞧他从外面回来,像是还没用过膳。
长仪听到他的话,微微颔首,算是应了是。
小太监端了素面过来便出了门去,这里最后只剩下了长仪一人。
这面清淡,没甚味道,甚至在锅里面温得久了,还有些坨了,长仪看了也没嫌弃,径自用了起来。
面才用至一半,外边就来人通传,说太后娘娘往这边来了。
听到楚凝来了,长仪咬断了嘴里的面,眼中一如既往含着笑意,还没来得及有多余的反应,就见那人拨开了帘栊,气吞山河往里头来。
楚凝一路疾走而来,那张脸叫风呼呼刮着,脸颊刮得通红一片,见她一脸愤色,长仪觉得好笑,除了他外,谁还能惹她生气,将她气成这样?
他放下了手上的筷著,抬头看向她,问道:“谁又怎么着你了?”
在别人那里受气了?受气了知道来找他了?
“你怎么又杀人呢?”楚凝趁着自己有胆子的时候,上来就质问他。
长仪听到她的话,眼中笑意渐褪。
又杀人?
他杀的人太多了,她说的是哪个?
再说了,他现在杀个人也要和她报备不成?
长仪也听出来了,合着惹她生气的人又是他。
他收敛了笑,淡声道:“不知娘娘说的是哪个人?再说了,就算我杀个人,犯得着你大老远跑来给我脸色看?”
楚凝叫这话一噎,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大家都成年人了,这话什么意思她也不会不懂,他杀再多的人,和她有半毛钱关系,他杀她全家她未必能有话说。
她道:“我就是不大明白,那个宫女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不成?”
疯宫女一直在冷宫里面,也没出过什么事,她和她见了一面,她就掉井里面死了?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只消片刻就知她在说谁,“冷宫里面的那个疯子?”
楚凝点了点头。
长仪证实了猜想之后,笑了笑,道:“不想我在娘娘眼中原是这样的人,随便死个人都要算我头上,怎么,这宫里头只有我会杀人不成?”
楚凝听到这话之后,彻底愣住了,什么意思?
长仪道:“不妨想想谁同先皇后有仇,又为何在你见了她之后就动手杀人,是做贼心虚还是如何?若是我,她早就死了,根本就不会给你们相见的机会。”
楚凝经他提醒之后,开始细想起了这番话的意思。
杀疯宫女的另有其人?那人难道是担心那个宫女说出什么不能
叫人知道的东西,所以才动的手?
长仪这人脸皮厚,若真是他杀的人,也不会不认,既他都这样说了,想来真是另有其人。
长仪微仰头看着她,见她呆住,摇头叹气,道:“好笨啊,娘娘。”
楚凝被他骂笨,一时之间竟无法反驳
她来的时候攒着一股狠劲,非想从他这里知道个说法,这股劲叫长仪两句话的功夫就说散了,就是有劲也不该往他身上使。
楚凝叫他说得灰头土脸,没脸再怪他,她灰溜溜道:“那公公先忙,我也不打搅你了。”
她想赶紧溜走,却被长仪攥住了手腕。
长仪道:“哪里有冤枉了人就跑走的道理?什么坏事都安在我头上,娘娘也太欺负人了些。”
他说着,话语之中似乎真带了些许的委屈,像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楚凝也知自己有错在先,双手合十道歉,“那是我不带脑子,误会了公公,公公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同我置气了吧!”
她滑跪有一手,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她这样说了,他就别和她计较了!
长仪皱眉,似有些不满,道:“娘娘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兴师问罪?”
楚凝被他拽着,走不掉,低头瞥到他面前的那碗面,才发现他还在用膳,这面看起来很素。
她发现,长仪这人平素生活作风颇为简朴,衣服穿来穿去大多都是那身官服,就连吃的东西也不讲究,上回去了他的宫殿,发现里边空荡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进了哪个大清官的家。
可以说,这人除了爱杀人,身上看不出来哪里有奸臣的样子。
楚凝刚想转移话题,却瞥见他的脖子上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红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细细看了两眼,认出这是血迹。
啧。
这人胃口还挺好的,刚沾了血,也还吃得下去呢。
她也没说什么了,长仪不让她走,她便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
他要留她下来,那她话就不少了,抓着他问,“那公公说,是谁害死了那个宫女呢?”
长仪已经将面推去了一旁,不再吃了,他正看着手上的奏本,那奏本写着弹劾他的内容,借着天呈异象的机会,趁机将他从前做过的事一道牵扯了出来,他一边看一边不咸不淡回她,“娘娘不是爱猜吗?你自己再猜猜看呢?”
猜,她要真会猜,她现在还能出现在这吗?
她经长仪提醒,只隐约觉得杀害这宫女的人,和那宫女口中害死先皇后的人是同一人。
但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也不再轻易去猜,猜错了,又该被长仪骂蠢。
她道:“公公告诉我得了,我猜不中啊。”
长仪抬眼瞥了她一下,凤眼弯弯,笑道:“我怎么知道啊,又不是我杀的。”
好记仇的人啊。
楚凝想。
第38章
她想从长仪的嘴里套话,却又套不到,待在这里无所事事,见长仪盯着奏折看,屁股便不老实的动起来,想寻个时候逃走,就在这时,外面来了个小太监,端来了一碟葡萄,放到了桌前。
楚凝看到葡萄,眼睛亮了亮。
这地方葡萄并不多见,和荔枝一样,是些稀罕玩意。
好你个长仪。
偷偷吃好东西。
楚凝收回了刚刚说他像清官的话。
她趁着长仪看奏本,伸手拿了一个葡萄。
就吃一个。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楚凝见这葡萄洗得亮晶晶的,光顾着嘴馋了,连皮带心的一起咽了下去。
长仪的注意力在眼前的奏章上,似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楚凝又拿了一个。
老自一个。
老己一个。
老子一个。
俺一个。
吾一个。
亏了谁也不能咱的嘴,凭什么就他能享受,她也要吃。
最后在下自罚一个。
吃着吃着,一碟的葡萄吃得只剩了一个。
嗯
长仪也一个。
楚凝看着空荡荡的碟子,终于有些发虚了,抬眼看向长仪,正见他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他问,“好吃吗?”
楚凝嘿嘿笑了声,挺甜的,她拿起了最后一个葡萄,递给长仪,“公公也尝尝看。”
最后一个是他吃的,那也不算是都叫她吃完的。
长仪没有吃,反倒是将那个葡萄接过,塞到了她的口中。
长指推着葡萄一点点檀口,抽出的时候还沾了一些甜腻的口津,他道:“先前时日西域那边送来的,还没来得及往各宫送,娘娘既是喜欢,多吃些,一会我再让人送些去。”
坏了。
合着奸臣是她自己,有福她一个人享了。
楚凝也没想到长仪这时候竟是格外的大度,她道:“那便谢谢公公了。”
从这里出去,楚凝便往慈宁宫回了。
楚凝离开之后,长仪将方才沾染过她口舌的指尖含入了口中。
甜津津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好甜。
*
正月的大雪一如往日凶猛,没有变小之势,云层沉沉地压着宫城飞翘的檐角,朔风卷着,尖利地扑打在朱红宫墙上。
唐秉笔方才从司礼监离开之后,就往永寿宫的方向去。
他也知道,明着斗长仪是斗不过,想他接二连三地在他身上受些窝囊气,若不另为自己寻个靠山,迟早也要跟那个孙秉笔和李秉笔一样,死在他的手上。
想他长仪手上捏着一个窝窝囊囊的太后,太皇太后岂不比他们两个都大?
从前些时日起,他就频繁往永寿宫往来,今日等到了之后,刚好在永寿宫的门口碰到苏容嫣,唐秉笔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风雪,朝她行了个礼,“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苏容嫣听到他的话后,淡笑着点了头,算是应了下来。
里边太皇太后也歇过中觉,这会已经起了身来,两人一道往里头去。
进了里殿之后,太皇太后坐在椅上,因刚起过身,脸上还有几分倦色,两人见了礼后各自入了座。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地揉弄着额穴,幽幽开口问道:“长仪将徐闻抓走了?”
唐秉笔回她,“前两天抓走的,按着玩忽职守的名头抓的。”
“玩忽职守?这是什么缘由?”
唐秉笔道:“这还能是个什么缘由,无非是他想抓人,便让人抓了他去,随便安了个由头上去,便让东厂的人将他抓去了诏狱,我见他一个上午都不在司礼监,陛下那里也在文华殿,由着旁人服侍,想他从早朝散了之后就往诏狱去了,只是瞧他回来之后脸上神色不见好,徐闻是个嘴硬的,应当是没审问出什么名堂。”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想抓谁就抓谁,想查问就查问谁,手上握着个东厂就当真是一条见谁咬谁的鹰犬,徐闻观天象观错了?妖孽降世,这朝堂全叫他一人做了主算了。”
苏容嫣许久不出声,到这终也开口了,她道:“这天底也没有随便抓人的缘由,往后他若一直如此,大家这官还怎么做?但凡叫他不顺心,就叫他抓走了,朝野上下岂不人人自危。”
长仪今日敢抓人,那就是罪加一等。
没有哪个官员会喜欢有这样一的把剑悬在头顶,日日提心吊胆。
他这样做,谁还能容得下他?
太皇太后道:“不错,便让他们再就此事上书秉奏。”
苏容嫣道:“问题是这些奏折平日都要先过司礼监的手,长仪看过了,也未必会呈奏到陛下面前,就算是奏到了小陛下的跟前,陛下也未必会尽信。”
司礼监的太监本也做不了多大的主,只是手上一握奏折,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二握小皇帝,有了呼风唤雨的能力。
太皇太后眉头皱了起来,道:“司礼监就他一个人不成?其他人都死了?”
她本也瞧不起太监,可现下形势所迫,长仪他都能和陆家的人联手,她何不能也用太监。
唐秉笔听到她的话马上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忙应和,道:“长仪若敢私藏奏折,奴才就告他去!娘娘且放心吧。”
她又说起小皇帝,道:“皇帝这次若也偏袒那邪佞,臣子如何服他?”
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小皇帝若是偏袒长仪,那就连他一起也弹劾算了。
苏容嫣道:“我去同他说明此事利害,想来他能明白。”
*
那个疯宫女出了事后,楚凝让春花将她好生安葬,她回去之后又细想了长仪那日的话,想来想去就觉凶手要么是苏容嫣,要么就是太皇太后。
但她这水平也就这样,这回也谨慎了许多,不再敢轻易去下定论。
就在这几天,朝中关于长仪的议论越来越多,她才总算知道他出的那事。
钦天监的监正借着天象发起了一场对长仪的讨伐。
天象是真是假尚不可知,但众人对长仪积怨已久是真。
这次的天象也不过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借口。
想平日只有这人寻由头杀人,这回轮到他自己碰到这样的事。
她就说吧,他这人平日做事说话都吊吊的,迟早要遭报应,那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哪能叫他一人得瑟这么久。
这不,出事了。
但长仪也颇沉得住气,任由那些大臣骂他也不还嘴,现在也还只是抓了那个监正。
可这监正哪里又能抓?不抓还好,一抓,大臣们气得更狠了,骂得也更难听了。
什么阉宦之辈,本应执帚掖庭,今乃窃弄枢机,又说起了他抓人的事,广布爪牙如蜂窠蚁穴,东厂番役动如鹰犬
诸如此类的话,难听难懂,数不胜数。
楚凝听春花说起这事,把这事当一桩八卦来听,听得乐呵,听到了不懂的地方还叫她给自己翻译一下。
夏兰道:“娘娘,您不担心吗?”
楚凝道:“担心什么?”
“公公呀,若是公公出了事的话,苏太妃他们怕是更要欺负你了”
苏容嫣和太后不对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现在长仪得势,他也愿意护她,万一长仪出事失势了呢,那太后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楚凝垂死病中惊坐起,倒是忘了这一茬,不管是她对长仪有用,还是说长仪想占她便宜,总之他现在也还愿意护着他。
想苏容嫣他们也是些疯子,若长仪出了事,岂不是就盯上了她。
楚凝忽意识到,她和长仪似乎才是一边的。
她正经了一些,开始认真分析了起来。
分析了老半天后,觉得长仪应该还是不会出事吧?
要是她,死到临头了可不能这么淡定,长仪这会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一定有应对的招了吧。
楚凝心里头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去了乾清宫一趟,想问问小皇帝怎么看朝中这事。
去的时候是下午,苏容嫣刚好从乾清宫里头出来,两人就这样撞了个正着。
楚凝想起自己叫她坑过的两回,反应过后马上戒备了起来,苏容嫣见着她倒是笑了笑,她从容不迫地抚了抚额边的鬓角,笑道:“娘娘这会怎么来了?”
楚凝道:“你不也来了吗。”
就你来得,你还挺霸道。
苏容嫣听出她语气中的戒备和不善,道:“娘娘这么生气做什么?不过是问一嘴罢了。”
这么生气做什么?看哪天她害她挨十下手板,她看她冒不冒火,来不来气。
楚凝懒得同她掰扯,一句话不回,便径自往屋子里头去了。
苏容嫣见她这幅样子,没恼,嘴角笑意更甚,离开了此处。
楚凝碰上了苏容嫣,心里边直骂晦气,进了里殿之后,就见小皇帝失魂落魄地坐在案前,她上前,在他眼前挥了两下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方才苏容嫣同他说了些什么吗,他怎么这幅样子?
小皇帝看向眼前的人,渐回了神来,可脑子里面却还想着苏容嫣方才的话。
苏容嫣说,长仪这次的事情并非小事,他惹了众怒,大臣们都很生气。
如若他这次也还偏袒长仪,一股脑的听长仪的话,那大臣会将对长仪的怨气也撒到他的身上去的,到时候只怕激起了众怒。
因着长仪的事,反倒惹出了民怒,那就不好了。
这次钦天监的事情闹得不小,长仪陷入了众矢之的。小皇帝也并非是想死心塌地维护长仪,毕竟他对他也不怎么样,平日里头只会威胁他,让他听他的话,但凡有个不顺心,他就要吓唬他。
但小皇帝也知道,若长仪真的出了事,对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他这都还没倒台,苏家的人就已经过来说这些话,明里暗里胁迫着他,威胁他不许管长仪的事,若是他管,那些大臣们会将骂长仪的话一起骂到他的头上,长仪是奸臣,那他就是维护奸臣的昏君。
他如今十一岁就昏了脑袋,那这储君之位岂能长久?他往后所做的决断可还能信?他说的话还有没有用?
苏容嫣说完了那些话便走了,只留下小皇帝一人想着她的那些话,想着想便出了神,一直到楚凝在他面前挥了两下手才终收回神。
她问他怎么了?
小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他道:“没怎么,就是在想公公的事。”
楚凝惊奇道:“你担心他?”
没想到长仪这么欺负小皇帝,他竟然也会担心他,她本来以为他巴不得他出事,这样往后也没人管他了。
她这么奇怪做什么,小皇帝见她这幅神情,没忍住道:“怎么了,难道小姨一点都不担心?”
长仪真出事,最先倒霉的也不是他,是她。
这人心也忒大了些,这会还在这瞧热闹呢!
楚凝听到这话,颇为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这说得她多没心没肺似的。
她只是不大相信长仪这么容易就要死。
再说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她看长仪自己也不急啊,每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她道:“你要相信长仪公公啊。”
你就算不信长仪,你也要相信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真理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这话说完之后,长仪刚好就从外边进来。
她就说,也没什么好着急的,这人这会还闲庭信步,不疾不徐的,一看就没将那事放在心上。
但见他来了,她怕他听她编排他的是非,也不再开口了,马上噤了声。
长仪进了殿后,看那两人,一个直挺挺地站着,一个直挺挺地坐着,觉得有些好笑,道:“陛下和娘娘在紧张些什么?”
说他的闲话?
看来那些风声是传到了慈宁宫,就连他们那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就知道吃和睡的太后娘娘都知道了呢。
他这话问的,小皇帝和楚凝也没法接,两人都没回他。
长仪也没继续问,只是走到了小皇帝的身边,楚凝站在皇帝的左手边,他站在他的右手边。
他随手替他整理着桌上的奏章,又随口问道:“方才苏太妃来过了?”
难怪他来了,原是听说苏容嫣来过。
小皇帝听到他问这个,脊背绷得更直了一些,他“嗯”了一声。
长仪问,“都说了些什么?”
小皇帝沉默了一会,脑袋低了低,道:“也没说些什么,就是说公公这段时日出了事,叫朕莫要偏信偏帮,否则大臣们那边对朕也有微词。”
她来威胁他,他也没什么好去帮她隐瞒的。
长仪没甚情绪地“哦”了一声,却不再开口了。
楚凝站在一边悄悄吃瓜,装作不在意,实则两只
耳朵都已经竖起来了,还想再听些什么出来,却见长仪往她这丢了本奏折。
楚凝堪堪接住,问,“这什么东西。”
她也要看吗??
不了吧。
她看也看不太懂。
长仪不容她拒绝,道:“打开看看。”
楚凝也不知他在弄些什么名堂,打开了那本奏折。
她看个大概,只觉这本奏折言辞犀利,颇为狠厉,她差不多也看明白了,又是一本弹劾他的奏章,给她看这个做什么?他被骂了,叫她也欣赏欣赏?直到她看到这奏本下的名字时,愣住了。
苏怀聿。
楚凝放下了奏本,看向了长仪。
长仪凉凉道:“这是苏家的大才子借苏国公的名呈上来的奏本。”
楚凝道:“公公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长仪道:“娘娘上回说和苏公子说得着,你在和他说得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姓什么?将来又为谁做事?再说了,你同他能有什么说得着?他说的话,你听得明白?”
这人有毛病,这么一大堆的奏本里面非要找出一本这个给她看,然后说这么一通话,嫌她笨,嫌她听不懂话。
小皇帝听这两人说话,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小姨和苏怀聿有牵扯?
但看那两人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他也没有插嘴。
最后是楚凝先离开了这里,她合理怀疑长仪在故意找茬,他不操心自己的事,到头来管这些东西,就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她走了,长仪也跟了出去,最后只剩下小皇帝一人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回想起苏怀聿这个人。
似是京城之中有名的才子,上次还在秋猎场上得了个二甲,相貌好,才行好,家世嘛,出身国公府,也不用说了。
小皇帝心中了然,难怪呢,难怪长仪不想小姨和他来往。
长仪跟在楚凝的身后出了乾清宫,他道:“娘娘这么急着走做些什么?”
不走等你找茬啊?
楚凝回了身,嘴角扯个笑,她故意道:“人有三急,我急着回去解手呢。公公呢,公公不应该也挺忙的吗?”
长仪见她故意讥他,幽幽道:“娘娘就不怕吗?我出了事,你最先遭殃吧。”
楚凝阴阳怪气,做害怕状,“怎么会不怕呢,我担心死公公了呢。”
她分明看上去一点都不怕,长仪想,她为什么能这么没心没肺。
长仪叹了口气,也似失落,道:“娘娘果真是一点都不担心我。”
死太监,又装。
就他会装似的。
楚凝也叹气,道:“公公说的哪里话,您真若出了事,我马上跟您一起去死。”
照他这么说,不活了,大家一块死得了。
长仪听到这话,嘴唇本来有一抹弧度,渐渐平了下去,眼中的情绪渐渐淡去。
第39章
楚凝见他这幅面无表情的样子,以为是“死”这个字眼戳中了他,于是马上道:“我开玩笑的呢,公公怎么会出事呢,您当我胡说成吧。”
说完这话,也不待长仪反应,便想先行溜走。
长仪还在想方才她说的话,她和他一起死?
他哪天若出了事,她当真和他一起死吗。
当真会吗。
这些话也用来哄骗他,真坏没边了。
长仪见她欲图逃走,收回了神,抓住了她,他脸上恢复了平素的神情,道:“娘娘别急着走啊,带你去看些好玩的东西。”
楚凝下意识觉得这人又想了招对付她,不安道:“看看些什么,我要小解啊,公公,就不看了吧。”
长仪道:“小解?那咱家先陪娘娘去解手。”
这是非带她去不可了,楚凝没叫人看着上厕所的癖好,听他这样说,妥协了,“算了,其实也没有很急。”
楚凝跟着长仪去了之后才发现,他说的好玩的地方是诏狱。
这地方幽暗,越往深去,黑暗便越发粘稠,将人狠狠地包裹了起来,壁上插着火把,散发着熹微的光,空气里面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恶臭,血腥气锈蚀了砖缝,还隐隐透着一股阴潮寒气。
这地方阴森森一片,楚凝闻着这味,有些犯恶心。
这里面时不时传出一些凄厉的惨叫声,楚凝听得腿都发软。
她道:“公公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长仪看着她,眼皮轻敛,眼尾向下弯起了一个弧度,他笑道:“带娘娘看看那个这些天让我头疼的人。”
在这阴森的环境中,楚凝看着眼前的这个俊美无双的人,越发觉得他有些骇人恐怖。
楚凝不想再跟着他往里面走了,长仪见她停着不动,便道:“那娘娘便一直站在这里吧。”
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这地方阴森恐怖,就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那也吓人啊!楚凝最后还是跟着这人往里面去了。
长仪最后在诏狱靠里边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边有个十字刑架,刑架绑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会正半死不活地昏着,这人看上去也有四五十岁的年纪,这会形容骇人,披头散发,楚凝没有看清他的脸,但也猜出这人正是那个钦天监的监正,徐闻。
楚凝站在这间牢房之外,就再不敢进去了。
长仪也没再逼她,便让她等在了外边。
他进了牢房之中,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上前用一盆水将昏迷的徐闻浇醒,而后便退离了此处。
徐闻本昏昏沉沉晕着,被这水泼醒,猛地咳嗽了几下。
他先是喘了好几口粗气,而后认出眼前的人是长仪之后,又重新垂了头下去,一副不想同他多说之势。
长仪拿了一旁炭盆中的烙铁,烙铁从盆中被拿出来,爆出了一两点火星,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橙红。
他将这烙铁按到了徐闻的身上,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徐闻叫这么一烫,大痛,想要放声大叫,却又不想叫长仪得逞,硬生生咬紧了牙关,最后只从喉咙里面发出些微的呻吟声。
长仪问他,“清醒了?我再问你,这次的事情到底是谁指使的?”
徐闻从牙关里面挤出了几个字,“我说过,没人指使我!”
长仪冷笑,“没人指使你,所以这次朝野上下突起的阵仗,全是一呼百应,没有预谋?”
徐闻艰难抬眼,看向了眼前的长仪,他亦冷笑,“岂不是朝中人苦邪佞久矣?你就算抓了我又有什么用,你抓得尽天底下的人吗!”
长仪道:“你这些瞎话说给旁人听,或许也就信了,你想用这来蒙我?”
这事起得这般突然,突然便也算了,短时间内掀起这番风波,他就算是再讨人嫌,也没这么快吧。
长仪道:“我本就声名狼藉,你可曾想过,若这次扳倒不了我,你的下场是什么?他们利用完你,就将你丢弃,你没了性命,家人也受到殃及。”
徐闻道:“为朝廷死,为天下人死,死得其所。”
长仪淡声道:“我明白了,你这是想为自己博取个直名,就算是死了也叫人歌颂。”
徐闻道:“你当所有人都同你一样肮脏?”
长仪觉得他冠冕堂皇到了极致,他说,“对啊,所有人就是都同我一样肮脏,你当自己多高风亮节呢,你自己送死不就算了?害得一家老老小小跟着一起死,徐大人,这样说的话,你手上也沾了不少的人命吧,还是血亲的命,你不脏啊?”
徐
闻道:“我为道义而死,他们会懂。”
长仪将烙铁在他身上狠狠拧了拧,徐闻这回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放声尖叫。
在他的尖叫声中,长仪冷冷道:“懂你?谁要懂你那虚伪的狗屁道义。”
徐闻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目眦尽裂,“这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个邪佞,我们又何至落得如此下场!”
“错了!”长仪厉声道:“是我让你落得这番下场?就当没有我,你们难道又全都鼓腹含和,皆大欢喜了?我看也不见得吧。无非是见一太监做阵,不甘居于我下,给自己的话镀上道义。也就那些需要扳倒我的人会捧你,我若死了也好,史书会为愚蠢的你正明,我这局若输不掉呢,你的死,谁又会在意。”
徐闻说,“天下有心之人在意,吾虽死无悔。”
若天象能掀起众人对长仪的不满,若说他的死能激化矛盾,那他死了也不算白死。
长仪笑了,不再与之争执,他现在也看出来了,这人的嘴巴里面审问不出来什么东西,只认自己的那一套理。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难审问,一种是无牵无挂之人,还有一种就是这种只认死理的人。
而眼前这种认死理的人,比那种无牵无挂之人更难下手。
你越是审他,让他受越多的罚,他反倒越是觉得在为天下苍生受苦,一鞭子又一鞭子,打得他倒是越发愤慨激昂。
长仪知道,从他的口中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这人只会说些废话。
“你要死,我迟早成全你。”
他将铁钳放下,往外去,就见门口的太后整张脸都像吓冻住了,视线往下一看,就见她两条腿在打摆子。
这人平日里头总喜欢不知死活说些挑衅人的话,原以为是个心大胆大的,没想到这就叫吓住了,况说,他也都还没使什么劲,上什么刑,她在怕些个什么?
长仪上前伸手扶住她。
楚凝推开了他的手,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长仪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表情也跟着黯了黯,而后那双慈悲为怀的眼中浮现起了一丝残忍,“不好玩?那我再进去玩玩他。”
楚凝深吸了一口气,想这人的变态程度,不知还能做出些什么事来。他带她来这里,不就是想故意吓唬她的吗,她马上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道:“行行行,好玩好玩,但是咱能不玩了吗。”
她快气笑了,觉得这人既恐怖,又幼稚。
她真是有些怕了他了,怕他再重新回去,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带他离开了这里。
两人一道出了诏狱,重新呼吸到了外面新鲜空气时,楚凝才终于缓过了气。
她狠狠吸了几口外边的气,但吸得猛了,反倒给自己呛了,长仪半拖住她,为她顺气,却被她下意识拂开。
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之后,长仪不满地皱了眉。
“你怕我?”
你个死变态,你就说你可怕不可怕。
但楚凝没说话,装作听不见。
她不想他碰,他偏偏就要碰她,他的脸上带着一股明显的恼意,道:“我不狠心,今日被绑在那上面的就是我,你为什么总是不长记性?为什么这么多次都还要觉得我残忍?现在他们每个人也都是在将我往死路上逼,你说你自己和苏怀聿说得着,是喜欢他光风霁月?但他也想杀人,你以为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长仪就连审讯徐闻的时候都是淡淡的,这会却莫名激动了起来。
或许是她推开他的动作,也或许是方才在诏狱中,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厉鬼刺激到了他,长仪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他觉得她笨死了,只会怀疑他,永远不会想他的好,又觉得她实在没心肝,不知道他们才是该一起的,她不担心他,是不是还巴不得他出事。
若说真能为他一起死,他也看她有几分骨气,偏偏这种话也拿来哄他。
楚凝听到他叭叭叭这一大串,脑子都还是懵的,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突然就生气起来了。
明明是他先来吓唬她的好不好!
跟小炸弹似的,一点就炸。
她看他脸色不好,也只能先上去给他顺毛,她道:“公公您别生气了,我又没说什么。”
嫌弃成这样了,还说什么都没说。
楚凝看他仍旧不说话,又伸出指头戳了戳他,长仪躲开,也不理她,楚凝追着他戳,她道:“那明明也就是你想先来吓唬我的,你冲我发什么脾气嘛。”
她睁着一双圆润的大眼望着他,长仪见了仍旧是不说话。
长仪不理她,一人自顾自走了,楚凝碾在他屁股后面追着,“公公,你气什么呀?”
长仪叫她说的更是生气,楚凝就道:“公公你别生气了成不?”
气气气,一天到晚杀的人最多了,脾气也最大。
属你最难哄,比牛都犟。
就这样哄着哄着,两人分道扬镳,他回去办他的事,楚凝也回去了慈宁宫。
至于哄好了没有,楚凝便不大知道了,管他呢,她本也就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犯得着气吗,就算是气也叫他自己一个人气去。
楚凝是真没想到长仪的那件事情会越闹越大,先前长仪和那些官员们在一起本来就有些小打小闹,平日里头都互相看不顺眼。
她本以为这次也和先前一样,而按长仪的性子,也不会放任这件事情到这种地步。
只是眼看事态没有平息,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楚凝也见识了长仪口中血腥的政治斗争。
那群大臣,显然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长仪拍死,一巴掌拍死起不来最好。
他们借着天道的名头,一口一声最道德的仁义礼智,企图用这些东西砍下长仪的头。
一直闹到二月,也还没停,甚至国子监的一堆文生们开始联合上书,大臣们见皇帝没有表态,便又开始向皇帝施压。
小皇帝看那些奏折看得头疼,每日一打开都是一样的东西,正事不说,全是些骂长仪的话,后面还开始骂起他来了,不处置长仪,他们便将他放到了和他一样位置去。
这都还没为他说话呢,若是说了什么,岂还了得。
小皇帝为此也觉厌烦,甚至比起厌烦长仪,那些大臣们更叫讨厌一些,他也在这次事件中清楚的意识到,威胁他的也并非是长仪一人,现在这种情形下,谁都能够胁迫他,而且,那些大臣的手段比起长仪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想,长仪若是倒了,太皇太后同长仪相比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的这个皇祖母,和长仪是同样的人。
他又想起楚凝,长仪对她至少也还算可以,虽然总是吓唬她,但大抵也没做过什么真的伤害她的事,若是太皇太后真的掌权,她是什么下场,不用想也知道,只会比当初撞墙而亡还要残忍一些。
小皇帝做不了什么,可长仪这段时日也不知怎么想的,先抓徐闻,而后竟真打死了他,三十大板,就让东厂的人将他杖杀在了午门之前,徐闻的死,显然是狠狠打了那些大臣的脸,朝中上下积恨更深,可他却开始冷处理,任由这些事情愈演愈烈,而后,他还出宫去了这会人也不知是去了哪里。
若不是知道不可能,小皇帝甚至怀疑他是害怕逃跑了。
*
长仪没有跑,而是去了一趟皇陵。
去了皇陵,寻张公公。
天上仍飘着薄雪,二月初,天气终于开始回暖,雪也渐渐小了起来。
皇陵这处人烟稀少,只有些神色肃穆的士兵守在其侧,长仪往皇陵中去,最后停在一道朱漆斑驳的陵门前,进了陵门之后,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一切都很古朴,四处可见冷硬的石头,让这里的气氛更加森冷,外间正是守陵人所在之处。
此刻,张公公正坐在一只石凳上,用着午膳。
他听到外边的动静时,手上吃饭的动作顿了片刻,抬眼看清了来人之后,眼睛浮现了一丝的惊愕。
但他很快也平定了情绪,将手上的碗筷放去了一旁,看向走到跟前的人,问道:“长仪,你怎么来了?”
自从他被赶去了皇
陵之后,就再没和长仪往来过。
长仪走至于他面前,半倚在了他面前的那张圆桌上,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淡笑道:“怎么,这些年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还好吗,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怕您一人无聊,来看看你还不好?”
张公公六十多的年纪了,脸上是一派的祥和,慈眉善目,看起来十分可亲,他虽身居高位,但心胸宽广,慈悲为怀,当初他没出事,还在宫中的时候,底下的人就喜欢仰仗亲近这个好说话的老祖宗。
长仪见到他的第一眼,也以为他是个天大的好人。
张公公听长仪说来看他,却尴尬地笑了笑,“我这地方破,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的,我去让人给你烧壶热水来暖暖身子,你也莫要嫌弃。”
说着,他就要起身。
长仪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嗤笑,道:“谁稀罕你的破茶。”
张公公听到他的这话,也没再动了,迟缓地坐回了方才的位置,他问道:“你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我要死了,近来朝中的风声想来你也都听说了。”长仪说起这话的时候,还在淡笑,他看着张公公,眼中玩味,道:“你辛辛苦苦筹谋的一切都要白费了。”
张公公坐在那张硬邦邦的石凳上,仰头看着眼前的青年,那双浑浊的双眼同他对视许久,才终于出声,他回他道:“不是早都白费了吗。”
从长仪羽翼渐渐丰满时,从他设计拉他下马时,从他那天质问他时,他所做的一切不早都白费了吗。
他所做的一切,早都已经毁了。
长仪听到他的话,眼皮轻颤了一下,几乎是从牙关里面挤出了几个字,“是你先毁了我。”
张公公听到他的话后终于皱了皱眉,“我没有毁了你,是你的人生本就是一团糟。”
张公公眼中带着十年如一日的笑,当初他将长仪从黛柔手上接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笑。
不知为何,暴虐会产生如此大的忠诚,即便黛柔对他不好,即便说黛柔打他,可在那天张公公带他的时候,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看着她的那一刻,竟是在想,她能不能开口叫住他?
可她没有看他,视线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反倒是张公公说,长仪,别回头。
跟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张公公看着眼前的长仪,如今这个人,同当初的那个人已经全然两样,他不会再回头,不会再渴求他的母亲能再唤唤他的名字,他已经被鲜血和权利浸透的失了模样。
他说,“你没有父亲,母亲打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带走你的时候,你的母亲甚至没有多看你一眼,到头来,连布偶人都离开你,是我将你从水火之中救了出来,若没有我,你如何走到今日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步呢。”
没有人爱他?没有人喜欢他?
他要他再一遍遍告诉他吗!
长仪打翻了他的碗,恶狠狠地骂道:“贱人,你以为我不记得了?是你丢了我的娃娃!”
没关系,没关系
长仪又渐渐平定了自己的心绪,他又重新笑道:“我已经重新找到了一个新的娃娃。”
她虽然有时候不那么听话,有时候总喜欢和他对着干,有时候总喜欢惹他生气,可是没关系,对没有头脑的娘娘,他会多包容的。
张公公道:“布偶人?你现在确实可以找到很多。”
他想要一屋子的偶人都可以,谁也丢不完。
长仪补充道:“不,比布偶人有趣多了。”
张公公听到这话竟笑了,他问,“长仪,你难道喜欢上谁了吗?是男人还是女人呢?你喜欢她?她会喜欢你吗?”
长仪听到张公公的话,表情凝固住了,他狠狠推攘了他一把,而后骂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她是我的玩具!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张公公仍旧在笑,“所以你会喜欢你的娃娃不是吗?只是,你的娃娃,会喜欢你吗?听起来,她似乎不大喜欢你。”
长仪听到他的话,脸色变得扭曲,可是很快,复为平常模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他被自己气走,张公公还在他身后道:“长仪,你不会死的,北疆那边就要传来捷报了吧。”
长仪一步都不曾停,他怕再留在这里,就要杀了他。
可是凭什么杀他。
凭什么让他死得那样轻松。
等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傍晚,宫人见他脸色极其阴沉,也不敢上前说些什么,一个两个皆噤若寒蝉,不敢开口。
长仪直奔慈宁宫而去,至于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也不知道。
只是张公公方才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回来的路上也仍旧像是魔咒一样转着,他哪里也不想去,下意识就来了这里。
楚凝今天一下午,什么事情也没干,忙活了半天,就给自己做了“满汉全席”。
甜品,还有难吃的麻辣烫。
楚凝终于意识到情况的危急,她想长仪若是真死了,按着太皇太后和苏容嫣恨她的程度来说,一定会狠狠折磨她,她可不是硬骨头,也没什么气节,要是有人拿着那烙铁往她身上一烫,她就什么都招了。
细细想了想,要是长仪真死了,她跟着一块死得了,伸头一刀死得痛快也好比落到他们手里被折磨死好。
这次的死,没头一次车祸那样突然,好歹给个前摇,于是她打算死前吃点好吃的,也算弥补了上辈子死时的遗憾。
刚准备吃呢,就见长仪脸色难看地从外边进来了。
她看他脸色如此难看,以为死期将至。
她赶紧抓了个泡芙塞嘴里,不行,死前她一定得吃上些好的。
长仪见她还在那里吃,彻底气笑了,还吃呢,他要死了,她瞧着还挺高兴。
他上前,毫不客气地捏住了她的两颊。
“干嘛啊你!”楚凝忽地被他捏了,含含糊糊地骂道,嘴巴里面的奶油还没咽下去,跟着往外边跑。
长仪眼底散着深戾淡漠的气息,双眸冰冷无温,他道:“娘娘何必急着高兴,我真死了您再高兴也来得及啊。”
楚凝想要挣脱他的手,但他捏得有些用力,她又痛又挣不开,只能呜咽着出声,道:“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公公死了我也不活了,我死前吃些好的,这又哪里惹着你了!”
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
长仪听到她的话,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她也是这样说的,说公公死了,她也去死。
他从没将她的这句话当真,可如今她又一次这样说,长仪竟真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些许的认真。
他眸光深沉,死死地盯着她,又问了一遍,“我死了,你真的跟着我去死?”
第40章
楚凝上次说的,是假的,因为觉得他不会出事,但这次不一样了,她觉得他可能真挨不过去,若挨不过去,她也跟着死死掉得了。
她见长仪不信他,马上抓住了话柄发作,“公公死了,我也不活了,上回我不是都说了吗!公公难道那次就没信我?”
她被他掐着脸,说话都不利索,含含糊糊的,嘴巴里面的奶油没来得及咽下去,有些顺着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楚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
见长仪忽地俯下身来,覆住了她的唇。
他这人有毛病吧,话说得好好的,他又突然占便宜,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楚凝想要骂人,但他的唇舌纠缠,再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满嘴的奶油全数叫他吞入腹中,她呜呜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反倒是叫他吞吃的更加厉害了一些。
他死了,她也跟他一起。
长仪满脑子都是她的这句话,张公公说,没有人会喜欢他,可是没有关系,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死。
娘娘愿意和他一起死
不管是何原因,都足够让长仪心神震颤,心旌摇曳,他单膝蹲在她的身前,按着她的脑袋又亲又啃,想要将她死死揉进怀中,好似这样他们就真的能够永不分离同生共死。
方才张公公的那些话而产生的不快烦闷,在这种情形下,也跟着消散了干净,他只是一边亲她,一边低喃着。
“娘娘,娘娘”
楚凝叫他亲得头晕眼花,用尽力气推开了他的脑袋。
她说,“没气了,别亲了”
她亲他,她也认了,当初就算是说做他的对食,她都接受了,这会叫他亲两下,楚凝也不会抵死不从,只是,这人亲人怎么跟狗一样,每次亲起来就是个没完没了。
又狠又重。
她叫他亲的有些脱力,堪堪别开了他,长仪见她没气了,也没再继续,只是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双手牢牢地环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她吃得比从前多了些,不曾一味的追求纤细苗条,身上也丰腴了一些,抱起来软和和的,长仪喜欢抱着她。
她在他身上喘着气,长仪喜欢听她喘着细气,喜欢她没有力气只能依附着他的感觉。
他侧过脸去,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下颌,她的肌肤又开始敏感地变红了。
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低沉,轻笑了声,道:“咱家怎么会舍得娘娘一起死呢。”
死装。
楚凝在心里面吐槽他,却不敢再开口说话,怕惹得他又兽性大发。
长仪蹭着她的脸颊,忽地道:“娘娘是不是怕我死了,没人护着你了?你可以找别的人保护你,比如说苏怀聿啊。”
他的话幽幽传入楚凝耳中,楚凝听到以后,眼皮忍不住抖了抖。
对哦。
她咋给苏怀聿整忘了呢。
他这人惯有招,万一能给她来个逃出生天呢。
好歹他们是老乡,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楚凝这样想着,就感觉旁边凉飕飕的,稍稍低头一看,看长仪的眼神恨不得快生吞了她,双臂勒着她的腰也越来越紧,身上的软肉都被他勒出了形状。
她马上收回了神来,不敢再在这个关头惹着了长仪,道:“公公又在胡说。”
这样说着,她微微撇开脑袋,躲他,胡乱摸了个桌上的泡芙过来,塞他嘴里,一边又借机推开他的脑袋,赶紧扯开了话题,道:“来都来了,公公也吃点吧。”
楚凝决定用吃的堵他的嘴。
长仪终老实了一些,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这会正安安静静拿着她塞到他嘴巴里面的泡芙吃着,只是眼睛一直阴恻恻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都跟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楚凝也不跟他计较,只是看他那眼神,就觉没安什么好屁,她开始埋头吃麻辣烫了,要是长仪再敢亲她,辣不死他。
好在长仪终于老实,没再动手动脚,他只喜欢吃甜的清淡的,不喜欢吃那些重口的东西,但也点到为止,吃了一些甜食,就没再动过了。
长仪见她麻得嘴唇红彤彤一片,幽幽道:“娘娘要死了,就吃这些东西?也太可怜了些吧。”
可怜。
长仪不说,楚凝也没觉得自己可怜,他这一说,也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
这人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都要再死一次了,怎么还想着只吃这些呢。
但她觉得他那语气阴森森的,怪渗人,她也没来得及可怜自己,只道:“没呢,不可怜。”
长仪笑了笑,也没再继续说了。
但楚凝真将长仪说的话听到心里面去,第二日也还在想着长仪昨日说的话。
在他提起苏怀聿之前,楚凝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瞎死。
苏怀聿他吧,虽然姓苏,虽然是苏家人,但他和他可都是穿越过来的,他们是这个地方唯一相熟的老乡啊。
他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这个法子越想越有盼头,然而,一直到用午膳的时候,膳房那边做了一桌满汉全席。
楚凝觉得奇怪,问春花,“今个儿怎么突然用这么好?”
春花道:“是公公那边吩咐下来。”
长仪吩咐的?
长仪给楚凝做了一大桌菜,楚凝觉的这是断头菜。
就在这样想着之时,殿外传来一阵动静,是长仪来了。
楚凝直接问他,“公公做这么多菜做甚?一起吃啊。”
她怀疑他也想吃。
长仪笑道:“还是娘娘吃吧,想娘娘可怜,便是要死,也不敢想些好的,咱家为你多做了。”
楚凝不知长仪是想弄些什么名堂,但看着满桌子的菜,想这里边就算是下毒,那她也认了。
于是开始动起了筷。
一直到八分饱的时候,这些菜也才受了个皮外伤,但楚凝实在吃不下了,于是放下了筷子。
她说,“公公,我吃不下了。”
长仪就坐在旁边,撑着下颌看着她吃,听她说吃不下了,却没放过她的意思,道:“不会吧?这还有这么多呢,娘娘再吃一些吧。”
楚凝一开始吃得时候还挺乐呵,一直到后面越来越饱,长仪一直逼着她继续吃的时候,就有些恶心起来了。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长仪说是好心给她做满汉全席吃,实际上还是在那里欺负她呢。
楚凝又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去了,长仪道:“可还剩下很多呢,娘娘,您再吃些吧,万一往后吃不到了呢。”
楚凝哭丧着脸,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我不吃了,真吃不下了。”
长仪还在慢悠悠道:“我舍不得娘娘死,可一想到我死后娘娘跟别人,在别人那里受了苦,我在地底下也不安心。”
楚凝啧摸了一下他这话的味道,想到他昨日最后提起了苏怀聿,莫非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这会才故意折腾的她?
定然是这样。
这腌臜小人,一天到晚的也真有招。
楚凝明白了问题的症结之后,也知道怎么说了,她马上摇头,道:“我没有要跟别人,也没有想别人。”
长仪托着下颌看她,眸光深重,反问道:“娘娘所说,当真?”
都这样了,她也没法子说假吧,再说假,她真怕长仪要撑破她的肚皮。
她不停地点头,重复道:“公公如何,我就如何。”
长仪是有招,她是真没招了,那条苏怀聿的路,就这样还没成型就已结束了。
楚凝撑得实在有些想吐,她看着面前的一大堆菜,都开始犯恶心,赶紧离开了这处,怕再多待下去真就要吐出来了。
长仪起身跟在她的身后,就见她撑得到处乱走。
长仪给她塞了颗黑黢黢的东西,她有些不想接,直到长仪说是山楂球,消食用的,她才拿了过来。
撑得山楂球也吃不下去了,只能一点一点啃着。
她肚子撑得太难受,脾气就有些不大好,再说了,她分明还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脑子里面想了想,就算是想,那甚至都还是长仪他自己先提的,他若不提,她压根就想不着苏怀聿那个人
结果到了最后,他就故意撑她。
她气得很,一边啃着山楂球,一边有些怨怼地看着他,“你就会欺负我。”
长仪这次也没拐弯抹角了,看着她道:“是你先想着别人的。”
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你不提我压根就不会想。”
长仪道:“那你不还是想了。”
嗯??
这也可以?
楚凝懵逼吐出几个字,“这怪我??”
长仪,你真不是在故意找茬吗?
长仪还想说,但楚凝意识到和他这人简直是说不通的,马上道:“我的错我的错,是我脑子里面想了不该想的人,公公莫要气了。”
楚凝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也不再跟他继续纠缠,有些事情纠
缠起来就是没完没了,这外面的菜还没收拾完呢,到时候长仪又给她按过去吃饭那就不太美妙了。
一直到了二月中旬,最后一场雪落下,京城的断断续续落了几月的雪终于停了下来。
雪是停了,气氛却是越发紧张,小皇帝也在这样高压的情况下感到深深的紧绷,太皇太后和文臣们的力量迫使他向长仪定罪,但小皇帝却始终在撑着。
他也真不是对长仪“衷心”,他怕的是长仪不死,到时候他的皇位也要不保。
这种持久的对峙,终于在一次早朝的时候爆发了。
竟有大臣要死谏。
那个大臣先是罗列了长仪的各大罪证,这些罪证早在奏章之中,长仪就见过了。
每本奏本都要过司礼监的手,所有弹劾他的话,长仪自己都知道。
那大臣是国子监的祭酒,手下门生无数,当初正是他发动了国子监几百人联合上了奏本,一本奏本上,密密麻麻有几百人的血指印。
祭酒先是指着长仪说,“陛下!此奴内扼言路,言官们说句实话便叫他抓去诏狱,往后我们这朝堂上,可还有人敢去说话?”
小皇帝道:“这些事,往后再议。”
他也没办法,只能拖,有人提,他就一直推脱。
但显然他的功力还不成熟,这话一出,祭酒马上追着道:“陛下,往后是哪个往后!您总要给个时候啊!”
一旁的大臣们也都纷纷附和,道:“此事不能一直拖啊,陛下!阉竖不除,我大黎苍生当如何安生?”
小皇帝见他们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头疼道:“莫要吵了。”
他们终是安静了一会,长仪站在帝王身侧,跟着幽幽开了口,他道:“诸位大人怪罪来怪罪去,也就是怪罪我抓了徐闻进诏狱吧,但他玩忽职守,又非没有罪证,钦天监里面我随便找些都是罪证,我抓了他,我有什么错呢?”
这世上也没有完人,要是真去查徐闻的罪,这也是罪,那也是罪,他们拿这个来攻讦他,没有道理。
“那你怎么能打死他呢!”
“那是他自己受不过罚,死了,同我何干?”长仪又道:“满朝文武不言?这话说来就有些好笑了,我究竟何时去堵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嘴了?”
祭酒叫他一噎,复道:“你想杀谁便杀谁,这朝堂岂不就是万马齐喑,只闻你一人之息?”
他又转向皇帝,严词道:“邪佞此乃青蝇之害,能腐肉生蛆,毁栋梁于无形!陛下,慎防秽虫啊!今日臣字字从心,满朝文武苦邪佞久矣,若陛下不信,吾愿以死明志啊。”
说着,他就要往墙上去撞。
祭酒一死,便不了得,他手下门生不少,老师若是死了,那群学生意气上头,怕是更要闹得大些,若是镇压,又该死太多人,死的人多了,那就更落人话柄。
长仪终于冷了声线下来,他道:“你说我是邪佞?我看未必。我若是邪佞,那你这不忠之人,又算是什么?”
祭酒惊道:“我怎就不忠?”
长仪道:“陛下自有决断,你却以死相逼。逼迫君主之人,岂能是忠君之人。”
祭酒道:“我这都是为了陛下好!叫他看清你这人的面目!”
长仪又笑,“你这是说陛下耳目不明了,陛下如今也有十一的年纪,难道你要摆布他只做你想做的事?你不喜欢谁,那陛下就要杀谁,怎么,往后若你要喜欢谁呢?岂不是又要拔擢升迁?那咱家看你不该在国子监,也不用死不死的威胁谁,吏部尚书让与你做如何?”
他们一开始说的是什么来着的?这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去了别的地方?
长仪道:“祭酒大人想死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这一死,胁迫陛下的名头是没跑了。”
你要死就死,死了也没个好名声能得,这样,还要死吗?
祭酒听出了长仪的言下之意,最后整张脸色又青又白,重新退了下去。
这桩闹剧总算是作罢。
散朝之后,祭酒有些失魂落魄地去找吏部尚书,他道:“王大人啊,我可没那样想。”
这吏部的尚书正是王次辅,他性格向来急躁,听到祭酒的话后狠狠呸了一声,道:“我哪能不知道,他这是给你扣帽子呢!叫你死都不敢死。”
祭酒想起长仪那番话,只觉他在羞辱他,眼中都含了些泪,他仰头看天,道:“国之不幸啊。”
王次辅可不管他伤春悲秋,他道:“咱这首辅大人这次可一句话都没说呢。”
祭酒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两人相视看了一眼,而后王次辅道:“早勾结到了一起去了。”
祭酒摇头,道:“这话可不兴得瞎说。”
内外朝的人联手,这都是正常的事,先前张公公在的时候,因为脾性好,和外朝的几个阁老关系都算不错,说的好听是关系好,但像长仪这种,说得难听了就是结党营私。
祭酒稍有忌惮,反倒叫王次辅笑了一声,他道:“你这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些?”
正是因为不怕死了,才怕这些。
两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陆首辅往前走过,路过他们身侧,王次辅见了他便幽幽同祭酒道:“可惜啊,前些时日得了一个玉壶,叫家里头的肉孙砸了口,玉壶漏夜,琼浆尽渗,实在可惜啊。”
他这话明面上是在说玉壶,背地里无不是讥讽陆首辅和长仪沾上了关系,好好的人,晚年失了贞。
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听明白了其中意思。
陆首辅也没恼怒,回过了身去,同王次辅玩笑道:“下回为令孙换个金罍,这便碎不着了。”
*
早朝发生的这件事还是梁霏霏告诉楚凝的。
她听说祭酒寻死,三两句又给长仪劝了回去,不免觉得好笑,她道:“没见过那样的人,寻死前还要召告天下,巴不得别人劝他,真正想死的人早就寻个墙撞死算了。”
等等等等,楚凝怀疑她又在内涵她。
这茬过不去了是吧。
楚凝道:“若祭酒死了,是不是就更棘手了?”
死的人越多长仪身上摊上的人命官司也越多。
梁霏霏道:“你也不想想一个国子监年年岁岁有多少的学子从里面出来,桃李满天下啊,若他真死了,就是吊唁都没地方挤。”
梁霏霏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楚凝见她体态轻松,想来长仪出了事,她也就当一桩热闹去看,况且来说,长仪出了事,更没时间去管后宫的事务,没人管着,那自是痛快。
她一边玩弄着手上的蔻丹,一边淡淡说起了闲话,她道:“苏家的五公子今日还被太皇太后召进宫来,谁知道是不是说长仪的事呢。”
楚凝听到苏怀聿这个名字,一开始还有些不老实,但想到自己那回吃撑的肚子,一下子便又老实了。
长仪个节骨眼上,她再瞎闹事,她怕他还没死,先给她掐死了。
楚凝问道:“这么明目张胆进宫吗?长仪也让他来?”
梁霏霏笑了一声,“他现下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着那么多旁的事,再说了,太皇太后想见个人,谁还能真一直拦着不成。”
梁霏霏看她一天到晚愁眉不展,道:“你这一天都这幅表情做甚?就算是长仪出事,你也犯不着这样吧。”
楚凝这会终于开始操心自己的生死了,她看着梁霏霏,恨铁不成钢道:“他真死了,
我岂不是也要倒霉了。”
他是奸臣,那她就是妖后了。
他们就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
梁霏霏听到她这话,没忍住笑,越笑越厉害,她道:“你还真觉着他会死啊?”
楚凝道:“现在所有人都要他死,他还能活吗。”
梁霏霏笑着摇头,凑到楚凝耳边道:“当初他怎么站稳自己的位置,你记不得了?他最开始的情形,可比现在难过多了,手上没有什么势力,不管是宦官还是文臣都看不上他,后来呢,从先帝那里先站稳了脚跟,还得了他的信任养了小皇帝。”
梁霏霏又用那涂着蔻丹的手指着楚凝的脑袋,她说,“你那时候不也是天天想要置他于死地,想着法的对付恶心他吗。那样的情形,他都没死,没死也就算了,还熬出头了,你真觉得文官的那些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真能淹死他,他也爬不到这样的位置了。
楚凝细细想了一番梁霏霏的话后,觉得不无道理。
这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回想起长仪这些天的精神状态,也不像是害怕,合着弄了半天,就她一个人自己吓自己啊。
她刚松了一口气,视线正随意地落在梁霏霏的衣襟前,她弯着腰,胸口前的衣襟有些松散,楚凝收回神时,视线正落在她那片露出的肌肤上,见得上面似有斑点痕迹。
楚凝还没来得及细看那是什么,就听见殿外有人进来,说是太皇太后那边来人唤她过去。
不对不对。
梁霏霏刚才还说,苏怀聿在永寿宫?
太皇太后喊她过去的话,那不奇怪,若是苏怀聿想见她的话,那也不奇怪,但这两个人在一起,然后再喊她,是不是就有点奇怪了呢。
这太奇怪了啊。
但最后也没来得及多想,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在催促,楚凝只好出了门去。
便看看他们是想说些什么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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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今日其实是苏怀聿主动进宫去看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对族中的这个小辈还是颇为欣赏,便让他进了宫来。
苏怀聿进宫不是为了别人的事,而是想和楚凝见一面。
他同太皇太后道:“见过娘娘。”
“小五,你怎么想着来了?”
苏容嫣今日不在,这里面只有他们二人。
苏怀聿道:“娘娘,近来朝中关乎长仪的事闹得颇大,我今日来,恰是想说这事。”
太皇太后也仍旧在为这事头疼不已,明明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偏偏还是不能推进下去。
长仪仍还是死不掉。
她问他,“你有什么话想说,说便是了,这里也就只有你我二人。”
苏怀聿道:“娘娘,如今长仪那边看上去也没甚动静,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法子。”
太皇太后道:“陛下不松口,太后也不松口,那还能怎么办?”
太后倒也是小,她背后还有个陆家呢。
苏怀聿道:“娘娘,您同陆家的关系或许闹得有些僵了,既然长仪能勾结陆家,我们又如何不能亲近太后?如今太后同陛下关系甚好,若是打通了太后的关节,想来陛下那边也能松口,至于陆家的话,在群臣面前应当也撑不住多久。”
提起太后,太皇太后脸色便仍是一阵阴沉,她道:“如何还去打通太后关节?”
他们和太后闹得僵持,他在外朝是不知道。
苏怀聿道:“莫不如娘娘将太后唤来永寿宫,我来同她说清其中利害。”
太皇太后狐疑地看向他,眼神有些许的犀利,她问道:“你如何能同她说的清?再说,我们几次三番构陷于她,便是同她说了也未必会听信。”
苏怀聿道:“娘娘们同她闹僵了,但我同她没有,如今情形,孰是孰非,孰对孰错,该如何选,想她心中应当也该有数。”
听到苏怀聿的话后,太皇太后细细揣摩思索了片刻,想其中能有些许的成算,到了最后,或许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还是让人去喊来了楚凝。
苏怀聿同太皇太后道:“娘娘,在永寿宫中,怕太后娘娘心中有戒备,不能放下心防,我同她在外细说了去吧,免得说不成,反倒是惹她更起戒心。”
太皇太后也没想到那两人能有什么关系,想太后在永寿宫中挨过罚,在这里确实有心防,莫不如出去说了干净。
她抬了抬手,道:“切莫叫人看见了去。”
“小五明白,便在永寿宫的地界,不走远。”苏怀聿拱手告退,便往外去了。
等楚凝到了永寿宫中的时候,就见苏怀聿站在外面等她。
上回挨了打,她长了些记性,对这地方有些怵,见苏怀聿在外面等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见他先向她行了个礼,楚凝意识到她现在是太后,大庭广众之下得保持一些距离。
她这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这样安静了下来。
一直到苏怀聿行完了礼后,同她道:“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里隔墙有耳,不方便说。
楚凝同他往永寿宫外去,二月中旬,冰雪已经消融,但空气吹来还是有些许的冷冽。
楚凝小声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苏怀聿也小声回她,“没办法,现在想见你一面也只能用这法子了。”
楚凝也没想到他真是特意来见她的,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怎么非要见我?”
苏怀聿道:“我想着你这些天会害怕。”
楚凝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懵,苏怀聿又接着道:“想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只能依靠着长仪,听长仪的话。这会长仪出了事,我想你心里面也慌。”
楚凝道:“可你不是也想着长仪死吗。”
苏怀聿叹道:“这是两回事,长仪是长仪,没办法,我得听我祖父的话,他让我上书弹劾,我也只能弹劾他,否则他就要生气,就要闹。我就是知道,你现在仰仗长仪过活,也知道他真出事了,你也得跟着遭殃。”
楚凝没想到苏怀聿竟仁义到了这种地步。
要不说他这人有人性呢,他们也就是老乡,他还对她这么关照。
上次除夕宫宴,大家说话都挺难听的,在那里讽刺她,只有他为她说话。
楚凝道:“弟啊,你这样我都感动得有点想哭了。”
“我毕竟早你这么些年到这个鬼地方,我知道的,这种事情都可怕。”苏怀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姐,你别怕,就算长仪真的死了,我向姑祖母求情,你到时候向她服个软就行了。”
长仪死了,往后这宫里面怕就是太皇太后做主了。
楚凝有些怕太皇太后,又听过梁霏霏的那波分析之后,觉得长仪不会死了,这会当然也不会作死了去背叛长仪。
她苦笑道:“你姑祖母那是想我死啊!我向她服软真能成吗。”
苏怀聿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楚凝心中有了决断,不敢起别的心思,但想这好歹是苏怀聿给她想的法子,她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她笑着打开了岔,问道:“上回你是怎么想出长仪会去掀桌子的布?还好你跑得快,不然叫他看见了,又了不得。”
苏怀聿见她不想说,看样子应该也是不大担心那事了,便也没再继续追着说,他笑着回了她的话,道:“小的时候我在家里面淘,总喜欢钻桌底,被抓习惯了,也长经验了呗。”
楚凝一边笑他不显山露水,原来这么淘气,小的时候就会钻桌底了,又说他记性好。
“上辈子的事也记得这么清。”
她想,也就是上辈子的事吧。
苏怀聿听到她的话,愣了一小会,而后也跟着笑,他没再继续说那淘气事,问她上回除夕的宫宴上大概是露馅了,长仪知道她偷跑出去后,没怎么样吧。
提起长仪来,楚凝就觉肚痛,身上一阵刺挠,他确实也没怎么样她,就是往她肚子上写字。
她真觉得他不如也打她手板也好。
她不想说那些糟心事,扯开了这个话题,就是不知是不是被长仪吓习惯了,每次一提起他,就总觉有双鬼眼睛盯着她看,盯得她浑身上下也都凉飕飕一片。
长仪本还在忙着手上的政务,听闻苏怀聿
来了宫中,本还以为是和太皇太后私底下商量些什么计谋,可而后,又听永寿宫那边去了慈宁宫喊人。
长仪猜想,他们是想拉拢太后。
动身赶往了永寿宫后,就见得此情此景。
楚凝在苏怀聿面前言笑晏晏,满脸春风。
长仪看了只是冷笑。
她又见到了那个能和她说的着的人是吗?
或者说,又见到了她所谓的朋友?
长仪并不能明白为何她会如此信任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和他关系非要这么好。
她要偷偷和他见面,和他偷偷跑出去玩,她分明胆子很小,从前分明很听他的话,可却总是为了他反驳他,忤逆他。
如今又跑到了永寿宫和他说笑,她难道还是没有死心,想要抛弃他转向苏怀聿吗?
看着她在笑,长仪不解地歪过了头。
她是喜欢和他说话,还是喜欢他?
长仪不懂她的情感,亦不懂自己的情感,不明白为什么每每看到这幅场景只觉燥郁。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处。
苏怀聿看出楚凝对太皇太后的抗拒,最后没有同她提起她的事,两人说了几句闲话,便在这处道别。
回去后,太皇太后问他情况如何。
苏怀聿道:“娘娘,太后看起来还是有些忌惮。”
太皇太后像是早知道了答案,冷哼了一声道:“那人就是胆小如鼠的,什么事也不敢做,长仪要死了也不敢出来才踩一脚,要她出面说服小皇帝,倒不如直接去说服陛下算了。”
苏怀聿拱手认错,道:“是我没有用。”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道:“这事也怪不得你,你过段时日还有春闱,早些回去备着吧,若是能中个进士回去,苏家又有好事了。”
见她赶他,苏怀聿也没再留了,拱手应是,退下离开。
*
太皇太后一党的人联合群臣开始不断地向皇帝施压,就在私底下,太皇太后也亲自去乾清宫找过他许多回。
长仪静默了几日,终于迎来了他的反攻,北疆传来了一道道的捷报,说是德武将军打了不少的胜战,蒙古的可汗向大黎发出求和歇战。
这一道的捷报,无疑是解决了长仪的这场急火。
当初北疆总督是他挑的,北疆的军需也是他一排众议让人拨过去的,如今北疆打了胜战,那些肖小开始请和,最大的功臣不可谓不是长仪。
再说了,如今北疆的事来了,最紧迫的自然是外敌,总不能只管内斗,不管其他。
这日早朝,长仪也没多么得意,脸上一如往日带着笑意,他问道:“钦天监说咱家是妖孽,只是不知道,咱家究竟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能叫诸位大臣如此生气?我执印批笔那都是职责所在,在诸位大臣口中就成了玩弄权术?东厂锦衣卫网罗天下,前朝,前前朝亦是如此,怎么到了我的手上就成了爪牙?”
他继续道:“先前北疆总督一事,大人们也因着我推举德武将军而不满意,后又疑心剥军需到北疆是为了贪污行贿。除了这些你们欲加的罪外,我长仪执掌掌印一位期间,又做过什么德不配位的事吗?”
长仪说起,还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他道:“莫不是诸位大人看不惯咱家一个太监吧,不然我便不明白了,怎么做事做多的那一个,还处处得了编排。”
这北疆的胜战要是没来也好,大家和他吵架也有劲,这北疆的胜战来了,德武打得那些人心服口服不说,还赢了请和,这是德武的功绩,何尝不是长仪的功绩。
如今他身上顶着功,他们谁还能说他的不是。
小皇帝适时出口了,道:“这些时日是掌印受委屈了。”
长仪道:“咱家一介阉人,倒也不委屈,倒是陛下委屈,还跟着咱家受了连累。”
长仪眼中带着神伤之色,但底下那些人听到他这话面面相觑,顿觉不好。
果不其然,长仪再开口就是点了两个人的名字,这两人在这几日弹劾得最厉害。
长仪道:“你们弹劾我便是了,只是连陛下也牵扯进去是何意?这次的事情背后又是谁在指示?”
朝堂上的情形一下子便反转过来了。
长仪抓了两人进诏狱中,显然是想杀鸡儆猴,其余的人登时鸦雀无声。
现在这种时候,谁也说不得。
谁说了,谁也要跟着一起被抓走。
都说法不责众,当初大家闹是一起闹的,如今形势反转了,便又都怕自己是被抓走的下一个。
这事本也闹得大,一场场的胜战下来便又叫他们哑口无言,没了说法。
长仪也开始了自己的反扑。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等着这一天。
事情闹得越大,他反倒越觉委屈,小皇帝被群臣他们胁迫一番,往后不说更依赖长仪,但对他们那些人的印象也不见得会好。
而这次直接顶着众议打死监正,却还能全身而退,更是在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待楚凝知道了之后,才发现果然是自己太年轻了些,长仪果然不会死啊。
她感叹长仪这人计谋心机原能如此深沉,被这么多人诋毁也能无动于衷,待到反扑之时,又是毫不留情。
这回是真佩服他了,毕竟只有亲眼见识过了那些权谋斗争才能知多可怕。
一阵啧摸感叹,却不知道那日同苏怀聿相见已经被他知道。
其实就算是长仪拿那天她和苏怀聿见了面说事,她都已经想好了借口,干脆借着机会再拉一波衷心,说是太皇太后想要拉拢她,但被她严词拒绝了。
只不过,长仪一直没有提起这事,看起来似乎也像是不知道那事,于是楚凝也将那事抛之脑后,想他那些天都在忙,一些小事,他也不见得都能知道。
日子一直过去,慢慢到了三月份,当初由钦天监监正发起的一场风波便这样悄无声息的结束了,渐渐也没人再提起那事,长仪借着那次机会顺便罢黜了两个太皇太后一党的人,最后,徐闻的死就像是京城最后的那一场春雪一般,无声无息。
到了三月,正迎春闱。
长仪从那天在永寿宫见了一次楚凝之后,也渐没再同她说过什么话,不过楚凝没有发现长仪的不对劲,知道自己不会死,也不会落到太皇太后的手里之后,仍旧吃好喝好,得空看看长仪给梁霏霏找来的话本子。
一直到了春闱出结果那日,楚凝悄悄使唤夏兰去打听,苏怀聿这次考第几,榜上有没有名。
夏兰平日都听楚凝的话,但是就不爱帮她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夏兰道:“娘娘,苏公子考试便考试,您别这么好奇成不。”
这叫什么事,苏公子考完试出成绩了她也要马上知道,等过个几日,消息渐传开了,她不也能知道了吗。
见夏兰不肯,楚凝就开始摇她的手臂了,“夏兰,你就去打听打听吧,我就是好奇。
就在这时,长仪从殿外慢悠悠进来了。
楚凝和夏兰马上正经了神色,马上开始各做各的事了,楚凝假装去拿面前的水喝,一幅很忙但不知在忙什么的样子。
长仪坐到了她的对面,闲散地翘起了腿,他撑着下颌问道:“娘娘方才在说些什么呢?”
“什么?”楚凝装不知道,道:“没什么。”
天已经渐渐暖和起来了,只是楚凝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长仪说话凉凉的。
长仪道:“娘娘是想知道苏怀聿这次春闱的成绩吧?”
楚凝捧着水杯叫狠狠呛
了一口,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就是在和夏兰说这外边天气这么好,到时候出去散散步。”
长仪淡笑了一声,也没拆穿,只道:“过几日便是新科进士的恩荣宴,天气正正好,娘娘到时候也可以出席,看看咱们风华正茂的探花郎了。”
楚凝听出来了,苏怀聿这是中探花了呢。
他中探花,长仪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做甚。
楚凝看着长仪幽深的眼神,一下子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到了最后缄默无言。
长仪见她不说话,起身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轻抚过她的背,蹭过那不着衣物的脖颈。
他似乎是在笑,但语气却十分生冷。
“他中探花了,娘娘高兴吗?”
他的声音幽幽地传入了耳中,楚凝叫他弄得头皮都快跟着炸开了。
她说话也开始劈叉结巴了,道:“我我能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是吗?”长仪呵呵地笑了一声,俯身凑到了她的耳边道:“那希望娘娘恩荣宴的时候也这样,若是高兴的太过,笑得太厉害了,被人撞见了,会被怀疑的。”
干嘛啊!他又是干嘛啊!
每天不吓她就不得劲是不是。
楚凝听出他这话不大对劲了,但具体不对劲在哪里,不知道。他说出的话,一些气不住往她耳廓喷,弄得她痒痒的,忍不住想躲。
好在长仪也终没再继续,放过了她。
一直到了三日后,三月十五,皇帝下令在翰林院举办了恩荣宴。
这场宴席由礼部主持,此宴便象征着他们往后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这一日,太后携小皇帝一同出行,长仪随行,一道来到了翰林院。
这事是莫大的恩典,翰林院中几个一甲进士坐在最前边,其余的那些人依次按照名次坐了下去。
皇帝太后亲临翰林,众人赶忙将其奉为上座。
长仪立于他们一旁侍奉。
只是前段时日关于他的风声闹得不小,翰林院里头的人也没少骂他,虽然后面事情是叫摆平了,但人这会骤然出现在此处,那些翰林院的人神色皆有些不自然。
长仪倒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像是什么事情都影响不到他,只是嘴角含笑立在一旁。
宴席不紧不慢行进着,但因太后和皇帝的到来,众人显得拘谨了一些。
恩荣宴上,状元领诵谢恩表,进士们齐俯首,小皇帝也跟着说了些话,嘉奖了这些新晋进士,这等场合,大家说的话颇为深奥漂亮,楚凝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官话。
她正欣赏地看着小皇帝,想他小小年纪书读得如此好如此妙,却在看他时候触及到了长仪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楚凝的表情凝固了一些,果不其然就听长仪开口要来害她。
“不知娘娘可有什么想要对他们说的?”
她能说些什么啊,她还没到这种境地,没有小皇帝那张口就是夸人的本事。
但她早就琢磨今天会有这么一出,这会装得老神在在,颇有模有样,道:“你们中了进士,往后就往官场踏了一步,今日陛下看重你们,特放下公务赶来相看,如今金榜题名,便是朝廷的栋梁、百姓的指望,往后可莫要辜负了陛下。”
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她也多少沾上些味来了。
这发言,少说厅级。
她眼神淡淡,却又不免骄傲地瞥了长仪一眼,又没坑到她,难受吧。
长仪的视线仍旧不咸不淡地落在她的脸上,眼皮低低压着,呵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楚凝从一开始来的时候就已注意到了苏怀聿,他就坐在靠前的位置,但碍于这情况,两人除了一些眼神交流之外,再无多言,甚至就连对视都不超过三秒。
他年纪轻轻就中了探花,见他今日春风得意,想来往后前途也是一片光明。
他在这个地方,混得风生水起了。
哎这种感觉,楚凝不知该怎么说。
她只是在想事情的时候,下意识地多看了苏怀聿几眼,看他姿容如玉,头戴官帽,颇为风流,他相貌生得很好,性格也好,同人交际往来如沐春风,在她面前像是上辈子的他,在那些同僚面前,又是苏家的五公子。
楚凝心里面想着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长仪的眼神愈发阴沉,愈发咬牙切齿。
他看了看楚凝,又看了看底下春风得意的苏怀聿。
他又想起每次他亲完她,她似都很嫌弃他。
可为何每回在苏怀聿面前便能笑得如此高兴?于是长仪便想,若是苏怀聿亲她,她也会嫌弃吗?
第42章
楚凝总算是注意到了长仪阴暗又隐隐含着几分疯狂的眼神,她悄然回过头去一看,就见他眼神实在不妙。
她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看,马上回了头去,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小团,遁进地里。
她实在在这里坐不住了,想着哪是恩荣宴,分明是她的鸿门宴。
她怕再坐下去,长仪能给她身上硬生生看出几个窟窿来,最后借口身体不适,起身离开了这里。
里边的声音依旧热闹,翰林院的人看中了那些新来的状元榜眼探花,都想要抢人,收进自己的麾下,难得热闹。
楚凝从里面出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见长仪没追过来才松了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她没忍住去问一旁的夏兰,“你说我这些天哪里有得罪过长仪吗?他看着怎么这么就这么恨我呢。”
这人也忒小心眼了些,他总是欺负她,总是给她使绊子,她都没有同他这么拉拉脸,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回是哪里得罪了他。
他又那样看她,恨不得把她吞到肚子里面才算解气。
楚凝觉得他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了。
夏兰也不知道,摇头道:“不知道呀,公公心思难琢磨,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
但她也看出来长仪确实是有些不高兴了。
楚凝于是去找梁霏霏,想梁霏霏这人,虽然脾气看着火爆,但心思细腻敏感,就连一些无脑小说都能看哭,她一定是有自己的独到见解的。
去了梁霏霏的宫中后,外边的宫女却拦着她不让进。
楚凝想了想,这会不早不晚,恩荣宴是中午那会开的,她出来后,到这里也差不多申时了,梁霏霏还在睡中觉?
既然不让她进,那她就在外边等一会,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楚凝才终于被放了进去。
殿内门窗大开,梁霏霏正躺在床上,面色红润,头发披散,瞧着有些乱,看着像是刚睡一大觉被人喊醒,楚凝看她这幅样子,觉着厉害,问道:“你这睡了一天了?难道昨个儿又是看了一夜的话本子了?”
梁霏霏似刚醒过来有些懵,楚凝这会问她什么都瞧着有些心神不定。
听到楚凝问她的话,梁霏霏只是撑着额头,摇了摇头,“我可没看一夜,就是今个儿身上不爽落,歇中觉的时候躺了下去,一躺躺到了现在,起不来了。”
楚凝听她这样说,也没多想,道:“那是我打搅到你了。”
梁霏霏白了她一眼,“你说这种话做甚,无事不登三宝殿,今个儿寻我做甚来?”
楚凝问她,“长仪难道最近朝中的事没解决干净,还有什么烦心事在身上?”
梁霏霏道:“你怎么突然这样问?”
楚凝道:“我就是觉着他这人怪怪的,怎么感觉谁惹着他似的,每天看着心情都不大好。”
梁霏霏想了想后,“他那气冲着谁去的?”
楚凝也想了想,长仪似乎在旁人面前仍旧是那样,偏在她面前一副死人样,所以所以这气是冲着她来的??
梁霏霏躺在床上,整个人裹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看着楚凝笑道:“长仪这人,平日就算心里边有气,那向来不显山露水,他这么明显挂脸,你是哪里得罪他了?”
她哪里得罪他了?
其实楚凝也真的很想知道她是哪里得罪他了!
难道还是因为苏怀聿?难道上次她去永寿宫,长仪其实都知道,只是一直没说,在心里面记着她一笔?
这人难哄就算了,心思也这样难猜。
梁霏霏却是看明白了什么,只没有明说,这种东西,她说有什么用,她打了个哈欠,道:“我还是觉着累,你回去吧。”
“哦好。”楚凝应下,想着长仪的事,想的有些胆战心惊,离开了这处。
楚凝离开之后,梁霏霏起了身,这才发现上身只着一身肚兜,背后春光乍泄。
宫女进来将门窗合上之后又退了出去,与此同时,衣柜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个人。
那人同样也是衣衫不整,上身不着寸缕,身形强壮,满臂都是肌肉,他走至梁霏霏的床边坐下,又将人重新抱到了怀中,两人一番温存过后,男人问她,“你何时同她走这般近?”
梁霏霏娇娇地笑了一声,“怎么?你还管着我的事了。”
她拿手点了点男人的胸膛,道:“伺候好我就行了,这些闲事少问。”
那男人眼中似浮现一些失落,道:“我就是想知道一些你的事也不行吗。”
“行啊行啊。”梁霏霏凑上去亲他,道:“你进来,我告诉你。”
男人有些恼她,不动。
梁霏霏也生气了,“就这么一会时间你还磨蹭,你来不来,不来就走。”
男人叫她这么一说,一把将人扯到了身上,他道:“你就只知道催我做这些。”
两人也没再说了,殿内说话声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男女压抑的呼吸声,喘声。
过了片刻,梁霏霏倚靠在他的肩上,出声道:“这不是能边做边说吗,你想同我说,我都同你说,你以为我不同你说?我是怕只说了,便没旁的时间了。”
*
楚凝怀着心事离开了梁霏霏的宫殿,丝毫不知她走了之后,她在里面做着虎狼之事,她只是在想长仪。
想他果然是在生她的气。
但也没办法了,得过且过,这人是超绝敏感皇帝肌,他反正天天都爱生她的气,她就没见过他不生她气的时候。
反正他也就是只是喜欢占便宜,生闷气,不打她,也不把她抓去诏狱折磨,和太皇太后比起来,这人简直都是太善良。
不管了,该吃该喝该睡就睡,楚凝晚上上了床,看了会话本子,困劲上头就准备去睡下了。
夏兰见楚凝睡下了,将她手上的书抽走,放下了帷帐,退出去守了上半夜。
楚凝睡得正深,却莫名觉得下身有些发凉,似乎有蛇缠在了她的腿根上,她忍不住缩了缩腿,那蛇却缠得更紧了一些。
这股感觉愈发强烈,她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蛇窟,浑身上下都被毒蛇紧紧缠绕,这股感觉愈发窒息,她也愈发心惊肉跳,最后于昏暗之中豁然睁开了眼。
只见一双眼神正凉凉地盯着她看。
屋中只有月光从纱窗泄进,楚凝借得外面涌进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人,认出了这人正是那阴魂不散的长仪。
原来,腿上那股被毒蛇缠绕的感觉,并非毒蛇,而是他冰凉的手。
他冷漠的眉眼在月光下无情地跳动着,像是一个冷冽的恶鬼判官。
只要她敢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他那只摸在她腿间的手,下一刻就到了她的脖颈上。
在这种时候,楚凝的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一片,不知该做什么言语,到了最后,只颤抖地从口中憋出了几个字。
“你干嘛啊。”
她穿越到陆枝央的身上后,从来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力竭。试图去想,大半夜醒来,一个疯子太监阴森森地摸着你的腿,还一动不动地盯着你看,这谁能顶得住。
这一刻,楚凝就是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窝窝囊囊地问,你到底想干嘛你啊。
真求你了,要不你就给我个痛快吧。
楚凝想往后缩,长仪却更近一步了,他的膝盖挪动了一步,离得她更近了。
长仪弯腰,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凑到了她的跟前。
他的眉眼弯了几分,笑问道:“娘娘,苏怀聿他到底哪里好?”
为什么认识了苏怀聿之后就那么不听话。
长仪很不高兴,不知是因为她的不听话而不高兴,还是因为她的眼睛里面有了别人而不高兴。
他想起了那日张公公说的话。
这世上没有人喜欢他。
他其实不需要别人的喜欢,更不需要所谓的爱,毕竟这种虚无缥缈,由世人口说无凭捏造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在世界上存在。可是,娘娘是他的东西,所以她怎么能去看着别的人,看着别的男人笑的那样高兴呢?这是不对的。
他想起她看的眼神,时常带着嫌弃。
她就算不像布娃娃那样听话懂事,就算不会喜欢他,可她也绝对不可以嫌弃他。
并且她在苏怀聿面前却从来不会这样。
长仪隐隐约约生出些许的不平衡,凭什么?
哦
苏怀聿是皎皎公子,举世无双,他呢,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被世人厌恶唾骂的太监,一个只配在阴沟里面仰望觊觎他们的太监。
长仪想到这里,脸色便愈发阴沉残忍,本还弯曲的眉眼转瞬之间失了弧度。
楚凝被他这幅样子吓得头皮发麻,她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
是苏怀聿。
还是苏怀聿。
难道长仪是吃醋了??
但吃醋的前提不应该是喜欢吗。
她压根就看不出长仪有哪里喜欢她的迹象啊!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会为苏怀聿如此耿耿于怀呢。
楚凝开始大脑风暴,这会脑子却跟打了结一样,怎么都转不动。
月光会魔法,昏暗的环境越发会让人浮想联翩,长仪这幅样子落在楚凝的眼中,似鬼,银霜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照得更加无情,出于本能,楚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退着退着,退到了床边,楚凝想要下床,却叫长仪猛然拉了一下小腿,她整个人翻到了床上,被他攥着脚踝拉到了面前。
长仪俯身,长发擦过她的脸颊,最后软软地落在了她的脖颈上。
白雪上沾染了一抹浓黑。
他的手绕过她的颈,将她抱起,让她坐在怀中,他的唇瓣贴着她的脸颊呼吸,呼出的气也凉凉的。
她不敢动作,就这样,柔顺地,哀怨地坐在他的怀中。
“公公我到底错在哪里了,求您赏个痛快吧。”楚凝有些想哭了,声音都在抖。
他这已经不单单是在占便宜了,对楚凝来说,是纯粹的恐吓。
他现在就算要她死,她都认了。
长仪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突然说起了自己的事。
他说,“今日是十五,我本该喝药的。”
楚凝跟个木偶人一样听着,他说起喝药,她忽地想起有一月,似也正是十五那天,她去找他,他像发了病,将她整整抱了一整夜。
他犯毛病,是和那药有什么联系吗?
长仪继续说下去,“那药是张公公给我喝的,每次喝完之后,就像万虫噬骨,千万只无形的毒牙啃上了我的骨骼,喝完药的每一夜我都很难熬。”
“这药自我进宫之后,便一直喝着。”长仪轻笑了一声,道:“娘娘知道我为什么要喝这些吗。”
楚凝想说,她能不知道吗。
这不是什么她能知道的事吧。
楚凝从他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些许的痛,痛是会传递的,即便他没喊痛,但她就是从这没有情绪的话中听出了痛。
为了安抚他,楚凝鼓起勇气伸出
手掌,拍了拍他的背。
长仪没有料及她如此动作,反应过后,抓住了她的手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摸着,他附在她的耳边,道:“娘娘因为我是男人。”
他是男人,但张公公既想要当他当太监,又想要他当男人,于是弄了药过来,让他是男人,却又不像男人。
这药有强劲的副作用,说是药,倒不如说像是一种蛊,用他一身的血,去供养这个蛊。
楚凝彻底愣住了,不是因为知道他是男人,毕竟这她早就知道了。
她是因为长仪主动将这事告诉她而觉惊讶。
他告诉她这个是想做甚?
楚凝不知作何反应,到了最后,只能凭借着最后该有的本能,拍着他的背,道:“公公受苦了。”
长仪道:“喝到现在,好多年了,我熬了整整百余次酷刑。”
他说,“当初倒不如一刀砍了那两肉来得痛快,好过这样不男不女的活着,不是吗?”
黑暗似乎是最适合陈情的环境,说者愿意,听者动情,楚凝听他这样说,恐惧也慢慢跟着消散了一些,她没再那般机械,语气之中多了几分真心,她说,“活着就很好了啊。”
活着就很好。
不男不女也好,大家都不容易,活着就很好啦。
一开始的长仪也是这样想,活着就已经很好,可是进了宫后,他的欲念也在血中一点点滋长,他想,他不但要活着,他还会踩着所有人活,不管用什么手段。
楚凝坐在他的腿间,这次他腿间那物的存在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她感受到了那东西存在,脸色涨红了一些,整个更不自在了一点。
她想从他的腿上爬下去,长仪任她下去了,却伸手兀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想干嘛啊”
长仪抓过她的手,贴在脸颊,而后贴在自己的唇边,他有一下没一下舔舐着她的掌心,让人幻视某种大型犬窝在主人的掌心,寻求爱抚。
楚凝被他**的浑身发软发麻,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牢牢攥紧,他抬眼,眼中似乎溢出几分柔情。
他哑着嗓音,哄她道:“乖娘娘,好娘娘,要不要摸摸看?”
长仪抓着她的手慢慢往下带,楚凝瞪大了双眼,没想到竟有人能做如此淫。荡的动作。
她知道不是太监了!但是也不用特意让她去摸吧?!
她忙道:“公公,公公!我知道您有了,摸就不用摸了吧!”
长仪道:“不摸摸看,娘娘怎么知道喜欢不喜欢呢?”
楚凝:
她需要喜欢吗。
她没有喜欢的义务吧。
楚凝挣扎不过,只得顺着他的话说,“我喜欢,我真的喜欢,摸,真就不用摸了!”
长仪动作确实顿了顿,可是又奇怪地歪了歪脑袋,他口中问出了像是无知孩童才会问的纯洁问题,他说,“你没有摸,你怎么知道喜欢呢?”
楚凝道:“不用摸了,一看我就知道喜欢!”
长仪笑道:“喜欢什么?”
楚凝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很好,很大。”
这都什么虎狼之词。
长仪似是笑了笑,终是没有逼着她继续了,他抱着她,伏在她的肩头,脑袋蹭了蹭,道:“可是娘娘,我有点疼怎么办?”
深夜之中,他似乎也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主动揭开伤疤,把秘密递到了她的手上,而另外一个,正精明的盘算着,揭开伤疤后,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他这样的人,断然没有主动把自己扒开给别人看的道理,既然做了,那绝对是想要从她那里拿回更多的东西。
“疼疼什么。”楚凝道。
“今日还没有喝药,它也好疼。”
长仪先前试过停一次药,药停了之后,身体已经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毕竟积年累月,一切都已定形,他现在就是这幅样子,可是,停了药之后,情。欲性。欲过剩,如同中了春。药一样折磨着他。
都是折磨,不喝药的折磨比喝药的折磨还要难控制,就像是患了性。瘾。
上次楚凝说他淫。荡,是真的淫。荡。
长仪说,“娘娘,好疼啊,你能帮帮我吧。”
他的脑袋还一直蹭着她的脖子,楚凝被他拱得偏头承受,在心里骂,你疼个屁疼,你就是想要了!
第43章
楚凝提出个建议,道:“公公,我好歹是先帝的皇后,同您做这种事情,岂不是大逆不道,要不,要不您忍忍,明日再上青楼去”
她话还没说完,长仪就蓦地抬头,看向她。
那眼神冷冷的,“看来娘娘这还是嫌弃我,让我上青楼。”
楚凝这就不高兴了,你不常去吗,这赖我说你吗。
长仪看向她,冷呵一声,“知道我不是太监的人,都要死的,我告诉娘娘,是因为信任娘娘,娘娘若让我去找别人,别人知道了就该死。”
她让他去青楼?
若能达成自己的目标,长仪便愿意示弱卖好,若达不成,他便连戏也不愿意做了。
长仪不待她反应径自抓过了她的手,他道:“还是娘娘帮我吧。”
待过去约莫两炷香的功夫,长仪才终是放过了她。
楚凝知道是躲不过了,只能承受,最后被他弄了一手的东西,掌心都要被蹭破了皮。
楚凝下床,踩了鞋履去净室洗手,拿着皂角洗了好几遍手,才算完,长仪又从身后贴了上来。
她再忍不住回过头去瞪他,眼睛却是水润润的,没有一丝杀伤力,她问他,“你不是好了吗?”
长仪道:“没有那么快。”
他按住了她的腰,让她别动,楚凝撑靠在了前面的架子上,她感觉到他扯开了她的亵裤,惊慌道:“你别在这乱来啊!”
这人怎么这个样子。
长仪说,不进去,你夹紧一些。
楚凝觉得自己的节操碎了一地,但没办法,什么都做了,他说不进去,她还少受些罪,她听了他的话,没再动了。
又过去两炷香的功夫,楚凝站不住了,整个人都差点瘫软摔了下去。
长仪将她一把捞起,抱回了榻上。
夜已经很深了,楚凝大半夜被吓醒,又被他抓着弄来弄去,这会一点力气也没了,被抱回了榻上之后,双眸失神,任由他擦着腿间的东西。
擦完了之后,她扯过一边的被子,将整个人都卷了进去,不肯再吭一声,长仪想着她是生气了,伸出手去蹭了两下她的脸,没有反应。
他又凑过去看了一下,听到她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发现人是已经睡了过去。
长仪替她将被子裹好,看着她的睡颜,又忍不住伸出手指蹭了蹭,才终于离开。
*
第二日,楚凝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总算是起了身。
夏兰不知道昨个夜里发生的事情,还觉得奇怪,昨日娘娘明明睡得很早,第二天怎么就起也起不来了,起来了之后,瞧着也是精神不济。
楚凝问夏兰,道:“昨个儿夜里你守夜,可曾听到什么动静了没?”
昨个儿守夜的宫女都被长仪给迷晕过去了,哪里能听到什么东西,夏兰还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呢,以为自己只眯了一小会,她道:“也没听到什么动静啊。”
要不是掌心和腿心现在都还有些痛,楚凝简直也以为昨夜长仪来了就是一场梦。
楚凝也不知道夏兰是被迷昏了,想着她这睡得也忒死了
些,家被偷了都不知道。
夏兰见她形容憔悴,眼下挂着青黑,又听得方才她那样问,不由得问道:“娘娘昨个儿夜里没睡好?”
楚凝想起昨夜的事,咬着后槽牙道:“也没事,就是做噩梦了,梦到叫狗追着咬了。”
夏兰也没将这话放在心上,服侍着她起了身。
她起来的时候很晚了,早膳连带着午膳接着一起用了,用完之后,有些饱,想起身去消食,但脑子却混混的,最后又重新躺到了榻上接着睡。
早上睡得够多了,接着睡是再睡不下了,迷迷瞪瞪又想起了昨夜的事。
脑子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睡不着。
哪里来的这样的人,大半夜的不睡觉,纯来骚扰别人。
而且,为什么这宫里头就没有一个人看出来这人是个假太监呢!
他也不小啊。
楚凝长这么老大,上下两辈子加起来,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嘴都没啵过,没想到差点被一个太监一步到位了。
知道长仪不是太监的这个秘密,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反倒是叫这人占起便宜来更没完没了。
没知道他是太监前,他都这么不老实,如今演都不演了,谁知能如何。
她心里面想着事,没注意到外边进来的小皇帝和长仪。
小皇帝携长仪来了慈宁宫,是有件事情想同她说,来了之后夏兰说她躺在榻上休息,小皇帝说无事,他等着就好了。
他往里殿去,却见她在床上打滚。
她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东西,也不睡,一个劲地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
长仪伸出食指,朝着小皇帝“嘘”了一下,而后悄然走到了楚凝的面前。
他半弯腰,探身在她的头顶,楚凝觉着脑袋上面黑漆漆的,转过身去一看,不知长仪是什么时候来了。
他那双凤眼因为含笑而眯成一条缝,看着颇为好脾气。
“啊!”她吓了一跳,扯过被子盖到头顶。
大中午的,怎么又见鬼了啊!
她扯开被子一看,还是长仪,脸上笑意已经褪了,一旁还有小皇帝。
她总算反应过来,长仪这是在故意吓她。
楚凝理都不想理他,坐起身来,看向小皇帝问道:“陛下,你怎么来啦?”
小皇帝道:“此次来是有件事要同母后商议。”
楚凝问,“什么事要陛下亲自跑一趟。”
其实也并非是什么大事。
就是过段时日,四月八,是浴佛大节,该去祈福上香。
大黎重佛道,历来这等节日,皇家都会有人去皇家寺庙上香。
这些话本让宫人传一句就好,但小皇帝怕有些事她又弄不清楚,想着太皇太后正盯着她抓她的把柄,到时候犯错了就不好,想了想,还是主动来说比较好。
小皇帝说了大概,道:“那日长仪会陪你去,我不去的。”
楚凝道:“只有我?”
小皇帝道:“嗯,蒙古使节就要来访,有很多事忙。”
前些时日长仪的事情方结束,因着北疆的胜战暂告一段落,也没人再管他的事,现下这种情形,大家只记得功劳,而那些虚无缥缈的过错,无人去管。德武将军暂时平定了北疆的战事,大黎邀蒙古王公往京城来。
莫看北疆那边这次是输了,但他们心中却也不一定认为自己是输了。
长仪对这种情形倒是驾轻就熟,小皇帝登基以来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形,少不得打起精神去应对。
长仪道:“那陛下便先回去忙自己的事吧,剩下有什么要说的,我同娘娘说清便是。”
小皇帝看出他是想自己留下来同楚凝说话,也没说什么,“嗯”了一声,便离开了这里。
此处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楚凝颇不想理他,扭开头,一副不愿与之多言的样子。
长仪却不觉害臊,自顾自坐到了榻边,甚至抓起了楚凝的手看了看。
“昨个儿夜里娘娘一直说累,夜太黑了,我也没机会看清娘娘伤着了没。”
长仪说着这话,抓着她的手掌细细观看了起来,似真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伤口。
楚凝被他抓着手,被这人的厚颜无耻惊到,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他这人有没有羞耻心,知不知道害臊??
她叫他气笑了,脸色涨红。
长仪见她如此生气,轻笑了一声,抬眸看她,“娘娘这么气做甚?”
楚凝恼得将手狠狠抽回,扭开了头去,连话都不愿意同他说。
长仪知道昨日是他弄得太过了些,所以连气也不生。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气得滚圆的脸颊,道:“娘娘莫要生气了,我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他当哄小孩呢!把人弄生气了,就给些小恩小惠!
楚凝听到他的话后,心里面更恼,但转眼一看他,正笑吟吟地盯着她看。
莫看这人现在笑着,但到时候他懒得哄了,翻起脸来定是比谁都快,她跟他怄,他不知道又琢磨出什么招来治她,她心里面权衡了一番利弊,最后还是泄了气,问道:“能带上梁太妃吗?”
楚凝还记得上次她回陆家,梁霏霏问她外边好不好玩。
想她年纪小便入了宫,都不说一年到头没几次出宫的机会了,一生说不定都不出去几次。
楚凝从她那里骗走了话本子,这种时候自是记得她的好。
长仪听她带上梁霏霏,那双好看的眉蹙了起来,“带她做什么?”
楚凝哪里有理由,反问道:“不成吗?”
长仪道:“不成。”
楚凝道:“那我也不要去了。”
当她傻呢。
她才不想和这个死太监一起出宫,她还不如躺在床上睡觉呢。
方才楚凝同他闹脾气,生他的气,长仪倒也没有不高兴,这会听她这样说,心里面便开始不舒服了。
跟苏怀聿出去,偷跑也去,他主动把她从宫里面带出去玩,她倒是不乐意。
长仪还从没哄过人,她还是头一个,想毕竟是自己占她便宜,算是拿她当舒缓欲。望的解药,他哄哄她,这也应该,可耐心哄她几句,反倒落了她的脸色,落了脸色也没关系,只是想她这样两幅面孔,待苏怀聿和待他如此截然不同,就难免叫人有些生气了。
人有时候最怕的就是比较这两个字,大家都坏坏的,怎么偏偏就有人是好的呢。
长仪还是在笑,只是捏着她的脸颊稍稍用了力,将她的脸都捏得变形了,他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楚凝拍开他的手,揉着自己被他捏疼的脸,她也阴阳怪气他一回,“我的好公公,您又是明白什么了。”
长仪看着她,道:“你就是想同苏怀聿去玩吧。”
又是苏怀聿,怎么什么东西都和苏怀聿脱不开关系呢,楚凝盯着长仪,看了他许久。
“公公莫不是吃醋了吧?”
长仪听到这话,渐渐收敛了眸中的笑意,他伸出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她手中零散的长发。
他道:“娘娘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长仪收敛了笑意,楚凝叫他这幅样子弄得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同他相视,她问他,“那公公总是提苏怀聿做什么?”
楚凝想长仪这人脑回路奇怪,便将话说得更直白了一些,她道:“你不是不想我和苏怀聿说话?不是只想我和你一个人说话?那你说这叫不叫吃醋。”
她本意也是想说这话叫长仪吃瘪,想他也不敢应,可谁知就见眼前之人眉目轻敛,过了片刻后,那双眼睛之中又重新恢复了笑意,他道:“娘娘说得不错,我应当是吃醋了吧。”
他不知道什么叫吃醋,更不明白吃醋是什么滋味,他听到楚凝的话,却忽地想起懿端皇后在世之时的事。
那时苏容嫣刚有身孕,迫于苏太后的压力,元熙帝只能常去看望她。
陆枝韫嘴上虽没说些什么,但那段时日,坤宁宫的低气压谁都察觉出来了。
张公公问长仪,“你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不高兴吗?”
长仪说,“因为陛下去了苏贵妃的宫中。”
张公公说,“那有何不高兴?整个后宫之中,陛下最宠爱的仍旧是皇后,即便苏贵妃有孕,皇后的位置仍旧不可动摇。”
起先长仪以为陆枝韫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影响,所以闷闷不乐,可现下听到张公公这样说,一时之间竟真不知缘由了。
张公公笑了,道:“皇后娘娘这是醋了。”
长仪仍旧不懂,吃醋是什么滋味,他
满心只知权势厉害,人的喜怒哀乐只会因权势而变,其余的,都不重要。
如果皇后的位置不会动摇,她为何要伤心。
如今再听到楚凝的话,她说他吃醋了?
长仪想,如果只想她属于他一个人,不想她和别的人说话,嗯,长仪想,她说的对,他是吃醋了。
她就是他的,所以,凭什么要和别人说话,凭什么要和别人出去玩。
楚凝只是说这话来噎他,没想到他还真敢应,这下反倒是把自己噎住了。
长仪见她不说话,只是淡淡道:“娘娘不想去就不去了,往后咱们就都不出去了。”
不出去是吧,那就再也别出去了。
威胁她?!
行!
她楚凝最怕的就是威胁了。
她道:“没有说不想,听公公安排就是了。”
隔了两日,长仪便有了空,来寻楚凝,他今日没再穿那身官服,只着了一身简单的常服。
长仪还为她带了一身衣裳过来,也是一身简简单单的常服。
许是凑巧,两件常服是一样的颜色,只是简单的墨蓝色却仍是被他们的容貌衬得不俗,两人走在一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家的有情人在一起。
楚凝换好衣服之后,便同长仪出了宫去。
两人这次算是偷偷出宫,楚凝戴好了帷帽,免得叫人认出,生了不好的麻烦,长仪这张脸也颇有辨识度,带了一副银质面具。
这次出宫的时候没有上回热闹,他们在紫禁城北边的那条街上逛着。
虽然楚凝是被半胁迫出来的,可既出了宫,便也热热闹闹的,没垮着张脸,只是两人走着走着,不知又怎地走到了城隍庙旁。
楚凝问长仪,“今夜又有庙会?”
怎么走着走着又到了这里呢。
长仪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两人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又已走至那颗许愿树下。
楚凝看着这树,脑子里面勾起了一些不大美好的回忆。
主要还是死太监在她肚子上写字。
她想起那事脸色就不大好看,悄悄地迈开步子想走,却被长仪攥住了手腕。
“娘娘,上次写的不作数,我教你,你再重新写一个吧。”
啧。
她都还没有同他算上那账,他还来提这茬。
楚凝道:“这种东西没有写第二遍的。”
长仪笑道:“娘娘上次写的并非真心,不是真心,那就不作数。”
怎么就不作数了?
这人是哪里来的歪理。
楚凝想出了个比他更歪的道理,“可是公公会偷看,偷看了之后也不作数了”
长仪似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愣,漆黑的双瞳也跟着闪动了一下,他道:“这回我不偷看了。”
楚凝鄙夷地看他,在思考他这话的可信程度。
这人狗改不了吃屎,说不偷看就不偷看?
长仪见她仍是不动,便背过了身去,道:“你写你的便是,写完了去系,我一直背着,怎么知道你系在何处?”
楚凝想了想也是,一边重新在红布条上写东西,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长仪,提醒他,“你不许偷看啊!”
这么不信他,长仪难得无语,但还是应付她一句,“没看。”
楚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写完了这东西,写完了之后又马上跑去挂到了树上,待弄完了这些,回过头去看,发现长仪真的没有在偷看。
她走回他的身边,问道:“公公就没什么想写的吗?”
听到楚凝这样说,他面上似有所动,楚凝见此,马上又道:“公公写吧,我绝对不偷看!”
楚凝一开始本也就随口说几句,没想到长仪真的听了,他也上前拿起了笔。
楚凝转过了身去,道:“这个愿望可得郑重下了,公公不许随便写,你得好好想想!”
长仪听到这话,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之中。
楚凝看着长仪的背影,悄悄溜走。
谁叫他总欺负她,她也要吓唬吓唬他。
长仪还在因为楚凝的那句话深思,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溜走了,待他提笔写下了东西之后,将红布条挂到了树上,回过身去,却见楚凝的身影不见了。
人呢?
长仪瞳孔猛地缩了缩。
她跑掉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她能跑去哪里?
长仪马上开始在寺中找人。
长仪更倾向于她走丢了。
毕竟她只要脑子没有蠢透,就不该做出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跑的事情。
想起这人记不得路,上次把她丢在宫里面,走了半天也找不到东南西北,也不知这会给自己走哪里去了。
长仪找着人,竟带了些许的慌乱,呼吸也急促了些许,找不到,他打算唤来锦衣卫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蹦出了一个人,猛地拍了下他的背。
“公公!”她还在笑,笑中有些得意。
长仪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后,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眉心紧紧蹙着,他道:“你去哪里了?想跑?”
第44章
月光不知从何时爬上了柳梢,斑驳的树影落在两人身上,他的神色被夜照得更为刻薄冷冽。
楚凝看他语气不善,想自己有些玩过火了。
她说,“我就只是去解手罢了,公公这么生气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长仪紧皱的眉头才松开,只是脸上没有平日的笑意,表情冷极。
楚凝觉得他有点玩不起,爱生气,手被他牵得有点疼,小声道:“有点疼,公公,你松开呗。”
“万一你再乱跑呢。”长仪不再松手,牢牢地攥着她的手往外去。
一路上楚凝都是这样被他攥着。
还好两人身上都戴着能遮掩身份的东西,不然叫人知道,都别活了。
楚凝知道长仪现在还在生气,但这也不过一件小事罢了,他又何至于此,她依旧蹦蹦跳跳的,他抓着她也影响不了她一点。
快到三月下旬,春光作序,夜晚的风也已有了些许的春意,河沿那株老桃树开得正好,粉云似的堆了半空。花瓣落在水面上,随着晚风拂过一阵阵轻轻打旋,夹道两边都是商贩摆摊,未到宵禁时候,还有人在时不时轻声吆喝闲话。
楚凝听到路上行人议论此次北疆大捷,这战胜得实在得意,民间的人无不赞颂帝王英明,歌他没有一味的重用文臣,颂他年纪小就有先帝遗风。
楚凝听着,倒不是在夸小皇帝,都是在夸长仪的。
只不过,宫里头的事,谁知道具体如何呢,百姓们只知道北疆打了胜战,不知道宫里面为了这一结果做了多少的斗争。
最后争取来这样局面的,竟然会是他们口中那个人人喊打的司礼监太监。
这倒是一样的,宫外的人不知宫中事,宫里的人一样不知宫外事。
就是在现代,也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壁垒,何况这地方,看似隔着一道宫门,实在隔着一道天堑。
她被他抓着走,楚凝看到一旁的路上有卖猫的摊子,停那不肯走了。
谁能拒绝走在路上突然秃噜一下小猫咪呢。
长仪道:“你干嘛呢?”
楚凝指着猫,说,“等下,你让我摸一下。”
两人蹲到了摊子前面,长仪的手仍旧牵着她。
这有只通体雪白的猫,毛发柔顺,体态漂亮,像是狮猫。
那个摊主正顾着招待别的客人,也没来得及上来向他们推销。
楚凝的视线落在猫的上面,还伸手撸了两下,长仪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问道:“你喜欢?”
楚凝如实道:“还行吧,很漂亮。”
长仪道:“买回去? ”
楚凝马上摇了摇头,她道:“不了吧。”
“为什么。”
于是楚凝就认真地同他道:“我自己都养活不明白自己,哪里能养活猫。养猫就像养孩子,哪里能说养就养,既说要养,那就该好好对待,公公说对吧?”
小皇帝没爹没娘,长仪也算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了,他在养小皇帝的时候,不能对他好一点点吗。
她这话暗戳戳也是在说他和小皇帝。
只听到楚凝的话后,长仪没有想到小皇帝,反而是在想她。
他竟也难得没有反驳犟嘴,最后“嗯”了一声,她说的不错,于是他抓着她的手腕也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这是都说偏了,也不知道对方心里面各自在想些什么。
楚凝最后摸了一把猫,就站了起来,也没再看。
一直到回宫前,长仪这手还抓在她的腕上,楚凝无语道:“公公,都回宫了,您还抓着做甚?我还能再走丢了不成。”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才总算松了手来。
他送楚凝回了慈宁宫中,两人分开之后,有个锦衣卫的人送上了一张纸条,上面誊写着方才楚凝那张红布条上写下来的愿望。
就连字也和她写的一样丑。
想回家
::
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表情。
长仪看着这上面的字,沉思片刻,她想家了?想的是那个陆家吗。
她的身上似乎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撕碎了这张纸,否则到时候叫她看到,叫她寻到话柄。
长仪没再管这事,回去了含祝殿后,唤了锦衣卫的指挥使,而后道:“春明楼的前任掌柜呢,可曾找到了?”
指挥使道:“恕属下无能,正在找。”
长仪揉了揉额穴,挥退了他。
小太监见指挥使从殿内出来,脸色不大好看,便凑上去问道:“掌印生气了?”
锦衣卫指挥使叹道:“事情没办好。”
小太监跟长仪也有些时日了,他的事他知道不少,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宽道:“都是些老黄历了,哪这么好查,你别担心,掌印不会牵连怪罪你的。”
看长仪这段时日,心情还算不错,应当也不会总发脾气。
指挥使笑了笑,抬腿往他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一脚,“小邓子,难怪公公喜欢你呢,就你会看脸色。”
小邓子送走了指挥使后,便回了殿内服侍长仪。
长仪一直安静着坐在椅上,没有说话,小邓子也不开口烦他,只是跪在一旁替他捶腿。
一片寂静之中,长仪忽地开了口,他问道:“小邓子,你想家吗。”
长仪没有家,很早也不想家了。他在年幼的时候患上了一种病症,叫依赖,他长大于身边无人之时,除了一个脾气暴躁喜欢殴打她的母亲外,没有任何人能叫他依靠,后来,靠着捡回来的破布娃娃,这个病症慢慢地跟着不治而愈。
他没家,所以有些好奇楚凝口中的想家是什么感受。
“当初我爹娘把我丢掉了的时候,我就没家了,公公不救我,我连命都没了。”小邓子问他,“公公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公公想家里人了?”
长仪沉默片刻,而后轻笑了声,“只想杀了他们。”
小邓子也笑了笑,他道:“有时候也会想家,但是公公能明白吗,也不是想家,就是想个念想,人活着,总是要有个念想的嘛。”
长仪听到他的话后,彻底沉默了。
念想?
长仪也不知楚凝究竟是想小邓子口中的念想,还是真的想家了,只是道:“四月八,让陆大人带着三房的人也往颂恩寺去吧。”
她想家了,让她见见家里人就是了。
其实那株许愿树根本就没有用。
她有什么愿望,还不如同他说。
*
很快便到四月初八。
太后协同长仪往皇家寺庙颂恩寺去。
皇家寺庙大臣们也能往来,但今日因太后出行,这处特意被长仪清了空,寺庙在山上,为了方便,二人坐马车出行,长仪在马车中随行。
正是四月份的好光景,春光乍现,一路上鲜花美景目不暇接,马车帘子被微风悄悄撩开一道缝隙,外头的光斜斜地探了进来,落在她那绣着缠枝莲的裙摆上,化作一汪漂亮的水色,楚凝忍不住伸手去抚摸裙摆之间流淌的那抹春,玩够了裙子之后,又掀开帘子去看外头光景,天气这样好,就当是春游的也不错。
长仪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也跟着去看她的裙摆。
她看着车窗外的景,他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的裙摆上。
楚凝一回过身,就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裙角看。
楚凝叫他看得莫名所以,道:“公公在看什么?”
长仪收回了视线,摇头道:“没什么。”
长仪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下意识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然后便一直盯着看了。
莫名其妙。
楚凝嘀咕了,也没再管,两人便这样到了颂恩寺。
长仪携她一同进了寺中,住持早已等在这处。
“恭迎太后娘娘!”住持忙迎着二人进了寺中。
因今日太后祈福,寺中阵仗弄得也颇大,楚凝跟着指示一步一步上香拜佛,动作之间小心翼翼,唯恐出了差错。
春天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楚凝一直紧绷着,身上出了些汗,待到一系列流程完成之后,差不多都到了午时,长仪扶着她去厢房中先歇了下来。
长仪道:“没人了,娘娘不用再绷着了。”
楚凝绷得有些恍惚,现在耳朵里面都还是和尚们方才的诵经声,听长仪这样说,才终于松了口气下来。
“累死我了。”楚凝口干了一上午,这会一边歇一边捧着水杯灌水。
长仪拿着帕子替她拭着额间的汗,楚凝还没觉得有什么古怪,一直到长仪出声问,“到了午时天热起来了,咱家服侍娘娘换身轻薄的衣裳吧。”
楚凝抬眸看他,发现长仪近在眼前,这会正垂眸看着她。
她放下了水杯,干巴巴道:“春花她们呢,让她们来吧。”
这死太监,保不齐动手动脚。
长仪笑,“娘娘怕什么?只是瞧娘娘热得难受,到时候捂出一身痦子就不好了。佛门重地,难道这点分寸我还没有吗。”
楚凝今日出门穿得是礼服,确是有些厚重。
还不待她再多说几句,长仪就已经弯腰解开了她的腰带,开始为她更衣。
楚凝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但见长仪动作规矩,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换了一身轻薄的衣服,长仪手指灵巧,在她腰间系好最后一个结后,笑吟吟地看着她道:“好了。”
楚凝看着长仪的表情,想如果他知道芭比娃娃这种东西,一定会很喜欢玩。
在给她换衣服时,他好像也得到了某种奇怪的满足?
楚凝问他,“公公,你小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玩偶人?”
长仪眼皮颤了颤,他抬眸看向楚凝,没有说话,但是楚凝明白了他的意思。
嗯,他喜欢。
换好了衣裳后,长仪让下人送了吃食过来,楚凝累了一上午,这会正是饿着,本来还热得没胃口,这会换了身轻薄的衣裳便舒服多了,大口大口用膳。
长仪同她一起吃,没用多少,大多时候还是给她夹菜,楚凝还有空把脸从碗里面抬起来,她道:“公公累了一上午,你也吃啊。”
她的碗快堆成小山丘了,别光顾着给她夹啊。
“娘娘辛苦,多用一些。”
用过了午膳之后,她有些犯困,躺到了床上睡觉,她睡着了之后,长仪起身,往外去了。
他问小邓子,“人都到了?”
小邓子道:“陆首辅在等着您了,三夫人也在外边候着呢。”
长仪往外去,果真就见三夫人和陆晋在,陆晋还牵着一个小女孩,是他的女儿。
那两人看到他的表情一下都有些怪异,因他们从前关系并不怎么好,可是自从陆枝央失忆换了个性子后,一切都不大一样了。
长仪那天让人传话给三夫人,他说,太后娘娘想家了,你们去看看她吧。
尤其是他们也没有想到有一天,长仪竟然会主动让他们来看她,不是试探,不是因为算计,而仅仅是因为,她想家了。
第45章
长仪对三夫人和陆晋道:“她现在在睡觉,你们可以进去了。”
长仪想,她一醒来就看到母亲和兄长,会很高兴的吧。
三夫人一开始听到长仪传来的话时,甚
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听到他本人亲口说,脸上惊骇更甚,她和陆晋相视看了一眼,最后陆晋想问些什么,可没说出口,长仪就已经离开去寻陆首辅了。
楚凝在房中睡沉了过去,不知是这寺中磁场奇怪又还是如何,这梦沉得像是鬼压床,梦沉了,迷糊间,一下子分不清真实和梦境了。
出车祸是场梦,穿越到古代也是场梦。
她想起了的现代的事,好的坏的都想起来了。
楚凝有点想回家,一直都有些想,但她不敢想,怕想着想着就成了执念,想着想着,把自己想成傻子了。
这个梦太沉太沉了,以至于她怎么都醒不过来,迷迷蒙蒙之间,她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陆晋压着声道:“娘,央央变了好多,怎么瞧着像是中了邪一样,今个儿来寺里,要不叫大师来给她瞧一瞧?”
三夫人道:“是变了很多,哎,一开始我也觉着是中邪,可回想起来,她这会不跟小的时候一样吗,小的时候乖乖,脾气好,生了场病,不知烧坏了哪里,那日撞了墙,我差点以为她要死了,没成想又变得乖乖了。你突然问这个怎么了,她是怎么样,都没关系,不还是你的妹妹吗。”
陆晋道:“我自知道她是我妹妹,她什么样,那都好,我就是怕她是在宫里受多了委屈,被逼成了这样”
“我看这长仪,对她也挺好的,想他现在和你祖父成了一伙,对她应该也不会太坏。”三夫人道:“你也是,央央如今听话了,胆子变小了,你也不要总在外边给她惹祸,省得她在宫里头提心吊胆的,知道了吗。”
陆晋道:“我哪里还有惹祸,知她一人在宫中不容易,也不敢在外面闹事了呀!”
陆晋的小女儿在旁出声,道:“祖母,我作证,爹这些天下值就归家了!”
上次楚凝回陆家,和三夫人和陆晋都提起过这事,那时他们应付得敷衍,楚凝以为他们没放在心上,这会听了,不想竟然真的改了。
只是三夫人说陆枝央小的时候乖乖的,生了病以后变了性子,这叫怎么一回事?
鬼压床的感觉渐渐消失不见了,楚凝终于能动弹了。
楚凝惊讶居然一觉醒来就能看到他们,她马上扑到三夫人的身上,道:“娘,你们怎么在这里,我想死你们了!上次回宫之后就一直想着,这都小半年了。”
三夫人听到她这样撒娇,哪里还顾得了其他的,摸着她的脑袋,道:“娘和哥哥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乖乖,央央。”
楚凝方才做梦梦到了自己的便宜爸妈,她快恨死了,她的爸妈,活着的时候对她不好,她都去了另一个世界,还在梦里面折磨她,这会听到三夫人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哭腔,“娘。”
三夫人听到她要哭,声音也跟着抖,“央央,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谁叫你受委屈了不成?你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陆晋也跟着急了,这睡一觉,怎么睡哭了呢,他捋起袖子道:“谁欺负你,你告诉哥,哥给你教训回去!”
哥没变,哥还是一样野蛮。
楚凝哭笑不得,“我就是太想你们啦,没有人欺负我。”
三夫人不知说什么,看着她,满脸爱惜,道:“早知当初你祖父叫你进宫,我说什么都不要答应,这会想看你,不容易。”
她的小侄女凑上来,楚凝一边低头揉揉她的脸,一边问他们,“你们今日是怎么来的呀。”
小侄女先回了她的话,“是一个公公说让我们来看你,他说姑姑想家啦!”
楚凝听到她的话,愣了愣,但很快就明白过来了。
长仪,你个死骗子。
一天不撒谎就要死。
那日信誓旦旦保证说不会偷看她的愿望,到了最后还是偷看。
楚凝暂且将这事搁在一边,方才听他们谈话,有一件事她觉得很奇怪,她问三夫人道:“娘,我小的时候,变过性子?”
三夫人一开始还没明白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凝解释道:“就是像我撞墙了后,记不得从前的事,我方才睡梦中听你和哥哥谈话,是说我小的时候也变了性子,那回还记得从前的事吗。”
楚凝觉得很奇怪,一百个不对劲。
三夫人看了看陆晋,又看了看楚凝,在想着怎么开口。
是陆晋先道:“哎,也没什么事,说起来都怪祖父。”
“你六岁那年,祖父惩戒个不听话的手下,叫你不小心撞见了,吓坏了,从那之后,你生了场热病,性子就变了些。就是一场热病,倒不像是现在撞坏脑子,从前的事情都记得呢。”
楚凝觉得哪里怪,但这事经不得细想,一想脑子就疼,她也就不想了。
方才那觉睡得不大好受,但醒来后看到了三夫人他们,一下子又觉没什么难受。
在这里同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一直到天快黑了,楚凝看向外边,知道差不多时候该回宫了,怕长仪他等急了,便道:“时候不早了,娘,你们也早些回去吧。”
再不舍得也要走了,三夫人道:“好,央央,你在宫里好好的,下次我们还看你。”
同他们做别之后,楚凝问人长仪在哪,去寻了他。
*
长仪同陆首辅商议了一些政事,议完之后见时候还早,又去寻了住持。
这里的住持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和尚,大家平日都叫他无念大师。
无念同长仪在佛前说话,快近傍晚,天色不如白日亮堂。
长仪问无念,“太后娘娘在一年前找过你一次,都说了些什么。”
无念身着袈裟,眼中含着一汪惯有的悲悯,他双手合十,道:“天机不可泄露。”
长仪笑回道:“大师不要用这样的说辞糊弄我,我偏要知道呢。”
无念道:“公公,只有太后娘娘问我,我才能说,您问我,我说不得。”
长仪看着他,脸色渐渐阴沉了下来,那张脸上剩下无边的杀意。
“你在装神弄鬼?你想死吗?”
无念见他起了杀心,也仍旧没有变化,他道:“我已经犯错了,您杀了我,便当赎罪了。”
长仪气得发笑,他已不信鬼神,这人说的话在他眼中无疑故弄玄虚,想他如此油盐不进,在这说些莫须有的话,他是真想杀了他,但杀了他,有些事情又永远不得而知。
无念道:“我等娘娘亲自来问我的那一日。”
这个死疯子,装神弄鬼,真该死。
长仪冷冷地看向他,无念噤声,回过了身去,面向佛祖,双手合十。
长仪沉默了一会,却又开口,“她说想回家。”
无念似知道他在说什么,长仪盯着他面上的表情,只见他眉头不可控制地拧了拧,却没有言语。
长仪问,“我不想知道别的,我就想知道,她会不会走。”
无念终又开口了,他说,“从前能,现在不能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黄昏给古寺镀上了一层金边,大殿外的院中种着一颗桃树,开得正好,夕阳之下,这片粉泛着潋滟的光彩,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光景了,可在这一刻,一股无尽的悲凉之意不知从何处蔓延而来。
长仪缄默不言,视线落在院中的桃树上,正见楚凝从外寻来,许是方和家中人见完,她的心情不错,脸上一直带着笑意,走路还一跳一跳的。
方才还黯淡的光景,幽而复明。
无念也看到她了,嘴唇翕动,却被长仪冷声警告,“闭嘴,不想说,就什么都不要说。”
长仪不再和他继续说些什么,转身离开了大殿,去寻了找他的楚凝。
楚凝虽然心里头嘀咕长仪偷看她写的纸条,但也没有想去怪罪他,如果她的什么愿望他都能实现的话,她巴不得写满一百个红布条,让长仪当圣诞老公公去替她满足一百个愿望。
两人下山回宫,楚凝心情好,还不时地哼着歌,长仪也没说什么,任她如此跳脱。
走着走着,楚凝扭头问他,“公公方才和那个住持说些什么呢。”
长仪想起方才无念说的话,眼中笑意褪去了些许,道:“想问他些事来着,谁知只是个故弄玄虚的庸人。”
楚凝怕
这话叫人听了去,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这么直白说出来干什么呢。
被寺中的人听走了,多不好。
长仪难得不同她呛声,她让他闭嘴,他竟真就闭了嘴,两人便这样回了宫去。
然而,才刚到宫中,却听说出了事。
原是苏容嫣的女儿走失了,现下在满宫找着,宫女太监们来来回回找着,宫里头快闹翻天了。
三公主走失也不是什么大事,这宫里就这么大,各处都有守卫,她大抵是贪玩乱跑,不知躲在哪个犄角嘎达里面了。
但这是苏容嫣的女儿,联想起她的前科之后,很难不叫人猜忌其中是否有什么阴谋了。
楚凝这回也长脑子了,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长仪,长仪脸色不见异色,只是看着她道:“娘娘去梁太妃的宫里找找吧,越快去越好。”
楚凝听到这话眼皮一跳,难不成这波是冲着梁霏霏去的??
她想起了什么,马上往梁霏霏的宫里赶去,健步如飞,就差不顾仪态跑起来了。
待赶到梁霏霏宫殿的时候,正见一群人围在外边,还有一个宫女和太监在吵架。
宫女道:“你们三公主走丢了,往我们殿里寻什么?三公主年岁是小,但不长眼睛啊?没事往我们宫里跑些什么!”
这宫女是梁霏霏身边的贴身宫女。
那太监道:“那其他的地方都寻不到三公主,这宫里头都在找着呢,各宫嫔妃们都让人进去找了,怎么就你们这般不饶人呢?”
宫女道:“你爱去哪里搜就去哪里搜,这里我都盯着呢,没见人来过。”
太监道:“三公主年岁小,万一从哪个窗户偷摸进去了,你也瞧不见呐,好商好量同你说,你不听,那我便叫人进去搜!”
说着,他就朝着身后带来的人使眼色,想让他们径自往殿里去。
楚凝眼看情况不对,马上拦了上去,道:“干嘛呢干嘛呢!”
那宫女见到楚凝来了恍若见到了救星,她扯着她的袖子道:“太后娘娘,你看他们!哪里能这样不讲道理呢,我们娘娘身体不适,躺在床上歇着呢,他们就让人这样带着人进去,让我们娘娘的脸往哪里搁?!”
太后出面了,那太监却也执意要带人进去搜,显然是没将楚凝放在眼中。
楚凝就堵在门口,跟座山似的,谁都不让进,她叉着腰和他们掰扯讲道理,一直到后来,太监受不了她的念叨,想让人直接动手扯开她。
楚凝瞪眼骂他,“你要死啊你,太后也敢动!”
太后又怎么了,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后宫里头谁得风头更盛。
太监说一声“得罪了”,而后就要让人动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又冷又沉,“我看谁敢动。”
楚凝差不多是跑过来的,比他早到,拖了许久的时间,长仪不紧不慢走来,这时才终走到。
长仪走到那个太监面前,而后给小邓子使了个眼色。
小邓子明白他的意思,上前狠狠打了那太监一巴掌。
太监的那张细白脸上登时浮现了一个红掌印,他反应过后马上瞪了小邓子一眼,小邓子却又左右开弓,连着掌了他十下耳光。
小邓子掐着尖嗓子道:“连太后娘娘都敢开罪,谁给你的胆子!”
苏容嫣特意问唐秉笔要人,唐秉笔就是知这个太监的脾性今日才让他来的这处,这太监惯会狗仗人势,仗着点利连命都不要了,只是这会挨了巴掌,总算是给他打清醒了些,看眼前这人是长仪,也不敢发作,只是捂着脸,哭丧着道:“是三公主不见了,苏太妃让奴婢来寻,满宫都寻了,就差这处。”
长仪好脾气道:“就差这处?”
太监点点头。
长仪道:“咱家进去帮你们家主子看看,这总够了吧?”
“这这”那太监支支吾吾。
这谁都知道太后和梁太妃关系好,而掌印和太后的关系又好,让他进去,那计谋不就败露了吗
小邓子见他还敢支吾,又往他脸上刮了一巴掌,道:“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这会还蹬鼻子上脸了!”
长仪意味不明地看那太监一眼,而后抬步往里殿去,进去没一会的功夫便出来了,直接道:“这里面没你们要找的人。”
没人吗
他这进去就出来了,显然是连样子都不做。
但这群人皆噤若寒蝉,也没人敢再开口,见长仪拦在这处,进去是进不去了,只能先离开了。
目送着那些人走远了,楚凝进了殿里。
长仪还在殿外,对小邓子道:“那个人,你自己找东厂的人动手处理干净了,留下来,就不干净了。”
小邓子明白长仪的意思。
刚才那几个巴掌,定是叫那人记恨得狠了,长仪倒还好,那太监再有心机也不能怎么着他,但小邓子不一样了,若是不除掉他,怕是要被这条狗追着咬了。
小邓子忙应是,道:“多谢公公。”
长仪没应,转头进了里殿。
殿内,梁霏霏已经从床上起来,已经简单穿好了衣裳,楚凝正满殿乱找,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最后,她在衣柜面前停住,梁霏霏说“别!”,楚凝没理他,开了柜门。
柜门一开,就见一个身上赤裸的男人窝在里面。
果然。
先前她在她的身上瞥到了一些类似草莓印的痕迹,那时不敢多想,今日不得不想。
苏容嫣莫名奇妙弄这么一出,非要人来搜她的宫殿,怕就是想也抓奸。
今日若没有长仪拦着,梁霏霏她现在都能人头落地了。
但真当楚凝看到柜子里面藏着人的时候,惊得无法言表,和那个男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眼前一黑,一双大掌蒙住了她的眼睛,熟悉的清香传入了鼻尖。
“这么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零点加更哈《 》
45-50
第46章
长仪俯身在她耳边轻笑,但楚凝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几分不悦。
楚凝也来不及管长仪在想什么了,她走到梁霏霏面前,指着衣柜里的那个男人,道:“姐,你真是我的姐,有你这样偷人的吗。”
偷人直接在宫里偷,这胆子也太大了些吧。
梁霏霏也知道事情有些严重了,道:“你先别生气嘛”
楚凝问她,“你这多久了?”
梁霏霏没好意思开口,又或者是不敢开口,长仪替她开了口。
“自从先帝死后就没断过吧。”
楚凝看向长仪,听他这话的意思,他原来一直都知道。
梁霏霏也没想到长仪原来一直知道,有些许的错愕。
他知道
那他还一直放纵她偷。情。
长仪看出那两人的惊骇,却是笑道:“人之常情,不是吗?”
梁霏霏和他暂没什么太多交集,她既没怎么得罪过,他也没必要下手,若是往后有用的到她的地方,这事还能成为一桩把柄。
长仪道:“不过现在这事也不只是我知道了,太皇太后他们也知道了,往后怎么办,要生要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这话,就拉着楚凝离开了这里。
楚凝还在震惊之中,就已经被长仪拉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持续震惊中,长仪伸手,按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他笑道:“娘娘,下巴要掉地上了。”
楚凝总算回了神来,去瞥长仪的神色,她问,“公公早知道了?”
长仪道:“苏容嫣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那看来这梁霏霏是光顾着偷了,快活了再说,其他的是一点都不管。
楚凝想想都觉后怕,今日若是再晚回来一点,那些人闯进了宫殿,那到时候长仪就算要出面,也没有用了吧。
叫这事吓的,楚凝连用晚膳的胃口都没有了,长仪离开了一会,楚凝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便瘫去了贵妃榻上躺着。
短短一日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楚凝到现在大脑都是混的,一动不想动。
一直到时候不早,夏兰来催促她净身。
“娘娘先洗洗吧,洗干净了,躺床上也舒服些。”
楚凝被她拽了起来,推进了净室。
她洗着洗着,脑子里面还在想着梁霏霏的事。
难怪梁霏霏从前看话本子啪嗒啪嗒掉眼泪呢,合着这是哭自己和情郎,哭他们有情人难成眷属。
她太迟钝了,她怎么这么迟钝,死到临头了才发现呢!
长仪也早知道了,苏容嫣也知道,合着大家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呗。
楚凝又想起三夫人下午和陆晋说的那些话,觉得哪里都好奇怪,但这些事情不知怎么地,想起来就头疼。
楚凝躁得很,打了下水花,反倒溅了自己满脸水。
楚凝将自己整个人都浸到了水里面,可没浸多久,就忽地被人提着后脖颈从水里面攥了起来。
她没叫这水淹死,倒要叫这人掐死了。
她急得支吾乱叫,“疼啊,松手!”
只见长仪不知是什么时候又来了,此刻正死死拧着眉看她,“你想寻死?”
楚凝懵了,“又不是我偷人被抓了,我寻什么死。”
长仪有些生气,“那你泡水里面做什么!”
楚凝觉得他简直有毛病,吼她干什么!
这个神经病,她洗澡不泡水里泡在哪里!他脑子进水了,她泡他脑子里!
但这会身上光秃秃的,吵架也没气势,楚凝不欲理会于他,迈出了水面,一把扯过了旁边架子上的衣服往身上披,她转身想要离开净室,却被他一把拽住了衣服,那披在身上的衣服又被他扯掉了。
他将她按到了浴池边,楚凝察觉到他身上的戾气,又想起了那日他在她身上写字,也是这样。
她坐在浴池边,抬眸看向长仪,眼瞳因为被水浸过而显得格外湿润,肤色白皙,被水雾蒸得发红。
“你又要干嘛,你又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啊。”长仪呵笑了一声,伸手替她将遮在身前的黑发捋到了后面,她整个人更加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沉,“今日这事其实我也不太想管的,娘娘知道我为什么会管吗?”
楚凝被他那刺骨赤裸地视线盯着,身上烧得更红了一些,她瞥开了头,咬唇问,“为什么。”
“梁霏霏同那男子其实在入宫之前就已相识,两人青梅竹马,只是后来梁大人送她进宫,两人被迫分别,那男子本来可以去中军都督府做经历司经历,起步就是五品官,他没去,进宫做了侍卫。”长仪问楚凝,“娘娘觉得梁太妃错了吗。”
错了吗。
真的很不公平啊,皇帝要什么有什么,说是和先皇后结发之情,深情厚谊,到底还不是三妻四妾,最后她病重伤心之时,他还在别人宫中。而他死了之后,所有的女人还要为他守一辈子寡。
从礼法来说,梁霏霏罪无可赦,可从人心来说,情难自抑,何错之有。
楚凝总觉得宫里这个地方会吃人。
谁都吃。
只在“情”这一字上,梁霏霏没有被吃掉而已。
楚凝认真地看着长仪说,她的声音带了些泣音,眼睛红红的,“我明白公公的意思,你也不觉得她有错,对不对。”
她心里面难受,也不知是在为梁霏霏难受,还是在为谁而难受。
长仪垂眸看她,伸出手指抚着她的眼睛,问道:“哭些什么。”
他也还没说什么,就问了一句,她就自己给自己想难受了。
只楚凝接下的动作却让长仪怔住了。
她竟伸手环上了他的腰。
“公公,你一定也觉得梁太妃没错,你帮帮她吧。”
长仪低头,就见她雪白的背,还有乌黑的发,而此刻,她身上的这些东西,都死死地缠在他的身上,绞都他有些喘不上气。
长仪怔神许久,久到楚凝抬眼看他。
长仪想起了那天夜里,她被他按在桌前,泪水黏在洁白的脸颊上,浑身上下没有清白的地方,好可爱,他的心为她跳得好厉害啊。
这是什么感觉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他俯下身,毫不怜惜地咬上了她的唇瓣,他嗓音沙哑,含着她的唇瓣。
“娘娘,你别这样,我疼得很啊。”
她这样子,只会叫别人欺负她,知不知道啊。
长仪解开了自己的腰带,他说,“梁霏霏没有错,所以我这样,也没错对不对。”
楚凝想,自己便宜反正也叫他占了不少,每次都白白叫他占走了,反正看他这幅样子,她迟早躲不掉,还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讨点好处回来。
她点了点头,眼睛却仍旧是红红的。
长仪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抚着她光滑的脊背,上面有水珠,她像是水一样,化在了他的掌心。
如果水要流向他,他是没办法阻止的。
净室之中尽是湿热的气息,温度渐渐攀升,他听着她因舒服而低泣出的声音,整个人胀得更疼了,她也因此而备受煎熬,他一遍遍的哄着她放松,放松一点,不然哭得越厉害,绞得越厉害,越让人想欺负死她。
长仪阖紧了净室的门,夏兰她们被他赶了出去,小邓子拦在外边。
楚凝不知道这些,只怕出声叫外面的人听见,死死地咬着唇瓣,长仪的手指作恶似的进出她的檀唇,欺负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一直到最后,不知过了多久,这里面才终安静了下来。
楚凝最后是昏过去的,等再醒来的时候,直接到了第二天。
窗外的日光渐盛,楚凝被这一阵阵的日光刺醒,刚能动弹,只觉身上一阵阵的酸痛,头脑短暂地空白一片,忘记昨日发生了什么,缓了许久,才终于想起了昨日的事。
她忘记昨天在净室里面待了多久,只记得,怎么都停不下来,长仪这人完全没有同理心,他自己是第一次,她也是第一次,但他就顾着自己爽了。
可这事也没法说,是他强迫的倒也有借口指责他,可就是她自己先抱上去的。
她暗自咬牙,梁霏霏的事他最好能给她个交代,不然她真的跟他拼了。
夏兰从殿外进来,见人醒了,凑个脑袋到她的跟前,“娘娘,您醒了?”
昨日净室里边那么些动静,春花夏兰竟也不觉奇怪。
但想长仪当也不会暴露自己不是太监的事,应该是寻了法子瞒着她们了。
楚凝起了身,差不多到了午膳的点,才用过午膳,梁霏霏就过来找她了。
楚凝一开始还有些生梁霏霏的气,因她瞒着她,末了给她那么大一个惊吓,她看到她藏男人的时候,魂都快吓飞了。再说了,这宫里面,他们的关系还不算好吗,她这也不告诉她。
但很快又想,如果是她,她也不敢将长仪的事和她说。
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梁霏霏上来就认错,她态度十分诚恳,道:“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的。”
楚凝本也就没有多怪她,听她这样一说,反倒是浑身不自在了,“你别说这种话啊。”
梁霏霏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瞧着像是哭过了,想来昨日的事发生之后,她也颇害怕纠结。
她同楚凝道:“苏容嫣说三公主走丢了,也就是幌子,她是想来抓我奸,想我死。我昨个儿夜里想了很多,想我往后怕是再不能见岑郎了,想着想着,又觉得这往后的一辈子也没什么味道了,反倒是叫姓苏的握住了这么一个把柄 。”
楚凝听到这话,见她眼睛又红了,却忍不住笑,她笑说,“你这人没出息,你当初看话本子哭得那样厉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出息了,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你犯得着要死要活吗。”
梁霏霏说,“我娘死得早,我爹续的后娘对我不好,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认识岑郎了,娘死后,就他对我最好了,当初我说不进宫,他们不听,硬是逼着我来了。那时候岑郎说带我跑,我不听,若是嫁人倒也有得好说,跑了就跑了,他去哪里我都跟着,可这是进宫的事,名字都上了花册子,再跑,我们都要死。”
她说着说着,侧开了脸去擦眼泪,“进了宫以后就挺后悔的,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硬生生熬,没意思得很,倒不如当初跑了,殉情了也是一双死鸳鸯,生生世世缠绵不休。”
楚凝听得也有些难受,眼眶不自觉发红,她说,“可是怎么就到死了的地步呢。”
人活下去,只要想活下去,不就能活下去了吗。
梁霏霏摇头,眼泪却是落得更厉害了,她问楚凝,“那你当初又为什么要死?怎么也就到了死的地步了?不就是没个活下下去的念头了吗。”
咋还说上她了呢。
她这不一样,她一来这陆枝央就撞墙死了,再说了,陆枝央也不是自己想死的,是叫长仪逼死的。
她见梁霏霏哭得这么伤心,想长仪不会没帮她吧?
她说,“你先别哭,我有事出去一趟。”
她得找长仪算账去。
梁霏霏喊住了她,道:“你别走,我这多和你说一会,往后便见不着了。”
嗯?
楚凝又原地倒退了回去。
“此话怎讲?”
梁霏霏抱住了她,她道:“长仪说有办法将我弄出宫去,弄出宫去,我就自由了,他这人素来狠心,没见他主动帮过人,是你开口的吧?”
楚凝松了一口气,行,昨个儿夜里没白叫他占便宜。
她并不习惯这种情景,拍了拍她的背,玩笑道:“万一他良心发现了呢?”
梁霏霏笑了,“和你一样吗?”
楚凝听出她的打趣,松开了她,恼得捶了一下她。
梁霏霏道:“你往后也好好的吧,这次真的谢谢你。”
没事的姐妹,你过上好日子就行了,我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
楚凝道:“我可是太后,当然好好的。”
“太后?”梁霏霏“昂”了一声,“谁家太后老被人欺负。总之你长些心眼便是,也不要谁都信,尤其是姓苏的那一家,看上去各个光风亮节,背地里头都是人模狗样的,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再被他们骗了,知道不?”
楚凝知她在说苏容嫣,道:“我都晓得,我知道他们不好了,还能继续叫他们害了?你别担心。”
两人都知这是最后一面,在一起又说了好一会话才算完,梁霏霏最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里。
她要走了,楚凝最后还教她怎么做泡芙,说她要是下次想吃了,自己可以做。
就这样,过了两天,楚凝听到梁霏霏宫中起火的消息。
说人没救出来,死在里边了,楚凝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回廊下的石阶上。
宫里头走水了,外边闹成一片,楚凝依稀能听到外边的吵闹声,夏兰见外边闹起来了,去打听了一番,赶紧跑了回来,说是梁太妃的宫里着火了,火烧了有些时候,这会是扑灭了,但梁霏霏没跑出来,只剩下一具辨不出容貌的焦尸从里面抬出来。
天边只剩下一点点琥珀色的光,楚凝在这坐了很久,从外边闹起来的时候就一直坐着,坐到天要黑了,终于结束了。
她知道,梁霏霏没死,她自由了。
不管往后如何,至少,她不用再过她现在所憎恶的生活。
做戏做全套,楚凝也不发呆了,听到夏兰这样说,真当梁霏霏出事了,马上嘤嘤嘤地哭了起来,起身跑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梁霏霏的宫里,一口气不带停,好悬没给她累死。
跑到了之后,就开始哭,当梁霏霏真死了的那种哭。
一切都好好的,总不能在她这里出了破绽。
太牛了。
楚凝也没想到有天自己的演技能这么牛。
她哭得伤心,就连夏兰都看不出不对劲来,还在一个劲的劝她不要难过。
“娘娘,您别伤心,人死不能复生啊。”
苏容嫣听说这里出了事,也姗姗来迟,她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内情,知道这处起火并非那样简单,但想这其中怕是也有长仪的手笔,她就算是想插手去查那都无处下手。
她只是看着楚凝,凉凉道:“娘娘好本事啊。”
竟能说动长仪保了梁霏霏,不仅如此,还烧了个殿,偷梁换柱将人送出了宫去。
楚凝听她讥讽,只呜呜地哭,理都不理她,但看她站在一旁冷着脸看她,便灵机一动,借哭昏头了上去抱她,把眼泪鼻涕全都往她身上蹭。
苏容嫣想推她,楚凝才不让她得逞,死死地抱住她不松手。
苏容嫣难得叫她弄得恼怒,但又不好直接发作推开她,只在她耳边恨声道:“娘娘做什么戏!人都已经出去了,你这做戏给谁瞧。”
楚凝道:“给你瞧的啊。”
苏容嫣气道:“你!”
第47章
楚凝哭得更大声了些,将她的声音都遮掩了下去。
到最后,楚凝演戏演累了,好不容易放过了苏容嫣。
闹这么一出,连走回慈宁宫的力气都没了,坐着轿辇叫人抬回去的。
回慈宁宫后没多久,小皇帝和长仪来了。
小皇帝不知其中内情,真当梁霏霏死了,来的路上,他还问长仪,“这宫里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呢?”
长仪装模作样道:“咱家在让人查了。”
小皇帝听他这样说,便也没再多想了。
待到慈宁宫后,问宫人,“母后人呢?”
宫人道:“娘娘方才哭了一路,这会好不容易叫人劝住了,连晚膳都用不下去,正躺在里面贵妃榻上躺着,也不让人在旁边跟着,想来是还是在哭呢。”
什么劝住了,其实是演累了,这么一出大戏,这会燃尽了。
小皇帝闻此,脸上担忧之色更甚,往里殿去,就见太后坐在贵妃榻上,面朝着里缩着,肩膀还在小幅度的动着。
小皇帝以为她在哭,走近了坐在榻边,唤她道:“母后。”
楚凝饿得要死,这会正在偷吃大饼呢,听到身后小皇帝那冷不丁的声音,马上把饼藏了起来,她赶紧收拾了一下情绪,回过身去,装着擦了擦眼泪,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小皇帝劝了她几句,总之是让她不要太伤心,他正劝着,发现她嘴边似有什么东西,他凑近看了看,发现好像是食物残渣。
“母后,你嘴上是什么东西?”
楚凝意识到嘴巴露馅了,可能是饼屑不小心蹭上面了,她赶紧擦了擦嘴,面不改色道:“嘴巴太干了,起皮了吧。”
长仪站在一旁,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楚凝瞪了他一眼。
小皇帝奇怪地看着他们两个。
楚凝怕他猜出什么端倪,赶紧转移了话题,她问他,过几日蒙古王公是不是就要到京城了?
小皇帝果不其然被转移了注意,他点头道:“三日后便到了。”
楚凝道:“行,那你准备好怎么应付他们了?”
这毕竟是他在位期间第一次面见别的地方来的使者,难免生疏,小皇帝一开始不知他们是何来历,心里面也打鼓,但前些天,长仪同他夜谈,告诉他这次蒙古王公的可能来意会是什么,而他们大黎又该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有些事情,不得要领,怎么学都没用,但叫长仪教了一夜之后,小皇帝里面有底了,现在也不怎么慌了。
他点头回了楚凝的话,道:“公公教我了,我明白了。”
听到他的话,楚凝下意识抬眼看了长仪一眼。
长仪同她相视,而后同小皇帝道:“我也有些话想同娘娘说。”
小皇帝心里面嘀咕,他一天到晚总有说不完的话要同她说。
但长仪都如此说了,他自也有眼色地离开了,他道:“那母后不要太难过了,一会记得用些膳下去,不要饿着自己了。”
小皇帝走后,长仪坐到了她方才的位置,他问,“娘娘这会高兴了吗?”
楚凝见小皇帝走了,也不装了,重新掏出大饼啃,她一边嚼着饼,又重新瘫到了床上,双眸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她说,“好累。”
演戏好累,一直演着就更累了,梁霏霏跑了,但她得演成她死了,人死了倒也没什么难演,问题是她得为她的死而演得痛苦伤心,那就太累了。
长仪道:“娘娘这么实诚做什么,人都已经不知跑去哪里了,露馅了
又如何。”
楚凝看向他,问道:“露馅了也没关系?”
长仪笑,“有什么关系,能如何呢?他们又能怎么样?”
见她嘴巴上又沾了碎屑,伸出拇指替她擦拂,“娘娘演足七天也够呛了,一直演,我怕你迟早叫自己憋死。”
天天吃大饼,叫人看了岂不觉得可怜?
对哦。
楚凝饿得慌,大口大口嚼着大饼,听到长仪这话觉得实在是有道理,果然,手上掌权的宦官大珰,想东西和她就不是一个层次的,要不人家能出头呢。
这样想着,楚凝也没觉得那么累了。
长仪道:“既苏容嫣爱管事,梁太妃宫中出了事,便去让她操持葬礼相关事宜,娘娘也不用管了,不过是一个后妃罢了,这事没多久就能过去,你好好歇着,到时候蒙古王公到了后,请你看一场好戏。”
好戏?
有什么好戏能看。
楚凝狐疑地看向长仪,一看就知道他这人肚子里面又憋着什么坏屁。
长仪笑着伸手,长臂一展,将人圈到了跟前,楚凝不知他是想做些什么,但也不敢反驳,只这样窝窝囊囊叫他勒了过去。
她怕长仪又想不规矩,小声道:“公公,我腿还疼着呢。”
长仪揽她过来,可没这样的心思,只是小的时候走到哪里,不管做什么都想抱着娃娃,这个毛病似又犯了。
长仪抱着她,她不再如同其他女人一样追求瘦骨伶仃的美感,身上的肉多,抱着也很舒服,比抱着世间任何的娃娃都要舒服,他想起前些日的夜里,她被他按在水中,手无力地撑靠在浴池的壁上,水波随着他的动作,拍打着她丰韵雪白的身体,一下两下,又把人弄得泣不成声,语不成调。
哦不能继续想下去了。
她说腿还在疼。
楚凝一开始以为长仪又是想要不老实,结果竟真只是抱着她,充其量摸摸她的手,若按以前来说,他这也要算做不老实,可那些事都做过了,她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了。
哎看看吧,人的底线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没掉的。
楚凝任他抱着,靠在他的怀里,不用动,也挺舒服的。
就是这人瘦,有些硌。
长仪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忽地开口问道:“四月八那天,在寺中,听到僧人们说了一句话,觉得颇有道理。”
听他这样说,楚凝便知他是有更深的话想说,她问,“什么话。”
长仪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切因缘和合,无常变迁的事物,不过如梦幻泡影,像露水,亦像是闪电。
他的声音又轻又冷,没有任何情绪,恍若佛像开口低喃,他杀了这么多人,竟从这话中听出几分不可多得的悲悯。
正是这几分悲悯,让楚凝没再如同往日那样提起百分的戒备。
她想,长仪说这话,大抵也是有他自己的意图。
果不其然,长仪道:“这世间万物如戏,变化多端,娘娘今日演了一日便累了?”
楚凝合理怀疑他是在点她,先前他就在她面前暗戳戳提过借尸还魂一事,如今又说演戏,她怀疑他是在说,她占据了陆枝央的身体,在这里同他演戏。
长仪如此聪明,若说没有发现端倪才是奇怪,楚凝想,现在和他摊牌了行不行?
长仪又追着问,“娘娘就没有什么能同我说的吗。”
楚凝抬眼看向长仪,心里面剧烈挣扎,在想要不要告诉她自己是从很久很久以后的世界穿越过来的。
可是他能信吗?
楚凝对长仪的信任还不足以支撑她说出这个秘密。
他知道了以后会怎么想。
而且,这话说出去了岂不是把柄,叫他抓了一辈子,虽然没这个把柄她在他面前也硬气不起来,可是这种事情,她想,还是她自己一个人知道了就好了。
长仪知道又能有什么用,顶天了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然后呢,按照他这人的脾性,没有然后了,只是大概会时不时地嘲讽一下她这样软弱的性格原是从那个世界带来的。
连带着将她的世界乱贬一通。
楚凝越想越安静,更决心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面,除了自己,不还有苏怀聿外,谁都不知道。
她摇头,说自己没什么能说的。
长仪见她这样,终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将楚凝从怀中扯出,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弯腰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冷凝了一些,道:“你是不想同我说,对吗?”
楚凝打嘴仗,“那公公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秘密吗,公公的秘密也要全部告诉别人吗?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只有自己能知道。”
长仪没想到她会还嘴,他说,“你想知道我的秘密?我也要知道你的。”
他多少猜出来她瞒着他什么了,可是长仪就是想要亲口从她口中听到。
这个人有毛病。
楚凝又不想知道他的秘密,他告诉她干什么呢。
她看死太监颇有不知道不罢休之势,只能好生好气哄他,她说,“秘密这个东西嘛,若是能知道,水到渠成就知道了,公公这样硬问出来算审讯,算逼供,对吧?”
长仪皱着的眉头仍旧不松。
楚凝也不知道他这是在不高兴个什么劲,他大公无私到想让自己的秘密天下皆知,她没这种癖好不行吗。
但看他这样,恼起来怕又折腾别人,于是主动凑上去,蹭了蹭他的唇瓣。
他这幅皮囊干净得近乎凌冽,眉目清寒,带着让人无法靠近的疏离,有些人生来似就该叫人仰望,如那冷冷冬雪,就算生得再如何漂亮和善,旁人也不敢靠近,那张唇薄而淡,蹭上去,也是冰冰的。
楚凝从前被他亲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他的唇原是这样的温度。
她抬眸看向长仪,只见他的那双黑眸又深又沉,她只想叫他别生气了,也想赶紧揭开这茬,却忘了这人并是那样浅尝辄止的性子。
“娘娘,亲人不是这样亲的。”
长仪重新撬开了她的唇瓣。
楚凝后悔也来不及。
长仪推开了她的衣裳,伸进了里衣,那一层层的衣服堆叠在他的手腕上,冰凉的动作刺激得她浑身颤栗。
这人做起这些动作来驾轻就熟,楚凝实在招架不住,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倒在了他的怀中,任他无情地攫取。
他好不容易松开了她,她总算是能说话,她颤声说,“公公,我疼。”
长仪哑声轻笑,“有你这样的人?你疼着,也要我疼。”
那能怪她吗,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不是他,但她不敢说。
长仪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喘着气,“我知娘娘心中怪我,可你总得帮帮我。”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手,大掌牢牢地将她的手裹紧,他说,“就像那天晚上,用这里,帮帮我,好不好?”
楚凝欲哭无泪,说,“可以说不行吗?”
长仪说,“自是不行,我知娘娘疼,所以不愿让娘娘再疼,可娘娘总也得心疼心疼我。”
这人歪理比她还多一些。
长仪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抓着她的手帮忙。
待她渐渐上手之后,长仪便松开了手。
“动啊娘娘,别偷懒。”
楚凝听到他的话,不情不愿动了起来。
长仪见她满脸羞愤,忍不住谑道:“是不是每次都是娘娘先招惹的我?嗯?是不是你自己每次不听话,又或者是想得什么好,就用这招,娘娘,你这样不情愿,可没道理。”
是她先抱他的,方才也是她先亲他的。
他是什么人,她难道还不清楚吗,她碰他,他难道会放过她吗。
所以,一切都是她先引诱他在先。
楚凝听到他的话后,手上故意用力按了按。
她瞪他,“那天晚上是狗先爬了我的床!”
竟把错都推给她,死不要脸的狗东西。
她把着他的命根子,说话也颇硬气,她说,“我瞧着公公手法也不生疏,想来平日也做过不少 ,是你自己馋了想做,这样也能将错怪我身上?”
她一开始不痛不痒的在那里偷懒,长仪倒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她这会用了些力,反倒是叫他更舒服了,长仪道:“我不是同娘娘说过,没人知道我是男人,知道的都死了,我不会为了那些低级趣味暴露自己,你别多想了。”
楚凝嗯嗯应是,“对,你睡过一个就杀一个,所以大家都死了。”
她其实是相信长仪没碰过女人的,因为上回,他找错洞了,她差点就被他走了后门,但是知道是知道,她就是故意想同他顶嘴。
长仪叫她气笑,“行,我睡一个杀一个?那先杀了你。”
楚凝不吭声,松手不干了,杀了我,你自摸去吧。
“别偷懒。”长仪重新抓了楚凝的手回来,他又问她,“说,谁告诉你我去青楼的?”
楚凝说了在陆家见过的那个姑娘,被她哥强掳回去的那个。
她道:“就是她在青楼撞见的你,你给了她一把刀。”
楚凝真也不知该是说这人善良又还是恶毒,说他善良,他给人一把刀,给了刀后,不管那女子拿刀杀自己还是杀别人,反正最后都活不下去,可说他恶毒,他也好歹给了人一把刀。
长仪见她提起那人,看来是真知道,并非胡诌。
“我去青楼是有自己的事做,再说,谁大白日的去青楼寻快活,我多忙,你不知道?”
楚凝知不屑于在这方面撒谎,顺着问下去,“那你去青楼还能有什么事做?”
长仪笑,“你有事藏着不同我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去做什么。”
楚凝叫他这话一噎,也没再继续问了,最后弄得手都酸了,终于结束——
作者有话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偈一百二十首(其六十九)
第48章
蒙古王公三日后到了京城。
他来的时候是晚间,不再方便进宫,便去京城的驿站下歇脚,驿站靠近北定门,是专供外邦王公大使住宿的会同馆。
这事说来也巧,这会同馆本是由鸿胪寺同礼部的人一起管着,鸿胪寺为主,礼部为辅。那日蒙古王公来时,礼部的人恰好不在,由鸿胪寺的人守着会同馆,这礼部好好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也没人管。
没人时时会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鸿胪寺的人也时常不见,礼部的人帮着擦屁股。
有些人是没有政治敏锐度的,看也只能看得到明面上的事。
这来的是蒙古的人,蒙古的人是什么人,那是手下败将,那是输给大黎的人,对手下败将又需要什么尽心尽力的呢,那犯不着。
而那日管着会同管的正是鸿胪寺少卿,王次辅的嫡长子。
俗话说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有些人越是没些什么,越是想要什么。王家祖上平民出身,是从王次辅一辈发迹,这人性情不稳,尤为泼辣,同僚们也没少拿他出身说事,平日里头若是出了什么不痛快,便暗自讽他是草木之人,不识庙堂之礼。
一开始还没入内阁时,王次辅拿他们那些说闲话的人没招,后来入了内阁之后,那些人不敢当面说他的闲话,但心里面还是编排。
王次辅那脾气如何能受得了如此羞辱,大抵是越想越不痛快,后来想着法让自己的儿子进了鸿胪寺。
礼部尚书同他不大对付,进去了礼部,定是白叫人受气,便将儿子弄进了鸿胪寺。
鸿胪寺是讲礼管礼的地方,他们王家也是专出了个文化人。
但那王家大爷,也是个混不吝的性子,叫王次辅弄进了鸿胪寺中,现任少卿一职,平日的心思不在公务上,反倒是在玩乐上,这日蒙古王公来了,他嫌人家打输了仗,也颇为懈怠。
蒙古王公察觉到了这人的怠慢,但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他们这回来是想求和,又不是闹事,就算是大黎的人怠慢他们,又能如何?说不定就是特意想给他们下马威,他们这会也只能吞下这哑巴亏。
一直到翌日午时,宫中设宴,邀王公进宫,诸位大臣都在,长仪同小皇帝对他颇为友善,礼遇相待。
楚凝这日也在,将长仪的动作看在眼中,看出长仪是想同蒙古外邦建交,那话怎么说来着?
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楚凝想起古时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情形,战胜之后对归附的蒙古部落首领授予官职、王爵。
若能用红蟒、红狮子分化各族,获取安宁,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再做对立。
只要西北的各族没有联合向北边进攻的能力,大黎的安全更增加了一层巩固的保障。
蒙古王公一看皇帝和这位大珰对他态度不错,想起昨日在会同馆受过的气,马上便来精神了。
楚凝大概明白了长仪的意图之后也没再继续去管他们的事了。
长仪这人虽坏又狠,但在这些事上似乎还没有那么奸。
楚凝也听不懂那王公说话,这会装作听着,心思全在他从他们家带来的烤羊腿,烤羊肉。
只是后来,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那蒙古王公说着说着不知怎地生气起来了,楚凝竖起耳朵去听翻译传话,才知他昨日是在会同馆受了鸿胪寺少卿的气。
本来是战败方,受了气也不敢说,但这会见长仪他们要同他们交好,马上便开始哭诉了起来。
那翻译的人复述着王公的话,他道:“我们要热水,他却说没有,这春接夏时不用热水也就算了,却又嫌我们带来的牛羊骚,非要我们净了身再进驿站,我这次来,代表我兄长而来,却不想你们这里的人竟如此待我们!”
楚凝一听,想那王少卿胆子也忒大。
人好歹是王公,虽然弱国无外交,但皇帝也还没明态度,他就先踩上人家了,这下好了,告状告到皇帝面前。
长仪听了那话之后,面色瞧着也不大好,“竟还有此事?”
王公马上道:“千真万确!那牛羊是我哥哥让我带给天子的礼,便是不合你们中原人的口味,也是千里送来的心意,你们中原有句古话叫礼轻情意重,况说,我看这东西也合太后娘娘的口味,她喜欢吃。”
楚凝没想到这还能扯上她!
这能怪她吗,谁让你带来的烤羊腿这么正宗,这么香。
提起太后,长仪的脸上的郁色明显褪了一些,他笑道:“我们太后口味不挑,荤素不忌,就没有不爱吃的。”
蒙古王公还欲说些什么,就被长仪打断。
他直接看向王次辅,问道:“少卿如此行事,次辅大人如何说?”
楚凝这会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的味道来。
儿子出了事,问责父亲,这事说起来有道理也有道理,子不教父之过,但平日都只有父债子偿,不先问责本人,反倒最先问责父亲,这说起来就太没道理了。
王次辅不觉有何错,冷哼了一声道:“公公要捧着人,要我们全京城的人跟着一起捧不成?”
蒙古王公不懂王次辅在说什么,看向了一旁的翻译官员,官员听到这话,却不敢开口,只死死垂着脑袋。
这都什么跟什么,有什么话还说不得了。
这时陆首辅开口了,他道:“次辅此言差矣,我们乃礼仪之邦,正常往来,哪里有什么捧不捧的呢。”
没捧?
王次辅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们这也不过是正常相处往来罢了。”
长仪问道:“可既是正常往来,王公又为何状告到陛下这里。”
王次辅道:“谁知道呢,想来是他们心眼小吧。”
长仪冷笑一声道:“大人这是还在执迷不悟了。”
长仪开始长篇累牍地细数起王少卿在衙门中犯的过错,不只是昨个儿夜里,就连去年,前年,大前年犯的事也都拿出来说。
这人混不吝惯了,但没办法,是王次辅嫡出的孩子,他的原配身子骨不强健,膝下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前脚犯错,王次辅就在后面给他擦屁股,原先的事情本以为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会还会叫长仪又拿出来说。
礼部的尚书今日也在,在旁幽幽出口道:“是这样说,王少卿平日做事确实是不着调了些。”
鸿胪寺卿同王次辅交好,当初受过他的恩惠,这会出来为他儿子说话,道:“也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罢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仪瞥了一眼,他道:“公务上面,还有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再说,就连贪墨招待使者来客的款项也叫小事?不知大人平日做事是否也是这般,不管大事小事全都说成无伤大雅。”
鸿胪寺卿叫他说得面色一紧,道:“掌印有些话可不能瞎说。”
气氛开始逐渐冷起来了,就连蒙古王公都看出来了,也不再急着让那人给他翻译。
看这样子,他们是有自己的国事要处理。
长仪说完了王少卿犯下的过错之后,又开始细说起了王次辅这些年任职期间做的事。
这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他的头上,王次辅总算明白过来了,这波不是冲他儿子去的,而是冲他去的。
周遭群臣见长仪开始清算起了王次辅的是非过错,见皇帝没有阻止的样子,又去看陆首辅,只见他低头抿酒,不做他语。
楚凝也明白过来那日长仪说的让她看好戏,看的是什么好戏了。
王次辅平日和长仪不对付,长仪收拢了陆首辅之后,下一个便是对他下手。
他这是早想铲除异党。
刚好这事正合陆首辅心意,两人私底下说不定早就联手。
上次去寺庙的时候,楚凝听三夫人说陆首辅也去了。
所以原在那时候两人就已经商议好了。
楚凝觉得心惊,却又觉的没什么好惊讶。
王次辅见那些人联合起来害他,恼怒至极,他看着长仪和陆首辅冷冷笑着,脸上的肌肉都在横颤,“好啊好,都说家丑不外扬,联起手来对付外人,没想着你们是联起手来对付家里人,反倒叫外人看热闹!”
陆首辅终说话了,他道:“次辅这话叫什么意思,什么叫联合对付家里人?只是少卿犯了错,次辅犯了错。”
王次辅气极,下颌反动,像是牛反刍一般来回嚼动。
若长仪口中抓的错是空穴来风倒也还好,可那怕都是锦衣卫的人查出来的,都确有其事,他若是现在敢反驳,长仪下一刻怕马上能将证据甩他脸上。
但这人活在世上哪能不犯一点错呢!就是孔圣人来了他看也不见得一点错不犯。
他看着陆首辅道:“我告诉你,我不信这个邪了,是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当初徐闻如何死的?你你和奸人为伍,迟早落得和徐闻一个下场!”
“没人说不能犯错啊,可什么错能犯,什么错又不能犯,大人总该清楚吧。”长仪接了王次辅的话,又笑眯眯看着他道:“奸人?不知次辅口中的奸人说的是谁,不会是我吧?”
长仪笑着,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那笑容像淬了毒的刀锋,既薄且利。
王次辅不再理会长仪,开始转向皇帝求情,他道:“陛下,冤枉啊,有人要害臣啊!您明鉴啊!”
长仪道:“出事了就是陛下万岁,没出事前呢,陛下在你口中不过是一小儿。”
他提起了一桩不久之前的事,大约也就前年,元熙帝刚离世时,清辉帝继位之后,王次辅同人在一起吃酒,醉酒之后闲话之时,说起了小皇帝的不好。
他那时说的是,小儿何以治国。
清辉帝登基的时候年纪尚小,王次辅自视甚高,背地里头编排了闲话,不过是一句闲话罢了,也没想着会传出去,可这时不知怎么就叫长仪知道,若是知道了便也算了,偏偏就在这样的关头提了出来。
清辉帝有些失望又失落帝看向王次辅。
他问,“次辅真是这样说的吗。”
王次辅矢口否认,道:“陛下,你勿要听这奸佞胡说啊!”
长仪笑,又点了几个大臣的名字,正是那天和王次辅在一起吃饭的人,他问他们,王次辅那日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其中两人说是记不得了,三人说是确有其事。
王次辅看向清辉帝,只见他看向自己的失望更甚。
“陛下,是他们要害我啊”
此事尚有疑点,不可全信,亦非全诬。
清辉帝不愿再看他,只道:“次辅年事已高,恐误国事,为全卿晚节,特赐还乡,即日交卸职务。”
王次辅眼神翕动,看着清辉帝,还欲说些什么,长仪冷哼一声,道:“如今陛下恩赐你归乡,已是恩典。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长仪眼中警告意味明显,如他所说,皇帝给他这样的安排,已是恩赐,若再细究下去,怕真要落得个乱棍打死的下场。
如今他们不想追究,不是不能追究,也只是不想让事情变那么复杂,杀个人简单,但杀次辅那就不大简单,但若不杀只是解职,那也就是一些话的事,对他们来说,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无非是让王次辅下台,既能简单何必复杂。
王次辅没再辩驳,只能应下了这个哑巴亏,丢了官,总也比丢了命来得好。
他因言获罪最终黯然下野。
重头戏结束了,这场宴席最后继续下去,便没了味道,草草结束。
蒙古王公总归还要在京城留几日,北疆的事也不着急。
楚凝一直到回了慈宁宫后还没琢磨过来,这一句搭一句的,王次辅怎么就给自己搭进去了?原本还以为今日是为蒙古王公的事做的局,没想到最后竟是拉王次辅下台。
她想,长仪以后更能得意了。
不过,这样看来王次辅运气也挺好的,好歹是捡回了一条命。
楚凝想起小皇帝,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
想了想,长仪和陆首辅在前面开团,他在后面开团秒跟,定是知道的。
楚凝不想再想了,看着外面渐渐落下的夕阳,春日赤红的夕阳竟也有萧瑟的气息,世事无常万物皆空,早上还得瑟的老头,吃了个中饭,就结束了自己一辈子的政治生涯。
今日结束的是他,来日也会是长仪,长仪结束了,她也结束了。
楚凝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联想,只是此情此景,她偏偏就是此感。
她这穿过来都没一年,死人见了不少过,政斗宫斗也见不少。
总觉这地方谁都会死,谁都长久不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长仪来了,楚凝问他,“公公怎么来了?”
又见他带了个食盒,问道:“这是什么?”
长仪将食盒打开,一股香味飘了出来,还冒着热气。
是烤羊腿。
长仪道:“中午那会见娘娘没吃多少,怕您饿了,给您送吃的来。”
楚凝后面光顾着看他们吵架,连吃饭也顾不着,见长仪光同王次辅吵架,不想竟还注意到她。
楚凝看着热乎的烤羊肉也没客气,怕凉了不好吃,
说了声“多谢公公”,就马上接过吃了起来。
刚好中午那会她不敢放开吃。
两人就坐在慈宁宫的院子石桌上,楚凝啃着肉,长仪撑着下颌看她,黄昏落在他们的身上。
长仪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楚凝看在眼中,想他毕竟是拉了王次辅下马,少了个政敌,怎么可能不乐。
楚凝吃着,还不忘问长仪,“公公,那王次辅真说了小陛下的坏话?”
依她来看,说不定王次辅没说,是长仪在瞎说,不过是为了拉次辅下马。
次辅知道自己斗不过他,就算是没说,再辩驳也没用了。
因同他其他的罪状相比,醉酒后失言,那都不算是太大的罪了。
长仪听到楚凝的话,竟笑了,那笑看着空洞洞的,夕阳也没能给他的眼中涂抹上足够的色彩,“咱家在娘娘眼中是成什么人了?”
“什么什么人嘛,就是好奇问一句嘛。”
这人真的很敏感诶。
长仪说,“难道不是他活该吗?”
楚凝知他是在说王次辅,点头应付道:“活该活该,公公做的都没错。”
这话又戳到了长仪,他恶狠狠地揪了一把她脸颊的肉,道:“阴阳怪气些什么呢。”
楚凝吃痛,忍不住打了一下他的手,捂着脸道:“我哪里有阴阳怪气,你揪我干嘛呢!”
真要阴阳,谁阴阳得过他,说不好不行,说他好也不行,脾气咋就这么大。
他这样的人,也就现在官大,有得人哄,哪天落马了,人人都要来踩他一脚,她保证第一个踹他!
楚凝有些微微恼怒,恶狠狠地啃着羊腿,不再理他,长仪也不理她,双手交叠撑在石桌上,扭头看着天边的落日。
他做什么都对?分明她看他做什么都不对。
那她又为什么看他做什么都不对呢,无非就是她不大喜欢他,无非就是她这人多情又无情,可怜别人,就是不会可怜他。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可她这样想他,他就是不高兴了。
长仪敏感又怨毒的想,不把他当救世主就算了,还总是敢嫌弃他,是不是哪天他倒霉了她要皆大欢喜,她翅膀硬了马上就踹了他去找别的靠山。
长仪转眼看她,只见她仍旧没心没肺啃着腿,他将她面前的肉都端走。
楚凝注意到他的动作,知他是故意在和她斗气呢,嫌他幼稚,理都不想理他。
长仪见她不理,一把又将她手上的腿打掉。
楚凝看着掉在地上的羊腿,她马上抬眼瞪他,“你干嘛呢!”
长仪紧抿着唇不理她。
楚凝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至极,一开始不相熟的时候觉得这人不好相处,后来熟到了床上去,觉得这个人的脾气实在恶劣歹毒,但到现在才发现这人原来也能幼稚成这个样子。
她气得蹲在地上,捡起了没啃完的脏羊腿往他腿上丢。
长仪看着她,冷声道:“你敢砸我?”
楚凝也恶狠狠回他,“我就砸你!”
砸的就是你这个小学鸡!
长仪大概也是没想到她还敢回嘴,脸上表情有一瞬凝固,来不及反应,趁着他出神的时候,楚凝赶紧离开了这里,往殿内里头跑。
她也就逞一时之勇,砸完他才后知后觉害怕,撒腿跑进了殿里头,马上躲进了衣柜里边。
待到长仪回过神来之时,人已经没影了。
他放下了手上的盘子,转身进了殿内。
转了一圈之后不见人影,长仪眉头蹙得更深,在殿里转了一圈之后,视线落在衣柜那处,柜门夹着一片衣角。
长仪冷哼一声,走到柜门边,打开,刚要出言讥讽,既然这样有骨气,敢砸他,敢顶嘴,这会躲什么躲?
“不是有本事得很吗”
第49章
然而,长仪说完这话,看见缩在柜子里面的楚凝时,瞳孔却缩了缩,怔在原地。
恍惚之间,他想起了幼年的往事。
小的时候,总是挨黛柔的打,害怕,有时候会藏进柜子里面。
柜子小,小小的人缩在里面却也还是挤,挤得他喘不过气。
他害怕挨打,抱着娃娃躲在里面,一声也不敢吭,可最后黛柔还是找到他,打得他,更厉害。
黛柔时常会说,若不是她,她不会落得那样的境地。
那样的境地呢?她的境地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长仪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哭着求饶。
娘,我错了,你别打了。
暴力有时候能宣泄情绪,会让人觉得快意,弱者向更弱者施暴,这实在是个无解的命题和造物者恶毒的设定。
长仪挨过很多打,但现在却记不太清挨打是什么滋味了,因他比更弱者强,比弱者也强。
他记不得挨打的感受,然而看着楚凝躲在柜子里面的时候,当初挤身在柜子中的窒息感却忽就忆得一清二楚,就在那么转瞬的一刻,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楚凝现在其实也不怕他,还犟着呢,但实在是怕惹恼他,自己要倒霉,很没出息就往柜子里面躲。
她听到长仪的话后,本以为他要发作,谁知那人竟就这样愣在了原地,瞳孔失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楚凝也有些懵,甚至怀疑长仪就在那么一瞬间被人下降头了。
长仪收回神来,收敛自己的情绪,抓着她的手出来。
他抓着她去了净室,楚凝不知他想做什么,只是对净室那个地方没什么好印象,马上打起了十足的防备,谁知长仪只是抓着她到了净手池旁边,抓着她的手,给她打皂角净手。
她的手方才抓了羊腿,又油又脏。
长仪没有再开口说话,双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也紧紧绷着,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冰,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不该有的情绪。
楚凝看着他的动作,问道:“你怎么了?”
长仪没有回答她的话,抬眸看向她,反问道:“你很怕我?”
楚凝说,“没有啊。”
长仪道:“那你躲什么。”
楚凝道:“你生气了。”
长仪道:“还不是你惹的。”
楚凝低着头嘟囔了声,“你自己总是爱生气。”
这人的脾性总琢磨不透,谁知道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不知是这句话戳中了长仪,还是他本就压抑着的情绪在此刻绷不住了,他松开了抓着她的手,看着她冷冷道:“我总是爱生气?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不识好歹。我做错了什么?今天做错了,还是之前做错了?”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她凭什么嫌弃他。
楚凝见他情绪激动,没敢说话,只是悄悄抽回了被他擦干净的手。
殊不知这个动作更是在长仪的雷点上蹦跶,他拽回了她的手。
“躲些什么。嗯?”
“你到底怎么了。”楚凝问。
长仪牢牢地攥着她的手,抓得她都有些疼。
长仪道:“我到底怎么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怎么了?你总觉得我做的不好,我若前日不这样,我若昨日不那样做,我若今日不那样做,我早死无葬身之地。而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长仪伸手,攥着她的下颌,不屑嗤笑,他极其尖酸地道:“怎么办啊,娘娘长这么一张脸,谁都会来欺负你的,你想被人欺辱,想挨打,想挨骂,想被践踏,想没有尊严的活着,然后去追求你那可笑的良善,当高高在上的菩萨普度众生,是吧?”
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委屈嫌弃,总是恼我这里恼我那里,我倒是要把你丢到外面,看你怎么被人欺负,被人欺负了以后,才会知道我的好。”
长仪难得一次性说这样多的话,他看起来是真的生气。
生气什么?
或许是气她不像破布娃娃一样听话,不懂无条件无理由地依赖他。
而他竟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幼时的自己,他将她赶至了自己的境地?
他成了黛柔?
长仪已经习惯施暴,可并不代表他愿意在自己的娃娃面前扮演这样一个角色。
因那样,她会害怕而疏离他。
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
若这世上连胆小的娘娘都不再依赖他
可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在告诉他,她嫌弃死他了,她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也没有想要别人的赞同,可是她凭什么。
全天下的人觉得他不对 ,她也不能觉得他不对。
他对她如此好,难道还不知感恩吗,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总是想着和他作对,还总大发善心觉得他不好。
楚凝听得有些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将脑子听得嗡嗡作响。
她只捕捉了两个关键词,她讷讷道:“我没有嫌弃你啊。”
“还说没有!”长仪说。
她是怕被他丢掉才说这样的话吧。
她为什么总是要被恐吓了才会说这样的话呢。
长仪尖言尖语,“你怕我不管你,怕我丢掉你,现在知道害怕了?现在又知道来讨好我了。”
晚了。
她这人永远不长记性,被抓去跪宗祠,不长,挨了十下手板,还是不长。他决议要让她吃些苦头,才会知道他有多么的好。
楚凝说,“我才不害怕。”
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被人丢掉了。
再说了,究竟是谁怕被丢掉。
长仪不想她顶嘴,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楚凝没再犟嘴,她说,“那我害怕,公公别丢掉我,行吧。”
长仪仍旧抿唇不言。
撒谎精。
永远喜欢撒谎。
楚凝见他仍绷着脸,凑上去道:“公公,真的没嫌弃,是我怕你也出事。”
长仪问,“所以你为什么怕我出事?”
楚凝双手交叉握拳,崇拜地看向长仪,道:“那样就没人保护我了呀。”
长仪果然喜欢听这样的话,这个人,似乎在这方面有种莫名的幼稚。
楚凝见他吃这套,继续说,“公公对我好,我哪里有那么不识好,怎么可能会嫌弃公公呢”
她自己安慰自己,其实长仪当个人的时候也挺好的,他对别人好不好不说,但对她至少也挺好的,虽然也没那么好,但也可以了,至少在个宫里,她几次出事,全是他救的命,他说的其实不错,全天下的人嫌弃他,她也没资格嫌弃他。
可是她也真的没有嫌弃他啊,他瞎给她扣什么帽子。
长仪不待她继续说完,忽地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看着她,眼中似有情绪翻涌,“行,就算哪天我要死,拉着你一起,也是你活该的。”
总说这样的话哄他。
既如此,生生,死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
永寿宫中,太皇太后也听闻了王家出事的消息。
苏容嫣同她道:“这次王家出事,想来是陆家和长仪早就有的预谋,两人私底下早有了联手筹谋。”
太皇太后道:“那姓王的也是条疯狗,也好,叫那些人自己撕咬去,我们看了好戏便成。”
王家出事,王次辅定是不能甘心,要寻着机会咬回去一口,这两家打起来了,反倒是叫他们苏家占了便宜,这次的事情不需插手,只用坐观虎斗即可。
苏容嫣道:“这次的事,陛下那边想来也是通过气了。”
提起小皇帝,太皇太后的脸色便不大好看,她扶着额,冷笑一声,道:“他如今,真是好生听长仪的话啊。”
她脸色阴沉,道:“你说说这林家人都怎么回事,老子听太监的,小子也听太监的。”
元熙帝离世前,不将小皇帝托孤给她,反倒是给那么个外人,这就算了,小皇帝竟还真就不亲近她,反倒是亲近那个太监。
家里少的小的都被那人收揽了人心,最有血缘关系的,反倒成了个里外不是人的东西。
她想起元熙帝,又想起了他在位期间的那些事,想起了陈王和慎王,她丈夫的那两个兄弟。
她说,“这姓林的便没些个好人。”
陈王阴毒,慎王歹毒,一个暗里虎视眈眈,一个明里给他难堪,这两个人觊觎她儿子的皇位,她为他儿子守皇位,到最后反倒是不被他信任,嫌她插手太多。
苏容嫣听到这话便不敢接了,谁敢议论皇室的是非,也就太皇太后敢了。
她转移了话题,道:“而今怀聿也入了翰林,他是个聪明的,往后祖父在朝中也不会那么吃力。”
提起苏怀聿,太皇太后的神色变得神色不明了几分,她道:“他同太后关系还算不错。”
苏容嫣挑了挑眉,道:“还真是这样?”
上次他除夕宴上开口为她说话,她就察觉出了些许的不对劲,没想到这两人还真能有些牵扯,会是什么牵扯呢?
*
天气愈发地热,入了五月,立夏一过,暑气慢慢弥入了京城,蒙古王公最后在大黎待了二十来日,两相谈判僵持,最后终将事情定了下来。
皇帝封蒙古可汗为王,臣服大黎,逢年过节进贡大黎,虽这事定得不情不愿,但念及蒙古本部底下还有其余部族虎视眈眈,若同大黎继续交战僵持,恐叫他们乘人之危,若有外忧必有内患。
况且说他们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大黎愿意互开马市,让他们从中原换取平日部族没有的一些生活物资。
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蒙古王公被人好生护送回了蒙古。
除此之外,上次王次辅被罢职之后,尤恨在心,被长仪和陆家人联手算计了这么一遭,暗地里面计划着报复回去。
但想长仪的平日为人做事,除了心狠手辣之外,竟还真叫人找不出错处,一找不出他贪腐的迹象,二看不出他职务的不称职,至于其他的大大小小的毛病,也不能拿出来大做文章。
但那陆首辅便不一样了。
他又非孤身一人,一家老老少少也有不少的人,在这一大堆人身上找过错,可比在长仪一个人身上找过错轻松多了。
他们既抓他的错,那他也抓他们家的错去,他倒要看看,他们家的人还能一辈子不犯错不成!
他下野在家,一月之后被驱逐离开京城,在最后几日,真就抓到了他们家的把柄。
陆晋平日为人不着调惯了,在这节骨眼上犯事,正正好送上门来。
这事说来不巧,陆晋前些时日同吴氏吵架,后来连着两夜没有回家,歇在青楼之中,吴氏同他闹了脸红,跑回了娘家去,这事放在平常来说就是小事,可在这节骨眼上,说他宠妾灭妻,败坏门风又有何妨。
而且,由这一件小事马上就能零零散散牵扯出一大堆的事情出来,就像是当初他们对他儿子那样。
他儿子不过是在会同馆犯了一点小错,就被他们拿了把柄,牵扯出了以往的一大堆事,最后连带着将他也拉下了马。
他今何妨不能用这招去对付他们陆家?
虽他被罢了官,但当初在朝中好歹积攒了一些门生心腹,收了几个学生,只要将这些消息透露给他们,让他们去写奏章弹劾陆晋,连着将陆晋以往的错事一起牵扯出来,最后将错牵扯到陆首辅的身上。
本就有人看不惯陆家和那太监蝇营狗苟,这会便能借机掀起不小的风浪。
王次辅一想到能报复他们,就洋洋得意,有时候自己落马固然可气,可看到政敌遭殃倒霉,那又马上变得可喜可贺。
然而,还没等到那弹劾的奏章传上去。
陆晋却先死了。
*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五月的天,阳光明澄澄的,透过新叶,被筛下满地跳跃的光斑,亮得晃眼。
天气正好,不热不凉,楚凝用过午膳之后躺在回廊之下的躺椅上午睡,日光暖和和的,斜照在身上十分舒服。
楚凝睡得正舒服,被人晃醒,睁眼一看,发现是长仪。
长仪这人喜欢没事找事,楚凝以为他又是故意来给她寻不痛快,翻了个身朝里,道:“公公别吵,我再睡会。”
长仪又把人转了回来,他说,“出事了。”
楚凝眼睛还闭着,随便应付他,回了一句,“什么事啊。”
长仪说,“你哥死了。”
楚凝听到这话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睁开眼看向他,问,“哪个哥。”
长仪说,“陆晋。”
楚凝还在懵,嘴巴却下意识接话,“怎么死的?”
“在青楼宿醉,晨起归家,脑袋不清醒,掉水里面,淹死了。”
回廊外的日光无声地冲向她,夹杂着细细的碎金,临近夏日,院子里面已
经有了细细的虫鸣,哀哀鼓噪,好不吵闹。
掉水里面,淹死了。
楚凝的眼睛怔怔地落在那稀疏的日光上,许是阳光太过刺眼,她的瞳孔被烫得又酸又痛。
上一次见到陆晋,是在寺中。
他那时候还好好的。
哪里都好好的。
才一个月,今日长仪就忽然和她说,他死了。
楚凝说,“公公骗我的吧,我哥说他改邪归正了,学好了。”
他不是说,听她的,往后好好做人吗。
是长仪还在生她的气,故意说这些话吓唬她的吧。
长仪半蹲在一旁,见那光落在她的脸上,浮光跃金,她的脸却惨白一片。
他说,“人已经死了三日了。”
楚凝还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像自己当初被车撞飞了那样,觉得莫名其妙。
但这个世界上,许多事情寻到头也寻不到一个说法。
她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到了最后,一滴泪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她从喉咙里面挤出一句,“我能回去看看嘛。”
陆晋平日里头不着调,可是对她,真的很好很好。
长仪私下带了楚凝回了趟陆家,陆家已经摆起了灵堂,三夫人和三爷正在灵堂之前守着,吴氏也在,低着头在低泣,怀中抱着小儿子,小女儿跪在一边,三夫人在旁边哭得厉害,三爷仍在宽慰她。
楚凝上前拍了拍嫂子的背,她劝她几句。
三夫人见到楚凝来了之后,马上扑到了她的身上。
楚凝接住了她,将她抱到了怀中,一下又一下的拍着她的背。
“娘,我回来看哥哥了。”
三夫人哭得更厉害了,“央央唔,央央啊”
她一边哭,看向一旁的吴氏却又没了好脸色,她骂她,“一切都好好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和季昌吵架,将他气出门,他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凝赶紧拽住了她,劝道:“娘,和嫂嫂没关系,你别牵累了嫂嫂,她也不想的。”
楚凝怕她再说些话责怪吴氏,赶紧扶着三夫人进了一旁的屋子里面。
她方经丧子之痛,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憔悴了许多。
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不停地抱着她安抚。
三夫人从始至终泣不成声,她最后实在是哭累了,靠在楚凝的肩膀上,无声地落泪。
她说,“有个算命的说,我这辈子命数所限,子嗣稀薄。”
“小的时候,你生过一场大病,连夜高热,整整烧了两日,高烧不退,危在旦夕,我以为你要走了,在佛前哭了整整两日,一和尚心善,见我在哭,问我怎么了,我说孩子病了,他说你身上邪祟在身,为你念了半日的咒,终是将你身上的晦气去了。”
那回,她以为老天爷是来收她的孩子的。
后来,女儿的病好了,性子也变了,但都没关系,她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孩子,听话也好,骄纵也罢,她差点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在她大病初愈之后,待她更好,待她更为亏欠。
她的小女儿,从小到大命途多舛,她后面能有那样的挫折,是不是都是因她的命不好?因她命不好,所以她是她的女儿才格外受苦受难。
“后来你进了宫里,又说是撞了墙,差点没了命,我还以为硬生生留了你十来年,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好在你命好,留了下来。”
她命不好,可她的央央命好,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三夫人哭得更厉害,她说,“我一直以为是你,我一直怕是你的,原是季昌啊”
楚凝说,“娘,命这东西最算不得。”
好好的命,算成什么样了都。
楚凝又说,“是我不好。”
她说命算不得,可又在想,若非是她穿到了陆枝央的身体里面,说不定陆晋也不会死。
是她抢走了陆晋的命吗。
听到楚凝这样说,三夫人搂着她的脖子,将人搂到了怀里,“不许这样说,是娘不好,留不住你们。”
楚凝又宽慰了几句三夫人,她守了陆晋的灵体整整三日,早就疲惫不堪。
将人安抚睡下之后,楚凝才轻手轻脚起身出门。
她重新去了灵堂那处,却见吴氏和长仪不知是在说些什么,就见吴氏脸色不大好看。
在楚凝离开后,长仪和吴氏去一旁说话,只他们二人。
吴氏还沉浸在丧夫的悲伤之中,眼睛通红。
长仪笑着看向她,问道:“夫人故意的吧?”
吴氏表情未曾有变,只是片刻的错愣,她说,“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大明白。”
长仪道:“你骗别人也成,骗我,你觉得骗得过吗。”
王次辅出事,这会还在京城之中,他正恨陆家,巴不得在他们身上寻些过错出来。他们夫妻二人这日子过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得吵过什么架,偏这个节骨眼上吵架?陆晋是个没脑子的人,怕是一激就恼的人,吴氏随便说他两句,不就能将人气得离家吗。
离开了这陆家就犯了混事,叫人摸去了陆家的把柄。
吴氏看向长仪,只见他那双黑眸沉沉地盯着她,虽是在笑,可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吴氏知道,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可他的眼睛洞若观火,什么都瞒不过去。
她不再看他,视线远远地落在灵堂中。
长仪冷笑了声,“他已改过,你又何必非痛下杀手。”
吴氏道:“公公这话说的有意思了。”
她嫁给他共六年,六年中,受了他多少气,如今他在外边喝花酒,惹了事,就成了她痛下杀手?
嫁他头两年,他不喜她,她却要日日将他奉为上宾。可他不喜她,嫌他祖父定下的这桩婚,嫌她是他祖父为他挑选的妻子,她难道就爱他吗?她出嫁前亦是家中的大小姐,便是受委屈,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嫁给他后,什么委屈都受过了。
她能怎么办,她要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陆晋说是改了,可也只在他的好妹妹面前改好了,待她不还是那个样子吗,仍旧三妻四妾,不爱她,不敬她。
他但凡敬她爱她一点,她要如此绝情?
这样的人活着也是个祸害,他死了干净,死了干脆,她有女儿有儿子的,往后也不用受丈夫的窝囊气,能有什么不好。
吴氏脸色难看,道:“他自己犯浑,死了,我有什么错,再说,公公所说的痛下杀手,是我吗?是我杀了他吗,您就算是要同人算账,也不该同我算,是只有我好欺负吗?公公才会如此逼问我。”
长仪笑,笑得叫人不寒而栗,他说,“只是觉得夫人好手段罢了,夸你呢,你也不用多想。”
没过多久,楚凝也从里边出来了,她见那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心中觉得有些古怪。
他们还有什么话能说到一起去的?
楚凝问,“你们在说些什么?”
吴氏没有开口,是长仪先开的口,他说,“闲话几句罢了,娘娘,回宫罢。”
楚凝知道能出来一趟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嗯”了一声,应好,又想再安慰吴氏几句,却被长仪一把拽走离开了这里。
“时候不早了,娘娘别再耽搁了。”
楚凝被长仪硬拽走了。
回去的路上,楚凝心情一直不大好,脑袋低着,一声不吭。
可她不哭,长仪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哭。
梁霏霏假死的时候,她还有模有样掉了几滴眼泪,自她知道陆晋的死讯之后,只流过一次泪,便再没哭过了。
他想她哭。
这样他就能装模作样安慰她几句。
然后,她就会更依赖他。
他问她,“为什么不哭?”
楚凝听到长仪的话,抬眸看向他,她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解。
她又低下了头,说,“没什么好哭的,所有人都会死。”
是人都会死,又不是只有年纪大才会死,早晚的问题。
就像她,其实也早该死了。
她明明才穿越到这地方没有一年,可这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似乎发生了太多事,
事情多到让她觉得过了一辈子。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忽地觉得,她不该穿越到这种地方,当初不如是死了的。
长仪见她脸上表情淡淡,竟一时之间没能摸清她心中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长仪深深看了她一眼,忽地道:“你还记得当初猎场惊马一事?”
楚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场许久之前的事,问道:“为什么说这个。”
长仪说,“害你惊马的,和动手杀了你哥哥的,是一个人。”
长仪想,自己朝她说这些辛密的时候,脸上应当是带着笑的,毕竟这事挺有趣的,他还挺好奇她会是什么反应的。
然而,他没有笑,只是盯着楚凝,不欲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楚凝问他,“是谁。”
长仪说,“你猜猜呗。”
还猜,看人想理你吗。
楚凝只是紧绷着唇,看着他不说话,长仪大概也觉得没劲,只是停顿片刻,就接着道:“你们祖父。”
当初陆首辅知太后和太监同流合污,成了弃子,不惜舍弃,也绝不让她成为政敌的棋子,后来,陆晋的事要成了陆家的把柄,他一样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像他这样声名狼藉的太监,也只有陆首辅这样的人会为了权势而毫不犹豫与之为伍。
她总是觉得他好坏,可是,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又不只是他一个人这样坏。
这地方,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长仪期望从她的脸上看到什么失望的表情,对任何人失望都行,总之,对别人失望,也愈能衬托他没那么败坏,可是,他没从她脸上窥探到任何能窥探的情绪。
长仪不知道究竟是她脸上真的没有表情,又还是自己失去了对她表情的判断能力?
毕竟他总是不太懂她。
长仪道:“你不难受吗?”
楚凝终于开口了,她问他,“我若难受,公公会高兴吗?”
长仪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伸手碰碰她,却被她躲开了。
他脸上表情蓦地僵住了。
“是我动的手吗,你朝我发脾气做什么。”他说。
楚凝觉得自己脑子要爆炸了,忍不住吼他,“那你吵死了,能不能不说话了!”
第50章
长仪被她吼了,想要发作,但见她吼完他之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他难得受了她这气。
他本想问她有什么好哭的,但却见她马上又瞥开了头去,一副不想和他说话的样子,于是肚子里面想说的那些话也都吞了回去。
行,她家死人了,他暂不同她计较。
楚凝回了宫后,这夜就发了高热,这场热病来得突然又凶猛,一下子将人烧昏在了床上。
楚凝躺在床上。
她回忆起了现代的事。
想起了高中那会生了病,外婆还守在她身边的那会。
她那时候住校,夜里发了高热,没人知道,自己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头重脚轻的,还以为是昨天跑完800m的后遗症。
就这样烧了半天,同桌摸她额头滚烫,喊来了班主任,量体温量出39.6度的时候,班主任给吓一跳,赶紧让她外婆接她回家。
外婆听她病了,难得没带她坐公交,喊了一辆三轮车载她回家。
车上,她躺外婆怀里,被她带来的小被子裹严实了脑袋,她觉着身上每一处地方都在冒着鬼火热,但就是冷得厉害。
她问她:“外婆,我咋觉得这身上冷得厉害,是不是快入冬了?”
外婆说:“对喽,冬天快到了,听人说今年冬天要下雪,你早点病好,早点出去玩雪。”
他们生活的那个地方,偏南,几年不下一次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楚凝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楚凝又问她:“冬天到了,要过年了,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的声音没方才那么响了,她说:“今年他们忙,不回来了。”
楚凝大概是烧得太厉害了,身上的肌肉也疼,疼得她开始掉眼泪。
忙,不回来了。
又不回来。
去年也没回来。
因这地方常年不落雪,于是便生出了一种传言,瑞雪兆丰年,见雪大吉。
后来那年冬天,果真还是没下雪。
她病得糊涂,眼睛迷迷糊糊掉眼泪,病得越厉害,不知想起的事怎么就越发多了。
妈妈在她出事前几天来找过她,找她是为了卖掉外婆的房子。
外婆在她大四那年去世,她早在自己病重的时候,就把名下一套房子过继给了楚凝。
这房子给她,一开始的时候家里人也没说些什么,还假惺惺地说是给她留下个念想,可等她出来工作了没两年,他们就打上了那房子的主意。
那段时间房价飞涨,就算是一套破旧的小区房子,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妈妈来找她那天,路过超市,提了些水果,带了些饭菜,想起她小时候爱吃太妃糖,路过超市时又去买了一包。
楚凝八点多到的家,被公司的事折腾到了精疲力尽之后,面对着这突然到了家门口的不速之客,无话可说,但还是带着她进了门。
妈妈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局促,但慢慢地就热络多嘴了起来,两人吃过饭后,楚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妈妈洗干净了碗之后,坐到了她的身边。
她问她,怎么不回老房子那边住。
楚凝说,城里工作,不方便,过年回去。
妈妈又说,这样的话,房子空出来也没什么用,要不卖了吧。
楚凝放下了手机,看着她。
妈妈尴尬地笑了笑,说到了年底姐姐该订婚了,想买辆好点的车陪嫁。
姐姐要车,就要把她的房卖了。
姐姐要吃费列罗,她就只能喜欢吃太妃糖。
楚凝笑了,问,妈,那我以后住哪里。
倒也不是住哪里的问题,就是个念想,楚凝毕业后从那里搬出来,也是因为被里面的念想折磨得没办法好好生活,可以后要搬回去,也是因为里面的念想。
她家在那里啊,房子没了,她还怎么回家呢。
妈妈马上就说,你现在不是不住吗,再说了,你以后嫁人,这些东西爸爸妈妈也不会缺你的啊,就是现在手头有些紧
楚凝不想听了,说,妈,天有点黑了,晚了车不好打,你先走吧。
妈说,天太黑了,我住这吧。
妈,没房间了。
我和你一起睡吧。
妈,回去吧。
妈妈没再说话了,只是留下一句,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就走了。
楚凝想,自己死都不会把房子给他们,但她不想吵了,她太累太累了,累得想哭,只想让她先走。
妈妈走了,楚凝看着桌上的太妃糖,却又笑了,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又哭起来了。
楚凝,楚凝
她耳边响起了一声声的楚凝,也不知是谁在唤她,只是,随着一声巨响,这些声音渐渐消散。
让她不甘心的是死前仍旧没能吃上小蛋糕和麻辣烫。
可是,不甘心的又仅仅只是这些吗。
楚凝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病糊涂了,快分不清何为虚实了,也不知为何口中要不停地呢喃着那个从未爱过她的人。
长仪本是不想来的,可听说人病昏了之后,想莫不是自己的话对她打击太深,怕她一下子病死过去,也还是来了。
进了殿内,就见躺在床上那人病得厉害,被角将人掖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面色烧红一片,前些时日瞧着还水润的唇瓣,这会就已经干了。
长仪挥退了侍奉在旁边的夏兰,坐到了床边。
平日这人瞧着生气勃勃,原来一病下来,也同旁人一样啊。
长仪从前觉得她太过跳脱,吵闹,可这会见她如此模样,那双好看的眉头又紧紧拧了起来,他这才想起,她也会病得这样厉害?他
伸手去摸她的额间,热气灼得吓人。
是受冻了,还是被他吓的呢?
长仪见她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是在低喃些什么,于是俯身,将耳朵凑到了她的唇边。
妈妈?
想娘了?
她喃喃地,单唤一个“妈”字,声音如同幼猫叮咛那般,听着又细又小,而后,长仪又听她说。
“为什么就对姐姐好,不能对我好一点吗,我已经很听话了。”
楚凝一直想问问她,为什么最后带给我的,还是太妃糖啊。
可是,这些话,她在心里面说,到死都不会问出口的。
她问着问着,声音就委屈,嗓音也开始带了些许的泣音,梦里应当是在哭。
“妈,我恨你。”
“我想回家,想要回家。”
口中的妈,非是那个妈,口中的家,也非那个家,外婆死后,她就再也没家了。
这兜兜转转,念来念去的,大概也就是从前少年时候的幻想与执念,在病痛交加时,成了一抹最虚无的意向,从口中飘了出来。
她想回家。
是真的想要回去。
就算回不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继续待下去了,她总是怕,总是怕有一天,也会被这个地方同化,也会被吃掉。
那她还是她吗。
她究竟是楚凝还是陆枝央呢。
长仪听她这些颠三倒四的话,眉头一开始还越来越皱得深,但很快,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极深的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他猜中了。
“你果然不是她。”
他本就觉得她古怪,如今听她话语颠倒,提起姐姐,又说恨妈妈,又说想回家,这就不难猜了。
因她不是她。
陆枝央不会喊三夫人为妈,而且,三夫人疼她,也只疼她,并无所谓姐姐。
长仪没有听过这世上有人的声音能够委屈成这样,委屈得像是能够说尽天下人的委屈。
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呢,我已经很听话了。
他的双眸深邃,隐约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娘,以后可以不打我了吗,我很听话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真的很听话了。
可从来没人听他的话。
后来跟着张公公去了宫里,他又去张公公面前卖可怜,张公公也不管他。
长仪听到她低低的泣音,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他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眉眼,他眸光又深又沉,却是笑,“要什么妈妈啊,妈妈能有什么用。”
都不要你了,你还净要那些没用的东西。
长仪觉得有趣,她妈对她不好,他娘对她也不好,他们这算什么,同病相怜?
可听她泣得如此伤心,心里面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又翻涌上来,酸酸涩涩的。
这股感觉让他并不怎么好受,长仪极力压下去了胸口那阵发麻的古怪。
长仪年少时候基本都是一个人,他无聊时拿着木偶人过家家。
长仪将病得发昏的楚凝抱起,抱在了怀中,就是对待珍爱的木偶人那样对待着他的娘娘,他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下颌抵着她滚烫的额头试着体温,就像是母亲照顾孩童那般。
他本就男生女相,面部线条在这昏暗的环境之中也多了几分柔和,做着这个动作之时,带了几分难言的神相。
他捂着她的脑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是又轻又柔,轻柔中还带着些许的低磁。
“你听公公的话,公公对你好啊。”
他对她难道还不好吗,可为什么总是不听他的,还总是吼他凶他。
长仪想到这里,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不识好歹的坏东西,对你这样好,为什么不能好好的永远都只听他的话呢。
*
楚凝第二日再醒过来的时候自是不记得昨日发生的事,就记得自己烧得厉害,还乱七八糟做了一堆噩梦。
梦做得太沉,和稀碎的往事夹杂在一起,眼睛睁开时,差点不知今夕是何年。
夏兰去摸她的脑袋,她这睡了一觉过去,身上闷出了一些汗,烧好不容易是退下来一些了。
楚凝生病了,心情也不好,连带着做什么都没劲头,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饭吃不下去,药也不想喝。
一直到了中午那会,长仪又过来了。
楚凝不想理他,见他来了也仍是一动不动。
虽这事和他确实没有太大关系,但昨日他说的那些话一听便是故意的,难道就他能瞧出别人的小心思,他的小心思别人就一点都瞧不出吗?
她都不稀得理他。
不如砍死她得了,死了清净。
“你醒了?”
楚凝不理他,躺在床上睁眼看帐顶。
本以为长仪见她这样是要发脾气,但今日却见他难得温顺,就连声调都是柔顺的。
“醒了怎么不用午膳,我让人给你做些粥来?多少吃几口下去吧。”
楚凝说,“我不想吃。”
好吧,一顿不吃也饿不死,长仪没有在吃饭一事上执拗,又起身给她换了额间降温的巾帕,又拧了一条毛巾过来给她擦擦脖子,擦擦手臂。
昨日一觉出了不少的汗吧,擦下舒服。
他大抵也觉得昨日同她说了那些话,一下将人惹病了挺过分,难得伏低做小,楚凝一开始还没甚情绪,到了后面开始皱眉看他。
长仪见她开口,说,“对不起。”
从来只有他这人压着别人说对不起的份,还没见过他同人说对不起。
楚凝眉头蹙得愈深,是她脑子烧糊涂了,还是他?
他没糊涂这会犯什么病呢。
她也开始阴阳怪气问他,有些讥讽道:“公公能有什么错。”
她不知他又是在演什么戏,只是这话问出去了,总该是再演不下去了,他最好拂袖走人,她看他也碍眼。
谁知长仪仍旧没有发作,竟是认真回道:“不该吓你,不该说那些话。”
楚凝怀疑这又是他想的新招数,问他,“公公到底做什么,你说便是了。”
长仪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侧,眼神中竟带了几分难言的缱绻怜悯,杀气腾腾和悲天悯人竟能在一张脸上如此得当的出现,实在叫人诧异。
她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侧,他看着她,道:“就是觉得,咱们娘娘可怜,把娘娘吓得如此可怜,确是我的不是。”
楚凝一开始还觉生气恼怒,但其实气也不是气他在多,他就是撞枪口上了,一撞上来她就发作起来不可收拾,如今这会他反过来低头认错,她一下子也没了发作的理由,恍惚间甚至又忘了自己为何如此生气。
一个连自己为何生气都能忘记的人,那就确实有些可怜了,楚凝大概是觉得自己可怜,又觉得委屈,情绪如滔滔江水奔涌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长仪不说这些还好,她一个人憋在心里面,慢慢就把这事憋过去了。
他一说,她就更难受了。
气是不气了,倒是想哭。
长仪见她哭了,将人捞了起来,抱在怀中,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摸着她的脑袋,轻轻地摸。
楚凝越哭越厉害,最后扑在长仪怀中,双手环在他的脖颈上,死死地揽着,像是溺水之人寻到最后一根浮木,将这浮木死死抱紧。
长仪被她如此抱着,一下有些错愕,错愕过后,心跳开始加速,无端的跳得厉害。
被她依赖,被她依靠,被她当做浮木,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吗。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抱他。
她在抱他,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里面,反倒将人抱得更紧。
楚凝哭了好一会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松开了长仪,长仪的眼神还有些恍惚,直到怀中的温度渐渐冷却下来,他才终于愿意回神。《 》
50-55
第51章
长仪说,“怎么两三句话,哭得更厉害了呢。”
楚凝道,“我心里面难受,哭出来便好多了。”
上回想起上回她写的红布条,上面说,她想回家。
他不懂想家是什么感受,问起小邓子,小邓子说,有时候想家,想的就是个念
想。
昨个儿夜里,她迷迷蒙蒙说想要回家。
长仪擦着她脸颊的泪,问她,“娘娘可有什么念想?”
长仪问她有什么念想,楚凝真就细细思索了一番。
能有什么念想呢。
楚凝看着窗外的日光,如水清练,如此明媚。
她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如果能有一天,仍旧是这样的艳阳天,她从床上醒来,睁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她回去了那个没有朱红宫墙的世界,不用再担心害怕会不会有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担心突然有个人就在身边死掉,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阳光如常,一切如常,不论是什么,而她一定要为庆祝自己死里逃生而树碑讴歌。
可是念想这东西,毕竟只是个念想,不一定是能完成的,想想就好了嘛,毕竟有些人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有个想头,忘不掉,那就谢天谢地了。
楚凝想,这些东西就算是和长仪说,他也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观,他完全适应了古代的这套封建体系,并能在这里搏杀爬到至高位,他的思想和她的念想就像是两条相交的平行线,说给他,他还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她问他,“公公有什么念想。”
长仪没被她绕进去,笑说,“我先问娘娘的。”
长仪能有什么念想呢,他的念想就是权势,夺取权势,占有权势,巩固权势。
但这东西,太没意思了,算是曾经的念想,而如今,他已经得到了,所以,算不得他的念想。
念想?
念想
而今听到楚凝的话后,长仪才开始细细想起自己能有什么念想。
想来想去之后,才发现他的人生好无聊。
哦。
不对。
其实现在也不无聊了。
娘娘不挺有趣的吗。
会笑会哭,能吃能睡。
那好吧,长仪有了新的念想,娘娘就是往后的念想了。
楚凝不想继续就这个复杂的问题深入说下去,于是就开始满嘴跑火车,“公公对我好点,别总欺负我吓唬我,就是我大的念想了。”
长仪就没见过她这样爱撒谎的人。
十句话里面十一句是假的。
长仪也懒得同她计较这些了,只道:“娘娘先歇着吧,到时候累着嘴皮子就不好了。”
这个人,好不过几分钟,又开始说话难听了。
楚凝这场烧,就像是莫名叫邪气侵体一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烧退下去了之后,身体里面的邪气也跟着散了,病就好气来了。
陆晋死了,是他的亲祖父害死的。
楚凝初想觉得荒谬意外,后来细想却又觉得在何尝不是意内。
这人坐到首辅的位置,手段非常人能及,心智底线也低到非常人能忍,他连当初最鄙夷的太监都能够一起共事,杀两个孙子孙女也不过手拿把掐。
楚凝一想,这宫里头像是陆首辅这样震撼的人还有一大把,她就浑身刺挠。
她不再想这些事下去,事情是越想越多的,想不完的。
如今后宫的事,大多是让苏容嫣掺和去了,楚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东西被苏容嫣一点一点撺掇走,无形之中,她看起来更像是后宫之主,而她就是个不管事的纸皮天子。
这样也行,一堆糟心事罢了,不管就不管。
少了个梁霏霏,楚凝的生活也失去了很多的乐趣,只是不知长仪最近是怎么回事,反倒是总喜欢往慈宁宫跑,有些时候又不安分,总喜欢动手动脚。
楚凝甚至都觉得他有点太缠人了,她还变着法子问小皇帝,长仪近些时日是不是太闲了?这人看起来实在是有些闲得没事做了。
楚凝今日正吃着晚膳呢,长仪就又来了。
他来得太过频繁,楚凝害怕到时候他们之间的事情败露出去了,两个人都要死翘翘了。
再说了,万一长仪选择苟命,把她卖了,到最后不就只有她一个人倒霉了吗。
楚凝真忍不住说他了,她说,“公公,您这总来,容易叫别人多想的,万一叫太皇太后他们知道了,就不好了。”
长仪说,“他们不会知道。”
楚凝听他硬犟,啧了一声,道:“怎么就不会知道了呢,那梁霏霏当初偷人,是怎么叫他们知道的呢?”
偷人
他们现在这种情形,确实是和偷人没什么差了,偷就算了,偷的还是个太监。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怎么就知道他们不会知道呢。
他的自大会害死她的,知道不?
长仪道:“梁霏霏被发现,是因为他们都不聪明,虽你不大聪明,可我在,你怕些什么。”
再说,出了事,她还怕他能让她倒霉?
楚凝没将长仪那话听在心里,只是想起梁霏霏,脑子里面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道:“公公,万一哪天咱俩的奸情败露了,你能不能也一把火烧了慈宁宫,给我弄出宫去呢。”
长仪听到她这话,瞳孔缩了缩,眉心也渐渐拧到了一起,“你原是想出宫?”
楚凝见他神色不善,想自己这话确实也不着调,或许是“奸情”二字戳中了他,楚凝也不敢再说了,小声道:“我随便说说的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长仪道:“你不许想,我说过,不会有事。”
楚凝本也都不想说了,可叫他这么一说又不舒服了。
为什么想也不许想了?
而且,他还在那里立flag,他说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她还说她明天当皇帝去呢,他能不能给她搞个皇位当当。
楚凝饭也吃不下去了,放下了筷子,道:“为什么不能想,那公公上次问我的念想是什么,我的念想就是出宫。”
长仪嗤笑一声,“你想又有什么用。”
又搁这气她呢!
楚凝恼极,拿着帕子愤愤擦了两下嘴,甩下帕子离开。
她走后,长仪仍旧坐在原位,想她方才的话。
她就是想出宫不错
她要出宫,那他呢?她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他吗?
他现在做什么事情,都会顾忌到她,这没什么,毕竟他将她看做了自己的娃娃,他从她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也该对她负责,可她怎么能一点都不在意他呢。
长仪坐在原位,像是一尊遗落的神像,那双眼睛,此刻空得骇人。
她又惹他不高兴。
他就知道,她的嘴巴不老实,腿也不老实,有机会,撒欢了跑。
那他就让她老实一些吧,老实了之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长仪起身,去了殿外,对守在外边的小邓子道:“守着。”
小邓子明白他的意思,忙应是,“公公放心吧,我守着呢。”
长仪进了里殿之后,正见楚凝趴在贵妃榻上看话本。
出的事太多,长仪知她闲来无事喜欢东想西想,也不拘她看话本子打发时间了。
他上前,动手抽走了她手上的话本。
“干嘛呢。”楚凝想去抢回来,被他一把摁在了榻上。
他跪坐在她的上方,将她的身子压住,动弹不得,楚凝两条腿直蹬,想踹他,但蹬了个半天,什么也没蹬着。
他动手挑开她的衣领,解开她的衣带,她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楚凝道:“你等下,等下先!”
他先把东西戴上。
和他做完的第一夜,楚凝猛然想起他既没戴东西,她事后也没吃药,后面突然想起来,还后怕了好几天,直接来了月事之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此后,她就长了记性。
她知道古代有种东西类似避孕套,叫鱼鳔。
避孕药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吃的,光从现代来看,避孕药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小的伤害,更何况古代这种情况?他们都是能避孕就行了,谁管你的死活。
那些药太没轻没重了,太害人了,她才不吃。
后面跟长仪说起,若他想做,他必须得
戴东西。
不然到时候寡妇怀上太监的孩子了,天爷啊,这找谁说理去。
长仪脸色仍旧沉着,楚凝也不知他心里面在想些什么,但还是听了她的话,起身去拿东西套上。
楚凝不知道,长仪今日为什么特别急躁,平日还讲些轻重缓急,今日每下都重。
空气渐渐燥热了起来,身上的热气一点一点侵蚀了她的大脑,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脸上的绯红更盛。
她双眸有些失焦,只能看到人在她的眼前动。
楚凝没交过男朋友,没有过床事,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怎么样的,可是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她感受得到,长仪今日似乎生气了。
可他为什么生气?难道是因为方才她说的那话生气了吗?
那一听也就是玩笑话啊,他为什么能这样生气。
长仪注意到她的走神,顿了一下。
见他没了动作,楚凝的眼神渐渐回了焦,她说,“你”
她想说,你到底怎么了。
可话还没说完,他却又猛地动作了一下。
楚凝未说完的话变成了一记缠绵的低哼从口中喘出。
她的话被迫咽回了肚子。
似有一阵风从外面吹过,楚凝叫这风吹得一阵激灵,险些绞得长仪失了守。
她才发现,窗户没关呢!怎么还透着一条缝。
“窗户,窗户没关。”她哆哆嗦嗦出了声,声音还沾了些哭腔。
她紧张,长仪却不紧张,他甚至没有停顿,在她耳边道:“娘娘,自己爬过去啊,反正我无所谓。”
这个混蛋啊。
她推他,自己关就自己关。
窗户就在贵妃榻边上,过去顺手就能关上。
长仪被她推了一把,也没继续,硬生生停住,他看她爬去窗边,眼眸更黯了几分,她伸手关完窗户的那一瞬,他直接按着她的腰继续了方才的事情。
楚凝猝不及防被他一弄,双手撑在窗边,才堪堪没有跌倒。
她不想要继续了。
好难受,好奇怪,她要受不了了。
她死死地咬着唇,不敢出声,怕一出声便再也忍不住了。
长仪察觉到她的意图。
这嘴总爱说些他不听的话,这会该出声的时候又不出声,他伸手进入了她的口中,搅弄起了那张不听话的小嘴。
楚凝咬他,但渐渐的连咬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才终于结束。
事后,他将她从床上带起来,让她坐在他的怀中。
他问她,“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原来真是因为那一句话,楚凝有些怕他再拉着自己做个没完没了,红着眼睛摇头,说自己不想。
“有没有撒谎?”
楚凝说没有。
长仪说,“你又在撒谎。”
楚凝说,“我方才不过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你这么放在心上做什么?既我说什么,你也不信,何必又来问我。”
她可没力气再同他闹了,叽里咕噜说完这串话,从他身上爬下来,躲进了被子里面。
长仪扯被子,她拽着不肯松手,可最后还是没有争过他。
“你别抱我,我好热。”楚凝有点生气,抗拒他的拥抱。
要不是她锻炼身体,现在一定已经做昏过去了。
长仪的脑袋枕靠在她的肚子上,恰恰靠在她腰际最丰腴的那片弧度上,十分柔软。
事后,她未着寸缕,腹部的肉虽不平坦,却并不臃肿,只让人觉得丰盈,此刻正随着她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
长仪说,“你抱下我,我就相信你方才说的了。”
谁想管他信不信啊!
但楚凝见他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只好依他的话,说,“那你过来,我抱抱你。”
长仪重新躺到了她的胸口上。
真受不了。
就没见过他这样的人。
“你别趴那,再上来一点,行吧?”
楚凝抱住了他,她说,“这样行了吗。”
长仪说,“我方才也是这样抱你的吗?”
她抱得一点都不紧,松松垮垮的,故意在偷懒。
楚凝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恨不能给他勒死。
好烦啊。
到底想干嘛!
紧吧,现在抱得够紧了吧!
锁你的喉,看你死不死!
长仪被她的动作逗笑,她勒着他脖子的力道大概是用尽了她的全力,可对他来说,他正是喜欢她这样用尽全部的力道。
他轻笑了一声,“嗯”了一声,说,“这样便好。”
第52章
楚凝在宫中多有空闲,她还问长仪能不能让她多回家看看三夫人。
陆晋刚死没多久,她怕三夫人一个人东想西想,越想越难受,好好的人,反倒是给自己想不好了。
她平日若听长仪的话,长仪对她这些无关紧要的要求,便是宽大之外,还有宽大。
楚凝也渐渐摸清楚了他的性子,只要顺着他,她就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既如此,除了他身上一些实在叫人受不了的毛病之外,楚凝大多时候也都不会同他起些争执。
这日,她跟着锦衣卫的人出了宫去,回了一趟陆家,去陪三夫人。
陆晋死了约有一月,三夫人有楚凝陪着,渐渐也从陆晋的祸事之中走了出来,至少是没整日整日地落泪了。
三夫人或许最后也不知道陆晋最后是怎么死的,也可能猜到了一些缘由,最终却不敢细想。
总之,一家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七月落了一场夏雨,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时日,空气之中又闷又热,尽是潮湿之气。
楚凝这天离开陆家前,三夫人忽然拉着她问,“央央,他对你好吗。”
她知道,她如今这样来去自如,在宫内宫外来往着,若没有长仪的帮助,说起来也不现实。
她说是太后,可是这脑子不好,谁都能欺负她,她也谁都斗不过。
从前的时候三夫人也说讨厌长仪,不喜欢他这种人,可是现在女儿又和长仪搅和到了一起去了,她想,若长仪能保护她,能让她一个人在宫里面没那么难过,那往后她也不讨厌他了。
楚凝不料她话锋一转忽地提起长仪,马上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哪能总来看你。”
三夫人又问,“他能保护好你吗?”
楚凝笑,“公公是谁?他这么厉害,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娘不用担心我,我过得好好的呢。”
三夫人也笑了笑,只这笑落在楚凝的眼中就有些勉强,她说,“好就好。”
好就行了。
那里头太苦了,她真怕她不好。
三夫人说,“央央,往后不来了,下着雨,你走来走去的,好麻烦。”
楚凝说,“娘,雨总会停的。”
日子是向前看的,雨也总会停下来的。
时候不早了,两人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楚凝动身,往宫里头回。
回去之后,有人来传话,说苏容嫣想见她,应当是有什么想说,若她方便,让她移步往她的宫里头去。
楚凝理都不想理,道:“不方便。”
便自顾自回了慈宁宫。
她想也知道苏容嫣这段时间安静,这会定是没憋什么好屁,她还让她往她宫里头去,她是脑子有坑才上赶着让人害她来呢。
再说了,她真有事,自己也能往慈宁宫来,她才不去找她呢。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这会面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
小皇帝的生辰在七月初十,就快到了。
皇帝寿辰,宴席是要的,楚凝想着春花在管,也没去提这事,直到今日,苏容嫣的人来找过她一回后,春花同她说,宴席已经被苏容嫣那边包揽过去了。
楚凝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反正后宫的事情现在她都管着,其他的嫔妃们不服太后,反倒是服太妃。
这事若真论起来,她是大权旁落了,但楚凝总觉着自己从始至终也没把过大权啊,又何来旁落一说。
只要苏容嫣不作弄事情害她,她乐意管就乐意管。
苏容嫣那边操持了宴席,那她就只要好好去想给小皇帝送什么生辰礼了。
这比操持宴席还难,还要麻烦些,小皇帝喜欢什么呢?
他虽然年纪小,但心思沉稳,非同常人,送他些小孩玩样他肯定不乐意。
但送他些大人玩样,又实在难送。
等到长仪后面来了,她问长仪,公公可知道陛下喜欢什么?
长仪哪里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他说,哪一天咱家死了陛下便高兴。
楚凝觉得他脑子有问题,心里面想着,那要不他死一个去,叫咱陛下大喜的日子高兴高兴?
这样想着想着给自己想乐了,抿着唇偷笑。
长仪看她的样子便知她那是在乐些什么。
他掐住了她的后脖颈,看着她凉凉道:“娘娘再想些不该想的东西”
楚凝马上摇头认错,“没想,我什么都没想!”
长仪这人是靠不住的,他若能知道小皇帝喜欢什么,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真是头脑发昏,随便抓个宫女太监出来问,说不定都知道的比他多。
楚凝灵光一闪,忽地想到了一些东西,那东西,小皇帝一定会喜欢的。
她说,“公公,我明个儿还得回趟家。”
长仪皱眉,说,“又要回去?”
这不今天才回去过吗。
楚凝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乐意,装模作样给他垂肩捏臂,“哎呀公公,要紧事。”
长仪不吃她这套,问,“什么要紧事?”
他要刨根问底,楚凝也只能实话实说,“陛下应当想先皇后,我想回陆家去寻些先皇后的东西给他。”
长仪轻笑了声,说,“你这叫借花献佛?”
楚凝说,“才不是呢,我又不单单是送这些,我自还会准备些旁的贵重礼物给他。”
她可有钱了呢,陆三夫人家中经商,算是皇商,她娘是个正二八经的富婆,那她就是个小富婆,她很有钱的好吧。
长仪看她这得瑟样,打趣道:“娘娘这么有钱啊?看不出来啊。”
楚凝听出他这是在笑话她。
嗯
她上辈子也没当过有钱人啊,土气腌入味了。
毕竟有求于人,他笑她穷酸样,她也忍了,她说,“我就回去取点东西,很快就回来的。”
可后来,长仪又淡淡接了一句,“他不会喜欢,你也多余跑这一趟。”
楚凝马上问,“为什么。”
长仪反问,“为什么要喜欢?看着遗物,然后每天都去想自己早死的娘?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楚凝有一次去乾清宫,小皇帝在午休睡觉,她在那闲得无聊帮他收拾了一下桌案,发现最底下藏着一张画卷,画的似乎是先皇后。
应当是小皇帝偷偷瞧,然后忘记收起来了。
长仪不想,可楚凝觉得,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不想。
她嘟囔道:“什么嘛,只是你自己不喜欢,为什么也说别人不喜欢。”
也不见得小皇帝就不喜欢吧。
楚凝垂眸,看到长仪正看着她,眸中泛着冷意。
她又说错话了长仪好像早早没了爹娘,她好像真的戳到他的痛处了。
她怕他生气,只好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好吧,其实我也不喜欢,只是我觉得,小陛下会喜欢。”
长仪冷嗤,“你又不喜欢了?哄我做什么。”
哄你你不高兴,不哄你你又不高兴,你要上天啊。
楚凝无语。
她说,“您不让回便算了,我有钱,我送别的礼物,他一样会喜欢。”
长仪说,“凭什么你送什么他都喜欢?”
他又不是他。
楚凝也不知他是哪里的这么多问题,反正也回不去了,她有些挂脸了,“没有为什么,我说他喜欢他就会喜欢。”
长仪看她这样,又好气又好笑,“得到了就高兴,得不到就掉脸子,又给你惯的毛病?”
楚凝丑恶的嘴脸被他识破,面上表情变化莫测。
他说,“你想回去可以啊,我也没说不叫你回去啊。”
长仪非要改改她这坏毛病。
楚凝看他表情不怀好意,马上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长仪笑说,“娘娘坚持多久,明日便回去多久吧。”
于是,楚凝第二日是能回家了,可腿酸得快走不动路,硬撑着回去。
回了陆家之后,她寻了大夫人,问她陆枝韫曾经有没有什么东西留下,她取进宫送去给小皇帝。
陆大夫人起先听到这话觉得诧异,但很快就为她翻找了东西出来。
小皇帝是她的外孙,她心中自是挂怀,可外孙是外孙,皇帝是皇帝,她见到他的面都是屈指可数,这两年拢共说起来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她知道,她想女儿,小皇帝也想母亲。
陆大夫人问楚凝,“陛下这段时日还好吧,没叫人欺负吧。”
楚凝回她,道:“挺好的,大伯母,您莫忧心。”
她玩笑道:“我怎么说也是他的小姨,平日还能看他受委屈不成?”
陆大夫人听到她这样说,先是一愣,反应过后,眉眼弯了几分,笑着道:“好,你也在,伯母便放心了。”
楚凝也没多耽搁,取了东西便回宫去了。
长仪这人就是奸诈万恶的资本,昨日她硬撑了两个小时,这出宫算上来回的路,都要去了一个多小时,再取个东西,还能剩下多少时间。
她不敢超时,要是超时了,他肯定又要借口发作,迟一分钟,他能算两分钟,这两分钟哪里去还,那是想也不用想了。
好在最后紧赶慢赶,赶在两个小时内回了宫。
楚凝从陆家取回了陆枝韫一些闺阁中的遗物。
有本论语,她从前待字闺中看的,这上面有她亲笔写下的书记,除此外,还有一些她做的诗文字画,甚至就连陆枝韫在家喜爱用的水杯,她都给顺过来了。
她问大夫人,这是不是有些太多了,若她都拿过来了,她那边可还有?
大夫人说,“我不看这些东西了,看太多遍了,看一次难受一次。”
楚凝听了这话,心里面都有些打鼓了。
真叫长仪说的,万一小皇帝见物伤情,真的不喜欢呢?
待楚凝到乾清宫的时候,刚好也撞见了长仪。
长仪看着她捧着东西,没说话。
楚凝提醒他说,“我未时刚过出去的,赶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了。”
长仪“哦”了一声,而后道:“娘娘辛苦了,去看看陛下喜欢不喜欢这东西吧。”
楚凝说,“他会喜欢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长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长仪冷哼,“你又知道。”
小孩子就是会喜欢这种东西。
她也是从小孩子过来的。
小的时候爸妈不在身边,她经常会问外婆关于他们的事情,还从外婆的册子上看到妈妈的照片,一张照片,她能看很久很久,她对他们不甚了解,基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拼凑着关于他们的印象,构建关于他们的记忆。
记忆总是美好的,她的大脑像是自动带着美颜功能。毕竟痛苦经历久了,想起来就不痛了,不那么美好的事物,在脑海中看不太出来究竟哪里不美好。
小的时候喜欢看,不过长大后懂事开智后,就不喜欢了。
先皇后和她的爸妈不一样,她是个很好的人,她想,小皇帝会一直喜欢,一直喜欢关于妈妈留下的东西。
长仪说,她又知道了,楚凝在心里面嘀咕了一声,我就是知道。
两人顺路一道进了殿里头。
楚凝看向他,叮嘱道:“一会公公不许说话。”
他一开口,小皇帝就不大会说真心话。
其实楚凝都不想让长仪在旁边的,但是这碰都碰到了,让他走开,他肯定会生气的。
长仪道:“嗯。”
他们来的时候,小皇帝刚好用完晚膳。
楚凝将从陆家带回来的东西放到了小皇帝面前。
本
来送个东西,也就是小事,但长仪在,他说小皇帝不会喜欢她的礼物,可她说会,两人倒像是在这方面斗上了气,争上了输赢。
楚凝看着小皇帝的反应,莫名紧张起来了。
小皇帝看着桌上的东西,不解问,“这些是什么。”
楚凝道:“是我去找大伯母拿过来的,你母亲的东西。”
母亲的东西?
小皇帝听到这话,眼皮跳了跳,再看向桌上之物的时候,眼中带了些许的凝重认真。
他低着头,看着那些东西,久久不言。
楚凝看他这幅表情,心下暗道,坏了,或许真如长仪所说,有些东西,看了只会叫人更难过。
这下好了,送他的生辰礼反倒是惹得他不高兴了。
放这不是,收回也不是,糟得很。
她都不用扭头去看长仪的表情了,一看就知道他的脸上竟是嘲讽。
在她想着该怎么安慰小皇帝的时候,小皇帝拉了拉楚凝的袖子。
楚凝知道他难过了,顺势俯身,抱了抱他,“难受了吗,对不起啊”
小皇帝被她抱在怀中,却摇了摇头,他说,“不要对不起。”
他又说,“谢谢你,小姨,我很喜欢。”
怕楚凝不信,他又更郑重地补了一句,“我真的很喜欢。”
小皇帝平日只敢在夜深人静又或者是没有人的时候看先皇后的画像,在听到旁人谈及她的时候,也会忽地回忆起了她的音容笑貌。
皇帝的喜怒哀乐不能轻易叫旁人察觉,长仪在旁边看着,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过多的表现对亡母的思念伤怀。
自从登基之后,他就不想被人当成孩子,他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做到最好,就不会有人瞧不起他,笑话他是个少年皇帝,他也渐渐逼自己长大,告诉自己,他只有十岁,可是不能真的只有十岁,也没人将他当孩子,他们更习惯将他当做工具,工具是没有伤痛,没有哀乐的。
除了眼前抱着他的这个人外。
在她眼中,他是个喜欢吃甜食的孩子,是个会眼睛痛的人,是个会伤心难过的人,他朝她发过脾气,也朝她肆无忌惮说过不好听的话,这是在旁人面前从来没有过的,在这满是勾心斗角,利益算计的地方,小皇帝也会有一刻去想,其实被当成孩子其实也挺好的。
真的。
楚凝听到小皇帝的话,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也没再说什么,抚着他的背,道:“谁让我是你小姨呢,谢我做什么。”
楚凝将这些东西给他留下之后,也没继续在这里待多久,长仪说是送她出殿。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长仪跟在她的身后幽幽道:“娘娘还是聪慧,这一趟也没白辛苦。”
楚凝没见过哪个人像他,输了也这么得意,这回若是换她猜输了,他肯定马上就冷嘲热讽了。
楚凝没有过多得意,他这人小心眼,只有他得意别人的份,没有别人得意他的份。
她装模作样地昂首回了一句,“公公谬赞”,而后也不再继续说话,头也不回往前继续走着。
长仪送她到了殿门口,便同她告别,他还要回去和小皇帝一起批奏折。
待长仪回去之后,小皇帝已经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了,也不知是被他藏到了哪里去,此刻他又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
长仪走到他身边坐下,淡淡道:“一些死物罢了,你喜欢什么?”
若是从前,小皇帝会反问,“怎么了,我不能喜欢吗。”
这话也不是在阴阳怪气,是他或许真的不明白,他不能喜欢吗。
他是帝王,喜欢什么,而又不喜欢什么,难道不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可是现下小皇帝不会再问这样的话,这也没什么好问的,答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是帝王,所以这世间大多的事物都不该喜欢和厌恶。
小皇帝低着头,闷声回他的话,“朕没说喜欢。”
长仪笑道:“陛下,喜欢不喜欢,不是靠嘴巴说的,你喜欢便喜欢,那又能怎么着呢,也没人说是不让你喜欢。”
对,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不该做什么,又应该做什么,他们不说,可是他也必须那样做。
小皇帝道:“朕就是不喜欢。”
长仪问,“那你方才抱太后做什么?她都同你说什么了?你又同她说什么了?”
小皇帝纠正他,“公公,是母后抱的的朕。”
不是他抱的她。
长仪听他绕他,冷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末了只道:“行,批折子吧。”
小皇帝习惯于他的阴晴不定,“哦”了一声后,便开始看折子了。
第53章
两日翻眼就过,很快便到了小皇帝的诞辰。
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正视的寿辰,不容疏忽。
小皇帝在宫中斋戒沐浴后,身着衮冕礼服,前往奉先殿向先祖祭拜,再就是接受大臣们的朝贺,一些藩属国早已遣派使者进贡拜寿。
宫中张灯结彩,一番升殿受贺之后,皇帝同大臣、使者们在一起用过午膳,午膳过后的晚膳便轻松了一些,皇室一行人在乾清宫用家宴。
今日宫中上下热闹,到了晚膳的时候众人接连向皇帝贺寿,皇帝最后大手一挥,道:“今夜不需多礼,便用膳吧。”
一开始也还好好的,大家都安静用着膳,直到后来,有个嫔妃忽地开口了,她先是说了一番喜庆话给皇帝贺寿,而后又忽地开口夸起了苏容嫣。
她道:“太妃这段时日也辛苦了,一直忙着,不见得闲,说句不中听的,陛下诞辰,娘娘出的力气也是最多。”
楚凝听了,心想,那不见得,宫里头炒菜的厨师手都抡圆了,挑水的太监人都压矮了,这苏容嫣哪个就是最累了。
但她不会开口接茬的,这说起苏容嫣勤奋,那倒头来肯定是要说她不勤奋了。
宫里面最累的那个是谁不知道,但最懒的是哪个,还不好找吗。
她装耳朵聋,听不见那人说什么,自顾自吃饭。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重重放下了筷,在桌上发出不小声响,楚凝听到这动静,抖了一抖,想着,坏了,这肯定又是冲她来的。
太皇太后道:“太后平素也太松散懒惰了,后宫里面的事一件不愿管,全数推到苏太妃的身上,这还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吗。”
楚凝这就不乐意了,她仗着人多,而且长仪也在,他总不会看她挨打,她顶了个嘴,道:“母后这因果便弄错了,不是我不爱管,是苏太妃爱管在先,才有我不爱管在后,我都还没说她僭越呢”
管了不该管的事,那就叫僭越。
她这话说的有些难听了,也就仗着长仪护着,太皇太后听到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僭越?你自己惫懒在先,若没苏太妃在,这后宫里头岂不是乱了套。”
楚凝道:“母后这话说的就有趣了,从前没有苏太妃的时候,也不见得这宫里面乱套啊。”
眼看气氛越来越紧张,平日随便叫人捏的软柿子竟难得硬气起来了,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长仪见她自己怼回去了,也没开口阻止,仍在旁边安静站着,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分明在笑,却标志得近乎看不出弧度。
太皇太后
也没想到她敢这样说,气得就差拍桌,好在一旁苏容嫣事适时开了口,她道:“娘娘说我爱管,这便冤枉我了,您这三天两头不在宫中的,这些事情若再不管,怕是没了着落。我怕没人管这些事,只好先去帮衬,那天我忙完了事情,本想将宴席的事再交接给你,我的人去找过您,也都有人瞧见了,可是您说您在忙”
她出宫的事,是秘密,没甚人知道,想来苏容嫣一直是有人在盯着她,这就叫她知道了,楚凝又回想起前些天的情形,苏容嫣确实是让人来找她,说是让她有空的话过去一趟。
她那天当然是没去。
苏容嫣今日这番话说的,一是揭了个她的秘密,二还说的自己多么善良,事情办完了,交还给她,倒像是她白占便宜,白得好。
楚凝让她这话说得里外不是人了。
吵嘴皮子是吧,那行,她今个儿有空,这会吃饱喝足了,当个饭后小节目来跟她消遣。
她道:“你说我三天两头不在宫里,总要讲些证据,这话可不能随便编排啊。”
她每回出宫都偷偷摸摸的去,又不是大张旗鼓,再说,她既然能出宫,长仪那边定是做足准备了,她就不信她能在长仪的手上找得出证据。
她又说,“你若是真心实意想将事情交给我,来慈宁宫找我就是,你让我去你的殿里找你?苏娘娘,你这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在做样子啊?”
苏容嫣也没怯,惶恐回她,“娘娘,那自然是真心的,我也去慈宁宫找过你,您不在啊。”
小皇帝出声道:“或许那时候母后在朕宫中。”
楚凝正琢磨着怎么回呢,小皇帝就先开口替她解围了,她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小皇帝却不慎打翻了饮子,撒到了她的身上。
这里差点就要吵起来了。
可事情毕竟是苏容嫣做得多,再说,她也是真的偷跑出宫,真要吵起来,到最后不见得谁能占好。
小皇帝说自己不小心将水撒在她的身上,让她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来吧,便这样支开了楚凝。
苏容嫣将小皇帝的动作尽收眼底,自然也看出来了他的意思。
方才同楚凝争着,也不过是来回拌两下嘴,没什么值得人生气的,可小皇帝这态度,明晃晃护着太后。
苏容嫣笑了笑,道:“我这也去解个手。”
她们那两人心里面大抵都憋着一股气,可只要事情不放到明面上说,那就没什么事。
小皇帝应是,道:“母妃去吧。”
楚凝也看出来小皇帝是想支开她,也没多说,还是乖乖去换了衣服,但还在等人回去取衣服回来呢,外面又有人扣门,说是苏容嫣来了。
这人怕不是方才还没吵尽兴呢。
楚凝让人进来了。
此刻这处也没了旁人,苏容嫣看起来就没方才那般客气了。
她道:“从前以为娘娘是个哑巴,今个儿才发现是我错看娘娘了。”
楚凝坐在椅上,双手撑在椅凳上,两条腿交叉晃着,她说,“我也没怎么着你啊,你干嘛总是同我作对,我从前也得罪过你?”
差不多得了呗,怎么真就死抓着她不放了呢。
从前她看长仪那人可怕,觉得被他盯上报复,简直是一辈子都要完了,可是现下来看,这苏容嫣比他难缠得多了。
一件事情接着一件的,这都过去了大半年,真没完了。
苏容嫣道:“娘娘说笑了,这事和得罪不得罪的没关系。”
楚凝道:“没得罪过你,那你就纯恨啊?”
楚凝想起上次冷宫中的那个死在井里面的疯宫女,她去套苏容嫣的话,猝不及防问她道:“那个宫女,是你杀的吧。”
谁杀了疯宫女,谁或许就是害死当初先皇后的凶手。
苏容嫣忽地听她问起这个,脸上表情恍惚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
她笑着摇头,故作不懂,“不明白娘娘在说些什么。”
这人段位高,脑子灵光,她若演戏,楚凝还真就看不出是真是假,细细去看她的表情,也辨不出些个是非,最后只能硬撑着诈她,“你这太装了,我又不是傻子。”
苏容嫣听到楚凝的话后,都觉得她有些蠢得可爱了,她上前漫不经心地为她整理着额间的碎发,她笑着问,“娘娘,咱们到底是谁在装啊?”
她俯身,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又娇又灵,然而,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大好了,她道:“娘娘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害死的她呢?毕竟当初赶她去冷宫的是你,你见过她一面之后,她又死了,你说,娘娘这身子里面是不是住着两个人,一个白日里面笑嘻嘻,另外一个在晚上跑出来杀人?”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定是骂她神经病,脑子有问题就去看大夫。
偏偏听到这话的是楚凝。
毕竟这身子原先真不是她的,是陆枝央的。
她甚至真的去怀疑苏容嫣这话的真假,不能说陆枝央没死透,这具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人在吧???
楚凝越想身上越起一层鸡皮疙瘩,但转眼看到苏容嫣的表情,只见她一脸打趣地看着她。
她反应过来,她想诈苏容嫣的话,反被她诈了。
每天晚上睡得跟猪一样,还两个人,再说如果陆枝央真的还在,肯定闹翻天了,能像现在这样风平浪静才是见鬼。
楚凝抓住了她话里面的漏洞,忽地问道:“我也没说死的是冷宫里面的宫女,你怎么知道的?你还说不是你,分明就是你。狡辩,你还在狡辩!”
苏容嫣见她反应回来了,不咸不淡地笑道:“是我,不是我又怎么了呢?”
真就是她!
楚凝马上说,“所以当初也是你害死的先皇后。”
苏容嫣道:“怎么不说你呢?她死了,最高兴的分明是你啊,你一直喜欢仰慕着先帝,她死了,你就成了皇后,你说说,是不是你呢?”
楚凝道:“我再傻你也犯不着这样来蒙我吧,那时候我都不曾进宫,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
苏容嫣见她不上钩,笑了笑,抓着她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她看着她,眼中已经带了些挑衅,她说,“是我又如何,重要吗?人死不能复生啊,娘娘,你这会又充什么善人。”
楚凝刚准备叉腰开骂,就见外面有人寻来,许是送衣服的人回来了,又或许是外边的人来催苏容嫣回席了。
可就在这一刻,苏容嫣忽地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去,而后作势被她扇倒。
她眼含热泪地看向她,“娘娘,您这再不高兴,动手打我做甚?”
外面有宫人听到这里的动静,赶紧跑去禀告小皇帝了。
楚凝看着苏容嫣,叫气笑了,没想到这么原始的桥段都能在她身上来演一遍。
她状似关怀,忙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掰着她的脸过来看,“天呐,怎么打的,叫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苏容嫣的力气没她大,想要挣开,却怎么都挣不动,一旁的宫女想上去拉楚凝,被她身边赶来的宫女赶走,春花怒声斥他们道:“你们还敢掰扯娘娘?!”
楚凝掰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抚着她白净的脸温柔的摩挲着。
行,她自己打得一点都不重,让她帮她来补一掌。
还不待苏容嫣躲她,楚凝毫不犹豫往她脸上又来一下。
反正也是要被污蔑,倒不如做实了,至少打完以后,自己心里面是舒服了。
方才那一巴掌,别人或许还没看清是怎么打的,但她这一巴掌大家便看清了。
有宫人赶去主殿那处赶紧将这里的事禀告了上去,小皇帝他们从外面赶到这处,待看清了这里头的情形后,他眼皮一跳。转眼去看太皇太后的表情,在她发作之前,一不做二不休马上下了决断,“来人,太后动手伤人,带回慈宁宫禁足三日,抄一遍女德。”
太皇太后道:“陛下这不痛不痒的是在罚谁?!太后疯成这样了,也就只是禁足三日吗!”
皇帝叫她质问,刚欲辩驳,一旁的长仪先一步出声,他朝着小皇帝拱手,道:“咱家这就带娘娘回去禁足。”
说着,走到楚凝面前,道:“娘娘,回吧。”
回
了慈宁宫后,楚凝瞧着仍旧一直闷闷不乐。
这事按理来说,她也没吃着亏,本来是被陷害,这会一巴掌也打回去了,换了三日的禁足,至于罚抄,更不用说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拿一本,哪个能说不是她抄的。
但是从那里离开之后,长仪就见她一直耷拉着脑袋,沉着一张脸。
他说,“娘娘被冤枉了?”
他们说她打了苏容嫣两巴掌。
长仪想,她应该是没那胆子动手伤人,若是长仪没猜错,第一下是苏容嫣陷害的,第二下是她气不过打回去的。
楚凝道:“一开始我没想打她,她抓着我的手给自己脸上来了一下,那我能怎么办。”
那她也只能照着她的脸上来一下了。
长仪道:“娘娘不叫自己吃亏,后面打回去了,她又在别的地方惹到你了?”
楚凝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不是吧。”
两人回到了慈宁宫里,楚凝一屁股坐到了回廊下的石阶上。
长仪挑眉,问道:“怎么坐这。”
长仪一边说着,一边也敛袍坐到了她的身边。
楚凝伸手,想去握住天上泄露下来的月光,光从指缝泄出,一点也不剩。
长仪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挡在她的手下,替她托住了指缝中溜走的光。
他说,“手张这么大,能抓得住什么。”
楚凝说,“不是我手张得大才抓不住,是这东西本就什么都抓不住。”
长仪说,“怎么就抓不住了。”
楚凝抓了把空气,到长仪面前,而后又松开了手,她说,“你就说是不是什么都没有吧。”
长仪没理她的话,抓住了她的手,冰凉凉的。
七月的晚上燥热,她的手却是冰的。
长仪蹙眉,问,“抓这抓那的,一个巴掌给自己打魔怔了?也没见过你这样劣性的人,自己动手打了人,还觉着不高兴。”
楚凝看着长仪,她说,“我知道先皇后是谁害死的了。”
长仪说,他早知道了。
楚凝瞪他。
她说,“你早知道了?!那我上次问你是谁,你还同我说你不知道呢!你又骗我。”
长仪纠正她的话,她说,“我怎么骗你了?你上次问我是谁杀的那个疯宫女,我说不知道。”
又在那里偷换概念!楚凝生气,不想理他。
早知道了是吧?
就显着你能了。
长仪没管她生气,只是抓着她的手把玩着,他淡淡道:“苏容嫣跟你说人是她杀的?”
楚凝缓缓转动自己的脑袋,看向了长仪,难道不是吗?
长仪从她的表情也看出来答案了。
长仪觉得她很好玩,或许因为很笨,所以看上去有些傻得可爱了,他轻笑了一声,道:“嗯,我懂了,所以你还真信了。”
烦死。
楚凝将头蒙进了膝盖里面,一幅什么都不想再说的样子。
长仪也学她的样子弯腰,将脑袋枕在了膝上,只是仍旧抓着她的手。
他偏头枕在膝上,将她的手握在脸侧放着,他问她,“你知道先帝为何要将小皇帝托孤给我吗。”
第54章
长仪不是什么好人,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恶人,元熙帝那样精明能干的人,不会看不出来的。
可是他还是将清辉帝交给了他。
长仪的声音听着清润,在这样的月夜下若金石相击。
楚凝听到这话,复又抬起了脑袋,她问,“为什么啊。”
“你猜猜。”
猜猜猜,为什么总是让她猜!她的脑子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天天跟他在这里猜东猜西。
楚凝马上贴到了长仪的身边,抓着他的肩膀,道:“你同我说说先皇后他们的事呗,公公,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好奇。”
若是别人这样晃他,他觉得好烦好吵,可是楚凝这样晃他,他觉得得意,他笑着逗她,“想听八卦啊,你再夸两句好听的来。”
太幼稚了,这人不讨打吗。
楚凝都想往他的脸上招呼一下了。
长仪也没再继续逗她了,道:“那事得从先皇后入宫前说起了。”
“嗯嗯,我听着呢。”楚凝摆出吃八卦专用姿态,抱着他的手臂点头。
元熙帝登基之前,是有两个皇叔的,大皇叔陈王,小皇叔慎王。
可他的祖父仁庆帝,不疼陈王,不疼慎王,单单疼惜这个孙子。
也不是单疼这个孙子,主要是疼他那个早死的爱子。
太子幼时聪慧,长大后仁善宽厚,三个皇子之中,独他最为熨帖。
他的太子死得早,早到没能接下他的皇位,也或许是他死得太晚,晚到没能及时让出自己的位置给他。
仁庆帝之所以死都不愿传位给那两个儿子,越过伦常传位给孙子,也是有缘故的。
太子并非病死,并非身体不好而亡,而是因为水,他当初莫名落水,回去后身上染了重病,没挺过去,所以死了。
这死得太过蹊跷,很难不让人去联想到别的地方,太子死了,谁最得益,那便是他的另外两个儿子。
他们都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
太子活着,他们上不了位,可太子若能死了,他们的机会便都来了。
可是这两个人中的谁杀了他的爱子,仁庆帝就不知道了。
他虽面上什么都没说,可是在心里面记着他们的仇,记着他们的杀子之仇。
后面的那些年间,所有人都以为仁庆帝放下了他大儿子的死,他们看着陈王、慎王互相残杀,想着总会有一个能够唱响胜利之歌,然而,仁庆帝苦苦熬了几年,熬到太子的儿子长大,熬到他可以一个人撑住两个虎视眈眈的皇叔,而后终于熬不住了。
死前那夜,他同元熙帝促膝长谈,他说,“祖父为你选的妻子,你可喜欢?”
元熙帝那年快二十了。
仁庆帝为他选的皇后是陆家的大小姐。
他怕他死之后,他的母亲苏氏会把持朝政,特选了陆家的人,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平衡。
陆家那时正也蒸蒸日上,两家就算相互对峙,也不至于让一头压另外一头,致使一家独大。
元熙帝坐在祖父的病榻前,他说,“我很喜欢她。”
仁庆帝笑,“你和你父亲一样,总是喜欢说这些话哄我啊。”
元熙帝说,“我见过她,先前宫中宴会,我见过她,还同她说过几句话了。”
仁庆帝说,“这样子你就喜欢啦?”
元熙帝摇头,他说,“我同她早就相识了。”
很早的时候,就认识。
仁庆帝叹了口气,笑说,“你既喜欢,我便放心了。”
元熙帝又问,“可是祖父,一个帝王的喜欢与不喜欢,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如若是不喜欢,又还能如何呢?
“帝王亦是人,是人皆有所喜,能得到喜欢的人和东西,那都是幸事。”仁庆帝说,“孩子,若是不重要,我也撑不到传位于你。”
仁庆帝在乾清宫中溘然长逝,两个皇子被遣离京城,他传位给了元熙帝。
元熙帝登基为帝,守过二十七天孝期,便立了陆家女陆枝韫为后。
陆枝韫相貌出众,才情亦是了得,他们当初很早的时候就
有过来往,成婚之后,相处也算融洽。
元熙帝初登基时,腹背受敌,当初拥护陈王、慎王的那些大臣也都还在,又还有苏太后,意图垂帘听政,馋涎政权,他这个新帝,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那些人。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是先皇后陪在他的身边。
少年帝后,相互扶持。
先皇后曾对元熙帝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知他的不易,知他的困难,知他被人忌惮胁迫的痛苦。
一句简简单单的吾王当为汤禹,让这两个少年人一起在这深宫之中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陈王、慎王的势力是最好铲除的,他们离开了京城,当初那些拥护他们的人,总不会一直认不清情势,认不清现在究竟谁是他们的主人,可苏太后便不那么好对付了。
他们是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从前本是,可是而今,母亲觊觎儿子,儿子忌惮母亲,最亲之人,反倒是成了世上最疏之人。
苏太后是个极有谋略的女子,她很聪明,身上亦有帝王那般的深沉算计,两人相互斗法,一直斗了快有十年,一直斗到元熙帝死了。
先皇后和元熙帝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后来生下了一个儿子,一岁便被立为了太子。
苏太后母家的侄女也入宫了。
苏家、陆家一开始的时候,还算友好,不至后来那般,可元熙帝登基之后,他们之间有了斗争,那也是必然的,毕竟当初仁庆帝选择陆家的人为皇后,为的就是制衡苏家。
两家不对付,从这时候就已初见端倪了。
苏太后不喜陆家女,总是想着法的针对她,陆枝韫聪慧,不上她的套。
元熙帝为这事和苏太后吵过一次架,他那次说话也很难听,他说,她没事闲得慌多去烧香拜佛好了,总是寻旁人的麻烦做什么。
苏太后叫他这话气死,后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子,让人弹劾皇帝不孝顺。
但他的态度也摆在那了,从那之后,苏太后很少再寻陆枝韫麻烦。
可是皇帝终究是皇帝,后宫之中总不会只有一个皇后,一个皇帝,在三宫六院之中行走往来,身上若是沾染了脂粉香气,那似乎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元熙帝的身边不只有先皇后一个女人,先皇后明白他的难处,也明白自己的难处。
正也是因为什么都明白,心里面倒是更难受了。
难处难处,这两个字,放在那里就是疙瘩。
陆枝韫后来患了病,他们都说,是郁结在心,憋出来的。
元熙帝其实一直不相信陆枝韫是染上的病,就像是当初父亲落水,后来生病死了那样。
他不信。
可是,他的皇后,身子就是越来越差,什么缘由都找不出来。
病到最后,陆枝韫连床都下不了了,气也难喘,元熙帝坐在榻边,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红着眼睛问,“韫娘,是我吗,你是对我失望了吗。”
他曾经说过,她是他一生唯一的妻子,她说他是汤禹尧舜,会声震寰宇,名垂青史,他说那她也要母仪天下,誉满九州。
可是,她在世时,他三妻四妾,她死之后,他还会娶她的那个妹妹,这件事,他们都没有提起过,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违背了年少时对她的诺言,她也早该对他失望透顶了。
陆枝韫摇头,她看着他的目光一如往日柔顺,亦如当初月夜之下,两人对饮,她看着他笑说,“吾王当为汤禹。”
她都明白的。
她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她什么都懂,可是什么都不怪了。
她很想再撑下去,她很想再陪自己的儿子,再陪陪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真的好痛,好难受,因为撑得太久,所以撑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
她说,“阿璟,我真不行了,应当是真的不行了。”
鬼知道她说出这句话,要用多大的力气,从身到心,要用尽多少的力气。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眼泪只是不停地从眼角滚落,她快喘不上气了,因为情绪起伏,整张脸都被憋得通红,她很痛苦,痛苦到双眼被泪浸湿,痛苦到攒眉蹙额。
“阿璟,若死在你的手上,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好难受。”
她真的太痛苦了,她其实也真的很胆小。
谁杀她,她都会惊惧惶恐,可唯独他,她怎么都不会怕。
太苦了,死又死不掉,活着又痛苦,她真的再活不下去了。
元熙帝知道,她一定是难受到极致了,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韫娘,韫娘啊,可你死了,我怎么办呢。”他贴在她的脸上,泪流满面,两人的泪水交缠在了一起。
陆枝韫说不出话,到最后只能说,“求你求求你了只有你,我不怕了”
她这辈子善良得过了头,可最后却给他下了这么一个残忍的命令。
元熙帝一边哭着唤着她,一边用他的手捂住了她的鼻腔。
“韫娘啊,韫娘”
你死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她便这样在他痛苦的呢喃中渐渐没了气息。
从生到死,没有一点挣扎喊叫。
陆枝韫的瞳孔没了温度,死死地盯着帐顶,痛苦之中却又有几分解脱。
此后三年,一直到死,他都忘不掉陆枝韫死前那双痛苦至极的眼睛。
陆枝韫患病的时候,长仪已经有些名头了,那个时候,陆枝韫病得蹊跷,他怎么都觉得古怪,私下去查。
他将视线锁定在苏太后的身上。
这人心狠手辣,早同陆枝韫不对付,而且,若是陆枝韫死了,苏容嫣便最有可能登上后位,陆家年岁相仿的能入宫的也就只剩下了陆枝央,他知道,那人是个蠢货,就算进宫了,也是早死的命,不足为惧。
有了目标,再去寻证据,那就简单很多了。
真叫他寻到了端倪。
他将自己寻到的东西呈交给了元熙帝,元熙帝没说什么,转头去寻了太皇太后对峙,没人知道那天他们在宫里面说了什么,但长仪看元熙帝出来后的神情,他知道,他们母子之间,若从前只是忌惮,可往后就该成了敌人。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他们两人之间的仇恨能够更深了。
便是杀父杀母之仇也不过如此。
太皇太后这一计,杀了两个人,看似杀了陆枝韫,但元熙帝也跟着心死了。
元熙帝也想熬,熬到小皇帝能独当一面的时候,可是,实在也熬不了多久。
她死后,他时常会梦到她,人活着时候,没想到会这么想,人死了之后,才惊觉原来能这么想,这日子怎么过都没有味道。
在陆枝韫死后的第一年,元熙帝也还算健朗,但许是心事太重,后来一年不如一年,三年都没到,就已经病榻缠身。
他想,或许这也是他的报应。
誓言如同白云苍狗,瞬息万变,这是上天对他违背誓言的报应啊。
他找来了长仪,彼时,他已经一步步爬到了掌印的位置,当然,这中间不少有他的纵容。
他是太监,没有子孙后代,就连姓氏都没有,就算再只手遮天,那天下也姓林,不用怕哪一日改姓了苏,亦或者是陆。
陆枝央是个不成事的,往后定斗不过苏家,他若不找出一个能够抗事的人,这后宫乃至前朝,该被她的那个母后玩弄,他活着的时候不听她的话,可她害死了他的发妻,他死了,也绝对不会叫她快意。
再没什么支撑着他继续下去的东西,元熙帝的身子一天差过一天,分明是三十的壮年,却像六旬的老人。
他年轻的时候话不多,除了陆枝韫外,不爱同别人说过多的话,后来躺在病榻上,话却多起来了。
从前的往事如同一顶巨石压在心口,他不吐不快。
他不说给旁人听,将这些事说与长仪听。
因他知道,长仪这人不爱说话,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往后也不会再说给旁人听。
他说起自己的早死的父亲,那是个善良的人,说起自己长寿的祖父,那也是个善良的人,他说起自己在世的母亲,说起了很多人,甚至说起了那两个阴毒的皇叔,可却很少提起自己早亡的发妻。
因他的妻子,不是压在心口的巨石,而是他深深的念想,不敢说,不敢念,怕一说,她同他的回忆也要跟着散掉了。
他将小皇帝交给了长仪。
最后力有不逮,终是没撑住。
一直到死前,元熙帝躺在病榻上,耳边似乎也还回荡着先皇后的那句,吾王当为汤禹。
人一生或许只追求记忆之中的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抵得过天荒地老。
元熙帝那是自己给自己想死了,因为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一瞬了。
仁庆帝说,一个帝王的喜欢也很重要,这话元熙帝或许听到了心里面去,正是因为喜欢,元熙帝最后只在三十撒手人寰。
长仪当然知道元熙帝为什么而死,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元熙帝是难寻的明君,只后来他久病不起,他便开始觉得他这人脑子有问题。
因为一个早死的人而死,他实在想不出来,为什么?
是因为爱?
爱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更何况,他若是爱她爱得要死,怎么还能去碰旁的女人呢,他同他们颠鸾倒凤的时候,怎么没有想过先皇后该如何想。
元熙帝就是没用,长仪恶毒地想。
若他有用,又让自己的女人受尽委屈,那他就是活该。
今夜月圆,硕大的月亮置于夜空之中,夜风吹过,屋檐下的六角宫铃“叮”了一声,那声音也被月光浸透了,清冷冷的。
长仪说完了这些,扭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哭了。
他替她拭泪,嫌弃道:“有什么好哭的。”
楚凝呜呜呜地掉眼泪,但也嫌自己有些丢人,一边哭一边擦眼睛,他问她哭什么,她摇头说,不知道。
苦不堪言,她也不知道在哭什么,又在为谁而哭。
她擦干净了眼泪之后,道:“我就是心里面难受。”
长仪说,“嗯,我知道,你总难受。”
“我哪里有!”她说,“我就是不懂,不懂这最后怎么就这样了呢。”
明明就是相爱的两个人,弄到最后一个不活。
长仪说,“最后这样,不才正常吗,先皇后还活着的时候,他没觉着多离不开人,人死了,就觉着活不下去,早干嘛去了。”
而且,就连他这样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布娃娃,他也只会有一个,谁都比不上自己的布娃娃,就算他脏,布娃娃都不会脏。
听长仪这样说,楚凝想,这人就是无差别攻击,刻薄起来皇帝都能挨他的说。
但他这话说得又不是没有道理。
楚凝靠在他的肩上,道:“可这世上大多人,大多事不都是这样吗,有的时候,不珍惜,没有了,又开始抓心挠肝了。”
她也是这样,从前和外婆在一起长大,想妈妈,不想外婆,长大以后,去外边上大学,后来外婆去世,她真是每天每天都在想她。
从前在现代,厌烦上班,厌烦那里很多的东西,现在穿越到古代来了,也终于老实了。
楚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人是小猪,笨笨的。”
长仪轻笑了一声,却是笑得越来越厉害,笑得肩膀耸动,他说,“你是猪,我可不是。”
楚凝见他这样,抹干了眼泪,坐直了身,淡淡觑他一眼,“你说起别人来是一套又一套,可你不也总是欺负我吗。”
他就仗着她现在能蹦能跳,可劲的欺负她吧,哪天她死了,她看他要不要哭。
长仪听到他的话,转头看向楚凝,难得怔愣这般久,楚凝没有看他,低着脑袋看地上。
他竟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我对你还不好吗。”
他说,“若没有我,娘娘现在哪里能过得这么舒坦呢。只要娘娘乖乖听我的话,长仪也会一直对娘娘好的。”
她这么样笨,又这样软弱,脑子里面也总是时常拎不清是非,长仪看她,就是看布娃娃,只要布娃娃乖乖听他的话,那他就能让她一直干干净净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楚凝叫他这话一噎,他是不是又在扯开话题了?
楚凝看向他,问,“那若是我死了,公公会伤心吗。”
长仪听到她的话,拧眉问道:“你为什么要死。”
楚凝觉得他这话问得也很蠢,她说,“是人都会死啊。”
长仪似乎是真的在思索她的这个问题,眉心越蹙越深,楚凝看他这幅表情,马上道:“哎呀哎呀,我瞎说的,你别真去想啊。”
长仪表情仍旧很难看,楚凝记得,他喜欢她抱抱他。
她抱了上去。
长仪还在想她所说的“死”字,但身体率先反应过来,伸手抱住了她的腰,将人死死嵌入了怀中。
他说,“你总再这样胡说八道试试看。”
她这张嘴,总是说些人不爱听的话。
楚凝闷在他怀里,好不容易仰起脸,获得呼吸,她嘟嘟囔囔道:“我都说不说了呀”
又急眼做什么。
长仪今夜说了这么多话,她又借着这个机会八卦道:“那公公,张公公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要叫你喝那些药,为什么不让你当真太监啊?”
长仪垂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累了,不想讲了。”
这人真精啊,讲别人的事情,从别人的祖父讲起都不嫌累,一到自己的事上,累了,不想讲了。
楚凝说,“好吧,那下次你想讲了,要告诉我。”
第55章
楚凝因打了苏容嫣,被禁了三日的足,不过这个惩罚,就跟没罚似的,本来大夏天的她也懒得动弹,窝在宫里面还有冰鉴凉快。
苏容嫣挨了打以后,到处哭诉自己的可怜,后宫里面的人明里暗里都说着楚凝的坏话。
楚凝也叫这一巴掌弄开窍了,总之苏容嫣他们是要一直欺负她的,反正她打回去也不会怎么样,受他们这气做些什么。
先皇后也没怎么招惹过他们吧,最后也还不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楚凝解禁之后,开始折腾起了苏容嫣,时不时就让她往慈宁宫跑,也没什么事,就是纯折腾人,这大夏天的,走在外边一会就热得受不了,苏容嫣每次到慈宁宫的时候,都是一脑门的汗。
就这样持续了五日,苏容嫣中暑了,外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这是在故意针对她,都说她太过歹毒。
楚凝才不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说她歹毒,她就当是在夸她了。
苏容嫣中暑那天,她总算放过了她,只是给她休息两天,又开始折腾人。
苏容嫣是太妃,她是太后,她故意折腾她,她能说些什么。
在第九天的时候,苏容嫣实在受不了了,她说,“那天那巴掌娘娘也打回来了,差不多便也行了吧。”
楚凝摇头,“不行,你们也总是欺负我。”
苏容嫣脸色不好看,冷笑道:“娘娘这装了也快有一年吧,装不下去了?”
她说,“你管我装不装得下去呢,你就受着呗。”
苏容嫣怨毒地看向她,心里面也不知道是在撺掇些什么,楚凝给她看得发毛,大手一挥,说自己累了,今日没事要说,她先回去吧。
苏容嫣离开了这里。
这日下午,长仪来寻她。
他问她,“好玩吗?”
他自是知道她这些天做了什么,也看得出她在和苏容嫣过不去。
好玩吗,楚凝又不是陆枝央和他,心脏那么强大,不管是欺负人还是杀人都手到擒来,她不觉得爽,看着苏容嫣怨恨地看她时,只觉得吓人,不知道她又在憋什么阴招对付她。
当坏人也是需要大心脏的,没大心脏,连坏人都当不成。
楚凝不想让长仪找到机会嘲讽她,点头说,“好玩。”
“好玩啊?”长仪笑道:“娘娘小心,别给自己玩脱了。”
楚凝硬着头皮回他,“才不会,她能怎么着我不成。”
长仪这人是很护短的,两人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看得出来,他是不会让她出事的。
想来想去,自己在这地方磨的,也终归是心狠了,偶尔会想起原身陆枝央,想她这兜
兜转转,还是变得和她有几分相像。
没人再叫过她原来的名字,若是有人提起“陆枝央”这三个字,她会下意识以为在唤她,她偶尔也会恍惚,自己究竟叫不叫楚凝。
长仪见她魂不守舍,道:“你既讨厌她,我替你杀了她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楚凝说,“我玩着呢,你杀她做什么呀。”
长仪说,“到时候反被她咬一口,你别哭。”
和恶犬玩,最容易被反咬一口。
楚凝说,“我才不会。”
吃一堑长一智,她现在真学聪明了,才不会再中他们的计。
长仪也没再说这事,打开了自己带来的食盒,楚凝探头看过去,“公公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你怎么知道是好东西。”
楚凝说,“公公带来的自然是好东西。”
“荔枝冰酪。”长仪将食盒中的东西拿出,“上回听人说你在乾清宫用了不少的冰酪。”
那冰酪是端给小皇帝用的呢,小皇帝还没吃几口,最后全落她肚子里面了。
就没见过这样嘴馋的人,自己宫里头没东西吃似的,就看中别人手上的。
冰酪有些像是沙冰,顶上放着几个莹白剔透的荔枝,底下洒着的是西域进贡的醇厚乳酥,里头还淋着荔枝蜜,看上去便很好吃。
楚凝也没客气,装模作样问了一句他吃不吃,见他摇头,便拿起了一旁的玉勺开动,她被冰得滋溜牙,在嘴里面又把冰炒了一遍。
“好吃吗。”长仪笑问。
“嗯。”楚凝一边点头回话,一边又问他,“这东西公公让旁人来送也行,不用亲自来的。”
他就特意来送个这个?平日不是忙得很吗,这会这么有功夫了?
长仪淡淡地看着她,道:“你管我呢。”
这个人,就喜欢呛别人,一句不呛,浑身难受。
你管我呢。
楚凝在心里面阴阳怪气学他说话,也不再理他了。
楚凝才吃一半,就被长仪制止再继续吃下去了。
长仪道:“差不多好了,冰得吃多了伤身。”
楚凝看着剩一大半的冰酪,道:“我再吃一点,剩太多浪费了。”
长仪接过了她的羹勺,吃了起来。
楚凝见他如此,道:“我刚问你,你说你不吃的。”
难怪不让她吃了,合着是自己馋了。
长仪叫她气笑了,“小气成这样。”
见过护食的,没见过她这样护食的。
他说,“行啊,一会我还你就是了。”
楚凝想说,这不是小气不小气,她方才本来就问过他吃不吃,他说好的不吃,结果她才吃一半,他就不叫她吃了。
怎么就成她小气了,是他自己出尔反尔在先。
她听长仪说还她,想他肚子里面肯定在憋什么坏屁,马上道:“我不要,公公别还我。”
说着,她躲去了里殿。
可没过多久,长仪也跟着进来了,她有些警觉,道:“公公,你这还不去乾清宫吗?”
长仪看着她,笑道:“今夜我不用去。”
楚凝想躲,就被长仪抱着去了净室之中,从净室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长仪抱着她出来。
她揽着他的脖子,她的双腿夹在他的劲瘦的腰间,他在她的耳边道:“娘娘抱紧了,不然该掉下去了。”
楚凝欲哭无泪,怕他真拖不住她,道:“我没力气了,你别把我掉下去。”
长仪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也没再吓她了,拖着她的臀往上带了带。
事后,他扯开了鱼鳔,抓过了她的手,将东西弄到了她的掌心。
他说,“给你啊,不是要吗。”
楚凝被他弄哭了,说,“你又欺负我。”
她都说不要他还了,他干嘛又这样欺负她。
事后,她的声又娇又软,整张脸红扑扑的跟桃子似的,她红着眼睛看他,长仪的心也叫她看得瘙痒一片。
看得他想将她抱入怀中,想要抚着她的背,想要亲亲她,让她不要再哭。
可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抬眸,看着她沉声问道:“你是不是一身的毛病,该不该治。”
楚凝气坏了,想骂他,但不敢骂,怕他又欺负她,转过身去掉眼泪。
她这样子弄得长仪更不好受了,他从她身后抱了上去,“我给你洗干净就是了,哭这么厉害做什么。”
他不哄还好,一哄楚凝就哭得更厉害了,长仪道:“你莫哭了。”
楚凝嫌他烦,讨厌他,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由他给她擦洗干净。
他愿意哄她,她若是骂他了,那他肯定又说她有毛病,要教训她。
她就算是骂他也只敢在心里面骂了。
烦死了,讨厌死了,死太监。
*
永寿宫中,苏容嫣去寻了太皇太后。
这些时日,太皇太后也听闻了太后和她之间的事,她问,“陆枝央犯了病?总是寻你麻烦?”
苏容嫣的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被折腾的,她道:“说什么是患了离魂症,说不定都是诓骗人的,这会演不下去了,便原形毕露,想着法子折腾人。”
太皇太后闻此,脸色也不大好看,她道:“不管如何,这人总归是没从前那样好拿捏了。”
苏容嫣道:“莫不如也毒死得了。”
当初先皇后如何死的,她自是知道,这处只有太皇太后在,她说起这话来自不避讳。
太皇太后听到这话,却是冷笑了一声,“毒死一个她又能有什么用,如今可惧的是那个阉人。”
长仪不死,一切都没有意义。
太皇太后也愈发有些急切起来了,她如今年事已高,可长仪却正值壮年,她从前和陆家人,和元熙帝斗了很久,可是元熙帝死了便是死了,还留了个长仪在皇帝身边,能不能斗且不说了,就算是斗,她又还能有多少的年岁去斗呢。
长仪一再铲除政敌,就连王次辅都离开了京城,而他如今和陆首辅联手,内阁外朝之间,如他而言更如囊中之物。
太皇太后知道,政权啊,一去不复返了。
可她实在是不够甘心,争了一辈子却叫这个突然出现的阉人算计了。
更叫人心折的是,她的儿子竟然也站在阉人的一边。
太皇太后思索了一番,说出了一个这些时日想了许久的计谋,她道:“你先传封信给怀聿,让他来,我有些话想同他说。”
苏容嫣道:“这事可让他帮得上忙?”
太皇太后道:“他同太后关系不也挺好的吗?上次他故意借我的手同太后见面,两人有说有笑,虽不知如何认识,但总归能够利用这些。”
她道:“便说我身子不行,想见见家里人,他左右在翰林中,往来方便。”
苏容嫣道:“好。”
*
转眼过去几日,快到八月,楚凝平日里头没有事做,闲得无聊便去寻苏容嫣的麻烦,只是后来苏容嫣也想出法子来应对她了,她也没办法再继续让她吃亏。
而且,风水轮流转,她能让军训苏容嫣,让她跑慈宁宫来,太皇太后也能军训她,让她往永寿宫去。
行吧,楚凝想躲也没法躲,只能去了。
本来以为只是太皇太后想要军训她,故意给她找罪受,没想着去的时候苏怀聿也在。
楚凝进了殿,有些不明所以,看着苏怀聿在也不敢主动说话,一是怕太皇太后,二是怕长仪
若是叫长仪知道了,他肯定又会没完没了的。
太皇太后竟是没有说她些什么,将她唤来之后竟就离开了这里,此处只剩下苏怀聿同她。
楚凝莫名其妙,问苏怀聿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不明白这人想干嘛呢,弄得又是哪出。
苏怀聿道:“她有些话想叫我同你说。”
苏怀聿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凝重,往常她看着他的时候,大多时候是松快的表情,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就是玩,就是说些不着调的话,她难得见他如此凝重。
楚凝问苏怀聿,“你怎么这幅表情看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苏怀聿问楚凝,“你想出去吗。”
楚凝有些懵逼,“什么去哪里?”
苏怀聿说,“任何你
想去的地方都行,太皇太后说,一把火能烧得了所有的宫殿,慈宁宫也是,不是吗?”
“然后呢,我该做什么。”楚凝看着他问。
苏怀聿说,“如今长仪同你亲近,你找机会给他下毒,他死了之后,你便自由了。”
楚凝明白过来了,紧拧着眉看向她,“你在说些什么。”
苏怀聿笑了一声,话中还带着些许的苦涩,他说,“你不是想要自由吗,现在就摆在眼前。”
楚凝说,“这个呢,也是他们想让你说的?还是你想对我说的。”
苏怀聿看着她,沉默许久,他道:“你不适合这个地方。”
她也回过味来了,原来,他一开始起就在诓她啊。
“我不适合这个地方,你适合,是吗?”
苏怀聿终于有了些情绪,“你现在有机会离开宫里,有机会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你有机会做你自己,为什么不呢,不然,你留在这个地方,早晚也会像我这样。”
这种地方,过个几年,就能将你的心气磨没,他除了适应,又还能怎么办。
这难道不是在情理之中的事吗,就像是潮涨潮汐那般,想要阻止都没有办法。
楚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说,“长仪这个人,报复心极强,戒备心也强,你让我杀他?我若是没杀成,我怎么办呢,而且,太皇太后他们那样讨厌我,你确定他们烧殿的时候不把我一起烧死?”
苏怀聿说,“有我在,你不用担心这些的。”
楚凝说,“我不信你了。”
她是很讨厌长仪,有时候他真的叫她很生气,她也真想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掐死他,可是想归想,真让她毒死他,她没胆子,也不想。
她就算是再不喜欢这个地方,也不会像个没脑子的傻子一样信他们这种话。
苏怀聿不会为她着想的,他和太皇太后他们一样,只是想要长仪死而已。
长仪有时候嘴巴坏,做事也坏,可他至少是真的会为她着想啊。
他为她着想,她还害他,她脑子坏掉了吧!
楚凝问他,“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你来找我,接近我,都是故意的,对吧?”
他压根就不在意她是不是穿越的,他只是在用这个套取她的信任。
楚凝想起曾经的时候她问过他,你想回去吗。
苏怀聿说,回不去了,不想了。
他不是都说他不想回去了吗。
楚凝在这一刻才终于意识到,就连苏怀聿和她,都说不着了。
她没什么好和他多说的,不想继续再在这里待下去,转身欲图离开。
苏怀聿却叫住了她。
楚凝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苏怀聿情绪明显激动,他说,“二十年过去了,就像是人的一生,你会在四十岁那年清楚记得二十岁的事情吗,又还会在二十岁的时候记得刚出生时候的事情?人是往前看,不是往后的,这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没人会一直记得,二十岁的我也永远想不起一岁的事情。”
他的苍凉凄苦全写在脸上,“不是二十天,不是二十个月,二十年,差不多四分之一个世纪,没人记得我从前叫什么名字了,我自己也都记不得了。”
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了,他还怎么知道,他原来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呢。
楚凝不知能说些什么,竟是几欲落泪。
她不应声,更不知能够多说什么,仍旧意图离开,却听苏怀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问她,“你是20年来的,对吗。”
楚凝知道他在问什么,他问她是不是2020年穿越来的。
从前他们聊天,她和他说起过,她是20年穿来的,她问他是什么时候,他含糊其辞,说自己差不多是19年。
她说,“你问我这个做什么。”
苏怀聿看着她道:“我也是20年穿越来的。”
什么?
楚凝在听到他的话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耳边似乎还有一阵阵的轰鸣声,吵得不行。
苏怀聿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他是20年穿来的,她也是20年穿来的,可是她不是才穿越过来的吗,为什么他二十年?
楚凝气得发抖,她说,“为了骗我,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我没骗你。”苏怀聿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和我的时间对不上,但我真的也是20年。”
楚凝看着苏怀聿的脸,却忽地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子痛了起来,眼前的这张脸也渐渐模糊了起来。
楚凝。
陆枝央。
楚凝。
陆枝央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明了起来,神思回笼之后,扭头向外走去。
出了殿,正巧碰到长仪往这处来,楚凝看都没看他,径自往慈宁宫回。
长仪见她无视他,眉心紧蹙,他又看到从后面追出来的苏怀聿,眉心拧得更厉害些了。
他暂且不同苏怀聿算账,跟在楚凝身后,问道:“你什么意思?”
竟还敢在永寿宫私自同苏怀聿见面,长仪有的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脑子在想些什么东西。
楚凝像是没有听到的话,只是闷头走着,魂不守舍的,丢了魂魄一样。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人扯住,他道:“你怎么了。”
他还没同她算账,她发些什么疯病。
楚凝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长仪一时之间竟抓不住,她红着眼睛,道:“你别吵,你先别吵我。”
苏怀聿说的是真的,她好像想起些什么东西了。
苏怀聿说他记不得上辈子的事,楚凝发现,自己也忘了很多东西。
她的头好痛,像是那天撞了墙一样痛,她想回去慈宁宫,想起有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她想回去,想要回去看一看。《 》
55-58
第56章
被车撞飞的那一瞬间,楚凝除了疼,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她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一个婴儿。
“夫人,夫人,小姐醒过来了!”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陆三夫人抱着孩子,喜极而泣,“我的儿啊,天可怜见的,好在这热是退下去了。”
这孩子生了热病,烧了整整两日,到最后烧得神志不清,开始翻白眼,没了意识,才三个月大的婴孩,眼看着就要早夭了,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活了过来。
楚凝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越成了一个婴儿。
好吧,穿越了,她很快就接受了,开局是一个婴儿,就当是重开了。
若是没有前世的记忆,她会过得很幸福,比这个地方大多数的人都要幸福,有个爱她的爹妈,还有个疼她的哥哥,这些都是她前世所求而不求不得的东西。
可是偏偏就要有记忆。
因为有记忆,所以就不甘心。
若是没有记忆,她也不会觉得父母之爱原来如此难得,若是没有记忆,她就当个无忧无虑的大傻子,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亦是幸福,可她有记忆,因为有那些记忆,所以一切都变了。
楚凝回去了慈宁宫,趴到了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漆黑黑的,看不清是什么情形,她凭借着直觉在那里摸了摸,摸到了里面藏着的一本手记。
已经有些泛黄陈旧,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楚凝已经想起来,猜到了什么,继续看了下去。
翻开封面,里头的字很难看,都是些简体字。
“必须得写些东西了,脑子越来越糊涂,总是忘记从前的事情。”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六年,身为陆枝央的第六年。
家里头的人对她很好,她也只需当个一窍不通的孩童,孩童过好孩童的事,其他的事情都不需要多想,在陆家的日子过得太惬意,惬意都快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她上辈子没被爹娘这么爱过,这辈子也圆满了。
“这是穿越过来的第六年,我看到祖父杀人,祖父大概以为我不知事,所以在我面前做了很多不好的事。”
因为陆老夫人疼爱她的三子,她的三子疼爱他的幺女,爱屋及乌,对陆枝央也很好。
陆枝央时常会在老夫人的院子里面待着。
那时的陆枝央,听话懂事,聪明伶俐,十分讨人喜欢,全家上下的人,没几个不喜欢她,在她小的时候,陆枝韫总是喜欢带着她玩,陆枝央也很喜欢那个漂亮的大姐姐。
一切都很好,直到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得很大,整个京城都在飘雪,雪落在每一寸土地上,将那些晦暗阴郁的角落全都染了白。
陆首辅早年之间便已跻身政权的斗争之中,这人面上看上去和善,可私底下,不知是杀了多少人,陆枝央一直都有些怕他。
那天她陪了老夫人一下午,天色渐晚,老嬷嬷带她回去三房。
在出院子的时候,她瞧见了院子里面跪了一个人,那是陆首辅手下的人。
陆枝央和嬷嬷说,“天上下雪了,他为什么还跪在这里。”
嬷嬷说,“许是犯了什么错事,挨罚了吧,小姐莫管他。”
陆枝央说,“可是这么大的雪,他一直跪着,会生病的呀。”
嬷嬷说,“小姐莫担心,死不成的。”
陆枝央重新回去找了陆老夫人,她说,“祖母,天上下雪了,能不叫那个人继续跪着了吗。”
老夫人打听了一下外边的事后,慈爱地对陆枝央道:“不过是个下人罢了,囡囡心善,咱们就不叫他跪着了。”
陆枝央想,祖母果真疼她,可心里面一阵得意过后,又后知后觉蔓延上了惊惧。
沉浸在这种上位者之间的其乐融融,天伦之乐之中,她在得意什么,她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陆枝央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可是后面几天,再没见过那个下人,她问他们,前些时日跪在那里的人呢?
他们说,他离开了。
她说,去哪里了?
他们说,犯错了,被赶出去了。
她不信,私底下又让别人去打听,打听出来才发现,原来那天她走后,陆首辅又重新让人跪去了院子里面,他跪了整整一夜,被人发现的时候早没气了。
她在恍惚之间竟然想起了家乡的那句谣传,见雪好运。
京城的雪很大,比楚凝上一辈子见过所有的雪都要大,可这样大的雪,似乎是用来掩藏满地的不清白,这样的事在这地方数见不鲜,不单单只是一件。
想起来外婆,楚凝迷蒙之间又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这一想,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从前的事了。
没想到再次想起,会是这种情形。
六岁那年,她生了一场重病。
“我生了重病,娘看我病重,走投无路,又去烧香拜佛,我见到一个和尚,他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不属于这里,我确实是不属于这里。”
这地方似乎会吃人,很可怕,吃完人,下一场雪,将所有的罪恶都掩埋起来。
她总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迟早有一日,她也会死在这场雪中却不自知。
和尚说,她非此地之人,因机缘来到了这里,可这原本身子的主人,命数未尽,按理来说,只要她按着这个人的命数去活,不出意外,二十岁那年,就能够圆满身死,死后,还是能够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
和尚说,这里二十年,那里只一年,回去之后,她的魂魄归位,就能在那个地方重新醒来。
楚凝觉得这和尚在撒谎,她都被人撞成一块一块的,还怎么醒?
和尚说:一水四见,天见为琉璃,人见为水,饿鬼见为脓血,鱼见为窟宅。你身上疼得厉害,自以为命不久矣,可事实并非如此。
楚凝明白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说,她只是太疼了,才以为自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其实没那么严重。
这事整得跟科幻片似的,但楚凝却一下子清明起来了,能回去吗?
“该怎么做?”
“和尚说,机缘尽在梦中,当夜,我高烧不断,做了一场梦,梦中我是一个恶毒至极的人,和尚说,这是我这副身体原本的命,这场梦完了,她的命数尽了,也就可以回去原本的世界。”
这个地方能吃人。
楚凝,如果能跑,一定要跑走,活在这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吃掉的。
一直到这里,字体还是歪歪扭扭的。
楚凝想起,这些是她六岁的时候写下的。
再往后,字迹随着年岁逐渐从歪曲变得工整起来,她也开始学写字了。
上面全是她的碎碎念。
她没有能诉说的人,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
“今天又朝着别人发脾气了,好凶好凶。
今天又罚了一个人,她看起来很委屈,因为我莫名奇妙朝她发火。
和家里的堂姐起争执了,姐姐对我很好,可是我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说她好烦。”
那些年,她断断续续地做着梦,陆枝央的一生,也就是现在她的一生,都在梦中。
她更加确信那个和尚说的是真的了,她想,做完这场梦,她就能回到现代。
“祖父说堂姐生病了,要我进宫去,梦里面,我十八岁嫁给了元熙帝,两年之后,死在了一个名叫长仪的太监手中。
不想和皇帝睡觉,梦里面也没说非要和他睡吧?我可以不和他睡吧。
太棒了,他看起来也不想和我睡。”
“怎么办,要欺负那个太监了。”
“那个太监太凶了,看着比我还凶。”
“今天骂他了,骂得好狠好难听。”
“今天罚跪他了,还好皇帝过来救他了。”
“今天又找他麻烦了,他看起来快恨死我了。”
“霏霏,我对不起你,我真对不起你,我说你娘的坏话,我忏悔,我太坏了。”
“总是做梦,梦里面大概是陆枝央这一生该做的事,断断续续地提醒我该做什么,可有时候有点分不清了,我到底是陆枝央还是楚凝呢。”
“怎么办。怎么办。不想做坏人了,怎么做坏人比做好人还累啊。”
“把这个当做游戏吧,都是npc,醒了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这样真的能回去吗?真的可以吗。
可是感觉撑不到那天,她就先要死掉了呢。
楚凝回想起自己那时的状态,好像快要崩溃了。
二十年啊,她在这地方竟然待了整整二十年了,每天都在做着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事,违背本性去做的那些事,每天都很害怕惶恐。
一个人的路实在太暗了,迂回百转。
她害怕被这个地方吃掉,可是,她好像已经被吃掉了。
她简直想都不敢想,陆枝央做的那些事,合着是她做的?这才是最叫人崩溃之处,她最讨厌那种人,她怎么连那些事都做呢。
最后一页。
这一页纸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泪渍。
终于能够结束了,终于就要结束了。
“梦中的死期即将到了,明日,长仪就会让人来杀了我,和尚说过,等死了,就能回家去了。”
“如果有一天,如果能有一天,我从床上醒来,希望是个艳阳天,睁眼看到的是高楼大厦,我回去了那个没有朱红宫墙的世界,不用再担心害怕会不会有哪天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就是一场梦,梦醒之后,阳光如常,一切如常。”
没了。
到了这里,什么都没了。
陆枝央作死作完了,终于能死了,楚凝走完了陆枝央应有的命数,一头撞死在了墙上。
她是个很怕疼的人,那天,疼也不怕了。
她只是一心想着,和尚说,结束了,就能回家了。
不是回那个家,外婆死了,那个家里没有人爱她,她要回去的是那个不会吃人死人的家。
可是,一头撞死在墙上后,她又醒了。
醒来,仍旧是这个地方,连带着从前的事也记不得了。
最不该翻开这本手记的人,还是翻开了它。
她最后还是没有走成。
楚凝回想起自己刚穿过来那会的状态,整个人看着瘦骨棱棱,原不是减肥减的,纯粹是被折磨的心力交瘁啊
死和尚,
死骗子!
你给我等着。
你给我等着的!
楚凝把这本书丢回了床底下,一边哭一边往外边去,春花以为她要疯了,赶紧抓住了她,“娘娘,你怎么了呢。”
她得捅死那个老和尚。
好好的人,怎么给他毁成这个样子了呢。
春花拦不住她,楚凝发了疯的要往外去。
长仪方才被楚凝凶了一句,抓着苏怀聿盘问,虽最后没问出来什么,但他将气都撒在了他的身上,撒完气后,心情好了很多,回来去寻楚凝。
刚一回来,就见她哭得厉害,边哭边跟头牛一样往外撞,谁都拽不住。
长仪拽住了她,一边又问宫人,“你们怎么着她了,怎么哭成这样?”
春花道:“不知道啊,娘娘一个人待殿里头,也不知怎地了,突然就哭得厉害。”
长仪问楚凝,“你这上哪去?”
楚凝道:“我要去寺里头。”
长仪说,“你去寺里头做什么。”
“我要见一个人。”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忽地想起了那日的那个和尚,想起了那个和尚说的话。
她这人喜欢掉眼泪,可长仪是头一次看她哭得这样厉害,比上次她哥哥死了哭得还厉害,像是一肚子里面全是委屈,委屈里面尽是些天底下说不清的心酸事。
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哭成这样呢。
长仪在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了吗。
是因为她一直都在想回家吗。
长仪没有说什么,带着她出宫去了。
出宫的马车上,楚凝也一直趴在车窗上哭,长仪看不下去了,碰了碰她的肩,“你”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楚凝忽地问他,“你疼不疼。”
“什么?”长仪明显一愣。
楚凝说,“你的膝盖,还会不会疼不疼。”
“你都想起来了?”长仪说。
楚凝道:“对不起啊,对不起你。”
事到如今,她才觉得自己好蠢。
日子怎么能面目全非成这个样子呢。
从前她和三夫人说,命这东西最算不得,看看,最后成什么样了。
长仪听到她说对不起,却只觉心下不安,他甚至来不及追究,她为什么又和苏怀聿见面,从身后抱了上去,脑袋靠在她的肩上,“你到底怎么了。”
楚凝再没说话了。
楚凝记得,是那个寺庙,一切都是在那里变得不一样的。
她去找无念,是他,当初就是她给他指的那一条死路。
无念正在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殿中空无一人,阒然无声,偶尔有敲钟声从外边传来。
楚凝推开门,直接上前扯起他的衣领,力道大的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要骗她能回去,为什么让她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她这十来年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坚持些什么。
无念被她抓着,没有恼怒,他知道她的来意,道:“我没有骗你,你的机缘尽了,应当是会回去的。”
她赤红着眼说,“我死了,我没有回去!”
无念双手合十,道:“因你在另外一边的肉体凡胎已死。”
楚凝瞳孔颤了颤,“你不要给我打哑谜哄我了行不行,你能不能将话明白了说!我真的不想猜了。”
无念道:“这里二十年,那里一年,一年前,还是活着的,一年后,圆寂了。”
一年前,还活着,一年后,死了。
这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楚凝顶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去想。
她知道了。
明白了
一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吧,后来,他们拔了她的管子,她死了,这边自然就回不去了。
楚凝猜到这个,有些想笑,却是捂着眼睛哭得更厉害了。
“按理来说,若是那边的人还活着,我先前撞了墙后,就能回去对不对?”
无念不忍继续说下去,可楚凝抓着他的衣领更紧了一些,不知道答案不罢休。
罢了。
先前见这个灵体执念太深,本想早些度她回家,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边的人,不留她的命了。
他说,“先前是的,可是往后,你的身体已经没了,再回不去了。”
本来是能回去的,但是又死了。
先前的车祸不是真正的死亡,后来被他们放弃了,才是真的死了。
楚凝来之前,要和这个死和尚算账,想是他在骗她,可是怎么都没想是这么个说法。
她不信,她吼他,“你骗我,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楚凝气得失去理智,去砸殿里的东西,将供桌上的东西掀翻,弄得一地稀碎,她在这巨大的佛像之前,又哭又笑,既疯且癫,佛像从始至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里发生的荒唐一切。
她抓起了地上碎掉的碟子,手上被刺得鲜血淋漓,她要去杀了这个死骗子,都是他,让她后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长仪抓住了她的手,楚凝见他拦她,大声道:“你不要拦我!”
她杀人,他拦个什么劲啊,他不是一直都想看她杀人,看她手上沾血的吗,她现在如他的意了,他拦她做什么。
长仪没有说话,只是抓开她的掌心,将她手上抓着割手的碎片拿走,他拿了条巾帕,草草裹住了她流血的手,而后,给她递了一把利刃。
他说,“那东西钝,杀不死人,只会割伤自己,用这个来。”
一把利刃,能杀人,也能杀己。
楚凝看着这东西,却真真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人活在这世上,竟是就图个念想,没了念想,真就是连活都不想活了。
楚凝快恨死了,可恨来恨去,也不知道是在恨些什么。
是该恨别人,还是该恨自己。
她拿着那把匕首走到了无念面前,他竟也没躲,只是看着楚凝,他说,“你要杀我,我也认了,当初我不该多嘴,我若不多嘴,你的命随着天走。可是,我只是想问问现在的你,若是还能回去,你会这样做吗。”
还会这样做吗。
若是能回去,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是她自己想回去的,他也不过是给了她一个法子,这事说来说去,真的就能怪他吗?还不是她自己糊涂,人死了,心就是不死,白白磋磨十来年。
楚凝不知道拿着这把利刃能去砍谁,一刀砍死自己才是最划算的。
她看着无念,恶狠狠地说,“你就是欺负我,欺负我初来乍到,欺负我什么都不懂,你就是觉得我好骗。”
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去,你现在让我回去,我也不回去,我永远也不会要回去。我已经死过一遍!反正什么都叫你说了算,照你这么说,陆枝央的命已尽了,她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就是我!我活得好好的,我好不容易活得好好的,我为什么要回去!”
高楼大厦有什么好看的,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雨又不是天天落的,哪一天都可能会有阳光。
那里有谁对她好吗?外婆死了,又还有谁疼她,有的只是那两个拔她管子,抢她房子的人!
只是,早悟兰因,又何至于此啊。
她恼的是叫自己诓自己,诓了十来年。
楚凝撒完了气,也不管旁人是什么表情,将匕首砸到了地上,扭头离开。
她哭着离开这里,一路走着,一路哭着,没有比她还要伤心的人了。
长仪从始至终没有说话,跟在她的身后。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半轮明月落在夜空,残缺又破碎。
楚凝哭了许久,哭到最后,声音渐弱,没了声响,只剩下了时不时地啜泣。
长仪总算出声,他说,“你的家是什么地方,那里就那么好吗。”
实话说,长仪一直觉得这人胆子挺小的,人也挺窝囊的,平日里头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可他如今听来,也不知是胆大还是胆小。
是他低看她了。
可他实在不懂,那地方如此之好?是一个值得让人用二十年回去的地方吗。
这人世间有什么东西值得人如此念想?
她每日看起来没心没肺惯了,竟也会有如此执念。
他见她哭得如此厉害,本也不期她的回答,可是她回话了。
她说,“这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了。”
那地方真有那么好吗。
那么好又怎么容不下一个她呢。
兜兜转转也就只是一场执念。
楚凝仰头,泪水硬生生倒回了眼底,她说,“我再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了。”
这个地方很可怕,可她凭什么就会被同化,她待了二十年,那么些年,她都硬生生熬过来了,她还能有什么熬不过去的呢。
可她恼恨的是,自己先前竟就因为这样,而去当了小半辈子的恶人,到了最后,如此结局。
长仪听到她的话,竟是开心不起来了。
一开始知道她想回家,他有些不高兴。
她要回什么家?她的家又在哪里?是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的地方吧。
后来,听到和尚说,她回不去了,长仪在窃喜。
她回不去了,她永远回不去了,她永远离不开他了。
可是今日,听到她自己亲口说不想回家,长仪的心中泛滥着酸楚,怎么想都觉得不舒服,不痛快。
她说放下,用了多少的决心,废了多少的力气,才真的放下了。
他平日在床上总喜欢欺负她,总喜欢叫她掉眼泪,今日真见她哭得如此厉害,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了一道口子似的。
这便是心如刀割的感觉吗。
原来他这样的人,竟也能体会这样的感觉。
“娘娘,你在说气话吗。”长仪问她。
楚凝顿步,回首看向了长仪,月光下,她的眼睛泪涔涔。
“我已至此地步,又还能有什么气话可言呢。”
她连说气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楚凝说,“挺好的,这里挺好的,你现在真让我死,我也舍不得死了,我有爹有娘,还有小陛下,我在那边的家,谁也没有”
长仪说,“可你并不在乎这些。”
这些东西,她一直有,可她还是毅然决然地想要回去。
没有东西能是她的牵挂,她只将自己放在心上,跟着自己的心走。
长仪心里面堵得更厉害了,就连她的父母,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又还能有什么是值得她放在心上的呢。
楚凝想,长仪说得似乎也没什么错,她好像确实是不在乎这些,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回家,当了十来年的恶人,她若在乎,又哪能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可她想,一切好像都错了。
这世上或许真的有天道,那个老和尚当初也没有在骗她,算命的说,她母亲子嗣稀薄,陆枝央本来真的会死,但最后她没死成,她哥哥替着她死了。
这地方虽然没那么好,可有些人待她那么好,她怎么就一点都没看着呢。
穿越到这里不会被吃掉,不会被同化,执着着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后才会真的弄丢了自己。
楚凝说,“从前不在乎,可现在在乎了。”
长仪沉默了一会,而后道:“那我呢”
她方才说,她有爹娘,有小皇帝,可他呢。
楚凝说,“公公想些什么呢,我当然在乎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楚凝停住,转身牵住了长仪的手,她说,“公公只要不欺负我,我也很在乎公公的。”
无念说,陆枝央会死在长仪手上,她最后确实是死在他的手上了,她一开始的时候,真的很怕长仪,很怕很怕,可是后来,兜兜转转发现,长仪对她也真的很好很好,他这个人,心很硬,可是待她真的很好了。
如果说,往后一辈子走不出去了,和他一起过,她也认了。
若没想起往日的事,楚凝其实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可想起了从前的事,楚凝便再也不想回去了,她在那里只有怨念,在这里,有爹有娘,她要连带着她哥哥的那份继续活下去,她还有小皇帝,还有长仪,她有这么多的人在,可是在那个世界,还剩下什么呢。
长仪被她主动牵住手,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这股感觉躁动难忍,时不时地发作,他是不是生病了呢,他应该寻个医师,看一下这个心慌心悸的毛病。
可最叫奇怪的是,只有同她在一起,心脏才会像是今日那样,任人揉搓。
“我对你好,你便能一直在乎我,是吗。”
楚凝说,“当然啦。”
谁对她好,她都会在乎的。
她回不去,却不会不甘心了,老天爷既然又让她在这里活下来了,她就这样活下去吧。
那年岁小,尚在病中,有人说,能够回家,她就什么都信了,信了之后,便再没回头路了。
陆枝央的命数或许真的早就停在了那一年,可她的命永远不要停。
第57章
两人回去宫中,在此之前,竟一直握着手,长仪或是怕手一松人就跑掉了,他又看到另外一只流血的手,道:“这种时候不嫌疼。”
楚凝方才真的是被气死,死又死不掉,活着还招笑。
人气在头上的时候,是没有理智的,哪里还管疼不疼。
她现在后知后觉开始疼起来了,她说,“现在疼了。”
长仪竟抓过了她的手掌,往掌心吹着气,其实这样做根本就没用,最多也就是些心理作用罢了。
他说,“快到宫里头了,重新包一下。”
“嗯。”
*
楚凝自回想起从前的事后,再不想着回家了,或许是因为死心了,也或许是因为回家一件事情闹出了一大堆其他的事,反倒不美。
只是叫人生气的是苏怀聿,合着这个人一直都在骗她,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满嘴假话。
骗就算了,她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就有些恼人了。
算了,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计较他骗她的事了,只是往后定是不会再信他了。
人叫被骗个一次也差不多了,一直遭骗就有些蠢了。
她也懒得去和苏容嫣作对了,想着和她掐来掐去的,反倒是像从前还是陆枝央的时候,每天光和人在一起掐架了,没甚意思。
长仪却看苏容嫣和太皇太后愈发地烦,想要直接将杀了苏容嫣了事,太皇太后不死也可以,毕竟这人上了年岁,就算是折腾,那也折腾不出多少的事。
他几次想要动手,可又总是想起楚凝,想起她或许不喜欢他做这样的事。
她前些时日本就心情不大好,他杀了人倒也还好说,就怕她又开始东想西想。
他不怕杀人,只怕她会多想,也怕她会怕他。
长仪从进宫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再不会因为杀不杀人的事多想,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人也都是草芥,人命甚至草芥不如。
可而今,竟还会因为此事犹疑不定。
这感觉如同隔靴搔痒,痒止不住,很难受。
甚至就连小皇帝都察觉到他的不痛快,小皇帝问他,“公公有心事在?”
长仪正同他在一起批奏折,他将奏折看好,移到了他的面前,道:“没事。”
没事吗。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一点事都没有。
小皇帝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又道:“前些时日母后怎么了?朕听人说她去了一趟永寿宫,而后哭了闹了,莫非是被皇祖母欺负了?”
长仪说,“陛下平日不和她亲吗,怎么不自己问她,来套我的话?”
小皇帝叫他这么一说,噎了一下,而后垂着脑袋道:“母后正因那事伤心难过,再去问她,岂不是又在揭她的伤疤。”
长仪道:“陛下倒是想得周全。”
可始终是没有告诉他,楚凝究竟因为什么而难过。
长仪心里面有了摇摆不定的事,才发现是如此煎熬,从未有过的感觉,此刻正在深深地左右着他的决定。
小皇帝见长仪不说话,竟是笑了一声,他说,“公公是有在意的事了。”
小皇帝见过的事情不多,可读过的书和看过的大道理却不少。
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
人一有了在意的东西,时常会变得不像是自己。
长仪竟是难得没恼,也不曾将从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放到一旁,他认真思索了一番,而后问道:“所以这是好事,还是不好呢。”
小皇帝笑,说,“自是好事。”
只有人才会纠结,若是像他从前那般,便不像是人了。
*
楚凝近些时日愈发不爱出慈宁宫的门,天气热,外头闷,动弹起来
容易出一身汗,她让人做了副扑克牌出来,和春花夏兰凑在一起打斗地主。
里头正打得热火朝天,就见长仪从外面进来。
楚凝没管他,仍旧自顾自打着,春花和夏兰却先不自在起来了,打到最后,哪哪都怪别扭,便没再继续了。
楚凝让她们两个退了下去,自己收拾了残局。
长仪坐到她的身边,问道:“这是什么。”
楚凝解释道:“嗯就是像叶子牌那样的东西。”
长仪说,“你教我打。”
楚凝才不教他呢,他这个人脑子聪明,谁能玩得过他,游戏模式一下就成绩成了地狱难度,她才不呢。
楚凝随便找了个借口,道:“不行不行,三个人才够,下次再教你。”
长仪没有继续坚持,垂眸不再说话,楚凝正收拾完了这牌,想要起身放起来,却忽地听到长仪开口,他说,“我想杀人。”
他这话说得突然又直白,楚凝被他吓得一哆嗦,手上的牌都差点散了一桌子。
谁又惹着他了,不就是不教他嘛,他也不至于这么暴躁激动吧
楚凝道:“公公,你别杀我,我教你就是了。”
长仪没想着她这样说,轻笑了一声,“谁说杀你了。”
不是杀她啊,那是杀谁呢。
长仪说,“若我杀了苏容嫣,你会不高兴吗。”
这话问起来其实有些奇怪,听起来其实也有点奇怪,苏容嫣整天想着找她麻烦,她死了她应该放鞭炮才是,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哎,杀人不好,可不杀人又会被人杀,有些事情这样想着想着,就容易走进死胡同。
楚凝没有回答,看着他笑着打趣,“公公这么在乎我高兴不高兴的,不会是喜欢我了吧。”
楚凝本以为长仪听到这话要恼怒,然而没有回答,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不说话。
楚凝自己给自己说得尴尬了,怎么听都觉着那话有些厚脸皮了。
她说,“我就开个玩笑”
“玩笑吗?”长仪总算开口,道:“我确实很在乎你会不会高兴,这便是喜欢吗。”
因为会在乎她的喜怒,因为他的心会为她跳动,因为总是会为她生出一些莫名而又捉摸不透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从未曾在别人的身上有过,所以,这便是喜欢吗。
他入宫这些年,除了杀人的痛快,除了痛苦仇恨之外,再也有这样的感觉。
喜欢原就是这种感觉吗。
长仪问,“喜欢是好是坏呢。”
楚凝说,“这个问题太深奥了。”
如果单就这个问题,楚凝甚至觉得可以开一场辩论赛,复杂得简直不能再复杂,比能不能杀人这个问题还要复杂。
“很难回答吗。”长仪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只是反问她,“如果我喜欢你,那你喜欢我吗。”
额
要不她还是就喜欢是好是坏和他打辩论赛吧。
长仪问,“为什么又不说话,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吗。”
他若喜欢她,那她也该喜欢他,这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吗。
他在这个问题上面不依不饶,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楚凝叫他问得脸都开始发烫,只好道:“公公莫要再问了,你方才最开始不是问我这个问题的。”
两人这话题扯得也太远了吧,都从天涯扯到海角去了。
长仪于是问,“那我若是再杀人,你还会喜欢我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嘛
楚凝见长仪如此执拗于这些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是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没有觉得你杀人做得不对,我就只是担心你而已。”
她在现代,杀人是死罪,可是在这里,杀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疏平常的事,平常归平常,不见得对,但是平心而论,她若是长仪,她若是不杀人,早也该死了。
楚凝道:“公公没有不对,只是我想,血这个东西,有时候容易蒙蔽人的双眼,有时候,杀得人太多,眼睛上被糊得东西也越多,眼前的路看不见了,连自己都看不见了,若是什么都看不见了,会摔跤,会跌倒,会疼的。杀不杀苏容嫣,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事,摔跤了会疼。”
人这一生,必要时候还是得看清楚些东西,楚凝的前半生,追着回家两个字跑,跑得其他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些东西,就如同手中的月光一样,越想抓住,到了最后,就越是什么都不剩。
杀不杀苏容嫣其实真的不重要,如今这样的地步,就连楚凝都看得出来,苏家已经不占好了,当初太皇太后杀了懿端皇后,小皇帝若是知道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再叫苏家人如意,但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楚凝想起先帝是如何死的,不想叫小皇帝也活在这样的痛苦之中,更不想让长仪再为这样的事情纠结。
她说,“公公,你杀不杀人,我不在乎,我就是怕,怕哪天你也看不见了。”
事实上,长仪似乎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少年时光冥昭瞢闇,四下无光,后来碰到了如白昼般鲜活的生命,才依稀得见光亮,所有人,所有事都在让他别回头,他在黑暗中摸爬滚打往前走,直到那抹光亮出现,引着他,走向她。
长仪从慈宁宫出去的,小邓子马上迎了上来,他道:“公公,指挥使想见您,说找人了。”
当初他在青楼要找的人,找到了。
长仪见过了那人之后,隔日又去了一趟皇陵,去寻张公公。
这是带他进宫的人,是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
长仪曾经问过张公公,你为什么要如此害我呢,他就算是一柄快刀,他也不至于害他至此地步才是。
他让他杀人,让他从杀人中获得快感,他用残忍的手段教他往上爬,长仪不出意外地被他驯化成功了。
同张公公相比,黛柔似乎也没那么可怖了,黛柔打他,却不杀他。
当初长仪稍稍得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计张公公落马,张公公前往皇陵的前一夜,长仪找过他,他问他,为什么害他,张公公只说了四个字。
他那日说,为了道义。
道义?
像他这样的人也有道义吗。
他那时候被这四个字气笑了,人在极端无语的时候那种笑,他又忍不住哭,人在极端无力的时候那种哭。
那时他并不明白他口中的道义是为了谁,又是为了什么人,而今才终于知道。
长仪去找张公公,这些年来,他来皇陵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表情都不大好看,一看就是来找他撒气的。
张公公问,“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长仪只说了两个字,“陈王。”
张公公面上表情一愣,而后笑道:“你还是都知道了。”
长仪说,“你们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
张公公道:“长仪你怪我,也没有道理,黛柔她恨你,对你不好,若不是我带你进宫,你说不定早就被她打死了。”
黛柔原是春明楼的一个琴女,却同来往的一个恩客有了情缘。
那个恩客看样子不知是什么权贵,风度翩翩,英姿非凡,那人平日来,也不做些旁的事,只来找她听曲,在频繁来往之间,两
人便这般生出了情谊。
黛柔最后有了身孕,同那个男人回了府,彼时她才发现,这人原是二皇子。
两人之间的感情一直不错,黛柔貌美至极,府上没有人能同她相比,二皇子也颇为宠爱她,在府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正也是因此缘故遭了旁人记恨。
黛柔为人谨慎,曾在青楼里面待过一段时日,从前的时候也没少有人因她的那张脸记恨她,她知道府上的人看她不顺眼,往来行事向来小心。
可是,没有想到,他们却拿了孩子作笺。
长仪年岁小的时候,生得就是女相,府上的便说,男生女相,是为不祥。
这种事情本也就是谣传,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说得煞有其事,恍惚这人就是灾祸,生下来就是带来霉运的人,恰好那段时日二皇子犯了些事,被仁庆帝罚了,有心之人将这些事情一联系在一起,本来也不是孩子的过错,马上就成了孩子的过错。
人的疑心病只会越来越重,永远不会消散,一但起了个头,一切都坏了。
二皇子开始看那个漂亮的孩子愈发不顺眼,连带着黛柔也一起冷落了,最后,在别人的算计下,母子二人被赶出了家门。
只要将这个带有不祥征兆的孩子赶了出去,似乎一切又都会美满起来。
黛柔怪罪了每一个人,怪罪那些陷害她的女人,怪罪了不信任她的男人,她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更恨那个生了一张女人脸的孩子。
她想,若不是长仪,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如今这样的境地,是我造就的吗,若没有我,你走不到如今。”
陈王同慎王争了半辈子的王位,可怎么都没想到,他竟是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孙子。
陈王又气又恨,没想到自己的父皇竟真这样狠心,他杀了自己的太子兄长,和那个蠢笨冲动的三弟夺权,他卧薪尝胆这么些年,结果,他仍旧是不传位于他。
他气极,可又实在没了办法,出京之前,忽地想起了自己曾经有个儿子。
那个儿子,生了一张女人的相貌。
从前他其实也不舍得送走他们母子的,毕竟黛柔实在貌美,可他找过一个大师替长仪算命,大师说:紫微暗淡,贪狼入阙,是为不祥。
这话骇人,二皇子便没有再留他们。
可是此去经年,过去了好些年,在输了皇位之后,他又想起了这个儿子,他找到了张公公。
张公公曾经差点出了事,是陈王救下他的命。
两人私底下多有往来。
在离京之前,陈王同张公公见了一面,他让他帮忙去找一个孩子,带他进宫。
张公公问,找谁。
陈王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
张公公又问,王爷可是恨?那个孩子岂能为您翻身?
陈王说,往后的事情,没人算得准,等那个孩子长大,我也不知在哪里。
他说,我确是恨啊,恨我这父亲,竟能如此偏心,原来这些年硬撑着,是等我那个侄子长大。
他说,我不想翻身,我就是不想他们安宁,他们若安宁了,我死也不安生。
张公公说,我明白王爷的意思了,我的命是您给的,便当还您了。
陈王想当王,争了许久的王位,可最后却没争过,最后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宫去,继续搅弄风云,若能搅出个名堂也好,他死也能瞑目,搅不出来,他也认了。
陈王对张公公说,我知道你要接他进宫当太监,他也只能当个太监了,可你别断他的根,给他留个根,说不定还能搅出其他更多的事来。
贪狼入阙,他日有朝一日若得势,必非池中之物,若没根,到死也就只是个太监,若有了根,说不准往后哪一天和宫里面哪些娘娘搅在一起,往后这皇位,万一就有他的血脉呢。
陈王想,这一步,他的父皇又算到了吗?
他阴暗地想着,他爱他的太子,爱他的孙子,将他的江山社稷给了他们,可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给他们留下了个这样的鬼东西?
张公公对长仪说,“你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去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了,不是吗。换句话说,让你现在放的下手上的权利吗,你还放得下吗?长仪啊,这世界上,什么都是假的,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长仪面无表情地听着他说的话。
他重复道:“唯有权利才是真的”
“利用完了我,便来一句权利才是真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是不是真觉得我一点都离不开这些。”
长仪冷笑一声,扭头离开。
张公公却仍旧不放过他。
他说,“长仪,往前走,别回头看。”
他这身后,一身的泥泞,不值得回头,便这样子,和着尸山血水走下去,走下去吧。
他不说这话便还好,一说这话,长仪便恼得不行。
他都打算放过他了,他怎么还找死呢?
他拿出了身上随身带着匕首,走到了张公公的面前,他笑,道:“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你教的,如今,你也是我杀的最后一个。”
嗯,除了那些该死的人外。
为了不叫血溅了眼,他下次杀人前,会动动他的脑子的。
张公公听到他的这话,眼神翕动了一瞬,而后又听他道:“你说这世上不会有人喜欢我,你错了。”
“我喜欢她,而她也喜欢我。”
如果他们互相喜欢,那是相爱了吗?——
作者有话说: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楞严经》
第58章
张公公说,“不,只是因为你有权利,她才喜欢你,如果没有权利,不会有人喜欢你。”
“你说错了,她会喜欢我的,我会让她喜欢我的。”长仪转瞬得意了起来,“有人喜欢我,你觉得很奇怪?有人喜欢我这样的人,很奇怪吧,可是,就是会有人喜欢我。”
楚凝就算不说她喜欢他,他早晚有一天要让她喜欢他。
因为她说过,若他对她好,她就会高兴,就会在乎他,在乎便是喜欢。
长仪将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胸口,鲜血溅洒到了他的脸上,他勾起了一个残忍的笑,毫不留情道:“将来没人替你搅弄风雨,你不是想报恩吗,我偏不如你们的愿,将来,我会辅佐着小陛下,成明君,开万世太平,而你们,就在地底下痛苦地看着吧。”
是人都懂趋利避害,面对张公公和黛柔这样的事和人,疯癫和不近人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面对她这样明光烁亮的人,他再弃暗投明又有何错。
张公公被他一刀捅得没了声息,豁然倒地,倒下之前,看向长仪的眼神带了几分震惊,他看着长仪一步步地往外走去,皇陵内部昏暗,只有门口那处透进千丝万缕的日光,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从黑暗走向光明。
从黑暗中走出去的人,不必放声欢呼,不必欢喜若狂,只这一瞬,足以证明生者的胜利。
*
长仪回了宫中,连衣服都还没换,身上还沾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他径自去了慈宁宫,去寻楚凝。
楚凝见他身上有血,竟也没有害怕,只是问道:“你去哪里了。”
长仪说,“我杀了那个带我入宫的人,杀了那个一直想害我的人。”
他怕她会生气,生他乱杀人的气,于是他说,是那个人一直在害他,他才会杀他。
他没有胡乱杀人,更没有滥杀无辜。
楚凝听到他的话后,抱了抱他,也没忌讳他身上的血迹。
长仪眼皮掀动了一下,他说,“你”
楚凝马上道:“我不嫌
弃。”
长仪看起来似乎有些累,他靠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
他杀了他,也用了极大的力气了。
楚凝道:“长仪,外婆曾和我说,人是往前走的,最忌讳过着过着回头看。”
这个往前看别回头,和张公公对长仪所说的又不一样,张公公让长仪往前走荆棘的血路,一条道走到黑,而楚凝的外婆,只是怕她一个人过不下去,怕她落在往事里面就出不来了。
她说,“我们都过去了,长仪,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了,你的过去了,我的也过去了,我们不回头,我们一定能好好过,好不好。”
她总是害怕这个地方,总是想着回家,这就是想往回跑,可是,从根上起,她就错了。
算了命,又或者是从知道了命数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会绕着这个东西兜兜转转,无出其右。
苏家人也罢,陆家人也罢,反正楚凝都叫他们坑过,往后这么些年,小皇帝这么点大的年岁,他们还有得好争好斗呢,不过,那都没关系了。
来日如何本就不可见,但有了去面对往日的决心,那不管什么结局都不值得害怕了。
长仪又重复了一遍楚凝的话。
“我们我们好好过?”
楚凝推了他一把,“你难道不想和我好好过?!”
长仪又一把重新将人抱入了怀中,“我想的。”
从今往后他也有了自己的念想,念想就是娘娘,她不是胆小的布娃娃,不是随意叫他操纵的娃娃,她远比他聪慧勇敢,她说他和她一起好好过,那是人间至幸。
长仪说,“你叫什么,那个世界的名字。”
“楚凝。”
“只有我知道吗。”
“如今只有你知道。”
长仪说,“苏怀聿也不知道?”
楚凝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果然是吃他的醋。”
长仪恼,楚凝马上安抚他,“他不知道。”
这个世上,唯独知道她曾经叫什么。
可是,这也不重要了。
*
长仪最后确实是没有杀苏容嫣,最后用了法子,陷害她,将她赶去寺庙清修。
这人不老实,和太皇太后一样的性子,好强,为了权势蠢蠢欲动,她和长仪并不能在一个地方共存,若是不能联手成为同盟,便会是一直的敌人,长仪也懒得动手杀她,对她那种人来说,将她关在寺庙中,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长仪本想将太皇太后杀了先皇后的事情告诉小皇帝,只要是让小皇帝知道,他便永远不会再重用苏家的人,但又想起了楚凝,想起楚凝会怕小皇帝伤心,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虽然让小皇帝伤心能实现目的,但长仪不想让楚凝为此难过。
他怕她在这里难过的多了,又想回去那个家,可那个家也回不去了,她就会更难过。
自从在意她后,长仪想的事情比从前更多了,但长仪只要想起她的时候,却又不自觉高兴,这种情绪比从前牵动得更加厉害了,长仪不用看医师,也已确信,他是喜欢她了。
比起从前的长仪,楚凝也更喜欢现在的长仪。
他身上多了些人味。
虽然谈不上人性的曙光,但这幅样子,可亲可爱多了,她在他的面前,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甚至都还能说些话教训他,长仪听她训他,不恼,低着脑袋听着,只是听没听到心里去就不知道了。
这年中秋前夕,长仪说要带楚凝出宫去玩,给她备上了衣裳,亲手为她簪发,给她的脑袋插了不少的簪子,最后插得她的头发上都没地方插东西了,楚凝怀疑脑袋要叫他扎穿了,总算是制住了他,让他收了手。
楚凝想起小皇帝,问长仪,能不能带他一起去?
长仪想说不好,但楚凝凑到他耳边说,明日就是十五了,你是不是要犯病了?今夜我若不帮你,你明个儿宴席,还能在外边好好站着吗。
长仪听她威胁,难得冷笑,他说,我能忍。
楚凝笑得不行,“那行,你且忍着。”
长仪最后还是带上了小皇帝一起出门。
他将小皇帝包了严实,楚凝在一旁千叮咛万嘱咐,道:“你在外面千万不能自称朕,千万不能瞎跑,得牵牢了我和公公的手,知道吗?到时候,你唤我小姨,唤他叔叔,可千万不要再喊他公公,晓得吗”
小皇帝几乎没有怎么出宫玩过,今夜和楚凝一道出去,脸上终于难得带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没再紧绷着,他说,“我晓得的,都晓得,小姨,我又不是傻子,你不用一直同我说的。”
楚凝摸了一把他的脑袋,笑道:“行行行,不说了。”
三人总算是出了门,皆带了面具。
小皇帝看外面什么都觉得好新奇,那些都是他在宫里面没有见过的东西,中秋的花灯,满街各式各样的摊子,还有一些神奇的杂耍,还有那些满脸春风笑意的过路人,不似宫中,每个人都紧绷着的脸,难怪小姨从前说宫外好玩,小皇帝想,她确实没有蒙他。
小皇帝运气好,他们又赶上一场庙会了。
楚凝牵着小皇帝的手,长仪紧紧跟在她的身边,小皇帝又或者是她看上了什么东西,长仪便去买,被使唤的难得的温顺。
小皇帝说,“从前的时候,我听人说这城隍庙里头有棵专供人许愿的树,我想要去看看。”
楚凝心想,许愿树可没你长仪公公灵。
城隍庙就在旁边,见小皇帝好奇,三人路过,便往里头去了。
楚凝和长仪都没什么愿望要写,两人也不是奔着这株树来的,但小皇帝好奇,她便撺掇着小皇帝去写。
小皇帝将信将疑,仰头问她,“真的灵吗?”
楚凝道:“若是老天爷看到了,说不准就能帮你实现愿望呢。”
于是小皇帝便去了拿了红布条,写东西,他好像有许不完的愿望,这会正在深思熟虑,该许什么愿才好,楚凝同长仪干脆坐在一旁的回廊下等着,廊檐的阴影斜斜切下来,将他们拢在那片月色的阴影里,看不清眉目,只看得见两个轮廓,一个直,一个柔。他们靠得很近,几乎靠在一起。
楚凝说,“你觉着他会许什么愿?”
长仪说,“不知道。”
“猜猜呀。”
“不想猜。”
楚凝没忍住拧了他一把,她又问他,“那上回你许什么愿来着?”
她还真的挺好奇,像长仪这样的人,若是许愿,会许什么愿。
长仪说,“你猜猜吧。”
楚凝说,“不想猜。”
长仪没忍住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阵风吹过城隍庙,许愿树下的红布条随风摇曳。
上次长仪被楚凝哄着也在红布条上写下了自己的愿望。
但他这个人没有愿望,阶段的愿望没有,永恒的愿望也没有,如同他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片空白地活着,他不知能写些什么,思来想去,心念一转,最后学她提笔写下:
娘娘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留评抽红包哦,喜欢的话可以收藏一下作收么~
《替嫁清冷姐夫后》已开,喜欢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哈
文案:因姐姐逃婚,李锦絮被迫嫁给了自己的姐夫沈谏渊。
沈谏渊年少有为,芝兰玉树,除了生性冷淡之外,各方都是人中翘楚。
沈、李两家从前有所往来,李锦絮最怕的就是这个清冷姐夫,成婚之后,她颇为谨小慎微,知道丈夫喜欢清净,便收敛自己的性子,婆家的人不喜她,她也小心迎合往来。
她心照不宣地想要维持这桩婚事,可是只嫁进来一年多,婆母却说要让沈谏渊娶平妻。
李锦絮忍了整整一年,直到今天终于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过了,她不和他过了!
沈谏渊要娶平妻,她淡淡应是,而后留下一封和离书,收拾了行囊离家出走。
*
沈谏渊和李家的婚姻是祖辈定下,只是没想到,当初议好是李大小姐,最后嫁
进来的是李锦絮。
他从前在李家见过她。
印象之中她性格跳脱,不想成婚后却变了许多,沈谏渊对小妻子的变化没有过多感觉,只是想她既是乖顺听话,这桩婚事便这么阴差阳错过去吧。
直到有天,他一如往常归家,不见妻子身影,却在桌上发现了一封和离书。
沈谏渊匆忙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妻子,而这时,她正在和自己竹马哭诉衷肠。
“阿恒,我不要和他过了,我跟你走,你带我去哪就去哪!”
沈谏渊知道,妻子在嫁他之前,有个自己的心上人。
他的妻,却在别人的怀中流泪。
而她这幅娇纵模样,成婚后他也从没见过……
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握紧了指骨,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妻子从不爱他。《 》
【全文完】
第59章
清辉寓指明亮澄净,日月之光,当初这个年号,是元熙帝为他的太子留下,先帝膝下有几个孩子,却独爱太子,爱太子,是因爱太子的母亲懿端皇后。
清辉帝刚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岁,或许是因为少年为帝,年纪太小,那一年格外不太平,出的不太平事格外之多,多到叫人回忆起来,都觉得清辉元年是格外长的一年,长得叫每个人都觉得丧气,看不清未来的路途。
那年过后,时间似乎就快了起来,一年接过一年,一年快过一年,这些年中,清辉帝渐渐长大,国运也慢慢有了发迹之象,曾经他身边那个刻薄歹毒的太监,不知从何时,在众人的心目中,也变得清明了起来。
只可惜时间过得太快,大家也已经不知是从哪一年起,曾经那个提起来就叫人闻风丧胆的太监,面目形象开始不再那么可憎了。
死亡是个很平等的东西,不会因权势,因为地位而眷顾必死者分毫,在这六年之间,大黎死了两个曾搅弄一时风雨的人,一个是陆首辅,一个是太皇太后,两人年岁渐长,相继离世。
他们的死并无太多人在意,因天下太平,时日过得太快,没人会因为他们的死而停留驻足太久。
清辉七年,是一个很好的年月,四月时节,天朗气清。
楚凝今日同三夫人在外面逛街,还带着小侄子和侄女,吴氏没有出来,在家里边。
四人在外面逛了半日,有些累,后来找了个茶馆坐下歇歇,那茶馆的说书人正站在台前说戏,只说来说去也都是那些差不多的话,楚凝没听过,另外三人却有些听腻了,听了没一会,歇得差不多了,他们便起身出了门。
天色渐晚,正值傍晚,三夫人道:“央央,你得回去了,天快黑了,晚回了宫里头要落锁了。”
楚凝想到今日出门前,还答应长仪早些回去,没想到这玩得忘形,天转眼就黑了。
不过她也不怕他,晚就晚了,也不打紧。
只是怕宫里头上锁了,就有些麻烦,也没再多说了。
离别之前,她蹲下身,摸了摸侄子侄女的脑袋,道:“要听母亲的话,听祖母的话,听祖父的话,可不许惹得他们生气。”
侄子岁小,人老实,点头应是。
许是当初侄女小的时候,陆晋还没死,同他相处过几年,性子也同这爹爹有一两分像,她歪头问,“都要听,那还有能不听的吗?”
楚凝拍了下她的屁股,“那左右我人不在你跟前,你要不别听我的?”
“那也不行。”侄女把手上捂着热乎的糖炒栗子塞给了楚凝,她说,“姑姑带回去路上吃。”
“好嘞。”
陆三夫人牵着他们两个孩子的手,目送着楚凝上了马车,楚凝趴在车窗上,一直到他们消失在了视线之中,才收回了脑袋。
回宫之后,楚凝回了慈宁宫,长仪已在里面等着她。
她是踩着宫门关前回来,到慈宁宫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长仪趴在桌上,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桌上的杯子,一直待听到外头的动静,抬眼看去,是她回来了。
长仪直起身坐好,那双空洞的眼睛,复又染上一片笑意,似星光闪烁。
他说,“我还以为你今日不回来了。”
楚凝坐到了他的身边,“你让我早点回来,我怎么可能会不回来,我还给你带吃的了。”
她将怀中抱着的糖炒栗子拿出,递给了长仪,长仪接过,打开袋子,开始剥起了栗子,细长的手指拨弄着东西也颇赏心悦目,不过,他没吃,剥好了栗子递到了楚凝的嘴边。
楚凝也没客气,他都递过来了,便张了嘴。
长仪问她今日出门都做了些什么,其实说起来很无聊,出去也做不了什么,不过是和娘他们在一起到处瞎逛,但楚凝还是同长仪说了,事无巨细地说,她说着,长仪就一边剥栗子,一边安安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嘴角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待到楚凝说完,才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放好了一堆剥好的栗子。
她看着面前的一堆栗子,道:“我是带回来给你吃的呀。”
长仪说,“我不爱吃,你吃。”
“好吧。”他不爱吃,那她就多吃一点。
今夜,长仪没有走,留在了慈宁宫中,春花夏兰已经大致明白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对这种情形也是见怪不怪了。
楚凝觉得长仪这个人特别有意思,现在比从前有意思多了,从前的时候每日都想着给人寻不痛快呢,每一句话都不想叫别人寻到好,憋着法子的噎人,现下过去了些年,他虽然有的时候说话仍是欠欠的,但同当初比起来,却是好了太多。
从前看谁都像是在看狗,谁都跟他说不上话,现在嘛,不一样了。
楚凝合理怀疑,他这是年纪大了点,三十出头,折腾不动了。
她今日在外边玩了一天,有些累,夜里躺在床上,她抱着长仪,枕在他的怀中,两人什么也没做。
长仪问她,小皇帝后宫里头应当要有动静了吧?
现在这些事,他会和楚凝商量,虽然楚凝不爱管,可他还是喜欢和她说。
从前宫里头的事,他说了,楚凝也不乐意听,如今听到了小皇帝的事后,她总算是有自己的说法了,她掐了掐手指头,算了算后,问道:“今年也才十六呢。”
这是不是还就是个未成年呢?
长仪听到她的话后,道:“十六已经不小了。”
楚凝知道,自己又下意识代入了现代的年龄,若是按着古代,那确实也是可以了。
楚凝没说话,只是往长仪的怀里拱了拱。
长仪也伸手将她也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沉默半晌后问道:“在你们那个世界,十六还是很小的年纪?”
楚凝“昂”了一声,说是,挺小的,反正她十六岁的时候就只知道读书呢。
长仪问她,“这些年,你还有想过回去吗。”
他总是觉得,她还有想要回家。
楚凝听到他的话,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摇头,说再也没想过了。
长仪说,放弃了?
楚凝道:“哎呀,不想就是不想了,没什么放弃不放弃的,各个时候有各个时候的不容易嘛,在那个世界我也不怎么痛快,现在这样就很好,为什么还要想回去呢。”
她真的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只是从前的事,她也不可能忘干净的。
“那话怎么说来着?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一朝一朝后面是啥来着?”
长仪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诶对对对,就是这样。”
不放下执念,还怎么过啊,算起来她在这方面吃过亏,被一场一场梦折磨,在自己不愿意走的道路上蹉跎,人生就这么些天,哪里再来二十年叫她蹉跎呢。
她现下在这里也有了放不下的人,从前的那个地方,回过头看,也就那样吧。说真的,她在那里过得实在不怎么好,这么多年过去,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公司的那些破烂事,时常午夜梦回,梦醒之后只记得老板同事天上飞。
那些事情拉出来,她能给他说上个三天三夜。
这里没那么多的糟心事了,长仪总归也在慢慢变好,她想,照着这个势头好下去,长仪到了五六十岁,说不定还能是个吃斋念佛的小老头呢。
他好,小皇帝也好,那天下也总能安生那么一会。
楚凝本就有些累,这些东西叫人越想越困,想到这里,她紧紧地抱着长仪,说,“你可要善良点啊,不许再总是做坏事了。”
她胆子小,本事更没有,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叫他善良一点了。
“知道了,总是说。”长仪这些年听她说这些,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却还是应着她。
长仪搂着她,本都要睡过去了,怀里面的人突然又打了一个激灵,她又醒了过来,抓着长仪道:“对了,皇帝他可有喜欢的女子?”
长仪觉得有些好笑了,“你都不知道,我还能知道吗。”
“也是。”楚凝道:“我只是觉着,若是能让他选个自己喜爱的妻子,那是极好的。”
说完了这话,她又歪头睡了过去。
长仪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呢,她这是不想他操心皇帝后宫的事,让清辉帝自己选。
她这个人,就那么点心眼子,怎么全使在他身上了。
但他低头,看着怀中睡过去的人,最后嘴角却仍是挂着笑,悄悄伸手,同她十指紧扣。
行吧,她想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辈子若是能寻到个自己喜欢的人,心里头舒服了,往后也能少给旁人添些堵。
*
翌日楚凝再醒来的时候,长仪已经不再身边,春日的日头已经有些烈了,她不知自己是睡到了什么,直到太阳直直地照着屁股,才总算是醒了过来。
夏兰在旁边窗台上浇花,见她醒了,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了,她说,“娘娘快起吧,陛下来了呢。”
楚凝说,“陛下来了,你怎么不早些喊我呢。”
“陛下说不要喊。”
楚凝也不知他是在外边等多久了,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往外去。
只见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坐在椅上,身着龙袍,将他衬得面如冠玉,楚凝看着这样的皇帝,总是觉得恍惚,感觉他原来还只是一个小孩呢,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一个了呢?长仪坐在一边,也不知在和他说些什么。
清辉帝对着里殿的小门,见楚凝从里面出来了,喊她,“小姨。”
“你们这一大早在这说些什么?”楚凝也坐了过去。
清辉帝确是长大了,可他在她面前一说话,又还是从前那个样子,看着板板正正,但话中却远没有同旁人说话那般疏远。
他问她,“小姨想不想出宫去?”
楚凝下意识看向长仪,长仪挑了挑眉,道:“问你,你看我做什么?”
楚凝看向他们的视线多了些许的疑惑,这两人悄摸撺掇什么呢。
清辉帝也不打哑谜了,看着她道:“公公过些时日要南下。”
楚凝眼睛亮了亮,却还是奇怪,“南下做什么?”
长仪道:“自是办公,难道还去玩吗。”
他说起话来一板一眼,但楚凝听明白了,长仪许是有些公务要往南边去,他去办公,但她可以去玩啊。
她赶紧朝着皇帝点头,说她也要去。
清辉帝笑了笑,道:“便知小姨是要去的。”
他说,“那你便和公公一道去吧,我寻个借口,你们一道南下吧。”
他这话一说完,楚凝也闲不住了,高兴地起身到处乱走,走着走着,又跑回来,她高兴地想将皇帝搂起来乱飞,但想到皇帝已经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孩了,她抱不动他了,她又想去抱长仪,但皇帝还在旁边,她可不想在他面前做这种事,有些为老不尊。
她问长仪,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啊?
长仪说,“后日。”
这么快。
楚凝闲不住了,一溜烟蹿到殿里头去收拾东西了。
清辉帝看着她的背影,叮嘱长仪,“我不能同你们一起出门,公公切记要照看好小姨。”
有着楚凝在其中调和,如今他同长仪的关系没有最一开始的时候那样僵硬,同从前相比,现在堪称和谐。
长仪道:“自是不用陛下提醒。”
楚凝常说,长仪同从前相比,说话没那么难听,人也和善许多,其实清辉帝没怎么看出来,不过,这么些年,他早习惯他这样说话了。
两人这次出行江南,说是私下查事,也没大张旗鼓,最后只有清辉帝送他们出门,他们在宫门那处做别,他亲自看他们上了马车,临行前,楚凝趴在车窗上和他说了好一会的话,最后眼看时候不早了,才总算作别。
清辉帝一直看着那两人离开,直到没了身影,身旁的小邓子才开口,道:“陛下,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清辉帝问他,“公公什么时候会带着她回来呢。”
小邓子笑着回,“大抵是等娘娘玩尽兴了。”
清辉帝想起楚凝,想她那爱玩闹的性子,叹了口气,那不知是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可想到她那么高兴,却又笑了笑。
算了,若是小姨高兴的话,那就随便什么时候吧——
作者有话说: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阳明心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