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1. 第 1 章
大暑节气,暑热正盛又无风,云似被人撕乱的棉絮错落随意的铺于天际,久也不动形。
人间绿叶成荫,花红娇艳,蝉鸣声此起彼落。一到夏日,街上卖瓜果和饮子的摊位明显多了起来,每每行过瓜果摊,阵阵果香扑鼻,甜透沁心。
正赶巳时末,街上顶着日头来往的行人并不算多,茱萸亦是躲着日头沿着街侧屋檐投下的阴凉处行走,直到行至街尾处的一间包子铺才顿住脚步。
包子的香气透过高叠五层的笼屉传来,茱萸稍避雾白的蒸汽站到一侧,还未开口,便被眼尖的摊主大姐提前唤住:“茱萸来了,今日来几个包子?”
“七个,”茱萸乐呵呵的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身前比划,“五个肉的,两个素的。”
摊主大姐一边殷勤取过洗净的荷叶挑着卖相好的素馅包着,一边道:“肉的是新出锅,需要闷上一会儿,别急啊。”
茱萸是这家包子铺的老主顾,她点头应下,同时身子微微回侧,目光瞥向紧挨着包子铺的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上两侧残红调落,连铜锁也有了沧桑的痕迹,沿着大门顺势望向二楼棱窗,隔着那道棱窗,她似隐隐还能看到昔日常坐在那里读书写字的少年。
“茱萸今日又出工了吧?”摊主大姐一边自一眼看到茱萸,见她一身素白,手里还拎着出工的木箱,一眼了然。
明明眼前门户人家早就人去楼空,明明茱萸看起来心不在焉,乍一被人唤名,便似马上会被人撞破什么似的,她敛回神思的同时将目光转看向摊主大姐,笑呵呵的回道:“是,今日一早便出工了。”
茱萸才过十六的年纪,出落的俏丽讨喜,一双圆圆的大眼清澈明亮,眼尾微垂下至,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无辜感,笑起来脸颊两侧各有一个酒窝。
虽人长得出挑,可做的活计却十分偏门,她有一手给死人敛妆的手艺,县上谁家有人去世都会叫她走一趟,给过世的人最后一份体面。人漂亮性子又好,加之常在县城行走,县上看她眼熟的不少,每每出门总有人搭上几句话。
“怎么今日只有你一个人出来,那位小郎君呢?”
“今日他有事,便没跟我一起出来。”茱萸随口应道。
喜言喜语的大姐明显还想再问些什么,见茱萸好像兴致不高,也便收敛了些,利索的将热气腾腾又松软的包子以鲜荷叶包好又拎起捆荷叶的苇叶一端递给茱萸还不忘叮嘱:“仔细拎着别烫了。”
将早就准备好的铜钱交到摊主手上后顺势接过荷叶包,道了声谢,终还是悄然用余光看了二楼棱窗最后一眼才离开。
天气闷热,每行两步便出一茬儿新汗,到了义庄时,身上的素衣已然快要湿透。
春顺山脚下的义庄是县衙所设,土房三间,西侧还有一间阔室挖空地窖作为暂时停尸所用。
茱萸是八岁那年无意间来到这里的,阴错阳差之间,一待就是八年。
才推开围院的篱笆门,便瞧着正屋门上挂的细竹帘动了一动,一把蜻蜓戏荷的团扇先自缝隙中探出,随之便是一小截手臂将竹帘掀顶起,一抹纤细的身影自里探出半身。
女子年纪看起来与茱萸相仿,照面头一眼先是盯着她手中的荷叶包,面无表情不说,双目眼皮耷拉下来,甚至语气中还带了几分冷硬的嘲讽:“这一大早就穿麻挂白的......”
未说尽的尾音极低,即便茱萸没听全也猜出必然不是什么好话,干脆又一次无视,只将荷叶包随意放到院中石桌上,同样将眼皮耷拉下说道:“今日收工早,主家给了些赏钱,我买了几个包子回来,一起吃吧。”
在得知荷叶中包的是包子之后,女子原本的那点巴望立即成了嫌弃,一手撑着竹帘一手摇团扇于胸前翻了个白眼,“大热天的吃什么包子,亏你想得出来。”
“吃不吃随你,不吃省了。”懒得与她闲话,茱萸一扬手,拎着木箱朝自己所住的西屋行去。
西厢冬冷夏热,好在被茱萸拾掇的干净温馨,住起来也算舒适,将身上白衣换下随手丢到木盆中,随而又来到院中水井旁。
才将木桶丢到井下,手里栓桶的绳子便被人伸手夺下,一抹沉蓝色的身影与茱萸齐肩而站,稍抬眼,恰好看到一个俊朗的侧颜。
“安之......”下意识唤了他的名字,许是因为方才脑子里在想旁的事,全无留意这人何时已经到了身旁。
来人未答,修长的手节紧紧捏住桶绳,木桶于井水中左摇右倒不过三两下,他手臂收紧往上一提,两只手交替拉扯,方才丢下去的空桶这会儿已满了七八,全部被他倒入脚下木盆当中。
“今日回来的倒早,我方才还去前头迎你,正巧听人说你已经回来了。”他这才将木桶放在一旁,手上的水渍随意甩了两下,正值酷暑,手上的水珠子稍纵即逝。
听他去迎,茱萸莞尔一笑,“天未亮时,杨婶子家的人便来了,我想着昨日你因赶工睡的太晚,就没叫你。”
“你还没吃饭吧,我正好买了包子,”茱萸笑意更甚,“有肉的!”
安之也不觉跟着笑起,“我刚好饿了,待吃完了,我还得将阔室中的牛马糊完。”
“我陪你一起。”茱萸拎起石桌上的荷叶包,与安之欢喜同行。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正屋那头门前的竹帘被人重重撂下,发出一声突兀的响。
茱萸安之默契对视,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阔室无门无窗,仅用竹帘遮挡,平日放些祭祀用的杂物,角落里平铺的是通往地窖的木门,近日地窖无闲尸,两个人也没什么忌讳。
将三层荷叶展开,包子还透着余温,香气亦随之散出,安之手捏一个自然的递到茱萸手里,而后才另拿一个塞到嘴里咬了满口香气,下巴朝外一扬,囫囵问道:“她这又是冲谁?”
茱萸自然知道他所指为谁——还不是向来喜欢与她过不去的师姐郑如梅。
记忆中师姐初次见她时便赏了她个大大的白眼,骂她是小叫花子......
记忆轻启,她初次来到这义庄时的确狼狈的不像话。
茱萸本姓朱,也算出身世家,其父曾在京为官,后被下放到江南时与她娘亲相识相爱,彼时茱萸父亲家中已在为他筹谋婚事,可他还是将茱萸娘亲带回了京师,但未想茱萸的祖母恨她是戏子出身,死活不让入府,别说明媒正娶,连做妾都不允。
朱父性子软弱,着实无法忤逆心性强硬的母亲,不得已与一门当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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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女子成了亲,却又舍不下心中所爱,最后无法,便将她暂养在京外的庄子上。
祖母见此便当眼不见为净,没再相逼,二人也算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可好景不长,在茱萸出生不久,朱父本就不算朗硬的身子终是没撑过一场重病,丢下母女二人便撒手人寰。
茱萸的母亲终是失了唯一的依靠,庄子上的人本就是看人下菜的势利之人,亦无人将她们两位当成主子,明欺暗算。那从来不知反抗的柔弱女子终是在茱萸八岁那年郁郁而终。
仍记得那日大雨滂沱,瘦小的茱萸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那吃人的庄子,歪打正着来到了这处义庄。
郑于夏将她自泥泞的水坑里捞起带了回来,自那天起她认了郑于夏为师父,才算是有了一个“家”。
师姐郑如梅是师父独女,性子泼辣要尖儿,念及师父恩德,同住一个屋檐下茱萸从不与她计较,凡事忍让,即便到了师父去世两年后的今日亦是如此。
往事凄楚难堪,每每回忆心口都堵的难受,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茱萸将目光投到一旁安之身上。
安之是一年前来到这里的,当时他身受重伤倒在春顺山脚下,被差役当成尸体拉到义庄来,来时因喉咙里卡了块烂泥气息几近无,好在茱萸发现及时,挑出卡在他喉咙里的烂泥才将人救活。可这人似被憋坏了脑子,醒来时记忆全无,目光呆滞,不知来路亦不晓归途,茱萸只得暂将人留下。
这一留便是一年。
许是投缘,日子久了,他便与茱萸走的极近,二人几乎形影不离,偶有闲人打趣二人热乎的似小夫妻。每每听此闲言,那安之也不辩驳,只知傻笑,倒是气坏了师姐郑如梅。
要知自打他来的那天,郑如梅便相中了这形颜俱佳的小郎君,偏偏佳人有意,郎君无心,这也是为何这一年来郑如梅挤兑起茱萸来越发频繁的缘由。
似感受到了茱萸的目光,安之正过眼,视线投到茱萸脸上,目光中充着独属的温柔,他笑问:“怎么了?”
“没什么。”茱萸尴尬笑笑,将最后一口包子塞到口中,净手之后才叠起元宝来闲话家常,“我就是觉着从你来了之后,纸扎铺的活计好干多了。”
镇上纸扎铺平日回收元宝纸人一应,闲时茱萸便做些全当外快,郑如梅十指不沾阳春水,好在安之总能帮忙,由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信手拈来,元宝叠的又快又好,纸人牛马一类扎糊的精细结实。
安之体贴心细,总是不舍得让茱萸多干,见她上手,便忙塞了几口包子也净了手来抢着干活。
“过两日衙门里有几位差役会去周边县城办差,到时候我打点些银钱,让他们好好帮你找找家人。”
这一年来茱萸没少在安之身世上操心,可人找了,银钱送了,每每都无功而返,县衙亦无人报官寻人,这么个大活人,就似凭空冒出来一般。
虽说事关安之本身,但是他好像总是对寻亲的事不太积极,对于他来说,未知一如深渊一般可怖,他不知身世,不知自己从前,亦不晓得自己是否婚配......
放慢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对面的姑娘,明明还想告诉她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偏偏再也张不开口。
2. 第 2 章
义庄地处偏僻,素日除了住的相近的几家农户鲜有人来,每到夜里便显得有些阴森,好在茱萸自小习惯,倒觉着自己一身煞气恶鬼不侵。
房里这会儿燃的是艾香,一可驱蚊二可除湿,才沐浴过的茱萸坐在床沿静待头发彻底干透。
忙碌整日,终有闲时,借着窗外铺进来的月光,茱萸捏着一串小物什于手中把玩,
四个拇指粗长的葫芦皆以桃木雕成,茱萸用红绳穿编成芝麻开花般上下错落的形制,其中最底下那颗照比其他三颗做工粗糙些,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串挂物是她平日最宝贝的东西,倒不值什么银钱,只是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义庄附近有一处草庐,主人家姓贺,贺家的小孙子名为贺筠,字竹君,自小知书识礼,读书勤勉。为求心静,很长一段时间离了闹市内的老宅在草庐中读书,与茱萸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青梅竹马。
这串葫芦最初便是出自他手,这也是他初次送给茱萸的东西,明明功课那般繁忙的人却还能挤出时间来做这些,特意叮嘱她桃木辟邪,送她此物是图个平安。
可即便她这般宝贝日日挂在身上,却仍挡不住绳结脱扣,到底还是丢了一颗葫芦,哪怕她发觉后掘地三尺仍找寻不到。虽还有三颗尚在,仍让她心疼了许久,这件事总也过意不去。
后来这突兀的缺口被安之发现,他默不作声的又仿雕了一个给她补上,虽她心底有些不情愿,到底也不忍冷了安之的好心,还是系上了。
人有偏爱,物亦当此,她待最后一颗葫芦总比另外三颗差些。
长夜静瑟,稍有些声响便将眼前宁静打破,格外醒耳。院外的篱笆咯吱作响,似有人推门入院。
侧耳细听,有却步声轻巧入院渐行渐近,直到了她窗前停下,黑影覆窗,只听有两声叩响,随之是安之的声线隔着薄薄的纱窗传来,“茱萸你可睡了?”
一早猜到是他,茱萸暂将手上东西放下穿鞋下地快步来到窗前。
将纱窗打开,柔和的月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安之面容轮廓端正,鼻梁高挺,肤色冷白,一双明眸阔长,眸珠黑亮有神,俊朗中夹带几分秀美之气,茱萸微怔。
二人一里一外的站着,很快她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水气,“你是才从外面回来?这么晚你去哪了?”
“天热的睡不着,我便到瓜田后的河里游了两圈,那边椹子长的正好,我顺手摘了一些回来,”说着,他将粗帕包裹的一包桑椹放到窗沿上,倒是难得露出一些孩童般的欣喜。
“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好。”茱萸乖巧应下,目送他提步离开,直至回到东屋里,良久才将目光收回。
望着窗沿上的那包桑椹,随意捏起一颗放到口中,倒是真甜。
可夜来深重,反而有一抹淡淡的愁绪爬上她的眉梢。
再次抬眼望向东屋那头,口中的那点甜好似也一下子没了滋味儿。
回味方才推窗的一瞬,明明是安之站在那里,她却仿似见到了一位故人。
有一件事茱萸从来都没有向他说起过,他的面容轮廓、身姿形态像极了一个人,那便是与她自小相识的贺筠,方才那一怔,正是她下意识的恍惚,还以为是贺筠回来了。
贺筠性子温善,彬彬文质,茱萸识文断字的本事一半是师父教的,另一半便是贺筠的功劳。
他是众人眼中前程远大的后生,是贺家用心培养的良才,茱萸自小似驿马奔波,却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唯独在贺筠面前她才觉着自己卑微。正因如此,这许多年来,她从未向人透露过她喜欢贺筠这件事。
她自认掩得天衣无缝,就连每每路过紧临包子铺旁的贺家老屋时都小心翼翼。
一年前那贺筠终是不负重望,高中探花后举家上京,她早料到的,这小小的安平县哪里困得住贺筠那样的人呢?
许是老天怜她对贺筠求而不得的感情,因而在同年将神似形类的安之送到她身边。可后来才深切理解到,二人虽有几分相似,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贺筠是端方君子,而现在与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安之身上总是不觉露出几分玩世不恭之气,二人形类魂不似。
每每想到这一点,茱萸总是觉着对不起安之,可她一来并非有意拿他当贺筠的替身,二来不是水性杨花故意与他拉扯不清,只不过当初贺筠上京前曾约着与茱萸见面,却因师姐从中作梗,害得她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加之师姐自小欺她,茱萸着实忍无可忍,这才在发觉师姐对安之有意时出于报复的心态接了安之投来的好意。
这也是她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报复师姐。
到底是做不来亏心事,此事一如压在茱萸心里的一座大山,随着时日长久,随着安之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灼热,她越发不知该如何收场。
夏日多思,故常想起贺筠,她便似食了春末初结的果子,心口酸涩。干脆扭头吹熄了油灯,横躺在床上把玩着那串葫芦,终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盛暑夜短昼长,细风卷着晨露香透过纱窗散入房内,艾香早已燃尽,映着渐渐浮显的晨光慢慢消散。
饱眠一夜,茱萸起床简单梳洗,长发分别朝两侧拢去,快速挽了个对称的双髻,其余长发被左右各束成一股,垂于身前。
她素来衣着质朴,身上的料子多用便宜淡素的颜色,从头至脚,唯有腰间别的那串用红绳串起来的葫芦看起来抢眼些。
才一踏出房门便瞧见灶间已有烟气自烟囱里滚出,郑如梅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会儿门窗紧闭,在灶间的自不是她。
才迈入灶间,果真见着安之正坐在小椅上往灶里添柴,一见她来,安之侧头一笑,手里风匣拉得熟练。
“你起的真早。”茱萸边挽着袖子边朝米缸处走去,才端起木盆便发现盆底已然沉了一层淘洗净的大米。
灶上铁锅里的热水滚烫,安之得意一笑,“米都淘洗过了,直接下锅吧。”
茱萸端着盆来到铁锅前,小心将米下到锅中,生怕动作粗了砸起锅中热水溅出来烫人。
视线落到安之身上,又不勉让茱萸想到一年以前他才来到这里时的光景。
彼时他重伤初愈,许是因为伤过脑子的缘故,整个人呆愣愣的。第一次学着烧火时黑烟滚滚,险些将房子点了,无论做什么都毛手毛脚的,搞的不伦不类,不识得风匣子,寻不到油罐子,连劈柴都不会。
好在他学的很快,茱萸细心教他之后便学的很到位,如今无论是粗重的活计还是糊纸那种精细的手工他都能做的利索干净。
早饭是杂菜粥,加以两道茱萸亲手腌制的小菜便是一顿,饭桌向来摆在东屋,直到一切都准备就绪,郑如梅才懒懒散散的从屋里出来。
即便是在家中,她亦是整日胭脂水粉不离手,衣裳穿的鲜亮,似大家闺秀一般款款而至。一入室,见茱萸尚未落坐,便提前一屁股坐到了安之身旁。
安之并未抬眼,只是不动声色朝一侧挪了挪身子,离得她稍远了些。
茱萸将盛好的粥端到她面前,郑如梅垂眼隔着滚烫的热息抱怨:“又吃这些,没点新鲜的。”
在茱萸耳中对这些话早就习以为常,再次冷着脸回道:“一会儿我上街去送纸钱,你想吃什么就直说,我给你带回来就是。”
“我要吃福心记的绽荷糕,还要吃玉家坊的如意卷,”郑如梅脸上这才稍有了亮色,一边掰着手指头细数,一边朝上翻着白眼细想,“再来一盒烤甜馍......对了,再给我带一盒口脂,要桃粉色的,别买太艳,夏日里要颜色清丽些才好看......”
随她一字一句,一侧安之眉头越皱越深,目光瞥向郑如梅,才欲开口便被茱萸打断:“我记下了,快点吃饭吧。”
见茱萸坐下,郑如梅才想起来试探着问道:“一会儿你们都去?”
未等茱萸答话,安之提前道:“这次要送的东西太多,我陪茱萸一起。”
平日就看这两个人日日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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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今日亦是,郑如梅寻不到机会与安之独处,越发不爽,连夹菜的动作幅度也大了些。
二人早就习惯了她突如其来的脾气,见怪不怪,只作未见。
待吃过早饭,安之便套了驴车,将昨日所糊的牛马加上纸人元宝一应皆放上车,还不忘给茱萸留了一处舒适的空位,茱萸小心避着车上的纸物,由安之扶她上车,最后他坐在车前,扬了小鞭朝驴身轻轻一抽,驴车缓缓驶动。
义庄在偏僻处,自春顺山脚驶出两侧皆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
二人一前一后,茱萸坐在车上正好能看到安之的背影,夏日衣衫单薄,他的身形随着偶尔扬鞭的动作勾勒明显,自这角度看去,与贺筠似乎更像了,一样的宽肩窄腰,不过贺筠肩背削瘦却笔挺,这位看起来气韵上有几分不羁与孟浪,较比贺筠又添上几许矜贵之气。
忙起来也就罢了,一旦闲下来想到贺筠,淡淡愁绪与思念便拉出老长,她神思恍惚,全无意料前人突然侧过头来,问:“你打算忍她到什么时候?”
因茱萸正分神,只见他唇动两下,话却没听到耳朵里去。
“你说什么?”愁绪骤然打散,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瞬间聚焦起来。
因茱萸正分神,只见他唇动两下,话却没听到耳朵里去。
同住一个屋檐下,原本姑娘家的事他一个男人不该插手,可他见不得郑如梅日日拿她当丫鬟使唤还没个好脸。既开了口便不如说个痛快,干脆又重复一回,“我说你打算忍郑如梅忍到什么时候。”
“我晓得你受过你师父的恩惠,可她不是你师父,即便是忍让也要有个度。”于他而言,从前的事他不曾参与其中,只知茱萸是被她师父捡回来的,她想报恩的心他能体会,因而每每想要替茱萸出头,却又怕茱萸在中间作难。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刻薄了些,但是本性也没那么坏。”此刻茱萸所讲的并非是违心的面子话,当初师父得了急疾,人说走就走,郑如梅别看平日张牙舞爪,遇事却是个没正主意的,反而急火攻心病倒了,师父的身后事皆是茱萸一手操办。
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茱萸不愿与郑如梅计较,一方面是顾念旧情,一方面是她还没有存够能上京独立的银钱。
京城原本没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因为贺筠在才让她尤其向往。
郑如梅靠着师父留下的几亩良田收租过的也不会太差,待她一应都准备好才能放心离开,到时她也不算愧对师父当初一片恩情。
自然,这些皆是茱萸自己的盘算,她不愿向旁人提及,也不想在此事上深议,只将话题引到旁处:“对了,等咱们送完东西正好再顺路去趟县衙。”
安之自是明白她去县衙是为了何事,面色恍过一丝怏然,顶着烈日眯眼望向前方,抬手朝驴背猛抽了一下,“是不是我在这里碍你的眼了?”
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听起来似打诨,可细听下去,不难听出星点酸意,然茱萸并未捕捉到他的别扭,反而身子微微前倾一脸忧色,“你失踪这么久,你家里人一定都急死了。”
他初来时身上的伤明显是跌重伤,初愈时虽然看起来病容虚弱,却也难挡身上的一股矜贵之气,本以为他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又瞧见他掌心的老茧,加之他初被人拉到义庄时,身无长物,唯有一身破烂的里衣裹身。
试问哪家的贵公子会落得这般狼狈的下场?对于他的身世,茱萸做过无数猜测,可猜来猜去哪个都没有结果。
“若是真急,为何不来寻我?”安之对此自己也想不通,只隐隐觉着自己似身世复杂,或者根本没有家人,“说不定......”
“什么?”见他故意卖起关子,好奇心使然,茱萸无意识的朝他背后贴近了一些,不巧驴车轱辘刚好压过石子,猛得一颠,颠了茱萸一个措手不及,直愣愣的贴在了前人的背上,一股温软的馨香同时袭入他的鼻腔。
不过一瞬,茱萸便又强装镇定的坐了回来,就好似方才那一遭并不存在似的。
3. 第 3 章
前人并未回头,唇角却勾起了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弧度。
“说不定......”他单膝曲起在身前,露出些许得逞的表情,而后有意将音色压低,“我是个江洋大盗,因为和同伙分赃不均被人一路追杀......”
一阵热风正好吹扑在茱萸的脸上,她目光突扫到安之手上的茧子,仅此一下倒真感受了丝丝凉意。
见茱萸沉默,他趁人不备猛一回头,“若我真的是江洋大盗你怎么办?”
对上他的眸子,可见他满眼的清澈,方才那丝凉意在对视的一刹尽数如烟散去,她这才意识到安之在逗自己,忍不住笑起便露出那对醉人的酒窝,“那我就把你送到县衙去领赏。”
说归说,闹归闹,可到底茱萸也不信他是那样的恶人,能和贺筠那般相似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那远在天边的贺筠,永远是她心中标杆一样的存在。
安之自是不晓得茱萸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被她的笑意闪的心头一颤一颤的,终还是逼着自己回过眼正视前方。
对于街东头那家纸扎铺的东家来说,茱萸早就是常客,同样都是做阴事生意的,也没那么多忌讳,并不会像某些人那样与茱萸接触时会嫌她晦气。
见东家正在点货,茱萸轻扯了安之的衣角道:“我先去给师姐买东西,你在这等我。”
未等他答话,茱萸扭身便走。
近一年来二人时常出没于街头巷尾,十回里有七回都是安之陪着她来送货,见着二人很贴亲的样子,纸扎铺的老板娘一边归拢物什一边又忍不住打趣起来,“这安之倒是听话,茱萸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自是明白老板娘话中深意,若是茱萸在这,她怕是要与老板娘辩上几句,可茱萸此刻不在,他也不作声,这样在旁人眼中便是默认,老板娘便再加了把火力,“茱萸长得漂亮,人品又好,还有一门好手艺傍身,这样的姑娘可不好找,安之你可得把握住了,别让她飞了。”
平日里安之也不是笨嘴拙舌的人,可是每每事关茱萸他便词穷难言,虽他不讲,可心里却是美的。
茱萸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
临了老板娘又忍不住叮嘱两句:“听说这阵子县上不太平,李大户李老爷的女儿失踪了,那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呢。你们住的偏,最近来往县上你别让茱萸自己一个人。”
安之不晓得李老爷是谁,但事关茱萸,他总是用心些,这些他都默然记到心里,不觉往她方才离开的方向瞧去。
要从北街纸扎铺这里到郑如梅点名要的点心铺子需要穿过一道深长的巷子,那道巷子常有人拉尿,茱萸嫌脏不愿走,只能舍近求远往如意坊那头走。这里行人不少,一条长街左右尽是舞坊酒肆林立,自也鱼龙混杂。
虽说如此,可光天化日的茱萸倒不怕,只顾低着头快步行走,不料路过一处酒肆时正巧遇见几个男子自里走出来。
认出为首之人后茱萸便开始后悔打这里过了,为免麻烦,她将头面压得更低,恨不得脚下生风飞出这里。
虽已经极其小心,却还是怕什么来什么,仍是被人大步拦住去路,随之而来的,便是漫散在头顶一片浓郁的酒气。
男子一身复色罗绸,脚下生晃,却张着长臂挡在茱萸面前,语气轻浮,“哟......”说话间还打了个酒嗝。
激得茱萸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退他便进,气焰勾动淫火,眼前这只小白兔不免让人露出肆虐的心思。
“这不是茱萸妹妹吗?好久不见啊,在哪发财呢?”
无可奈何抬眸,一张因酒气上头而略显肿涨的脸入眼,连眼底都挂着血丝,看向她的眼神如不怀好意照比常日更甚。
茱萸微微颔首,面无表情道:“张少爷。”
酒意上头,直催歹人恶念,张少爷便想借酒发疯,笑意淫/荡,更加口无遮拦起来,“叫什么张少爷,叫远了......”他抬手指了酒肆前正同样不怀好意思看这边热闹的同伴道,“少爷是他们叫的,茱萸你该叫我伯远哥才是......”
随着他放浪形骸,惹得洒肆前那帮醉汉也一同嗤笑起来。
“张少爷,我还有急事,得先走了。”
不想与这人纠缠,茱萸扭头便走,谁料袖子却被那张伯远当街扯住。
“怎么,咱们这么久不见了,你说走就走啊,来,进去陪我喝几杯,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人也越发没了分寸,说话间将人便往酒肆中扯,茱萸袖子甩不开,情急之下她便使出全力推了张伯远一把,张伯远本就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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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酩酊烂醉,脚底虚浮一个踉跄,那群阶上看戏的忙跑下来将人扶住,好不殷勤。
见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张伯远脸上怒气横生,嘴里也开始不干净起来,指着茱萸便破口大骂,“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少爷让你陪两杯酒你都不肯?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在义庄敛尸的丧门星,给脸不要脸!”
破骂声尖锐刺耳,引得周遭看热闹的人又加围了一圈,目及至此,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对上一个不断口出狂言的男子,谁是谁非是明摆着的,可碍于张伯远是本县县令的侄子,即便有人愤愤不平也没人敢站出来从中拉缓,任由茱萸束手无策的站在那里。
她粗粗略过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不由紧张又窘促的拽起自己的衣襟。
茱萸从未被人如此当街骂过,方才又被他那么一拉扯,心里又气又急又委屈,忍不住颤抖着声音为自己鸣不平道:“张大少爷,张大人是本县的父母官,您是他的侄子,在外的一言一行同样代表了他老人家的脸面,还是慎言吧!”
话落,再也不想管他那些污言秽语,穿过周围人的目光,只想快步逃离此处,扭身便走。
还没走几步,却毫无预兆的与安之的目光撞上,这人竟不知何时出现在牌坊下的石狮旁。震惊之余,茱萸因赧然而移开目光,一想到方才张伯远辱骂自己的话或也被眼前人尽数收入耳底,不由得呼吸一窒。
这种窘迫尴尬的局面再碰上相识的人,简直让人窒息抓狂,她有意回避了他的目光只顾梗着头朝前走,却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被安之一把扯住腕子。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茱萸不明所以,却硬是没有抬头看他。
那人挺直身子,凑到茱萸近前,手上的力道尚未松懈,只顾侧头垂着眼睫细细打量茱萸神情,将她的委屈和狼狈尽收眼底。
见她眼中缊着潮湿,脸色因羞愤而红成霞色,他深吸一口气,似嘲又似心疼,“就知道跑。”
而后茱萸感到抓着自己腕子的那只大手撤下力道,安之的肩膀蹭着她的,朝与她相反的方向行去。
后知后觉的人这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得回身去想要将他拦住,谁料他竟大步走向张伯远,“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一如春日惊雷在张伯远的脸上炸开。
4. 第 4 章
因为明日有庙会,所以今日集市上人格外多,驴车缓缓驶在街上,茱萸坐在车里将头压得很低,像每一次倍感无助时那样双手环膝,以目观鼻,面上一点血色也无,似有阴云罩在头顶,阴郁不堪。而再细看安之周身,不难看出照比早上出门时多出几分凌乱。
人群喧嚣,茱萸只觉着无处可逃的吵闹,恰又逢几人骑在马上朝这边行来,一时间本就不太宽绰的街道便显得更加拥挤了。
高头大马越行越近,可安之全然没有相让之意,反而面色坦然直迎前方,只待那马蹄哒哒之音越发响耳,他脑子里的某一根筋似被人狠狠的拨弄了一下,颤的厉害。
揪心的感觉袭来,他的目光尽数被前面几匹马吸引。
路上行人见这一行人衣着华贵,猜想他们不是寻常百姓,为免麻烦便自动让出前路,待人群一散开,便显得中间那辆驴车越发的醒眼。
安之一条腿悬于车前,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死盯着前方凌乱的马蹄。
茱萸见街侧尚有位置,便轻拍前面人的肩头道:“安之,朝这边让一让,待他们过去咱们再走。”
‘让’这个字在他脑海里很是陌生,好似他生来便不知什么是让,茱萸的声线飘在耳侧犹如一根棉绳,将他凌乱的思绪拉扯回来。
赶驴的小竹鞭就被他握在手上,可也只是在膝前轻轻摇摆着,并无抽打之意。
那行人似少见这挡路不让的情形,先驱之人将马勒停,抬手以马鞭正指安之,语气不善,“你,让开!”
这一声响亮,虽在闹市仍旧醒耳,街上闲人见状还以为有热闹可看,纷纷缓了步调齐刷刷的朝这边巴望过来。
马鞭所指之人头皮一紧,倒不是怕了,只是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影影乎乎自脑前脑后轻轻摆过,却怎么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见安之仍面不改色,马上的人轻皱了眉,茱萸见势不妙,忙在后面又扯了他的衣袖,“让他们先过就是了,咱们两个又没有要紧事。”
茱萸并非胆小怕事,而是怕再节外生枝。
方才在酒肆被张伯远当众羞辱了一场,这人二话不说便将那张大少给打得落花流水,在场的五六个人竟没有一个拦得住他,也是今日茱萸才知道,眼前的安之是个练家子。
以他这劲瘦的身形,这种事儿讲出去都会以为茱萸在替他吹牛,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茱萸可是见识了他下手多狠。
先前他还说自己是江洋大盗,若是从他身手来见也并非全无可能。
见眼前这人仍旧不动,茱萸温热的手掌覆到他的肩上,以极轻柔的力道按了两下,竟似哀求一般。
方才酒肆那一场心里还窝着火没散干净,这会儿有人挡路,他心里更是不悦,放眼马上这几人怕都不够他打的,可到底还是顾念身后的茱萸,虽不情愿,竟也还是听她言劝让驴车稍偏了方向。
听人归劝,生平好似也是头一回。
见此人还算识相,那蛮横的先驱也未多作计较,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而后轻夹马腹挺胸前行。先驱之后一匹枣红马背上,一身着天青色锦衫的男子将视落到安之脸上时眸珠现了惊异之色,他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安之在驴背上轻抽一下,车轮缓起。
众人见无热闹可看,纷纷散开如常行走。
一时间人群簇拥,很快便将那辆本就不起眼的驴车淹没。
酷暑难挡,今日出门时倒忘了带把伞用来遮阳,安之回头正好看茱萸被日头晒的满脸涨红,细汗顺着额头滚下来,却也顾不得擦,一双眼直勾勾的,许是因为方才的晦气事困扰。
待行到河岸边,安之干脆用力勒住驴绳,驴车停轮止住,他跃身下车,来到茱萸面前,在对方仍在发愣的当口双手掐着她的腋下将人轻轻一带便抱了下来,“在这歇会儿再走吧。”
茱萸心事沉重,惊魂未定,毫无征兆被他抱下车,错愕了一瞬,目光投向一侧,正瞥灿阳照得水面波光如金,风送水波于岸,水气清凉,树荫成片。这会儿也没心思计较太多,只是默然提着裙角朝岸边行去,岸边杂草丛生,偶有灌木横长钩住她的麻裙。
茱萸蹲到河边阴凉处掬水在手,炎阳早将水晒得将温。
安之将黑驴绑在树干上,这才大步朝这边走来。
茱萸掬水一遍遍的洗脸,河水浸透她的眸子,亦没了她一路走来强忍在眼眶里的泪珠子,自小无依无靠,她时常被恶人找麻烦,那张大少与她过不去也不是头一回,只不巧这次他醉了酒,更过分了些。
她向来无法,只能将这些羞辱向每一次那样一一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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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水珠子溅在安之的鞋面上,以他的处境好似不能理解为何茱萸会委屈成这样,屈身坐在草地上,掏出自己随身的帕子递到她的手边,指尖无意触了她的手背,湿凉一片。
她并未推脱,接过覆在眼上,残泪透过单薄的帕子温了指尖,她用指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泪沟,想将自己的一身狼狈尽数洗去,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自安之看来,她细弱的肩一颤一颤的,他终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将人轻轻带到自己身前,扯下她捂着的脸的帕子,迫使茱萸的眼对上他的,果不其然,似无辜的兔子血红着一双眼。
“哭什么?我不是为你出气了?是嫌我打得不够狠?”
“当然不是。”她忙摇头,感激都来不及,可这次动手,也正是茱萸困扰的原因之一,她绞着手里潮湿的帕子道:“他是张县令的侄子,你今日将他给打了,只怕他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底这件事是因自己而起,这世上愿意为她出头的,除了贺筠就是他了,她怕安之为她惹祸上身。凭白拉旁人下水,良心难安,可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甚至在短短的数秒间已经落定了主意,若是来日真有什么麻烦事,她大不了就豁出命去。于是话锋一转,只作宽言道:“张县令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来日张大少来找麻烦,我只去求县令大人便好,我与他说清原委,想来张县令不会计较的。”
安之如何看不出她的局促慌乱,这句宽宥又如何哄得了人,不过他语气松意,全没将这些放在眼里,只笑道:“张县令哪有时间管你这些闲事,他若是想管,还能纵的他侄子做出这种事?”
当然,更难听的他还没说尽,那张县令风评本就不好,哪里会帮理不帮亲,只怕是茱萸真要理论,连他的面都见不着。
茱萸被堵的哑口无言,有些无措的搓起自己方才沾湿的袖口。
瞧她一副鹌鹑样,安之歪着头看了须臾,竟也不知是嘲还是觉着有趣,竟无意识的轻笑一声,“放心,天塌不下来。”
“可歇好了?回去吧。”他道。
茱萸心乱,却也只点头应下,眼下她只想回家。
还有一事二人皆不晓得的是,就在他们离开集市不久后,先前骑在高头大马上着一身天青色的人便纵马疾驰追出好远,却再没发现他们的身影。
5. 第 5 章
两个人顶着一头烈日归家时已近午时,此时茱萸已将自己的心情整理得稍好一些,毕竟没有倚仗的人总要自己学会调节,以备应对来日万变。
一进院便见瞧见烟囱里的炊烟升腾。
和安之对视一眼,二人匆忙走向灶间,却正瞧见郑如梅坐在灶前的小椅上,急急忙忙的朝灶里加柴。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活着的时候竟还能见着你进灶间?”偶尔得了机会,茱萸也会噎上郑如梅几句。
灶旁的人并未回头,只是用虚透的余光瞥了肩侧,表情极不自然,朝灶里扔柴的速度更快了些。
难得这次被茱萸噎了没有还嘴,只是随口扯了一句:“就是渴了想沏茶罢了。”
“我就说,你若是不渴到份儿上,是不会动手的,”茱萸进门,轻拍郑如梅的肩膀示意她让位,“还是我来吧,你这加柴法,烧一壶水半垛子柴没了。”
她指尖儿的温度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传来,让郑如梅又感一阵心惊,她目光盯上灶里熊熊燃烧的烈火,轻咬后槽牙,确认万无一失,这才不紧不慢的站起来出了门去。
眼下茱萸心情不佳,还红着眼,虽也隐隐觉察出今日郑如梅有些反常,可一时间又没有心思去探究。
灶上的火燃得正旺,将人小半张脸烤得炙热,郑如梅一边转过身一边以手背轻拂额角上的细汗,恰好看到院中正解驴车套的安之,心中从未熄灭的妒火作祟,未直接回房,而是调转方向站到安之身旁来。
日头将郑如梅的身影烙在车沿,明知是她,安之也只作未见。
“你们这一趟去的时间可不短呢。”一张嘴便是满满的阴阳怪气,可即便如此,安之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
郑如梅不是瞎子,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两个人整日凑在一处,若没点猫腻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做人一向图的是损人利己,加上安之将她与茱萸明显区别对待,腹内漫散的酸意三再泛滥纵着她说风凉话道:“你怕是还不知道吧,”
喉线压低,确保仅用他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又道:“茱萸可是有心上人的。”
原本只拿她的话当作耳旁风,事关茱萸,安之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而后用奇怪的目光望向正期待他反应的郑如梅。
她这种人如过江之鲫,又似曾相识,无非是明争暗斗各揣心思罢了,自然从她嘴里讲出来的话,安之半个字也不会相信。
眼神划过她那副让人厌恶的嘴脸,伴之而来的是他嘲弄似的一声冷笑,而非郑如梅预期的反应。
一记势在必得的镖飞出去却收获寥寥,眸中瞩望黯淡,郑如梅便觉有些尴尬,正无所适从,一声低唤自院门外传来,随之篱笆门被人自外推开,安之探过头望去,是住离不远的陈婆婆。
“安之啊——”
安之嘴上虽没回应,但还是回过头去看陈婆婆。
陈婆婆一脸急色,道:“我家那个调皮的孙子上树去掏鸟蛋,下不来了,烦你替我抱他下来......”
孙儿此刻还在树杈子上挂着,虽是急切,可是说起这事儿又觉好笑,不自觉笑出声来。
这种事常有,陈婆婆家孙子调皮的厉害,见怪不怪,有时候是挂树上,有时候是挂墙上。原本安之是懒得理他们这群人,心里每每觉着烦,却每一次都鬼使神差的去帮了忙。
这回也并不例外。
灶间的茱萸听着院中渐行渐远的说话声也跟着笑了起来,起身将铁壶坐到灶上,这会儿灶下火烧得太旺,她干脆举了铁钩将郑如梅方才胡乱塞的柴掏出来一些,留着下回引火再用。
铁钩朝里一探,乱柴枝杈顺带着勾出一堆纸屑,还有早被烧散的灰烬。
察觉不对的茱萸将椅子稍稍挪后,让门外的光线更好的透过来,小心用铁钩将那些纸屑扒开,多数纸边已然被灼烧的不成样子,有个别残边尚能瞧出是人为撕扯的痕迹,拾起两片干净的拿在手里,上面残缺不全的墨痕一眼便被她认出是出自贺筠之手。
则目看向灶间,又急忙从里掏出一些,可除了这几片侥幸没被烧尽的便再无旁的,小心捡起这几片却如何都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她唯一可以确信这就是贺筠的笔迹绝不会错。
碎片捧在颤抖的手中,茱萸热血冲顶,心情复杂,贺筠走了一年之久,再无音讯,茱萸心中实是有些怨念的,可如今看到这些她才明白,并非是贺筠不曾来过音讯,只是她没有收到而已。
掌心紧紧握住这几片残存的纸屑,她眼珠转的飞快,这才明白为何从不下厨的郑如梅竟会破天荒的跑来烧水,还有她方才胡乱添柴心虚的模样分明是心里有鬼!
纵是她再顾念师父的情份也着实难忍,猛得站起身来,情急之下一脚踹翻了身后的椅子夺门而出,直奔郑如梅房中。
毕竟做了亏心事,方才见安之出了门,郑如梅才回了房中,听到灶间的动静心下一惊,正画眉的手一抖,眉梢分出一个滑稽的枝杈。
通过铜镜看到茱萸气冲冲的进门,随后在她房中胡乱翻了起来,见她翻自己东西,郑如梅将铜镜一扣,起身嚷道:“茱萸你发的什么疯?翻我东西干什么?”
原本也没觉得能翻到什么,自己的书信落到她郑如梅的手中自是早就被处理的一干二净,若非今日回来得早,怕是这些也看不到。
眼见着自己的房间被翻的乱七八糟,郑如梅亦是怒火中烧,上前一把将茱萸推开伸手挡在自己一人高的竹柜前,“你干什么呀你!”
“拿来!”经过方才一番折腾茱萸面色充血似的红,一双本就圆大的双眼似着了火,朝郑如梅伸出手,掌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却绷的直直的。
“拿什么!”郑如梅气壮理却不直,始终不敢与之对视。
“我的信!贺筠写给我的信!”随着语调升高,茱萸掌心朝上提了两下。
“什么信,哪有信,我可没见过。”转身将竹柜的门关好,做好了死不承认的准备。
“那我问你这是什么?”茱萸探出另一只手掌,沾了她手心汗的纸片若干这会儿已然平整的贴合在她的掌心,几片拼在一处,不难看出有她的名字。
“我不知道。”郑如梅重重的朝写着茱萸名字的纸片翻了一个白眼,她自是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算上今日这封,是贺筠写给茱萸的第三封信,信上写了他初入京中的光景和被外派的经历,一路上的风土人情,一路上的喜乐见闻,绘声绘色,却只字未提她郑如梅。
“我猜,这应该不是贺筠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了,之前他写给我的也都被你毁掉了是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早该防着你的,贺筠上京前一天他来找我时我不在,他让你转告我第二日一早寅时在东城门等他,你却告诉我是西城门,害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实则到此,茱萸亦不知这是贺筠写给她的第几封,一想到曾经的乌龙事件亦是拜郑如梅所赐,便如鲠在喉,“那日当我赶到城东门的时候人家告诉我贺筠早就走了,这件事我虽未提,可我心里都记着呢!”
本来早就打定主意打死也不认,可是听到这儿郑如梅脸色骤变,加之长久以来对茱萸的不满使然,三两句话便被质问的沉不住气,干脆一甩袖子不管不顾道:“对啊,就是我做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就算是你见着了贺筠又能怎么样?他能带你上京?娶你做探花夫人?”
“我知道你是城西朱家庄子里出来的小姐,可我也知道整个朱府没人拿你当小姐,要不是当年我爹救下你你早死在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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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郑如梅说到激动在心口处重拍两下,颇感不忿,“若论青梅竹马,当我和贺筠才是,你是什么东西?他教你读了两本书识了两个字你就做上春秋大梦了?你当我不晓得你对贺筠那点心思!”
茱萸原本强压住的火气都被眼前人那句“当年我爹救下你”刹时浇灭。自小茱萸六亲无靠,亲情稀薄,除了早逝的娘亲,唯有师父待她最好,这份恩情是无论郑如梅如何作如何闹都磨灭不了的。
许是想到过去种种,许是因为贺筠三次书信没有提过她一个字,一时酸楚自心来,郑如梅说到激动处竟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量却未见低,“自你来了,我爹疼你超过疼我,夸你懂事聪明,连贺筠都不理我了,每个来义庄的人都说你比我强!”
一声呜咽穿透庭院,正被自外归来的安之听到耳中,他先是一怔,随后听到正房中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声,这才意识到两个人吵架了。
“哦,对了,还有那个安之,”此刻二人在房中吵到劲上,谁都没有留意院中还有旁人,郑如梅向来刻薄,安之怕茱萸因顾及情面而吃亏,刚要上前却在听到下一句郑如梅提到他名字的瞬间定住脚步。只见郑如梅抬手虚指外头咬牙切齿道,“你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整日同他眉来眼去?”
“他那张脸怎么回事儿你我心知肚明,”郑如梅这会儿哭的凄惨,似心中亦有无限的怨念急于释放,眼泪啪哒啪哒往下掉,“你就是看我也喜欢他,所以才将他抢走,你这是报复,对我的报复!”
正如她所言,安之那张脸她不必挑明,茱萸也明白她所指为何,三分神似足可让人恍惚代入贺筠,一直有意回避却被郑如梅一句话直击要害,茱萸这回彻底讲不出话来。
的确,她承认,有时候看安之就像看到了贺筠,她心里明镜,如今与贺筠已是云泥之别,即便收到了他的信又如何,二人相隔甚远,怕是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交集,安之的出现,的确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她不傻不缺,安之如何待她的她都看在眼里亦从未明确拒绝过,一方面是出于这么些年对师姐欺压的报复,一方面是他那张脸和贺锦实在是太像了,是她自己躲不开这样的诱惑......
她心底的那些一直未正视的不堪被郑如梅悉数抖落在太阳底下,茱萸真切感到了自己的卑鄙。
很明显,院中的人并不理解方才那句事关他容貌的含义,可是关于报复那句却听得一清二楚。
眼皮微抬,安之目珠定定望向正屋方向,明知听人墙根不是君子所为,可他就是想听茱萸的辩解。
这种心态使他此刻心中竟开始发紧,似有鼓声不断敲响,他期待茱萸的回答,又害怕听到她的回答与他无数次胡乱且荒唐的猜测重叠在一起。
许是因为过于紧张,右眼皮毫无征兆的跳了两跳。
良久,正房中终于传来茱萸的说话声,声色悠悠却听不出过多的情绪,“我打心里敬重师父,正如你所言,我这条命是师父给的,所以无论你从前如何待我我都不在意......可你这次......”
话未说尽,只觉多说无益。
茱萸是不被家族认可的血脉,自小承受过太多恶意,误打误撞来到义庄这件事一直被她视作生命里唯一一次运气。内心坚韧又敏感的人总是更容易共情旁人,所以当郑如梅对她哭诉的那一刻起,茱萸才意识到,若是站在郑如梅的角度思量,自己的出现的确是令人讨厌的。
一想到这层,茱萸当真觉着今日的质问无用且多余,到底还是亏欠了她的。
“我承认......当时若不是看出你对安之有意,我或许不会打他的主意......”
明明语气平和的与平日无异,可字字句句掷地有声,话入他耳,院子里的人不由捏紧了拳头。
6. 第 6 章
明明是灿阳当头,灼得人浑身焦热,可某人忽然觉着五脏俱寒,如坠冰窟。
他也说不好为什么,只觉着心底流光瞬息间涌入太多的情绪,愤怒、感伤、无地自容......
着实再没有理由在这小院中待下去,甚至不敢上前去质问一二,扭身快步离开,似一阵风,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阡陌两侧仍是一片片绿油油的农田,将心中所有的愤恨都积在两条腿上,每迈出一步都似泄愤似的重达千斤。
因走得太急,耳畔传来阵阵风声,汗珠顺着额面滑落下来,颈下衣襟处逐渐晕开一圈水渍。
此刻只觉着心中压抑得难受,好似有一双大手紧紧的掐在他的喉咙上,从来没有过的感受,胸口处似噎了一块棉花,吞不下亦吐不出。
有粼粼波光映在他的脸上,此时方意识到不知何时走到了先前才与茱萸一起歇息过的河边,细风攸攸,送水波上岸又荡回,他鬼使神差的朝临水的灌木丛走去。
不久前,正是在此处,茱萸坐在这里委屈的似个鹌鹑,日光将她脸颊照得似春日桃花。茱萸有几分姿色,人间女子花红柳绿,什么样的都有,与之相较,茱萸不是最美的那个,但是由安之看来,却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只要一睁眼,目光便不自觉的投向她,哪怕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的在一起也是好的。
这种感觉塌实又美好。
许是天气太热,脑筋不清醒,连衣裳都来不及脱,紧接着他一个猛子便扎入河中。
将温的河水将其周身包围,怎么办?反而是茱萸那张脸越发清晰了。
彼时他重伤醒来,不晓前因不知去路,一声极温柔的女音传入他的耳中不问他是谁,不问他从哪儿来,反而问他:“你还疼吗?”
你还疼吗?
疼。
身上皆是跌重伤,还摔断了两根肋骨,可听到她声线的一瞬间便不觉着疼了,彼时躺在榻上动不了,隐约听旁人唤她“茱萸”。
原本计划是待身子好全了之后便留给她们一些银钱离开,但是这个人却不动声色一次又一次绊住了他的脚。
他甚至怜她独自在外讨生活不易而冒出带她远走高飞的想法,如今却又亲耳听到她说对自己无意,甚至那点透出的好意竟也是出于对旁人的报复。
这多可笑啊,她拿他当什么了?又凭什么如此利落又干脆的将她与自己摘干净?
在水底游到疲惫时安之才肯上岸,一脚踏上湿软的草皮之际整个人就似散了架,软趴趴的坐了下来。眉梢垂珠,顺着纤长的眼睫而下,于眼睑处汇成一条条清澈却纷乱的小溪,将他眸珠中的黯然之色衬得突出。
湿衣仍贴在身上,风迎一打,却是冰凉。
“是不是他!在那边!”——隔着一片瓜田,似有人声。
安之听到了也并未回头,只觉着他们聒噪,直到他们脚步纷杂的朝这边走来。
当然,他接下来所经之一切尚未惊动仍在义庄的茱萸。
......
与郑如梅吵了那一场,只让茱萸觉着头大心焦,字里行间已得知郑如梅对她应是厌恶至极,自也不会同她讲信的内容和贺筠的地址,便也不再强求,转身回了自己的西屋,而那郑如梅却负气出走,直到天色擦黑也未见人影。
不光是她,连一早就出门的安之也没了踪迹,屋里院外都空荡荡的,惹人不安。茱萸站在篱笆门里时不时的朝外张望,焦虑促使她心里萌出些懊恼来,悔不该与郑如梅吵架,若她有什么闪失,自己又该如何对得起师父的在天之灵。
踱了细碎的步子,心中却已把各种可能性都预演了一遍,天色每沉一分,就好似海面涨起一寸寸的潮水,平静又汹涌地向她压来。
眨眼间,一颗灯豆似幽冥之火东倒西歪的自远处朝这边行来。
于这荒野少有人家的村落出现显得尤其诡异,神鬼之说她自小听得不少,那抹凭空出现又分辨不明的灯火在平日里足可让人毛骨悚然,可这时辰哪里顾得上害怕,只目不转睛巴巴朝那灯豆望去,盼着是郑如梅或是安之,无论哪一个都好。
偏偏今晚雾色弥漫,遮了月色,直到那灯火近了前,茱萸才看清来人。
“管大哥。”
她口中的管大哥是衙门里的差役,为人很好说话,茱萸与他算是熟识,见是熟人,一颗悬着的心暂且放了一半。转念一想,常言道,差役上门,准没好事,平日差役来往义庄都是往这里送尸体,现在他独身而来,明显不是来送尸体,夜雾浓重,偏路难行,他为何又挑今日来呢?
思及至此,茱萸心底又莫名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这时辰你怎么来这了?”
管差役一口长气尚未喘匀,明显是急着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将灯提得高了些,火光映着茱萸那张明显不安的脸,催促道:“茱萸,你赶快收拾收拾东西去外地躲躲吧。”
“怎么了?”右眼皮一跳,继而联想到白天碰见张伯远那件事。
“此事说来话长,”事关紧急,管差役便捡了要紧的说,“前两天有人在庄义附近的那条河岸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可能是跟安之有所牵扯,午时未过,张大人便派人将你家安之带回了县衙,走这一趟,怕是凶多吉少。”
虽他讲的含糊,可茱萸却一下子抓了重点,“本县刑案素来不都是张典使负责吗?怎的还惊动了知县大人了呢?”
管差役是个热心肠,既已特意走了一趟,便索性都说了:“你可知前几日发现的那具女尸是谁?是咱们县首屈一指的商贾李老爷的女儿,发现尸体当日李老爷就跑到县衙里闹上了,非要让知县老爷立即拿凶归案。”
“这案子一点线索都没有,李老爷那边失了女儿什么都顾不得了,疯了一样逼着知县,李老爷的内弟在京中当官,哪里知县能惹得起的,咱们知县你还不知,脑子灵着呢。”
“正好派差役去义庄附近排查的时候,有几个小童说夜里曾看过你们家安之三更半夜的在那河岸附近行走,所以才命人把他带了来。”
听到这儿,茱萸方醒觉过来,眼皮骤然撑大,“这是要拿安之顶罪?”
“小声些,这话放在心里就行了,说出来对你我都没好处。”管差役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她放低音量,“茱萸啊,我女儿小时落水,幸有你出手救下,若是旁人,这话我是万不敢往外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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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犹豫片刻,管差役便又补了一句:“茱萸,你们是不是得罪了张大少?”
听话听音,果然白日里的担忧并非多余的,只是没想到,这场风暴来的竟这样快。
哪里是什么孩童作证,想来这才是关窍,脚底生寒,黑夜开始似一只张着巨口的大兽轻而易举的将她吞没,她渺小的宛如一粒浮尘,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觉双腿无力打晃,扶着篱笆门才堪堪站稳。
见眼前姑娘默不作声,脸上一点血色也无,犹豫片刻后,管差役又一脸惋惜劝道:“茱萸,实不相瞒,我来这一趟,是张大少授意,听大哥一句话,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张大少为人跋扈,睚眦必报,安之这次凶多吉少,以张大少的作风,只怕来日......”
张伯远好色卑鄙,仗着叔父在安平欺男霸女人尽皆知,管大哥的好心提醒她自能读懂其用心,只是,整件事因她而起,她又如何能只顾自己逃命而不顾安之呢?
管差役的话犹如在她心底又狠扎了一颗钉子,或许来日,那豺狼似的恶人便会找上门,以獠牙将她生生撕碎,而她只能听之任之......
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回到西屋,甚至不大记得自己是怎么送走管差役的,房内昏黄的油灯照亮不大的屋子,将她孤寒无依的身影打在满是裂痕的墙上,茱萸抱着双膝坐在炕沿上,眸色失神,右手攥着贺筠送她的那串葫芦,用指腹一遍遍的摩挲。十指连心,方才因抓握篱笆门太急,手上扎了木刺,这会儿指尖每游移一下都钻心的疼,可这痛感与她心底的痛与之相较不值一提。
此刻她身后空无一人,连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都不存在,亦不晓得现在安之在府衙那头正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前几年她曾与师父去牢里收尸,仅一次便让她终身难忘,阴暗潮湿的地牢中老鼠在脚下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血汗泥土与霉气混合的馊味儿,牢中的囚犯似残留人间的怨魂自暗处朝她伸出手来,鬼魅似的哀嚎不段荡在耳边,一时竟让人分不清那是冥界还是人间。
一想到眼下安之正因她之故身陷囹圄,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自心口传来的悲楚便再也遏抑不住,自责更甚。
她何德何能,让善待自己的人为自己受过,她受不起.......
眼眶潮湿,摩挲葫芦的手指一顿,倏尔一个念头闪过,她瞳孔明显震了一下,而后垂眼盯住自己手中的葫芦,两行泪珠子恰好砸在上面。
晚间时,管差役告诉她,民不与官斗,在这巴掌大的安平,张家就是一手遮天,他已经铁了心要拿安之顶罪,一来给商贾李老爷一个交待,二来以报他侄子在酒肆外受的羞辱之仇,此局,无解。
但她想了许久,或许,或许还有一条路可行也说不定......
此事因她而起,她身无长物,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张伯远是什么人她不是不清楚,若能以自己换安之的平安,她也是甘愿的。
少女心思藏的极深,她此生所有的期待都藏在掌心的葫芦里,在这之前她或还有梦可做,可以后,怕是没有了。
闭上眼,又是两行泪珠子滑下,一路蔓延至雪白的下颚,烛火跳跃间,她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在一点点分裂,而后碎成残片。
7. 第 7 章
茱萸不知道自己昨夜是如何睡着的,和衣而卧整夜,这一夜梦与现实一如两条黑蛇缠织在一起,枕忧而眠,醒来时神情恍惚,原本一双清澈明亮的美目变得黯然无光,淤肿无神。
本是握在手里的葫芦被压在手臂下,掀开袖管,雪白的小臂之上压出了轮廓。
棱窗外的光线照进屋里,她看到光束中跳跃的尘埃,它们亦是漂泊无依,卑微渺小,而自己与它们,又有何分别呢。
无端又想起昨日管差役与他说的话与那安之所受的苦。
心里的良善驱使,她穿鞋下地,胡乱洗了一把脸,顶着一双红肿的眼便出了门,独自一人入城。
此行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了去张府,找到那张大少向他求个情,昨夜管大哥的暗示,她听懂了,她心里万般不情愿,可除了这个法子,茱萸着实没有旁的路可走。
顶着烈日,每行一步难如登天,她既怕入城见到张伯远,又怕自己耽搁了时辰安之的凶险便多一分。
她记起,管差役昨夜还同她透露,不日衙门口就会张贴告示,这便是直接给安之定了罪。事情远比茱萸想的要严重得多,她连见一面都不成。
茱萸自是不信安之能杀人的,况且此案诸多疑点,连问都不成,仅凭着几个孩童的供词便能将人定罪这更不能让她信服。
抬眼瞧,明明是晴空当头,万里无云,可在她绝望的眸光中却看不到星点光亮。
天好似一下子便黑下来了,滚滚黑云就在眼前,拨不开,吹不散。
太阳不可直视,刺得眼目生疼,继而茱萸的泪珠子串成串似的从眼角滑落,风吹田叶又卷起一阵热浪,茱萸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拂袖擦泪。
此时此刻青天白日,可牢内却是阴暗潮湿,不断有腐气霉息窜在安之的鼻腔里。
一盆兜头的冷水头从头灌下,安之终于从无限混沌之中将沉重的眼皮撩开一条缝隙。
眼前人影几许,被牢中跳跃的火光照的时明时暗,更似暗中见不得光的魍魉。他的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方才重叠的人影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仍旧是县衙的差役,只不过这些都是生脸,在义庄待的这一年,并未与这些人共事过。
也正因此,这些人对他用刑的时候手也格外的黑,更是将他打得体无完肤。
自打被人带回来,便似被人生生拖进了炼狱当中,这些人反反复复盘问他到底是如何杀了李老爷的女儿,他不认那些人便打。
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过这流水一样的刑具,见人站不起,便将他整个人绑在十字木上,短短一夜的功夫,安之已是面目全非。
方才那一盆凉水是为了激醒他,并未洗刷尽他脸上的血污,这会儿残血顺着脸颊滑落,与唇角处的汇在一处,一片浓郁的血腥气直冲脑仁,目珠在眼皮子底下转动两下,随之便又将眼皮合上。
有人唱白脸自也有人唱红脸,见他仍是什么都不肯说,站在最右方的胖差役干脆上前,以指尖儿撩起安之贴在脸上的碎发,皮笑肉不笑地劝道:“我也看出来了,你是条汉子,只可惜运气不好,落在了咱们安平县,还得罪了张少爷。”
“有件事你得想清楚了,这牢房你既进来便再出不去了,我后面这几位下手可是稳准狠,”胖差役四指微握,拇指朝外指了指身后的几位,“他们有本事让你受尽皮肉之苦却死不了,你干脆早点认下,过堂时在李老爷面前乖乖认了,说个圆满的前因后果,到时候咱们好吃好喝伺候你,你也得个痛快,岂不是比现在强多了!”
这一番话似苍蝇振翅,听得人聒噪,安之复而睁眼,在看清这胖差役令人作呕的嘴脸之后冷笑一声,随后提起胸腔之力一口血痰直直吐在了眼前人的脸上。
他不怕死,可不明不白的冤屈如何也不会背。
那人万没想到竟受这么一遭,方才堆叠在脸上的假笑转而成了难掩的凶狠,反手一巴掌便扇到了安之脸上。
安之无力闪躲,况且这一记耳光用力不小,迫使他头面朝一侧歪去,后脑恰好撞到一侧木柱之上,刹时只觉耳畔嗡鸣一声,脑子里似有一团浓稠的浆糊散开。
这一下撞得不轻,发出一声闷响,旁边破口大骂的声音似相隔万里,听不大清。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这阵眩晕胃中也跟着翻涌不停,同时有无数碎片似从天外飞来,一片接着一片的于他脑海中拼凑成完整或是不完整的画面。
原本脑海中的空白一下子被尽数填满,关闭许久的记忆重启,记忆中的自己也变得鲜活起来。
或是锦衣华服,或是声色犬马,或是觥筹交错......还有人一遍遍的称他为“翁二公子”,唯有家人唤他——杭玉。
他不叫安之,他有名有姓,他非江洋大盗,他身份贵重,他是当朝征夷大将军的第二子翁杭玉。
随着眩晕感逐渐消失,翁杭玉再次睁眼,看向那胖差役的目光也越发凌厉,颇有威势,方才那记耳光正在脸上留痛,半张脸都火辣辣的。
也当真让他尝到了何为‘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人,敢给他翁杭玉耳光的人,若在从前早被五马分尸。
明明被梆在柱子上的人才是阶下囚,可那胖差役却被他的目光刀的心生寒意,气焰也随之低了下来,竟下意识的朝后退了半步,只能虚张声势的又骂了句:“他妈的,又臭又硬。”
稍缓了一口气,翁杭玉的唇角微动,“将你们......”
两日水米未进,乍一开口,翁杭玉的嗓子粗得似砂纸,“把你们知县叫来......”
“什么?”胖差役眼珠子一亮,“你这是要认罪画押了?”
可那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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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在上草菅人命的知县哪里会来暗牢这种地方,胖差役只当是他受不住要认了,便忙招呼人拿认罪诏书来。
“蠢货,”强忍着身上的伤痛翁杭玉又骂了一句,“将你们知县叫来!”
“你还真是活够了,还敢跟老子这么说话!”那胖差役夺过身后人手里的鞭子扬手便要抽,谁知鞭未落身,便听身后有一声强而有力的颤音传来,回音撞在牢房的湿壁上。
几个差役齐齐回头看去,安平知县与一行人脚步匆匆朝这边行来。
张知县在众人眼中从来都是气势傲慢,信步平稳,唯今日破天荒的变了脸,官帽亦歪了,甚至方才那一声唤都破了音。再看他身后一行,与知县相比要从容许多,墙壁上所挂油灯照出这几人的身影,气势逼人。
紧随着张知县的是一着天青色衣衫的青年男子,待来到近前后,张知县主动让出路来,望着被差役们打得面目全非的人,他因紧张而猛吞了口水,似唯有如此才能将卡在嗓子眼儿里的心给咽回肚中去。
被让出路的男子神情严肃先目扫四周,见着各种刑具之后先是心肝俱寒,随之大步朝木柱上被绑着的人走去,借着身后人高提的灯火光亮看清翁杭玉的五官轮廓后,面色似结了一层霜,一时间眼神复杂,有心痛也有悔恨,却不忘吩咐人将他赶紧救下,到底是感性的读书人,终是受不得看见他受这样的搓磨,眼圈儿也跟着红了,近乎哽咽道:“二公子,谢为来迟了.......”
几个差役见这一行人来的蹊跷,尽数围到人犯身旁,有不识相的发出疑惑,“这是怎么个事儿?”
红着眼的谢为瞬间清醒,随之转过身来死盯着眼前这群人道:“来人,将安平知县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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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安平县将迎来一场惊天之变,有人大祸临头,有人命将改写,只是这一切,才踏入城中的茱萸尚不知晓。
此行,她很清楚意味着结局是什么,一想到张大少那张贪婪令人作呕的嘴脸,她猜想,许是过了今日,她连活在这世上的勇气都没有了,在没有踏入张府之前,她仍有机会逃之夭夭,可她逃得了,她的良心跑不掉。
毕竟安之亦是这世上除了娘亲和师父之外为数不多以真心待她的人。
旁人欺负她,安之护着,总是舍不得她做脏活累活,有一回她病的几日下不得床,都是安之陪着照看着,整夜不敢合眼。
拿他当成贺筠的影子也好,拿他当成报复师姐气师姐的戎捷也罢,终是她私心对不起他。
如果可以以命抵命,她宁愿活下来的是安之。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唯有她头顶闷雷,压着她走得每一步都负重难行,眼底始终蕴着一片潮湿,仿佛只需轻轻一触便能崩溃决堤。
始料未及间,有人影挡在她的面前,阻了她的去路。
8. 第 8 章
再归家时,茱萸身披星月,进院第一眼看的是东厢,可整个院落唯有正房那里有幽暗的光线传来。
她衣衫完整,除了城里城外折腾一圈导致灰头土脸之外,衣衫完整,明显走这一趟,她没有遇见令人不耻的事,亦没有被旁人做什么。
听到篱笆门响,正房的门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细长眼在辨认了是茱萸归来之后才将门开大,郑如梅大步迈出,挡住茱萸去路,开口便质问:“你这一天都去哪儿了?”
心里烦的很,本就不大乐意同郑如梅讲话,更不会告诉她自己饿了一天的肚子几乎彷徨走遍了安平每一个角落。
见茱萸不吭声,郑如梅急了,一掌推在她肩上,“我问你话呢,今天你去哪了?”
“我累了,先回房了,明日再说。”整日未吃过东西,郑如梅这一下不轻的推搡将人影推得晃荡。
这回郑如梅破天荒的没有追上来一通求真盘问,竟然亲自下厨给茱萸煮了一碗面,甚至还卧了个蛋。
进门时茱萸正双臂环膝坐在床上愣神,灯下的她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似被吸光了精气一般,不似往日神彩。
“不是说累了,还没躺下。”热腾腾的一碗面放在桌上,郑如梅亦没有走的意思,反而自桌底拖了凳子就势坐下,“我看你屋里还亮着灯,就给你煮了一碗面,趁热吃吧。”
二人虽自小不合,可毕竟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彼此心性最是清楚,桌前的人一张嘴,茱萸便能看到她喉咙底。
空腹奔走一日的确饿了,面香徐徐传来,茱萸的肚子也应景的叫了两声,也不推辞,自床上起身,先去净了手,而后踏实坐到郑如梅对面,抄起筷子便挑面条。
平日对茱萸的事一向漠不关心的郑如梅今日格外殷勤,眼巴巴的望着对面的人,几次欲言又止。
见她垂眸吃面,郑如梅一脸心虚的问道:“安之的事,要不要紧?”
不过一夜之间,小小的安平传遍了安平首富家的女儿被义庄的安之虐杀的消息,郑如梅这样问好像一点也不怪异。
才挑进嘴里的面条再也咽不下去,茱萸抬眼望着师姐,目光呆滞,口吻生硬地答道:“难逃升天,必死无疑。”
这回轮到郑如梅整个人怔住,脸色比篱笆角落结的菜色还要难看,甚至讲话都不似平常那般利索,反而结巴起来:“这、这么严重?”
“是。”茱萸并不善于撒谎,在被人戳破之前便先垂了眼,眼观鼻鼻观心。
许是这件事的结果给人的冲击过大,素来伶俐敏感的郑如梅竟没察觉茱萸的异常,在椅子上愣了片刻,整个人看起来照比平常僵硬了许多,却还是硬着头皮追问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茱萸几乎要将脸埋进碗中摇头。
得到这个答案,郑如梅一下子感到芒刺在背,如坐针毡,双手几乎是撑着桌面站起,只留下一句并不走心的,“你慢些吃,我先回屋了。”
便出了门去。
难得还替茱萸将门带上,随着房内的灯豆被掩在门中,连一丝缝隙也无,郑如梅抬眼看着挂在天上的弦月竟有些头晕。
她发誓,昨日她一气之下出了门去,以茱萸之名往李老爷家送了那封告密信,目的只是想让这两个人吃些苦头,并没有真的想置安之于死地!
她虚提一口气,脸色惨白,身上也止不住的颤,郑如梅恍然意识到,正因为自己这次的冲动,怕是真的要惹下大祸了。
直到屋里只剩下茱萸自己,她几乎深埋碗中的脸才缓缓抬起,望着桌上的油灯出神,没错,她扯谎了。
她今日并没有见到张大少,而是遇到了另一拨人。
白日里有生人当街拦住她的去路,并且准确的唤出她的名字,将她带去了安平县上一处茶楼的雅间中。
推开那道门,庆幸的是等着她的并不是那惹人憎恨的张伯远,而是一位衣着光鲜长相斯文的年轻男子。
那人先是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眼底的鄙夷逐渐泛出,甚至用有些奇怪的口吻问:“你就是茱萸?”
“你是哪位?”茱萸不卑不亢,迎上对面人并不算友善的目光。
对面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与她一一解释,也不卖关子,干脆自报家门:“在下梁衡,今日来是奉了我家公子之命特向你来道谢的。”
“你家公子?”
“想来姑娘还不知道,先前被你意外救下,并且在这里居住一年有余的......安之,正是我家公子。”
听到他的名字,茱萸原本懵然的双眼一下子撑大,许是昨夜哭得久了,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似早就料到她这般反应,梁衡双手背后,又稍挺了胸口,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同她道:“一年前我家公子因意外流落到此,记忆全失,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被人关在牢中,好在我们去的及时。”
“公子失踪的这一年,府中老夫人急的病倒,公子得知后便匆匆赶回京城了,此刻应该都已经出了安平县了。”
将军府中馆客众多,其中谢为为重,其次是他梁衡,这一番话中,他隐去许多信息,包括翁杭玉被人用尽极刑的那段,高门中人遭此大罪是为耻辱,他们闭口不言,此乃默契。
那个叫梁衡的男子与她交待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那安之并非市井凡夫,而是名门旺族之后,交结往来亦都是乌衣门第,即便是京中大员见了他也要给几分薄面。
另一件事,那人将桌上的一只朱色圆盘推到茱萸近前,圆盘之上用一层厚重的红布遮盖。茱萸不明,梁衡全无废话,在她眼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红布一角,一根根闪眼的金条入了茱萸的眼。
乍一见,茱萸还未反应过来,因为金条这东西她只见书里写过,街边说书先生讲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我家公子吩咐过,姑娘你对他有恩,既现在他已恢复身份和记忆,便不能再欠姑娘的了,这些都是公子给你的。至此你们就算两清了。”末了,他还又轻笑着加了一句,“这些够姑娘受用半辈子的了,可拿去置办些田产家当,往后便再不用在这义庄讨生活了。”
茱萸心口泛起一阵阵酸意,倒不是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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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人明祝暗贬,可到底为着什么,她一时竟也讲不出。
望着那些金子神色凝重,眉目结霜,半晌都没讲出来半个字,直到最后才从腹腔内发出噫叹一声,连音色也暗了许多:“这是他说的?”
这情绪早在对面人的意料之中,不过他会错了意,还以为茱萸是不甘心,先是浅挑眉梢,随后冷笑一声:“姑娘,来之前,我们已经做了多方打听,姑娘和我家公子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我奉劝姑娘一句,见好就收,不是你的东西别强求。”
“像我家公子这样的身份,将来娶亲必是名门淑女,你和公子有这一场,也是你的造化,深浅也就到此为止,不要妄想。”
这些话她听完之后,反而比先前还要平静。
“我知道了,他平安就好。”长舒一口气之后,茱萸点点头,从前在他身上一直解不开的疑惑在此刻豁然开朗,他初来时对各种活计一窍不通,五谷不分,虽身无长物但气质不俗。对于所谓旺族,茱萸不曾见过,自也没有概念,想来日后也扯不上什么瓜葛,既无用便不妨,亦不眼热。
不过若此人字句皆真,他这般作派茱萸也不意外,毕竟二人身份悬殊,她本是落魄家族出身,与京中的贵人云泥之别,他在义庄是安之,飞出这义庄便不再是了,她今日不会有妄想,明日更不会有奢望。
今日这些话若是贺筠托他说的她可能会心痛的掉眼泪,但好在不是贺筠,伤不得她分毫。
但是这些话她并未同来人解释,目珠微移,再次望向那盘金子,根根都有中指粗细,茱萸缺钱却不贪财,没再多看那些一眼坦然道:“当初救下他实属意外,换作是旁人也会如此,我不敢贪功。他在这里吃住一年也并非白吃白喝,所以这些我不能要。”
“劳您转告他,知他平安脱离虎口我便安心了,这些你都拿回去还给他吧,咱们就此别过。”
“你不要?”梁衡有些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是。”她清楚若此刻收下这些,足够她来日离开义庄奔向京城,甚至能在京中置办一些田产,但她不肯拿则是因为她觉得也的确有对不住安之的地方,毕竟在他作为安之的时候对她的心是真的,可她待他不是。
况且如今这一灾亦是因她而起,于情于理她都没有脸面要这个钱。
一时间对面男子竟不知该笑她憨还是蠢,只觉着到了这关头,竟还故作清高,“既如此,那梁某也不强求,还请姑娘记住,安之是含冤被杀。”
茱萸脑子转得快,听出了他的话外音,无非是这般贵人流落在此又含冤入狱是个污点,不宜外扬,且他们如何说,她便如何做。
“梁某唐突叨扰许久,既话已带到那梁某就告辞了。”
“请等一下!”见人要走,茱萸上前一步将人唤住。
梁衡回身时,脸上有明显的不耐烦,还以为她反悔。
“他.....他叫什么名字?”茱萸也不晓得为何,只是突然很好奇他到底姓甚名谁。
“这些你不必知道。”梁衡冷笑一声,眼中的轻贱溢于言表。
9. 第 9 章
许是这面太硬又没滋味儿,许是白日的事带给她的震撼太多,总觉着堵得心口难受,连喝了几口面汤亦压不下去。
明明安之没死,明明安之被家人接走了,可不知为何,此刻茱萸的心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重捏了一把,钝痛之感让人喘不过气。
从白日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工夫,她甚至想是不是那个叫梁衡的人在骗她,其实安之仍在牢中尚未脱身?
可这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觉着可笑,面咽不下,干脆搁了筷子,起身回到床榻,又想起白日所见的那些金条来,果真和书上说的一样,金灿灿的直闪眼,而后冷笑一声,倒不晓得是在自嘲还是在笑他。
好似一旦他脱离了安之的身份,茱萸再想起这个人记忆就会开始模糊,来人连底细都不屑细讲,话里话外字字都是她不配,那个人的身影也好像一下子糊成一团。
那梁衡只同她讲了一些皮面话,茱萸不知的是,那位过去的安之,如今的翁杭玉远比她所想的要惨上几倍不止。
于一场颠簸中睁眼,前日于牢中险些被屈打成招,那些差役分明是奔着要命去的,致使翁杭玉身上大伤小伤无数,骨节都被拆了一般。
人被折腾的不似形,哪怕再睁眼时看到的是谢为,他也只以为是自己眼花。
“二公子......”谢为守了他一天一夜,终见他眼皮松动,他忙探身上前,一遍遍唤着,“二公子......”
翁杭玉一双眼皮似有千斤重,睁了闭,闭了又睁,直到再眨眼时谢为没再消失,反而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才确认在牢中所见并非是做梦。
见他似有话要说,谢为忙道:“公子莫担心,此刻我们已经出了安平了,再过两日便能到京。”
“自打公子出事,老夫人便病倒了,若知道公子平安归来,老夫人病情一定会好转的!”
原本翁杭玉身上有伤不宜长途跋涉,只是翁杭玉失踪的这一年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死了,翁杭玉的祖母急火攻心,病一日重过一日,因而寻到他时即便重伤在身也不得不送上回京的马车。
翁杭玉脑中混沌,谢为的言辞他听不大清楚,只是觉着疲累,只能又将眼闭上,这一闭又是两日。
待意识清醒时,终闻到了久违的茉莉香。此香安神,是祖母最爱,自小给他用到大,直到眼皮彻底睁开,目珠于有限的角度微转,房内陈设一如往昔。
明明仅离开了一年多,好似过了半生这般漫长。
房内一直盯着他动向的婢女见人醒了,也顾不得规矩忙欢天喜地的跑出去奔走相告。
翁氏亲戚众多,在得知翁杭玉归家之际便日日流水似的前来探望,倒比年节时还要热闹。
不多时,房门前浩浩荡荡的围入许多人,为首的是翁杭玉的长嫂高珊蕊,因怕扰了他,她便将闲杂人等都拦到了门外。
待郎中细细把过脉象之后,高珊蕊才行上前来,四目相对,见着小叔这般憔悴,高蕊珊倒是先落了泪。
“嫂嫂......”连日沉睡,喉咙干涸一如寸草不生的荒野,咋一开口声似破锣,气息不稳,好在咬字还算清晰,榻前的长嫂听得一清二楚。
翁杭玉的长兄翁行简比他年长七岁,常年随父亲翁大将军驻于边关,家中一切皆由高珊蕊主持,这个小叔是她亲自带大的,父兄严厉,倒是她时常宠着,被自己打小疼爱起的小叔被人伤成这样,高珊蕊越发的恨安平知县一干人等,心口一沉,未等翁杭玉发问便弯身下来,提前咬着后槽牙道:“杭玉,你放心,安平县那群人,我自会替你处置。”
此刻翁杭玉脑子里乱糟糟的,回闪过太多东西,明明想问许多事情,一时间却不知应如何开口,最后挑挑捡捡,终想起回京路上谢为的话,顺势问道:“祖母她老人家身子如何了?”
“此事说来话长,祖母听闻你回来,身子已好了大半,只是现在暂时不能下床来看你,你将身子养好,过两日再去探望她老人家。”
一年未归,在外看似平静,根本不晓得京中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当初他是挨了父亲的打才负气离家的,路上不想遇到山体裂塌,人和马一同摔下泥坡不止,将昏迷时遇见了黑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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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身上有金银细软便尽数搜罗了去,连外衫也不曾给他留下,还将人丢在那任其自生自灭。
许是天惩恶人,那夺了他衣衫细软的人跑去当铺将翁杭玉随身戴着的一对阴阳玉佩拆当了其中一块,拿当回的银钱跑去花天酒地,谁知运气不好,那花楼起火,那人也随之葬身火海之中被烧得面目全非。
最后翁家的人找寻过来,也是凭着身上的半块玉佩才将此人错认成翁杭玉,死在寻花问柳之地到底不是光彩事,对外也只称是意外身故不敢声张,草草下葬。
直至半年之后,那被拆当出去的玉佩成了死当流还市井,有识货之人瞧出这半个玉佩并非凡品,最后辗转又落入翁氏手中,高珊蕊方觉事有蹊跷,才重新派人暗查此事,终让谢为在安平偶遇翁杭玉,这才免了他的灾殃。
这也是为何,明明当初寻人时动用不少人力物力,却仍未寻到他本人,一是京中皆以为他死了,二是安平离京虽算不得远,他身处义庄却是偏僻,处处不巧便落就如此阴错阳差。
翁杭玉仍在昏迷之际,高珊蕊便已从谢为口中得知小叔这一年的处境,自也知晓茱萸,只是他没问,高蕊珊便也不提。
虽未提茱萸,可不代表翁杭玉心里没想着她,可一想到这个人,便又不由想起那日她与郑如梅在房里所说的一切,心凉半截。
彼时他在牢中半昏半醒间,他听到两个狱卒闲言,茱萸为了避免祸事上身去李老爷家指证李小姐是他亲手所杀。
他原本是不信的,直到谢为连那封告密的书信也一同带到他的面前,上面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除了茱萸还能有谁。
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日里当着他的面还委屈哭诉,大难当头却换了一副嘴脸,为了脱身不惜污蔑他,越想越气,只觉着胸口呼吸不畅,忍不住的咳嗽,每咳一下肋骨上的伤口便牵着半身的伤处都跟着疼。
这群差役下的都是死手,每牵扯一下,便能让他冒得一身冷汗。
若非着实伤重,以他翁杭玉的性子,怕早就亲自杀回安平县将那群人杀的一个不留,包括那茱萸!
10. 第 10 章
虽翁杭玉现下惨不忍睹,可好歹人是全乎着回来了,高蕊珊也算知足,将前来探望的亲眷都以翁杭玉需要静养为由打发了干净。
再回房时高蕊珊已将众人所送的礼物一应命人归拢到库房。
又忙碌一日,高珊蕊心力交瘁,一想到小叔的伤,心里便觉着发堵,坐下时连连叹气。
“二公子方才喝了药又睡下了”见当家主母面有难色,高珊蕊身边的赵妈妈适时奉上新茶宽慰,“好歹二公子年轻,将养不久便又能生龙活虎的。”
“但愿如此吧”高珊蕊长叹一口气,接过茶盏,面露几许欣慰与庆幸,“说起来,杭玉伤虽重了些,好在都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加上他年纪尚轻,倒也落不下什么病根儿。”
“之前听说是从崖坡上摔下来的,还说骨头还摔折了什么的.....怪吓人的。”
赵妈妈眼珠子微转,有意引探道:“郎中说了那伤并不打紧,许是被人照料得及好,没遗留什么麻烦。”
提及此处,高珊蕊果然又想到一个人,虽素未谋面,却对他们翁氏来说至关重要之人——茱萸。
“对了,梁衡回来了,”赵妈妈又适时插话道,“说是已经去过了安平县的义庄也见过了那位叫茱萸的姑娘,送去的金子她尽数收下了。”
明显话未说尽,可高珊蕊已然不想再让她接着往下讲,只截话道:“那些足够她在安平丰衣足食下半生了。”
这结果好似也早在她预料当中,话虽如此,可高蕊珊心底仍旧有些过意不去,话峰一转:“不管怎么说,她算是杭玉的救命恩人,咱们理应亲自登门道谢的。”
赵妈妈不以为然,“梁衡去足矣,她一个名不见经转的小丫头,难不成还得让咱们将军府屈尊降贵不成。”
这话在高珊蕊听来虽刻薄却也有几分道理,虽知这样处置算不得十分妥当,并且翁杭玉与茱萸的事她也已经知晓个大概,按理说这姑娘若品行不错的话接入府中给小叔做个妾也无不可,可那义庄乃阴晦之地,那样的姑娘如何入得了翁氏的门,倒不如就此斩断二人情缘。
她将茶盏搁下,终下了个决定,“吩咐下去,若旁人问起,就说先前下葬之事是闹了个乌龙,杭玉这一年在外地休养归京不便,同外人莫提义庄之事,也莫提茱萸此人。”
......
世间喜事凑在一起便称之为巧合,若是悲事便成了阴错阳差,遇见安之一事,茱萸至今也想不通是巧合还是差错。
只晓得一夜之间安平知县被抓,连累满门不止,衙门里的差役也尽数换了一波。
至此这义庄里再也没有安之的影子,一切重归以前,很久以前。
东厢那头也空了,推门进去,不过几日未打扫,桌上已积了一层灰尘。
晨起的阳光顺着格窗照进来,空气中的浮灰在光线下不断跳跃,这房间陈设简单,处处留着那人的影子,床上还放着他素日穿的布衣,叠放整齐。
环顾房内一圈,最终还是坐在床沿,手掌不觉覆于布衣之上,手感粗糙,不由想起那日那个叫梁衡的一身穿着,成衣料子成色极好,茱萸亦不知价值几何,连府上馆客幕僚都这般体面,很难想象,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竟在这种地方生活了一年。
若非他失忆,怕是这辈子不会踏入这里半步。
“你在这做什么?”一早便瞧见东厢的门敞着,郑如梅心口一凛,还以为是安之回魂了,忙进来一探究竟,却见着茱萸双眼发直坐在床沿。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惹人发笑,不禁说起风凉话,“人都死了,你倒还这样伤情。”
“今日我要去送纸钱,你可跟着去?”不愿与她废话,茱萸敛起神思,自床上站起打岔问道。
郑如梅自不会同她一起,于是紧忙道:“我事儿多着呢,你自己去吧。”
一早料到,茱萸二话不出迈出房门朝西侧阔室行去,取了一应物件又套了驴车出了义庄的门。
小小的安平县最近热闹得紧,与茱萸相识的人都以为安之冤死,并不知其中的弯弯绕,每每见了她也是小心关切,对于安之一事闭口不提。
待送完货之后,茱萸才又牵着驴车来到常去的那家包子铺买包子,老板娘见茱萸过来,不忘与她寒暄几句。
趁着等包子的空闲,茱萸又抬眼望向贺家老宅,直至目及二层临街的那扇棱窗的瞬,心里连日的憋闷感奇迹般如水烟般消散殆尽,于她而言,贺筠的一切皆有镇神宁绪之效。
贺筠离开了,这一年来她一直将安之当作贺筠的影子,如今连影子都不见了,心里自然失落,她如是想。
“包子好了,你拿好,”老板娘素来热心,知晓安之的事虽不便多言,却还是忍不住以自己的方式关心茱萸,“我给你多添了两个素馅儿的,你拿回去尝尝鲜。”
瞧见眼前小姑娘眉宇之间尚有忧色,还以为她是为着安之冤死一事郁郁寡欢,忍不住多讲了两句,“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路还长着呢,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乍一听得这两句,茱萸有些懵然,随即反应过来老板娘是宽慰她安之一事。她尴尬笑笑,却也不解释自己怅然为的是另外一个人,只道:“多谢,我记下了。”
接过透着热息的荷叶包拉着驴车便离开了,城外那条河沿是回义庄的必经之路,此地本就人烟稀少,前几日又从河岸边捞出了女尸,即便是白日里也看不到人影了。不知为何,走到这里时,茱萸还是忍不住驻足,犹记得先前不久她还与安之坐在此处纳凉。
自那天起,她就做好打算将此人从自己脑海里清醒干净,可有时人就是怪异的很,越是想忘却越容易记起,时间拉得越长,他的身形轮廓就越发清晰,茱萸晃晃脑袋,将脑子里的身影强行打散,自身前捞起那串葫芦,不紧不慢地将绳结上那只最突兀的摘下,指腹轻轻划过葫芦轮廓,最后单脚上前,胳膊抡圆,扬手将它丢了出去。
葫芦身轻,遇水并未砸出多大的水花,反而逐水飘零一路朝西,直至不见。
这才应是与安之真正的道别,茱萸收回身形,转身走出灌木丛,牵着驴车回往义庄。
万不想义庄此时又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篱笆门内,三五男女齐齐朝她看来,眼神中似透着异样的打量之色。
还以为是有人找上门办丧事,茱萸下意识提神问道:“几位有何事?”
“萸儿。”隔着三五人头,站于最后的妇人传来一声唤,紧接着快步走到茱萸面前,面露惊喜,对着她上下打量。
细细观了她的眉眼之后,倒是不见外的欣喜道:“远瞧着就像,还真是你。”
自打娘亲过世,“萸儿”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叫过了,乍一听,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可从眼前人嘴里唤出来,却使人心惊。
眼前女子声色熟悉,不由引得茱萸记忆轻启,虽时隔八年未见,茱萸仍认得出此人为谁。
身形圆润,面似满月,一双黛眉弯似柳叶,颧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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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生有一颗黑痣,正是朱家主母,也就是茱萸父亲的正妻——杨茹。
若按常理,她当是茱萸的嫡母,茱萸也该唤她一声母亲,可茱萸是从不被朱家认可的血脉,自不敢也不愿与她攀亲。
唇畔微动,竟是好一会儿才挑了合适的称呼,低低唤了声:“朱夫人。”
一声朱夫人,倒是将二人关系扯的生硬,杨氏面色一僵,不过很快又缓和下来,“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可眉眼未变,还和小时候一样水灵好看。”
尤其是那双圆大的杏目,与她夫君几乎一模一样。
为显亲昵,她主动伸手轻抚茱萸细肩,竟是比她想的还要瘦些。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茱萸在义庄待了八年之久,从未有人来找过她,杨氏突然到访,不免让茱萸心生疑窦。
在茱萸记忆中见杨氏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朱府远在京城,而庄子在安平县外,她一年到头也来不了两回,况且那时年岁尚小,对她为人也不甚至了解,只觉着她还算亲切。但自从父亲去世,庄子上的人便放肆起来,杨氏也再未再管顾过,因而茱萸的认知里,杨氏不过是喜做表面功夫的人,并不可靠。
为此就在在杨氏手掌搭在肩上的那一刻,茱萸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
“朱夫人来这有事?”
“自然有事,”杨茹一顿,“这里说话不方便,去你屋里说吧。”
皆是女子,也没什么不便的,既如此,茱萸便在前引路,带着杨氏回到房里,另外三五仆从仍留院外。
一入门杨茹便于屋中环顾,在茱萸瞧不见的角度面露嫌色,朱氏虽是落魄家族,可好歹仍有祖上传下来的府邸傍身充面,在杨氏看来茱萸如今所栖的厢房竟是连朱家下人所居之所都不如。
不过转念一想,昔日情敌之女竟在这种环境下过了这么多年,倒也痛快解恨。
“这里地方小,您将就着坐吧。”
茱萸转过身来之前,杨茹便已将怀绪收得及好,自外表看,全然瞧不见方才嫌恶的痕迹。
“您喝水。”好歹是长辈,从前又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冲突,茱萸不愿太过失礼,却也懒得去沏茶,只倒了壶中冷水一杯送到杨氏面前,随即也坐了下来。
“这些年,当真是苦了你了。”素白的瓷杯放在杨茹面前,她看都没看,反而眼泪说来就来,眨眼的工夫眼圈儿便红了,“当初你父亲走的急,你祖母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朱府上下的担子就全落在了我身上。你祖母缠绵病榻多年,我日夜照看以至于不能脱身来安平探望你们母女,谁知道庄子上那些天杀的,竟连你娘亲去世的消息也瞒着不报,若不是我亲自来了,怕是不晓得还要被他们瞒上多少年!”
这些话听来惹人发笑,茱萸年岁小经事少,却不至于傻的透腔,庄子再远也是朱家产业,消息传的慢却未必传不透,她若真想知道,谁又能瞒得过?
不过是当她好哄,借此寻了个由头将责任推了个干净。茱萸也并未戳破,只垂着眼皮不去看她,唇角几乎不可见的抽动两下。
见对面人并不接话,杨茹举着帕子轻轻拭泪这才道明来意,“萸儿,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半个月前,你祖母去世了。”
祖母一词听起来陌生的牙碜,打小茱萸便未觉着这个词与她有什么关系,所谓祖母亦从未见过,她病也好亡也罢,心中全无波澜,更没打算接此话头,倒是杨氏自顾又说起: “言归正传,其实我这次来,是要接你回家的。”
11. 第 11 章
家?
家这个字眼儿与祖母一词类同,于茱萸心中皆是模糊到陌生的存在。
于她而言,无论是从前的庄子还是现在的义庄,不过都是一个居所罢了,至亲健在,陪伴相爱那才是家,而那种滋味,茱萸自小都没有感受到过。
自打娘亲去了,她便弃了朱姓,她生于九月初九重阳日,遍插茱萸时,当初为她取名‘朱萸’亦是一语双关,可朱家从未承认过她,她便只要名不再要姓。
如今这个未见过几次的杨氏,竟同她说要接她回家,不知为何,茱萸只隐隐觉着有些好笑。
她自认为,她与杨氏好似也没有这个情分,虽不明她的用意,可茱萸仍对杨氏抱了几分感激之情,毕竟这么多年,从未有朱家的人同她说这样的话。
“夫人,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想回去,”茱萸挺直身子,目珠微环房间四周,并不觉着自己亲手置办的一应有哪件拿不出手,“您也见了,我现在可以养活自己。况且我做的工事不体面,有很多人忌讳,我就不给您添乱了。”
“不过还是谢谢您隔了这么多年还想着我。”
此番言辞似早在杨茹意料之中,因而她听到反而不惊,只微叹了口气娓娓相劝:“萸儿,你和你娘亲的苦我知道,这么些年你若是一点儿怨气都没有,那绝无可能,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我朱家血脉,朱家人丁向来不旺,如今家中也仅有我和你兄长朱敬。”
“再说句对先祖不敬的话,你祖母在时我做不得主,如今她老人家西去,我若再瞧着朱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又让我如何面对朱家的列祖列宗!”
“你兄长身无大才,不过在京中做了个不入流的小官,虽和京中钟鸣鼎食之家无法相媲美,可好在咱们朱家还有些田产家业,也能保你衣食无忧再不用在这市井上讨生活。”
杨氏声情并茂,眼圈红意深重。不得不承认,京中二字直戳心口,虽她从未去过京城,但京城于她却是璀璨斑斓,令她神往无限,那里有她梦寐的繁天锦地,有她盼望的炽盛未来,亦有她暗恋多年的心上人。
她晓得只要应下杨氏,便能乘了朱家的马车一路北上,再不用自己多过的盘算与跋涉,可也只是片刻的动摇,茱萸还是一笑摇头,“多谢夫人好意,可我真的不想回去。”
两滴泪适时流下,杨茹不急不徐举着帕子拭去,“我这趟来的突兀,你一时想不通也是应当。”
“我不急着让你做决定,反正我这次来也要处理安平的这处田庄积压了几年的事务繁琐,还要多待上几日,萸儿,”杨氏一顿,“我听说当年你离开庄子时是抱你母亲的骨灰走的?”
“你将她葬在哪儿了?我也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很难想象,当初年仅八岁的孩童到底经历了什么,若是没有遇到恩师郑于夏,她又该如何。
“后山一棵松树下。”离义庄不远的后山,山上有数不尽的荒塚孤坟,早年曾是乱葬岗。
“你带我去瞧瞧吧,我想给她上柱香。”杨氏说道。
茱萸是打心眼儿里不想带她去的,一是心里别扭,二是虽然多少沾点亲,但又毫无关系,可扬手不打笑脸人,茱萸也没有硬拒的道理,最后便带了香烛纸钱一应,带着杨氏去了后山。
此山地质坚硬贫瘠,作物不长,百年前曾遇两次山体滑坡,每到雨季山上总会有泥石滚落,因而住家越来越少,最后附近的村落越搬越空也就没了人烟,就连义庄也设离的相对遥远,山路崎岖陡峭亦不方便乘车骑马,走来也耗时不少。
此处本就是乱葬岗,松柏积年无人修整肆意乱长,梢干错落相连,足将山中日头遮盖严实,一路行来无名碑也不少见,有些无名尸是官府葬的,自也不讲究风水一应,随处挖个空便埋了。
茱萸自小常来常往,对这些倒是司空见惯,可杨氏不同,即便在光天下日,见着这些东西总觉着心里发毛。穿叶风毫无章法的从四面八方吹来,竟总觉着与山下的不同,要冷上许多,四周皆透着阴森森的气氛,杨氏紧紧随着茱萸的步伐,半步也不敢落下。
放眼一望,这山上好似每棵树长得都一样,若不是常来之人怕是一入了林子便会迷路,可茱萸半步也没踌躇,拎着竹篮一路走来轻车熟路,终在一棵歪头松树下停住脚步。
与旁处荒塚不同,茱萸娘亲的坟周未有杂草,碑身洁净,碑上篆刻的文字色艳,一瞧便是常常受人打理之故。
茱萸蹲下.身去,将坟前干枯了的野花搁到一旁,这还是前几日她来时顺路采的野花。
“这么多年,她就孤零零的躺在这个地方?”有那么一瞬,杨氏是可怜这个女人的,生前似浮萍飘零,死后荒山埋骨。
身为女子,身为母亲,她是可以共情的,不过是短暂的一瞬就被她记忆中那些并不愉快的过往压制住。与夫君成婚多年,虽相敬如宾却又客套疏离,她何偿不知夫君深爱的另有其人。坟中的女子一生辛苦无辜,难道她就活该倍受冷落吗?
并不知身边的女人此刻心思复杂,茱萸无言,只是默默取出小香鼎摆好,又自篮中取中盛纸的小盆和火折子。
随着年岁渐长,儿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可唯有一事茱萸记得清楚,便是她娘亲当初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似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哭诉自己这一生的委屈与不幸。
黄纸燃起的烟恰好飘在眼前,茱萸假意是被烟呛了侧头咳嗽了两下,以掩自己眼中的潮湿。
杨氏亦蹲身下来,取了黄纸丢入火盆中,一时间却不晓得该唤什么。
二人默然烧过了纸钱,杨氏又在坟前上了两柱香,待二人忙完一应,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二人齐齐站起,等着香燃到最后。
“我竟没想着,你们这些年过得这样苦。”杨氏摇头,“也好,我这次来,正好也将那庄子处置了,把那些坏心眼儿的都打发走给你们出口恶气。”
“萸儿,你对朱家有怨有恨都是应当,可如今你祖母也都不在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可能你会觉着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可你想想,你娘亲生前未能进得朱家的门,这是她的憾事亦是你父亲的,无名无份不说,如今还要同这些孤魂野鬼葬在一处,你的心就能安吗?”
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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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手指乱坟,硬着头皮说道。
“这次我来不光是要带你回家认祖归宗,更重要的是带你娘亲回家,让她入朱家族谱,葬入朱家祖坟,”杨氏一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与你父亲葬在一处。”
身旁漫不经心的小姑娘忽闻此眼皮一滞,目珠微移,不敢置信地望着杨氏。
“她为朱家传宗接代,这是朱家欠她的,她当有此礼遇,如今朱家我为主母,这些不在话下。”
茱萸面未改色,可心却跟着颤了又颤。
娘亲一生短暂辛苦,在江南时初登台,被人看中姿色险些沦为那些抛金掷银狂徒的玩物,好在被父亲所救。也可说,父亲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带给她温暖的依靠。
即便后来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她也不曾憎恨过父亲,毕竟他在世时曾给过她最大的庇护。
与他在一起亦是娘亲的最后心愿。她说,人有归处,便再也不是孤魂野鬼,才可以步入轮回......茱萸自知有些事凭她之力做不到,可现下杨氏却说她可以做到,这对茱萸来说何尝不是诱惑。
最后一段香也已燃尽,光点全无,茱萸弯身下去拎起尚有余温的小香炉摆回篮子里,虽自打方才茱萸一句话也没说,可是杨氏却已明了,方才那些话是打了小姑娘的七寸了。
“时候不早了,先下山吧。”又是一阵阴风吹来,吹得杨氏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抬眼瞧看天色,似比方才又暗了些,将东西全部归拢好,茱萸这才起身说道:“是时候回去了,天黑了路不好走。”
“算起来,你今年也十六了,”下山路上,杨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同茱萸聊天,“今天我同你说的事并非哄你,你回去也好好想想,过几日再给我答复。”
“你娘若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能和你爹在一处,定也会高兴的。虽然咱们朱家如今与当初相比算是稍显落寞,可好歹祖上也曾是京都名流,咱们朱家的女儿哪有一直飘在外头的道理!”
对此茱萸一笑置之,名流也好,没落也罢,与她关系不大。
直到下了山,杨氏一身鸡皮疙瘩才彻底消下,快到义庄时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不同白日,她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入义庄了,只遥遥唤来家仆牵来马车回了庄子上。
回到义庄,不顾郑如梅探头探脑想要出来打听闲事,茱萸先一步回房,将门窗关得严实。
杨氏白天与她说了许多,她全没放在心里,唯有娘亲与父亲合葬一事戳了茱萸的心窝子,茱萸虽算是在帮县衙里做事,可因为她当年是从旁处跑来的,无田无房无地,只能将娘亲葬于后山,难道真要让娘亲一直困于荒山之中连魂魄也不得安宁?
愣坐于椅上干想了半宿,仍心神未定,拿不准个主意,最终自荷包里掏出了一枚铜钱紧握于掌心,心里默念道:“娘亲,你若是想要回朱家与爹在一起,我便送你回去,你若不愿咱们就留在这儿。”
铜钱一面雕刻清晰,另一面的字略有磨损,茱萸早就在心里定好了反正,终是深吸了口气,将铜钱置于母指上,轻轻一弹,眼见着那铜板在空中飞速翻了几面。
12. 第 12 章
于京城,茱萸在梦中设想过无数次,她凭着镇上说书先生的只言片语,加上游街窜巷的货郎或真或假的描述,于心中摸索着勾勒出一个模糊又缥缈的境域,自安平到京城不过三天的行程,她却走了这么多年。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颠簸三日,让从未乘过马车的茱萸颇感不适,一节节的骨头都似要颠散了架,她坐在车中,偶尔掀起车窗上的竹帘观看外面的景色,直到驾车的人隔着竹帘同她说已入了城,她的心口也跟着一颤。
迫不及待的朝车窗外张望,京城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更热闹、更繁华,因才下过一场急雨不久,潮湿的石板路泛着土腥气,混着街边摊位上飘来的瓜果香。
市面上铺面林立,车马道常见挑扁担的货郎灵活的穿梭其间,鼎沸人声由远及近。
熙熙场面,惹得茱萸心弦一动,不觉将抱了一路的暮黑色包袱举高了些,用极小的声音对着里面的牌位说道:“娘亲,这就是你一心向往的京城,很快你就能见到爹爹了,我这就带你去......”
话未说尽,眼圈已然染了红色,她将那牌位贴近自己的心口,一如当年还是孩童时,娘亲将她抱在怀中细细安抚的样子。
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茱萸被人请下马车,她眼前的广亮大门门厅高大,厚重的两扇大木门上各嵌了一只同制兽头门环,顺着门环一路朝上望去,宽厚的匾额上赫然写了两个字——朱府。
门前的一对石狮气派威风,张着大口似在与人诉说前几代朱氏一脉的荣昌。
红漆的木门这一次为茱萸敞开,茱萸捧着她娘亲的牌位,堂堂正正的迈入了朱家的门槛。
府中的良园做为她安身之所,园中造型别致素雅,一如杨低所言,如今朱氏虽家道中落,可无论门厅还是宅院,无不是前人所留,仍能看出从前的阔绰。
杨氏待她很热情,并且将一应都安排妥帖,还给她派了婢女和仆妇若干,似早就算准了她会来似的,早在半月前就选好了下葬的日子,这便意味着不日她便也会以朱家次女的身份入朱家族谱。
她被安顿好后,身边的丫鬟仆妇便去忙着整理其他事务,茱萸终得片刻安静,良园在她来之前才修缮过,无论每一个方寸都要比从前在义庄的西屋好上百倍,可她不清楚为什么,心里隐隐透着不安,在踏入朱府的那一刻就开始怀念那破败却干净的西屋。
行至窗前,她将一直舍不得放下的牌位搁在窗台之上,自怀中掏出那枚铜钱,通宝二字朝上,这是那日的答案,她甚至有些不甘心的掷了三次,次次皆如此。
看着眼前未知且陌生的一切,还有府中那些丫鬟仆妇时不时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几乎从未出过远门的茱萸便觉着有些心虚胆怯,下意识的想将自己缩进一个小小的角落,望着窗前开得正好的那一株瑞香,眼中是遮不住的茫然,一直到真正踏入朱家的大门,她也不能确定自己所做的决定是对还是错。
前无可进,后亦无可退,即便现在后悔想要打道回府,却也没有一盏孤灯为她而明,她哪里有家呢?
垂眸望着手底下已经被她捂出温度的牌位,当是娘亲在的地方才是家。
原本茱萸这样擅自将牌位捧了一路是不合规矩的,但杨氏见茱萸执意如此便也没阻拦,只要她肯回来便好,其他的微末细节便未作计较。
接连几天都是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无论是迁坟或是入族谱大小事务罗列,一切顺利半点岔头都没有,她那位久闻大名的兄长朱敬在此期间只露了一面,面对这个似春雨浇灌后一夜间冒出来的毛竹一般的妹妹亦无任何感情可言,也只不咸不淡的打过一次招呼后便再没过问过一句,仿佛也真拿她当了毛竹一样,任由她在良园中独自生长。
朱敬与茱萸想像中相差甚远,先前杨氏曾在她面前吹嘘,自己的儿子一表人材,与朱父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茱萸记忆中的父亲性子虽软,可相貌堂堂,一身读书人该有的风骨配上温润如玉的气质,也是儒雅俊逸,可这兄长朱敬......不细究也罢。
这里的生活照比从前在义庄时轻松许多,一来不必与死人打交道,二来也不用日日做那些细碎的纸扎活计,般般都好,却唯独缺了一份踏实,使她时常在梦里无端惊醒,要反应好一会儿才能想起如今已经不是在安平的西屋。总想抓住点什么,抬起手却发现两手空空什么都握不住,只能复而躺下,就着自窗外铺进来的那一层月光恍惚入眠。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阵,直到那日她行过抄手游廊时听到侍弄花草的两婢女提到贺筠的名字,她的心和脚齐齐定在那里。
其中一个绿衫子的婢女开眉展眼道:“你知道吗,贺筠才入了集贤院,没几天又升任集贤校理了。”
闻言,一旁的白衫婢女噗嗤一笑,忍不住用指尖儿自身旁的水桶中蘸了些水笑闹着扬在绿衫婢女的脸上,言辞有些轻蔑的刻薄:“你看你这一早起来贺筠长贺筠短的,人家昔日探花,今日的集贤校理,名讳也是咱们能随意唤出来的?你在这里说的倒是动听,人家一归京,不晓得多少钟鸣鼎食之家等着他去做东床快婿呢,你呀,就是想要做个妾怕是都难呢!”
“那又怎样?随便说说嘛。”绿衫少女被这一通说得脸色通红,既被戳中心事又被戳破短处,一时窘迫抬袖去擦脸上的水渍,别过眼却正瞧见身后游廊下的茱萸,一想到方才二人全无规矩的对话,便慌了神,转过身来心慌缭乱的颔首道:“姑、姑娘......”
白衫子闻言亦是如此,茱萸仍然未适应这种被人低眉顺眼对待,她略微一怔,而后也只是浅笑笑走开。
走出游廊,阳光直晒在她的脸上,一如春来万物新生,刹时驱散长久以来包裹她周身厚重的阴霾,关于仕途茱萸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只要入了集贤院,来日升迁之路光明顺利。
她发自内心的笑挂在脸上,连日来的不安就在听到贺筠归京消息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她想,只要有贺筠在,她便再没什么害怕的事。
似于暗中窥见了一抹光亮,她心中再次提起期待,连回良园时的步子也轻快起来,可才一回房,却正见杨氏坐在门厅主位,见她入门,二人眼神撞在一起。
既堂堂正正入了朱家,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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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唤杨氏一声母亲才是,可这么些日子了,茱萸始终别别扭扭的张不开口,因贺筠而起的些欢脱在撞见杨氏的一瞬又黯然下来,笑意也随之渐渐淡去,略带拘谨的提裙迈入门槛,一本正经地道:“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这?”
似知她别扭唤不出母亲,杨氏的重心也不在此,看起来她也要慢慢适应府中多了一个人的日子,有意略去茱萸的失礼不提,只慢慢起身,再次亲昵的牵起茱萸的手,“这几日事多,倒是没顾得上问你,在家里住得可还习惯?”
“我觉着哪里都好,尤其是我园子里的那株瑞香,”茱萸垂眼,自幼对杨氏的印象并不算好,亦着实不习惯与她这样亲近,于是不留痕迹的将自己的手自她掌心抽离出来,反手轻轻端住杨氏的手臂,扶着她坐了回去。既不得罪人,又免了她拉手的尴尬,“馨香馥郁,夜里伴我安眠。”
“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府里若有人待你不好,你只管来同我讲就是,”杨氏话峰一转,“我记得着你是重阳生的?”
“是。”茱萸点头。
“那待过了九月初九,你就满十七了?”
茱萸再次点头。
眸珠于眼皮子底下转了两圈,杨氏脸上闪过一丝莫明的兴奋,悠悠然道:“也是时候寻一门亲事了。”
茱萸心口一震,深邃的眼皮骤然抬起,卷翘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两颤,“亲事.....我从来没想过,毕竟我才入京,并不在此事上上心。”
无法言明她早有心上人,更无法言明她在这府里住的不踏实,府里的人表面看起来对她恭敬,实则并不友好,这里生活优渥却冰冷,常让她觉着不寒而栗。
“话是这么说,但你自小在外面是苦过来的,既回了家,我自要好好的补偿你才是,要不然如何对得起你娘亲的在天之灵呢,”杨氏丝毫不顾她的为难,自顾自道,“通政使家的公子方祈峥温柔敦厚,其父前几年因公殉职,府里只剩方夫人和方公子,听着可怜,但方家实则京中数一数二的人家。方大人和方夫人膝下子嗣单薄,唯有一子,往后你若能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
说到兴处,杨茹喜溢眉梢,“还有一点,方夫人钱氏是当朝翁大将军已故内人的亲姐姐,那可是皇亲国戚,贵不可言!”
乡村小民或许不晓得方家,但声名赫奕的翁氏又有谁会不知道,翁氏起势荔阳,先人曾帮圣祖打天下,后翁大将军又保外甥襄帝在夺嫡之中上位,还是当今太后亲兄长。
眼见杨茹的喜色铺满明堂,仿似她口中那样好的亲事只肖茱萸点头便唾手可得,茱萸思绪变得零散,忽被脑子里一句凭空跃起的画外音勾了魂去。
“像我家公子这样的身份,将来娶亲必是名门淑女,你和公子有这一场,也是你的造化,深浅也就到此为止,不要妄想。”——这是昔日在安平时那位馆客奉劝她的话,只囫囵听了,却记到现在。
话虽极尽嘲讽之能事,却也不无道理。
既是那样好的人家,何故要她。
见茱萸兴致不高,侃侃而谈的杨茹及时收口,只怕过火使她彻底反感这门亲事,
13. 第 13 章
在马上来回颠簸了三日,肋骨处原本已经逐渐有愈合之势的伤口再次崩开,房内燃的是沉水香,香气本就幽微清淡,更是被满屋子药气裹的几近不显。
薄如蝉翼的月白色中衣下隐约得见一道凛冽的伤口,皮肉翻出,还在往外渗着血,小厮将止血的新药覆在伤处,一阵冰凉与杀疼之感弥漫全身,使得翁杭玉眼皮一跳,忽又想起昔日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中所受的极刑。
咬牙忍了片刻,好在这股伤痛在顶到极至之后逐渐松懈下来,他稍端起的肩也跟着沉下。
待伤口再次处理好,他才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拎了外衫随意搭在身上。
小厮捧着药匣退出门去,迎面碰上高珊蕊,颔首问礼,:“大少奶奶。”
目扫他手中的药匣,再闻迎面卷来的药香,心下了然,大步入门。
小叔子自幼丧母,她五年前嫁入翁家时小叔子还是个愣头莽撞的少年,翁家祖母年事已高,翁杭玉起居一应皆是她亲手照料,因而在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叔嫂之间也没那么多苛刻的避讳。
“你若还没完没了的折腾,这伤怕一时半刻好不了了,”高珊蕊命身后随行的婢女将几碟做工精美的点心搁在翁杭玉面前的小几上,隔着重重错落的人影,坐到翁杭玉对面的檀木凳上。
品出嫂子的话外音,翁杭玉充耳不闻,亦不像从前那样没大没小随性的反驳什么,再打眼前瞧时,小几上除了几道点心,还多了一份装束精致的请柬。
见小叔子不过是以目光扫过,并未对请柬上的内容提起什么兴致,高珊蕊便直言内容道:“礼部尚书家的夫人于本月十七在思园举办簪花宴,以庆她长孙满月之喜,特送来了请柬,这几日你就别出门了,将养个三日让伤口缓和一下,免得病秧秧的赴宴像什么样子。”
若搁平常,他伤重成这般模样,嫂子定是不会再让他去赴宴,而今日他明晃晃的伤口与血衣就这般摆在她的眼前,她知晓前因后果一般什么都不问,足可证明,嫂子清楚自己回了安平,并且也与他达成了某种默契,就是对安平的某人,闭口不谈。
是的,他养伤这段时日,没有一天忘记过安平,前阵子伤重下不得床,梁衡同他讲那茱萸挟恩求报,狮子大开口,收下他们带去的所有金子犹嫌不足,谢为同他讲,当初那茱萸为了在张伯远那里脱身不惜跑到苦主李老爷那里上告,是他杀了人,这还不止,还打算委身张伯远以求平安。
彼时他伤糊涂了,待这两日伤好了,脑子也清明许多,以他了解的茱萸为人,她不至于此。因而待伤势稍有好转,便不顾长途跋涉快马飞奔回了安平的义庄,使他意外的是,义庄的西厢早已人去楼空,而今只剩下郑如梅一个人。
郑如梅起初见他还以为是恶鬼回魂,费了他好一番功夫才从郑如梅的口中得知,那茱萸不晓得发了什么横财,在他“死”后不久便风风光光的离开了安平,郑如梅的话不可信,他又派了随行出街打听,从前与茱萸相识的几人皆说目睹茱萸乘了马车自这条街离开了安平,甚至不止马车,还有仆从若干,至于去哪无人知晓。
即便心里一再的替她作弊,可桩桩件件连在一起,翁杭玉便开始有些动摇,茱萸究竟是怎样的人?
乍一回忆起她昔日于东屋与她师姐所说的话,更是雪上加霜,质疑的情绪再次加了一块砝码,心中的天平终不再向茱萸倾斜。
眼见着小叔的目光由漠然转换成愠怒,高珊蕊还以为是这请柬触了他触霉头,苦口婆心的劝道:“嫂子知道你向来是不喜欢参加这种宴会的,可是你也要为咱们翁家考虑考虑,咱们将军府人丁单薄,你兄长常年随着父亲驻守西北,征战沙场,成亲这么多年我都无所出,祖母虽无怪罪,可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从前不过是念你年岁小,如今你也满二十了,也该成家立业才是。”
“虽说这次的簪花宴是尚书夫人筹办,可不还是咱们钱姨母授命借此机会将京中有头有脸的高门贵女聚到一处,不光是为你,也是为了你方家表兄择一位妥贴的女子。”
话音落,高珊蕊再次观摩了小叔的神色,见他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心一横,接着道:“咱们翁家不比寻常百姓,新妇定是要门当户对的高门贵女,那些流落市井的女子,连到咱们翁家为奴为婢都不够格,你别乱想了,嫂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哦,对了,这次簪花宴,少府监纪大人家的小姐嘉淑也会去......”
“嫂子多虑了,”被戳中心事的人忽而冷笑一声,不顾伤处,探身捞了小几上嵌着幽微香气的请柬在手,“嫂子说的对,能入我翁家的,必是京师的高门贵女,旁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金粉捻了一手,同样无二的请柬此刻茱萸的闺房中亦有一份。
她小时听父亲讲过,某些盛大的宴会,往往是京中的官宦人家为了某种人情因素将人聚到一处,醉翁之意不在酒,联想到前日杨茹同她讲的那一番话,其目的一眼了然。
茱萸对这种宴席不感兴趣,她自小在乡野间长大,她想,即便是去了也是与那些人事格格不入,倒不如不往前凑,免得惹了笑话。
玉青捧着新做的衣裳入了门,听到声响,窗前坐着的茱萸才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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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间,玉青笑了,“老远就见着姑娘坐在窗前发愣,可是有心事?”
玉青是那日她入府门时拨过来的婢女,常在她屋里行走,与旁人不同,她不会用怪异的目光打量茱萸,性子温柔熨贴,茱萸对她印象不错,也就实话实说道:“整日无事可做,有些闷。”
“姑娘来试试衣裳吧,这是方才顶升阁才送到府上来的,无论是花样还是料子都是今年时兴的,这素采的夏衫搭上绿沈的罗裙与姑娘肤色正配呢,过两日姑娘穿上这一身去赴宴,定能让人眼前一亮。”玉青将夏衫抖开,两手捏肩处来到茱萸面前比量,茱萸肤白,面无瑕疵,当真使人艳羡,若没人说自家姑娘流落市井,谁又能瞧出她在外饱经风霜这么多年呢,据说这位姑娘与她娘亲容貌九分相似,由此可见,她母亲当年又是怎样一个让人心动的美人儿。不吝脱口赞叹,一语双关,“还真好看。”
对此茱萸兴致不高,眼前衣衫华丽她不想见也不想试,以免驳了玉青的好意,只站起身去倒茶,有些无奈的甩出一句:“我不想去。”
将夏衫搁下,玉青又去拿罗裙到茱萸身前比量,“姑娘说什么呢?请柬送到哪有不去的道理,那不是驳了尚书夫人的颜面?礼部尚书赵大人可是咱们大公子的上司,若是惹得赵夫人不高兴,咱们公子可有的苦头吃了。”
“姑娘的心思奴婢明白,不过是才到京师,放眼一望和谁都不熟识,若是去了怕是连话也搭不上一句,”玉青笑劝道,“可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嘛,姑娘别怕,这种花宴啊人可多了,谁都顾不上谁,姑娘到了那只管扎人堆里吃吃喝喝就成了,况姐姑娘这次若是去了,许是还有热闹可看呢。”
听了这番话,茱萸心里的烦忧稍解,可那样盛大的场面,她着实料想不出。
为使她心宽,玉青将才听来的八卦与茱萸分享道:“方才我路过前院儿的时候,听几个丫头在树荫下磨牙,说今岁的簪花宴,那位名动京师的探花郎也会去呢。”
心口一紧,手也跟着抖了一下,茶杯里浓郁的茶汤也随之颤出了波痕,原本满脸愁闷的人瞳仁一亮,很快便佯装平静侧目问道:“哪、哪位探花郎?”
“就是那位贺筠贺探花啊!”
无人在意的角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茱萸化成一株闭合许久的昙花无声却惊艳的绽开了。有穿透云层的一束光,无视所有阴霾直直照在茱萸脸上,她亲眼目睹尘埃在这束光中跃起,围住她轻歌妙舞。
“哦,”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缓的听不出任何兵荒马乱的痕迹,她将满一杯浓茶痛快灌下,“那我便去吧。”
14. 第 14 章
除却归京时,这是茱萸第二次乘马车,一路上杨茹与她细细叮嘱许多事宜,她心里存着事,那么多细则也只听了个大概,离思园越近,心便越发静不下来,昨夜辗转许久才睡下,脑子里想的都是与贺筠重逢的场面。
虽不知茱萸此刻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瞧她心情看起来不错的样子,杨茹一颗心也浅浅放下。
思园名声在外,如仅凭听说,茱萸这辈子都不能想象出这里的美景,处暑过后百花齐放,整个园子花草俯仰生姿,松柏交错,配起白墙黛瓦,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皆是一幅山水名卷。
时辰尚早,主人家尚未出面,朱家不算是贵客亦不是主角,充其量不过是前来凑人头数的宾客,才入园中,茱萸与杨氏被赵家仆人暂时安顿在一处水榭,三五成堆的人影不时的出现在假山后、池沼前,或品茗或对诗。而她与杨茹就这般干巴巴的坐着,茱萸手里绞着帕子,时不时朝外探探头,或想着,下一刻说不定就能看到想看的人。
可水榭里视野有限,望出去的境域不过眼前这些,她随即起身,试探着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眼下杨茹正在心里盘算着朱氏满门的荣光,虽不情愿,却也不愿和茱萸起什么龃龉,只稍加叮嘱道:“待一会儿园子里的访客多了你便回来,以免失礼。”
“好。”茱萸点头应下,因独来独往惯了,连玉青也没带。
处暑过后,园中的景致甚好,池中睡莲相继开放,偶有锦鲤于绸缎般的水波中衔食,可茱萸心不在此,小心提着裙角在园子里漫无目的的走着,晨露一散,天气便开始热了起来,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过,就在一片竹林与茶寮转角相连的光影里,她再一次见到那个眠思梦想的身影。
许是这一年官场奔波过于跋涉劳碌,贺筠比她最后一次见面削瘦了一圈,但脸上的书生稚气早退得无影无踪,更添几份成熟与稳重,眼下他一身耀色直身,内搭白色交领中衣,腰间系悬一枚玉佩,衣袖宽大,清素整洁依旧,于茶寮中与友人赏画,行止从容。
风动时身侧竹叶轻巧摆动,心跳如鼓点似的,她下意识靠近,于层层竹影中迈出步子,半边身子露在茶寮前。
贺筠不经意间抬眼,恰与她目光撞上,起先一怔,而后是不可置信,再后眼底开始浮出意料之内的欢喜,不顾友人目光绕过身前案几,大步朝茶寮外的茱萸走来。
“起先我以为是我眼花,没想到真的是你!”贺筠上下打量茱萸,喜上眉梢,见她衣着不俗,又能到这里来,不必问亦不用茱萸过多解释,只肖稍想,便已然将个中原由猜了个大概,“你可是回朱家了?”
在世还算亲近的人除了郑如梅之外,唯有贺筠清楚她的过往。正不知如何排解这段时日心里的茫然与不安,恰遇上过去的熟知,稍感安慰。茱萸心中正因与他重逢而激荡,许是喜极而泣,眼圈竟止不住的红了,明明有许多委屈想与他倾诉,可人就在眼前,先前在心中预演过万遍的言词却愣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的人似有一双独特的慧眼,能望穿到她心里去,无论是茱萸的心事还是难以启齿的委屈他都能一一看穿并且共情,一见她这副样子,便知二人分别这一年多,她定是遭了许多不公,毕竟当初他还在安平时,她过的也并不安生。
“我初到京城不久便被派往外阜,其间给你写过三封书信,见你一直没有回信,我便猜到当是你师姐又在中间为难。一年多的历练结束,上月初才得以归京,本已做好打算处暑过后便回安平一趟看看你,没想到你竟来了。”
青年一席话,使得一直为书信一事愁苦不堪的茱萸心头一阵柔软,他就是这样好的人,永远这样善解人意,与之相处永远不必担心有疙瘩有误解,扎进茱萸心里的每根刺都能被他轻而易举的拔出,春风化雨。
“你写给我的书信都被师姐塞入灶里烧成灰了,我一封都没看到......”茱萸犹豫了片刻,着实寻不到一个合适的称呼,又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过无礼,只勉强道,“朱家祖母去世不久,朱夫人便将我接回京,我娘亲也得以与我父亲同葬......就是前不久的事。”
对面的人替她松了一口气,“与你父亲同葬是你娘亲生前的心愿,朱家人待你可好?”
茱萸点头,如实说道:“倒是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我住不惯。”
“不管怎么说,你到了京城就最好了,你一个姑娘家总留在义庄也不是长久之计,况且你师姐身上有几分邪性,不是可交之人,你留在那里我也放心不下。”
话里话外透出的关心使得茱萸再一次沦陷,她原本飘摇无定的那颗心几乎快溺死在他的温柔之中,怀中还藏着一枚荷包,是当初贺筠离开时她着手绣的,此刻她欢喜的头昏脑胀的,一改往日内敛,颇有些沉不住气,伸手要去怀中探那枚荷包。
右手才触到衣襟,便听身后响起一声温柔的低唤:“竹君。”
二人齐齐循声望去,自茶寮旁的宝瓶门后并肩行来两位年轻姑娘,一位身着湘叶色衣裙,另一位则着梅红。二人挽着手,看起来关系密切,目光亦是默契的自贺筠脸上又移到茱萸脸上。
刚刚遥唤竹君的姑娘面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齐齐在二人面前站定,她才又开口道:“竹君,方才我一入园就看到了你的同僚,他与我说你在这呢。”
“你们来得正巧,便不用我再多跑一趟了,”贺筠手心朝上,朝茱萸这边探过来,坦荡大方的介绍,“这就是曾与你们提起的茱萸,我在家乡安平时最好的朋友。”
继而他左手轻轻端在身侧着湘叶色衣裙姑娘的手肘处,却先是指向另外一个姑娘先朝茱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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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绍,“茱萸,这位是少府监纪大人家的小姐,纪嘉淑。”而后才示向自己身侧的女子,“这位是曹明姝,我的未婚妻。”
探往衣襟处的手僵在半空,在左右衣袖的遮掩下捏成了拳,心起的羞涩如潮水般退去,未婚妻三个字一出,周遭万籁俱寂,衔尾而来的是脑中一阵尖锐且持久的嗡鸣,一如有人扛起一把巨锤于她脑壁上奋力重击,余震扩散到每一根血脉,颤动不止。
初见他时是喜极而泣,现在是乐极生悲。
很明显,茱萸整个人都懵了,但好在她反应还算快,此刻仍咬着牙一遍遍劝说自己一定要在人前保持镇定,因为她现在好像除了那些残存的、自以为是的体面就什么都不剩了。
唇角勉强扯起一个抑月的弧度,她朝对面的曹明姝笑着点头,好在那曹明姝似并未在她脸上瞧出什么破绽,亦笑着点头回应。反而是那位纪小姐,面对茱萸的示好并无所动,反而用那双漂亮又深邃的狐狸眼直直的望定她的眼。
初回见面,茱萸在这位纪小姐的眸中看到一丝敌意。
正当茱萸被她盯得极其不自在的时候,曹明姝上前一步,语调绸缎般温软:“竹君不止一次同我提到你,说你们两个自小相识,他说你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干活也麻利,如今也是见到真人了。”
眼神清澈柔和,不带半点阴阳,听得出她是真的因为见到茱萸而开心,反而是茱萸自卑作祟,似犯了错的孩子心乱如丝,垂下眸子不知道如何应对,只想化为鹌鹑将头夹到翅膀下。事实也的确如此,直到过了许多年后,再回忆这日,茱萸怎么也记不起后来几人之间对话内容,只恍惚记得有人来传话,贺筠被主人家邀请去品画,他说择日会到府上探望,与曹明姝一起。
离开茶寮,失魂落魄躲到一处回廊下坐定,原本那双漂亮的眸子失了焦点,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自小她便被迫吃了很多苦,但从未畏惧过,因为早年心里就落定了一个不移的目标,是京城是贺筠,她以梦为杖,是暗藏起的萤萤灯火撑着她长大,撑着她一瘸一拐的走到今日。就在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下定决心朝她所期靠近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折断脊梁抽尽全身的筋脉......
昙花只开一夜,偏生她这一株,尚未开在贺筠的面前便提前凋零了。
曹明姝温柔貌美,高贵雅静,连其每一根发丝似都在嘲弄茱萸不配。
想哭,想嚎啕大哭却没有力气,整个人都变得麻木起来,滚烫的泪珠子如碎玉落下,砸在手背上。
水雾迷蒙中一沿螺青色衣角挪进视线,将茱萸尚存的理智拉回,今日游园人多眼杂,她这副样子怕会惹出闲话。以免节外生枝,忙掏帕子想要擦拭眼泪,探到身上时才发觉,帕子早不知落在哪里了,正窘迫时,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携了一方锦帕送到她面前来。
15. 第 15 章
顺着那只骨节苍白又陌生的手看过去,是一个年轻男子,长相周正英俊,只是身形削瘦,面色也略显病态的白,正以探究的目光望着她。
那方递到面前的帕子被茱萸视而不见,略显局促的站起身,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以警惕的姿态望着来人。
被眼前小姑娘谨慎的模样逗笑了,男子解释道:“别怕,这里除了我没有旁人,只是一会儿园子里的人多了起来,难免会有人寻到这儿,擦把脸吧。”
男子声线温厚,姿容和善,见他并非存心取笑,反而让茱萸不好意思再将他的好意拒之门外,终还是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方帕子,细声道了声谢。
方才匆忙狼狈逃窜至此处掉眼泪被人撞见,除了窘迫之外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帕子才一握进手里便开始后悔了。
正发愁不知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对面的男子率先开口,却是茱萸听不太懂的话:“在京城住的可还习惯?”
这话方才在茶寮前贺筠也问过她,无暇顾念先前在贺筠那里受到的重创,只惊异于面前这个并不眼熟的男子似对她的背景有所了解,“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你初来京城不久,我还知道你叫朱萸。”他唇角弯弯,清澈见底的眸中闪动着真诚的意味。
料想她大抵是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他的身份,男子便不卖关子,干脆自报家门:“我姓方,叫方祈峥,你母亲没同你提起过我吗?”
粉色的唇微动两下,在嘴里将这个名子咀嚼了一遍,已然记起他就是杨茹口那位温柔敦厚、家室显赫的方家公子,也是杨茹眼巴巴的想要让她嫁给的男人,延伸到这一层,不免让茱心底生出几分不自在,更加后悔接他的帕子。
答他听过其名讳,无疑是默认也知晓亲事一应,若八字没一撇,杨茹又怎会在家里与她空谈,可若说她听过,倒更让人抹不开面。
好在方祈峥总是喜欢给旁人留些退路似的,并未在此事上计较,只是很快将话题转到了旁处。
也一如方祈峥所言,就在二人所在不远的一处假山后,正有两双眼睛朝这边看来,将二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杨茹低眉顺眼的站在一妇人身侧,几近讨好的同她示意那头:“这便是朱萸了。”
妇人面若银盆,鼻若悬胆,一双柳叶眉高挑,气质不凡,鹰似的目光遥遥将茱萸从头至脚打量个遍,并不将始终在她身旁殷勤的杨茹放在眼里,“原本瞧着朱敬平平无奇,倒没对你家这位姑娘抱太多期待,如今亲眼见过了,模样身段儿倒真是不错,寻遍整个京师,怕也没几个这样的。”
向来伶俐的杨茹又如何听不出这人是在嘲讽,可眼前这位正是她想要攀附的方家主母钱英雪,硬着头皮饮下因钱英雪嘲弄朱敬的恨意,依然赔笑道:“若是普通姿色,哪里敢向您举荐呢。”
“她真是重阳生的?”
“千真万确,就连她这名字,也是当初就此而起,”杨茹一顿,“更别说她这些年都是在义庄生活,还给县上的人做阴事生意,义庄那地方可不是普通人压得住的,她的八字我也找人批过,阳气极重。”
面上看起来钱英雪在听到这些后才添几分满意,她的夫君早亡,仅留下一子方祈峥,奈何他先天不足,身子孱弱,自小常被邪祟缠身,正需要阳气重的八字才镇压得住。这等八字倒并非没有,只是方家虽显赫,可说到底还是借了翁家的势,京中真正的名流并不甘心与方家结亲,而太不入流的门第方家又看不上,于亲事上可谓是高不成低不就,表面风光内里尴尬,挑挑拣拣一番目光才落到朱家头上。
朱家虽家道中落,可往上数三代也是书香世家,虽打心里仍是不情不愿,可眼下钱英雪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也只能如此。
茱萸此物又名辟邪翁,而眼前的茱萸在钱英雪眼中,正是她宝贝儿子的辟邪翁。
不同于钱英雪的算计,让她颇为倚仗的翁氏在各色场合皆为贵客,即便是姗姗来迟也没有人敢当众说一个不字。
翁杭玉是同长嫂一起来的,可他知道此行目的,一入了园子便趁人不备跑了,高珊蕊与人寒暄了几句,再扭过头人便寻不见了,虽心里有火却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散,只能给婢女使了眼色去寻。
身上有伤,天气一热便开始隐隐作痛,他右手捂着肋下缓行几步,回想到安平一行,暗暗后悔起来,更没什么心情逛园子,本想着稍适歇息便寻个借口溜了,倒没想才一到廊下,便瞧见他的表兄——方祈峥。
表兄正面朝他这个方向与人说话,而他对面的人半身隐在乌漆的廊柱后,虽看不见容貌,却不难分辨是个女子,一时兴起,翁杭玉倒没上前去打扰,而是倚在廊下颇为玩味的瞧着表兄,看此刻方祈峥的表情,他也能猜出个七八。
只是再次将目光移到廊柱遮掩半身的女子时,翁杭玉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背影......很像她......
忍不住心底意念的驱使,将身子站直,才想着上前一探究竟,却被一人断了去路。
“好久不见,二公子。”那一抹抢眼的梅红色,除了常以明艳示人的纪嘉淑还能有谁。
长嫂一早就说过,此人也会来,因此翁杭玉并不意外,也一如以往每次见她时那样态度冷淡,情绪并没有什么起伏。
“一年多未见,二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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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都没变。前日本想去府上探望,可听说你还在养病,着实不便见人,也就罢了。”纪嘉淑一双狐狸眼望向眼前男子时灌有一瓯春水,转盼流光。她生得娇媚,在京师是数得上的美人,求娶者无数,亦不晓得有多少人为之倾倒,可佳人一颗芳心暗许翁杭玉多年,却在他身上一无所获。
但她并不急,二人门当户对且不论,连当今太后也曾有几次透露未来要给两人指婚的意味,于她而言,男婚女嫁是迟早的事,眼前这个男人迟早是她的。
被这么一打岔,心起的那点兴致全无,再抬眼,与表兄说话的女子几乎整个身子都已隐到廊柱后,被纪嘉淑搅得心烦,再一想天底下又怎会有那么巧合的事,那人拿了他那么多金子,早不知跑到哪里去逍遥快活,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想去一探究竟的心也便就此作罢。
“是啊,我才归京不久,是将养了好一阵子,不过今日好了,”长袖一甩,翁杭玉摆出一副放荡样子,与从前一般无二,望向纪嘉淑的目光虽带笑意却不达眼底,“听说教坊司新来了不少乐户,我正要去瞧瞧呢,纪小姐可与我同去?”
“二公子知道的,我向来不去那种地方。”又一次话不投机,纪嘉淑也并非温软性子,知他有意取笑,也摆出一副倨傲的模样来。
“那我就不奉陪了!”极其敷衍的道别,方才刻意摆在眼睛里的笑也很快撤去,再从廊下出来时,唇边噙着一抹菲薄的意味。
在他眼里,纪嘉淑与他自小所见的女子并没有任何分别,她们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翁杭玉最清楚不过,无非是想借翁氏一族的荣光,透亮自身与她们的家族罢了。
他生来便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前二十年一直都是游戏人间,放荡不羁,细算起来这辈子也只在那人身上栽过跟头,不过翁杭玉在心里宽宥自己,那不过是因为他曾失忆的原故,脑筋不清楚才会被人当成了报复旁人的筹码,此生唯此一次,下不为例。
思由至此,那白白净净的身影又冲到脑海里,一股无明火拱上心头,燎得一身反骨根根分明,只要他想,就能派千军万马出去立即将她拎到自己眼前,拎回来之后,无论是那雪白的脖颈还是那双纤细的手臂,都能被他轻易掰折,这还不止,他不晓得有多少细碎的法子折腾她,让那东西知道戏耍他翁杭玉到底是什么下场。
话虽如此,到底他还是没有这样做,反倒真是来了教坊司。
昔日的狐朋狗友一早得了信儿,对其远街高迎。一时间半条街都在因翁杭玉的到来而热闹非凡,而就在他踏入教坊司的那一刻,有一辆素简的马车自他身后的宽街上驶过,马车颠簸,竹帘晃动,马车里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乍隐乍现。
16. 第 16 章
茱萸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回来的。
如失魂落魄的行尸,整个人从头木到脚,她揣着欢喜而来,载了满腹的绝望而归。
自八岁那年起,她便似徒手脱坯一般,将土坯一块一块的垒砌,垒起来的件件都是她的心事与希望,茱萸一直坚信,只要她念念不忘,只要她做足了努力,老天终会开眼怜她一次,让她得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即便这希望渺茫,她也是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来的。
然,当她真的来了,活生生的,不那么狼狈的站在贺筠面前的时候,他伙同旁人一起将她狠狠的又推到千里之外。
回望来时路,荆棘处还挂着她脚上的血痕,可那一切现在看来,都是不值的......
指尖无意碰到怀中一处凸起,自里怀里将其掏出,那枚细细绣制着翠竹纹样的荷包在她怀里捂得温热,另一面是两个工整的字“安之”。
其实有一件事连郑如梅都不知道,贺筠还是孩童时取字并非竹君而是安之,后家人发现与一位长辈相撞便更名为竹君,这件事还是后来贺筠当成闲话讲给茱萸听的,她便记到了现在,这就好像两个人之间互守的默契,所以竹君相比,茱萸更愿意唤他安之。
在他走的第二天,茱萸便用心绣了这个荷包,上天弄人,它却是再也送不出去的一只。
心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了,呛得她睁不开眼,她将自己关进房里,豆大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流,砸在她为了见贺筠而穿的新衣上,砸出一片片水渍,似有一双大手插着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摁进水里,空气稀薄的近乎透不过气,最后茱萸几乎哭晕在榻上。
半梦半醒之间,另一个身影十分意外的钻到她的梦境中,与贺筠七分像,看向她时眼中不仅有怨怼还有得逞的欢意,似在嘲讽今日下场,都是她应得的。
赫然惊醒,脸上的泪不知何时干涸将鬓边的碎发都黏在了耳畔。梦境中那人的轮廓经久不散,这会儿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余晖透过窗棱照进房,又让茱萸心底一抹孤独感油然而生,她不擅长做亏心事,而那时不时在梦中出现的那张脸,和着过去在安平的那些过往,逐渐成了她心里的一道门槛,很难迈过去。
而此时的正主,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她人梦中转了一百八十个来回,仍沉浸在酒乡之中,周遭好不热闹。
从前他翁杭玉便是这教坊司的常客,被人奉为上宾,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好不快意。他消失在京师一年半的光景,众人私下都好奇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缘何家中又会替他办了丧事,可他们也只敢隔着层层迷障小心翼翼的猜测,却没有一个人敢当着翁杭玉的面打探。
酒过三旬,翁杭玉的脸色未变,但眼底泛起的隐隐红意却透着微醺,二楼雅间是整间教坊司视野最好的一处,窗外是一条长河,明月高悬,水天一色伴潮生,他半身随意的倚靠在圈椅之内,一条腿搭在身前的长椅上,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指微弯轻支起额角,台子上的琵琶声或远或近飘进他的耳朵里。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不太舒服,耳边嘈杂的声音闹得人心烦,可即便如此他也并不想回府,因为一旦安静下来,那个白白瘦瘦的身影就似一条软蛇,控不住的往脑子里钻,明知她是虚情假意,明知道她不过是拿自己当成报复师姐的工具,怪异的是,他就是忘不掉。忽一声琵琶弦断,曲调戛然而止,雅间内的众人抬眼,望着台子上正因琵琶琴弦忽断而惶恐的乐师。
这乐师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生脸,出了这等意外着实有些局促,修弦的手止不住的抖,见她这副模样,酒到酣处的人便起了坏心思,有一句没一句的调侃她,小姑娘羞的脸色通红,手也越发不听使唤。
翁杭玉的脸原本冲着窗子吹风,听到闲言碎语后漫不经心的扭过头来,目光在落在那乐师脸上的一瞬间便恍了神。正是这个神态......这副窘迫无处躲藏的狼狈模样,像极了那个人......
鬼使神差的将搭在椅子上的那条腿收起,不顾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起身,朝那乐师走去,周遭起哄的声音也随着他的步伐寸寸停止,调闹的声音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头顶罩的一抹阴影,乐师斗胆抬起脸,看到眼前那张俊逸出尘的脸时心头一颤,抖落心口花瓣无数。
见了鬼了,翁杭玉又无端想起白日在廊下与表兄交谈的那女子背影,偏巧今日人人都像她。
“你叫什么名字。”因喝了不少酒的缘故,乍一开口,翁杭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珠、珠玉......”乐师怯生生地回答,却咬字极为清晰,试图将她的名字牢牢的烙进眼前男子的脑子里。
这名字听得翁杭玉眉头一紧,默然咀嚼了这两个字,脸色也跟着暗沉下来,引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这位素来片叶不沾身的二公子开了窍,方才有几个嘴急的不免有些后怕,早知这位二爷要开始怜香惜玉,就是借他们几个胆也不敢冒犯这小乐师。
彼时在集市上,被张伯远那登徒子羞辱时,茱萸也像她这副模样,恨不得将自己缩进一个壳子里,双颊泛红,眼睛湿润,只稍一碰就会哭出来似的......过去种种,惹他心烦,在场闲人本以为将要展开的下文被他毫无征兆的斩断,翁杭玉接下来也只不过是挥了挥手指,“下去吧。”
被这一屋子人抽筋扒皮似的探看着实不惯,眼前的青年让她出去无疑是替她解围,小乐师如临大赦,起身朝翁杭玉福了福身,抱起琵琶便逃了。
这一来,众人也看不清他这是闹的哪出,倒是有人急着捧脚,旁敲侧击道:“这小乐师模样倒是不错,像是新来不久的。”
可翁杭玉全然都没有接这一茬,只一甩袖,“这酒喝的头疼,打道回府!”
他自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只肖他一发话,一如来时被人簇拥着出了教坊司。
层层叠叠的人影后,那小乐师在角落里悄然探出头来,望着翁杭玉若隐若现的背影,唇角浮出出甜津津的笑意,将怀里的琵琶抱得更紧了些。
自打这日宴过,一切仿佛都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茱萸摇身一变成了被人精养在良园的一株花木,杨茹每隔几日便命人来她送新衣裳首饰,各色精美饮子和点心更是流水似的往她房里送,只是茱萸因贺筠一事着实提不起胃口,连正餐都吃不了几口,更别提间食。
因此当曹明姝再一次见到茱萸时惊异于不过短短时日,她竟又削瘦了一圈。
本以为先前贺筠说会来看她不过是客套之言,出人意料的是先登门的竟是曹明姝。宗正寺卿曹大人家的千金竟直言茱萸是她的好友,这让杨茹事出意外,更惊异于茱萸的交结手段,曹明姝借口游船赏画,想带茱萸同去,原本她打心眼儿里抵触,但曹小姐着实真诚,她反而不好意思拒绝,强咽下自己的不愿,硬着头皮与曹小姐并肩出了府门。
马车上曹小姐拉着茱萸侃侃而谈,似相熟多年的旧友。这股乘风破浪的热情让茱萸有些摸不着头脑,二人不过才匆忙见过一回,她便自来熟成这样,这一路行来,茱萸忍不住从各角度猜测曹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在这曹小姐也是藏不住事的性子,未等茱萸发问她便自己先吐了个干净,“其实今日我去府上找你,是竹君的主意。”
听到这个名字,茱萸眼皮一跳,生怕身侧的人发现她不自然的神情,只能垂眸望着曹小姐拉着自己的手。见茱萸没应声,曹明姝□□一笑,接着道:“竹君说你初来乍到,怕是在府里过得不易,所以让我去帮你撑腰,要知道府门中那些丫鬟婆子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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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刁钻的很,他说怕你性子太软,压不了那些人,会受委屈。可惜他今日外出,要晚一些才到,我便自己先来接你。”
这姑娘的用心茱萸猜了一路,可这一层料是将茱萸的头拧下来也想不到的程度,似咣的一声,她心里装着万千心事的罐子碎的彻底,五味杂陈各色情绪倒流的到处都是,她既愕异于贺筠心思细腻,又欣慰他待自己体贴如此,更妒羡他与曹明姝的情感笃真,连自己的处境都可共享商议......除了这些之外,剩下的便是茱萸的愧疚,这样大气的曹小姐,却被她以最上不得台面的方式百般猜测,这一瞬,茱萸觉着自己很卑鄙,连喜欢贺筠这件事都开始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下了马车,等着她们的便是一艘二层高华丽大气的客船,这时节湖中莲花开到最盛,赶在荼蘼之前游湖最好,这船踏上方知要比在下面看时还要宽绰,船上宾客不少,有侍者三五错落穿梭,自木梯上了二楼,绕过足可遮了半扇光景的沧海千山屏风,卷帘处那位纪嘉淑纪小姐一早就候坐在那里,与旁坐的其他宾客正听乐师弹琴。
若早知她在,任凭曹小姐磨破嘴皮茱萸也不会前来,上次草草见过一面,便知与这位姑娘气场不合,若硬凑在一起,怕是迟早会生出事端。
果不其然,纪嘉淑一见到她便自然摆出一副随时会发起攻势的模样,下巴微收,用那双明艳的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住她。
打过招呼,茱萸坐到了纪嘉淑的对面,她那双不怀好意眼将茱萸从头到脚巡游一遍后,似真的对茱萸背景感到费解:“听说朱小姐与贺筠自小相识呢,难道是朱府在外地的宅子与贺筠家的相邻吗?”
杨茹对外称茱萸是自小养在京外庄子上的庶女,既纪嘉淑与曹明姝是手帕交,想来八成也是清楚茱萸底细的,她这样问,无非是想要茱萸亲口讲出自己曾在义庄的那段自谋生路的过往。
于她而言,这没有什么不好拿出口讲的,若旁人问起,她细细讲说也无不可,可是面对纪嘉淑对她明晃释放的恶意,茱萸不想接,只微微点头含糊应道:“不远。”
“哦?”显然,纪嘉淑并不想就此放弃,非要挖个坑逼着茱萸跳下去不可,“那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转而与坐在茱萸旁的曹明姝笑着调侃道:“明姝,人家可是自小的情谊呢,你可要小心了。”
这话看似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实则存心不良,意在提醒她待贺筠的心并不单纯,长袖下茱萸的指尖儿微微蜷起,猜测她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自己当日在留园的确是露了马脚。
俄而,曹明姝隔着单薄的衣料握住茱萸的手,“嘉淑说笑呢,茱萸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对于攻击性极强的人来说,未达目的又如何罢休,友人打的圆场不足矣制住纪嘉淑,她铁了心的要让茱萸在此出丑:“我还听说,朱小姐过去曾在义庄......义庄不是用来停放尸首的地方吗?”
到这么新奇的事物,众人的目光齐齐朝茱萸这边投来,看她的眼神,好似像在看什么异类。
茱萸被直愣愣的架在那里,好不尴尬。
谁也没留意此刻楼梯处刚刚迈上阶来的翁杭玉,在听到义庄二字的时候停在了原地。
隔着那道朦胧的屏风,一道熟悉的人影影影绰绰落在他的眼中,朱小姐......义庄......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他脚步微移那道人影也随着屏风上的绣案游挪,削瘦的侧身先露,就在将要看清她真切的面容之际,一声唤自对面楼梯处传来。
“朱萸。”——
这声唤声量不高,却振聋发聩,顺着声线望去,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遮挡视线的竹帘,紧接着,一张清瘦却俊秀的脸露了出来,更重要的是,他的视线直指座上茱萸。
17. 第 17 章
茱萸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方祈峥。
不过与他才见过两回,一回碰见她哭的狼狈,一回她正陷入困顿,无论哪次都不太光彩,很容易勾起茱萸不太好的回忆。
方祈峥出身名门旺族,背靠翁氏,若不是身子太差,也是炙手可热的端方公子。
即便如此,谁也没想到他能和家世平平的茱萸扯上关系,众目睽睽之下,他望向茱萸的目光竟带着一丝——宠溺?
青年径直走向茱萸,出于礼貌,茱萸自座位上站起,众人一见,也缓缓起身。
“今日赴船宴前来散心,好巧竟在这里碰到诸位。”环视一周,自他语气中不难分辨,无论纪嘉淑还是曹明姝都与他相识。
纪嘉淑的目光在茱萸与方祈峥脸上反复扫过,表情有一丝复杂,“看起来方小姐和这位朱小姐关系匪浅啊?倒不想朱小姐竟这般本事,不仅和贺公子是旧相识,连方公子也.....明姝,还好你与贺公子的婚期将近,不然你也得仔细了......”
话还未说完,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来,突然被波及的曹明姝不明所以,反应了片刻之后原本浅淡的笑意僵在脸上。
这人的话有故意引人遐想的嫌疑,明知纪嘉淑不怀好意,茱萸却一时也寻不到角度辩驳,再加上自她口中得知婚期将近这个消息,似又一刀正中心口。
“纪小姐还是喜欢说笑,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方祈峥面不改色,手握虚拳遮在唇边轻咳一声才接着道,“朱萸她是我的未婚妻,往后若再这样戏言,怕是不太妥当。”
此话出口,满场哗然,包括屏风后尚未来得及现身的翁杭玉。
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挪出半步,隔着重重人影,清晰辨认出表兄身旁低眉顺眼站着的女子,侧脸轮廓如画,身段纤细,后脑饱满,一如仕女图中人,柳黄间白的罗裳穿在身上若肤黑一分则俗,黄一度则土,恰是她冰肌玉骨与之相配才莹澈出彩,换下过往在安平时的粗衣麻布,稍加修饰,连一向以美貌著称的纪嘉淑都被她衬成了庸脂俗粉。
翁杭玉的心跳漏一拍,一时间脑子里的疑问似泉眼,疑问不断喷涌四溢。
她缘何来到京城?旁人为何称她为朱小姐?她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表兄的未婚妻?
“哦?”纪嘉淑眉尾一挑,自觉先前倒是小瞧了这个初来乍到的女子,万万没想到她竟能与方家扯上什么关系,“这么紧要的事,之前竟没有听人提起过?”
“前不久的事,方朱两家私下已经议过亲了,”他有意又往茱萸身前贴靠一下,有心之人已经看破,他这是在给朱家小姐撑腰,毕竟明眼人又不是瞧不出纪嘉淑的处处针对,话里话外都在挑衅,恨不得将茱萸架到火上烤,巴不得她成为旁人的眼中钉。
纪家势大,这位姑娘性子强势处处想要压旁人一头,可方祈峥的出现,无疑是将她才要起的势给生生镇了下去,纪嘉淑一时不甘,却也不好再发难。
“这么大的喜事,竟没听你提过,茱萸,你的嘴倒是真严,”原本听见纪嘉淑强将茱萸和贺筠拉到一块儿还有些不快意,早就听说她与贺筠青梅竹马,这样的情份加上有心之人不断挑唆,身为未婚妻的她若说半分不羡慕是假,可性子使然,她即便有疑议也不愿将人往龌龊之处想,听到方朱两家议亲的消息,曹明姝的心里的褶皱也也随之抚平,拉过茱萸的手,声线也压低了些,“恭喜呀。”
论眼下的感觉,好比被人高高架起,脚不沾地,道谢不是,否认也不是。方祈峥是好心替她解围,将妄想起事攻袭的纪嘉淑压下,正因他的当众袒护,来日无人再敢轻视她,只是议亲这件事,又让茱萸乱了阵脚。
近日饭吃不下,夜里睡不着,这会儿脑袋更疼了。
“都在啊,这么热闹!”——屏风后传来青年调侃似的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吸引,也包括茱萸。
翁杭玉的视线第一时间与茱萸相交汇,他明显见着茱萸望向他眼的一刹,眼皮先是一滞,而后逐步撑大,万种情绪不断轮转变幻,甚是精彩。
起先茱萸以为是自己近日饮食不善饿得眼花,直到白衫青年一步一步真切的晃荡到面前,身形修长,丰神俊朗,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那抹矜贵的气质配上他如今的衣裳才恰是正好。
直到行至面前,翁杭玉鹰隼似的目光才从茱萸脸上抿过,在方祈峥的身前站定,一把折扇有一搭没有搭随意敲在自己颈侧,“表哥今日这么有雅兴,来赴船宴。”
表哥.....
茱萸倒吸一口凉气,很快就想明白了,他唤方祈峥表哥,也就是说他是翁家的人,翁家有二子,长子随翁大将军远驻西北,次子翁杭玉在京。
他,竟然是赫赫有名的翁杭玉吗?
通了,过往种种不解似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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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许久的甬道,杂乱无章的思绪鱼贯而出,贯穿前因后果,这样一来,还真如那位馆客梁衡所言,他家公子非凡人,高高在上的翁氏怎是她可沾染的。
“出来走走总是好的。”因身子不如常人,方祈峥很少露面,今日也巧。
“这位是......”白衫青年似才注意到茱萸一般,有意拉长音调,明知故问。
"这位是朱萸,她的兄长是在礼部任职的朱敬朱大人。"方祈峥如实介绍,没再提她是自己未婚妻这一茬。
这句话在翁杭玉的腹内滚过一圈,是他从不晓得的身份,这个女人,身上藏的东西倒真不少。
感受到头顶那道炙热的目光,茱萸的头都快要炸了,这一刻她是后悔回来的,若如今的她仍在乡间,虽贫苦却也简单,何至于将自己陷入珠网一样纠结复杂的困境中。
“你是不是不舒服?”方祈峥心细如发,侧头恰好察觉到茱萸脸色不同寻常的苍白。
的确有些头重脚轻,末伏正当时,这船里仍热得人透不过气,她胸口似堵了一块棉花,连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额角与掌心已经浮了一层细汗。
“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这会儿日头已经没有那么毒了,楼下应已备好了瓜果和饮子,”曹明姝挽过茱萸的胳膊,二人指尖儿蹭到一处时,她暗惊这样热的天,茱萸的指腹竟是冷的,像是真的病了,“咱们去喝碗梅子汤,消暑最好了。”
气氛紧张到茱萸不敢抬眼去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她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袖点头以作回应,而后任由曹明姝拉着她往外走,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又被纪嘉淑狠剜了一眼。
妄图挑事借机羞辱旁人的人没有占到什么便宜,这会儿并不愿意同往,见她们往外走便朝后退了半步才想坐回椅中,却见那抹白衫从自己身前行过。
不止方祈峥,竟连翁杭玉也与她们同路。
虽未曾回头,直觉某人的目光将自己烙得生疼,如芒刺在背,绕过屏风便是楼梯,俯仰过去,头晕目眩。
许是身体已撑到了极限,眼前竟毫无征兆的浮起一圈接一圈的黑色泡泡,视线不清,接下来整个人朝梯下栽倒过去。
耳畔是曹明姝的尖叫,就在茱萸意识全然消失之际,她感到腹前穿过一只强有力的手臂要将她捞起。
下一刻眼前全黑,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18. 第 18 章
若非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想来翁杭玉也未必会及时将人接住,手臂环住她的腰腹,将人轻轻一带,香软入怀坠着他一同下落,好在他及时站稳,身子朝后仰去,这才不至于让两个摔下楼梯,怀中的人意识全无,脸色亦惨白甚至泛了些乌青色。
依稀记得昔日她在义庄病过一回,三日水米未进,也是这副状态。
方祈峥才想伸手,翁杭玉便先一步将人拦腰抱起,这一举更是惊了众人,长随见状已经跑去唤船靠岸,好在船才开不久,离岸边并不远。
翁杭玉抱着她大步流星朝停在岸边的翁家马车行去,方祈峥徘徊在他身边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听到表弟在唤朱萸的名字,一时狐疑,促使他紧随其后。
以最短的时间将决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此时送她回家应最妥当,才将人抱到车里,方祈峥便跟了上来,随即默契的与翁家的车夫吩咐道:“长宁街,朱府,要快。”
马车行驶不慢,一路颠簸,车里的光线也忽明忽暗,翁杭玉一言不发看着躺在他面前的女子,心情复杂。
她比上回分别时瘦了一圈不止,唇无血色,整个人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她不是拿了很多金子吗?不是乘了马车风光离开安平了吗?又如何成了这副可怜凄楚的模样?
借着投在马车里阴阳不一的光影,方祈峥想不通平日放荡不羁的表弟怎会在望着此女子时眼中会流露出怜恨交织的情绪。
忍不住问道:“杭玉......你认识她?”
翁杭玉冷笑一声,他巴不得未曾相识,于是急于否认,“不认识。”
这话瞒不住人,方才行云流水的那一幕亦瞒不住人,方祈峥显然未被说服,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长宁街离得并不远,茱萸再一次被翁杭玉抱下马车,过程中方祈峥手都插不上一下,从府门到良园,路程不远却也不近,美人在怀颠簸一路却并不觉着辛苦,她的确瘦了许多。
因察觉到方祈峥有留在这里照顾的意思,入房后翁杭玉并未顺着侍女的指引将人抱到内室,而是在外间将人搁在榻上。
一来对茱萸恨意未消,二来他见方才躺在怀里的人呼吸均匀,脉博平稳,指不定下一刻人便醒了,更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于是连句交待也没搁下,如阵风似的走了。
待茱萸再睁眼时,眼底映入的是整片拢月纱,茱萸失了一段记忆,不晓得如何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姑娘你醒啦!”耳畔传来玉青的低唤,她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正在窗前观景的人听到声响转过身,朝茱萸轻步行来,俄而入眼的,是天青色衣衫的方祈峥。
身上搭了一条锦帛,茱萸挣扎着想起身,却被方祈峥隔着锦帛按回,随后又取了丝帕搭在她内侧腕子上,并以指尖儿覆在其上。
“你会把脉?”见这人轻车熟路,茱萸眼底露出疑惑。
“久病成医罢了,”那人抬眼向玉青吩咐,“劳烦你去厨房看看你家姑娘的人参汤炖好了没有。”
“好。”玉青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才想起炉上还炖着汤。
虽本朝民风开放,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仍让茱萸觉着不自在,更何况自己正躺在榻上,于理不合。
“身子的确有些虚,是气血不足之症,”方祈峥忽然将目光投向茱萸,“你近日休息的不好?”
何止不好,自从知道贺筠已有婚约那时起,她便夜里辗转反侧,白日茶饭不思,有苦难言,积郁于心。
可这些话自然是不能与他讲的,又不擅长撒谎,只能心虚的将眼瞥向一侧,“这是自小就有的毛病,加上近日天热,晚上失眠多梦,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所以今日才会失态.....”
忽又想起自己晕倒前在楼梯前的一幕,若按常理,她在那个位置应该摔得不轻,可观眼下,除了身上没有气力之外,倒也没觉着哪处疼痛与不适。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我和杭玉将你送回来的,在你醒来之前,郎中也为你把过脉,并无大碍。”方祈峥将帕子放到一旁,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和表弟......我是说翁家二公子从前相识吗?”
在翁杭玉那里没有得到的答案,他想在这儿碰碰运气。
“啊?”料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因为方才茱萸一直在回忆自己晕倒前搂在自己腹前的那只手臂,她看得清楚,衣袖分明是白色的。
不过她不想不敢也不愿节外生枝,毕竟高高在上的那人曾托人带给她忠告,以防自己染上痴心妄想的嫌疑,遭人记恨,她第一反应亦是否认,“不认识。”
这两人的答案竟出奇的一致,察觉到其中应是有什么他不解却又不愿如实相告的隐情,便也没急着深究下去。
茱萸自榻上坐起身时,玉青刚好进来,手里端着的是才盛出来的参汤,“姑娘,行了一路,这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我来喂你吧。”
方祈峥适时自榻边的凳上起身让出位置给玉青,自己则又来到窗前观赏那株开得正好的瑞香,这香气倒是与茱萸身上的很相似,方祈峥回身看她,她头发微散,脸色苍白正老老实实由玉青往嘴里喂汤。
这样的女子在病态中又添了一份独有的神韵,春风浮动男子心弦,拨起一声悠扬。
其实方才回她的话,方祈峥有意略去了许多重要的细节不提。
那些零散却又极易捕捉的细节被他尽数纳入眼底,自与他们异口同声所说不识并不匹配,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轻浅一笑,接了一片瑞香花瓣在手,忽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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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说道:“朱萸,你好好休息吧,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一口温汤咽下,茱萸点头,将身上的锦帛掀开要下地,却被他抬手制止,“留步,我自己出得去。”
着实没有气力与他客套,才掀开的锦帛又被她盖了回去。
知方祈峥在房中,杨茹一直没进去打搅,这会儿他迈出门,二人直直打了个照面。方祈峥作揖,杨茹眉开眼笑的迎上去,讲的确是茱萸,“这孩子今日险将我这条老命吓去半条,这会儿无事了吧?”
方祈峥一边往外走着一边回道:“朱夫人,我看朱萸她身子有些虚,当找郎中给她开几副补药才行。”
“这孩子水土不服,平日吃的又少,的确该好好补补。”杨茹见他这般关切茱萸,倒是正中下怀,原本还担心他相不中茱萸,再看今日种种,想来这门亲事八.九不离十了。
“只怕她虚不受补,只吃药也不见得对症,不如这样吧朱夫人,我府上有两位医术不错的郎中,若不嫌弃的话,我让他们写副方子,再由我府上专制药膳的厨娘做些汤饮日日给朱萸送来。”
“汤饮好化食,食补更适合她。”
贴心至此,出乎意料,杨茹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痛快借坡下驴,“那真是劳烦方公子了,萸儿这孩子还真是有福气,得方公子照拂,会好起来的。”
亲自将方祈峥送出府门,杨茹掩不住的笑意,越发得意当初接朱萸回家的决定,只要她嫁入方家,她的儿子朱敬往后便有了依靠,有朝一日可凭方家之势青云直上也说不定。
只不过还有一事让杨茹有些摸不着头脑,今日送茱萸回来的并非方祈峥一人,还有那个翁二,左思右想也想不通是怎么和他挂上钩的,回想先前他抱着茱萸入府的样子,倒真让她有些想入非非,若是能嫁到翁家,那才堪称是泼天的富贵。
不过才想到这层便不敢在往下想了,毕竟在她心里,那戏子生的何德何能,能顺利入了方家已算这姑娘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翁家,她也配!
但世间就是有些事不是你止步不想便不会发生的,她口中的翁二行步如飞回府后便命人去查了朱家,还有朱家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庶女。
派出去的人尚未归来,翁杭玉坐立难安。
无他,只因今日在马车里抱送茱萸时,他意外拾到了自她身上掉下来的一物。
是一枚精美的荷包,那手艺他只肖一眼便能辨认出是出自茱萸之手。
一面绣翠竹,翻过另一面,真真切切绣了“安之”两个字。
在看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过往种种悉数涌来。
爱恨勾缠,他自以为早就被冰层冻封的心竟自最底处朝外缓缓冒出温热的水泡。
风动帆动,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动。
19. 第 19 章
心焦使然,翁杭玉迫切的想要得到某些答案,想来也知事关茱萸,长嫂即便知晓内情也未必会如实相告,与其与长嫂赘言浪费工夫,倒不入去向另一位打探虚实。
翁家祖母年世已高,尤其在去年得知爱孙去世的乌龙噩耗如遭雷击,一蹶不振,好在翁杭玉平安归来,她才捡回一条老命。
将养许多时日,翁家祖母照比先前圆润了些,翁杭玉去给她老人家请安时,祖母刚刚饮下一碗滋阴润肺的汤饮。
见了爱孙精神矍铄,老远便招呼着让他进门。
与他大哥翁书简相比,翁杭玉既不稳重又不上进,自小在外惹下不少祸事,纨绔又跋扈,爱孙才失而复得那几日老太太着实欢喜的紧,待那阵一股脑什么都不顾的疼爱过去之后冷静下来,不免又整日提心吊胆。
好在回来这一趟人似成熟了些似的,迄今为止还算安分。
“杭玉,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拉过翁杭玉的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翁杭玉顺势坐下,婢女适时上了茶点,取了一块拿在手里将油纸剥开递到祖母手上,而后又拿起另外一块捏住却不吃,满心盘算着该如何起头才不显刻意。
好在未等他开口,祖母便自行引入话题,“回来有一段时日了,可去探望过你表哥了?”
表面波澜不惊的人实则正因她老人家把话问到心坎上而窃喜,却故作漫不经心回道:“今日才见过......听说表哥......定亲了?”
“你也知道了?”祖母笑呵呵道,“听说还没有彻底定下,只是在议亲,想来是你钱姨母多少对姑娘的家世有些顾忌的。”
“哦?还有这回事,那是哪家的姑娘?”
“倒不是什么名门,姓朱,名儿倒有意思,叫朱萸.......”
出人意料,足不出户的翁老夫人竟对茱萸的家世了解的很清楚,还同翁杭玉说了许多他先前并不知道的,比如她的娘亲曾是江南的戏子出身,又被养在安平的庄子上,又是如何被接回京.....而这些,曾经在义庄时茱萸半个字也不曾与他透露过。
这些他不曾了解的过往与他所知的那些串到一起,百感交集,她孩童时比自己原本料想的还要艰难,心里某些自以为坚硬又牢不可破的疆域至此一点点被腐蚀、凋落。茱萸曾平淡讲述儿时倒在大雨中被她师父捡回家的场景在翁杭玉的脑海里有了更具体的画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儿,甚至他觉着对她的怜悯已经超过了对她的恨意。
心口处疼的发酸,甚至不由自主胡乱设想,若那时他就出现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转念又不免怀疑,在过去近两年的时间里,那人是否从未想过对他袒露真心,是否一直觉着他是没有必要知晓她底细的人。
这些荒诞的念头仅有瞬间,翁杭玉便警醒过来,他过去不是这样的人,不会设身处地的为旁人着想,亦不会千方百计的从旁人身上寻借口。
“这么说,这亲事未必定的成,毕竟钱姨母眼高于顶,一般的姑娘怕是入不得她的眼,更何况是朱家。”手里的点心未吃,被他搁到一旁,反而捏着四方的油纸把玩,似闲话家常一般毫无破绽的试探。
好在翁老夫人并未多心,顺着话茬儿道:“不过看样子,你钱姨母对这门亲事倒并不那么抵触,听说那姑娘的八字阳气很重,正好压得住你表哥身上的阴祟之气。”
那人冷笑一声,不以为意,“怪力乱神,哪就那么邪乎,若真有邪祟,她一个姑娘家还能去斩妖除魔不成。”
说到斩妖除魔,翁家祖母面露惋惜之色,欲言又止。
“不过话说回来,只听表哥身患顽疾,却也从未听他讲过具体是什么病,”翁杭玉来了兴致,“这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可说的隐情?”
"你姨母倒从未透露过,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话说回来,这邪祟一说虽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过去你表哥也不是没定过亲,事到临头却桩桩不成,若是没点说法怕是不能服众......"翁老夫人忽将目光转到翁杭玉的身上,在见到他手上的物件时脸色骤变,捏起虚拳使了三分力气砸在他的胳膊上呵斥,“你这是弄什么?”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翁杭玉有些茫然,顺着祖母手指的方向低下头,这才发觉,那张原先用来包点心的油纸不知何时在他手里折成了一个规矩的元宝......
未至清明,这东西贸然出现往往被视为大忌,翁杭玉自知挨这一拳并不冤,只是无从解释这是过去那一年当中在安平留下的业疾......
尴尬至极。翁杭玉一把将那只元宝攥在手里捏至变形,不忘狡辩:“祖母眼花了,只是一只小船而已。”
祖母尚未说明是何物,他便先一步诡辩,颇有不打自招的嫌疑,好在翁老夫人并未在此事上深究,只是趁人惊魂未定时又道:“说完了你方表哥,我还得说说你,听闻那日你长嫂与你同去赴宴,你人才到就跑了?将纪小姐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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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晾在哪里不管不顾?”
“她有什么好管顾的,又不是没长腿,我还得看着她不成?”提到这个人,便觉无趣,尤其是在打听过表哥的亲事之后,厌恶的情绪达到顶点。
“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在亲事上动动心思,这满京城的姑娘随你挑,怎么就一个都入不了你的眼?”
就在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翁杭玉的脑子里仅浮现出某人的音容来,这让他有些恼火,便知此地不宜久留,否则祖母还会拿亲事来讲个不停,只好借口还有事,便匆忙逃开了,任凭翁老夫人在后面如何唤都不回头。
这一行得到的消息无疑对他来说是个晴天霹雳,原本还抱以侥幸,钱姨母那般刁钻的人或许会介意茱萸的出身,如今看来全然不是,再一想到表哥在茱萸面前那副并不得体的举止,翁杭玉便有些乱了阵脚。
那枚荷包还揣在怀中似会起火的香炉,烫得人生疼,将其掏出拿在手里摩挲,睹物思人,他觉着他已不恨了。
而尚不知晓这枚荷包去向的茱萸几乎将自己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一连三日遍寻无果,连最不可能的角落也反复探查了几回,终惹了玉青的注意,“姑娘您丢的那枚荷包还未找到吗?”
“还没有。”
“这四处奴婢已经帮您翻找过了,也没见什么荷包。”
“罢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话口不应心,上面绣了贺筠曾用的小字,她担心若被外人见了会生出不必要的口舌。
她虽然这么说,可在玉青看来,若当真不贵重也不至于翻箱倒柜找了三天。
玉青将手里的羹汤放下,掀开汤盅的盖子后盛了一碗,“姑娘先过来喝汤吧,再放就凉了。”
这是方府送来的汤,方祈峥那日并未食言,果真日日命人炖了汤给茱萸送来。
荷包未找到,心中难安,可转念一想,安之这个名字旁人也不清楚,即便拾到应该也不会联想到贺筠身上,无法,只能暂以这来宽慰自己。
可见到这汤......茱萸便不免又想到方祈峥,日日受他的好意总归说不过去,私底下盘算着得同他将二人的亲事讲清楚才行。
提到亲事便又有一桩新鲜,来到桌前坐下,玉青将碗搁到她的面前,茱萸抬脸问道:“对了,前两天我听人说方公子过去曾定过两回亲,既如此怎么都没成呢?”
事关方家,她本可以向杨茹求证却没有,因为相比之下,她更信得着玉青。
20. 第 20 章
“其实奴婢知道的也不尽详细,”玉青努力回忆着,试图将自己听说的那些如数告之,“方公子的确曾定过两门亲事,其中一位小姐在成婚前夕被人发现悬梁自尽于自自己的闺房中,另一位也是在定亲不久,莫名其妙得了失心疯,到现在还养在她自家府里。”
“有人传方家的宅子不干净,若不然怎会两任准新娘下场都这么凄惨。”
怪力乱神之说茱萸虽敬畏却不盲目确信,毕竟自己从小就是在义庄生活的,官府拉来的尸体什么惨状的都有,与尸体共处一室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心怀坦荡,迄今为止倒也没碰到什么难以名状的怪诞,因而听到这种事,她反应还算平淡。
与茱萸相处这么久,玉青算是瞧出来自家姑娘是个本份人,方家虽好,但若里面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她也不愿眼见着自家姑娘去涉险,毕竟人不能和命争,回望窗外无人,犹豫片刻,玉青才又道:“姑娘,方公子是不错,可他身子不好,这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别看夫人对这门亲事倒是心满意足,可毕竟要嫁人的也不是她......”
偌大个朱府,怕肯同茱萸说这些的也仅有玉青了,若是让杨茹知道她在自己耳边讲这种话,怕是免不了要拉出去给一顿板子,这股宁可冒险也要进言的赤诚难能可贵,茱萸永远都会被这种暖心的大事小情所轻易感动,她很认真的点头,“我记下了,我再想一想。”
接下来不过几日,还未等茱萸寻到什么何适的借口去见方祈峥,他便自己送上门来。这回茱萸命人备好茶点,二人就坐在那株瑞香下的石桌上碰了面。
看起来他的气色照比之前好了很多,而茱萸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也再不似先前那般面无血色。加上随着心情逐渐平复,她已然能尝试着开始接受贺筠将娶旁人的事实,她改变不了,更不能积年累月因这件事而消沉下去,作践自己身子。
毕竟自小她就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后从无退路,她得惜命。
“来,让我给你把把脉,我看看这些日子给你送的汤饮可起效了。”掌心摊开朝上,方祈峥示意茱萸将腕子伸出来。
既想着拒了这门亲,自是不能再麻烦他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茱萸笑笑,并未依他所言,反而亲自为他斟茶一杯,“这是今年的新茶,方公子尝尝吧。”
方家什么名贵的茶茗没有呢,方祈峥是聪明人,知她是在婉拒,也不强求,见四下无人,便直接了当地问道:“看样子朱小姐有些话想对我说?”
的确,他这直来直往坦坦荡荡的性子的确给了茱萸很多便利,音容温和,给原本纠结于心的人凭添了几分心安。
对面的人干脆利落,自己没有拖磨的理由,便开门见山道:“我知道前阵子方公子在船上与众人说的话是想替我解围,对此我一直很感激,但是我想说的是......”
“咱们的婚事......不能就此糊涂下去,我知道方公子你是个好人,可我配不上你,也无法......”
“也无法和一个并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是吗?”未等茱萸说完,他直接了当的切了后言,面色未变,仍是一副眼笑眉舒的神情,不带半分因拒绝而起的愠怒,“朱小姐有心上人,但是他的心却不在你这儿,对吗?”
一个未留神,被壶嘴上的热气烫了一颤,心口也跟着一缩,不可置信的抬眼,望向方祈峥的眼中有遮不住的惊恐。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从哪里知道的?
除了他还有谁知道?
脑子里很快冒起许多疑问与猜想,只肖一言,轻易让人自乱阵脚。
本能的想要否认,可在对上方祈峥那双眼中绽出的满分笃定后,便越发觉着没有反驳的余地,硬生生的僵在那里。
“看来我猜的没错,”见茱萸的反应,方祈峥轻浅一笑,“那日你在园中回廊哭的那么伤心,应该就是为了那位贺探花吧。”
“那日我路过时,恰好听到你们在说话,抱歉,我并非存心。”
这一下便全通了,怪不得那天在回廊下初见,他张口便知道自己的名字,原是早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候,方祈峥便将一切纳入眼底,回想那日或狼狈或伤情的前因后果在他面前显尽,她恨不能拿根绳子吊死自己!
“别怕,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我说这些并非是以此作为要挟,也不是趁人之危,而是也想让朱小姐帮我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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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皮阵阵发麻,茱萸甚至忘了反问,只一味的直勾勾望向对面的人,不算太有耐心的等着他的下文。
“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家中对我的亲事追得紧,实不相瞒,我亦因此事而苦恼,朱小姐的处境我也有所了解,从某些角度上来讲,你我都是一样的。”
“朱小姐可否跟我演一场戏,就是嫁到方家来,我保证方家上下皆厚待于你,而你只需顶着少夫人的名头替我应付了家人就好,我绝不会冒犯你,你想要做你自己的事,我也不会干涉。”
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会让茱萸去做他名义上的妻子。
未等茱萸答复,他便又加了一句:“待成亲后你若当真不适应,和离就是,我也不会勉强。”
在这之前,除了贺筠,茱萸从未想过嫁给旁人,而今贺筠将成其他女子门前贵婿,连带着茱萸的心丢了,魂也几乎散了,一如自云端跌入无底深渊之中,她静静想来,若是不能嫁给贺筠,嫁给谁又有什么分别。
两瓣瑞香自枝上剥落,正好砸疼茱萸眼眸,她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又好像再次坠入了另一场迷阵,望着对面男人那双真挚无限温柔的眸子,她竟自暴自弃的点头将这颇为荒诞的请求应了下来。
就在这天过后,方朱两家的亲事很快便尘埃落定,消息不胫而走,漫到京城各处。垂涎方家背景者有的说茱萸命好,有的咒茱萸命短,也会像前面两位先躯一般做个薄命红颜,对此茱萸还特意向方祈峥求证,才知其中内情。
那位在婚前自缢的高小姐与自家马夫私定终身并且珠胎暗结,马夫得知消息之后一走了之,高小姐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另一位姜小姐则是被马车冲撞受了惊吓,之后便开始疯癫,经人一查才知是家族传下来的疯症。
是巧合也是不幸,偏生这些又不能举言宣讲,为保女子名声,方祈峥只好将黄连一人吞下。
尚来不及消化他的善举,茱萸便被告知方祈峥要带着她去翁家请安。
翁家,又是翁家。
此刻茱萸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与方家公子的婚约敲定那日,翁家高大的院墙内,某人红着眼生生折断了手中的笔管。
21. 第 21 章
在这之前,茱萸从未想过会踏足翁府,因为于她而言,那高高在上的翁府是她这种人这辈子都不会沾染的,可造化弄人她偏生来了,还是以翁家表亲未婚妻的身份。
她与方祈峥一同拜见了翁家老夫人,以及翁家主母高珊蕊,老夫人倒是和善,拉过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只是那高氏的目光却一遍一遍砸在她的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后高氏与翁家老夫人皆送了些见面礼,还留他们共进晚膳。
趁未开宴时,方祈峥便带着她去后园寻表弟,恰好赶上他自外回来。
虽然茱萸不想见他,却没有理由拒绝,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她与翁杭玉的目光撞在一起后便又很快挪开,但翁杭玉却不曾闪避,望向她眼神带着几分怨怼。
“这是去哪儿了?不会又去教坊司了吧?”方祈峥太清楚他的秉性,不免调侃道。
虽然他猜错了,但是在茱萸面前,翁杭玉忽然不想否认,反而将错就错含糊道:“去了又怎样,教坊司可比这里有趣多了。”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茱萸清楚,回想从前这人在她身边时倒是一副干净模样,二人上街时偶然行到花街柳巷,那里花枝招展的姑娘拉他进去寻欢作乐他从不为所动。
可如今他恢复了身份,自是和从前大不一样,她如是想。
“表哥这是带着未来表嫂前来拜见祖母和长嫂?”那人将表嫂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同谁置气。
妄想挑衅,可无论他语调如何,茱萸皆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吝啬,这人满腔的邪火无处发散,一如疽疮郁结于心。
后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三人围着亭中的石桌而坐,小厮奉上茶点,方祈峥才悠然开口说明来意,“老夫人说让我来劝劝你。”
“劝我什么?”
“你年岁见长,也是时候该将亲事定下来,纪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
茱萸心猿意马,并未及时留意茶水滚热便往唇边凑,明显被烫得颤了一下,惹对面人侧目。
在这偌大的京城,茱萸只认识一位纪小姐,想来能搭得上翁家的,也唯有那位并不太好相处的纪嘉淑了,她暗自猜测,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竟觉着她与翁杭玉倒是登对。
翁杭玉的目光自茱萸头顶掠过,并没有言明纪嘉淑从未在他考量之内,反而云里雾里的道:“京中高门贵女繁多,当然得好好挑选一番才行,若是不慎将狼心狗肺的招进门中,只怕有的罪受。”
显然话中有话,但茱萸不懂其中关窍,也无从细想他的阴阳怪气。
忽然,身旁的方祈峥不慎打翻了茶碗,他虽躲得还算及时,也不免被热茶溅到了衣角,茱萸下意识的朝他递过帕子,方祈峥也自然接过,不过这些看在翁杭玉眼中,竟是十足的默契。
突然觉着眼酸,很想横插一脚去打破这样的默契,于是他招来一旁的小厮吩咐道:“带表公子去后面换身干净衣裳。”
小厮勤快上前,为方祈峥引路,原本不过是溅了衣衫一角,着实用不着折腾一趟,但方祈峥不愿搅了表弟的好意,也便顺势而行。
闲杂人等离开亭子之后,花香浮动,沁着二人的身影,茱萸脸色未变,仍是不肯抬眼。
在她心里,无论是翁家少爷还是义庄的安之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在他遣人带话给她,告诉她不必痴心妄想的那一天起,二人就注意要各归桥路。
茱萸不是糊涂人,不想让人瞧不起,更不想落个试图挟恩图报的嫌疑。
风动无声,明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却犹如隔了江河湖海,她的视而不见委实让翁杭玉开始沉不住气,于是他终于开口质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这会儿茶水温度正好,茱萸轻抿一口,摇了摇头,不急不徐的回道:“没有。”
在这之前翁杭玉从来都不清楚,一向看起来软弱可欺的茱萸竟是个软钉子,上来那股油盐不进的劲头能将人气得抓狂却无济于事。
看得出,对面的男子并不甘心,又问:“一句想要解释的都没有?”
这话听得刺耳但是很奏效,也同样拱起了茱萸的无名火,她终于抬脸看了翁杭玉一眼,反问道:“我解释什么?”
“是要我解释如何成了方公子的未婚妻?还是解释我如何来到京城?这些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自己去打听就好,问你表哥也好,何必问我。”
理直气壮的让人惊愕,对面人的脑子荡了下,频繁眨了几下眼,显然被怼了个措手不及,被气笑了,“姓朱的,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再次望向眼前这个男人,的确陌生成了她不认得的样子,彼时他不知来处,虽也似匹野马似的不羁随意,却从未用这般暴戾的口吻与她讲过话。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是她想象中的安之,门楣之巅攀长出的世家子,于权势峰顶看众生不过蝼蚁,也包括她。
未再反驳,茱萸只是自嘲般的笑笑,再次恢复了先前那副鹌鹑模样,只顾垂眼沉肩。
实则在这之前,翁杭玉看到那枚绣着他名字的荷包的瞬间于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只要她随便解释些什么,哪怕是并不严丝合缝的谎言他也愿意相信。
可这人连解释都不肯给一句,到底拿他当成了什么?
夏末衣衫单薄,方祈峥在二人气氛陷入僵持之际恰好归来,茱萸见了他就似见到了救星。
短短几句对话惹得茱萸心里难受,连带着四肢也如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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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火一般,身上说不出的灼热,她着实不愿再看见对面这张脸,更不想晚间与他同桌吃饭,明知不妥,却还是借口身子不舒服想要离开翁家。
好在方祈峥并未规劝,由着她的性子与翁杭玉说明前因后果后便带着茱萸离开了。
亭中夏风寂寂,人去无踪,翁杭玉独坐石桌前良久,眼前那只茶杯上还印着若隐若现的口脂印痕,每每想到他与表哥出双入对的样子,他便眼酸心热,寝食难安。
联想起先前表兄与他提及的婚事,更加怏怏不悦,无论是祖母还是长嫂都恨不得将他和纪嘉淑捏到一处,甚至试图让表兄来当说客。
不成,他今天说什么也要闹事。
心胸揣着一团野火,大步流星到了祖母所居园中,这会儿园子里的下人零散在各处,门前并无人看顾,才走到廊下,正好听到房中长嫂的声音清晰传来。
“这位朱小姐,我今日也是头一回见。”最近朱家与方家的亲事闹的沸沸扬扬,高珊蕊就没有一日踏实过,当初她一心想着将茱萸和翁杭玉的事瞒下,想着二人从今往后再也碰不到面,也便断了,谁成想天竟弄人,那位姑娘竟是朱家的庶女,还和方家定了亲。
长嫂心中有种纸快兜不住火的惴栗感,若是自家小叔与朱家小姐曾在安平有过一段的事被旁人知道了,那不就乱成一锅粥了?
翁老夫人耳聪目明,察觉到长孙媳妇眼角眉梢似有忧色,不免问起:“我瞧着你好像不太喜欢朱小姐?”
事关茱萸,好奇心使然,翁杭玉未再前行,而是倚在了墙角,透过支摘窗一角,他甚至能看到正倚在窗榻上祖母的衣衫。
“喜不喜欢的,她也是方家的人,”长嫂忙找补道,“我只是觉着她和方家表弟并不相配,说起来,这亲事也有些过于匆忙了,怎的才定下就要嫁娶了?”
“是啊,”翁老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一叹,“若不是祈峥那孩子身子不好,怕也不会定的这么匆忙。”
品出老夫人的言外之意,高珊蕊疑惑,“听您的意思,这婚事当中还有什么隐情?”
反正是在自己家中,翁老夫人倒没有什么避讳,更何况对面坐着的还是自己最为信任的长孙媳妇,她朝高珊蕊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得近了,这才低声与她说了缘由。
万没料到,这一字一句也被窗外那位耳力极好的男人尽数听了去。
倚在墙上的人眼皮一点点撑大,眉目凝重,站直身子,再未入室,而是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园子。
再次回到亭中,他沉着脸招来小厮,随着翁杭玉小声吩咐,小厮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闹事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表哥到底罹患何症,还有祖母所言那句“生是辟邪翁,死为引路灯”,是何含义。
22. 第 22 章
近几日朱府热闹得很,杨茹忙的不亦乐乎。
送来良园的礼物都堆成了山,朱家有一种将要崛起的盛势,从前习惯了在高位权贵前低眉顺眼的杨茹如今借了庶女的光也逐渐趾高气扬起来。
她更是不敢亏待茱萸半分,吃用不说,嫁衣也是最好。
离真正出阁的吉日不满七日,嫁衣就已然平平整整的摆在了良园。
初秋萧瑟,窗外的落叶已经砸在窗棱下,窗外那株开了一夏的瑞秋也已开始有了颓色,余光所及是那抹放在桌上的鲜红,她今日只试了一回便迅速脱下,甚至都未留意到底合不合身。
一切都太快了些,快得让人不敢相信,甚至比贺筠的婚期还要近。
抚着红衣上的料子,这当是没有一两个月的工时做不出的,只能说明在更早之前就有人开始筹谋这桩婚事。
前阵子因为贺筠的事她伤心过了头,随着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加之婚期逼近,茱萸心里隐隐漫散着不安,好像身边所有人都极力推着她踏入一片迷雾重瘴的森林,前路惴惴看不清明,未知且陌生,仿似下一秒就会自路边探出一丛诡异的荆棘缠上她的脚踝。
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后悔当初应下方祈峥的请求,彼时因为和自己赌气,心里甚至憋着一股无名火和贺筠赌气,这才纵着自己默认了方祈峥未婚妻的身份,仓惶到头却无路可退,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味。
但是现在想要反悔好像已经来不及了,推翻这一切的后果可以料想到千种万种,可每一件分明都是她无法承受的,更何况方祈峥不止一次替她解围,对她很是关照,这就好比提着茱萸的软肋让人不忍上去□□一刀。
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呢?
那身嫁衣烫人,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只能又窝着满腔的愁绪瑟缩回到角落,恹恹的不想说话,连掌心里都是汗。
说来也怪,近日天气忽而转凉,她身上却整日薄汗频出,更要命的是白日忙起来还好,待到夜里她总觉着身子有些异样之感,似躁动的春情燃起,热腾腾的将她笼络住,勾得她总是忍不住去想一些男女搂抱在一起的画面,但她少不经事,又不曾看过杂书,因而那些亲密也不过是画魂似的轮廓,再细致的她也想不出,但这些足可让她面红颈赤,虽无人知晓,却让她很是难为情,觉得自己很龌龊。
除却今日不算,距离婚期只剩六天了,盘算的不止她一个,还有翁杭玉。
这几日他消停的出奇,并不再像刚回来时总往外面钻,狐朋狗友每每来寻他,他也只是命人给打发了出去,高珊蕊总觉着心里不踏实,生怕出什么纰漏,决定来园子里寻他。
这人倒是看起来闲适,独倚在鹅颈凭栏处朝池子里大把大把丢鱼食,自眉眼看,倒瞧不出什么异样,也辨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祖母过几天要到山里住一阵子,你陪着她老人家一块儿去吧。”见他扔鱼食的架势怕是要把鱼给撑死,高珊蕊将他手边的鱼盆拿起又递给随侍的丫鬟处置,丫鬟会意,叔嫂二人看来是有要事要谈,捧着鱼盆适时退下。
“过几天不就是表哥成婚的日子了?祖母她老人家不露面?”自小翁杭玉便有个毛病,就是生某人的气时会不拿正眼看人,自打长嫂刚才到了身旁,无论是夺他鱼盆还是与他讲话,他都没给过一个眼神。
“祖母说她年岁大了,不宜去太吵闹的地方,那日由我去赴宴就好,你也不必露面。”
“为什么?”凭栏处的人直起身子,终看向长嫂,明显这并不是疑惑而是质问,“为何祖母不去也不让我去?”
原本高珊蕊是极力想要避开茱萸相关,但眼下看来似避不开了,躲藏无益,干脆直言道:“那位朱小姐既然嫁给了你表兄,以后就是方家的人,你少往前凑,若是让旁人知道了你们两个曾在安平有过一段,你要让你表哥如何自处!”
“是因为这个吗?”他显然不信,眼中是遮不住的愠怒,他自小便不是个沉稳的人,有一说一,不喜藏头露尾,那日他在檐下听到祖母和长嫂二人的对话,真相几乎呼之欲出,“若是因为这个,祖母为何要躲呢?”
高珊蕊的心一提,看这神情他分明知道了什么内情,却又不好贸然追问,只能试图强稳住小叔的心绪将那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平铺来讲:“杭玉,你们过去的事我也有所了解,这件事祖母现在也并不知道,当初朱小姐既已收了钱,就足可证明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方家如何都是方家的造化,你表哥与她也是你情我愿,就此平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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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
此地无银三百两。
长嫂虽有自己的小心思,却不是个恶人,她的话又虚又飘,却在句句提点他不要做不该做的事,这无疑是将他的秉性吃了个透。
本还想要争辩几句,可话到嘴边翁杭玉忽然改了主意,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张脸,松驰一笑,又坐回凭栏处,一条腿随意支起,“说了半天嫂嫂是怕我嘴不严漏了风声,这你尽管放心,过去那一段又不是什么光彩事,我何必要说。”
“真的?”高珊蕊当然没这么好糊弄。
“当然是真的,”他一顿,“待过两日,我得亲自挑一匹好马,上路才快。”
“本来以为你一直对纪小姐不闻不问是因旁的缘故。”长嫂继续拿这人试探道。
“表哥婚期已到,我凑什么热闹,若是抢了表哥的风头,那不是凭白的惹钱姨母不悦吗,等表哥的亲事一完,你们就着手给我准备婚事吧。”
本已做好了今日会劝说无果的准备,没想竟得了这位祖宗松口,大喜过望,一颗揪着的心也终于落地,高珊蕊连紧着的眉也松了下来,“好好,既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旁的你不用操心,这些都由嫂子来操办。”
嫂子单纯,心机不深。
好言好语将长嫂打发走并不难,长嫂离了园子,翁杭玉挂在脸上的笑意才消下去,背倚廊柱,自怀中将那枚日日戴在身上的荷包掏出来放在手里睹物思人,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安平,这荷包的主人被张伯远欺辱时的凄楚样子,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只,毫无反驳之力,仅是活着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若不是他在,她只怕早被人拆了个七零八落。
也是可怜。
回忆似拉开了道水闸,无论是洪流还是鱼虾都趁机联袂而至,她的坏暂且不谈,他只记得那时他深受重伤,躺在床上动都动不了,是那个人不辞辛劳照拂他,从未嫌弃过。
二人共渡一个多春秋,冬日雪天他外出未归,也是那个单薄的身影提着灯在门前等他,她那么坏,但是毕竟她也曾那么好。
所以说到底他还是狠不下心眼睁睁的看着茱萸沦为旁人的垫脚石。
他不能与祖母和长嫂一样,明知真相还视而不见。
那个笨蛋......他得拉一把。
23. 第 23 章
十八,逢双日,宜嫁娶。
朱府内难得又逢喜事,这是近二十年来的头一桩,按常理,茱萸身为家中次女,不应赶在兄长朱敬之前完婚,但对外杨茹自有一套说辞,她只言是方家急着让她嫁过去。实际内里她有自己的小九九,那便是只要茱萸嫁到了方家,朱家的身价也会随之水涨船高,到那时朱敬自要挑一位名门闺秀才堪为匹配。
不同往前有志难伸的压抑,杨茹打算在众贤云集这天一雪前耻,也在昔日那些菲薄朱家家道消乏之人的面前杨眉吐气一回。
这些仅仅是设想便让她充满了热忱,上下奔波不觉疲累,连枝上挂的红果都得命人反复拆摆成顺她心意的样子才肯罢休。
不过四更天,喜娘们便到了良园等着伺候茱萸梳妆,无人知晓,茱萸一夜未眠,在床榻上抱膝坐了整晚。
玉青入门将房内的灯依次点着,烛光铺满室内,压过天将明前的暗沉。
喜娘们带着一应物什入门,茱萸隔着烛火的光亮看着她们来往的身影,视线几度失焦,像隔着一层屏风,时常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烛火耀目却毫无温度。
被她们伺候着梳洗换衣,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直到烛火熄灭,天光大亮,茱萸已被上了全妆嫁衣加身,唯剩身后瀑布一般的青丝垂腰尚未盘起。
被打磨的锃亮的铜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绝美的脸,明眸皓齿,如血的口脂衬托之下,更显肌肤吹弹可破,似刚剥了壳的荔枝,奶白又通透,全无熬过整夜的憔悴。
正为她梳发的喜娘通过铜镜看她眉眼并不舒展,隐有忧思,还以为她是因为将要出阁而紧张,便热心宽慰道:“今日礼节繁琐,不过很快就能过去的,待拜了堂入了洞房,就能稍歇歇了,姑娘不必困扰。”
茱萸一颗心正没着没落的在外飘着,喜娘的声音变得扁平又忽远忽近,一如在水底听岸上喧嚣并不真切。
入眼尽是喜色,窗叶上贴的那张双喜看得人眼睛疼。
过去那一夜,她无数次在心里和天上的神仙求救,妄想时光倒流改变眼前的一切,但好像神仙也在惩罚她,罚她糊涂,罚她将自己的爱而不得强怪在贺筠身上自暴自弃,亲手接下的苦果,理当自己承受。
朱府门前张灯结彩,现下已有不少路人围在附近等着看热闹,不多时,人已越聚越多,有一群孩童上前闹着讨喜糖,朱府管家喜滋滋的搂了簸箕,依次给门前的孩童纷发喜糖,人头攒动时有人留意到,一匹快马自西街奔来,马背上的人衣袂翻飞,不必想也知道,能在京师闹市策马者非富即贵。
围观众人自动给骑马之人让出一条路来,马上青年勒紧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停在朱府门前。
翁二大名在外,尤其是在朱家拐着弯的和翁家攀上亲之后,朱家上下就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管家一见,喜笑颜开,连手里的簸箕也随手塞给了旁人,提衫下阶远接高迎,“翁二公子,这时辰怎劳您大驾光临!”
管家声量赛锣,生怕旁人不识来人是大名鼎鼎将军府家的二公子翁杭玉。
翁杭玉一跃下马,直望朱府门前的喜绸,张嘴就问:“茱萸呢?”
这话没头没尾,不合礼又不合规,愣是将管家问住了,可四下眼目众多,他不敢发问,只能笑着回道:“我家姑娘此刻应该还在梳妆......”
随之他又朝翁杭玉身后瞄了一眼,确认是他只身前来后,第一反应担心是不是婚事上出了什么纰漏,还是方家打算反悔,才又压低了声量道:“二公子,尚未到接亲的吉时,您这是.......”
手里的马鞭未曾递交给旁人,他面无表情,二话没有,径直大步迈入府中。
旁人不敢拦,管家莫名其妙,也只好陪着笑脸一路小跑的跟上去。
这会儿府中人手纷杂,朱家的亲眷已经陆续到场,暂时并无人留意到翁杭玉的到来,直到进了府门,翁杭玉的脚步才稍稍缓住,侧身问过身后的管家:“茱萸在哪,我有事要同她讲。”
此人莽撞,来者不善,老管家见多识广却也没拆清楚他的路数,过了今日自家姑娘就是他的表嫂,于情于理翁杭玉这般直呼其名颇为不妥,管家尚存防备,只含糊回道:“二公子,这会儿姑娘还闺房,不宜见客,您若有什么要事吩咐小人便是。”
“不说是吧,”眼前男子狂妄一笑,“我自己找。”
“二公子,二公子......”
前人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在朱府里如入无人之境,管家预感不好,紧给扫地的小厮使眼色让他去请救兵。
朱家宅子不小,翁杭玉又是头回踏足,一时无确切方向,不过他之前偶然听表哥提起过茱萸所居园子为良园,一般大户人家的次女居离卦方位,也就是宅院南角,他便直奔南边行去,行走一路,惹众人纷纷侧目。
闺房中的人此刻全然不知门外境况,听是听到突起一阵哄吵,有喜娘不明所以,悄然将窗子支起一条缝隙朝外探看,发出一声疑惑:“咦?那位不是翁家的二公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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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垂着头的茱萸猛然抬眼,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细细辨了一会儿才惊觉好像真的是翁杭玉的声音。
她双腿一颤,肩膀也不自觉跟着抖了起来,整个人还在懵懂中,难道接亲的时辰提前了?
在茱萸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门外的吵闹声已经越发清晰,门前透纱映出人影缭乱,她听到有人试图阻拦:“二公子,这是我家姑娘待嫁闺房,您不能进去啊!”
话尾音伴着几声尖叫,茱萸房间的门板竟被人自外面一脚踢开,许是那人力道太大,其中一扇门板仰直倒下,另一扇摇摇欲坠,若是门前的喜娘躲闪不及只怕要砸在下面。
众人惊魂未定之际,一抹影青色直衫闯入茱萸的视野,翁杭玉踏在贴着喜字的门板上,那抹艳色亦在他的鞋靴下被踏裂卷曲。
因猛然侧头,茱萸耳上的耳珰如她此刻单薄皮囊包裹下的心脏,摇晃不停。
九天之上的神明应是听到了茱萸求告,当她以为结局不过如此之际,比迎亲队伍先到的,竟是翁杭玉。
二人视线毫无征兆却默契的撞在一处,茱萸一下子恍然,他不是来参加喜宴的,他是来搅局的。
他不顾一切直直向茱萸走来,在她错愕时将她正搭在妆台上白嫩的腕子掐握在手,甚至不必问她是不是愿意,茱萸顺势而起,没有丝毫抗拒,冥冥之中她有预感,这是老天给她的最后一次神迹。
将人自房中带出来,秋日日头高悬刺眼,光天化日下,在场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位待嫁的新娘与翁杭玉不合理却很般配的拉扯在一起。
待杨茹终于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有小厮试图阻拦却被翁杭玉扬手一鞭抽得惨叫连连,朱家这会亲眷下人虽多,却着实挑不出一个惹得起翁家的二公子的人,更不想痛挨鞭子,因而只能眼睁睁看着茱萸一袭红衣被翁杭玉带出良园。
茱萸是被翁杭玉抱上马背的,随之他一跃而上坐在她的身后,一手抓住缰绳另一只手猛一扬马鞭,扬长而去。
马背颠簸,她总觉着要从马背上摔下来,整个上身都紧绷着,一切发生的太快,没给她选择或是斟酌的余地,许是吓傻了,许是从来没有过这般刺激的经历,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了害怕。
秋风迎面扑来,速度快到她看不清两侧的街景,只能感受到身后那人贴在自己背上滚热的胸膛还有那只紧紧环护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不知是他有意使坏还是无心,唇角有一下没一下的蹭在茱萸耳侧,惹得她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24. 第 24 章
将身后一切奔于脑后不管不顾,马蹄飞快奔出城外,翁杭玉早就规划好了路线直奔西山,那里有一处他从前常去打猎的林子,平日人烟稀少歇脚正好。
林中秋来树先知,城内秋意才起,林中的落叶已然铺就厚厚一层,马蹄陷入落叶丛中,惊起林中鸟雀无数,才终于停下来。
人在紧张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时间顾全太多的,此刻脱离了朱家,一阵阵后怕才缓缓爬上心头,他只肖稍稍低头,就能看到怀中人剧烈起伏的胸口,自这角度看去,看好看到她并未捂严实的衣领,惹人遐想。
不过现在并非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沉心静气,翻身一跃下马,也不经茱萸同意,像来时那样掐着她的纤腰将人抱下马。
许是这一路颠簸太重,乍一落到平地茱萸只觉着两条腿腿肚子都在转筋,晃荡着就近来到一棵树前,扶着树干平复心绪。
那人的鞋靴再次入眼,这一次茱萸清楚看到了上面的如意云纹。
翁杭玉记忆中的茱萸常穿素色衣裳,从未有过这般明艳的装扮,眼下她一身红衣,暗埋的金色织线在光线的照射下熠熠生辉,长发未及全部盘起,有几缕青丝散到肩侧,雪颈纤长,皮肤莹润发光,整个人如一朵灿然绽放的玫瑰。
一想到今日若是不去,她这副媚态便会被表哥尽纳眼底,翁杭玉便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与冲动,甚至想立即上前探手掐住她的脖子,但意识几度纠缠,最后也只是咬着牙质问道:“谁让你嫁人的?”
这一问不仅打破了两个人眼前的僵局,也打断了茱萸脑子里的混沌,目光寸寸上移,一时间甚至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怨他。
她还未来得及问他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无论如何,也算是他解了茱萸的困境,未出来前还犹豫,可一旦出来了,先前的踌躇尽数烟消云散。
又是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就算是往枯井中丢块石头也能听到回音,反而到了她这里一个字也不吐,翁杭玉的耐心终在此刻消失殆尽,大步上前,一副不与她掰扯出个所以然不肯罢休的阵势,“让你嫁你就嫁,你就一点脑子都没有吗?”
不知内情的茱萸听到他的话尚不能领会其用意,可他说的没错,自己这件事情处理的不妥,确实堪称是无脑行为。
自己并不是无理也能辩三分的人,她既无从反驳自己的错处,又无法同他讲出道谢的话,于是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去处理,那便是——躲。
扭身便走,试图将人远远的甩在身后,脚下落叶成堆,深一脚浅一脚还未走出多远便被翁杭玉扯着腕子拉了回来。
“你是不是还要回去?”他微歪着头,沉眉冷目地问道。
当然不是,虽然她现在还不晓得自己能去哪,自己身无分文,又穿成这副样子,府里一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无法也没有能力面对,反正都闹成这个地步了,自然不能重蹈覆辙。
试图把腕子从他手里抽离出来,意识到她的意图之后那人手上又加了三分力,将人攥得更牢,翁杭玉隐隐感觉到,他与茱萸分开的这段时间,是否发生过某些他并不了解的事,于是将人轻飘飘的扯到自己根前,“我问你,当初既已经安顿好了,又何苦归京,既然归京又为什么偏偏要嫁给方祈峥?是你贪恋权势还是甘愿做旁人的棋子?”
原本还在他手里挣扎的人听到这些话后停止了抵抗,她终于抬眼,满目幽怨,在她看来,这些话就是在侮辱她,开口便尽是委屈:“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翁杭玉,你不要仗着自己出身显赫就把人看扁,我承认与你云泥之别,可我从来没有妄想攀附你,”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委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拱着泪滑出眼眶,似碎玉落潭,声量终于因为愤怒而拔高了些,“是你自己翻脸不认人,我从未与旁人透露过关于你的半个字!”
“当初在安平是我牵累你受苦不假,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袖手旁观,我甚至......甚至......”
甚至为了救你出来,一无所有的人想要向张伯远贡献出自己。
对一个姑娘而言,这些话着实难以启齿,于是像从前每一次那样,苦处在舌尖晃荡了一圈之后又自行吞下。
茱萸的泪似是有某种魔力,无论左瞧右看,他也看不出自己臆想当中她应有的虚伪嘴脸,他的目光由阴郁到困惑,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借此机会,茱萸将他禁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甩开,再也不愿与他多讲一个字,扭身离去。
身后的人似醒过神来,也大步跟上却不越过,直到两个人走出好远,见茱萸并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误以为这人还要回到朱府撞南墙,于是也不再打哑迷,直言道:“你知不知道我表哥身子不好?”
前面的人无动于衷,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并非什么隐秘。
“那你知不知道方家为什么非要你嫁过去?”
那人脚步仍是不停。
“人家是要拿你做引路灯!”
按理来说,以方家的地位,朱家是万万配不上的,这也一直是茱萸百思不解之处,在这之前方祈峥也从未讲过缘由,好像所有人都巧妙的避开了这件事。
她脚步终于顿住。
翁杭玉见状便知她果然不知内情,乌黑的眼珠盯着她的背影接着道:“表哥先天不足,看起来似与常人无异,实际日日都靠汤药吊着,早些年几次全无征兆的晕厥过去,曾有不止一位医官断言,以他的身子骨,怕是活不过而立之年。为了保他这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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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连鬼神之说都不曾放过,之所以娶你是因为有人批过你的八字,可分担表哥身上的病气。”
“表哥家里一直给他备着一副棺材,自从与你定了亲,就变成了两副,那一副是给谁留的,你懂了吗?”
真相丑陋,祖母与长嫂一直都知道内情却自扫门前雪,对此荒唐不管不问,翁杭玉派人去细查了才知底细。
一阵恶寒直冲脑顶,自脊骨处蔓延到四肢各处。
这感觉就像是不知情时蒙着眼走过一段悬崖,回望来时路方知险境,漫身透出迟来的冷汗。
引路灯,这说法茱萸曾听师父提过,所谓引路,引的是黄泉路,传说若八字纯阳的人与逝者同天去世共葬,便能为逝者引路,并且将生前所有功德都用来助逝者早登极乐,那盏灯则灰飞烟灭。
这说法虽荒诞,又从未有人证实过,茱萸从前听了不过一笑置之,可一想到这些手段居然被人用在自己身上,就觉着浑身彻骨的寒。
杨茹为何非要将她带回京,方家为何非要娶她,一切的不解串在一起便都通了,那棺材是给她备的,只要她成了方家的人,来日方祈峥若是死了,她就会被拉去陪葬,或是对外人只要说二人夫妻情深,她不忍心独活便可搪塞过去。
山中冷风吹过,掀起她肤上一层鸡皮疙瘩,她环抱住自己的胳膊,一种强烈的不适感觉自小腹内袭来,迅速遍布全身。
不知是不是吓的,双腿又开始发软,再也绷不住身子,她歪歪扭扭朝一侧走去,这次还未走到另外一棵可倚仗的树前,便再也撑持不住蹲了下去。
这个角度翁杭玉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瞧她不停颤抖着的肩就察觉到了异常,也随着她蹲下去,手臂抬起,犹豫片刻还是覆在了她的肩头,语气也软和下来,“怎么了?”
茱萸将头埋下,却有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淌下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意识到不妙,他另一只手伸出来捏起茱萸的脸颊,明明方才还莹白的脸色这会儿竟透出异样的潮红。
“难、难受......”许是身上发冷,并且感受到了那人烫人的体温,茱萸意识竟然开始模糊起来,不自觉转身朝他贴去,双手也并不受控的抓上他肩头的衣襟。
方才还对他反唇相稽的人转眼间就变了一副嘴脸,娇软的化成一滩水扑到他身上,头也毫无征兆的埋进他的胸口,略有凌乱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的蹭在他的下腭,一遍遍闷声重复她难受。
下颚连动着心也一块发痒,这下换成翁杭玉罔知所措,双手虚虚的搭在她的肩背上,与从前在安平时一样温柔的唤出她的名字:“茱萸.....茱萸?”
“怎么了?跟我说,哪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