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觉醒:白天上朝,夜里驯狗》 第1章 劫婚车 十里红妆铺透长街,大红喜轿的鎏金流苏刚晃出半道弧,轿内禾熙的声音已冷得像冰: “三” 轿撵轻顿,前方传来短促的惊嚎。 “二” 金步摇撞在轿壁,脆响未落,轿身已被一股巨力顶得离地半尺。 “一” “轰隆”一声,轿撵砸在地上,红绸流苏被摔得四散,丫鬟的尖叫刺破耳膜:“小姐不好了!有人劫婚车!” 禾熙指尖一挑,车帘掀出半寸。刀枪交击声里,她正看见侍卫的长刀劈向蒙面人面门——黑布应声而裂,碎片飘在风里。 是禾绍元。 禾尚书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好兄长。 禾熙年少因惊人之才入宫与太子伴读,为禾崇山谋得尚书之位。后为哥哥献计,成功助他坐上大将军的位置。 却在五年前,她被诬陷勾引太子时,父亲兄长主动上书要求将她斩首。 她的好继母和好妹妹,更是送来三尺白绫逼她自尽。 若非竹山书院的张院长,她早就死了。 昨日,她回府待嫁,先是假意欣赏禾绍元的武学造诣,后又叹息他终究不如禁军侍卫。 这蠢货,为了证明自己,果然跑来劫婚车了。 禾熙悠哉地靠在软垫上,透过车帘的细缝,欣赏禾绍元那张惊恐未定的脸。 劫摄政王的婚车? 这可是能覆灭整个尚书府的杀头大罪。 更何况,这婚事,可是太子谢长宴亲手促成。 尚书府,这可是一下子把两尊大佛都得罪了。 禾绍元本来就是个草包,没两下就被禁军制服了,此刻正在破防大骂。 “禾熙,你这个贱货,还不让人把我放了!” “禾熙!你别得意!你以为嫁给摄政王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了?做梦!前三任王妃,刚入门就死了!” …… 禾熙听着咒骂声越来越远,知道这事算是了了。 轿撵继续向前。 想到尚书府不安宁,她心情就畅快的很。 但这份畅快并未维持多久。 轿撵稳稳停下,一只大手探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 带着渗人的寒气。 “夫人,下轿了。” 这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哪里来的恶鬼索命。 禾熙狠狠打了个寒颤。 强撑着冷静伸手过去,瞬间被男人紧紧握住。 力道大到随时能将她的骨头碾碎。 禾熙心里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她是嫁进摄政王府的第四个王妃,前三个都是惨死在新婚夜里。 从前听到这个传闻,禾熙只觉得荒唐。 但如今看来…… 禾熙有些后悔了。 明明是喜厅,但堂内光线昏暗,透过盖头,只看见烛光在幽幽地亮着,砖石地面冰凉,又冷又硬。 好不容易撑到礼成,忽然寒鸦四起,黑压压地略过他们头顶。 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似乎是凶兆呢。” 禾熙看不清殷寒川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杀意。 “或许只是巧合。” 禾熙在强撑,但颤抖的嗓音还是暴露出她的恐惧。 殷寒川忽然便笑出声来:“王妃还真是乐观。” 禾熙咬紧牙关,忍不住暗骂。 这殷寒川到底是人是鬼,怎么连笑声都这么阴森! 禾熙被丫鬟搀扶进厢房,从晌午等到深夜,才终于听见屋外响起的脚步声。 沉重地砸在禾熙的心上。 大片的阴影落在禾熙身前,将窗棂里漏出的最后一丝光也遮掉。 盖头掀起,她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脸。 像画中俯瞰人间的仙人,每一寸都被反复研磨,画到最精致,美的不像个真人。 偏偏,肤色却带着几乎病态的白,浑身如死人一般,毫无生气。 睨看着她时,眉心倏然蹙起,杀意迸出。 禾熙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爷忙活一天累了吧。” 禾熙往旁边挪了挪:“快坐下,我给你揉揉肩。” 她读过兵法,面对强大的敌人,若表现出害怕,便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男人应声坐下,挺阔的肩膀撞到禾熙,她感觉疼得骨头都要错位了。 却还是硬着头皮,帮男人捏肩。 邦邦硬。 根本捏不动。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禾熙几乎使了吃奶的力气,指尖却忽地摸索到一道凸起的疤痕,盘踞在整个肩头。 什么样的伤,能有如此巨大的疤痕? 禾熙眼底忽地划过半分清亮,捏着捏着,就开始哭。 男人黑眸落下,戾气未减。 “怕了?” 禾熙娇弱地跪坐在床头,乖巧地摇了摇头。 “只是心疼。” 书中写过,一个人受过重创和背叛,便会变得残暴狠厉,自我封闭,这种人最需要关心和共情,方可令对方敞开心扉。 “王爷的伤,也让我想起自己的遭遇,年少被贬,母亲惨死,无枝可依……没有可以信赖的人,想到动情,便不自觉想哭。” 禾熙啜泣着,莹莹的水眸抬起,风华无限:“王爷这些年不与人亲近,想必是受了巨大的伤害……” 话被殷寒川接了过去。 “或许可对你敞开心扉?” 禾熙眼眸一亮,又迅速藏了回去。 这么容易吗? 没等她回答,男人阴恻的嗓音就在夜色中响起。 “这话,第一任王妃已经说过了。” 禾熙一怔,正迎上他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眸,带着看穿一切的蔑视。 禾熙大脑飞速运转,攻心计不成,那就美人计。 “王爷。” 禾熙黯然垂眸,眼角的泪痣更是给这张清纯无害地小脸上,平添几分魅气,半张脸都侵染在月色里,楚楚可怜又动人心魄。 “妾身只是想与您更亲近些。” 殷寒川眼底并无变化。 “第二任王妃,曾被金陵第一花魁调教过。” 言下之意,美人计也行不通。 禾熙蒙了。 攻心,攻人都碰了壁,眼底的慌乱很快就藏不住了。 “小王妃,可还有其他招数?” 禾熙脸色发白。 似乎是耐心耗完,男人双眸漆黑如夜,突然欺身而近,眸光阴森寒冷,似陵墓鬼火。 “既然没了。” 他故作惋惜地咂嘴:“小王妃选个死法吧。” 禾熙心口一沉,原来前几任王妃真的都是他杀的! 冷血无情,又爱装神弄鬼…… 这个变态! “啪!” 禾熙忽然一巴掌拍在殷寒川的嘴上。 似娇怨,似心伤:“你这男人,如此性感又迷人的唇瓣下,怎能说出这样冷冰冰的话!” 力道不小,打得男人一愣,却未感觉到疼,只感觉温热的掌风里,带着女人独有的味道。 舌尖轻舔,甜的。 禾熙瞧着对方神色的转变,眼底闪过半分狡黠。 原来他喜欢这个? 第2章 摄政王他变态的 禾熙索性心一横,赌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殷寒川,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太过分了!人家诚心诚意过来跟你过日子,你可倒好,长得如仙子下凡一般俊朗,嘴里吐不出半个好字,只会让人家去死。” 禾熙说着说着情绪更加激动,眼泪汪汪地转过身来:“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宫里还不是会继续给你指婚。” “到时候怎么办,来一个你杀一个?” “每次大操大办,会浪费很多银子的!” “金陵城外多少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有这银子不如去施粥救济难民!” 禾熙越说越激动,鼻涕眼泪一起流,最后直接拿殷寒川的袖袍抹泪。 “你知道吗,我爹说让我嫁给摄政王,我开心到几天几夜都睡不着。” “我以为的摄政王,骁勇善战,怜爱百姓,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你却要对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娇弱女子下手。” 禾熙鼻音重重的,又委屈又可怜地看着殷寒川。 抱怨道: “你干嘛不说话!” 殷寒川眉心突突直跳,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本王,根本,插不上话。” 禾熙尴尬地扯了扯唇。 她是不是演过头了。 “那……”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别杀我了行不行?省点银子,我们以后用来救济灾民。” 殷寒川斜睨了她一眼。 女流之辈,能心怀天下,倒是不多见。 虽有些动容,但不多。 “本王不缺那点银子。” 禾熙咬牙,这男人简直油盐不进! “杀吧杀吧杀吧!” 除了谢长宴,禾熙这辈子第二次在男人面前栽跟头。 真丢脸。 她把脖子横过去:“我怕疼,你最好快一点。” 女人白嫩纤细的脖颈近在咫尺,发丝划过男人鼻尖,那股甜香更浓。 从刚进屋,殷寒川就闻到这个味道,如今才发现,是她身上的。 “你当初是因为勾引太子被赶出宫的?” 禾熙没等来刀子,等来这么句话。 她被折磨的死气沉沉: “王爷,您杀人前,还得先羞辱一遍吗?” 她吐了口气,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我没有勾引太子,爱信不信。” 殷寒川眸色深了几许。 勾引太子乃重罪,能保住小命还做女夫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太子在暗中保她。 既然她是太子的人,今后或许可以利用。 殷寒川忽然起身。 “早些休息,明日随我进宫见太后。” 禾熙:“?” 不杀她了? 禾熙脑子飞速旋转,殷寒川刚才提了太子,大概是联想到她和太子的关系。 摄政王权倾朝野,一直被太子视为眼中钉。 如今不杀她,只有一个可能,想利用她对付太子。 禾熙心下了然,却没忙着自证,毕竟有个保命的理由,如今比什么都重要。 “王爷!” 殷寒川走到门口,顿了脚步。 “以前是我不懂事……” 殷寒川听到她这开头,以为是要解释什么,若她笨到这种地步,急着澄清自己和太子的关系。 这种人,倒也没有留着的必要。 “什么不懂事?” 男人回眸,寒气又起。 “以前是我不懂事,听几句传闻,就随随便便就喜欢上了你。” 禾熙笑得灿烂。 “现在我成熟了。” “经过深思熟虑后,更喜欢你了!” 殷寒川眸色一怔。 这种时候她示什么爱!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屋子里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冷意,和想骂人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怒气。 “王爷。” 闻峥一直守在院子里,往日的花烛夜,王爷都是很快离开,这一次,却耽搁了很久。 “该用药了。” 他没多问,只是奉上熬好的汤药。 “不用。” 闻峥不解地抬头:“平日里王爷都是这个时辰犯头疾,今日没发作?” 殷寒川眸色深了几许。 进那屋子前,头疾隐有征兆,但越靠近那女人,痛意就越减少。 “算起来,今日本是公主府送药过来的时间。” 闻峥犹豫开口:“不知是什么耽搁了。” “接亲队被劫,能生擒下禾绍元的人。” 殷寒川只是提了一嘴,闻峥瞬间反应过来。 “训练有素,武义不凡……是禁卫军,太子的人!” 闻峥后知后觉:“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公主今天……才没机会动手?” 殷寒川眼神更冷:“盯紧这个女人。” “是!” 闻峥目送王爷回房,想着今夜能睡个好觉了。 之前公主每次都会挑在王爷大婚时候,送来治疗头疾的药,接着便发现王妃惨死房中。 总是第一天红事,第二天就是白事。 谁下的手,王爷自然心知肚明,只是这头疾访遍天下名医都没有用,除了公主的药,方能缓解一二。 公主的办法虽然偏激,但对王爷,却也算的上情深义重了。 闻峥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任王妃,能挺多久呢。 第二天,禾熙一觉睡到日晒三竿。 醒来才发现,进宫的马车已经备好,大家都准备出发了。 只有她还未洗漱。 “为何不叫我!” 禾熙没寻到自己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只有个陌生面孔的丫鬟站在门口。 “王妃,奴婢见您睡得正香,便不敢打扰,王爷他们已经准备出发了,要不然……” 禾熙脸色一沉。 “你让我这副模样进宫见太后?还不赶紧给我梳妆!” “可……” 时间已经很紧迫,偏那丫鬟还在磨蹭:“奴婢不擅长盘发。” “如果今日我被太后怪罪。” 禾熙看她这扭捏的样子,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便也不急不躁地开口: “我就把罪名全扣你头上。” “你说太后会罚我这个新进门的王妃,还是杀鸡儆猴先宰了你?” 小丫鬟吓得身子一颤,忙跟着禾熙进屋。 她手脚利落,哪有半点不擅长的样子? 禾熙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是个赖床的人,书院里的早课她更是从未缺席,今日怎么睡的这么死? 目光落在镜中那丫鬟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王妃叫我阿笙就好。” “玉竹呢?” 玉竹是禾熙带来的陪嫁丫鬟,从昨晚就没见到人了。 “玉竹姑娘,昨夜染了伤寒,恐会传染,便先安置在郊外的宅子里了。” 风寒? 白日还好好的。 禾熙心有疑惑,却也来不及多问,眼见着阿笙从抽屉里拿出一枚金钗,多瓣菊的金身,坠着珍珠链条,尤为精致。 禾熙蹙眉。 “我今日穿浅蓝色,配这钗不合适。” 阿笙没停,而是直接将钗戴在禾熙头上。 “王妃,您现在不同以往,身份尊贵了许多,金钗才能凸显您的地位。” 讽刺她是乌鸦变凤凰? 若一次是巧合,那两次三次…… 就是故意了。 禾熙没再阻拦。 “你今日同我一起入宫。” 禾熙穿戴整齐,回身看向阿笙:“玉竹不在,我身边总该有个体己的丫鬟。” 阿笙眼睛一亮,赶紧应下。 禾熙赶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院门和萧瑟的秋风。 殷寒川这个家伙,新婚第一天要带新妇面见太后。 他居然自己走了!片刻都不愿多等她! 他一个人去干嘛。 上朝吗! “王妃。” 阿笙为难地走过来:“哪有新婚头天,王爷王妃便分开行动的道理。” “这若是传出去,您还不被人笑掉大牙了?” 第3章 就属你嘴硬 “追。” 禾熙想到一会儿要干什么,就忍不住勾唇:“备马车。” 她要来个金陵追夫。 禾熙选了个小一些的马车,速度更快,没多久就看到了殷寒川的马车。 “相公!” 殷寒川正闭目养生,忽然这一嗓子传进耳朵里,猛地睁眼。 他做噩梦了? “相公!” 殷寒川眉心突突直跳。 “王爷。” 架马的闻峥撩开车帘:“王妃的马车赶上来了。” “加速。” 殷寒川冷脸,眼睛刚闭上。 那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相公,你等等人家嘛,昨夜要不是你一直欺负人,人家才不会起晚呢。” “相公!别生气了。今夜还让你欺负行不行?” 金陵最繁华的街道,禾熙就这么大喇喇的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讨论声渐重。 “不是听说摄政王的三个王妃都死在新婚夜?” “这个新王妃居然活下来了?” “看来和王爷相处的不错啊。” 这些话传进禾熙耳朵里,她还笑着和大家打招呼。 “王爷是个极好的人,你们不许说他的不是。” 老百姓哪见过这样的的王妃。 在他们眼里,达官贵人都是矜贵傲慢,出入的马车恨不能里三层外三层都用金布裹着。 生怕被他们这些底层人看一眼,脏了身份。 偏这位新王妃,大方,生动,又平易近人,笑起来眉眼弯弯,还亲切地跟他们讨祝福。 殷寒川彻底坐不住了。 “停车。” 周遭的气压几乎跌至冰点。 “抓过来。” 闻峥有些愣:“啊?” 殷寒川气得咬牙切齿。 “把禾熙,给本王,抓过来!” 禾熙如愿被殷寒川“接”上了马车。 刚坐定,就看见男人阴鹫的黑眸,迸着要掐死她的寒光。 禾熙假装没看见,脑袋忽然探出车帘,朝身后的百姓招了招手。 百姓们受宠若惊,相顾而言,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齐刷刷忽然跪地。 声音洪亮,响彻整条街巷。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白头永携!” 殷寒川忍无可忍地把禾熙拽回来时,正巧听见这些话。 短暂地怔了几许,还是冷声开口。 “你是王妃。” 殷寒川提醒她,要注意身份。 “王爷,你带兵打仗,守护家园,为得是谁?” 禾熙眨眨眼:“不就是百姓富足,人民安康幸福?” “不要嘴硬嘛。” 禾熙挪挪屁股凑近,自然地挽上男人的胳膊:“你明明也很在乎他们的。” 殷寒川紧蹙的眉心不自觉舒缓了几分。 冷光瞥见她靠在自己肩头的脑袋。 “撒开。” 禾熙没动。 “我一掌就能让你脑袋开花。” 又威胁她。 从昨夜到今天,若这摄政王真想杀她,早动手了。 何必被她气得一遭又一遭? 禾熙没拆穿,而是转了话题: “殿下,你知道吗,我很厉害的,扛得动大米,扛得动水缸,但有一样东西扛不住,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身上的甜味太浓了,殷寒川不知怎么,就被她给绕了进去。 “什么。” 禾熙把殷寒川的胳膊抱的更紧了些。 “扛不住想贴着你的心呀。” 殷寒川:“……” 他就不该听她废话! 他没在动,怕这女人又想什么幺蛾子恶心他。 禾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掌握了一点点诀窍。 殷寒川这个男人,凶狠暴戾,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长大,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骨上位。 他缺的不是共情,也没人配与他共情。 他缺的是爱,无穷无尽,永远推不开的浓烈爱意。 巧了,禾熙最擅长的,就是表演爱意。 但若将来有天被他识破…… 禾熙心里一沉。 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在延福宫门口停下。 皇宫太大了,她在宫里待了十年,却也没来过延福宫。 入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广场,石雕的凤凰与龙交织,栩栩如生。 面前的宫殿更是气派无比。 这里有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无权过问朝堂之事。 似乎只要是女子,从入宫开始,一生便只能依赖男子而活。 要聪明,要漂亮,要会审时度势,还要懂诗书,讲礼仪,要历经千难万险,才能做到这个位置。 但仍只是个华丽的花瓶而已。 女子不该是这样的。 能立于朝堂者,也不该只有男子。 禾熙正想得出神,思绪忽然被殷寒川的冷声拉回。 “这金钗是怎么回事?” 禾熙后知后觉地回神,摸了摸头上的钗。 “阿笙专门找来的,她说能彰显我的贵气。” 殷寒川深眸落在阿笙的脸上,多半猜出是怎么回事。 公主这些年为他放血制药,牺牲太多。 殷寒川也不想惹她不开心,便没再多说。 两人并肩走着,入殿门的前一刻,他忽然叫住禾熙。 “那钗不好看,摘了。” 禾熙“啊”了一声。 “可这是阿笙的一片心意嘛。” 她依依不舍:“别伤了小丫头的心。” 殷寒川沉默下来。 蠢人总是会被心软害死。 延福宫内,太后坐在百花椅上,绫罗凤袍,雍容华贵。 禾熙与殷寒川行叩拜之礼。 头顶忽然传来的冷斥,让禾熙心口一颤。 “禾熙!” 赵嬷嬷厉声开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太后不敬!” 禾熙无辜又错愕地抬眸:“不知臣女做错了什么?” “多瓣菊乃祭祀之物,你来延福宫请安,却头戴多瓣菊,分明就是诅咒太后!” 第4章 妾身厉害吗 禾熙猛地扯下头上的金钗,眼眸不可置信地扫过,最终不可置信地落在阿笙身上。 “竟是你想要害我!” 阿笙瞳孔骤缩,噗通一声便跪在禾熙面前。 楚楚可怜道:“王妃这是何意?明明是您说喜欢这金钗,所以要戴着的,不能因为太后怪罪,就把罪名都推在奴婢头上啊。” 禾熙眨眨眼,无辜又心伤。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带着多瓣菊来延福宫,为了……自寻死罪?” 阿笙眼眸流转,转头朝太后的銮驾重重磕下响头。 “太后娘娘!王妃绝不敢有不敬之心!她只是不认识这多瓣菊,不知其含义,请您放过王王妃!” 明里是为主脱罪,实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延福宫人人都知,太后最讨厌不学无术的女子。当初正得盛宠的淑妃,就是因为念错了太后最爱的诗句,被打入冷宫,疯癫至今。 凤鸾之上,太后厌恶的眉头已经蹙起。 “多瓣菊盛放于农历九月,重阳之日有祭祖登高的习俗,多瓣菊自然地被用于祭祀的场景。” 禾熙不紧不慢地开口,一身浅蓝色宫裙,清雅脱俗。 “多瓣菊承载了对逝者品格“傲霜不屈”的敬意,所以渐渐沉淀成为一种庄重的情感表达符号,也成了祭祀的上品。” 禾熙踱步在阿笙身前,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你说我不识多瓣菊?” 竹山书院唯一女夫子的名号,不是随便得来的。 阿笙脸色惨白,刚要张口辩解,就被禾熙打断。 “回禀太后,今日之事,确实是臣妇起迟了些,耽误了时辰,便让阿笙帮臣妇快些梳妆,一时着急,便没看她给臣妇戴上的金钗。” “惹您不悦,确是臣妇之过。” 博学多才,又不卑不亢,太后点点头。 怪不得能打破摄政王死妻的魔咒,这丫头,倒有几分讨人喜欢。 “既是无心之失,便罢了。” 禾熙顿了顿,有些犹豫,迟疑片刻却还是开口。 “可……臣妇认为,此事并非无心之失。” 太后蹙眉:“这是何意?” “臣妇今日一身浅色,珠钗应搭翡翠或者白玉,怎么看,都和这金钗格格不入。” 言下之意,是搭配的人有意陷害。 阿笙掌心攥出了冷汗,着急地解释。 “王妃您误会了,奴婢是无心的啊!” 禾熙步步逼近,虽是笑着的,却让阿笙感觉发麻。 “入府前有仔细学习丫鬟守则么?” 阿笙颤颤巍巍:“自然是学过的!” “丫鬟守则内清楚记录着各种需要注意的忌讳与不祥之物,其中就有多瓣菊。” 禾熙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书。 这丫鬟守则,也是闲来无事翻了几次。 阿笙明显没想到,她居然连丫鬟守则都读过。 “奴……奴婢……忘了……” 阿笙声音越来越虚。 “是忘了……”禾熙声音沉下来:“还是受人指使?” 阿笙蓦地抬眸,惊恐未定地迎上禾熙的黑眸。 原来从出府开始,一切都是她的计谋! “没有!” 阿笙笃定:“没人指使我!” “太后娘娘。” 禾熙双手交叠,鞠躬抬眸。 “臣妇为新妇,很多事情不懂,若府中有叛徒,应该如何处置?” 她明白,能从宫斗活下来,坐上太后銮驾的女人,最恨的就是叛徒。 果不其然。 “绞刑。” 二字落下,阿笙吓得浑身战栗,她彻底撑不住了,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殷寒川。 几步跪过去,扑倒在他脚下。 “王爷!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说话间,更是不动神色地往殷寒川手里塞了支耳坠。 殷寒川垂眸,漆黑的眼底逼仄一片。 那是公主的耳坠,阿笙是在求他看在公主的面上,救她一命。 阿笙心里清楚,这位摄政王,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唯一能在他面前讨些好处的,只有公主殿下。 “太后。” 冷眼旁观的殷寒川终究是开了口:“阿笙无知,并非故意,带回去好好调教便是。” 禾熙闻声望去,正好看见他手里露出的半个耳坠。 碧色琉璃彩光坠子,她曾见公主戴过。 联想刚才忽然凑过去求情的阿笙,心下了然。 原来想害她的人是公主,思绪飘远,想到公主已过摽梅之年,却迟迟未选驸马,难不成是心有所属? 有股冷风从禾熙脚底窜起,若前三任王妃并非殷寒川动手,而是某个吃醋成疾又心狠变态的人为之…… 她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了。 “或许是臣妇过于敏感了。” 禾熙被殷寒川这样打脸,却也只能先忍着。 但若带回去,有殷寒川护着,她打不得骂不得,这口气怎么撒? 禾熙沉声道: “臣妇听闻曾嬷嬷是调教宫婢的一把好手,不知可否将阿笙留在这儿,辛苦曾嬷嬷调教了。” 禾熙顿了顿,又补充道。 “毕竟王府新婚,诸多事情忙不过来。” 太后自然是希望摄政王能和新妃好好相处,便点头,让曾嬷嬷应了下来。 领走前,禾熙将那金钗送到曾嬷嬷手中。 “岑嬷嬷,这珠钗不祥,就只能劳烦您处理掉了。” 那珠钗通体灿金,价格不菲,禾熙意图明显。 收了好处,就得好好“调教”阿笙了。 离开延福宫,禾熙和殷寒川一前一后地走着,她越想越憋屈。 最后索性不忍了,几步绕到他面前。 委屈巴巴地开口。 “你是不是喜欢公主?” 第5章 你喜欢公主? 殷寒川显然被她的直白惊到。 随即又惊叹这丫头的反应能力,竟这么快猜到公主头上。 “与你何干。” 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声音。 禾熙咬牙,暗暗地想,这世上的男人果真都没有好东西! “我是你的王妃!被人家陷害差点没了命,你说与我何干!” 殷寒川抬眼,寒光微动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没事?” 撒泼对这种男人没用,禾熙忽然眼眸一转,凑到殷寒川身边。 眼睛眨了眨。 “既然喜欢公主,为何不去陛下面前求娶?” 殷寒川蹙眉:“本王何时说过喜欢她?” 禾熙小计得逞地点了点头,又问。 “那你不喜欢,为何这样言听计从,任由着她在你王府里作威作福。” “这般乖巧听话,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摄政王么?” 冷光如刀般落在禾熙身上,话音刚落下,她就瞬间被冰刀给扎穿了。 “言听计从?” “乖巧听话?” 男人挺阔的黑影从禾熙头顶落下,越逼越近。 骤然掀起的一阵掌风,狠狠扣在禾熙的喉头。 “你再说一次试试?” 禾熙被掐得脸色惨白,内心崩溃,怎么忽然就刺激到他了? 这家伙情绪变化的也太快了些。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个字,只能不断用力拍打男人结实的手臂。 终究等他松手,空气迅速灌入喉咙,禾熙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变态…… 大变态…… “咳咳……我……不是那个意思……” 禾熙咳个不停:“我只是想说,既然你不喜欢旁人在你府里乱来,自可以借我的手,除之后快嘛。” “阿笙……不就是个好例子么。” 殷寒川眸色未变,眉心却舒展了几分。 禾熙看见,悄悄松了口气。 有戏。 他大概也不喜欢公主的强势,却又没办法反抗。 看来殷寒川也有弱点。 禾熙眼见着殷寒川走远,硬着头皮又追上去。 “相公,商量个事儿,咱以后能不能别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男人顿步,冷眸轻掀。 “怕死?” 禾熙重重点头。 “怕死还敢嫁进摄政王府?” 禾熙无言以对。 她饱腹诗书,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生下来便大奸大佞之人,想着人只要长了心,总有打开的那一天。 摄政王府确实是她往上爬的好机会。 怪只怪……她对变态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本王要去面圣,你自己回去吧。” 冷声落下,殷寒川又走远了。 留下禾熙独自在原地唉声叹气,任重而道远啊。 禾熙让车夫去宫门口等着,她想自己走一走。 天朗气清,转角处忽然碰到太子的轿撵。 禾熙一惊,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半跪请安,脑袋垂得极低。 轿撵就这样在她身侧停下,那声萦绕在脑海十多年都未曾落下的男音,沉沉响起。 “禾熙?” 十五年光阴回现,即便她心里早已想通,情绪却还是忍不住翻涌。 “臣妇拜见太子殿下。” 谢长宴从轿撵中下来,挥手让身侧的人退避,几步走到禾熙面前,手臂自然伸起,却迟疑到最后,只能堪堪收回。 “在王府,一切可还顺利?” 禾熙没有抬头,恭敬又疏离:“谢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妇一切都好。” 一口一个臣妇,听得谢长宴很不舒服。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他声音很柔,和小时候,她生病难受,他哄她吃药时一样温柔。 但如今听来,却只剩下讽刺。 她年少入宫伴读,十年的相识相伴,她感受过谢长宴年少时炙热又纯真的爱意,也曾以最热烈的感情回应。 偏偏,被有心人诬陷,说她勾引太子,不知廉耻。 那年的谢长宴正是志学之年,没为她开脱一句,只说自己权势不稳,不能让父皇认为,他拘泥于情爱。 便只能暂时苦了禾熙。 他让她等,说终有一天让她成为最风光的皇后。 她在女子最花样的年华里声名狼藉,驱赶出宫,守着那份偏己的执念,没等来谢长宴的承诺。 而是命她暂嫁与摄政王,与太子暗通情报。 还用竹山书院做威胁,逼她同意。 思绪及此,禾熙长长舒了口气。 “太子殿下,君臣有别,臣妇不敢逾越。” 谢长宴有些恼:“你这是在跟孤闹脾气?” “臣妇不敢。” 禾熙终于抬眸,眼底没了过往少女的期盼和眷恋,只剩下千帆后的平静。 “如今我是摄政王的王妃,殿下于情于理,都该喊我声皇嫂。” 谢长宴脸色一沉,眸光忽地落在她脖上的红印。 “皇嫂?” 冰冷的指腹忽然划过她脖颈的绯红:“七皇叔就是这样疼你的?” 禾熙惊得后退。 “熙熙。” 他声音又软下来。 “你与孤闹脾气,孤不同你计较,可七皇叔是怎样的人,你我都清楚,不想被他折磨,就好好为孤做事,摄政王一旦失势,你就是东宫最大的功臣,孤又怎会亏待你?” 禾熙心下冷笑。 明知道是火坑,他不还是将她推了进去? “熙熙。” 谢长宴叹了口气。 “见你受伤,孤也不好受,只是为了我们的将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禾熙无依无靠,嫁的夫君又如此残暴,谢长宴早就算准,她能依靠的,从始至终只有他。 被误解也不要紧,时间还长,她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禾夫子!” 豪爽的男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裴扶风一袭戎装,几步跑到他们面前。 “参加太子殿下。” 寥寥几句应付的行礼,裴扶风黑亮的眸子,便落在禾熙身上,再难容下他人。 第6章 都是我的人 “我今日刚回金陵,听闻你大婚,未来得及拜贺,改日必登门拜访!” 禾熙笑笑。 “裴将军不必如此客气。” “禾夫子你才是同我见外了,况且裴时序那小子,成天在府里嚷嚷着,想他的禾夫子了。” 裴扶风之子裴时序,是禾熙的学生,书院里就属他最粘人。 禾熙离开那天,小家伙哭得都直不起腰来。 “这么说来,我也有些思念小时序了。” 裴扶风眉目鲜明,带着行军人的直爽和洒脱,聊到忘情,干脆把谢长宴晾到一边了。 “咳咳。” 谢长宴轻咳几声,掩饰尴尬:“原来裴将军和熙熙,尽有如此情谊。” 熙熙二字,挑明了她同自己的关系。 这裴扶风战功显赫,乃建世之才,偏是个不站队的清高主儿,东宫之前为了示好,送去各种金银珠宝,却都被一一退回。 既然禾熙同他如此要好,若能因此将裴扶风收于麾下,对东宫乃是极大助力。 想到这里,谢长宴嘴角几乎压不住,欢喜道。 “熙熙从小同孤一起长大,如此看来,和裴将军也甚是有缘了。” “如此,不如同去东宫小坐?” “太子殿下。” 禾熙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只是颔首道。 “臣妇初婚,需早些回府,谢太子殿下盛情。” 转头又朝着裴扶风道: “若裴将军要贺喜,来王府找我即可,我想王爷也会很开心的。” 不让裴扶风去东宫,而邀他去摄政王府。 谢长宴的脸色已黑若锅底。 直到裴扶风和禾熙共同告退离开,他仍站在原地,面色阴沉。 “殿下。” 李公公躬身上前,将裘袄披在谢长宴身上:“今日风大,您小心受凉。” “啪!” 裘袄被他狠狠打落。 “不需要!” 上了轿撵,谢长宴胸口的气迟迟压不下去。 从前的禾熙日日跟在他身侧,他咳嗽两声,她便慌得要请太医。 他曾以为禾熙是这世上永远不会背弃他之人,可如今,因为一点脾气,竟将他的脸面视于无物! 但转念想来,她不过是个女子,在七皇叔那种疯子身边,早晚熬不下去。 终有一日会回头求他。 裴扶风,也早晚会是东宫的人! 禾熙和裴扶风又寒暄了几句,直至天色昏暗,才上了回府的马车。 马车里空落落的,连带着禾熙的心一直往下沉。 早晨出门急,她没来得及询问玉竹的下落,便带着阿笙先走了。 如今见自己身侧空着,不安的情绪愈发扩散。 一回府便迫不及待询问玉竹的下落。 有几个嘴巴严的,说玉竹染了疫病送出府了,但具体下落不详。 有几个容易套话的,被禾熙套出来,玉竹就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禾熙一刻不停地赶过去。 玉竹从小便跟着她,她被禾崇山赶出家门的时候,除了母亲,唯有玉竹帮她苦苦哀求。 可玉竹却因卖身契还在尚书府,无法离开,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去书院里看她。 给她送吃送喝,陪她聊天解闷。 后来禾熙才知道,那丫头为了看她,每次回去都被管家打个半死。 当初母亲病死,也是玉竹替禾熙在床前进孝。 想到这里,禾熙迫不及待便要推门而入,却被忽然一道厉声直至。 “不可!” 沈嬷嬷从旁边的卧房里跑出来,衣衫还未穿好,就挡在禾熙身前。 “玉竹染了疫病,不能进去!” “疫病?” 禾熙蹙眉,染了疫病的人,都要第一时间上报官府,送去隔离,没有在家里关着的道理。 再看那沈嬷嬷。腕间玉镯透亮,根本不是奴婢能买起的物件。 禾熙心有防备:“可有叫郎中来看?” 沈嬷嬷似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来看过的,说玉竹没救了,只能关在这里等死。” 玉竹是禾熙唯一体己之人,两三句话就让她在这破屋子里等死。 分明就是要斩禾熙的手脚。 “那丫头可怜。” 沈嬷嬷说着,沉沉叹气:“咳血咳个不停,郎中的药对她也不管用,恐怕只能一个人熬到死了。” 沈嬷嬷分明是拦在门前的,但说着说着,身子便往一旁挪动。 话里话外,都在逼着禾熙心软,想让她忍不住进去看看玉竹。 等她真进去了,染不染疫病,都是她沈嬷嬷一句话的事儿了。 禾熙顺势紧张起来:“她这样子,没人照看怎么行?” 沈嬷嬷眼睛一亮,赶紧跟着附和:“是啊,我瞧着都心痛呢。” “啪!” 沈嬷嬷话音还未落下,就感觉被人狠狠一推,整个人往后倒去,直接砸开门,摔在了柴房的地上。 “砰!” 门被迅速关起,屋外是禾熙遗憾的叹息。 “那就麻烦沈嬷嬷好好照顾玉竹了。” 透过窗纸,禾熙看见沈嬷嬷惊魂未定地起身,一下下地砸着房门。 可外面早被禾熙上了锁。 看守染了疫病的人,沈嬷嬷竟然连个蒙口鼻的帕子都不戴,摆明了玉竹没有疫病。 “沈嬷嬷啊,本妃对不住你。” 禾熙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摆上杂草。 “玉竹孤苦伶仃,得有个人陪着,本妃才能安心。你放心,本妃会好好安葬你们的。” 沈嬷嬷正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低头就看见几蹙落进门缝的干草。 “你……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烧屋子啊。” 禾熙认真道:“如今你和玉竹共处一室,定也已被她传染上疫病,只有烧了这间屋子,府里才能太平。” 沈嬷嬷彻底崩溃,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只能说出实情保命。 “没有!玉竹没有染上疫病!她只是被下了药,所以身子虚弱!” 沈嬷嬷声音颤抖不已。 “王妃求求您开门,放我出去吧!” 禾熙放草的手顿了顿。 “被下药?”她顺势问下去:“谁要害玉竹?” 沈嬷嬷顿住。 “不说,那我可烧了啊。” “我说!我说!” 沈嬷嬷犹豫出声。 “是……是摄政王!” “王爷说要给你个教训,让你知道这个摄政王妃不是那么好当的。” 沈嬷嬷越说越真切。 “我也只是个听令行事的下人,王妃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了!” 禾熙脸色沉下。 这是殷寒川的手笔? 第7章 王妃病了 殷寒川这个人,虽然阴晴不定,为人又凶狠又变态。 却不是这么无聊的人。 他若看她不顺眼,抬抬手就能要她的命。 怎会浪费时间和她玩这种愚蠢的把戏? 思绪及此,禾熙拖着长音“哦”了一声。 “原来……是公主的意思啊。” 沈嬷嬷在屋内一愣,心下发慌,额间细密的汗珠渗出。 她原本想挑拨王爷和王妃之间的关系,难不成是她一时着急说漏嘴了? “不是不是!” 沈嬷嬷着急地开口解释:“这事儿和公主无关!” 她越心虚,禾熙心里便越笃定。 又是公主。 屋子里忽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禾熙心里一沉,顾不上继续捉弄沈嬷嬷,厉声道。 “解药在哪儿!” 沈嬷嬷现在只想着赶紧离开,颤抖着开口。 “东偏房第三格的抽屉里!” 禾熙拿了解药,开门闯进去,沈嬷嬷吓得窜逃,一刻也不敢继续在这屋子里待。 玉竹面色惨白,整个人如单薄到如细柳浮萍,解药灌下去,又呛的她咳嗽不断。 禾熙小心翼翼地帮她顺气,终于见她虚弱抬眼。 “小姐……” 玉竹声音微弱,刚抬起眼皮,看清身边的人,忽地慌乱起来,几乎拼尽了全力,将她推开。 自己单薄的身子因为脱力而重重砸在石板地上。 发出闷响。 “小姐……你快走……疫病……” 禾熙心底酸楚一片。 玉竹真的以为自己染了疫病,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怕连累了她。 “咳咳咳咳……” 玉竹摔在地上重重地咳嗽,一声一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破了。 “玉竹!” 禾熙冲过去扶起玉竹,小心将她抚上床,枕在自己心口。 “没事。不是疫病,只是被有心之人下了药,不会传染的。” 听到这话, 玉竹才终于肯松口气。 彻底昏睡过去。 禾熙就这么守着她,又叫来郎中看过,开了方子,她也继续守着。 半夜玉竹反复高热,禾熙就这样一遍遍地帮她擦身体。 世道凉薄,禾熙见了无数阴险和狡诈,唯有玉竹,从始至终都捧着真心,陪在她身边。 “主子。” 闻峥站在殷寒川身后,月光穿过凉亭,自二人头顶落下,拉出暗长的光影。 “王妃真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言语间,藏着忍不住的羡慕。 他也是自小就跟在王爷身边,眼下动容地眼眶都发酸了,也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偏头问道。 “若属下病重,王爷会不会也这般关心属下?” 殷寒川侧眸望去。 “本王会给你个痛快。” 闻峥眼眶红通通的,被王爷这一凶,心里更委屈,又不敢发作,只能自己宽慰自己。 “我家王爷想来刀子嘴豆腐心,若真有那一天,肯定不会不管我的……” “闻峥。” 听到主子的声音,闻峥以为自己终于能等来几句安慰,眼睛亮亮地迎过去:“主子!” “去把池塘清理干净。” 殷寒川拂袖离开,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 “下水清醒清醒。” 闻峥欲哭无泪。 禾熙守着玉竹,终于等她的情况稳定了下来,想回房间暂时休息片刻,出后院的时候,却被几个下人拦住。 “王妃,王爷吩咐过,虽确定不是疫病,但终究有些风险,让您先在这后院暂住,确保彻底没事了,再回前院。” 禾熙蹙眉。 这是要软禁她? 一回头正看见沈嬷嬷幸灾乐祸的笑意。 “王妃。” 沈嬷嬷得意地走近:“既是王爷的意思,您就安心在后院待着吧,不过我看这玉竹的情况,一时半会也好不了。” 言下之意,王爷这是摆明了不想见到她。 “那往后就要辛苦沈嬷嬷了。” 沈嬷嬷一愣,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后院只有我们两个接触过玉竹,自然要一起守在这儿等她康复。” 禾熙回身往院里走。 “今日午膳,本妃想吃清炖鲤鱼,爆炒时蔬,东坡肉,药膳鸡,甜品嘛,就做点桂花糕,醪糟汤还有绿豆糕就行。” 沈嬷嬷是府里的老嬷嬷了,这些打杂小事根本落不到她头上。 况且,一个人做这么多菜,是要累死她这个老婆子?! “王妃。” 沈嬷嬷忍着口气:“老奴是西院的管事嬷嬷,这些事儿,不归老奴做。” “如今这院子就剩我们三个,玉竹病着,你不做,难道让本妃做?” 沈嬷嬷攥拳,听见禾熙又说。 “不做也行,到时本妃面见太后时,把你也带上。” 沈嬷嬷心里一沉。 府里人人都知道,阿笙跟着禾熙去面见太后,人没回来。听闻她现在入了辛者库,每日衣不果腹,命都快没了。 一顿饭从晨露做到晌午,沈嬷嬷快年近半百的人,累的连盘子都端不稳了。 刚要上桌吃饭,被忽然起身的禾熙一撞,摔在地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谁许你上桌同本妃一起吃饭了?” 沈嬷嬷忍了,艰难地爬起来,等着禾熙吃完。 这么多东西,她和玉竹两个人, 能吃多少? 好不容易看到禾熙放下碗筷,沈嬷嬷肚子早就控制不住咕噜噜地叫起来,结果禾熙将剩下的饭菜都倒在一起,走到厨房后院,全倒进了猪棚里。 沈嬷嬷又饿又累,气上心头,直接昏死过去。 禾熙冷眼旁观,绕过她的身体,径直走开了。 下午日头正盛,算着殷寒川那家伙,应该上朝回来有一会儿了。 她清了清嗓子。 “王爷!院子里起风了哎!” 殷寒川今日心情很好,没了那女人的聒噪,府里终于能恢复以前的安静。 刚在书房里端坐下,那女人的声音就猝不及防地,砸在他耳廓。 手里的书册差点没握稳。 “王爷!你知道这是什么风吗?” 殷寒川眉心突突直跳。 “是臣妾想你想的快要发疯!” “砰!” 殷寒川忍无可忍,一道掌风,将门窗全部关得严严实实。 那女人的声音传不进来,终于又落了几分清净。 勉强看了几页书,心里却怎么也宁静不下来。 都是那女人害的! 殷寒川猛地起身,想着出去练剑平复一下心绪,结果推开门,就看见闻峥耳廓红彤彤地,站在门口忍笑。 下人们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见王爷出来,吓得赶紧散开。 殷寒川眼皮直跳,迈步走到闻峥身边。 “说什么呢!” 闻峥赶紧收敛笑意。 “王爷,大家都说您和王妃情深义重,只是短暂分开半日,深情到难舍难分,还说王爷终于寻得真爱,大家都为王爷开心呢。” 殷寒川手里头的剑柄差点被他捏断。 “那女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8章 不知害臊 闻峥把方才禾熙的话给王爷复述了一遍。 男人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最后面色铁青地出现在后院门口。 手握长剑,带着要把那女人剐了的气势。 院子里空无一人。反倒是她身上的那股甜香,越发浓烈。 殷寒川推门进去,屋内氤氲着暖流,夹杂着她身上的甜味,无孔不入地往哪个赢寒川身体里钻。 紧绷神经忽然就松缓下来,隐隐作痛的头疾,也没那么难受了。 “王爷?” 禾熙透过屏风,隐约看见来人挺拔的身影。 “臣妾正在沐浴呢。” 禾熙笑着开口:“王爷要不要来一起?” 禾熙断定殷寒川不会进来,他若是对自己有兴趣,又何苦找借口把她关在后院? 无非是想逗逗他。 直到男人漆黑的阴影笼罩头顶,压着大片的寒气,连水桶的温度都跟着下沉。 禾熙头皮发麻,身子往水里一沉,只漏出湿漉漉的脑袋,硬撑着昂头。 苦笑出声:“王……王爷是一点不客气啊……” 她身上的甜香更浓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破碎的神经慢慢愈合起来。 “你用的什么香。” 禾熙“啊”了一声。 “我……我没用香啊。” 男人忽然凑近,吓得禾熙猛地起身,本能地想跑。 结果身前的纱衣哗啦一下就掉了。 春光乍现,相顾哑言。 “主子!” 闻峥的声音忽然响起:“郎中说玉竹的情况……” 殷寒川眸色骤沉,从不脱手的冷剑落地,长臂挽过禾熙纤柔的腰肢,将人按在怀里。 偏过身,宽大的身躯将禾熙颤抖的身子完美遮挡。 下颚线紧绷,浑身都是慑人的寒气。 “滚出去。” 闻峥吓得面色煞白,赶紧退出去,带上了门。 禾熙惊魂未定,清晰地感受着男人胸腔的震动,他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暗哑。 “能站住么。” 禾熙点点头。 “你可以先转过去吗?” 男人没动。 “刚不是邀请我共同沐浴?” 禾熙脸又红了几分,还没说什么,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男人蹙眉。 就许她捉弄别人,自己倒是个不经逗的。 殷寒川转过身去,长臂将屏风上衣服拿下来,搭在自己胳膊上。 浴桶周围被溅的都是水,滑得根本扶不住,禾熙想走出来,却使不上力。 “那个……” 禾熙吞了吞口水。 “能不能借你扶一下。” 男人沉默着算是答应。 带着水汽的小手,温柔软滑地攥住他的腰封,烫湿一片。 她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烦。 禾熙好不容易从浴桶里爬出来,迅速穿好衣服,湿漉漉地抬头。 “谢谢。” 她难得这么乖巧,殷寒川此刻手臂和腰封都湿着,心口好像也带着几分潮气。 “回正厢房住吧。” 这是准备放她出去了。 禾熙想着,这个殷寒川,也没有那么坏嘛,刚行礼想谢过王爷,忽然一阵眩晕袭来,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着凉了。 “怎么。” 殷寒川稳稳扶住禾熙的手臂:“头晕?” “嗯。” 禾熙点头:“可能是因为想你想的有点过头了。” 殷寒川:“……” 他就多余管她! 冷袖甩开,殷寒川面色阴沉地离开房间。 那天之后,王爷王妃相亲相爱的传闻,便传了出去,就连闻峥都忍不住开口。 “王爷,王妃人挺好的,府里上下都喜欢她,而且自从她来以后,您头疾都鲜少犯了,说明她是您的福星啊。” 殷寒川放下手中的书册。 “忘了她是谁的人了?” 闻峥犹豫着开口:“我日日监视着王妃的去向,她从未传出任何消息,身边也就玉竹一个贴己之人,更是从未出过府。” “况且……” 闻峥声音小了几分。 “王妃看上去,非常迷恋王爷您。” “咳咳咳……” 殷寒川猛地被茶水呛到。 “太子年纪轻轻,哪有王爷久经沙场的雄风?若我是女子,也定会选择更沉稳俊朗的王爷您的。” “闻峥!” 殷寒川杯子都快捏碎了。 “你——以——后——离——那个——女人。” “远一点!” 王爷王妃幸福和睦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公主耳朵里,公主銮驾降于王府门口时,管家着急通报,全府上下列队欢迎,场面极大。 终于来了。 禾熙伸了个懒腰,比她猜测的还沉不住气些。 公主明里暗里陷害她那么多次,总要见上一面的。 谢眉昭一身淡紫色锦绣罗裙,外罩白底青色纱衣,温雅却不失贵气,眉如墨画,肤如凝脂,确是个美人胚子。 “臣妇禾熙,参加公主。” 谢眉昭倨傲,迟迟没让禾熙起身。 倒是姗姗来迟的殷寒川,不动声色地将人扶了起来。 禾熙心中升起几分惊讶。 这家伙居然会当着公主的面,帮她? “公主。” 殷寒川颔首:“方才在武剑,换了衣服赶来,迎迟了些。” 见到殷寒川,谢眉昭方才的颐指气使瞬间散开,眉目含笑着走过去,口气更是亲昵。 “寒川哥哥。好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人家?” 这娇嗔的动静,听得禾熙头皮发麻。 殷寒川没接她的话。 “公主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寒川哥哥成亲,我自然要送来贺礼,顺便看看这新王妃……” 谢眉昭眸光流转,落在禾熙身上。 “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谢眉昭又道:“模样倒是凑活,只是听闻新王妃年纪已有二十,未免太老了些。” 女子十六便要嫁人,禾熙当年若非太子之事,也不会沦落到现在。 果不其然,谢眉昭真拿这件事羞辱她。 “我说瞧着你这么眼熟,当年在宫中为太子哥哥伴读的女子?可惜了,这狐媚性子用错了地方,生生被驱赶出宫,不然怎么会落得二十岁了还嫁不出去?” 第9章 公主说得对 殷寒川脸色难看。 禾熙这丫头,平日里巧舌如簧,今日却这么乖巧任人欺负? 属实不像她的风格。 或许是,提到了太子,回忆起伤心之事,乱了方寸? 她倒是情深义重。 “公主说得是。” 禾熙不卑不亢,应接下所有的羞辱,甚至添油加醋地又重复了一遍。 “摄政王妃声名狼藉,不知廉耻,还是个别人不要的老姑娘。” 摄政王妃几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 禾熙顶着的是摄政王的脸面,公主骂她也就是变相地打他的脸? 况且又是陛下亲自赐的婚,她一无是处?那不是讽刺陛下的赐婚,乃羞辱王府的做法? 谢眉昭脸色白了几分。 “寒川哥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禾熙又把话头接了过来。 “公主殿下自然没有恶意,也断然不是故意挑拨陛下和王爷之间关系的。” 谢眉昭脸色铁青地瞪过去。 “禾熙!” 禾熙笑盈盈:“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公主气急败坏,却被噎得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委屈地朝殷寒川看过去。 “寒川哥哥。” 谢眉昭从小在宫里娇生惯养长大,脾气秉性未免都任性了些,殷寒川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碰壁。 “罢了。” 殷寒川宽慰道:“先进屋坐吧,让后厨准备了公主爱吃的云片糕。” 两人就这么进去,只剩下禾熙一个人被落在后面,好像个外人。 禾熙哀怨地看着殷寒川的后脑勺。 这家伙怎么看到公主,跟变了个人似的? “本公主和王爷有要事商谈。” 谢眉昭让下人们退下,又看向禾熙。 “王妃也请先回避吧。” 禾熙没说什么,自知说了也没用,反正殷寒川那家伙也不会帮着自己,便先离开了。 屋子里清净下来,谢眉昭眼眸深深,从怀中掏出药瓶递过去。 “寒川哥哥,最近头疾可有好转?” 殷寒川垂眸:“好多了。” “那就好。” 公主脸色白了几分,话音刚落,身边便虚浮地踉跄了几分,不受控制便往殷寒川怀里倒去。 “眉昭!” 殷寒川忧虑出声:“本王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没事的。” 谢眉昭惨白着小脸,强挤出一抹笑意。 “许是最近血放的多了,身子有些受不住。” 她往殷寒川怀里又缩了缩:“休息片刻就好了。” 这些年,公主为了治他的头疾,每月放血为他制药,这份恩情在殷寒川心里分量格外的重。 “本王扶你去躺着。” 软榻之上,谢眉昭单薄的身子靠在柔软地垫上,眉眼深深地看向殷寒川。 “寒川哥哥,只要你没事,眉昭为你放一辈子的血,都心甘情愿。” 殷寒川心里不好受。 天色昏暗下去,禾熙却迟迟未听公主离开的消息,到前院一问,才知道她身子不适,要在王府休息一晚。 沈嬷嬷来通报,说公主想单独见见禾熙。 虽然知道来者不善,禾熙却还是硬着头皮去了,但这次公主却反了常态没有出言羞辱,而是絮絮叨叨说起和殷寒川小时候的故事。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禾熙没吃醋,耐心听着,最后甚至抹出眼泪,说王爷如此深情,让她更加崇拜与敬爱。 日后定加倍侍奉王爷。 公主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原想给个下马威,看禾熙的反应…… 怎么好像更爱了? 第二天一早,公主便准备起轿回宫,临走时,脸色忽然沉下。 “本公主的玉佩不见了!” “那是陛下亲赐的玉佩!” 谢眉昭紧张地看向殷寒川:“昨日还在我身上,今儿就找不到了。” “不急。” 殷寒川宽慰道:“许是掉在哪里了。” 他命人全府搜查,最终沈嬷嬷拿着玉佩冲进来,犹豫二三,才不忍地开口。 “这是老奴在王妃屋里找到的。” 公主气急,拍案站起。 “禾熙!偷御赐之物,乃是死罪,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禾熙惊恐抬眸:“臣妇没有啊。” 公主和殷寒川坐在主位两侧,此刻好不威风。 昨夜她借故叫来禾熙聊天,为的就是引开禾熙,方便沈嬷嬷把玉佩放在她屋里。 如今人证物证具在,就算禾熙再怎么巧舌,也没办法脱罪了。 “这不是陛下御赐的那块。” 殷寒川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抬手将玉佩接过来,翻到背面。 “陛下亲赐的,该有御前纂刻,这玉佩背面没有。” 殷寒川是想给公主一个台阶。 “是不是公主弄错了?” 公主脸色变了变,但仍旧没有放过禾熙的意思。 “那就是我记错了!我出门前拿的就是这块,这块是太后娘娘赏赐的,同样是御赐之物!” 说着,又补充了句。 “这可是边境上供的特等和田玉,全金陵也不过仅有几块。” 禾熙在等殷寒川的反应。 “公主。” 殷寒川叹了口气:“这块玉,是本王的。” 谢眉昭脸色白了几分。 “当年上供的和田玉,太后将其拆分设计了几块玉佩,分别赠与公主和几位皇子,本王有幸,也得了一块。” 他将玉佩抬起,日光穿透玉佩边角,内部隐现些许裂痕。 “我的这块边角内部稍有瑕疵。” 公主脸色彻底白了下去,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沈嬷嬷,似乎在责备她,怎么做事的! 但仍旧嘴硬。 “难不成我记错了……” “公主没记错。” 禾熙忽然开口:“公主来时,臣妇确实看到公主佩戴的和田玉佩。” “弄丢御赐之物乃是大不敬,臣妇认为,还是该好好寻找。” 转头看向管家。 “府中还有什么地方没有搜查过?” “还有后院的柴房,沈嬷嬷的房间,和……王爷的书房。” 禾熙一脸深情地冲殷寒川眨眨眼。 “王爷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 “去搜柴房,和沈嬷嬷的房间!” 第10章 人赃并获 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从沈嬷嬷的房间里搜出来。 背后清晰地纂刻着御前的浅印。 沈嬷嬷目眦具裂,整个人颤抖着跪地。 “这……这不可能……” 禾熙立于沈嬷嬷身侧。 “沈嬷嬷,定是你不小心弄坏了公主的玉佩,不敢承认,便偷偷藏起来,试图栽赃给本王妃。你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老奴没有!公主殿下!此事分明是王妃想要陷害老奴!与老奴无关啊!” 禾熙才不管她的辩驳。而是将玉佩双手奉上,递到谢眉昭面前。 “公主看看,这可是您丢得那块?” 谢眉昭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答。 “是这块。” “这可是陛下御赐之物。” 禾熙惋惜地开口:“如今弄成这样,公主恐怕不好同陛下交代吧。” 谢眉昭恨不能当场掐死禾熙。 “如今人赃并获。” 禾熙看向主位上的二人。 “该如何处置沈嬷嬷呢?” 偷盗御赐之物,又损坏陛下纂刻,无论哪条,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沈嬷嬷吓得颤抖不已,跪爬到公主脚下。 “公主!您要为老奴做主啊!” 谢眉昭袖内的玉手紧攥,阿笙已被这个贱妇送到宫里,如今,她又逼着自己处置沈嬷嬷。 好卑鄙的手段。 众人都在等着公主殿下的旨意,她却忽然攥住心口。脸色发白,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公主!” 殷寒川还未出手,禾熙先一步冲上去,将谢眉昭狠狠扶住。 “您没事吧?” 禾熙扶着谢眉昭,感觉到她僵硬的身体,和哀怨的眼神。 “您不必过分忧虑,陛下对您宠爱有加,不过是弄坏了他的赏赐,陛下不会同您计较的。” 谢眉昭牙缝都快咬出血来。 硬是狠狠推开禾熙,自己站了起来。 她这一推,禾熙借力也跟着柔弱起来,踉跄了两步,直挺挺摔在殷寒川的怀里。 “王爷。” 禾熙娇嗔道:“有你真好。” 公主忍无可忍。 “这事儿还需彻查!沈嬷嬷暂时扣押在此,等事情查明再做定夺!” 说罢拂袖离去。 公主的人一走,殿内瞬间清净不少。 殷寒川冷眸落下,看着怀中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 “你准备靠多久?” 禾熙笑嘻嘻地起身。 “本王的玉佩。” 殷寒川扬了扬手里的玉佩:“你什么时候偷的?” “说偷多不好听呀。” 禾熙笑得谄媚:“你我夫妻同心同体,王爷的自然就是我的。” “我不过是看这玉佩好看,便拿来戴几天嘛。” 昨夜玉竹发现沈嬷嬷鬼鬼祟祟出入她的房间,禾熙便知是怎么回事,回房后真发现枕头下面放了玉佩。 她想起在殷寒川书房里见过一样的,便悄悄去摸了出来。 之所以费这么大劲儿偷天换日,就是想看看殷寒川的立场。 面对公主,到底是同往常一样眼里揉不得沙子,还是会无理由偏私公主。 如今看来,殷寒川倒不是个小人。 “喜欢?” 男人没什么情绪,声音从头顶沉沉传下。 禾熙没反应过来,那玉佩已经塞进她怀里。 “别又摔成两半了。” 禾熙惊讶地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 送她了? 殷寒川这是转性了? 沈嬷嬷被关进了柴房,公主嘴上说着要调查,但这种事情,证据确凿,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沈嬷嬷想彻底脱罪,几乎是不可能的。 连续几天的不安宁,当晚殷寒川的头疾便又开始反复。 “主子。” 闻峥拿着药瓶奉上:“幸好公主及时将药送过来,您快服下吧。” 殷寒川的手迟迟没落在药瓶上。 “去把禾熙叫来。” “王妃?” “嗯。” 那女人身上的味道,或许能让他好受一些。 若能真的停了药,日后不必让公主继续放血,便是最好的。 禾熙刚准备洗漱休息,就被闻峥叫去了书房。 不知道殷寒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天送她玉佩后悔了,准备要回去? 刚推开门就听见屋内发闷的咳嗽声。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微弱的光照在殷寒川发白的脸上,眉眼的轮廓明明缠绵着几分病气,但眼底的阴鹫却更深。 像是些受伤蛰伏的猛兽,更谨慎,亦也更残暴。 “王爷?” 禾熙声音很小,被这无形的压力搞得后背发寒。 “坐那儿。” 禾熙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到床边的矮柜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檀木椅子。 她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坐了过去。 熟悉的甜香袭来,殷寒川紧绷的神经终于稍有缓和。 男人靠在床头的身子放松地滑落,最后舒服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呼吸渐渐平缓。 禾熙:“?” 他是不是睡着了? 禾熙不敢相信,轻轻唤了声。 “王爷?” 没动静。 禾熙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 …… 禾熙一头雾水,耐着性子在这儿坐了会儿,实在受不了了,起身刚准备走,就被门口守着的闻峥拦下。 “王妃,您不能走。” 禾熙腰都痛了,语气不满:“干嘛,让我坐他床边,当吉祥物用啊。” 闻峥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如实回答。 “王爷患头疾多年,您身上的味道,能让他好受些。” 禾熙愣了片刻,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没把我当吉祥物。” 她唇瓣扯得僵硬:“拿我当香炉用呢。” “行了,王爷已经睡下了,而且睡的很好。” 禾熙揉了揉酸痛的腰:“我要回去睡觉了。” 闻峥也觉得过意不去,便没在阻拦。 头疾…… 禾熙刚走出去,脑海里回荡着这两个字,又折了回去。 看着闻峥。 “那我没嫁进来之前,王爷的头疾怎么治的?” 闻峥有些犹豫。 “你不说,我以后都不管了。” 谁要每天晚上给他当香炉用。 “之前都是靠公主送的药。” 闻峥豁出去了:“太医院的人都来看过来,除了公主的药,没人能治。” 除了公主。 没人能治? 禾熙直到回房,脑海里都辗转着这两句话。 这天下名医遍地,以他摄政王的名声,什么神医请不过来?都觉得束手无策未免太奇怪了。 除非…… 如果这个病,就是因为公主而起的。 公主喜欢殷寒川,但陛下不可能同意他们的亲事。毕竟摄政王权倾朝野,势力大到已难掌控,将公主许配过去,只会更加丰富他的羽翼。 所以,公主就用这个办法,牵制着殷寒川? 禾熙翻了个身,如果是这样,那距离她彻底让殷寒川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的日子,就不远了。 禾熙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迷糊中忽然被人摇醒。 “小姐不好了,沈嬷嬷被发现,死在后院池塘里了!” 第11章 沈嬷嬷死了 禾熙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玉竹脸色惊慌地站在旁边。 “也不知谁捅给了大理寺,沈嬷嬷的尸体现正被仵作查验呢。” 禾熙眉心微蹙。 律法规定,重臣士族的家里,死了仆人是需要上报官府的,但借用权势隐瞒不报的也多有发生。 这沈嬷嬷刚死,大理寺的人就知道了。 摆明有人故意为之。 “现在什么情况了?” 玉竹小脸苦巴巴的:“仵作验尸后说沈嬷嬷死于昨夜丑时,东厢房的小厮说,那时候正好看见您出现在后院。” 禾熙心口一沉。 那时候,她刚从殷寒川的书房出来,为了绕近路回房睡觉,就走了后院的小路。 “而且……” 玉竹都快哭出来了:“几个小厮都作证说,昨日殿上唯有您和沈嬷嬷发生口角。” 最大嫌疑的人是谁,禾熙心下已了然。 没等她做出反应,房门已经被重重敲响,禾熙没时间多想,拉过玉竹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见她从后门匆匆离开,这才起身下床。 穿戴整齐后开了门。 几个绯色公服的男人立于门前,目光坚韧,一脸“上官犯罪他们照抓不误”的凌然。 “禾熙。” 为首的男子更是倨傲,似乎已经锁定禾熙是罪犯了,连称谓都不叫,连名带姓地直呼她。 “沈嬷嬷之死,需要你配合调查。” 这个态度,禾熙有些不爽。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大理寺没见过你。” 男人闻言,轻蔑地笑出声。 “大理寺岂是旁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莫在这里套近乎!” 禾熙也不示弱:“有直接证据证明我是犯人了?” 男人眼眸更深:“等入了大理寺,很快就有了!” 看来是早有准备。 禾熙冷笑:“既然大人这么笃定,我总该知道自己是被谁冤枉的吧?” “大理寺司直,霍远深。” 自报家门时,他格外骄傲气直:“另外,本大人并非冤枉你,如今证据确凿,只等开堂审理!” 霍远深。 她记住了。 禾熙抬眸看了看日头,殷寒川此刻应该在上朝,还未回来。 “好,我跟你们走。” 她大方应下:“可否让我去王爷书房留封信件?否则他回来见我不在,会担忧的。” 见霍远深蹙眉,禾熙又补了句。 “我现在并非大理寺的囚犯,若这点小事都不允,来日升堂,我可要乱说话的。” “只给你五分钟!” 禾熙从殷寒川的书房出来,大理寺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左右是逃不过去了,禾熙便跟着他们离开。 王府门口围观站着不少百姓,乌泱泱的一大片。禾熙蹙眉,按理说大理寺查案,未定案前都是不许围观的,更何况这是王府门口? 竟然没派人在此驱赶。 百姓们伸头探脑地好奇往里看。 看见这位新王妃被带出来,不禁唏嘘一片。 “听说是这新王妃杀了府上管事的嬷嬷?” “天哪,这才成婚几日,便犯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新王妃真是人不可貌相,之前还以为她和王爷真的伉俪情深呢。” 讨论声穿进禾熙耳朵里,她脚步微沉,还未反应,手臂就被人狠狠扣住。 “快点走!” 霍远深一副压犯人的模样,抓着禾熙的胳膊,将她推进车里。 丝毫不给她留半分尊严。 禾熙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一路上都在好奇这个霍远深。 司直乃六品上,可霍远深看上去年纪尚轻,她也没听过那个氏族姓霍。 年纪轻轻就能入大理寺者,若没有家族托举,纯靠科举出头立世,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背后有人帮扶。 跟禾熙仇怨这么大的。 她暂时能猜到的人,只剩下公主。 马车很快到了大理寺门后。 禾熙又被蛮横地带下去,抬头就看见天字牢房的牌匾。 “尚未定罪,你凭什么直接关我入牢?” “杀人乃大罪。” 霍远深又推了她一把:“理应关押在此!” 禾熙阴阳地呛了回去:“好大的官威,霍司直竟可以凭空给人定罪!” 如今已到他大理寺的管辖地,没有旁人,霍远深也懒得再装,凑近禾熙的耳边,如鬼魅低语。 “别妄想王爷会救你。” 随即狠狠将禾熙推进大门:“给我压进去!” 禾熙本就瘦弱,被几个大男人压着,根本反抗不得。牢房里阴暗潮湿,像是没有出口的黑洞,进去了,就再难重见天日。 禾熙被单独关押,腥臭的味道刺激鼻腔,她环顾四周,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正犯愁,耳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响。 “几日不见,我的好妹妹竟这么迫不及待,过来寻我了?” 禾熙错愕抬眸,正对上禾绍元那双漆深幽怨的眼眸。 差点忘了,他前几日劫摄政王的婚车,被禁卫军当场抓获。 原来关在这里了。 “以为自己嫁给摄政王,就能飞黄腾达做尊贵的王妃?” 禾绍元笑得夸张:“不过就是个能随便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 禾熙平静地看过去。 “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禾绍元脸色猛沉:“你说什么!” “你乃前大将军,曾经威风凛凛,无数人敬仰,和我这种本来就普通的人,比什么?” 禾熙也跟着笑起来。 “比谁摔得更狠?” “还是比谁失去的更多?” “你!” 禾绍元脸色铁青:“别得意!本将军有军功在身,上有尚书府庇佑,总有离开的那天。” “倒是你。” 禾绍元冷笑:“我等着看你上断头台的那一日!” 禾熙耸耸肩。 余光看见大门露出的微光,越来越刺眼。 青砖地面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 身影渐近,玄色衣袍扫过廊下阶石。 男人眉峰如削,眸光沉似寒潭,周身漫开的威压,让周遭的风声都凝滞了几分。 他负手而立于牢房门前。 看向禾熙,眼底倏然由冷转柔。 “禾夫子?” 第12章 都是熟人了 禾熙几步迈过去,看着熟悉的面庞,笑得轻松。 “季少卿!” 她在竹山书院教书的时候,大理寺少卿季云徹之子,是被她一步步从纨绔小子,教成识礼守矩小公子的。 当初季云徹对她感激万分,她也只道那是自己该做的。 后来渐渐熟悉,季云徹还曾带她参观过大理寺全貌。 禾熙对霍远深说得那些话,才不是想套什么近乎,她当年来的时候,确实没见过这号人。 霍远深此刻正跟在季云徹身后,脸色一阵青白。 更是不死心地抬眸:“大人,您认识她?” 季云徹的目光就没从禾熙身上移开过。 他听闻摄政王府出了事,想到禾熙不日前才嫁过去,怕这事儿与她有什么牵连,便过来看看。 没想到竟看见禾熙被关在这里。 季云徹脸色冷了几分。 “禾夫子向来克己守礼,待人接物更是真诚善良,这事儿可有蹊跷?” 霍远深喉结滚动,额际已有冷汗渗出,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回禀大人,有府上下人指证禾熙,且,所有证据都指向她,所以即便是王妃,我也不得不秉公执法。” 说得倒是义正言辞,禾熙将话头接过,沉沉叹了口气。 “是啊,霍司直秉公执法,下人说在沈嬷嬷死前曾在后院见过我,就一口咬定是我动手杀人,不由分说将我压过来。” 禾熙吃痛地捂着胳膊,不经意将袖口挽起,露出刚被捏的青痕。 “季少卿若是不来,我恐怕已经被逼供认罪了。” 季云徹脸色阴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只淡淡一撇,就逼得霍远深倏然跪地。 “大理寺何时有了行刑逼罪的手段?” 季云徹向来刚正,生平最恨有人在他眼底子底下搞小动作。 大理寺乃天下罪案集中之处,若这里的人因己偏私,谋取小利,毁的是天下百姓的信赖,伤的是整个大周的气运。 “大人!” 霍远深脸色煞白,声线颤抖。 “下臣只是秉公查案,绝无半分偏私啊!” 禾熙透过门栏,声线落在霍远深的头顶。 “无偏私?凭有心人的一句话,便将我定为杀人主犯?无偏私,将我从王府带走时,不屏退围观的百姓,任由他们对我评头论足,毁我声誉?无偏私,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直接压入天牢?” 霍远深扣地的指节泛白,却还在强撑。 “此案证据确实指向王妃,大理寺不能因地位悬殊,而给予偏待!更不能因为个人情感偏私他人,大人,这些都是您教给我的!” 禾熙算准了这家伙嘴硬。 目光流转,她从方才起,就一直看着最后那排的男子身上。 虽跟着霍远深,但连公服都是旧的。 “季大人,若此刻有人拿出证据,证明霍司直的错处,是不是可以立下大功?” 季云徹点头,也明白了禾熙的意思。 转头看向其他人。 “若有人直言不昧,敢于揭露,司直之位让给他,也未尝不可。” 字字句句都落在最后一排的景为青耳边。 他攥着手,终于鼓足勇气。 “季大人!” 他从最后一排走上前来:“小的名为景为青,乃新进的差役。” 说着,双手奉上一块包裹的白布。 季云徹将白布打开,里面是成色不菲的玉镯,和字迹潦草的一封信。 “这玉镯是从沈嬷嬷身上取下的,信也是她房间里搜出来的。” 季云徹看见玉镯,脸色越发阴沉。 这等工艺和成色,绝非宫外街铺能买到的东西。 且不说只是个嬷嬷,就算是宫内新晋的才人,也拿不到这样的珍品。 能赏赐这等玉镯者,地位不菲。 摄政王在金陵只手遮天,想扳倒他的人不在少数,若沈嬷嬷是安插在王府的内奸…… 她的死,牵连很深。 季云徹沉思着,缓缓将信封打开,只有歪扭的两个字。 “动手” 一看就是故意用左手写的,防止被人认出字迹。 禾熙悄悄观察着季云徹的神情,他是个不畏强权之人,更嫉恶如仇。而这封信,是禾熙故意让玉竹放在沈嬷嬷房间的。 她就是想引季云徹去查公主。 既然公主处处刁难她,她为何不能回击? “这信纸……” 禾熙故意惊诧着开口:“真是珍品,就像是揉碎的月光织成的薄纱。” 这话题提醒了季云徹。 他仔细端详着信纸,极淡地月白混着象牙黄,这是云心纸! 由云峰山三千米高处的千年水杉树心制成,宫里只有承乾宫才有。 因为公主善书法,对纸张的要求极为严格。 看似混乱的案子,此刻忽然就清晰起来。 季云徹面色凝重,这事必须彻查,没有实打实的把握,轻举妄动恐连累太多。 季云徹漆深的目光落在景为青的身上。 “刚才为何不拿出来?” 景为青轻颤地开口:“我拿给霍司直时,他说这与案情无关……” “霍远深!” 季云徹冷呵出声:“你知法犯法,该当何罪?!” 霍远深双眸溃散,嘴里崩溃着求饶,却再难打动季云徹。 生生被人拖了出去。 他忍辱负重,拼尽全力才坐上这个位置。 如今,全毁了。 “这事儿与你无关。” 季云徹眼神夹着愧意,示意牢役便将门打开。 “是我教管不严,让禾夫子蒙冤了。” 禾熙摆摆手:“我相信季大人,会给每一个人蒙冤之人,还予清白。” 禾绍元一直在对面牢房里看着,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这样袒护禾熙! “妹妹!” 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忍心看哥哥在这里蒙冤吗?” 第13章 整的就是你 听到禾绍元这话,禾熙没忍住“噗嗤”就笑出声来。 “刚不是说,等着看我被杀头吗?” 禾熙不屑地看过去:“为了出去,哥哥还真是没有下限。” 禾绍元脸色难看:“禾熙!我可是你哥!不忠不孝,是要遭天谴的!” 禾熙懒得继续和他吵。 “这句话,我也送还给你。” 说罢,离开了牢房,跟着季云徹走了出去。 摄政王府。 殷寒川听说了府里的事情,他回来时,禾熙已经被带走了。 “听说是大理寺新上任的司直,众目睽睽地将王妃带走的。” 闻峥在旁汇报着,脸上挂着几分凝重。 “敢这么高调从摄政王府里抓人,这个霍司直,恐怕不简单。” 背后之人是谁,他们都猜得到。 “王爷。” 闻峥犹豫地开口:“要不要去救王妃回来?” “大理寺查明真相后,自会送她回来。” 那家伙不在,府里倒能落得安静。 殷寒川难得在书房里无人打扰,可坐了几个时辰,半册书都看不进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殷寒川隐约感觉到头疾有几分反复。 “闻峥。” 男人起身,准备回卧房休息:“去把药拿来。” 那女人不在,只有暂时用公主的药了。 这几日头疾总发的凶猛,不知是何缘故。 殷寒川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卧房,身上还沾着晚风的凉意,屋内只点着一阵微弱的烛灯。 视线落在床榻上,他忽然脚步顿住。 原本平整的被褥被拢成半围合形状,像个小巧的暖阁。最外层搭着一件藕荷色软缎披风,是禾熙常穿的那件,内侧铺着的是她穿过的月白色绫罗襦裙,带着她身上熟悉的甜香。 她的衣衫和被褥就这样被细心地翻折成能容一人侧卧的形状。 禾熙这是用自己的衣服,给他搭了个窝? 这“窝”的中心,安静地放着一张宣纸,字迹整洁地写着。 “王爷要睡个好觉哦。”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殷寒川心口撞了一下。 “王爷!” 闻峥拿着药进来,正巧也撞见这一幕。 “这……” 这王妃也太可爱了。 他木讷地问了句废话:“王爷,药还吃吗?” 殷寒川冷眸扫过:“你觉得呢?” 男人几步上前,将床榻上的披风拿起。 “入宫。” “阿嚏!” 禾熙狠狠打了个喷嚏。 殷寒川这个杀千刀的,居然真的不管她的死活!原想着自己临走前给他搭的窝,至少让那个大冰块意识到她的重要性。 结果禾熙从天牢里出来,白天磨叽到晚上,也没见他来寻她的身影。 早知道就同意让季云徹送自己回去了。 夜风微凉,禾熙又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宫里的路又长又冷,她顶着月光,身上冻得发抖,嘴里咒骂着,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需要她的时候把她拿香炉用,不需要的时候人影都找不到! 第五个喷嚏打出去,忽然有沉稳的马蹄声渐进。禾熙抬眼望去,那辆乌木马车越来越近,车帘是厚重的墨色锦缎,卷着夜色,稳稳停在她面前。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殷寒川漆黑的眸子落在禾熙身上,见她冻得发抖,面色微沉。 “上来。” 禾熙带着气,目不斜视地就从马车旁边绕了过去。 “阿嚏!” 路过马车车身,又是重重的喷嚏声。 下一刻,忽然的暖意袭来,禾熙被揽在温软的披风里,耳边还回荡着男人袖袍卷起晚风的声响。 “准备冻死自己抗议?” 殷寒川瞧出她的气,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 “反正我没夫君疼,没夫君爱,冻死我才好呢!” 殷寒川余光落下,倏然看见她手臂上的淤痕,眸底翻起几分怒色。 “他们对你用刑了?” 禾熙苦着一张脸。 “那咋了,反正我就是个有名无实的摄政王妃,谁都能踩我一脚。” 话音刚落,禾熙只觉得身子一轻,被男人打横抱起,脑袋撞在他胸膛,温热透过衣料传来,烫得禾熙脸颊泛红。 “带你去出气。” 马车掉头,直朝着大理寺方向行驶而去。 天字牢房。 霍远深一身素衣,却笔挺地站在牢房中央,气度斐然,没半点阶下囚的样子。 他跟了公主那么多年,公主不会不管他的死活。 就算做不了大理寺的司直,往后能实现抱负的地方还有很多。 禾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说曹操曹操就到。 霍远深听到禾熙的声音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看去,禾熙正依偎在一个身形挺阔,威严冷傲的男人身侧。 地牢里灯光昏暗,霍远深进了几步,才看见那张嗜人的冷脸。 摄政王! “就是他?” 男人暗哑的声线低低垂在禾熙耳边。 “嗯。” 禾熙把霍远深对她做的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个遍。听得霍远深自己都不可置信。 “胡说八道!我何时偷偷掐你了!” 禾熙白皙的小脸上挂着泪痕,我见犹怜。 “他不光打我骂我,还说就算我是摄政王妃,他也毫不惧怕。” 霍远深听得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冲过来,隔着牢房的木杆伸出手来,恨不能掐死禾熙。 “砰!” 凌厉的掌风忽然呼啸而起,直中霍远深的胸膛,他重重地飞出去,砸在冰冷的墙壁,鲜血喷出,他脸上再无血色。 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的枯草中。 血腥味散出,禾熙呆愣在原地。 “他……他死了?” “没人能从本王的掌中活下来。” 禾熙后背发冷地吞了吞口水,她只是想给霍远深一个教训,从未想过夺他性命。 “害怕了?” 禾熙木讷地点点头。 “在大理寺天牢里杀人……会不会太目无王法了?” 殷寒川的脸半隐没于阴影,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阴晴不定。 “本王就是王法。” 禾熙终于明白,为何陛下想尽办法为摄政王指婚,为何太子会将他视为必除的眼中钉。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毫无违和。 第14章 王妃的魅力 禾熙被殷寒川接回府中,她却辗转难眠。 殷寒川比她想象的更放肆更暴力,抬抬手就能取朝臣的命。 如今他留着自己,不过是为了缓解他的头疾,若有朝一日不需要她了,他还会留她性命吗? 禾熙越想越觉得烦恼,索性起身想去院子里走走。 夜深人静,王府里大半的屋子都熄了灯,院落只剩清白的月光照着,禾熙远远便看见后院池塘边站着个人。 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清瘦的腰肢更显寂寥。 闻峥? 禾熙想到了什么,转身去后厨拿了几块点心,又提了壶酒过去。 “王妃?” 闻峥目光落在禾熙手中的食盒上,眼神惊讶:“海棠酥?” “您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禾熙没答,只是自然地顺着他身侧的坐下,面前是平静的池水,倒映着寂寥的夜空,无波无澜,却深不见底。 沈嬷嬷就是溺死在这里。 “在想沈嬷嬷?” 海棠酥还未入口,闻峥就被这突然提起的“沈嬷嬷”三字,酸了喉头。 久久说不出话来。 禾熙见过沈嬷嬷给闻峥送过几次海棠酥,打听了才知道,沈嬷嬷曾也有一子,但后来不幸害了重病而死。 算起来和闻峥差不多大。 所以沈嬷嬷对闻峥格外照顾,将他当自己亲儿子一样。 沈嬷嬷死了,闻峥心里自然不好受。 “王妃不恨她吗?” 闻峥吞下海棠苏,酸涩跟着一并咽了下去,才迟迟开口。 “恨她作甚。”禾熙笑笑:“不过是跟错了主人,选错了命运的可怜人罢了。” 闻峥指尖轻颤,想起王妃嫁入王府这些日子,生活总不太平。 他侧眸望去,见她身材单薄,又想到她无人可依,又涌起几分酸涩。 “王妃,太善良很容易被欺负的。” 禾熙抬头望月,眸中沉寂似水,仿佛含着四季的变迁零落。 缓缓开口: “会被欺负的善良,不是善良,是心软。” 禾熙唇角轻轻上扬:“善良是看清后仍选择温柔,女子可以柔,但要有骨,女子要善,但要带着光。” 闻峥目光停驻,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位王妃,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清醒,更坚韧。 “来一壶?” 不等闻峥反应,酒杯已经被硬塞进手里。 闻峥犹豫,和王妃对月喝酒,被王爷知道他就惨了。 “放心啦。” 禾熙看出他的迟疑:“王爷在我的小窝里,睡得正甜呢。” 那晚,他们喝了许多,聊了许多,大家都是这繁华却危机四伏的金陵城里,努力活着的小角色。 有抱负,有理想,却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离开前,禾熙晃悠着有些虚浮的身子,拍了拍闻峥的肩膀。 “不必难受,沈嬷嬷或许已经和自己朝思暮想的小儿子,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闻峥眼眶泛红。 “王妃……谢谢。” 禾熙累了一天,又喝了酒,第二天直接睡到日晒三竿,才慢悠悠地起身。 殷寒川这点到时挺好,很少理会她,也懒得管她,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 她算了算日子,忽然想起了什么,去小厨房亲手做了桂花糕,提到书房去。 殷寒川又在看书。 “王爷。” 禾熙甜笑着走近,将桂花糕放在桌上:“我亲自给你做的糕点,尝尝看?” 殷寒川眼皮都没抬:“有事说事。” 她可不是无事献殷情的人。 “明日就是回门宴了。” 禾熙笑着,将桂花糕的碟子往殷寒川手边推了推:“你……会陪我回去的吧?” 刚蒸好的桂花糕香气浓郁,金桂独有的馥郁夹杂着别致的糯香,殷寒川垂眸看过去,做得确实挺诱人。 他夹起来尝了一块。 禾熙眼神放光:“你同意啦?” “没空。” 殷寒川看着禾熙脸色垮下来,筷子夹着咬了一半的桂花糕,递到禾熙面前。 “还你?” 禾熙咬牙,也只能赔笑:“专门给王爷做的,什么还不还的。” 大周朝的规定,女子婚配七日乃回门之期,若她一个人回去,不知又要被禾崇山那老家伙讽刺成什么样。 禾熙咬咬牙,还是不想放弃。 “王爷明日可是有要事?” 殷寒川指了指手旁推着的书册:“看书。” “看书啊。” 禾熙笑容已经忍不住,在脸上裂开。 “看书好啊,看书好啊……” 看书比跟她回门还重要啊。 “还有事?” “没了。” 摊上这么个男人,脾气发不得,委屈说不得。 禾熙气得要命,还得赔着笑容离开。 日光落下,禾熙站在庭院里缓了好一会儿。 眼睛忽然一亮。 “玉竹!”她招招手,附在玉竹耳边,嘱咐了几句话。 “小姐,包在我身上吧!” 第二日,殷寒川醒来时,府里没看见禾熙的影子。 “闻峥。” 院落祥和宁静,殷寒川品着晨露泡的新茶,心情还算不错。 “她回门去了?” 闻峥犹豫地摇了摇头:“王妃一早便吩咐厨房准备餐食,她此刻正在门口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来。” 殷寒川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等人?” 随即冷冷扯唇:“怕是还在等本王。” 这个女人,倒是执着。 殷寒川起身,想来这些日子她也不算太讨人厌,回门陪她长长威风,也未尝不可。 “拿上回礼。” 殷寒川往门口走着,想到那女人见到自己时会露出的表情,心情似乎更畅快了些。 还未跨过门槛,就见府门口停下几辆马车,各个都乃朝廷的御用马车。 乌泱泱的小孩子从马车上跑下来,朝着禾熙的怀里便扑了过去。 “禾夫子!” “我们好想你呀!” 禾熙揉着小家伙们的脑袋,眼底满是欢喜:“夫子也想你们啦。” 殷寒川竟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忽然有孩子跑进来,被台阶绊了一跤,直挺挺摔在他面前。 短暂的宁静后,是能掀翻房板的哭声。 殷寒川脑子快要起火了。 第15章 回门 禾熙牵着几个,身后还跟着几个,就这么大喇喇地往府里走。 直到对上殷寒川阴鹫的黑眸,寒气四起,彷佛要吃人。 禾熙料到了,笑盈盈地看过去,甜腻地叫了声“相公”。 殷寒川咬牙切齿:“你最好给本王一个解释。” 禾熙无辜道:“我五年前就被尚书府发了断亲书,赶出家门了,如今竹山书院才是我的家,今日既是回门宴,自然是回竹山书院了,但王爷您又没时间……” 禾熙自己都感觉到,她此刻的神色,应该是有些欠揍的。 “我只好把大家都叫过来啦。” 殷寒川脸色铁青, “你当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 “家啊。” 禾熙回答的自然无比,晃了晃身旁小家伙的胳膊。 “这是裴大将军之子裴时序。” 又指了指右边。 “这是大理寺少卿之子季明礼。” 身后的孩子也被她一一介绍过去。 “镇国大将军之子,顾文钦。” “御史大夫之子,沈书川。” 小家伙们乖巧地在禾熙身后站着,齐刷刷地对殷寒川鞠躬。 “殷师公好!” 师……师公? 面前这些孩子,家势几乎能顶起大周整个朝堂,出生世族,父亲各个都是朝中重臣。 殷寒川不可置信地看着禾熙。 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戒尺,正满脸严肃地打着裴时序的手板。 “下次再背不出出师表,打得就是你的屁股!” 那是裴将军的独子,最疼爱的小公子。 殷寒川曾受邀去裴将军的生日宴,亲眼见着那小家伙是如何叛逆。 裴将军都管不住的人,竟在禾熙面前听话到像个小白兔。 她竟有如此本事? 殷寒川不可置信。 这个女人,既有这种手段,拉拢重臣根本就是轻而易举,太子最缺的不正是这些? 他为何还要费劲手段把禾熙嫁到摄政王府来? “王爷。” 温软的女音将殷寒川的思绪拉扯回来。 黑眸回落,正迎上禾熙亮晶晶的眼眸。 “我可以带他们进去吗?” “本王能说不么?” 殷寒川冷笑出声:“王妃既然敢带他们来,自然早都算准了。” “谢谢王爷!” 王府从来没来过这么多人,而且……还都是小孩子。 殷寒川本来就是个嫌吵的人,此刻院内的打闹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咬牙切齿又不能发作,此刻只闷闷地想着……若早先答应陪她回门,或许还能清净些。 “师公!” 说话的是顾文钦,七八岁的年纪,已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来。 “我的纸鸢卡在树上了。您能帮我拿下来吗?” 殷寒川脸色又青又白。 好,好得很。 第一次有人在他院子里放纸鸢! 殷寒川礼貌地扯了扯唇瓣,刚要吩咐闻峥动手,余光撇过去,他正在西院和三个孩子玩蹴鞠。 …… 给他还玩爽了? 殷寒川长舒了口气,什么气都只能暂时忍着。脚尖点地,轻松越上树梢。 纸鸢被丢下去,周围孩子们的欢呼声越发激动。 “师公好厉害!” “可以抱我上树看看吗?” 顾文钦一脸期待。 殷寒川早年征战杀场,和顾文钦之父算是生死之交,此刻瞧着那双几乎和他爹一模一样的眸子…… 罢了。 飞身将小家伙报上来,下面瞬间又围了一圈。 “师公我也要!” “还有我!” “我我我!” 殷寒川脑袋快炸了。偏偏各个都是不能得罪的主儿。 一趟接一趟,累的要命,还得安抚那些小家伙。 “抱完你的抱你的。” “抱完你的抱你的。” 除了打仗,殷寒川很久没这么累过了,小孩子的精力好像永远都用不完。 头感觉有些隐隐作痛,带完最后的一个孩子,殷寒川身子忽然踉跄几分,重重靠在树干上。 远远看见禾熙的身影,他抬手。 “过来。” 甜香氤氲而近,他清晰地感觉到疲倦和痛意在渐渐散开。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失控。 随即,男人长袖一展,禾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密密地拢在他怀里。 鼻尖嗅着男人身上独有的冷香,和他清晰跳动的胸膛。 禾熙怔在原地。 “王爷?” 男人沉重的喘息声逐渐归于平缓,理智逐渐恢复,却没急着把禾熙松开。 “满意了?” 他暗哑的嗓音在禾熙耳边散开。 “王爷说什么呢。” 禾熙缓缓挺起身子:“妾身听不懂哎。” “带一群兔崽子来把本王逼疯。” 男人黑眸凝结成霜,像是摄人心魄的黑海,映着流动的暗光,危险又深暗。 “王妃倒是很善计谋。” 禾熙蹙起眉头。 “王爷就这样想我?” 殷寒川挑眉,听她耷拉着眼角,声音更委屈。 “这些孩子,各个能文能武,将来必是我大周的栋梁。” “现在人人都唤你一声师公,你觉得,妾身是在害你,还是在帮你?” 男人眸光微动。 “为何如此。” 他待她并不好,甚至连她的性命也不曾放在眼里。 “因为我们是夫妻啊。”禾熙答得自然真诚,那双桃花某似浸了水,热烈又动人。 殷寒川心底漏了半拍,想起闻峥的那句。 “王妃看上去,非常迷恋您。” 她竟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这等地步? 殷寒川神色动容,神色也跟着松软下来,短暂的寂静过后,是孩子们终于忍不住的私语。 “我爹娘每每到了这种时候,就该亲嘴了。” “我在说书先生那儿听过,相爱之人,四目相对,就会忍不住亲亲的!” “亲”这个字,在他们二人耳边不断来回。 禾熙根本没这个打算,虽说殷寒川这男人,剑眉星目,肤白如玉,连阳光落在他侧脸的阴影,都透着惊心动魄的好看。 但她对男女情爱,根本毫无兴趣。 她刚要找借口离开,腰肢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男人的大手控住。 “王妃怕什么。” 第16章 这是东宫独有的布料 殷寒川的身子越靠越近,温热的鼻息铺撒在禾熙脸颊。 她忽然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殷寒川“?” 不过靠近了她一些,兴奋到疯了? 再次逼近,女人又笑出声了。 殷寒川瞬间被她搞得兴致全无,脸色染上几分黑气。 “你笑什么!” “王爷。”禾熙为了忍住笑,只能死咬着唇瓣:“臣妾身子娇,你一碰就痒,实在忍不住嘛。” 殷寒川脸色已黑如锅底。 他生平第一次同女子如此亲近,结果满脑子都是禾熙让人兴趣全无的笑容! “王爷,这样吧,您别动,我来动。” 禾熙说着就要垫脚。 但殷寒川排斥的情绪已起,拂袖便将禾熙甩开:“本王——绝对——不会——再让你——接近!” 男人咬牙切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像是…… 受了天大的委屈。 禾熙憋着没笑,而是拽上他的袖子跟着他跑。 “王爷别生气嘛,重来,我们重新来!” 殷寒川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她。 嘴上成天嚷嚷着有多喜欢他,分明都是假的! 眼见着殷寒川黑脸离开,禾熙敛下伪装。 虽说已是摄政王,但他十三岁便领军出征,屡破战功,十五岁时先帝驾崩,破例经手朝政,十八岁新帝继位,又依靠他的扶持在坐稳皇位。 他手握重权多年,快让人忘记,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也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 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纯情男孩呢。 但气性真的很大。 一直到用完晚膳,他都冷着脸,半个眼神都不给禾熙。 晚膳后这家伙就回书房去了,直到夜渐渐加深,禾熙想着亲自送孩子们回府,稳妥些。 可怎么敲书房的门,那家伙都不理她。 禾熙无奈,只能自己带着孩子们离开。 月色中天,夜色融融,大道已进入宵禁时辰,禾熙他们只能走内巷。 街上安静地只剩车轮滚动的声响。 夜幕像是浸了墨的绸缎,沉沉压在长街上。 禾熙靠在软枕上,指尖刚触到车窗微凉的木棱,倏然“咻”地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几乎是本能,她猛地压倒身侧的裴时序。 一支淬了幽蓝寒光的弩箭,擦着她的发梢钉进车厢壁板,箭尾的黑色翎羽还在嗡嗡震颤。 刺客! 禾熙还没反应,车帘便骤然被人从外面劈开,刀锋裹挟着夜风的冷意,直劈向马车内。 千钧一发之刻。 护送马车的侍卫迅速涌来,与刺客打做一团。 厮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骤然炸开,禾熙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眼神紧张地看向前面几辆马车。 孩子们都在车上! 眼看着侍卫不敌,一个个地拜下阵来,为首的刺客朝着前方的马车抬刀欲要砍下。 禾熙心里一紧,不顾多想,送了牵头的马绳,架马就朝着那刺客冲去。 暂时护住了孩子,却令那刺客的刀头转向了自己。 她根本无力躲闪,心下已没了生的希望,却拼劲全力大喊。 “孩子们快跑!” 刀锋折射出的冷光森寒可怖,禾熙紧闭双眼,意料中的疼痛被破空的马蹄声骤然打破。 “叮—————”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的人耳膜发疼,刺客的刀锋被一柄玄铁长剑硬生生隔开,火星四溅。 禾熙抬眸望去,只见墨袍劲装的男人立于马上,身形如猎隼般迅猛,长剑横扫间,刺客纷纷应声倒地。 禾熙惊魂未定。 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便是把孩子们都叫下马车,确定他们都安然无恙,才终于松了口气。 几步走到殷寒川身边,他身上染着浓重的血气。 “王爷。” 她刚出声,就看见面前还未死透的刺客,而殷寒川的长剑还未收鞘,剑尖就在那人的伤口处,翻转挑弄着他的皮肉。 刺客腰侧的肉被削开大半,鲜血淋漓,却仍有一块连在身上。 殷寒川就像翻书一般,反复用剑尖将那块皮肉合上,又翻开。 残忍至极。 光是看着,禾熙就后背发寒。 这等残忍的手段,在殷寒川眼里,似乎再寻常不过了。 “谁派你来的。” 殷寒川的声音烈烈的夜风中乍响,翻卷着阴森的回声,比鬼魅还骇人。 刺客愤恨地瞪着殷寒川,下一刻口吐鲜血,自尽而亡。 长剑回鞘,满街都是尸体。 禾熙读过许多沙场的兵戈铁马,英雄豪迈。 却没见过这般近在咫尺,带着生杀予夺的冷冽。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 冷白的月光下,男人回眸,正巧捕捉到她细微的动作,剑眉微蹙,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几分。 “怕了?” 这声音里带着早就料到的坦然,亦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和孤寂。 他的地位是染着血得来的,身边人惧怕他,本就是常理。 禾熙心口一滞,方才若不是殷寒川,她早就没命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自责,几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帕子。 轻轻拭去他眉间溅上的血迹。 “臣妾不是惧怕王爷,只是被这些刺客吓到了。” 她是真的慌了,小脸仍惨白着,明明自己惊魂未定,却还是认真地帮他擦拭血迹。 男人推开她的手。 “别又来这套。” 禾熙手腕一僵:“王爷您不会还在生气吧?” 殷寒川不语,脸色沉了几分,俯身将心思放在地上的刺客身上,抬手摸索着,试图找些关于他们身份的线索。 “都是训练有素之人,连王府的侍卫都不是对手,这些人绝非普通刺客。” 禾熙蹙眉。 “摆明了有意为之,有人想陷害王爷您。” 殷寒川虽没摸到什么,但那刺客剑柄上的图腾,让他心下了然。 只是暂未拆穿。 “这些孩子都乃重臣之子,若在离开王府的路上出了事,罪责势必都会怪在王府头上。” 禾熙想着,心下越发觉得沉。 那个人她不想猜,但看着如今局面,还有谁敢如此胆大妄为? 禾熙托着沉重的心情俯身,硬着头皮将那刺客身上的衣料扯下一块,举过头顶,月光穿透黑布,瞧得出内里编织的金线捻得极细,织出的流云纹路繁复又规整。 这是东宫独有的织云纹锦。 禾熙心口彻底沉了下去。 谢长宴为了陷害殷寒川,竟真的会拿她当牺牲品。 若他计谋成功,摄政王危在旦夕,她的下场只会更难。 况且…… 禾熙看着这些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心里更痛。 他竟能用这些无辜孩子的性命,为自己的社稷谋路,这才是真的心狠手辣,惨绝人寰。 “这是东宫独有的布料。” 沉思半响,禾熙嗓音沙哑。 第17章 我早已不是太子的人 禾熙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夜色中,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包括那些的孩子。 殷寒川有几分讶异。 倒不是惊讶刺客是太子之人,而是禾熙竟丝毫没帮着太子遮掩。 刚才刺客剑柄上的图腾,已让殷寒川猜到,刺杀之人乃东宫所派。 不说,只是为了看禾熙的反应。 她竟如此坦荡。 裴时序跑过来攥起禾熙的手,仰头看向她。 “太子殿下,为何要对我们下手?” 禾熙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对所有孩子们。 “今日之事,牵连甚广,孩子们只需记在心里,但对谁都不可说,明白了吗?” 顾文钦最为年长,他即刻便懂了,站出来重重点头。 “禾夫子教导的是,东宫那位位高权重,我们几个孩子就算出来指正,在大人眼里不过谈笑,根本无法立足,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守口如瓶,将来更小心些便是!” 孩子们纷纷点头。 都是在深墙宫苑长大的孩子,这些道理怎会不懂? 禾熙不想声张,因为她知道仅凭这件事不可能扳倒谢长宴。 她让孩子们记住,今日之事是何人所为,便已足够。 殷寒川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禾熙这是给谢长宴悄无声息埋下不少仇人。 难道她真的不是谢长宴的人? “王爷。” 禾熙沉闷着嗓音开口:“得辛苦您,送孩子们回家了。” “还有这里的一切……” 满街的尸体,禾熙不敢再看。 “闻峥自会处置。” 说罢,殷寒川便领头往前走。 马车基本都坏了,他们只能徒步在路上,月光很长,拉着殷寒川独自前行的背影。 深谙却挺拔。 世人都说殷寒川暴戾无度,朝臣惧他,百姓避他。 可他愿意陪孩子们在庭院里玩纸鸢,明明带着气,却还是深夜悄然护送孩子们回府。 谢长宴呢。 想起这个名字,禾熙便觉得阵阵苦涩。 她曾以为他胸怀天下,爱护百姓,虽为东宫之主,却谦和儒雅,从不苛责下人。 但到头来,却是个只会在背地里耍阴招的卑鄙小人。 禾熙脚步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地,越走越慢。 失神间忽然撞到硬挺的后背。 “王爷?” 殷寒川从刚才就察觉到禾熙的不对劲,但又不想主动关心,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慢到几乎就差原地踏步了。 “嗯?” 殷寒川轻咳几声:“走得还挺快。” “都撞到本王了。” 禾熙:“?” 两个人就这样在月光下走着,禾熙身材娇小,拉着的身影几乎被男人的影子完全包裹。 走了很长一截路,禾熙才终于调整好情绪开口。 “王爷是不是一直都以为,我是太子派来的奸细?” 对于禾熙的直白,殷寒川早就见怪不怪,顺着反问回去。 “难道不是?” 禾熙委屈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么笨吧?” 殷寒川挑眉:“嗯?”没明白她的意思。 “太子身份尊贵,大家都说他温文尔雅,是难得的明君,那我瞧着,万般的和风细雨,都抵不过王爷跨马提枪时的眼神,那是从战场上淬炼出来的锋芒。” 禾熙眨眨眼。 “是能护一方安稳的英雄气,这样的男人,才叫人心折。” 殷寒川深邃的冷眸忽然淌过几分诧异。 倒是没人这样直白地拿他和太子对比。 “你倒是胆大包天。” 禾熙扬眉:“跟自己的夫君,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殷寒川轻咳几声。 这女人实在巧言如簧,心下想着,脚步又不自觉的加快起来。 “王爷!” 禾熙没有殷寒川腿长,他若是加快步伐,她还真跟不上。 “干嘛离人家那么远嘛。” 殷寒川神色未改的,但语气显然没有从前那般生硬。 “烦你。” 禾熙故意道:“王爷之前喜欢我吗?” “之前更烦。” 禾熙笑得开心。 “那就现在有一点点喜欢咯?” 殷寒川短暂怔了几秒,才发现禾熙给他挖的坑。 之前比现在更烦一些,说明现在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这女人,脑筋转的太快了! 殷寒川冷着脸不在接话,总算把孩子们都平安地送回了家。 夜露微凉,只剩他们两人。 墨色的衣袍下摆夜风中拂得轻晃,虽然相顾无言,但禾熙心里明白,她已经成功了大半。 终有一日,殷寒川会对她彻底卸下防备。 回到王府门口,禾熙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稳稳停在墙边。 “这是……” 管家跑出来迎接,迎上禾熙不解的眸子,他也颇为无奈。 “尚书大人忽然来访,小得拦不住,只能让大人先进去了。” 那毕竟是王爷的亲岳父,当朝尚书,他一个下人,哪里敢拦。 刚入正殿,就看见禾崇山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凝重,很是不满。 瞧见禾熙走进,第一句便是问责。 “今日乃回门宴,为何迟迟不见你来?” 禾崇山横眉立目,呵斥的声音丝毫不顾禾熙的颜面。 “如此不成体统,丢尽了尚书府的人!” 禾熙心下冷笑,这禾崇山,怕牵连的时候恨不能把她赶得远远的。如今明显有事相求,又拿起严厉父亲的那一套。 实在叫人恶心。 “那是王爷的位置。” 禾熙不卑不亢地抬头望去:“尚书大人这是看中了王爷的位置,准备取而代之了?” 禾崇山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惹摄政王。 他脸色一阵青白,但就这么站起来,实在有失颜面。 “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上纲上线!” 即便嘴上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起来。 走到殷寒川面前,沉沉叹了口气。 “王爷啊,我这女儿自小不听话,怪老夫没有教好,若惹您不悦,还请您多多担待。” 又是一副苦口婆心的老父亲模样。 好像禾熙真是个不忠不孝的逆女一般。 禾熙根本不想惯着他。 “你当然没时间教我,五岁将我送入宫,为自己谋权上位,十五岁,我被赶出宫,你便贪生怕死签了断亲书,满打满算我在尚书府也没待过几年,如何学到尚书大人身上的曲意逢迎,和两面三刀呢?” 第18章 那是你亲生父亲! 禾崇山登时变了脸色,眼里喷火,语气不容置疑。 “我是你父亲!怎敢如此不知教养!” “尚书大人。” 禾熙平静地提醒:“我们五年前,就签断亲书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知廉耻勾引太子!” 禾崇山忍无可忍,胸膛更是气得起伏不定:“难道要尚书府几十口人跟着你陪葬?爹是一家之主,必须为整个家族考虑!” 虽然是气上心头,假意脱口而出的气话,但禾崇山却在悄然观察着主座那位的反应。 禾熙嫁进了王府,以为有人撑腰,自视甚高,已经管不住了! 禾崇山就是要亲自泼醒她。 她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凭什么得到摄政王的庇佑? 她能依靠的只有尚书府! “勾引太子?” 殷寒川不负他望,真将话头接了过去。 禾崇山假装慌乱,犹豫地答了个“是”。 又急急解释:“熙儿当时年纪尚小,虽做了错事,但好在已经悔改。” 禾熙冷眼旁观在站着,看着禾崇山一遍遍把她往耻辱柱上钉。 “这样。” 殷寒川轻抿暖茶,热气腾在空中,白雾更衬得他那双黑瞳,深涩晦暗。 “本王记得,尚书大人,还有个待出阁的小女儿吧?” 禾崇山不明所以,只能紧张地点点头。 “小女儿可听话?” 禾崇山仍旧是懵的。 “小女儿禾玉皎,乖巧听话,更善解人意。” “哦。” 殷寒川故意拖出长长的尾音。 “既是尚书府和王府的联姻,尚书大人却选择了世人口中声名狼藉的大女儿嫁过来。” 男人的声线越发逼仄。 “这是瞧不起我摄政王府?” 禾崇山心口猛沉,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殷寒川阴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尚书大人如此看不上本王的王妃,心底自然也是瞧不上本王的。” 他虽是笑着的,可眼底阴鹫的寒光,随时能将禾崇山捅出个血窟窿。 “王爷!” 禾崇山声音都跟着颤抖:“老夫绝无此意啊!只是小女儿年纪尚小,还未到出嫁的年纪!” “十六了。” 禾熙在旁看热闹不怕事大地点火道:“已经到出嫁的年纪了。” “你!” 禾崇山很想一巴掌打过去,但如今她是摄政王妃,抬起的手只能堪堪落下。 “我禾崇山怎会教出你这样大逆不道的女儿来!” 他反倒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今日回门宴,老夫见你迟迟未归,生怕你被人诟病,落得个不忠不孝的名声。” 禾崇山说得痛心疾首。 “大晚上还特意赶来,想提醒你几句,却被你如此针对!” 禾熙冷笑出声。 “是怕我被人诟病,还是禾绍元在天牢里救不出来,尚书大人无计可施?” 心思被拆穿的禾崇山,面色即刻慌乱了几分。 “绍元是你亲哥哥!” 他眼神强硬,语气却明显没方才那般气壮:“于情于理你都该管他!” “是该管。” 禾熙阴阳怪气地出声:“应该上书求陛下把他赐死。” 当初禾绍元也是这样对她的。 眼见禾熙软硬不吃,禾崇山这张老脸更是挂不住。 “不管如何,你也都该回去祭拜你娘!” 娘这个词,是禾熙心口最深处的痛。 提起来,就如针扎般,细细密密地痛。 母亲为禾崇山奉献了一生,陪他从寂寂无名的穷小子,一路坐上尚书之位,最苦的时候两人同吃一个馒头,母亲也要将中间最喧软的部分,留给禾崇山。 直到禾崇山高中状元,入了金陵,第一件事便是娶了太尉之女宋芝华。 糟糠之妻变成平妻,母亲仍尽心竭力帮他搭理整个家族。 直到禾熙被赶出宫,母亲求助无门,病倒在床榻,弥留之际,禾崇山也未让禾熙回府探望。 禾熙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直至如今,禾崇山竟还有脸面提起她! 不甘的火气在禾熙眼底燃烧,她若是会武就好了,此刻一剑杀了这个没有心脏的垃圾。 告诫母亲的在天之灵。 “你母亲都是因你而死。” 禾崇山还在责备出声:“你必须回去在她面前磕头认错!” 磕头认错? 确实该如此。 但这个人不该是她。 “好。” 禾熙沉沉吐出口浊气:“我明日自会带厚礼回去祭拜母亲。” “尚书大人可满意了?” 眼见禾熙终于服软,禾崇山脸色大好,说到底仍是她尚书府的人,即便心里有气,撒过也就过了。 “行了。” 禾崇山语气也软了下去。 “既你已知错。爹爹也不再追究,今日爹爹拉下脸面亲自来教导你,你该谨记于心中。” 禾崇山一向如此。 从小便喜欢给禾熙洗脑,教她的大义,是牺牲自己谋求家族荣耀。 教她识时务,是所有事情都要以哥哥和妹妹为重。 她永远都是那个牺牲品。 禾崇山离开后,殷寒川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禾家人都如此厚颜无耻么?” 禾熙听出来了,殷寒川不止在骂禾崇山,顺带脚连她一起骂了。 “王爷。” 禾熙转换情绪,眨了眨眼:“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我脸皮厚,是因为爱您爱得太深沉。” 殷寒川感觉自己吞了只苍蝇。 “明日……” 禾熙话还没说完,殷寒川便已经作答。 “本王会同你回去。” 上次不回去的教训,殷寒川已经吃到了。 禾熙累了一天,躺在床上却怎么辗转都睡不着觉。 玉竹帮她泡了杯解乏的茶水。 “小姐可是在想老夫人?” 只是提起,禾熙鼻头就忍不住发酸。 “是我不孝。”禾熙垂着头,手里明明捧着热茶,却怎么也不觉得暖。 “惹母亲担忧,气得她病重。” “小姐。” 玉竹轻声开口:“夫人此刻若能看到您嫁以良婿,一定会很欣慰。” “夫人领走前唯一的心愿,就是盼您幸福。” 禾熙忍不住,转过身去把头蒙进被子里。 她想母亲了,很想很想。 第二天一早,闻峥就把回门礼摆在主院礼,洋洋洒洒三大箱子。 通体透亮的龙鳞玉雕,金碧辉煌的凤尾珠冠,温润如玉的夜明珠,还有传闻能引百年朝凤的翠玉笛。 禾熙忍不住感慨,她对殷寒川实力的了解实在太浅薄了。 “这这这……” 件件都是价值不可估量的珍宝啊。 禾熙心口滴血,舍不得地开口:“就这么送出去了?” “毕竟是回门。” 闻峥答道:“关乎王爷和王妃的脸面,自然要做足了。” “况且,这些东西对王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禾熙吞了吞口水,转头对闻峥讨好地抬眼。 “能不能商量个事儿?” 闻峥颔首:“王妃您尽管吩咐。” “能不能把这些东西,都换成银票?” 第19章 他禽兽不如 这事儿闻峥自己做不了主,赶紧跑去征求王爷的意见。 “她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殷寒川刚换好常服,深谙的眼底生出几分探究。 “按照她说得做。” 既有戏看,何乐不为? 珠宝都换成了银票,虽然没有三大箱,但殷寒川还是给足了禾熙面子,半人高的檀木箱,塞满了银票。 禾熙根本没见过这么多钱。 能短时间拿出这么多银票……殷寒川这是在府院里藏了个钱庄么。 “劳烦闻峥兄弟。” 禾熙指了指木箱:“辛苦您先拉到我房中,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 闻峥不解,但想着王爷的吩咐,便听话地照做。 等了半个时辰,几个家仆扛着木箱,从禾熙院里出来。 殷寒川已在马车里坐好,见禾熙上来,神色微顿。 “怎么穿成这样。” 月白色的宫裙绣着雏菊暗纹,外罩也是纯白色的细纱,鬓边斜插着一直白玉珠钗,妆容素雅。 看上去不像是回门,更像是…… 奔丧。 “今日是去祭拜母亲的。” 禾熙乖巧的在殷寒川身边坐好:“自然要有诚意些。” 马车一路行驶,殷寒川的眼神却总忍不住往禾熙身上看。 那身白衣清雅脱俗,眉宇落下的平静带着不屈的坚韧,倔强又孤独。 殷寒川想起二十年前,他不过几岁,却亲眼见着母亲素衣白衫,亦步亦趋地往养心殿叩拜求药,大雪覆盖她单薄的身体,却盖不住她眼底的坚毅和决绝。 母亲如愿求来陛下的良药,殷寒川的头疾虽得到缓解,母亲却在那个冬日的午后,再也没有醒来。 “王爷?” 殷寒川的思绪被禾熙温软的声音拉扯回来。 “您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 巴掌大的小脸歪头落在他视野,殷寒川心口微颤,暗哑的嗓音藏着极深的情绪。 “今日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殷寒川开口,好像时光辗转,他终于能为当初无助死在冬日的母亲,撑一回腰。 “本王许你胡闹。” 禾熙受宠若惊。 “谢谢王爷!” 又是给钱又是撑腰的,这家伙怎么忽然就转性了? 尚书府门口。 轿撵停下,禾熙和殷寒川下车后才看到宋芝华与禾玉皎慢腾腾地走出来。 禾玉皎踏出府门时满脸的清高自傲,直至目光落在殷寒川的身上,陡然变了脸色。 相传摄政王阴狠暴力,模样更是渗人可怖,人家说前几任王妃惨死,都因看到他魔鬼般的面容,生生被吓死的。 她一直以为摄政王是个丑陋变态,没人敢嫁的阎王。 但如今看见,心脏却生生漏了半拍。 面前人玄色锦袍曳地,银冠束发,腰间玉带勾着一枚墨色玉麒麟佩,步履沉稳,不怒而威,不过是随意站在那里,便似有千钧气度,压得周围花木都敛了锋芒。 若不是被宋芝华撞了一下,她还没能回神。 “母亲。” 禾玉皎面色泛红:“这摄政王,生得好有气度。” 当初怎么就让禾熙捡了这个便宜? 宋芝华听出小女儿的心思,没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往前走。 “王爷,王妃,一路辛苦。” 宋芝华拿出府中主母的气度,大方寒暄:“快随我进去。” “宋姨母。” 禾熙假意赔笑:“先把礼箱搬进去吧。” 宋芝华看着那巨大的木箱,得好几个管家才能搬得动。 脸都快笑裂了。 “你能回来便是最好的,何须那般客气。” 话虽这么说,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那箱子。 管家搬着木箱跟在后面,入门槛时却不小心绊到,木箱被撞开一个角。里面的银票瞬瞬间掉出来好几摞。 宋芝华眼睛都直了。 这么一大箱子,竟都是银票? 宋芝华同禾玉皎四目相对,皆是兴奋和震惊。 绍元因送亲那天闹事,被压在大理寺到现在还没能出来,禾崇山去找过太子几回,但都因时机不宜被拒绝。 此刻正是需要银钱打点的时刻。若是有了这一大箱银票,绍元很快就能出来了! 想到这里,宋芝华更是兴奋。 招呼着禾熙往里面走:“你爹昨晚受了些寒,今日虽未能亲自出门迎接,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禾熙心底忍不住冷笑。 受了风寒?分明是昨晚伤了面子,故意给禾熙脸色看呢。 “我想先去祭拜母亲的排位。” 之前回府待嫁时,她也曾提出要去祭拜母亲的排位,但被禾崇山以不吉利的理由拒绝了。 说即将出嫁,入祠堂有伤喜气。 如今,宋芝华也含含糊糊。 “厨房的都是你爱吃的菜,既是回门,便先和家人好好吃饭,其他的我们晚些再说。” 禾熙越发怀疑,听见宋芝华又道。 “今日穿得实在有些素净了。” 宋芝华忍了许久,好好地回门宴穿一身白色,丧服似的,这不是诅咒他尚书府吗! 但看在那箱银票的份上,宋芝华说得委婉:“你爹爹瞧见又该不开心了,去玉皎房里换件鲜亮裙子吧。” 禾熙正巧想借故离开,去看母亲的排位究竟被安置在哪里,点头应下来。 禾熙前脚刚走,禾玉皎后脚便插到殷寒川的身边。 “王爷。” 她笑得娇俏,:“早就听闻摄政王威风八面,气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禾玉皎手中捏着一方锦帕,怯生生地碰上殷寒川的肩头。 刚碰上去,就被股莫名的力量撞开,本就单薄的身子狼狈地摔倒在地上,手上的锦帕更是陡然在空中碎开。 殷寒川居高零下地斜睨过去。 “平地摔跤,倒是奇观。” 男人神色清冷,但口气里的嘲讽却毫不避讳。 这是在说她蠢到连路都不会走了? 禾玉皎面色涨红,更是不可置信地确定了半天,周围确实没人动手。 那这莫名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难不成真的是她没站稳摔倒了? 宋芝华赶紧将禾玉皎扶起来,一边赔笑一边打着圆场。 “玉皎身子弱,许是方才风大,这才让王爷瞧了笑话。” 殷寒川懒得多言,余光不耐烦地在周围寻找,那女人干什么去了,再不回来,他快被这群蠢货烦死了。 第20章 全烧了 主殿之内,禾崇山高居正坐,暮春的风卷着海棠花瓣,即便在殿内也花香浓郁。 殷寒川同禾崇山寒暄几句便坐下,正在花影摇曳的窗边,茶香袅袅,正是舒心的时刻,禾玉皎又来了。 她必须挽回刚才的形象。 和禾熙那个老女人相比,她既年轻,且名声干净,哪点不比她强? 像摄政王这种帅气又多金的男人,就该是她的! “王爷。” 禾玉皎的声音像是浸了蜜,端着茶壶靠近,倒茶时故意肩膀微沉,肩头的素色萝裙便下滑一寸,露出细腻的颈侧肌肤。 “这是雨前最新采的龙井,我特意学着沏了,您尝尝?” 殷寒川连眼皮都没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过茶盏边缘,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几分寒凉的疏离。 禾玉皎见状,眼底升起几分激动。 王爷既然愿意喝她的茶,那便是对她有意思! 想到这里,她便要伸手去碰殷寒川茶盏边的手。 “砰!” 禾熙刚踏进主殿,就看到禾玉皎狼狈地摔在她脚边。 玉钗都断裂在地上,头发散开,脸颊蹭上灰土。 “玉皎!” 宋芝华惊呼着起身,很快冲到禾玉皎身边:“你这是怎么了?” 禾熙看了眼殷寒川,心下了然,直接从禾玉皎身上跨了过去。 “禾熙!” 她这举动,彻底激怒宋芝华:“你妹妹摔了跤,你不知关心还则罢了,竟还这般欺辱!” “可还知礼仪廉耻!” 禾熙转身,站在她们面前。 “前几日五皇子寿宴,妹妹也是这样摔的吧?” 禾熙讽刺的笑意丝毫未掩:“我听说妹妹那天,一个劲儿往五皇子身边靠,最后被侍卫当成存有异心的刺客,一掌把妹妹拍飞了。” 禾熙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那次在家里养了很久吧,这次怎么还不长记性?” 禾玉皎脸色一阵青白。 那件事后,五皇子虽严惩了那个侍卫,并向尚书府道歉,但禾玉皎面子却早就丢尽。 更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到禾熙耳里了! “是我不知礼义廉耻。” 禾熙一字一句,字字珠玑:“还是妹妹太厚颜无耻了?” “禾熙!” 主座上的禾崇山再也忍无可忍:“目无尊长,口出狂言,给你妹妹道歉!” “我若是不呢。” 禾熙仰头,丝毫不惧。 “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这话禾熙都听倦了。 “正好。”禾熙耸耸肩:“那这饭也不必吃了。” 她转头向闻峥使了个眼色,闻峥便上前将殿侧放着的礼箱扛起。 “你要走便走!” 禾崇山见那箱银票被扛起,激动地直接站起身来:“回门礼没有带走的道理!” 说完,又怕拦不住,补充道:“礼箱落地,便已经我尚书府的东西,要带走绝无可能!” 禾熙自然知道那箱银票对目前尚书府的重要性。 有钱,他们才有打点大理寺的底气。 才能为禾绍元重新换回前程。 “我没有要带走啊。” 禾熙虽唇瓣带笑,可眼底深藏的情绪却越来越冷。 “我只是拿去祭拜母亲,尚书大人可有疑义?” 禾崇山紧蹙的眉心舒缓了几分。 既然是带去拜菁生的,便也确实带不走,况且若不让她见,传出去旁人会说他尚书府没有格局。 “难得你还有些孝心。” 禾崇山冷嗤出声:“便许你参拜,管家,带他们过去!” “不需要。” 禾熙冷唇轻启,眸光寒冷至极点:“我知道在哪儿。” “后院偏厢房的茅厕旁边。” 说到最后,尾音冷冰,桃花眸中带着决绝的恨意。 “生死与共的结发之妻,死后与茅厕为伍。” 说到最后,禾熙眼底再无光亮:“尚书大人,真是有心呢。” 禾崇山被讽刺的有几分心虚,更不满的是禾熙无礼的态度:“不过是祠堂正在修建,暂时将她放在那里,菁生与我相伴多年,我自有分配,启容你多嘴!” 禾熙不想和这种人继续狡辩。 “王爷。” 她有些无力,唇瓣也白了几分:“你看到了吧,我大周的尚书大人,竟是如此薄情寡义,宠妾灭妻,厚颜无耻之人。” “禾熙!” 禾崇山忍无可忍,几步下来,抬手就要落下巴掌。 墨色衣袍扫翻茶盏,瓷器的碎裂声下,苍白的大手狠狠扣住禾崇山的手腕。 殷寒川眼底阴鹫腾起,带着不容置疑寒冰。 “看到了。” 殷寒川力道渐重,几乎快要听见禾崇山腕骨碎裂的声音。 “不仅如此,还苛责儿女,死不悔改。” 禾崇山又惧又怒,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都气得直发抖。 “算了。” 禾熙看了眼殷寒川,不用说对方也明了她的意思。 只是扭断他的手腕,太便宜他了。 禾熙开口,声音多了几分虚弱:“走吧。” 方才发现母亲的排位,情绪刺激太大,如今又和禾崇山吵了这一遭,禾熙没剩什么力气。 脚步虚浮着几分,下意识想揽住殷寒川的手臂。 却被男人抽开。 禾熙心下失落,还是不行么。 下一秒,凌厉的掌风收起,化为温柔的臂弯,揽上禾熙的肩膀。 足够她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禾熙错愕了几秒,听见男人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路见不平罢了。” 禾熙了然,唇瓣的笑意却带着丝丝欣慰。 宋芝华扶着禾玉皎起身,面色难看地走到禾崇山身边。 “那种不孝子,就不该答应她去祭拜!” 说着疼惜地摸着女儿摔伤的手臂:“看她把我们女儿害成什么样了!” 禾崇山脸色并不好看。 “若非她发现了了菁生的牌位,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话音落下,宋芝华倍感心虚。 自她入府以来,便一直看不惯安菁生,那个女人分明就是个村妇,又老又丑,说是平妻,但府里的下人却都把她当主母尊着。 好不容易熬到她死,老爷竟要以正妻的名义将他奉入祠堂。 宋芝华心里不平,便装病卧床,太医查不出问题,便叫了广安寺的大师过来。 那大师早被宋芝华买通,说是安菁生的牌位影响了府中的阴阳平和,导致有邪魅入祟。需要将其牌位换到污水汇聚之地,放能镇压邪祟。 这才让宋芝华心情舒畅不少。 “罢了。” 禾崇山也不想计较,叹了口气:“至少回门礼足够解暂时的燃眉之急。” 宋芝华点头。 “就算她有摄政王护着又怎样?我们有太子庇佑,将来太子上位,老爷就是一国丞相,届时看那个禾熙还能不能笑出来!” 话音落下,管家急匆匆地跑出来。 神色慌张无比:“老爷!夫人!不好了!后院起了火!” 第21章 禾熙的反击 禾崇山和宋芝华匆匆赶到的时候,正看见滚滚的青烟从偏房的窗棱中飘出。 “都愣着干什么!” 禾崇山急切出声:“还不快点灭火!” 那一大箱礼钱还在那里! 尚书府的下人面面面相觑,都犯了难。 不是他们不想灭火,而是……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侧站着的闻峥,谁也不敢动。 禾崇山忍无可忍:“尚书府养你们何用!” 说着,自己去接了桶水,正捧着走到偏厢房的门口,大门忽然凌厉的掌风推开,门框力道极大地砸在禾崇山抱着的水桶上。 水桶猛地被掀翻,连带着将禾崇山半个身子都浇透。 “尚书大人?” 禾熙目露惊讶:“您这是干嘛呢?” 禾熙和殷寒川利门而站,丝毫没有半天被火烧过的痕迹。 禾崇山气急败坏:“屋内起火,怎么不灭火!” “没有啊。” 禾熙侧身让开,足够让禾崇山看到那个装着钱的木箱,正烧得旺盛。 “我在祭拜母亲,让尚书大人误以为是走火,真是不好意思。” 那一整箱钱,在刺目的火光中翻滚起青烟,禾崇山呆愣了片刻,身后的宋芝华已目眦具裂第冲了进来。 “住手!” 此刻的她根本顾不上什么主母气度,疯了一样就往里闯。 却被挺身站出的闻峥拦住了去路。 “那么多银子!那么多银子竟被你烧了!” 那是尚书府的银票,那是救她儿命的银票!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来是祭拜母亲的。” 禾熙不紧不慢,平静地看着宋芝华崩溃:“带来的东西,自然也要给母亲送过去。” 火焰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最上层的银票烧了一半,被微风吹起,落在宋芝华的脚边,黑漆漆的纸上只剩下模糊的钱庄字号。 宋芝华的希望,她辗转难眠的无数个夜晚,都是为了绍元的事情揪心,明明……明明马上就有办法了,却恍然都成了空。 宋芝华感觉脑海中紧绷的情绪寸寸断裂,忽然身子一软,毫无征兆便往后仰去。 “芝华!” 禾崇山赶紧冲过来,将人稳稳扶住。 “来人!快把夫人送回房间,叫郎中来!” 接着怒气更盛地站在禾熙面前,禾崇山高出禾熙大半个头,加上父亲的威严,若是平常,禾熙或许招架不住。 但如今。 殷寒川稳稳立在她身前,像座挺拔的冰山,所有威胁和恐吓,都被他压了回去。 禾崇山自知讨不到优势,便只能暂时软了口气。 “为父每年都会祭拜菁生,你不必担忧她过得不好,况且,烧得这些乃真实银票,她收不到的。” “熙儿听话,快把火灭了吧。” “说到底你不过是心疼这些银票。” 禾熙眸中某些情绪翻滚,最终化为一声笑,沉痛而悲伤。 “禾崇山,你会在某个午夜,梦到缠绵病榻的她,说她很痛么。” 禾熙的声音像是丢进平静湖面的石块,倏然在禾崇山的心里荡起涟漪。 “执手相伴二十余载,却让她死在寂寥无人的深夜,甚至死后都不让她好过,日日与污水臭气相伴。” 禾熙的声音终于忍不住颤抖起来:“我娘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你如此报复!?” 禾崇山喉结滚动,屋内忽然有烧碎的纸张飘出来,稳稳落在禾崇山的心口。 将某种压抑许久的情绪翻了出来。 菁生的名字刻在牌位上,金字刺眼,远没有她在身边时的柔情。 菁生这辈子没做错什么,确实是他愧对了。 “过去的事情,百年后我自会向菁生解释。” 禾崇山厉声道:“但今日,你必须把火灭了!” 绍元还活着,他必须要为活着的人争取希望。 “可以。” 禾熙没有拒绝,好像早就做好了打算。 “只要你答应让我将母亲的牌位带走,我绝不拦着你灭火。” “好!” 时间紧迫,禾崇山没有犹豫,即刻答应下来。 禾熙看向殷寒川:“那就请王爷帮我做个证了。” “嗯。” 男人声音低沉,格外令人安心。 禾熙让开身子,王府的下人接二连三的接水进来,终于扑灭了火。 禾崇山提起的心终于落下。 他一刻不落,火刚灭便迫不及待地冲到木箱旁边,将上面烧黑的碎渣掸开,最下面还有结实的好几层,平安无事。 一口气还没喘匀,禾崇山便脸色煞白地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银票,完好无损的大半箱,竟全是纸钱!白色的圆纸上印着三官大帝,似乎都在耻笑他的狼狈。 禾崇山不敢相信,猛地扬起一大把,再看进箱内,仍是纸钱。 “禾熙!” 他气上心头,险些摔倒:“你竟敢诓我!” “我何时说过,这一箱都是银票了?” 禾熙笑得冷漠:“既然是拿来祭拜的,我自然要带纸钱过来。” 她不想和禾崇山多言,只向闻峥使了颜色,闻峥便吩咐手下,将牌位和屋内有关夫人的一切都带走。 “不许走!” 禾崇山气急了要冲过来,再一次被殷寒川的手臂挡了去路。 “方才是尚书亲口答应,本王作证的。” 话语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禾崇山满心的怒火无处释放,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禾熙更是自始至终再没有回头。 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心思缜密,言谈举止处处都是陷阱,再也不是那个听之任之的小姑娘了。 禾崇山重重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灵魂般。 马车上,禾熙安静捧着母亲的排位,安菁生的名字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良久,她才开口。 “王爷,今日谢谢你。” 殷寒川眼底有情绪翻涌。 “本王也很久没看过如此精彩的戏码了。” 他看见禾熙眼底深切的哀伤,不由得动容几分。 “之后什么打算。” 禾熙细嫩的玉手婆娑过木牌,目光远眺,自车窗往外一路落在视野尽头的山峰。 “王爷陪我去个地方可以吗?” 第22章 他陪她祭拜母亲 菩提寺门口的青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微凉,禾熙正好穿着那身素衣,怀里紧紧抱着安菁生的檀木牌位。 亦步亦趋地往上走。 分明就是做足了准备,连衣衫都毫无问题。 殷寒川默不作声地跟着,却忍不住感慨这女人的心思。 她一早换上这身衣服时,就做好了这一刻的准备? 当真是个不寻常的人。 殷寒川敛了周遭的戾气,在身后帮她提着装着香烛的竹篮,步子放的极缓,生怕饶了她的虔诚。 菩提寺的住持早就在大殿偏门等候,见禾熙前来,合十颔首,引着二人往偏殿的往生莲位去。 禾熙亲手将牌位安放在雕花的木格里,位置不高不低,正对着窗外的一株菩提。 殷寒川在身侧,帮她点了香,烛火跃动,将他冷峻的眉眼都印得柔和了几分。 他分了三支香给禾熙,剩下三支留在自己手里。 禾熙惊诧地抬眸,她没想到殷寒川竟愿意同她一起祭拜。 疑惑的情绪还未出声,就听见男人利落的声响。 “拜吧。” 她回过身,双手捧香,虔诚地鞠躬上香,余光所及,便见着殷寒川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动作。 心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好像忽然就有血有肉了。 微风穿菩提叶,沙沙作响,像母亲温柔的呢喃。 娘。 禾熙心口酸涩。 愿你往生,再无哀戚。 结束一切再回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 禾熙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梳洗完毕躺在床上,没几分钟就沉沉睡去。 美梦刚开始,就好像从暗影了忽然伸进来一只大手,生生给她拽了出去。 禾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蒙间门口急促的敲门声,越来越刺耳。 “谁啊。” 禾熙翻身下床,一开门就撞上闻峥紧蹙的眉心。 “王妃,王爷这会儿头疾犯的厉害,您随我去看看吧。” “头疾?” 禾熙蹙眉:“我晚上不是刚送了衣衫过去吗?” 那可是新鲜刚穿过的,香味可浓了。 “不知怎么的,今晚格外严重。” 眼瞧着闻峥那样子,禾熙也不敢怠慢,赶紧随着他过去。 远远便瞧见殷寒川房间里煽动的烛光。 禾熙推门房门,明明已是初春时节,屋内却冷气横生。 殷寒川正半倚在软榻上,玄色的衣襟凌乱地散开,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白得像纸。他一手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泛青,冷唇紧抿着,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滞涩。 禾熙几步迈过去,顾不得许多,赶紧抓住他的手腕。 “不要这么用力!” 这家伙是准备把自己的太阳穴捅穿吗? 似乎是听见禾熙的声音,也感受到那抹鲜活又浓郁的甜香,殷寒川神智回拢,艰难地掀起眼皮,眸底已满是血丝。 “是你。” 他声音哑的厉害,话音还未落,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男人嘴角倏然溢出闷哼,那是痛到极致的失控。 禾熙心里也跟着难受。 殷寒川这样顶天立地,从不屈服的男人,该是痛到何种地步,才能发出如此脆弱的声音。 “好了好了。” 她在无多想的机会,身后便将男人揽进怀里。 安静地感受到男人躁动的身体,渐渐趋于平缓。 禾熙缓缓垂头看去,男人的冷唇已抿成一条泛白的弧线,连凌厉如风的下颔线都变得有几分脆弱。那双惯常如寒刀的黑眸,此刻紧闭着,再无半分阴鹫。 这样的殷寒川,倒是挺顺眼的。 抱着他,有种以前在书院哄孩子们睡觉的错觉。 禾熙不自觉地哼起以前哄睡用的歌谣。 “摇啊摇,摇到星星亮,吹呀吹,吹到春风黄鹂闹……” 男人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 竟真的有用。 禾熙打了个哈欠,紧绷的心情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跟着泄力,不知不觉地便睡着了。 天光大亮,禾熙感觉屁股狠狠一痛,思绪便顺便从飘忽的梦境中清醒过来。 她正摔在地上,屁股被坚硬的地面隔得生疼。 殷寒川坐在床榻上,满脸戒备地正把自己杂乱的衣衫件件穿好。 她刚要开口问责,却被殷寒川抢了先。 “你昨晚对本王做了什么!” 禾熙刚要反驳,就看见男人被扯的乱七八糟的领口,还有脖颈上的红痕。 禾熙心口一沉。 完了,那好像是她啃的…… 昨夜实在太累,晚膳都没怎么吃,带着饿劲儿入睡,她好像梦到吃红烧鸡腿…… 一口一个,香得她嗦手指。 那梦境太真实,仿佛能感受到温度和触感。 想到这里,禾熙猛地直挺起身子,目光呆滞。 不会吧…… 不会把王爷当鸡腿给啃了吧。 殷寒川本来就带着气,衣衫拢到一半,发现腰带也被扯坏了,视线往下,又看见腰上的红痕。 眼底团起火苗。 “禾熙!” 男人气急败坏地站起来,身上的衣衫还没穿好,“哗啦”一下完全掉下来。 露出硬挺的胸膛,和沟壑分明的腹肌。 以及,满是的红痕。 禾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完了…… 她昨晚还梦见吃羊排了。 “王……” “王爷……” 禾熙讪讪地笑着:“我说我昨晚梦到吃满汉全席了……您信吗?” 男人刚捡起地上的衣衫,就听见禾熙的声音,攥着衣衫的手更是颤抖不已。 “你把本王当烧肉吃了?!” 禾熙被他的怒意吓得缩了缩脖子。 委屈巴巴地缩在地上:“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嘛,昨晚照顾你照顾的太辛苦了,又累又饿,所以一时不小心才……” “起来。” 殷寒川将衣服穿好,眼看到了要上朝的时候,计较其他已是无用。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最明显的红痕。 “想办法给本王遮起来。” 禾熙马不停蹄去那梳妆盒。 粉膏铺了一层又一层,但那红痕太深,遮盖后也只是把颜色变浅,根本没办法全完盖住。 “那个……” 禾熙的脸倒映在铜镜里,笑得干瘪。 “你我夫妻,情到深处,失控放纵留些痕迹也是正常的,不然王爷您今日就……” 就这样上朝吧。 殷寒川的眼神几乎快讲禾熙碾碎。 “情到深处?” “失控放纵?” 桌上的粉盒被他捏得粉碎。 “那痕迹也是留在女子身上,本王顶着这一身痕迹算什么样子!” 难不成让旁人觉得,他堂堂摄政王,竟委身于女子身下吗?! 第23章 王爷在上,王妃在下 初春时节,殷寒川却穿着冬季的里袄,厚实的领口勉强才把红痕挡住。 正巧遇到谢长宴,见殷寒川穿成这样,忍不住打趣。 “皇叔可是染了风寒?” 春天正是万物消融的季节,这种时候染上风寒,着实体弱。 殷寒川平静地看过去。 “被小猫咬了,用里袄遮一遮。” 像是在说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小猫? 谢长宴蹙眉,莫说王府从未养过小猫,就算有,哪敢咬殷寒川? 莫不是禾熙? 想着,脸色越发沉了。 他们成婚连一个月都不到,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谢长宴脸色难看,却不得不撑起笑容,几步跟上去。 “看来皇叔和王妃相处的颇为融洽。” “借殿下吉言。” 殷寒川道:“熙儿确实与众不同。” 熙儿……如此亲昵的称呼。 谢长宴还未见过殷寒川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正闷着口气,便看见殷寒川腰间坠着的荷包。 纹理走针都是禾熙的风格。 心里陡然一沉。 当年禾熙也亲手缝制过荷包给他,只是那时他觉得堂堂东宫之主,戴这东西实在小家子气,便不知随手放在哪里。 如今绣给殷寒川带着,怕不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这是在变相告诉他,她已然获得殷寒川的信任,让他放心吧。 想到这里,谢长宴倍感欣慰。 谢长宴想着,几步回了东宫,命下人翻箱倒柜,却怎么也寻不到当初的荷包。 那是年幼的禾熙,送给谢长宴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的禾熙,真诚热烈,眉眼永远随着他的方向转,即便被诋毁被冤枉赶出宫,她也未改决绝,告诉他。 她永远相信他,永远不会背叛他。 那份热烈,如今落在谢长宴的心里,都微微发烫。 尚书府安插的细作正巧赶来,将昨日回门宴发生的一切汇报给谢长宴。 “精彩。” 谢长宴眉目深深:“熙儿越发成熟聪明了。” “吩咐大理寺。” 谢长宴道:“把禾绍元放了吧。” “可……”细作有些美不解:“如今看来,禾小姐明显憎恨禾家人,若真的放了禾绍元,岂不是伤了禾小姐的心?” “越是逆境,越能激发她所有的能力。” 正巧下人来报,已经沾满灰的荷包找到了。 谢长宴柔软的指腹婆娑着荷包上已然老旧的布料:“熙儿自会明白本宫的苦心。” 只有她真正强大,才配在东宫同他平起平坐。 另一边,禾熙正给殷寒川装新的荷包。 荷包里塞着的,是禾熙的手帕。 那个旧荷包的手帕味道散的差不多了,便装了新的进去。 这样一来,即便她不在身边,殷寒川的头疾也能稍有舒缓。 “小姐。” 玉竹走进屋子,手里拿着本名册。 “宫里来了消息,三日后是今年的探春宴,邀请小姐赴宴呢。” “探春宴?” 禾熙倒是听说过,探春宴在每年立春和雨水之间举行,主要是还未出嫁的女子,与有意娶妻纳妾的皇子或王爷共同出行,说是探春,实则是选妻。 禾熙将邀请名册翻开,谢长宴三个字跳进眼底。 他向来不参与这些事的,怎么忽然…… 禾熙狐疑着继续看下去,女性名册上都是世家大族的千金,顿时了然。 太子也到了该纳妃的年纪,这次探春,恐怕就是给谢长宴挑选太子妃的。 禾熙蹙眉。 她已嫁人,这种宴会邀请她作甚。 又翻了几页,看到殷寒川的名字。 ?? “这名单是谁拟定的?” 玉竹道:“这次的探春宴是内务府操办,但听说名单和人员都是东宫拟定的。” 东宫…… 禾熙脸色沉下去。 故意邀请殷寒川参加,这是准备给他纳个妾? “去!” 禾熙把名册拍在桌上:“去回禀内务府,本王妃一定赴宴。” 虽说和殷寒川没有夫妻之实,但名头上她也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这般踩在她头上欺负人,禾熙忍不了。 殷寒川是第二日收到花名册的。 “不去。” 他头也微抬,直接拒绝。 他最烦这种场合。 “王爷,您要不先看一下名册?” 殷寒川狐疑着将名册翻开,第二页禾熙的名字已经标红,说明她已经确定赴宴。 男人脸色难看。 “她已嫁做人妇,去探春宴凑什么热闹?” 闻峥被王爷的气场压着,只能讪讪陪笑:“内务府送来的名单就是这样的……” 都是孤男寡女,两天一夜的相处。 殷寒川越想,眸色越沉。 “告诉内务府,本王赴宴。” 他倒要看看,那女人想干什么! 探春宴当日,禾熙穿了身碧霞色的浮光锦裙,长发用玉簪挽了髻,随简单,却最大程度展现出她身上的清雅和气度。 这衣衫是她三日前,专门跑到城南最好的衣料铺定制来的。 头发和妆面也是起了大早,打扮了好几个时辰的。 不管今日有什么莺莺燕燕往殷寒川身上凑,她都得压对方一头。 禾熙信心满满,刚走出正殿口,就迎上殷寒川漆黑的眼色。 男人瞳孔里阴鹫的墨色,沉沉落在禾熙身上。 “看来王妃很重视此次探春宴,嗯?” 最后那个嗯字,带着扑面而来的危险。 见殷寒川生气,禾熙情绪也不好。 怎么,怕她跟着去,扰了他的好事? 他们才成婚几天!果然,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但禾熙只是强压着火气,软软地浅笑。 “不能给王爷丢人呀。” “好。” “好得很。” 殷寒川呼出来的鼻息都是冰冷的。 “王妃今日最好谨记自己的身份。” 手腕被男人猛地攥起,痛意瞬间传进骨缝。 “若让本王丢了面子,王妃可知后果?” 这话落在禾熙的耳廓,成了“若被她搅了自己的好事,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呸!” 禾熙气上心头,一时没控制住。 殷寒川一愣。 戾气被禾熙这一呸,七零八落地散下去。 他无法理解:“你哪里来的气!” “王爷不必威胁我。” 禾熙目光坚定:“臣妾既然决定跟着王爷去,就决心不让任何女人靠近王爷!” “哪怕今日有贵女凑上来,臣妾也一定会把她赶走!” 第24章 王妃不必担忧吃醋 殷寒川眸光涌动,伸出几分探究。 “你……” “我怎么了?” 禾熙说完就有些心虚,这么早就讲明自己的态度,殷寒川若是故意使坏,不带她了怎么办? 她在府里等两天一夜,等着殷寒川带其他女人进门? 她可受不了这个屈辱。 “反正,我们才成婚不久,王爷就算要纳妾,好歹再等等……我不要面子的么……” 手腕的力道渐松。 禾熙隐约看见男人勾起的嘴角,又迅速地放了下去。 “王爷……” 禾熙越发心虚:“干嘛不说话。” 殷寒川轻咳了几声,目光落在闻峥身上。 他瞬间反应,凑上来解释: “王爷今日临时受召入宫,无法参加探春宴,所以……王妃不必担忧这些。” 禾熙一愣。 他不去了? 他不去,她干什么去!? 没等禾熙反应,殷寒川已经迈出大门,翻身上马。 “小姐。” 玉竹刚收拾完马车,回到主院里:“时辰到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禾熙虽不情愿,但想来拟定那花名册之人,定存有目的,既然如此,她倒是想去看看。 “走吧。” 汇合的地址在城门口,马车一路西行,繁华的街景逐渐冷清。 金陵的分布与其他城镇不同,东边依靠皇城,多是皇宫贵族,地价昂贵,也更加热闹,越是往西,人流便越少,街边也越冷清。 马车忽然停下,禾熙掀开轿帘:“前面怎么了?” 车夫勒马回头:“回禀王妃,前面好像是太尉府的轿子,不知何故停在路中,挡了去路。” 禾熙抬眸,两扇褪了漆的榆木大门上,顶着【贺府】二字。 禾熙有些恍惚,她没想到贺将军的府邸,竟坐落在如此清落的地方。 连牌匾上的金粉都已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纹路,像是刻在岁月里的疤。 贺将军镇守北疆三十年,他的长子十七岁随他上战场,一杆银枪挑翻三个敌将,最后被流矢穿胸,尸骨都没找全。 小儿子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三日,传回敌军粮草动向,却被狼群啃噬得只剩一截腰带。 去年,贺将军也去了。 贺家满门忠烈,皆为国而亡,只剩下小女儿贺昔年,独守着父亲与兄长的遗愿,不描眉画鬓,不抚琴弄棋,而是日日与士兵操练。 禾熙偶然见过几次,明明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却能将枪杆甩出厉声。 她说。 “父兄守国门,我守着他们的魂。万一哪天北境再燃狼烟,我贺昔年,也能提枪上战场。” 思绪回笼,禾熙的目光落在太尉府那辆奢靡的轿撵上。 停在这冷清的贺府门口,更加讽刺。 “连个像样的马车都没有,还敢参加探春宴?真是不嫌丢人。” 宁曦和声音从轿撵中传来,听得禾熙一阵蹙眉。 是太尉的小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刁蛮成性。 “臭死了,你这样赴宴,肯定会让太子殿下不开心的。” 贺昔年站在门口,她家的马车确实老旧了些,只是换一辆新的马车需不少银子,若有那个钱,她更想将父亲和长兄的祠堂,修建的更宽阔些。 “是好臭。” 禾熙学着宁曦和的样子,掩鼻走近,但目光却厌恶地落在宁曦和的马车上。 “不知用了多少香料堆砌而成。宁小姐难道不知,香料的搭配是有讲究的,随意堆砌,可是会产生臭味的。” 禾熙拿着帕子扇了扇。 “既没这个品味,就别学着人家用香料。” “邯郸学步,笑死人了。” 宁曦和脸色一阵青白。 “禾熙?”她冷笑出声:“怎么,嫁给摄政王不顺心,要来探春宴寻个新的小情郎?” “我乃太子殿下邀请而来。” 禾熙轻掀眼皮,气场尽显。 “若宁小姐有疑义,大可去询问太子殿下。” 说着,又故作惊诧地捂嘴:“哦对,我险些忘了,宁小姐没有靠近太子殿下的资格。” 宁曦和乃太尉偏房所生,非嫡女,是没资格参加太子殿下的选妃的。 “你!” 宁曦和脸色黑若锅底。 禾熙懒得和她浪费时间,而是径直走向贺昔年。 “贺小姐今日也去参加探春宴?” 贺昔年点头,她乃习武之人,向来不习惯和这些管家小姐打交道。 但她知禾熙曾是竹山书院的女夫子,定是有见识和胆识的女子,便未做防备。 只是苦恼道:“只是这马车的缰绳断了,一时找不到可以替代的。” “没事。” 禾熙自然地拉过贺昔年的手:“我正好一个人寂寞,我们结伴出行,也好有个照应。” “这……” 贺昔年见禾熙澄澈的眸子,便答应下来。 “真是物以类聚。” 宁曦和不知何时下了马,立于禾熙的马车面前,目露不屑。 “一个不男不女,成天只知道舞刀弄枪,一个女夫子,日日与男子为伴。” 宁曦和轻嗤出声:“你们啊,最好一直都呆在马车里别出来,省得脏了大家的眼。” “砰!” 没等禾熙反应,忽然从身侧飞出去一枚石子,正狠狠砸在宁曦和的嘴边。 “啊!” 惊呼声落下,宁曦和吃痛地捂嘴,眼圈瞬间就红了。 宁曦和含着泪,恶狠狠地瞪向贺昔年。 “是你!是不是你搞得鬼!” 禾熙先一步探出身子,脸上无辜又不解:“昔年一直在我身边坐着,半步都没动,倒是你自己站在风口里,保不齐就被风吹来的石头砸到,或者是嘴巴太臭引的虫子来咬。怎么能随意诋毁别人呢。” “你!” “宁小姐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嘴巴上药,否则肿成那样,太尉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说罢,轿帘落下,马车从贺府门口疾驰而过。 禾熙忍不住给贺昔年数了个大拇指。 “好功夫!” 那石子飞出去的力道分毫不差,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本不想同她计较。” 贺昔年无可奈何:“但她太聒噪了。” 贺昔年斜倚在窗边,手肘随意搭着,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转着一枚泛白的石子。 阳光在她笔挺的鼻梁上留下浅淡的光影,将那双眼眸衬得越发沉静深邃。 禾熙忍不住出声。 “你一直都这么帅吗?” 怎么感觉,她比男子还飒爽几分。 贺昔年被禾熙逗笑。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白吗?” 两人相顾而望,都觉得无比投缘。 “对了。”禾熙忽然想到:“那个宁曦和,为何那样针对你?” 第25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贺昔年叹了口气。 “大概因为四皇子谢朝吧。” 她解释道:“陛下想给四皇子赐婚,正妻的位置欲从我和宁曦和中间选。” 禾熙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 “那你对四皇子,可有意思?” 贺昔年沉默了半想,她大半的时间都在练武,男女之情实在不懂。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四皇子为人豁达,更是少有的性情中人,相处起来挺舒服的。” 禾熙笑笑:“那就是有意思咯。”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马车已经到了城门口。 大部分人都到了。各色马车辚辚停靠在城门两侧,紫檀木的车辕雕着缠枝莲纹,银质的衔环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油布车棚上印着世家的族徽,有的垂着墨色纱幔,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人影。 太子的马车是最后到的。 近身公公一声“太子殿下到”。众人纷纷从马车中下来,恭敬地对太子殿下行礼。 禾熙和贺昔年刚下马车,欲要行礼,倏然间,两匹拉车的骏马猛地昂首长嘶,鼻孔外翻喷出白雾,四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突然发狂的马蹄眼看着就要踹到禾熙,贺昔年眼疾手快,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一手扣住马头,一手攥住禾熙的手腕,将她扯到自己身后。 禾熙惊魂未定地被推开,胸口起伏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景象。 脑海猛地想起放才在贺府的门口,宁曦和故意下车在他们马车前徘徊,定是在那时做了手脚! 她猛地朝太尉府的马车寻去,果真见她不怀好意地笑容。 贺昔年功夫了得,但那两匹马发狂严重,甚至带着其他马匹都躁动不安起来,即便有侍卫出手,也很难控制那么多匹马。 眼看事态就要失控。 禾熙迅速在人群中寻得四皇子的马车,几步小跑过去。 “四皇子!臣妇马匹受惊,唯您武艺高强,还请您出手相助!” 原本有太子殿下的侍从在,谢朝不想掺和。 但见禾熙急切的恳求,又看到贺昔年一人苦战。 墨色身影从马车中飞身跃出,衣袂猎猎带起疾风。几步便跃到贺昔年的身边,精准地扣住马匹的缰绳。 沉喝一声:“借力!” 贺昔年心领神会,猛地侧身协力,将手中的缰绳往谢朝的方向一带,两人一左一右,力道刚柔并济,硬生生将两匹发狂的骏马死死摁在原地。 贺昔年眼明手快,逃出佩剑直接将马匹斩杀在地。 激战过后,贺昔年同四皇子相识而笑,周围的看客更是停在这对配合默契的身影上,发出连连称赞。 “贺将军同四皇子武艺高超,更是默契十足啊!” “一刚一柔,简直天衣无缝!” 称赞声不断,谢朝更是掸了掸沾灰的衣袍,缓步朝贺昔年走去。 “贺姑娘方才临危不乱,颇有贺老将军的风范。” 贺昔年抬眸,正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那双眸子亮若繁星,方才并肩制马时的疾风与力道彷佛还以萦绕身侧,贺昔年耳根倏然一红。 含糊了半天才出声:“是殿下武艺高强,方能解决危机。”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竟生出几分般配,让一直在旁看戏的宁曦和狠狠黑了脸色。 原想借故让禾熙与贺昔年出丑!顺便让他们去不成探春宴。 怎么反到给贺昔年做了嫁衣?! 宁曦和悄然攥紧了拳头,几步走上前去,指着禾熙厉声呵斥道。 “轿撵惊扰太子殿下,禾熙你是何居心!?” 矛头径直指向禾熙。 宁曦和缓步停在太子殿下的轿撵前,恭敬行礼后又道:“如今幸好太子殿下没事,若方才的马真伤到殿下,你担待的起吗?” 禾熙也几步走进,停在太子轿撵前面。 “让太子殿下受惊,确实乃臣妇之过。” 她转头看向宁曦和:“但我还没有傻到,故意带发狂的马匹来自寻死路。” 言下之意,这马屁受惊,另有缘故。 “况且……” 禾熙生线放缓,目光久久落在宁曦和身边,未曾挪开。 “宁小姐如此着急地跳出来指责,更像目的未达,气急败坏了。” “你!” 宁曦和脸色铁青,自知说不过禾熙,矛头便又指向不远处的贺昔年。 “就算马匹受惊之事乃是巧合,那贺昔年探春宴上配剑,又在太子殿下面前拔剑,更是大不敬!” “看来,宁小姐还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识浅短了些。” 禾熙不紧不慢道:“贺家历代武将,战功赫赫,时刻佩剑乃陛下亲允。宁小姐竟连这个都不知道。” 禾熙笑笑:“至于在太子殿下面前拔剑,乃情急所迫。那样危机的关头,贺将军第一个挺身而出,巾帼风骨,这般胆识,寻常男子也未必及得。” “试问大家。” 禾熙将目光看向各个马车:“谁能不称赞她的勇毅,谁能不叹服她身为女子,却做出如此了不起的举动?“ 看客们的声音跟着禾熙的引导,此起彼伏地漾开,连连颔首点头。 “贺将军着实令人敬佩。” “有贺将军这般胆识过人的女子,乃我大周之幸!” 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贺昔年有些不好意思。 谢朝瞧着她害羞的模样,同方才制马时的坚毅迥然不同,竟生出几分可爱。 “大家过誉了。”贺昔年双手交叠,鞠躬道谢:“这都是我该做的。” 众人的称赞,四皇子的目光,此刻全在贺昔年的身上。宁曦和气得心口都隐隐作痛。 “谢哥哥。” 她委屈的快哭了,宁曦和什么都能忍,就是忍不了谢朝对着其他女人笑。 她可怜巴巴地走过去:“我确实被吓坏了。” 禾熙也跟着走过去。 “吓坏了,就暴露真面目了?” 禾熙讽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危机面前,有人临危不乱,正义出手。” “有人冷嘲热讽,半点气度都没有。” 谁是谁非,很明了。 “谢哥哥!” 宁曦和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掉了出来,伸手便要去挽谢朝的衣袖。 “我没有这个意思,人家是真的害怕。” “曦和。” 谢朝失望地叹了口气:“今日所为,你确实有些过分了。” 过往看在太尉的面子,谢朝一直对宁曦和关爱有佳,但今日之事,确实让他有了新的改观。 谢朝转头看向贺昔年:“你的马车既已坏,便同本王共坐吧。” 贺昔年犹豫地看了眼禾熙。 “那……” 禾熙知道贺昔年在担心自己没马车坐,赶紧打断她。 “如此甚好,昔年你快上车,不必管我。” 好不容易的二人世界,她怎么能去掺和一脚? 虽说成全了谢朝和贺昔年,但禾熙望向一望无际的马车车队,忽然就犯了难。 直到头顶响起谢长宴的声音。 金丝轿帘下一直未露的尊颜,终于此刻,修长的指节掀开轿帘,露出那双温雅又深沉的眸子。 “禾熙,可同本宫共坐。” 第26章 谁敢和太子殿下抢人 禾熙心脏一顿,四处张望,试图想找个人来救救她。 但太子已经开口,谁敢和他抢人? “还不上来。” 谢长宴声线很缓,带着厚重的压迫:“等着孤亲自请你上来?” 禾熙绝望地闭了闭眼,只能硬着头皮上去。 这些年过去,谢长宴身上的味道却从未变过,清冽的松香混着淡淡的墨气,像是雪后松林里晒着的书卷。 她喜欢读书,自然对这种味道毫无抵抗力,从前恨不能日日凑在他身边。 但如今…… 轿撵内全是这股淡香,她只觉得局促。 “方才可有受伤?” 关切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禾熙更加不自在了。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臣妇无碍。” “这里只有我们。” 谢长宴眉心微蹙地提醒她:“不必如此疏离。” 禾熙不语,只是垂着头,心里默念着马车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瞧。” 精巧的荷包忽地落在禾熙眼前,安静地放在谢长宴纤细修长的右手中间。 这是她第一次绣荷包,歪扭的针线粗糙又好笑。 日子过去太久了,久到绣线都有些发白。 “孤日日都戴着,看到它,就想起当年跟在孤身后的你。” 这话落在禾熙耳边,听得她直犯恶心。 日日戴着? 看那绣线都发白了,荷包的边缘却丝毫没有磨损的痕迹。 分明是尘封了多年,最近才找出来的。 “熙儿。” 冰凉的大手忽然覆上禾熙的手背。 吓得她猛地想要抽离。 可谢长宴似乎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她越是挣扎,他便攥的越紧。 “你动作再大一些,后头跟着的人,便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禾熙心口一紧,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无论谢长宴此刻对她做什么,只要她挣扎、反抗,都是不敬不雅的大罪。 这种熟悉到令人恐惧的感觉,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的谢长宴第一次饮酒,几杯便上了头,对着身边的禾熙便不安分起来。 他在她耳边温柔缱绻地诉说着爱意,迷蒙却动人心魄。 直到被皇后撞见,勃然大怒,指责禾熙勾引太子,下了大狱。 谢长宴什么都不能说,因为他是太子,酒后失行乃大事,不能让人落了话柄。 而如今…… 就算在这轿撵中禾熙是被强迫的,闹出去也只会变成摄政王妃不守妇道,蓄意引诱太子。 禾熙浑身冰凉。 “熙儿。” 谢长宴的声音更是如鬼魅般响起:“你心中有气,孤能理解。” “只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谢长宴温柔的婆娑着禾熙的手背。 “不要忘记自己嫁进摄政王府的目的。” 谢长宴这是在责备禾熙,这么久了,半点消息都没探听出来? 他含情脉脉地抬眼,细嫩的指腹轻落上禾熙的唇瓣。 “本宫只想早日登上大统,早些娶你进门。” 他目光真切,漆黑的眼底涌动着不甘的深意。 禾熙头皮都跟着发麻。 她没办法反抗,更没办法直接直接同谢长宴撕破脸皮,他高居太子之位,既然有办法让她嫁进摄政王府,自然也有办法让她被休。 禾熙到现在还没有自信,若真有那一天,殷寒川是否会保她。 为今之计,只能暂时忍着。 马车行驶了近两个时辰, 山巅的微风从窗棂中吹进,轿撵停驻的刹那,清冽的花香馥郁厚重,禾熙下了马车,乖巧地跟在谢长宴的身后。 山上一早便备好了赏花亭,朱漆廊柱衬着莹白色的玉石栏杆,一张张紫檀木桌案摆的齐整,桌上摆着时令的鲜果和糕点。 谢长宴立于主座之上,禾熙身为摄政王妃,自然被安排在距离太子最近的高位。 大家依次坐定,都是未出阁的姑娘,瞧见这漫山遍野的春光,个顶个地欢喜。 靠前的几席里,首辅之女陆引珠,姿容最为出挑,也最会把握时机。 谢长宴刚入座,她便起身走近,手中捻着一支开得正盛的绯云桃花。 俯身行礼,声线更是柔得像是浸了春水。 “殿下,小女瞧这支花开得最艳,便折下来,特来呈给殿下添个雅趣。” 陆引珠垂着眸,鬓边金步摇轻颤,露出的手腕莹白如玉,刻意放缓的语调里,满是恭谨的讨好。 “有心了。” 谢长宴敷衍出声,将花随便丢在一旁。 见陆引珠吃了瘪,又有贵女起身, 想为太子殿下献舞。 禾熙倒是落得个轻松,又有好吃好喝,又有赏心悦目地节目。 就看这些宗室贵女们,谁能入太子之眼了。 期间拉着贺昔年去后山如厕,探了些她同四皇子的八卦,聊了几句,贺昔年就耳廓泛红。 禾熙笑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打趣: “你们大婚之时,可得请我做上宾!” 回到座位,禾熙继续舒服地吃吃喝喝,全然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坐席上,一双怨恨的眼神正死死盯着她。 禾熙,你坏我好事,又让我当中出丑…… 宁曦和一双拳头攥的很紧。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禾熙刚吃完最后一颗葡萄,正准备招呼下人送新的过来。 忽然一盘点心便凑到她身前。 “禾熙姐姐。” 宁曦和讨好地笑着:“方才在城门口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这点心是我亲手做的,特送来给您赔罪。” 禾熙心里只有几个字。 黄虎狼给鸡拜年。 她不动声色地把礼盒推开:“道歉我接受,点心就不必了,我不爱吃这些。” 宁曦和的杏眸忽然就湿润了,眼角耷拉着,委屈的要命。 “这是我专门送给姐姐的,姐姐一口都不吃,分明就是还在怪我。” 禾熙面色平静地扫过去,没回答。 宁曦和更变本加厉起来。 “我这样诚心诚意地跟姐姐道歉,姐姐却还是不肯原谅。” 她垂眸,抹了抹眼泪。 若此刻不原谅她,倒成了禾熙小肚鸡肠了。 第27章 太子吃不得 禾熙顺势问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还以为禾熙要吃,宁曦和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是的,姐姐快尝尝!” 这反应落入禾熙眼底,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 如此想尽办法地让她吃,点心里面必然有猫腻。 禾熙想着,捧着食盒分外珍惜地瞧了瞧: “既是堂堂太尉之女亲手做的,给我吃岂不浪费?” 说罢便转头,直接将食盒双手奉上。 对着太子恭敬地开口:“殿下,宁小姐亲手做的点心,特意拿来给您尝尝。” 禾熙说得自然,还笑着打趣道:“宁小姐还担忧呢,怕您瞧不上,我说太子殿下平易近人,自然不会辜负了她的心意。” 话音落下,宁曦和已呆愣在原地。 禾熙的每个举动都在她的意料之外,原本想着,让禾熙吃下这下了动情药的点心,再引她去后山,那里自有野男人等着她。 到时候,荒郊野岭,孤男寡女,宁曦和只要带人去捉奸,势必会毁了禾熙的一切! 她也会提早毁掉食盒,到时候没证没据,谁也不敢怀疑她这个太尉之女。 结果…… 若这点心被太子吃下,不光是她,太尉府恐怕都要被牵连! 眼看着花公公要将那点心呈到太子殿下面前,宁曦和紧张地起身,赶紧将东西拦了回来。 屈膝行礼,声音都跟着颤抖。 “殿下,这点心做的还不够精美,不敢贸然让太子殿下品尝。” “瞧你说的。” 禾熙扬眉道:“太子殿下向来与民同乐,虽身居高位,却从无架子,既是你的一片赤城,太子殿下怎么会嫌弃?” 谢长宴听着禾熙的吹捧,嘴角已不自觉地有几分上扬。 随即更是洒脱地摆手,吩咐花公公:“呈上来吧。” 宁曦和如坠冰窟。 “花公公!” 宁曦和慌不择路,头皮都麻了半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几步冲到花公公面前,将食盒一把撞翻。 赏花亭中一片寂静。 谢长宴的耐心所剩无多,脸色也跟着阴沉下去。 “宁曦和,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曦和冷汗涔涔,被太子这一呵斥,更是吓得跪倒在地。 “太子殿下……臣女莽撞,原想亲自给您送上去,却不小心撞翻了食盒,臣女罪该万死!” 不过是打翻了食盒,众目睽睽,太子自然不会过多计较。 只是他心情被这一遭扰的有些烦躁,面对宁曦和时更多了几分厌恶。 禾熙太了解谢长宴了。 这家伙能装,就算再怎么想发火,也得忍着,不能打破自己温雅的形象。 既然如此,禾熙便帮他开了口。 “旁的贵女,各个都巴不得能让太子殿下品尝到自己亲手做的美味,若能得太子几句品鉴,那可是至高的荣耀。” 禾熙笑笑:“宁小姐倒是出其不意,当着太子的面打翻食盒,是故意不想让太子吃?” 话落到此,谢长宴脸色已极难看。 “是臣女愚钝。” 宁曦和头磕的极响:“臣女太紧张了,才在殿下面前出了丑。”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渐起。 “这样好的机会都把握不住,太尉大人,这是生了个笨蛋?” “就是啊,没见过能丢人丢到这份上的。” 连一旁的四皇子谢朝,都忍不住叹气。 “罢了。” 谢长宴虽然不悦,若真的计较下去,倒显得他不够大气。 只能不耐地摆手:“退下吧。” “谢太子殿下宽恕。” 宁曦和虽然被谢长宴饶恕,但面子全无,日后在金陵的王宫贵胄面前,恐怕都抬不起头来了。 她退回位置上,越坐越觉得丢人。 贵女们向来多嘴,这事儿若成了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宁曦和越想越恨。 憎恶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几乎快瞪出血来。 既然你般害我,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闹剧落下,赏花宴又恢复了赏心悦目的舒服。禾熙盯着摄政王妃的名头,不少人过来敬酒,她多喝了几杯,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起来。 “王妃。” 花公公不知何时走到禾熙身边,轻声开口。 “殿下的意思是,您不能在饮了。” 禾熙目光带着几分迷离地抬眼,正看见主座上的男人,眉心微蹙地望着她。 似是很担忧的模样。 禾熙点点头,对花公公道了句谢谢。 说自己去后院清醒一下,便起身离开。 谢长宴不喜她喝酒,从过去到如今,竟一直未变过。 他说女子要端庄,要落落大方,饮酒容易误事,他身为太子,身边之人绝对不可出差错。 身边之人…… 呵。 他还把她当自己的身边人? 禾熙站在后院吹了吹风,心里莫名其妙就想起来殷寒川那个家伙。 若是他在,她也不至于无聊到喝这么多酒。 时不时逗逗他,看他气急败坏又毫无办法的样子,多有趣啊。 山风很容易便将酒劲儿吹散,禾熙自己待了一会儿,觉得清醒了不少,便准起身准备回去。 风忽然滞了一瞬。 不是林间叶动的轻响,而是利刃破风的锐声。 禾熙还未能反应过来,一阵寒光猛地逼近,直指她的喉头。 来人一袭黑衣,面罩黑巾,漆黑的眸子阴狠到像是淬了毒。 “受死吧!” 第28章 刺客都被她调成翘嘴 沉冷的声音落下,禾熙避闪不及,扯着嗓子大喊:“英雄等等!” 一声英雄,让那刺客怔住片刻。 他做杀手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叫他。 “怎么,可是有遗愿想说?” 禾熙眨眨眼,自知这地方僻静无人,想求救是不可能的。 她唯有自救。 “没什么遗愿。” 她惨白地笑着,目光落在喉头的利枪上,眼底却忽然兴奋起来。 “这是传说中的金戈之矛吗?” 刺客手腕轻顿,连带着枪头的寒光都软了几分。 “你认识?” 禾熙在书中读过。 她喉头轻滚,语气更是崇拜。 “此矛锋锐无匹敌,乃万兵之源。” 禾熙说着,悄悄观察着男人的神色,对方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她心下了然,继续开口。 “相传只有极致的武学天才,才能挥动而起!” 禾熙越说越激动,敬仰之情更是无以言表。 “竟真的让我碰见,习得此本事的英雄!” 男人轻咳出声,黑巾下的唇瓣,已不动声色地勾起。 “于我而言,也不过如此。” 他从小便是师傅认为的武学天才,本该因惊人之才被贵人赏识,成就一番大业。 偏偏家道中落,沦落至此,只能蒙面做杀手,勉强度日。 今日竟遇到个有眼光的。 “英雄。” 禾熙眨眨眼,面露惋惜。 “如此高超的技艺,为何甘愿做个杀手?” 她说着叹了口气,惋惜的情绪比她自己壮志未酬还要不甘。 “英雄可还有其他技艺?” 男人不知不觉便被禾熙绕了进去,他本就是个武痴,如今有人好奇,自是忍不住想炫耀的心情。 “惊蛰与破天两杆长枪,姑娘可曾听过?” “当然!” 禾熙配合的极好,眼眸黑亮而兴奋:“那都是神枪的级别!” “我已练就最高枪法。” “好生厉害!” 禾熙说着,更是不忍:“英雄的这般武艺,杀我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子,实在浪费。” “若能用这身武艺保家卫国,定能成就大业,千古留名啊!” 男人眼底闪过几分失落。 “谈何容易。” 禾熙试探性地抬手,将喉间的枪刃悄悄推开。 “英雄。” 见对方没有反应,更是大胆开口:“我或许可帮你。” 男人冷眸轻抬,冷笑出声。 “姑娘,你不过为了保命,不必说这话来框我。” 长枪收回,稳稳立于他身后:“你说得对,这般武艺,确实不该欺负你这样手无寸铁的女子。” 他沉声道。 “你走吧。” 越是这样,禾熙反倒真的觉得有些惋惜。 她读过很多英雄案例,心怀抱负却怀才不遇,身世坎坷之人,总难一帆风顺。 他愿意放过她,说明心中仍有对武学的信仰。 这种人,值得一帮。 “可否让我看看英雄的真容?” “怎么。” 男人黑眸轻挑:“准备记住我脸,好回去发布通缉抓我?” 话虽这样说,但男人还是坦荡地将黑巾扯下。 “给你看看又何妨,抓得到,还要看你的本事。”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如刀削斧刻般坚毅,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禾熙眼底。 双眸如寒星般锐利,深邃而明亮,皮肤有几分暗,像是长期在风雨中历练的痕迹,更添英武和利落。 禾熙呆了片刻。 “怎么。” 男人笑笑:“这就吓傻了?” 禾熙此刻更坚定地想要帮他。 英雄风貌藏于骨里,说得大概就是这种男子。 “英雄。” 禾熙神色认真了几分。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若能让他看到你用枪的风貌,定会给你个机会。” 男人苦笑出声。 “太子的真容岂是我的普通百姓,随意见得的?” 他无奈叹息:“况且,在太子面前使枪,恐怕还未出手,就被当成刺客追杀了。” “附耳过来。” 禾熙冲他招了招手。 男人虽疑惑,却还是听话地凑过去。 听着禾熙说完,俊朗的眉眼闪过几分犹豫:“这样真的可以?” “信我的。” 禾熙揉了揉衣裙,又把头发搞乱,刚准备往赏花亭的方向跑,忽然被身后的男音叫住。 “敢问姑娘芳名。” “禾熙。” 禾熙停步,回望而去,笑面如花。 结结实实撞进男人心底。 “在下戎归忱。” 男人笃定出声: “若他日真能建功立业,自不忘姑娘的知遇之恩。” 禾熙蓬头垢面地跑回赏花亭,惊慌失措地喊着。 “刺客!有刺客!” 第一个反应的便是贺昔年,她飞身而起,几步走到禾熙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长剑出翘,直指她身后跟着的戎归忱。 “哪里来的贼人!” 说罢,握剑出手,两人激战而起。 不过几个回合,贺昔年便落了下风。 谢朝随即出手,还有不断涌来的御林军,瞬间将戎归忱团团围住。 禾熙揪着一颗心,但很快就见戎归忱冲出重围。 他未夺一人性命,自己亦能毫发无伤,何等极致的好功夫。 禾熙松了口气,迅速又投入了角色。 “等等!” 她惨白着小脸,几步冲到谢长宴的身侧。 “殿下,来人并非刺客,而是臣妇的救命恩人!” 谢长宴目光关切地看向禾熙:“到底怎么回事?” “臣妇方才在后山遇到刺客偷袭,多亏这位英雄挺身而出,救下臣妇。” “他担忧臣妇安危,特意亲自将臣妇送回来。” “住手!” 谢长宴开口下令,看向亭中的男人。 长枪立身,挺拔如松。 一人之力击败数名大内高手,此人的功夫不容小觑。 “今日皇宫春宴,方圆十里皆被清场,你是如何上山的?” 戎归忱忆着禾熙的话,开口道。 “每年立春都是雪见草最佳采摘时节,草民靠采摘药材为生,不得已才必须上山。” 他屈膝行礼,恭敬谦卑:“草民绝无叨扰之意,还望殿下见谅。” 谢长宴意味深长地看过去。 能避开所有守卫,无声无息地上山。 无论是功夫还是胆识,都非常人所及。 “叫什么名字?” “草民戎归忱。” “如此武艺,做个草药农岂不是浪费?”谢长宴从主台上缓步走下,站在戎归忱身边。 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硬若磐石。 “可有兴趣入东宫?” 戎归忱心跳加速,余光看向不远处的禾熙,极力隐忍着内心的情绪。 禾熙的话他不敢忘。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 戎归忱俯身鞠躬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奢望朝堂之事。” 这是禾熙嘱咐的,若太子发出邀请,断不可马上答应。 太子疑心极重,那样反而会弄巧成拙。 果然,谢长宴袖中的短剑,悄然收了回去。 “既然如此,孤也不愿勉强。” “花公公。”谢长宴回到主位:“给戎公子看座。” 他的目光又落在戎归忱身上:“只是赏花,戎公子不会不给孤面子吧?” “此乃草民的荣幸。” 落座后,戎归忱忍不住,感激地看向禾熙。 禾熙冲他点点头,因为受到了惊吓,玉竹扶着她先去了偏院,重新梳妆。 “小姐。” 玉竹有些不解。 “您现在是他的恩人,为何不问他,被谁派来刺杀你的?” “不重要。” 禾熙端坐在镜子面前:“想害我之人,既然敢派刺客动手,便肯定将自己保护的很好。” “继续查下去,浪费时间罢了。” 禾熙缓声道:“不必事事都追求真相,既然有更值得的回报,自然该紧紧抓住。” 戎归忱欠她一个大人情。来日等他出人头地,自然会还。 简单的梳理过后,玉竹扶着禾熙回到赏花亭。 远远就听见诵诗的女音。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 禾熙脚步一顿,玉竹更是安奈不住。 “小姐!这不是您从前写的诗集吗?!” 第29章 东施效颦 禾熙闻声走近,远远就看见禾玉皎一身月白色宫裙,极简却大方地挽发,更显得她整个人出尘清雅,仙气斐然。 禾熙面色平静,但身旁的玉竹越看越生气。 “她分明最讨厌素色,平日里的衣衫不是紫色便是艳橘。” 玉竹小脸铁青着:“今儿这是怎么了,若不是听出她的声音,我还以为是小姐您在那儿诵诗!” 禾熙缓步走到座位上坐下,禾玉皎的声音越发清朗。 “小女不才,见此美景便忍不住感慨一二,在太子面前献丑了。” “红紫斗芳艳。” “榆荚无才思。” 谢长宴忍不住复诵,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欣赏。 “如此佳句,就算如今的文科状元来了,也未必能写出来。” 禾玉皎脸色一红,谦逊又低调地垂下了头。 向来喜诗做字的三皇子更是忍不住,起身鼓掌。 “好诗!” 他兴奋地看着禾玉皎,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灵动活泼,将春日里的万物拟人,描绘它们舒展风姿,争奇斗艳,好一副壮观的景象!” 其他懂诗的,不懂诗的,都跟着拍手称好。 “没想到尚书府的二小姐,竟有如此才情!” “是啊,我大周虽武将人才济济,但才人却凤毛麟角,没想到禾姑娘年纪轻轻,已能写出如此绝句,简直是天才!” 一首诗词,直接将禾玉皎推上大周才子的座位。 她薄唇轻抿,面上虽淡雅,但内心却早就乐开了花。 “大家谬赞了。” 禾玉皎轻声道:“不过是情到深处,有感而发罢了。” “我呸!” 玉竹快气死了,忍不住就想站出来拆穿禾玉皎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禾熙赶紧将她拉住。 “小姐!” 玉竹委屈出声:“她就这么看着她模仿您!?” 禾熙明白玉竹是为她不甘,这诗是禾熙很久之前写的,一直放在王府的闺房中。 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忘记拿走。 竟被禾玉皎捡了个便宜。 禾熙摆摆手,示意玉竹冷静。 “当下禾玉皎乃众心捧月,若她站出来拆穿,旁人不仅不会相信,反倒会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小肚鸡肠。” 禾熙说着,眉眼深了几许。 这些东西都是禾熙少时所做,本就是闲来无事抒发感情,从未觉得有何惊才之处。 若非禾玉皎此番偷窃,她也不知自己有如此才情。 “太子殿下。” 禾玉皎双手捧起琉璃茶盏,碧色的茶汤漾着细碎的光,缓步上前,站在亭子中央。 屈膝行礼时,眼波含着三分敬意七分柔媚,声音更是温软地像浸了蜜水。 “小女自闺中便听闻太子殿下心怀天下的悲悯与壮志的豪气,心中敬佩,方才的诗词在殿下面前实在相形见绌。” 禾玉皎将茶盏斟起。 “太子殿下才是----胸藏文墨怀若谷,笔落惊雨泣鬼神。” 谢长宴眼底光芒更显,唇瓣漾开的笑意带着赞许。 几乎快合不拢嘴。 禾熙眼神暗沉。这个禾玉皎倒是会用的很,这首诗的名字就是《致长宴》。 那时的谢长宴在禾熙心里,就是世上最完美的男人,她敬他爱他,将感情全部寄托在了那首诗里。 如今被禾玉皎拿来拍马屁。 呵。 禾熙心下冷笑,看着谢长宴的反应,更觉得讽刺。 禾玉皎看来是做足了准备,想在探春宴上一举得名,受到谢长宴的赏识,若能做太子妃,于尚书府而言,乃天大的好事。 “你呀。” 谢长宴起身,竟从主位下来,径直走到禾玉皎身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将她扶起。 “倒是个会说的。” 旁的贵女见此情形,各个脸色铁青,她们围在太子殿下身边半日,也没换来一句温言。 反倒是这个看似最不出众的禾玉皎,,抢了风头! 禾玉皎感受到那些带刺的目光,唇瓣的笑意更深。 “小女惶恐,但字字真心。” “哈哈。”谢长宴洒脱地笑开,瞧着禾玉皎这一身白衣,眉宇间的熟悉感,更让他心神触动。 她同熙儿乃姐妹,眉宇间确有几分相似。 模样虽不如禾熙那般精巧出众,但更稚嫩可爱,少了几分带刺的戾气。 倒是更让人舒服。 “花公公。” 谢长宴开口:“将最好的新茶端来,以配这最好的才情。” 禾玉皎受宠若惊地抬眸。 探春宴已过半,太子迟迟未将新茶端出,说明并无满意之人。 如今却将这至高的赏赐给了禾玉皎。 意欲何为,已然明了。 “臣女多谢陛下赏赐。” “你应得的。” 谢长宴摆手:“坐下好好品茶吧。” “是!” 禾玉皎回到座位,仍能感受到谢长宴欣赏的目光,她狠狠按下心中的激动。 身侧参将府中的大公子,更是低声凑近,道了句恭喜。 禾玉皎心花怒放。 天色将晚,探春宴也接近尾声,虽然后来仍有不少贵女在太子面前争艳,却在无人得那新茶的赏赐。 唯有禾玉皎一人,出尽了风头。 因为夜路难行,探春宴一般都是在山上暂歇一晚,第二日再启程回金。 众人起身行礼,目送太子殿下离开,才渐渐散开。 后山错落着内务府早就备好的临时账房,根据各自的身份地位,大小不一,奢靡程度也不同。 禾熙正往屋子的方向走,便听见禾玉皎的声音。 带着骄傲的炫耀,丝毫没了方才宴会上的谦卑与娇俏。 “姐姐孤身一人住这样大的账房,夜里不会害怕么?” 禾玉皎那身白衣,在夜色中更显清亮。 “这样重大的宴会,王爷都不陪着姐姐来,看来,姐姐就算嫁进王府,也过得并不舒心呢。” 禾熙顿住脚步,抬眼看她。 “东施效颦,也至少装的久一些。” 禾熙眼眸微眯,不屑之情溢出。 “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吃饭睡觉,妹妹都得紧着学了。” “不然哪日露了馅,在殿下面前,便是欺君的大罪了。” 禾玉皎脸色白了几分:“禾熙,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模仿你了,我不过是顺着太子殿下的喜恶,投其所好罢了!” 禾熙冷笑,带着上位者的傲慢。 “巧了,你绞尽脑汁分析出来能讨好太子的这些……都是我身上本就有的。” 第30章 王爷竟是最懂她的那一个 禾玉皎玉手紧攥在身侧。 太子喜欢素雅高洁的女子,所以她穿了白色,发束也是最简单的设计,这正是禾熙最日常的装扮。 太子喜诗词,更好念书,禾熙是书院的夫子,饱读诗书,写诗更是信手拈来。 她费劲心力准备这一切,却被当成禾熙的影子! 想到这里,禾玉皎的脸色比头顶的明月还白。 禾熙瞧着她,几句话就就被自己打得原形毕露,实在没意思。 她拂袖便离开,玉竹跟在身侧,一直到屋内,才忍不住地开口。 “小姐,就这么放过她了?” 玉竹恨的跺脚:“白天她获得那么多的赞扬,那些本该都是属于小姐你的!” 禾熙坐在镜前,将头上的玉簪摘下。 “捧得越高。”玉簪在禾熙手中辗转,烛光下的玉石更显温润:“摔得才越惨。” “现在拆穿她。”禾熙道:“太便宜她了。” 玉竹相信小姐,在她眼里,小姐的聪慧和手段乃是金陵一流,既然她说了这话,就说明好戏还在后头。 几句话就被哄好的玉竹,又兴高采烈地帮禾熙梳洗换装。 刚把发束解下,就听见花公公站在账房门口的声音。 “王妃。” 禾熙起身去迎:“这么晚了,花公公所为何事?” “殿下邀您过去。” 禾熙蹙眉,这么晚了谢长宴想干什么?孤男寡女若是又被人瞧见,她的清白谁负责? “王妃,殿下说山巅的夜色极美,邀您共赏。眼下,应该已经在等您了。” 如今虽已立春,但夜间仍有些寒凉,谢长宴乃东宫之主,若是等禾熙等得受了寒,惹他不快,不知又要如何报复她。 禾熙叹了口气:“那就劳烦花公公带路了。” 山巅的月色确实澄澈,不似人间的灯火般喧嚣,只静静地悬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辉淌过山峦,投下无数花影,静谧得恍若仙境。 谢长宴卸去宫袍,此刻一身极简的玄色衣衫,褪去了上位者的骄傲,回身看向走来的禾熙。 目色温柔如水。 “熙儿。” 他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禾熙虽不情愿,却也只能听话。 “孤忽然想起来,你少时也爱做诗。” 谢长宴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涧飘远,又被山风吹进禾熙耳边。 “那都是从前之事了。” 禾熙将距离把握地很好。 “玉皎继承了你的才情。”谢长宴忽然转头看向她:“倒是同你有几分相似。” 禾熙喉头发窒,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乃你胞妹,你们共同长大,想来定是姊妹情深的。” 谢长宴顿了几许:“若孤纳了玉皎为妾,来日有你姐妹共同侍奉,你在东宫也算是有体己的家人了。” 禾熙没想到,这样厚颜无耻的话,在谢长宴嘴里竟如此冠冕堂皇。 见禾熙不语,谢长宴也轻叹出声。 “孤自知过去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纳了玉皎,也算给你的交代。” 禾熙听着,心中冷笑漫开,她怎会不知谢长宴的心思,他觉得禾玉皎有她的才情,有同她少时相似的容貌,最关键的是身家清白,没任何不干净的传闻。 对谢长宴而言,是最欢喜的选择。 “太子殿下的决策,不必同臣妇商量。” 夜风飒飒,将禾熙的声音衬的更冷。 她过往也这样坐在庭院里赏月,写下一首又一首送给谢长宴的诗,字字句句都是她的真心,可如今却成了他对旁人心动的筹码。 即便早无感情,禾熙还是忍不住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心寒。 “熙儿。” 谢长宴的声音又柔了几分:“孤只希望你能开心。” 禾熙沉沉舒了口气,她有些待不下去,寒风吸进肺里,越发冷了。 “殿下和王妃深夜赏月,真是还有兴致。” 清冷的男音响起,像是砸进这平静湖面上的石子,瞬间荡开涟漪。 禾熙闻声回头,正撞进殷寒川深入寒潭的黑眸里。 “王爷?” 禾熙起身,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忍不住往他身边走。 “您怎么来了?” 虽强忍着情绪,但情不自禁地欣喜,让她眼眸都亮了起来。 “怕王妃寂寞,宫中事情结束,便匆匆赶来了。” 话虽说得漂亮,但沉郁的眼色落在禾熙身上,阴得像是要将她吃了。 禾熙还未走近,就被殷寒川先一步扯过手腕,拉到自己身后。 有不速之客到来,谢长宴脸色并不好看,但碍于对方是殷寒川,却也只能笑脸相待。 “皇叔莫要误会,不过是同王妃聊些关于她妹妹的事情。” 殷寒川半分都不惯着谢长宴。 “那殿下直接找禾玉皎比较合适。” 说着,还责怪般地看向禾熙:“你凑什么热闹。” 禾熙小脸垮着,心里却明白殷寒川的意思,他这是把她不敢说的话,都说了。 心里有些暗爽,面上却谦卑可怜:“妾身知错了嘛。” “白日探春宴上发生的事情,臣都听说了。” 殷寒川宽大的身子将禾熙罩着,连山巅的冷风都一并帮她挡住。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禾熙此刻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殷寒川虽面对着谢长宴,但开口的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禾熙的心里。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他沉声诵出禾玉皎被大赞的那两句诗,砸了咂嘴,唇瓣溢出几分嗤笑。 “殿下竟真的相信,这是她情到深处,随口而得的?” 此言出,禾熙和谢长宴皆是一愣。 谢长宴脸色沉下来:“皇叔这是何意?” “知春不久归,表达的分明是晚春之意,作者本意应是在惋惜伤春的惆怅。可此刻正是初春,很明显,念诗之人自己都没读懂诗词的本意。” 男人沉稳的声线字字落在禾熙的心底。 殷寒川乃习武之人,竟能读懂他的诗。 “臣没旁的意思。” 殷寒川抬眼时,目光淡淡地扫过谢长宴尴尬的脸色,唇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只是怕殿下因心情蒙蔽了视野,被有心人欺骗利用了。” 男人自是最了解男人的,谢长宴看向禾熙时那令人恶心的眼神,他怀着什么心思,殷寒川懒得挑破罢了。 “时候不早了。” 殷寒川转身,深切地眸子落在禾熙未施粉黛,仍白净可人的脸上。 “王妃该伺候本王休息了。” 第31章 王爷好像吃醋了 禾熙跟着殷寒川回到账中,他周遭的气场简直比这夜色还凉。 禾熙几步小跑,凑到他身边,探过头望向他的脸。 “王爷?” 男人拂袖将她推开。 禾熙讨好又殷勤的脸色又凑了上去。 “王爷真的是担心我的安危,所以即便到深夜,也要快马加鞭的赶过来?” “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殷寒川黑眸的暗色又变得浓稠了几分:“不过是接了邀约,若不来岂不是不给太子面子?” 堂堂摄政王,陛下的面子他都未必会给,怎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东宫之主? 禾熙心下了然,却并未拆穿,只是认真地帮殷寒川斟了杯热茶。 “王爷辛苦啦。” 茶盏飘忽的热气笼在禾熙白皙的小脸上,满眼都是真诚且浓郁的爱意。 殷寒川抿直了唇线,心底没由来的又是一团火。 这女人实在会演,方才不知道是不是也这般望着谢长宴? 修长的指节穿过水汽,大手倏然捏住禾熙的下巴,一字一顿道:“若本王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和谢长宴赏整夜的星星?” “臣妾冤枉!” 禾熙赶紧竖起三根手指,立誓道:“臣妾若有心和太子幽会,怎会不好好的梳洗打扮?你瞧臣妾,头发都未梳理,唇色也未描,根本就是太子忽然召见臣妾,臣妾不得已才去的。” 殷寒川眼底的阴鹫终于散去几分,不情不愿地接过禾熙手中的茶盏。 “王爷。” 禾熙爬到床上,半坐在殷寒川身后,乖巧地帮他捏着肩膀。 “您怎能那么笃定,探春宴上的那首诗,不是禾玉皎写的?” 这问题一直盘踞在禾熙心里,她不确定,是殷寒川故意说来气谢长宴的,还是他真能读懂禾熙的诗。 “禾玉皎那个草包?” 殷寒川薄唇轻动,语调散漫地开腔。 “那词句的情感表达极为细腻,当是个懂诗书之才,且情感丰富之人。” 他说着,淡淡瞥了禾熙一眼。 “本王倒觉得像出自你之手。” 禾熙心口猛沉。 白日里自己的诗词被小人利用,蒙骗关注,禾熙即便表现的并不在意,但心底还是会忍不住失落。 她寻不到可以倾诉之人,也没自信自己的解释会有人相信。 偏偏是殷寒川,分明平日里好脸色都不屑给她的男人,竟毫不吝惜地给她赞赏。 “王爷。” 禾熙感动的快哭了,小脸蒙在殷寒川的肩膀上,身子一颤一颤地。 “咳。” 殷寒川想躲开,但肩头的温软让他身子有些僵硬。 “倒也不至于哭吧。” 禾熙哼哼唧唧,攥着殷寒川的袖袍就不撒手。 “王爷你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殷寒川蹙眉,听见她又说。 “那么讨人喜欢,又百看不厌。” 殷寒川一口将手中的茶盏喝尽。 虽是嫌弃的口吻,眼底却有深意在动:“下次多放几片茶叶,味道太淡了。” 禾熙蒙着的脑袋下,眼睛亮了几分。 她越来越觉得,若将来有一日,真的让他对自己卸下防备,殷寒川将会是一个很完美的合作伙伴。 那天晚上,禾熙安静地躺着殷寒川的身边,虽然那家伙一直背对着自己,肩膀像座冷峻的山, 但她还是没由来的感到踏实。 大周有这样明事理,懂人情的摄政王坐镇,是百姓的福气。 第二日一早,便要启程回金陵。 禾玉皎换了一身浅蓝色宫群,腰间的银丝绣线勾勒出着梨花,雅致大方。 发髻上的玉簪更实在阳光下透亮如溪,影绰间甚至能看见簪后印出的树影。 那般成色,绝非凡物。 禾熙正在马车旁等还未出来的殷寒川,远远便瞧着禾玉皎朝她走近。 “姐姐。” 她温软出声,全然没了昨晚凌人的盛气。 禾熙打眼一看,太子的銮驾正停在不远处,怪不得装这么好呢。 “这是边境进贡来的新品,顶级的透色玉翡,价值连城。” 禾玉皎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被帕子包裹着的四方小块。缓缓打开,里面是支同她头上几乎一样的玉簪。 “乃太子殿下亲赐,赠与我们姐妹俩,寓意着我们姐妹同心。” 玉簪的材质和大小相似,不同的是禾玉皎戴着的那支,雕刻的是盛放可爱的金丝桃。 而给禾熙的这支,雕刻的是晚冬才有的腊梅。 昨夜太子赏赐给禾玉皎时,她开心得整晚都睡不着觉。 一枚金丝桃,一枚腊梅。 太子的意思分明是说,她们一个年轻活泼,一个已过了盛放的年纪! 禾熙已过了女子最娇俏的年纪,拿什么和她比? 想到这里,禾玉皎唇瓣笑意更深,将玉簪拿出来:“我帮姐姐戴上吧。” “这腊梅。” 禾玉皎抬眼,盛光中满溢着讥讽:“实在和姐姐极配呢。” 禾熙没接,只是冷眼望过去。 “知道东宫后院,有一处从未许人进入的房间么。” 禾玉皎挑眉,还以为禾熙面子挂不住,在顾左右而言他。 “自然知晓。” 东宫之事,她早就打听的清清楚楚:“那屋子常年门窗紧闭,即便最炎热的夏季也是如此。” “因为那里堆满了冰石。” 禾熙缓缓出声:“为了保持房间内常年低温,所以极少开门。” “里面……”禾熙轻蔑的目光落下:“是殿下娇养的腊梅。” 似是不够爽,禾熙又紧着补了句:“殿下他啊,最爱腊梅。” 禾玉皎脸色猛沉,不可置信地讥讽出声。 “为了保全颜面,这种谎话也能编出来?” “是不是编的。” 禾熙耸耸肩:“你自可以去问太子。” 禾玉皎嘴角的笑意彻底没了。 “禾熙。” 禾玉皎眉目间黑压压地透着低沉:“殿下让我们姐妹齐心,我给你面子才来送这一遭,你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还能太子殿下的眼吧!” “砰!” 禾熙接过玉簪,手起手落,玉簪猛地被摔在地上。 碎成两半。 第32章 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禾玉皎猛地抬眼,眉心已拧成结。 “禾熙你疯了!”她声调故意抬高了几分:“这是殿下的赏赐!你竟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正好让每个字都落在谢长宴的轿撵里。 “妹妹喜欢,妹妹戴着便好。” 禾熙眸色平静如水,正看着面前那绣金的车帘,一字一句开口出声。 “我禾熙不喜欢与人争抢,玉簪如此,人亦是如此。” “我想要的是两人一心,相守白头。”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重:“若是真正挚爱之人,是不可以被分享的。” 风吹车帘,漾出谢长宴隐没在轿撵内的神色。 他眸色乌黑,幽深的眸底涌动着辨不明的意味。 禾玉皎听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时只觉得禾熙疯了。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男子,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话本里的胡话罢了! 只有这个蠢货当了真。 “太子殿下。” 禾玉皎将地上碎裂的玉簪捡起,委屈地走到金銮轿前:“您看禾熙,她竟将您的一片心意给毁了。” “既是如此。” 谢长宴端坐轿内,沉声出口:“便丢了吧。” 丢了?那意思就是,殿下要彻底将禾熙丢了? 禾玉皎内心欢喜,没等回答,便听见谢长宴又道。 “金丝桃并不衬你,摘了吧。” 禾玉皎愣住,开心不过转瞬,就被一句话丢进了冰窟。 “可臣女……” 禾玉皎委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走来的禾熙打断。 “不听殿下的吩咐,大逆不道哦。”禾熙尾音上调几分,学着禾玉皎的口吻,满满都是讽刺。 禾玉皎牙关都快咬出血来,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愤恨地摘下。望着太子殿下的轿撵走远,她更是极近崩溃。 昨夜不是说,今日许她共坐马车,如今却当着她的面走远。 怎会变得如此之快? “替身,就要做好替身该做的事情。” 禾熙的声线如同插在禾玉皎心头上的刀:“若我真的想同你争。” 禾熙看着禾玉皎,宛若看一个跳梁的小丑。 “你什么都得不到。” 说罢,转身往王府的马车上走去。 昨夜谢长宴的试探,被殷寒川打断,今日又拿玉簪来试。 禾熙心中漫开冷笑,谢长宴竟真觉得,娶了禾玉皎对她而言是好事? 可她根本不在乎这些,谢长宴娶谁,娶几个,都同她没关系。 只是禾玉皎太令人烦,狗皮膏药似得,叼了个别人丢弃的骨头就忍不住朝她炫耀。 不给点教训,她只会更聒噪。 禾熙被玉竹扶上马车,才看见殷寒川已经坐在车里。 男人看了她一眼,眸子黑黑沉沉的,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两人一心,相守白头?” 落坐,禾熙才听见身旁传来的沉音。 “王妃竟有这般天真的想法。” 禾熙有些辨不明,他这是讽刺,还是试探? 索性挪了挪屁股,凑到殷寒川的身旁,捻起颗樱桃放在嘴里。 “人的心是很小的,小到只能装下一个人。” 一边嚼嚼嚼,一边自在地开口。 “若见一个便爱一个,那算什么感情,不过是yu求不满的新鲜感作祟。” 说罢,又捻起颗樱桃,递到王爷嘴边。 “王爷觉得呢?” 殷寒川剑眉轻挑,却破天荒地接了她指尖碰过的樱桃。 “甜吗?” 禾熙眨眨眼,心里正盘算着怎么逗逗殷寒川,就听见他低哑的声音漫开。 “甜。” “和王妃一样甜。” 禾熙手腕僵在半空,头皮瞬间麻了一半。 错愕的眸子无措地抬起,正对上男人无声的视线。 禾熙的口、鼻、脸、耳、脖全红了,红得比黄昏的落日还深。 “王……王爷……” 她愣了半响,才堪堪回过神来,想问他吃错了什么药,但忍了忍,还是委婉地露出一个心虚又尴尬的笑容。 “您今儿是怎么了?” 殷寒川瞧着禾熙这反应,唇瓣已忍不住暗笑。 古人诚不欺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真有用。 他故意拖着腔调,学着禾熙惯有的样子轻眨眼皮。 “不对,樱桃可没有王妃甜。” 如果身边是墙,禾熙真的想一头撞死。 这么恶心吗? 这么让人抓耳挠腮吗! 她每次说这些情话的时候,看上去都这么厚颜无耻,还沾沾自喜吗? 禾熙听到殷寒川说这些,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聪明的男人果然不简单,这点儿小计俩这么快就被他学会了…… 禾熙彻底蔫儿在一旁,脸上因为过度羞耻蒙上的红晕,迟迟都散不掉。 马车就这样安静了一路,殷寒川沉目敛眸,休息的格外舒服。 过了晌午,马车才到王府,不知军中出了什么事情,殷寒川还未进殿,就被闻峥叫走。 禾熙终于能松了口气。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见殷寒川没有回来的意思,禾熙悄悄关上了房间的门栓。 床下的箱子里,还剩一部分银票。 玉竹站在禾熙身边,看见箱子里剩的银票被吓了一跳。 “小姐,上次不是换出了大半箱银票吗?怎么就剩这么点了?” 这是上次回门宴时,禾熙将回门礼换成了银票,又将一大部分换成了纸钱,剩下的都被她藏在床下。 玉竹明明记得,当初藏得时候,有大半箱银票,怎么今日一看,都快见底了? “是不是府中有小偷!” 玉竹惊呼出声:“我们要报官啊小姐!” 禾熙眼疾手快地将玉竹拉住。 “银票被我花了。” 玉竹更是吃惊:“那么多……小姐您平日里吃穿用度都在王府,这……都花在哪儿了?” 禾熙神秘地扬眉:“今日差不多,你随我去看看。” 说着,又让玉竹将这些银票都装起来。 金陵地段最繁华的当属平康坊,禾熙带着玉竹下了马车,面前是重新装潢后的建筑,朱门鎏金,詹角挑着数十盏艳红的宫灯,阔气的牌匾上描述着“暗香阁”三个大字。 “小姐……” 玉竹有些蒙:“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她见这门口招揽的姑娘,玲珑有致,妩媚大方,眉眼间都是勾人的魅气,定不是什么干净地段。 “这是金陵最大的乐坊。” 拉着玉竹走进去,丝竹管乐声渐渐清晰,正殿内更是恭候交错,满是举杯欢愉的气氛。 玉竹越看越难受。 “这哪里是什么乐坊。”她蹙眉道:“分明就是风月场所。” “姑娘不可以貌取人。” 陌生的女音由远及近的传来,还未见其人,便先闻见一缕似有若无的冷香。 女人走近,绯色的烟纱裙,裙摆曳地,绣着暗金缠枝连纹,面容虽不年轻,却保养的极好,勾人的眼波似含着一汪春水,眼底却藏着看破人心的锐利。 “阿昔。” 她亲昵出声,更是自然地挽上了禾熙的手臂。 “房间已给你备好了。” 第33章 暗香阁 玉竹跟着禾熙一路往三楼的厢房里去,形形色色的姑娘们路过她身边,风格气质各异,有几个鼻梁高挺,眼眸深邃带着异域风情的姑娘,明显不像是金陵的本地人。 更奇怪的是,这里除了宾客外,几乎没有男子,连端茶送水的小厮,都是女子。 三楼的厢房宽敞而明亮,没了嘈杂的人声和氤氲的香气,彷佛一间被隔绝出来的清雅之地。 苏晚香为禾熙和玉竹斟了茶,又拿出本册子递给禾熙。 “这是近七日的账目。”她道:“姑娘们都很感激你的帮助。” 禾熙翻了几页,听着苏晚香的汇报。 “暗线已经打通几条,姑娘们都很努力。” “嗯。” 禾熙将账册放下,又将带的银票拿出来。 “阿熙。” 苏晚香见状,将银票推回去:“乐坊已步入正轨,赚得银票维持营业没有问题,你用钱的地方也很多,不必次次都拿这么多过来。” “以备不时之需。” 禾熙将银票塞到苏晚香手里:“姑娘们都很辛苦,这是大家该得的。” 苏晚香感激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给了姑娘们容身之处,已是莫大的恩赐了。” “她们本就值得更好的。” 禾熙笑笑:“女子的力量不该被忽视,大家都是凭本事干活,不存在什么恩赐。” 苏晚香多年漂泊,各地都干过营生,却从未见过禾熙这样的金主。 不问来处,不仗势压人,大概是本身就乃女子,更懂得女子在这世道生存的不易。 “好了。” 禾熙笑着起身:“我就是过来送银子的,看大家过得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苏晚香跟着起身:“晚膳已经备好,不用了再走吗?” “不了。” 她今日并未乔装,在这里待太久并不方便。 苏晚香送着禾熙离开,走到门口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听闻尚书府的二小姐,近日要在清风楼举办诗会,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禾熙顿了脚步。 “能帮我弄个可以混进去的身份么。” 苏晚香笑笑:“没有暗香阁做不到的事。” 离开暗香阁,玉竹还是蒙的。 “小姐……”她忍不住问出口:“你不会把银票,都花在这里了吧?” “这可不是普通的乐坊。” 马车轻晃,禾熙缓缓开口:“这里的姑娘,天南地北的都有,大都无家可依,不是在家中受了苛待,就是被丈夫背叛欺辱,却都仍旧努力靠着自己生存。” 她目光由车帘看向远处:“才气和能力明明都不输男子,却总得不到公平的对待。” 玉竹听着,忍不住动容了几分。 “所以,您创办暗香阁,是为了收留他们?” “你小姐像是那么大方的人?” 禾熙刮了刮玉竹小巧的鼻梁:“这里以乐坊为掩护,实则我想创办的是金陵最大的女子情报组织,用她们的美貌与智慧做武器,开展暗线,我要独坐金陵,却能知晓天下之事。” 玉竹张着嘴巴,半天没回过神来。 回了王府禾熙又是累到倒头就睡的时刻,第二天晌午醒来,殷寒川还未归来,他最近怎么这么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军中。 到了晚上也没见他的身影。 禾熙的房间开着窗,正巧能望见那一轮独月。 不知道香包用了那么多天,还管不管用,若是他在军中独自犯了病,岂不是又要吃公主的那个药丸? 想到这里,禾熙猛地坐起来。 不行,既然要将殷寒川作为自己未来最靠谱的合作对象,就必须断了他对公主的所有需要。 禾熙没犹豫,收拾出来一个包裹,让管家备了马车,踏着夜色便前进出发。 殷寒川的军营坐落北部城楼之外,因为这边山匪猖獗,命案频出,军营驻扎再次后,那帮山匪便不敢轻举妄动。 禾熙跟门口的士兵道了身份,说自己是为王爷送来换洗衣物的,没成想被那士兵狠狠嘲笑。 “王妃?你要是王妃,我还是贵妃呢。” 说着便将禾熙搡开:“这个月,你已经是第七个谎报身份想要攀附王爷的女子了,趁着今夜小爷心情好,不同你计较,赶紧滚!” 禾熙差点被推翻在地。 殷寒川这么抢手? 她抱着包裹退进夜色里,却没急着离开。而是绕着军印周围的杂草地,瞧着有没有进去的可能。 来都来了,哪能白走这一趟? 后院连着山林,没有守卫,禾熙踏了许多的野草,终于寻得个狗洞。 若非她身子娇小,还真进不去。 原本月白色的宫裙,一瞬间就被灰土蒙成了花色。 军营里火光袅袅,照亮着大半的地界,视察的士兵来来回回,禾熙小心地在营帐的阴影中往前摸索。 心脏紧紧绷着。 脚下的碎石咯得她生疼,刚绕过一座堆着粮草的营帐,就听见几声厉呵。 “什么人!” 两道寒光逼过来,是士兵的长枪,堪堪抵在她的喉头。禾熙心口一紧,正要开口解释。 手腕已被粗粝的麻绳反剪。 冰冷的铁刃贴着她的脖颈,带着森然的杀意。 “深夜闯营,定是敌国细作,拖下去!按军法处置!” 禾熙身子僵住,头皮都麻了一半,顾不得许多,直接放声大喊。 “王爷救命啊!” “殷寒川!!!” 她声音里带着害怕的哭腔。 “你不能不管我!” 男人正在帐中看书,熟悉的女音忽然就跌进耳廓。 禾熙? 但想来她一个女子,怎会有胆量夜闯军营?便继续垂眸看书。 禾熙刚嗷了几嗓子,就被士兵用麻布堵住了嘴巴。 “还敢直呼我们王爷的名号?真是不要命了!” 禾熙欲哭无泪,乌央几声,发不出半个字来。 完了,不会真要死在这儿了吧。 禾熙被士兵压着走,鼻腔嗅到的血腥味渐浓,脚下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粘稠的东西。 她垂眸看去,竟是从面前营帐里淌出来的血水。 禾熙心里一沉,不知道这屋里有多么可怖的刑法在等她。 第34章 王爷他学会耍流氓了 禾熙吓得挺直了身子,挣扎着不想进去,但她哪里是那几个士兵的对手,被人朝腰狠狠踹了一脚,她便跌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碎了。 偏偏禾熙嘴巴被堵着,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半个字都用不上。 她感觉到肩膀被人蛮横地拉起来,刚要推进那间可怕的营帐。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住手!” 士兵们闻声一颤,纷纷收了兵刃,恭恭敬敬地行礼。 殷寒川远远便看见禾熙娇小的身份,被士兵粗暴地拽着,脚边不自觉地加快。 铠甲上的寒光映着他深邃的眉眼,目光落在禾熙猩红的眼眶上时,眸色更沉。 抬手便将人揽了过来。 他方才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及时出来。但心里却总是无法平静,原想出来让自己安心,却远远就看见这一幕。 禾熙感觉到熟悉的体温,眼眶更红了。 嘴里的麻布被取出,她“哇”一下就哭出了声。 “王爷,人家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殷寒川的怀里,感觉着男人越发僵硬的身子,和悬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安慰的手。 “属下该死,不知这是王爷的人。” 士兵们早已吓傻,纷纷跪在地上:“属下这就去自请军棍!” 虽说不知者不罪,但殷寒川也未拦,直接将禾熙单手抱起,往营帐里去。 账内烛火摇曳,禾熙被放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腰上更痛了。 “怎么了。” 殷寒川刚要出声责备,禾熙紧蹙的眉头倏然落进他暗仄的眼底。 将男人的怒意驱散了几分。 “伤到哪里了。” 禾熙痛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声音都是带着颤抖的厉害。 “刚才被踹了一脚。” 殷寒川眉峰一蹙,大步走过去攥住她的手腕,不等禾熙阻止,俯身直接撩起她沾尘土的裙摆。 后腰处大片的青紫,分外扎眼。 “喂!” 禾熙猛地感觉身后一凉,感受到被掀开的裙摆,瞬间慌了。 她想挣扎着躲开,却被扯得更痛,额角都沁满了冷汗。 “别动。” 殷寒川的声线依旧冷硬,他起身拿了药箱,重新坐在床边。不由分说地将禾熙的身子俯在自己膝头,大手从裙摆探入,轻落在禾熙的腰上。 她狠狠打了个激灵。 “赢寒川!” 禾熙脸颊通红,抗拒的声音还未喊出,就感觉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她彻底乱了呼吸。 腰腹本就是最敏感的地方,此刻的禾熙又痛又窘迫,跑也跑不掉,避又避不开。 整个人红得像晨起的太阳。 男人的视线从纤细的腰肢慢慢上移动,看见她把脑袋埋得很紧,只剩下出卖她的红色耳廓。 腰间力道忽然一紧。 禾熙痛得仰头,唇瓣不自觉溢出闷哼。 回荡在营帐里,男人的指腹愈发烫起来了。 “平日里巴不得时时刻刻往本王身上蹭。” 殷寒川说着,手却动得更加不安分。 “今日怎么害羞起来了?” 纤弱的腰肢,单薄的后背,以及慢慢往她身前挪动的手。 “殷寒川!” 禾熙脑海中顿时警钟大作,顾不得痛,猛地翻过身来,扯过身侧的被子,牢牢抱在自己身前。 “你你你你……”她吓得都结巴起来:“怎么能……” 她憋了半天,憋出个:“耍流氓!” 殷寒川一边收了药箱,一边用帕子将指腹残余的药粉擦去。 “你我夫妻,怎算耍流氓?” 禾熙气得咬唇,偏又说不过这个男人,索性用被子把头蒙住,不想再去看他。 殷寒川起身,将药箱放回柜子上,回头看见掉在门口的包裹。 是刚才抱着禾熙进来时,从她肩头掉下去的。 男人俯身将包裹捡起来,摊开来看,里面是禾熙的衣裙和几个崭新的香囊。 浓郁的甜香幽幽绕着鼻尖,殷寒川拿起一个香囊,指尖却不自觉地发紧。 原来她夜闯这龙潭虎穴般的军营,不是故意过来和他胡闹,而是担忧他的头疾发作。 殷寒川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将包裹小心地放好,转身又回到床边。 大手刚落在禾熙蒙着头的被子上,就感觉到里面的人,将被子攥得更紧。 “不怕闷死?” 殷寒川声线柔了几分:“闷死了本王还得亲自换下你的衣衫,帮你穿丧衣。” 禾熙气得猛地扯下被子,眉毛都直了。 “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视野刚恢复清明,禾熙就看见正在脱衣服的殷寒川。 铠甲已然解下,剩下贴身的里衣。 “你你你……” 她往后蹭了蹭:“又要干什么。” “该睡觉了。” 殷寒川说罢便躺下,挺阔的身子占据了大半的床位。 禾熙:“……” 他翻了个身,明知故问地看着禾熙:“王妃不准备休息吗?” 禾熙原本确实没想过留在这里过夜,她想象的军营,该是挑灯夜练,时刻不能放松,更何况对方是谨慎的殷寒川。 “我以为,你会先派人送我回去……” 殷寒川点点头:“女子在军营确实诸多不便,按理说,东西送到了,本王该派人送你回去的。” 禾熙重重点了点头。 “可王妃受了伤。” 殷寒川将禾熙身上的被子扯过一半,盖在自己身上:“不方便启程。” 禾熙欲哭无泪,她觉得殷寒川这家伙,越来越精明了! 男人手腕轻抬,随意一扫,整个帐中的烛火便都熄灭了,屋子里黑压压的一片。 “王妃准备这样坐一晚上?” 禾熙确实有些坐不住了,腰处实在痛得厉害。 小心翼翼躺下,半个身子都贴在床栏上,就是为了和这家伙保持距离。 偏偏殷寒川就是不遂她的意。 安静了不消片刻,禾熙便感觉到夜色中的男人,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边挪了半寸,她还想躲,身后却只剩下硬邦邦的床栏。 长臂忽然揽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直接将她揽进怀里。 禾熙惊呼出声,直挺挺便撞进了男人硬挺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腰侧倏然被大手轻轻按住,指尖还故意在她受伤的地方,浅浅摩挲了一圈。 “别躲。” 男人的声音卷着夜色,唇瓣擦过她的头顶,热气拂得她头皮发麻。 “从你嫁进摄政王府的时候,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第35章 早晚有这么一天 禾熙只觉得欲哭无泪。 他们不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的关系么,谁要和他像夫妻一样相处了! 她越发确定殷寒川就是故意的,瞧她窘迫,看她纠结,他就满意了! 真是个心理变态的臭男人。 虽说抱怨的话攒了一肚子,但禾熙却也在抱怨中慢慢睡着,那夜出奇的宁静,安静到她连梦都没有做。 一夜直到天亮。 醒来时,殷寒川已经不在身边了,床榻冰冰凉凉,营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 闻峥在门口守着禾熙,见她穿戴好出来,便亲自送她回府。 马车送到半路,禾熙说想自己走走,便让闻峥回了军营。繁华的金陵街道,禾熙转角就进了家裁缝铺。 定了一身利落的男装。 三日后,清风楼。 禾熙拿着苏晚香给她准备的邀请函。她今天的身份是沛县才子,一路西行,正巧游历到了金陵。 禾熙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她眉目清朗,墨发高束,玉冠落顶,神色间压着几分冷冽,走进清风楼时,已有大半数人都到了。 熟悉的面孔有不少,那些有点才情的达官贵胄,基本都来了。 甚至……禾熙看见二楼临窗的揽月座上,闲闲利着一袭玄衣,鬓角虽已花白,却盖不住那身清雅高贵,窗外是嘈杂的街市,却扰不到他的半分宁静。 那是整个大周最受尊重的大学士,章无期。 他写的诗句上达皇宫学堂,让皇子们日日诵读。 下达市井孩童,朗朗上口。 是当之无愧的文坛泰斗。 禾熙心口漏了半拍,章无期一直是她极其崇敬之人,只是过去从未有见面的机会,没想到…… 禾玉皎竟然能将他请动。 一楼的宾客座位几乎满了,还剩二楼正中间的雅座。 酒楼忽然安静下来,禾熙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谢长宴一袭浅蓝色常服缓缓走近,众人皆起身扣首。 禾玉皎也跟在他身后,亲自将人送上了二楼。 诗会正式开始。 今日这里才子云集,哪怕当下无官无职,来日也能凭诗词大放光彩。 谢长宴走这一遭,倒是他惯用的收买人心之法。 “感谢诸位贵人的到来。” 禾玉皎站在主台之上,纤瘦的身子撑起整件素雅的衣袍,宛若一副文人模样。 “各位桌上放着的,是小女近日所著的诗集,玉皎不才,诸位都乃大家,烦请各位给些建议。” 话说得倒是谦虚,禾熙听着,垂头看向桌上的诗集。 汀兰集。 她眉心蹙了蹙,这正是她留在尚书府的那本诗集。 禾玉皎倒是方便,连名字都没改,直接拿来用了? 先是大周新晋的秀才,通读过后激动地起身,眼底是按不住的欣赏。 “妙啊!这汀兰二字便取的极好。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绝妙啊!” 话音落下,更多才人跟着附和,无不赞赏。 禾玉皎起身称谢,谦虚地开口:“诸位谬赞了。” 见她那副样子,禾熙眼底寒光更甚,从小她就不爱读书,写字的笔画稍多一些,她就记不住了。如今却被吹捧至此,实在讽刺。 禾熙指尖捏着青瓷酒杯,忽然感慨出声。 “真是好酒!” 声音不算大,却引得不少人回头驻足。 “十分满盏黄金液,一尺中庭白玉露。” 盏中的酒液晃出细碎的银光,禾熙感慨而后,忽然仰头饮尽,喉结微动,当真与男儿无异。 经她的带动,周围的才人皆蠢蠢欲动,举杯对诗。 一时间清风楼里,佳句美言不绝于耳,甚是震撼。 “禾小姐。” 禾熙又倒了杯酒,举向正中间的禾玉皎。 “到你了。”她率先鼓掌,邀请的掌声瞬间齐刷刷地响起。 “禾小姐乃天赋之才,对酒诗定会惊艳众人!” 禾玉皎脸色发白,眼中一闪而过的局促,还是被禾熙尽收眼底。 她当然对不上,因为汀兰集中根本没有关于酒的诗词。 她没地方抄。 禾玉皎只是短暂地犹豫了片刻,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众人作揖。 “小女不善饮酒,可以说从未碰过,不知这烈酒入喉的滋味,遂无法获得灵感,让众人见笑了。” 这倒是个好借口,众人也没再为难。 偏偏禾熙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她端着酒杯,脚步已有些虚浮,走到临近的屏风下,端详着上面精致的刺绣,又忍不住感慨。 “这牡丹真是绣得极美。” “那是自然。” 禾玉皎瞬间来了兴致:“此乃太子殿下亲赐,特意带来想与众人分享。” 说着,眼波还流转着骄傲的光,落在二楼正座时,还带着几分羞涩。 “看来禾小姐很喜牡丹,不然也不会引得太子殿下如此费心费力。” 禾玉皎答:“自少时,便偏爱牡丹。” 禾熙心底冷笑,她还真是擅长信口胡来,她分明连牡丹和芍药都分不清,如今倒是说得漂亮。 禾熙婆娑着绣花上的纹路,连连欣赏地点头:“真是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啊。” 感慨的诗句落下,禾熙的目光从牡丹花上流转至禾玉皎身侧,眼神亦从欣赏变为凌厉。 “不知禾小姐,对太子殿下赏赐的佳作,作何感想呢?” 饮酒她不会,牡丹总找不到借口了。更何况同太子殿下有关,若是寻常才子,早就长篇大论,安奈不住灵感了。 偏偏禾玉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关于牡丹的诗词。 汀兰集里没有,因为禾熙向来不喜牡丹。 禾玉皎迟迟未答,旁得才子皆有些不解,议论声渐渐起。 “禾小姐能在探春宴写出那样旷世的绝句,怎么连这小小的牡丹,都无处下口?” “是否因为今日人多,太过紧张了?” “亦或许,是在字字斟酌,想念出让太子殿下都为之震撼的绝句吧!” 众目睽睽,各个在殷切地等着,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几乎快把禾玉皎烤化。 禾玉皎念不出来,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满心怨念。 “从前未见过公子,敢问姓甚名谁?” 禾熙甩开掌中折扇“赤岭”二字印入众人眼帘。 “平平无奇一个野游人罢了。” 赤岭的名号虽不出名,但也是被亲自邀请之人,禾熙靠着暗香阁的关系,冒名顶替而来,自认为禾玉皎挑不出毛病。 偏偏,小人之计,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 “赤岭公子,拟定名单乃小女亲自所写,并不记得曾邀请过你。” 禾玉皎恢复了清冷的傲气。 “此乃小女的诗会,公子方才处处念诗作对,不知是故意出风头,还是想借此机会,博得太子的关注?” 禾熙脸色一沉。 喜诗之人,最忌的便是阿谀奉承,讨好达官贵胄。 禾玉皎这个帽子一旦扣上来,她便成了众人嫌弃的对象。 第36章 抄都抄不会啊 果不其然,禾玉皎话音刚落下,禾熙就感觉到许多不友好的视线朝她这里涌来。 她赶紧改了口,连连赔笑。 “禾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太仰慕您的才华,今日一见,更是激动,这才忍不住多表现了几句。” 禾熙道:“我想在座的各位,谁不想和禾小姐吟诗作对呢?” 禾玉皎心底的猜疑渐渐褪去,更多的则剩下得志的傲慢。 况且对方都这样说了,她继续计较,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既同是爱诗之人,便留下饮酒念诗吧。” 被人这样奉承,禾玉皎心情好了不少,还专门给禾熙的桌上填了美酒。 “禾小姐。” 又是几口佳酿下肚,禾熙面露红晕:“赤岭还有一事相求,还请禾小姐务必答应。” 见他不过是个爱酒爱诗的疯子,禾玉皎没什么防备:“赤岭公子但说无妨。” “那汀兰集我方才念过,大为震撼,禾小姐年纪轻轻便著此佳作,可谓前途无量。” 字里行间全是对禾玉皎的吹捧,眼见着她被捧上了云端,禾熙借机开口。 “我最喜的便是那篇《秋夜》,愿同浮溟渤,逐彼白鸥鹤耳,乃以景衬情的绝妙好句,反复念来,字字都撞进心口,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禾玉皎极力控制着情绪,可嘴角的上扬的弧度,早就忍不住了。 “可否请禾小姐,亲自写下这两句,让我拿回家中裱起来,挂在书房日日诵读,以解我的欣赏之情?” “自然可以。” 禾玉皎爽朗地答应下来。有人能崇拜她崇拜到此等地步,她自然欢喜的紧。 “拿纸来!” 禾玉皎坐在殿中,宣纸铺于桌上,毛笔沾墨。正预备大手一挥,可刚写完“愿同浮”三个字,忽然顿住。 溟渤怎么写来着? 画了三个点,后面的笔画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禾熙远远瞧着,见她停滞,便心下了然。 禾玉皎有几斤几两,她在了解不过,《秋夜》的那两句诗。是整个诗集里笔画最多的句子。 她怎么可能记得住? 众人都在座位上看着,禾玉皎掌心有冷汗渗出,若此刻她写不出来,一切都完了。 想到这里,禾玉皎朝身边的玲珑使了使眼色,玲珑便借口研磨,悄悄将翻开的诗集塞在禾玉皎的腿上。 摊开的地方正巧是《秋夜》那一页。 禾玉皎刚抄了两个人,被身后送茶的小厮忽然一撞。 腿上的诗集瞬间便飞了出去。 落在睽睽的目光下,好巧不巧,还是《秋夜》那一张。 现场一片哗然。 “禾小姐这是在干什么?自己抄自己的诗?” “不可能吧,自己写的东西,应该抬笔就来啊。” “难不成,这些诗词都不是她写的?” “那这些东西是谁写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禾熙顺势起身,毫不避讳地戳穿禾玉皎的手段 “怎么?禾小姐连自己诗词都记不住,需要逐字逐句地抄写吗?” 禾玉皎窘困难当,却还是抵死不认。 “有什么奇怪?写诗之时灵感奔涌,如今热潮褪去,有些忘却本就是正常的!” “是么。” 禾熙绕过桌缘,径直捡起地上的诗集。 那本诗集不同于每个人桌上的,这本更旧,纸张略有发黄,连书角都有些破损。 禾熙将诗集展示给众人看。 张秀才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这本诗集的字体,怎么同我们手上的不一样?” 说着,张秀才几步走近,将那诗集拿过来,仔细端详。 “这本到像是原集。”张秀才蹙眉,又把东西拿给其他才子看。 “这里每首诗集的墨色皆不同,而且有的字体整齐,有的龙飞凤舞。应是做诗时情绪不同,导致下笔不同。” “这就是原稿!” 大家皆是写诗之人,一眼便能瞧出端倪。 禾玉皎忍无可忍,脸色已然黑若锅底。猛地从座位上起身,直指禾熙。 “你是谁?!敢在我的诗会上胡闹?!” 禾玉皎直接将父亲搬出来,试图吓唬这个乡下野人。 “我乃尚书府的千金,你如此诽谤,不怕下大狱吗?!” “巧了。” 禾熙笑晏着转身,将发束的玉冠扯下,瀑布般的青丝倏然垂落,又从怀中掏出染了皂水的帕子拿出,擦去眉峰和脸上的妆容。 清秀雅致的面容露出,众人皆愣在原地,禾玉皎更是如遭雷劈。 “我也是尚书府的千金呢。” 禾熙立身站在殿中央,明明是和中间上座的那位,极相似的容颜。但未施粉黛的禾熙,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青竹,眉眼舒展,鼻梁挺秀,嘴角噙着悠然的笑意,不见半分扭捏。 “我的好妹妹。” 禾熙亦步亦趋,朝着禾玉皎走去:“偷姐姐诗集出来办诗会,这事儿……可实在不光彩呢。” 禾玉皎气得脖子都涨红,面目更是狰狞。 “胡说八道!这诗集是我写的!你不过是尚书府被赶出去的耻辱!心怀怨恨,所以故意来这里污蔑于我!” 禾熙懒得和禾玉皎争,回身又看向众人。 “大家可以看看诗集最后的落款。” 张秀才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赫然印着一个四方的红字。 是隶书所刻的“熙”字。 “诗文一道,最忌欺世盗名,我这本汀兰集,不过是闺阁闲作,不值一提,却被拿来招摇撞骗,倒污了诗文二字。” 禾熙缓缓开口,又沉然叹息。 “闹了这一出笑话,小女在此,给诸位赔罪了。” 第37章 太子识人不清 彬彬有礼,不卑不亢,能在如此绝境中,用聪明才智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实力。 尤其是方才随口而出的贺酒词和赞牡丹之诗,更是证明了她惊人的才情。 大殿内短暂的安静后,骤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张秀才第一个站出来。 “从前就听闻竹山书院有个女夫子,过去只觉得荒唐,今日一见,这金陵唯一女夫子的名号,禾大小姐当之无愧!” “张秀才谬赞了。”禾熙笑笑,又看向脸色如猪肝般青紫的禾玉皎。 “我的好妹妹,趁我嫁入王府,偷拿我的诗词,冒名顶替。” 禾熙话头一转,直指二楼坐着的谢长宴。 “甚至不惜蒙骗太子殿下,你该当何罪?!” 其他罪过影响不了什么,顶多就是让禾玉皎名声臭了,但有禾崇山保她,这事儿压一段时间,大家自然也就忘了。 但蒙骗太子,可是欺君的大罪。 禾玉皎脸色煞白,望着众人厌恶的目光,眼泪倏然便流了下来。 “禾熙!你为何要处处都针对我。” 禾玉皎咬着唇瓣,睫毛湿漉漉地,甚是可怜。 “从小父亲便偏爱于你,甚至想尽办法送你送入宫读书,而我就算哀求数月,也只配得到本老旧的书册。” 她越说声音抖得越是厉害,情真意切道:“我也喜欢读书,我也想有爱我的父亲拼尽全力培养我的才情,可是我没有姐姐你幸运,我连读书的机会都得不到,所以一时昏了头脑,才做错了事。” 她说得实在可怜,座位上已有动情之人的叹息声。 女子想读书,确实不易。 唯有禾熙,眼波更冷。 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分明是自己不学无术,现在她竟成了被苛责的可怜人了? “姐姐。” 禾玉皎几步从座位上走下来,发颤的手指小心地攥住禾熙的衣袖。 “你就当我太崇拜那些才人学者,崇拜到失了疯,别同我计较了吧。” 禾熙能感觉到身后那片深沉的目光,写诗之人,多数都心软,共情力更是极强,这样写出的东西情感才更加细腻。 禾玉皎的这幅面孔,正中大家下怀。 她们毕竟是明面上的姐妹,若此刻禾熙不原谅,倒显得她没有风度了。 禾玉皎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当初的父亲只是个地方小官,自己都没资格入宫,何来将我送进去一说?” 禾熙缓缓开口:“我当初入宫,乃太后亲下的旨意,并不存在父亲偏颇。” “况且,若妹妹当真热爱读书,自会在府中好好努力,就算写不出诗词画意,也不会连最简单的‘溟渤’二字都写不出来。” 禾熙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扯破了禾玉皎的假面。 “不是我要同你计较。” 禾熙也俨然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只是你胆大包天,连欺瞒太子这种祸事都闯的出来,不止你名声尽毁,连整个尚书府恐怕都要被你连累!” 禾玉皎身子一跄,险些站不稳。 这禾熙伶牙俐齿,软硬不吃,同过去那个闷葫芦怎么完全不一样了?! “行了。” 闹剧至此,谢长宴有些乏了。 他倏然放下已经凉透的茶盏,青瓷与紫檀木案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起身而立,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雕花栏杆上,沉冷的嗓音让楼下瞬间安静无声。 “好端端的诗会闹成这个样子,白浪费了那些佳句。” 禾玉皎委屈的垂眸,可怜巴巴地想博取太子的同情。 “是小女不好,惹得太子殿下不悦,姐妹争吵,更是让旁人看了尚书府的笑话。” “禾熙。” 谢长宴失望地叹了口气。 禾玉皎如何他不在乎,左右也还没成为东宫的人,可禾熙不同,他对禾熙一直寄予厚望。 但今日之事,却叫他很是失望。 “既知禾玉皎拿了你的诗集,为何不尽早说出?非要闹得这大庭广众之下,谁的脸面都不顾了吗?” 谢长宴的责备沉沉落在禾熙心里。 尽早说出,他会相信么?那日殷寒川已将话摆在明面上,可今日太子不照常来赴宴了? 如今倒是怪她不懂事。 冠冕堂皇地责备她不顾众人脸面,实则是责备她将东宫的颜面弃之不顾。 毕竟,在探春宴第一个对禾玉皎表达欣赏之人,便是他谢长宴。 做错事的明明是禾玉皎,现在被怪罪的却成了禾熙。 失望和委屈在谢长宴这里早就受够了,多到即便如今的局面,她心里也是麻木的。 “太子殿下教训的是。” 禾熙垂眸:“我不该斤斤计较,不过是本诗集,偷走了便偷走了,我就该缄默成全,而不是自证清白。” 这话里分明全是不满,谢长宴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些怒意。 “说你两句,倒是学会顶嘴了?” “禾熙不敢。” 谢长宴瞧她知错,便也放缓了口气。 “孤也是为了你好,若空有才情,却不懂得人情变通,将来定是要吃亏的。” 禾熙喉咙发涩,已不想再辩驳。 二楼临窗的雅座却忽然传出声响,低沉若古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殿下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直安静品茶赏诗的章无期,他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玄色素袍 地轻靠在栏杆旁,发须斑白却风骨凛然。 “老臣却觉得,禾熙姑娘直爽豁达,眼中容不下猫腻,正是诗人该有的风骨。” 章无期乃三朝帝师,更是先帝所赐的“定国柱石”,那匾额如今还在大学士府的正厅挂着,便是当今陛下,也得尊称一句“先生。” 谢长宴脸色暗沉,窗台的日光落在他锦袍之上泛着冷光。 他最烦旁人拂他的面子,偏偏这个人有事不能顶撞的大学士。 “禾熙。” 章无期不想理会谢长宴的情绪变化,他向来对陛下钦定的这位太子,没什么好感。 他喜欢直率聪明之人,禾熙在清风楼的一举一动,皆被他看在眼里。 “可否上来,给老身敬一杯茶。” 第38章 关门弟子 禾熙受宠若惊地抬眸望去,章无期乃她心中最崇敬之人,能给他敬茶,禾熙自然求之不得。 她几步走上去,斟茶的手因为过度紧张,颤抖着险些将茶水撒出来。 章无期爽朗地笑笑。 “唯有心思纯善细腻之人,才能写出那样动人的诗句。” 章无期接过茶盏,轻抿半口,略带老意却仍旧睿智的眸子落在禾熙身上。 “不知禾小姐可有师门?” 禾熙此刻还是懵的,木讷地眨眨眼,人家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没有。” “若不嫌弃,归于老身的门下如何?” 禾熙双眸圆瞪,身子就这么僵在原地。 能得章大学士的赏识,禾熙便已受宠若惊,被他收为徒弟…… 她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禾熙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很痛……她不是做梦? 台下的人皆羡慕地看着禾熙。要知道章无期早已归隐多年,别说收徒,平日里连他的面都很难见到。 禾熙若能认了章无期做老师,便是与当今陛下同出一辈,此等荣耀落在一个女子身上,乃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怎么。” 见禾熙迟迟没有反应,章无期又道:“不愿意?” 禾熙堪堪回过神来,踉跄着跪地行礼,起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哽咽的颤意,却字字真切。 “学……学生禾熙,叩谢先生垂帘!” 话音落下时,她眼泪已簌簌落下。垂着头任凭眼泪砸在地上,这种梦想成真的不真实感,让她觉得恍惚。 这一路走来,从未有过顺遂之事,好像上天故意捉弄于她,失去名声,失去母亲,失去选择婚姻的权利。 她从不敢盼望什么。 可如今,这抹压抑多年的希翼,破土而出,滚烫地落在她的心底。 章无期见它如此,自是能看出这丫头过往所受之苦。 “起来吧。” 章无期亲自俯身将她扶起,略有粗糙的掌纹落在禾熙手背。 这种温暖又真切的触感,让禾熙心口发涩。 “今日老身讨了个好徒弟。” 章无期把禾熙拉在身边,像是慈爱的父亲在为女儿撑腰:“也多谢诸位,同老夫一起见此佳事。” 这是禾熙第一次被人认可。 过去在禾崇山那里,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肯定,都在章无期得到了释怀。 那天禾熙喝了好多酒,昏昏沉沉地靠在章无期的身边。 她不在乎谢长宴的眼光,也不想理会禾玉皎有没有受到该有的惩罚。 她只为自己开心。 被送回王府后,殷寒川已从军中回来。 瞧着章无期亲自将禾熙送下马车,殷寒川先是一愣,随后恭敬躬身,礼貌道了声。 “章先生。” 把脚步不稳的禾熙自然地揽进怀里,眉心微皱。 “受了什么委屈,把自己喝成这样?” 章无期见殷寒川的反应,不由得会心一笑。 见夫人醉酒,第一句不是责备她有失体统,而是关心她受了什么委屈。 看来禾熙讨了个好夫君。 “人交还给你了,老夫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殷寒川有些蒙,章老亲自送人回家,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大事。 但见禾熙烂醉如泥,又没空多问,只道:“有劳章老了。” 殷寒川将人打横抱起,指尖触碰到她颈间的皮肤,烫得惊人。 他不在,她就喝成这样? 殷寒川眼底刚沁出几分怒意,怀里的人忽然轻哼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吃呢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衣襟,带着浓重的酒气。 “臭死了。” 男人蹙眉,托着她的臂弯却紧了又紧,步伐稳而沉,绕过前厅,径直往卧房里去。 禾熙被放进柔软的榻上,殷寒川刚想起身,才发现衣领一直被禾熙攥着。 “我以后就是章老的徒弟啦!” 她嘿嘿地傻笑,是殷寒川从未见过的真切。 他索性坐在床边,任由她把自己的衣领扯得乱七八糟,没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反倒多了几分耐心。 顺着禾熙的声音,目光柔软:“你又搞了什么把戏,能让章无期也上了当?” “什么把戏。” 禾熙迷迷糊糊地睁眼,小脸认真地更正殷寒川。 “我禾熙光明正大,从来不搞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丑事。” “是。” 殷寒川妥协地点点头。 “王妃说得都对。” “嘿嘿。” 禾熙又傻兮兮地笑起来,窗棂外黄昏的目色落在禾熙的身上,映得她泛红的脸颊愈发柔软,唇瓣是细碎的笑意,像只偷喝了蜂蜜的小猫。 男人眼底情绪渐深,又听见她软乎乎的声音。 “王爷。” “嗯?” 禾熙迷蒙间逐渐看清了殷寒川的脸,男人极深的墨色里清晰映着她的影子,眉骨利落的弧度投下浅浅的阴影,确实是天下无双的好看。 禾熙认真地问他:“你知道你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是什么吗?” 男人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低哑的声响:“什么?” “当然是娶了我呀!” 禾熙眼波流转,骄傲的小表情灵动又可爱。 “娶了我这么厉害的夫人,在外给你争面子,在内还能帮你治病,你说你,是不是最幸运的男人?” 殷寒川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眸子此刻敛尽了锋芒,只剩下几分道不明的纵容,像是拿眼前人半点法子都没有。 “说呀。” 禾熙没等来想听的答案,眉心轻轻蹙起,索性伸手手臂环住男人的脖颈。 像是逼他承认一般。 “是是是。”殷寒川被她钳着动弹不得,求饶般地开口:“王妃说什么就是什么。” 禾熙心满意足, 揽着殷寒川就这么睡着了。 王府里安静祥和,鸟儿伴着虫鸣,卷着春色压低了夜幕。 尚书府却没如此的宁静了。 禾玉皎灰头土脸地回来,名声尽毁,又受太子殿下怪罪,整个尚书府都遭到连累。 禾崇山堂堂的尚书大人,连大门都不敢出了。 “我真是糊涂。”禾崇山气得胡子都跟着发颤:“竟奢望你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垂帘!” 禾玉皎更是委屈。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都怪禾熙故意乔装打扮来闹事!毁了我不说,还连累父亲被太子殿下责备。” 禾崇山脸色阴沉。 禾熙越来越难以掌控,若继续下去,将来不知会干出什么更混账的事情! “行了,别哭了。” 禾崇山终究不忍心,递了帕子给禾玉皎:“父亲自有办法还你的清白。” 第39章 本王的人,本王亲自来教 禾熙正坐在房间内看暗香阁的账本。 乐坊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这半月已有分账出来,利润更是可观。 如此下去,乐坊赚得银子,已经可以助她发展其他事情了。 禾熙托腮想了想,回府那日,殷寒川也看到她烧得那箱钱,都是祭祀用的假银票,但他回来也没有追问真的银票去哪儿了。 难不成是钱太多了,根本不在乎? 禾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殷寒川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不可能忽略掉这么大的问题。 她猛地站起身,便见玉竹从屋外匆忙跑进来。 “小姐。” 玉竹喘着粗气,递来一张纸条:“方才有飞鸽送来。” 禾熙打开纸条,心沉了半寸。 【王爷到,速来】 是苏晚香的字迹。 禾熙攥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殷寒川那一脸不近女色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去乐坊找乐子的人。 况且金陵这么多乐坊,他怎么偏就选择了暗香阁? 而且苏晚香让她速到,难不成晚香这类早已见多大世面的老板娘,也应付不了殷寒川? 禾熙来不及继续思考,换了一身男装便即刻出门。 暗香阁,刚从后院进去,苏晚香就闻声着急出来。 “怎么了?” “玉笙被王爷带去厢房,到现在也没出来。” 禾熙蹙眉:“没告诉他这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吗?” 苏晚香叹气:“人家位高权重,执意要带,我这个平民百姓如何拦得住?” 暗香阁自创办起,禾熙就发誓要保护好姑娘们,要保证她们的清白。所以第一个规矩就是卖艺不卖身。 但也想过有无赖喝醉了酒不听劝,暗香阁便备了打手,以防这种事情的发生。 偏偏殷寒川…… 怎么想,那帮打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暗香阁也仍有应对之法,先假意送他们上楼,让姑娘在斟茶的碗中加入蒙药,等对方睡熟,将其送回府里。 毕竟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多数达官贵人为了名声,也不会找暗香阁的麻烦。 禾熙不解出声:“蒙药也没用?” 苏晚香无奈地摇头:“我们这些小计俩,王爷一眼便看穿了。” 禾熙重重叹气。 玉笙乃暗香阁的头牌,当初是如何也不愿抛头露面出来卖艺的,是禾熙真诚的承诺,才请得她出山。 如今,绝不能不管她。 “我去换衣服,在门口等我。” 禾熙想了片刻,转身进了苏晚香的卧房。 她换了一身女装,重新走进暗香阁的大门口,短暂地深呼吸后,悲戚无比的嗓音堪堪响起。 “王爷呢?我家王爷呢?” 她一边梨花带雨地哭着,一边抓着人就问。 “看见我家王爷了吗?摄政王殷寒川,我们才刚成婚不久,便听人说他来了这个烟花之地……” 禾熙越哭越伤心:“他这是把刀子往我心口上插啊。” 苏晚香趁机走过来,假装安抚地顺势把禾熙请上了二楼。 站在门口使了个眼色,表示就在这里。 禾熙点头,用力又挤出几滴眼泪,泪眼婆娑地推开门,正见殷寒川半倚在软碳上,墨色的锦袍松了领口,露出小片锁骨,身侧的玉笙半跪在他脚下,手中捧着一壶酒,连头也不敢抬。 “王爷!” 禾熙继续哭得更大声了:“您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着冲到二人中间,直接将玉笙推开:“我嫁入王府之时,您明明承诺会好好待我,这才过去多久,您就说话不算话。” 说罢,倒在殷寒川的脚边,一副耍无赖的样子。 “人家不活了啦!” 余光悄然落在玉笙身上,偷使眼色,让她赶紧走。 玉笙提着裙摆快步走开。 房门重新关起,禾熙仍沉浸在悲伤里。 头顶忽然落下男人沉稳的嗓音。 “王妃到的真快。” 禾熙委屈的眼神顿了片刻,总觉得殷寒川的语气不对劲。男欢女爱的开心时刻,被她这么一扰,不是应该生气? 怎么……这么游刃有余? 禾熙不管,继续哭:“原本听隔壁的赵夫人说,看见您进了这暗香阁,我还不相信!可如今亲眼所见,我实在痛心难当啊。” 殷寒川没见过禾熙这么爱演的,眸底那点散漫的乐趣细碎地落在她的每个表情上。 “地上不凉么。” 禾熙一懵,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趴在他脚边,屁股上确实冰冰凉凉的。 “凉。” 禾熙抹了抹眼泪:“但没有臣妇的心里凉。” 殷寒川没什么耐心,无奈地扶额后,直接将地上的人拽起来。 “是不是每个来暗香阁强迫姑娘的男人,你都要叫来人家夫人过来哭天抢地?” 禾熙愣住,殷寒川的话在心中辗转了许久,越发不安。 “王……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殷寒川轻拭去禾熙脸上的泪痕,虽是温柔如水的动作,嗓音却带着沙哑的阴气。 “若我今日执意要那姑娘来陪,王妃该如何?” 名声影响不到他,毕竟堂堂的摄政王,谁敢说他的不是? 迷药也弄不晕他,打手更是对他无用,禾熙心口倏然一沉。 还真没办法了…… “把乐坊搞得跟花楼一样,吸引来的人自然会鱼龙混杂,出事是迟早的。” 殷寒川声音清冷,视线落在软榻之上,指腹漫不经心地拂过床沿的雕花。 “既是来听曲的,厢房内放这样大的床铺,岂不引得男人想入非非?” 禾熙愣了片刻,慢慢才读懂殷寒川字里行间的意思。 没有怀疑的责备,反而像是……再教她怎么经营? 禾熙不敢相信,试探性地开口。 “那去掉床榻,将屋内摆些精致的乐器,将厢房改成仅容纳一人的小小看台,专门为位高权重之人独家演奏,可以吗?” “孺子可教。” 殷寒川点点头:“城南有个柳三娘,琵琶弹得冠绝金陵,偏性子孤傲,从不肯入任何乐坊,去请她来,暗香阁的名声,不日便能响动金陵。” 柳三娘的名声,禾熙自是听过的,她早就拜访多次,可次次都吃了闭门羹。 似是瞧出禾熙的犹豫,殷寒川薄唇轻启。 “她曾受过王府恩惠。” 不轻不重地一句提醒,落在禾熙心里。 他这是同意,她用王府的名义去请? 禾熙抬眸,正对上殷寒川墨色的瞳孔。 “为什么……要帮我?” 她私吞了那笔回门的银票,搞了这个乐坊,殷寒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 教她经营之道。 檐下的铜铃轻响,殷寒川的声音裹着屋内淡淡的花香,落进禾熙的耳廓。 “既是本王的女人,自该本王亲自来教。” 第40章 把她当自己人了 这是殷寒川第一次说她是他的人。 这话在禾熙心里辗转了半天,也不敢确定,是真意还是讽刺。 “用乐坊的名义,打造金陵的信息织网。” 殷寒川点头,唇角的笑意不觉深了些。 “倒是个机灵的点子。” 禾熙脸色空茫了片刻。 殷寒川不仅知道她私开乐坊,甚至连这乐坊的内部运转都已参透。 他原来一早就知道,只是静静看着她表演。 禾熙还是不懂。 “你为什么不生我的气?” 殷寒川想起方才自己的几句提点,禾熙便能飞快给出解决之法,沉着通透,且野心不小。 这种女人,他确实很有兴趣,看看她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王妃和本王已是同一条船上之人,王妃所做,本王自当支持。” 禾熙眼波清亮:“王爷不怕我搞砸吗?” “搞砸自有本王兜着。” “只要……”殷寒川眸色深了几许:“莫让本王的付出,为旁人做了嫁衣。” 禾熙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金陵暗网一旦形成,将大有作为,若禾熙拿起为谢长宴卖命…… “不会。” 禾熙笃定无比:“夫妻同心。” 她目光灼热明亮:“其利断金。” 那一瞬禾熙忽然很感激殷寒川,她从小习惯了被打压,少时在家中,自己做什么父亲都觉得是胡闹,后来认识谢长宴,她的每一次灵光,也都被谢长宴否定。 唯独殷寒川,给了她施展拳脚的空间。 “王爷。” 她鼻头闷闷的,殷寒川刚听到这一嗓子,就感觉得不对劲。 这女人又要来这一套! 禾熙刚扑过去,殷寒川早做防备地起身,锦袖拂过,几步走到门前。 “本王还有事,先回去了。” 少听一句,就少恶心一点。 “王爷~” 禾熙刚从床榻上爬起来,就看见殷寒川匆匆离开的背影。 “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笃定的承诺刚出声,禾熙就被自己的坚定吓了一跳。 她建这暗香阁,她努力证明自己的能力,分明都是为了女子有朝一日,能立于朝堂,有发言之权。 怎么如今,倒像是在给殷寒川卖命了? 这个男人! 太懂得看透人心,几句话就把她训的死心塌地。 罢了。 左右都是需要靠他上位的,能让他放下戒心,倒也不是件坏事。 连续几日,禾熙都在准备暗香阁的重新装潢。 回廊里靡靡香粉被彻底清扫,墙壁上挂着的美人图也尽数扯下,换上一幅幅水墨兰竹,素净雅致。 厢房内的软床全部被搬走,腾出的空地搭上了高台,铺着素色的锦缎,两旁立着竹箫与楠木古筝。窗棂换上了透光的纱纸,日光斜斜漏进来,连尘埃都透着干净。 苏晚香虽没阻拦,但看着窗明几净的暗香阁,实在觉得不习惯。 她做惯了烟花场所,觉得无论是花楼还是乐坊,归根究底都靠女人的风情吸引男人进来。 “弄成这个样子。” 苏晚香犹豫地站在禾熙身边:“生意能好吗?” “试试就知道了。” 重新开业才第三天,暗香阁的人流已比原来翻了不止两倍。 看着涌动的人头,禾熙忍不住感慨。 果然还是男人更了解男人。 姑娘们越是高高在上,越是得不到,这群人就越是趋之若鹜。 学到了。 暗香阁这边的事情暂时稳定,恰逢殷寒川又在军营里忙,好几天都不着家。 禾熙原想着放松几天,带玉竹去郊外散散心。 结果却收到竹山书院被查封的消息。 刚接到苏晚香送来的密信,禾熙就马不停蹄往竹山书院赶过去。正看到衙门的上往门上贴封令。 “这是怎么了?” 附近围了不少百姓,禾熙勉强挤到人前,情绪难忍激动。 “为什么查封书院?” 衙门的侍卫根本不认识禾熙,更是懒得搭理她,倒是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妇人,悄然拉住禾熙的衣袖。 “听说是书院的孩子们集体中毒,张院长难辞其咎,已经被压入大牢了。” “中毒?” 禾熙不可置信:“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 “谁知道呢。” 老妇人叹了口气:“那日我路过书院门口,正好看见孩子们被抬出来,一个个的面色惨白,痛苦不止,可惨了。” “行了行了。” 封条贴完,为首的侍卫不耐烦地驱赶着围观的百姓。 “赶紧散开,都别看了!” 禾熙被人群拥挤着散开,眼见那侍卫也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便准备先去裴将军的府上瞧瞧。 将军府离书院最近,禾熙很快便走到。 向来精神十足的裴扶风,如今连胡茬都没时间打理,见禾熙来,眸底仍是暗色。 “好几日了。” 裴扶风引着禾熙进屋,叹息声不断:“府医已经瞧过了,说是中毒,加上孩子年幼本就身体不好,三日了也还是没什么精神。” 禾熙蹙眉:“可知是什么毒?” 裴扶风疲倦地摇头:“太医院的人也来过了,均查不出来。” 说着又是声沉重的叹息:“若非吃得不多,恐怕时序现在已经……” 说到最后,哪怕是战场上刀尖舔血也无所畏惧的镇国大将军,也忍不住哽咽。 禾熙走进卧房,平日里最爱闹的小家伙,此刻躺在床上小脸苍白如纸。 “时序。” 她轻声走进,小家伙虽体弱,但看到禾熙仍忍不住笑意地想要起身。 “别动。” 禾熙快步走进,重新帮他盖好被子。 “乖乖躺着,我们小时序最坚强了,很快就能好起来,对不对?” 裴时序认真地点点头。 “我还要像父亲一样,骑马打仗,保护百姓安宁,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声音落下,裴扶风再难忍住心痛,转身走了出去。 禾熙陪小家伙待了一会儿,哄着他吃了药睡下,才终于放心起身。 张院长向来疼爱学生,把孩子当亲生的一般教导,断不可能做出下毒这种事情。 在将军府了解了情况,禾熙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日孩子们只吃了中午的一餐饭,晌午后便开始不舒服。 最后可疑的,便是当日送餐食之人。 第41章 官官相护 时间紧迫,禾熙刚从将军府出来,就马不停蹄往菜市街。 她在竹山书院当了五年的夫子,已经很熟悉书院合作的菜农,这么多年也未曾换过。 找到张家铺时,才发现张师傅已经搬走了。 邻居说他因老家有事,三天前就离开了金陵。 禾熙算了算,张师傅离开以后,书院换了新的合作菜农后,就出事了。 那个新菜农的嫌疑是最大的。 她问到了书院新合作的菜农家址,名曰张田,没工夫休息便又匆匆赶去。 毕竟时间紧迫,张院长已过半百,天牢那种阴暗潮湿的地方,他的身体怎么受得住? 新菜农住在菜市街尽头的院子里,这条街属官府的福址,用低价的租金租给乡下来的农户,帮助他们在金陵有个落脚处,方便他们再次做生意。 房屋虽然老旧,却也是个容身之所。 禾熙刚穿过嘈杂的街道,还未走近,就看见张田家门口围了许多人。 她脚步匆忙地赶过去,屋子已被县衙的人围住。 为首之人她觉得有几分熟悉,还未认出,对方已先走了过来。 “禾小姐?” 禾熙蹙眉,见来人的穿着,宫服上绣着简单的暗纹,不似普通侍卫。 “我是齐羽啊,以前在尚书府见过的。” 听到名字禾熙才想起来,齐羽曾经是禾崇山身边的下人,喜读书,小时候见过几次,他手里都总握着书册。 现在竟成了…… “我现在是县衙的监市,在街巷维护秩序,对商户们做交易监管。” 齐羽让拦在禾熙身前的侍卫退开,礼貌地上前:“听闻小姐嫁进了摄政王府,真是恭喜您了。” 禾熙没时间和齐羽在这儿寒暄,着急地开口。 “张田呢?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羽叹了口气:“今早接到邻居的报案,说张田死在院子里,这人也是可怜,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 禾熙道焦急道:“可否让我进去看看?” 这是关于书院下毒之事唯一的线索,若断在这里,张院长危在旦夕。 见齐羽有些为难,禾熙又补充道:“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只是看一眼,毕竟这件事关于竹山书院的生死。” “行吧。”齐羽道:“禾尚书于我有知遇之恩,您的请求我自不能拒绝。” 张田的院落不大,却非常整洁,明明是菜农的家,地上却连一片菜叶都寻不到。 这太奇怪了。 菜农每日要运菜,拣菜,工作量很大,哪有那么多精力把院落打扫的如此干净? 只剩下台阶上残留的一片血迹。 “就是这里。” 齐羽跟着禾熙走近,指了指台阶上的血:“仵作已验,张田是因头部撞击,出血而死。” “已经走访了周围的群众,说这张田本就体弱多病,晕倒摔跤乃常有的事,估计昨夜在家中又昏倒,脑袋磕在这石阶上,没人发现,便死了。” “不可能。” 禾熙摇头,分外笃定:“若他体弱多病,怎会选择做最费力气,最辛苦的菜农?” 她后背发冷,猛地攥住齐羽的袖袍。 “这事儿必有蹊跷!若能查明谁是加害张田的凶手,便能顺藤摸瓜寻到书院下毒的真相!” 禾熙太心急了,满脑子都是书院的安危,全然忽略了面前这个男人,是禾崇山亲手提拔起来的。 齐羽不动声色地将袖袍抽开。 “禾小姐。” 他慢悠悠将被扯皱的衣袖,用力掸了掸,没了方才的友好,只剩下疏离的礼貌。 “本官知你担忧竹山书院的事情,但张田之事已有定论,他提供的菜也并无问题,禾小姐若将罪过全部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未免有失公允。” 冠冕堂皇,把黑的说成白的,禾熙暗自攥紧拳头,盯着齐羽。 不愧是禾崇山教出来的好徒弟。 “可是……” 禾熙不想放弃,刚要说什么,就被齐羽身后的侍卫团团围住。 “想看的,本官已带你看过了。” 齐羽道:“禾小姐继续待在这里,实在不合规矩。” 他抬抬手,粗暴地将禾熙“请”了出去。 禾熙眼睁睁看着他将张田的尸体带走,院子的大门被贴上封条,禁止出入。 那是条人命,就这样被草草结案,分明还有那么多的疑点,硬是被齐羽压了下去。 县衙明明是为百姓伸张清白的地方,却成了他们草菅人命,谋害他人的权利漩涡。 禾熙手脚冰凉。 不知还有多少百姓曾无辜蒙冤,被牺牲成为替罪羊。 禾熙冷静了片刻,决定咋是走访周围的商贩,既然是邻居先报的案,禾熙便先从邻居下手。 家中只剩下个老妇人,丈夫外出砍柴还未归来。 见禾熙没穿宫袍,连门都不许她进。 禾熙硬是推着门,在门口不肯放弃。 “昨日深夜,你可听见张田家中,有打斗的声音?” “没有!” 妇人答的笃定,可飘忽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心虚。 “既然没听见任何动静。” 禾熙目光凌厉:“你为何今日一早要去张田家中?还能碰巧发现他的尸体?” “分明就是昨夜听到了声音,不敢轻举妄动,今早想过去看看情况,却发现张田已经死了!” “胡说八道!” 被禾熙的连环轰炸后,妇人脸色煞白。 “我只是碰巧!碰巧见张田家中院门开着,才进去看看!” “院门开着?” 禾熙冷笑:“张田一个单身汉,而你已有家室,夫君不在家,敢推其他男人的门,世上还有这等不顾自身清白的女子?” 妇人手腕颤抖不已,眼看着禾熙的施压就要成功,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呵斥。 “哪里来的女人!在我家门口,吓唬我夫人!” 禾熙回身望去,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对方一身横肉,脸上挂着刀疤,气势汹汹地朝禾熙走来。 她没了办法,只能赶紧离开。 禾熙又走了几家,但都套不出半句实话,所有人异口同声的咬定。 张田体弱多病,但为人正直,卖的菜都是新鲜有保障。 也是这样,禾熙越是怀疑。 这张田搬过来不过几日,怎么可能有这样一致称赞的口碑? 没有人从中作梗,她绝对不信。 但如今菜市街的百姓都被威胁,张田又死无对证,这件事根本成了死局。 天色暗沉,漆黑的天空零星地飘着几颗星星。 不知不觉,她已停在了尚书府的门口。 第42章 她明明也姓禾 禾熙在尚书府门口停了片刻。 这几日殷寒川都不在府里,想来应也是有棘手的事情拖着。 即便去找他帮忙,恐怕短时间也难解决根源。 况且书院的事情不能再拖。 县衙明显是受了指使,摆明了不给禾熙任何调查真相的机会。 禾熙实在不忍心让张院长在天牢里受苦。 思考再三,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禾绍元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管家引着禾熙进来,冷光倏然闪过,直擦过禾熙的耳旁。 被斩断的发丝随风轻飘,散落在地上。 “呦,什么风把摄政王妃吹过来了?” 禾绍元剑眉高挑,讽刺又傲慢。 禾熙没时间和他浪费,绕过他身旁,正准备径直走开。 “等等!” 禾绍元声音阴沉下去:“这里是尚书府,不欢迎你这种不忠不孝的女人!” 禾熙懒得搭理。 直至长剑落在她身前,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凌厉的冷光。 禾熙却没有停下脚步。 在往前一步,那剑刃便能划破她的胸膛。 可禾熙仍旧没退。 禾绍元猛地收剑,他没想到禾熙竟不怕死到这种地步! “没出息。” 禾熙冷哼出声:“既然恨我,恨到不能杀了我,却又不敢动手。” 禾熙缓缓停下脚步,轻蔑地昂头回望。 “那就别做这种小丑一般的事情,妄想唬人,却比谁都胆小。” “禾熙!” 禾绍元被气得脸色铁青,握剑的手颤抖不已。 这等羞辱,他怎么受得了! 禾绍元猛地提起剑,剑锋落在禾熙脖颈的最后一刻,被匆匆赶出的禾崇山厉声呵斥。 “住手!” 禾崇山脸色难看,几步走到禾绍元身前:“你疯了吗!还嫌上次大狱没有坐够?” 杀摄政王妃,那是全家都要掉脑袋的事情! 偏偏自己这个儿子不争气,次次都要被禾熙这个贱丫头陷害! 禾熙看着禾崇山气急败坏的样子,悠哉地站在原地。 “还以为尚书大人得磨蹭好一会儿,才肯出来见我呢。” 禾崇山心口闷得厉害。 他确实有这个打算,既然算准禾熙会来求他,自然不能放过这个灭她气焰的好机会,就算让她在夜色中站一夜,都是便宜她了! 偏偏,禾绍元这个没脑子的,又坏了他的计划! “跟我进来!” 禾崇山没好气地拂袖,禾熙自然顺利地跟着他进了房间。 “竹山书院的事情,是你搞的鬼吧。” 禾熙开门见山,已是掩不住的焦急。 偏偏禾崇山悠哉地看了眼身旁的茶碗,蹙眉出声道:“有些渴了。” 这是摆明了想让禾熙伺候他。 既然决定来找他,禾熙自然做好了低头的准备。 她几步走近,娴熟地泡了壶茶,三洗三泡,认真地将泡好的茶双手奉上。 “啪!” 茶盏被禾崇山忽然抬起的袖摆掸落在地上。 “年纪大了,眼神有些不好。” 禾崇山靠在椅背上:“劳烦王妃再泡一壶了。” 禾熙强忍着情绪,又斟了新泡的茶过去。 夜色已晚,时间更是争分夺秒地流逝着,禾熙终于忍无可忍:“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陷害书院,陷害张院长,这些事对禾崇山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能逼得禾熙服软。 而今,他已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禾崇山悠哉地把茶杯放下。 “为父也不记得,教过这么不懂礼貌的女儿。” 禾熙轻轻闭眼,即便心中再有不甘,却也努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再睁眼时,唇瓣也跟着轻启。 “爹。” 她称呼,对他们父母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然后呢。” 禾崇山坐在主位,端着一张严父的脸,居高临下地等着禾熙后面的话。 “过去的事情……是我不对。” 禾熙颔首,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割在心头。 “是我目无尊长,是我不守孝道,一切都是我的错。” 禾崇山爽朗的笑声忽然响起:“父女一场,你若早这般清醒,我们何至于此?” “是女儿的错。” 禾熙抬眸望去,眼底清冷无澜:“可这一切都和竹山书院无关,父亲有气,撒在女儿身上就行了,不必为难他人。” “前几日你妹妹办了诗会,你在那诗会上处心积虑,胡说八道,不惜毁了你妹妹的清白,丝毫不顾及姐妹情谊。” 禾崇山冷笑出声。 “如今倒是肯为了些外人,如此低声下气,禾熙,你忘了自己姓什么吗?” 她处心积虑? 她胡说八道? 禾熙忍无可忍。 “汀兰集本就是我写的,禾玉皎拿着我的东西招摇撞骗,我为何不能反击?” 禾崇山不让她忘记自己姓什么。 他自己可曾记得? 记得她姓禾,记得她也是他的亲女儿! “你已是摄政王妃,可你妹妹还未出嫁!为了她能找个好夫君,借本诗集怎么了?非要害得她现在连门都没脸出?!” 一本诗集而已。 禾熙唇瓣勾起讽刺的弧度。 她的东西,向来和她的人一样,根本不重要。 “你妹妹如今这样,全是你害得。” 禾崇山声音严肃了几分:“你必须负起责任!” 终于说到重点了,禾熙目光平静地落下:“父亲希望我怎么做?” “给章无期上书,说那日的事情都是你的诡计,你嫉妒妹妹受人追捧,故意使计害她出丑,如今良心难安,所以决定把事情全盘拖出。” 禾熙面庞紧绷着,肩膀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禾崇山这是铁了心要她身败名裂。 “我写。” 禾熙接过管家递来的毛笔,刚坐在桌前,面前便落下一封已经写好的信件。 “别想耍花招。” 禾崇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按照这个,一字一句地抄。” 看来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禾熙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听之任之地抄完了信。 足足三页纸,把当日的来龙去脉全胡编成对禾玉皎有利的内容,禾熙成了最见不得光的那个小人。 “这样可以了吗?” 禾崇山接过信纸,满意地收进了怀里。 “竹山书院的事情虽与我无关,但既然熙儿如此哀求,我便找齐羽嘱咐几句。” 目的达成,禾熙再不想多留一刻。 离开尚书府的时,已经深夜,门槛刚刚迈出,禾熙就看见忽然围上来的官兵。 人群中徐徐走来的,正是齐羽。 “禾小姐,经县衙调查怀疑你与竹山书院一案有关,请随我走一趟吧。” 第43章 一切都是禾崇山安排好的 张伯闻在牢里呆了几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只是担心那些中了毒的孩子们。 齐羽出现的时候,张伯闻面前放着的馒头咸菜,还未动过,那是他今日的午膳。 “怎么。” 齐羽缓步走进,吩咐狱卒开了牢门:“张院长这是在绝食抗议?” 张伯闻未接话,而是着急地询问:“孩子们都怎么样了?” “想知道孩子们的情况?” 齐羽笑笑,眼波渐深:“自己出去看,不就知道了?” 张伯闻愣住:“齐监市这是何意?” 齐羽招了招手,让张伯闻附耳过去,轻声道了几句。 “你们……” 张伯闻错愕地抬眸:“要把罪名全推给禾熙?” “绝对不可能!” 张伯闻笃定万分:“熙儿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就算他死在牢里,也不会让无辜的人带他受罪。 “这样啊。”齐羽气定神闲地在牢房中踱步。 “竹山书院一共有多少夫子来着?好像是七位,各个都为书院做了不少贡献吧。” 张伯闻心口微顿,警惕出声。 “你什么意思。” “是牺牲一人,还是害死七人,孰轻孰重,张院长心里该有定论了。” 张伯闻闻言,情绪激动起来。 “这事与旁人无关!书院的膳食向来是我亲自负责,若是有罪,我一人承担!” 齐羽讥笑出声。 “事到如今,谁有罪,谁无过,已不是张院长您说的算了。” 言下之意,就是逼着张伯闻陷害禾熙。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张伯闻脸色白了几分,脚步踉跄着后退,直至摔在冰冷的墙面上。 “不光有七位夫子,还有书院路十几口打杂的下人……” 齐羽道:“他们的命,也都在张院长手里呢。” 张伯闻彻底崩溃。 若需要一人顶罪,他定会主动站出毫不犹豫,偏偏是让他加害无辜,张伯闻心脏紧揪着。 想到书院上上下下的几十口,无力地闭眼。 良久,嗓音沙哑地开口。 “我明白了。” 他抬眸,浑浊的眼底又苍老了几分:“希望齐监市,说到做到。” 禾熙入了大狱,却没在牢房中看见张院长和其他人,不用想也明白这是齐羽故意为之。 她叹了口气,复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她因为太担忧书院,导致粗心大意,给有心人有机可乘的机会。 看来那禾崇山重头到尾都没打算放过她,先是蒙骗她写下那份自白信,又借齐羽的手将她关在这里。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禾熙正发愁,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闻声看去,玉竹提着食盒,匆匆停在她牢房外面。 “小姐!” 她激动地出声:“你怎么样了?他们苛待于你?” 禾熙几步上前:“你怎么会来?” “我给狱卒塞了点银子。” 玉竹道:“小姐,我给你带了些糕点,还有……” 她眼睛亮亮地,眼下四下无人,侧身将耳朵凑过去:“你有什么需要吩咐我做的吗?” 禾熙了然,知她者,玉竹莫属。 假意走过去吃糕点,却将所有需要准备之事,都嘱咐给了玉竹。 “小姐你放心!包在玉竹身上。” 审讯之日很快就到,禾熙被压上公堂,张伯闻已跪在中央。 他头发白了不少,人也消瘦了许多。 看得禾熙心口阵阵发紧。 “张院长。”禾熙颤抖着刚出声,就听见主位上的齐羽端坐着开口。 “据张院长的口供,说书院出事的当日,曾看见禾熙在书院附近走动,行动十分可疑!” 惊叹木排下,厉声直指禾熙:“你可知罪!” 禾熙不可置信地看向张伯闻,却只能看见他逃避的神色。 她那天根本没去过,哪里来的可疑? 禾熙回想当天的情况,她一直在府里休息,若是不在场证明,能做的也只有她贴己的丫鬟。 断然是不能作为证供的。 “出现在书院附近,就是要下毒?” 禾熙冷笑:“周监市未免太会断章取义了!” 齐羽早料到她会这样说:“来人!将物证呈上来!” 官兵双手奉上几分信件,看上去时间已久,边角都有些褶皱发黄。 齐羽接过,一张一张地摊开:“这是从书院中搜出来的东西,本监市念几句给大家听听。”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 “轻解薄罗裳,双双戏鸳鸯。” 这诗字字露骨,将男欢女爱的那些事儿写的毫不避讳。 齐羽话音刚落,议论声便窸窣响起,都是在骂写诗人很恶心。 “这信……” 齐羽说着,将每封信翻转过来,尾页落款都是方正的一个“熙”字。 “经调查,这些书信都乃禾熙所著,与书院任职的那些年,她先后给每位男夫子都写过情诗,方才本监市念的,已是最委婉的部分。还有更为露骨和过分的!” 围观的百姓讨论声越来越大。 “禾熙不是尚书府的千金吗?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这简直比青楼的女子还放ng!” “光是听见,我都觉得脏!” 不堪的言论落入禾熙耳廓,她攥紧拳头,目光凌厉地抬眸。 “那不是我写的!” 齐羽笑笑:“公堂之上,靠证据说话。” 说着,又拿出禾熙之前那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汀兰集》。 “字迹对比,大家可以传阅看看。” 哪怕是禾熙自己看过,都觉得几乎一模一样。 “模仿字迹,也并非难事!” 禾熙强装着镇定,可那些攻击的话语,还是字字句句都落在了她的心底。 很难视而不见。 “这等丑事,自然没人会承认。” 齐羽扬起手,示意官兵将人证带上来。 “这是竹山书院最受尊敬的两位男夫子,陆逍和祁政。” 齐羽道:“敢问二位,是否受过禾熙的情诗?” “收过。” 先开口的是陆逍,他目光回避,声音飘忽,连头都不敢抬。 禾熙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陆师兄和祁师兄,是书院任职时间最久,也是最照顾她的夫子。 当初她孤苦无依,入了竹山书院,是他们的耐心陪伴让禾熙一点点坚强起来。 如今却…… 禾熙不可置信地开口:“陆师兄……” 终于看见男人充满愧疚的黑眸,眼眶周围全是乌青,禾熙这才看见,不光脸上,微敞的领口处,也可窥见满身的伤痕。 “对不起熙儿。” 陆逍只匆匆看了她一眼,便再难面对。 屈打成招。 禾熙心口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得惊堂木猛然落下的声响。 “禾熙!当年因勾引太子而被驱赶出宫,入了书院又为人轻浮,不守妇道!嫁入摄政王府,怕自己过去的名声暴露,所以陷害书院,不惜牺牲所有人,只为了让你这些秘密,永远不见天日!” 第44章 欲加之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他们早就做足了准备,仅凭着禾熙一张嘴,根本无力辩驳。 “禾熙,你还有什么好说!” 禾熙还未张口,一直隐忍不发的祁政忽然站出来。 他伤得似乎比陆逍更重,迈出的步子都踉跄着,但目光坚定,声音更是笃定。 “禾师妹不是那种人!这些情诗根本她写的,都是你们这群昏庸无道的黑心官员,设计陷害!” “啪!” 惊堂木再次落下,齐羽目光冷厉,泛着渗人的寒光。 “大胆祁政,藐视公堂!目无法纪!来人!给我重打三十大板!” 祁政已是强弩之末,虽换了新的囚服,可身上的伤口反复崩裂,已有血水渗出,不知遭受了何等惨绝人寰的虐待。 再打三十大板,定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无所畏惧,只是冷冷地看向齐羽。 “读书人不畏生死,是憾死在你这种狗官手里!” “拖出去!” 齐羽脸色铁青:“给本官重重的打!” 禾熙忍无可忍,她不能让祁师兄出事。 “等等!” 禾熙站出来。瘦小的身子挡在祁政的身前,眼底有一瞬的猩红,直盯着齐羽。 “我认!” 见禾熙主动领罪,齐羽眼眸倏然抬起,一双三角眼在日光下闪着贪婪又得意的光。 齐羽摆摆手,让抓着祁政的官兵先退下。 “你终于肯承认了?” 禾熙颔首:“是,我承认当日确实出现在书院附近。” 齐羽悠哉地靠着椅背,胸有成竹地等着禾熙继续说下去。 “我当日出现在书院附近,因为我瞧见官府运送布匹的马车,走的不是管道,而是书院后面僻静的小路,我好奇跟过去,竟发现官府的人,正和外邦商人座交易!” 此言一出,齐羽脸色骤然白了下去。 他猛地起身,连惊堂木都忘记拍,直指禾熙,厉声呵斥。 “大胆!事到如今你还抵死不认,试图转移话题!罪加一等!” 齐羽瞳孔放大:“来人!把禾熙给我拖下去!” 冲上来的官兵将禾熙胳膊死死架住,禾熙动弹不得,只能放声大喊: “以官府采购为名,强制低价购买商户货物!十文一匹绢,转手高价卖给外邦人,县衙既然敢做,为何不敢听?” 此话一处,现场再难安宁。 因为门口围观着的百姓,是玉竹专门引来的,都是金陵大大小小的商户老板。 禾熙说得没错,官府确实会要求他们每户每月准备一批货物,然后以极低的价格收购,美其名曰是用来充沛国库。 现在才知,原来被卖给外邦,官府中饱私囊! 禾熙趁着人声嘈杂,继而大喊:“朝廷向来鼓励市场流动,怎会出如此不公的政策?强制收购,分明就是衙门自己所为,朝廷根本没有此等条例!” 齐羽极其败坏,不断地重复。 “拖下去!把她给本官拖下去!” “等等!” 禾熙狼狈地挣扎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她提起的心脏终于能落了地。 府衙门口的人群让开一条路,季云徹拉着季明礼,缓步走近。 “禾夫子!” 季明礼小跑几步,冲到禾熙身边,小小的身躯硬是将他周围的官兵推走。 毕竟是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即便力气不大,官兵也不敢不放。 “你没事吧?” 小家伙眼眶红通通的,拉着禾熙的手,左左右右地看。 “你伤到哪里了?” 禾熙揉了揉季明礼的头:“没事,明礼来得正是时候。” 季云徹支身立于公堂之上,只是简单的站着,气度已然让所有人噤声。 齐羽更是呆愣了许久,脸色褪成惨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匆匆走下主位,卑微地凑在季云徹身边。 “季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小县衙?” 季云徹半个眼神也懒得给他,拂袖坐上主位。 惊叹木终于响起正气凌然的声响。 “齐羽!你身为大周的监市,却以官威欺压百姓,利用职务之便强制你收购商户私物,中饱私囊,你可知罪!” 齐羽哆哆嗦嗦,膝盖发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大人!下官向来秉公执法,您不能因小人一句挑拨,就怀疑下官的清白啊!” 季云徹见死性不改,大手一挥。 “将人带上来!” 胡商被压上公堂,一身锦袍华贵奢靡,头上缠着宝蓝色的头巾,五官深邃。 “胡商已全部招认。”季云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畏缩的齐羽。 “你还有什么好说?” “污蔑!都是污蔑!”齐羽咬死不认:“我根本不认识这个胡商,一定是禾熙找来的陷害我的!” 季云徹没剩下多少耐心,直接将交易账册摔在齐羽面前。 “白纸黑字,有你的手印,还想抵赖?” 齐羽如果魂魄被抽走一般,整个人虚脱地倒在地上。 见齐羽倒台,门口一直围观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为首的便是西城胭脂铺的李老板。 “我家的胭脂,每月都要将最新的货品上交,自己手里根本留不下多少,连续好几个月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铺子都开不下去了!” “就是就是!官府收购的价格,比我们成本价还低了一半!我们都是小本买卖,真的快做不下去了。”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压在齐羽的身上,压得他几乎快要窒息。 第45章 你惹她干嘛呢 人证物证都齐全,从高高在上的监市大人,变成如今人人喊打的罪人。 齐羽根本不敢相信,短短的时间内,事情转变的竟会如此之快! “你别高兴的太早!” 齐羽眼底一片愤恨地盯着禾熙。 “自以为把我拉下了马,你就会没事了?书院的案子已板上钉钉!你也难逃罪责!” 他双目通红,带着极端的怨念。 “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禾熙不语,似乎在等着什么。 “季大人!” 人群中忽地有人举手,挤过第一排的商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我要举报!出事那日,负责书院送菜之人张田,是齐羽的远方表亲!” 禾熙等的就是这个。 她笃定菜市街的乡亲们,定然知道些什么,但碍于齐羽监市的身份,敢怒而不敢言。常年受到欺压,才会对禾熙的询问那样防备。 只要让他们亲眼看到齐羽倒台,给他们释放怒火的机会,真相自然会大白。 “你胡说什么!” 齐羽面色已狰狞到有些扭曲,站起来几欲要冲到门口,一副要杀人灭口的架势。 季云徹单手发力,一个招式就打得齐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而后耐心地对门口的乡亲开口:“大家有什么想说,自当大胆言语。” 有大理寺少卿撑腰,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想狠踩齐羽,以解心头之恨。 “张田自从来了菜市街,整日将自己和齐羽的关系挂在嘴边,接着远方表情的身份,欺人霸市,嚣张得很!” “对!书院以前的老菜农赵伯,分明就是被他挤走的!说什么赵伯老家出事,我同赵伯相处了十几年,他无亲无故,老家早就没有人了!” “还……还有!” 一位妇人犹豫着开口,她虽怯懦,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张田死的当晚,我听见他院子里的求救声,但那时我怕极了,直到第二日才敢去看,看到时,张田已经断气了。” “但齐羽派人来府中威胁,让我不要乱说话,我才……” 妇人说着,愧疚地垂下头。 禾熙认得她,就是张田隔壁家的邻居。 当日为了自保,才将禾熙拒之门外。 禾熙顺势将话头接过:“如此看来,这张田定是受了齐羽的指示,干了些脏事,才这么迅速地被灭口。” “这脏事是什么呢。” 禾熙缓步走到齐羽身前,一句接一句地彻底攻破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恐怕只有书院下毒案了吧?” 齐羽身子抖若筛笠,几欲崩溃地望着禾熙。 她到底是什么人,竟能布下如此天罗地网,等着他来跳?! 事已至此,真相已经大白。 季云徹脸色阴沉,缓步走到主位之上,惊堂木拍下,冷声道。 “县令何在!” 一直在暗处不敢现身的周逢迎,闻声身子狠地猛颤,哆嗦着走出来,面对季云徹行了大礼。 “下官周逢迎,拜见少卿大人!” “在你管辖之地,出这等欺压百姓,冤案无辜的错案,你当如何处置?” 周逢迎眼眸微眯,那点谄媚的笑意还未挂稳,就急着撇清自己的关系。 “都怪下官识人不清!难辞其咎,大人放心,齐羽之事下官定当严肃处置!给百姓一个回答,更……” 他余光瞥向禾熙:“给王妃一个清白!” 说得冠冕堂皇,可禾熙脸色却越发愣了。 一个小小监市,能在县衙里如此为非作歹,若不是县令可以装聋作哑,齐羽怎会如此大胆? 可这周逢迎,人如其名,圆滑的要命。 抵死说自己不知情,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偏是这种官,才弄的整个县衙都乌烟瘴气。 周逢迎表态的决心刚落,忽而一阵风飘过,桌上的情诗被风吹起,摇摇晃晃便落在了周逢迎的脚边。 露骨又突兀。 禾熙忽然来了兴致,想瞧瞧他怎么反应。 “这些情诗……” 周逢迎对禾熙自然怨气满满,县衙靠着齐羽的手段,收了不少的话好处,如今全怪这个禾熙,将县衙搅得不得安生。 周逢迎收起眼底的阴鹫,讨好地看着禾熙。 “大周倒是没有律法,说不让女子对心仪的男人以书信表达爱意,所以王妃的这些情诗,乃属于个人爱好,并无罪过。” 表面说着是为禾熙开脱,却死死将不守妇道的帽子,扣在禾熙的头上。 女子本弱,清白更是重中之重。 周逢迎这一番话说完,禾熙能抬起头做人么。 禾熙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季明礼的肩膀。 小家伙向来聪明,小跑到桌前,将桌上剩下的情诗拿起来看。 “这不是禾夫子写的!” 小孩子不会撒谎,众人目光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却被周逢迎忽然打断。 “小公子,你年纪小,不懂公堂之事,叔叔派人带你去吃糖果,好不好?” 周逢迎分明将季明礼当成个什么都不会的奶娃娃。 季云徹脸色并不好看。 “谁说年纪小,就不懂公堂之事了?” 禾熙先一步开口:“我大周朝多少栋梁,皆年少英才,摄政王更是十三岁便能踏上战场。” 禾熙冷笑出声。 “周县令这是瞧不起明礼,还是觉得少卿大人的儿子,一无是处?” 周逢迎脸色一白,急忙解释:“我自然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让明礼说说他的看法。” 禾熙几句话,便给了小家伙最大的尊重。 “这些信纸。”季明礼开口:“根本不是书院用的宣纸,书院的宣纸更厚一些,因为小孩子写字下笔不懂轻重,所以要用特供的纸张,怕落笔时划破书页。” 小家伙将几封情诗举起来,日光下薄到透光。 “而这不过是普通的宣纸。” 小家伙又走了几步,站到禾熙身边。 “禾夫子未出嫁前,吃穿用度都在书院,极少出门,若要写东西,自然会用书院的纸张,所以,这些都不是出自禾夫子之手的!” 条理清晰,表达严谨,主位上的季云徹,看着儿子如此出色,面色颇为满意。 也忍不住朝禾熙点了点头。 老师的教导,乃孩子一生之重,季云徹能看出来,方才禾熙是刻意想让明礼表现。 在此大等大场面下,不但不紧张,还能保持清晰的条例和头脑。 也是让旁人,都看到他季云徹的儿子,有多优秀。 “这这这……” 周逢迎脸上的笑意几乎裂开,没等他回答,禾熙先一步将冷声放下。 “孩子都能瞧出的蹊跷,周大人身为县令,却没看出来呢。” 她声音越来越冷。 “堂堂县衙,呈堂的证据没有经过调查的取证,贸然呈上,如此办案之法,不知还有多少冤假错案发生!” 第46章 掏空家底 “噗通!” 周逢迎眼神涣散,倏然跪在季云徹面前。 原想着自己定能全身而退,却没想到被禾熙这个女人,几句话就绕得他掉进陷阱。 心中愤恨,却又不能发作,只能一副无辜又可怜的模样,求季云徹宽宏。 “大人!是下官失职,错信了那齐羽的鬼话,原以为这些证据都是他已调查后方才呈堂的,都是下官的疏忽!” 齐羽已被压入死牢,周逢迎自然是想怎么推卸,就怎么推卸了。 “罢了。” 季云徹摆摆手。 “周逢迎你身为县衙,失职严重,险酿成冤假错案,遂罚俸一年,官职暂保,以待观察。” “另外。” 季云徹补充道:“县衙所有强制收购的货品,以市场价格双倍赔付于商户,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周逢迎脸色惨白。 这机会要掏空整个县衙的家底了。 “怎么,觉得本官罚重了?” “不不不……” 周逢迎不敢多言,只扣头领罪。 “至于竹山书院的人。” 季云徹声音落下:“认定无罪,当堂释放!” 祁政早已站不住,单薄的衣衫已经浸满了血迹,他强撑着看到禾熙夺回清白,再也支撑不住。 身子踉跄着刚要倒下,禾熙便几步冲过去,努力将男人扶住。 “祁师兄!” “熙儿……” 祁政眉目温柔,声音已是强弩之末。 “你没事就好。” 禾熙喉头发酸,从过去到如今,祁师兄永远都是最疼她的那一个。 “你别怪你陆师兄。” 祁政靠着禾熙身上,声音渐渐微弱。 “齐羽那小人,用陆逍妻女做要挟,他才不得不从。我没家没室,烂命一条,齐羽威胁不到我。” 禾熙心里酸得更厉害了。 “祁师兄,对不起,这件事本就因我而起,是我害了你们……” “傻丫头,都是一家人,同甘同苦,说什么害不害的。” 说罢,他瞧见禾熙眼底的泪,原想抬手帮她拭去,却实在没了力气,彻底昏迷过去。 事情终于能告一段落。 禾崇山彼时正站在大学士府邸的门口,等着管家通传后,请他进去。 他抬眸看了眼天空,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今日是书院一案审理的日子。 也是能让禾熙彻底身败名裂的一天。 他自然会让禾熙明白,这世道不是靠她那些小聪明,便能安然无恙。 待她入牢,求助无门之时,他自会去保她性命。 毕竟是禾家的人,禾崇山不想要她的命,只是想教会她为人的道理。 禾熙实在野性难驯,她必须要知道:父亲之言,永远大过天。 “尚书大人。” 管家的声音将禾崇山拉回现实:“章老请您进去。” 禾崇山几步跟上,大学士的府中清廉简约,除了些字画,再无其他奢靡的装饰。 章无期正在院落中浇花。 禾崇山将书信递给章无期。 “这是小女禾熙拜托我带来的。”禾崇山有些愧疚地垂头:“她说无言面对您老,便只能托我过来。” 一听与禾熙有关,章无期放下手中的水壶,将指缝间的水渍擦去,才接过信封。 洋洋洒洒好几页,章无期坐在石凳上看着,神色从蹙眉到了然,直至最后的一声叹息。 禾崇山以为是章无期对禾熙的失望,忙将话茬挑起。 “是老夫没教好女儿,章老若是生气,便责备老夫吧。” “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如何教女儿。” 章无期将书信放下,越发觉得好笑。 禾崇山有些心虚:“章老为何发笑?” “老夫虽年事已高,却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章无期摇摇头:“尚书大人为何觉得,一纸书信,一言之谈,便能改变老夫对禾熙的看法?” 禾崇山心口发沉。 “老夫认徒,讲究缘分,那日偏就是与禾熙看对了眼,不管你这信中所述是否真实,都改变不了老夫喜欢那丫头。” 禾崇山眼神飘忽了几分:“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身为父亲,有责任教导她们为人的道理,诡计阴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句话,老夫也送还给你。” 章无期不想继续委婉,也瞧出禾崇山这种人,不指清道明,他根本不会懂。 “老夫虽无儿无女,却也实实在在养了许多孩子长大。” 章无期缓声道:“两个女儿,若不能公正对待,势必造成天平的失衡,一方被溺爱包裹着沉沉落下,最终被压到最低,恐再难有出息。” “做家长的,想让这天平平衡,可那一方没有爱的早就飘到天上,掌控不了了。” “这时候开始着急,开始用外力逼迫天平平衡,可这样往往适得其反,只会彻底毁掉这架天平。” 禾崇山愣在原地。 听见他又说。 “孩子都是白纸一张,如今你看到的模样,都是自己过去一笔一划养成的。” 禾崇山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禾熙这孩子。”章无期抬眼:“尚书大人既然这么不想要,倒不如过继给老夫,老夫倒是想要个贴己的女儿。” “断然不行!” 禾崇山下意识出口,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太没礼貌,匆匆补充解释道。 “禾熙是我的亲女儿,怎能拱手让人。” “不能拱手让人。”章无期脸色冷了几分:“就别再欺负她。” “哪日她真的挣断天平的束缚飞到天上去,就彻底不会回来了。” 原想着,能让章无期看到玉皎的优秀,顺势将玉皎送过来好好学习。 哪怕能习得禾熙半分的伶俐,也能为尚书府增添不少筹码。 偏偏,禾崇山在章无期这里碰了一鼻子灰。 若非禾熙已经掌控不住,他又何须如此费心。 禾崇山叹了口气,脑海中回想着章无期的话。 天平…… 若这次他从牢中将禾熙救出,是否能在她这边的天平上,落下几枚筹码。 让她感受父亲对她的关心和重要,或许还能唤起她的几分良心…… “尚书大人!” 禾崇山在县衙的眼线匆匆跑来。 “齐羽被处死,县衙被下令整改,竹山书院被判无罪……” 禾崇山急急开口:“禾熙呢?” “已经当堂释放了。” 禾崇山如坠冰窟。 第47章 王爷出事了 禾崇山算盘打了这么长时间,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春分吹过,清雅的花香飘进鼻腔,他却只觉得苦涩。 禾崇山一步步地往家里走,脑海中忍不住回荡着禾熙小时候的模样。 她从前分明是很乖的,把父亲的命令当成一切,把禾家的未来当成自己奋斗的目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脾气张扬,目无尊长,不服管教。 难道真的如章无期所说,是他给的爱太过偏颇? 可玉皎从小体弱,很多方面本就不如禾熙,自然该给玉皎多些关怀。 她不像禾熙,从小独立自强,他身份父亲,多照顾些又有何错处? 禾崇山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另一边,禾熙重获自由身,没急着回家,而是想将张伯闻送回去。 他年纪大了,经历这一遭,得好好休息些时日。 “正好趁这段时间,将书院重新翻修,换个面貌重新开始,您老也可以好好休息。” 马车摇摇晃晃,禾熙坐在张伯闻身边,听见他沉重的叹息。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不敢看她。 直至禾熙的关心,让他这个老头子再也忍不住。 “熙儿。” 这几日的颠沛,张伯闻花白的发丝已经几乎不剩黑色了。 “这次的事情,你应该怪我的。” “院长。” 禾熙忽然想到什么:“你记得第一次接我去书院时,我是什么样子吗?” 张伯闻抿唇,目光更柔了几许。 “当然记得,那时正是冷冬,你瘦得皮包骨头,一个人缩在宫墙脚下瑟瑟发抖,冻得眼眶发红,却一滴泪也没落。” “如果那时不是你救我回去。”禾熙道:“我早就死了。” 张伯闻摇摇头:“我救你,是人之常情。可……” 他声音哽咽了几许:“我助纣为虐,帮县衙的人冤枉你,便是不可饶恕。” “可这事儿本就是因我而起。” 禾熙有些急了,她不想看到院长这样自责:“您为了保护书院,保护大家,没有做错。” 禾熙从未怪过院长,在她眼里,院长给了她家,给了她爱,给了她从前从未体会到的温暖和真心。 若非这份真心,他又怎会自责到此。 “院长。” 禾熙自然地靠过去,挽上张伯闻的手臂。 “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永远都能在我身边。” 张伯闻喉头发涩,终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禾熙的发丝。 “傻丫头,这世上谁能长命百岁?” “不要。” 禾熙将头靠过去:“我想让院长永远陪着我。” 像是她永远可以昂首挺胸的底气,像是有个一直为她开着门的老家。 “你呀。” 张伯闻摇摇头:“老头子会努力活着的。” 他声音轻柔慈爱:“累了就回来,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禾熙鼻头发酸,再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送张伯闻回了书院,禾熙又瞧了几个师兄的伤势,好在没伤及性命,只需多休息。 禾熙终于能放心,同玉竹做马车回府。 殷寒川那家伙还是不在。 不知道军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能把这家伙忙成这样? 禾熙一个人用了午膳,睡了会儿,醒来时天色已完全暗下。 她走到庭院里,春天的晚风仍带着几分清冷。 闻峥匆匆赶回来时,禾熙正准备吃点东西。 “王妃,大事不好了!” 禾熙心口一沉,猛地起身:“怎么了?” “山匪夜袭军营,王爷偏又突发了头疾,遭敌暗算受了伤,如今……” 闻峥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面前一闪而过的身影。 禾熙已经飞奔出府了。 闻峥愣了片刻,心里忽然就很感动。 他果然没看错人,王妃是最牵挂王爷的那位。 禾熙上了马车,闻峥架马在前面引路,夜色中疾驰,往军营里头赶。 她现在羽翼尚未丰盈,仍要靠着殷寒川的帮助,若他此刻出事,整个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也落不得好下场。 营帐内灯火通明,禾熙刚下马车,就看到公主的銮驾,正停在门口。 她蹙眉看向闻峥:“这怎么回事?” 闻峥也很为难:“王爷一出事,公主便赶了过来,我也不知是谁报的信。” 也正因如此,闻峥才这么匆匆去通知禾熙。 在他眼里,若有王妃照料王爷,比公主更让他安心。 毕竟相处的这些日子以来,他觉得王妃才是王爷的那个良配。 禾熙来不及多问,提着裙摆就要往里走,却被公主的人拦了去路。 “我是摄政王妃,凭什么拦我!” 禾熙不依不饶,硬要往里头闯,直至谢眉昭出来,华服宫袍,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度。 “王爷旧疾复发,正在里头修养,若你在此胡闹,叨扰了王爷休息,别怪本宫不客气!” 谢眉昭俨然一副这军营女主人的模样,好像禾熙才是那个外人。 “公主,王爷是臣妇的夫君,于情于理,都该由臣妇陪着。” 谢眉昭不屑嗤笑。 “你了解王爷的旧疾么,知晓是因何而起么,又知如何根治么?” 禾熙忽然语塞。 她确实从未认真了解过这件事。 “什么都不知道。”谢眉昭脸色冷了下去:“本宫如何放心将王爷交给你?” 禾熙还想挣扎,但脚步微动,面前的守卫便已提刀阻拦。 谢眉昭这是铁了心的不让她进去。 “来人,送王妃回府!” 话音落下,谢眉昭拂袖转身,几个力大的侍卫走进,将禾熙强制拉走。 营帐内,殷寒川脸色苍白如纸,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即便昏迷,眉心仍因痛苦紧蹙着。 瞧的谢眉昭心口阵阵发紧。 “寒川哥哥。” 谢眉昭心疼出声:“你放心,眉昭定会一辈子都放血为你治病。” 说着,又从袖口掏出瓷瓶,原本担忧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狠戾与偏执,她俯身,纤长的手指拔开瓶塞,瓶口飘出一缕白眼,又悉数被殷寒川吸进鼻腔。 原本安静的男人,忽然浑身紧绷,痛意在四肢百骸中扩散,不消片刻,额际已是冷汗涔涔。 痛到极致,连唇瓣都咬出了血。 “寒川哥哥。” 谢眉昭见他痛苦至此,心里也不好受,难过地扑上去,将男人颤抖的身子紧紧揽在怀里。 “忍一忍就好了。” 寒川哥哥,你不能怪我,谁让你许久不找我拿药,谁让你屡次要同我保持距离…… 谢眉昭将头埋在殷寒川的颈弯,贪婪地吸吮着专属于这个男人身上的冷香。 吸了这些药气,不会伤及他的性命,却能让他的头疾这辈子,都只能用她的解药来缓解。 “寒川哥哥,我真的不能失去你。” 第48章 只是被捅了一剑 禾熙虽被强制送出军营,却挡不住她悄悄溜回来的心。 之前已经夜闯过一次,这次更有经验了,几步便重新回到殷寒川的营帐前。 透过账帘,看见烛火映出两个人相依的身影。 气得禾熙几乎要跳脚。 这个谢眉昭,要不要脸!趁人之危,吃她相公的豆腐!! 她都没这么抱过殷寒川! 禾熙掐着左手的虎口,强迫自己冷静,在账外顿了片刻,脚都快麻了,终于等到谢眉昭出去。 领走前还不忘嘱咐门口的守卫。 “王爷正在休息,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是!” 禾熙也没那么傻,围着营帐绕了一圈,从后面的窗户里小心爬了进去。 殷寒川的状态比她想得更糟糕。 毫无血色的脸庞下,连绵长的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王爷?” 禾熙小心翼翼叫了一声,男人没有回应,短暂的安静后,忽然传来男人沉重的闷哼。 禾熙几步凑到床边,见殷寒川眉头倏然拧成一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禾熙心口一紧,他这个反应,是头疾又发作了! 来不及多想,禾熙立马凑到更近,又不敢随意将他扶起,只能俯身环抱着他的脑袋,试图让他周围全是自己的味道。 平日里一个香包就能稍有缓解的头疾。 此刻即便是禾熙的身体,也没办法压住他唇瓣碎出的痛吟。 怎么回事…… 她的味道不管用了? 禾熙掌心都攥出了冷汗,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放着白色瓷瓶。 犹豫地拿起来,拔开瓶塞,白烟直接窜进禾熙的鼻腔。 “呕……” 呛鼻的味道险些逼得她呕出来。 禾熙赶紧把瓶塞盖上。 这东西不对劲。她一个未受伤的人,都闻不了这个味道,更何况是殷寒川? 还未等禾熙细想,门口传来的脚步声让她猛地回神。 谢眉昭这么快就回来了? 禾熙赶紧把药瓶放回原处,从后窗翻了出去。 殷寒川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日的晌午,刚睁开眼就感觉剧烈的耳鸣,周围的景象更是天昏地转,视野飘忽了许久,才定定落在谢眉昭的身上。 她正枕着胳膊睡在床边,听见响动便立马起身,见殷寒川醒来,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寒川哥哥,你醒来就好了。” 谢眉昭唇瓣惨白着,急着起身后,单薄的身子更是撑不住,幸好被身旁的丫鬟及时扶住。 “公主。” 殷寒川嗓音沙哑,强撑着起身:“你这是……” 丫鬟在旁边心疼地出生:“自王爷受伤,公主便日夜不离地守着,昨夜更是放了许多血为治病,身子哪里受得住啊。” 殷寒川喉间一阵发紧,看着公主虚弱的神色,心里更是愧疚的厉害。 “是我不好,让公主担心了。” 说罢,眼神环顾四周,空空荡荡的屋内,只有公主和丫鬟两个人。 那女人消息向来灵通,他被偷袭受伤之事,没传到她耳朵里? 王爷醒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军营里传开,一直悄悄躲在闻峥账里的禾熙也听到了,她片刻不停地便赶了过去。 营帐门口的士兵还未反应,她已经冲了进去。 “王爷!” 禾熙跑的太快,此刻喘着粗气,脚步仍旧不停地往殷寒川床边走。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谢眉昭见禾熙如此阴魂不散,脸色猛地沉下。 昨夜不是将她送回王府了?怎么会突然跑进来? 谢眉昭几步上前:“王爷虽醒,但还需好好休息,王妃还是先回去吧,莫扰了王爷的清净。” “公主这是什么话。” 禾熙如今有人撑腰,底气都比昨夜更足:“我们夫妻同心,王爷受着伤,我如何休息的好?” 她回眸看向公主:“公主看上去气色不太好,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王爷有我照顾就行了。” “王爷……”谢眉昭委屈地刚出声,就被禾熙更委屈的声音压下去。 “王爷……~” 谢眉昭气得咬牙,撒泼无赖,这件事她还真不如这个村妇! “行了。” 殷寒川倦的厉害:“公主确实操劳了几日,理应回去休息,我这里没什么事,公主不必忧心。” 谢眉昭虽心里不甘,却也没过多纠缠。 如今殷寒川离不开她,即便此刻担忧她的身体,哄她回去,也自然会很快请她回来。 “既如此,我便不打扰寒川哥哥休息了。” 说罢,在丫鬟的搀扶下缓步离开。 营帐内终于安静下来,禾熙刚凑到床头,想看看殷寒川的伤势,就被男人按着头推开。 “王爷。” 禾熙向来不喜欢在心里留事儿,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是在怪我把你的公主殿下赶走了?” 殷寒川蹙眉。 和她有什么关系? 语气阴阳着开口:“至少比某个不闻不问的人强。” 禾熙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这是怪她不关心他? 禾熙冤枉死了。 “苍天明鉴,昨夜闻峥通知我的时候,我饭都没吃完,匆匆就赶过来了!” 禾熙委屈地撇嘴:“可公主根本不让我进来!” “你要是不信,闻峥可以作证,周围路过的士兵都可以。” 禾熙说着,鼻头啜泣了几下:“我见不到您,心里有紧张的要死,只能偷偷躲在营帐旁边守着,一听到你醒来,恨不能马上飞过来。” 纵使明白这女人最喜欢夸大其词,漂亮话更是张口就来,难辩真心。 殷寒川听着听着,心里却着实舒服了不少。 “王爷。” 禾熙坐在床边:“除了头痛,你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实在怀疑公主的目的,昨晚的那瓶药,如今已经不知去向,就算想找证据,也找不到了。 “没事。” 殷寒川面色平静,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被山匪捅了一剑。” 第49章 本王不喜欢你耷拉着脸 禾熙听过这群山匪的事情,各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这些年有殷寒川在金陵坐镇,才能勉强压着他们的风头,如今得了机会对殷寒川下手,势必是奔着要命去的。 这一剑自然不会轻。 禾熙眼底透露着不安,伸手便要去掀殷寒川的被角。 “让我看看!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 下意识的紧张,连禾熙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此刻的手腕有些发抖。 “没事。” 手腕被男人倏然扣住,殷寒川强撑起身,额角瞬间便浸出了冷汗,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低哑的声音透着几分慌乱。 “军医已经看过了,也上了药。” 上药? 禾熙猛地想起昨晚的药瓶,如果那药有问题,上在殷寒川的伤口上,势必能看出端倪。 “给我看看!” 禾熙不依不饶,直接把被子掀开。 纱布缠着的位置,在腰骨下分几分,堪堪擦过胯骨的位置。 正是男子最私密的地方。 禾熙手腕僵在半空,头顶落下阴恻恻的冷风,她没敢抬头去看。 默默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她只是为了验证下药人的目的,保证殷寒川平安,她自然也就能平安。 没事的……没事的…… 思绪及此,她深呼了一口气,缓缓将手探过去。 “禾熙!” 殷寒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还来?” 男人的手冰得要命,冷的禾熙狠狠一颤。 “干嘛。” 禾熙蹙眉:“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被我吃了豆腐啊。” 殷寒川脸色铁青,偏又被禾熙堵得语塞。 “你是我相公。” 禾熙满脸正经:“你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是我的,磕了碰了那都和我有关系,更何况是这么严重的伤势。” 男人低哑的嗓音在禾熙耳边漫开。 “怎么,怕本王伤了要害,以后满足不了你了?” 禾熙听完这话,心里都乐开花了。 她巴不得殷寒川不能人道,以后专专心心跟她一起搞事业,男欢女爱什么的,岂不是再也影响不到他们了? 虽然心里开心,但禾熙脸色却更加凝重,抬眸时,清亮的眼底带着忧心和笃定。 “不管王爷发生什么,都是我永远仰仗的夫君,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说着又委屈起来:“王爷,您怎么能怀疑我对你的忠心呢?” 男人剑眉轻挑,越发觉得她不对劲。 索性将被子重新拉上,顺着禾熙的话开口:“既然如此,王妃也不必验伤了,好与不好,本王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禾熙笑容僵在脸上。 这家伙越来越谨慎了!甜言蜜语根本打动不了这家伙。 她索性全盘托出:“我只是想看你的伤口,有没有不寻常的反应。” 殷寒川蹙眉,不理解禾熙的话。 “我昨夜偷偷溜了进来,发现床边有个奇怪的药瓶,我打开闻了闻,瞬间便感觉恶心头痛,我觉得那药瓶有问题,又怕被有人心涂抹在你伤口上,所以想亲眼看看。” “药瓶?” 殷寒川冷眸微眯,余光落在床头,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昨夜是公主一直守在床边,若有人能拿走瓷瓶,也只能是公主。 殷寒川脸色冷下来:“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为了看他的伤势,不惜给公主扣上这么大的罪名? 到底是出于关心,还有她另有所图? 禾熙无奈扶额。 她就知道,说了实话,这家伙肯定不相信,毕竟公主为了他放血那么多年,他怎么会相信公主要又怎会害他? 但不说实话,这家伙脾气又倔得跟石头一样。 “你让我看看伤口,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公主是不是冤枉的,很快就能有定夺。 禾熙目光笃定,惹得殷寒川心中有不禁多了几分动摇。 被褥缓缓掀开,殷寒川声音冷冷:“剪刀。” 禾熙起身拿了剪刀过来,瞥见他额际的冷汗,便没把剪刀交过去。 “我帮你吧。” “伤口很深。”殷寒川沉声道:“你会害怕。” 禾熙没理他,俯身过去轻捻起一截纱布,小心翼翼地剪开。 刀尖挑开最后一层纱布,轻轻一扯,露出的皮肉瞬间让她呼吸窒住。 那伤口狰狞的像是翻着白肚的死蛇,皮肉外翻,深褐色的血渍痂在深处。 禾熙手腕一抖,剪刀险些摔在地上。 “看到你想看的了么。” 男人语气平静,见禾熙煞白着小脸,不动神色又将纱布盖回伤口上。 “你的伤……” 禾熙几乎顾不上深究,只觉得无比后怕。 “怎么会这么严重。” 伤口在大腿根部,若是往上偏移几寸,便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殷寒川看到禾熙忽然有些泛红的眼眶,没了往日嬉皮笑脸的乱语,此刻她的专注,不知不觉牵着殷寒川的心。 再往某个很深的地方走。 “没事。” 男人喉结轻滚,带着压抑的沙哑:“伤口血渍鲜红,没有腐坏和其他不寻常的迹象。” 禾熙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我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 她起身去拿了药箱,蹲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掀开纱布,指尖顿了又顿,才终于落下手。 头顶的声音忽然便的轻柔了几分。 “本王知道,公主针对过你几次。” 殷寒川顿了顿:“她一直就是那个脾气,但断然做不出这等下作的事情。” 禾熙轻轻:“嗯”了一声。 伤成这样,也要为公主辩驳。 殷寒川对公主的情谊,比禾熙想得更加深厚。 伤口被重新包扎好,禾熙拿着药箱起身,面色平静无波澜。 “我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她在这儿实在多余,整夜不眠地担忧这家伙被人害,到头来她却成了那个容不下旁人的小心眼。 “禾熙!” 她刚缓步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回身望去,殷寒川整个人摔在床边,痛得浑身都在发抖。 “王爷!” 禾熙心口一紧,连忙跑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扶着殷寒川起身,瞧见他腿上渗血的纱布,更是焦急。 “我叫军医来!” “不用。” 男人呼吸粗重,却死扣着禾熙的手腕。 “生气了就说出来,本王不喜欢看你耷拉着脸。” 第50章 王爷差点掐死她 禾熙本就委屈,被殷寒川这么一问,更是难受。 “我生什么气。” 她帮他将被角掖好,默默直起身子。 “你相信公主,却不相信我,我离开给你们让位,不是正合你意。” 殷寒川半倚在床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禾熙。 “所以你吃醋了?” “没有!” 禾熙立马否认:“我吃什么醋,我……”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殷寒川忽然浑身颤栗,额角青筋暴起,墨色瞳孔倏然翻涌成一片猩红。 禾熙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扣住喉咙。 “呃……” 力道之大,几乎要扼碎她脆弱的脖颈。 禾熙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唇瓣泛出青灰色。 “王……王爷……” 她双手徒劳地抓挠着他的手腕,强撑发出的声线碎裂在唇瓣,几乎快要窒息。 破碎的声线落在男人耳廓,他感觉得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意,几乎要彻底撕碎自己的神智,他猛地偏过头,撤回的大手死死扣住床柱,牙关紧咬着溢出字来。 “滚……” 空气猛地灌进喉头,禾熙捂着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 缓和片刻,又急忙去看殷寒川的情况。 此刻的他就像一只发狂的猛兽,冷汗顺着下颚滚落,痛得极具崩溃时,大手狠狠按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大到几乎要把脑袋捏碎。 “殷寒川!” 禾熙顾不得许多,冲过去想要掰开他的手。 “不可以!” 他这种架势,像是真的会把自己头骨碾碎一般。 可药力的不断发作,已经几乎让殷寒川丧失理智,禾熙单薄的身子刚靠过去,就被巨大的掌风推开。 身子撞在廊柱上,呛咳出声,喉间涌起几分腥甜。 “走……走开!” 男人的声音更是如野兽般嘶吼。 禾熙跌坐在地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殷寒川,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营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谢眉昭大步迈进来,匕首在她手中泛着冷光。 几乎一刻不停,她坐在殷寒川身边,猛地划开自己的手腕,鲜血溢出,殷寒川像是饥饿难耐的困兽,终于嗅到食物,一把将谢眉昭的手腕抓过。 苍白的唇瓣落下,贪婪地吸食着她的血。 禾熙愣在原地。 眼睁睁地看着殷寒川从失控发狂,到被谢眉昭的血渐渐治愈,直至彻底冷静,昏死在她的怀中。 营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弥漫的味道。 “谢眉昭!” 禾熙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目光凌厉落下。 “你对他做了什么?!” 谢眉昭起身,从药箱中拿出纱布,娴熟地帮自己包扎伤口。 “自然是救人。” 她语气平静,像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个寻常的小事。 “你给他下了什么药,让他的头疾严重至此!?” “王爷本就患有头疾。” 谢眉昭放下纱布:“只是被某人挑唆着断了本宫的药,才会严重到如此地步。” 她缓步朝禾熙走近。 “都是你的愚蠢,把王爷害成这样的。” 禾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也毫无所觉。 “分明是你昨夜放在这儿的那瓶药粉!加重了王爷的头疾!” “本宫乃一朝公主。” 谢眉昭脸色沉冷下来:“无凭无据的栽赃,可是要吃牢饭的。” “谢眉昭!” “啪!” 忽然的一记耳光彻底打断禾熙后续的声音,这一把巴掌力道不浅,打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直呼本公主名讳,乃大逆不道,这一巴掌,算是便宜你了!” 禾熙死咬着唇瓣,指节发白,偏偏现在毫无证据,而殷寒川这副模样,也几乎沦为公主的傀儡。 她没有证据,也无人撑腰。 “行了。” 看见禾熙眼底的盛怒,谢眉昭心情大好:“这里有我照顾便好,王妃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就尽早回去吧。” “你休想再支开我!” 禾熙眼神决绝:“我不会给你机会继续伤害王爷!” 谢眉昭轻笑出声:“王爷如今昏迷不醒,你觉得自己还有说话的资格么。” 说罢,谢眉昭讥讽的眼底倏然凌厉带风。 “来人!” 一声令下,公主府的侍卫便带刀闯入营帐。 “将王妃送回王府!”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禾熙还能怎么狂! 禾熙就这样被强制送回了王府,一路上脑海中辗转的都是殷寒川发病时的模样。 若继续让谢眉昭待在他身边…… 后果禾熙已不敢细想。 下了马车,那些侍卫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样子是收了命令,要对禾熙严防死守。 “玉竹。” 禾熙悄然将玉竹拉到身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玉竹不过是个小丫鬟,悄然离开王府,也没人在意。 第二天一早,宫中的宫女和太监中,便传开了话。 说摄政王被偷袭重伤,公主日夜守护,痴情感人。 这话传进太后耳里,惹得她大怒。 “一朝公主,不知避讳地守在男人床头,成何体统!” 太后知晓公主对摄政王的情谊,这些年不断给摄政王赐婚,为的就是断了公主的念想。 殷寒川的势力已经难以控制,若再有公主府的加持,恐怕皇位上的那位,也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去把公主带回来!” 吩咐至此,太后仍觉得心有余悸:“公主府的所有人,没哀家的旨意,都不得外出!” 禾熙看到王府外守着的侍卫散去,便知她的计谋成功了。 她一夜未眠,此刻也顾不得休息,马不停蹄地往军营里赶。 军医正在给殷寒川包扎伤口,水盆里全是染血的纱布,营帐内更是血腥弥漫。 见禾熙匆匆赶来,殷寒川摆手,让军医先退下。 他脸色比昨夜更白了。 禾熙心口阵阵发紧,几步凑到床边,关切出声。 “你怎么样了?” “没事。”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仍有未褪去的红血丝。 “昨夜……” 第51章 王爷对公主真是情深义重 禾熙想起来就觉得心悸,此刻却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脑袋混乱一片,只想把昨夜的一切都告诉殷寒川。 啰里八嗦说了一大堆,又担心殷寒川不相信她,反复解释。 “真的!这一定是公主的阴谋,王爷你相信我好不好?” 说着有竖起手指,目光笃定地出声:“我发誓,我要是撒谎,这辈子死无……”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沉声打断。 “闭嘴。” 禾熙快急死了。 把公主支开只是暂时之法,她自有办法再送药过来,若殷寒川不肯相信自己,继续用药…… 真的会彻底成为公主的傀儡。 “王爷,我真的没有撒谎,我……” 禾熙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焦虑地紧皱着,话音未落,就见男人缓缓抬手,冰凉的指腹触到她发烫的脖颈间,激得她狠狠一颤。 “本王弄得吗?” 殷寒川喉咙干涩,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禾熙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什么?” “还有哪儿受伤?” 禾熙回过神来,回身找了面铜镜,这才看到自己脖颈上的淤痕。 四条指印深深浅浅地盘踞着,一夜时间都未消散,可见下手之人,力道极大。 禾熙昨夜回去根本顾不上看这些,若非此刻殷寒川提醒,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啦。” 禾熙拢了拢衣领,试图遮掩几分。 她回身望去,正撞进男人幽静的眼底,似乎涌动着某种情绪。 “你……”禾熙试探出声:“肯相信我了?” “闻峥一早便将昨夜的事情告诉本王了。” 他虽然之前也时常会犯头疾,却从未有这种神志不清的时刻。 太医已经查看确定,他的伤口上并未有中毒的痕迹。 至于他的头疾忽然加重至此,同公主有没有关系,还需好好调查。 “把药箱拿过来。” 禾熙乖乖听话,捧着药箱过去:“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男人不语,只是安静地打开药箱。 “过来。” 禾熙又乖乖地凑近了些。 冰凉的药粉掺着男人带些粗茧的指腹,力道轻柔无比地拂过她脖颈的伤痕。 殷寒川垂着眼,长睫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疼不疼?”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禾熙摇摇头,盈盈的眸光望过去。 “王爷你放心。” 说罢,虽心有余悸,却仍笃定地开口:“我一定不会再让公主靠近你,若她还敢趁你昏迷给你下药,我就一棒子敲晕她!” 殷寒川心里忽然柔软一片。 这女人,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半分害怕都没有,却心心念念仍记挂着他的安危。 “伤害公主,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我死不承认不就行了。” 禾熙道:“她自己也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怎么敢把这事儿闹大?” 殷寒川叹了口气。 “这件事,你不必管了,本王自由定夺。” 究竟是不是公主所为,殷寒川还不能确定。 毕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丫头,怎会藏有这等祸心。 “你不会还想包庇她吧!” 禾熙猛地站起身,扯到昨夜后背的伤,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你对她情深义重,人家未必对你也是如此!” 殷寒川蹙眉,全然没听见禾熙的抱怨,只是看她紧蹙的眉头,忧虑更深。 “还有其他伤处?” 禾熙此刻一肚子的气。 “不用你管!” “过来。” 男人声线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不!” 禾熙生气起来,就是喜欢唱反调。 殷寒川撑着榻沿便要起身,反复崩裂的伤口再次发力,锐痛顺着神经窜了上来。 “呃……” 手臂酸软,险些倒了下去。 “殷寒川!” 禾熙见他这样,又气又急,手忙脚乱地凑过去将他扶起来。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犟种。” 殷寒川顺势便握住禾熙的手腕,目光笃定深沉地,执拗地又问了一遍。 “还伤在哪儿了?” 昨夜的一切都模糊不堪,他只记得禾熙那声破碎的“王爷”。 “没事。” 禾熙动了动肩膀:“就是撞在柱子上了,没大碍的。” “衣服脱了。” 禾熙:“?” “上药。” 禾熙扭捏出声:“不……不用了吧,真的没事。” “本王可以帮你脱。” 禾熙咬唇,心里默念。 犟种,大犟种! 眼看着他又要抬手,真是一点不在乎自己伤口还能不能愈合。 “行了行了。” 禾熙举手投降:“我听话,行了吧?” 说罢转过身去,将衣衫一件件地褪去,露出光洁的脊背。 那片细腻的肌肤上,盘踞着大片深浅不一的淤痕。 殷寒川不敢想,这样单薄的身子,昨夜是如何承受的。 他动作轻柔,一圈圈婆娑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指尖划过最深的那道淤痕时,他的指腹微微发紧,喉间涌上浓烈的涩意。 “我不是要包庇公主。” 殷寒川声线里带着不寻常的生涩:“只是不想冤枉了无辜的人,也不想你受到伤害。” 禾熙穿好衣衫,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全天下只有你觉得她无辜。” 殷寒川叹了口气。 “如今我身上有伤,你贸然跑去惹她,若真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禾熙将腰封系好,头一次从殷寒川的嘴里听出几分关心的味道。 “王爷。”禾熙回身,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是夫妻……” 话还没说完,就被殷寒川接了过去:“夫妻同心,共同进退。” 她总是这样说,从前殷寒川只当是个笑谈,如今她真的这么做了,就像在他幽暗的心底丢进一颗石子,涟漪不断。 他越发害怕她受伤。 “一会儿让闻峥送你回去。” 禾熙腰封还没系好,就急急地开口:“不行!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不管!” “如果本王下次犯病时……” 殷寒川喉结轻滚,深吸了一口气。 “真的掐死你怎么办。” 禾熙后脊背窜起一股冷意。 昨晚是因为公主及时赶到,不然就殷寒川那个架势…… 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还真不一定。 “别那么悲观嘛。” 禾熙想笑着调解一下这沉重的气氛:“说不定你只要断了那药,就不会发狂了呢? ” “好了好了。” 见殷寒川还准备说什么,禾熙已经起身。 “我去弄点吃的过来,吃饱了才能好好想办法嘛。” 吃饭的时候殷寒川的脸色一直不好看,喝了几口粥便说自己吃不下了。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像是被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还在想昨晚的事情?” 禾熙吞下嘴里鼓鼓囊囊的,她真的饿坏了。 顺势把话头又引到谢眉昭身上。 “还真是奇怪呢,你发起狂来的样子,六亲不认,偏偏就认公主的血,你都不知道,昨晚谢眉昭割破手腕的瞬间,你恨不能马上扑过去。” “怎么我的血不行,闻峥的也不行,偏偏就得公主的?” 禾熙学会了以退为进,先不忙着解释,而是旁敲侧击地提醒。 “我曾在书中读过,说西域有一种蛊毒,以血喂养母蛊,子蛊便只认喂血之人。” “王爷。” 禾熙忽然凑过去。 “你不会被人下蛊了吧?” 第52章 让她把公主送上王爷的床? 殷寒川拿筷子的手顿住。 “子母蛊?” 他眼神深了几许:“那是南疆的禁术,公主常居宫内,如何能有这种东西?” “越说越邪乎。” 看样子殷寒川根本不相信。 禾熙耸耸肩,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闷头吃饭。 反正犯病难受的人又不是她,她急什么急。 谢眉昭到底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虽避着险,但情感总是厚过她这个中途嫁进来的妻子。 禾熙想着,心情不算太好。 道理她都懂,就是觉得憋屈。 直到吃完饭,禾熙也没再说什么,离开营帐前,悄悄拿了染着殷寒川血迹的纱布。 城南沉蛊居。 朱雀大街的尽头处拐个弯,便是窄窄的青石板胡同,最尽头的一家,两扇乌木大门漆皮已落了不少。 刚走近就能闻见浓郁的药箱,门口挂着些风干的草药。 院落里是正在捣药的小厮,见有人进来,笑盈盈地起身。 “客官,需要什么药材?” 禾熙开门见山:“白柯呢?” 小厮愣了片刻,那是他们大掌柜的名字,店里一般都是二掌柜负责,故而知道大掌柜名号的人,少之又少。 小厮一时间拿不定主意,还没等回答,就见禾熙径直走了进去。 “喂!” 小厮刚起身要阻拦,忽地一阵白烟散出,带着淡雅的异域花香,那是大掌柜的引路香。 禾熙跟着香味往里走,后院花林的布置,每次来都不一样,若没这白烟的指引,她多半就在这扰眼的花林里迷路了。 花林深处,白柯正赤着足,脚踝纤细,踩着青石板路缓步在池塘边,素白的裙子被她穿出了某种说不出的风情,乌发未系,松松地垂落肩头,慵懒又勾人。 尤其那双眼睛。 带着南疆人天生的浓丽,即便未施粉黛,仍魅地像是山林里勾人的灵狐。 “什么风把我们家禾夫子吹来了?” 白柯脚步快了几许,刚走到禾熙身前,便催促道。 “把鞋脱了,别把我的石头踩脏了。” 花草石木,与普通人而言不过是风景,但对白柯来说,连石头都是有灵性的。 禾熙乖乖脱掉鞋袜。 白柯几步迈到禾熙身边,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 “你这没良心的,自从成了亲,就再没来看过我。” 白柯说着,忽然恍然大悟地一笑。 “我明白了,是不是你这个新夫君不太行,你来找我讨些助兴的药粉?” “胡说什么。” 禾熙急急摇头:“我来是想问你个事儿。” 两个人就这么顺着石子路坐下,白柯赤脚搅动着池塘的水,涟漪中泛着细嫩的白光。 “子母蛊,你了解吗?” 白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抖了抖手上银镯,上面精致的小铃铛叮叮作响。 “本姑娘从哪儿来的,你忘了?” 禾熙当然不会忘。 当年捡她回家时,她才十岁出头,又瘦又小,浑身脏的跟像在泥地里爬过似得。 询问后才知道,她因为偷习禁术,一路从南疆逃到金陵,几天几夜都没吃饭了。 禾熙瞧她可怜,便收留在家里,因为身份特殊,在金陵谋不到生计,禾熙便又攒钱给她开了这间铺子。 “子母蛊,南疆十大异蛊之首,母蛊寄生于施蛊者体内,被下蛊之人,需靠母蛊的血滋养得生。” “这种蛊毒并不多见,因为子母连心,子蛊发作时,母蛊也会受到伤害。” 禾熙沉默地白了脸色。 谢眉昭对殷寒川的感情,竟已经偏激到了这等地步? 她将殷寒川的种种反应悉数说给白柯听。 白柯蹙眉:“下蛊之人应该是彻底释放了子蛊,所以你相公才会忽然那么严重。” 禾熙颓然丧了口气。 “可有解除之法?” “杀死母蛊的持有者。” 禾熙心口一沉。 杀当朝公主?这简直天方夜谭。 “或者……” 白柯想了想又道:“让母蛊的持有者,同子蛊行肉体之欢,子母蛊融合,也可解除伤害。” 禾熙彻底无望了。 把殷寒川送到谢眉昭床上? 这不是正合了谢眉昭的意! “姐姐。” 白柯忽地凑近禾熙,在她身上嗅了嗅:“你相公靠近你的时候,病症可有缓解?” 禾熙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 “记得我给你调配的药粉么。” 禾熙点头。 她身体一直不太好,白柯便为她特制了泡澡的药粉,护她强身健体。 禾熙用了很多年。 “那就对了。” 白柯点头:“我给你的药粉,可抵一切南疆诡术,之前是怕你将来被我连累,惹上南疆之人,所以让你早做防备。” “如今……” 白柯眨眨眼:“倒是派上其他用场了。” 禾熙恍然大悟。 怪不得……殷寒川之前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时,头疾能缓解不少。 “再没其他办法了吗?” 白柯想了想。 “换个相公吧,这个多半已经废了。” 禾熙白了她一眼。 废了那么多功夫,好不容易在摄政王府站稳脚跟,现在让她换相公,之前的筹谋不都白费了? “我知道了。” 禾熙没想到什么好办法,问白柯要了本蛊术之书,准备回去研究研究。 心思沉重地刚走到王府门口,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暗色的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身边只跟了个瘦削的随从。 她刚迈上台阶,禾熙隐约看见她的侧脸。 谢眉昭? 禾熙几步走进,立身站在府门口。 “公主殿下。” 她笑里带着寒意:“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谢眉昭脸色有几分白,不知是月色的缘故,还是她此刻状况确实不太好。 “寒川哥哥发了病,赶紧让我进去!” 禾熙眉色一深,转头撇向身旁的管家。 “是的王妃,王爷入夜便犯了病,在屋内痛苦难当。” “听到了没!” 谢眉昭几步迈上台阶,预要往里闯。 “还不让开!耽误了寒川哥哥治病,你担待得起吗!” 禾熙一动未动。 她和谢眉昭身形相似,按理说力气差不多大。 但谢眉昭撞到她肩膀时,明显脚步发虚,险些就要摔倒。 禾熙目光深深,看来白柯说的没错。 子蛊犯病时,母蛊也会受到伤害。 第53章 王爷死了她正好继承家产 谢眉昭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即便有披风护着头,但额际渗出的冷汗,还是被禾熙的目光捕捉。 “你干什么!” 谢眉昭目眦具裂,此刻她感觉心口有上百只虫子撕咬,难受至极。 可禾熙却像只癞皮狗,咬着她不放! “禾熙,本宫乃当朝公主,你敢拦我!” 禾熙目光看向周围,街道冷清,空无一人。 加上谢眉昭这低调的打扮,怎么看都明白,她这是偷偷溜出来的。 应该是太后下了命令,不许谢眉昭出宫,大概就是要防她与殷寒川继续接近。 “公主当然可以硬闯。” 禾熙胸有成竹地开口:“不过这事儿若是传到太后耳中,不知会不会怪罪公主呢?” 谢眉昭脚步一顿。 禾熙见她眼底闪过的心虚,更确定自己没有猜错。 “寒川哥哥此刻危在旦夕。” 谢眉昭努力平定心神,强攻不行,便想以情动情。 “此刻唯有本宫的血可以医治!你若不让本宫进去,寒川哥哥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忍心吗!” 不过片刻的功夫,谢眉昭说话已明显中气不足。 连续咳了好几次,才勉强说完整句。 禾熙倒想看看,她还能撑到几时。 “公主看上去气色不太好。” 禾熙缓步下了台阶,站在谢眉昭的身边。 “子母蛊的威力,还真是不容小觑呢。” 谢眉昭如遭雷击,诧异地抬眸:“你……你胡说什么!” 禾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公主既走得出这一步,便该做好承受痛苦的准备。” 禾熙细眉轻挑:“我听说这子母蛊,若是子蛊爆体而死,母蛊则一辈子无解,留在施蛊者体内,会永远地折磨她。” 谢眉昭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你相公!”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禾熙:“你舍得让他死?” 禾熙无所谓地耸耸肩。 “王爷若真的不幸离世,这诺大的摄政王府,不全归了我?” 禾熙说着,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到时我手握数不尽的财富,又是当朝摄政王的遗孤,金钱地位都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呢。” 谢眉昭听着,瞳孔紧缩,巨大的刺激让她体内的蛊虫越发活跃,痛得她紧攥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主!” 丫鬟忙扶着谢眉昭的身子,恶狠狠地瞪向禾熙。 “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诽谤王妃也是要杀头的。”禾熙摊开手:“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可连碰都没碰到她。” “别是受了夜风,着凉了。” 禾熙担忧地蹙眉:“赶紧送公主回去吧,这么娇弱的身子,不好好养着,以后真的连宫门都没力气出,一辈子缠绵病榻,那可怎么办呀。” 说得是担忧的话,字里行间都是对谢眉昭的挑衅。 子蛊一旦死去,母蛊折磨她到永远,自然会一辈子缠绵病榻,痛苦到死。 谢眉昭喉头猛地涌起腥甜,崩裂的情绪再也支撑不住,狠狠突出吐出口血来。 “公主!” 丫鬟扶着谢眉昭摇摇欲坠的身子,脸色煞白。 “管家。” 禾熙只是摆摆手:“赶紧送公主回宫,好生找个太医诊治吧。” 她回身进府,感受到背脊窜上来的那抹愤恨,死死盯着她不放。 “砰!” 府门紧闭,连带着谢眉昭的恨意,一起隔绝在外。 禾熙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的那番话,倒不是完全用来气谢眉昭的。 回来的路上禾熙便一直在想,她不可能让谢眉昭得逞,若真的给了她机会,将来的摄政王府,只会彻底为承乾宫所用。 若实在保不住,牺牲殷寒川或许是对她最有利的选择。 经历过父亲和兄长的背叛,经历过谢长宴的利用和欺骗。 如今的禾熙,一切以都只要利己。 禾熙站在庭院里,春风微冷,她拢了拢披风,后院巨大的响动倏然划破宁静。 那是从殷寒川卧房传出来的声音。 禾熙脚步微顿,忽然有些发僵。 心口更是虚的厉害。 “王妃!” 闻峥正抱着一堆禾熙的衣服往后院赶,看见禾熙,长长松了口气。 “王妃您总算回来了!” 闻峥脸色凝重:“您快去看看王爷吧,他快撑不住了!” 禾熙心口一紧,顾不得想那么多,迈步往后院赶。 殷寒川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白色的里衣已被冷汗浸湿,紧紧黏在嶙峋的脊背上,他直接死死抠着榻沿,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喉咙里碾过的破碎呜咽。 禾熙僵在原地。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溢出唇齿,殷寒川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暗红的血沫猛地喷出,贱在素色的锦垫上。 往日那股睥睨天下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脆弱和痛苦。 禾熙想过殷寒川死掉的可能。 可真的见他如此,心脏又觉得痛苦。 “王爷!” 禾熙几步扑过去,小心地将男人扶起来,他抖得厉害,眼神溃散到看不清神色。 “禾熙……” 他看不见她,却能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 男人破碎的声音,攥紧了禾熙的心。 她不是天生的施暴者,只是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必须狠心。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般决绝。 “我……” 禾熙声音颤抖的厉害:“我去叫公主过来,你撑住……” 她知道这样很不理智。 但也实在无法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身边离去。 刚起身,手腕便被男人死死拽住。 “不……” 殷寒川唇瓣微张,每个字都吐的非常艰难,却还是强撑着开口。 “不要去……” “呃……”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痉挛,几乎被殷寒川吞没。 他窝在禾熙的怀里,昏昏沉沉,却一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腕。 禾熙眼泪倏然砸下。 带着极度的内疚和后悔。 “刚才……刚才公主来府门口送药,是……是我把她赶走了……” 禾熙的声音跟着眼泪,断断续续地砸在殷寒川的身上。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你……” 男人气息奄奄,或许是禾熙身上的味道起了作用,他的颤抖慢慢缓和下来。 声音却依旧虚弱:“没有做错。” 第54章 王爷他富可敌国 殷寒川终于平静下来,彻底昏死在禾熙的怀里。 屋子里安静无声,只剩下被摔烂的花瓶和碰裂的椅子。 破败地躺在地上。 禾熙心口像被块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闻峥。” 她知道闻峥一直在门口守在,刚叫出声,他便推门赶了进来。 “帮我把王爷扶上床吧。” “是。” 禾熙也没什么力气,全靠着闻峥把殷寒川扶起来,禾熙看见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重重地叹了口气。 “去打盆热水过来,我给王爷擦擦身子。” 闻峥又匆匆去打水。 水盆和毛巾放在禾熙身边后,闻峥刚要离开,又被禾熙叫住。 “之前公主不是送了些药来吗?” 禾熙声音很轻,带着丝丝的沙哑:“怎么不用?” 说到这个,闻峥终究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都被王爷扔掉了。” 禾熙拿着毛巾的手顿住:“扔掉?为什么?” “王爷说,若继续依赖公主的药,有朝一日王府势必会沦为承乾宫的傀儡。” 闻峥顿了顿:“王爷说,那样王妃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禾熙心口发紧。 目光落在殷寒川身上,涌动着深意。 “王爷说他是个男人。”闻峥道:“无论如何,都该对自己的妻子负责。” 妻子…… 这个词重重落在禾熙的脑海,轰的她不知所措。 她把他当成合作伙伴,他竟……真的将她当成妻子…… “我知道了。” 禾熙颤抖出声:“你先出去吧。” 屋子里重归寂静,禾熙坐在床边,只剩下男人沉稳的呼吸声,不断在耳边反复。 禾熙小心翼翼地将殷寒川的身子扶起,解开他腰间的盘扣,锦缎顺着肌理滑落,露出的后让她呼吸发滞。 疤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年少成名,十三岁在巴陵一站成名,世人皆赞他少年英气,可原来看似无坚不摧的盔甲之下,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旧伤。 手里的毛巾有些凉了,禾熙重新把毛巾泡进温水里,拧干水滴,再回身时,殷寒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 墨色的眼眸半睁着,带着浓重的倦意。 干涩的唇瓣微张:“过来。” 禾熙往他身边又凑了凑。 手腕忽然被男人牵过去。 “你在这儿,本王睡得安心些。” 禾熙明白,大概是在白柯那儿走了一遭,所以身上的香味更浓了些。 “那我在这儿陪着王爷。” 禾熙声音很轻,脱了鞋袜,素白的足尖踩在微凉的锦褥上,怕自己摔下去,又往床中间挪了挪,像只乖巧的小猫,轻轻蜷缩在男人身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爬上他的床。 却不敢靠得太近,中间隔着浅浅的一段空隙。 “睡吧。” 禾熙刚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腰间攀上的力道,不由得她反应。 男人便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禾熙没挣扎,僵住的身子渐渐软下来,脸颊贴近他的胸膛,稳健的心跳声让她没由来的安心。 “王爷。” 禾熙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 “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嗯。”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将帐幔染成一片柔和的银,屋内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缠缠绵绵,漫过了长夜。 殷寒川在府中休息了几天,禾熙每日用药粉泡澡,身上的味道越发浓郁,夜里就守在殷寒川的身边,真的起了不少作用。 大概也是因为上次谢眉昭吃了瘪,在宫里静养,一时也闹不出什么事儿来。 殷寒川的气色一天天地好起来,已经能进宫上朝。 虽然日子表面上平静起来,但暗藏的危机,只有禾熙明白。 用晚膳的时候,殷寒川忽然抵上一份请柬,烫金的字体印在红色硬纸上。 禾熙接过打开来看,谢眉昭三个字让她不禁蹙了眉头。 “公主的生辰宴。” 殷寒川道:“若你不想去,我们便不去。” 嘴里的鱼肉都瞬间没了味道,禾熙干瘪地嚼了几下,笃定出声。 “要去。”她道:“公主寿宴乃是大事,我们怎么能不去?” 况且,她这几日都在钻研那本蛊秘之书,大概有了新的思路。 有一母蛊转移之法,只要喝下特制的离魂草,再让母蛊持有人与转移者掌心血相连,便能转移母蛊。 只要让公主的母蛊转移到自己身上…… 禾熙想,便能救下殷寒川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她牺牲清白,帮殷寒川解蛊罢了。 不过瞧着殷寒川,或许也不叫牺牲。这家伙风眉俊骨,气度非凡,矜贵的五官更是瞧不出半分瑕疵。 禾熙倒是不算亏。 “公主的寿力……” 禾熙托着下巴想了想:“我们准备什么好?” “王妃决定便是。” 殷寒川帮她舀了碗粥:“晌午后让闻峥带你去看看王府的银库,挑个你觉得满意的便好。” 银库…… 禾熙被这两个字吓到了,她只听过皇宫有自己的国库,却没想到,王府居然有自己的银库! 吃了饭,禾熙就等不住了,根本等不到晌午,叫着闻峥便出发了。 银库不在府中,而是在靠近城郊的另外一处别院里。 “这也是王爷的房产?” 禾熙瞧着那比王府还大一倍的宅院,惊诧地吞了吞口水。 金陵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么大的宅院,得花多少钱呐。 “这只是其中一处。” 闻峥话里带着几分骄傲:“王爷的宅院,光金陵就有数十处。” 禾熙下巴差点掉下来。 银库就在院落的偏殿,从入门起,便是里里外外把守的士兵,见闻峥到来,皆叩拜行礼。 “这是王妃。” 闻峥站在禾熙身侧,对众人开口:“今后她可自由出入这里。” 禾熙眼睛瞪得溜圆。 “我吗?” “嗯。”闻峥点头:“这是王爷的吩咐。” 禾熙心口微动,这大方的男人,果然魅力十足。 偏殿西、南、东皆是联排的房间,占据大半个院子,比寻常的房间更大,更阔。 闻峥直接将三扇门全部打开,里面的奇珍异宝,差点闪坏禾熙的眼睛。 “这这这……这整个院子,都是银库?!” 闻峥笑笑。 “回王妃的话,只是一部分。” 第55章 王爷也敢觊觎 禾熙见过东宫的珍宝库,不过一个房间的大小,虽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但远远不敌这王府银库的一角。 “王妃,我在外面等您。” 闻峥颔首:“这里的屋子您都可以随意走动,东西喜欢什么拿什么就好。” 通体真金雕刻的狮像,足有禾熙半个身子高,顶级羊脂玉雕刻如意,禾熙想拿起来,都大的拿不动。 这等玉色,削下来一个角做雕花簪子,都够金陵的那些贵女们疯抢了。 禾熙又往里走了几步,赤金点翠的步摇,流苏竟是整块蓝翡雕刻而成,且不说这蓝翡价值连城,光是这种雕刻工艺,禾熙虽曾在书中见过传闻,却从未想过真有这等手艺。 鸽血红的红宝石项链,千年墨玉磨成的血珠,颗颗圆润饱满的东珠手串…… 禾熙眼花缭乱,挑了半天,都迟迟无法做下决定。 这里的东西,拿出来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拿去送给谢眉昭那个女人,岂不是太浪费了! 禾熙实在舍不得。 但若是随便拿个次品出来敷衍,公主万一在寿宴上借机发难,害得王府丢人,那更是得不偿失。 禾熙纠结万分,先离开偏殿,往东院逛了逛, 这里不似偏殿的奢靡,甚至多了几分铁锈的冷气。 禾熙推开门,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震撼。 北墙的兵器架上,斜斜倚着一柄玄铁长枪,枪尖的寒光被岁月磨得淡了些,却依旧锋利慑人。 旁边挂着一件染过血的玄色战袍,肩头处有一道极深的刀痕。 禾熙抬手拂过,忽然想起那晚看到殷寒川的肩头,也有一处刀痕。 原来,这屋子里放的不是宝贝,而是殷寒川这些年打下的功勋。 禾熙忽然就有了想法。 给闻峥说了自己要的东西,闻峥先是一愣,反复询问确定。 “王妃,这……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 禾熙挑眉:“把东西给我搬出来就行,后面的事情,我自由定夺。” 闻峥只能乖乖听话。 公主寿宴当日,禾熙选了一套月白绣银丝的襦裙,外罩披了一件烟霞色的罩衫。 风衣一吹,纱衣轻扬,露出颈间系着的鸽血红的红宝石项链,是那天她从银库里拿的。 亦步亦趋,头上翡翠雕刻的流苏跟着身形轻晃。 这也是她那天拿出来的。 脚上蹬着一双软缎绣莲纹的绣鞋,鞋尖点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 都是银库的的东西。 禾熙缓步走到殷寒川身边。 “王爷。” 她的笑意根本藏不住:“你让我随便拿的。” 殷寒川偏头,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无奈,又藏着化不开的柔软。 还以为这丫头过去是认真给公主挑选礼物。 结果全带自己身上了。 看她笑得开怀,殷寒川眉梢眼角的凌厉更是柔和了几分:“这么喜欢?” 禾熙重重点头,这一身的金银珠宝,谁能不兴奋? “小女不才,偏就爱点财。” “巧了。” 殷寒川剑眉轻挑:“本王多的是财。” 二人结伴上了马车。 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被堵住了去路。 禾熙挑开车帘,往出探了半个身子。 “这是怎么了?” 闻峥握着缰绳,也看不真切。 “我去前面看看。” 不多时,闻峥回来,朝马车内禀报。 “是九千岁的马车,轿撵太大,浩浩荡荡几十个人伺候着,堵了大门,才让外面为了这么多的马车。” “九千岁?” 禾熙怔了片刻:“他现在……排面这么大吗?” 闻峥叹了口气:“九千岁本就独掌东厂,不仅能带皇权行使部分权力,这些年更是干预朝政,掌控宫廷事务,势力范围原来越大,谁敢催他的马车?” 闻峥咂咂嘴。 “上月听说后宫里新晋了位贵人,正得盛宠,便胆大妄为地调侃了九千岁几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沉尸在御花园的池塘里。” “这个九千岁,阴狠变态,奢靡无度,咱们还是离他远点为好。” 闻峥又忍不住呢喃道:“听闻他鲜少参与宫中这些寿宴,今儿这是怎么了,居然要去赴公主的宴?” 殷寒川目色平静,没什么反应。 禾熙扯了扯他的衣袖:“真有这么恐怖吗?” 殷寒川向来不喜与这种心里扭曲的宦官打交道,摇摇头:“不太了解。” 禾熙沉默了几许。 千岁…… 禾熙想了想,那不就是仅次于陛下的“万岁?” 这个司九经,这么多年不见,他竟已有如此地位。 禾熙很难把这个人人惧怕的阴鹫变态,和当初那个瘦瘦小小,不爱说话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当初她入宫给太子伴读,司九经是跟在他们身边陪玩的小太监,禾熙的印象里,他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 后来禾熙被陷害,赶出宫门,只听闻司九经也被连累,被发配到冷宫,伺候那些发疯的妃子。 直到听书院的孩子们提起,说九千岁司九经,成了东厂的总督。 马车重新往前走,很快停在了承乾宫的门口。 暮色熔金,宫墙的琉璃瓦砖被余晖镀得暖亮。 禾熙挽着殷寒川的手臂,缓步踏上承乾宫的白玉石阶,两人相携入内。 殿内鎏金铜炉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顺着穿堂风漫过来,殿内已有不少宾客到齐,见殷寒川和禾熙走近,不少人几步走来,对摄政王躬身行礼。 贺昔年远远地站着,等大家都行完礼,才忐忑地走过去。 “下官贺昔年,参见摄政王,摄政王妃。” 禾熙见她抱拳的手掌有几分颤抖,脸色也不似平常那般自然。 她不解地开口:“昔年,你没事吧?” “没事!” 贺昔年猛地抬头,正迎上殷寒川深邃的眼神。 “下官只是听闻王爷事迹已久,今日得见真颜,难免紧张。” 那是她在边关听了无数遍的名字,是平定北境的战神,是所有提枪上阵的士兵们,最有力的定心丸。 贺昔年做梦都想成为他这样的大英雄。 “能一睹王爷风采,是下官所幸。” 禾熙站在一旁,她从未见过贺昔年如此紧张的模样,当初那个在发狂烈马中救下她的女子,此刻连衣袖都抖得紧张。 “呦。” 忽有女声渐进,带着浓浓的嘲讽。 “连王爷都敢觊觎,贺将军还真是朝三暮四,不知廉耻呢。” 第56章 前朝叛臣的礼物 禾熙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宁曦和今日一身淡粉色宫裙,步摇轻晃地正朝她们走来。 站定后轻蔑的目光落在贺昔年身上。 “探春宴对四皇子献殷勤,如今见了摄政王,又如此阿谀奉承。” 宁曦和不禁冷嗤出声:“贺将军真是好手段呢。” 贺昔年脸色拉下,目光发寒。 “你胡说八道什么!” “呵。” 宁曦和耸耸肩:“我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想的什么,自己最清楚!” 说罢,目光又落在禾熙身上:“王妃还是小心些吧,别被有的人趁虚而入了。” 挑拨离间,禾熙最烦这个。 贺昔年对于殷寒川,那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她不觉得那有什么。 心里脏的人,果然看什么都脏。 她缓缓出声:“王爷一枪一剑守我大周安定,玄甲曜日,乃国家脊梁。” 禾熙唇瓣微扬:“宁小姐这么瞧不上贺将军对王爷的敬重,看来你是觉得,这保家卫国的英雄,也不过是沙场武夫,入不得宁小姐的眼呢。” 宁曦和原本讥讽的表情赫然僵在脸上,转而渐成青色。 “你!” 她瞪着禾熙,又忍不住心虚又恐惧地看向殷寒川的表情。 “你根本就是在挑拨离间!” 一直沉默的殷寒川,眼神忽地蹦出寒光。 “本王同宁小姐根本不认识,哪来的挑拨离间之说?” 淡淡一句,气场便压得宁曦和心口发颤。 “我……我……” 她吓到大脑一片空白。 恰逢四皇子路过,方才的争辩也被他听去了一二。 此刻停下脚步,自然地站在贺昔年的身边。 “七皇叔英勇善战。自当得起天下人的敬佩。” 谢朝说着,不动神色地往贺昔年身边靠了靠,手臂碰到她的肩膀,声音压低了几分,就像是专门说给贺昔年听得一样。 “我今后也会像七皇叔那般征战沙场,到时候……” 四皇子眼底清亮:“也望贺将军,能如此夸我。” 话音落下,贺昔年脸颊倏然窜起一抹绯红。 当着这么多人,四皇子分明就是在对贺昔年示好。 禾熙看得嘴角不断上扬。 “不用将来。”她跟着附和:“在贺将军心里,四皇子已是最好的了。” “禾熙!” 贺昔年脸色直接涨红起来,使劲儿冲着禾熙使眼色,让她不要乱说话。 “公主殿下快到了,我们赶紧入座吧。” 贺昔年垂着头,恨不得马上逃走。 只剩下宁曦和碰了一鼻子灰,还要眼睁睁看着心仪的四皇子,跟着贺昔年那个男人婆离开! 今日是公主的寿宴,宁府和承乾宫向来交好,所以,这里就是她宁曦和的地盘! 她定会要她们好看! 禾熙跟着殷寒川缓步行至殿中左边第一排的位置,刚坐下,就见满座的宾客忽地起身,纷纷躬身行礼。 禾熙的目光顺着人群看过去,来人一袭暗色锦袍,墨发以一枚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率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肤白胜雪,眉眼精致到几乎妖异。 司九经指尖捏着一串檀木佛珠,骨节纤细如玉,慢条斯理地捻动着,抬眸望向众人的莎娜,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像是淬着冰,笑意浅淡,却无端叫人脊背发寒。 他变化太大了,和禾熙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瞧得发愣,连空气里浮动的酒香,都似凝了一瞬。 “王爷,王妃。” 司九经停在他们桌前,敷衍地躬了躬身子,便算是行礼。 殷寒川轻点头,算是回应。 大周最慑人的两大权臣,一左一右,端坐在殿中,压得整个大殿的气氛,都凝重了几分。 司九经就坐在禾熙的对面。 她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也不敢贸然打招呼。况且当初的事情,也是她连累了他,若司九经一直记恨在心…… 其实也情有可原。 禾熙纠结再三,还是决定不冒险了。 万一她主动打了招呼,却被人家冷嘲热讽地怼回来,那多没面子。 况且,闻峥说过,这九千岁脾气诡异,哪怕是陛下亲设的晚宴,也难见他的身影。 此次却主动应下公主的邀约,证明他和承乾宫关系不菲。 他或许已经成了公主的人。 晚宴即将开始,禾熙细细观察着在场的宾客,能受邀来此的人,皆地位不菲。 或许将来都能排上用场。 余光扫过宁曦和,一直跟在她身侧的丫鬟却不见了。 这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不得不让禾熙警惕几分。 她朝玉竹摆摆手,待她附耳过来,浅浅嘱咐了几句。 玉竹也匆匆离开。 没多久,谢长宴也到了。 满座的宾客皆纷纷起身,唯又殷寒川和司九经,端坐不动,只送了沉稳的目光过去。 禾熙沾了殷寒川的光,头一次这么清闲,谁的面子也不用给。 谢长宴坐在台上,目光落下时,正看见禾熙挑着葡萄,自然地自己吃一颗,顺手往殷寒川嘴里喂了一颗。 他脸色不禁有几分难看。 宾客全部到齐,谢眉昭挽着太后的手,也缓步入殿。 晚宴正式开始。 丝竹管乐之声渐起,玉竹才堪堪赶回来。 俯身在禾熙耳边汇报。 “我寻到宁曦和身边那个丫鬟时,正见她从礼房的后门,偷偷跑出来。” 礼房? 禾熙眼眸深了几分。 “会不会是……”玉竹低声道:“去看礼册,打算给公主献上最贵重的礼物?” 禾熙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宁曦和虽是太尉之女,但听闻宁太尉向来节俭,况且这在座的宾客里,家底比宁府雄厚的不在少数,存有奇珍异宝之人更是多。 想以礼物取胜,对宁曦和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禾熙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 第57章 禾熙又获荣光 主位上的三位,简单客套了几句。内侍监总管得了指示,尖着嗓子开口,声音清亮地穿破满殿的丝竹声。 “呈贺礼——” 话音落,两队身着青锻宫装的小太监鱼贯而入,各个手捧托盘,步履稳当。 打头的托盘里,是枚赤金镶宝石的步摇,烛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镇国公府赠——赤金钳宝九凤步摇一尊!” 满座宾客纷纷侧目,惊叹声此起彼伏,紧接着两个小太监将一扇云锦屏风呈上,屏风上的山河日月绣得栩栩如生,连枝头的莺雀都似要振翅飞出。 “江南织造局呈——云锦百鸟朝凤屏风一架!” 又是连绵且震撼的掌声。 一件件贺礼轮番登场,都是平日里难能一见的极品好物。 直到摄政王府的礼物登场,内饰监总管将托盘中的字画拿起,缓缓摊开在众人眼前。 没有预想中的珍奇,唯有一卷素色宣纸的字画。 “摄政王府门呈——苏文渊的山水墨画!” 内侍总管只是按规章,念出礼册上的登记名。 念完心口忽地一沉,大殿短暂地陷入寂静,谈论声渐渐响起。 “摄政王府这是何意?苏文渊乃前朝叛臣!他的字画,怎敢献给公主?” “这难道不是心念前朝的不臣之心吗?” “公主生辰宴本是彰显皇家颜面的重大场合,献上此等逆物,这不是公开亵渎皇权吗?” 讨论声不断,但谁也不敢站出来质疑。 毕竟对方是摄政王,谁敢公开说他的不是? 禾熙犹豫地看向殷寒川的反应,他正眸色平静地品着杯中的茶意。 公主立于主位,清了清嗓子,殿内的讨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她带着体面的笑意,目光落在第一排的位置。 “苏逆的山水画,确实灵动精巧,但今日乃本宫的生辰宴,献上前朝逆臣的笔墨,实在不太恰当。” 谢眉昭说得委婉,还不忘给殷寒川一个台阶下。 “或许是王爷军武繁忙,顾不上亲自挑选礼物。”谢眉昭道:“这礼物,不知是王府的哪位准备的呢?” 不动神色地便将矛头转到了禾熙的身上。 摄政王繁忙,备礼之事,自然就落在了王妃的头上,这是大家都知晓的流程。 禾熙起身,行礼开口:“礼物确实由臣妇准备,但这字画并非王府的献礼,许是被人掉了包,还望公主明察秋毫。” 她如实禀报,却只换来谢眉昭居高临下的讥讽。 “掉包?王妃的意思是,这承乾宫守卫不严,本宫管理不当了?” 如此直白的追责,禾熙百口莫辩,只能颔首道。 “臣妇不敢。” “我看就是狡辩。” 宁曦和跟着站起身,有公主的庇佑,她言语更加放肆。 “这么多礼物,都没被调换,怎么偏偏换了你的?” 宁曦和讽笑出声:“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将皇室威严至于不顾,我看得重重地罚!” “宁小姐说得不错。” 殷寒川冷声渐起,他跟着禾熙站起身,寒光落在宁曦和身上,仿佛有利刃飞过,刺得宁曦和冷汗冒出。 “如此佳日,惹得公主不悦,乃本王之责。” 殷寒川看向主位上的谢眉昭:“有任何责罚,本王都无异议。” 他意思明显,这事儿要怪就怪他,罚不到禾熙身上。 谢眉昭脸色沉了几分。 原想着殷寒川能将这事儿全推到禾熙身上,撇清王府的关系,毕竟不是个小事。 偏偏他要站出来担责。 谢眉昭袖袍里的指尖不断攥紧,还未回答,太后便先一步开口。 “摄政王向来忠心耿耿,断不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这事儿许是个误会,到此为止吧。” 太后不是为了护下殷寒川,而是给了公主台阶,更保全了皇室的面子。 摄政王权倾朝野,谁敢责罚他? 内饰监总管得了旨意,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 “呈礼继续——” 禾熙重新坐回位置上,感激地看向殷寒川。 他并不知道自己准备了什么,却在危机的关头无条件地护下她。 “王爷……” 禾熙笑眯眯次凑过去:“你刚才好帅呀。” 殷寒川眼眸深了几许,余光撇过来,淡淡开口。 “小事一桩。” 男人唇瓣的笑意,却早已漫开。 内侍总监的声音不断响起, 贺礼也逐渐呈到尾声。 “太尉府赠——紫檀寿匣!” 托盘之上,一个四方的小盒子,雕刻的并不算精美,用的紫檀虽是上等佳货,但在这满朝的珍宝衬托之下,略显暗淡。 宁曦和脸色怔住。 原想着摄政王府家底雄厚,准备的礼物定是最奢华昂贵的,她偷偷让丫鬟去掉了包,将自己准备的逆臣山水画和王府的献礼调换,不光能害到禾熙,还能省下一大笔献礼的费用。 本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怎么…… 禾熙就准备了这么个破玩意儿?! 小太监打开寿匣, 展示在众人面前,平平无奇的紫檀里面,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玉如意。 宾客们脸上的笑意有几分尴尬。 这东西,夸又夸不出,骂嘛……倒也不至于。 “这是千岁匣。” 禾熙站起身,在众人的愣神中缓缓开口。 “匣身是缠枝莲纹雕刻成的寿字,边角镶嵌着王爷征战时斩获的敌军将领腰牌碎片,十八座城池,七个大州。” 禾熙说着,几步从位置上走出,站在小太监的身边:“这匣内盛着一枚暖玉如遇,如意柄上以银丝镌刻着王爷麾下铁骑踏过的九处边关地名,这玉更是王爷从西域雪山带回来的暖玉,触手生暖。” 禾熙迎着众人的目光,脊背直挺,越说越觉得骄傲。 “这匣子,代表王爷受过的万里河山,如意上,是将士们踏过的千丈烽烟,愿公主岁岁安康,亦愿我大周永无烽燧之忧。” 短暂的寂静后,惊叹声轰然炸开,宾客们纷纷起身,望向禾熙的目光里满是敬佩与折服。 万里江山,无烽燧之忧。 字字句句都说到所有忠诚于大周的重臣心里。 起伏的情绪久久无法平静,这寿匣上刻着的每一分,都代表着大周朝从黯淡走向光辉的每一步。 踏过艰险,走过苦难,但大周的朝臣和子民从未放弃,携手共进,终才得了如今美好的盛世。 主位上的太后,更是联想起大周朝同自己起伏的一生,动容之处,不禁抹了热泪。 禾熙余光瞥见殷寒川。 这家伙从入座起,便一直未抬起他尊贵的屁股。 就连太后驾到他都只是点头示意。 如今却主动起身,凝眸望向禾熙,唇瓣的笑意径自蔓延而开,带着他自己都没觉察的温柔缱绻。 第58章 有妻如此,乃本君之幸 禾熙安静地等待着大家的赞叹声褪去。 她早就算好,今日会来赴宴之人,都乃大周朝的重臣,不管忠诚与否,爱国的表面功夫总得做到。 这一番展示下来,不光让这份礼物成了今日之最,更将摄政王府这些年对大周的贡献与牺牲,展露无遗,更立威严。 “这份礼物……” 禾熙见大家都安静下来,才缓声开口。 “乃臣妇亲自设计,悉心准备。” 说着,眼神落在已满身僵硬的宁曦和身上,蹙眉疑惑道。 “为何,会成了太尉府的献礼呢?” 宁曦和掌心攥满了冷汗。 若是旁的东西,宁曦和多的是理由占为己有,她本都做好了准备,就算王府的礼物上有王爷的印章落款,她都有理由狡辩一二。 但万万没想到,竟是这种东西! 怎么都不无法被说成是太尉府的。 宁太尉一直端坐在旁,早就看出了问题,宁曦和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用这等蠢办法来陷害王府。 他脸色阴沉着忽地起身,丹凤眼狭长上挑,瞳仁深黑似淬了冰的冷潭。 看向禾熙时目光沉沉,不怒自威。 “许是内饰监的人搞错了顺序。” 简单的一句解释,确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压在禾熙的头顶,意思明显,就是在逼她退让。 追究太尉府的责任,于她而言没有好处。 偏禾熙就是个不服输的。 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之人,原本以为宁家也就出了宁曦和这么个自私势力之人,没想到堂堂太尉,也是个拎不清的。 犯错了不惩罚,反而以权势包庇。 真是什么样的父亲教出什么样的女儿。 禾熙半分面子也没给,转头便问内饰监的总管。 “凌公公,敢问还有多少尚未展示的献礼?” 凌公公道:“还剩四件。” “都拿上来吧。” 凌公公颔首,不多时四名小太监便将剩下的献礼全部端出。 禾熙一一瞧过去,目光澄澈地开口。 “敢问宁太尉,既是内饰监拿错了顺序,敢问这里哪件是太尉府的献礼?” 宁太尉脸色阴沉,万没想到禾熙竟如此不知好歹! 见对方未答,禾熙摸了摸下巴。 “这些都没有?那之前展示过的献礼,哪件是和太尉府拿错的?” 宁太尉被问得哑口无言,今日来献礼重臣各个都不是他能惹起的,又怎敢胡说,冒名顶替? “被内饰监遗失了也不一定!”宁太尉口气生硬无比。 “公主的献礼被盗,乃是大罪。” 禾熙不依不饶:“我看,得交由大理寺好好彻查呢。” 谁都知道大理寺那位季云徹是个刚正不阿的犟骨头,交给他,太尉府那点小心思定会被全部查出来。 “禾熙!” 宁太尉忍无可忍地恼羞成怒:“你处处针对太尉府,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呵斥声响彻大半个殿堂,他原想逼得禾熙知难而退。 却不小心激怒了殷寒川。 “砰!” 茶盏重重被砸在桌上,青玉石案被撞出巨大声响。 那双原本沉默幽深的眸子,此刻寒意崩出,冰棱般扎在宁太尉的身上。 “王妃不过就事论事,宁太尉为何如此心虚?” 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怒意在众人面前炸开,呵的周围连呼吸声都小心了许多。 “在呈王府献礼之时,王妃已解释过自己的疑惑,那副字画并非王府准备,许是被人掉了包。” 话说见,男人的袖摆泛着月白的寒光,丝毫不给宁太尉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么说来,那字画就是太尉府的礼物了?” 宁太尉脸色煞白,方才端着的威严此刻被殷寒川打的七零八落。 对着禾熙或许还可恐吓一二。 偏这殷寒川如此护犊子,为了个女人,不惜和太尉府作对! 殷寒川根本不给宁太尉解释呃机会,径直起身,问太后讨个懿旨。 “既然宁太尉已承认,叛臣书画乃太尉府所准备,还请太后明察秋毫。” 宁太尉对皇帝向来忠心耿耿,太后自然不舍得牺牲。 但瞧殷寒川的架势,却没打算放过他。 太后叹了口气:“今日乃公主的大喜之日,宁太尉,你实在有些过分了。” 宁太尉身居高位,大半辈子都过着受人敬仰的日子。 这一番简直就是把他的老脸按在地上踩。 “献礼是我准备的!” 宁曦和站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太后面前:“父亲并不知情,若要怪责,请太后责罚小女吧!” 方才殷寒川也是这样主动要求责罚的,但太后却反而没有怪罪。 宁曦和想,只要她认错足够诚恳,应该也会被宽恕的。 “如此过错,实在不该!” 太后脸色沉下,厉声道:“罚你一年不得出府!好好在府中反省学习!想清楚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宁曦和赫然愣住。 刚才对殷寒川……不是这样的反应啊…… 一年。 她正是女子待嫁之龄,还需参加各种宫宴,为自己谋个体面的夫君。 若是一年都不能露面,黄花菜都凉了! 宁曦和欲哭求饶,却被宁太尉不留情面地阻止。 “现在就把她送回去!” 宁曦和几乎崩溃,偏偏父亲都发了话,她不敢不从。 她丢进了脸面,连带着太尉府都成了大家的笑柄。 宁曦和憎恨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她却连半个眼神都没不屑送来。 “好了。” 太后举杯抬手:“今日为承乾宫为大家准备了西域来的歌女表演,忘掉那些旁的事情,好好欣赏舞曲吧。” 管乐声再次响起,禾熙刚解决个碍眼的家伙,此刻心情大好。 垂眸间,忽然看见碗里放了几只被剥好的虾肉。 看向玉竹,这丫头正沉迷歌舞,哪有心思给她剥虾? 余光又瞥见殷寒川修长的指节,正用帕子擦拭着上面残留的虾皮。 禾熙挪挪屁股,凑了过去。 “王爷?” 她指了指自己碗里的虾:“您给我剥的?” 殷寒川沉默的眉眼扫过,算是默认。 禾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清甜弹牙的虾肉在嘴里崩开。 “这是我吃过最最最最好吃的虾了。” 她满脸崇拜地望着殷寒川:“王爷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虾肉在你手里,竟成了如此山珍海味。” 如此胡说八道,谄媚讨好的虚情假意模样,和方才那个对外头头是道,心思谨慎的女人,完全融合不到一起去。 不知怎的,殷寒川却不觉得厌烦。 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倒只在他面前表现过。 殷寒川索性耐着性子陪她玩,端起茶壶往她杯子里沏了半碗茶。 “来,再尝尝这琼浆玉酿。” 禾熙抿了一口,表情夸张,连连竖起大拇指。 “王爷,您怕不是天神下凡,能将这茶水都变成圣水呢!” 殷寒川被她这幅样子逗笑,抬手间,又自然地帮她拭去嘴角的水痕。 他指腹很软,透着浅浅的凉意。 “有妻如此,乃本君之幸。” 两个人就如此旁若无人地在座位上玩闹。 主位上的谢长宴,脸色早已黑若锅底。 比他视线更加森寒的,正坐在禾熙的对面。 司九经看似旁若无人地饮酒,可捻着酒杯的手指,早就泛起了冷青色。 第59章 诰命夫人 大殿内的龙涎香越发浓郁,暖烟袅袅缠上殿角的琉璃盏上,将满室觥筹交错晕得愈发靡丽。 头顶忽然有暗色压过。 禾熙顺势抬头,正撞进司九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王爷,王妃。” 司九经那令人发寒的冷意之持续了片刻,转而变成抹琢磨不透的笑意。 酒杯在他掌心轻转,酒液晃动出细碎的光。 “久仰王妃大名,那本《汀兰集》咱家拜读已久,今日更被王妃那紫檀寿匣惊艳,特来敬王妃一杯酒。” 话音刚落,没等禾熙反应,殷寒川已然起身,不动神色地往禾熙身前挪了半分。 “熙儿不善饮酒,本王替她感谢九千岁的欣赏。” 虽是礼貌的回答,禾熙却总感觉,气氛很不对劲。 司九经递上的酒杯却悄然退了半寸,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禾熙的身上。 “从前恨不能日日到御膳房讨酒喝,如今倒是不善饮酒了?” 司九经目色发软,摇曳着动人的星光:“还是说,王府规矩严苛,吓得王妃连故人的薄酒,都不敢沾唇了?” 禾熙一愣。 她没想到司九经这家伙,竟如此直白,直接挑拨了他们旧相识的身份,又好似在暗骂殷寒川的霸道强势。 禾熙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殷寒川吃人的寒气。 但毕竟老友一场,既然对方仍记得她,她自然也没有躲闪的必要。 她笑着起身:“九千岁严重了。” 说着便身后去接司九经手中的酒杯。 指尖刚要触到杯壁,司九经却忽然手腕一转。 那动作极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温热的指腹,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擦过她微凉的指尖。 禾熙没觉察到什么异样,接过酒杯便大气地一饮而尽。 全完没看见司九经粘在她身上的眼神,看她仰头时纤细的脖颈,看她细嫩的唇瓣沾了酒渍,润得像是染了蜜。 “王妃好酒量。” 司九经喉头轻滚,唇瓣勾起一抹极轻的笑,那笑意凉薄又偏执,像把淬了毒的勾子,悄无声息地在禾熙身上,寻找着落点。 直到殷寒川冷脸挡上他的视野,才逼着他堪堪敛眸。 寒暄几句,重新回到座位上。 那酒轻甜,不辣口,禾熙抿了抿唇,还在回味。 她不善饮酒这是真的,但独独偏爱桂花酿的清酒,不容易上头,嘴里还能留下满口花香。 从前她去御膳房讨的便是这种酒,没想到司九经还记着。 “不解释一下?” 低沉的男音在耳边响起,禾熙这才堪堪回身,被殷寒川的冷眸吓了一跳。 “啊……” “旧相识?”男人步步紧逼,非得问出个所以然来。 禾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都实话实说。 “你以前倒是过得精彩。” 不冷不热的一句总结,禾熙也没辨不出他语气的意味。 晚宴接近尾声,既然已经和司九经相认,而且感觉对方似乎并没有因当年的事情,记恨于她。 禾熙心里放松了不少,也不刻意避着司九经的眼神。 偶有碰撞,她都是笑盈盈地回应。 笙箫声歇,最后一支《翩鸿舞》堪堪落幕。 舞女们旋身收袖,水红舞裙如漫天流霞般垂落,舞女们忽而错落有致地列成两排,为首的舞女抬手一展,其余舞姬便默契地自袖中抽出红绸,利落地抖开。 一幅丈余长的鎏金红绸横幅骤然悬空,以朱砂浓墨写就 ??十四个个遒劲大字。 【且舞且歌行且拜,愿君长寿等南山】 大殿内掌声雷动,除了对着支《翩鸿舞》的赞赏,更是对最后这幅贺词的赞赏。 禾熙有些吃惊,因为这副词是她曾随手写的。 当时因为张院长过寿辰,她便送了副字过去,没想到竟被用在这个地方了。 “这副贺词,来自摄政王妃禾熙之手。” 太后眸光落下,素来冷冽的眉眼竟漾开一丝浅淡的赞许。 “哀家不久前也拜读了那本《汀兰集》,遣词清丽,意境悠远,这般才情,怕是我大周许多才子可望而不可及啊。” 禾熙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匆忙立身与殿中央,颔首行礼。 “承蒙太后夸奖,这《汀兰集》不过少时随手所著,上不得台面的。” “莫要谦虚。” 太后向来惜才,尤其是腹有诗书气的女子。 “少时便有如此才情。”太后道:“看来尚书大人,确实教女有方啊。” 今日的禾崇山一直低调,毕竟禾玉皎之前在诗会上丢了个大丑,他身为父亲,面上实在不好看。 今日若非公主执意邀请,他断不会来的。 此番忽然被太后点名夸赞,短暂的愣神后,忙显激动地起身。 “谢太后夸赞!”又将身旁的宋芝华拉起来。 “下官时常忙于朝政,府中之事大都靠芝华打理,熙儿能有今天,芝华功不可没。” 太后端坐凤椅,目光落在阶下容色温婉的妇人身上,语气温和开口。 “尚书夫人养出这等聪慧贤能之女,不光才情过人,今日献礼更是惊艳众人,可见夫人教女有方。” 太后顿了顿,声音沉稳几分。 “今特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赏霞帔一裘,锦锻百匹,也算是给金陵的各位妇人,做个好榜样。” 第60章 这诰命夫人给你,你敢要么 听了太后的旨意,禾熙忽然觉得有口气闷在胸口,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如今获得的所有,不仅从未依靠过尚书府,甚至还多次被他们陷害。 可如今…… 好不容易守得云开,却让宋芝华捡了个大便宜! 诰命夫人? 她也配! 太后位居主位,侧了侧身,看向身边的太子和公主。 “长宴,眉昭,你们觉得如何?” 谢眉昭颔首作答:“宋夫人为人清廉,即便身为尚书夫人,今日这身素衣长裙很是低调,我大周向来推崇节俭,如此以身作则,自担的起诰命夫人的称号。” 禾熙攥紧拳头,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宋芝华哪里是节俭?分明是尚书府最近丢了人,她不把头埋进地里就不错了,怎会有脸打扮的惹人注意? 反倒是成了她节俭。 禾熙心底冷笑着,又听见谢长宴的声音。 “今日的紫檀寿匣,孤认为乃最佳献礼,禾熙有此想法,足以见得尚书府的教养,诰命夫人的身份,宋夫人自然当得。” 宋芝华受宠若惊,眼神激动地闪烁着兴奋的光彩,回过神来更是对主位三位行了大礼。 “谢太后赏识,谢太子殿下夸赞,谢公主欣赏,臣妇今后将谨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表率,不让太后娘娘失望!” 谢长宴同意,禾熙对此并不意外。 毕竟,禾崇山对太子忠心的就像一条狗。 只是禾熙怎么也想不到,她费劲心力准备的一切,到成了他人的嫁衣。 看着谢眉昭和谢长宴的反应,分明就是故意的! 捧尚书府上去,借此打压她这个摄政王妃。 “禾熙。” 太后的声音将禾熙飘远的思绪拉扯回来。 “你意下如何?” 禾熙怔了几许,众目睽睽,又被太后称赞至此,她难道还能说自己不同意? 那不忠不孝的名头,便会马上扣在禾熙头上。 裙摆已经被禾熙揉得皱皱巴巴,身侧的殷寒川沉眸落下,不动神色地伸过手,轻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放松。 “本王认为不妥。” 殷寒川沉稳的嗓音落在大殿内,压得众人倏然沈默,殿内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 明目张胆质疑太后的旨意,老太太脸色并不好看,身侧的谢长宴将话头接过,语气不善。 “太后赏识禾熙,赏赐她的母亲和娘家,乃是禾熙的福气,怎么……” 谢长宴扬唇道:“七皇叔该不会是觉得,赏了禾熙的娘家,却没赏您,吃醋了吧?” 虽然玩笑的语气,但话里的讽刺分明没给殷寒川留面子。 殷寒川冷眸抬起,一个眼神丢过去,谢长宴连位置都觉得有几分摇晃。 忙又补了句。 “七皇叔军功显赫,赏赐早已多到数不清,又何须在意这等小事。” 确实是小事,对殷寒川来说,封一个诰命夫人,封一百个诰命夫人,他根本懒得理。 偏偏这事儿惹得他夫人不高兴。 那就是不行。 “王妃自小离家,五岁入宫伴读,在宫内独活十年,十五岁入了竹山书院,又在书院内渡过了五年时光。” 殷寒川冷唇讥挑:“十五年离家未归,宋夫人的教女之法,就是把路都走不稳的女娃娃,丢出去自生自灭?” 宋芝华脸色僵住,方才的喜悦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泼过来的冰水冻住。 禾崇山倒是端着一副父亲的威严,站了出来。 “将熙儿送出去,我同芝华身为父母,自然多有不忍,但那都是为了熙儿好!若非如此,她怎能有所成长?” “这是什谬论。” 殷寒川眼神倏然阴沉,彷佛那个自小便被抛弃的孩子是他似的,怒意从心底而生。 “用孩子换前程,倒被说的如此好听。” 禾崇山脸色一阵青白。 “太后。” 殷寒川起身面对主位,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王妃聪明机敏,才情出众,这诰命夫人的赏赐要给,但该给她的生母——安菁生。” 母亲的名字被念出来时,禾熙心口倏然发软。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殷寒川。 如此闹剧下,禾崇山都未曾提起自己的结发之妻,满殿更是无人在意这个早就被尚书府光芒掩盖的名字。 唯有殷寒川,他记得清清楚楚。 禾熙用力地眨了下眼,像是极力地把某种情绪压回去。 “安菁生?” 太后蹙眉,似乎并不记得这个名字。 殷寒川耐心地同她解释:“安夫人乃尚书大人的原配,诞下禾熙后,一直与女儿分离,终日郁郁寡欢,直至病重而亡,也不见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所有细节他都记得,所有埋在禾熙心底的委屈和不甘,此刻全被他挑破出来。 禾熙再也忍不住,彻底红了眼眶。 “哀家好像有点印象。” 太后思忖片刻,目光疑惑地看向禾崇山:“既是原配,却从未见过你带她露过面。” 这话正是在质疑禾崇山,在大周朝,宠妾灭妻乃是大忌。 禾崇山连忙解释:“菁生身子不好,常年养在家里,所以鲜少出门。” “若非母女分离,又怎会病重到卧床不起?” 殷寒川沉重的压迫感,令禾崇山后背都渗出了冷汗。 说罢,更是目露寒光,直白地落在宋芝华的身上。 “这诰命夫人给你,你敢要么?” 第61章 逼宫放人 宋芝华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殷寒川几个眼神就足够吓得她发抖。 大脑一片空白,只敢顺着殷寒川的话往下说。 “王爷说得是,安姐姐多年来为王府操劳,实属不易,应该将诰命夫人的追封,赠与她的。” 殷寒川看向禾崇山。 “尚书大人觉得呢?” “自是应该如此。” 禾熙看着禾崇山和宋芝华,脸色苍白的样子,心下荡起大片冷笑。 他也就敢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碰上殷寒川这样的狠人,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那边按寒川的意思。”太后也有些倦了,原本好心想的赏赐,闹成这样。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禾崇山,再懒得搭理。 “将禾熙生母安菁生,追封诰命夫人。” 禾熙领了旨意。 感激地看向殷寒川,今日他确实帮了自己许多。 袖口的藏着的瓷瓶,原本被她反复辗转,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这样做。 但经此一遭,彻底坚定了禾熙的决定。 她一定要救殷寒川。 晚宴结束,宾客们纷纷起身,今日看了不少的戏,回去后茶余饭后的谈资,又多了不少。 禾熙也跟着殷寒川走出大殿,忽地捂住肚子,小脸紧皱在一起。 “王爷,我肚子不舒服,去方便一下。你先去马车上等我吧。” 殷寒川蹙眉:“方才吃坏了?叫御医来瞧瞧吧。” “不用不用。” 禾熙忙摆手:“我去方便一下就好。” 说罢一溜烟儿就跑开了。 承乾宫的后花园内,寂静无声,禾熙将袖袍里的瓷瓶拿出来,反复地深呼吸,最终狠狠咬牙,准备一饮而尽。 喝了一半,这味道逼得她眉头紧蹙。 怎么这么苦啊! 苦得她发颤,瓶子摔在脚边也没顾得上捡。 这离魂草是她根据书册上的流程,一步步调配出来的,又跑去找了白柯确定,应该没问题。 药水下肚,禾熙觉得全身发寒。 白柯说过,这药水的起效时间很短,必须抓紧时间行动。 只要让她和公主的掌心血融合,便能将母蛊转移到她的体内。 届时她再去帮殷寒川解毒。 禾熙想着,脚步往承乾宫的后院走去,路上又问宫女要了茶盏。 她用细针在茶杯一侧刻了到极浅的棱,锋利到像是淬了冰的寒刀,站在谢眉昭的卧房门口,安静等待着宫女的通传。 “王妃。” 不多时,通报的宫女从屋内出来:“公主唤您进去。” 禾熙端着托盘走进,谢眉昭刚换下一身华服,简单素雅的宫裙仍挡不住她傲气的眉眼。 “摄政王妃,章大学士之徒,如今又是诰命夫人之女。” 谢眉昭冷嗤出声,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什么风,把你这尊大佛吹来了?” 禾熙颔首,语气谦卑躬训。 “过去的事情,同公主多有误会,如今特来为公主敬茶,望公主大人有大量,不要同臣妇计较。” 谢眉昭听了这话,笑得人心中发寒。 “之前处处同本宫作对,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禾熙恭敬地点点头。 “今日寿宴,朝着重臣皆来庆贺,足以彰显公主的身份地位,过去是臣妇有眼不识泰山,多次冲撞公主,想来实在追悔莫及,特来向公主请罪。” 谢眉昭原本有些紧绷的脊背,此刻彻底放松下来,悠然地靠在椅背上。 目光多是不屑。 “本宫乃大周公主,自是受得万人敬仰,你如今才知道怕,未免太晚了些!” 禾熙“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都是臣妇狭隘,是臣妇的错,还请公主高抬贵手,不要同臣妇计较。” 禾熙说的动容,眼眶都泛起红色:“王爷的病缺不了公主的药,还请公主怜悯王爷,再赐些药吧!”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谢眉昭心中的警惕放下大半,她同殷寒川性命相连,自然会赐药救人。 这禾熙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看来是见识过王爷发病的样子,彻底吓傻了吧。 “跪过来。” 谢眉昭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置。 这明晃晃的羞辱,禾熙愣了几分。 “怎么,不是来敬茶的么。” 谢眉讥讽出声:“不跪过来,本宫怎么接茶?” 禾熙忍了忍,膝盖挪动着身子,跪在谢眉昭的身边。 谢眉昭素手轻抬,稳稳地端起茶盏,掌心贴上冰凉的瓷璧,眸光骤然一顿。 “啪!” 茶碗被摔翻在地,热气散开一片。 谢眉昭感受到掌心的刺痛,摊开手掌看去,血迹正缓慢流出。 眸底瞬间翻涌起怒火,厉声呵斥道:“禾熙!你竟敢谋害本宫!” 禾熙闻声猛地起身,迅速握住谢眉昭带血的手。 掌心相贴的刹那,温热的血意便如细流般缠绞在一起,掌心皮肉相熨,竟似要熔成一块。 谢眉昭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 “你如果此刻抽开手……”禾熙已痛得咬牙,却仍在强忍,声音从齿缝中咬出来,带着决绝的狠意。 “我们都会没命。” “禾熙!” 谢眉昭目眦具裂耳,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恨意更是见猩红的眼底填满。 “我要杀了你!” 禾熙已经能感受到蛊虫在她四肢百骸里翻腾起来,顺着掌心的血脉正往她的心脏里攥,巨大的痛苦仿佛抽光了她所有力气。 掌心的血流缓缓停滞,禾熙重重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 成功了…… 禾熙气息奄奄,蛊虫正放肆地在她身体里肆虐,好像每处神经都正被虫蚁撕咬,痛不欲生。 她忽然就后悔了。 也没人告诉她这么痛苦啊! “禾熙。” 谢眉昭额头渗出冷白,眼神死死盯着地上的禾熙。 “你以为这样就能救殷寒川了?” 她冷嗤出声:“我不会给你活着回去的机会!寒川哥哥只能是我的!” 禾熙呼吸急促,开口的每个字都带着钻心的痛意。 “我是摄政王妃,若被人发现死在承乾宫,你以为自己脱得了干系?!” “哈哈哈哈。” 谢眉昭笑得放肆:“王妃是死于南疆蛊虫,同本宫有什么关系?” 谢眉昭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禾熙散开的裙摆。 冷月浸过雕花窗棂,淌在谢眉昭攥紧的匕首上,映出淬了毒般的寒光。 “禾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手起刀落,谢眉昭毫不犹豫,匕首尖离禾熙的脖颈不过三寸,忽有冷风乍起,吹得幔帐猎猎作响。 大门猛地被推开。 司九经玄色披风猎猎作响,长腿迈进,墨发玉冠被夜风拂的微乱。 抬眸的瞬间,那双比女子还含情如水的眸子,藏着寒霜般的冷意。 “司九经!?” 谢眉昭虽满心怒火,在九千岁面前却也只能忍着。 “夜闯承乾宫,您这是想干什么?” “忘了对公主亲口道声‘生辰快乐。’”司九经转头看向地上虚弱的禾熙。 眼底倏然戾气翻涌。 “咱家正找王妃呢。”虽是笑着的,但司九经的语气明显低沉了好几度。 长臂一伸,将禾熙牢牢揽起。 “咱家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等等!” 谢眉昭一口气还没理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禾熙。 “本宫和王妃还有要事商谈,请九千岁先行离开吧。” 司九经的忍耐几乎到了尽头。 “公主应该没什么想说的了。” 话音落下,门外的侍卫如影随形,瞬间将殿内围的密不透风。 明明是一双令人痴迷的桃花眼,此刻却带着渗人的残酷。 “公主觉得呢?” 第62章 他不清白 禾熙太过虚弱,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身体里忽然溜进股温暖的力量,母蛊反噬的痛苦也在渐渐减弱。 她身子摇摇晃晃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陌生的马车上。 掌心被男人握着。 意识逐渐回笼,发现那股对抗母蛊的力量,正是从掌心中传进来的。 “醒了?” 司九经声线温柔,同方才阴鹫的截然不同,此刻的他脸色看上去甚至有几分惨白。 “你救了我?” 禾熙清醒过来,坐起身子轻道了声:“谢谢。” “同我客气什么?” 司九经的声音有几分哑。 虽是旧友,但如今的司九经变化实在太大,从瘦削的小娃娃长成如今矜贵不凡的模样。 禾熙多少有些不习惯。 张了张口,脑海里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今该如何称呼。 最后只能恭敬地唤了声:“九千岁。” 司九经倏然蹙起了眉头。 “这么急着同我划清界限?” 禾熙木讷地“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叫我阿司。” 司九经开口,平静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像小时候那样。” 听到对方说像小时候那样,禾熙瞬间松了口气,他好像没变,总喜欢为这总小事皱眉。 “阿司。” 她笑盈盈地开口,刚要说什么,却见对面的男人突然身形一僵,脸色骤然褪去血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你怎么了?” 男人眉头蹙得更深,放在膝盖的手颤抖着抬起,死死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齿间溢出,原本凝视她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痛苦的阴霾。 禾熙越看越不对劲。 他和殷寒川一样,都有头疾? 这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又被禾熙按下。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但转眼便看见他脖颈间凸起的痕迹,像是几只虫正在他身体里游历。 蛊虫?! 他身上怎么也有?! 禾熙有些发蒙,但见司九经越来越痛苦的模样,心有不忍,更是来不及思考许多,伸手过去轻抚上他按着神经的手。 方才掌心的伤口处,还残留着血痕,在碰到司九经的刹那,手腕被男人猛地扣住,放在唇瓣,几乎贪婪地吸吮着什么。 伤口本就敏感,那冰凉的唇瓣触及的刹那,仿佛直接穿进禾熙心底。 她痛得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心里却愈发沉重。 子母蛊像来是一子对一母,她的血……怎么会对司九经的蛊虫有用? 禾熙没有闪躲,忍着痛看司九经渐渐平静下来。 褪去的血色逐渐有了生气。 “你还好吗?” 禾熙关切地出声,司九经回笼的意识慢慢落在她受伤的手上。 轻舔唇瓣,猛然意识到什么。 “我做了什么?” 他自责地猛然起身,眸底更是涌起几分愧疚。 “我伤了你?” 禾熙摇头说自己没事,此刻她只想搞清楚一件事:“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司九经笃定开口:“今日不知怎么了,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 禾熙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还发生其他事情了吗?” 司九经沉默半响,仍觉得不解。 “寿宴结束,在宫门口遇到摄政王,同他切磋了几招,见了些血。” 禾熙急急开口问:“什么时辰见血的?” “好像是亥时三刻左右吧。” 禾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亥时三刻,正是她和谢眉昭掌心血融合的时辰,母蛊转移,子蛊自是最不稳定的时候,见了血就容易异动。 这些例子都在那本《蛊毒秘术》中看过,没想到真被她碰上了。 原想着以殷寒川的功力,没人能伤到他,偏偏命运如此戏弄人,她好不容易把母蛊转移到自己身上。 子蛊又不在殷寒川身上了! 禾熙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躯壳,颓废地蔫儿了下去。 “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司九经关切地出声,禾熙看着他诚恳的目光,以及仍旧虚弱的脸色…… 愧疚的情绪涌了上来。 怪她的不谨慎,竟连累了无辜的人。 当初她被陷害驱赶出宫,便已经害了司九经一次,如今又重蹈覆辙。 禾熙自责极了。 “我没事。” 她犹豫半响,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告诉他真相,若他恨意上头,直接把她杀了怎么办? 不帮他,禾熙心里又过意不去,毕竟今日在承乾宫,他又救了自己的命。 马车堪堪停下,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大人,摄政王府到了。” “你到家了。” 司九经柔软的目光搅得禾熙越发难受。 “那个……” 禾熙犹豫了几分,咬着唇瓣纠结地开口:“我方才见你的症状,可能是中了毒。” 她不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有几分可信。 但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看。 “我读过不少医术,大概知晓如何压制你体内的毒素,若你不介意……” “我可定时为你送药,帮你缓解痛苦。” “至于如何解毒,我会在想办法的。” 禾熙越说声音越小,整个人越发心虚。这种完全经不起推敲的说法,对司九经这等地位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把他当傻子哄。 “好。” 沉稳的男音利落地落下,禾熙一怔,听见他又道。 “那我这条命,就交到熙儿手上了。” 禾熙实在不解,忍不住开口:“你……不怀疑什么吗?” “我相信你。” 司九经柔声道:“对熙儿,无需怀疑。” 禾熙心口涌动的情绪愈发剧烈,自责和不安像是藤蔓般盘踞着。 片刻后,眼神笃定无比。 “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司九经那双眼睛沉淀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落在禾熙身上,像夜色里悄然燃气的火,带着阴谋得逞的快意,赤裸到几乎要穿透她的身体,想牢牢地盘踞在她的心口。 万般的复杂最终落成一个“嗯”字。 另一边,殷寒川眸色阴冷地坐在马车里。 胳膊上的刀口还在隐隐泛着疼。 闻峥愤懑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夜风都扫不开的怨气。 “那司九经真是卑鄙,打不过您,竟然敢用暗器!” 闻峥越说越生气。 “我们和东厂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司九经今日分明就是主动挑衅!” “王爷,我们可不能助长那个阉人的气焰!” 殷寒川没心思想这些,司九经权势再大,仍受制于自己的身份,于王府并无威胁。 只是…… 他在宫门口等了禾熙那女人那么长时间! 转头就听见宫人说她上了九千岁的马车。 说什么自己身体不舒服,合着是去和旧相识幽会了? 第63章 和旧相识幽会 马车在王府前停下,禾熙迈步往殿内走,就听见门口的声音。 她停在原地等了片刻,便见殷寒川卷着夜色的身影,笔挺的五官越发深邃。 “王爷!” 禾熙急急走近,上下打量着殷寒川的情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殷寒川脸色更沉。 她做了那么不知廉耻的事情,还有脸问他怎么样? “你觉得呢?” 男人居高临下的身形笼过来。连呼吸都冷得若寒冰。 禾熙没意识到他情绪的不对,一门心思确定他身体的情况,这家伙说话中气十足,脸色也比之前有血色了不少。 禾熙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是没事了。” 男人脸色更沉。 没事? 她哪只眼睛看出他没事的? “禾熙。” 殷寒川的声音沉得压人:“你没什么需要解释的么。” 禾熙这才想起来,她让殷寒川在宫门口等她来着…… “我……我身体忽然不舒服,恰好碰到九千岁的马车,他好心,便将我送回来了。” “你可知司九经的马车……” 殷寒川眼底寒光更甚:“从不搭外人。” 禾熙有些懵,听见他字字紧逼。 “王妃又是如何让他坏了规矩的?” 禾熙只觉得这个问题不可理喻。 她答得理直气壮:“那你应该去问他,我怎么知道。” 殷寒川被怼得愣住。 禾熙脸色更差。 她费劲心力地帮他解毒,这家伙倒好,一回来就用这种讨人厌的语气质问她。 本来就心情烦躁,这一下更无法平静了。 “我去休息了。” 禾熙不想搭理殷寒川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转身就走。 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内,刚转身准备关门,门口忽然被伸来的大手挡住。 禾熙用力推了几下,无奈殷寒川力气太大,她根本关不上门。 她没好气地出声:“你还要干嘛!” “刚才不是说不舒服?” 殷寒川声线仍是冷的,但没有了之间的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妥协的无可奈何。 “不用你管。” 禾熙话音刚落,大门就被男人推开。 “哪里不舒服。” 明明是冷冰冰的声音,却在禾熙心口晕开巨大的委屈。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本来就难受,身体更是哪里都不舒服。 可面对殷寒川的关心,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府和东厂向来不对付,若她如实相告,殷寒川定然不会同意她放血救人,看这家伙的态度,他应该巴不得司九经早点死。 可禾熙不能不管司九经的死活。 犹豫半响,只能随便敷衍个解释给他。 “没什么,大概是今晚太累了些。” “那便早些休息。” 殷寒川没怀疑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禾熙以为他要走,刚松了口气,就看到那家伙只是过去关门。 禾熙:“?” 她歪了歪头:“不是让我休息吗?” 言下之意,他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本王也需要休息。” 禾熙脱口而出:“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么……回去休息不就好了。” “我们是夫妻。” 男人缓步走到床边,自觉地开始褪去衣衫。 禾熙大脑嗡的一声。 “还不过来?” 禾熙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乖乖走过去。 “帮我一下。” 殷寒川指了指自己的左臂。 禾熙沉默着帮他脱衣,罩衫被拉下,才看胳膊上的血痕。 “你受伤了?” 禾熙回忆片刻,在承乾宫的时候还好好的。 又想起司九经的话,他说在宫门口和殷寒川切磋了几招,见了血。 “是司九经伤得你?” 殷寒川脸色沉下来。 “他对你还真是知无不言。” “就是路上闲聊而已。”禾熙赶紧找来药箱,坐在殷寒川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 “还以为王爷天下无敌,谁都伤不到呢。” 禾熙语气里忍不住带了几分抱怨。 毕竟要不是他见了血,那蛊虫也不至于跑到司九经的身上。 她哪来的那么多烦恼。 殷寒川不知道禾熙的心思,却听出了她心里的不满。 沉下的眉目间透着黑压压的凛然。 “还不是他卑鄙无耻,用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禾熙没再说话,默默帮他上好了药。 “以后离司九经远一点。” 禾熙刚躺上床,就听见殷寒川逼仄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禾熙没答,翻了个身背对着殷寒川,并不想理他。 小时候的司九经,因为身体瘦小,性格也不太巧,随便什么都能能来踩他几脚。 那时候他身上总是带着伤,却从不抱怨生命不公。 如今他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有如今的地位,却仍会被这些出生起便锦衣玉食的贵人瞧不起。 禾熙有点替司九经难受。 “转过来。” 殷寒川语气不善。 禾熙却没有动。 男人索性按着她的肩膀,强硬地把她掰过来。 “说他两句你还不高兴了?” “没有。” 禾熙心口闷闷的,也不想和殷寒川犟,这家伙生气起来,不知道又搞什么幺蛾子。 殷寒川长睫垂下,见禾熙脸色仍几分苍白,叹了口气。 “还是不舒服?” “王爷,您今天很奇怪。” “平日里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今儿却格外啰嗦。” “有么。” 殷寒川蹙眉想了想:“你想多了。” 他闭上眼睛:“睡吧。” 但闭上眼,却反复都是司九经看向禾熙时的眼神,不清不白,令人生气! “靠本王近一些。” 他闭着眼睛,伸开手臂让禾熙自己钻进来。 “本王头疾有些犯了,你过来些。” 禾熙心里忍不住嘀咕。 蛊虫都解了,他还头痛个什么劲儿? 而且按理说,她身上的味道是之前泡了南疆的药粉留下的,如今殷寒川不受南疆蛊虫的控制,她的味道对他而言已没有任何作用。 这家伙…… 怕不是疼出心理阴影了? 第64章 九千岁的挑衅 殷寒川连续几天都没再发病,日常上朝的气色也比从前好了不少。 只是每次遇见司九经,都觉得烦。 从前只觉得他是个沉迷权势的变态,如今瞧他,不仅变态,还下作。 早朝结束,乌压压的官袍队伍如潮水般分散向两侧,踩着玉阶缓缓而下。 殷寒川理了理朝珠,正预往东华门去,身后的男音带着刻意的散漫,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王爷。” 司九经缓步走近,官袍的玉带束得他腰身纤窄,指尖把玩着枚玉扳指。 “王爷近日气色真是不错呢。方才在殿上议边疆战事,主动请缨出战的样子,真是中气十足。” 殷寒川蹙眉。 边疆之乱困扰大周多年,受到多方势力叨扰,迟迟未能收复土地。 他请缨出战,只是不想边疆的百姓再受战争之苦。 “不是本王中气十足。” 殷寒川眉目沉静,只淡淡颔首。 “正常男人皆是如此。” 这是在讽刺司九经是个无根的太监。 司九经倒也不恼,缓步靠近。只是将声音压低了些。 “若陛下真的应允,排王爷去那苦寒之地,一年半载的……不知府中新婚的妻子,该如何度日呢?” 话刚说完,就被殷寒川冷冽的目光截住。 “不劳司大人费心。” 司九经见状,反而笑得更加肆意,声线更是带了几分轻佻。 “咱家只是好心提醒,毕竟您那位王妃生的花容月貌,又才情出众,实在耀眼夺目……” 司九经说着,眼眸轻敛,面色颇为担忧:“难免不会有人惦记呢。” 说罢,司九经便不再看他一眼,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殷寒川眸色阴沉,风卷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却衬得这晨光,都添了几分刺骨的凉。 司九经对禾熙的关注,远超殷寒川的想象。 他几步迈下台阶,准备回府。 绕过御花园时,却被迎面跑来的丫鬟冲撞了手臂。 “王爷饶命!” 丫鬟吓得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青石板路上,都快见了血。 殷寒川蹙眉看过去。 “松枝?” 那是公主的贴身丫鬟,此刻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得,小脸惨白,身子都虚弱到有几分摇摇欲坠。 身侧是被打翻的瓷碗,墨色的药汁撒了一地。 “王爷。” 松枝头垂得很低:“松枝急着回承乾宫,所以不小心冲撞了王爷,请王爷赎罪!” “起来吧。”殷寒川顺着问道:“承乾宫发生什么事情了?” 松枝眼眶一下就红了。 “公主这几日病得下不来床,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奴婢……” 说着便心痛难耐,大颗的眼泪簌簌落下,抽泣着再难言语。 殷寒川蹙眉。 生辰宴那日不是还好好的? “到底怎么回事?” “这……” 松枝眼神左顾右盼,犹豫着不知该不该答。 “公主不让奴婢告诉王爷,说怕王爷担心……” 殷寒川耐心所剩无几,声音更是凌厉了几分。 “本王让你说!” 松枝紧张地不断眨眼,咬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王爷一直病着,却寻不到病因,公主便派人在暗中调查,也是才知道,王爷被人陷害下了蛊虫,才导致头疾不断发作。” 殷寒川眉心深皱。 看来禾熙说得没错,竟真的是蛊虫? 松竹继续解释道:“公主便日夜不停地寻找解蛊之法,又意外发现母蛊就在她的体内……” 松竹的声线颤抖的厉害:“公主对此毫不知情,震惊之余,便一心想为王爷解毒。这解蛊之法非人能承受,为了不伤害王爷,公主便让母蛊在她身体里爆裂而亡。” 殷寒川心口一沉。 “王爷。” 松枝又连连磕下几个响头:“公主不让奴婢说,但奴婢实在担忧公主的身体,公主对您情深义重,您救救她吧!” 殷寒川没有犹豫,大步便往承乾宫赶去。 谢眉昭躺在床上,鸦羽般的长发散落在枕边,更衬得她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半点血色也无。 连胸口的起伏也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似乎是听见有人进来,谢眉昭干涸的唇瓣动了动,艰难地唤了声。 “松枝?” “是我。” 殷寒川长腿迈进,立身坐在床边。 “怎么这么傻。” 话语间虽是浓重的怨气,但担忧的情绪更浓。 谢眉昭心口松了下去。 不管禾熙有没有告诉他实情,谢眉昭都要把解毒的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只要殷寒川已经解了毒,母蛊在谁身上便无从调查,她必须让殷寒川相信。母蛊是在她身体里自毁的。 是她不惜性命,只为了让殷寒川平安。 “寒川哥哥。” 谢眉昭艰难地睁开眼,竭力想挤出一个笑意,却比哭还惨白。 “别乱动。” 殷寒川慌忙按下她欲起身的肩膀:“好好休息。” 谢眉昭眼底缱绻柔情,看向殷寒川,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说着,又沉重了叹了口气:“都是本王不好。” 谢眉昭虚弱地摇头,眼底闪过几分犹豫。 却终究没有开口。 反而是床边的松枝,忍无可忍地出了声。 “若不是禾熙,公主又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松枝!” 谢眉昭厉声呵斥,马上又被难忍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咳咳……” 松枝忙端了热水过来,递给殷寒川。 殷寒川小心扶起谢眉昭,一边顺着她的后背,一边耐心地喂她喝水。 “说。” 他冷眸扫过松枝,逼着她说完。 “那日生辰宴后,公主便要自毁母蛊,过程中她本就虚弱不堪,偏偏那禾熙还要来找茬!说什么公主陷害王爷……” 松枝说着,又委屈地落下眼泪。 “王爷是看着公主长大的,她是什么人,王爷最清楚不过了!明明一心为王爷解毒,却被人说图谋不轨,公主一时气急,这才彻底伤了身子。” 生辰宴后? 殷寒川想起来,当日禾熙确实说自己不舒服,往后花园的方向去了。 好像也是那日开始,他再也没有犯过病。 而且之前禾熙便表示过,她怀疑公主的目的。 但那是殷寒川已经阻止她乱想,如今看来,还是不够听话。 “寒川哥哥。” 谢眉昭气息奄奄:“你别怪王妃,她也是太担心你了。” “咳咳……” 谢眉昭太虚弱了。说两句话就要咳上一会儿。 “别因为本宫,伤了你们夫妻的感情。” “好了。” 殷寒川眸色暗沉:“你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嗯。” 殷寒川离开后,谢眉昭松了口气,悠然地从床上坐起来。 抹了抹脸上的脂粉,露出红润的脸色。 “公主。” 松枝凑上来:“看王爷的表情,他应该是完全相信了。” “那是自然。” 谢眉昭信心满满:“禾熙将本宫伤成这样……” 松枝伶俐地将话头接过来:“定会被王爷狠狠处罚!” 听了这话,谢眉昭心里舒服极了。 第65章 爱情会让人变傻 回府的路上,殷寒川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要怪吧,禾熙那女人出发点确实是因过于忧虑他的身体。 被爱意冲昏了头脑,连公主都敢去冲撞。 倒是个痴情的。 但平日里明明那般聪慧,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犯了傻? 脑海中忽然蹦出闻峥说得那句。 “爱情会让人变傻。” 风卷着暖意吹起车帘,春日的花香气味更浓。 殷寒川紧绷的唇瓣,忍俊不禁地勾起一抹柔软的弧度。 摄政王府内。 青天白日的,禾熙竟在睡觉。 殷寒川看着手里买回来的糕点,倒也没多说什么。 便由着她睡。 “王爷。” 闻峥几步:“您不是让我最近仔细盯着王妃的动态吗……” 他犹豫几分,还是如实相告:“今日一早,玉竹便偷偷出了门,走得还是后门。” 糕点被放在桌上,殷寒川蹙眉抬眸。 他确实让闻峥盯着禾熙,不过是怕她和那阉人又有什么牵扯。 “她去哪儿了?” 闻峥压低声线:“属下跟着过去,看见她……去了九千岁的府上。” 殷寒川眸色倏然阴沉,唇角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去那儿干什么!” 闻峥无奈地摇头。 “属下不敢打草惊蛇,便只看到玉竹姑娘,递了个什么东西给对方的管家,门都没进,便匆匆回来了。” 殷寒川抿起唇,眼里渐渐酝酿出一场风暴。 今日退朝时,司九经不明不白地说了那番话,玉竹又大清早地跑去送东西。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男人眸底怒色翻涌,五指猛地攥紧又狠狠甩开,桌上的点心“咣当”一声坠地,甜粉溅得满地狼藉。 “王爷……” 闻峥试图规劝。 “那就是个阉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阉人。 阉人也该觊觎他的王妃? 真当他摄政王府没脾气的? 禾熙早晨放了血,又困又累地便睡下了,脑袋沉沉间,好像梦到殷寒川怒气横生地喊她的名字。 声音实在刺耳。 她迷迷糊糊转醒,正迎上殷寒川的冷眸。 “王爷?” 禾熙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回来啦。” “今日你让玉竹给九千岁府送了什么?” 禾熙还迷蒙着,忽然被殷寒川这一问,吓得意识瞬间清醒。 “你……你怎么知道的?” 见她这般心虚的模样,殷寒川怒意更甚。 “回答本王的话!” 禾熙眨眨眼,迅速思考着对策。 不能让他知道玉竹是去送药,不然司九经中毒的事情就露馅了。 “只是送过去个儿时的小物件。” 禾熙硬着头皮胡诌:“上次见九千岁时,他说想起小时候玩得陶哨,甚至想念,我说正巧我留了一个,便让玉竹送了过去。” “陶哨?” 殷寒川声音低沉:“本王怎么没见过?” “也是刚翻出来的。” 禾熙讪讪地苦笑。 “呵。” 殷寒川摇头,眼底翻涌的失望与愤怒交织。 “本王的警告,你是一句都不听啊。” 禾熙无措地坐在床榻上,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王爷……” 她伸手去扯殷寒川的袖口:“你相信我,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袖口被无情的甩开,男人起身,倨傲的身影此刻冷漠地好像一个陌生人。 “记得惨死的前三任王妃么。” 殷寒川黑眸居高临下地压来。 眼底温度已所剩无几。 “她们各个都是这样保证的。” 禾熙心底一凉,没等反应,就听见殷寒川的声音。 像冰刀一般,带着决绝的冷意。 “从今日开始墨香斋的所有人,不得离开房间半步!” 禾熙难以置信地抬头,置空的手腕彻底僵住。 “你要关我?”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就好好在屋子里反省!” 她扔不可置信,自己已经决定全心相信, 豁上性命也要帮他解毒的男人。 忽然就变了脸。 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遍骨生寒。 当初的谢长宴也是如此,无风无浪的时候,夸她聪慧,赞她有才,软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但当危难真的发生时,他便露出了真面目。 如今的殷寒川,似乎也是这样。 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却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她。 手腕倏然落下,禾熙眼底茫然一片,从震惊到冷漠,不过转瞬。 “砰!” 门被重重关上,禾熙呆坐在床上,听着大门上锁的声音。 越发觉得冷。 “小姐……” 玉竹敲着禾熙苍白的脸色,赶紧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 冰凉到玉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会这么凉……” 玉竹急得声音都在颤抖。 “定是早上才放了血,身子还没缓过来,我还是叫府医过来给您看看吧。” 禾熙摇摇头。 “没事。” 她缩了缩身子:“只是有点冷。” 玉竹赶紧用被子将禾熙裹紧,又觉得不够,整个人靠上去抱住了禾熙的身子。 不断用手搓着禾熙的双手。 花了好半天。才终于把小姐的身子焐热。 见她逐渐恢复了冷静,玉竹松了口气。 “小姐,您要不先睡一会儿?” 禾熙摇头,目光透着决绝的狠意。 “殷寒川靠不住。” 她顿了顿,终究狠下心来:“我们就换一个靠得住的。” 司九经如今受蛊虫限制,需要依靠禾熙的血才能缓解。 若能因此利用司九经上位,对禾熙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66章 动情的人先输 玉竹听着小姐的话,手腕都跟着僵硬发冷。 这段时间小姐同王爷的相处她都看在眼里,王爷虽不善表达,但对王妃的关系,从不吝啬。 自家的小姐,玉竹最为了解。 虽说了这样的狠话,不过是因为气上心头。 若她能如此洒脱的放下王爷,为了利益趋炎附势,她也不会到现在还被尚书府的那几个坏蛋牵扯不清。 小姐终究是嘴硬心软的。 “小姐。” 玉竹叹了口气:“您终究还是在乎王爷的。” “在乎?” 禾熙不屑出声。 “谁会在乎他,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罢了!” 玉竹作为旁观者,看得自是最为清楚的。 “小姐,您向来多谋,若真的原因用计谋消除王爷心里的猜疑,哄得他对您百依百顺,以您的能力,不是难事。” 玉竹的安安静静淌进禾熙心里。 “您正是因为在乎王爷,才会因为他的不信任而生气伤心,才会这样不理智地和他争吵。” 这些话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禾熙心底的情绪。 禾熙轻轻一愣。 脑海回荡着这段是时间以来和殷寒川的相处。 从开始处处用计,到如今…… 她越来越不理智。 禾熙狠狠晃了晃脑袋。 这样不行。 禾熙极力让自己保持理智,她已经在谢长宴身上栽过一回,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撇清感情,回归理智,想办法哄好殷寒川,管他是不是真心实意,只要留住王妃的位置,她就还有戏可唱。 “小姐。” 玉竹也不再劝说,当务之急,还是应让小姐把身子养好。 “好好睡一觉吧。” 玉竹服侍着禾熙睡下,整晚都守在她床边。 另一边,殷寒川在书房里看书,半个时辰过去,连一页书都没看完。 闻峥端了杯茶进来,在门口便感觉到屋内渗人的冷意。 “王爷。” 茶盏轻放在殷寒川的手边,闻峥忍不住开口。 “您这是何苦,说了那样狠的话,伤了王妃的心,您自己也不好受。” “本王有什么不好受的。” 殷寒川冷呵出声:“她就该为自己做的事情,好好反省!” 闻峥叹了口气。 “若……王妃她真的是无辜的,什么都没做呢?” 闻峥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想啊,若王妃真的是被冤枉的,听了您刚才的那番话,此刻一定被伤得心如刀割,辗转难眠,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那么单薄的身子,可怜兮兮地躲在床头,一边咬着被角一边发抖,多可怜啊。” 殷寒川握着书角的手轻轻一顿。 心如刀割? 辗转难眠? 痛苦到发抖? 每个词都碾过殷寒川的心口,眼底的寒气散了几分,却仍在强撑。 唇瓣溢出的冷嗤,已经毫无底气。 “她才不是那种人!” 撒起谎来,眉头都不皱一下! “王爷。” 闻峥又道:“您忘了生辰宴上,她献给公主的礼物了?” “若不是对您情深义重,又怎会做出那样显您雄威的寿匣来?” “每一处细节,都是王妃对您的崇拜啊。” 殷寒川呼吸凝滞,似是忍了又忍。 “王爷,那司九经不过是个没根的太监,哪会有人有人有眼无珠,放弃威名赫赫的摄政王,选择个阉人?” 闻峥看得真切,王爷会同一个太监吃醋,无非是太在乎王妃了。 若不将他们之间的嫌隙挑破,这几日王府都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殷寒川轻咳出声。 “行了。” 眉峰再次拧起:“本王既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不过一个禾熙,她的死活本王还不屑去管!” 话音刚落下,拧起的眉头更深了几分,痛意在他脸上覆了几分苍白。 殷寒川忽地吃痛出声。 “呃……” “王爷!” 闻峥一惊,慌忙过去将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 “可是旧疾又犯了?” 殷寒川死死按着眉心,痛得发不出声音。 “我先扶您到榻上去,这就通知王妃过来!” 禾熙虽闭眼躺着,但一直没睡着。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殷寒川那张可恶的脸。 “王妃!” 卧房门口响起急促的敲门声,玉竹匆忙过去开门。 闻峥迅速冲进房间内,脸色忧虑不安。 “王爷旧疾复发,您快去看看吧!” 旧疾复发? 禾熙从床榻上缓缓坐起来,眼底满是怀疑。 蛊虫都解了,这家伙哪来的旧疾。 “王爷不让我离开房间。” “王妃!” 闻峥快急死了:“这种时候了,哪还在乎那么多,您难道忍心看王爷痛苦,不管他吗?” 禾熙喉咙滚了滚。 似信非信地跟着闻峥过去。 殷寒川斜倚在软榻上,脸色煞白,唇瓣却透着一丝刻意憋出来的绯色。 他狠狠按着眉心,指尖微微发颤。 抬眼看了眼禾熙,又迅速避开,眉头拧得更深。 闻峥在身后把门关上,禾熙几步走到床边,目光扫过他那破绽百出的模样——鬓角连丝薄汗都没有,呼吸也平稳得不像疼痛的样子。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装病哄她过来,试探她,还是…… 故意给自己找台阶下? 禾熙目光轻转,急急叫了声“王爷”后。 “噗通”一声昏倒在床边。 殷寒川:“?”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屋子里寂静无声,目光看过去,只见禾熙瘦削的身子还只披着单薄的外衫,就那么突然地躺在了地上。 心口骤然一紧。 “禾熙!” 殷寒川顾不得许多,忙俯身过去,将禾熙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女人脸色煞白,唇瓣却透着一丝刻意憋出来的绯色。 和他刚才一模一样。 第67章 自愿上当罢了 但殷寒川没顾上想那么多,急匆匆唤来府医。 诊出王妃脉搏虚弱,许是受了刺激。 殷寒川心中暗暗揪做一团。 他大概是真的冤枉了禾熙,惹得她难过至此。 天色蒙蒙亮时,禾熙悠悠转醒,睁开眼便看见守在床侧的殷寒川。 她其实一直醒着,感觉到殷寒川反复探她额头的温度,又几次给她掖被角。 这家伙…… 明昨晚说了那么狠的话,这才过去一夜的时间。 怎么好像真的怕她死掉一样。 “醒了?” 殷寒川感觉到软榻上的动静,疲倦睁开眼:“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禾熙没答,只是安静转过身去,背对着殷寒川。 “反正王爷都死了三个王妃了,等我也死了,王爷正好娶第五个。” 男人蹙眉。 “这是什么话。” “王爷的话。” 禾熙平静地回答:“王爷昨晚刚说过。” 殷寒川被怼的叹气。 “不过是气头上的话,不必当真。” “生气的时候最容易说出真心话。” 禾熙声音闷闷的,带着哄不好的怨气:“反正我记住了。” 说着,又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她咳得格外用力,几乎要把肺都抢出来。 “本王叫府医过来!” 殷寒川急急起身,还未迈步,手腕已经身后的女人握住。 “不要。” 禾熙咳着开口:“王爷不必管我,让我咳死算了。” “再胡说!” 男人眸底寒光迸出:“本王真的生气了!” 他刚吼了一句,便见禾熙眼底倏然泛红,盈盈的热泪迅速挤满眼眶。 她垂然脱力地松了手。 “随便吧。” 禾熙悲伤欲绝,好像已经没了生气:“我既已嫁给王爷,便没了选择的权利,只要王爷开心,干什么都可以。” “要关着便关着,要怀疑便毫不听人解释,要逼着我活,那我也只能如行尸走肉般地活。” 殷寒川深吸了一口气。 禾熙这番话说的实在太重,压在他心口闷得厉害。 看着她苍白无力的脸色,他闭了闭眼。 他明明满肚子火,面对这女人,却发不出分毫。 “昨夜之事。” 殷寒川顿了顿,终究还是在床边坐下:“是本王太着急了。” 禾熙看着殷寒川沉默的眸子,忽然觉得试探也该到此为止了。 这个战场上以一敌百,血溅在眼睛里都不眨一下的男人,如今这样好言好语地同她道歉。 他若不是看重自己,又何须这样软着对她。 禾熙不是个不讲理的,但男人总归要教,不管未来如何,她至少要在手里捏几分把握。 无论是殷寒川还是司九经,无论是谁,都是足够撼动大周朝堂的男人。 若都能为她所用,岂不是乐哉? “王爷,妾身想听一句实话。” 禾熙声音柔下来,眼底的泪痕还未干涸,晶莹地点缀着眼眶,可怜又动人。 “你说。” 殷寒川此刻已经没了任何防备。 “王爷……”禾熙犹豫了半响:“喜欢妾身吗?” 这话问的殷寒川一愣,他从未喜欢过谁,也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上谁。 “为何这样问?” 禾熙很耐心,像是过去在书院里教孩子们为人的道理。 “王爷若是妾身有几分喜欢,我们便像寻常夫妻那样,相守相爱,白头到老。” “若王爷对妾身并无男女之情,妾身也能理解,只是既已成婚,定局无法更改,我们今后便相敬如宾,互相礼让,不做出格的事情,但也……不必违心的亲密。” 她摆出两条路给殷寒川选。 “何为男女之情。” 殷寒川的思绪已完全被禾熙带进去,顺着她的思路,一步步往她引导的方向走。 “就是你看到这个人,便想和她亲近,会忍不住关心她的反应,会在别人欺负她时,忍不住生气,会本能地想要保护她。” 禾熙引导的这些,都是殷寒川过去对她做过的事情。 虽说禾熙心里明白,那些保护和关心,都只是出自他身为男人的自尊,毕竟她顶着摄政王妃的名号,若是被人欺负了,丢得是王府的人。 但禾熙就是想引导殷寒川,让他自欺欺人地认为,他对禾熙是男女之情。 毕竟感情如白纸一张的男人,饶是其他方面再怎么强大,感情只是也是很难想通的。 “王爷?” 禾熙柔柔地出声提醒,他已经思考太久了。 殷寒川回过神来,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本王不想同你相敬如宾,互相礼让。” 禾熙就这样看着他掉进自己的引导里。 “那也就是说……”禾熙眨了眨眼:“王爷是喜欢妾身的,对不对?” 殷寒川木讷了半天,顺着点头。 “是。” 就这样被洗了脑。 “喜欢一个人……” 禾熙继续道:“就该相信她,尊重她,因为那不是旁人,是经历了千难万险才走进你心里的女人。” 时间静止了几秒。 缓缓听见男人的沉稳的嗓音。 “是该如此。” 禾熙心里一喜,她成功了。 “王爷。” 禾熙动了动身子,半个脑袋蹭到殷寒川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掌心:“那你以后不许随便怀疑我,凶我,好不好?” 那柔软烫进殷寒川的心里,他没有犹豫,只道了声: “好。” 殷寒川陪着禾熙躺了一会,见她睡着,便轻轻起身。 闻峥已在院子里等了很久。 “王爷。” 闻峥一直不敢去打扰,好不容易等来了王爷,已耽搁不得一刻。 “东边传来消息,韩副将的身份已被发现,情况紧急。” 殷寒川脸色猛沉。 “去军营。” “是!” 禾熙躺在房间里,长长松了口气,解决了件大事,此刻心情轻快不少。 只要不走心,男人还是很好拿捏的嘛。 玉竹端着禾熙最喜欢的银耳羹走进来,方才屋里的事情,她守在门口听了个真切。 禾熙喝了一大口,开心的品味着。 “怎么样,你家小姐厉害吧?” “厉害厉害。” 玉竹见禾熙这么有胃口,赶紧哄着她多吃两口。 “这世上就没有小姐拿捏不了的人!” 禾熙扬眉,一整碗银耳羹,都被她吃光了。 玉竹的话虽是这样说,但她是旁观者,这等事情,看得总归更清楚些。 小姐看似得了上风,但这何尝不是王爷心甘情愿的上钩呢。 他关心过,在乎过,那些出于本能的保护,早就在心里变成待发芽的种子。 这些种子在小姐的引导下开了花,才会这样这样毫无防备地上了当。 只是这份感情。 王爷不自知。 小姐她,也并未意识到罢了。 禾熙在府中休息了几日,不知军营那边又出了什么事,殷寒川连续几日没有回来。 但每日都会差人准备最新鲜的蔬果送回家中。 她吃着最新鲜的葡萄,坐在院中舒服地晒着太阳。 这家伙,倒是学得很快嘛。 身子养的差不多,禾熙也得好好考虑蛊虫的事情了。 她动身往沉蛊居去。 白柯那家伙鬼点子最多,定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若是既能牵制司九经,又不用她总是放血,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当到沉蛊居的门口,就见门匾落败,院内狼藉一片。 “白柯!” 第68章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恶 禾熙紧绷着情绪冲进后院,满院的花树全部拦腰砍断,枝杈歪斜,花瓣碾碎一地。 雅居内已经没有白柯的影子。 只剩盏喝了一半茶水,早已凉透。 玉竹一直跟在禾熙身边,看见破败的院落,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小姐,会不会是白柯的身份被官府的人发现了?” 大周律法规定,南疆人是不允许进入大周地界的。在常人的眼里,南疆擅蛊术,以魅惑人心见长,南疆人与妖孽没什么两样。 所以南疆人进入大周,一旦被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不可能。” 禾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官府抓了南疆人,百姓中早就传出来了,我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那……”玉竹急得跺脚:“还会有谁呢?” 禾熙在院子中四处观察,试图找到些线索。 雅居门口的石柱后面,她看见地上的腰牌。 日光下透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流云纹饰装点着中间一个醒目的“玄”字。 “这是玄甲军的腰牌。” 冷意透过掌心压在禾熙身上。 “玄甲军统领向来和谢眉昭交好。” 玉竹脸色僵住:“白柯是被公主抓走的?” 禾熙面色沉重。 若真是如此,白柯危在旦夕。 来不及犹豫,禾熙坐了马车就往宫里赶。 承乾宫外,禾熙下了马车就准备往里面赶,手臂被玉竹忽然拉住。 “小姐!你就这么闯进去,万一公主不承认呢?未经传召擅闯宫门,要被治罪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 禾熙神色紧绷:“白柯身子弱,受不得玄甲军的那些刑法,更何况……” 禾熙最怕的不是他们言行逼供,而是…… “白柯的模样,我一女子见了都觉得心动,你觉得玄甲军那帮连女人都见不到几个的臭男人,会做出什么来?” 玉竹心里一沉,寒气从背后窜起,狠狠打了个冷颤。 “不……不会吧……” 公主也是女人,她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 “玉竹。”禾熙声音沉下来。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人的恶。” 说罢,步履加快地往承乾宫里赶。 还未踏上台阶,就被匆匆赶来的宫女拦住。 “公主身体抱恙,在殿内养病,谁也不能打扰。” “我有重要事情汇报!” 禾熙态度强硬,执着地往上走。 纷杂的步伐声越逼越近,不多时,两排士兵便将禾熙围堵在中间。 “未经传召,擅自闯宫。” 松枝站在台阶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禾熙。 “王妃做事情,记得考虑后果。” 禾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谢眉昭摆明了不想见她,就算硬碰,她也闯不进去。 “小姐。” 玉竹在旁扯了扯禾熙的袖子:“要不然,我们先回去想办法吧。” 禾熙愤懑离开,满心都是不甘。 踏出承乾宫的门口,不远处的黑影渐渐显露,谢长宴冷峻的眉眼半没于阴影里,越发来深邃。 “殿下。” 花公公恭敬地开口:“风大,您小心受了寒。” “昭儿最近都在宫里养病么。” 花公公犹豫片刻。 “听宫人说,大部分时间都在的,但……” 花公公四处观察后,才谨慎开口:“但有值守的小太监汇报,说见公主往玄甲军地牢那边,去了几次。” 玄甲军地牢内。 地牢深处的湿冷空气裹挟着铁锈与霉味,裹着血腥气死死缠在白柯身上。 细嫩白皙的皮肤早已血痕累累,原本一颦一笑都勾人心弦的风华,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微弱的喘息,和溃烂的皮肉。 鞭子重重落在她身上,本就奄奄一息的身体,猛地抽搐,狠狠喷出口血来。 “还不说。” 谢眉昭厌恶地用帕子掩着口鼻。 “只要你承认与禾熙的关系,本宫保你后半生顺遂。禾熙能给你的,本宫一样可以。” 谢眉昭身子往后退了半寸,不想被血碰脏了鞋子。 禾熙能知道子母蛊的秘密,谢眉昭便猜到她身后定有南疆人指导,顺藤摸瓜地查下去。 竟真让她查到这个妖精。 只要白柯松口,承认受禾熙指示,她便能给禾熙定罪,私藏南疆蛊师,那是掉脑袋的大罪! 禾熙就算有个七窍玲珑心,都再难逃出生天! “你瞧瞧你。” 谢眉昭惋惜的咂咂嘴:“费尽心思从南疆逃来大周,不就是为了活着么,现在为了个外人,把自己搞成这样,连命都不要,值得么。” 白柯的五脏六腑都像被刀割一般地痛着,她根本动弹不得,抬起眼,也只能看到谢眉昭的脚踝。 她软硬不吃,谢眉昭的耐心,也所剩无几。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谢眉昭的声音渐冷,卷着牢房里的湿寒,无孔不入地往白柯的骨缝里钻。 “承不承认与禾熙的关系!” “我根本不认识她。” 白柯嗓音已经哑到了极致,短短几个字,又呛咳出血来。 “公主殿下不用在费心机了,要杀要剐,随便你。” “呵。” 谢眉昭冷嗤出声,眉眼挑着讥讽的弧度。 “没那么快结束的。” 她抬抬手,牢房门口围着的将士便一拥而入。 他们早就垂涎欲滴,从白柯被抓回来的那一刻起,再没有男人的目光,能从她的身上移开。 “1、2、3……15、16.” 谢眉昭抬手数了过去。 “你们是想一个一个来,还是组团几个人一起上啊。” 男人们面面相觑,眼底的欲光根本按耐不住。 “能不能……都试试?” 谢眉昭轻笑出声:“真是贪呐,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算本宫赏赐你们的。” “谢公主殿下!” 白柯听着他们的声音,如坠冰窟,偏偏手脚都好像断了一样,只要稍微用力,便是钻心的疼。 “你们……” “不……不可以……” 恐惧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白柯彻底困住,侍卫们身上浓重的汗味和酒气,与她越逼越近…… 她根本反抗不了,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肮脏的手朝她伸过来,一点点撕碎她仅存的遮羞布,也撕碎她所有的尊严。 “十六个人。” 谢眉昭开口,却如恶魔低吟:“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白柯绝望的抬眼,眼底死灰一片。 “我说了。” 她字字坚定:“我不认识禾熙。” 她不许任何人伤害禾熙。 “不知死活。” 谢眉昭脸色猛沉:“那你就好好享受吧!” 转头又对侍卫道:“别让她死了,若快断气了,就找太医救回来,她能活多久,你们就能玩多久。” 有这么个美人胚子,还能一直伺候他们玩? 侍卫们两眼放光,纷纷应下来。 白柯绝望的闭眼,她自知躲不过去。 臭禾熙,今后的路,本姑娘不能陪你一起走了。 “等等。” 逼仄的地牢内,忽有沉稳的男音落下。 第69章 孤舍不得你伤心 谢长宴的脸在黑暗中渐渐清晰,侍卫们见状,“噗通”一声忙跪倒在地上。 “参见太子殿下!” 谢眉昭愣了几许,躬身行礼:“太子哥哥。” 局促的眉眼抬起:“你怎么来了?” 谢长宴看了眼地上的女人,眉头不耐地蹙起。 “都下去。” 侍卫们一哄而散。 地牢瞬间安静地只剩下白柯痛苦的喘声。 “这是怎么回事。” 谢眉昭含糊开口:“没什么,抓了个南疆人,想问她来大周有什么目的。” 谢长宴没时间和她打马虎眼。 “孤刚才都听到了。” 他目光里落在白柯身上:“她同禾熙有关系?” 谢眉昭眼看瞒不住,便只能将实情脱出。 “她在城西开了间药铺,名为沉蛊居,街坊经常能看到禾熙在那里出入。” “或许只是买药。” 谢长宴蹙眉:“并不能证明,她同禾熙有关联。” “太子哥哥!” 谢眉昭有些急:“你相信我!这件事禾熙定然脱不了干系!我一定有办法让她松口!” “你这样闹下去,只会闹出人命。” 谢长宴叹了口气。 “把人交给孤,孤自有办法处理。” “可……” 谢眉昭不甘心,她好不容易抓到禾熙的把柄,就这么拱手让人…… “阿昭。” 谢长宴瞧出她眼底的犹豫,耐心开口:“孤知晓你对摄政王的心思,你我兄妹一场,孤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谢眉昭心口微软,柔柔地叫了声: “太子哥哥……” “你这样下去,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孤会帮你处理。” 谢眉昭想了想,他们毕竟是兄妹,太子哥哥怎么样也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便松了口:“那好吧。” 花公公吩咐人进来,将白柯带了出去。 “注意别被人瞧见了。” “太子殿下,老奴办事,您就放心吧。” 另一边,禾熙已经回到王府,担忧的情绪让她根本没办法沉下心来思考对策。 反反复复地在院子里踱步,几个时辰都没停。 “小姐。” 玉竹瞧了心疼,端了甜汤过来,刚想劝说两句,管家便匆匆来报。 说太子殿下请王妃去东宫一趟。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禾熙现在哪有心思面对谢长宴,她摆摆手,想让管家出去拒绝,却见他递上来一株簪花。 通体白玉,雕刻着玉兰。 那是白柯的簪子! “太子殿下差人送来的。” 禾熙毫不犹豫便往门口走。 等玉竹反应过来,禾熙已经没影了。 她匆匆去屋里取了披风,马不停蹄跟着跑出去,气喘吁吁地给禾熙披上。 “天色晚了,小姐小心夜风寒凉。” 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花公公引着禾熙进去,绕过主殿,又经过养心殿的后花园,才入了偏殿的卧房。 禾熙远远便瞧见躺在床上的女人。 脸色苍白如纸,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白纹。 她眉头紧皱,长睫像是沾了露气的蝶翼,轻轻颤动着,额际仍不断地往外渗着冷汗。 似乎睡梦中,仍被痛苦折磨着。 禾熙呼吸都跟着刺痛,她身子颤抖着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捧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冷得像冰块一样。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身后的谢长宴沉沉的叹了口气:“人救回来的时候,呼吸都快停了,我让太医救了很久,才勉强保住这条命。” 禾熙鼻头发酸,喉间滚着难忍的痛意。 强撑着情绪起身,哑着嗓子开口。 “你如何知道的?” 谢长宴怎会知道她和白柯的关系? “阿昭找到些线索,都是指向你。” 谢长宴眉心轻蹙,眼底虽有责怪,却还是没忍心说出重话。 “私藏南疆人,你可知这是掉脑袋的重罪?” 禾熙垂着头:“殿下要杀要剐我都守着,但请您看在过去的份上,求您饶白柯一命。” “为了个南疆人。”谢长宴有些不解:“值么?” “值。” 禾熙毫不犹疑。 这世上最难得的东西,便是真心。 她得了白柯的真心,就绝不会辜负。 谢长宴望着禾熙,深潭般的眼底浮动着明澈的柔光。 “你倒是重情义。” 谢长宴道:“她也没有辜负你,阿昭对她处以极刑,她却抵死不认与你的关系。” 禾熙刚平静了几分的心口,又忍不住发颤。 她身上的伤口深的骇人,禾熙不敢想,她是如何忍下来的。 “太子殿下。” 禾熙忽地跪在地上,她是发自真心的感谢:“谢您救了白柯。” “这是做什么。” 谢长宴慌忙将禾熙扶起来。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疏。” 他蹙眉,语气间多有怒意:“孤承诺过会护你,这话便不会作假,倒是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找孤帮忙,还想一个人扛?” 禾熙垂着头。 “罢了。” 谢长宴摆摆手:“今夜你守着她吧,估计你也不会放心离开,这里是养心殿的后院,鲜少人来,不必担心暴露。” 禾熙正有此意,她带着感激地抬眸,又要说谢,刚张嘴就被谢长宴打断。 “行了啊,别搞那些客套话,孤同你永远站在同一条线上,以后有任何事情,记得找孤,知道了吗?” 禾熙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打扰你们姐妹了。” 谢长宴离开房间,屋子里安静下来。 禾熙理了理思绪,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谢长宴这种人,怎么可能无端端的帮她? 第70章 山河不足重 半夜十分,白柯的身子开始高热,浑身烧得滚烫,禾熙慌忙叫来花公公,让他联系太医。 毕竟白柯身份特殊,禾熙不敢贸然叫人,只能等花公公叫信赖的人过来瞧。 用药施针,终于让白柯发颤的身子平静下来,身子的温度却久久散不下去。 禾熙只能亲自用冷水打湿毛巾,一点点帮她擦拭身体。 盘踞浑身的血痕,看的禾熙触目惊心。 眼泪不自觉地往下落,越擦心里越难受。 直至头顶有虚弱的声音落下,带着疲倦和故作的轻松。 “没出息。” 禾熙昂头,哄着眼眶对上白柯那双虚弱的眸子。 往日里剔透如琉璃般漂亮的眸子,此刻蒙着雾气,衰败又无力。 禾熙更难受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白柯:“……” “你没完了是不是。” 她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半天也使不上力气。 “本姑娘都没哭,你哭个什么劲儿。” “对不起。” 禾熙苦巴巴地开口:“都是我害得。” “是我自己身份特殊,怪不得你。” 禾熙心口又酸又涨。 “行了。” 白柯蹙起眉头:“我这不是没死么,要哭还早着呢。” 印象里,她好像从未见禾熙哭过。 当初被陷害赶出宫门是没哭过,被父兄抛弃也没哭过,她还以为这女人坚强到什么都不在乎呢。 却没想到这第一次的眼泪,是为自己而流。 白柯忽然觉得这伤受得还挺值。 “这枕头好硬。” 白柯忽然开口:“你过来给我靠一会儿。” 禾熙小心帮她把衣衫整理好,放下毛巾,乖乖爬上床,小心捧过白柯的肩膀,将她揽在怀里。 “这样舒服吗?” “还行。” 白柯满意地闭眼。 早春的风裹着窗棂外的柳絮,软软拂过雕花拔步的纱帐。 夜色寂静,她们好像回到了小时候的模样。 同卧一张床,两个心紧紧贴在一起。 “你之前……”禾熙的声音犹豫地在头顶响起:“是不是说,下一站想去江南看看。” 禾熙记得,白柯说她梦想是走遍河山,看这世间的辽阔和壮美。 她向往自由。 “你现在已经很好的适应了大周的生活,与大周人的生活习惯无异。” 禾熙说着,声线已忍不住有些发抖。 “若是想走,倒是不必担忧往后的生活。” 过去将她藏在沉蛊居里,因为她身上南疆的习惯太重,很容易造成怀疑。 如今只要面容稍加粉饰,与大周的普通人无异,禾熙也可以放心。 经过这一遭,她真是怕了,怕自己越往上走,面临的危险就会越多。 她不想牵扯白柯受伤。 白柯没有回答,屋子里沉默地只有二人起伏的心跳声。 她若真的想走,早就能走了。 不过是舍不下这个家伙。 但如今……她的身份或许会给禾熙造成困扰,若继续留着,万一真的连累到了她。 白柯不敢继续再想。 “也行。” 良久,洒脱的声线落下,极力忍着的情绪,差一点就崩裂。 “等我的伤好了,就走。” 禾熙没忍住,将白柯搂得更紧了些。 少时的玩伴,从前相依为命的挚友,却也终要走散。 禾熙决定走上这条路起,就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只是这天真的到来,她还是舍不得。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 一夜的时光缓缓流逝,就像这些年,他们携手踩过的时光,终于过去的那天。 禾熙同白柯一起用了早膳,谢长宴正巧下了朝过来,身上的宫服还未换去,玄色织金的龙纹在他周身漫开不动而显的威仪。 几步走进,目光落在禾熙身上。 “昨夜可还安好?” 禾熙点点头:“烧退了,应该没事了。” 谢长宴点点头,瞧见禾熙发肿的眼眶,便知昨夜她哭过了。 不由得问道。 “若有朝一日,孤也深陷危险,性命垂危,不知熙儿是否也会这样担心孤?” 禾熙颔首,略有几分局促。 “太子殿下身份高贵,更有万福庇佑,自然不会出这等事情的。” 谢长宴眼眸漆黑了几许,藏着复杂的深意。 “熙儿。” 谢长宴沉沉叹了口气:“孤哪有什么万福庇佑,虽身居高位,却诸多的不得已,那些血脉至亲的兄弟,明里恭敬谦和,实则各个觊觎孤的位置。” 他深沉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 “孤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非常小心。” “熙儿,你能明白吗?” 禾熙垂头。 “臣妇不敢揣测殿下的心意。” 谢长宴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意。 昨夜花公公一直守在门口,将屋内发生的一切都汇报给他听。不知为何,他竟有几分羡慕白柯。 禾熙的爱有多热烈,他也曾体会过。 如今却都只化为一句疏离的“不敢揣测。” “熙儿。” 谢长宴顿了顿:“孤需要你的帮忙,不知你可愿意?” 禾熙心口紧了紧,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长宴沉稳的声线继续响起。 “摄政王主动请缨去西域平定战乱,这事儿你可知晓?” 禾熙惊诧地抬眸。 “看样子是不知道了。”谢长宴笑笑:“西域之乱困扰我大周已久,此次若能平息,将是我大周最显赫的荣耀。” 禾熙安静地听着。 “为保战事顺利,孤需要在军中安插一名自己的副将。” 禾熙立马就懂了。 说什么保战事顺利,无非是为了将来功成归来,借殷寒川的光,提拔他东宫之人。 这等功勋,足够让小小的副将,手握军令的大将军。 禾熙没有挑破,面露难色地装傻道。 “军中之事,臣妇不懂,恐怕,帮不上殿下的忙。” 谢长宴从袖口中忽地递出一包药粉。 “只需你将这药粉加在赤寒军副将的水里,不会伤他性命,但会让他至少卧床三个月。届时,孤自有办法安排人顶替。” 事情已经明了,禾熙终于看清谢长宴的目的。 借她的手陷害殷寒川的赤寒军,若她真的做了,被殷寒川发现,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第71章 我会想你的 “殿下。” 禾熙没有接过药粉:“王爷从不许我踏进军营,这件事恐怕……” “熙儿向来聪慧,自能想到办法。” 禾熙被逼得无路可退,却仍没抬手。 “熙儿。”谢长宴声线倏然冷硬了几分。 “你忘了,自己是和孤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人?别忘了你嫁进王府的目的。难道你真觉得殷寒川能保你一生无忧?” “孤才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该如何选择,你心里自该有数。” 这道理禾熙自然想得明白,但她的野心怎能以寻常女子做比?她从不觉得,此生的安愉,需要依附男人才行。 “太子殿下,对不起……” 禾熙垂眸,但语气坚定。 她不是残害忠良,更不想助纣为虐。 “白柯的命,你也不在乎了?” 谢长宴耐心几乎耗尽,他不想同禾熙撕破脸,更不想伤了她的心。 但偏偏,她总是倔得让人火大。 “孤铤而走险救下这个南疆人,为得就是不想你伤心。如今你就是这样回报孤的?” 禾熙错愕地抬眸。 原来他处心积虑,为的是用白柯威胁她做事。 “若我不愿,殿下便会将白柯处死么。” 禾熙内心怆然发冷,昨夜险些以为谢长宴转性,竟主动出手帮她。 原来…… 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自然不会。” 谢长宴无奈地蹙眉:“那是你的朋友,孤怎会下手?但她终究是南疆人,孤会将她平安送回南疆,你自可以放心。” 末了,又悲伤地补了句。 “孤不是想用白柯威胁你,只是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向来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若白柯在南疆能活下去,又怎会铤而走险来到大周? 送她回去,不就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我知道了。” 禾熙叹了口气,为了白柯的安全,只能暂时将药粉收下。 谢长宴嘴角划过满意的弧度。 “熙儿放心,孤自会照顾好白柯。” 禾熙揣着药粉离开,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赤寒军为大周立下无数战功,所向披靡,无人能敌,最关键的便是长年累月的默契配合。 副将乃军中极为重要的职位,若忽然换人,不光会对排兵布阵造成影响,更可能会让整个军队陷入危机。 谢长宴的野心,绝不只是送自己的人上位而已。 他恐怕,会对殷寒川不利。 禾熙想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回到府中,远远便瞧见府门口停着的马车。 殷寒川从军营回来了? 禾熙刚从掀开车帘,就见王爷的马车上,徐徐走下来一名女子。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杏色儒裙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如流云般披散肩头。眼波如春水般微漾,鼻尖晶莹小巧,唇瓣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漂亮的如春日最洁白夺目的香雪兰。 殷寒川紧随其后走下来,那女子娇羞地颔首,乖巧地走到殷寒川的身侧。 不知嘴里说了什么,惹得殷寒川冷峻的眉眼漾起几分柔软。 禾熙蹙眉,下了马车,轻轻咳嗽了两声。 这才引起那两位的注意。 “大早上的,你干什么去了?” 殷寒川几步走过来,带着不悦的质问。 惹得禾熙更加不爽。 对着人家轻声细语,到她这儿怎么就凶巴巴的了? “这话该我问你!”禾熙气呼呼的:“好几天不回来,一回来就带个女人,什么意思。” “这位就是王妃姐姐吧。” 那女子缓步走近,柔声开口:“小女名唤萧婉柔,久仰王妃大名。” “她暂时都会住在府里。”殷寒川开口:“你们要好好相处。” 禾熙:“?” 殷寒川这是几个意思,招呼都不打,直接带人上门了? 没等她问出声,殷寒川已经带着人进去了。 “王妃。” 闻峥从身后凑过来:“您别误会,萧姑娘是赤寒军萧参军的女儿,萧参军常年在西域镇守,前几日忽发暴乱,萧参军被敌军掳走,生死不明,萧姑娘是萧参军唯一的亲人,王爷怕萧姑娘有危险,所以暂时接来府中照顾。” 禾熙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西域发生暴乱…… 又想起谢长宴的话,说王爷主动请缨去西域平定战乱,看来,是真事儿了。 那包药粉还在禾熙的袖口里,她小心地往里掖了掖,生怕掉出来。 西域苦寒,能在西域驻守多年,功德无量。 既是英雄之女,禾熙自然地放下芥蒂,主动跟过去。 “栖凤斋那边正好空着,坐北朝南,位置也极好,婉柔就住在那里吧。” 萧婉柔原本在殿内正坐着,见禾熙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局促又小心地开口:“王妃。” “哎呀。” 禾熙自然地走过去揽上她的手:“王府以后就是你的家,不用如此生分,以后我们姐妹相称便是。” 萧婉柔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谢姐姐。” “我带你去看看栖凤斋,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物品。” 正要走,殷寒川沉稳的嗓音落下。 “让下人带她去就行了。熙儿,你过来。” 萧婉柔安静地离开。 “王爷,怎么了?” “西域战事吃紧,本王可能三日后就要启程。” 禾熙走到殷寒川身边,乖巧地坐在他身侧:“要去多久?” 殷寒川瞧着禾熙,眼神深了几许。 “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禾熙神色稍黯,但还是强撑着勾起一抹笑意。 “我会打理好王府,也会照顾好婉柔姑娘,王爷你放心吧。” “其他的呢。” 殷寒川蹙眉,声音里夹着几分不满。 禾熙有些懵,认真想了很久。 “我会好好听王爷的话,不会乱跑,也不会惹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殷寒川的反应。 看上去还是不满意的样子。 “就没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 禾熙眨了眨眼。 “战场无眼,王爷要小心自己的安危。” 引导了这么久才听见这一句关心,殷寒川眼底的埋怨更浓。 “本王去休息了。” 他带着怨气起身,狠狠甩了下袖袍。 要不是禾熙躲的及时,就直接呼她脸上了。 “王爷。” 禾熙软软出声。 男人顿住脚步,鼻腔里哼出一道冷音。 “嗯?” “我会想你的。” 殷寒川喉结轻滚,眉宇间的冷硬一寸寸地融下去,心口像是被热汤浸过。 回身,往禾熙手里塞了冰凉凉的东西。 第72章 她突然跑过来就摔这儿了 殷寒川要动身去西域打仗,按理说禾熙应该开始才是,毕竟摄政王府就成了她的天下,以后同司九经来往的时候,也更方便。 但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总感觉空落落的。 想到可能一两年多见不到那个家伙,她心情就怎么也好不起来。 王爷回书房去忙了,她一个人心里乱的厉害,就去院子里修剪花草。春日的蔷薇开的正旺,只是被分叉出的枯花夺了营养,禾熙指尖捏着一把银柄小剪,动作利落又轻柔,一朵朵残花簌簌坠落在竹编的簸箕里。 “姐姐好厉害。” 惊叹的柔声响起,禾熙抬眸,正看见徐徐走来的萧婉柔。 “这有什么厉害?” 禾熙温柔地扯唇:“我也是少时见母亲做过,照猫画虎地跟着做罢了。” 萧婉柔已经停在禾熙身边,歪着脑袋瞧她簸箕里的残花,有的花瓣仍是艳红的。 “姐姐,这修剪花草好像又诸多讲究,瞧姐姐的手法,精准又干脆,把这蔷薇修得更加漂亮。” 说着,神色染了几分哀伤地垂头。 “我少时丧母,父亲常年忙于公事,加上我身子一直不好,静养在府中,没跟过什么好夫子,也没交过朋友。” “所以见姐姐这样厉害,不免有些好奇,希望姐姐不要觉得我烦。” 禾熙瞧着她低落的眼眸,心里泛起几分心疼。 将手中的剪刀递过去一半:“我教你呀。” 萧婉柔又惊又喜,接过剪刀,指尖微颤,学着禾熙的样子俯身去剪。 耳边是耐心的指教。 “修建花草,最忌心浮躁,先辨枯荣, 再定取舍,留得疏朗,方能让新枝有生长的余地。” 萧婉柔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动手。 午后的日光沐浴在身上,盈盈笼罩微光。 禾熙做夫子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教萧婉柔修剪之术,并不困难,不过半个多时辰,她已经将满院的蔷薇修剪了大半。 只剪错了极少的几处花苞。 “要不要歇歇?” 禾熙瞧她额间的汗珠,毕竟日头正旺,难免有些晒。 “不用。” 萧婉柔摇头:“我想多练练。” “姐姐先去树荫下避避,莫晒伤了姐姐。” 禾熙确实觉得有些热,刚在树荫下避了片刻,沉稳的脚步声渐进。 殷寒川不知何时,已经从书房出来了。 远远便瞧见萧婉柔在认真地忙碌在花丛中。 “这是在做什么?” 闻言,萧婉柔抬眸,撞进殷寒川深邃的眼底时,像只受惊的小鸟,长睫紧颤了几秒,赶紧颔首尊敬道: “王爷。” 她发丝已被汗水打湿,藕粉色的裙摆在染着花壤的黄土。 “姐姐教我修剪花草,您瞧,这院落的蔷薇都是我修的,今后也能时长在府中帮忙了。” 说着,单纯地扯着唇瓣浅笑,下意识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泥土就这样被抹到了脸上。 原本清秀雅致的面容,此刻狼狈的像个府中的园丁。 殷寒川见萧婉柔这个模样,又看见躲在树荫下吃着水果的禾熙。 脸色沉下来。 “你倒是会享受。” 禾熙一愣,嘴里的葡萄还没咽下去,就被殷寒川的眼神吓了个激灵。 “婉柔是客人,本王带她回来,不是给你当下人使唤的。” 一整颗葡萄不留神便被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得禾熙心口发闷。 “是萧姑娘她……” 没等禾熙解释,萧婉柔急急放下剪刀,走到禾熙身侧,慌忙开口解释。 “王爷莫要怪姐姐,婉柔能被收留已经感激涕零,怎能坐享其成地享受这份恩情,能为王府做事,能给姐姐帮忙,是婉柔的福气,若惹得王爷不高兴,请您责怪婉柔吧!” 禾熙:“?” 她感觉有股浓浓的绿茶味儿飘过来。 没等禾熙开口解释,殷寒川的脸色已经阴沉到底。 “行了,以后在府中你什么都不必做,若被人欺负,便来告诉本王。” 这话就是说给禾熙听的。 结果殷寒川目光看过去,这女人又吃了一颗葡萄。 嘴里嚼嚼嚼的,也没解释的意思。 “去用午膳吧,厨房备了些菜,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萧婉柔怯生生地抬眸,无辜的眼底蒙着欣喜。 “婉柔承蒙王爷照顾了。” 殷寒川未说什么,抬步便往主殿的方向走,萧婉柔提着裙摆,踩着细碎的步子跟上去,纤细的身影被光影剪得单薄,声音更是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 “王爷您等等我。” 身子跑过禾熙身前时,恰到好处地踉跄了一下,惊呼声溢出唇瓣。 “啊!” 瘦削的身子就这样在禾熙面前摔倒,粉裙铺开一地,玉白的手指蒙上脏兮兮的灰尘。 殷寒川闻声转过头来,正对上萧婉柔蒙着水汽的凤眸。 “姐姐。” 她看着禾熙,委屈至极。 “是不是婉柔惹您不开心了?” 禾熙还在嚼嚼嚼。 殷寒川几步走过来,挺拔的黑影压在两个人的身上,看这场景,冷眉迸着寒气。 “禾熙!” 禾熙堪堪抬眸,把嘴里嚼碎的葡萄吞了,没有丝毫慌乱。 “我不知道啊,她忽然跑过来,就摔这儿了。” 第73章 谢长宴的紧逼 “是的王爷。” 萧婉柔还在地上,可怜兮兮:“是婉柔不好,跑得太急才不小心摔倒,您莫要怪王妃,她不会故意欺负婉柔的。” 殷寒川声音冷硬地吩咐禾熙。 “把她扶起来。” “不要。” 禾熙摊开手里的葡萄:“腾不出手来,王爷您自己扶吧。” 殷寒川没动,脸色一阵青白。 禾熙太了解殷寒川了,这家伙最烦陌生女人的触碰,上次在暗香阁为了引她出来做的那场戏,回来泡了好几个时辰的澡,才肯休息。 萧婉柔如今浑身都脏兮兮的,虽说看着可怜又可人,但对殷寒川来说。 碰一下。 这午饭都别吃了。 “禾熙!” 殷寒川咬牙切齿:“本王的话你都不听了?” “王爷心疼她,自己去扶就好了。” 禾熙垂下眼:“我凭白地被她冤枉陷害,没踩她两脚便是大度了,还让我去扶,王爷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烫,萧婉柔就这样躺在地上,根本没人管她。 “王爷……” 她声音轻柔,根本没人顾得上听。 “王妃……” 两个人都不理她。 “殷寒川!” 禾熙说着说着便生气了,往前一站便踩在了萧婉柔的袖子上。 这下她想自己站起来,都站不起来了。 “我在你眼里是那么蠢的人吗?若我真看不惯萧婉柔,会当着你的面使绊子摔她?别用这么没脑子又破绽百出的法子侮辱我了!” 萧婉柔蹙眉。 禾熙这是拐弯抹角地骂她蠢? “还有。” 禾熙又进一步,鞋背更是直接蹭到了萧婉柔的脸上。 “王爷三日后便要出征,我若真想欺负她,何必急在这一时?那不是主动找骂?” 萧婉柔一边听着禾熙旁敲侧击的讽刺,话里话外都是在骂人她蠢。 一边被她的鞋子蹭的满身脏污。 萧婉柔死死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怨毒。 倏然感觉头顶有目光压下,她立马换了神色,自责地抬眸。 “是婉柔不好,惹了王爷和王妃生气,您们别再吵了,要怪就怪婉柔吧。” 殷寒川已懒得看她。 “罢了,你们去用膳吧,本王回书房休息。” 说到底是萧蘅的女儿,萧家唯一的后代,纵然殷寒川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了回去。 殷寒川拂袖离开,留下狼狈的萧婉柔,和居高临下地禾熙。 “还不准备起来?” 王爷已经走了,萧婉柔却还是那副可怜的模样,从地上爬起来,无辜地抬眸。 “姐姐对不起,婉柔不是故意的,只是嘴巴太笨了,害得姐姐被误会。” “别一口一个姐姐的。” 禾熙冷笑勾唇。 “你这种人,谁愿意给你当姐姐。” 禾熙瞧着她青白的脸色,更觉厌恶。 “怪不得自小没朋友,真是自作孽啊。” 禾熙字字句句都扎在萧婉柔的心上,说完便舒畅了,往主殿吃午膳去了。 留下原地的萧婉柔,气得唇瓣都快咬出血来。 禾熙用了午膳,想到殷寒川那家伙还在书房。 虽然他刚才很招人讨厌,但毕竟三日后就见不到了。 她把饭盒和菜都挑进小碗里,端着食盒往书房里去。 “王爷?” 禾熙敲门走进,殷寒川疲倦的眸子从书页中抬起。 “别累垮了身子。” 食盒放在桌上,禾熙一碗碗地端出来。 “您放心,这些都是我挑出来的,给您的婉柔姑娘留了菜,不会饿着她的。” 话里话外都是对方才事情的不满。 殷寒川叹了口气。 “本王不是那个意思。” 若非萧参军常年居于西域,又怎会没时间教养孩子。 “好啦。” 禾熙把筷子塞进殷寒川的手里:“先吃饭吧。” “以后在军营里,可吃不到这么丰盛的午膳了。” 禾熙的手又软又嫩,碰在他手臂上,晕开一片暖意。 “给本王多装几个你的香囊吧。” 殷寒川淡淡道:“头痛的时候可以用的上。” 禾熙有些不懂,明明已经解了蛊毒,为何他还是这么依赖她的味道? “王爷,您最近是不是都没犯过病了?” 殷寒川思索了片刻,好像真是如此。 但他瞧着面前的饭菜,想到有禾熙在的王府。 唇瓣轻抿:“还是带上吧。” 吃了饭,禾熙在卧房帮殷寒川整理着行李,心里却复杂的要命。 还有三日时间,她该如何将白柯救出来。 天色将晚,玉竹匆匆凑到禾熙身边,目光紧张。 “小姐,我刚才去集市上买东西,有人偷偷给我塞了这个。” 手掌摊开,是张带着血迹的纸条。 【白柯高烧不退,已唤太医来查,熙儿放心做事】 纸上的血迹已有几分干涸,这哪里是让禾熙安心的纸条,分明是逼她快点动手的胁迫。 若是她完不成任务,白柯就没命了。 禾熙攥着纸条的手不断收紧。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保护白柯。 恰逢殷寒川又要往军营里去,说是将士们的出征宴。 出征宴! 或许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等殷寒川离开,禾熙做了些准备,让玉竹给司九经送了药,又塞了封信进去。 她也不确定司九经是否是值得信赖之人。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一搏。 禾熙稍晚时候偷偷溜出府中,之间偷溜进过军营,禾熙回忆着那狗洞的位置,顺利便爬了进去。 远远便瞧见主营帐内灯火通明,将士们高唱着行军歌,嗓音响彻整片土地。 守卫的士兵几乎都去参加出征宴了,戒备不严,禾熙行动方便了许多。 她寻了个没人的营帐,顺了件士兵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然后遛进后厨跟着备酒的士兵,悄然将药粉加进酒壶中,完成一切,心脏紧绷的快要跳出来一般。 好在一切还算顺利,将士们都沉浸在即将出征的兴奋中,嘴上豪言壮志,大喊着建功立业,为国争光。 没人注意到禾熙这个陌生的面孔。 主营帐内,暖意蒸腾,牛油火把穹顶映的通红,酒香与汗味、皮革味交织在一起,禾熙端着酒壶,小心翼翼寻找着副将林琨。 那是殷寒川最得力的手下,跟了他征战沙场多年,战功赫赫。 禾熙很快便看到林琨。他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正好爽地拍着身边士兵的肩膀,大声谈笑。 看他神色,应该已经喝了不少。 禾熙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地将酒壶端去,但她实在紧张,斟酒时手腕忍不住地发抖。 谈笑声忽然戛止在头顶,禾熙感觉到阴冷的眸光压过来,她几乎不能呼吸。 “什么时候来的小将。” 林琨口齿已有些不清,身子更是摇晃的有些站不稳。 手腕有惊人的力道握下,禾熙痛得狠狠打了个冷颤。 “这么细的手腕。” 林琨语气玩味:“握得动枪么。” 禾熙心头一紧,死死垂下头,颤抖着开口道歉。 “属下该死,一时失手,饶了大人的雅兴。” 大脑飞速转动,她赶紧开口补充道:“这壶是陛下新赐的好酒,大人快尝尝吧。” 一听有好酒,林琨便来了兴致,也顾不上探究禾熙的不对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豪迈地用袖子擦嘴:“好酒!” 禾熙终于能松了口气,刚转身准备走,便听见身后主位上,殷寒川沉冷的嗓音。 “站住。” 禾熙感受到一道审视的目光紧随在她身后,难熬到像是要在她后背,烫出一块死肉。 第74章 让殷寒川死无葬身之地 禾熙后背渗出冷汗,连呼吸都透着浓重的不安。 她站在原地,像是等一场可怖的酷刑。 人群中忽然传来倒地的闷响,有人惊呼了一声。 “林副将!” 所有人忽地蜂拥而上,担忧声和愤怒声杂乱地交织响起。 “林副将这是怎么了!?” “面无血色,这是中毒了!” “快叫军医来!” 场面倏然间混乱,禾熙把握时机,沉着人群混乱之时飞快溜走。 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是酒有问题!” “是刚才那个送酒的士兵!” 话音落下,不少人迅速飞身窜出营帐。 但已看不到禾熙的身影。 人群散开,四处寻觅,在草丛中发现了剩下的半包药粉。 “果然是有人毒害林副将!” 士兵捡起药粉,又瞧见旁边掉落的玉佩,捡起来慌忙送到殷寒川的面前。 男人漆黑的眼底压下大片阴霾。 “这是西域胜产的佘太翠。” 众人面面相觑:“定是有西域的奸细混进了军营!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下毒!” 殷寒川将药粉递给身边的男人。 “拿去给军医研究,要尽快调配出解药。” “是!” 禾熙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中躲着,整个心紧紧揪着,观察着她们的动态。 时间太短,她又不会功夫。根本逃不出去,只能找一处看似安全的地方先躲着。 药粉和玉佩是刻意留下的,希望能把他们的目标。 “人应该还没走远。” 殷寒川森寒的目光看向四周,明明没看见禾熙,却好像忽地有寒光捅在她身上。 “把这里翻遍,也要将人给本王找出来!” 禾熙心里猛沉。 另一边。东宫内,谢长宴悠哉地品着暖茶,院落安静,只剩零落的星光轻撒在地上。 “殿下,飞鸽来书,说赤寒军那边,彻底乱套了。” “禾熙小姐应该是得手了。” 茶香飘忽在空气中,雾气氤氲着谢长宴难忍勾起的嘴角。 “好。” “但……” 花公公有些不忍:“她并未顺利逃出军营,不知会不会有危险……” 谢长宴凌厉的目光忽地压过来:“怎么,你很担心她?” 花公公“咚”地跪下,脸色即刻便白了。 “小的不敢,是怕禾熙小姐被抓,抵不住酷刑,将殿下您供出来。” 瞧花公公战战兢兢的样子,谢长宴嘴角漫开虚假却故作洒脱的笑意。 “瞧你吓得,孤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谢长宴缓声又道: “殷寒川虽阴狠,但熙儿毕竟是摄政王妃,又是陛下亲赐之人,他敢滥用私刑,怕不是想造反?” 花公公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禾小姐重情重义,又才情出众,平日里待下人更是毫无架子,这样的女子,实在不该受此冤枉。 “那,王爷会如何处理禾熙小姐?” 谢长宴轻咬下半口茶糕,目光悠哉地望向远处,神色欢愉地像是期待着某些事情的发生。 “你说,熙儿若是见到他最暴戾无情的样子,会如何?” 花公公唯诺地想了片刻:“心生恐惧,自此夫妻再难一心。” 闻言,谢长宴更是满意地笑出了声。 花公公忽然就明白了殿下的用意。 借此事情,不光能将自己的人安插进赤寒军,还能离间王爷与王妃之间的关系。 “熙儿会明白的。” 茶杯落在青玉石案上,伴着谢长宴胸有成竹的声音。 “这世上,她唯有孤可以依赖。” 花公公点点头,忍不住感叹出声。 “殿下英明,真是一箭双雕的好办法。” 谢长宴轻摇了摇头。 “是一箭三雕。”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花公公:“安插进赤寒军的人,不光要夺军功,立盛名,孤还要让殷寒川……永远回不来金陵。” 夜风忽地刮起,将这狼子野心,荡得满院皆是。 谢长宴刚要起身,忽地听见院门外纷乱地脚步声。 吵得他蹙起眉头。 余光中瞥见匆匆跑进来的小太监,大口地喘着粗气。 “殿……殿下不好了!宫内入了刺客,说是往咱们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下,脚步声已踏进院落,御林军统领陆逍,已带队闯了进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 陆逍正气凛然,银灰色的盔甲在月色的笼罩下透着不容侵犯的硬朗。 “赤寒军副将被西域奸人所害,刺客逃窜出来,一路入了皇宫,经下人所报,刺客的踪迹消失在东宫附近。” 陆逍抱拳行礼:“请太子殿下让行,许臣进东宫搜寻!” 谢长宴短暂失神了片刻。 刺客? 禾熙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一路从赤寒军的军营掏出来,甚至跑进宫里? 这事儿着实蹊跷。 但那刺客消失在东宫附近,若不许他们进去搜寻,恐怕会惹猜忌上身。 “陆统领请便。” 谢长宴轻轻侧身,迅速将眼底的心虚掩盖,给御林军让出路来。 眼神示意身旁的花公公。 花公公立马领旨,匆匆退去。 白柯正在偏殿修养,若是被搜寻的御林军发现,东宫私藏南疆蛊师,后果不堪设想。 夜深露重,戎归忱得了旨意,将偏殿的白柯横扛在肩上,在御林军赶到之前,迅速抽身离开。 东宫唯有戎归忱的功夫,能不动神色地将白柯转移离开。 禾熙在宫门脚下,顶着夜色瑟瑟发抖。 静谧的夜风忽被凌厉地卷起。戎归忱稳稳地落在禾熙身边。 许久未见,从粗布麻衫的山野杀手,到如今锦锻墨色的宫袍,戎归忱越发意气风发,眉目间带着凌然的锋芒。 目光落在禾熙身上,锋芒尽数收敛。 “王妃。” 戎归忱声线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恭敬的沉稳:“接下来该如何?” 他接到王府传来的消息,便一直等待着御林军的突袭。 然后顺理成章地将白柯带出来。 “帮我把人送到平康坊的暗香阁。” 不知是紧张,还是夜风太冷,禾熙此刻脸上仍没有什么血色:“那里会有人接应。” “是。” 戎归忱预要离开,顿了半步,将身上的披风忽地扯下。 递给禾熙。 “夜深露重,王妃小心受寒。” 披风上还发着戎归忱身上的温度,禾熙心口发软。 “谢谢……” 心里沉重了几分,忍不住又问道:“你不怕被我连累吗?” 戎归忱目光坚定,从那日探春宴上承诺禾熙的眼神,一模一样。 “王妃的恩情,归忱此生难报。” 说罢,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禾熙望着空荡荡的街道,被披风的暖意包裹,终于能松下口气来。 今晚的一切都是场豪赌,戎归忱是第一个赌注,好在她赌赢了。 戎归忱没有多问,也没有怀疑,只是照禾熙的书信完成了任务。 她当初没看错人。 第二个赌注…… 禾熙心口又一次提起,许久都未见人出来,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掌心开始出汗,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更加不安。 直到又一阵冷风卷过,一袭黑衣的男人,倏然出现在禾熙面前。 第75章 都是她的兵 来人黑布蒙面,只剩那双像分明是淬了冰的墨仁,流转时却又生出几分勾魂摄魄的媚态。 司九经将黑布扯下,月光下,更衬出他那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美颜。 禾熙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自当顺利。” 司九经柔声笑开,往禾熙身侧又靠近半步,压低嗓音在她耳廓开口。 “熙儿吩咐之事,咱家自当竭尽全力。” 禾熙耳廓一阵绯红。 “谢谢。” 禾熙憋了半天,才憋出这干瘪的两个字来。 司九经瞧见她的局促,忍不住漾开浅笑,眼尾的弧度淡了所有的戾气,只余下荡人心弦的柔和。 唇角缓缓勾起,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咱家这条命都是王妃给的,从今往后,咱家就是王妃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禾熙心下感动,又忍不住浮起几分内疚。 若他真的有心调查,便能知道她今晚所救的目标,就是南疆的蛊师。 他便能顺藤摸瓜搞清他们之间蛊毒的关系。 但司九经没有。 而是在收到她书信的那一刻,便做好了为她赴汤蹈火的准备。 禾熙心口柔软一片。 “府上的药还够用吗,我明日差人多送过去些。” “不用。” 司九经眉心泛起几分坚决:“药够用,不必送,若有需要,咱家自会来找王妃的。” 他原本也只是想借蛊毒牵制自己与禾熙的关系,但放血制药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他舍不得。 “可是……” 禾熙见过蛊虫发作的样子,根本非常人所能承受。 “没有可是。” 司九经从未拒绝过禾熙什么,这是第一次:“不许再送,听到了么。” 不过是肝肠寸断,不过是五脏六腑都被撕裂的痛,不过是骨髓都被搅裂的苦。 没什么不能忍的。 “天色很晚了。” 禾熙神色挂着几分担忧:“你身上还有毒,方才运了功,还是快些回府上休息吧。” 她流露出的关切让司九经心下软了大片。 “那你呢?” “我也要赶回去了。” 司九经原想送禾熙回去,但想来自己这身刺客的装扮,实在不大合适。 “有任何事情,记得来千岁府。” “嗯。” 禾熙点点头,看见司九经消失在视野中。 尘埃落定,一切都平稳结束。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 今晚的一切,都像梦一样,她画出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蓝图,却因这些可信赖的朋友们的努力下,真的完成了。 从她潜入军营,悄然换了药粉,下给林琨的不过是普通的蒙汗药。 她再将药粉和玉佩故意遗失在草丛中,引殷寒川发现。再让早就藏在暗处的司九经,假装逃跑的刺客,从军营一路逃至宫里,引赤焰军追随。 顺利引起御林军的注意后,让司九经消失在东宫附近。 御林军自会潜入东宫搜查,逼得谢长宴不得不将白柯转移。 提前同戎归忱打好招呼,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将白柯带走。 深色的金陵安静无声,唯留一道月光自禾熙身上洒下,她拖着长长的背影,缓步往王府中走。 白柯有暗香阁的人照顾,自是可以放心了。林琨睡上一晚,也自然会没事。 禾熙心情平静。 她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出事,更不会为了自己的私利,残害无辜的忠良。 王府中的大家几乎都睡下了,只剩守在房前的玉竹,紧张地攥着手,来回踱步。 见禾熙回来,玉竹紧绷的心脏终于能放松下来,小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禾熙。 “小姐,没受伤吧?” 禾熙摇头。 “今天你是大功臣。” 禾熙捏了捏玉竹软乎乎的脸蛋:“若非你去千岁府送信,事情不会进展的这么顺利。” 玉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家小姐这么厉害,我自然不能拖你的后腿。” 禾熙拉着玉竹的手回到屋里去。 “今晚之事了了,可以睡个踏实觉啦。” 院里空旷安静,夜风吹落树叶,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一道黑影从凉亭后隐出。 一路小跑,回到栖凤斋。 萧婉柔还未睡下,只着一身里衣,悠闲地躺在踏上看书。 “小姐。” 玲儿轻脚走近,站在床侧。 “墨香斋那位这会子才回来。”玲儿将声线压低了几分。 “穿得奇怪,男不男女不女的,好像偷来的衣服似的。” 萧婉柔轻捻着书册,一页页地翻过去,闻声抬起头来。 “什么样的衣衫?” 玲儿从头到脚地形容了一遍。 萧婉柔将书册放下,脸色渐沉。 按照玲儿的描述,禾熙穿得像是军营中士兵的衣服。 难道她深夜不归,是去军营里私会野男人了? 想到这里,萧婉柔猛地坐起身来,勾了勾唇角,眼底漫开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玲儿。” 她缓缓开口:“那衣服她定不敢留在屋内,去看看她们丢在哪儿了,拿回来。” 玲儿领了旨意,点点头离开了。 禾熙啊禾熙,你以为当了王妃以后清高自傲,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白日里,当着王爷的面那般地羞辱于她。 如今她手里握着禾熙的把柄,只要将衣服交给王爷,便能坐实禾熙深夜私会野男人的罪名。 萧婉柔又悠闲地躺回软塌,抬手将发丝挽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禾熙,你就等死吧! 第76章 明日就让禾熙滚出府去 戎归忱回到东宫的时候,直接去向谢长宴汇报。 “殿下,人已经平安送出去。” 谢长宴还不知发什么了什么,目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送去哪里了。” 戎归忱如实道:“已交给禾熙小姐。” 谢长宴脸色猛沉。 原以为戎归忱会送到宫外偏僻的宅子里,哪知道他竟直接交给禾熙?! “砰!” 谢长宴气急,直接拍案而起。 “孤何时允许你将人交给她的?!” 戎归忱一愣,回过神来,“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是禾熙小姐说,人交给她,是您的意思……” 戎归忱无辜地抬眼:“属下瞧您对禾熙小姐偏爱有加,还以为,您和她是……” 谢长宴满肚子的火气,偏偏又没理由发。 戎归忱说的确实没错,禾熙本就是他的人。平日里他对禾熙的关照,让戎归忱误会了也在所难免。 偏就是没想到,禾熙竟敢在半路劫人! “殿下,这次是属下办事不力,您惩罚我吧。” 戎归忱目光如炬,忠诚无比。 见他如此,谢长宴狠狠拂袖,终究没多责罚。 戎归忱跟着他的这几个月,确实能力出众,武功了得,乃东宫不可多得的人才。 因为一个白柯,伤了主仆间的关系,实在不值。 况且,禾熙的任务已经完成,将白柯还给她,也并无影响。 “罢了。” “起来吧。”谢长宴叹了口气:“记着,以后除了孤的话,谁也不要相信。” 戎归忱颔首:“是!” 只是眼底闪过冷光,刚好避开了谢长宴的视线。 “殿下!” 花公公急匆匆地从前院跑进来,见戎归忱在此,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你先下去。” 谢长宴摆手,戎归忱退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花公公。 “说。” “军营那边传来消息,说林琨已经醒了,且……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 屋内的温度倏然骤降几度,沉寂的屋子里只剩下谢长宴粗重的呼吸。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什么下药,什么从军营一路逃进皇宫的刺客,这一切…… 都是禾熙计划好的! 她竟能缜密到此等地步。 谢长宴后背窜起阵阵寒意。 过去……难道真的是他小瞧了她么…… 一个女子,如今紧张为难的时刻,还能设计出如此周密的计划,这等计谋,属实让人震惊。 谢长宴跌坐在软榻上,良久的沉默后,唇瓣忽然扯起几分苍白的弧度。 若他早知禾熙有此能力,把她放在殷寒川身边做眼线,实在太浪费了。 留在身边,或许对他更有利。 窗外偶有蝉鸣的声音飘进屋里,谢长宴忽然便觉得闷,起身往院子里走。 夜风拂过,他心里忽然冰凉一片。 若当初,禾熙没被赶出宫去,或许此刻正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热血。 圆月当空,照着心绪复杂的谢长宴,同时也照着浑身紧绷的玉竹。 她抱着包裹从王府的后门偷偷流出来,左右环视后没发现异样,便匆匆往街上跑。 这衣服不能留,万一被发现,小姐的谋划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她寻了个偏僻的巷子,小跑到巷尾,将包裹里的兵服拿出来,又掏出准备好的火折子,正准备将衣服彻底烧掉。 “砰!”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闷痛,鲜血自额际流下,玉竹只觉得后脑像是裂开般疼痛,整个人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 她强撑着力气回身,模糊间看到玲儿的那张脸。 “想毁掉证据?” 玲儿捏着袖中沾了血的短棍,居高临下地站在玉竹身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玉竹,今天之后,你就和你的主子,一起下地狱吧!” 说着,绕过玉竹摇摇欲坠的身子,将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玉竹大惊失色,拼尽全力冲过去,死死抱住玲儿的脚踝。 她意识早就难以支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玲儿把衣服拿走吧,不能让萧婉柔借此伤害小姐。 “放开!” 玲儿狠狠甩了甩脚踝,可对方却像个狗皮膏药一般,死死地粘着她不放。 “真是不知死活!” 玲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耐性全无,直接抬脚揣在玉竹的胸口。 将玉竹踢出去半丈远。 “还真是条忠心的狗。” 玲儿见玉竹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忽然有种高人一头的呢快感。 看到平日里在府中仗着有主子疼,就不将她放在眼里玉竹,此刻倒在她脚边,可怜的像一只丧家之犬。 她心里忽然觉得无比畅快。 “玉竹啊玉竹,你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天?” 玲儿唇瓣的笑意张狂:“有摄政王妃庇佑又如何?从明日起,摄政王府就是我家小姐的了!” 玉竹心里又气又急,张了张嘴,却只能呛咳出口血来。 “今日我便成先给你个教训。” 玲儿将发髻上的玉簪取下,银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步步朝着玉竹逼近。 “我早就瞧你这张脸不顺眼了。” 玲儿的眼神越发阴寒:“身为丫鬟,成天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想勾引谁?” 玉竹呼吸减弱,她想反驳,却实在没力气出声。 她的打扮向来都是小姐的建议,小姐说她底子好,就该漂漂亮亮的,万一哪日碰到个合眼的公子,缘分就会来了。 可在玲儿眼里,却成了蓄意勾引。 不知那萧婉柔何等心胸狭隘,连丫鬟都教成这幅模样。 玲儿握着银簪的手指尖发白,猛地抬起,朝着玉竹的脸蛋刚要刺下去。 倏然飞来一颗石子,狠狠砸在她的腕间,剧痛逼得她松手,簪子掉在地上,她甚至感觉右边的手臂,已经痛到没有知觉了。 玲儿狠鹫的眼神猛地朝后看去,却迎上更加阴狠的黑眸。 司九经负手而立,玄靴踏碎地上的木棍,步步生寒地压在玲儿的面前。 瞧她手里握着的衣服,近乎妖异的眉眼深不见底地轻轻挑起,像是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淬着能噬人的戾气。 “姑娘,拿着熙儿的衣衫,做什么呢?” 分明是漫不经心的口气,却逼得人血脉都冻住了。 玲儿踉跄着后退几步,身子狠狠地砸在墙上,脑海回荡着禾熙深夜匆匆归来的身影。 不可置信地颤抖出声。 “你……你就是禾熙的……奸夫?!” 第77章 你就是禾熙的奸夫? 奸夫这个词不好听,但连着禾熙的名字…… 司九经唇瓣不经意勾起几分满意。 “是。” 他点点头,玩味地又品了一篇这句话。 “咱家,就是你要找的奸夫。” 玲儿如坠冰窟,手上的衣服根本拿不住,散落在地上。 禾熙的奸夫,竟然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 “可……” 玲儿大脑一片空白,说话已经完全不经过大脑。 “你不是个太监吗?” 话音落下,瘆人的寒气倏然逼近,像是冰锥狠刺进玲儿的心口。 连呼吸都变得痛苦无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玲儿身子抖若筛笠,唇瓣都褪成惨白的惧色。 “求……求九千岁饶命……我蠢笨如猪,不会说话,求九千岁莫要同我计较,我……” 话还没说完,墙壁忽喷上一道血迹。 玲儿瞳孔圆瞪,脖颈间的血痕恐怖无比,不过转瞬,便彻底没了呼吸。 狠狠摔在地上。 司九经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长腿迈过玲儿的尸体,俯身将玉竹扶了起来。 “还能走么。” 玉竹被方才的场景吓得不轻,此刻畏畏缩缩地点头。 “谢……谢九千岁的救命之恩。” 司九经轻笑出声,将玉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你是熙儿的人,便是咱家的人。” 玉竹瞧着司九经的侧颜,明明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人腿肚子都打颤的魔鬼。 但好像每次提起小姐的名字,他身遭的戾气,便都会减少几分。 “等等。” 玉竹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衣服。 “要……要烧了才行。” “不必。” 司九经扶着玉竹离开,语气沉稳自信。 “她不是想借此污蔑熙儿吗,不让她吃个教训,怎么行?” 玉竹听不明白。 但想来,九千岁如今和小姐是同一战线的人,应该不会害小姐的。 萧婉柔等了一夜,都没等到玲儿回来。 “这个死丫头,就让她做这么点儿事,竟然都做不好!” 萧婉柔暗暗咒骂:“等她回来,必须好好给她点教训!” 她没等来玲儿回来的消息,却等来了大理寺的人。 景为青乃新任司直,又见禾熙,眼底尽是感激与敬佩之情。 “王爷,王妃。” 他恭敬行礼:“打扰了。” 禾熙忙上前将人扶起:“景司直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景为青眼神示意手下:“带上来。” 两个寺丞合力抬着一具裹了素白麻布的担架,缓缓进来。 “今早在东巷口发现的尸体。” 景为青开口道:“经核查,是王府上的丫鬟。” 他将白布揭开,玲儿双目仍圆瞪着,瞳孔早已涣散成一片死寂的灰。 脖颈的血痕在意干涸,蜿蜒成可怖的褐疤。 萧婉柔正巧闻声赶来,看见担架上的尸体,几欲崩溃的惊呼出声,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刚想冲上前去,便双腿发软地倒在地上。 “玲儿!怎么会是玲儿? ” 说话,恶狠狠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 “是你!是你害死玲儿的,对不对!?” 萧婉柔胸口起伏不定,跌跌撞撞地爬到殷寒川的脚边,如泣如诉。 “王爷!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昨夜,我见那玉竹鬼鬼祟祟离开王府,怕她对王府有二心,便叫玲儿偷偷跟上,哪知玲儿一夜未归,再见时,竟是这般场景!” 她哭得几欲窒息,可怜至极。 殷寒川蹙眉,转头看向禾熙。 “玉竹昨夜出府了?” 禾熙蹙眉,满脸无辜。 “玉竹昨夜发了高烧,一直卧床不起,臣妾还叫了府医过来诊断,那丫头现在还在房间里睡着,哪有力气出府?” 禾熙眼神冷了几分。 “萧姑娘,别觉得玉竹只是个丫鬟,便能由你随意构陷,且不说她病的下不了床,就算真的如你所说,玉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杀死玲儿?” 禾熙起身,走到担架的旁边。 “你瞧着脖颈的伤痕,稳准狠厉,怎可能是一个功夫都不会的女子所为?” 萧婉柔泪眼婆娑,她自知禾熙伶牙俐齿,自然说不过她,只盼能得王爷的怜悯。 单薄的身子颤抖不已,声音更是可怜。 “王爷,婉柔无亲无故,玲儿是仅剩的贴己之人了,如今她凄惨横死,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殷寒川蹙眉,眼底深了几许。 将人萧婉柔先扶了起来。 “你放心,本王自会还你个公道。” 萧蘅将人交给她,这才几天,就闹出这样的事情。 是他愧对了萧蘅。 “景司直。” 禾熙看到放在玲儿身侧的兵服。 “这是?” 方才景为青一直插不上话,如今可算有了空档。 “这是从玲儿姑娘身边发现的,一起的还有一截火折子。” 禾熙蹙眉,托着下巴想了想。 “这兵服瞧着眼熟,好像是赤寒军的士兵的军服?” 殷寒川脸色一顿,这反应落入禾熙眼底,她继续道。 “深夜出府,藏着兵服,又带着火折子……”禾熙看向景为青,不可置信地猜测出声。 “不会是,想去毁掉什么线索吧?” 萧婉柔听到禾熙的分析,气得快要昏过去。 分明是禾熙派玉竹出去销毁证据,现在却被全怪在玲儿头上! “不是的!” 萧婉柔急声开口:“王爷不是的!玲儿是跟着玉竹出府的!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禾熙叹了口气。 “婉柔姑娘,你为何对我这般有敌意?” 她目露无奈:“玉竹病着,府医昨夜来府中检查过的,若是不信,大可以叫府医过来询问。” “是不是玲儿背着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不可能!” 萧婉柔笃定无比。 “玲儿自西域起便跟着我,一路回到金陵,她绝对不可能背叛我!” “哦。” 禾熙点点头,托起长长的尾音。 “玲儿,是从西域来的啊。” 萧婉柔并未觉察到不对劲,顺着禾熙的陷阱便跳了进去。 “是!少时跟着父亲在西域生活,成年后父亲才将我送回来,玲儿与我更是一同长大的!” 西域两个字掉进殷寒川的耳廓里。 屋子里倏然散开大片的寒气。 第78章 多少人瞧你不顺眼,自己心里没数? 殷寒川看着玲儿的尸体,想起昨夜林琨醒来后的话。 他说给自己下毒之人,应是个女子,因为他握过对方的手腕,细嫩白皙,绝非男人之手。 加上方才萧婉柔说玲儿是西域来的。 一切都对上了。 潜伏多年,或许只为了这一天。 她应是与昨夜逃出去的刺客一伙,但不知发生了什么分歧,接头时被对方灭了口。 思绪及此,殷寒川的眼神多了几分男人的戾气。 他生平最烦的就是叛徒。 目光落在萧婉柔身上,瞧她悲痛欲绝,哭得无比真切,到不像是假的。 况且,萧蘅多年来忠心耿耿,他的女儿,应当不会有问题。 只怕是被奸人蒙了心智。 殷寒川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景司直。”殷寒川开口:“玲儿却乃王府之人,但为何受害,本王与王妃也并不知情,只能劳烦司直调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玲儿之死他不打算管。 毕竟若是将事情脱出,证实玲儿与西域叛贼有所勾结,多半会牵扯到萧婉柔。 若她出了事,殷寒川此次西行,救出萧蘅后,实在无法同他交代。 萧婉柔不可置信地抬眸,整个人脱离地坐在地上。 大理寺要办的案子每日都在递增,不过死了个王府的丫鬟,既然主子没什么话说,这件案子,最终只会不了了之。 “王爷……” 她不甘地开口:“玲儿死的这么惨,您……” “行了。” 殷寒川摆摆手:“来人,将萧小姐扶下去休息。” 萧婉柔被人强行扶起来,眼神从殷寒川身上移到禾熙身上,也从不甘与可怜,变成了无尽的恨意。 事情终于能告一段落,禾熙送走了景为青,又同他在府门口聊了几句。 他为人刚正,倒是颇有季云徹年轻时候的样子。 “景司直,本妃觉得您未来,定大有作为。” 旁人的夸赞,对景为青来说或许当个客套话,便也罢了。 但说这话的人是禾熙,他曾亲眼见过,她靠着非凡的智慧,为自己脱罪,还能引着歹人一步步掉进自己设下的陷阱。 这是他内心钦佩又感激的恩人。 景为青神色激动,感激地叠手躬身。 “借王妃吉言,下臣定不会辜负王妃期望。” 禾熙目送着大理寺的马车离开,提着裙摆转身回去。 多亏了司九经,昨夜不光救了禾熙的命,还顺便帮她弄了个替罪羊。 回到院子里,禾熙已经闻到了饭香。 肚子跟着不争气地便叫了起来,她顺着香味往殿内走,殷寒川已经坐在桌前。 两副碗筷,一副在他面前,一副在他身边。 禾熙笑盈盈地坐过去。 “王爷。” 她看着满桌的饭菜,忍不住先夹了一口东坡肉放进嘴里。 “大早上的。” 禾熙嘴里鼓鼓囔囔地开口:“怎么这么丰盛啊。” 谁家大早上做东坡肉吃。 禾熙一边嚼,一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你不是爱是肉么。” 殷寒川自然地抬手,指腹蹭过禾熙的唇瓣,替她拭去嘴角的油渍。 “很多天没陪你吃过饭了。” 禾熙歪头想了想:“王爷最近,确实太忙了。” 连人都见不到几回。 “明日军队便要启程。” 殷寒川目光落在禾熙鬓边那支雕花的玉簪上,眸色沉得像是藏了整片夜色。 “今日我便要动身去军营,整理队伍,清点人数,明日一早直接出发。” 言下之意,这是离开前,最后陪她吃的一顿饭了。 禾熙夹的动作轻轻一顿,筷子撞在青瓷盘上,发出轻响。 她抬眼望向他,正撞进他眼底的不舍。 禾熙愣了片刻,不敢相信这种情绪,竟在殷寒川身上看见。 这个素来杀伐果断的摄政王,眉宇间惯常的那些凌冽和锋芒,此刻竟带着些…… 笨拙的留恋。 禾熙心口狠狠一颤。 是她的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王爷。” 禾熙理了理心绪:“那就祝您一路顺利,战事大捷!” 殷寒川将筷子放在桌上,用了几分力气。 人家将士出征,妻子恨不能十里长街的送。 禾熙可倒好,连句软话都没有。 开口时,语气尽是阴阳:“借你吉言了。” 禾熙听出殷寒川口气里的不满,眨眨眼,将嘴里的糖醋排骨悉数咽下,认真地开口。 “臣妾虽然不舍,但既嫁给了王爷,自然要对得起王妃的身份,王爷为国效力,为百姓安定而拼,臣妾怎能因为自己的情绪,扯了王爷的后腿?” “况且……” 禾熙托着下巴,目色发亮。 “王爷在臣妾心里无人能敌,此一战定大获全胜,很快就能功成归来。” 殷寒川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你倒是会说话。” 但没一句是他想听的。 禾熙忽然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出去,不多时抱着个包裹进来。 神神秘秘地塞进殷寒川的手里。 殷寒川蹙着眉,将包裹打开,熟悉的甜香漫进鼻腔。 像是个枕头,但又比寻常的枕头更细长柔软。 指尖触到锦缎的柔软,那是她惯常穿的衣料。 “这是?” “是臣妾呀。” 殷寒川浅浅愣住,听到禾熙又道。 “你看,这长度和宽度,正巧方便你睡觉时抱着,质地柔软,也不会觉得闷。这样,每日都像有臣妾陪在你身边,王爷也不必担忧头疾会复发啦。” 禾熙说着,脸色颇有骄傲之色。 “臣妾缝了好多天呢。” 殷寒川眼神闪动,却依旧嘴硬。 “本王乃堂堂赤寒军的主将,带个枕头出征,成何体统!” “这样啊……” 禾熙瘪了瘪唇。 “那你还给臣妾。” 说罢,伸手就去拿。 扯了半天也没扯动。 “不过,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 殷寒川清了清嗓子:“本王就收下了。” 禾熙就知道这家伙惯爱口不对心。 “对了,本王将闻峥留在府里,有任何危险的事情,吩咐他去做便是。” 说着又不放心,深深瞧了禾熙一眼。 “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什么都不怕,遇了歹人,生死只是一瞬的事情。” 禾熙不以为然。 “臣妾向来安分守己,哪里会有什么歹人来害。” 殷寒川像是听到个笑话,眼神不耐地撇过来。 “多少人瞧你不顺眼,自己心里没数?” 第79章 能撑起这大周安定的神 禾熙心虚,闷头吃菜。 早膳的时光很快过去,禾熙吃了太多肉,肚子圆滚滚的,整个人也昏昏沉沉。 油腥太重,困得她眼皮都开始打架。 回到房间一睡便到了中午。 王府里空荡荡的,殷寒川已经走了。 书房的衣柜空了,立盔甲的架子也只剩下光秃秃的红木。 很强烈的落空感掉在禾熙心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很多日子都见不到那家伙了。 怎么…… 还有点失落呢。 禾熙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 去偏殿瞧了瞧玉竹的状况,人还睡着,但气色好了不少。 天朗气清,一切都顺着禾熙的计划发展。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下人忽然来报,说栖凤斋那位主子,不吃不喝,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院子里吹风。 这样下去,人定会垮的。 禾熙扶额,这萧婉柔,还真是一出接一出。 “去看看。” 禾熙半只脚刚踏进栖凤斋,就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她头上。 拿下来一看,竟是枚白色纸钱。 实在晦气! 禾熙脸色沉了几分,加快脚步往里头走。 见萧婉柔一袭白色麻衣,戴着奔丧的白帽,半跪在院中,将纸钱一摞摞地飘洒在天上。 “你在干什么!” 萧婉柔面色惨淡,看向禾熙时,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祭拜我可怜的玲儿啊。” 她目光逐渐变得阴狠:“她死得那样冤枉,定然无法名目,我引着她回家,让她亲自去找残害她的凶手,报了仇,才好安心的离开啊。” 禾熙一把将她手里的纸钱夺下。 “王府内,岂容你这样胡来!” 萧婉柔冷笑出声:“怎么,王妃这般紧张,可是心虚了?那么害怕玲儿回来找你?” “荒谬。” 禾熙眼底愠色渐浓。 “王爷出征在即,你在府中搞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实在触霉头!” 萧婉柔根本不理会,又捻了一把纸钱,刚要撒,就被禾熙狠狠夺过去。 她身子单薄,没吃饭又吹了风,被禾熙一抢,身子直接软软摔在地上。 “杀了玲儿,又想杀我么。” 萧婉柔看向禾熙,目色哀痛至极。 “我不过是想为玲儿做最后一点事,王妃这都不允许吗?” “你!” 禾熙还未答,便见闻峥忽地从她身后跑出来,将地上的萧婉柔扶起。 “王妃。” 闻峥有些不忍。 “婉柔小姐乃萧将军的独女,若是在府中出了什么事,王爷没法同萧将军交代。” 说着,不顾禾熙的吩咐,将人扶起来,小心送回房里。 满地白纸,衬得禾熙脸色越发萧瑟。 原来殷寒川留下闻峥,根本不是怕她有事。 而是专门留下保护萧婉柔的。 禾熙重重闭眼。 吩咐人将院子打扫干净,转身离开。 天色将晚,禾熙在院子里吹了会风,确定栖凤斋那位暂时不会胡来,便准备回房间休息。 回身便瞧见从栖凤斋里出来的闻峥。 她半个眼神也懒得给,径直往屋子里走。 “王妃!” 闻峥也有些心虚,几步走过去,谦卑地站在禾熙身后。 “下午的事情,是属下僭越了。” 他认得真诚:“您生气也是担心触了王爷出征的霉头。” “你还知道?” 禾熙停下脚步,目光看向闻峥:“我还以为你满心满眼光记着保护萧婉柔了呢。” 禾熙语气里的讽刺明显,闻峥更抬不起头来。 “王妃您误会了,婉柔小姐身世坎坷,唯一的贴几人又惨死,属下瞧着她,实在可怜。” “你倒是心善。” 禾熙开口:“要不然,把她许配给你得了?” 听了这话,闻峥猛地抬眸,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属下只是觉得她可怜,并无任何非分之想啊。” 禾熙眉梢微挑,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娶回去多好啊,早晨哭,下午哭,夜里也哭,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 “多有意思。” 光是听着,闻峥就觉得头皮发麻。 娶这样的妻子回家,每天定是断不完的家务事,想想都烦。 闻峥惨淡地扯了扯嘴角:“王妃您别逗我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事情没烦在你身上。” 禾熙拍了拍闻峥的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自然不知道烦,若她真成了你的人,你才知有多恼人。” 闻峥眼神瞬间清明。 他明白了王妃的意思,他是旁观者,自然觉得婉柔姑娘可怜,但若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的脾气,还不一定有王妃这般耐心。 “王妃。” 闻峥垂下头,实在愧疚:“今日,是闻峥太心急了。” “行啦。” 禾熙摆摆手:“又没责怪你的意思,累一天了,赶紧去吃饭休息。” 禾熙瞧着闻峥,他同天下大部分男人都一样,抗拒不了楚楚可怜的女人,心疼人家的眼泪,不忍对方的遭遇。 可禾熙却从没见过,哪位有头有脸的男人,真娶个娇气的绿茶过门。 他们享受被依赖,却又没耐心真的日日去哄。 “王妃。” 禾熙转身刚要走,就听见闻峥在身后忍不住敬佩地开口。 “您真厉害。” 禾熙没回他,径直回房了。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看时辰还早,她梳妆打扮了一番便出了门。 今日的金陵热闹至极,百姓们自发上街欢送,连街面的铺子都不开了。 玄甲铁骑列成长龙,蜿蜒看不到头,马蹄踏在石板路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殷寒川一身银甲,肩甲上的吞兽泛着冷光,威风凛凛,让人挪不开目。 禾熙站在熙攘的人群中,远远地望着,忽然便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目无旁物,此刻似乎只看得到殷寒川的身影。 西域已多年纷乱,迟迟未被收复,此一去注定千难万险。 可不知为什么,只是看到殷寒川那张脸,便觉得踏实无比。 禾熙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敬仰,崇拜,那是由心而发的欢送。 殷寒川与他们而言,便是能撑起这大周安定的神。 禾熙心口微动,几分身为摄政王妃的骄傲,悄无声息便溢了出来。 铁骑从身前踏过,禾熙抬眸望去,正迎上殷寒川深邃的黑眸。 他神色无异,只落在她身上一眼,便不动声色地收回。 银甲的身影隐没于队伍中,化作一点寒光,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第80章 给我留点脸吧 目送着赤寒军离开,禾熙在街上站了许久,人群逐渐散开,但心口的滚烫却迟迟未能褪去。 她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单单用震撼这个词,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情感。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撼人心魄的,从不是风月情长,而是这般铁骨铮铮的奔赴,和一往无前的悍勇。 殷寒川在禾熙心里的形象,忽然又高大了许多。 禾熙在街上逛了逛,一路往暗香阁去。 白柯脸色还是有些惨白,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正坐在后院的摇椅上晒着太阳。 手旁的香炉燃着青烟,味道颇有几分熟悉,那是南疆特有的药粉,对疗伤很有助益。 “恢复的不错。” 禾熙随手扯了个竹凳子,坐在她身边,把刚买的酥皮点心,放在桌上。 白柯眼神一亮,迫不及待把已经浸出油渍的纸包打开。 香气扑鼻,甜腻的奶香和豆香。 “就是这个味儿!” 那是她最喜欢的糕点,吃起来便收不住,但动作不小心扯得太大,还是会痛的蹙眉。 禾熙叹了口气。 “沉蛊居那边开不成了,公主的人盯上了你,又惊动了太子那边……” 她神色有些倦意,却还是强撑起轻松的口气。 “之前不是说,想离开金陵,一路往南方走,踏遍这大好河山吗?” 话只是说到这里,禾熙便已经觉得有不忍的情绪翻上心口。 但仍努力保持自如的语气:“现在你已经了解了大周人的生活习惯,纵使一个人在外面,也不会露出破绽。” “只要把你身上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都去掉。” 禾熙扯了扯她手腕繁复的银镯:“就不会有人能认出你南疆的身份了。” 白柯把嘴里的点心咽下,瞟了眼禾熙。 “我哪儿也不去。” 她甚至连多一句疑问都没有,直接了当便答了。 白柯眼神环顾四周,院落里撒着大片的阳光,花草繁盛,池塘清雅。 “我觉着这地儿挺好。” 禾熙心口轻颤,她不想白柯为着她的梦想,被困在这四方的牢笼中,她是南疆人,生来便该是天地任闯的自由之人。 这些年,白柯为她做的已经够多。 禾熙不能那么自私。 “你的身份已经暴露,继续留下,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这话是她故意说重的,白柯向来心气高,被说是累赘,自当生气。 “什么屁话。” 白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过去:“你若当我是累赘,当初就不可能收留我。” “不过是怕我一个人呆在这儿无聊,故意说那些鬼话。” 白柯打开了画匣,一个劲儿地挖苦禾熙。 “你以为是戏楼里的话本啊,搞这口是心非的一套。” 禾熙被她损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了行了。” 禾熙忍不住打断:“给我留点脸。” 白柯靠在躺椅上,勾着唇笑起来。 “那个谢眉昭,既然会用子母蛊,身后必有南疆高人指点。” 她又捻了块点心放在嘴边:“靠你自己,斗不过人家的。” 禾熙嘴硬。 “我自有办法。” “拉倒。” 白柯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别到时候我在外面玩完了回来,你坟头草都长得比我还高。” 禾熙憋着气,听见她又说。 “我怕我到时候跟着你去了,到阴曹地府却寻不到你。” 白柯口气散漫,像是再说件寻常的小事:“如今有我跟着你,就算到了阎王那儿,好歹我是个南疆人,神鬼之术略懂一二,咱俩在地府也不会过得太差。” 禾熙那口气忽然就散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倏然抬手,把她嘴里的糕点一把抢走。 “不会说话就别说。” 白柯拍拍手上点心的残渣,悠哉地阖眼。 “那就给我好好的活着。” 这话落在禾熙心口,泛起浓烈的酸涩。 她们相依为命地长大,时间长到,连禾熙自己都忘了,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浓于血水,再难分舍。 “别打扰我养伤。” 白柯摆摆手:“赶紧回你府上去。” 禾熙起身,俯身过去将白柯身上散掉一半的毛毯重新帮她盖好。 她没看见白柯滚动的眼球,和离开后,她落在自己身后的眼神。 她们都知前路很难,却仍选择携手共进。 禾熙从后院出来,又怕周围有眼线盯着,便随便要了壶茶,佯装过来听曲地人。 找了个大堂的位置坐下。 管乐声渐起,茶香味浓,正闭目养神,忽地听见身旁忽然愤起的男音。 “十金一匹,您这是要赔死我!” 禾熙半睁开眼,目光垂着,似在看杯中沉浮的碧螺春,余光却将对面桌的动静收得一清二楚。 桌旁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的男人留着撮浓密的胡子,将整张脸几乎遮了大半,极简的玄色衣袍,腰带更是素得连花纹都没有,全身上下只坠了个玉牌流苏。 右边的汉子却截然相反,一身短打褐衣,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 “你小点声!” 胡子男的神色忽然紧绷起来,眼神撇向周围,见没人在意,才长长松了口气。 “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对面的汉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悻悻地扯,声音更是压低了不少:“大人,您有所不知,这行当如今风险太大,如按以前的价格回收,我这挣不了不少钱,还容易把命给搭进去,实在不值当啊。” “八金,若不行,便算了!” 那汉子想了想,狠狠一咬牙:“那就听大人的意思吧。” 禾熙听着,越发觉得奇怪。 什么东西能卖到八锭金子一件? 再看那留着胡须的男人,乍看上去是极为朴素的打扮,但衣袍的料子却绝非普通货,即便是没有阳光的室内,仍能看到衣料上折射出的光彩,织法细腻,根本看不出线理纹路,看上去像是江南织造局的贡品。 腰间的玉佩更是不菲,看上去平平五奇的一块白料,但禾熙在殷寒川的珍宝阁见过类似的,应该是极上等的羊脂玉。 禾熙想着,这人虽贵气有钱,却不像个富商。 商户大都喜欢财富外露,因为没有庞大的家世和背景,只能要满身堆砌的金银彰显地位和能力。 但这个人,身上的东西都不出众,若非禾熙略懂一二,便只觉得他是个寻常家底的男子。 不是商户,却能花大钱来此交易。 禾熙心中好奇,上二楼找到苏晚香,拉着她走到二楼台子上,瞥了眼楼下的男人。 “他们常来吗?” 苏晚香顺势看过去。 “来过几次。” “知道是什么人吗?” “留胡子那个,不认得,布衣麻衫那位,是东郊养马的贩子,人称赵五,好像不是本地人。” 马贩子。 禾熙越发觉得不对劲。 什么马,能买到八锭金子一匹? 第81章 府中野炊 旁的事情,苏晚香也不太了解,禾熙嘱咐了两句,若他们再来,便多留心几分。 窗外天色渐晚,这边离王府有几条街的距离,禾熙便动身离开了。 禾熙回到王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站在大门口便看见院子里升起的袅袅青烟。 什么情况? 禾熙踏进门槛,院子里烤肉的香气越发浓烈,她顺着香味寻过去,发现这味道是从栖凤斋传出来的。 禾熙站在门口望过去,萧婉柔面前围着堆柴火,燃得明旺,木柴噼里啪啦地响。 柴火上架着一整只的野兔,油脂滋滋地冒出来。 萧婉柔同闻峥席地而坐,她为闻峥斟上一碗温酒。 “闻峥哥哥,我听人说,你们往日出征在外,歇脚时便在账外烤肉喝酒,随性得很,如果你暂留府中,我便学着弄了些,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肉香和酒香弥漫在空中,竟真有几分军营账外野炊的模样。 闻峥心底忽然便忍不住,泛起几分酸涩。 往日都是他随着王爷出征,这次西域,他很希望自己能跟着王爷为国献力,可如今只能守在这府里。 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 如今被萧婉柔搞了这一遭,他不免心生触动。 闻峥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长呼出口气。 “好酒!” 萧婉柔笑笑,费力地用小刀阁下一块兔腿,递给闻峥。 “你再尝尝这个!” 闻峥瞧着她娴熟的模样,这样洒脱地挽着袖子,脸上又被烟灰染上暗色,更忍不住震惊。 “你竟还会烤肉?” 萧婉柔点点头。 “小时候跟在父亲身边,几乎就是在军营里长大的,所以多少都看会了些。” 闻峥点点头,瞧着手里的肉串,却没什么胃口,随意咬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外的天色里,眉峰不自觉地拧起来。 不知王爷他们此刻到哪儿了,路上是否还顺利。 “闻峥哥哥。” 萧婉柔细致地观察着闻峥的神色,手里翻烤的动作慢下来,柔声地开口。 “是不是我烤的不好,不合你口味?” 闻峥回过神来,赶紧摇摇头。 “不是,萧姑娘手艺绝佳,能在府里吃到这等味道,我太开心了才会失神。” 他知道萧姑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开心,闻峥也不想因为自己的心事,扰得她也不痛快。 爽朗地将手里的兔腿吃光,起身又割了几块。 瞧他吃得开心,萧婉柔嘴角也忍不住地上扬。 “闻峥哥哥,你莫要叫我萧姑娘了,未免太生疏,以后唤我婉柔便好。” “这……” 闻峥有些犹豫。 “闻峥哥哥也曾与我爹爹出生入死,算起来,我们也算家人,家人之间不必如此客套的。” 听她这样说,闻峥便也不再拒绝。 “闻峥哥哥。”萧婉柔自然地往他身侧靠了靠。 “当年你随着王爷出征,定发生过很多惊心动魄的事情,你同我讲一讲,好不好?” 闻峥看着萧婉柔殷切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 说起过去的事情,闻峥的话便停不住了,从激烈交战,到被敌军埋伏,从拼死抵抗,到直取敌将首级。 闻峥好像真回到了那个时候,每日虽生死未知,却过得极为痛快。 萧婉柔耐心地当一个旁听者,眼睛时不时露出亮晶晶的光芒。 “闻峥哥哥,你真厉害!” “你就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 故事结束,闻峥脸颊泛起红晕,也不知是回忆过于激烈,还是被萧婉柔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心情好点了吗?” 萧婉柔轻轻偏头,目光晶莹如水。 闻峥愣了片刻。 这才明白,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希望他能开心点。 感动的情绪几乎要溢出心口,闻峥张了张嘴,声线都带着几分颤抖。 “谢谢你。” “说好了不跟我客气的。” 萧婉柔佯装生气,轻轻噘嘴:“我们是一家人嘛。” “好。” 萧婉柔看着闻峥继续吃肉,唇瓣不经意地勾起满意的弧度。 王爷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墨香斋的那位又跟她有仇,若不在这府里给自己找个依靠,她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只要她能一步步将这王府的人,都收为自己的心腹。 禾熙便再也翻不起水花了! “小姐。” 禾熙忽然感觉到肩头一暖,回身望去,玉竹担忧地瞧着她。 “刚才便见您站在这里,怎么这会子还在这儿?夜风凉,莫染了风寒。” 禾熙方才听闻峥的故事,听的入迷,此刻才回过神来。 她看着玉竹苍白的小脸,烦忧地拧眉。 “不是让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怎么起来了?” “屋子里实在闷得慌,便想出来走走。” 说话间,院子里的两个人,听到这边的动静,这才看到禾熙。 “王妃?” 闻峥几步赶出来,神色担忧:“您一直在这儿站着?” 禾熙柔声开口:“这不是怕打扰你们吗。” 闻峥有些愧疚:“您又笑话属下。” 萧婉柔也跟着走出来,见禾熙在,她自然地站在闻峥的身侧。 “我和峥哥哥聊得太投入,竟没发现姐姐也在这里,真是失礼了。” 峥哥哥。 叫得还真是亲昵。 “姐姐要不要进来尝尝?” 萧婉柔继续道:“我还答应了峥哥哥,过几日陪他去赛马,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说话间,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禾熙就是个路过的。 “我就不去了。” 禾熙说着,看了眼院内的碳火。 “肉烤完了记得把火灭干净,不然王府走火,便是大事了。” “姐姐不必担忧。” 萧婉柔语气骄傲:“峥哥哥说了,他会把一切都处理干净的,不让我操劳。” 禾熙深深地望了闻峥一眼。 “你倒是会疼人。” 闻峥头垂得更低。 人家姑娘为了他准备这么多东西,自然不好意思让再劳烦人家收。 这事儿明明再寻常不过,怎么在萧婉柔的嘴里,变得…… 竟有几分暧昧了? 眼瞧着禾熙离开,闻峥刚要追上去解释,手腕便被萧婉柔握住。 “峥哥哥,说好了帮我打扫的。” 第82章 别毁了人家姑娘的清白 闻峥在栖凤斋待到很晚,虽说有下人忙活收拾,但在府中烤火不是小事,他得一步步地盯着,确定不会出任何问题,才能放心离开。 抬头望月,已经深夜了。 “峥哥哥。” 萧婉柔站在闻峥身侧,甜甜地笑着:“今日辛苦你了。” 闻峥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打扰你到这么晚,该是我抱歉才对。” “峥哥哥。” 萧婉柔软着嗓子,娇嗔道:“说好了不同我这般客气的。” “时候不早了。” 闻峥扯出一个礼貌的笑意。 “你早些休息。” “嗯!” 闻峥离开栖凤斋时,不自觉地长舒了口气,萧姑娘为人善良,又心思细腻,是个十足的好姑娘。 可惜命运坎坷,小小年纪便颠沛流离,实在可怜。 闻峥坐在院子的凉亭里吹风,浑然没感觉到身后缓缓走进的人影。 “有心事?” 禾熙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闻峥回身看去,慌忙起身。 “王妃,您怎么还没睡?” “满院子都是烤肉味。” 禾熙无奈道:“熏得人睡不着。” 闻峥愧疚地垂头:“是属下欠考虑了。” “行了。” 禾熙按着闻峥的肩膀坐下:“我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 闻峥放松下来:“王妃向来体贴大家。” 禾熙看着闻峥,他眼底的落寞虽隐藏的很好,却还是被她看穿。 又响起方才在院子里听到的那些故事,不由得叹了口气。“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一身抱负想往疆场上施,偏被拘在这府里,自然免不了失落。” 她没说那些空泛的“莫要难过”,而是直截了当地戳中了他的心事。 见闻峥抬眼望过来,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和动容,禾熙便又轻声道。 “可你想过吗,王爷让你留府中护着女眷,从不是觉得你本事不够,反是足够相信你。” 禾熙缓缓出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闻峥的心底。 “疆场之上猛将如云,可府里的一切,需得一个心思缜密、身手可靠的人守着,王爷挑的是你,便是认你的周全,认你能护得这一方安稳。”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禾熙的身后,衬得她肌肤更加雪白。 “疆场的机会总有,可眼下这府里的安稳,离不了你。你从不是被困住,只是换了一处地方,做着同样重要的事。” 闻峥怔怔地愣住,不知不觉间,心里那股憋闷的郁气,竟似被这几句话揉开了些。 他原以为旁人都觉得他是落了下风,被弃用,连萧婉柔都觉得他可怜,费尽心思地忙活一整晚,试图想安慰他。 但唯独王妃,不说宽慰的空话,只平静地点透了他付出的分量。 这些话撞进闻峥的心里,解了大半的执念。 “王妃……” 闻峥的声线哑了几分,这话说了太多次,可千言万语到了这一刻,仍只能化作。 “谢谢”二字。 “属下记得……” 闻峥目送远方:“沈嬷嬷死的那天晚上,您也是这样陪我坐着。” 面前是同样静默的池塘,天空中同样是零散的晚星。 王妃依旧没变,这样真好。 “闻峥。” 禾熙的声音倏然划破这份静谧。 闻峥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满脸认真地迎上去。 “您有什么吩咐?” “把萧婉柔许配给你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闻峥脸色一白,回过神来,匆忙摆手。 “王妃,都说了我没那个意思,您怎么还提这件事。” 禾熙见他手都快摇出火星子了,忍不住笑开了花。 “没那个意思,成天往人家院子里跑?” 闻峥被问的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也解释不出什么完整的句子。 禾熙叹了口气。 “人家是未出阁的女子,你若是没有那个心,就别坏了人家的名声。” 闻峥也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妥,想想这几日,自己确实和萧姑娘走得太近了。 “是我考虑不周。” 闻峥内疚极了:“多亏王妃点出,不然我真会后悔莫及。” 禾熙点点,最后了也不忘补一句调侃。 “但若你真有那方面的意思……” 没等禾熙说完,闻峥赶紧打断。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禾熙知晓萧婉柔的用意,不过是靠拉拢府里的人,从而架空禾熙。 可萧婉柔太小瞧她这个摄政王妃的含金量了。 能在这府中活到现在的人,岂是她三言两语便能挑唆的? 解决了闻峥的心事,禾熙一觉便睡到第二天晌午。 若非宫里头来人,她还准备用了午膳后继续睡。 花公公亲自过来,看来是东宫那边出了事。 “王妃。” 花公公眼下乌青,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好的样子。 “殿下发了高烧,一直未见好转,您快随小人去东宫瞧瞧吧。” 禾熙蹙了蹙眉。 “太子生病,你应该去太医院,我又不懂医术,来找我有什么用?” 花公公急得五官都紧拧在一起:“太医院的人都瞧过了,说殿下是心思郁结,什么药都用过了,就是没用。” 花公公急得连连叹气:“殿下昏迷时一直叫着您的名字,小人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求您的。” 禾熙心里一紧。 谢长宴这家伙疯了吗。 她如今是摄政王妃,堂堂太子在昏迷中喊自己皇嫂的名字。 他到底要怎么祸害她才够? “小人知道。” 花公公忽地将声线压低了几分:“您过去和殿下有诸多误会,但这一次不同,殿下危在旦夕,这是做不得假的。” 禾熙眉眼渐深。 谢长宴倒是也没傻到,装病来威胁她什么。 反而若让陛下发现,便是欺君的罪过。 但又仔细想来,若这真是谢长宴的陷阱,她又该如何? 第83章 当年被赶出宫的那个 东宫。 皇后崔氏已经在屋内守了一天一夜,身旁的丫鬟满脸地担忧。 “娘娘,凤体要紧啊,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后看着谢长宴苍白的脸色,心口沉得发痛。 她就太子这一个儿子,从小寄予厚望,几乎倾注了她所有的心血,若他出了事,她这条命也算是活到头了。 “熙……熙儿……” 守了一天一夜,终于听到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崔氏激动地俯身过去,轻握起谢长宴的手。 耳朵贴进他的唇瓣,担忧道:“母后在这里,母后一直都在……” 凑过去才听清,他叫的不是自己。 熙儿? 崔氏觉得这名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旁边守床的太监得了颜色,恭敬地走过来行礼:“皇后娘娘,殿下这几日总喊这个名字,花公公说,可能是……” “是谁?” 长宴有心上人了,怎么从未同她讲过? “是摄政王妃,禾熙。” 太监说完,迎头便感觉到一阵寒光,吓得他肩膀都紧缩起来。 “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花公公也是猜测,娘娘莫要动气,恐伤了身子。” 禾熙。 这个名字崔氏太熟悉了。 长宴小时候,同这女子走得很近,起初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年幼的长宴第一次在她面前表达自己的恳求。 他想娶禾熙为妻。 小小年纪,不畅想江山社稷,不好好讨皇帝的喜欢,却将心思放在一个女子身上。 崔氏大怒,想办法给禾熙压了个勾引的罪名。 偏偏她命大,保住条命,送出宫了。 没想到如今成了摄政王妃,还阴魂不散! 恰在此时,珠帘轻晃,禾熙跟在花公公身后,缓步入了殿门。 花公公瞧皇后还在这里,惊讶的神色转瞬而逝,慌忙叩拜行礼。 原以为皇后守了整夜,白天如何也会回去休息,不成想正好撞见了。 花公公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小的见殿下一直喊禾姑娘的名字,自作主张将人带来了,还望皇后娘娘赎罪。” 崔氏摆摆手,让花公公先退到一边。 脸色上下打量着禾熙,语气一如过年前那般轻蔑。 “本宫也是没想到,当了摄政王妃还这么不安分,引得太子连病中都喊你的名字。” 崔氏凤眸轻抬,带着咄咄逼人的冷厉。 “真是死性不改。” 禾熙行了礼,恭敬地守着她的讥讽。 多年前指正她勾引谢长宴的,便是崔氏的贴身宫女。 禾熙不傻,当然明白这幕后主使是谁。 但对方毕竟是一朝的皇后,该有的礼数,总不能少。 “皇后娘娘教训的是。” 她微微颔首,没有恨也没有怨,只目光平静地认下了错。 “臣妇这就回府好好闭门思过。” “只是臣妇如今乃摄政王妃,若凭白受了冤屈,是脏了王爷的脸面,娘娘贵为皇后,一言千金,我自问从未做过越矩之事,您凭白这样污蔑我,恐伤了王爷的心。” 用不卑不亢的语气,将崔氏的脏水,又泼了回去。 崔氏脸色阴沉。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 “若让寒川知道你如此行为,不知你还有没有底气,同本宫这样讲话!” 逼仄的语气,吓得殿内的人都惊恐地跪下。 唯有禾熙,丝毫不惧。 “等王爷功成归来,娘娘自可以找王爷来教训臣妇。” 瞧她丝毫不惧,崔氏眼底的阴寒更重。 忽然一阵急切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谢长宴虚弱地睁开眼,余光瞥见禾熙的身影,已迫不及待地朝她伸过来。 “熙儿……” 他声音哑的厉害,看来是真的高烧了很多天。 禾熙站在离床榻几寸的地方,眉目清淡,欠身便要告退。 “娘娘,免得惹您不快,臣妇先告退了。” 说着便要走。 谢长宴急得预要起身,却因虚软的身子根本动弹不得,反倒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攥着锦被的指节用力而泛白。 “熙儿……咳咳咳咳……别走……熙儿……” 崔氏急忙扶着谢长宴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神急切又心痛。 禾熙停了脚步,神色带了几分无辜的哀痛。 “臣妇此来,是收花公公所托,但没曾想被娘娘误会,臣妇对太子殿下绝无非分之想,更未曾蓄意勾引,为保清白,臣妇还是回去吧。” 话音落下,像是倏然掀起了当年的回忆。 谢长宴咽下的苦,吞下的痛,如今都在心底爆发出来。 若非当年母后的逼迫,强拆了他们二人,事情又怎会发生到这个地步? 将禾熙推到殷寒川的身边,不光没有影响到他分毫,反而让殷寒川屡出风头。 他瞳孔充血,牢牢地盯在崔氏的身上。 “母后。” 他强压着心底的不甘,努力维持着情绪的平静。 “儿子已经长大,您现在还不肯放手么。” 话音及此,狠狠撞在崔氏的心口。 她呆愣在原地,谢长宴眼底的不甘,逼得她险些就要站不稳。 “你……你怎能这样同本宫说话!” 谢长宴粗喘了几声,唇瓣溢出浓烈的苦涩。 宫人皆知皇后娘娘对他这个太子的宠爱,三岁启蒙,她亲手挑选太傅,连先生每日教什么,教多久都要逐字过目,五岁习武,他不过与同场的学徒多聊了些,只因对方身份卑贱,那人便被崔氏赶出宫去。 他的膳食,她需要一一过目,他的朋友,也必须是她精挑细选。 这份“宠爱”,早就成了困死谢长宴的牢笼。 如今,她又要重蹈覆辙。 多年的压抑,逼得谢长宴几欲崩溃。 “母后,儿臣累了。” 他终究没有爆发,只是颓唐地躺在床上。 “您先回去吧。” 崔氏心里绞痛:“长宴,母后守了你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生怕你出什么事儿,如今你这个态度,对得起母后吗?!” 听了这番话,谢长宴更感觉疲倦。 这份爱,压得他快不能呼吸了。 禾熙一直在旁冷冷地看着。 谢长宴得的是气郁之症,小时候便一直有,发病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很凶险。 气郁之症的根结,就在于情绪常年被压迫,抑郁成疾。 多半都是她这个母亲逼得。 如今谢长宴都这副模样了,她还在咄咄逼人。 这是不把谢长宴逼死,不罢休么。 记得小时候,禾熙心疼谢长宴,便读了很多医书,找了不少精通医理的前辈学习。 自学了一套按摩之法,每次他胸口发痛,她便耐心地帮他按摩,方能缓解。 若是过去,她定忍不住开口。 但如今…… 她倒是巴不得看到崔氏,活活把自己儿子逼死。 第84章 见死不救 气郁之症,本就最怕刺激,被禾熙这么一引,又被崔氏变本加厉的刺激。 谢长宴唇色发青,偏头猛地喷出口血来。 “长宴!” 崔氏目眦具裂,猛地扶住谢长宴预倒下的身子,崩溃大喊着太医。 但太医也医不了心病,施了针,谢长宴仍痛苦地眉头紧皱,丝毫不见好转。 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皇后威仪的眉眼望下,带着狠厉的决绝。 “医不好太子,你们全都给他陪葬!” 屋子里倏然噤如寒蝉,谁都怕不小心说错了话,丢掉小命。 直到花公公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站出来,恭敬颔首地在崔氏面前开口。 “娘娘,这等症状,殿下儿时也曾病发过几次,那时头痛欲裂,胸闷气短,同现在的情况很像。” 崔氏像是抓到了跟救命稻草,忙开口。 “我儿当时怎么恢复的?” 花公公犹豫了片刻,,目光朝禾熙这边看过来。 禾熙自感不妙。 花公公是从小看着谢长宴长大的,也见过几次禾熙推拿的手法。 他祈求禾熙过来,本也为的就是这个。 崔氏急了:“要说便说,磨磨蹭蹭耽误了长宴的病情,你担当得起吗!” 花公公“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娘娘的话,禾熙姑娘,或许有法子。” 崔氏凌厉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虽满是怨气,却为着谢长宴的病情,不得不开口。 “花公公说得可是真的?” 禾熙摇头。 “并无此事。” 禾熙淡然地开口:“臣妇不懂医理,同殿下也不敢有过多来往,何来治疗的办法?” 崔氏不明所以。 可急坏了花公公。 他知道禾熙的意思,不过是在气崔氏的态度。 字字句句都在和谢长宴保持距离。 “殿下少时发病,就是禾熙姑娘用按压穴位的法子,帮他缓解。” 花公公顾不得许多,只一心想着减少殿下的痛苦:“这一次,也请姑娘帮帮忙吧。” 崔氏此刻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妥协:“你过来试试。” 禾熙没动,只是恭敬地答了句。 “臣妇不敢。” 崔氏蹙眉,眼底怒火更盛:“禾熙,你究竟想怎样,让本宫跪下来求你吗!” “娘娘言重了。” 禾熙道:“多年前臣妇被诬陷离宫,便是因为被人瞧见,臣妇为殿下按摩的场景,如今臣妇已有家室,断不敢再有任何越矩的行为。” 崔氏脸色巨变,厉声呵斥道:“禾熙,你这是在怪本宫当年冤枉你了?” 禾熙轻轻道:“娘娘金口玉言,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臣妇不敢多言,能做的只有保护好自己的清白。” 话音落下,床榻上的男人,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长宴!” 崔氏的神经已紧绷到了极限,她从未见过谢长宴这副模样,此刻更是没了办法。 “本宫命令你,过来给太子推拿,否则本宫不会放过你!” 禾熙心下冷笑,她即便是帮了谢长宴,在崔氏这里,也换不到任何好。 她依旧不会放过自己。 “臣妇惶恐,但赎臣妇实在无能。” 禾熙丝毫不惧,她如今是摄政王妃,崔氏没办法用个莫须有的名头,就给她治罪。 她代表的,是殷寒川的脸面。 崔氏快急死了。 “你到底想怎样,才肯提长宴医治?” “臣妇只想求个清白。” 崔氏脸色阴沉,给她清白,不就相当于承认了五年前是她诬陷了禾熙? 但见谢长宴如此痛苦,崔氏也只能咬牙吞下愤怒。 “本宫会拟旨,还你五年前的清白!” “谢皇后娘娘恩典。” 这份迟到的清白,虽无法改变什么,却也算禾熙对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 禾熙屏着气上前,指尖刚触到谢长宴后颈的风池穴,便觉得那片皮肉凉得惊人。 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她拇指与食指相扣,力道由轻渐重,缓缓按压,指尖循着筋络望下,落在颈后凹陷处的大椎穴,手腕微微发力揉捻。 不过片刻,便见谢长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终于屏气凝神地看着,禾熙更不敢停,转手探向他的腕间,三指并拢按在他内关穴上,指尖精准地抵住那处酸胀的凹陷。 一下下地缓缓按压。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榻上的人睫毛轻颤,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先是一片混沌的昏沉,待看清眼前人时,眼底不由得亮了几分。 “熙儿?” 禾熙已起身退下,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谢长宴的眼神。 “长宴!” 崔氏迫不及待地走过来,坐在床边,心疼地握起谢长宴的手。 “你终于醒了,吓死母后了。” 目光中骤然出现崔氏的脸,压得谢长宴心口又是一阵难受。 他避开眼:“儿臣想休息了。” 崔氏连连点头:“你好好休息,母后不打扰你了。” 说着,便让在场的人都退下。 “禾熙。” 她冷厉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你同本宫出来。” 这口气实在不善,分明就是想过河拆桥。 偏碍于这身份,禾熙又不得不从。 “等等。” 榻上的男人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母后,儿臣还是有些不舒服,让熙儿在这儿守着吧。” 崔氏虽然不愿,却也不敢再刺激谢长宴。 只能给禾熙留下一个狠绝的眼神,让她好自为之。 “熙儿。”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 “过来。” 谢长宴朝她抬手。 禾熙没动,那只手便又无力地垂下去。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谢长宴这副模样,被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褪去华服和光芒,只是个被亲情和责任困住的可怜人。 禾熙当初爱他时,恨不能自己替他承受这一切。 可如今。 她只觉得活该。 谢长宴叹了口气。 “你不必担心,五年前孤护不了你,如今,不会再让母后伤你分毫。” 禾熙眼底情绪渐深。 所以他刚才开口留住自己,是怕崔氏又对她下手? 第85章 你如今的情敌不止一个 “谢殿下庇护。” 禾熙语气很淡:“若没有旁的事,臣妇先告退了。” “熙儿!” 见人要走,谢长宴急急从床上起来,剧烈的动作呛的他又是一阵钻心的咳嗽。 “殿下!” 禾熙眼疾手快,几步上前,按住他颈部的穴位。 很快便止了咳。 “你还是在乎孤的。” 谢长宴满意地抬眼:“本能的动作,骗不了人。” 禾熙颇为无语。 “这殿中只有殿下同臣妇两个人,若此刻殿下出了什么事,臣妇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她只是怕自己被连累。 听着这冰凉凉的语气,谢长宴却也不恼,只是心满意足地看着床边的禾熙。 “那得劳烦你一直守着孤了。” 他虚弱开口:“不然你一离开,孤就出事,还是说不清的。” 这个谢长宴! 禾熙心口发紧,怎么时时刻刻都能想到威胁她的法子? 堂堂摄政王妃,在太子床前守着,传出去算什么样子? 门口忽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 “千岁大人!殿下病着,现在不方便见人。” 花公公一路小跑,却还是拦不住长腿迈进的司九经。 “咱家听闻殿下病重,怎能不来探望?”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绕到禾熙身前,将她和谢长宴隔开。 “看殿下这气色,似乎好了不好。” 司九经更是没把自己当外人,行了礼后,便自然地坐在了谢长宴的身边。 “咱家也算能放心了。” 谢长宴脸色一阵青白。 碍于司九经的面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只能示意花公公,在旁小心翼翼地提醒。 “殿下大病初愈,正是要好好休息的时候,殿内需要清净,千岁大人……” 话里话外都是赶九千岁离开的意思。 “对对对。” 司九经点点头:“说得有理。” 他站起身,看向禾熙:“正巧,咱家与王府顺路,顺便送王妃回去吧。” 禾熙感激地朝司九经眨了眨眼。 “不行。” 谢长宴冷声开口:“孤的病,还需要熙儿的照顾。” “那咱家也留下来帮忙。” 司九经又一屁股坐下,七尺男儿,次次坐下都把那床压的一晃。 “王妃一个人太辛苦,没人帮衬怎么行?” 谢长宴脸色阴如锅底。 司九经摆明了要护下禾熙,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司九经怎么也与禾熙牵连上了? 当初因为禾熙连累,害他被发配到辛者库,险些连命都没了。 如今却对她如此袒护。 司九经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禾熙站在司九经身侧,心里一阵踏实。 “罢了。” 谢长宴实在拿司九经没办法,这家伙呆在这里,他连眼都阖不了。 “孤要休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禾熙跟在司九经身后离开,终于能松了口气。 “今日又要多谢你了。” 禾熙站在司九经面前,被他挺阔的身形,衬得越发娇小。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掏出一个精巧的荷包。 “若蛊虫异动,来不及服药,这个荷包或许可以帮你缓解。” 那里面是禾熙之前泡身体用的药粉,就是这个味道,当初缓解了殷寒川的头疾。 如今应该也能让司九经舒服一些。 司九经修长的指节反复辗转着荷包,忍不住凑到鼻尖闻了闻,同禾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漫开,那双惯常带着狠厉的眸子,都染了暖融融的光。 “咱家一定好好珍藏。” 他将荷包珍重地揣进衣襟,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宝物,得贴着心口的位置,时刻感受着才肯放心。 “对了。” 禾熙又从袖口掏出张宣纸,缓缓摊开在司九经的面前。 上面画着一枚马纹的玉佩。 “九经,你见过宫内有谁戴过这枚玉佩吗?” 司九经接过宣纸,细细看了看。 他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更没功夫观察人家戴着什么玉佩。 但这事儿是禾熙开口的,他自然不会不管。 “咱家替你去查。” 禾熙点头,柔软的笑意在唇瓣漫开。 “谢谢你。” “客气什么。” 司九经说着,忽然俯身而下,凑在禾熙的耳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笃定。 “只要王妃需要,咱家永远是你最锋利的刀。” 禾熙忽然感觉耳廓烫烫的,有些无措,更有些内疚。 这样骗他,用蛊虫控制他…… 这个做法,和谢眉昭又有什么区别。 禾熙叹了口气,眼下也没旁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同司九经慢慢往殿门口走,想着回府的路上给玉竹带些新出的蜜饯。 她向来喜欢。 一阵急促的脚步身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铠甲摩擦的脆响,惊得枝头的雀鸟都扑棱棱地飞散。 禾熙回身望去,就见一名浑身是土的士兵疾奔而来,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点,脸上满是焦灼与急切。 他跑的方向是养心殿,看来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面呈皇上。 禾熙不知怎么,忽地感觉到心口一痛,想拦下那士兵问个究竟。 没等她开口,她的反应已尽收司九经的眼底。 他径直抬手拦下那名险些撞到人的士兵,声音沉稳而有力。 “慌慌张张的,所为何事?” 士兵猛地刹住脚边,单膝跪地行礼,语气里满是按耐不住的急切与慌乱。 “启禀千岁大人,前线传来急报,赤寒军被西域军大败,摄政王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闻言,禾熙心口猛沉,险些站不稳脚步。 怎么会…… 殷寒川怎么可能受伤…… 司九经担忧的目光落在禾熙身上。 “莫急,王爷征战沙场多年,受伤本就是家常便饭,不会有事的。” 禾熙攥着裙摆的手不断收紧,大脑嗡鸣一片,什么宽慰都听不进去了。 “我去养心殿探探情况。” 司九经沉声道:“你先回府,有任何消息,我自会派人来通传。” 禾熙木讷地点点头,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司九经实在不放心,将人亲自送到殿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又嘱咐闻峥。 “好好照顾你家王妃。” 闻峥点头。 司九经步履未停,直接往养心殿里去。 皇帝刚听到消息,面色正凝重不已,见司九经进来,忙喊他过去。 “九经,你来的正好,前线发来的战报,你瞧瞧。” 司九经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不是偷袭,也未曾中什么陷阱,就是将军交战时,赤寒军不敌而大败。 这对百战百胜的赤寒军来说,简直天方夜谭。 第86章 殷寒川大势已去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接到消息的大臣们匆匆赶来,连腰带都未来得及整理。 皇帝不停在殿内踱步,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 “首战便大败,让西域贼子直逼腹地!让我大周颜面何在!”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文武官员们垂手而立,为首的丞相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蹙着。却也不得已站出来,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陛下,西域之乱困扰我朝多年,此次出征,或许正中他们多年来精心筹备的陷阱,赤寒军多年为国效力,从未失守,这次许是中了敌人的奸计,老臣相信,摄政王定能重整军队,不让您失望的!” “重整军队?” 兵部尚书韩立几站出来,不耐地出声:“摄政王身负重伤,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就算侥幸保住了命,等他重整军心,敌军恐怕都打到我金陵来了!” 说罢,韩立几对皇帝躬身行礼道:“依臣之见,当务之急便是调援军火速支援,殷寒川既大势已去,为赤寒军另立新主,才可解燃眉之急。” 韩立几的算盘都快打到人脸上了,赤寒军的兵权,才是他的目的。 丞相蹙眉,缓步上前。 “赤寒军乃摄政王亲手培养,忠心不二,派新主领导,他们定然不会服气!” 韩立几丝毫没有退让,瞧着丞相花白的头发,冷嗤出声。 “不服气也得服气!首战打败,何等屈辱?若非殷寒川领导无方,怎么闹到这般局面?” 韩立几说着,眼底的不屑更浓。 “依臣所见,摄政王恐是年岁已高,挡不住战场上的腥风血雨,连那小小的西域蛮人都打不过,既然大势已去,就趁早放手!” 丞相脸色铁青。 摄政王为大周朝奉献无处,多次舍生忘死,如今却因一次失误。被人贬低成这个样子。 实在叫人唏嘘。 他不在与其争吵,而是静等着陛下的意思。 皇帝面色凝重,殷寒川虽从未让他失望,但这一次…… 事态紧张,必须早做决断。 袖口重重垂落,御书房的凝重与焦灼,汇聚在皇帝的冷声中。 “韩大人,可有推荐之人?” 韩立几眼睛一亮,急声答道。 “汪都督之子,汪宪。少年英才,多次立下战功,定能担此重任!” 司九经一直安静地在旁听着,直到听见汪宪的名字,忽地抬起头来。 汪宪是太子党的人。 由他来统领赤寒军,恐怕不止是想替大周解决危机。 恐怕更想解决殷寒川吧。 谢长宴和殷寒川如何斗,他不感兴趣,他只好奇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若殷寒川连这点儿小危机都抗不过去。 自然也配不上他的禾熙。 “韩立几接旨!即日起由兵部重拟作战方案!整理粮草军械,所备就绪,便出发支援!” “臣接旨!” 王府内。 禾熙焦灼地在庭院里踱步,这消息她还没敢告诉闻峥,怕这小子情绪激动,直接架马往西域去。 如今形势不明,更不能冲动。 从深夜等到第二天明,她终于看到司九经珊珊来迟的身影。 “如何了?” 禾熙迫不及待地迎上去:“王爷现在还好吗?” 司九经面色凝重,将御书房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禾熙。 “熙儿。” 他沉默半响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禾熙心口猛地沉下。 “怎么会……” 她不可置信地摇头:“再怎么说,赤寒军也是我大周第一的军队,就算那西域人再怎么厉害,至少也得战事焦灼打上几天几夜,方可分出胜负。”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不可能这么快就打败赤寒军。” 这根本就是碾压性的胜利啊。 “或许……” 司九经顿了顿,才道:“是你对殷寒川太有信心了?” 禾熙心口微颤。 司九经的话有几分道理,但很快她又坚定下自己的信念:“不是我对他有信心,而是他的军功,他多年的成就,他所有的荣耀,都让人很难没有信心。” 禾熙想了想,倏然攥住司九经的袖口。 “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混进兵部的队伍,跟他们去西域。 司九经眸色落在禾熙的手上,眼底渐深。 “那是战场,不是儿戏。” 司九经鲜少动怒,但此刻真的有些生气了。 “你就不会武,也无任何远行的经验,佯装士兵混进队伍,没等到西域,半路你就会撑不住。” 他生气她为了个殷寒川,连自己的命都不管不顾了。 “对了。” 司九经忽地想到什么,想帮禾熙分分心。 “上次你让我查的那枚玉佩图样,查出来了,是兵部监牧使,何彪的玉佩。” “兵部?” 禾熙蹙眉。 兵部的人为何与郊外的马贩子有交易? 监牧使…… 禾熙猛地反应过来,大脑一闪而过的猜测,惊得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片刻也不想耽误,转身刚要走,又想起司九经还在这里,急匆匆地折回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还有事情要做,不送你了,下次请你吃饭昂!”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如今形势紧张,若真如禾熙猜测的那样,她更是一刻都不能耽误。 禾熙一路往东郊赶,偏偏车夫不知怎么,忽地闹了肚子,不得已只能将马车暂时停在路边,让车夫随便找了个客栈解决。 禾熙倚在铺着软垫的车璧上,指尖无意识摸索着腰间的香囊,这是用给殷寒川做得软枕剩下的料子,随手缝的。 那家伙……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车外喧哗,正是清晨人多的时刻,禾熙闭目养神,直到“赤寒军”三个字撞进耳中。 她骤然抬眸,眸底的沉静瞬间被打破。 “你听说了吗,赤寒军大败!西域人奋起猛攻,都快打进墨山了!” “唉,听闻那摄政王领了二十万大军出征,却打得丢盔卸甲,现在还生死未卜呢。” “摄政王不是一直很厉害吗,怎连个西域蛮兵都打不过?” “可不是嘛,当初摄政王何等的威风?权侵朝野,人人都说他是战神转世,如今呢?我看啊,是老了!不行了!” 禾熙忍了又忍,攥紧的拳头又松开,终究忍无可忍。 掀开车帘走了下去。 “王爷骁勇善战,此次不过被那蛮兵钻了空子,身为大周的百姓,难道不应该对在外出征的将士加油打气?这般诋毁侮辱,你们对得起王爷过去的舍生忘死吗!” 第87章 她不会让王爷蒙冤 禾熙情绪激动,肩膀紧绷着。 旁边卖杂货的摊主见禾熙下来,目光不屑地凑过去, “谁诋毁侮辱了?赤寒军大败,这是全城都知道的事实,他自己没用,我们还不能说吗?!” 旁边的百姓跟着附和。 “就是!还说什么战神呢,耗费了多少军饷粮草,百姓们勒紧裤腰支持他打战,换来的却是失败的消息,这样的摄政王,有不如无!” 禾熙气得脸色铁青,几步上前便扣住对方的手腕。 “你敢再说一次!” “怎么。” 那小贩丝毫不惧:“我们说摄政王,干你什么事了!” “我认得她!” 旁边的妇人忽然站出来。 “她是摄政王妃!” 场面瞬间焦灼起来,被抓住的小贩虽然露出短暂的慌乱,但见自己身后站了那么多人,很快便理直气壮起来。 “摄政王妃了不起啊!依我看,你们就是占着高位不办事!外敌抵御不了,还欺压百姓!” 禾熙一怔,还没回过神来,便见那小贩“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 “打人啦,摄政王妃打人啦!”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上百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禾熙。 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禾熙的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燃烧,烧得她心口发疼。 殷寒川就是为了这些人,彻夜难眠,浴血沙场。 如今更是生死未卜。 留下的却是让人心寒的难忍。 “王妃没有打你。” 人群中忽然窜出来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稚气的脸庞无邪地望着禾熙。 “我看到了,是他自己摔倒的。” 女孩的娘亲赶紧跑出来,一把将小女孩抱起。 “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小女孩被抱在怀里,不理解地看着母亲。 “娘亲,你不是说,王妃姐姐聪明有才,体恤百姓,和王爷都是顶好的人,可大家为什么对王妃姐姐那么凶啊。” 越是稚嫩的孩子,说出的话,越能击中禾熙的心口。 只是那母亲听了这话,却神色慌张。 如今大家都在讨伐摄政王,她若是不随波逐流,往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 匆匆抱着小女孩离开了。 禾熙沉沉吐了口气。 这世上的道理,原来是谁嗓门大,谁就更占理啊。 她冷眼扫过众人。 “你们只知战事失利,可知前线将士面临的是什么?西域风沙漫天,粮草运输艰难,敌军狡诈凶悍,以逸待劳。摄政王带着将士们浴血奋战,多少人埋骨他乡,只为守住我大周的疆土,不让外敌踏入半步!你们坐在这繁华城中,安居乐业,从未经历过刀光剑影,从未体会过生死一线,凭几句道听途说的流言,就否定他所有的付出,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公道?” 禾熙重重阖眼,再次睁开,声线也陡然提高。 “如今战事受挫,王爷必定比谁都痛心,你们不思慰藉,反而恶语中伤,良心何在?” 话音落下,终于在那一排排的脸色中,窥见几个愧色。 禾熙走到小贩面前。 “你所有的话,我都会等王爷回来后,一字不差的告诉他。” “希望你将来面对王爷时,也能如今日这般信誓旦旦。” 说罢, 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早已等候,滚轮卷起尘土,扬长而去。 禾熙坐在车里。胸口仍在欺负,怒火微消,却多了几分疲倦和心疼。 她明白,仅凭这一番话,未必能改变所有人的看法。 但王爷如今生死未卜,她无法去前线为他帮衬什么,能做的,只有守好后方的阵地。 宫里头刚收到急报,外面的消息瞬间便传开,这事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抹黑殷寒川,让他彻底失掉民心。 马车终于到了东郊,禾熙辗转问了几个人。确定了那马贩子的住处。 片刻未停地往那边赶去。 那位置实在难找,踏过半米高的灌木丛,才能隐隐看见那院墙斑驳的土坯院落。 墙头长着杂乱的狗尾草,两扇柴门虚掩着,走近后隐约能听见院内传来的马蹄刨地声和粗粝的咳嗽声。 来前禾熙便已经打探清楚,那马贩子名叫徐智中。 十年前才来金陵开始生活。 禾熙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汗味、草料味。粪便味夹杂混在空气中,熏得禾熙蹙眉。 徐智中穿着粗布麻衣,正蹲在屋檐下擦着马刀,见有人闯入,猛地抬头。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闯老子的地界?” 禾熙笑脸相迎地走过去。 “听闻徐马头的马迅猛结实,我慕名而来,想挑选几匹马,用于府中家人远游。” 闻言,徐智中放下马刀,警惕的神色在禾熙身上打量几分。 “远游的马,不必找我,城东的俊良驹更适合你。” 禾熙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包鼓鼓囊囊的钱袋。 “我这来都来了,您受累帮我推荐几匹?” 见到银子,徐智中脸色一转,方才的阴狠转瞬而逝,随手丢了马刀,往前头走。 “跟我来吧。” 禾熙紧随其后,目光却不动神色地扫过四周,此刻细看,才发现这土坯院落远比表面看着更大,穿过杂乱的柴堆和简陋的马厩,路过一道低矮的木门,马臭味浓郁无比。 禾熙见徐智中还在往前带路,她悄然停下脚步,见这木门只是虚掩地挂着锁,并未锁死。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这扇虚掩的木门,只露出一条窄缝,探头望进去。 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厩房,光线虽暗,却能清晰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匹骏马。它们身形高大健壮,肌肉线条流畅紧实,毛色油亮顺滑,绝非院外那些毛色暗沉的驽马可比。 更让禾熙心头一震的是,每匹马的左耳后侧都烙着一个小巧的印记——那是兵部监牧独有的“天马纹”烙印,是兵部专用战马的标识! 第88章 折磨人的时候要狠 禾熙的猜测没有错,这个马贩子果然有问题。 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后颈窜上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蜿蜒爬行。 禾熙的汗毛瞬间竖起,她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脖颈。 原本静谧无人的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徐智中一半的脸色映着冷白的光,原本见钱眼开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阴森可怖。 “我就说,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找到我这里来买马。” 他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擦过耳畔,却戴着瘆人的寒意。 禾熙狠狠打了个激灵。 “徐智中。” 她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无常:“私贩兵部马匹,你可知是掉脑袋的大罪!” 徐智中忽然笑开。 “知道啊……” 他一步步朝禾熙逼近:“所以今日,就不能能让你走了。” 禾熙被逼的后退,嘴里仍极力劝阻。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早晚会被发现!还不如你跟我回去,将实情托出,我同大理寺卿有几分交情,我定会求他保你性命。” 徐智中讥讽地摇了摇头,冷嗤出声。 “何苦那么麻烦。” 他袖口忽然落出的短刀,寒光凌厉,折射进禾熙的眼底。 “解决了你,一切都解决了。” 禾熙胸口起伏不定,脑海中的思绪飞速旋转着。 “你和兵部的何彪私贩兵部战马,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如何怀疑到这里的?!” 提起何彪,果然见那徐智中神色一顿。 越发确定了禾熙心中的猜想。 她被逼的角落,退无可退。 “说,你是如何知道的?” 禾熙迅速反应,胡诌道:“大理寺早就知道何彪的事情,已在暗中调查,若你今日杀了我,明日变会有人来抓你入牢!” 徐智中黑眸轻眯,眼底的杀气却丝毫未减,短刀的寒光映着他愈发狰狞的脸。 “那就先杀了你,再考虑往后的事情。” 手起刀落,禾熙眼睁睁看着那把刀朝自己心口刺来。 逼仄的房间内,禾熙觉得地闭上眼。 怪她自己太心急,怪她毫无准备便只身前往这里。 殷寒川,若我帮不了你,请你好好活下去。 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徐智中闷哼出声,疼痛感迟迟未降下,禾熙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天降,手持折扇挡在她身前,折扇正抵在徐智中的短刃上。 司九经背对着她,挺阔的肩膀挡住了所有危险。 声音冷魅如霜。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我们熙儿动手?” 禾熙长长松了口气,自然地抓起司九经宽阔的袖袍,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开心。 “九经!” 男人的眼眸落在袖袍的那只玉手上,忽地柔软下来。 “下次不可这般鲁莽。” 趁司九经分心,徐智中抓住时机,转身便要逃。 凌厉的寒风忽地窜起,将地上的尘土杂草一并卷起,大门猛地关上。 徐智中没来得及停步,一头便撞在了门上,摔倒在地上。 他拉着禾熙走近,短靴猛地踏在徐智中地腹上。 转头对禾熙柔声开口:“要问什么。” “你和何彪到底再做什么交易?为何这里会有兵部的战马!” 徐智中这才反应过来,她根本一无所知,方才的话都是胡诌来骗他的! 虽落了下风,徐智中却丝毫未惧。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老子凭什么遂你们的意!” 禾熙见他如此笃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 “只要你将实情脱出,我承诺保你性命!” 她没其他法子,事情必须尽快有个决断,拖得越久,赤寒军那边便越危险。 “熙儿。” 司九经轻声开口:“教你一法,那便是永远不要同恶人,做交易。” 禾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司九经已经夺过徐智中手里的短刀,一把插进他大腿根部的位置。 惨叫声响彻整间庭院。 血流了一地,徐智中面色惨白,身子颤抖不已。 司九经却仍没停下。 他握着短刀的手用力,刀刃在血肉中一寸寸地往上挪,朝着男人最敏感,最脆弱的部位移动着。 只差半寸,便能彻底断了他的根。 “我说!” 徐智中冷汗涔涔,极致的痛苦已让他眼眸逐渐溃散。 头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上,狼狈不堪。 “何彪将兵部战马偷偷卖给草原部落,再用劣质马匹充数。” 徐智中说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只是个中间人!收点运输的费用而已,这件事都是何彪主导的!” 司九经停下手,阴寒的眸子转而化为柔软,看向禾熙。 “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禾熙摇摇头,心底的怒意久久不散。 怪不得赤寒军会出征既大败,前线二十万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却被不知情的劣质马匹连累。 何彪作为大周的臣子,为了金钱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情来。 实在让人心痛。 “九经。” 禾熙缓步上前,俯身在他耳廓说了些话。 司九经随即停手,掏出帕子将手上的血渍擦干。 “都听你的。” 禾熙点点头,何彪是兵部的监牧使,能暗中操作这种事情,想必背后布下的网络极大,单单一个大理寺,恐怕没办法很快拉他下马。 事情越拖,对殷寒川越是不利。 只能铤而走险,试试其他办法。 “走。” 司九经虽已将手擦干净,却用另一只没染过血的手,轻拉起禾熙的手腕。 “先送你回府,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禾熙跟着司九经离开,送她上马车时,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熙儿。” “嗯?” “记着,永远不必对敌人心软。” 禾熙回身看过来,正迎上司九经深邃而眸子。 “你的心软,换来的只会是更残忍的背叛。” 他说得很认真,也是禾熙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瞧见几分哀伤的神色。 禾熙还想问什么,但刚出声,就被司九经打断。 “记住了吗?” 他大概还不想提前过去的伤心事,禾熙也不再问,点点头回答道。 “记住了。” 她认真地开口:“你教我的每一招,我都记住了。” 她看见司九经唇瓣晕开的笑意,带融融的暖意。 第89章 陛下亲临 金銮殿内。 因前线战事紧张,上朝的气氛凝重到快能拧出水来。 “粮草、军械已准备妥当,传朕旨意,汪将军的的援军,即日尽快出征!” 文武百官噤若寒蝉,唯有宫袍加身的司九经出列,拱手朗声道。 “陛下,臣有一言,往陛下采纳!” 皇帝抬眸:“爱卿请讲。” “西域地势辽阔,骑兵乃制胜的关键,战马优劣,直接关乎将士的姓名与战局走向。” 司九经目光灼灼,带着笃定的坚韧。 “第一站我朝已落了下风,这一次必要夺回优势,丝毫不可松懈。以臣之见,兵部更该严加筛选战马,绝不能让羸弱病马混入军中,误了前线战事!” “宁可耽误些时日,也得保证我军一击必胜!” 龙椅上的皇帝思考片刻。 “爱卿说得有理。” 皇帝点点头,吩咐下去:“韩立几!战马筛选,还得辛苦你亲自盯着了!” 韩立几出列,颔首答道。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司九经尚未退回队伍,而是将话茬接过,开口道。 “若陛下能亲驾马厩,为我出征的将士亲选一匹坐骑,更彰显陛下对战事的重视,让将士们知晓,陛下与他们同在,必能振奋士气,让将士们更有自信,奋勇杀敌!”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随即有老臣附和。 “千岁大人所言极是!陛下亲自挑选战马,实乃鼓舞士气的上策啊!” 皇帝眼中闪过继续赞赏之色,拍案道。 “准奏!今日朕便动身前往马厩,亲自为汪将军挑选一匹千里马!” 御马监的马厩里,蹄声踏踏,鬃毛飞扬。 皇帝一身常服,目光扫过一众神俊的战马。 何彪这才跌跌撞撞地赶来,匆忙中连腰间的玉坠都没戴好,刚跑了两步,就松松散散掉在地上。 司九经目光渐深。 皇帝来的突然,他根本没时间做准备。 “陛下!” 何彪行了大礼,谄媚地笑意攀上嘴角。 “您怎么忽然来马厩了?这里杂乱,恐污了陛下的清雅。” “陛下今日来亲自挑选为将军挑选战马,鼓舞军队士气。” 司九经的声音冷冷响起,眼见着何彪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慌乱应下。 “臣这就去牵马,为陛下献上良驹。” “不必了。” 皇帝既已亲临,便不惧马厩的异味,迈步往马厩中走,身后跟着的司九经,余光落在何彪身上。 “天气这么热吗?” 他笑笑:“何大人都出汗了。” 何彪脑子里乱哄哄的,答不出什么话,只能悻悻地笑着。 “就这匹。” 皇帝抬手点了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那马身形高大,毛色油亮,昂首嘶鸣的气势十足,皇帝非常满意。 “朕要亲自试驾!” 马夫忙上前解开缰绳,扶着皇帝翻身上马。 皇帝轻夹马腹,战马立即撒蹄狂欢,鬃毛迎风翻飞,看得一旁文武官员,连连称赞。 可不过三圈,那马的速度便已经弱下来,呼吸越发粗重,鼻孔喷出阵阵白烟。 又跑了半圈,竟直接累到在地。 方才的神骏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疲态。 皇帝脸色难看,翻身下马。 “这就是监牧使养的良驹?不过四圈便如此不济!” 何彪吓得立刻跪倒在地,额头冒着冷汗。 “陛下恕罪!这马前几日偶感风寒。小的本想将它移除备选之列,怎料一时疏忽。竟然陛下误选了!” 他声音急切,跪着往前挪了几步。 “马厩中尚有上等号码,小得这就帮您牵来!” 皇帝脸色沉了沉,尚未开口,一旁的司九经便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不如让臣挑选一匹试试,看着御马监中,是否有可用良驹。” 皇帝颔首应允,司九经目光锐利,眼神在马厩中扫过。选中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被牵出时昂首阔步,私有傲气。 他翻身上马,这马更是无用,不过几圈,便双蹄发软。最后直接栽倒在地,将司九经掀翻下来,多亏他伸手矫健,这才稳稳落地,并未受伤。 “废物!” 皇帝勃然大怒,龙颜铁青:“连选两匹都如此无用!何彪!这就是你养出来的马?!” 何彪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却依旧死不承认。 “陛下冤枉啊。许是最近天气多变,马匹水土不服,才会如此!让臣亲自为您挑选一匹吧!” 司九经冷光扫过地上跪着的男人,讥讽出声。 “何大人如此执着地想亲自推荐马匹,难不成你早已知道,这些马都并非良驹,而是老弱病残的下等马匹?!” 闻言,何彪更是大惊失色。 “千岁大人这是何意!属下做监牧使多年,向来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事情!” “何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司九经冷笑着摆摆手,便有人见浑身是伤的徐智中,驾了上来。 “陛下。” 司九经拱手开口:“这是东郊的一位马贩子,在他的私人马厩中,发现了兵部的战马,经审问才知道,他同监牧使何彪串通多年,将战马偷偷卖给草原部落,再用劣质马充数。” 皇帝闻言,龙颜猛沉。 “何彪!”厉声的呵斥,吓得在场众人噤若寒蝉:“你竟如此大胆!” 何彪身子抖若筛笠,哆哆嗦嗦地开口否认。 “属下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这分明千岁大人污蔑属下啊!” 司九经冷笑,差人将一本本账目丢在何彪面前。 “这是从徐智中家里发现的,多年来你与他交易的证据。” 何彪面如死灰,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他再无辩驳的理由。 司九经转身,在皇帝面前拱手行礼,开口道。 “陛下,此次赤寒军大败,恐正是因为战马被偷换,导致赤寒军腹背受敌。” 皇帝的脸色已阴沉至底。 “何彪!” 皇帝气急,身形都忍不住踉跄几步。 “牵扯国家生命,百姓安宁的如此大事,竟成了你赚钱的手段!” “你对得起伤重的摄政王,对得起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吗!” 何彪身子摇摇欲坠,终于连跪都跪不稳,狠狠摔倒在地上。 “九经。” 第90章 第一次手足无措 震怒之后,皇帝沉沉吐出口浊气。 “这件事多亏你及时调查,否则即便朕派援军出征,恐怕也难挽回局面。” 皇帝赞赏的眼光落在司九经身上:“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司九经余光瞥向不远处的角落,收回目光时,眼底已没了方才面对何彪时的冷气。 “陛下,这些事臣并非臣的功劳,从调查到取证,都另有其人。” “哦?” 皇帝疑惑着挑眉:“是谁这般厉害?能将兵部的害群之马揪出来,绝非易事。” 禾熙一直在角落里站着,屏气凝神,整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想过终有一天会面见圣上,但没想过,竟然这么快。 锦缎宫鞋踩过玉砖,每一步都似踏在心跳上。 缓步走到皇帝面前,禾熙行下大礼。 “臣妇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同金銮殿内的肃穆,马厩中的陛下,更添几分凛然气场,墨发高束,站在骏马旁,只是一个转身,便自带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看着禾熙的目光,有几分疑惑。 “你是?” “臣妇名唤禾熙,摄政王之妻。” 禾熙掌心都攥出了冷汗,若能在陛下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她未来的路,会好走许多。 “你就是禾熙?” 皇帝的口气里带着几分赞赏:“愿同浮溟渤,逐彼白鸥鹤。” “写得极好。” 禾熙惊诧地抬眸,正撞进皇帝沉如寒潭的眸子里。 纵使常服加身,纵使身处马舍,九五之尊的威仪,仍半分未减。 禾熙又惊又喜,愣了半天,愣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见到朕便不会说话了?” 皇帝笑笑,和气的口吻让禾熙回过神来,匆匆答道。 “陛下赞赏臣妇的诗词,臣妇实在受宠若惊,一时间愣了神,还望陛下恕罪。” “恕罪?” 皇帝闻言,唇角微勾,敛了周身沉压的威仪,缓步朝禾熙走近两步。 “你立了大功,朕褒奖你还来不及呢。” “不过,朕有些好奇,无官无职的女子,如何能发现兵部的监牧使有问题?” 禾熙不卑不亢,恭声开口道。 “回陛下,只因臣妇足够相信自己的夫君。” 皇帝垂眸望过去。 “哦?怎么个相信法?” “臣妇深信夫君骁勇善战,经验丰富,绝非轻敌冒进,或不做防备之人。此番战败,太突然也太蹊跷,臣妇不想让夫君蒙受冤屈,又恰逢见到那何彪同马贩子徐智中有所来往,所以认真查了下去。” 皇帝瞧着禾熙,目光渐深,眼里的赞许越发深切。 “寒川得此一妻,乃他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禾熙匆忙躬身谦逊道:“臣妇惶恐,能得王爷垂青,才是臣妇的福气。” “好!” 皇帝上前半步,亲自将禾熙扶起,声线放的更缓:“聪慧却谦逊,有过人之才,却不骄傲自满,虽为女子,却有不输男儿的胆识。” “禾熙。” 皇帝掌心微温,语气平易无半分帝王架子:“朕很欣赏你。” 禾熙呼吸都感觉到不太畅快了,心跳到几乎快飞出来。 见她愣住,司九经在旁打趣着开口。 “还不谢恩?能见陛下夸人,跟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连摄政王自己,可都没这个待遇呢。” 闻言,禾熙赶紧行礼谢恩。 皇帝也不恼,只是故作生气地瞥了司九经一眼。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皇帝吩咐司九经亲自准备援军的战马,以保这一次不再会有纰漏。 吩咐下去后,忽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禾熙。 “刚才朕说了要赏赐于你,说吧,想要什么?” 禾熙犹豫了片刻,心虚地看了眼司九经,但还是坚定信念地出声。 “臣妇确有一个请求,望陛下恩准。” “说。” “臣妇想同援军一起出征,共去西域。” 话音落下,旁边的司九经脸色瞬间黑气沉沉。 他帮她,只是为了让她在皇帝面前留下个好印象,即便将来犯了什么错误,也能来找陛下要个恩旨。 却没想到这丫头还惦记着往西域跑! 那里狼烟遍地,死了都没人给她收尸! “陛下。” 司九经刚要开口,已经来不及了,皇帝叹了口气,感动于禾熙对殷寒川的深情厚谊,点了点头。 “朕便许了你这个心愿。” 笑容在脸上漫开,禾熙激动开口:“谢陛下恩典!” 皇帝瞧着禾熙,倒是越看越顺眼了。 殷寒川这老小子,寡淡了那么多年,倒是让他捡了个便宜。 禾熙跟在司九经的身后离开马厩,不用看他的脸,光从背影就能感觉到这家伙此刻的阴气有多重。 禾熙抿了抿唇,讨好的笑意挂在脸上,加快几步,凑到司九经的身边。 “九千岁大人?” 司九经没理,加快脚步超过了禾熙。 禾熙又赶紧跟上,可怜兮兮地开口:“你别生气嘛,我只是觉得汪宪这个人不靠谱,他和太子走的那么近,万一这次西行,对殷寒川下手的话……” 禾熙小脸垮下去:“那我不就成寡妇啦。” 男人挺阔的身影倏然停下,禾熙猝不及防便撞在他后背上。 “寡妇又如何,我堂堂九千岁,保不住你一生无忧吗?” 他眼底仍冒着怒火,虽是凶巴巴的口气,却落在禾熙心头,晕开一片暖意。 “我……”她结巴半天:“寡妇这名声,不是不好听嘛……” “况且……”禾熙犹豫出声:“我也不能依靠你一辈子吧。” “为何不能?” 禾熙的话音都没落下,就被司九经狠狠打断。 此刻他凝眸认真落下,嗓音更是沉了好几度,步步朝着他走进,周遭失控的戾气黏着些化不开的暧昧与偏激,将禾熙牢牢钉在原地。 “莫说这辈子,下辈子打翻孟婆的汤碗,我也会留下记忆找到你。” 禾熙心口狠狠一颤。 她一直以为,是蛊虫牵绊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此刻看见司九经眼底碎裂开的温柔,让她有些失神。 更多的是不可置信的慌乱。 “九经,我……” “你最好健健康康的回来。” 司九经沉声,将禾熙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否则,我保证会到阴曹地府抓你回来。” 第91章 久别重逢方知情深 禾熙回府收拾行囊的时候,萧婉柔已先她一步,将所有包裹整理妥当。 禾熙看着庭院的桌子上,那大包小包的东西,蹙眉走近。 “你这是干什么?” “随军去西域啊。” 萧婉柔答得理直气壮:“王爷生死未卜,我爹更是下落不明,若不亲自去看看,我如何能放心的下?” “况且……” 萧婉柔上下打量着禾熙,目露不屑:“你都能去,我为何不能?” 禾熙语气沉了几许。 “我乃陛下亲下的指令,你若想去,自己找陛下讨一个。” 萧婉柔刚要发作,正巧瞧着闻峥远远走来,脸上立马垮下来,委屈地朝闻峥走了过去。 “闻峥哥哥,我实在担忧父亲的安危,这次西行把我带上吧,不然留我一人在府里,我恐怕会抑郁成疾的。” 拿萧副将当挡箭牌,便料定闻峥说不出什么重话。 “这……”他为难地刚开口,萧婉柔又哽咽着出声。 “若我爹爹真的有什么不测,我此次前去,或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休要胡说!” 闻峥眉头紧拧:“王爷答应会将萧副将平安带回,便定会遵守约定!西行之路坎坷,你一弱女子,跟过去实在危险。” 萧婉柔气得跺脚。 “我是女子,禾熙就不是了?” “她都不怕危险,我也不怕!” 禾熙的耐心有限,至此差不多到头了。 “你拿什么和我比?” 禾熙忍了萧婉柔太久,平日的小事还则罢了,这等大事还要来掺和捣乱,这是禾熙最不能忍的。 “我是这王府的女主人,有陛下亲自的密信,有御林军的亲自护送。” “萧婉柔,若非有萧副将的面子,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萧婉柔脸色一阵青白,禾熙的羞辱字字都插在她的心口。 忽有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汪宪亲自带队,来王妃迎禾熙西行。 她如今受皇帝恩赏,已是御前的红人。 汪宪自当以最高礼节对待。 方才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里面的对话,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萧婉柔看着无脑且嫉妒心极强,倒是个可利用的主。 “这么热闹。” 见院子里的三人,汪宪礼貌拱手,瞧见眼含热泪的萧婉柔,故作好奇道。 “这是怎么了?舍不得王妃离开?” 萧婉柔见汪宪一身笔挺的盔甲,冷冽的银辉与腰间镶嵌的那颗鸽血红宝。 如此不凡的气度,令她眼底闪过一丝薄光。 “大人,小女思念王爷,更牵挂在前线的爹爹,终日在府中寝食难安,只想同姐姐共去西域。” 她说得动情,眼泪倏然便落下了下来。 “求大人成全,带小女一同前去吧。” 禾熙刚想开口,却被汪宪抢在前面。 “多一人也无妨。” 汪宪洒脱道:“既都是王府的人,本将都会全力保护,绝不让王妃和姑娘,有任何闪失。” 言及于此,禾熙也没法再说什么。 随着部队离开金陵时,正路过在闹市口被行刑的何彪。 百姓激愤。鸡蛋和菜叶丢了他满身。 兵部私卖战马的事情已传出去,赤寒军被冤的事情也终于能真相大白。 她能做的,都努力做到了。 禾熙闭目养神地想着,她虽一直心有目的,但也算是对得起王妃这个身份。 赤寒军营内,殷寒川昏迷了许久,才终于悠悠转醒。 身侧的副将守了几天几夜,总算看见他睁开眼。 “王爷!” 副将长舒了口气,激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您总算是醒了!” 殷寒川动了动身子,浑身剧痛难忍,艰难地坐起身来,又连连咳嗽了好几声。 “本王昏了多久?” “王爷,您昏了五天。” 副将声音颤抖着,带着否极泰来的激动:“您中了毒,又失血过多,我真怕您挺不过来。” “幸好……幸好……” 殷寒川抬了抬手,喉咙干的厉害。 “端水来。” 副将这才后知后觉,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紧起身去接水。 殷寒川润了润喉,总算感觉舒服了些。 “现在战事如何了?” 副将听了这问题,眼神又暗淡下去。 “敌人已攻破墨山,我军人数死伤太多,粮草也已所剩不多了……” 殷寒川强忍着情绪,可喉间已有腥甜涌上,他强压着怒火,耐着性子又问。 “金陵那边可有消息?” 说到金陵,副将的神色满是愤懑。 “我们首战溃败,金陵那帮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家伙,说赤寒军徒有虚名,早没了从前的血性,还说我们丢了大周的人!” 副将越说越激动,气得直接站起身来。 “陛下也受了那帮人的蛊惑,说王爷您身负重伤,赤寒军不能群龙无首,便要派那个汪宪过来,重新统领赤寒军,您为国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怎么让那汪宪白白夺了功劳?!” “砰!” 水碗碎了一地,殷寒川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伤口崩裂的血珠渗过纱布,滴在床榻之上。 即便痛到骨头都仿佛断裂了一搬,殷寒川仍强撑着起身,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戾色。 本就苍白的脸因盛怒更显铁青。 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身上的伤口,却仍压不住他喉间的震怒。 “列队!本王要清点人数!” “王爷!” 副将被吓得不轻,忙过去扶上男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恨自己嘴巴慢了。 “你先别激动,属下还没说完呢。” 副将将殷寒川小心地扶回踏上。 “汪宪领兵出征前,兵部的监牧使何彪,被查出私贩战马,再用劣质马充数,这才导致我军溃败。” 殷寒川眉头紧拧。 他觉察到了战马的不对劲,但他本以为是马匹到了西域水土不服,没想到,竟被自己人捅了刀子! 副将凑近了几分,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 “您知道这一切,都是谁的功劳吗?” 殷寒川没往别处想,只道是:“大理寺的功劳?” 副将摇摇头。 “都是王妃一人所为!” 殷寒川轻愣,周遭的戾气溃散无几,睫毛都跟着轻颤了几分。 “禾熙?” 副将点头。 “王妃为了您的清白,铤而走险调查兵部之事,亲自面圣告诉陛下,这才还了我赤寒军一个清白!” 第92章 你一直睡在我营帐外面? 殷寒川安静地听着,喉咙发紧。 赤寒军兵败,无人撑腰,到处是想借机踩他一脚之人,唯独那女人,对他深信不疑。 殷寒川无法想象,当时的她在金陵的处境有多艰难,丈夫生死未卜,遭人排弃,她作为王妃定承受着旁人难忍的压力。 可即便那样,她仍坚持要找出真相。 殷寒川身子发僵,心口像是被滚烫的水猝不及防地瞒过,酸胀地紧绷着。 脑海中不断都是禾熙那副娇小的身子,总是洒脱自在的眼眸。 “王爷。” 副将见王爷平静下来,终于能松口气。 “如今陛下亲检战马,送来支援,已经出发了,应该很快就能到!” 副将说着,又忍不住亢奋起来。 “到时候,我们打那西域蛮兵,还不是手到擒来!将过去的耻辱彻底翻篇,我们赤寒军,仍是大周最强的!” 殷寒川瞥了的眼神过去,无奈地开口。 “本王五天没进食了。” 副将眼睛圆瞪,越笑越心虚。 “!!!都是属下太粗心了,光顾着和您抱怨,竟忘了这般重要的事情。” 他说着,匆匆转身往营帐外面走,嘴里忍不住仍在嘟囔。 “若有个细心的女子在王爷身边照料,恐怕王爷早就恢复如初了。” 细心的女子。 殷寒川重新靠回软榻里,久久仍不能回神。 若此刻禾熙也在,这营帐或许不会这般清冷了。 她立了大功,等拿下此战胜利,回去定要好好嘉奖于她。 殷寒川出征多年,从未有一刻,这般怀念金陵的桂花。 汪宪的队伍已踏进西域的边境,距离目的地就剩一天的路程。 夜色已深,深谙的天空挂着繁星点点。 大部队最后一次安营扎寨。 禾熙跟着大军奔波数日,早就疲倦不堪,随便喝了碗白粥,便进了营帐休息。 不远处的萧婉柔安静地看着她虚浮的脚步,眼底寒光渐浓。 她不会让禾熙顺利见到王爷,今夜就是她最后的清白日子。 禾熙进了营帐,累得连衣衫都懒得换。 怪她将这一切想的太简单了,上百公里的路程,未知的天气和地貌,即便坐在马车之上,也晃悠得她反复发昏想吐。 太难受了。 有人照拂,她都如此辛苦,很难想象,那些身披重甲,徒步绕过百公里路程的士兵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殷寒川那家伙…… 第一次上战场,好像才不过十三岁,小小的年纪,竟就有了如此坚韧的毅力。 禾熙乱七八糟地想着,疲倦的眸色再也撑不住,闭上眼睛便沉沉睡去。 夜风将营帐的门帘吹得簌簌作响,混着夜色忽有身影闯入,黑暗的中,男人发红又迷离的双眼寻找床榻的方向。 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酒气瞬间在屋内漫开。 “啊!” 吃痛的喊声将床上的禾熙惊醒,她猛地坐起身来,月色疏离地照进账内,陌生的酒气让她内心浑身警惕。 酒气中混着渐浓的血腥味。 他踩中了她睡前放好的捕兽夹。 禾熙向来谨慎,况且看她不顺眼的人太多了,如今离开金陵,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西域,想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办法太多了。 她不可能毫无防备。 所以每次睡觉前,都会在床边摆一排捕兽夹,夜色中靠近的人,很难发现陷阱就在脚下。 此刻的禾熙来不及多想,迅速下床,便准备往门口跑。 只是她高估了捕兽夹的威力,即便锋利的银刃已几乎将对方脚踝扎透,可仍阻止不了对方野蛮的力气。 刚迈出去几步,禾熙的手臂便被狠狠扣住。 对方似乎将身上所有的疼痛都发泄在禾熙身上,手臂的骨头都快被捏碎。 “想跑?” 男人阴恻地出声。 一把将禾熙拉进怀里,狠狠扣住她的喉咙。 “今日你哪儿都去不了!” 禾熙感觉呼吸困难,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小,整个人即将失去意识之前。 她撑着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直备着的粗盐。 全都倒在男人血流如柱的脚踝上。 “啊!” 又是痛彻心扉的低吼。 他伤口极深,此刻碰到粗盐,便是钻心刺骨的剧痛,饶是再厉害的高手,也会短暂痛去意识。 禾熙感觉到喉咙的力道减轻,新鲜的空气大片大片地灌进胸腔,她没有犹豫,挣脱开男人的手腕,双手发力狠狠推在他的胸膛上。 本就重心不稳的男人,被这样一推,毫无防备地往后摔去。 身子重重砸在地上那一排的捕兽夹上。 寂静中捕兽夹猛合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作响,连带着血肉被穿透的残忍。 光是听着,都已觉得头皮发麻。 禾熙一刻也不敢放松,冲出门去大声喊。 “闻峥!救我!” 陌生的环境,危机的时刻,她谁都无法相信。 这附近都是汪宪的人,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家的闻峥。 可账外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燃着的篝火,和将士们隐约的欢呼声。 他们都在一起享受上战场前,最后的狂欢。 没人会管她。 “唔!” 禾熙刚喊出几个字,嘴巴便被人狠狠捂住。 那双手染满了血,腥味窜进鼻腔,无孔不入地往禾熙身体里钻。 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包裹,禾熙拼了命的挣扎,却根本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直至被重新拖回营帐。 男人粗重的喘息在耳边如鬼魅般回响。 “倒是个难杀的主。” 男人浑身是血,眼底的血腥更重。 粗糙的大手径直掐住了禾熙的脖颈,指尖不断收紧,骨节泛白。 禾熙的眼神在逐渐溃散,直至什么挣扎都做不出来。 “噗!”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禾熙终于能感觉到新鲜空气不断灌入胸腔,溃散的眼神逐渐回笼,她看见男人胸前露出的半截刀刃,鲜血汩汩流出。 不过转瞬,男人的身体便僵硬地朝一侧倒去。 露出他身后闻峥凌厉的眉眼。 “王妃!” 闻峥片刻也不敢放松,急急地迈到床前,方才杀人的狠厉,此刻只剩下崩溃的担忧。 “你怎么样?我这就叫军医来!” 禾熙扣住闻峥的手臂,摇了摇头。 “没事……我没事……” 禾熙看着闻峥,想到方才远处的篝火。 按理说他在那里是听不到自己的呼喊,更不可能这么快赶过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峥一面紧张地帮禾熙轻拍着后背,为她顺气,一边心有余悸地开口回答。 “属下一直都在营帐附近,只是方才去解了个手,所以才耽搁了。” 禾熙轻愣。 她忽然想起这几天来,每一次安营扎寨,她早晨起来时,都能看见营帐旁边堆着的干草,上面被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禾熙猛地回身望去。 “你一直睡在我营帐旁边?!” 第93章 那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人 闻峥有点懵。 “属下只是很安静的睡在外面,打扰到王妃休息了吗?” 禾熙看他这认真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忍。 “行军路上本就辛苦万分,你晚上光顾着守着我,身体怎么吃得消!” 听出王妃是在担心他,闻峥紧张的眉眼放松下来。 “保护王妃是属下的责任,属下必须亲手将您送到王爷身边,才能放心。” 禾熙忍不住敲他的脑袋。 “笨死了!” 说话间,营帐外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汪宪带着士兵赶来,踏入营帐时,却没看见意想中的场景。 烛火被重新燃起,屋内一地的狼藉。 萧婉柔轻愣了片刻,看见完好无损的禾熙,袖中的手狠狠攥起。 这都没能除掉她! 汪宪眼底虽也闪过几分失望,但被掩藏的很好,转而被担忧与急切代替。 “什么情况,王妃的营帐外怎会无人把守?!” 说罢,厉声问责着身侧的士兵。 “今夜值守的人是谁!给本将军拖下去!重罚五十军棍!” 禾熙静静地看着汪宪演戏。 地上死得那位,一身夜行黑衣,能避开所有眼线顺利混进她的营帐内。 他们已在西域地界,按理说守备定会更加森严。 如此明显的装扮,若没个管事儿的故意放水,怎么可能溜得进来? 禾熙不忍士兵凭白背锅,便只能开口。 “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我既然没有受伤,这事儿便罢了吧。” 汪宪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这次是本将军失职,等我们大胜归金,再向王妃亲自请罪。” 禾熙看着汪宪,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他年轻气盛,从小有威高权重的父亲做托举,后入了太子门下,收到的军功几乎都是捡便宜得来的。 靠着雄厚的背景获得无数赞赏,更让他飘飘然,看不清自己的真实能力。 禾熙起身,到了这一步,她也不想忍了。 “请罪就不必了。” 她笑得自然:“汪将军还年轻,领队经验不足很正常。” 汪宪的神情僵硬在脸上。 听到禾熙又道。 “此次出征,汪将军正好同我家王爷好好学学军部管理,赤寒军是如何做到屡战屡胜的。” 汪宪脸色沉了几分。 “王妃这是讽刺本将的队伍,戒备不严了?” 禾熙赶紧摆手。 “本妃不过一介妇孺,哪懂得这些,又何来讽刺?” 她言语真切,说出的话,更是扎心。 “只是从未听过赤寒军营有过外人潜入刺杀这等事,所以多了句嘴罢了。” 眼下之意已经明了。 若她今日是赤寒军营内,断不可能有人能顺利潜入。 汪宪脸色一阵青白。 他从不觉得自己比殷寒川差,取代那个男人,不过时间问题! “王妃既然没事,那本将军便不打扰了。” 汪宪口气又些硬,狠狠甩袖便转身离开。 士兵们跟着他悉数离开,萧婉柔本能地也跟上了汪宪。 “婉柔。” 禾熙忽然轻声叫住了她。 萧婉柔脚步一顿,心口顿时紧绷起来。 “你过来。” 禾熙清冷的声音在营帐内回荡。 萧婉柔咬着牙,硬着头皮转身,心虚到了极致。 她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你记得自己是谁的人么。” 禾熙的问题,问得萧婉柔发蒙。 “当……当然记得……” 禾熙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不想理会萧婉柔的作为。只是她姓萧,偏偏萧副将又对王爷很重要。 她不想将来,因为萧婉柔的愚蠢,让王爷面对难以抉择的问题。 只能忍着气,耐心开口。 “你是萧家人,是赤寒军的家眷,应永远同王爷站在同一战线上。” 萧婉柔额际冒出几分冷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禾熙疲倦地阖眸,眼底的耐心所剩无几。 这几日她多次见萧婉柔往汪宪的营帐里去,今夜之事,她不信没有萧婉柔的参与。 没有直接挑破,是想给她留些尊严。 也想给她改过的机会。 “本妃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明白。” 禾熙沉声道:“本妃不希望将来有一日,你父亲立下的功劳和萧家的荣耀,尽数毁在你的手上。” “禾熙!” 萧婉柔终于听懂了,声音激动起来。 “你是怀疑今夜之事,同我有关?” “没有么。” 禾熙的冷眸落过去,激得萧婉柔心头一颤。 “我不同你计较,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自己该往哪边站队,莫等将来覆水难收,连萧副将都保不住你。” 萧婉柔身子狠狠一颤,脚边不稳地往后退了几分。 她明明做的天衣无缝,禾熙怎么会发现的? 可她越是这样心虚,禾熙就越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萧婉柔仍是嘴硬:“你是王妃,想污蔑谁都没问题,但我问心无愧!” 说罢,萧婉柔转身就走。 直到一个人到了账外,才忍不住连连喘着粗气。 禾熙虽然让人讨厌,但她的话却也不无道理,若继续同汪宪纠缠不清,万一被王爷知道了…… 她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婉柔姑娘。” 汪宪的声音忽地从身后响起,吓得萧婉柔狠狠一颤。 回身看过去,努力保持着镇定:“汪……汪将军……” “部队很快就能和赤寒军汇合。” 汪宪道:“届时,还需婉柔姑娘多在王爷面前说些好话。” 萧婉柔顿了顿,眼神略有几分闪躲。 “汪将军少年英才,想必不用我说,王爷也自然了解您的英勇。” 汪宪眼眸深了几分。 “婉柔姑娘可有什么顾虑?” 萧婉柔不动神色地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个女子,汪将军若有吩咐,应当找些能力所及之人,婉柔实在无法胜任。” “我还有事,先走了。” 汪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拒绝,不在阻拦什么。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冷唇轻轻挑起。 入了局才后悔,恐怕太晚了。 第94章 王妃瘦了不少 殷寒川伤还未完全恢复,却已将赤寒军重新清点整齐,粮草军备都核查仔细。 汪宪的援军已到,压抑在西域天空上的这层阴霾,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 “汪副将,一路辛苦了。” 殷寒川从主位上起身,已给了汪宪最大的尊重。 只是这声“副将”,让汪宪的笑意僵硬在脸上。 一路走来,他一直以将军自称,因为他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只做一个小小副将,未免太大财小用了! 但这里是赤寒军的军营,是殷寒川的地盘,况且陛下已经还了他的清白,也没对他这个主将做任何惩罚,所以赤寒军的统领依旧是殷寒川。 汪宪再怎么不心有不忿,也没办法发作。 “不辛苦。” 汪宪颔首,礼貌回应:“王爷苦守要地,才更辛苦。” “王爷!” 娇柔的女声忽地从账外响起,小碎步踏进来,萧婉柔精巧的小脸挂着情难自禁的兴奋。 “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站在殷寒川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越看眼底的难过便越强烈。 “听闻王爷手上,婉柔夜不能寐,恨不能马上飞来这里,照顾在您身侧。” 那双含水的眸子低垂着,军营两边站着的副将,光是远远一瞧,便红了耳廓。 这等痴情绝色的女子,谁能无所动容? 偏偏殷寒川的眼神迟迟未能落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营帐外面空空如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他这才蹙着眉头收回眼。 “你怎么会来?” “汪副怕我一人在府中苦闷得病,便将我带来了。” 无奈的叹气从鼻腔中落出,殷寒川看向汪宪。 “有劳了。” 战事吃紧,片刻也耽误不得,殷寒川眉眼冷厉下来,恢复了统领该有的肃穆与认真。 “劳烦汪副将,随本王去瞧瞧新送来的战马吧。” 新驹入营,马厩的气味都陡然换了模样。 往日那些下等马身上草料的霉味、汗腥气的浑浊味道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凛冽的鬃毛香血气。 殷寒川负手走在马厩中,指尖抚过新马油量的脊背,每一处都骨相周正,腱子绷得利落。 个个神骏挺拔,蹄力沉实。 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敛了眉眼刚要离开,却瞥见马厩尽头一抹熟悉的身影。 米色的裙摆沾着细碎的草屑,额间沁着薄汗晕开的泥点。 整个人灰扑扑地,却认真观察着面前马匹的状态。 似乎是确定了没问题,又挪步到了下一匹,继续认真检查。 殷寒川立在廊下,目光凝着女人的侧脸,周遭的一切彷佛都在这一刻定格。 这一生他什么都见惯了,人情冷暖,生死极限,却从未有一刻如当下这般,让他心口好像被狠狠捏紧,又迅速放开。 连呼吸都难以抑制地粗重了几分。 汪宪瞧着殷寒川的反应,便赶紧开口同他解释。 “王妃担心路上马匹输送的问题,一到军营便跟着马队来了这里,说是要亲自检查才肯放心。” 说话间,禾熙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转身看过来,正巧迎上殷寒川漆深的眼底。 她随便把手往身上抹了抹,袖口半挽起,露出洁白细嫩的皮肤。 觉得自己这样实在难看,朝殷寒川走去时,满脸都是不好意思的心虚。 大半个月没见了,她这样子实在有些丢人。 四目相对,久别后的沉默漫开,却没半点生分,她唇角先牵起一点弧度,刚要开口,男人已轻抬起手,替她拂过脸颊上的尘土。 指腹擦过温热的肌肤,低哑的声线裹着浓浓不忍。 “不知道累?” 长途跋涉地跟过来,到地方也不知道休息,往这臭烘烘的马厩里跑。 禾熙望着殷寒川拧起了眉头。 “你呢,伤好了吗,就在这马厩里转悠。” 殷寒川愣了一下,这藏在埋怨语气里的关心,每个字都落在他心口上。 他不想忍了,径直将禾熙拉到身前。 “还没好。” 他声音低哑着在禾熙耳廓漫开:“需要王妃仔细检查。” 禾熙脸颊一红,赶紧后退几步。 “我是来干正经事的!” 她义正言辞,却越说越心虚:“我只是关心前线将士们的安危,你皮糙肉厚的,肯定没事。” 殷寒川凝重她,每一寸的表情都细致入微地刻在脑海。 从前怎没觉得这般可爱? “走,回营帐去。” 殷寒川拉着禾熙的手,自然地像是早就习以为常的动作。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中走过。 赤寒军的将士们哪见过这场景?这些年来,爱慕王爷的女子数不胜数,但能得他正眼相待的,几乎没有。 如今却…… “愣着干什么。” 殷寒川忽然停下脚步,肃冷的眸子扫过众人。 “还不见过王妃?” 将士们双眸圆瞪,回过神来更是抑制不住地兴奋,将军这是铁树开花,终于有人情味了? “赤寒军全体,拜见王妃!” 声音整齐洪亮,不光是马厩,连整片军营中,都响彻着众将士的声音。 禾熙呆在原地,见将士们齐刷刷地半跪在地上,她何时面对过如此宏大的场景。 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口。 “大家不必客气……快起来吧……” 见大家未动,禾熙只能求助地看向殷寒川。 男人敛眸,又望向众人。 “王妃的命令,便是本王的意思。” 得了授意,将士们又齐刷刷地开口:“谢王妃恩典!” 共同起了身。 整齐到让人心惊。 “赤寒军是本王一手培养起来的。” 殷寒川缓声开口,看向禾熙:“从今以后,也是你的。” 禾熙一瞬间眼睛瞪得比葡萄还圆。 赤寒军…… 她的…… “王爷……” 禾熙不可置信地抬眸,碰了碰殷寒川的额头。 “您是不是高烧还没退,烧傻了?” 这是赤寒军哎,是金陵朝最尖锐的军队,是守护大周朝安危性命的英雄。 她一个女子,如何有资格对他们下达什么命令? 殷寒川眼底流过笑意,斟字斟句地告诉禾熙。 “往后本王的一切,都是你的。” 萧婉柔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旁,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第95章 本王的一切,都是你的 营帐内,禾熙同殷寒川刚参加完欢迎宴回来。 瞧他脸色不对,赶紧扶着他坐下。 禾熙什么也没多说,着急便伸手想去解殷寒川的腰带。 手腕却被赫然扣住。 “没事。” 指腹用力压下她解衣扣的动作,喉间压着痛意,唇角却勉力勾出浅淡的弧度。 声音低哑却沉稳:“你这几天太辛苦了,早些休息吧。” “别动。” 禾熙将他的手挣开,指尖带着倔意按住他欲望后缩的腰侧。 “你以为我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干什么。” 她口气埋怨却语气坚定:“军营里都是男人,照顾伤患定然不细致,我既已经来了,就更该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殷寒川不再阻拦,只是任由着她的动作。 利落却很轻柔。 禾熙轻掀开他的衣摆,见伤痕翻裂,血珠正顺着腰侧往下淌,鼻间没由来的便是一酸。 指尖沾了温水,轻拭伤口边缘,忍不住又抬眼瞪他。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以后你再敢瞒我试试?” 她可不想当寡妇。 殷寒川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能任由着这女人的教训。 她认真的很,眉心拧成一个结。 她在金陵为赤寒军寻找真相时,大概也是这副表情。 “夫人说得是,以后有任何事情,本王自当第一个禀报夫人。” 禾熙没工夫回应他的打趣,那伤口深的可怖,她上药时指尖不停地发抖,咬牙让自己镇定,手下却更是慌乱。 “没事。” 殷寒川伸手轻攥住她的手腕,温声哄道:“我受得住,别慌。” 禾熙偏头拍开他的手,赌气似将上药的力道放重了些。 突然的痛处让殷寒川眉头紧拧,没忍住闷哼出声。 “知道太疼了?” 禾熙没好气地开口:“还说什么受得住。” 话虽如此,却还是放轻了手下的力道。 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她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换了新的纱布。 扶着殷寒川躺下,禾熙终于能松了口气。 他往床内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床铺。 禾熙也累的不行,打着哈欠躺了下去。 昏昏欲睡间,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王爷,那个汪宪,你要小心一点。” 殷寒川伸开手臂,将禾熙往怀中搂了搂,怕她翻身掉下去。 “怎么这样说?” “我觉得那小子心思不纯,打仗分明是劳民伤财的坏事,他看上去倒很兴奋,恨不能满脸都写着他要建功立业。” 殷寒川喉间滚出低低的笑声。 “建功立业有何不对?谁不想在战场上一展英勇?” 禾熙摇头,发丝蹭到殷寒川的下颔,暖暖痒痒的。 “不一样。” 禾熙抬眸,昏暗的房间也盖不住她晶莹的眼眸:“王爷你如今功成名就,财富无数,根本不需要打战来建功立业,但你还是毫不犹豫便领兵出征。” “因为你心中记挂百姓。” “和那种利益熏心的家伙不一样。” 殷寒川阖着眼眸,嘴角却怎么都放不下去。 “本王知道了。” 夜色中,男人的声线尤为地软。 “定会记着王妃的提醒。” 第二日清晨,殷寒川起来时,禾熙还睡着,想来是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他动作很轻地下了床,生怕吵到她。 中军账内,沙盘上的山川河岳明暗交错,殷寒川赶到时,汪宪和几名副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见殷寒川到来,汪宪立身于营帐中央。 “战马粮草已准备妥当,人员也清点齐全,就等王爷一声令下,出兵将那西域蛮兵一网打尽!” 殷寒川扫过汪宪,目光沉凝。 “听汪副将的意思,可是已有制敌之了?” 汪宪横眉轻挑,满嘴傲气。 “如今我军整装待,所有准备一应俱全,对抗西域蛮兵根本就是手到擒来!只需直捅敌军腹地,将对方将领的头颅砍下,自当呵的他们军心溃散!” 殷寒川眸底半点波澜都没有,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西域地界不大,却暗藏许多精兵良将,若只知提兵猛冲,仗着一腔血气却半点脑子都不动,只会造成我军更多伤亡,得不偿失!” 汪宪闻言,却仍不以为然。 “打仗本就是生死未卜的事情,将士们能为国捐躯,乃他们的荣幸!” 说罢,目光不屑地看向殷寒川:“王爷该不会是鬼门关外走了一遭,如今变的贪生怕死了吧?如此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 营帐内的其他士兵皆静若寒蝉,被汪宪这一番话吓到,连大气都不敢出。 “放肆!”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震的沙盘上查的军旗都跟着晃动起来。 “身为一军之主,却将全体将士的性命视为儿戏!从前学得兵法韬略,是都被汪副将喂了狗吗!?” 汪宪过去都是一军之主,何曾有人敢这样吼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殷寒川丝毫不给他留脸面。 盔甲下的拳头紧攥着,汪宪脸色难看至极。 但这里是赤寒军的主场,暂且让殷寒川最后威风一下。 汪宪强忍下心中的怨恨,目光如刃地抬眸看去。 “王爷教训的是,是属下太过心急,不知眼下战事情急,王爷可有更好的应对之法?”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殷寒川也不再同汪宪计较,他几步迈到沙盘面前,将赤寒军的军旗,插在一处凹陷之地。 “这做山谷位于墨山脚下,距离西域部队驻扎之处不远,但这里树荫茂密,地势复杂,一旦进入便很难出去,最适合诱敌深入,我们布兵埋伏。” 殷寒川缓声道:“我带一众小队,突袭敌军粮草,引得他们到这山谷之中。” 又抬眸看向汪宪:“汪副将便提前带领军队,在山谷周围部署,一旦敌军深入,便一举拿下。” 殷寒川话音落下,旁边站着的李参谋听了殷寒川的计划,连连点头。 “王爷此举极妙!不光最大程度减少我军伤亡,还能重创敌军要害!” 身侧的将士们也跟着点头附和。 汪宪脸色白了几许,面子上更加挂不住。 所有人将他视为空气还则罢了,如今对这殷寒川一顿猛夸,是将他当成挑梁小丑了? “汪副将意下如何?” 殷寒川的声音朝他这边落下,汪宪赶紧收敛了愤懑的情绪,点头应了下来。 “王爷计划严谨,属下自愧不如。” 第96章 越来越像夫妻 军令已下,当夜便要出发。 殷寒川在营帐门口站了半天,才犹豫着掀帘进去。 日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颚缘,连声音都不自觉的放软。 “熙儿,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禾熙正收拾床榻,直起身子回头看过去,这家伙脸色竟然好像有几分心虚。 “怎么了?” “那个……”殷寒川犹豫地开口:“今夜雾大,正是主动出击的好机会,入了夜,本王便要领兵出征了。” 禾熙闻言抬眸,心里觉得奇怪。 出征就出征,他那么心虚作甚? 见禾熙沉默,殷寒川口气更是发虚。 “本王的伤,已经无碍了,不会有事的。” 禾熙怔了片刻,随即情不自禁地勾起唇瓣,缓步走近。 “所以,你是怕我因为担心而生气?” 所以这家伙看上去,才显得这么慌乱? “本王保证,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他的承诺重若千金,沉稳地在房间内响起。 瞧他那认真的神色,禾熙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我在你眼里,心眼那么小?” 禾熙缓步走近。 “我知你不会失败。” 她自然地抬手,帮他抚平衣领的褶皱:“就跟我相信,你不会无端端被西域蛮兵重伤。” “你只要答应我,万事小心,便够了。” 她还指着跟殷寒川回去,在陛下面前领功呢。 “好。” 殷寒川忽地别别扭扭地抬起手,手臂僵在半空中,却迟迟又没了动静。 禾熙纳闷地看过去。 “你干嘛。” 殷寒川蹙眉,语气有些不满。 “看不出来?” 禾熙摇头:“看不出来。” “你夫君要上战场了。” 禾熙认真的点头:“加油啊。” 殷寒川脸色憋得泛青:“没了吗?” 禾熙眨眨眼,走过去握了握殷寒川的手。 “祝,一切顺利。” 殷寒川:“……” “禾熙!” “啊?” 禾熙一惊,这家伙怎么忽然又生气了? “妻女送丈夫别离,都当相拥告别。” 殷寒川一字一句地提醒,手臂仍在半空抬着。 禾熙不以为然:“我就在营帐里,同你打仗的地方也就几公里,哪来的什么别离。” 殷寒川鼻腔呼出粗重的冷气。 这女人怎么一点柔情都不懂? “罢了。” 他没好气地拂袖:“本王去准备了。” 转身便往门口走。 禾熙忍不住笑意,瞧着那男人挺阔的背影,威震四方的摄政王大人,竟能做出要抱抱这种纯情的事情。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满足他也没什么损失。 禾熙郎朗开口。 “夫君!” 见男人站稳回身,眉宇间仍拧着个结。 “何事。” 禾熙几步小跑过去,直接扑进男人的怀抱里。 “我等你回来。” 男人身子一僵,身子被撞的有几分趔趄,但很快便稳了脚步,感觉到那双柔软的手臂环抱着他,她温热的呼吸铺撒在他的胸口。 透过皮肤,直直飘进了心里。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的镇北王,独行铁骑,被数百敌军包围,仍能突出重围,回到家中。 因为他有常人无法理解的信念和力量。 “好啦。” 禾熙直起身子:“小心身上的伤。” “嗯。” 天色还未全黑,军营周围便已有蒙蒙的雾气升起,前方的视野都被笼罩得模糊不清。 但越是这样,便对殷寒川今夜的计划,越是有利。 殷寒川率一对铁骑,浸在夜色中,顺利达到敌军军营后方。 夜色如墨,铁骑部队如同蛰伏在夜色中的猛兽,殷寒川手起刀落,银刃划破长空夜色。 踏着冷风,呼啸而起。 直逼敌营的后方粮草库。 不多时,敌营大乱,粮草库燃起漫天的火光。西域将士倾巢而出,对着殷寒川的铁骑奋起直追。 西域将领的怒呵声自身后响起。 “敢烧我粮草,今日务必让他们死无全尸!” 殷寒川拽着缰绳的手越发用力,代领着铁骑们飞驰而出,穿过厚重的雾色,终于能瞧见狼牙谷的风貌。 铁骑部队的速度越来越快,迅速进入狼牙谷后,又训练有素地散开。 蛰伏在夜色中,看着西域蛮兵如怒涛般撞进了这片预设的围猎场。 “王爷。” 跟着殷寒川的副将安奈不住焦灼,声音被风揉得发颤:“按理说援军此刻应该在山谷两侧备好弓箭手,等我们将敌军引来,便能万箭齐发,将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副将急切地看向四周:“援军为何还没来?” 殷寒川心里沉了几许,却还是保持镇定地开口。 “约莫是雾色太大,路上耽搁了。” 此刻,军心定不能乱。 “可我们躲不了多久,这……” 副将的话还未说完,声音便被兵刃交割声打断。 “不好,我们的人被发现了!” 殷寒川望向周围,连汪宪半个影子也没看到。 心里大概已经明了。 “上!” 此刻的局面已无法耽搁,他不能看着自己的铁骑被一个个害死。 唯有带众人杀出重围,方可换取一线生机。 刀锋劈开最后一道阻拦的人影,殷寒川的战袍已被血浸成深褐色,胸口喘息不断,冷眸迅速扫过周围。 敌军的死伤大半,他的铁骑虽也伤亡惨重,但仍处于上风。 狼牙谷西侧的有一处小路,只要带着将士们冲过去,便有生路。 “赤寒军听令!跟我走!” 殷寒川振臂嘶吼,声音沙哑却带着振奋人心的力量。 所剩无几的铁骑应声呼应,战马踏碎满地残骸,铁蹄扬起的烟尘混着血腥味,在夜色中凝成一道决绝的洪流。 殷寒川一马当先,长剑横扫,所以试图拦路的敌军,都被他斩于剑心下。 只是旧伤早已裂开,失血过多,握剑的手越发不稳。 但好在,出口近在咫尺,眼看就要冲出去的时刻。 下意识的松懈,却被心口的剧痛猛地打破。 那痛楚来的猝不及防,如同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脏腑,带着撕裂般的力道。 殷寒川猛地一僵,下意识低头,看见一只羽箭从自己的后心穿出,射穿整个胸膛。 不远处的山峰上,汪宪遥望着狼牙谷的一切。 方才射箭的手缓缓落下,只剩一双阴霾狠厉的眸子,紧紧定在殷寒川的身上。 第97章 被自家人偷袭 汪宪几乎将弓箭用力到快要捏碎。 身负重伤,却能带着区区几百的铁骑,突围大批量敌军。 殷寒川的本事,确实不容小觑,若留着他,恐怕大周第一的名号,永远落不到他汪宪头上。 见马背上的男人竭力硬撑,却终究没挺过去,身子重重地从马上摔下。 敌军士兵飞快便其围住。 汪宪眸色渐深,确定殷寒川活不成了,便高呵出声。 “放箭!” 浓雾笼罩着山谷,阴森幽暗的林子里,忽然从四面八方飞来利箭,敌军根本躲闪不急,一个接一个地应声倒地。 胜局几乎已定,汪宪立于山坡之上,月色笼罩着他身上的银甲,猎猎寒风将衣摆吹起,威风至极。 “将士们,冲啊!” 无数士兵从黑暗中涌入,从黑夜到白天,战士们憋了许久的怨气全部融为无法抵抗的战斗力,终于将敌军彻底制服。 汪宪举着敌将统领的首级,翻身站于马上。天色渐亮,天边鱼肚白出现,雾气也彻底散去。 战士们欢声高昂,激动地簇拥在汪宪身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庆贺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唯独清点损失的小将,在四处搜寻无果后,匆匆跑到汪宪身边。 “大人,王爷下落不明,只剩他驾的战马,已经死在山崖边上。” 汪宪大惊,故作焦急地往山崖边上赶,身后的将士们依次跟上。 大家都瞧见了山崖边上,那匹倒在血泊中的红鬃烈马。 那是出行前,殷寒川亲自挑选的。 “王爷不会……” 随军的参将从人群中挤出来:“跌下山崖了吧!” 汪宪沉思片刻,当即做下决断。 “留一队人,跟我下山寻找王爷!剩下的人回营地待命!” “是!” 没见到殷寒川的尸体,汪宪总觉得不放心。 他带着小队在山脚搜寻了一天一夜,只找到殷寒川被树杈勾坏的衣衫。 “这里野兽肆虐。” 汪宪痛苦出声:“王爷身负重伤,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恐怕……已遭遇不测。” 在场众人倏然沉默,整个峡谷安静地只剩下湍急的水声。 “这里危险,不宜久留。” 汪宪沉沉叹气,口气里满是遗憾:“为保大家安全,撤离回营!” 他不相信,这样恶劣的环境,殷寒川还能活? 但作为副将,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完的。 禾熙在主账内等了一天一夜,昨夜将士们回来,带回来了重伤昏迷的闻峥。 还说王爷摔下山谷,下落不明。 她整颗心便一直揪着,不吃不喝,一直守到汪宪回来。 脚步声带着血腥味渐近,禾熙按耐不住,先一步冲出去。 却没在汪宪身边,寻到殷寒川的身影。 “王爷呢?” 禾熙一把抓住汪宪的胳膊,急急开口:“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 汪宪沉沉叹了口气:“王妃节哀,王爷已遭不测,怪我没能保护好王爷。” 禾熙手腕重重垂落,大脑空白了一刻,很快逼着自己清醒。 她几步跟过去,拦在汪宪面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军主将下落不明,说出去岂不是让人嘲笑我大周的军队?!” 汪宪目光落在身侧的将士上。 “大家辛苦了,先回营休息吧。” 周围的士兵散去,只剩他和禾熙二人。 事到如今,他也不必装了。 “王妃说得对,一军不能无将,王爷既已牺牲,往后便只能有我,代领赤寒军,继续走下去了。” 禾熙胸口发窒:“你早就计划好,陷害王爷,取代他的位置,是不是?!” 汪宪满脸惊恐。 “王妃,这话可不能胡说,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不过一瞬,我哪有那个能力,陷害王爷?” 汪宪说的冠冕堂皇,自信之处更是挺直腰杆:“如今我代领军队大获全胜,也算是给王爷一个交代,让他死而无憾了。” 禾熙听着这话,怒火翻涌,心中像是窜着一团即将炸开的火团。 “汪宪,你就不怕我到陛下那里告发你吗?” 汪宪揉了揉僵硬的肩膀,眼中已没了耐心。 “王妃,你无证无据莫要冤枉于我,况且如今王爷已死,未来大周第一将军的名号,唯有我汪宪方能胜任。” 汪宪忽地靠近,卑劣的目光讥讽地落在禾熙身上。 “况且。你觉得陛下会为了个对大周毫无用处的死人,来责备我这个未来的大周脊梁么?” 禾熙知道,继续在汪宪身上浪费时间,已经无用。 当下最关键的是找到殷寒川。 那家伙分明答应了会平安归来。 若他敢食言…… 禾熙愤懑地想,那她就他留下的珍宝全部挥霍而空! 半毛钱都不烧给他用! 禾熙找到李参将的房间,他一直跟在汪宪的身边。 李参将见禾熙过来,慌忙将衣服穿好,把人请了进来。 “王妃,您这是?” “我想知道。”禾熙已经没时间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王爷是在哪里失踪的?” “王爷在狼牙谷一站中身负重伤,汪副将击退敌军后,我们才寻到王爷的下落,他的战马死在了悬崖边上,王爷也跌落山崖。” 李参将说着,沉沉叹了口气。 “去山崖下面,难道什么都没找到吗?” 李参将无力地摇头:“只寻到王爷破损的衣衫,却未见王爷身影。” “没见到尸体,那就是没死!” 禾熙笃定开口:“那就更应该加派人手,过去搜寻啊!” “王妃。” 李参将瞧禾熙这模样,实在不忍心,却又不得不戳破她的幻想。 “您有所不知,那山谷常年有野兽出没,就算是附近的猎户,都从不敢进,王爷当时身上带着血气,定会很快被野兽发现,恐怕已经凶多……” 没等李参将说完,禾熙已经焦急地起身,往外面跑去。 一天没见到殷寒川的尸体,她一天都不会放弃。 “王妃!” 李参将见禾熙如此反应,实在放心不下,急急追出来。 “千万不可鲁莽行事啊,狼牙谷地势险峻,且范围极大,您若想一个人去寻找王爷的下落,只会白白丧命啊!” 禾熙缓步停下,感激地看向李参将。 “我没那么傻。” 她是想救人,不是做些愚蠢的事情来感动自己。 第98章 谁都不许去 禾熙还没有冲动到会为了殷寒川犯傻的地步。 她想救人,只是觉得殷寒川死在这里,未免太可惜了。 一个辉煌半生的人,不该死在卑鄙的陷害中。 想救人,她便必须找人帮忙。 禾熙去找了赤寒军的武琦尉,他跟着殷寒川的时间最长。 “武琦尉。” 禾熙站在营帐门口,焦急地开口:“我方便进去吗?” 武琦尉慌忙起身出来迎。 禾熙这才瞧见他肩头的伤,正被纱布厚厚地裹着。 她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实在抱歉。” “王妃这是哪儿的话。” 武琦尉让开半个身子,露出门口的位置:“外头风大,王妃进来说话。” “我就不绕弯子了。” 禾熙开口:“我想请武琦尉带一队人,同我一起去寻王爷的下落。” 提到王爷,武琦尉脸色沉了半响。 狼牙谷一站损失实在惨重,跟王爷过去的铁骑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闻峥一人,到现在都昏迷不醒。 “王妃,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狼牙谷……” “没找到尸体前,我们都不该妄下定论。” 禾熙打断武琦尉的话,笃定地开口:“我相信,不管你们任何一人下落不明,王爷都不会弃而不管,哪怕是尸体,也定会带回金陵,好生安葬。” 武琦尉闻言,心口泛起阵阵酸涩。 王爷虽身居高位,却从未放弃任何一兵一卒。 “王妃您说得对。”武琦尉的目光渐渐笃定起来:“一日没见到尸体,赤寒军便一日不能放弃。”“我这就去着急铁骑!” 武琦尉没有犹豫,随手扯了战甲披在身上。 “势必会将王爷找回!” 禾熙短暂地松了口气,有了赤寒军的铁骑,寻到殷寒川的下落便大了许多。 铁骑一共三百八十人,整整齐齐列队在禾熙面前。 “赤寒军北区铁骑,听王妃指令!” 禾熙重重点头,有这么多人,就算现在要把狼牙谷翻个底朝天,也不是没可能了! 来不及耽搁,部队正要启程,忽地听见纷乱的马蹄声,绕过队伍,直接拦在禾熙身前。 “都给我站住!” 汪宪立于马上,脸上蒙着一层寒霜,眉峰紧蹙地望向众人。 “王妃身为女子,不懂战事行事冲动可以理解,你们行军打仗多年,怎能也跟着她胡闹!” 禾熙不会骑马,便只能坐在武琦尉的身后,此刻见汪宪阻拦,翻身下马,昂头看向他。 “寻找王爷的下落,怎成了胡闹?!” 禾熙冷笑出声:“还是说汪副将心虚,怕我们寻到王爷,坏了你的计划!” “无稽之谈。” 汪宪冷嗤出声:“狼牙谷一站我们虽获得胜利,但敌军定不会就此罢休!你若此刻将精兵带走,中了敌人埋伏,或让小队折损在狼牙谷的野兽口中,定会重创赤寒军的实力!” 汪宪手握缰绳,白马向前踏了两步。 他没再看向禾熙,而是将目光扫过那几百铁骑。 声音沉稳如钟,穿透呼啸的簌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知你们感恩王爷恩义,也心疼王妃的顾勇,但你们可曾想过,若我们因此乱了阵脚,给了敌军趁虚而入的机会,酒泉之下的王爷,如何能安心?他牺牲性命换来的胜利,怎能被我们拱手让人?!” 冷风中,已有铁骑因汪宪的话而犹豫。 汪宪沉重地叹了口气,继续道。 “我们后方,是各州府的百姓,若因此失守,百姓怎么办?我们打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守百姓安康吗!” 冷声中,已有将士悄然垂下眼,眼神闪烁,已有动摇之心。 大家都王爷培养出来的,都记得王爷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百姓永远是最重要的。 “汪副将说的对!” 一名老兵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比谁都想寻他回来,可若因为我们,连累了后方乡亲,我们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汪宪赞许地看了那老兵一眼。 “王妃思念夫君,情有可原,可她一介女子,不懂行军布阵,不知狼牙谷的凶险,你们跟着她去,不是救人,而是送死!” 汪宪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本将代行军令!谁不需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数名弓箭手齐齐汇聚在他身后。 “你们恨本将也好,怨本将也罢,本将今日绝不允许你们出去犯傻!” 禾熙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他知道汪宪的话戳中了将士们的软肋,他就这样利用赤寒军的赤诚,将他们玩捏在鼓掌。 “王妃。” 武琦尉翻身下马,站在禾熙身边。 “末将愿意同您杀出去,找王爷归来!” 禾熙心下感动,可目光看见营口的弓箭手,终是不忍。 汪宪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便大多数人愿意同禾熙去冒险,汪宪定不会放过他们。 禾熙不想连累大家。 “罢了。” 禾熙抬眸看向汪宪,疲倦的眼底是失去光芒的无力。 “汪将军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 “险些连累大家,实在对不起。” 说罢,转身往营帐方向走。 冷风勾勒出她的背影,格外单薄。忽有一阵狂风吹过,仿佛下一刻,她单薄的身子就会被这阵锐风压垮。 身后将士们偶有阻拦,她仍沉默地背对着众人,只是那些目光都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每一步都迈的格外艰难。 她能感觉到将士们的愧疚和痛苦,也明白所有人此刻的无力。 那些情绪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都是痛意。 禾熙回到营账内,心情久久无法平复。 从前在金陵,不过是后宅家族的争斗,她偶占上风,原以为是因为自己还算聪明的脑袋。 但离开那四方之地,到了这里才发现,她的力量太小了。 可殷寒川该怎么办,若是不管他就这样回到金陵,她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禾熙心里累的厉害,在营帐中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闻峥的账内。 他伤得极重,昨夜被带回来时,几乎快断气,若非军医的整夜施救,此刻怕已经没命了。 “闻峥。” 禾熙坐在床边,沉沉叹气。 “如今,我该怎么办。” 第99章 又遭背叛 闻峥似乎能听得见,人虽然醒不过来,但指尖微弱颤了几分。 禾熙余光瞥见他的手。 想起闻峥无数次在暗中保护她的安危,一路西行,睡在她营帐外面,时刻守护。 还有殷寒川无数次在陷境中救她。 “若此刻出事的人是我,你和王爷,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寻我?” 闻峥的指尖有颤动了两下。 禾熙望着,也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答案已经在她心里了。 “你们会的。” 心里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忽然落了地。 无论有多难,她都该试一试,哪怕…… 是个笨办法。 当夜,汪宪的部下打回来一只精壮的野猪,军营中燃气数十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汪宪奖赏全军将士,共同享用这美味的烤肉,以慰劳大家连日来的辛苦。 禾熙站在夜色中,远远地望着主位上的汪宪。 他既不许将士营救王爷,那她便只能逼他就范。 哪怕铤而走险,也得搏一搏。 禾熙下定了决心,从营帐后方一路绕到军备区,这里堆放着粮草兵器,与将士们随军的行囊。 沉着账外烤肉欢腾,守卫松懈,禾熙顺利便溜了进来。 她心跳的很快,指尖却稳得惊人, 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这是从白柯那里讨来的,南疆特制的毒药,一直在身上放了许久,没想到竟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汪宪的铠甲就靠在兵器旁边,旁边挂着她那只通体黝黑的皮囊酒壶,壶口用红绳系着。 禾熙将酒壶打开,又将药粉悉数倒进去。 她别无他法,只有让汪宪中毒,生死攸关,利用汪宪的性命做要挟,逼迫他出兵寻人。 即便谋害将士乃重罪,禾熙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禾熙刚将酒壶放回原位,剩下的半包粉还未来得及塞回袖口,身后忽地响起阴冷的女声。 “你在干什么!” 禾熙猛地转身,正撞进萧婉柔凌厉的眼底。 “你竟敢给汪将军下毒!” 萧婉柔原本想过来拿些酒壶,好在烤肉宴上为大家敬酒。 没想到竟撞见这个场景。 “婉柔。” 禾熙匆忙地朝她走近:“我若不这样做,就没办法救王爷了。” 他们都是王府出来的人,萧蘅更是殷寒川的贴几人,按理说,此刻的萧婉柔,应该和她站在同一阵营下。 可萧婉柔却厉声地提醒她: “你可知毒害将军乃是杀头的重罪!” 禾熙以为萧婉柔只是害怕,便稳着情绪开口。 “王爷如今下落不明,若我不冒险威胁汪宪出兵,便永远寻不到王爷的下落了!” 她声音有些着急:“难道你不想王爷回来吗?” 萧婉柔退避的脚步,彻底击碎了禾熙的希望。 “你……” 禾熙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死了!” 萧婉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虽不想承认,可眼下她只想保住性命,不想再做那个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殷寒川大势已去,如今汪宪才是值得攀附之人。 “汪将军会统领赤寒军,接替王爷的位置!” 禾熙忽然感觉到好像有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地浇灌而下。 “王爷对你恩重如山,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那也是他先害我父亲的!若非因为他,我父亲也不会被敌军俘虏!” 禾熙的心已经冷透。 “你父亲是为了百姓,为了大周,不是为了王爷!” “我不管。” 萧婉柔仍在嘴硬,趁着禾熙分神,一把将她手里的酒壶夺了过去。 “我这就将酒壶交给汪将军,看他如何处置你!” “说不定汪将军念我立下大功,会给我封赏呢!” 禾熙身体僵硬,看着萧婉柔跑开的身影,那样迫不及待。 一心只想在汪宪面前,表示自己的忠心。 实在可笑至极。 下毒之事一旦暴露,禾熙不光救不了殷寒川,她恐怕自身也难保了。 来不及犹豫,禾熙迅速换了一身士兵的服装,往营地门口逃去。 这里她不能再待着了。 另一边。 殷寒川走了一天两夜,一身染血的盔甲早已残破不堪,甲片崩落,断痕处凝着黑褐色的血痂,身上的伤被粗布胡乱缠裹着。 这一路,他昏了醒,醒了又昏,残存着最后的几分神智,仍坚定地往前走。 直到望见挂着“四方村”的牌匾,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快步走进,身子重重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连连喘息。 紧握的指甲已牢牢扣进掌心,钻心的痛意顺着脊梁窜上来,唯有这样,才能保持清醒。 殷寒川强撑着一口气,踉跄地进了村子,远远便瞧见村落中间的烽火台。 像是终于瞧见希望那般,浑浊的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清明。 点燃烽火台,便是像方圆三十里的援军求救。 西域连年战火,所以附近的村落里,几乎都设有烽火台。 殷寒川跌撞地扑到烽火台的柴垛前,指尖刚触到引火的折子,手腕却突然被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攥住。 是村中的老樵夫, “你是谁!为何要点这烽火台!” 殷寒川气息奄奄,仍强撑着开口解释。 “我乃赤寒军主将,被敌军偷袭重伤逃到这里。” 他实在没了力气,火折子都抓不稳,滚落在地上。 “劳烦您帮我点燃着烽火台,唤援军来救。” 他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若敌军追杀过来,他谁也护不住。 老樵夫没有俯身将火折子捡起,而是利落地抬脚,直接将火苗踩灭。 殷寒川犹如被冰封住,愣在原地。 “你这是干什么!” “不能点!” 老樵夫态度坚决:“烽火信号会引来敌军的注意!定会把西域兵吸引来的,届时,整个村子都活不了了!” 殷寒川沉沉叹了口气。 “老伯,你相信本王,烽火信号燃起,赤寒军必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届时定会护下所有人。” 老樵夫犹豫了半响,不多时台下已围起了不少民众。 一个目光伶俐的农妇站出来。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为了你一人,让我们整个村子冒险!” 旁边又有老人家站出来。 “是啊,将军求你大发慈悲,我们只是普通百姓,不想无端端地被连累,求您离开这里吧,若真引得敌军进来,我们都活不成了。” 此刻的殷寒川浑身是伤,这身伤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西域境内受苦受难的百姓。 可如今,他拼死想要守护的人,却亲手将他最后的力量,一点点击碎。 第100章 求求你撑下去 殷寒川目光几乎冷透,失望透顶地看向众人。 “你们可知,今日若我身死,西域蛮兵占了这地界,你们又能活几日?” 这话没换来村名们半分动容,他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恐惧渐渐化为自私的决绝。 几个年轻的汉子上前一步,直接粗鲁地将殷寒川从烽火台上扯了下来。 “那是你的事!你们当兵的任务便是保家卫国!与我们何干?!” 为首的汉子粗布麻衣,理直气壮的厉害。 七八双手同时推在殷寒川的胸口,他本就力竭,再难支撑,生生被推下了烽火台。 三丈高的石台,落地的瞬间,殷寒川的左腿发出清脆的骨裂声,一口鲜血喷洒在尘土中。 有的村民还嫌不够,有人探出头,捡起石头狠狠砸中他,一块鹅蛋大的石头正中他的额头,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 “都是你们这群人,打仗打仗的,害的我们一天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殷寒川神智渐渐散去,迷蒙间听见纷至沓来的马蹄声。 西域骑兵的窥见在朦胧中渐渐清晰。 即便被伤害,但此刻的本能,仍是强撑起身子,艰难地站在村民们的身前,举剑而起。 直到不知身后被谁推搡了一下,他踉跄地跌在西域骑兵的马蹄之下。 身后令人窒息的声音响起。 “大人!我们同赤寒军毫无瓜葛!更不敢帮军官,只求您能饶我们一命!” 那西域骑兵,本就是在这附近巡逻的,见这个聚集了不少人,便进来看看。 没想到,真有意外收获。 殷寒川倒在地上,身子已难以支撑他站起来。 他难道……真的要死在这儿了么。 被几个巡逻的西域骑兵杀死,他死得未免太屈辱了些。 答应禾熙的事情,恐怕…… 做不到了。 刀刃的银光迎头劈下,夜风四起,忽地卷起一阵浓烈的白烟。 烟雾刺鼻难闻,呛的所有人咳嗽不止。 骑兵的马匹反应更甚,前蹄发软,直直将马匹上的人悉数摔了下来。 烟雾越来越浓,几乎遮挡了周围所有的视野。 直到迷雾中陡然伸出的手,和那阵熟悉的甜香。 “王爷!” 禾熙担忧的声音在耳廓响起,胳膊被温暖的力道拉起,他半个身子都压在禾熙的身上。 随着她的力气,穿过浓烟,一路溜进了村子里。 寻了个僻静的草垛,小心翼翼地将殷寒川扶了进去。 又用杂草将殷寒川整个人遮住。 草盖到一半,男人虚弱的抬手,却坚定地握住了禾熙的手腕。 “你去干什么!” 禾熙瞧着他满身的伤,心里的愤懑和焦虑已溢出眼眶。 让她愈发坚定。 “点燃烽火台,赤寒军会来救我们的!” 殷寒川闻言,着急地想要起身,却呛咳出一大口血来。 “王爷!” 禾熙扑过去,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已颤抖不已。 带着哀求和破碎的心痛:“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好吗?” “太危险了。” 殷寒川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放手:“不……不许去……” “相信我。” 禾熙坚定地开口,将殷寒川重新扶着靠好,用草垛将他藏了起来。 殷寒川再无力气争辩,只能透过细碎的草屑,看着她的背影,分明那样单薄瘦削的身子,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月光将她的身影拉的很长,裙摆染着血色,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禾熙赶到烽火台时,白雾还未完全散去,中了迷烟的人酸软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呛咳着。 白柯给的药粉果然名不虚传,能在顷刻间将敌人撂倒。 烽火台近在咫尺,禾熙定了定神,下定了决心。 殷寒川不该死在这里。 禾熙没有犹豫,一路奔向烽火台上,刚拾起地上的火折子,便被身后的大手陡然拽了下去。 回身望去,西域士兵阴森的眉眼卷着白烟,狠狠定在禾熙的身上。 不由分说,长剑已瞄准她的喉头。 千钧一发之际,倏然飞来的短匕,猛地撞在长剑的利刃之上,金属碰撞的声响手,禾熙被一双大手搂在怀里。 稳稳落地。 那人伸手极好,不光救下禾熙,还迅速将烽火台燃起。 火光冲天,照亮了大半的村落。 禾熙惊魂未定,抬眸看去,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戎归忱!?” 她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一袭夜行黑衣,领口和袖口收得利落,衬得他肩宽腰窄,线条冷硬而利落。 深邃的眼眸落在禾熙身上,寒星似的亮,眉骨锋利地落着月光的残影。 “是太子让我一路西行,暗中监视汪宪和殷寒川的动向。” 禾熙终于能松口气。 看谢长宴并没有完全相信汪宪。 又觉得奇怪:“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萧婉柔告密,汪宪四处追查你的下落,我不放心,便出来寻你。脸上看见你掉的耳坠。” 话音落下,戎归忱摊开手掌,一颗碧色的玉坠安静地躺着。 他声线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慌乱:“幸亏我来的及时。” “他们在那儿!” 有村民看到禾熙的身影,大声的告密引得骑兵纷纷朝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 来不及多说,戎归忱猛地将禾熙拉到自己身后。 “找地方躲好。” 生冷的声线传来,语气中尽显杀意。 禾熙没有跑远,而是躲在拐角的墙后,不放心地看着戎归忱。 对方是几十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她不知道戎归忱是不是他们的对手。 马蹄声纷至沓来,戎归忱握着长剑出鞘,招式凌厉逼人,不过数息,数十骑兵已乱了阵脚,坠马的,重伤的,兵器散落在地的…… 乱作一团,痛苦不堪。 戎归忱未伤丝毫,立于阵中,夜风将他衣袍吹起,眸色沉冷无波,连鬓角的碎发都未乱半分。 周身冷冽的锋芒,裹着浑然的从容,竟比那西域铁骑的阵仗,更显慑人。 禾熙嘴巴惊得都有些合不拢。 她知戎归忱身手好,却没想到…… 竟这样好…… 禾熙匆匆跑出来,站在戎归忱身侧,忍不住结巴起来。 “你……你……你……” 她看着地上的敌军,各个重伤不起,更忍不住感慨。 “好生厉害!” 男人逼仄的眸子望向禾熙,转而化为如水的柔软。 “你才知道?” 第101章 好日子到头 禾熙看着戎归忱,有些替他不值。 “这样好的功夫,谢长宴竟只让你当个搜集情报的暗卫。” 她叹了口气:“未免太大材小用了。” 他比汪宪更值得副将之位。 “阿忱。” 禾熙眼睛亮了几分:“我同王爷说说,让你入了赤寒军,将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就大事可好?” 所有有血性的男人,谁听了这话不会动容? 建功立业…… 戎归忱确实想实现抱负,但…… 他认真地看向禾熙,犹豫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 禾熙不解:“为什么?” “我留在太子身边,至少能帮衬你一二。” 禾熙愣了愣,听见他又说:“现在虽不受重用,至少能有足够的时间帮你解决些小麻烦。” 禾熙鼻头忽然就酸酸的。 上次的白柯事件,这次的深夜救人。 “阿忱……” 禾熙有些内疚地垂下头:“你不必为我了……” 没说完,又被男人打断。 “我自有我的安排。” 戎归忱道:“比起建功立业,我更想顺心而行。” 说话间,村落外马蹄声渐进,戎归忱放松的神色倏然紧绷,下意识扣住禾熙的手腕。 用身子将她护住。 “不知是敌军还是援军。” 武琦尉的脸随着马蹄声渐进,禾熙看清了来人,激动地冲了过去。 “王妃!” 武琦尉更是惊喜,翻身下马便迎过去行礼。 “属下来迟了。” 平稳只持续了片刻,又是一阵纷乱的马蹄声。 “西域的援军也到了!” 武琦尉目光瞬而凛冽:“王妃,我先差人护你离开,这里交给我。” “嗯!” 禾熙在一阵嘈杂中跑开,重新回到藏着殷寒川的草垛旁。 小心翼翼地掀开杂草,殷寒川已经昏死过去。 “王爷!” 跟随禾熙的几名赤寒军士兵,见到殷寒川的脸,又惊又喜。 “王爷竟还活着!” “王爷的伤势不能再耽搁。” 禾熙道:“快扶他回去!” 士兵们扶着王爷上马,转头看向禾熙,却未见她有离开的意思。 “王妃?” “你们先送王爷回去。” 禾熙听着村口传来激昂的交战声,停了脚步:“我晚些随武琦尉共同回去。” “可……” “这里有我。” 戎归忱站在禾熙身边,没问过多的话,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她的决定。 “你们听王妃的旨意,救王爷要紧。” “可!” 士兵仍在犹豫。 “武琦尉不会输。” 禾熙抬眸,看向马上的男人:“所以不必担心我。” 士兵虽犹豫,却也不敢违背王妃的意思。 毕竟王爷说过,王妃的旨意,就是他的旨意。 待人离开,戎归忱才问出心中的疑惑:“可是怕回去被汪宪问责?” 禾熙摇头。 “我这个人,小心眼的很。” 忽然没由来的话头,听得戎归忱云里雾里。 “什么意思?” “这里叫四方村吧。” 戎归忱点头。 “位于西域同大周的交界处,多年受大周庇佑,西域蛮兵惯爱烧杀抢掠,夺钱财,强民女。” 禾熙目光渐冷。 “这村子多年来能够吃饱穿暖,躲避战乱,都是因为大周士兵的庇佑,靠得是前线战士的拼死抗争。” “可他们却半分都没有感激,害得王爷险些命丧于此。” 戎归忱听懂了大半。 “你想如何?” “人要为了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她最讨厌背叛,更不可能草草了事。 武琦尉胜利的消息很快经过村名的口中传来,大家将赤寒军大获胜利,一改方才的冷漠与自私,村长第一个冲到武琦尉身侧,讨好的语气尽显。 “不愧是我大周的将士!器宇轩昂,英勇无畏!” “是啊是啊。” 方才将殷寒川退下烽火台的那几个年轻的汉子,也纷纷围了上去。 “身为大周子民,实在令人骄傲!” 禾熙冷冷地看着他们曲意逢迎的嘴脸。 落于下风时,恨不能对赤寒军落打臭水狗。 如今见局势反转,倒是立马更改了态度。 禾熙缓步走近,冷光带着几分疑惑。 “大周的子民?” 她目光扫过众人:“方才王爷想点烽火台,是你们拼命阻止。” “西域骑兵来巡,也是你们第一个将人出卖出去。” “对着王爷颐指气使,又对着西域蛮兵恭敬讨好。” 禾熙冷笑:“怎么看,你们都更像是西域人啊。” 村长脸色一僵。 身侧的年轻人站出来:“我们不过为求自保,有什么问题?!” 禾熙抿唇。 “为求自保,就能将为国重伤的将军推出去?自己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 “要我说啊。” 禾熙转头看向武琦尉:“这四方村的村民,如此信赖西域蛮兵,那边随了他们的心愿,四方村以后,便同大周,再无关系!” 闻言,村长首先慌了神。 这里连年战火,粮食根本无法自足,都是靠大周的县衙的每月拨款发粮,才能活到今日。 若脱离大周的庇护,不光饭吃不上了。西域蛮兵定会到他们村落来打砸抢掠! “不可啊!” 村长“噗通”一声跪下:“方才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贪生怕死,求您网开一面,莫要同我们计较!” “你们该庆幸,王爷方才没死在这里。否则你们挂上的,便会是叛军的名号了!” 禾熙丝毫未有退让,冷声盖过一切嘈杂,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村民们面色难看,村长面色尤其沉重。 余光落在身侧,瞥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孺,猛地将她拉到身前。 “她丈夫被西域蛮兵杀害,家里只剩她和这嗷嗷待哺的孩子,你忍心看着如此可怜的妇孺,从此吃不上饭吗?” “既知晓西域蛮兵的卑鄙,方才却还是在他们面前出卖己军。” 禾熙的目光冷冷扫过。 “真是可悲。” 禾熙拂袖转身,跟着武琦尉翻身上马。 她看见四方村的村名踉跄地追出来,年纪稍长的几个都可怜地摔倒在地上。 嘴里叫喊着。 禾熙敛回眸子,耳边只剩马蹄的响声。 “王妃。” 武琦尉心有不忍:“这样真的好吗?” “你觉得不忍心。” 禾熙面色平静:“是因为没看到他们如何对待王爷的。” “如此欺辱王爷。” 禾熙声线清冷:“在我这儿,过不去。” 武琦尉看着禾熙的侧颜,竟觉得……她比王爷还要帅气。 第102章 本将不喜欢被拒绝 禾熙跟着武琦尉回到军营的时候,刚落脚,便被士兵团团围住。 汪宪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目光冷峻地落在禾熙身上。 “王妃,别来无恙啊。” 禾熙翻身下马,顾不得许多,一心都在殷寒川身上。 “王爷呢?!” 王爷众目睽睽之下被救回军营,就算汪宪想阻拦,恐怕也不敢轻易动手。 “王妃您放心,王爷已被送回营帐,有军医照顾着。不过……” 汪宪话头一转,矛头直对禾熙。 “王妃给本将下毒一事,是否该有个说法?” 禾熙眼底恍过几分心虚,一时无话可答,更让汪宪占了上风。 “蓄谋毒害将领。” 汪宪的声音猛地阴沉下去:“禾熙,你该当何罪!?” 武琦尉见此场景,跟着翻身下马,拦在禾熙身前。 “汪副将,王妃对大周忠心耿耿,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 汪宪冷笑出声:“人证,物证具在,何来的误会?” “还是说……”汪宪阴寒的眸子在武琦尉身侧游离。 “武琦尉同王妃一样,早有了谋逆之心?” “汪宪!” 禾熙着急站出来:“这件事乃我一人所为,你莫要责怪他人!” 若武琦尉因为帮自己说话,被汪宪顺势给赤寒军扣上谋逆的帽子…… 她就真成了千古罪人了。 “王妃既然已经承认。” 汪宪缓声开口,脚步后退了几步,眼神示意后,身后的士兵便冲上来将禾熙团团围住。 “将禾熙压入大牢,听候发落!” 禾熙被士兵架住,见预要动手的武琦尉,冲他摇了摇头。 路过武琦尉身侧时,压低了声响。 “照顾好王爷。” 此刻这才是最重要的。 武琦尉只能不忍地点头应下。 军营外忽地起了风,烈风卷着沙尘撞在账外的毡布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账内却安静地只剩下殷寒川粗重而破碎的呼吸声。 以及萧婉柔不停踱步的焦虑脚步声。 “军医,王爷怎么样了?” 萧婉柔目光急切,见军医停了手,便忍不住焦急地问道:“他没事吧?” 军医合下药箱,沉重地叹了口气。 “王爷伤势太重,又失血过多,能不能挺过去,要看造化了。” 萧婉柔心口猛地一沉。 军医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看着王爷躺在床上,身上裹着的纱布,许多又渗出血来。皮肤更是苍白的近乎透明,连血管都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即便是昏迷中,痛苦似乎也没放过他,睫毛上凝着细密的冷汗,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抖,像是濒死的蝶翼。 “王爷。” 萧婉柔缓缓在床边坐下,轻捧起殷寒川的手腕。 “好凉的手……” 冰冷的触感激得萧婉柔一颤,她将殷寒川的手握得更紧,想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王爷,您不会有事的。” 萧婉柔说着,心痛的眼眶发红。 只是感觉到掌心握着的指尖轻轻颤动,她激动地抬眼,又瞧见男人惨白干裂的唇瓣轻启,似乎在说着什么。 萧婉柔俯身凑过去。 殷寒川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彻底冻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熙儿……” 自己都性命不保了,他竟还想着那个女人! 萧婉柔直起身子,眼底渐渐溢出冷光。 身后忽有帘帐比被掀开的声音,萧婉柔顺着脚步声望过去,是汪宪带着笑意的脸。 “婉柔。” 他亲昵地出声,自然地走进,却被萧婉柔不动神色地躲开。 “汪副将。” 礼貌的垂头,尽显疏离。 汪宪眼底不由得露出几分鄙夷的情绪。 “那日你举报禾熙下毒,可不是这个反应。” 汪宪想起,那天他喝了些酒,烛光照应在萧婉柔示好的脸庞上,一时动了情,抬手便揽着她的腰肢,让她坐在自己怀里。 当时的萧婉柔,可没有这样冠冕堂皇地叫他汪副将,更没有见他靠近,就赶紧躲开。 她分明软着嗓子,在他耳边求他疼她。 如今殷寒川被救回来,她倒是变得够快。 “汪副将。” 萧婉柔垂首,不敢直视汪宪的眸子。 “我是王府的人,请您自重。” “自重?哈哈哈哈哈。” 汪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萧婉柔心口都跟着发颤。 “本将倒是第一次见你这种厚颜之人。” 汪宪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殷寒川的伤。 “王爷救不回来了。” 萧婉柔急急抬眸:“军医说有机会的!只要王爷自己意志坚定,一定会醒来的!” “王爷救不回来了。” 汪宪又重复了一遍:“本将说的。” 萧婉柔一愣,不安的情绪在心口被无限扩大:“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若是醒来,知道你在他失踪时投靠本将,出卖他最看重的王妃,你觉得,他会如何处置你?” 萧婉柔身子僵直,额头已浸出了冷汗。 “婉柔啊。” 汪宪的声音软了几分:“与其等着殷寒川醒来定你的罪,不如早早下手,让本将看看你的忠诚,来日回金陵,本将定不会亏待于你。” 看看她的忠诚…… 萧婉柔攥着裙摆的手,已被冷汗湿透。 他的意思是,让殷寒川在她的照顾下,再也醒不过来。 萧婉柔看着床榻上的殷寒川,气息奄奄,就算她此刻对汪宪抵死不从,王爷也不一定能醒过来。 到时候,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 萧婉柔声线发颤:“我知道了……” 听到肯定的答复,汪宪的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忽地欺身上前,冰冷的指尖绕过女人细嫩的小脸。 带着玩味的挑逗。 “这才乖嘛。” 萧婉柔不敢躲,但此刻汪宪的靠近,却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王爷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尊重她,也保护她。 同汪宪不同,王爷不会将她视为工具和玩物。 但此刻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萧婉柔感觉到汪宪的手缓缓下移,从脸颊到脖颈,再到她最为敏感的腰肢。 萧婉柔身子狠狠一颤,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却被男人猛地扣住后腰,没有丝毫温柔的力道,按得她好像骨头都快裂开了。 “本将不喜欢被拒绝。” 汪宪像个吃饱了却又抓到猎物的野兽,没兴趣吃,却享受猎物恐惧万分的神色。 第103章 王爷回来给她撑腰了 萧婉柔面色铁青着。 她是萧家的独女,不管是在西域还是被接到金陵,都被人尊着,敬着。 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直至汪宪离开,她僵硬的身子仍久久无法缓解。 床榻上的男人双眸紧闭,气息更是虚弱地微不可查。 “王爷……” 萧婉柔身子终于撑不住,泄了气,跌坐在床边。 事到如今,后悔的情绪萦绕在她心头,啃噬得四肢百骸都觉得痛。 “你莫要怪我……” 萧婉柔声线颤抖:“我不想沦为阶下囚,更不想死……” 说着,手腕颤抖着伸过去,指尖落在殷寒川的脖颈上。 却迟迟没有勇气用力。 但若王爷不死,她做的一切都会暴露,皆是汪宪倒台,她更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萧婉柔定了定心神,眼底的不忍逐渐被坚定代替。 “王爷,要怪你就怪禾熙吧,若没有她,我也不会一步步掉进汪宪的陷阱里。” 萧婉柔深呼吸,指尖不断收紧,泛起阵阵青白之色。 她感受到男人脖颈处的跳动,越发明显,她死咬着唇瓣,心跳快如战鼓,索性用上了全力。 千钧一发之际,殷寒川原本紧闭的眸子骤然睁开。 若非外力的刺激,也不会激发他本能的求生欲望。 那双如寒刃破鞘般凌厉的眸子,直直撞上萧婉柔惊愕的瞳孔。 她吓得骤然收回手,心脏几乎要从心口破出。 “王……王爷……” 萧婉柔脸色煞白,比病榻上的男人,还要白上几分。 “你在干什么。” 男人眼底的冷冽和警惕,只维持了一瞬,便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他身子剧烈起伏,翻身便涌出口血来。 “王爷!我这就叫军医过来!” 萧婉柔顾不得许多,大脑空白一片,本能地往营帐外面冲。 脚步却猛地顿在门口。 不行…… 若叫了军医过来,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下手了。 殷寒川气息奄奄,浑浊的目光中看着门口定住的身影。 她站过过身来,面色似乎还带着痛苦。 “王爷……” 萧婉柔肩膀颤抖着,声音更是沙哑无比。 “对不起……我……” 她断断续续地出声:“都是汪宪让我做的,我也没有办法……” “你别怪我……” 说着,便决绝地伸手过去,再一次扼住殷寒川的喉咙。 殷寒川此刻虚弱无比,却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余光落在床头的茶杯上,猛地抬手,将茶杯和茶壶悉数推在地上。 瓷碗破碎的声音,引来了门口守着的武琦尉。 “出什么事了?!” 武琦尉人为到,声先起,他急不可耐地掀开车帘时,萧婉柔已经迅速松开手。 “王爷!” 武琦尉没想太多,看见床榻上半睁开眼的男人,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属下这就叫军医过来!” 另一边,军营的土牢中,禾熙被捆着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狼狈地躺在地上。 时间太久了,久到胳膊和双腿都麻的没了知觉。 直到听见账外的脚步声,禾熙以为是王爷派人来救她了,眼睛不自觉地亮起。 “哐当”一声,土牢的木门被粗鲁地撞开,冷风裹着沙尘灌入。 禾熙抬眼望去,汪宪穿着玄色战甲,面容冷峻如冰,身后压着三个衣衫褴褛,面带凶相的汉子。 那三人发髻散乱,身上还带着未干涸的血迹,浑浊的眼神瞧见禾熙后,瞬间便被贪婪取代。 “这是从战俘营中逃出来的叛军余孽。” 汪宪轻蔑地开口:“送来给王妃您做个伴。” 禾熙用尽全力,拼命蹭着身子往后躲,那些人盯着禾熙,就像饿狼瞥见了猎物,毫不掩饰其中的邪淫和暴戾。 “汪宪!” 禾熙在身后急急地叫住他。 “你好不知悔改,真不怕王爷要了你的命吗!” 汪宪不屑地冷笑出声。 “王爷?” 他幽幽转身:“他伤势过重,恐怕醒不过来了。” 禾熙身子一僵:“你胡说!王爷不会有事的!定是你从中使坏,竟还想陷害王爷!” 汪宪耸了耸肩,凛冽的眸子落下去,像是在看一只垂死的落水狗。 “禾熙,纵然你救回王爷又如何?他没有命活下去了。” 说罢,冷光扫过那三个粗鄙的汉子。 “算是你们临刑路上,本将给你们最后的礼物吧。” “汪宪!” 禾熙目眦具裂,那几个男人的恶臭味逼她越来越近,汪宪的背影也在视野中越缩越小。 巨大的恐惧包裹着她,指尖都冷如寒冰。 直至汪宪的背影重新在视野中放大,似乎有人逼在他身前,将他硬生生逼退回来。 透过汪宪的身影,禾熙的目光聚焦在那张惨白却凛冽的脸上。 “王爷!” 她失控地出声,带着苦尽甘来的喜悦,整个人瞬间便不争气地落下泪来。 吧嗒吧嗒,全砸在匆匆揽她入怀的殷寒川肩上。 他身上的血腥味仍旧很重,整个人虽揽着她,禾熙却感觉不到他一丝力气。 “王爷!” 禾熙急急直起身子,关切地望向殷寒川。 “你怎么样了?” 殷寒川气息很弱,只轻轻吐出“没事”两个字。 “武琦尉。” 他没力气了,便抬眸吩咐身侧的人。 “帮王妃解开绳子。” 手脚终于被松开,禾熙长舒一口气,还未反应,殷寒川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她的怀里。 “快扶王爷回营!” 禾熙猛地起身,跟着武琦尉便要出去。 汪宪此刻面色铁青,愤懑的情绪溢满眼底。 “禾熙!” 他冷声开口,仍不肯放弃:“你犯下大罪!本将还未允许你离开!” 有王爷的撑腰,禾熙根本不把汪宪放在眼里。 轻蔑的眸底扫过去,冷冷地提醒他。 “你只是个副将,没资格称自己为‘本将’。” 汪宪脸色猛沉。 “况且……”禾熙继续开口道:“我若犯了错,也该交由一军之主来处理,如今王爷醒来,更轮不到你这个副将,来处置我了。” 说话间,她还刻意将“副将”二字,咬得格外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