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
1. 第 1 章
神祉意识到,自己应是被下了药。
身体的燥热令他逐渐感到已经无法自控。
内里仿佛蕴了一团火焰,沿着胃,灼烧向五脏六腑,不断地蔓延、扩散,直至一路歇斯底里地向下汇集。
在深秋时节的长安,吹在脸上的凉风是干燥而灼热的,刀锋般刮着他炙烫的皮肉。
引他前往离宫雅苑偏厢的女史,在他进门后,突然漫不经意且利索地关上了房门,这一切都显得极其诡异。
安静的周遭,只有他沉沉的灼热的吐息声。神祉抬起手,掌骨抵向不断痉挛胀痛的太阳穴,看着眼前淡绿罗衫、粉靥嫣然的女史,对方的身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轻纱。
肢体的灼痛,和难以言说的肿痛,令他难熬至极。然而在女史向他走来,并殷勤地问他“将军可是身体有所不适”时,神祉从她那故意勾魂荡魄的语气里,终于意识到了对方的不轨意图。
他蓦地大步向那扇被关上的门走去,视物模糊的他,不慎撞倒了一面雕花漏空的鱼戏莲叶图檀木隔扇。
轰然坠地的槅扇,发出沉闷的怒吼,砸得女史惊惶惨叫。
撞倒了这面沉重的大家伙的神祉,却像没事人般,手掌抵住了木门,惊闻惨叫声,他强捺灼息,冷眼朝着那名女史看了去:“告知你背后指使之人,我无意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
女史不敢反驳,脸色惨白,恐惧地望着他,木然点头。
神祉试图拉扯门闩,但门闩竟被女史上了锁。
他皱起眉,心知大抵钥匙已经被藏了起来,他这个状态,不想再靠近女人半分。
门前调试了一把呼吸,神祉右臂运力,撞开了这道门,便疾行脱离了这场风月局。
即便是疾行,扑在脸上的秋风依然燥意不减,像是刻意在勾动他压抑在内里的那头噬人的恶兽。
神祉知道自己几乎已经快要支撑到了极限。
他向那个女人说那样的话,而那个女人,又是那样的反应,这足以证明他猜的不错。
下这毒的人,只可能是太子或是齐王。
而他是手握着北衙羽林军的大将军、陛下亲信,在龙体式微、兄弟阋墙的紧要时刻,他才显得有那么一点值得拉拢或忌惮。
回汀香居的路又远又绕,渐渐地,神祉的脑子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去想这些身外之事,只有身体渐趋上涌的火灼感,如吞噬理智的岩浆热浪,一层层席卷而上,将他的意识近乎湮灭。
神祉的脚步开始踉跄,眼前开始发晕。
好在,他一向还有着惊人强大的意志力,他望向在秋叶漫卷之中,掩映在恬静的幽篁里的屋子。
窗前温馨暖黄的灯光,透出斑驳的晕,与层层蓊郁相映。
夫人……
想到这两个字,心里便不受控,变得柔软起来。
神祉近乎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汀香居,迎面撞上值夜的红泥。
对方瞧见姑爷的状态也是惊吓不已,“姑爷你这是……”
神祉在门前,撑着急促的呼吸,将鞋底沾的雨后黄泥在台阶上迅速地刮掉,才推门踏进屋内。
红泥急急地去追,压低了嗓音焦急告诉他:“姑爷,娘子已经睡下了!”
神祉脚步一停,急刹住了。
寝房的内宅安静至极,地面干净得反照出烛光,内寝纱帘轻合,隐隐约约透出一道影。
神祉停在了内寝之外,伸手扶住罗汉床的床围,强行抑制喷涌急促的气息,“知道了。”
红泥还担心姑爷这状态不对,今日姑爷,回来得晚不说,脸上汗出如浆,连他平日里在见娘子时最是规整的仪容,此时都显得极其潦草。
还有那气息,虽然极力在克制压抑,但似乎也是难藏暗涌。
红泥担心自己倘或离去,这房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咬咬唇,虽然心里敬畏这位杀人如麻、出身寒门全凭军功起家的姑爷,还是勇敢地上前半步。
“姑爷今晚是吃醉了么?”
神祉压抑着呼吸,没有反驳。
红泥咬唇道:“姑爷也请早些就寝吧,若有不便之处,奴去请良吉来伺候您。”
神祉道:“不必。你下去吧。”
红泥不敢违抗,但心里也万分害怕。
她和绿蚁一道,是跟着娘子嫁进神家的。
这个出身寒门的姑爷,家里只有他一口人,凭借着赫赫战功,他刚到弱冠之年不久便成了朝廷新贵,人都说,这位新贵迟早策勋封侯,史书里也必有他光辉一笔。家主得着这样一位“贤婿”,自是无比满意,在杭家落魄的今日,实在太需要依托姻亲来让家族之人得到提拔,只要女婿显赫,家门小辈就能受荫无穷。
尽管娘子万分不愿意嫁给这位传闻之中有着“茹毛饮血”的野兽之名的姑爷,还是被家族摁头送进了鸾车。
绿蚁与红泥陪着娘子,一同进了姑爷在长安的府邸。
成婚这一年多以来,红泥也知道,娘子自始至终都不喜欢姑爷,他们私底下相处时也完全不像一对新婚夫妇。
今年秋狝,陛下亲狩西山,行宫驻跸。太子与齐王伴驾,京中贵族亦幸从。
娘子自住了行宫,便一直深居简出,对骑马射箭打球之事一概全无兴致,除了喝茶、插花,便是在窗前对着秋阳与竹林作画。
遥岑落在窗框里,本身便是一幅画了,又怎架得住与美人绰约的仙姿相映成诗。红泥有时也会看怔神,会觉得,娘子这样的神仙般的人物,就应该嫁给一位能吟风弄月的大才子,而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莽夫。
所以尽管姑爷对娘子也很好,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但这么久了娘子都不喜欢他,也实在是很情有可原的一件事。他们哪里都不匹配,何况强扭的瓜,还能甜么?
*
时已深秋。
长安虽还未迈入冰天雪地的季节,但随着白昼时间的日趋变短,夜晚的气候一夜凉过一夜。
神祉没有盖被。
尽管如此,如此凉夜里,他还是热得头脑发烧,身躯像是销融在火焰里,变成一团流动的岩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也不知道药性什么时候会过去,但离他中毒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这一个时辰以来,他的症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神祉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好像都比不上今晚这么难熬。
尤其,他在外寝的这张硬榻上,凭借出色的耳力与嗅觉,还能听见内寝的香软云榻间那起伏均匀的呼吸声,慢而有节律,还有伴随呼吸的那阵似有若无的鹅梨香,正嚣张地挑动着他那根此刻正濒临崩溃的脆弱神经。
夫人……
是他的夫人……
心底蛰伏的恶兽被烈药怂恿出了爪子:一年多以来,一直都没有,如果今晚夫人能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呢……
那碗下了药的酒,挑动了他对她经年的邪念,而黑夜,又是蛊惑人心的低咒。
杭忱音睡得很香,很沉。
就寝前,红泥告诉她:“姑爷还在宴会上,应是被别人叫去喝酒了,恐怕等宴会结束都子时了,娘子先睡吧,奴守着你。”
不等他回来,她心里总是不能完全放心。
但联想到这几百天以来他一直都还算老实,几乎不会打扰到她任何,居住行宫后他也一如既往,人前与她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妇,关上门来则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从来不敢主动踏进她的内屋。
所以杭忱音又说服自己放了心,沐浴之后,很早便就寝入睡,没过多时便已睡着。
也不知睡到了什么时辰,约莫是在半夜,烛火烧到了底,烛光摇摇欲坠时分,杭忱音忽然觉得身上像是被一座泰山重压而下,那股压力一落下来,便逼得她胸腔内存入的气息被一挤而空,窒息感刺激得杭忱音从睡梦中惊醒,以为鬼压床。
但这还不是最可怖的,惊醒之际,只见头顶晃着一张穷凶极恶、似要将她拆吞入腹的面孔,被褥被他掀开,火热的身躯竟是不顾她意愿,将她整个囚困住,杭忱音惊呆了,挣扎了起来,“神祉!”
慌乱间也不去喊“夫君”了,恶狠狠地呼他的大名:“神祉!你清醒一点!”
神祉重重地锁着他,像失心疯了那般,瞳孔之中有火焰,灼得她心惊胆裂。
“神祉!”
她连声叫了好几次他的名字,结果只是徒劳,自己并没有得到放过,她实在不知他今晚喝了两碗黄汤怎就能无礼成这样,咬牙屈起右膝,去推、去挤,去试图将他掀翻。
结果他没有被掀翻,而自己却被他攥得更紧。
他望着她,燃了火的眸子,欲念近乎喷薄而出,更让杭忱音心惊肉跳的,是她惊愕地察觉,他的眸底在昏暗的帐内似乎闪过一抹异色,这使他更加像一头夜行的猛兽,咆哮着,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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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作猎物。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颤栗起来。
以前,神祉看她的眼神总是内敛的、克制的,甚至眼神里含了虔敬与诚恳,他从来没有像今晚这般,展现出如此强悍的进攻之态,这令她方寸大乱,张嘴要喊“救命”,可忽然间意识到这里是行宫,她只好去叫自己的婢女。
“红泥,红泥——”
喊了几声,她的唇骤然被他低头封堵。
杭忱音瞪大了瞳孔。
那双火热的唇瓣,含了一缕他身上的犹如皑皑冬日里雪松青针的芬芳,木质的雪松气息原本淳而幽冷,眼下被欲望的火焰一寸寸烧得滚沸,向她的嘴里粗野地侵袭。
被强吻着,她简直毫无反击之力。
杭忱音试图偏过头,但整个人早已被他钳制,连扭脸的机会都没有,寝衣被一点点扯落之时,那种羞耻、愤怒的感觉,令她的脸颊唰地涨红,她恨不能将平生所积攒的所有恶毒的骂人的话,都用在神祉身上。
可她偏偏从来没有在杭家学过怎么骂人。
这个男人定是疯了!她果然不该相信他是什么好人,她就该相信,这个人就是传闻那种吃人的恶兽!
离得太近,夫人眼瞳周遭的睫羽近乎能一根根数清楚,神祉沿着夫人的睫羽,视线落入夫人的瞳孔,看清了夫人的瞳眸,一瞬间,他浑身僵住,血液逆流。
夫人恨他。
他从她的眼底,看见了对他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憎恨,那一刻,神祉简直失了心跳,理智短暂地占据上风。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什么,意识到之后,神祉慌神地捂了一把自己发烫的额头,急忙撤走了压迫杭忱音的嘴唇,“夫人我……”
他急欲解释,自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然而越解释,呼吸就越急,而杭忱音也根本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啪——”一道响亮的耳光,在静夜里响起。
杭忱音的胸膛急急起伏,惊恐地扯上自己被他揉乱的寝衣,蜷曲双腿,从他的禁锢之下蹬动逃脱,将自己缩到墙角。
“你别靠近我。”
在神祉似乎又要爬过来对她动手动脚时,杭忱音应激地瞪着他说。
对方的动作僵住了,指节停在了被角上。
他的呼吸声依然很重,重而急促。
深夜的床帐内,只剩二人无声对峙,彼此凌乱的呼吸,昭示着适才的一场险些没有收场的荒唐。
“夫人,”神祉退后了一点,“你一直都很怕我?”
杭忱音咬住了嘴唇,此刻的她仍处于惊恐与防备当中,并不回答。
神祉把头低一些,碎发垂落下来,遮蔽了双眼。
幽微的声音一点点传来。
“我,我并不噬人,今晚我可能是喝了酒……”
杭忱音眉心无声地紧蹙:将所有事情,推给一杯酒吗?
此刻的杭忱音不仅怕他,更是讨厌他,想到这幔帐内沾满了他的气息,想到适才他用嘴唇强行地攻占自己的唇,满是侵略意味地索取她的唇,她甚至觉得有一分恶心,恨不能将嘴唇擦洗上无数遍。
“你走。”
杭忱音近乎崩溃地伸出右足踢他的手,将他停在被子上那只手踢开。
“我不想看见你,你不许过来!”
神祉将被她踢开的手放回身后,身形僵在那儿。
“你走!”
杭忱音哭了出来,眼泪冲出了眼眶。
一见她的泪光,他就乱了手脚似的,想要上前安慰,结果只换来她更大的应激反应。神祉的目光暗了下去,他退后了一些,语气充满了小心翼翼。
“我走,夫人你别生气……”
他滞了滞,似乎想不到话要说,懊脑地对她道了歉,他拨开帘幔屈膝退出寝榻,退离了内寝。
走了不远,杭忱音将身子缩成一团,还能听见他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
如潮涌而来的火热与对肌肤相亲的渴望,几乎将他吞没,温润的触感仍在指尖、唇上,残留下淡淡的鹅梨香,狞笑着勾动着他的魂魄,他恨不能疯狂地占有她,占有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神祉脑中天旋地转,死命地强迫自己不能想,他攥紧了袖口下的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露,绷得狰狞。
几息之后,他调匀呼吸,隐忍克制的声音传来。
“以后不会了……”
2. 第 2 章
女史没能按照计划留下神将军,又被对方看破来历,她战战兢兢地回碧落殿,向齐王殿下复命。
“什么?”齐王荀照闻言,诧异地扬高了嗓音,须臾,意识到这里是行宫,自己已经险些失态,便强压了那股震惊,目光一错不错地紧盯绿衣女史,“你说,姓神的逃脱,没有碰你?”
女史半是引诱不力被人嫌弃的羞愧,半是担心殿下发落的恐惧,眼里含了水光,凄恻不已地说道:“奴婢尽力了,求殿下饶命……”
齐王右手拨弄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莹莹绿光不断晃过女史的眼。
他仍然无法相信。
“神祉难道没有中招?”
“奴婢亲眼看见,他喝下了那杯酒。而且,而且他当时的神态,还、还有举止,奴婢确信,他确实吃下了那碗掺了药的酒。”
齐王更加不信:“怎么可能?”
女史瑟缩不言。
“媚骨散无药可解,药性极其猛烈,从未失手,这天下还有能捱过媚骨散之毒的人?本王闻所未闻。”
女史也觉得不可信,害怕齐王殿下最后仍怀疑到自己身上,她战栗难安地垂下了面容,声音发着抖:“他,他甚至都没有多看奴婢一眼,便、便走了……”
“姓神的莫不是个怪物吧?!”
“也许、也许是……”
烈药焚身,美人当前,竟能其心不动,不加多看。荀照一生识人无数,麾下干将如云,也没有见过如此坚定强忍之心性。
恐怖如斯。
没人比荀照更了解媚骨散的药性,他曾亲眼见过一指甲盖的媚骨散轻易地药翻了一头健壮的公牛,饲养的公牛犹如野兽般发狂,横冲直撞,非与母牛媾合不能解毒。
往昔,这类情毒被他拿来惩治过很多不听话的人,媚骨散下,铁嘴也能被撬开缝隙,看着他们中了毒后扭曲爬行的欲焰中烧的情态,荀照满意自己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刑具。
至于神祉,年轻的北衙禁军大将军,无朋无党的纯臣,趁手好用,与其让他被太子的假仁假义所收拢,不如拿在自己手里,做一把锋利的刀。传闻中神祉就如野兽般凶狠,目生狼光,他以为此人定亦如禽兽般容易操控,等这一夜成了事,自己便可以牢牢攥住神祉的把柄。
以神祉对他夫人那死心塌地的卑贱,为了隐藏这个秘密一定会任由自己拿捏。不曾想在从未失手的媚骨散下,竟还能让此人逃了。
“你没露馅么?”
“回、回殿下,神将军好、好像猜出了奴婢的身份……”
眼见齐王的双眸陡然变得凌厉,女史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干净,不停地去以头抢地。
“不、不过!神祉也只是猜测奴婢是殿下或是太子的人,也许,也许他以为是太子呢?”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齐王原本要罩落在她头顶的魔爪,突然改为了抚摸,轻缓降落,贴在女史的头皮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发丝空隙侵袭向女史的皮肤,她惊恐地战栗着。
上首之人和颜悦色:“说得不错,下药之人正是太子。”
*
雨过不久,凉月如钩。
良吉睡得鼾声如雷,好梦连连,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坐了起来,两眼微眯望向门外,“谁?”
“是我。”
将军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北风摧折的松枝,喑哑,靡废,强忍着浓烈的情绪。
良吉急忙道了一句“就来”,便飞快套上靴子披上外衣,去给将军开门。
北风卷着庭前的月光,清冷冷的,檐下的宫灯明明灭灭,照着将军犹如火灼般的绯红面容。
良吉猝不及防地,被如此状态的将军骇了一跳,“将军?”
“备水。”
良吉再度听到那个刚才险些以为是幻觉的声音,刚醒转的脑子浑浑噩噩的,没明白怎么一回事,立马应下,“我去烧!”
“要冷水。”
极大的痛苦,令神祉不由地扶住了门框,微弓下腰,火热的吐息伴随着手指陷入木料的节律,急促得已经到了极限。
他看着发愣不解的良吉,已没法保持任何耐性:“弄些冰块来,快去!”
良吉虽然云里雾里,不明白将军的身体出了什么纰漏,在秋末郊外的大寒天里他居然要冰水泡澡,但他是被将军捡回来的,自小跟着将军,亲眼见证过打仗时将军有多么强悍,料想可能取冰块来对将军的身体也无大碍,便立刻去准备了。
约过了一炷香后,神祉解开身上碍事的衣物,急不能待地跨进了冰桶。
良吉在外候着,不时询问,“将军,马上快入冬了,冰水泡着不冷吗?要不还是泡热水吧,烧一会就好了,我烧水很快的,以前我可是将军身边的军营第一烧水火头!将军?”
神祉令他保持安静,良吉知道自己嘴皮快,干脆用食指和拇指夹住了自己的两片唇。
凉水里放了冰块,森然砭骨的寒意冲向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皮肤,凉热对冲之下,起初,他的症状还能有些许缓解。
但随着冰块贴着滚烫的肌肤前融化,身体里源源不断上涌的热毒,又喷薄着,不甘示弱地浮露于体表,那股难以忍耐的噬心的欲痒再次占据了上风。
神祉死抿着唇,双臂握紧了木桶边沿,指腹收紧,骨骼尽泛出苍白颜色。
巨大的汗珠从皮肤上凝聚成型,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滚落,汇集起来,涌向下颌。
水汽氤氲而淋漓,潮湿,令人窒息。
这房间也逼仄得让他感到简直有些无法喘气。
眼前仿佛是冰凉的肌肤,柔软而纤白的身体,似一朵子夜白昙般,含着雨露,沁着芬芳,风华绝代地肆意绽放,鬓云微乱,铺于枕上,体香幽微,拂过鼻尖。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不是含着恨意,不是携着怨怒,而是轻柔地曼睩,温情地潋滟,妩媚而善睐。
她就在他眼前,连绵地呼吸、吐雾。
浸泡在冰水里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明明那股幽香已经远去,明明那团浓墨般的发丝也已经不在眼前,但神祉仿佛只要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鲜活地爬向他的神经,挑拨他的欲望,他像头蛰伏蹲踞在深渊里的猛兽,想向她扑上去,吃她,咬她,将她撕碎了,吞了她!
平静的冰水水面,波澜越涌越烈。
尽管身体已经犹如岩浆,几欲爆裂,却怎生都不得纾解,没法自持。神祉额前的汗水越涌越多,大颗大颗地流到脸旁。
“冰块。”
良吉听到将军的命令,急忙应下,又迅速找来了一桶冰块,拎入净房,往将军的浴桶里倒。
“将军,”良吉盯着摇荡的水面,胆颤地问道,“你是怎么了?”
神祉将唇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良吉是个半大少年,今年才十六岁,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他慌里慌张的,竟也让他不小心咂摸出了真相来,当下少年羞怒交加,心知将军是被奸人害了。
可将军被人害了,竟没有去找夫人解毒?他们明明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难道连这样的忙夫人都不肯帮吗?
良吉本身还小,因此不知将军房里的事,只觉得夫人不肯出力,就实在不仗义。将军虽然被人称是铜皮铁骨,可人都是肉做的,哪来什么真的铁的筋骨不成?大冷天的一桶桶的冰块倒下去,是个人也熬不住啊!
“将军,不然还是,找夫人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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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吉心疼将军,小声嗫嚅起来。
神祉的指甲里满是木屑,搭在浴桶上的双臂紧绷如弓。
“冰块,继续。”
良吉没有办法了,还没法面对男女之事的他羞红了脸颊,又气又怒地去取冰块。
这一晚上,将军固然难熬,良吉也不好过,来来回回的胳膊都拎肿了。
该劝的也都劝了,将军就是不肯回房,他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以他朴素的揣测,将军也许是怕自己中毒之后太过骁勇骇人弄伤了夫人,所以才决定自己扛,毕竟这一晚上他都没弄出来……嗯,将军不论在任何战场都实乃悍将。
杭忱音也几乎一整晚没睡。
她抱着被子不敢睡,怕自己万一睡着,神祉又强行来挤她,梦魇般的经历害得她战战兢兢,将守夜的红泥叫了进来,抱着红泥担惊受怕地挨了一晚,到天快要亮时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个时辰。
好在这天晚上他没有去而复返,杭忱音是听着校场里的训练声音清醒过来的,红泥将衣衫递到了床头,服侍她梳洗。
穿戴好后,红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娘子,家主与夫人今天就会赶来行宫参与盛会。”
杭忱音点点头,将自己收拾了一遍,换了孔雀蓝的对襟广袖上襦,配套石青葡萄锦纹齐腰罗裙。
出门时,正与神祉迎面碰见,杭忱音唰地脸色发白,昨夜的情状重临心头,她心悸地扶住了身旁的绿蚁与红泥。
“夫、夫君。”
神祉望向她的目光,比昨晚正常多了,大概是恢复了冷静。
饶是如此杭忱音也没有完全放心,她攥紧了手指,亲眼见他一步步走来,她强迫自己要保持镇定,轻声又道:“你好了?”
她便瞧见,他清澈的眼睛里似是带了一丝笑意,“好了。”
但,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好。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连耳朵尖都是红的,相比之下唇色则显得有一分苍白。
杭忱音没有问,轻一点头,便要下阶。
神祉忽然问她:“夫人今天要去校场看秋狝?”
杭忱音反问:“我应该可以去吧?”
神祉道:“我没阻止你的意思,你当然,当然可以去。外头风大,我去给夫人拿件披氅。”
杭忱音点头,心里却嗤嘲。
其实神祉是个很无趣的男人。
杭忱音转头对绿蚁说:“去帮我拿件披氅。”
绿蚁应了,转回房中取衣,神祉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停在一旁。
绿蚁拿了披氅交给杭忱音,杭忱音将披氅系上,与绿蚁、红泥一起前往校场。
对于昨晚的那件事,她没有再提起,神祉也没有提。好像突然有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要是先提了,就是对这种默契的背叛。
凉风吹拂着人的脸颊,停在原地的神祉抬起手,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烫。
良吉很担忧:“将军。你发烧了。”
泡了一晚上的冰水,铁打的将军也发烧了。良吉不放心。
将军是北衙羽林大将军,为羽林禁军统帅,侍从帝王左右,担随行护驾之责。也就是说,这场秋狝盛会离不了将军。可他现在这副模样,万一……
良吉怕出什么岔子,被陷害将军的人又抓住把柄,他提议干脆让将军告假,别去逞强。
“告不了,”神祉说,“对方正等着我求饶。”
良吉愣神:“谁啊?”
看来将军已经知道是谁下的药了。
神祉试了一下额头的温度,“还好。取我剑来。”
良吉呆愣愣的,看着将军比虾壳还红的脸,真没觉得他的状态有一分担得起“还好”这两个字。
3. 第 3 章
校场四周王纛高悬,禁军如林,偌大空地之上,两名肌肉发达的壮汉正兴奋地角斗,身上全是汗珠与泥浆,周遭不时传来笑音与叫好声。
杭忱音已经快要到了场外,神祉加快步伐追上夫人。
她诧异地回头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奔跑太快的缘故,他的脸很红,汗珠挂在额间,眼神却是清亮的。
在望着她笑,可能是讨好,是请罪,又或许是负疚。
杭忱音不欲探究,敛了眸子,思及昨夜情形,藏于披氅下指节微微发颤,“我只随便看看,夫君不必跟来。”
神祉道:“我听说了,今日岳父岳母会来。”
杭忱音诧异他是从哪儿听说的,抿唇不言。
神祉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我可以陪夫人一起吗?”
杭忱音沉沉地呼吸:“不熟。”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
杭忱音抬眸,接着道:“夫君有别的公务在身,没必要陪着我,我阿耶阿娘能体谅的。”
神祉有些不听话:“可是……”
那毕竟是岳父和岳母,他也想争取一下。
毕竟这么久以来,他不是傻子,隐隐约约地也能有所觉察,夫人对自己与岳家碰面这种理所应当的人情往来持反对态度。
杭忱音扯了眉峰:“夫君忘了自己都答应过我什么,是全部都忘了吗?”
那双秋水般明净的乌眸泛出不耐、隐忍的神色,神祉再度僵住。
“……好。”
这一次他也不过去就是了。
杭忱音掠过他,没去理会他绯红的脸上挂满了失落与失望的神情,与绿蚁、红泥径直迎向父母的车驾。
杭家的马车也停在校场外东门,杭远道与鱼玄幽相继走出车厢。
杭忱音掖着双手在马车下立着,披氅微微吹起一角,丝丝凉意沁入,侵袭肌肤。待杭远道下车后,那股凉意径直酿作了寒气,她等杭远道走开两步,才上前扶住母亲。
鱼玄幽在女儿与侍女搀扶下走下马车,一握杭忱音的腕,皱了眉:“又瘦了不少。你没有好好吃饭么?”
又见女儿脸上的淡漠,丈夫压制不住的烦躁与懊恼,鱼玄幽道:“还在和你阿耶怄气?”
杭忱音摇头,任由母亲牵着手。
鱼玄幽叹息:“当年那事儿,你阿耶是做得过了火一些。但你都嫁了神祉了,就不要再想不相干的人,终归你和你阿耶是血浓于水的父女,他做事有些出格的地方,但出发点是为你好的。至于那个……”
说到那个女儿伤心的人,鱼玄幽自发地停了一停。
她望向杭忱音空空如也的身后,诧异:“你一个人,神祉不来?”
杭忱音始终沉默着。
鱼玄幽保养得当、丝毫看不出年岁痕迹的容颜,露出了不满:“这神祉也是不识礼数。到底是翁婿,一次又一次地不来、不见,像是刻意避着一样。阿音,你问过他没有,这次又是什么缘故?”
杭忱音淡笑,扯了下唇峰,看向身旁的杭远道:“夫君是陪同陛下左右的羽林将军,无暇见大理司直。”
杭远道闻言当即羞怒回头,“你……”
鱼玄幽连忙上前堵住夫君的嘴,安抚道:“不是说好了今天不生气的么?又忘了不成!”
说完拿眼睛瞪杭忱音:“你又挖苦你阿耶做什么?现今科举取士,世家的地位不比当年了,但远的不说,咱们零州杭氏,在武帝朝也曾经是辉煌一时的。”
明知现在是科举取士,世家做官的渠道被限之又限,但出身贵族的上人们还温着九品中正的旧梦,自恃身份,不肯应举,所以杭远道也就守着他所谓的“世家风骨”,凭借些许才学入职大理寺,官运一生看得到头。
至于母亲说的武帝朝时的“辉煌”,也没有人比杭忱音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武帝一生讨四夷、定六合,征战八方,功在不朽,对内修水利、著国书、大兴教化,是史书里极其光辉灿烂的一页。可他身上有一些地方引人诟病,就譬如说,因为武帝太过爱重皇后杭氏,而在当时给予了杭家男丁一些不可言说的便利之处,这种事情说来杭忱音只觉得“耻”,没觉得半分“辉煌”。
不错,所谓的“辉煌”,建立在女人的裙摆之上。
有些记忆早已刻入骨髓。杭忱音清清楚楚记得,幼年时起,父亲与家族里其余长辈,便有意将她打造成第二个“杭皇后”。
为了成为杭皇后,杭忱音必须没有自我,没有所求,一心一意习着那人的一切,读杭皇后读过的书,临摹她留下的字画,甚至,连饮食穿衣,也须得一样一样按照杭皇后的喜好去考据和复原。
更为可笑的是,当杭忱音从字里行间窥见杭皇后的秘密时,她感受到了莫大的讽刺——大汤圣宪皇后杭锦书,心中所爱绝非武帝,而是另有其人。
谁都不知道,小时候杭忱音扒开杭皇后留下的小札书脊,在那狭窄隐秘的空隙里窥见满满当当的“陆韫”字样时,是怎样一种震撼的心情!
那位在后世拥有了无数贤名与称颂的杭皇后,她的一生到底真是幸运的么?被迫嫁给不爱之人,纵然是在武帝终生不二色的情有独钟里守望了一生,也到底是带着满腹遗憾与满怀不幸的吧?
杭远道不满意神祉的轻忽,但女婿的轻忽,无外由于女儿的不肯出力,杭远道万分清楚该往哪里使劲:“难道神祉也像你这样想?哼,他要是看不起你阿耶,当初又岂会对陛下的赐婚如此却之不恭。我见他,出身寒微,倒更懂得‘谦卑谨备’四字。”
杭忱音笑言:“阿耶疑我在神祉面前说你的不是?”
杭远道不予反问,但心里所想不言而喻。
去年陛下当堂赐婚时,杭远道在场,他实也没想到,当时神祉正大胜还朝,风头无两,年纪轻轻前途光明的少年将军,是多少老翁们抢破头的“贤婿”,而神祉竟然在人群里看了自己一眼。
就那一眼,陛下乃鹰视狼顾之人,察人至微,当下里便笑言:“汝当为杭卿贤婿耶?”
杭远道那时间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当下里简直是激动不已,承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羡慕与妒忌的眼神,众目睽睽中他朝那个肖想已久的“贤婿”看去,对方萧肃清举,如朗月之华,温和谨备,对他也含蓄致礼,杭远道就明白了,对方也在巴结自己。
一个家族式微迫切需要朝堂新贵拉拢提携,一个出身贫贱亟需附庸贵族自抬身价,这就是一拍即合的一场婚姻。
杭远道也不妄自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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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能娶到自家闺女,是神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不是杭家到了他这一代隐隐有了日落西山的颓势,哪里轮得着伧荒无名之辈在这里做梦?
杭远道从鼻端溢出哼声,负手朝校场里走。
杭忱音仿佛根本没听见,搀扶母亲一道往内眷堆里走。
“说起来,我似乎都忘了神祉长什么模样,还是你出嫁时,不远不近地,就那么瞧过一眼。”鱼玄幽突然转过脸,在即将走入内眷场中落座之时,向杭忱音疑惑地说道。
见女儿不答,她又觉得分外奇怪:“这不合常理呀,逢年过节的,他还大把大把的节礼往你阿耶这头送,真是看不上我们家,他还这么巴巴上赶着送什么?”
杭忱音抿唇没说话。
鱼玄幽觉得这里头有些文章,她没有细思,而是道:“校场里头,哪一个是神祉?指给我看一眼?”
杭忱音颔首,目光在校场里逡巡了一圈,上首中央,是燕颔虎须、龙体健硕、不怒而威的天子,左右两侧伴驾之人,依长幼尊卑有序,分别为太子荀熙、与齐王荀照。
待要继续往下寻找之时,杭忱音的视野里陡然落入一介裹着灰蓝色的兜帽长袍的书生,身影有着说不出的刻骨熟悉,但,那人只在齐王荀照的身后显了一截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齐王身畔的龙旌之后,快得令杭忱音觉得适才那恍若隔世的熟悉,只是幻觉。
最终,她在禁军人堆当中,找到了神祉,指给了母亲看。
“阿娘。就是他。”
鱼玄幽看了一眼兜鍪甲胄裹身、持剑而立的神祉,感慨:“也算少年英雄风采卓然了,我去年就感慨,哪有那么坏!阿音,你阿耶虽然做事有失妥当之处,但他一定是真心为你的,如果神祉长得不体面,你阿耶也不会把他唯一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至于杭远道推不推她下火坑这种事,杭忱音不做结论,付之澹然一笑。
鱼玄幽多看了几眼神祉,又回过头看女儿。
周遭都是贵妇人说话的嘈杂声,女儿格格不入地坐在人堆里,安静得似是一朵不争不媚的山茶花。她低着头,任由秋阳倾斜的光影一寸寸落在她纤白细腻的颈间肌肤上,细白如瓷的肌理,脉脉闪动着暖光,比上好的玉石还要温润,温润而又沉默。
以前,她们盼着阿音能学到杭皇后那般的雅致之骨,可是看到女儿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的模样,鱼玄幽只有心疼,也许她们真是错了。
阿音,却也回不去了。
“神祉待你还好么?”
“没有好与不好,寻常夫妻什么模样,女儿与神祉就是什么模样。”
“那你对他,就没有……”
鱼玄幽及时住了口,发现自己竟问都不敢问。
女儿原本的姻缘,早被杭家用强硬手段掐灭了火苗。是她眼睁睁看着的,她也是帮凶。
杭忱音没有半分不虞,她像是在笑一样。
“没有什么?喜爱与钟情?骨头被打断的那天开始,我此生都不会再有那种东西了。”
更何况昨夜,神祉闯入她的寝榻,扯她寝裙、拽她胸衣,恨不能要拆了她吞了她般,用含了酒意的灼息拷打她的唇瓣,将她抵在榻间那般贪婪恣肆,那般狰狞模样,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4. 第 4 章
校场上的力士奉献了一场精彩绝伦的角斗,退场之后,大队人马赴林野狩猎,不过捕猎野兽的多半是男人,妇女们虽也会骑马,但更喜欢击鞠。
鱼玄幽怂恿女儿也去,“打得真精彩!这几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妇人原来也是不容小觑的高手!阿音,你何不也同去击鞠,把月杖拿在手,杀下它几回合。”
杭忱音淡笑:“杭皇后不会击鞠。”
鱼玄幽陡然愣住,发直的眼错愕地转向一旁温和带笑的女儿,对方的神情看起来似乎仅仅只是在提醒她:“所以我也不会。母亲。”
鱼玄幽不敢观察她的神色,内心无比懊悔与自责,“阿音,你不要这么懂事了……那都已经过去了。”
她想起小时候,女儿还会叛逆地扔了杭皇后看过的书,用力狠跺上几脚,发发雷霆小怒,抗争家族赋予她的不公正的希冀,是从什么时候起,阿音已经接受了一切,再也没有反抗了?
“都过去了,过去了,”鱼玄幽说着说着,忽然泪雨滂沱,她怕身旁他人发觉,以袖掩面,声息却禁不住轻轻抽动,“没有人再让你做杭皇后……”
杭忱音脸上挂着得体的熨帖的笑容:“是的。不过这是因为我已经嫁了人,再也做不成第二个杭皇后。杭家的痴心梦破碎了。”
她记得,阿耶当年还曾苦心攀附过太子。
不过,太子妃早已尘埃落定。
后来,阿耶大抵是觉得事有不成,转头向齐王示好。但齐王瞧不上首鼠两端之人,每逢见了杭远道,总免不了要阴恻恻地讽刺一番。
杭远道到底也是个有点脾气的人,被人那生贬低,也就不好拖了整个杭氏去贴齐王脚底板,去任人践踏。
也是因为见事无望,杭远道才渐渐灭了那口心气,转而想在朝堂的勋贵里,为女儿说一门好亲事。从那之后,对杭忱音的约束就大不如前,再没那么严苛。只是他没想到一时的疏忽,却让自己懊悔至今。
鱼玄幽显然也想到了那桩旧事,凄然地道:“阿音,你怪娘吧。娘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陈兰时的事情,不是你的错,只是事已至此,你们俩也是没有缘分。”
杭忱音发现自己如今听到那个名字,还是会心潮起伏,肺里吸入的气息钝刀子似的划割着她的肉,她忍下那股嘲意,饮尽身前的杯中酒,起身欲离。
“母亲放心,我既然被你们强行送上了神祉的毡车,就不会做出有辱门楣的事。至于缘分,我不信缘分,我只信事在人为,正如阿耶对我做的那些。”
杭忱音说完这番话,便决然离去。
此时天色偏暗,校场外的人已经很稀,鱼玄幽趁人不注意,脸色灰暗地掏出帕子,盖住被泪水打湿的眼睛,艰难地挨了片刻。
想到自己唯一的女儿如今和自己也不那么亲了,她心疼之外,更是惶惶不安。
杭忱音没有径直回行宫,脑中光影万千纷繁复杂,母亲提起“陈兰时”,她就如此沉不住气开始胡思乱想,更时不时便掠过今天在齐王身旁闪过的那一撇灰蓝色的身影,想着那熟悉的背影,胸口砰砰地乱跳。
看错了吧。也许只是看错了。
她在行宫外的石头泉晾了会儿山风,等归鸦的噪声逐渐肆无忌惮,她意识到时辰不早,与红泥汇合,折回行宫。
神祉已经回来了,才回来不多久,在汀香居,卸掉了今日才得的猎物,包袱打开,里边有野狐、锦鸡,还有几只野鸽子。
见到杭忱音,他那双本来就明朗的眼睛又像是被点燃了般,犹如炙热的火焰。
她很不习惯他的眼神。正打算瞥开眼,目光却在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物事上定了定。
神祉拎着野灰兔的两只长耳朵,将那可怜兮兮的认了命的小巧东西攥在手里,朝杭忱音晃了晃:“夫人你看。”
他咧着唇角,“我上山打的。不过看它太可爱,怕夫人你见它死了会不高兴,就活捉回来了。这里无聊,给你解闷儿。”
杭忱音定睛看向神祉手里的兔子。那是一只很可爱的未成年灰毛兔,幼小可怜,皮毛水润光滑,丝毫不显肮脏,身子团着,毛茸茸的,像她平日里捻针的毛线球,无辜地睁着那双人畜无害的红眼睛,欲哭无泪般地哀求。
她觉得,它那样被拿着一定很不舒服,便走上去,从神祉的手里把它救下来了,免了它被神祉佐餐,也免了它被这粗枝大叶的男人继续折磨。
神祉略垂长眉,眸底星星:“夫人喜欢,我明日还给你捉一只,给它们做个伴儿。”
杭忱音忽意识到这兔子是神祉抱来的,明显是谄媚示好于己,已经让他得逞一回,明日不可再有第二回。
她正要回绝,一抬高视线,便撞见他离得很近的俊容,他的脸仍旧红得异常,耳朵尖都是红的,似火般往下一路蔓延至脖颈,没入衣领。
神祉出身戎马,但一身皮肤却养得白皙,大抵是天赋异禀。所以那身异样的“红妆”抹在他皮肤上便显得尤为扎眼。
那坦然不藏半分的视线沉沉地向她压来,几令她感到窒息,一如昨夜的那股不适感,令她抱着怀里的兔子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神祉的打量。
对方也没再唐突贴近,而是低下些声息说:“夫人如果要养这只兔子,只能给它喂些干草,如果喂的菜叶太新鲜水分过足,它会拉肚而死。”
“我知道。”
杭忱音养过兔子,不是没经验。
只不过后来那只兔子,因为“不符合杭皇后喜好”被杭远道粗暴地没收了,七岁的杭忱音含泪埋葬了它。
那位杭皇后的喜好以前常常令她感到费解。
杭忱音让红泥给兔子寻窝,但没寻到。
神祉见夫人没了辙,让良吉拉了一车砖来,他卷起羽林大将军的官制锦袍的袖口,露出精壮的筋肉盘虬的手臂,蹲身下来,拿砖块在汀香居庭院里垒了一间临时兔舍。
顺带手,还垒了一座烤肉的灶台,将打来的猎物剥了皮毛,取了内脏,用竹签铁棍支起了身子,架在烤火的灶台上,打算烤肉吃。
指尖从腰间的蹀躞带上拴着的七事上划过,熟练地掏下火石,引燃草料,从野鸟底下烧起火来,没过片刻,那火焰吐出烟气,将肉扇出一股引人垂涎的香味。
杭忱音在房里喝粥,清淡寡味的粥米一连吃了七八日,其实也已经腻味了,这时候闻到院子里飘来的肉香味,很难不被蛊惑。
杭忱音披上裘衣步出房间,只见良吉在烤肉灶台上架了简易帐顶,以防烟气往上飘,而神祉呢,他娴熟且专注地往烤肉上刷上一层油汪汪的蜜,晶亮的蜜汁滴落,将木柴呛出一口细碎火星,香味更加弥漫。
“行宫这里是不能明火烤肉的。”杭忱音提醒他。
神祉望向她的目光含了温柔和克制:“无妨。我看各路人马的小厨房里日日都有偷嘴的香味飘出来,我只是给夫人烤一点野味而已。”
杭忱音惊讶:“给我烤的?”
神祉一点头,拿起已经烤好了一半的野鸽,嗅了一口,“还不到火候。夫人你过来坐。很快就好。”
杭忱音被他手里的烤肉的色香所诱惑,手脚像是不听使唤,走了过去。
神祉放下烤肉,将院子里用来晒秋光的藤椅搬了过来,给夫人就座。
他自己则蹲在火堆边,继续熟练地翻转将熟未熟的野味。火光跳跃着映在他那张与性情极不相匹配的端方容颜,大颗的汗珠渗出他彤红的脸颊,沿着他的颧骨往下淌落,有的则深入鬓发,湿润了耳鬓两侧。
“夫君还会这些。”
杭忱音随口说道。
神祉眉梢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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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的很多的。夫人你绝对想象不到。”
杭忱音顺了他的话脱口而问:“是什么?”
神祉忽然直了腰背,他的喜怒在她面前俱形于色,眉眼舒展开来,藏不住眼尾的惊喜交集之色,好像因为她的这一句顺嘴的好奇,就开怀得无以复加。这种坦荡的不加掩饰的逢迎与讨好,除了让杭忱音感觉他无趣之外,常常不知如何回应,便只好抿了下唇瓣。
“时日还长,我有机会就展示给夫人看,我想夫人你一样样发现。”
杭忱音在心里哂然。她对他身怀的哪些绝技一点兴趣也没有,永远也不会主动去发现。
神祉将烤得油香四溢的野味从烤台上取下来,撕了一点脖子上的皮肉,尝了一口,确认肉已经完全断生,才拿给杭忱音。
杭忱音接过他递来的鸽子肉。
虽然卖相很好,香味也浓,但毕竟是野鸽子,长得太瘦小了,没二两肉,让人简直不知该如何下嘴。她又不能像神祉那样,信手就撕下一块烤好的肉往嘴里胡塞。
她从小就被教导向杭皇后见贤思齐,在饮食上,杭皇后是真正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女,吃饭更是斯文优雅——家族的人是这么说的。一个百年前的谁也没见过的人,但是他们笃定,她就是他们想象的模样。
杭忱音微微耸眉,正发愁不知往开始吃。
神祉却忽然声线忐忑地道:“夫人。”
杭忱音向他看去。
神祉攥紧了拳,指骨泛白。
“昨晚我那样对你……”
他又提到昨晚!
杭忱音的脑子里轰鸣了一声,昨夜他将她抵在寝榻床帐里那其形癫狂的一幕幕重归脑海,她想起昨晚灭顶般的窒息感和恐惧,突然慌乱得没了胃口,扔下了手里的野味。
神祉被她的反应惊吓住,茫然叫了声“夫人”,试图拉住夫人飘曳而去的罗裙。
他本可以牵住她的裙摆,满是油腥的手一伸出去,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
“夫人……”
杭忱音对他的呼唤置若罔闻,冲进房内,不假思索地关上了门。
她也真是饿了,竟然还想吃他烤的肉。杭忱音恨自己饿昏了头,连昨晚的事情都忘记了,闭上门,将剩下的半碗粥倒掉了,又让红泥来拿走。
“夫人,我不再说了,你开门好么?”
神祉在外叩门。
杭忱音死死地抵住门闩,咬唇说道:“你今晚能不能不要进我的房。”
至少,给她一晚,给她一晚缓冲的时间。
神祉没有再叩门。
“……好。”
他的掌腹还贴在门楹上,声息沿着门缝一丝丝漏入屋内,仿佛还带着轻薄而微热的体温,拂到了她的掌心,杭忱音如受炮烙之刑,急乱地撤开手。
“你别哭,我是个混账,我惹了你了,你别哭好不好?我今晚不进去,你别害怕,我随便找个地睡觉。”
屋子里很安静,抽噎也没声。
过了少顷。
“夫人,你还在哭吗?”
杭忱音气恼他既那样说了还不肯走,她咬唇。
“没哭。”
屋外的声音像是笑了一下。
“没哭就好,我去找一条铁索,从明日起你睡觉的时候就把我绑起来,保证我挣不开。”
这个男人真是窝囊又无趣。杭忱音不快地想。
但他保证今晚不进来,杭忱音暂时没那么怕了。她回到房里,沐浴了一番,洗掉身上的烤肉味儿,便换了寝衣上榻安歇。
因担忧对方出尔反尔,杭忱音仍未完全掉以轻心地睡着,如此辗转反侧地翻了一个时辰,渐渐开始心浮气躁,这时,屋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夫人,开门!”
5. 第 5 章
良吉焦急的呼喊与他激烈的拍门声地动山摇,杭忱音震惊,侧身看向寝房的大门。
那扇门被良吉砰地一声猛力撞开了,杭忱音飞快地拨开帘门,只见良吉瘦弱的肩膀上扛着比他还要高一个头的神祉,与一卷凉风合谋,不速地闯了进来。
杭忱音斥责他“大胆”,还没有从震惊当中缓过神,再看他肩上的神祉,身体没有任何有力的支点,已经晕死了过去。
“夫君?”
杭忱音从没见过神祉这副情状,他一向就如传闻里说的那样,铜铸铁塑的身骨,无往不利,坚不可摧。
她拽开寝帐,趿拉上地面放落的绣履,向外寝走去。
“良吉,出了什么事?”
良吉本来见到将军突然昏倒就够手忙脚乱的了,没想到夫人对将军的情况居然不闻不问到了此等地步,他一时急怒攻心,话也不走脑子便嚷嚷了起来:“夫人原来不知道,难道你一直没发现,将军一整天都在发着高烧吗?”
寝房里起了吵嚷声,值夜的红泥闻讯而来,看到良吉居然吼着娘子,红泥也险些惊吓住,急忙斥责:“良吉!”
杭忱音也不耐被人针锋相对,极力控制着朝良吉发难的冲动,低眸看了一眼病得昏沉、不省人事的神祉,心中只有烦躁。
良吉作势要把将军抬到内寝去,杭忱音原本按捺着没有发作,见到良吉的动势,却是微慌了神,“你要做什么?”
良吉不安地大声道:“将军高烧不退,我把将军挪到房间里去!”
杭忱音终于无法再忍耐,“不行!”
良吉没想到将军都病成这样了,夫人居然如此不通人情,他呆滞地手下一顿,愕然:“不行?”
杭忱音调试着躁乱的呼吸,试图平心静气,可一想到神祉不仅进了她的房,还得寸进尺要往内寝走,她就平复不了!
杭忱音凝视着良吉急得通红发汗的面孔,低声压抑着火气重复:“他答应了我,今天不会踏进这道门。”
“为什么?”良吉急得都快要哭了,“将军是真的烧得很厉害,夫人不信摸摸他的脸……”
杭忱音摇头,“我不摸。他病得重,你去找医工,陛下亲至西郊秋狝,行宫里也有不少太医伴驾,你去请吧,别送我这里来。”
良吉崩溃了:“哪里请得到啊!我跑遍了行宫,一个太医也没找到,说是陛下受了风,齐王殿下把太医全召进了陛下御寝。”
少年快要疯了,一个太医也找不着,他生怕耽误了将军的病情,又回来替他煮了药水,给将军喝了,可将军喝了药也不发汗,身体愈来愈烫,丝毫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良吉没有一点办法,要是没有将军,他早就死在北虏了,就算要自己为将军以命换命他都愿意!
他哀声道:“求你了夫人,我的小房漏风,将军再吹一夜风他会受不了!”
红泥不敢多言,但看姑爷的情况,也不像苦肉计博人同情,良吉个憨子也是不会说谎的,她多嘴问了一句:“姑爷一向强健,怎么一病就会病得这么重?”
良吉的声音染上了哭腔,水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怔怔求着杭忱音。
“将军昨天回来泡了一晚上的冰水……因为有人给将军下了毒,他才、他才那样吓人,他知道自己吓到了夫人,昨晚上说什么也不肯再让夫人受刺激,就宁可在我的房间里挤了一晚,泡了一整晚的冰水冷静……又是毒又是冰,昨夜里就起了烧,今天烧就没退过,夫人你一点都没发现吗?”
杭忱音缓缓摇头。
良吉语无伦次地说完,已经为夫人事不关己的态度寒了心,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湿濛濛的眼睛。
“将军今天顶着高烧跑了满山才找到一只兔子,他只是想让夫人高兴……”
杭忱音知道,良吉说这么多的目的。
对于他的解释,杭忱音没有听进去半点。
她只知道,神祉答应过自己,今天晚上给她喘息的时间,不会踏进这扇门,而现在不管他怎样,他总归是言而无信。他的随从良吉,甚至打了主意要将人搬到自己所在的内寝。
这门板确是漏风,杭忱音身上只着寝裙,单薄了些许,只站了些许时间,便感到凉意侵体,她接过红泥递来的藕色披裘,垂眉系结时,往外寝的这面大榻上瞅了一眼。
神祉沉沉地昏迷着,将落未落的兰烬上,结着一团昏暖的橘光,照着他鲜红滴血的俊容,他的身子因为寒冷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杭忱音看了一晌。
良吉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夫人有了松口的迹象,急忙打蛇随棍上,“夫人,将军已经很久不发汗了,他要出汗才能好转,这外屋太冷了,求夫人让将军歇一晚吧。”
在良吉看来,夫妇之间,就算偶有拌嘴争吵,但这样的需求,只要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一定会答应的。毕竟将军与夫人是真夫妻,拜过天地送进洞房的,都同房一年多了。
杭忱音摒弃了那一丝的恻隐之心,想到一个时辰以前神祉信誓旦旦的承诺,她心硬如铁,再度摇头,侧过了身。
“这是我的屋,他答应了不进来。”
“夫人!”
“将他搬走。”
面对良吉的哭腔和质问,杭忱音也没有丝毫嘴软。
她凝眸直视已经哭红了眼泡的良吉:“你们将军吉人天相,他死不了,不必哭得如此早。”
在良吉的震愕中,她绝情地蹙眉说道:“你若不搬,我让绿蚁和红泥去叫人。”
良吉直愣地望着决绝的杭忱音,终于是意识到了,已经不可能说通杭忱音。
“我不明白,夫人为何对将军这样……坏。”
只是借用夫人的床榻一晚。将军病得昏迷,夫人她居然连一句关怀的话都悭吝给。
杭忱音扯了下唇角:“你若有办法,让他休了我就是,我会谢你的,更会谢他。”
良吉终于明白了夫人对将军的冷漠,他只好咬咬牙,强忍泪意和忿恨,低头吃力地搬起昏迷的将军,将他带回自己屋内。
等人走远,红泥重新为娘子阖上门。
杭忱音忽然开口叫住红泥:“等等。”
红泥的手一顿,等娘子示下。
杭忱音想着良吉的控诉,惊讶地问:“今晚行宫里的太医真的都去御前侍疾了?”
红泥也有耳闻:“许是的,奴婢今晚听说,陛下龙体似乎有恙,早早地就从猎场下来了。”
杭忱音心说,怎么会这么巧。
红泥还待娘子继续示下,杭忱音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不要紧,你去歇了吧,不用值夜。”
神祉今晚肯定不会再过来。
红泥行了一礼,为娘子关上房门,便自去了。
杭忱音左右也无睡意,回到寝榻上,将冰凉的双足埋入温暖的被衾。
原本便无睡意的她,现在是更加睡不着了,脑中一直不断回想良吉的话。区区几句话,信息却含有不少。良吉的意思是,昨夜里神祉被人下了药?所以他突然失常,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他昨晚还为了遏制药性泡了一夜冰水……
那种药,应该是只要与女子交合便能解毒的吧!
至于是谁给他下的药。杭忱音又从良吉的话里听出了关键的信息。今天晚上非常巧合,齐王殿下调动了行宫的全部太医为陛下侍疾。神祉今天也在山中狩猎,他那高烧潮红的脸,被齐王发现了端倪?
齐王为何故意刁难神祉,也事出有因。太子正位东宫,地位根深蒂固,难以撼动,而齐王殿下却野心勃勃,意图颠倒乾坤。羽林禁军虽直系受命于皇帝,但也要受东宫辖制调动。神祉对齐王而言,难说不是如鲠在喉的一块心病。更别说,太子一向敦厚和善,怀德济慈,对神祉的态度也处于拉拢且宠信。这也会或多或少碍了齐王党的眼。
昨天他们给神祉下药,是为了逼他就范,和他们事先准备的女人苟合?他们是想等事成之后,当众揭发,让神祉身败名裂,还是借此机会抓住神祉的把柄,通过控制他,进而牵制羽林军?
神祉竟然没有令他们如愿。
能被用在神祉这种能人强将身上的药,想必,是世上难得一寻的虎狼之药吧?
没想到,他昨晚还是,忍住了。
杭忱音深想下去,发现他也有些情有可原之处,这般念头令她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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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狂跳,急忙伸手摁住额头,试图打住,不愿再乱想,浮躁地呼吸了几口气,强忍不动,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约莫到了卯时,退烧后的神祉来到了汀香居主屋寝房,伸手敲了敲门扉。
门是敞开的,他走了进来。
“夫人。”
神祉嗓音极轻地叫了一声,屋内没有回应。
今早醒来,良吉的两只眼都是红肿的,他笑问良吉哭哭啼啼的缘故,良吉便一五一十说了昨晚他病发的经过。
神祉眼睑低垂,沉默了少顷,便笑说:“以后别为难夫人。”
良吉惊呆了,他反问道:“我没有为难夫人,我只是想让夫人把床借给你!那不也是将军你的床吗!”
“不是那样算的。”
“那怎么算?”
“我的一切都是夫人的,包括我。她要怎么处置我,以后你听她的就是了。违夫人命,便等同于军法犯禁。”
良吉吞声踯躅,不敢多言,可心里那口气未必就平息了。
鉴于昨晚良吉的造次,神祉打算向夫人解释,他答应了昨晚不进房间,就一定不会食言,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昨晚他久违地因为生病昏迷了,没有自主意识。
神祉来到房中,没有发现夫人的身影,正要退去,净房内却传来了清晰的水声。
一架青松木嵌螺钿浮花引蝶纹理的屏风,横搁在净室与外寝中央,净房之中不断有玉珠落盘般的水音,迸溅四落。
绿蚁在净房外为娘子侍奉,早已看见姑爷进门,只是她没有多言,而是选择了沉默。
水声不断入耳,神祉咽部微紧,喉结轻滚,似有些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该当立刻退下,但他仍旧如往常一样,只是站立在原地,望着那面将净房内情景遮蔽得严严实实的浮雕屏风,屹然不动。
往昔他不敢想,可前夜,他抓坏了夫人的衣襟。
衣襟之下玉璧般的肌肤,光滑的触感,馨香的体温,与乌丝一道交缠的根根纤指,轻轻呼出的犹如兰息般的淡淡芬芳,幽怀若云,无一处不令他神魂俱醉,令他简直想要埋首其间。他可以克制行动,但他没法强忍因她而意动。
水声之下,神祉出神地不知看了净房多久。
而绿蚁,也是在娘子踏出浴桶,窸窣更衣之时,才将投放在神祉身上放肆的目光寸寸收敛。
杭忱音穿好衣裙,从房中步出,不期然正面碰见神祉,她有些猝不及防,后退半步,险些将后背撞在了屏风上。
“夫君,你,好了?”
她强作笑容,望向神祉。
神祉点头,见夫人的发尾仍湿着,披在胸前,将她轻薄的衣裙濡开一片淡淡的水印,神祉忧心她这湿发将她弄着凉,正好见屏风前的花鸟座架上搭了一块毛巾,他上前,将毛巾取下,“夫人,我给你擦头发。”
杭忱音防备地想要后退,但已经后退无路,咬唇说:“不用,有绿蚁在。”
但神祉已经用厚毛巾包裹住了她的发根,他的动作很小心,尽量只去触碰她的头发,隔了毛巾没有碰到她身体分毫。
他耐心细致地擦着她的发尾。
杭忱音抬眸,看向他垂落的眉眼,漆黑的浓眉之下,是一双仿佛浸在溪水里的清亮瞳眸,不同于汉人的全黑,而是泛着一丝宛如琥珀般的茶褐色,只是平时不大惹眼看不太出。
神祉抖擞开毛巾,将夫人的湿发仔细沥干,轻声说:“我生病很快就好了,夫人你不能生病。”
杭忱音不知该如何回答。
昨夜里她甚至没放他进门。
神祉大抵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他的目光始终温煦而宽和。
“我极少发烧,可能昨晚事发突然把良吉吓唬住了,他没有经验手忙脚乱,肯定也惊扰了夫人,你别理他。我应许你的事,每一样都会为你做到的。”
他对昨晚的事,好像没有任何的心结,任凭杭忱音怎么搜寻,都没有发现他有一丝的芥蒂和不满。他看起来是那么宽宏温柔,对她的狠心绝情完全不予计较。
“我刚才还找了一些苜蓿草,兔子喜欢吃这个。夫人不生气了好么?”
6. 第 6 章
陛下龙体有恙,秋狝暂缓,神祉得了一点空闲,陪夫人在汀香居喂兔子。
夫人着手喂,他只搭把手,但他送上的苜蓿草总是被杭忱音有意忽视,神祉便将干草放落,坐在一旁的杌凳上,旁观夫人耐心细致地喂养小灰兔,偶尔同她聊上一两句。
神祉说起以前满山游猎的趣闻,绘声绘色。他见识广博,时而还能引经据典,不像有的目不识丁的赳赳武夫,论起“如何用兵法围堵十头野猪”,他也能侃侃而谈。
杭忱音表面上在喂兔子,但控制不住注意力,时不时被他吸引,也听了不少,有好奇的地方,还会问一句。
神祉眉开眼笑地回答她的问题,旁征博引,将兵法围猎讲得鞭辟入里,最后他总结,与北虏作战也沿用此等战术,把那些长毛人打得抱头鼠窜,比林子里的野猪逃得还快。
喂完了兔子,杭忱音要作画,神祉便殷勤地为她取墨。
“夫君今天真的无事?”
杭忱音不惯他作陪,只想如往常一样,安心在房里作画。
神祉假意听不出,疏朗展眉:“真无事。夫人你就在这画,我给你当镇纸,当挡风用的屏风,给你沏茶。你累了,我把藤椅从外边搬进房,你饿了,我给你拿点心,你最喜欢的樱桃煎。”
他事事都想得周到,杭忱音挑不出刺,只好由着他。
“夫人要画一个什么在纸上?”
“牡丹。”
“我见夫人常画牡丹,一定是很喜欢。”
“不是,”杭忱音取笔,用毫尖濡墨,构思之际信口回了实话,“因为杭皇后喜欢。”
神祉思索了一会儿,问:“是本朝百年前那位杭皇后?”
杭忱音的笔墨沿着宣纸迤逦而开,勾勒出牡丹富丽花瓣的轮廓。
神祉没有听到回答,一晌后,他不自在地悻悻说:“夫人你渴了么,我给你沏茶好不好?”
见夫人未置可否,他便主动揽了这项活计去了。
杭忱音于宣纸上走笔淋漓,挥挥洒洒,顷刻之间,便有数朵妍丽娇秾的牡丹,睡卧于丛丛墨叶间,硕大无朋、高华无双的花朵,张扬热烈,有种冲破囚笼、呼之欲出的明艳自由之感。
都说画如其人,可是那位一生循规蹈矩的杭皇后,生平唯一一次叛逆,便是休夫,除此之外步步不错,她怎会有这般急欲挣脱枷锁的心境?难道她也曾受困于什么?
起初杭忱音不屑去临摹另一个人,可渐渐地,她从杭皇后留下的遗迹里,竟找到了与对方同病相怜的处境,这种如出一辙的心境,反倒令她对那位已故百年的皇后殿下多了一分同情与好奇。可惜,杭皇后终其一生,都没再能摆脱第二次与武帝的婚姻,她还是被囚役于禁庭,做了一朵终生没再探出槛外的牡丹。
神祉沏茶而来,将茶水捧给夫人,每次看到杭忱音的画,他总是作出惊为天人的表示:“画得真好。栩栩如生。夫人的手真巧。”
他看了一眼自己,惭愧不已,“我就没夫人的手巧,舞刀弄棒惯了,一手字画惨不忍睹。”
杭忱音嫌他夸张。自己只是信笔涂鸦,哪有那么好,他这人无趣得很。
但还是接过他的茶,浅浅地呷了一口,金骏眉入口甘爽,消疲解乏,正是得宜。
“我还拿了一点茶果子,但没有找到樱桃,夫人如果累了,正好用点茶果垫肚,行宫里传了午膳,说陛下龙体也无大碍,明早还是可以入山游猎的。”
杭忱音听着,缓缓点头,将茶果含在唇舌间,轻轻抿了一口,香甜沁人,入口即化。
谁也没有再提那夜他的骤然失常。
这一日,神祉尽心陪伴夫人,希冀用好的正面印象,消解夫人对他的厌恶和抗拒,虽然收效甚微,不过他显得倒是神光赫奕,把为女人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这件事干得乐此不疲。杭忱音也知道有些人都在背地里嚼神祉的舌根,说他自回长安之后胸无大志,只醉心于石榴裙。这样的传言,都能入自己的耳朵了,神祉必定也听过。
他完全不在意。
依旧我行我素。
次日,秋狝继续。
陛下亲至猎场,身穿胡服,足蹬骑靴,挽弓如月,消解了诸人的惶恐与揣测。
天子亲自开场,将箭开出百步,校场一时热闹喧阗,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角斗士上场献技,抱捶摔打行云流水,裸.露在外的剽悍的腱肉令人咋舌。
太子专注地看着比赛,听到首座陛下询问自己更看好谁,太子荀熙缓慢地转眸回神,面对陛下与三弟齐王,汗颜笑道:“臣不善骑射,实乃外行。”
陛下又问齐王。
“这两名摔跤力士都是你举荐而来的,你说呢?”
齐王眉宇飞扬:“此二人都是力能扛鼎的力士,缚熊搏虎不在话下,不论谁赢谁输,都将是一场精彩的决斗。”
皇帝看了眼那个个肌肉盘虬的大汉,个头简直一个顶常人两个大,看着确实力大无穷。
众人都正津津有味看着角斗比赛,谁也不曾注意到场外传来一道沉沉的响鼻之音,一双眼睛正虎视眈眈,由远而近。
终于,不知是谁窥见了身后,竟有一头吊睛白额大虫窜将而来,登时大惊失色,“虎……虎!”
一声惊叫过后,众女眷也发觉了对面那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异皮大虫,登时花容变色,惨叫离席。
“护驾!”
北衙禁军率先有所反应,重重护持,保卫陛下。
齐王尖声提议:“事发突然,陛下龙体为重!请速退离!”
皇帝压低双眸,看着已经罢斗的两名力士,眼色晃了一晃,听到齐王的话,他嘲笑道:“自乱阵脚。慌什么!”
那头大虫甫一露面,便朝着第一个惊叫的男人扑了过去,那男子慌乱起身,却没躲过,被千钧重的虎掌拍死在地,血沫横飞。
食物匮乏,被逼下山的大虫一击得手,并未急着享用,大抵知道危机尚未解除,尚不急于一时,它低头嗅了嗅尚温的尸体,咆哮声如从咽喉底部滑出,响栗深林,威惊群雄。
只见它双眼发威,跳将而扑,以迅雷之势冲上校场高台,朝着一名角斗力士飞扑而去,力士横身闪避,挥拳格挡,被大虫摆腿踢中,力士摔下台阶,口吐鲜血,而同样中拳的大虫却俨然毫发无损。
白虎一击势贯长虹,连力士也不能抵,陛下仍未下令撤走,顿时给了禁军极大的压力。
皇帝看起来是有意练兵的,“朕的羽林军何在?”
听到“羽林军”三字,原本也要同鱼玄幽一起撤离的杭忱音,倏然顿步,匆匆回眸。
皇帝对持剑护驾的羽林大将军,笑说:“虎掌一击千钧,不知朕的大将军,一击可有万钧?”
在神祉之前,历任大将军几乎都有“宿卫卅载,历职十五迁”的厚重履历,方能荣膺此位,神祉勇冠三军,得天子重用,径直略过了那些步骤,直接擢拔为将,这是何等赏识。
“大将军,不必封剑了。朕也想见,本朝唯一重创胡虏的骁将之勇!”
“敬诺。”
陛下的一句话,犹如玩笑。
但没有人敢忤逆陛下,将陛下的话视作玩笑。
力大无穷的力士被白虎击倒,皇帝对神祉起了好奇心,如果换作神祉在台上,能否攻守易形?
这道口谕更似对神祉的试探,君命难违。
神祉弃了剑,取出怀揣腰间的短刃,凛然沉面,并无踌躇地朝战台上那只威风不减、咆哮不止的白虎拾级而上。
杭忱音于此时放弃了奔逃,鱼玄幽察觉袖口上的阻力,也诧异地停了下来,回身,见到神祉不怕死地往上冲的身影,当即吓得眼前发晕:“天爷!这是在送死么?阿音,你快把神祉喊下台!”
杭忱音没有喊。
陛下金口玉言,她听得清清楚楚。
鱼玄幽惊呆了般,摇晃着杭忱音的玉臂,大声试图唤醒女儿:“阿音!阿音!”
这可不行,就算对神祉再没感情,他也是阿音的夫婿,临危之际,怎能不顾上这个女婿?但无论鱼玄幽怎么招呼杭忱音,杭忱音纹丝未动,既未再逃,也没走近,她死死地盯着神祉的背影。
他怀揣短刃,朝着白虎亮出清银的刀光,寒芒陡现,挑衅过白虎幽如寒渊的深瞳,对方终于是按不下火气,被神祉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众人惊魂未定,只见那头凶猛的白虎径直朝着神祉跳出三尺高,亮出双掌,一扑。
巨大的冲势之下,倘若神祉闪避不开,立时就要被开山裂石般的掌势拍得粉身碎骨。
白虎这一击太过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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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根本不给对手躲避的空隙,众人骇吸浊气,都以为羽林大将军立即就要毙命,但,就在那头嚣张威猛的白虎扑向神祉时,在最后的一尺之距里,神祉动了。
他侧身后仰,将短刃又稳又狠地朝着虎瞳插下!
白虎右眼中招,血液涌出,它庞大的身躯矫健地狂摆,朝神祉掀去。
场面霎时飞沙走石,双方的缠斗如白虹贯日,又如海潮穿石。
太子荀熙掖袖道:“儿臣虽是外行,但这时也能看出,神将军之神勇,更在两名力士之上。”
齐王暗眯瞳眸。两个角斗的力士是自己找来的,没有两招均被白虎打伤,太子这时也不忘了给自己上眼药。
皇帝一听太子这口吻,也品出了些许味道,看向荀照:“那俩人块头大,力气未必大,察人不能入细,以貌取人,殊为不智。”
齐王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嘬腮抽搐一息,拱手回话:“孩儿谨记父皇诏诲。”
皇帝向太子方向微移龙体,但目光仍是一错未错地落在场上,“太子以为,这人虎相斗,孰能胜出?”
太子讪笑温和地回话:“父皇问倒儿臣了。”
皇帝于是叹息:“你二人一拙一莽。”
这两儿子各有所短。若不然,皇帝也不至于姑息齐王势大。
可惜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孩子。长子夭亡,幼子失踪多年,太子虽纯和但愚拙,齐王虽机颖但失之仁厚,都是不堪托付之辈。
太子与齐王一同闭了口不敢再言。
校场上,神祉凭借身法化解了几道威煞骇人的攻势,此时他仍保存余力,而白虎则三板斧用尽,自知已经到了搏命阶段。它若再不拿出剩余的看家本领,就很可能被神祉的短刃杀死,哪怕是兽,只要有战斗经验,也很能明白这个道理。
因此白虎选择不再忍耐,右眼的伤,仍汩汩地往外涌出血泪,它难熬剧痛,咽喉吐出令百兽折服觳觫的虎啸,霎时兽走鸟飞,白虎攒一波力,以最大的强力向神祉撕咬开去。而神祉,也没有给白虎得逞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只在瞬息之间,神祉翻身绕过王纛木杆,待白虎即将掉下擂台之时,他俯身落到虎背之上,操起手中短刃,朝着身下白虎便是急如暴雨的猛.插!
大虫筋骨之强超乎想象,几刀之下,白虎固然血涌如注,发出震天的吼声,失狂暴起,神祉手里的短刀,也被虎骨抵弯了锋刃。
刀刃折曲,无法再用,神祉当机立断地扔了短刃,在白虎暴跳如雷欲将他甩下后背的激烈起伏间,神祉改换肉拳,拳如流星,猛砸虎额。
“嗷……”
惨烈的咆哮,夹杂哀鸣,响彻每个人耳膜。
神祉的拳,又快又猛,充斥了搏命的歇斯底里,已近乎到了癫狂之态。
他的衣袍破损处不少,血迹狼藉,拎起的拳,令手臂筋肉暴起,虽不足以比拟力士的块头,但却蕴藏着比力士更加猛烈强大的威力,拳拳到肉地向不堪承受的白虎砸下,尽管那头白虎早已处于弱势,落于下风,神祉也没有丝毫姑息。
此刻的他,与那头哀鸣的白虎,犹如双兽之争,神祉也完全爆发了他的兽性的一面,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管砸向虎额的拳能被反震多少回力,他全然不顾,只知当下就要那头畜牲毙命。
他的眼眶因怒恚而充血,泛出可怖的鲜红。
这样的神祉,比那头野兽的可怕程度也不遑多让,于是人堆里又渐渐涌起惊骇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终于,那头白虎俯趴向地面,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神祉继续殴打白虎的头颅,茶褐色的琉璃瞳,蓦地翻涌出一抹微蓝的墨光,犹如子夜独行的狼。
这抹凶光陡现,令目之所及之人当即怖骇后退。
鱼玄幽也猛地捉紧了杭忱音的胳膊,带女儿后撤,惊心动魄地捂住了胸口。
女婿适才拳击白虎的状态,简直与野兽无异,他……他太可怕了。鱼玄幽不敢言语。
但人堆里非议之声越来越大。
“这……”
“色目如狼,神祉究竟是人非人?”
皇帝倏然推开了太子的搀扶,惊讶地看向神祉,对方从奄奄一息的虎背上下来,站定足跟,平复吐息,他的双眼恢复平静,很快褪去了那抹幽蓝。
7. 第 7 章
神祉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
校场外他目光所及之地,无不对他避退三舍,就连……也被岳母挽住胳膊。她对他收回了所有目光,未置一词,不再回头地与母亲而去。
“神祉近前。”
神祉嘲弄地抿唇,听圣上训示,回到皇帝面前复命。
他衣衫狼狈,发冠不稳,额前两鬓均挂有染血的打绺墨发,就连英俊不凡的面孔,也被溅上了几点凄艳的血珠。
但皇帝对神祉并无怜悯,而是充满嘉许,他看着台下恭谨忠诚的年轻将军,颔首抚掌而笑:“大将军忠勇无双,往昔只闻卿家在北虏战场的风采,未能一睹究竟,深以为憾,今朝大开眼界,也无遗憾了。爱卿护驾有功,不知可想要什么样的嘉赏?”
“护持圣驾属臣分内职责,不敢居功。”
“无需自谦,你勇武可嘉,今日若非神将军神勇无敌,白虎凶悍,冲将起来,伤人必多。朕适才令你与白虎厮斗,亦存了试探的私心,望卿家莫要生怨才好。”
但神祉拒辞不受,皇帝一时也没能想出一个好的赏赐,转眸沉吟问太子。
太子荀熙适才也分明看见了神祉爆发之下一闪即逝的蓝瞳,神思陷在恍惚当中,被皇帝叫破,他当即回过神,视线垂落,“神将军之勇,令儿臣也大开眼界。儿臣听闻,神将军素有爱妻之名,不如就赏赐将军良田宅铺,供夫人打理之用?”
齐王蹙眉,还以为太子出了个昏招。
不想皇帝考量之后,以为大善。
“照如此办,太子,你着手吧!”
“儿臣遵命。”
神祉负了一身伤,情绪低落地往行宫回。沿途,神祉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异样目光与窃窃的指摘。
或许人们以为只是私下的议论,神祉并不可能知情。却不知他的目力与耳力,和犹如野兽般的警觉,让他足以对身遭细微的变化了若指掌,几乎连微弱的气流变化都能有所查知。那些刺耳之言,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看见了么?他真是一头兽,好生可怕的一头野兽……如若不是这生可怖,也不能让茹毛饮血的北虏人都闻风丧胆,那可是吃人的长毛人!据说他们都怕他!”
“你们没看见他的蓝眼睛吗?汉人怎么能长这么一双眼,这是天生色目,还是恶灵附身?我到现在都还是一身的鸡皮疙瘩。”
“人怎么能轻易而举地战胜一头数百斤的野生猛虎?以前我只在话本当中看过,还以为言过其实呢,原来这是真实可以的么?”
“总而言之这太可怕了。听说神祉这人在太子与齐王之间尚举棋不定,我等还是避而远之为好。”
私语声如潮水,令神祉心头涌起讥诮的嘲意,他故意作没能听见,加快步伐,往行宫汀香居回。
陛下派来的太医,为神祉简单处置了伤口,并下了几贴药,叮嘱他一定要吃,被野兽的利爪划伤,必须服用:“野兽掌中含毒,将军不可大意,这扶危散一定要按时服用,斑蝥攻毒逐瘀,雄黄解毒,麝香开窍,一日三帖,水酒送服,连服三日方可视境况选择是否停药。”
神祉提了太医开的药,道已铭记,才被太医放还。
只是伤口虽然处理,身上带血的衣袍却无处更换,他提着一串药回到汀香居。
他在夫人的院落里,摘了一片芭蕉叶将鞋底的淤泥处理干净。
才踏入寝屋,忽然鼻端嗅到了一抹陌生的檀香。
神祉的身形刹那间顿住。
夫人往日从来不爱熏如此浓郁的香料,但今日房间飘出来的本就浓烈的檀香里还掺杂了艾草的热烈气息,仿佛为了祛秽辟邪,将邪祟驱之门外,令鬼煞邪魂不得近身。
神祉僵立的身影停在门口,眉宇间起初只是浮露出错愕,慢慢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是了。祛的是他,避的是他,赶的是他。
神祉抬起袖口,凑近鼻翼去闻,衣衫间仍是一股冲鼻刺激的血腥味,连药味也无法掩盖,与温馨馥郁的暖房格格不入。
“夫人,我回来了。”
他静静地道了一句。
屋内只有净室里飘出来的水声,为他的话停住了。
杭忱音待在浴桶里,手足绵软,心差点儿蹦出嗓子口。
回来这一路上,阿娘一直在抚胸谈论神祉的可怕,“我们家也有三代为将,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但从没见过姑爷这样的……阿音,娘终于明白你的处境了,这姑爷委实骇人……”
杭忱音一笑了之。对于他们挑中的女婿,他们就应该自己看看。
看完之后,再评价自己是否以势取人,是否瞎了眼,为了虚无缥缈、看不见未来的前程将女儿推进火坑。
“阿音,你平日里是怎么同他相处的?你不会害怕么?你还,还和他同房?那,那必然是噬人一样的……我可怜的女儿!”
杭忱音望向近在眼前的行宫斗拱,垂目拎上裙摆,从从容容。
“害怕,有用么?”
新婚之夜,她就只一个人面对神祉,谁又曾来帮过她?
杭忱音一直到现在都极为佩服自己,能够在新婚那夜便敢与神祉谈判,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原本,杭忱音对自己拿到的东西深怀信心,可一场神祉中毒引发的意外,令她此时不挂寸缕地立在浴桶里的热汤中,不由地心如鸣鼓,身子激颤起来。
被用以阻隔净室与外寝的雕花屏风外,神祉的嗓音沉滞飘入。
“我今天也不进房,你,放心。”
杭忱音努力试图听清神祉藏匿极深的情绪,但只是徒劳,对方说完之后,便转身踅出了门,屋门阖上的声音落地,屏风外再无任何声响。
夜色极凉,神祉坐在偏房胭脂色的秋阶上,看行宫里一盏一盏的灯火被次第引燃,绢纱灯笼飘摇于夜风寒雾当中,散下朦胧的光晕。
行宫各处都落了锁,汀香居也不例外。
神祉将掌骨上缠绕的绷带一圈圈解开,漆黑的眸晦暗而沉,几看不出情绪。映着灯光,他右手背上清晰深刻的爪痕,带有皮肉破损的血腥和草药消融的涩味,显得尤为狰狞。
神祉对这宛如腐烂的伤处嘲弄地卷起唇角发出短促的笑音,仰眸。
今晚的月色黯淡,瓦檐竹枝外,却能见到无边星汉横于天际,绚烂如诗。
以前曾听过一个传说,心存善念的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神祉不是小孩子了,自然知道传闻是假的。
可他如此盼望那是真的。
如果是真,那么师父也便成了一颗天上星。尽管他无从得知具体是哪一颗,但总要心有寄托,满目疮痍的人间才有一两分滋味,否则岂不白来。
神祉仰头自那片银河里仔细地找,唇含住右手破损的手掌,吮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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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腹于手背凝涸的伤口。淡淡的血腥味重新破出,随热流滑入口腔,便似一抹甘流涌入,渗透经络,令他此刻有些狂躁的、不安的、烦闷的心,渐渐地沉了下来,如饮鸩止渴之欢,不能自已。
长夜寂然,阶凉如水,一夜观星的身影,如首丘的狐,又如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杭忱音一直担忧神祉去而复返,但对方掩合门扉之后,这一晚便不见踪迹,没有再过来,想到往昔他应许自己的事,的确多半都做到了,杭忱音的十分的警惕松释了一分。
次日清早,红泥来服侍她更衣。
杭忱音将衣裙上的鸾绦一根根压在裙角,对镜左右顾盼,确认没有不工整的地方,便打算与红泥外出。
但绿蚁慌张地冲进来,张口便呼:“娘子不妨就留在汀香居。奴婢适才听说,行宫出了大事了!”
杭忱音惊怔,不想陛下龙趾所临、禁兵重围把守的行宫还能出了什么岔子,问了一声。
绿蚁气息还没喘匀,便说道:“娘子千万不要出去!你还不知道,昨天校场上被白虎抓咬的那个角斗力士,突然出现了症状!惧光,怕水,身体抽搐,神智不清,听说还抓狂了要咬人……”
“这——”杭忱音与红泥惊恐地彼此对视一眼。
红泥瑟缩道:“奴婢还听老家的人说过,人如果被畜牲伤了,出现这样的症状,那就离死不远了,治不了……而且,而且这疯病还会藏在牙齿中,还会传人,千万不能被得病的人再咬,否则也会一起下地狱的。”
绿蚁连连点头:“是的,奴婢也是听人这么说的。”
杭忱音立刻断了出门的念头,问:“现在,那人怎么处理的?”
绿蚁咬唇说:“听说被捆绑起来了,胆敢发疯咬人,就地处死……”
杭忱音的心漏掉了一拍:“仅皮肉伤,伤不致命,居然有这样大的威胁?”
绿蚁点头又道:“那是畜牲不干净。奴婢还说,怎么昨日那头白虎见人就咬,原来它不是饿的,而是得病发狂了,娘子以后抱猫狗也要小心谨慎的,外边不干净的玩意千万莫碰。”
杭忱音胡乱地答应着,脑中忽然浮现出神祉与虎斗殴的惨状来,他身上都是血,他也被抓伤了,那岂不是他也……
正在这般想着,屋外忽然听到神祉若含笑音的沉嗓,柔和如三月拂过湖畔烟柳的信风,“夫人用过早膳了么?这水晶玉酥的味道不错……”
话音未落,神祉已经举步迈入,他的手里端了一只漆绘红木托盘,里头搁的早膳样式丰富,除了水晶玉酥,还有狮头汤、乳酿豆花。
他察觉到自己踏入房间后三个女子之间气流发生了变化,似是因为自己一息沉滞,神祉将托盘放下,目中闪过一抹疑惑。
他按下思量不曾细询,只是招待杭忱音过去就座,“夫人尝尝?我准备了一个时辰的汤,很是鲜甜,玉酥也还不错。”
袖底下重新缠好绷带的手将将抬起来,欲牵住杭忱音的如意纹云袖,即将触碰的一瞬,杭忱音心都提了一截,她激颤地飞快逃开了,内心的恶寒与惊惧犹如跗骨之蛆。尤其在看见神祉的右手之时,她近乎要掩面奔逃,乌眸涌出无意掩藏的嫌恶和畏怕。
神祉的动作一僵,持匙的手顿在了半空。
心似被一槊贯穿。
“夫人……”他酸涩地笑了下,“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8. 第 8 章
夫人,你真的很讨厌我对吗……
对的。杭忱音在心里说。对的,她深恶他。
倘若人与人之间不必维持不必要的体面,她都会直白地告诉他:“是的,我真的讨厌你至极。”
杭忱音偷换了一口气息,不着痕迹地避过神祉,远远向门外走去,站在门边时,杭忱音眸光偏移向他,解释道:“昨天被白虎所伤的力士出现了恐水症。”
神祉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怔愕,他飞快地瞥眼望向杭忱音,“我没有任何症状。”
杭忱音望着他欲言又止。红润的唇瓣无声地蠕动了几息,她攥紧双拳阖上了眼眸。
“谁也不敢保证。神祉,你也不敢保证。”
神祉僵立在那。确凿无疑,夫人脸上晃过的情绪,是憎恶,是鄙夷,更是嫌脏似的,恨不能将他扫逐出门的绝情。
“我……”
“也许只是症状还没有完全表露。一旦有了症状,就会发狂,就会伤人咬人,我不敢赌。我惜命。”
神祉惨淡地扶住桌角后退了半步,背靠嵌螺钿百鸟千枝图檀木座屏站定,茶褐色的深目露出一抹受伤的脆弱,近乎央求一般。
“我不会那样的,我不可能伤害你的,夫人。”
“但我害怕。夫君就当我软弱好了,还请你出去,不要靠近。”
神祉的掌骨禁贴在香几桌角,手背因为绷得太紧,一条条青筋狞恶暴起,肌肉边沿泛出死灰般的苍白,令人不寒而栗。
杭忱音的唇瓣轻轻地颤栗,但眼神却没有半分的软弱和退让。
神祉近乎将那方案几的桌角徒手拗断,钝痛刺入被白虎所伤的掌心,激醒了他的理智。
他低头,看了一眼重新沁出血晕的雪白绷带,自嘲一笑,低声说:“我走。夫人,你不要害怕,如果我发病了,我便杀了自己。”
杭忱音也不知他是说真还是说气话,总之神祉说完这句话后,便低头离开了这间屋。
杭忱音见他离去,气息骤松,身板也不复先前僵硬如铁,她彻底靠向身后的镂空木门,看向屋内静悄的一切,红泥与绿蚁充满担忧地回望着自己。
她敛了唇角:“这里太闷,我们离开行宫吧。”
*
神祉起初几度想让良吉找条铁索将自己锁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即便是铁索将他缠身,只要他发狂拼命起来,大抵也囚他不住,至多争取一些时间罢了。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他继而又想到,白虎的出现也许是巧合,但力士今日出现了恐水的症状,也是巧合?
神祉忖度少顷,忽然忆起,那个力士是齐王举荐,一切蹊跷都有迹可循。
思绪未落,皇帝下榻的未央殿便来了人,道是奉了口谕,未免虎毒潜伏,请将神祉将军暂时监禁,七日期满释出。
这是为了稳妥的权宜之计,神祉并无反抗,随殿前总管何勿用往禁宫而去。
陛下虽然下旨将他暂时监禁,但所派的人是近旁的心腹重宦,宽抚之余,也意在解释并非要对他不利。
前往禁宫的夹道上,神祉问何勿用:“那人情况如何?大监只需如实告知,不必有所顾虑。”
何勿用满面皱褶,愁容不展地道:“不大好。”
他折腰往前探路,边用塵尾拂开道边旁逸的茱萸边道:“他的症状是愈来愈严重了,要不是这样,陛下也会观望着的,不会立马把将军看管起来。不过将军放心,您这边只是暂时封闭,陛下调了三名太医在您跟前随侍着。”
神祉道:“严重是何等严重?已经不能食水,不能进米了?”
何勿用想在一个具有潜在险患的人跟前说实话是否会引发潜在病患的恐慌,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如实告知,叹息说:“唉。是。估摸着,没有几日了。”
想起来,那么魁梧高大、胸肌健硕的力士,胳膊比人大腿还粗的力士,就因一个小小的伤口感染,便能要了命,这是何等可怕。
所以倘若神将军也出现症状,只怕是……
何勿用心底打了个突。他也恐慌。冷不丁地抽出眼神回望神祉,确认对方是否还正常,眼神里的戒备神祉自是捕捉到了。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何勿用道:“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委屈将军,也委屈了夫人,陛下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若将军七日后无恙从禁宫出来,自然皆大欢喜。”
“不至于。”
夫人不至于委屈。她此刻应该正因几日都见不着他而欢喜。
她欢喜便好。
何勿用有时候也糊涂,便以为神祉所言是指陛下不至于心里过意不去,正要辩解一句,但禁宫已经在望,何勿用闭了口。
将人引入殿内,殿前总管笑盈盈说了几句好话,神祉兴致缺缺,目光只是环视禁宫,何勿用笑说:“将军放心,禁宫的陈设没有短缺疏漏之处,倘若有,将军只消吩咐一声,立刻会有补给。”
神祉看似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安排,但在踏进禁宫之后,他忽然道:“我要见我的副将戴松岗,还有我的长随良吉。烦劳大监派人,请这二人来见我。”
见何勿用迟疑,不敢拿定主意,神祉补充:“他们只在殿外。我有几句话要叮嘱。”
何勿用僵滞的笑意重新绽于眼尾的深痕里,“将军说哪的话,您吩咐一声,咱家这便派人去传。”
说完何勿用转身出门,教宫人把禁宫落了锁。
临走时,一直紧绷着的何勿用终于长呼出了一口浊气。
陛下的确下令暂时软禁神祉,但这提议,还是齐王殿下谨慎考量一力说服的陛下。
出于对安全的顾虑,眼下做这种决定是无可奈何的,也是最为稳妥的,神将军少不得要委屈几日了。都算是御前的心腹,大家同在陛下跟前当差,何勿用有种物伤其类之感——神祉落得这般委屈,和他羽林军大将军的职分脱不了干系。陟罚臧否,雷霆雨露,那都是贵人们一句话的事儿。
不过何勿用还是佩服神祉的。
一般人到这种境地里,只怕都已经骇得发抖了,唯恐自己也中了与力士一模一样的毒。死则死矣,还死得极为不体面,落得个为人笑谈的身后名,那真是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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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顶顶难受的了。
可这位神将军,却是丝毫看不见胆怯、畏惧和不安这种情绪的,也只有在提到“委屈了将军夫人”的时候,他的瞳仁中有过一丝波澜晃动。
“即日起,封锁禁宫,陛下吩咐,三日水米,均与未央殿同庖。”
这是为防小人作祟。
当然,一些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
何勿用吩咐完,辞别跟来侍疾的太医,回往未央殿复命。
*
翌日清早,红泥与绿蚁正收拾行囊,杭忱音闲得无聊,原本打算到院子里去喂兔子,但窝边的苜蓿草已经没有了。
她预备去外边找些干软的草,把兔子喂饱再回。神祉那边没有动静,不知他上哪儿去了。
杭忱音也是走出汀香居,听到有人谈论,才知,陛下对神祉下了禁令。
在他被禁足的七日里,她一定是自由的,杭忱音一想到这只觉得松快,像是梗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轰然坠地,她愉悦地步履轻快地沿着羊肠小径往前走,继续寻干草。
几叶疏影,琼枝如腻,渐老的秋光似蛰伏的温驯的鹿,阳光晒在青砖上,夹道两侧的槐树褪去深沉的绿衣,但枝条扶疏间仿佛仍有残存的旧槐花香。
从一行树影底下,徐徐步出一个人来。
羽缟宽袍,巍峨墨冠,眉眼如星。
“神夫人。”
再瞥见他的一瞬,杭忱音的脚步倏然间顿住,霎时呼吸变得滞涩。
心跳近乎漏了一拍。
她定定地目视眼前人,几乎不敢相信。
原来前日里在齐王身旁见过的人,当真是他。陈兰时。
对方的衣衫很素净,一身清缟,袖边压着一寸玄色镶边,衣领间盘踞着淡淡的菊花暗纹。
面容皎白,温其如玉。眉目鼻唇,均与当年一般模样,但随着时日推移,好像褪去了旧时的那丝青涩,脸型轮廓变得清晰而明朗。
“是你。”杭忱音的心恢复了跳动,并且激烈地跳动起来,不受控制。
他站在那片树影底下,水墨丹青似的眉眼含了一丝轻嘲。但陈兰时这个人,就连嘲讽别人时,看起来都是那样温柔,春水似的眼波温柔得像是能引人溺毙其中。
“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他大抵知道什么是杭忱音痛点,便径直踩在她的痛点上,微笑重复。
“神夫人。”
杭忱音怔了一怔,一声声“神夫人”将她拽回现实,胸口像是被回忆的尖刃毫无迟疑地精准捅入。
脑中万千光影纷至沓来,一页页闪过。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湿了起来,她死死地将那股艰涩的热流抵回了眼眶,尽可能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的未能释怀。
“你别这样叫我……”
对方轻嘲,偏过视线,对她眼底久别重逢时浓烈的情绪视若无睹,“为何,难道嫁给神祉——国朝首屈一指的悍将,弱冠便要封侯的神将军,你也不快乐么?”
肉色薄唇,看上去温热潮湿,吐出的字却是如此冰凉。
“阿音。”
9. 第 9 章
与陈兰时相识,缘于堂兄杭思明催她去学塾送学具,杭忱音抱着伶仃作响的一箱笼文房用具,步履踉跄地奔向书斋。
那时候,太子殿下刚刚迎娶了太子妃,阿耶对她管束颇松,很少再押着她向杭皇后学习,杭忱音呢,也便愈来愈自由散漫。
她清楚地记得,她去送学具的那天黄昏,大把的秋阳透过倒悬的垂花竹簟的缝隙,如穿花金线般斜织起整片长廊,抱厦里,两道如竹节、如温玉般的少年身影,并立交谈着,言笑晏晏,如鹤唳秋霄,笑语声穿过廊下一丛丛摇曳的素洁秋菊,滑入耳膜。
一个是堂兄,还有一个……
杭忱音抱着学具,愣愣地站在那儿。
他回眸来,眉梢清润,笑容款款,见到异客,不由地眉尾挑动。
堂兄便殷勤为之引荐:“这是舍妹,杭伯父的女儿。”
他便向他点头,像雨后淋漓的竹,还有着翠嫩新鲜之感,蒙着丝丝水汽。杭忱音也不知怎的,胸口砰砰地跳动。
“幸会。”
他的声音,更如泉涤青石般,温润而沉厚。
一声“幸会”,令她的心跳声陡然变得更加激烈。
从那以后,为了这样的“幸会”,她总是找借口,找各种理由,去帮堂兄送东西,有时候仅仅只是文房四宝,她便要装模作样地跑四回。渐渐地,堂兄书斋里的那些同窗,她都熟识了。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他,也慢慢地与她熟络了起来。
他姓陈,名芳,字兰时。他原是长安下辖隆县出身的农户,因为朝廷开科举取仕,家中有殷实之积的农户子弟,也开始学习诗书,走科举的路子。陈兰时便是这样,与他的母亲入了长安租居,在学塾与堂兄同窗。
杭忱音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了一样精致的点心,便是樱桃煎。
为了让他也尝到,杭忱音特意说是为堂兄做的,但做了足足两盘。
鱼玄幽都感到惊诧:“做这么多,你堂兄不是牛,他吃不了的!”
杭忱音笑说:“我想着这个,放凉了也还可以吃嘛。”
鱼玄幽疑惑不已:“几时也未见得你这么同你堂兄亲厚,最近这是怎么了,常往他们学塾里跑。”
杭忱音的眼眸乱飘,最终还是糊弄了过去:“女儿只是觉着,堂兄现在年纪大了,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读书那么劳神用功,应该好好照顾,给他补一补,吃点儿甜的很好的。”
鱼玄幽笑了起来:“你堂兄读的那个书……不提也罢!罢了,你们兄妹和睦也是好事,你要去送,就去吧,早些回来。”
杭忱音答应得很快,拎上食盒便出门了。
到了学堂,堂兄果然在书斋里温书,她将还有余温的樱桃煎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盘亮晶晶、水润润、红艳艳的果子,令杭思明的眼睛泛光,他感激涕零地说了声“好妹妹”,立刻伸手去拿,结果还没碰到樱桃,便被妹妹绝情地打掉。
“嗯?这是何意?”
“你就这样吃独食么?学堂里那么多的同窗,阿兄你一个都不叫?别人要是见了,只怕要说你护食小气了,别在外边丢我们杭家的人。”
“有道理。”
杭思明悻悻地把探出的爪子收回来,离席去叫人了。
杭忱音就在窗下,单手支颐,在人来之前,无聊赖地对着廊下的白菊长吁短叹,也不知道堂兄那个笨蛋,能不能把她最想见的那个人叫来,因为堂兄的不靠谱,她万分忐忑。
一晌后,堂兄叫的人都来了。
只是人来的时候,看着那群密密麻麻摩拳擦掌的狂蜂,杭忱音却傻了眼……
这是整个学堂都倾巢而出了么?
偏堂兄那个不解风情的,把臂膀摇成了一杆大旗,呼朋引伴的,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
“都来呀!老子妹妹做了点心,都来尝一尝!没有妹妹的都偷摸羡慕去吧!”
“……”
杭忱音远远地,瞥见落在最后的陈兰时。
他也被叫了来,但还是那么风采卓然,雅致如竹,不急不缓地往这畔走来。
可他的这份从容,教他怎生赶得上那群饿死鬼头胎似的同窗,眼见着他们蜂拥而至,杭忱音直接被人从窗口挤了回去。
他们眼冒狼光,七手八脚地抢夺盘里的美味,被挤进屋内的杭忱音,想叫他们住手,后边还有人,可怎么喊也无济于事,眼见着盘子空了,辛辛苦苦做的两盘樱桃煎就这样落入了无关之人的腹中,杭忱音气急又委屈,除了跺脚,什么也干不了,眼眶慢慢地湿泞了。
陈兰时与世无争地站在抢夺美食的人堆之外,目光始终停在窗前急得红了眼圈的娘子身上,几息之后,约莫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悟。
盘子是片刻就空了,杭忱音提着叮当碰撞的食盒,委屈地往回走。
没有走出学塾,身后传来那熟悉的隐隐带笑的声音:“小娘子生气了么?”
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杭忱音怔愣,激动地回头。
他在一丛湿漉漉的白菊旁,米白的素雅长袍,衬得人矜贵而又有书生气,半分不像力田的农夫,向她走来。
走近之后,他微微弯下腰,唇角上挑,“娘子气什么,可否容陈某一猜?”
杭忱音被他凑近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垂下了面容,手里拎着食盒,拇指不停地擦过上面凹凸不平的纹理。
“你又怎么能猜出。”
他又怎能知晓,她喜欢他,钟情他?
“呵呵。”陈兰时莞尔一笑,“陈某斗胆猜测,娘子不悦,可是因为辛苦做了一上午的樱桃煎,并未能送到想送之人的手中?”
竟真的猜对了!杭忱音讶异地抬眸,其时,雨后的秋阳正好,周遭浮动着白菊的清芬,眼前微弓下腰的清瘦少年,清姿姣好,面容似玉,比他身旁的白菊更雅。
“那么陈某再猜,那个人是谁呢?”
他故意地拖腔拖调,将人的胃口高高地吊起。
杭忱音只觉得一颗心被他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悬在半空中,跳得飞快,像小鹿乱撞。
他刻意蹙了一下眉峰,又似涟漪般化开,酿作温存笑意,对她轻柔细语。
“是我吗?”
杭忱音跳得飞快地那颗心好像一瞬死了,一息之后,又奇异地活了过来,一番生生死死,搅和得她简直承受不住,呼吸都乱了方寸。
陈兰时轻声说:“猜对了。”
他直起身,从袖下探出长指,将杭忱音发丝间的一片枯叶轻轻拿开,掸落。
这动作也很温存,不用细问,便知答案。杭忱音蓦地心头火热。可她还是要知道答案。
“那你呢?你察觉到了,我为你而来,那你对我,也有一样的心意吗?”
陈兰时笑开,薄唇轻动,眼底俱是倾慕:“如果没有,娘子便负气离开,我今天也不会来。”
杭忱音简直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妖术,怎会就这样简单,轻而易举地就拿捏了自己,以至于方才还闷在胸口化不开的郁结,经他三言两语的调解,顷刻就散开了。
自那之后,他们便两情相悦了。
他们常常在母亲和堂兄的眼皮底下往来。
杭忱音时常会送一些用具给堂兄,但慢慢地,一些小物件,譬如狼毫、印泥等物,她便会带一式两份,一份给堂兄,另一份,则偷偷藏在衣怀下拿给他。
当着堂兄的面,她与他偶尔目光交汇,大胆地缠绕、交织,彼此试探,你进我退,时而犹如烈火,时而寒如冰渊,时而恨不能黏在一起,时而又只想跺脚,远远避着对方。
直到有一天,她再为堂兄送墨块时,杭思明身旁没了陈兰时,她诧异地问堂兄怎么回事。
杭思明脸色颓唐,眼眶晕着乌青,很是伤情地说:“阿音,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了。”
“为什么?”
“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杭忱音很是生气:“为什么不是一路人,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么?”
杭思明痛苦地抱住了头:“你还小,你不懂的。阿音,我宁愿你被伯父伯母保护得很好,永远不知世道复杂。反正,我以后不会再和陈芳做朋友了,你也不要再见他。”
杭忱音还要再问,可堂兄什么也不肯说。堂兄还不知晓她和陈兰时的关系,未免堂兄起疑,杭忱音也不再问,只好假意应许。
这并不妨碍她偷偷去见他。
她还是将为陈兰时准备的墨块,背着杭思明偷偷拿给陈兰时。
傍晚,夕晖抹墙,萧瑟竹影边,陈兰时捏着墨块,轻声一笑:“他这样说我?”
杭忱音点点头,又表示很担心,“你们,闹了矛盾了么?”
陈兰时道:“不是矛盾,只是我和他道不同罢了,阿音,你的兄长他想要投笔从戎,读不下去书了,你可知道?”
杭忱音再次点头,“知道。其实阿兄他确实不是读书的那块材料。你们是因为这才分道扬镳的么?”
陈兰时不置可否。
一晌,他复又捏着墨块对杭忱音笑着皱鼻:“怎么今天梳了一个这样的发式?”
杭忱音怔忡,忐忑起来,手指摸索着蓬软的发髻,和鬓边的步摇珠钗,轻声问:“这叫愁来髻。好看么?”
陈兰时道:“有种为赋新词而说愁的感觉,不合时宜,还是少女梳的望仙髻适合你。”
杭忱音愣了一下,但心底暗暗记下了。
陈兰时抚了抚她鬓边的那串细脚伶仃的步摇,“步摇,红珠轻佻,金珠艳俗,改用白珠为宜。”
杭忱音不解地记着,脸色愈来愈迟疑。
回到家里,在红泥为她取簪时,杭忱音犹犹豫豫地问:“我梳这个发髻真的不好看么?”
红泥大为惊诧:“怎会?娘子面盘纤丽,最衬这愁来髻,何况又不止奴婢一个人说娘子好看,娘子怎的怀疑起自己的美貌来了?”
杭忱音不说话,抚着大团堆积的头发若有所思。
下次去见陈兰时,她特意让红泥梳了望仙髻。
得知他们学塾的弟子今日都去朱雀桥游春了,杭忱音也忐忑地来到朱雀桥边,故意与他偶遇。
同窗们都在投壶,堂兄也招待她去玩,和自己一决雌雄。
杭皇后是投壶好手,杭忱音从小跟着学,对投壶也有兴趣的,可陈兰时却对堂兄道:“岂有女子与男子投壶相争,令妹娇弱,又岂能与你相戏。”
杭思明没了意思,皱眉不看他走开了。
杭忱音僵在那儿动不了,也不知是进还是退。
他们投壶,她便只好在一旁看着,有时与红泥一道布膳,装着邀请堂兄来吃。
杭思明吃了她的果子,对她说:“以后别和这些臭男人来往,轻浮放浪,简直没一个是好东西。我以后也不念学了,打算去汝昌投军,我走以后,对这些人你都躲远些,听到了吗。”
杭忱音只关心阿兄要走:“如此突然。”
阿兄若不在学塾,她又该用什么样的名目,来见陈兰时。
对方是寒门出身,也无功名傍身,杭忱音心里清楚,将自己视作杭皇后替身培养的家族,断然不会允许自己与陈兰时往来,更不要说婚娶。
除非有朝一日,他功名加身,他们之间才会有那万中之一的可能。
堂兄果然还是离开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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塾,从那以后,她与陈兰时的见面变得万分艰难。
偶得一日在城隍庙与他相会,那日因没预料到会见到他,杭忱音原本穿着一身他极为不喜欢的丝织绫罗,鬓边用了奢昂的珊瑚珠和金玉牡丹簪花,那一刻她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不被他发现。
幸好香客有更衣的房间,杭忱音急忙让红泥预定,进房换了一身素雅的缃叶淡黄襦裙,发饰也改用他之前夸赞过的乌木簪和白绢花,才姗姗而出。
恰在庙前与他碰见,杭忱音支开红泥,与他一道躲入了房中,正要一叙思念之情,对方却告知她:“这几日,你不要来找我。”
“为何?”
“我需全力备考,不能分心。我母亲也有重病缠身,我无暇应付别事。”
杭忱音心底虽失落,但不无关心地问:“你母亲的病严重么,可需要钱?我这里有,我可以……”
“阿音,”他盯着她的乌眸,蓦地深吸一口气,“你不缺钱。”
杭忱音愣住了:“你说什么?”
他轻嘲:“你是杭氏贵女,我泥贱之人,本也不该妄图攀附。”
杭忱音呆愣了片刻,她咬唇发抖。
“你,你怎能这样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出身不好,只是想帮你。”
“若你还想和我在一起,便听我的话,这段时间便乖一些,莫要出现在我面前,莫要让我觉得,你和那些倚仗出身的庸脂俗粉一般浅薄。”
杭忱音当时咽下了一肚的苦水,只能任由情郎安排。
她也是很久以后才知,原来那段时间,杭氏就察觉到了异端,对堂兄原来所在的书塾的每一个郎君都进行了摸底,其中就有一双眼睛不停地盯着陈兰时。
最终,他们的私情仍是被发现了。
杭氏对这种事深恶痛绝,对处置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也一向快刀斩乱麻,甫一败露,杭忱音便被杭远道绝情地关了禁闭,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她拼命地闹,绝食、砸烧,用各种能想到的办法威胁,阿耶都不为所动,直到第七日。
杭远道将女儿从房中释放,皱着眉头,对满目怨怒的女儿说:“你可以去见他一面了。”
杭忱音生怕父亲反悔,不说二话便急匆匆地跑出了门。
她知道,他租住的地方在慧真坊西街的第一个巷子里,杭忱音带着红泥坐上马车,一路上催促着车夫快一些,下了车,她甚至来不及付钱,急匆匆便跳了下去,绣履也跑掉了一只,口中不停唤着他的名字,冲进了巷子里。
巷尾那家,便是他租住的家。
白色的经幢高竖,白色的经幡高挂,灯笼飘摇,纸钱漫飞,屋子里,有隐隐窃窃的哭泣声幽微飘出。
杭忱音的心忽地梗住,瞳孔蓦然间放大,身子更是如堕冰窟。
“兰时……”
她看见他,衣衫素缟;她看见他,满脸灰白;她看见他,步履轻浮地从门口出来,如被按下机关般,迟滞地瞥眸,目光朝自己掷来。
那一瞬间杭忱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知晓,自己和他,大抵是永远完了,她的心立时死了。
陈兰时服孝,挂着嘲意向她走来,他定在她的面前,高高地临下。
杭忱音看见他恨意滋生的双眸,犹如万箭穿心,双唇蠕动着,发出一道惨淡的声息:“怎、怎么了吗?”
陈兰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胸膛直震,笑得令她不寒而栗。
末了,他低下头,重新审视她。
“杭氏贵女,杭氏忱音。多么高贵!我为我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代价竟会是我的母亲!”
杭忱音这才知晓,原来阿耶在将她禁足的时间里,同样也对陈兰时采取了一些羁留的手段,在陈兰时被杭家禁闭审问的时间里,他的母亲重病间突然摔下了床榻,因为花朝节府上唯一的佣人回了老家,他的母亲无人照料,竟在疼痛难熬中撒手人寰。
在知道真相后,杭忱音愧疚得心脏紧揪,“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陈兰时讥诮哂笑,冷眼压覆下来,如千钧重的寒冰,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他反问:“你是蠢么!我让你忍几日别来见我,你为何让侍女送信!你可知,你的父母就是顺着这封信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和母亲居住的地方!”
他声音沉哑,包藏的怒火与恨意,令她心惊。
“兰时……”
“杭忱音,我宁愿我之一生,从未与你相识。”
他的眼睑重重地垂落,覆向眼波,死灰般落定。
“你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母亲的死,是杭氏的罪恶,杭忱音知晓,无论她再如何努力向他靠近,这笔债都永远赎不清。
难怪她的阿耶会松口,放了自己来见他。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永远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河。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秋光老。
白菊丛的芬芳,依旧悠悠淡淡地自身畔缭绕。
时过境迁,他轻飘地说着一句“别来无恙”,又质问她嫁与神祉也不欢喜,宛然贪得无厌。
他的绝情一如当年,对她也只是讥讽。
杭忱音负疚地攥紧了拳,从嫁与神祉开始,这个人便成了她再也不知该用何种面目面对之人。
可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明白,只会听从他的安排,被情郎牵着鼻子走的小娘子。
过往三年所有功名,没有一个是由陈芳所居。而他今日出现在行宫,出现在齐王的身旁。
杭忱音咬牙问:“你成了齐王殿下的幕僚?”
10. 第 10 章
杭忱音几乎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确信。
陈兰时,投效了齐王。
在朝局动荡、派系斗争的时候,站错队意味着什么下场,他一定明白。连杭氏都在摇摆中维持中立,至于神祉,更是从来不涉党争。陈兰时就这般自信,他追随的齐王一定是未来手握乾坤的明主?
陈兰时垂眼看她:“你在担心我?”
杭忱音一滞。她皱眉否认:“没有。”
陈兰时并不信,眼底的嘲色浓了一些,“我不得不提醒你,神夫人,你如此担心情郎,你的夫婿恐怕会不高兴。”
杭忱音还没从不期而重逢的震动里缓回神,一直死死抓着袖口,不让自己的颤抖溢出痕迹,半晌,她轻声道:“你不是我的情郎,陈先生莫要玩笑。”
“怕我说与他知道?”陈兰时眼底的郁色仿似要脱落下来,他撩开眼皮,冷静地一嗤,“陈某不至于如此无聊,为犯不着之人,不值得之事,自甘轻贱。”
犯不着。不值得。
一如当年的冷嘲热讽。
杭忱音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情绪的涌动。
对方神情冷淡,抬腿越过了他,羽缟色的衣袂飘然转过了池头树,顷刻便消失在了一行金色烟柳之后。
等他的身影消失,杭忱音的胸口才放肆地起伏,将动作撑到最大,好像只有这样,胸腔里才能有足够的气息压制住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袖口一寸寸松开,沉默着往回走。
转身时脚踩偏了一些,半脚掌踏出了石路,不慎偏斜,落入了刚下过雨还湿泞的软泥里,又因崴脚,着地之时的痛脚没能支撑起身子的重量,径直便朝着花池摔了去。
杭忱音惊呼了一声,直觉自己今日真是不幸,接连遇到这般不幸之事,大抵摔进水里后,让远处阁楼上吃酒唱诗的人都看了笑话。
腰间蓦地一暖,软柔纤腰蓦地撞上一样坚硬的金属物事,杭忱音还没缓过神来,身子也还没接触水面,便被搂了上去,放在岸上站定。
她惊魂未已,头顶落下来一串不稳的吐息声。
“脚还好么?”
“夫君……”
杭忱音惊讶地在他怀中抬眸,正对上一双幽蓝色还未完全褪去的瞳眸。
他蓦地想到了什么,将眼睛别往别处,眨眼平复了几息,将眼底的异色消泯。
杭忱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睖睁着问:“夫君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陛下下令,将你暂时封闭在禁宫了吗?”
神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下头,试着去抬动她的脚。
才挪动一下,杭忱音忽地发出难忍的痛呼。
“可能动了骨。”
杭忱音这会也没心思问他怎会出现在此了,身体的疼痛让她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神祉弯腰将杭忱音横了抱起,沿石径走了一射之地,在南边湖畔遇见一方矮圆的石墩,将她放在了石墩上,顺便放了手里的物事,屈膝半蹲去看她的脚伤。
贴上她腿肚的掌腹携着炙烫的体温,杭忱音很不适应,轻轻地,试图把腿缩回来,可稍微一动便作痛,她又不敢使劲了,只好任由神祉将她的腿捉去。他的指节抚触向她的踝骨,试探关节的情况。
他试探着她的踝骨,解释起她刚才的问题:“陛下将我放出来了。”
杭忱音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鉴于现在疼痛难忍,还是作出艰难状,“那便好。”
神祉知晓她说的是违心话。
“我从前所见遭遇野兽侵袭之人,发病的病程,均不短于三日,从未见过一日发病,纵然是野虎所伤,也不例外。被白虎所伤的那名力士,短短一日便出现了症状,也许事有蹊跷。我便让部下去调查那名力士的来历,确认,那名力士是民间出身,喜食狗肉。两个月前,他屠狗时被狗咬伤,当时去医馆拿药,还存有凭证。”
杭忱音听明白了:“也便是说,他的狂病并不由虎伤引起,而是他之前被疯狗咬伤过?”
神祉回道:“不错。”
杭忱音心潮起伏,神祉这么快便厘清原委察觉破绽,并在短短一日之内便查清了力士染病的来龙去脉。他手握羽林军,又有这等手段,也不怪太子与齐王都想拉拢于他。
神祉的手指触碰到了杭忱音踝骨肿胀处,她疼得“嘤咛”一声哭了出来,没忍住眼眶飚出了生理泪水,急忙伸手去捂眼。
神祉紧绷的心弦骤松,唇角也舒缓了下来,望着左支右绌地捂眼睛的夫人,胸口涌起无边怜爱的酸涩之意。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敷上药膏休息几日便能好。”
他起身,将背对向杭忱音,屈膝弯肘,“夫人,我背你回去。”
杭忱音确实走不了路,再者在外人面前,他们确实是一对货真价实相敬如宾的夫妇,杭忱音便没有丝毫犹豫,将双臂伸向他的颈,在他颈前交叉环绕,拥紧。
神祉将双膝再折曲些弧度,弯腰负上夫人,顺手拎起了地上的竹篮。
杭忱音诧异地朝他的竹篮里定睛俯瞰,篮子里装了一把干软的苜蓿草。
他一大早才从禁宫里被释放,便出去找苜蓿草了。
神祉背负得很稳,走起凹凸硌脚的石子路也不见有一丝颠簸。
他的背,宽厚而又炙热,温度似能透出重重锦衣,她仿佛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脯与颈边肌肤一路蔓延而来的烧灼感,伴随着他身上霸烈侵袭而来的木质雪松香,无孔不入地填满她所有感官,那种感觉实在太陌生,令人无所适从。
“今早捡苜蓿草时,发现禁宫后院里雨后冒出了不少野生蕈菌,顺手也采了几朵,用鸡油大火煸炒,味道鲜香清甜,回去之后给夫人做。”
杭忱音伏在他背上,听着这些仿若寻常夫妇之间的家常对话,不知如何回应,抿了抿唇,心里满是尴尬和不适之感。
她该怎么说,就在刚才,她还在池边,与她以前喜欢过的男子邂逅。
看着神祉微沁出汗露的后颈,那种不适感愈来愈强烈。
就像妻子做错了事,有了红杏出墙的念头般,他越是平静,她就越是无法面对。
可她其实也没有红杏出墙的念头啊。
她没有忘记,自己已经是神祉的妻子,是他名正言顺的夫人,即便未曾有过夫妻之实,在旁人眼底,杭家与神祉也是牢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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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的一体。即便这门亲事不是她所愿,但既然身处这个位置上,就不能做不顾大局、辱没门风之事,纵然心里还无法完全释怀,但假以时日会彻底放下的。
“夫君。”
行动间听到夫人唤自己的声音,神祉往身后看去。
杭忱音的双手交叠放在他的颈前,声音宽缓了许多:“谢谢你。”
神祉勾唇:“你我夫妻无需言谢。”
他背她回汀香居,将夫人安置在榻,想起与她的约定,放下她之后,他便退出了内寝。
杭忱音诧异地看着他沉默退出的身影,他停在屏帘后,低沉了嗓音说:“药油放在你床头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我唤夫人的侍女来为你夫人上药。”
杭忱音脱口而出:“你呢。”
神祉再度勾唇笑了下:“我去喂兔子。还要前往未央殿复命。等我回来,再把食材处理了,等夫人用晚膳。”
杭忱音说“好”,目送他转身离去。
也说不上来为何,觉得今日的神祉有些不同。
在神宅的时候,他平日里也会修砌鸡舍、移植花木,闲暇时养鸡喂鱼,给她打秋千架、做宫灯。他的宅子里也没两个伺候的下人,连良吉也经常躲懒不出来,他亲力亲为,非必要不假手于人。
看起来他今天并无异样,可杭忱音也说不上来为何,总是觉得,神祉他方才好像更是沉默了些。考虑到也许是才从禁宫被放出来的缘故,杭忱音没再多想。
红泥被叫进来了,见杭忱音的脚扭伤了,立刻来为她上药。
“娘子的脚伤成这样,还是不回去了吧?”
“嗯。”
杭忱音也不想拖着一只肿胀得馒头似的脚,走到行宫外登车。
红泥将药油在掌心搓开、搓热,贴住杭忱音的脚踝,热辣辣的刺激感令杭忱音难以忍耐。
“娘子,”红泥心疼不已,“好端端怎会扭了脚呢。”
杭忱音想到陈兰时,半晌未言。
红泥知晓她与陈兰时的往事,那些私密后来的绿蚁都不清楚。杭忱音不愿再提,陈兰时站队齐王,已是潮头浪尖的人物,委实不该再去与他有沾惹。
歇晌后,到了傍晚,饥肠辘辘的杭忱音被庖厨里飘出来的煸炒野菌的香味勾得醒转,屋内没人,她穿好衣履,肿胀的那只脚只套了长袜,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往庖厨去。
片刻后神祉端着一盘新鲜出锅的山珍野味入了寝房。
“夫人,晚膳做好了。”
不见一人。
夫人脚受了伤能去何处?
疑惑间,净室内传来水声,神祉往那架雕花紫檀木屏风不觉抬了眼,只见光影迷离,水雾逸散,净室水声跌宕,时起时伏,时而若玉珠落泉,时而又似清铃相击。
神祉看着看着,脑海中又情难自制地掠过那些白璧无瑕的画面,喉结不受控地伴随咽干的动作滚动了数息。
水声忽顿,因为女子脚下滑动,身体摔向地面的声音继而突兀地响起。
一想到夫人腿脚不便,神祉呼吸屏在了咽喉下,心跳全无。
“夫人!”
神祉冲进了净室。
11. 第 11 章
净房内热雾烟煴,地面被泼洒了一层积水,不断外延。
神祉冲进房内,唤了两声“夫人”,目光霎时定住。
如帷幔般的水雾轻纱,静谧地披拂在摔倒在地的女郎身上,一双匀亭有致的白腿,沿着寝衣下裙探出来,绸质的寝裙内,霜雪般洁白的肌肤若隐若明。
再往上,玉峰覆雪,香娇玉嫩的银盘脸蛋,挂着惊惶又可怜的泪光。
绿蚁试图扯住寝衣遮掩,但动作是欲盖弥彰的,情急之间,匆促地低垂眼波:“将军。是奴婢。”
神祉血脉逆流,一息之间立马意识到这是圈套,与媚骨散一样下作的圈套,他二话不说避开目光转身往寝房外走。
才踏出屏风,披着一身干净纤薄的白裙的绿蚁衣不蔽体地追了出来,她坚定地抱住了神祉的小腿,“将军……”
神祉不过慢了那么一脚的功夫,眼风蓦地又是一僵。
夫人从外寝的房门走进来了。
“夫人……”
神祉情急中踢开了绿蚁,朝杭忱音走去。
杭忱音显然也没料到屋内是这种情况,她方才出门,原本打算去庖厨寻些吃食,但路过庭院时,听到了兔子笼里的“叽叽”的声音,杭忱音想知晓那两只小灰兔的近况,便拖着一只痛脚艰难地往那处挪动,在兔舍边,拿苜蓿草喂了它们,饿得忍不住了,才赶去庖厨,拿了一些煮好的馄饨果腹。
没有想到再拖着病脚回来,竟然在屋内,撞见这样的意外。
绿蚁趴在地上,身子湿漉漉的,衣不蔽体,似已说不出话,只是期期艾艾地望着自己与神祉。
神祉衣襟凌乱,神情仓惶。
杭忱音还没说话,绿蚁如惊弓之鸟般溢出短促的惊呼,她可怜地低泣出声:“奴婢对不起娘子……”
神祉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听她这模棱两可又颠倒黑白的话,眼睑微抽,怒火从心头起,几乎要再踹她一脚,但当务之急绝不是处置她,而是辩白,神祉也是突逢此变,加上心里太忐忑、太急,解释起来笨口拙舌。
“夫人,我适才听到屋里水声,以为你在里边洗澡,她又摔倒了,所以我进去……”
杭忱音的眸光转向他。
尽管她的双目中并未有责怪之意,却依旧令神祉触目惊心,后面的话也生被掐断。
发生了这种事,杭忱音并不想听男人的解释,而是问跟了自己几年的绿蚁:“这是用晚膳的时辰,你怎的在此洗澡?”
行宫虽气派恢弘,但毕竟不比大明宫,里间宫室有限,此回前来西郊秋狝,每一位颇受陛下信赖的肱股之臣,或有携带家眷而来,但下榻之处也都极为有限。神祉分得的汀香居,除却一间主屋,便只有两个耳房。耳房是没有沐浴之所的,杭忱音考虑到女孩子洗澡的不便,便应准过绿蚁与红泥共用自己沐浴的净室。
只是这个时辰,还未用晚膳,不该是她们俩洗澡的时辰。杭忱音因有此问。
绿蚁凄楚地俯身,泪水簌簌地沿着银盘似的脸蛋往下掉。
“回娘子,是、是奴婢仰慕将军,奴婢以前见过娘子沐浴时,将军守在外边看娘子的神情,才……这才有了非分之想,才铤而走险,故意在净房里……”
杭忱音听明白了九分,她诧异至极:“你仰慕神将军?为何从未听你提过。”
神祉听到夫人的称呼,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喉舌微紧,“夫人,你能否问问我。”
不要问别人。
能否相信我一回?
杭忱音却是连看也没曾看他。她一方面不相信他,一方面,也不会因为他万一与绿蚁真发生了什么而心生波澜。
也许绿蚁亦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大胆。
绿蚁羞愧得满面通红,她蜷缩玉腿,用寝裙慌乱掩盖春光,语无伦次地道:“奴婢,奴婢很早的时候,便仰慕将军……只是将军是娘子的夫婿,奴婢往昔不敢肖想。但娘子说过,奴婢是陪同娘子嫁给将军的陪侍,若有所想,或为滕妾……”
神祉怔忡地抬眼,望向杭忱音:“夫人,她说的是真的?你对她,对她们说,允许她们做我的滕妾?”
杭忱音终于转眸目视神祉,缓慢颔首,神祉猛地趔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屏风,轰地一声。
后背兴许是碰到了坚硬物事,被扎得剧痛,但那股疼痛又怎及得上她的点头半分?
杭忱音用宽容解意的口吻低调叙事,如同一位不媚不争、宽宏大度的主母:“夫君应我之请,答应不与我同房,一年以来,夫君坚明约束,恪守此诺。我深知,一年多来侍奉夫君有所怠慢,也深知,如夫君这般男儿血气方刚,心火更是强旺,与其来日让夫君去寻了其他女子,不如让我信任的陪侍来服侍与你,如果她们也想的话。如此岂不两便?”
“不便!”
神祉的眼瞳之中迸发出一股沉沉的怒意。然而面对杭忱音的平静如水,他又是那般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胸腔像是透了风般,呼啸而过的凉意将心脉寸寸侵蚀。他忽地自嘲地笑了。
神祉的结膜闷得血红,根根血丝迤逦蜿蜒,自茶褐色的瞳孔边沿漫出。
她一点都不在意,也一点都不在乎。她怎能如此云淡风轻,怎能这般心狠绝情。
杭忱音也是从未见过神祉对自己动怒,即便只是一瞬。他的后背抵靠在屏风边,瞳眸深处暗流汹涌,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受伤地望着她,眼中翻涌的像是失落,又像是迷茫。
绿蚁失魂落魄地掩盖着泄露的春光,尽管神祉在识破她的诡计之后再未看她一眼。绿蚁将自己收拾妥当,俯趴的身子徐徐爬起,向杭忱音跪着,坚决不肯再起身。
“娘子莫要生气,一切都是绿蚁不好,是奴婢痴心妄想,擅动妄念,亵渎姑爷,又是奴婢让姑爷与娘子心生不快,请娘子责罚奴婢……”
她一面说,一面哭得梨花带雨。
杭忱音叹了口气,低头将绿蚁扶起,取了她搭在净房内的外袍,为绿蚁单薄的香肩拢上,为绿蚁遮羞之后,她看着已被吓坏了到现在仍不停觳觫的婢女说道:“你是奉了我先前说过的话,算不得痴心妄想,我允许你这样想,那你今日这样做,便也无错。只是你不该借了我的浴房如此行事,你直接说,我也会助你,而不必把自己弄得这般难堪。女子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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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看来重之又重,行动轻率冒进,你可想过事有不成的后果?”
绿蚁怔忡地抬眸,目视着和悦温柔的娘子,无限意外之余,滋生出无边感激。
“谢娘子。”她哽咽道。
神祉很长时间都没有吐一个字。
直至杭忱音又走向他。
神祉双眸绯红,酝酿着嘲意,“夫人。”
杭忱音顿步。
“我不需要这样的安排,”神祉的胸口急遽起伏了数下,他侧身转过了脸,“她是你的侍女,她哭一哭,说一说软话,你便心软,爱之信之,连自己的夫婿也可分之一半。可我也是一个人,更是你的郎君,难道我的思想和情感,夫人就完全不在意,也不顾惜。只要你的婢女想要,我甚至就需要听话,被夫人随手打发?如果我要了这个婢女,夫人就那么称心如意么?”
杭忱音没有回答。
可神祉已经有了答案。
他自嘲着抬眼觑她,在她波澜不兴的眼瞳之中,已经得到了最肯确的答案。
神祉不再奢求夫人不可能有的垂顾与怜悯,他跨上两步到了绿蚁跟前,绿蚁窥见神祉脸上的不耐、厌烦与憎恨,怕得战战兢兢地发抖,正当她要惊呼“姑爷”时,两个字才吐了一半,便被神祉的掌骨紧攥住了外裳的襟口。
对方仅需轻描淡写地使三分劲,绿蚁便似一尾活鱼被拽着钓线提溜而起,她费劲地踮起了脚尖,承接着神祉的怒火,心里怕得发抖,又连声唤了几道“姑爷”和“娘子”求饶。
“姑爷……”
神祉冷笑看着她:“若再让我知晓你有这非分之想,便是夫人也保不了你。”
“神祉。”杭忱音皱着眉头阻止他。
这是自己的婢女,她今晚行事的确有点出格,但并没有酿成什么恶果,神祉不能这样威胁绿蚁。如果他不想,以后绿蚁也不会再犯。
听到夫人的遏止,神祉捉绿蚁前襟的手骤然卸力,没甚怜香惜玉地将绿蚁搡倒在地。
绿蚁柔若无骨,被卸了胸前禁锢的力道之后,便似柔柳一般失去了平衡,飘然坠地,被砸得闷闷哼哼,很痛,但忍着不敢哭。
神祉眼眶泛红地笑了下,“夫人,她勾引我。我家里虽然只我一个姓神,但也不是没有家法,我连处罚她的权利都没有吗。”
杭忱音蹙眉:“绿蚁追随我时,贴心稳妥,从没有过逾矩的地方,她今天却铤而走险,难道夫君往昔就没半分示意于她吗?如若不然她又岂敢。发生了这样的事,夫君只是将过错一味推在女子身上,有失男儿担当。”
神祉的胸膛激烈地起伏了数息,他闭了闭眼,桔红的夕晖斜斜地渗透房内,照得他本就白皙的容颜如染了血光般。
杭忱音知晓他是动了真怒,她从未见过神祉如此神态,近乎有些压抑的……癫狂,就如那日他骑在虎背上赤手空拳锤死白虎那般,这股狂态,令他看起来有着让人不自觉畏惧胆寒的兽性。
可他只是拼命地呼吸,似在忍耐,最终,神祉扭头离开。
“你好偏心。”
他微弱的控诉,伴随卷帘的秋风弥散入了尘埃,极轻极轻。
12. 第 12 章
雾失月台,行宫藏鹭殿的灯火飘摇一线,侍女们手捧巾栉、盥盆、香膏等物,向内殿鱼贯而入。
齐王荀照披上皱褶不堪的寝衫,墨发散乱,风流放浪地踱步而出,“传水。”
于是一波侍女来为殿下整理衣衫,擦拭玉体,另一波侍女则司空见惯地、习以为常地步入内寝,去服侍承欢恩露的女史。
荀照将自己梳洗完毕,披上墨色鹤氅,来到苍鹭殿外的月台,“陈先生何在?”
左右随侍其中一人禀报,陈先生已经过来了。齐王定睛朝下看去,正见到通身灰蓝长袍、斗戴兜帽的陈兰时,从容优悠地拾级而上。
这风流姿态,在寒门士子身上可不多见。
齐王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陈先生让孤好找。”
陈兰时首先向齐王行礼,齐王的笑容如和煦春风,不等陈兰时的礼节行完,他便当先将陈兰时搀扶而起,笑说:“何须多礼,陈先生这两日见首不见尾,踪迹不明,不知往何处去了?孤只是好奇,绝非有意限制先生自由。先生不知,你不在这两日,孤也甚无乐趣。”
“先生先前指点,孤依计而行,果令陛下心起疑窦,将神祉软禁于禁宫,”齐王佩服之余,懊丧着感叹,“可惜力有不逮,还是被神祉察觉异样钻了空,仅一日之功,便让他从禁宫脱身了。”
陈兰时的笑音低沉阴郁:“殿下难道不觉得,有来有往、见招拆招的游戏,比按着对手于砧板操刀,更加有趣?”
齐王了然:“这话倒也不错。太子那厮看似敦厚实则伪善,孤与他打了二十几年交道,也渐渐品出了点趣。神祉与太子皇兄又有不同,他出身不高,但身居高位,是一孤臣,深仰陛下信任,孤要太给他上嘴脸,多少触逆父皇,但实在要忍,又忍不下。再这样下去,神祉就要彻底倒戈向东宫了。”
陛下膝下仅有太子与齐王,这大位不出意料将落在他们二人其中一人的头上,太子目下的赢面大些,齐王却也不甘示弱,紧咬不放。陛下从未释出过明显打压齐王的讯号,本身便是一种讯号——君父堤防储君。古来如此,有何足鲜。
陈兰时笑说:“殿下亦不必为此而着恼。与太子斗,胜负未明,与神祉斗,殿下胜券在握。”
“哦?”齐王的眼底迸出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彩,“先生又有妙计?”
陈兰时摇头:“并非妙计。而是知己知彼。”
齐王一点便透,大为不可思议:“先生在神祉身旁,也安插有人?”
陈兰时再度摇头:“神祉近乎无懈可击,但他的夫人是其致命软肋,在下的这步棋,布在他卧榻之侧。”
齐王了然:“原来是在这里。”
陈兰时低下头,兜帽坍落而下,遮覆住额角与碎发下冷寂幽暗的眸光,他向齐王行礼,语气虔诚且恭敬:“殿下于在下被弃如敝屣之时施以弘恩,许臣今日之荣,臣也定当竭己所能,令殿下如愿。”
*
杭忱音看着桌上冷透的佳肴。
油星浮上来,将原本清亮汤面勾动得浑浊,鲜嫩可口的云腿丝烩炒菌菇,原本挑衅人馋虫的香味,也渐渐冷了下去,晚风一吹,满屋都是沉寂的油香。
绿蚁战战兢兢:“奴婢将饭菜拿下去热一热吧。”
“不必,”在绿蚁将要端起那盘“死掉”的珍馐时,杭忱音平滑的咽喉间蓦然吐出了一道阻止的声音,“不用了,让红泥来收拾。”
她皱了下眉,说不上来为何,明明绿蚁也不算痴心妄想,她明明是照了自己说过的话去做,只是兵行险着,手段算不上多么光明,可她却也是跟随了自己几年的贴身侍婢。此刻自己对绿蚁有说不清的戒备,好像潜意识不再愿意让她碰了自己的什么东西。这也可能是由于,绿蚁只是想背着自己去行事,没有对她坦诚吧。
绿蚁蜷缩指尖,僵硬着双手,目光轻颤地敛容,“是。”
她退下了,须臾,红泥映着苍冷的夜色走入房内。
“娘子,”红泥见姑爷送来的餐食娘子丝毫未动,劝道,“娘子的脚伤还没痊愈,走路不便,要好生养身,晚膳还是要食。姑爷做这些,也很是尽心,娘子多少吃些吧。”
杭忱音不肯,单手支颐靠在案前,语气低回:“他生气了。我还吃他的饭,很没骨气。”
红泥莞尔:“姑爷真生气了?”
杭忱音疑惑地瞥眸。
“奴婢适才还看见姑爷,”红泥见娘子诧异,自己就更诧异了,“他给娘子的兔子喂了食,还向太医讨来了这瓶新药,让奴婢交给您,叮嘱奴婢晚间一定要给娘子擦药油。这药见效快,只要按时擦用,约有个三两日,娘子的脚便可以活动自如。”
红泥摊开掌心,掌心里躺着一瓶伤药。
杭忱音的心情蓦然变得复杂起来。
红泥向掌中的瓷瓶药油努了努嘴:“喏,娘子你看。”
除了一只剔透晶莹的瓷瓶,玉色瓷瓶下,红泥鲜嫩粉红的手掌里,还卧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用药指南。
杭忱音展纸阅读。
字迹出自于神祉。她曾见过他在公函上的批复,凌云遒劲的笔触锋利尖锐,肆意不羁,令人见之不忘。
用药细则,记录得很详细。若非盘问太医好几遍,大概根本记不住。
杭忱音心情更加复杂。
红泥不知道房里发生的事,总之,姑爷好几日没有到娘子房里来了,而绿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红泥为娘子送浣洗的旧衣时,瞧见绿蚁避着人往姑爷和良吉所居的耳房里去了,红泥的心情顿时惊悚不定。
回来后,替娘子整理了衣橱,收拾了案上的画墨,她迟疑地提起了这件事。
娘子神色如常,只是不语。这一切苗头都让红泥感到很不寻常。
红泥终于耐不住,问了娘子,可是绿蚁近来行踪有异,服侍惫懒,接着她又提到:“她是奴婢举荐而来的,是奴婢的表妹,从前家里遭灾逢难无一生还,蒙娘子不弃收留,允她跻身之所,她若还感到不满足,对娘子搪塞敷衍,就是她白眼狼不识抬举,娘子只管责骂,奴婢也会帮着娘子训斥她的。”
杭忱音扯了抹笑摇头:“没有。”
不是因为这。红泥咬起唇,“其实,奴婢心里已经有了揣测。”
杭忱音诧异地挑眉。
“她先前几日,望姑爷的眼神,奴婢就觉得有些僭越。”
红泥本以为绿蚁是知晓轻重的,自知云泥之别,待初始的热情过了便会有所收敛,可谁知她竟私下里与姑爷会面,看起来是愈演愈烈,那么红泥也无法纵容无视。
“绿蚁不定,是听了娘子前不久说的那些话,心里起了混账的蠢念头,糊涂肖想了起来。奴婢知道,那话做不得真的,待她回来,奴婢就去敲打她。”
“为何觉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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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那些话,不能当真?”
红泥呆住了,袖下的手轻微颤栗,不安地望着娘子容颜。
杭忱音还是那本平静,眼眸澄澈如秋水,没有半丝涟漪。
红泥恍惚了下,立马屈膝而跪,“娘子!奴婢决计不敢较真。”
杭忱音温声说:“我是让你们当真的。而绿蚁,也是真的当真了。她有这样的想法,很正常。”
红泥几乎要俯到地面上去,因为绿蚁的贪妄,简直无颜见娘子。
“我与神祉也只是联姻,并无情爱,”杭忱音的指尖拨弄着沿着光滑的腕骨滑落檀木珠串,目光落在案头用剩的白瓶药油上,“古时女子被驱使联姻豪强,都会携带女侍作为滕妾。你是清楚房里事情的,我嫁与神祉近两年以来,没有与他行房中事,我实在无法勉强自己迎合于自己的夫君,为了联姻的稳固,我容许跟随我来的你们继我之任,完成家族重托。绿蚁能有这样的念头,实属为我扶危解困了。如果能成的话,也算一件美事吧,可惜她用错方法左了路子。”
红泥心头更加略起惊涛骇浪,她忙不迭请娘子收回成命。
自己被发卖入杭家,自小蒙娘子收留,多年以来,娘子待己亲如心腹,三年前,自己又将无处可去的表妹引荐娘子,娘子更是菩萨心肠,答应收留绿蚁,给了她们姐妹俩衣食无忧的生活。娘子对她们姐妹二人,实有再造之恩。
无论如何,绿蚁也不该惦记了娘子的夫婿,不论婚姻内情如何,神将军毕竟都是娘子的夫婿啊!
杭忱音低眸,将跪在毛绒猩猩团花毡毯上不停请命红泥伸手托起。
“你不必觉得负疚,你是知晓我的,红泥,我是认真的。”
红泥惊骇地仰眸。
但不论如何,红泥都坚持认定绿蚁不该心生贪欲。
她找到绿蚁,要申斥绿蚁一番,但绿蚁的神情却有些恍惚,还没等她开口,便说身体疲乏不适。
对方看起来确实两腮苍白,眼底青灰,红泥再有要教训的话也只好先压下不表。
晚间红泥服侍娘子入浴,绿蚁伺候膏巾,等娘子洗浴完,绿蚁伸手去拿干毛巾。
没有等到她拿到那条干燥的毛巾,杭忱音已经伸手拿了,绿蚁碰了一空。
刹那间,绿蚁的手指似是僵在了半空之中。
直至红泥服侍娘子擦拭完身,绿蚁恍若无事地默默退离了浴房。
杭忱音走出净室回到内寝,挨向汀香居内寝的软靠,绿蚁见杭忱音的乌发湿漉漉的,兀自垂水,胸口的寝衣上已经洇湿了大片水迹,便自告奋勇道要帮娘子沥干发尾。
“不用,让红泥来吧。”
绿蚁噤了声。
迟疑着要上前的双足,像是被两枚长钉死死地楔入了地里。
杭忱音只是觉得绿蚁的状态很不对,目光涣散,走路也飘飘忽忽,想起曾听红泥说她身子不适,便道:“绿蚁,这边不用你,你早些回去歇了吧。”
说完,便转身侧向红泥,任由红泥捧着干燥的新毛巾,覆上她湿润的发丝,并未留意拖着步子迟缓离去的绿蚁的背影。
翌日清早,红泥来为娘子打水沐浴,她提着水桶走到石井栏旁,放下井绳往里探去,脸颊猝然间被抽走了血色,一跤跌倒在地。
“啊!!!!救命!救命啊来人救命,救……”
水井里死人了。
正是绿蚁。
13. 第 13 章
杭忱音初醒,正在寝内晒初阳,天气干燥趋寒,只有阳光晒在身上是暖暖的,她对窗外山峦出了会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跫音,迟滞,清晰,时断时续。
“夫人,”神祉的声线有一些压制不住的嘶哑,才唤了一声“夫人”便已气息骤乱,强行调息一晌,脚步声向她又迟滞地近了几步,“对不起。”
杭忱音不知他为何突然道歉,惊诧地回过头,对方守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内寝一步,就那么沉默地停在半面槅扇前,茶褐色瞳眸微垂,神情显得几分懊丧。
他失魂地望着窗前披着一袭金晖的女子,每每看着,心念都为她牵动,都会觉得自己似乎还有些东西仍在发烫,没有随着北虏之患平复而同时死去。
神祉的唇角轻轻地上扬,他并非是在笑,只是声线温和:“我那日语气不好,吓到你了。我的确没有纳妾的打算,夫人你不肯和我全那最后一步,没关系的,我可以等,但我确实没有别的打算。”
“那你为何道歉。”
“夫人是误会我了,”神祉望着她轻声道,“但让夫人误会就是我的不是。”
那一刻杭忱音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到了极致的心情。
她没有抓到任何神祉向绿蚁暗通款曲的证据,就连她自己都清楚,她在诬赖他。
杭忱音说不出话来,她觉得神祉这个男人窝囊又无趣,总是逆来顺受,可秋狝所见,他并非是如此一个人,他只是对她一人言听计从。
杭忱音也不知道,他明明已凭借战功贵为大将军,为何会为她容忍到这地步。
彼时对视片息,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宛如凝固。
神祉在等夫人判决,杭忱音在等他自讨没趣地先走。
就在沉默的当口院中突传动静,红泥尖锐的惨叫与哭声响了起来,“娘子!娘子!绿蚁……”
她一面哭喊一面奔向了房内,见了杭忱音,她跌跌撞撞地朝对方脚下扑了过去,语无伦次地发着抖,咽喉像被巨手扼住,近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杭忱音纳罕:“出什么事了?”
红泥泪如雨下,手背捂住了颤抖的嘴唇,哭哭啼啼地吐出几个字节:“绿蚁……绿蚁没了。”
一早,红泥去为娘子取水,井绳放落,往井口探身,猝然撞见一张惨白惨白的死人脸,红泥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可她立马便认出,死者不是别人,而是昨日还好好的绿蚁。
红泥遭逢巨变,丢了魂似的一路奔向娘子房里,没留意到姑爷也在,她哭成了泪人不能自已。
杭忱音与神祉对视一眼,立刻起身,拉扯红泥道:“去看看。”
神祉眉宇轻攒,也跟了去。
动物本能的警觉提醒着他,从之前的媚骨散,到白虎袭人、力士疯病事件,再到绿蚁的勾引与其之死,幕后所指,都即一人。对方有条不紊地算计他,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几件事的目的都有着共同点,即一旦对方得逞,他都会与夫人离心。
虽然,他与夫人原本也从未同心。
绿蚁的尸首被人从井里拉出来了,听说清早汀香居外死人的消息便传到了陛下耳中,一场秋狝,本是君臣共享盛世之举,未曾料到接二连三死人,陛下震怒,此次再不能忍,当即便派遣三法司要臣,携仵作前来验尸,调查绿蚁死因。
仵作一番剖解,最终确定死者死因,没有任何致命的外伤,也无服毒,应是自杀,死者跳入井中后被水淹没窒息。
得知这一死因的红泥,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眼眸失了光泽。如果仵作说绿蚁是被歹人所害,她还可以去揪出凶手,将害死绿蚁的人绳之以法,可绿蚁竟是自尽。
是自尽!
“绿蚁,你为什么想不开!这样傻!”红泥近乎崩溃,两只手攥着不停地捶地,哭得厉害。
杭忱音见状不忍,试图将她扶起,红泥却不肯起身,悲伤难抑,“娘子,是奴婢举荐她的,是我让她和我一起留下伺候娘子的,是奴婢害死了她,娘子,都是我害死了绿蚁……”
杭忱音摇头,把红泥抱入怀中安抚:“不是你的错。”
三法司办案之后,将尸首带下去处理了,红泥也跟了去。
一个年轻的美貌的奴婢,突然间寻死。人虽然是自尽,但围绕着汀香居的揣测与指点,却顷刻间甚嚣尘上。
传闻不胫而走,有的说,是杭忱音身为主家平日里苛待下人,动辄打骂,婢女不堪受辱,故而投井自尽,但这里又有另一种声音,道是这婢女与身为姑爷的将军私通,不幸被杭氏察觉,杭氏发难,婢女无颜见人,便跳井自杀。
短短半日,第二种声音便后来居上,盖过了前一种,几乎成为了主流。
当日黄昏,神祉替不思茶饭的杭忱音精心做了一顿晚膳。
他蹲身在夫人的腿边,仰眸望着眼眶潮湿、眼波湿蒙的女子,凝视着生辉的玉颜,恨不能伸手去触碰,抚干她眼角潮润的泪痕。可指尖抬起一半,终又忍住了,默默放下。
他低声道:“夫人,她的死也不是你的错,你一日没用膳了,吃些好么?”
杭忱音原本岑寂的眸子像是突然被这句话点燃了一般,她伸出手朝着神祉的肩膀推去,神祉对她是不设防的,任由夫人将自己推倒在地,他愕然地仰起脸,望着对一整个他绕道而去的杭忱音。
“神祉,”杭忱音走到槅扇旁,手扶着门框,深呼吸几口,调试均匀气息,转眸睨他,“绿蚁的死,与你和我都脱不了干系。你是刽子手。而我,竟然做了你的帮凶!”
杭忱音瞪他的眼眸怒意炽盛,令神祉心惊。
“我没有……”
杭忱音将嘴唇近乎咬出了血痕,对神祉的狡辩,她更加忿恨,厉声说道:“昨日,你私下里和她碰过面,昨夜她便投井而死!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么?神祉,你可是当我杭忱音好骗?”
那日他就说,要处置绿蚁。若非自己拦着,只怕神祉已经动了手。
昨晚上他与绿蚁私下里碰面,不知说了什么,绿蚁离开后,当晚上便趁人不在,自己想不开跳进了深井。
“绿蚁出身贫寒,家门不幸,她是好不容易才得到安身立命之所的,便是对你心有乞求,你不答应也罢,难道一定要咄咄逼人,将她逼得羞愧自尽才肯罢休么?”
“夫人,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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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昨晚上我根本没有见过她……”
神祉撑地起身,急欲向杭忱音解释。
杭忱音脸上的怒意愈发浓烈,面对神祉,近乎想要啐他一口,她到底忍下了,要往外去,看红泥回来了没有,她们今夜就要打道回府。
神祉慌不择路伸臂,自她身后,环抱了杭忱音,将她柔软纤细的身子,因为生气而逐渐升腾的体温和香气一齐笼罩,像是掬了满怀盈手。
神祉有着亵渎神明的慌乱,但臂膀却是在夫人惊怒挣扎之下越收越紧。
不敢放手让她离开半步。
“夫人你听我一言。”
杭忱音怎生肯听,神祉圈在她腰间的双臂像铁桶般,坚不可摧,铸成一道将她画地为牢的囚笼,她插翅难逃,对着他的手背又捶又打也没用,她狠了狠心,用指甲掐他的皮肉,不信他不疼痛。
指尖擦过了温热的液体,触感令她心惊。
她飞快垂眸,只见腰间锁着的双手,已是鲜血淋漓,布满了月牙般的甲印。而他竟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痛楚那般,被她残害出血,也一动未动,任由她使气发难。
血迹仍在渗出,不断淹没伤口。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反倒令她逐渐冷静了下来。
神祉将头低垂,下颌轻轻地贴向夫人温热的玉颈,细微吐息,唯恐惊散了夫人衣领间柔逸的鹅梨馨香。
神祉将半张脸埋在夫人颈边,带了股委屈意味,固执地停留了几息。
他的体温,携带着松木香气,无孔不入侵占了她整个思绪,杭忱音呆愣在原地忘了反抗。
“我未同夫人说过,我麾下羽林卫左将军,与太子关系似有暧昧,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齐王党羽对我颇有忌惮。秋狝以来,在我身上所发生的桩桩件件,都少不了旁人算计,夫人蕙质兰心,如斯聪明,又如斯懂得权贵之间并不光明的手段,一定有所察觉。”
杭忱音的思绪混乱,大脑全有颈边他吐出的热息占据着,热意源源不断,将她心神俱握,她几乎腾不出空来去思考他的话。
想将他推开,可看了眼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实在不忍心了。
杭忱音蹙着眉梢,不知所措地立着。
过了半晌,才逐渐厘清他话中之意。
不错,她是能看出,齐王对他不怀好意,处处针对、算计于他。
“这与绿蚁有何相干,绿蚁三年前便已来我府中,忠心耿耿,待我以诚,”抿了抿唇,杭忱音想起一事,蹙额道,“除了前日那事瞒了我。”
神祉不顾手伤的刺痛,将杭忱音拢紧些,侧眸瞥见她光滑似玉的清容,恨不能低头凭了阴暗亵渎的心思吻她,他定定看着,终究只是自嘲笑道。
“夫人能看出绿蚁对你用心以诚,但是夫人好像从来不知道神祉对夫人,也是用情已极。”
突如其来的表白,令杭忱音身子微僵,眸光颤栗不定,既恐且惊。
她缩了缩雪颈,试图摆脱他缠绵颈畔的吐息,但越躲,似是被缠得越紧,让她毫无办法。
“夫人,求你了,别不信我好么……”
他再度拥紧,埋首在她颈边,整张脸向下沿着酥软埋了进去。
14. 第 14 章
神祉说话的语气低回,配合他深搂她、埋在她衣领之间的动作,听起来竟有一分令人费解的虔诚。
杭忱音倒宁愿,他对自己恶言厉色,对自己极尽指责。他越是包容,她就越是不知所措。
杭忱音闭了闭眸,垂眉不语。一晌之后,杭忱音轻轻地呼出一口兰息,“放手。”
神祉不肯,“夫人,你信我。”
“信你什么?”杭忱音语调含着嘲弄,“信你昨天没有见过绿蚁,信绿蚁的死与你完全无关?神祉,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她又怎么会自寻短见,你我都不要自欺欺人。”
神祉环抱杭忱音的胳膊显出了一丝僵硬,他偏过眸,静静地望着夫人苍白而决然的玉颜,放任彼此的呼吸绞缠。
“夫人……”神祉的目光浮露痛色,受伤地唤着她,如同渴望垂悯无家可归的小狼,“我真的没有见过她,我明知道自己已经遭你如此厌恶,怎敢苛待你的人。昨夜她是来过,但我没让她进屋,良吉可以作证。”
杭忱音再一次强调:“良吉是你的心腹。放手。”
神祉终于不情不愿地撒开了手,臂膀僵在身前。
垂目看去,双手的手背上血痕交错,可再尖锐的疼痛也比不得内心的深刻,神祉无计可施地将手上的鲜血擦在衣衫上,将那身翠虬色圆领绉纱缠花袍染得斑驳,他丝毫都不在意。
他习惯了舔舐伤口,可眼下他连舔舐伤口的勇气都没有。
怕她忽然清醒,他不过是一头侥幸披着人皮的兽。
更怕她对一头野兽,露出让他更加难受的厌憎和嫌恶。
杭忱音道:“神祉,莫骗自己了,你和我只不过是联姻,当初我们成婚,也是各取所需。你势单力孤,需要贵族抬高你在士族间的声望与地位,杭家日薄西山,官运不隆,需要新贵稳固在朝廷的根系。我和你彼此只是对这一点心照不宣,你非得让我说得这般清楚明白,对你又有何好处?你所言真心,我字字不信。即便眼下有,青春时期倾慕少艾,不过是冲动作祟。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一旦变故发生,顷刻间荡然不存。你说这些,无非是教我信你,教你放过自己,摆脱对绿蚁之死的愧疚。”
杭忱音抿了下丰润的红唇,对神祉目中惶急的反驳视若无睹。
“但你别想摆脱,”杭忱音字字绝情,“这是你该受的。”
茶褐色的瞳眸似灯台上长明的火焰,被来势汹汹地泼了一桶水,彻底黯淡寂灭了下去。
神祉僵立在灯火寥落之处,双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大概什么都不必说,有种判决落下来了,得知是死刑的平静的绝望。
他还有一丝可怜的自尊,知晓自己不该再缠着夫人,知晓此刻他就该离去,等绿蚁的死在他们中间慢慢地淡化,可胸口却似有一把尖刀楔入,扎得五内血涌如注,难以呼吸。
他抬起眸,近乎贪恋地、温顺地凝视着昌盛的烛光里乌发玉颜、宛如明珠生晕的女子,璀璨的华光在她白皙腻理间流转,清艳的肌肤似一捧细雪,与两簇雪中娇娆红梅相映,美得令人窒息。
更如天边辉月,皎美绝俗,令人自惭形秽,不敢企及。
神祉自知贪心,他做了那个妄图攀附蟾宫将月光攫为己有的窃月之徒,此刻被她的清冷所伤,是自己咎由自取。
但永远也不可能后悔。
夜色已深,杭忱音独自在房中停憩,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到房中,看着桌案上的冷食,知晓娘子又不曾用晚膳,她忍住瞳孔里又要外溢渗出的泪,去往庖厨,准备了一些饭蔬,杭忱音毫无食欲,根本不愿动箸子,是怕红泥也吃不下,陪着自己一同挨饿,她才勉强和红泥一道吃了几口。
吃着吃着,红泥眼眶里的泪水就嘀嗒掉进了盘里。
泪水拌饭,越吃越咸,起初杭忱音还安慰她,到了后面,自己也吃不下了,只好停杯投箸,无声落泪。
三年来,谁都习惯了绿蚁的存在。
而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当失去时,才知道那种习惯已经根深蒂固,不想更改,所以痛苦。
红泥忙用袖口擦掉眼泪,“奴婢弄得娘子也吃不下了,奴婢该死。”
“不怪你,”杭忱音捧了捧红泥的脸颊,“我也确实没有胃口。”
想起绿蚁之死,仍不免心头耿耿。
“绿蚁的死,恐怕与我也脱不了干系。”
红泥听到娘子这样说,倏地错愕地仰起视角。
杭忱音叹息说:“发生那件事后,我就觉得她精神有些恍惚,加上,她瞒着我去做那件事,从不让我知道她对神将军的心思,总归让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昨日我看她状态不对,所以没想让她继续在我面前近身伺候,想让她休息,彼此都冷下一些,等事情过去,自然就好转。我却没察觉到她的心思,原来她如此要强,暗中已经存了死志,我若再敏感一些,及早发现她的这些心理,对她如常,或许也不会……”
酿成悲剧。
所以杭忱音说,神祉固然有责任,她自己也是帮凶。
终归是人死为重,他们即便不必为绿蚁之死背负上刑律的制约,也要受到道德良知的锥心之问。
红泥默默不语,哽咽数息后她拼命摇头:“不是娘子的错,也不是姑爷的错,和你们无关……绿蚁想不开,是奴婢这个姐姐没有关心她,照顾好她。”
杭忱音苦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纠结谁是推动绿蚁之死的真凶,她也不可能回来,活着的人互相指责怨怪,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罢了。”
她抬眸望了望头顶的琉璃宫灯,行宫的灯,光芒有些灼眼。
“红泥,你说人怪不怪,绿蚁活着的时候,我还总挑她的错儿,她刚来的时候,是个毛手毛脚的小丫头,干活虽然勤快,但总是好心办坏事,把我的瓷器,还有宣纸,都弄坏好些。后来稳重了,我又觉得,她心里藏着太多事儿,不像你,事事都肯与我说。我便觉着,这孩子心思重,恐怕不是很好亲近。”
杭忱音回忆着三年以来绿蚁的点滴,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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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了。她没了以后,我却一点点细数起她的好来,她知冷知热,知晓我常吃哪些药,只要药屉空了她总是第一时间给我重备,她还知晓我喜欢山先生的字画……红泥,我现在想起绿蚁来,没有一点她的不好,全是她的好。”
红泥惋惜说:“人都是这样的,等失去了,才知道它们曾经的意义……”有多么重,多么深刻。
“劣根。”杭忱音摇头笑说。
好在她细数自己身上所有的,所能再失去的也不太多。
想到红泥才从仵作那边回来,杭忱音问:“三法司那边,对绿蚁之死有新的什么发现么?”
红泥抹了把泪说:“没有,他们只是说,绿蚁是溺亡,额头上的伤口应该是投井时磕在石壁上撞的,伤口很浅,颅骨无损,不致命。井口没有任何挣扎摔打的痕迹,她腹中也没有任何药物的残留……他们说这是没有任何可疑的自尽。”
所以红泥最后一丝希望也终于破灭了。
没有仇家,甚至都不知该如何怨怼。
红泥抽泣着接着道:“数日间死了三个人,陛下因为接二连三有人丧命震怒,下旨要提前结束秋狝,明日黄昏,待绿蚁的尸首被安置妥当收殓之后,王驾便要回大明宫。奴婢今晚,便将娘子的细软收拾出来。”
届时,她们也要回神祉在长安的那座府邸。
红泥为了免使自己静下来,平素手脚伶俐的一个人,对区区两人行囊,她收拾了一整晚。
次日天色晴霁,绿蚁在杭忱音的主持下落葬为安,神祉也陪同出席。
整个下葬过程,他一字未言,气氛沉默得诡异。
杭忱音把供果摆设齐全,等纸钱燃烧殆尽,又替绿蚁上了几炷香,才动身前往行宫外停驻的神祉的车驾。
郊野的荒草萧疏,近乎覆没了杭忱音的小腿。因为有神祉走在旁侧,杭忱音的心跳不由地失衡。
昨晚到现在,神祉几乎没再对她说过话了,他只是一路沉默地跟着,如果她有需要,他便会上前,譬如适才为绿蚁燃纸时,他就及时地送上了火石,但送上火石后他便又岑寂退离,像影子般缀在身后。
杭忱音感到压抑,几乎很想下令驱赶他,但想了想又不知用什么样的名目。
走了一程,行宫在望,跸道上玉车鸾辂、王旌龙幡,参差在列,左右龙骧军身披玄甲肃穆庄严,昭示着天子即将启程,杭忱音松了一口气,正要快步往前,好甩开神祉。
尖细荒疏的泛黄长草尽头,出现了一道灰蓝袍衫的清癯身影,对方瘦削的面骨上,却有一双漆黑如墨、无论何时都似含笑的双眸。
杭忱音的身形倏地顿住。
神祉跟从身侧,随着她的停步,也不再前行。他看着夫人,读出了夫人此时眼底的茫然、惊讶,万般情绪,似爱意似恨意,又似两者交织。
神祉守在夫人身旁,长眉轻垂。
陈兰时笑意吟吟,向他二人走来,“原来是神将军贤伉俪,不期巧遇。在下陈芳,是齐王府幕僚。”
15. 第 15 章
杭忱音在看见陈兰时的一刻,脸上褪了血色,内心中竟然萌生了一丝忐忑,她往身旁的神祉飞快地掷去一瞥,胸口怦怦直跳。
神祉垂眸凝着她,神色沉静地问:“夫人认识这位先生么?”
杭忱音的心咯噔一声,虽然神祉的声线平静,听不出异样,可就让她胸口发紧,好像呼吸艰涩了些。这种翻涌而来的情绪,或许就叫作心虚。
她定住心神,勉强扯出平缓的笑意,“陈先生,是我阿兄往日在书塾的同窗。”
神祉颔首,目光仍停在她粉白的秀靥上,看着夫人宛如秋水飐滟的眸微微扑朔,隐晦地闪动了几下。他笑了笑,抬起手,将夫人颊边被风卷乱的碎发拨弄到她的耳后。
动作亲昵而温存,像个体贴忠心的丈夫。
陈兰时的目光定在神祉的手指上,须臾,他摇扇行礼,“确为旧日相识,不知神夫人,可否与在下,借一步说话?在下有一句忠告。”
杭忱音不知陈兰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初是他说,但愿从未与自己相识,如今又来,当着她夫君的面,说出这般引人遐思的话,是为何?
杭忱音仰面望着神祉,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夫人定是想要与那人独处的,她只是在要自己的首肯。
漆黑的睫羽投落在眼睑上,长而浓密的睫影,遮蔽了眼底自嘲的情绪,他却还是牵了下唇角,大方得体地抚了抚夫人的碎发。
“早些回来,陛下要启程了。”
杭忱音的心沉了下去,面容如霜,点头说好。
她循着陈兰时指引,二人往陈家的马车走去。
长草萧条地搭在路面,牵着二人同行时被十月瑟瑟秋风卷动的衣袂,翩跹如丛中双栖的蝶。
晚雾一时吹起,朦胧间,将那两道并行的身影隐没了去。
神祉缓慢地垂眸,黯淡的茶褐色瞳中,满是自谑。
杭忱音随陈兰时走到马车后,这里虽不至于没有人迹,但视角对神祉而言是完全封闭的。不知为何,这让杭忱音的内心之中感到了一丝不安定。
尤其是,当陈兰时用这种如往昔般,温似春水的眸光,安静地打量着她,这让杭忱音更加觉得不自在。
陈兰时向她欺近半步,凭借出挑的个头,斜阳将他的身影投覆在杭忱音的面颊,将她吞噬在他设下的阴翳中,无声地凝视了半晌,声调和煦:“阿音是如何向神祉介绍的我,你阿兄在学塾的同窗?”
这话激得杭忱音一抖,瞳孔惊颤起来,不安地看向他。
“只是这样么?”陈兰时不疾不徐,浅声笑问。
杭忱音忍着眼眶激颤,心绪不稳地说道:“陈先生,你我已是陌路,从前之事,你有你的不白之冤,但我也为自己的冲动遭受了惩罚,是你亲口所言,宁愿从未与我相识。今时今日,还望你,记着那句话,请莫要在我夫君面前浑说。”
陈兰时皱起眉,唇角却往上扬。
“三年了,阿音还对我们的结局耿耿于怀么?你这般,让我如何相信,你想与我陌路?”
杭忱音深吸口气,面对陈兰时的咄咄逼人,近乎立刻就想要走,但如此轻率就走,总有种逃离的落魄,于是她强撑骨气,在走出几步之后又侧身走回。
幸而身遭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守卫都在各司其职,等待启程。
杭忱音蹙眉道:“我是神将军之妻,陈先生言辞之间,恐怕是要注意一些。我想齐王殿下,也不希望自己的幕僚同神将军扯上联系。”
陈兰时温煦着摇着羽扇,“阿音何必如此绝情?我只想知道,你嫁给神祉,过得可好,他一介草莽粗人,可曾给你气受,可曾令你为难?”
不待杭忱音回话,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喉音:“你以为,神祉是傻子么,你不说,我也不说,他就什么也不知道?”
杭忱音的袖口也溢出了颤抖,她死死地攥着拳。
仰头,目光泛出怒意。
“先前陷害我夫君的种种,媚骨散,还有那个死于恐水疯症的力士,可与你有关?”
“你在维护他?”陈兰时的瞳中泛出惊讶,他失落地道,“我还以为,你完全都不在意他。原来,你也会为了他来质问我。”
杭忱音深吸口气:“杭氏与神祉因为联姻一荣俱荣,我清楚地知晓自己此刻的夫君是谁,谁若构陷我的夫君,自然便是与我为敌。我只想知道,陈先生是否就是那个幕后操盘之人?”
就她所知,齐王荀照对神祉虽然颇怀敌意,但行事粗疏,不成文章,如此一环套一环的毒计,自然不可能是齐王主谋,恐怕是有人向齐王出谋献策。这种手段,倒更像是陈兰时所用。
温文尔雅是他,深沉阴狠亦是他。
当他面时,他可以柔如春水,恨不能将你化掉,背对他时,他又不知使出何等样的心计,令你左支右绌,防不胜防。
他似乎很喜欢看人在绝境挣扎,然后站在岸边,旁观他人的苦难,慈悲地笑。
陈兰时哑然失笑:“你我阔别多时,未曾想到,阿音仍对我这般牵肠挂肚,认定我有如此能耐。”
“不是么?”
面对杭忱音的反问,陈兰时摇了数下羽扇,头颅也随着摇扇的动作缓慢摇动数下。
杭忱音屏息凝神,细忖陈兰时反驳的真实性。
她之前怀疑时,便想过也许陈兰时恨的始终都是自己,神祉只是因她受到迁怒,陈兰时算计神祉,归根结底是为她。
的确,这么多年了,她始终不忘陈兰时,她是永远,也过不了他母亲的死因那一关,永远活在内疚和自我谴责当中。可是难道,她往后都要任由陈兰时算计,连与她同盟之人,也都要因为她永远被陈兰时算计么?
他说不是,可这里的可信度,又有多少。他不是一个喜欢骗人的人,但他骗人起来,却总是滴水不漏,哪里看得出破绽。
她揉了下涩痛的眼眶,垂下容颜,对陈兰时道:“不是是最好。陈先生,当年之事,的确是我对不起你良多,如果不是因为我的那封信,不是因为我的家族将你扣留,你的母亲也许……我愧对你,实在不愿与你为敌。嫁给神祉虽是我身不由己,但我永远都是姓杭。”
她的语调有些晦暗发哑,“如果你还想要补偿,你可以提,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尽力弥补。但请你,不要让我为难。”
陈兰时亲和地问:“原来我与你为敌,会让你为难?阿音,你还敢说,你心里无我,早已忘了陈某?”
杭忱音未曾点头,亦未曾反驳。
她只是摸了一把乌发里攒着金珠与火珊瑚的步摇,很是冷静地问他:“这是愁来髻。好看么?”
就如当年,她问他一模一样。
那时的杭忱音,羞涩,忐忑,窃喜但不安,还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儿,而现在,她一字不漏地问着这句话,但好像已经不在意他的答案。
陈兰时倏然怔住,噤了声。
秋风瑟瑟地拂过结了淡霜的芦苇茎秆,夕阳沉坠得更深,直滚向山头。
层林尽染的山峦,在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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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野里似一簇簇燃烧的锦绣堆,明明灭灭。
神祉踢开了脚边的一枚石子,腰间蹀躞上,剑柄的温度凉了又温,温了又凉。
他们谈完了。
陈氏的马车后率先出现了陈兰时的身影,对方步履从容,未见异常,缓慢向这边走来。
在走近些许时,神祉的目光死死地定住。
陈兰时的右边脸颊,贴着灰蓝长袍的衣领处,有一撇鲜红的唇脂。
当神祉的双眸锁定在他的脸侧时,陈兰时如若惊觉,伸手诧异地拭了拭神祉目之所及处,结果擦下来一片淡淡的红晕。
拈着红晕的陈兰时眉梢轻弯,望向神祉,绵里藏针地一笑,他掏出一块锦帕,边擦拭红痕,往齐王那处去了。
杭忱音是后脚从马车后转出来了,大抵已经平复了很久情绪,只是也未完全平息。
当她走出时,发觉神祉仍然等在原地,她惊讶地向他走去,“夫君。”
神祉握住她的柔荑,轻轻合拢,什么也没说。
杭忱音却从神祉合握的动作里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只是有何异常,她又说不明白。
她想了想,觉得杭家既然想和神祉联姻,应当便不会让她和陈兰时的那段过往揭露,只要自己守口如瓶,陈兰时也不在神祉面前说三道四,神祉应当是不知道这节的。
既然不知道,她又何必刻意去解释。
“夫君,”杭忱音轻声说,“我们回府。”
神祉缓慢地点头,凸出醒目的喉结上下滑动,溢出喑沉的“嗯”字。
但神祉的这一声不辨情绪的“嗯”非但没有令杭忱音安心,反倒她胸口那股不安的怪异感更浓了,揣着这种不安,杭忱音几度偷窥他的神情,始终一无所获。
到了车驾前,红泥早已在等候,她先上车,上车后停在车篷前,伸手搀扶后要上车的杭忱音,杭忱音却是心事重重,直至红泥出声提醒:“娘子?”
杭忱音如梦初醒。
她的前脚搭在马车的车辕上,也不知怎的,前头的那匹马突然惊动地走了两步,车辕晃动起来,杭忱音的脚下没有踏稳。
红泥也重心失衡,左右摇晃间,掌心握的娘子的素手滑脱了出去。
杭忱音身子后仰,从车辕上摔进了一双臂膀里。
惊悸万分的她,落入身后的胸怀,刚仰起脸,恰撞见神祉平静的茶褐色深目里。
“小心。”他轻声说。
杭忱音连忙道谢,“多谢夫君。”
神祉将她放落在地,长臂环绕夫人的腰肢,柔软的腰窝贴着自己的手心,便似软玉般,向他的掌腹完全合槽。
鹅梨馨香漫延。
杭忱音的眼波轻轻地闪动。
但此刻她竟没有说出一句让他赶紧放开之类的话。
神祉却是自己松开了,低声说:“可要我相助?”
让他相助?他如何助?只怕是要继续扣住她的腰,将她抱上车,一想到那幅画面杭忱音连忙摇头,局促地道:“不用了。”
神祉沉默片息,“我去按住那匹马。”
他走到那匹不守规矩突然走动、惊了夫人的白马前,将对方的缰绳拴在手掌,令其制动。
杭忱音是绝对相信神祉的控马之术的,这回彻底安心了,重新让红泥拉上自己,两人相继钻入了车厢。
为期半月的秋狝提早结束,次日清早,陛下落驾大明宫,长安各贵族王公亦打道回府。
天将雨时,杭忱音的车也停在了神祉的府宅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