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龙门》 第1章 暴雨夜,采参人 云岭的雨,从来不是温柔的。 它来得急,来得猛,像天被人捅破了个窟窿,银亮的雨线密密麻麻抽打着山野,把整片天地织进一张白茫茫的水网里。远处黛青的山脊隐在雨幕后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老林子被风雨搅得翻江倒海,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成千上万的鬼在哭嚎。 聂虎赤脚踩在山路上。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秋后地里没拔净的秸秆。破麻布衣裳早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他左手死死攥着柄豁了口的柴刀,右手提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那是他临出门前,从灶王爷画像后面摸出来的半盒火柴,用家里最后一块干布仔细包好的。 不能湿,这火种不能湿。 他抿着嘴唇,嘴唇发白,是冷的,也是怕的。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了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往老林深处走。脚下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采药人常年踩出来的痕迹,平日里就陡,这会儿被雨水一泡,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聂虎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停。 不能停。 脑子里反复响着陈爷爷临晕过去前那句话,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虎子……后山断崖……那棵老松树下头……有株三十年往上的老参……爷爷这口气,全靠它吊着了……” 然后陈爷爷就昏死过去,那张蜡黄的脸陷在破棉絮枕头里,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子。 聂虎又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陈爷爷不能死。 这念头简单,执拗,像颗钉子楔进他骨头里。全村人都说陈爷爷捡他回来是犯傻——七年前那个雪夜,陈老头背着药篓从山外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捡着个冻得半死的娃娃,三岁模样,裹着件大人穿的破棉袄,棉袄里塞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璧,半圆不圆,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清的花纹。 人都说,大雪天扔孩子,准是家里遭了灾祸,不祥。 陈老头不管,把娃娃捂在怀里暖了一夜,竟真救活了。问他叫啥,娃娃只会瞪着一双黑眼睛,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陈老头瞅他虎头虎脑的,说就叫聂虎吧,随我姓陈也行,可娃娃听见“聂”字,眼睛眨了眨。 那就姓聂。 村里人背后嘀咕了好些年,说这娃娃来路不明,眼神又冷,怕不是个灾星。陈老头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平日给人瞧病,收点米面鸡蛋当诊金,日子过得紧巴巴,又添一张嘴,更是捉襟见肘。聂虎自打懂事,就知道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给个窝头,西家给碗糊糊,更多时候是跟着陈爷爷进山,认识草药,挖些寻常的半夏、柴胡,背到三十里外的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陈爷爷教他认字,教他辨药,教他“人活一世,但求心安”的道理。 却没教他,如果这世上唯一在意自己的人要死了,该怎么办。 雨更大了。 雷声在厚厚的云层里滚动,像有巨兽在头顶翻身。闪电偶尔撕开雨幕,那一瞬间,山林亮得惨白,扭曲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聂虎已经进了老林子深处,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传说有瘴气,有野物。陈爷爷只带他来过两次,教他认了几味只有深山里才长的珍贵药材,再三叮嘱,一个人绝不能来。 可陈爷爷吐血了。 鲜红的,一口接一口,把前襟都染透了。聂虎记得那血的颜色,在油灯昏黄的光下,红得触目惊心。陈爷爷抓着他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肺痨……老毛病了……今年怕是不行了……镇上的药,吃不起……” 吃不起。 三个字,像三根针。 聂虎知道,陈爷爷的药箱底层,压着一张发黄的方子,上面有几味贵得吓人的药。陈爷爷每次咳得厉害,就拿出来看看,又叹着气塞回去。最要紧的一味,就是老山参,还得是年岁足、品相好的。镇上的“回春堂”有,但那是镇店之宝,听说没有五十两银子,看都不让看一眼。 五十两。 聂虎和爷爷挖一年草药,也攒不下五两。 所以,只能来搏命。 “轰隆——!” 又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劈开。聂虎浑身一激灵,脚下猛地一滑。他惊叫一声,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顺着陡坡就往下滚。碎石、断枝、泥水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嘴里鼻子里灌满了腥涩的泥土味。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湿滑的苔藓和石头上擦过,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旋地转。 最后,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止住去势。 聂虎瘫在泥水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视线才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滚下了一个小斜坡,掉进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四周是更加浓密高大的树木,树冠遮天蔽日,连暴雨在这里都显得声势稍弱,变成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敲打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裤腿被尖锐的石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正往外渗。他咬咬牙,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哆嗦着把伤口上方紧紧扎住。这是陈爷爷教的,止血。 柴刀不见了。 他在地上摸索,只摸到满手冰冷的泥浆。布包还在,紧紧攥在右手,油布包裹得严实,里面的火柴应该没湿。这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 可是,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暴雨和滚落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陈爷爷说的断崖,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松,此刻完全不知在何方。恐惧,冰冷的、实实在在的恐惧,终于慢悠悠地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 会死在这里吗? 像那些采药人嘴里说的,失足掉进哪个山沟,被野狼啃得只剩骨头,或者干脆迷了路,饿死、冻死,等来年开春化雪,才被人发现。 不。 聂虎狠狠摇头,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不能死,陈爷爷还在等他的参。 他扶着树干,忍着腿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试着辨认方向。雨太大,根本没有太阳可以参照。他努力回忆陈爷爷教过的——看树冠,看苔藓。可此刻所有树木都湿淋淋的,苔藓也吸饱了水,分辨不清南北。 他像个没头苍蝇,在洼地边缘转了两圈,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在洼地另一头,靠近一处陡峭石壁的下方,几片肥厚的、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叶子呈掌状,在晦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 他踉跄着扑过去,也顾不上腿疼了。凑近了看,那叶子……掌状复叶,五片,边缘有细锯齿…… 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叶子下方湿漉漉的腐殖土。一根细长的、芦头紧密的茎秆露了出来,再往下,隐约可见土里埋着的、黄白色的主体。 人参! 而且看这芦头的紧密度和叶子的形态,年岁绝对不短!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找到了!陈爷爷有救了!他趴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陈爷爷教过他,挖参要仔细,不能断了须,那是参的精华。他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将泥土清理开。 那参渐渐露出全貌。主根粗壮,形如人状,须根细长绵密,在泥土中延伸。看大小,看芦碗,恐怕不止三十年! 聂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红绳——这也是陈爷爷给的,说人参有灵,得用红绳系住,免得跑了。他小心地将红绳套在参的芦头上,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正式挖掘。没有专用工具,他就用捡来的薄石片,一点点刮,一点点掏。雨水不断冲刷,他必须用身体挡住,才能看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已是傍晚时分。山林里光线更暗,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悠长凄厉。 聂虎后背发凉,加快了动作。 终于,整支人参被他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捧温润的玉,又像握着陈爷爷的命。他脱下最里面那件相对干爽的汗衫,小心翼翼地将人参包裹好,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 得赶紧回去。 他辨认了一下,记得滚下来的方向,应该往上爬,回到原来的“路”上。他抓住斜坡上的藤蔓和树根,拖着伤腿,艰难地向上攀爬。雨水冲刷过的坡面更加湿滑,他爬两步滑一步,弄得满身泥浆,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爬到坡顶,手指已经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突然—— “咔嚓”一声脆响,他抓着的这根看似结实的藤蔓,竟然从根部断裂了! 聂虎只觉手上一空,身体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再次朝着坡下滚落。而这次,坡的下方不再是刚才的洼地,而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崖! “啊——!” 短促的惊呼被风雨吞没。聂虎只觉得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快掠过的、模糊的崖壁和树影。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攫住了他。 要死了。 爷爷,对不起……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刹那,怀里,那枚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七年从未离身的半圆形玉璧,猛地变得滚烫!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紧接着,滚烫的玉璧仿佛活了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中迸发,顺着他胸口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下坠的身体莫名一轻,眼前原本飞速上掠的景物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不是景物慢了。 是他“看”得更清了。 崖壁上每一道石纹,每一片湿漉漉的苔藓,甚至雨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模糊的本能倏然苏醒。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奇异的一扭,下坠之势未减,但姿态已然改变。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崖壁上一块突出的、碗口大的岩石! “嗤啦——!” 指甲翻裂,皮开肉绽。 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但那股在体内奔涌的、陌生的热流却支撑着他,给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他死死扣住岩石边缘,整个人像片破布,悬挂在风雨飘摇的悬崖中间。 脚下,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深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混合着雨水,冰冷粘腻。他挂在半空,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滚烫的感觉,那奇异的嗡鸣,那慢下来的世界,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力量…… 是……玉璧? 他低头,隔着湿透的衣襟,能感受到胸口那枚玉璧依旧散发着余温,但已不再滚烫。灰扑扑的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黯淡的、转瞬即逝的光晕滑过,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力量感和脑海中那份奇异的清明,却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崖壁上,被他抓握的那块岩石附近,一片常年被雨水冲刷、布满青苔的平整石面,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本该完全看不清,可聂虎此刻却觉得那些线条异常清晰。 那似乎是一些……纹路?像是什么野兽的爪痕,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抽象的符号,蜿蜒盘绕,最终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充满威严的轮廓。 像是一只……蓄势待扑的猛虎? 聂虎晃了晃头,再凝神看去。石壁还是石壁,青苔还是青苔,哪里有什么虎形纹路? 是眼花了。一定是惊吓过度,眼花了。 他不敢再耽搁,也无力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忍着左手钻心的疼痛,用还能用力的右手和双腿,寻找着岩壁上一切可以借力的缝隙、凸起、藤蔓,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力气;每一次发力,左手的伤口都在石头上摩擦,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深渊。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回去,爷爷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他的手指终于扒住崖顶坚实的土地,用尽最后力气把身体拖上去,瘫倒在泥泞中时,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滴,从饱含水分的树叶上偶尔滴落,砸在脸上,冰凉。 天边,浓墨般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吝啬地洒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山崖上。 聂虎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全身无处不痛,左手更是血肉模糊,微微颤抖。但怀里的那个汗衫包裹,依旧紧贴着心口,传来人参微温的触感。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胸口。玉璧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微凉,与普通石头无异。 可刚才那濒死瞬间的滚烫和嗡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雨后山林清冽又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不是梦。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断崖找到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松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该回去了。 他撕下另一条布,草草缠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朝着那间亮着微弱油灯、躺着唯一亲人的破旧土屋,艰难地走去。 身后的悬崖,在最后一丝天光隐没时,那片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模糊的虎形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从未发生。 只有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隐藏一个刚刚被触发的、古老而隐秘的开端。 而前方,夜色如墨,山村在望。 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等待,也像是无声的召唤。 聂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血迹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握紧了怀里的参,也握紧了胸口那枚看似平凡无奇的半圆玉璧。 脚步,虽蹒跚,却无比坚定。 云岭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几声犬吠。但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点摇晃的火光,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正快速向着这边移动。 火光映出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为首那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是村里有名的村霸王大锤。他手里拎着根棍子,嘴里骂骂咧咧,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跟班。 聂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将怀里的人参包裹又按紧了些。 王大锤也看见了他,火光跳跃下,他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嗓门粗嘎地响起: “哟,这不是聂家那小野种吗?大雨天的,钻哪个耗子洞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该不会是偷了谁家的鸡·吧?”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和怀里扫来扫去。 夜风掠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聂虎站直了身体,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紧紧握着那根充作拐杖的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怀里的老山参,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就像刚才坠崖时,那枚玉璧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火光和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刚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平静。 云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聂虎的路,也才迈出染血的第一步。 第2章 遗物与血誓 火把的光,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在聂虎脸上跳动。 王大锤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出的酒气和蒜臭味,几乎能熏人一个跟头。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麻杆、二狗、三癞子——也跟着围了上来,把聂虎堵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小崽子,耳朵聋了?”王大锤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势要去抓聂虎怀里的包袱,“爷爷问你话呢!怀里揣的什么?该不会真偷了谁家东西吧?这浑身泥,啧啧,别是掉粪坑里了。” 一阵哄笑。麻杆笑得最起劲,露出满口黄牙。 聂虎没动。他握着树枝的手很稳,只是指节更白了些。怀里的人参贴着胸口,那份微温此刻却像炭火一样烫。他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王大锤。这人仗着姐夫是村里会计,在村里横行惯了,偷鸡摸狗、欺软怕硬,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这株老参要是被他瞧见,绝无可能保住。 “没偷。”聂虎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寒冷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进山,摔了。” “进山?”王大锤眯起那双被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聂虎的狼狈相,“大雨天进山?糊弄鬼呢!就你这小身板,进山喂狼还差不多。”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不善,“我看你就是偷了东西,藏山里去了!说,是不是偷了老孙头家的鸡?他家昨儿丢了两只!” “我没有。”聂虎重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雨水顺着树皮沟壑流下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没有?搜搜就知道了!”王大锤朝麻杆使了个眼色。 麻杆瘦高,一脸谄媚地应了声,伸手就朝聂虎怀里抓来。他动作快,带着几分惯偷的利落。 聂虎眼神一凝。 就在麻杆的手即将碰到包袱皮的刹那,聂虎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侧边一晃。动作不大,甚至有些僵硬,但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晃,麻杆的手擦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抓了个空。 麻杆一愣,王大锤也是一怔。 聂虎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晃……不是他自己想动的。就像在悬崖边,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仿佛有种模糊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记忆,在危机时刻被触动了。 是那块玉璧? “妈的,还敢躲?”麻杆恼羞成怒,这次双手齐上,来揪聂虎的衣领。 聂虎这次看清了。麻杆的动作,在他眼里似乎……慢了一点。破绽很大。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七八种方法,用手里的树枝,或者用脚,轻易就能让这个虚张声势的家伙吃点苦头。 但他没动。陈爷爷说过,村里立足,忍字为先。尤其是他这样的外来户,没爹没娘,更要夹着尾巴做人。 他只是又退了一小步,依旧靠着树干,声音提了提:“王大锤,陈爷爷病得快死了,我进山给他找药。你要是耽搁了,陈爷爷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村里人怎么说!” 这话起了点作用。王大锤脸上横肉抖了抖。陈老头在村里行医多年,虽然穷,但人缘不错,不少人家都欠着他情分。真把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盯着聂虎怀里:“找药?什么药还得揣怀里?拿出来看看!要是治陈郎中的药,我王大锤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聂虎心往下沉。这无赖是铁了心要看。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村里方向传来: “王大锤……你……你要看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村道那头,两个半大孩子搀扶着一个老人,正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正是本该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陈爷爷!他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出来的,被雨水一激,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来,全靠两边的孩子架着。 “陈……陈郎中?”王大锤到底对行医的人有几分憷,尤其是这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他怕沾上晦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聂虎看到陈爷爷,眼眶一热,差点叫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他不能露怯。 “虎子……”陈爷爷喘匀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看向聂虎,看到他浑身泥泞、伤痕累累的样子,尤其是左手那胡乱包扎却仍在渗血的布条,老人眼眶也红了,但强撑着,声音提高了些,“找到药了?” 聂虎重重点头:“找到了,爷爷。” 陈爷爷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随即看向王大锤,声音不大,却带着行医多年积累的、不容轻侮的底气:“大锤,孩子给我找救命药去了。这药金贵,见不得光,也经不起折腾。你要看,等我老头子咽了气,随你看。现在,让孩子跟我回去煎药,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在村口,已有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张望。王大锤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咳得随时要倒下的陈老头,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目光,最终啐了一口:“晦气!老不死的……我们走!”说着,狠狠瞪了聂虎一眼,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平日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低声叹息着,劝陈爷爷快回去歇着。 搀扶陈爷爷的两个孩子是邻家的,见没事了,也各自回家。聂虎急忙上前,想扶住爷爷,陈爷爷却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回挪,只是脚步虚浮得厉害。聂虎紧紧跟在旁边,手虚扶着,心揪成一团。 短短一截路,走了仿佛一辈子。回到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陈爷爷几乎是瘫倒在炕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新的血丝。 “爷爷!”聂虎急忙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陈爷爷喝了两口,稍稍平复,目光落在聂虎怀里:“参……拿给我看看。” 聂虎这才小心地取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汗衫包裹,层层打开。当那株品相完整、芦头紧密、须根纤长的老山参出现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时,陈爷爷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参体,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惊喜,有欣慰,有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深沉的哀伤。 “好……好参……怕是快四十年了……”陈爷爷声音哽咽,“虎子,你……你怎么找到的?这参长的地方……” “断崖,老松树下。”聂虎简短地说,省略了坠崖和玉璧的异样。他自己还没弄明白,更不知从何说起。 陈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许多聂虎看不懂的东西。良久,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去……把门闩上。” 聂虎依言闩好破旧的木门,又检查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陈爷爷让聂虎扶他坐起,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说:“虎子,去……把灶台下面,左边第三块砖,撬开。” 聂虎一愣,但还是照做。那块砖是活动的,很容易取下。砖后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洞。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的硬物。 拿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在油灯下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漆面斑驳的小木盒,看样式十分古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严丝合缝,没有锁。 陈爷爷示意他打开。 聂虎小心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已经泛黄发脆的深蓝色粗布;一个用红绸系着的、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半块玉璧。 当看到那半块玉璧时,聂虎呼吸一滞。 那玉璧的质地、颜色、纹路,与他脖子上挂了七年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大小、断裂的缺口形状不同,显然是能与他那块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陈爷爷的目光落在并排放在炕上的两块玉璧上,昏黄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颤抖着手,拿起盒子里那半块,又示意聂虎取下脖子上那半块。两块残璧的断口缓缓靠近,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断裂处的纹路竟奇迹般地对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 就在拼合的一刹那,两块看似灰扑扑的玉璧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水般的光华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聂虎却清晰地感到,胸口贴着玉璧的位置,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果然……果然……”陈爷爷喃喃道,老泪纵横,“七年了……我守着它,也守着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爷爷,这是……”聂虎心中震撼,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陈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盒子里那块深蓝色粗布,一层层展开。布很旧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深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痕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却又力透布背。 “孩子,”陈爷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聂虎从未听过的、肃穆的腔调,“跪下。” 聂虎依言,对着炕上的木盒和玉璧,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陈爷爷拿起那张血书,不,那是血写的布,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念道: “聂氏第三十七代不肖子孙聂怀远,泣血绝笔。聂家突遭大难,满门一十七口,除幼子聂虎被忠仆陈平安拼死带出,余者皆殁。仇家乃……(此处血迹模糊,难以辨认)……夺我聂氏祖传‘龙门玉璧’及《龙门内经》……怀远无能,愧对列祖列宗……今将虎儿与半璧托付平安,另一藏于老宅……若虎儿有幸存活,见此血书,当知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全在此子!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聂怀远绝笔,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夜。” 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 聂虎默默算了算。那是……十一年前。他今年十二岁,三岁被陈爷爷捡到。时间对得上。 血海深仇。满门一十七口。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 一个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悲痛,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冰冷火焰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流冲撞。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野种。他有姓,聂。他有家,一个被灭门的家。他有父母亲人,一十七口,皆成枯骨。他有仇人,不共戴天。 陈爷爷念完,已是泪流满面,气息微弱。他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折好,放回盒子,然后拿起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递给聂虎:“这把钥匙……是你爹当年……塞在我手里的……说……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我守着这半块玉璧,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蜡黄转为骇人的青灰色,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爷爷!”聂虎急忙上前扶住他。 陈爷爷抓住聂虎的手,手冰凉,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聂虎的肉里。他死死盯着聂虎的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仿佛要用这口气,把这些话钉进聂虎的灵魂深处: “虎子……你记住……你是聂家唯一的血脉!这仇……要报!聂家……不能绝!龙门……不能断!玉璧合……传承现……去老宅……找到……经书……练成武功……报仇……”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场冲天的大火,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人。最终,那口气缓缓散去,抓住聂虎的手,无力地垂下。 “爷爷……爷爷!”聂虎慌了,拼命摇晃陈爷爷。 陈爷爷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嘴唇翕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气音:“参……快……煎……我……等你……长大……”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破旧的屋顶,望着这苦难深重的人间,望着他守了七年、盼了七年,终于等到玉璧合一的这一刻,却再也看不到他长大的孩子。 “爷爷——!”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从低矮的土屋里迸发出来,撕破了云岭村死寂的夜空。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旋即恢复平静,幽幽地照着炕上已然冰冷的老人,照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泞血污、如遭雷击的少年,照着那两块静静躺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的半圆玉璧,以及那张浸透了十一年前鲜血与绝望的绝笔书。 聂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迹。怀里,那株用命换来的老山参,依旧微微散发着温度,却再也救不回他想救的人。 血仇。遗物。玉璧。老宅。传承。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最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合上陈爷爷圆睁的双眼。然后,他拿起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璧。玉璧触手温润,断口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如此。只是表面依旧灰扑扑,并无更多神异。 他又拿起那张血书,指尖抚过那些干涸发黑、却依旧狰狞刺目的字迹。“聂怀远”——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一十七口”——这是他的至亲。“夺我祖传”——这是灭门的缘由。 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黄铜钥匙。这就是线索,通向父亲所说的“老宅”,通向那可能存在的《龙门内经》,通向力量,也通向血仇的真相。 最后,他看向炕上已然安息的老人。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养育他、教导他、用生命最后七年守护他和家族秘密的老人。陈平安。忠仆。 聂虎缓缓地、重重地,以额触地,对着陈爷爷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悲痛、无助,渐渐被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取代。 他拿起那株老山参,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药罐前,生火,添水,仔细清洗人参,切片,放入罐中。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崩溃不曾发生。 火光映着他尚显稚嫩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子。 屋外,夜风呜咽,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像是亡魂的低泣。 屋内,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蒸腾,带着人参特有的苦涩清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聂虎守着火,看着跳跃的火焰,又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手心的、合二为一的龙门玉璧。 玉璧无言。 血书无声。 只有少年心中,一个用血与火铸就的誓言,正在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生根,发芽。 “爷爷,你放心。”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聂家的仇,我记下了。” “这龙门,我跃。” “这血债,我讨。” 火焰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点焦黑的印记。 像是一个开端,也像是一个烙印。 第3章 灾星与两个馒头 鸡叫头遍的时候,药罐里的水熬干了第三回。 聂虎盯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睛又干又涩,却没有睡意。陈爷爷的遗体被他用家里那床最干净、却也打满补丁的薄被仔细盖好,安静地躺在土炕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人参味,混杂着陈年旧屋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他守着这罐参汤,也守着爷爷最后一程。虽然知道这汤,爷爷终究是喝不上了。 窗纸渐渐透出鱼肚白,院子里传来早起人家的响动,劈柴声,泼水声,还有妇人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云岭村醒了,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可聂虎的世界,在昨夜那短短一个时辰里,已经天翻地覆。 他不是野种,是聂家遗孤。他有血海深仇,有家族传承,有一块神秘的玉璧,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浸透父亲鲜血的绝命书。 也有一个刚刚离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聂虎慢慢站起身,腿跪得有些麻。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水缸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一张沾着泥污血渍、稚气未脱却已刻上冰冷痕迹的脸。 “聂虎。”他对着水里的影子,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这不再仅仅是陈爷爷随口起的称呼,而是他必须背负的姓氏,必须洗刷的耻辱,必须延续的血脉。 他转身,开始收拾。 陈爷爷的身后事必须办。可怎么操办?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无分文,家徒四壁。那株老山参或许值些钱,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卖。这是爷爷用命等来的,或许……也和自己那神秘的家世有关? 他小心地收好玉璧、血书和钥匙,用油布仔细包了,藏回灶台砖洞,又做了些遮掩。木盒也放回去。然后,他找出家里仅剩的半小袋糙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强迫自己喝了两碗。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 天光大亮时,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见聂虎从陈老头那破屋里出来,都是一愣。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满泥泞血污的破衣烂衫,以及手上、脸上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时,神色都有些复杂。 “虎子,陈郎中他……”住在隔壁的王婶,是个心善的寡妇,迟疑着开口。 聂虎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爷爷……昨晚,走了。” 井边一阵寂静。只有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 王婶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陈郎中是个好人呐……这说走就走了。虎子,你……你以后可咋办?” “还能咋办?”另一个打水的汉子,是村西头的李老栓,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克父克母,现在又把陈郎中克死了,啧啧,这命硬得……”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聂虎身体微微一僵,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他抬起头,看向李老栓。那汉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竟莫名心里一毛——那孩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十二岁少年,反而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李叔,”聂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爷爷的后事,还得请各位叔伯婶娘帮衬。家里……没什么东西,但爷爷生前,也给大伙瞧过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陈爷爷对村里的恩情,又把难题抛了回去。帮,是情分,是还陈郎中的恩;不帮,就是忘恩负义,会被村里人说闲话。 李老栓脸色有些尴尬,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提起水桶走了。 王婶又叹了口气:“虎子,你先回去守着陈郎中。我这就去跟村长说说,再找几个老少爷们商量商量。陈郎中是咱们村的人,后事总得办。”她顿了顿,看着聂虎单薄的身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用粗布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塞到聂虎手里,“一大早蒸的,还没吃吧?先垫垫。” 入手温热,是两个杂粮馒头,粗糙,但实在。 聂虎看着手里这两个馒头,又看看王婶布满皱纹、带着同情和怜悯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王婶。” “快回去吧。”王婶摆摆手,转身往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聂虎握着那两个馒头,慢慢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各种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嫌恶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背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随着晨风飘进耳朵。 “唉,陈郎中一走,这孩子可真是……” “可不是,才多大点,以后怎么活?” “嘘,小声点,你没听李老栓说吗?命硬,克人……” “别瞎说,陈郎中是旧病……” “旧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捡了他就发作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 “也是,你看他那眼神,阴森森的,不像个孩子……” 聂虎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更紧了些。那点温热,透过粗糙的布,传递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回到那间冰冷死寂的土屋,他将馒头放在缺了角的灶台上。然后,他打来清水,开始替陈爷爷擦洗身体。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旧伤新痕,记录着行医采药一生的艰辛。聂虎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找来爷爷最体面的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给老人换上。没有棺材,就用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板,垫上家里唯一一条稍好的、也是打满补丁的薄褥子,将陈爷爷安置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静静等着。 日头渐高,院子里陆续来了些人。村长是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姓赵,背有点驼,吧嗒着旱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带了几个村里还算说得上话的老人,在屋里屋外转了转,看了看陈爷爷的遗容,问了聂虎几句情况。 聂虎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包括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话——自然省略了玉璧和血仇的部分,只说爷爷让他好好活下去。 “唉,陈郎中是好人,在咱村几十年了。”赵村长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口,“后事,村里不能不管。棺材……村东头刘木匠家里有口现成的薄棺,本是给他老娘准备的,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先挪来用。寿衣什么的,各家凑点白布,让婆娘们赶一赶。坟地……就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划块地方。抬棺、挖坑的人手,村里出。至于道场、纸钱什么的……”他顿了顿,看向聂虎,“虎子,你知道,村里也穷,陈郎中也没什么积蓄,一切从简吧。” 从简,就是一切用最差的,最不花钱的。 聂虎点头:“听村长的。” 赵村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那就这么办吧。王婶,你带几个婆娘,帮着把寿衣赶出来。李老栓,你带几个人去刘木匠那里抬棺材。其他人,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各自忙活去了。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略显麻烦的公事。只有王婶和另外两个平时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留下来,找了点白布,在院子里搭起简陋的灵堂,又拿了针线,开始缝制粗糙的寿衣。 聂虎跪在充当灵床的门板前,按照村里的规矩,给爷爷守灵。没有香烛,王婶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截残香,点着了,插在一个破碗装的沙土里。青烟袅袅,散发出劣质香料的味道。 晌午过后,棺材抬来了,确实很薄,木板粗糙,透着股霉味。寿衣也缝好了,是最便宜的白粗布,针脚粗糙。聂虎和几个汉子将陈爷爷小心地移入棺中。老人的脸在昏暗的棺木里显得更加瘦小安宁。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平时与陈爷爷有来往的老人,上了一炷香,叹息几句,放下几个鸡蛋或者一小把米,算是奠仪。东西不多,但聂虎都郑重地记在心里,挨个磕头谢过。 李老栓也来了,放下两个有些发黑的窝头,眼神飘忽,没敢再说什么“灾星”、“克人”的话。聂虎依旧平静地磕头道谢,仿佛白天井边的话从未听过。 日头偏西时,灵堂前冷清下来。帮忙的妇人都回家做饭了。院子里只剩下聂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面对着那口薄棺,那炷即将燃尽的残香。 脚步声轻轻响起。 聂虎没有回头。这个时候还会来的,要么是真心念着爷爷好的人,要么就是来看热闹或者别有用心的。 一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布鞋停在他身侧。鞋不大,是个女孩的。 聂虎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站在他旁边,约莫比他大一两岁,皮肤是山村姑娘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山里人少有的书卷气。她是村支书林有田的女儿,林秀秀,村里唯一在镇上读中学的女孩。 林秀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看着聂虎,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聂虎,”她轻声开口,声音清脆,“我……我爹让我送点东西来。”说着,她把竹篮放在聂虎旁边,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杂面馒头,一碗咸菜,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聂虎看着她,没说话。林秀秀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村支书嘛。但她爹林有田,是个精明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让女儿送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林秀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低了:“我爹说,陈爷爷是好人,帮过村里很多人。这些……给你晚上吃。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是我自己晒的草药,金银花和菊花,泡水喝,清热去火的。你……你手上伤得不轻,脸上也有,记得敷点草药,别化脓了。” 布包很小,用粗糙的棉布缝成,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清新的草药香和一丝女孩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道。 聂虎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再看看竹篮里的食物。馒头是杂面的,但看得出揉得仔细,蒸得也暄软。鸡蛋是家里养的鸡下的,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谢谢。”他干涩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秀秀摇摇头,抬眼看了看那口薄棺,又看了看聂虎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低声道:“你……节哀。我走了。”说完,转身匆匆离开了,两条麻花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聂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和地上竹篮里的食物。 王婶的两个馒头,是怜悯。 林秀秀的这些,又是什么?是她爹的示好?还是她自己的一点善意? 或许都有。在这个现实到残酷的山村里,任何一点给予,都不会是完全纯粹的。但聂虎此刻,无心也无力去分辨。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活下去,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刮过喉咙,有些噎人,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就着咸菜。又剥了一个鸡蛋,蛋白嫩滑,蛋黄香糯。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点碎屑都没掉。然后,他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果然是晒干的金银花和野菊花,混合在一起,香味扑鼻。 他找来一个破碗,倒出一点草药,用热水冲了,看着淡黄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林秀秀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塞过布包时微红的脸颊,想起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这个人人都把他当作“灾星”,避之唯恐不及的山村,这一点点不带多少杂质的温暖,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他端起破碗,将微烫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药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碗,重新在那口薄棺前跪得笔直。残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间破屋,这个院落,和院落里这个刚刚失去一切、却又在心底燃起冰冷火焰的少年。 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的声响。 聂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完整玉璧,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翻腾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明天,爷爷就要下葬了。 后天,大后天……他就要真正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血仇,和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迷雾重重的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白天被岩石划破、又被林秀秀的草药茶冲洗过的伤口,微微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记住。 记住这冷眼,记住这馒头,记住这血仇,也记住……这黑暗中,如萤火般微弱的、一丝干净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声,无泪。 只有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杆沉默的、蓄势待发的枪。 第4章 第一课,虎形桩 陈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云岭村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坟在后山那片乱葬岗的边上,新土被雨水打得颜色深暗,孤零零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聂虎从河边捡来的一块扁平的青石,用碎瓦片刻了“先考陈公平安之墓 不孝子聂虎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插在坟前。聂虎坚持刻了“先考”和“不孝子”,赵村长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村里人背后嘀咕两句“还真当自己是亲孙子了”,也就过去了。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又似乎彻底不同了。 聂虎依旧住在那间低矮的土屋里。陈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个磨得发亮的出诊药箱,里面有些寻常草药和简单的银针、火罐;几本纸张发黄、被翻烂了的医书,《汤头歌诀》、《本草备要》之类的;再就是锅碗瓢盆,一张破炕,一口见底的水缸,半袋糙米,几把晒干的野菜。 以及,灶台砖洞里,那个藏着血海深仇和渺茫希望的油布包。 送葬那天,村里人凑的奠仪——十几个鸡蛋,几斤杂粮,一小块腊肉,还有王婶硬塞给他的几十个铜板——便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这些“人情”,是要还的,聂虎心里清楚。在云岭村,没有白得的恩惠。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停歇。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聂虎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嚼着一个冰冷的杂粮馒头。那是林秀秀昨天傍晚又悄悄送来的,一共四个,用一个干净的布包袱着,放在院外的柴垛上,没进屋。聂虎看到时,人已经走了。包袱里除了馒头,还有一小包盐。 他慢慢地吃着,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洼积水,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左手上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痒。脸上、身上的擦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林秀秀给的那包草药,他省着用,每天泡一点喝,剩下的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清凉镇痛,效果竟出奇的好。 吃完馒头,他起身,闩好那扇不怎么结实的破木门。天色完全黑透,屋里没有点灯——灯油金贵,能省则省。他摸黑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找到那块活动的砖,轻轻撬开。 油布包入手,冰凉。 他坐到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雨后的天光,小心地打开包裹。暗红木盒,两块合一的龙门玉璧,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那张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绝命书。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玉璧上。完整合一的玉璧,约有他半个巴掌大,呈完美的圆形,厚薄均匀。在黑暗中,它依旧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寻常山里的顽石无异。但聂虎指尖抚过那光滑的表面和严丝合缝的断口时,总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润,仿佛这石头内部,有着不同于外表的生命。 他拿起玉璧,凑到眼前,试图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上面的纹路。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玉质古朴,此刻细看,才发现玉璧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浅淡的凹凸纹路。那纹路非常古老、抽象,像是云纹,又像是水波,隐隐约约,在圆形玉璧的边缘盘绕流动,最终都指向中心一个更模糊的、仿佛旋涡又仿佛门户的图案。 龙门?这就是龙门? 聂虎皱起眉头。父亲的血书说“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现在玉璧合了,除了当时合璧瞬间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和温热,再没有任何“传承”出现的迹象。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他试着将玉璧贴在额头,毫无反应。又试着往里面“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他回忆悬崖边玉璧发烫、身体涌出热流的感觉,可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甚至故意用力掐自己,试图模拟危机感,胸口玉璧都安安静静,毫无波澜。 难道……需要“气”?或者什么特殊的口诀?可他一无所知。 沮丧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血仇如巨石压在心头,可通向复仇力量的道路,却隐藏在迷雾之后,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放下玉璧,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小,做工却异常精致,钥匙柄上似乎也刻着极其微小的纹路,与玉璧上的风格有些相似,但更难以辨认。父亲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可老宅在哪里?天大地大,他一个十二岁的山村孤儿,如何去寻?即使找到了,没有力量,又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危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血书上。尽管已经看过许多遍,上面每一个扭曲的字迹都几乎刻进了脑海里,但他还是再次展开。粗布僵硬,血迹在微光下是一片片浓重的黑影。“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仇家……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紧紧攥着血书的边缘,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不能急,不能慌。陈爷爷用七年时间等玉璧合一,等自己长大。自己更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弄明白这玉璧的秘密。 可是,怎么弄明白? 他忽然想起陈爷爷药箱底层,除了那张治肺痨的贵药方,似乎还有几本更破旧、纸张更脆黄的书,他以前翻过,大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经络穴位图,还有一些像道士画符般的古怪图形,陈爷爷说是以前行脚时,一个游方道人送的,看不懂,就当杂书收着。 他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摸到墙角那个旧药箱。打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散发出来。他凭着记忆,在箱底那堆散乱的银针、艾绒、膏药瓶子下面摸索,果然触到几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拿出来,一共三本。都很薄,纸页焦黄,边缘破损得厉害。他凑到窗边,借着稍亮一些的天光,勉强辨认。 第一本封皮破烂,依稀可见“导引图说”几个字,里面画着一些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小人,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但字迹潦草模糊,且多是“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之类他完全不懂的术语。 第二本更怪,封皮没了,里面是一些更加复杂的人体图形,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线,似乎是经络穴位,但比陈爷爷教他认的医书上的穴位图要复杂精深得多,许多穴位名称他听都没听过。 第三本最薄,也最破,几乎要散架。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图案——一个四肢着地、背脊弓起、作势欲扑的……老虎?图案下面,有两个墨迹已然晕开、难以辨认的字,隐约像是“虎形”。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小册子完全摊开在膝上。 册子只有寥寥几页。第一页就是封面那个虎形图案,下面有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倒是工整,但墨色极淡,且纸张破损,许多字残缺不全: “虎形为基……百兽之王……威……内练……外壮……站桩为始……形神……模仿虎踞……蓄势……呼吸……” 后面几页,各画着一个更具体的人形图案,摆出不同的姿势。有的如虎蹲踞,沉稳如山;有的如虎伸腰,舒展筋骨;有的如虎探爪,蓄力待发。每个人形图案旁边,都有更简略的注解,标注着姿势要点、呼吸配合,以及一些穴位的感觉。 这……这难道是武功?是那《龙门内经》的一部分?还是陈爷爷说的那个游方道人留下的普通强身健体的法门? 聂虎无法确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玉璧的秘密暂时无从下手,这看似粗浅的“虎形”图谱,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就着微光,开始仔细研读第一页,那个被称作“虎形桩”的站姿。 图文都很简陋。人形双腿·分开,略比肩宽,膝盖微曲,仿佛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凳上。背脊要直,头顶仿佛有根线向上提着。双手虚握,置于腰间,如虎蓄爪。目光平视前方,神意凝聚,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于山林、伺机而动的猛虎。 旁边注解写着:“此桩为虎形根基,看似简单,实则内蕴乾坤。习之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调和气血。初时但求形似,呼吸自然,每日坚持,渐有所感。要点:沉肩坠肘,松腰坐胯,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丹田在哪里,聂虎知道,陈爷爷教过,脐下三寸。但“气沉丹田”是什么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还有“神意凝聚”,怎么凝聚? 他放下册子,走到屋子中央相对宽敞些的地方。按照图上的姿势,慢慢摆开架势。 双腿·分开,微曲。背挺直。手虚握放在腰间。目视前方。 仅仅是这样站着,不到半盏茶功夫,聂虎就感觉到不对劲。大腿开始发酸,发胀,微微颤抖。腰背也因为刻意保持挺直而有些僵硬。更难受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自然”,一注意呼吸,反而有些憋气。脑子里杂念纷飞,一会儿想到爷爷,一会儿想到血仇,一会儿又疑惑这姿势到底有没有用,根本无法“神意凝聚”。 他咬着牙坚持。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大概一百多下,双腿抖得如同筛糠,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摆着这么一个可笑的姿势。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通向力量的东西。再蠢,再没用,也得试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放松紧绷的肩膀,但效果甚微。大腿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小针在扎。他想起图注上说的“松腰坐胯”,努力去感受“坐”的感觉,想象屁股后面有张无形的凳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添寂寥。 就在聂虎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准备放弃休息一下的时候—— 忽然,他感到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那温热非常短暂,一闪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但聂虎的精神却猛地一振!不是错觉!玉璧有反应了!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在他摆出这个“虎形桩”、并且坚持到某个临界点时出现的! 他立刻重新凝神,忍着更加难熬的酸麻胀痛,努力维持着姿势,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胸口玉璧的位置,集中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几十息,或许更短。那种微弱的温热感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一些,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开始缓缓释放出极其细微的、暖流般的东西。那暖流并不像悬崖边那次狂暴地冲刷全身,而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细细的,凉凉的(虽然感觉是“温热”,但实际流动时却带着一种清凉感),顺着胸口皮肤,缓慢地向身体其他部位渗透、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酸胀到麻木的肌肉,似乎……松快了一点点?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减轻了。 与此同时,聂虎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一片混沌的黑暗,一点微弱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威严、充满了灵动与力量的“虎形”虚影,一闪而过!那虚影的姿态,与他此刻摆出的“虎形桩”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神韵,仿佛那不是静止的桩,而是一头随时可以爆发出惊天动地力量的活虎! 画面消失得极快,仿佛惊鸿一瞥。 但聂虎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腿上难以忍受的酸痛都暂时忘却。 玉璧……真的有反应!它和这“虎形桩”有关!刚才那画面,那感觉……难道就是“传承”? 狂喜如同野火,瞬间燎遍全身。他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胸口玉璧释放的那一丝清凉细流还在继续,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追踪,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似乎正随着他保持桩功的姿势,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过度疲劳的肌肉。 他不再觉得这姿势可笑愚蠢,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或者说清凉感),回忆着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 渐渐地,他忘记了大腿的酸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身体的细微感觉和与胸口玉璧那微弱的联系中。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还远谈不上“自然”,但不再憋闷。杂念也少了,心神似乎真的“凝聚”在“自己是一头蛰伏的虎”这个简单的意念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汗出如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璧恢复了平静,那丝温热和清凉的细流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炕边,拿起那本破旧的“虎形”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那个简陋的虎形涂鸦,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看似粗浅的桩功,竟然真的能引动玉璧的反应!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除了暂时缓解疲劳和那个一闪而逝的模糊画面,并未带来实质性的力量提升,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父亲血书中的“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并非虚言!只是这“神功”的开启,需要特定的方法,比如……这“虎形桩”? 聂虎重新看向册子。后面还有几个不同的姿势,“虎伸腰”、“虎探爪”等等。他强忍着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就着微弱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看去,努力将那些简陋的图形和模糊的注解记在心里。 他明白,这册子可能只是某个粗浅功法的残篇,甚至可能与真正的《龙门内经》毫无关系。但此刻,它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真正的武道是怎样的,不知道“内劲”、“真气”为何物。他只知道,照着这个练,玉璧有反应,身体虽然累,但练完之后,除了脱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轻微触动了的奇异感觉。 这就够了。 他将册子小心地收好,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重新包好,藏回砖洞。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冲掉了部分疲惫,让头脑更加清醒。 擦干身体,换上那身仅有的、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聂虎走到窗前。雨早已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稀疏的寒星。夜色下的云岭村,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聂虎望着那弯冷月,眼神坚定。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这“虎形桩”,就是他每日的功课。无论多苦,多累,多被人视为怪异,他都要坚持下去。他要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变强。他要弄清楚玉璧的全部秘密,他要找到老宅,找到《龙门内经》,他要拥有为聂家十七口讨回血债的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掐进掌心的微痛,也感受着身体深处,那因为第一次站桩、第一次引动玉璧反应而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余韵”。 第一课,结束了。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回到冰冷的土炕上,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淹没。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而充满力量的虎形虚影。 那虚影,似乎对他无声地咆哮了一声。 山林震动,百兽蛰伏。 第5章 欺上门来 鸡叫三遍,天光未亮。 聂虎已经在那间低矮土屋的中央,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双腿·分开,微曲,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握置于腰间,目光平视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仿佛那是山林深处猎物的踪迹。 屋里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他只穿着单薄的旧衣,但站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体就开始由内而外散发出热量。大腿的酸胀感如期而至,比昨天初次尝试时更甚,但有了心理准备,聂虎反而更能忍耐。他努力调整呼吸,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在晨雾中的猛虎,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一片沉寂,没有像昨晚那样传来温热或释放清凉细流。聂虎并不气馁。他知道机缘不会时时都有,功夫重在坚持。他全神贯注,感受着肌肉的每一次细微颤抖,重心的每一分调整,呼吸的每一丝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酸痛中缓缓流淌。汗水从额头渗出,滑过稚嫩却已显出坚毅线条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他感觉双腿即将支撑不住,心神也有些涣散的时候,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自胸口玉璧处传来! 不是昨晚那种释放的清凉细流,而是玉璧本身仿佛被“唤醒”了一角,散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微弱暖意。这暖意虽然极其稀薄,却像冬日里的一星炭火,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聂虎即将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 他精神一振,咬着牙,继续坚持。脑海中,昨晚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似乎又模糊地闪现了一下,带着一股沉静而凶悍的意境。 这一次,他坚持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不少。直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整个人才轰然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湿重衣。疲惫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但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满足感的充实,也在四肢百骸隐隐流动。尤其是胸口玉璧那持续不散的微弱温热,让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他躺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复,才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擦洗,换下湿透的里衣,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草草对付了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浮动的微尘。 今天,他得想办法弄点吃的,还有,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坐吃山空,那点奠仪撑不了几天。 他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出门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或者寻常草药,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伴随着一个公鸭般的嗓音: “聂虎!小兔崽子,开门!” 是王大锤。 聂虎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破竹篮,走到院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道:“王叔,有事?” “少废话!开门!”王大锤不耐烦地又捶了两下,破旧的木门簌簌发抖,落下些尘土。 聂虎沉默了一下,缓缓抽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差点撞到他身上。王大锤那粗壮的身躯堵在门口,身后跟着麻杆和另一个叫黑皮的跟班。三人都是一副睡眼惺忪、宿醉未醒的模样,嘴里喷着隔夜的酒臭。 王大锤一双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聂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旧衣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空荡荡、只有几件破旧家什的屋子,脸上横肉扯了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哟,收拾得还挺利索。”他迈步走进院子,麻杆和黑皮也跟着进来,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顿时显得拥挤压抑。“陈老头走了,你小子这日子,打算怎么过啊?” 聂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平静:“谢谢王叔关心,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王大锤嗤笑一声,随手从院里柴垛上抽了根细柴棍,在手里掂着,“毛都没长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我说,你这破屋,还有陈老头留下的那点破烂,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如……”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不如这样,王叔我心善,看你可怜。你把这屋的地契——哦,陈老头这破屋也没地契,就算这屋吧——还有屋里的东西,都折个价,抵给我。我呢,也不白要你的,给你在镇上找个学徒的活计,管吃管住,怎么样?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饿死强。” 聂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王大锤盯上这间破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屋子虽然破旧,但位置在村口不远,院子也不小。王大锤早就想扩他那院墙,把这地方圈进去。 “王叔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爷爷刚走,我想守着他留下的屋子。镇上学徒的事,以后再说吧。” “嘿!”王大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变得有些狰狞,“给脸不要脸是吧?守着他的屋子?你拿什么守?就凭你这小身板?我告诉你,这云岭村,还没人敢驳我王大锤的面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聂虎,手里的柴棍有意无意地指向聂虎的胸口:“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老头在的时候,我给他几分面子。现在他死了,你一个外来户,无依无靠的,识相点,把屋子让出来,还能有条活路。不然……” “不然怎样?”聂虎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王大锤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那双黑眸深处,冰冷静谧,竟让王大锤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恼羞成怒。一个小崽子,也敢这么看他? “不然?”王大锤狞笑,手里的柴棍猛地戳向聂虎的肩膀,“不然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柴棍戳来的速度不快,力道却不小,带着风声。若是戳实了,肩膀肯定要青紫一片。 聂虎眼神一凝。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脚下微微一动,身体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同时肩膀顺着柴棍戳来的方向微微一沉、一旋。 这是虎形桩站久了,对重心和身体细微控制的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在悬崖边、面对麻杆抓捕时那种模糊身体记忆的再次浮现。 “嗤——” 柴棍擦着聂虎的肩头衣服滑过,戳在了空处。因为用力过猛,王大锤自己还往前踉跄了半步。 “妈的!还敢躲?!”王大锤这下彻底怒了,尤其是在两个跟班面前失了面子。他扔了柴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聂虎的衣领抓来,“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这一次,聂虎没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王大锤含怒出手,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两人距离又近,他刚刚那一下微调重心,腿上还残留着站桩后的酸软,再想做出精妙闪避已是不及。 但他也没傻站着挨打。在王大锤大手抓来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抬起,不是硬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用手臂外侧,顺着王大锤手腕用力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拨、一引。 这一下,用上了昨晚站桩时体会到的、对力量流转的一丝模糊感觉,极其轻微,几乎不消耗力气,更像是四两拨千斤的雏形。 王大锤只觉得手腕被什么一带,原本抓向衣领的手,竟然偏了方向,抓向了聂虎的肩膀外侧,而且因为聂虎后仰,只抓住了肩膀上一点点布料。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本就不结实,被王大锤蛮力一扯,肩头处顿时撕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聂虎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肩膀。 聂虎被带得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站稳,肩头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擦破了皮。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看着王大锤。 王大锤抓着一片破布,愣了一下。他明明是要抓衣领揪过来,怎么变成扯破衣服了?而且刚才手上那一下被带偏的感觉…… “锤哥,跟这小杂种废什么话!”麻杆在旁边煽风点火,跃跃欲试。 黑皮也挽起了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王大锤把破布扔在地上,呸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小杂种,有点邪性。一起上,按住他!今天非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麻杆和黑皮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麻杆去抱聂虎的腰,黑皮则挥拳砸向聂虎的面门。 聂虎心头一紧。若是以前,他除了抱头挨打,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但此刻,经过两次虎形桩的站练,尤其是今早玉璧传来持续温热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疲惫酸痛,但反应似乎快了一丝,对身体的掌控也细微了一些。而且,胸口玉璧那持续的微弱温热,仿佛也给了他某种难以言喻的底气。 眼看麻杆和黑皮扑到,间不容发之际,聂虎没有选择硬抗或后退——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角,更无退路。 他脚下用力一蹬地面——站桩时对腿部发力的微弱感悟此刻起了作用,虽然力量不大,但蹬地的瞬间,腰胯协同,竟然爆发出超出他平时状态的速度和敏捷——身体不是向后,而是向着两人扑来的缝隙,斜刺里猛地一窜! 这一下大出麻杆和黑皮意料。两人扑了个空,险些撞在一起。 聂虎从两人中间窜过,脚步有些踉跄,但总算脱离了被合围的局面,来到了院子相对开阔的一侧。他心脏砰砰狂跳,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可用的力气,腿更软了。 “***,滑得像泥鳅!”王大锤骂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三个人收拾不了一个半大孩子,传出去他就不用混了。“抄家伙!” 麻杆和黑皮也恼了,麻杆从柴垛抽了根粗些的木棍,黑皮则捡起了刚才王大锤扔掉的柴棍。王大锤自己也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砍柴用的短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动了刀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聂虎瞳孔微缩,身体绷紧。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王大锤是铁了心要立威,要逼他就范。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门口被王大锤堵着,院墙虽不高,但他现在这状态,未必能一下子翻过去,而且翻墙逃跑,以后在村里就更难立足了。拼死一搏?他手无寸铁,体力不支,面对三个成年人,其中两个还拿了棍子,一个拿着刀,几乎没有胜算。 难道真要屈服?把爷爷留下的屋子让出去? 不。绝不。 聂虎咬紧牙关,黑色的眼眸深处,冰寒之色越来越浓。他缓缓调整呼吸,忍着双腿的酸痛,重新站定,微微屈膝,含胸拔背,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微勾起,一个极其简陋、却隐隐与“虎形桩”守势有些相似的姿态自然摆出。虽然徒手,但那股沉静凝立、伺机而动的意味,却让正要扑上来的王大锤三人,莫名地顿了一下。 “哟嗬,还敢摆架势?”王大锤啐了一口,挥了挥短刀,“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就在麻杆和黑皮挥舞着棍棒,王大锤持刀逼近,聂虎全身绷紧,准备迎接狂风暴雨般的殴打,甚至可能见血的危急关头—— “住手!” 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林秀秀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清秀的脸上因为气愤而泛着红晕,胸脯微微起伏。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容严肃、背着手的中年男人,正是村支书林有田。 王大锤脸色一变,手里的短刀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支书,秀秀,你们怎么来了?” 林有田没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过,看到聂虎被扯破的肩膀、苍白的脸色,以及王大锤三人手里的棍棒和那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短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王大锤,”林有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三个大老爷们,拿着棍棒刀子,对付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啊?” “林支书,误会,误会!”王大锤连忙辩解,指着聂虎,“是这小子不懂事,我好好跟他商量事情,他先动手推搡,我们这才……这才吓唬吓唬他。” “商量事情?”林有田看了一眼聂虎破烂的肩头,“商量事情需要动刀子?需要把人衣服撕烂?王大锤,你是不是觉得,陈郎中不在了,这村里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嗯?” 王大锤额角见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麻杆和黑皮更是早已丢了棍子,缩着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林秀秀快步走到聂虎身边,看着他肩头的破口和隐隐的血迹,眼圈一红,想碰又不敢碰,只急声道:“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 聂虎看着突然出现的林秀秀和林有田,心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摇了摇头:“没事,擦破点皮。”然后,他转向林有田,微微躬身:“林支书。” 林有田看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摆出的那个虽然稚嫩却隐隐有些门道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向王大锤,语气严厉: “王大锤,我警告你,聂虎是陈郎中留下的孩子,是咱云岭村的人!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或者打他这屋子的主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开全村大会说道说道!带着你的人,滚!” 王大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林有田的积威下,终究不敢造次,狠狠瞪了聂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算你走运!我们走!”说完,带着麻杆和黑皮,灰溜溜地挤出院门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聂虎、林秀秀和林有田三人。 林有田这才走近几步,看了看聂虎肩头的伤,语气缓和了些:“真没事?” “真没事,谢谢林支书。”聂虎再次道谢。 林有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王大锤这个人,欺软怕硬,但心眼小,记仇。你一个人住,以后多留个心眼。门闩修结实点,晚上警醒些。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聂虎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先把衣服补补,别着了凉。秀秀,把东西给他。” 说完,林有田背着手,转身走了,脚步沉稳。 林秀秀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塞给聂虎,小声道:“我爹说,陈爷爷不在了,你一个人……这里面有点玉米面和一块咸菜疙瘩,还有几个土豆。你……你先吃着。衣服……我帮你补补吧?”她看着聂虎肩头的破口,脸颊又红了红。 聂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带着女孩体温和皂角清香的布包,看着林秀秀清澈眼眸里的关切,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补。也……谢谢你爹。” 林秀秀点点头,也没坚持,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那……我走了。你小心点。”说完,也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两条麻花辫在晨光中跳跃。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聂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温暖的布包,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林有田父女雪中送炭的感激,也有对王大锤更深的警惕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今天若不是林有田父女恰好到来,后果不堪设想。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栖身之所都守不住,弱到需要别人庇护。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尚且稚嫩的手掌。指尖,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力量…… 他需要更快地获得力量。 胸口,龙门玉璧那微弱的温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聂虎知道,它就在那里。而“虎形桩”,就是沟通它的桥梁。 他将布包拿进屋里放好,找出一件更破旧但尚能蔽体的衣服换上,然后将那件被扯破的衣服摊在炕上,找出针线——陈爷爷留下的,虽然粗陋,但能用。 他坐在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一针一线,笨拙却认真地缝补那个破口。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他缝得很仔细,很用力。 每缝一针,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就清晰一分。 欺上门来的,不会只有王大锤。 这世道,弱者,连呼吸都是错。 他要变强。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直到有一天,再无人敢欺上门来。 直到有一天,他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那些仇人面前,讨回属于聂家的血债。 针尖刺破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慑人,如孤狼,如幼虎。 第6章 虎尾初显威 接下来的几天,云岭村的日子,表面上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平静无波。 聂虎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冰冷的屋子里站“虎形桩”。一次比一次坚持的时间长,虽然每次结束时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双腿打颤,浑身酸软,但那种筋疲力尽后的、隐隐的充实感,以及胸口玉璧随着站桩时间延长而愈发清晰的微弱温热,都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玉璧的反应依然很微弱,除了持续散发那点驱散寒意的暖意,并未再出现那清凉细流,也没有新的画面闪现。但聂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极其缓慢的变化。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虚浮的脚下,似乎一点点变得踏实,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在细微地增强。至少,在躲避王大锤那次,那种对重心和力量的模糊运用,他现在可以有意识地回想、琢磨了。 除了练功,生存是更紧迫的问题。林秀秀送来的那包玉米面、咸菜和土豆,他省了又省,配合着之前奠仪剩下的一点糙米和野菜,勉强支撑。他不敢坐吃山空,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尚可,就背着陈爷爷留下的旧药篓和一把小药锄,往后山外围走,挖些常见的草药,如柴胡、车前草、夏枯草之类,也捡些枯枝当柴火。 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王大锤家附近。但村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次在村道上远远看见王大锤或者他那两个跟班,对方投来的阴沉、怨恨的目光,都让聂虎心头警铃大作。他知道,那天在林支书面前吃了瘪,王大锤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在等机会。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像是要下雪。聂虎挖了大半篓常见的益母草和半边莲,又在山溪边采了些鲜嫩的水芹菜,准备回去。这些草药不值什么钱,但积少成多,晒干了背到镇上药铺,也能换几个铜板,或者直接跟村里人换点米粮。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相对偏僻的杉木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枯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聂虎加快了脚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片林子平时就少有人来,据说早年是乱葬岗的一部分,村里老人常叮嘱孩子别往这边钻。 就在他快要走出林子,已经能看到远处村舍轮廓的时候,旁边一丛茂密的、半人高的枯黄茅草丛后,猛地窜出三条人影,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了中间。 正是王大锤、麻杆和黑皮。 王大锤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粗一些的木棍,麻杆手里是根削尖了的硬木杆子,黑皮则拿着一根麻绳,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杂种,跑得挺勤快啊?挖到什么宝贝了?让爷们儿瞧瞧。”王大锤用木棍敲打着掌心,一步步逼近,堵住了聂虎回村的路。 聂虎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握紧了手里的药锄——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但面对三个手持棍棒的成年人,尤其是心怀恶意、有备而来的成年人,这小小的药锄显得如此可笑。 “王叔,我只是挖点草药。”聂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脱身路径。左边是更密的荆棘丛,右边是陡坡,后面是来路,也被堵死了。 “草药?我看你是偷了谁家的东西,藏山里了吧?”麻杆尖着嗓子叫道,手里的尖木杆指向聂虎的药篓,“把篓子放下,让我们检查检查!” “跟他废什么话!”黑皮晃着手里的麻绳,舔了舔嘴唇,“锤哥,按老规矩,先捆了,搜身,再‘好好’问问?” 王大锤点点头,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小子,上次有林有田给你撑腰,这次我看还有谁来救你!给我上!按住他!” 麻杆和黑皮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麻杆挺着尖木杆直刺聂虎的小腹,黑皮则挥舞麻绳,套向聂虎的脖子。两人配合倒是熟练,显然没少干这种欺压弱小的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他不能束手就擒!落入他们手里,下场绝对凄惨。拼了! 眼看尖木杆刺到,聂虎身体向右侧急闪,同时左手药篓猛地向上、向左一抡,砸向麻杆刺来的木杆。 “砰!” 药篓是竹编的,并不结实,与硬木杆相撞,顿时破裂,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但这一下也稍稍阻滞了麻杆的刺击,木杆擦着聂虎的腰侧划过,将本就单薄的旧衣又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皮的麻绳套圈也到了。聂虎刚躲开麻杆一击,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被套中脖子。危急关头,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极其狼狈但有效的铁板桥,麻绳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妈的!还敢躲!”两次落空,黑皮恼羞成怒,手腕一抖,麻绳如毒蛇般收回,再次抽向聂虎的面门。这一次距离更近,速度更快。 聂虎刚直起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带着破空声的麻绳就要抽在脸上,这一下抽实了,恐怕眼睛都要受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聂虎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几天来站“虎形桩”时,无数次感受过的重心下沉、腰胯发力、背脊如弓的微妙感觉,以及那日躲避王大锤抓捕、从麻杆和黑皮中间窜过时的爆发记忆,如同破碎的画面瞬间拼合! 他来不及细想,完全是身体在危机下的本能反应! 左脚为轴,右脚脚跟猛地向后一蹬地,腰胯随之拧转,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左侧急速偏转、后仰!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快如闪电,而且拧转的瞬间,他右腿顺势如同一条灵活的鞭子,自下而上、从外侧向内侧猛地一撩! 这一撩,并非刻意为之的踢击,更像是身体在极限闪避时,为保持平衡、带动旋转而自然带出的动作,如同猛虎在山林间纵跃扑击时,那保持身形、调整姿态的尾巴——灵活,迅猛,出其不意!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嗷”的一声惨叫。 聂虎只觉得自己的右脚脚背,似乎扫中了什么柔软但有韧性的东西。他踉跄着站稳,定睛看去,只见黑皮捂着自己的裤裆,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暴突,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缓缓弓着身子,瘫软下去,手里的麻绳早已丢在了一边。 而那条抽向聂虎面门的麻绳,因为黑皮突然受创失力,软绵绵地擦着聂虎的耳边飞过,毫无威力。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麻杆愣住了,举着木杆,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大锤也愣住了,他根本没看清聂虎是怎么躲开麻绳,又是怎么让黑皮变成这副德行的。他只看到聂虎身体怪异地扭了一下,然后黑皮就捂着裤裆倒下了。 聂虎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下……是他做的?那种流畅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拧身、蹬地、撩腿的感觉……是“虎形桩”?不,不像桩功的沉静,更像是一种……攻击?或者说,是桩功在实战中的一种本能演化?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王大锤已经反应过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和惊疑而扭曲:“小杂种!你使的什么妖法?!”他吼叫着,抡起手中的粗木棍,朝着聂虎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来!这一下含怒而发,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若是砸实了,聂虎不死也要重伤。 木棍在聂虎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但这一次,聂虎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股冰冷的、近乎狂暴的怒意和凶性,被接连的危机和刚才那一下莫名的反击点燃、激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似人声的闷吼,眼中寒光爆射! 不退!不避! 就在木棍即将临头的刹那,聂虎的身体再次动了!依旧是左脚为轴,但这一次,他是向前踏进半步!同时,腰腹发力,整个上半身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送,右肩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地撞向王大锤因全力挥棍而门户大开的胸膛! 这一撞,毫无花哨,纯粹是身体本能驱动下的力量爆发!他将连日站桩积蓄的那一丝微弱“气力”,将少年身躯里所有的愤怒、不甘、求生欲,全都凝聚在了这舍身一撞之中!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王大锤只觉得一股不算巨大、却异常凝聚和迅猛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胸口,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传来,呼吸瞬间一窒,眼前发黑,挥到一半的木棍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他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噔噔噔连退四五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杉树上,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咳咳……”王大锤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骇。他低头看去,胸口衣襟上,竟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渍的肩头印子。而撞他的聂虎,也因为反震之力,向后跌坐在地,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麻杆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看到黑皮蜷缩在地**,王大锤也被撞退,再看聂虎那仿佛要噬人的眼神,心里寒气直冒。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门了? “锤、锤哥……”麻杆声音发颤,握着木杆的手也在抖。 王大锤胸口气血翻涌,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后怕。刚才那一撞,力道其实不算特别大,但时机、角度都刁钻得很,正好撞在他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当口,而且撞的位置让他异常难受。更让他心寒的是聂虎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黑皮看样子伤得不轻,自己也吃了暗亏,麻杆又是个怂包。再纠缠下去,万一真把这小杂种逼急了,谁知道他还会使出什么邪门手段?而且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别人,尤其要是让林有田知道了…… 想到这里,王大锤强压下胸口的烦闷和喉头的腥甜,狠狠瞪了聂虎一眼,色厉内荏地吼道:“小杂种,今天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说完,对麻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扶上黑皮,走!” 麻杆如蒙大赦,连忙扔了木杆,费力地搀扶起还在痛苦**的黑皮。王大锤又狠狠剜了聂虎一眼,捡起自己的木棍,三人狼狈不堪地、互相搀扶着,匆匆消失在杉木林的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林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黑皮隐约留下的**回音,聂虎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刚才那两下——撩倒黑皮的那一腿,撞退王大锤的那一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现在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用作攻击轴的左腿和撞人的右肩,更是酸麻胀痛,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右手,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泥土枯叶的双腿。 刚才……那真的是自己做到的? 那种在危急关头,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流畅、迅猛、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尤其是撩向黑皮裤裆那一腿,完全是身体在极限闪避时,为调整平衡、带动旋转而附带产生的“尾巴”,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虎尾? 聂虎忽然想起那本破旧册子上,除了“虎形桩”,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关于“虎尾”的简图注解,只是图形更加残缺,注解也几乎看不清,他只隐约记得“如鞭似剪”、“出其不意”几个字。 难道,刚才那就是“虎尾”的雏形?是“虎形桩”站久了,身体自然记住的一种发力方式和攻防本能? 还有撞向王大锤那一肩,更像是“虎形桩”中“沉肩坠肘”、“力从地起”要义的一种粗糙运用,将站桩时体会到的、凝聚于腰胯肩背的微弱“整劲”,在危急时刻本能地爆发了出去。 虽然粗糙,虽然力量微弱,但……真的有效! 王大锤被撞退了,黑皮被撩倒了。他,一个十二岁的瘦弱少年,在三个成年泼皮的围攻下,不仅自保,还让对手吃了亏! 尽管是取巧,尽管是对方轻敌,尽管自己现在也狼狈不堪,几乎脱力,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振奋人心的信号! “龙门玉璧……内蕴神功……传承自现……” 父亲血书中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难道,这“虎形桩”,就是开启“神功”传承的钥匙之一?通过修炼这看似粗浅的桩功,不仅能强健身体,还能在实战中,激发出玉璧传承的、更深层的搏击本能? 聂虎的心脏,因为激动和明悟,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挣扎着爬起身,顾不上收拾撒了一地的草药和破裂的药篓,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立刻在林中空地上,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他要验证!验证刚才的感觉! 然而,当他沉腰坐胯,摆好姿势,凝神静气时,那种在危急关头流畅自如、力量勃发的感觉却消失无踪。站桩依旧是站桩,只有熟悉的酸痛、沉重,以及对身体细微的掌控感。胸口玉璧的温热依旧,但并未带来新的启示。 聂虎没有气馁。他明白了。真正的“威”,需要在生死搏杀的压力下,才能真正激发和显现。平时的苦练,是积蓄,是打磨。只有在需要的时候,身体才会本能地调用这些积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将“虎形桩”缓缓收势,疲惫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冰冷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血仇依旧如山,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抓住了第一缕实实在在的力量曙光。 “虎尾”已初显威。 那么,“虎扑”、“虎剪”、“虎跃”呢?《龙门内经》中,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他弯腰,捡起地上破裂的药篓,将还能用的草药尽量归拢。肩头和腰侧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聂虎提着破药篓,一瘸一拐,却步履坚定地,朝着杉木林外,那炊烟袅袅、却也暗藏冷眼的云岭村走去。 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傲的影子。 林风呜咽,仿佛在为他送行,也仿佛在预示着,这平静的山村之下,已有幼虎磨牙,即将搅动风云。 第7章 老村医的庇护 聂虎提着破药篓,拖着酸软疼痛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云岭村时,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暮色四合,寒意渐浓,村舍里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光,映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影影绰绰。 他刻意绕开了村口人多的地方,从后山那条更偏僻的小径往回走。饶是如此,在靠近自家那破旧土屋的路上,还是遇到了几个晚归的村民。 是住在村西头的孙老四和他婆娘,还有他们的傻儿子二牛。孙老四是个木匠,手艺还行,但在村里地位不高,平时寡言少语。他婆娘倒是个嘴碎的,看见聂虎这副模样——衣裳破烂,沾满泥污枯叶,脸上手上还有擦伤,药篓也破了,草药没剩下几根——那双细长的眼睛立刻瞪圆了,拉着自家汉子紧走两步,躲瘟疫似的避开聂虎,嘴里还低声咕哝着:“啧啧,看看,又弄成这鬼样子,准是又去钻那邪性的老林子了……陈郎中一走,真是没人管了……” 孙老四皱了皱眉,扯了自家婆娘一把,闷声道:“少说两句。”他倒是看了聂虎一眼,目光在聂虎肩头和腰侧被划破的衣服、以及隐隐的血迹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拉着还在嘟囔的婆娘和痴痴傻笑、流着口水的二牛,快步走开了。 聂虎垂着眼,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也没看到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只是握紧了手里破药篓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肩头和腰侧的伤口被冷风一吹,刺痛更甚,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间在暮色中更显孤寂破败的土屋。 院门虚掩着——早上离开时他明明闩好了。聂虎心头一紧,放轻脚步,侧身闪到门边,屏息凝神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枣树枝的沙沙声。 他缓缓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柴垛被扒拉得乱七八糟,水缸盖子歪在一边,晾衣服的绳子也断了半截。屋门倒是关着,但门板上多了几个新鲜的泥脚印。 聂虎眼神一寒。王大锤?还是麻杆、黑皮?他们吃了亏,不敢明着再来,就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仔细查看了一圈。除了翻动的痕迹,倒没丢什么东西——家里也实在没什么可偷的。他又检查了屋门,没有撬锁的迹象,门闩从里面闩着,但门板老旧,若是用力撞,未必撞不开。 他轻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死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屋里应该没人。 他从门缝里低声唤了一句:“谁在里面?”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略带沙哑,却让他瞬间眼眶发热的声音: “虎子?是虎子回来了吗?快……快进来。” 是……是住在村东头,和陈爷爷年纪相仿、也是村里另一个老郎中的孙伯年!孙伯年比陈爷爷还大几岁,腿脚不便,平日很少出门,和陈爷爷算是亦师亦友,有时会在一起探讨些疑难杂症,聂虎跟着陈爷爷去送过几次药,见过几面。陈爷爷下葬那天,孙伯年也让人搀扶着来上了炷香,但很快就因体力不支回去了。 聂虎连忙应了一声,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拄着根老旧桃木拐杖的老人,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后。老人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老眼有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焦急和关切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长衫,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孙爷爷?您怎么……”聂虎连忙上前,想扶住老人。 孙伯年却摆摆手,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上下仔细打量着聂虎,目光落在他破烂染血的肩头、腰侧,以及脸上手上的擦伤,还有那身泥泞,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上怒气,拐杖重重一顿地面:“是王大锤那几个杀才干的?啊?!” 聂虎没想到孙伯年一开口就问这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他们。不过,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孙伯年闻言一愣,又仔细看了看聂虎,注意到少年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眉宇间隐约透出的、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凶悍锐气,心中微动。他活了快八十年,看人自有一套。眼前这孩子,和前几天在陈平安灵前见到的那个苍白沉默、带着哀伤的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这孩子身上,多了点什么。 “进来说,把门闩上。”孙伯年示意聂虎关好门,自己慢慢挪到炕边坐下,喘了口气。他腿脚不好,从村东头走到这里,又等了不少时候,确实累了。 聂虎闩好门,没有点灯——灯油珍贵。他摸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递给孙伯年:“孙爷爷,您喝水。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孙伯年接过水瓢,却没喝,放在一边,拍了拍炕沿:“孩子,坐。跟爷爷说说,怎么回事?王大锤他们,怎么个没得好过法?” 聂虎在孙伯年对面坐下,略一沉吟,便将下午在杉木林被王大锤三人伏击,自己如何侥幸闪避、反击,最后惊退三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自然,隐去了龙门玉璧和“虎形桩”的细节,只说是在山里跑惯了,身体灵活,加上危急关头拼命,才侥幸脱身。 孙伯年安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桃木拐杖。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 “平安老弟……收了个好孩子啊。”孙伯年的声音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不仅自保,还能让他们吃亏,这份机警和胆气,不简单。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王大锤这个人,是条地头蛇,心眼比针尖还小,最是记仇。你今天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明的暂时不敢,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少不了。” 聂虎点点头:“我知道,孙爷爷。我会小心的。” 孙伯年看着他沉静的脸,心中更是感慨。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想起自己下午听到的一些风声——村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传,说聂虎那孩子邪性,在山里不知怎么弄的,把王大锤和黑皮都打伤了,黑皮被抬回家时,裤裆肿得老高,哭爹喊娘的。传话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聂虎形容得跟山精野怪似的。 这种流言,对聂虎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绝非好事。它会放大村民对他的恐惧和排斥,让他更孤立,也让王大锤那种人更有借口和胆气来对付他。 “虎子,”孙伯年放缓了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你陈爷爷不在了,你一个人,难。但你不是一个人。我老头子虽然不中用,腿脚也不利索,但在村里行医几十年,多少还有几分老脸。王大锤再横,也不敢明着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我那一趟。一来,我看看你的伤,教你些处理外伤、辨识草药更精细的法子——你陈爷爷的医术,你学了些皮毛,但还不够。二来,也是让村里人知道,你孙爷爷我,还认你这个晚辈,还能照看你一二。他王大锤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聂虎愣住了。他没想到孙伯年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位老人和陈爷爷交情是不错,但也仅止于此。在自己最艰难、最被人嫌弃的时候,老人却主动伸出了手,要用他残存的影响力,为自己撑起一把虽然不大、却实实在在的保护伞。 “孙爷爷,这……这太麻烦您了。我……”聂虎喉咙有些发哽。林秀秀父女的帮助,带着同情和或许其他的考量;但孙伯年此举,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源于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和承诺,是对陈爷爷那份情谊的延续。 “麻烦什么?”孙伯年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跟你陈爷爷,几十年的交情。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况且,我观你心性沉稳,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你陈爷爷走得急,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你,我替他补上一些,也是应该的。就算……就算是我老头子,给自己找个传人,解解闷吧。”说到最后,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寂寥的笑意。 聂虎不再推辞。他站起身,对着孙伯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孙爷爷,谢谢您。聂虎……铭记在心。” 孙伯年受了这一礼,点点头:“好了,别弄这些虚礼。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聂虎后来点燃的半截蜡烛头(还是陈爷爷留下的),孙伯年仔细检查了聂虎肩头和腰侧的伤口。主要是擦伤和瘀肿,不算严重,但需要清洗上药,免得感染。老人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葫芦,倒出些气味辛辣的药酒,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 “这药酒,活血化瘀,刚开始有点疼,忍着点。这药粉,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生肌止血效果不错。”孙伯年一边动作麻利地给聂虎清洗伤口、上药,一边讲解着要点,“你这伤口浅,用这药粉,两三天就能结痂。记住,伤口别沾水,这两天别做重活……” 药酒沾上伤口,果然火辣辣地疼,聂虎咬着牙,一声不吭。孙伯年看在眼里,心中又赞了一句。 处理好伤口,孙伯年又看了看聂虎带回来的、所剩无几的草药,指点了几句哪些处理得当,哪些采摘的时节或部位不对,药效会打折扣。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让聂虎受益匪浅,许多以前模糊的地方豁然开朗。 “采药,不仅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是良心活。”孙伯年语重心长地说,“什么季节采什么药,采哪个部位,如何炮制,都关乎药性,关乎人命。你陈爷爷常说,医者父母心,这心,首先就要用在对待药材上。糊弄药材,就是糊弄病人,更是糊弄自己的良心。” 聂虎郑重地点头:“孙爷爷,我记住了。” “嗯。”孙伯年看看天色已晚,站起身,“好了,我该回去了。你早点歇着,把门闩好。明天下午,记得过来。” “我送您。”聂虎连忙起身。 “不用,就几步路,我慢慢走回去,正好活动活动老骨头。”孙伯年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向门口挪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聂虎,昏黄的烛光下,老人的面容格外慈和,也格外肃穆。 “虎子,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藏着事。你陈爷爷走之前,肯定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说,爷爷不问。但爷爷要告诉你,不管什么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还小,日子还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明白吗?” 聂虎心头剧震。孙伯年的话,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焦灼。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孙爷爷,我明白。” “明白就好。”孙伯年笑了笑,推开屋门,佝偻的身影慢慢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聂虎站在门口,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很冷,但胸口贴着玉璧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手掌敷药时传来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他回到屋里,闩好门。蜡烛头快要燃尽,火光摇曳。他坐在炕沿,看着肩上和腰侧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鼻端萦绕着药酒和药粉混合的、略带辛辣的苦香。 “老村医的庇护……”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这庇护,不像林有田的威严震慑,不像林秀秀的温软关切,而是一种更厚重、更踏实、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与温情的力量。它也许不能完全挡住明枪暗箭,但至少,能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给他一片小小的、可以暂时喘息、可以安心学习和成长的屋檐。 他吹灭了最后的烛火,在黑暗中躺下。 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温暖。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他有一位医术或许更高明、阅历更丰富、愿意真心教导和庇护他的长辈。 他要更努力地练习“虎形桩”,摸索玉璧的秘密。 他要更认真地跟孙爷爷学医,这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能力。 他要更小心地防备王大锤的报复。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血海深仇和家族传承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未来。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长而苍凉。 聂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孙伯年那双浑浊却充满智慧的眼睛,听到了老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是的。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把本事学好。 然后……龙门一跃,血债血偿。 第8章 进山,遇险 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转着。转眼,陈爷爷下葬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云岭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下面,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暗流。 王大锤和黑皮自那天在林子里吃了亏,果然消停了许多,至少没再明着找聂虎麻烦。但聂虎好几次在村里远远看见他们,对方投来的目光,阴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钉子。黑皮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听说在家躺了好几天。麻杆见到聂虎更是像老鼠见了猫,远远就绕道走。村里关于聂虎“邪性”、“会妖法”的流言,在孙老四婆娘那张碎嘴的传播下,悄悄发酵,只是慑于林有田的威严和孙伯年那日公开表态的庇护,没人敢当面说道。 聂虎的生活,却因为孙伯年的庇护,有了些许不同。 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尚可,他都会去村东头孙伯年那间同样低矮、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弥漫着浓郁草药清香的土屋。孙伯年教得很认真,也很耐心。从最基本的草药辨识、炮制,到常见病症的望闻问切,再到一些简单实用的针灸、推拿手法,都倾囊相授。他行医经验比陈爷爷更丰富,尤其擅长骨科和疑难杂症,讲解时往往能结合生动的病例,深入浅出,让聂虎受益匪浅。 聂虎学得更是如饥似渴。他本就有些基础,又经历了生死变故,心性比同龄人沉稳太多,领悟力也强。许多要点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孙伯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暗道平安老弟果然没看错人,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好料子,心性更是难得。 除了学医,聂虎每日雷打不动的,依旧是“虎形桩”。他起得越来越早,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胸口龙门玉璧的温热感,随着他站桩功夫的加深,也越发清晰和稳定,虽然仍未再出现那清凉细流或传承画面,但这持续不断的暖意,仿佛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增长,饭量也大了些,原本瘦削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极不明显的、流畅的线条。 这天下午,聂虎照例来到孙伯年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旧竹椅上,就着窗前的光亮,仔细地分拣、炮制着几味草药。老人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凝重。 “孙爷爷。”聂虎放下背篓,里面是上午在附近山坡挖的一些半夏和蒲公英。 “嗯,虎子来了。”孙伯年抬头,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却还落在手里的草药上,叹了口气,“村西头刘老三家的媳妇,怕是……不太好。” 聂虎心头一紧。刘老三媳妇的事他听说过,难产,孩子是生下来了,但大人一直出血不止,时昏时醒,请了孙爷爷去看过几次,汤药灌下去,时好时坏,一直没断根。这在缺医少药的山村,是极凶险的事。 “是血崩之症拖久了,伤了根本,气血两亏,邪毒内陷。”孙伯年将手里一味暗红色的根茎放在鼻端闻了闻,又小心地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我开的方子,其中主药‘血竭’,年份不够,药力不足,压不住。镇上的回春堂倒是有上好的血竭,可那价钱……刘老三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血竭?聂虎知道这味药,陈爷爷也提过,是治疗外伤出血、妇科血崩的良药,尤其讲究年份,年份越足,色泽越暗红近紫,质地越硬脆,药效越好。寻常药铺卖的多是三五年的普通货色,十年以上的就算佳品,价格不菲。 “孙爷爷,山里……有血竭吗?”聂虎问。他知道血竭是麒麟竭的树脂,麒麟竭是一种藤本植物,多生于深山密林、悬崖石缝。 孙伯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是有。云岭后山深处,老鹰崖那一带,听说有野生的麒麟竭藤,年份应该不短。但那地方……太险。老鹰崖峭壁陡直,猿猴难攀,下面就是瘴气谷,常年雾气弥漫,毒虫横行,是咱们采药人轻易不敢去的绝地。我年轻时跟着师傅去过一次外围,采了些寻常草药,没敢深入。你陈爷爷……当年好像为了寻一味珍稀药材,冒险进去过,回来大病一场,绝口不提里面情形。”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虎子,我知道你心善,想帮忙。但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刘老三媳妇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我已经让刘老三想办法再去镇上凑凑钱,看能不能买点稍好点的血竭。至于老鹰崖……想都别想。” 聂虎沉默着,没说话。他想起陈爷爷苍白消瘦的脸,想起那罐最终没能喝上的参汤。一条人命,就悬在那一味药上。而自己,或许有能力去尝试。 不是莽撞,而是……他想试试。试试这半个月苦练的“虎形桩”和身体反应,试试胸口那枚神秘的玉璧,在真正的险地,会不会有新的变化?而且,他心底深处,对“力量”的渴望,对“危险”的试探,对自身极限的好奇,也在蠢蠢欲动。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 下午的课,孙伯年讲解了几个止血补血的方剂配伍,又教了聂虎一套按摩穴位辅助止血的手法。聂虎学得很认真,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决断。 傍晚,从孙伯年家出来,聂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刘老三家低矮的土屋前,围着几个愁眉苦脸的邻里。屋里隐隐传来女人痛苦的**和刘老三压抑的呜咽,还有婴儿微弱的啼哭。 聂虎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离开。 夜里,他仔细检查了陈爷爷留下的采药工具:一把刃口还算锋利的药锄,一把厚背柴刀,几卷结实的麻绳,一个装水用的旧葫芦,还有那个已经补好、但依旧看得出破损痕迹的药篓。他将孙伯年给的、所剩不多的金疮药和驱虫药粉用油纸包好,又将林秀秀送的那包金银花菊花茶也带上一点。想了想,又把那本破旧的、记录着“虎形桩”的册子贴身藏好——虽然图形早已牢记于心,但带在身边,似乎能让他更安心。 最后,他摸了摸·胸口贴身戴着的、温润的龙门玉璧。 “明天,就看你的了。”他低声说。 天不亮,聂虎就起身。先站了半个时辰“虎形桩”,直到浑身发热,气血活跃。然后,他吃光了家里最后两个杂粮饼,灌饱了凉水,背上准备好的东西,悄悄推开院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孙伯年。他知道,如果孙爷爷知道他的打算,一定会坚决阻止。 晨露很重,打湿了裤脚。山路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聂虎脚步轻快而沉稳,朝着后山深处,老鹰崖的方向行去。这条路他并不熟悉,只凭孙伯年昨日粗略的描述和自己的判断。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脚下已没有了明显的路径,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采药人偶尔留下的模糊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潮湿草木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异香,浓烈得有些刺鼻。 鸟鸣声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虫豸还是小兽。聂虎打起十二分精神,柴刀握在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虎形桩”练出的那份对身体的细微掌控和对环境的警觉,此刻发挥了作用。 中午时分,他找到一处溪流,吃了点干粮,补充了饮水。溪水冰凉刺骨,但很清澈。他洗了把脸,精神一振。抬头望去,远处,两座如同鹰嘴般突兀探出的、灰黑色的巨大山崖,已隐约可见。那就是老鹰崖了。崖下,果然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凝滞不动的雾气,那就是孙伯年所说的瘴气谷。 聂虎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天色,加快了脚步。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麒麟竭藤,并尽量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靠近老鹰崖,地势越发陡峭难行。巨大的乱石堆积,石缝里长出虬结的怪树和藤蔓。空气更加潮湿闷热,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瘴气”味道也隐约可闻。聂虎用一块浸湿的布捂住口鼻——这是孙伯年提过的土办法,虽然不能完全防瘴,但多少有些作用。 他开始沿着崖壁下方,仔细搜寻。麒麟竭藤喜阴湿,常缠绕在崖壁石缝或大树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聂虎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他看到了不少草药,甚至有几株年份不错的何首乌,但始终没有发现麒麟竭藤的踪迹。难道信息有误?或者,那藤长在更险要、他还没探索到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那陡峭如刀削、高耸入云的崖壁。难道在上面?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险攀爬一段看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右前方大约十几丈外,一处被几块巨大崩石半掩着的、向内凹陷的崖壁底部,似乎有一片不同于周围藤蔓的、暗红发黑的颜色。 他心中一喜,连忙小心地踩着乱石靠过去。 靠近了看,果然!在那片背阴潮湿的凹陷处,一根碗口粗、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如同巨蟒般紧紧缠绕着崖壁岩石。藤皮呈暗红色,布满皲裂的纹路,在一些枝节和受伤处,凝结着不少暗红色、近乎紫黑的、树脂状的块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凝结血液般的光泽。 是麒麟竭!看这藤的粗细和凝结物的色泽,年份绝对不短!正是孙伯年急需的上好血竭! 聂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没有贸然上前。他记得孙伯年说过,这种珍稀药材旁边,往往会有毒虫猛兽守护。他握紧柴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凹陷处光线更暗,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周围很安静,只有崖壁渗出的水滴,偶尔滴落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似乎……没什么异常? 聂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靠近那根麒麟竭藤。他放下背篓,取出药锄,准备小心地刮取那些凝结的树脂块。血竭的采集也讲究,不能伤及藤身根本,最好只取表面已凝固的树脂。 就在他弯下腰,药锄即将触碰到一块暗紫色血竭的刹那—— 异变陡生! “嘶——!” 一道细长迅疾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聂虎头顶上方、崖壁一道狭窄的石缝中电射而出,直扑他的后颈! 速度太快了!快到聂虎只听到一声轻微的破空嘶响,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站桩、以及在杉木林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身体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 聂虎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柔韧性,猛地向左侧一拧、一矮!不是向前扑倒,也不是向后倒退,而是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侧身拧转的规避动作,像极了一头在扑击瞬间拧身摆尾的猛虎! “嗤!” 那道黑影擦着聂虎的耳畔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腥甜的气息。黑影扑空,落在前方不远的腐叶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聂虎惊魂未定,定睛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蛇!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怪蛇!约莫三尺来长,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头颈处有一圈刺眼的银环。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充满了暴戾和杀意。最诡异的是,这黑蛇的额头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瘤状的凸起,呈暗红色。 银环黑蛇?不,普通的银环蛇没有这么大,颜色也没这么诡异,更不会有额头的肉瘤!这绝对是异种毒蛇! 聂虎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快,被这毒蛇咬中后颈,恐怕顷刻间就要毙命在此! 那黑蛇一击不中,身躯猛地一弓,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聂虎的小腿噬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聂虎眼神一厉,生死关头,凶性也被激发!他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手中柴刀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朝着那袭来的黑影劈去! 这一劈,毫无章法,纯粹是求生本能驱使。但柴刀挥出的瞬间,聂虎感觉胸口玉璧猛地一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瞬间涌入右臂,他原本就因站桩而增长了几分的力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整合、催发,柴刀破空,竟然带起了一丝微弱的尖啸! “噗!” 刀锋似乎劈中了什么,但手感有些滞涩。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叫,身躯在空中扭曲了一下,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迅速盘起身子,蛇头再次昂起,只是额头上那暗红肉瘤旁,多了一道浅浅的、渗着黑血的伤口。 它受伤了,但显然也被彻底激怒,冰冷的竖瞳中凶光更盛。 聂虎握刀的手微微发麻,心中却是一沉。刚才那一刀,有玉璧热流加持,竟然只是划破了点皮?这蛇的鳞片好硬!而且,看它这架势,是不死不休了。 他缓缓移动脚步,调整呼吸,与毒蛇对峙。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背后就是崖壁,退无可退。也不能长时间对峙,他的体力消耗很快,而且这地方诡异,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危险。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那黑蛇额头的暗红肉瘤,忽然微微亮了一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聂虎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也随之波动了一下,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或者说,对抗? 没等他细想,黑蛇动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猛地张开蛇口,一股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淡黑色雾气,如同箭矢般,朝着聂虎的面门喷来! 毒雾! 聂虎瞳孔骤缩!他想闭气,想躲闪,但距离太近,毒雾范围也不小,眼看就要被笼罩!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胸口龙门玉璧,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或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比悬崖边那次更甚!一股比之前清晰、浑厚了数倍的暖流,或者说清凉气流(感觉复杂难辨),轰然涌入聂虎四肢百骸!与此同时,玉璧表面,那些一直模糊的云纹水波图案,竟在聂虎的感知中骤然清晰了一瞬,中心那门户般的漩涡图案,似乎微微旋转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严、肃穆、带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意念,伴随着玉璧的热流,瞬间冲入聂虎的脑海! “吼——!”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一声低沉、威严、充满杀伐之气的虎啸! 聂虎的身体,在这虎啸声响起的瞬间,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他的腰背自然弓起,四肢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股冰冷、凶悍、睥睨众生的气息,从他单薄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喷涌而来的淡黑色毒雾,在接近聂虎身周三尺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竟然猛地一滞,然后剧烈地翻滚、消散,如同沸汤泼雪! 对面的黑蛇,在那声灵魂虎啸响起的刹那,高昂的蛇头猛地一僵,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人性化的、极致的恐惧!它额头那暗红肉瘤的光芒瞬间黯淡,整个蛇身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就是现在! 聂虎福至心灵,身体如同捕食的猛虎,骤然爆发!他右脚蹬地,腰胯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手中柴刀划出一道简洁、迅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韵律的寒光,直劈那因恐惧而僵硬、来不及反应的蛇头! 这一次,刀锋之上,似乎附着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锋锐无匹的、玉璧传递而来的奇异力量。 “嚓!” 一声轻响,如同快刀切过熟透的瓜果。 蛇头应声而落,掉在腐叶上,兀自微微开合。无头的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喷溅出腥臭的黑血,渐渐僵直不动。 聂虎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喘着粗气,胸口玉璧的滚烫和那威严的虎啸意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熟悉的微弱温热,以及全身仿佛被抽空般的、更甚以往的疲惫和酸痛。 他赢了。在玉璧那突如其来的、神异的爆发帮助下,他杀死了一条诡异可怕的毒蛇。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浓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看着不远处那断成两截的蛇尸,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切……玉璧的异动,脑海的虎啸,驱散毒雾的无形屏障,还有那让自己力量、速度、气势瞬间暴涨的奇异状态…… 那就是……龙门玉璧真正的力量?或者说,是它在感受到致命威胁时,被动的护主反击? 那么,主动去激发、掌握这种力量的方法,又在哪里?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璧温顺地贴着皮肤,再无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不再发抖,聂虎才挣扎着起身。他先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蛇尸,确认死透了,然后快速用柴刀取下几块品质最好的暗紫色血竭,用油纸包好,放入背篓。他不敢多取,也顾不上收拾蛇尸——那蛇血腥臭,恐会引来其他东西。 做完这些,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背起背篓,握紧柴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路,踉跄而迅速地逃离这片刚刚经历生死、也见证了玉璧神异的险地。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林木,将他狼狈而坚定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身后,老鹰崖沉默地矗立着,崖下瘴气谷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而在那片凹陷处的腐叶堆旁,那无头的黑蛇尸身上,额头的暗红肉瘤,在聂虎离开后,竟缓缓渗出一滴极其粘稠、散发着淡淡腥甜异香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地,迅速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标记,或者……某种引子。 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悠长而凶戾的兽吼,隐隐与这边呼应。 夜,快要来了。 第9章 峭壁上的灵芝 聂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老鹰崖那片阴森之地。背后的篓子里,那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暗紫色血竭,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疲惫,更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瞬。 那诡异黑蛇临死前喷出的毒雾,虽然被玉璧莫名的力量驱散了大半,但仍有极少量被吸入。此刻,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紧,胸口也隐隐有些烦闷。他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虽然不深,但必须尽快处理。 他不敢直接回村——这副狼狈相,加上可能的蛇毒症状,若被孙伯年看见,定要追问,他无法解释玉璧的秘密。于是,他在远离老鹰崖、靠近一处清澈山涧的地方停下,寻了个背风的石窝。 先检查伤势。肩头和腰侧之前的擦伤已经结痂,问题不大。主要是疲累脱力和吸入的微量蛇毒。他取出水葫芦,灌了几大口冰冷的山泉水,又拿出林秀秀给的金银花菊花茶包,捏了一小撮干花,含在嘴里慢慢咀嚼。清凉微苦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胸口的烦闷感稍稍缓解。孙伯年说过,金银花清热解毒,菊花清肝明目,对缓解一些轻微的热毒有帮助。 然后,他强撑着精神,就在这石窝边,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这一次,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印证和恢复。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心神凝聚。 甫一站定,胸口那枚龙门玉璧便传来清晰的温热感,比平日里站桩时更为活跃。随着他呼吸调整,姿势深入,一股熟悉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明显了一丝的暖流,自玉璧处缓缓渗出,如同汩汩温泉,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过度疲劳、隐隐作痛的肌肉骨骼。 更让聂虎心头震动的是,随着这股暖流的流转,体内那因吸入微量毒雾而产生的燥热烦闷感,竟也在缓慢消退!仿佛这玉璧散发出的暖流,不仅滋养身体,还能化解一定的毒素?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果然,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和隐痛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喉咙的干紧和胸口的烦闷,也随着呼吸的绵长和暖流的浸润,逐渐平复。 约莫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心中默数估算),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蛇毒的不适感基本消失。他缓缓收功,长吐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肌肉依旧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低头看去,手臂上之前被荆棘划出的几道细小红痕,颜色也淡了许多。 这玉璧,果然神奇!不仅能被动护主,激发潜能,主动运转桩功时,还能加速恢复,甚至驱除毒素! 聂虎心中涌起强烈的兴奋和探究欲。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天色已不早,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村子外围。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药篓,再次上路。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回想着刚才与黑蛇搏杀时,玉璧爆发、虎啸灌顶、力量涌动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状态,可遇不可求。似乎只有在遭遇致命威胁时,玉璧才会被动地全面爆发。而日常的“虎形桩”,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引导和滋养,潜移默化地改善着他的体质。 或许,随着“虎形桩”功力的加深,自己对玉璧力量的理解和掌控,也会逐渐增强?那本破册子上,除了“虎形桩”,还有几个更模糊的图形,会不会对应着玉璧更深层的力量运用? 他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这里视野相对较好,可以俯瞰下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如带的溪流。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野,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暂时驱散了深山老林的阴森气息。 聂虎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也顺便辨认一下回村的大致方向。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险峻的山势。 忽然,他的目光被对面一处陡峭的崖壁吸引住了。 那崖壁距离他所在的平台约有三四十丈远,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裸露,呈灰白色,在夕阳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崖壁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顽强的灌木和苔藓。然而,就在崖壁中段,一处向内凹陷、背阴潮湿的石缝边缘,几点异样的、暗红中带着紫金光泽的“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灵芝? 聂虎精神一振,立刻凝神细看。他在陈爷爷和孙伯年那里都见过灵芝,也听过描述。对面崖壁上那几株,菌盖呈半圆形或肾形,表面有环状棱纹和辐射状皱纹,边缘较薄,颜色是极为罕见的暗红紫色,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菌柄粗短,色泽深褐。 这品相……莫非是传说中的“紫金芝”? 孙伯年曾提过,灵芝种类繁多,以颜色论,赤芝、紫芝为上品。而紫芝中,又有一种变异或生长于特殊环境的“紫金芝”,菌盖暗红近紫,边缘隐现金纹,药效远超普通紫芝,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极为罕见,通常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灵气汇聚的绝险之地,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药。 聂虎的心跳再次加速。如果真是紫金芝,其价值恐怕远在那几块年份不错的血竭之上!孙伯年提过,镇上回春堂的镇店之宝,就是一株二十年的赤芝,被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这紫金芝的年份,看那菌盖的大小和色泽,恐怕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巨大的诱惑如同野草,在聂虎心头疯长。若能采到这紫金芝,不仅刘老三媳妇的药钱绰绰有余,自己和孙爷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也有了着落。甚至……或许能换来一些更珍贵的、有助于理解玉璧和修炼的东西? 但下一刻,现实的冰冷立刻浇灭了他的兴奋。 那处崖壁,太陡,太高,太险。几乎是垂直的,岩石光滑,少有可供攀援的缝隙和草木。而且位置在崖壁中段,距离下方的地面至少有十几丈高,一旦失足,绝无生还可能。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面对这样的绝壁,也要望而却步,更别说他一个半大孩子。 怎么办?放弃吗? 聂虎紧紧盯着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拳头慢慢攥紧。经历了老鹰崖的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的神异,他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平庸、渴望变强、渴望抓住一切机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罕见。而且……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璧。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危机,他对这枚神秘玉璧,多了一份莫名的信心。虽然不知它能否在攀爬绝壁时提供帮助,但至少,它赋予了自己比常人更强一些的体魄、反应和恢复力。 或许……可以一试? 他不是莽夫。陈爷爷和孙伯年都教过他,采药人最忌贪婪冒进,命永远比药金贵。但若有一线希望,在做好万全准备的前提下,值得冒险。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和分析。 崖壁并非完全光滑,有些细微的裂缝和凸起。有几丛顽强的灌木从石缝中长出,虽然细小,但根系或许能提供一些借力点。他所在的平台到对面崖壁下方,需要先下到谷底,再寻找路径攀爬上去。谷底乱石嶙峋,但看起来可以通行。 最关键的是攀爬路线。他目测着,从崖壁底部开始,似乎有一条极其勉强、断断续续的“路线”——一处较宽的裂缝可以容脚,上方三尺有一块突出的巴掌大岩石,再向左上方斜着延伸,有一丛根系裸露的灌木……需要极强的臂力、指力、平衡力和胆量,任何一个环节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夜晚攀爬绝壁,无异于自杀。要动手,必须现在! 聂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解下背篓,将里面除了血竭和必要工具(柴刀、药锄、麻绳)之外的东西都取出来,藏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轻装上阵。他将几段麻绳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特别牢固的固定点。最后,他将绳头在一棵碗口粗、根系深扎岩石的松树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这绳子长度有限,主要作用是万一失足,能提供一点缓冲和借力,并非真正的安全保障。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尤其是手指和手腕,开始沿着山脊向下,朝着谷底进发。 下到谷底比预想的更难,乱石湿滑,藤蔓纠缠。聂虎小心地避开可能的毒虫和蛇类(经历了黑蛇事件,他对山林更警惕了),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那面绝壁之下。 抬头望去,灰白色的崖壁在暮色中更显陡峭狰狞,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胆敢挑战它的人。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依旧清晰可见,如同黑夜中的宝石,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聂虎再次检查了腰间的绳索,确认牢固。他脱下碍事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将柴刀和药锄插在背后便于取用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崖壁下,伸出双手,触摸着冰冷粗糙的岩石。 触感真实,坚硬,不可撼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虎形桩”的要领:沉肩坠肘,力从地起,腰背如弓,气息绵长。他尝试将这种“整劲”和沉稳的感觉,灌注到四肢。 睁眼,目光锁定第一处落脚点——那条狭窄的岩缝。 他动了。 手指抠住岩缝边缘,脚尖寻找到一处微小的凸起,腰腹核心收紧,全身力量协调如一,如同壁虎,贴着崖壁,缓缓向上挪动了第一步。 岩石冰冷,摩擦着指尖和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身体的每一次重心转移上。 第二步,踩上那块巴掌大的突出岩石。岩石只有半掌宽,且向内侧倾斜,极难站稳。聂虎将身体重心大部分放在抠住岩缝的双手上,右脚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调整角度,寻找最稳定的支点。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三步,向左上方移动,去够那丛根系裸露的灌木。距离有点远,需要身体完全舒展开,几乎悬空。聂虎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扣住上方一道更细的岩缝,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抓住了灌木裸露在外的、最粗壮的一条根茎! “咔嚓!”根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一些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心脏一紧,但手上力道不减,反而借力一拉,身体向上一荡,左脚及时踩到一处勉强能容下半个脚掌的凹坑。险之又险! 他挂在崖壁上,微微喘息。低头看去,地面已经变得遥远,谷底的乱石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啸音,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不能停。停下就会力竭,就会失足。 他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心神和体力。胸口玉璧持续散发着温热,暖流缓慢流淌,滋养着他过度消耗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让他能在如此高强度的攀爬中,保持相对的清醒和力量。 但玉璧并未提供直接的攀爬助力。这终究是凡胎肉体的较量,是对意志、技巧和运气的终极考验。 越往上,岩石越发光滑,借力点越少。有一段近两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或裂缝。聂虎只能依靠手指指尖和脚尖那一点点摩擦力,如同真正的壁虎,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指尖早已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岩石,也模糊了触感。但他不敢松劲,疼痛此刻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良药。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晚霞时,聂虎的手,搭上了那处生长着紫金芝的凹陷石缝边缘。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将身体提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入了凹陷处。这里比他想象的稍微宽敞一些,勉强能容他半蹲着休息。 成功了!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更是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知觉。汗水早已湿透里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凉。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成就感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那几株近在咫尺的紫金芝。 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盖有海碗大小,暗红紫色浓郁得近乎发黑,边缘的金纹在最后的天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也有拳头大,品相极佳。它们生长在石缝深处背阴的角落,下方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鸟粪和腐殖土,散发着奇异的、混合着土腥和淡淡药香的氣息。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采摘。他先调整呼吸,等颤抖稍微平复,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药锄——采摘灵芝不能用金属利器直接接触菌盖,以免损伤药性和灵性(这是孙伯年的告诫)。他用药锄的木质手柄,轻轻拨开灵芝基部的泥土和附着物,然后用手(手上血迹已经干涸)捏住粗短的菌柄,缓缓用力,将其完整地、连同部分菌柄基部的“根部”(其实是菌丝体)一起取出。 最大的那株,菌柄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坚实如玉,隐隐有一种温润的感觉。聂虎心头一喜,这绝对是上了年份的极品! 他将三株紫金芝小心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垫着柔软干苔藓的背篓夹层中,用油纸仔细包好,防止碰撞和受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石缝里,仰头看着渐渐显露的星斗,一种劫后余生、满载而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今天,他经历了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神威,又攀上了这绝壁险峰,采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药。这短短一天的经历,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充实。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聂虎知道必须尽快下去。夜晚的崖壁更加危险,视线不清,气温骤降。 下去比上来更难,尤其是体力消耗大半之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有好几次,脚下打滑,或者手指无力,全靠腰间绳索的轻微牵拉和求生的本能,才没有坠下。 当他双脚终于再次踏实地踩在谷底坚实的土地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坐在一块大石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更冷,山林里传来各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鸣叫。聂虎不敢久留,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收起绳索,找回藏起来的背篓和其他物品,将紫金芝和血竭妥善放好,然后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来时路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星斗的大致判断,艰难前行。胸口的玉璧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暖流缓缓修复着他透支的身体,驱散着寒意和疲惫。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 那是云岭村。 聂虎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脚步。 当他踉踉跄跄地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时,已是深夜。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闩好门,将背篓小心地放在墙角。然后,他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瞬间就被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吞噬,沉沉睡去。 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把血竭给孙爷爷送去。至于紫金芝……需要好好想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墙角背篓里,那几株暗红紫金、边缘隐现微光的灵芝,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香。 第10章 第一桶金 聂虎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刺醒的。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尤其是双臂和十指,更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去,双手手掌和指尖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和磨破的水泡,有些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这是昨天攀爬绝壁留下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腿,虽然同样酸软,但比起双手的惨状要好得多。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那股熟悉的暖流正缓缓流淌,滋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若非如此,他今天恐怕连床都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慢慢挪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清洗了一下脸和双手。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擦干手,他找出孙伯年给的那瓶金疮药,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安静的背篓。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背篓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的、沾染了泥土的块茎和草根,那是昨天顺手采的普通草药。他小心地将这些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用干苔藓仔细垫着的、两个独立的油纸包。 他先拿起较小的那个,打开。暗紫色、近乎发黑、质地硬脆的血竭块显露出来,在昏暗的晨光下,依旧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腥甜的特殊气味。一共五块,大小不一,但成色都极佳,是刘老三媳妇急需的救命药。 聂虎小心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地,拿起了那个较大的、垫了更多干苔藓的油纸包。 缓缓打开。 三株灵芝静静地躺在苔藓上,最大的那株海碗大小,暗红近紫的菌盖厚实饱满,上面一圈圈清晰的环状棱纹如同树木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积淀,边缘那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即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拳头大小,品相同样完美,菌柄粗短,色泽深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馥郁的奇异药香,随着油纸的打开,缓缓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子里其他所有的气味。只是闻上一口,聂虎就感觉精神一振,连身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果然是传说中的紫金芝!而且年份恐怕远超三十年!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这东西的价值,可能超乎他的想象。一旦走漏风声,别说王大锤,恐怕连村长、甚至镇上的人都会动心。 必须谨慎处理。 他重新将紫金芝仔细包好,藏到灶台那个隐秘的砖洞里,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将血竭单独包好,放入怀中。想了想,又取出一小块最小的血竭,用另一张油纸包了,也揣进怀里——这是准备给孙爷爷验证和试用的。 收拾停当,他换上一身稍微干净些的旧衣——肩头和腰侧被撕破的地方,他已经用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针脚缝补好了。然后,他喝了几口凉水,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便背上那个补好的旧药篓(里面只放了些寻常草药掩人耳目),推开院门,朝着村东头孙伯年家走去。 清晨的云岭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偶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目光依旧复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疏远和隐隐的畏惧——关于他“邪性”的流言,显然还在悄悄流传。聂虎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来到孙伯年家那低矮却整洁的院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是虎子吗?进来。”孙伯年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聂虎推门进去。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种黑乎乎的药茶,满屋都是苦涩的气味。看到聂虎,老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明显行动有些僵硬的双臂和包裹着布条的手指上,眉头微微一皱。 “受伤了?”孙伯年放下陶碗。 “采药时不小心,擦破点皮,不碍事。”聂虎含糊道,走到孙伯年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较小的油纸包,双手递过去,“孙爷爷,您看看,这个能用吗?” 孙伯年接过油纸包,打开。当那暗紫色、光泽内敛的血竭块映入眼帘时,老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拿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还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好!好血竭!”孙伯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说了两个好字,“色泽紫黑,质地坚脆,气味纯正,年份至少在十五年以上!这是上品啊!虎子,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老鹰崖?” 聂虎点点头:“嗯,在老鹰崖外围一处石缝找到的。运气好。” “外围?”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着聂虎平静的脸,没有深究,只是感慨道,“老鹰崖那地方……你能平安回来,还采到这么好的血竭,真是……你陈爷爷在天有灵啊。”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刘老三媳妇有救了。这血竭药性够足,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应当能止住血崩,固本培元。虎子,你做了件大善事。” 聂虎摇摇头:“是孙爷爷您教得好,也是刘家婶子命不该绝。”他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更小的油纸包,“孙爷爷,这一小块您留着,万一用得着。” 孙伯年看着那块小一些但成色同样极佳的血竭,又看看聂虎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性确实难得。他没有推辞,接过来收好,道:“这份情,刘老三家记着,我老头子也记着。这血竭市价不菲,这一小块,抵得上你送来的那些寻常草药十倍不止。虎子,你……” “孙爷爷,”聂虎打断他,语气平静,“若不是您教我辨识草药,告诉我老鹰崖可能有血竭,我也找不到。这血竭能救人性命,便是它最大的价值。其他的,不重要。”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来,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伤。” 聂虎伸出手。孙伯年解开他胡乱缠着的布条,看到那双布满血口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肉的手掌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来:“这叫擦破点皮?你这孩子,不要命了?!采个药,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面对孙伯年严厉又关切的目光,聂虎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简略地说道:“采血竭的崖壁有点陡,攀爬时蹭的。还……遇到了一条怪蛇,额头上有个红疙瘩,喷毒雾,被我侥幸砍死了。吸了点毒雾,不过用您教的金银花茶压下去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额头有红疙瘩的黑蛇?喷毒雾?”孙伯年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是‘赤冠乌梢’,奇毒无比,行动如风,等闲采药人遇上,九死一生!你……你竟能杀了它?”他上下打量着聂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瘦削沉默的少年。 聂虎垂下眼睫:“运气好,它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我的柴刀上。”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一条行动如风的毒蛇,怎么会“正好”撞在柴刀上?但孙伯年没有追问。老人活了快八十年,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际遇。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孩子,不仅采到了救命的血竭,还从赤冠乌梢口中活了下来,这就够了。至于过程,或许并不重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伯年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为聂虎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好,“这双手,这几天别沾水,也别用力。我再给你配点内服的药,清余毒,养气血。这几天你就别来学了,好好在家歇着。” “孙爷爷,我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聂虎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指,虽然疼痛,但比早上好了许多,“刘家婶子的药……” “我这就去配。”孙伯年站起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与血竭放在一起,又写了张方子,“虎子,你回家歇着。这药,我亲自给刘老三家送去,顺便把诊费的事说说。这血竭是你采的,理应由你去谈价钱,但你现在这样……爷爷替你做主,不会让你吃亏。” 聂虎点点头,没有矫情。他知道孙伯年出面,比他一个孩子去谈要好得多。“那就麻烦孙爷爷了。诊费……您看着办就行,能救人性命就好。” 从孙伯年家出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驱散了晨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聂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远远看了一眼刘老三家。院门紧闭,但烟囱里有炊烟升起,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他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遵从孙伯年的嘱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养伤、练功。双手受伤,无法进行剧烈的“虎形桩”站练,他便更多地沉浸在那种静立凝神、感受气血流转和玉璧温热的状态中,尝试着去理解、引导那股暖流。他发现,当心神高度集中时,暖流的流转似乎更顺畅,对伤势的恢复也略有助益。 刘老三媳妇的病情,在用了血竭入药的新方子后,果然迅速好转。出血止住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这个消息在小小的云岭村不胫而走。刘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孙伯年和聂虎千恩万谢,逢人便说聂虎是救命恩人。虽然仍有部分村民对聂虎的“邪性”心存芥蒂,但看在其冒险采药救人的份上,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 第三天下午,孙伯年拄着拐杖,亲自来到了聂虎家。同行的,还有眼眶通红、不停搓着手的刘老三。 “虎子,”孙伯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炕沿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刘家媳妇的病,稳住了。再调养个把月,就能下地。这是刘老三一家凑的诊费和药钱,一共是四两银子并二百三十文钱。血竭珍贵,本该更多,但刘老三家底就这些了,你看……” 聂虎看着那个灰扑扑、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布包,心中五味杂陈。四两多银子,对于刘老三这样的农户来说,恐怕是多年积蓄,甚至可能还借了债。他救人是出于本心,从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孙爷爷,刘叔,”聂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钱……太多了。血竭是我采的,但方子是孙爷爷您开的,药是您配的,病是您看的。我……我不能全拿。” 刘老三一听,急得直摆手:“虎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可是救了俺婆娘的命啊!这点钱算啥?要不是孙郎中说够了,俺就是砸锅卖铁……” 孙伯年摆摆手,止住了刘老三的话头,看向聂虎,眼中带着赞许:“虎子,你有这份心,很好。但规矩就是规矩,药是你冒险采来的,这是你应得的。我的诊金,刘老三已经单独给了。这四两多银子,是你卖血竭的钱。”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改善改善生活,买点粮食,添件衣裳。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聂虎看着孙伯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又看了看刘老三那质朴焦急的脸,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刘老三掌心的汗湿和体温。 “谢谢刘叔。”聂虎对着刘老三,郑重地鞠了一躬。 刘老三连忙躲开,连连摆手:“别别别,虎子,是俺该谢你!该谢你!”说着,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眶又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孙伯年又交代了聂虎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千恩万谢的刘老三离开了。 土屋里恢复了寂静。 聂虎坐在炕沿,慢慢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四两,还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叮当作响。银子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眼。 四两多银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冒险,赚到的“第一桶金”。不是捡的,不是施舍的,是靠自己的本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这笔钱,可以买很多糙米,足够他吃上大半年。可以买一身结实的新衣裳,一双合脚的鞋子。可以给这破旧的屋子修葺一下屋顶,买一床厚实点的被褥。甚至可以……去镇上,买一些他一直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比如更好的纸笔,更多的医书,或者……一些可能对修炼“虎形桩”、探究玉璧秘密有帮助的、传说中的东西?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将银子仔细收好,藏进灶台另一个隐秘的缝隙里。只留出几十个铜钱放在身上备用。 这笔钱,是救命的钱换来的。不能乱花。 他首先想到的,是偿还人情。王婶的两个馒头,林秀秀的玉米面、咸菜和草药包,孙爷爷的药和教导……这些,都需要回报。不是用钱直接还,那样就变了味,但可以用钱买些实用的东西,表达心意。 然后,是改善基本生存。粮食要买,盐要买,灯油要买,过冬的衣物被褥也要考虑。 最后,如果还有结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灶台那个藏着他最大秘密的砖洞。 紫金芝。 那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血竭能卖四两多银子,那紫金芝呢?恐怕十倍、几十倍都不止。但这东西太扎眼,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在云岭村甚至附近的镇上出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或许,等以后有机会,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可靠的门路? 还有龙门玉璧的秘密,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都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资源去探索。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起步的资本。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吃了上顿没下顿、任人欺凌的山村孤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云岭村依旧平静。 但聂虎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王大锤的怨恨,村民的疏远和猜忌,自身力量的弱小,以及那深埋在心底的血海深仇和家族秘密…… 他握紧了拳头,包扎着布条的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第一桶金,只是一个开始。 用这笔钱,先站稳脚跟。 然后,变得更强。 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坦然面对一切风雨,能去追寻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和力量。 他转身,吹灭了刚刚点燃、用来照亮数铜钱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昏暗,只有少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亮得惊人。 第11章 王大锤的算计 日子像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间,聂虎的双手已经拆了布条,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硬茧。刘老三媳妇的病日渐好转,已经能下地做些轻省家务。那四两多银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聂虎的生活里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被他小心地隐藏在水面之下。 他没有立刻大手大脚地花钱。先是买了半袋上好的糙米和一小罐盐,又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请村东头手艺最好的张寡妇帮忙,缝制了一身合体的新衣和一双结实的布鞋。给孙伯年送去了两斤他爱喝的、陈年普洱碎茶梗(这在山村已是稀罕物),给王婶家送了一小坛自家酿的、不算贵重但情意实在的米酒,给林秀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托人悄悄送去了一盒镇上买来的、最便宜的雪花膏和两支素净的木头簪子。林秀秀没有推拒,只是托人带回了一小包新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桂花,附了张字条,字迹娟秀:“谢谢。天凉,加衣。” 剩下的银子,他仔细收好,除了偶尔买点灯油、纸张(他开始尝试用最便宜的草纸和烧黑的木炭练习写字,临摹陈爷爷留下的医书和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绝大部分都存了起来。他知道,这笔钱是他安身立命、窥探未来的第一块基石,不能轻易动用。 生活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每日雷打不动的“虎形桩”让他的身体越发结实,对那股玉璧暖流的感应也越发清晰自如。他尝试着在站桩时,有意识地将暖流引导向酸痛的部位,效果似乎比自然流转更好一些。虽然依旧没有新的“传承”出现,但身体力量的增强、反应速度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玉璧散发的温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滋养着他的五脏六腑,连饭量都增大了不少,个子也悄悄蹿高了一截。 去孙伯年那里学医更是风雨无阻。孙伯年倾囊相授,从草药辨识到药理配伍,从望闻问切到针灸推拿,聂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连孙伯年都时常捻须感叹,说陈平安后继有人。村里人渐渐也知道了聂虎在跟孙老郎中认真学医,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孙伯年忙不过来时,也会让聂虎去瞧瞧。聂虎谨慎,小病小痛开些孙爷爷教的方子,复杂的绝不逞强,一来二去,倒也攒下点微末名声,冲淡了些许“灾星”、“邪性”的流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大锤的家里,这些日子一直笼罩着一层阴云。 堂屋里,王大锤阴沉着脸,坐在油腻的八仙桌旁,一碗浑浊的地瓜酒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喝进嘴里。他脸上的横肉似乎更松弛了,眼袋浮肿,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怨毒。 黑皮蜷在角落一张破板凳上,脸色还有些发白,走路的姿势依旧别扭,看向王大锤的眼神带着畏惧,更多是后怕。那天在老林子里的经历,尤其是裤裆挨的那一下和后来聂虎撞退王大锤的狠劲,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麻杆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锤哥,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小崽子现在攀上了孙老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听说他救了刘老三婆娘,刘老三那夯货见天儿念叨他的好!再这么下去,咱们还怎么在村里混?那天的事要是传出去……” “闭嘴!”王大锤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麻杆,“传出去?传出去什么?传出去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被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给揍了?啊?!” 麻杆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黑皮也往后缩了缩。 王大锤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他何尝不想报仇?那天被聂虎一肩膀撞在胸口,虽然没受重伤,但那股子邪门的力气和当时聂虎那冰冷的眼神,让他连着好几晚做噩梦。更让他窝火的是,事后他想找茬,却发现聂虎那小子滑不溜手,要么跟在孙老头身边,要么就在自家院里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也是行色匆匆,根本不给他机会。孙老头那老不死的,明显在护着那小崽子。林有田那边,自从上次被撞见后,也对他敲打过几次,让他别太放肆。 硬的·不行,来阴的?他也不是没想过。夜里去砸门放火?风险太大,且不说可能被抓住,那小子邪性,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下毒?孙老头是郎中,容易被识破。找外人?为了一个半大孩子,不值当,还容易落人口实。 王大锤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恼火。他王大锤在云岭村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还是在一个没爹没娘的小野种手里! “锤哥,”黑皮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我听说……那小崽子最近好像……闹起来了?” “闹起来?”王大锤眯起眼睛。 “就是……好像有钱了。”黑皮舔了舔嘴唇,“我婆娘前天去张寡妇家串门,听张寡妇说,那小崽子前阵子找她做了身新衣裳,还是厚实的好布!还有鞋!他哪儿来的钱?陈老头死了,穷得叮当响,村里凑的那点奠仪,够他吃几顿?刘老三给诊费了?孙老头给的?” 王大锤精神一振:“接着说!” 麻杆也凑了过来:“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去过镇上,回来背篓里好像有东西,用布盖着,神神秘秘的。还有,他家烟囱最近冒烟都比以前勤了,飘出来的味儿……像是白米饭!” 白米饭!这在云岭村,可不是家家都能经常吃上的细粮!王大锤自己家,也就逢年过节或者有客人时才舍得蒸点。 一个孤儿的吃穿用度,突然之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钱,从哪里来的? 采药?普通的草药卖不了几个钱。除非……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芒。他想起了那天在杉木林,聂虎背着的那个破药篓,虽然撒了,但里面似乎确实有些不错的草药。他还想起了更早之前,暴雨夜后,聂虎浑身泥泞从山里回来,怀里鼓鼓囊囊,被陈老头护着的样子…… “那小子……怕是走了狗屎运,在山里挖到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了!”王大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老鹰崖那鬼地方,邪性,但听说以前也有人从里面带出过宝贝!陈老头那老东西,说不定知道什么好地方,临死前告诉了他!” 黑皮和麻杆眼睛也亮了。值钱的好东西!要是能弄到手…… “可是,锤哥,”麻杆又有些犹豫,“那小子邪门,力气大,还会两下子,孙老头又护着他……” “哼!”王大锤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明着不行,还不能来暗的?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他再邪门,也是个半大孩子,还能翻了天去?”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他不是常去孙老头那儿吗?咱们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路上总有僻静地方。麻杆,你去镇上找你那个表哥,他不是在‘黑蛇帮’混吗?让他带两个‘朋友’来,手脚利索点,只要东西,别闹出人命。事成之后,三七分账!” 黑蛇帮,是盘踞在青石镇上的一个小帮派,干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的勾当,镇上的人都避之不及。麻杆的表哥王癞子,是里面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有几个泼皮无赖。 麻杆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锤哥,请黑蛇帮的人……得要钱啊。他们可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大锤咬咬牙:“我出!先垫上!等东西到手,卖了钱,连本带利捞回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记住,打听清楚了再动手!务必一击必中,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还有,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谁走漏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黑皮和麻杆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锤一伙人果然消停了不少,甚至偶尔遇见聂虎,也不再是那种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探究的打量。聂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王大锤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吃亏就偃旗息鼓。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他更加谨慎。去孙伯年家,尽量挑人多的时候,或者绕远路。回来时,天色稍晚就结伴而行——有时是和同样晚归的村民,有时是孙伯年不放心,让邻家一个半大孩子送他一段。家里的门窗也加固了,晚上睡觉警醒得很,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 但他也知道,这样被动防备不是长久之计。王大锤在村里根深蒂固,又有镇上的关系,自己孤身一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要么离开云岭村,要么……让王大锤再也不敢,或者不能来招惹自己。 离开?暂时不行。孙爷爷这里还有太多东西要学,玉璧的秘密、血仇的线索也还需要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慢慢探寻。而且,一走了之,岂不显得怕了他王大锤? 那么,就只有第二条路了。 聂虎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想起那日在老鹰崖下,玉璧爆发时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虎啸,想起自己挥刀斩杀黑蛇时的果决。力量,才是解决麻烦最直接的方式。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弱,不足以震慑王大锤这样的地头蛇。但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足够让对方忌惮甚至恐惧的力量呢?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需要更多的实战来磨砺那本能般的“虎形”反应,也需要……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从孙伯年家学完一套推拿手法出来,天色尚早。聂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村后那片荒废的晒谷场走去。那里地势开阔,少有人至,是个练习的好地方。他需要将站桩时体会到的“劲”和与黑蛇搏杀、攀爬绝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结合起来,尝试着去掌控,去运用。 晒谷场杂草丛生,几座废弃的谷仓歪歪斜斜地立着,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聂虎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摆开“虎形桩”的架子。他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尝试在缓慢移动中,保持桩功的沉静和蓄势感,同时模拟攻防动作。 抬手,似虎探爪,腰背发力,力透指尖。拧身,如虎摆尾,重心转换,迅捷隐蔽。踏步,仿虎扑击,沉稳迅猛,蓄势待发。 动作还很生涩,连贯性也差,徒具其形,远远达不到那日搏杀时的流畅和威力。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一次次的尝试,胸口的玉璧温热似乎更加活跃,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也隐约清晰了一丝。身体对“虎形”意境的契合度,在缓慢提升。 就在他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一个侧身拧转、重心沉移的衔接动作时,耳廓微微一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聂虎心中一凛,立刻收势,如同一头受惊的幼虎,瞬间隐入一座半塌的谷仓阴影之中,屏息凝神。 脚步声渐近,夹杂着压低的对话声。 “……看清楚了吗?是这儿?” “没错,我亲眼看见那小崽子往这边来了。晒谷场这边没人,正好动手。” “锤哥说了,东西要拿到,人也得给点教训,但不能弄死弄残,免得麻烦。” “放心,收拾个半大孩子,手到擒来。麻杆他表哥说了,镇上的兄弟一会儿就到,在村口老槐树下汇合。咱们先盯着,别让他跑了。” “嘿嘿,等拿到那小子藏着的宝贝,看锤哥怎么收拾他……” 声音渐远,似乎是朝着晒谷场另一边去了。 阴影中,聂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果然来了,而且不止王大锤他们,还勾结了镇上的帮派。 他悄悄探出头,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下,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堵断墙后,朝晒谷场这边张望。看身形,正是麻杆和黑皮。 聂虎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还有镇上的泼皮助阵,硬拼绝非上策。而且,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们。 他缓缓后退,借着谷仓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晒谷场的另一个出口潜去。动作轻盈,如同真正的山猫,这是长期在山林中活动、加上“虎形桩”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带来的好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另一头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附近,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他仔细检查了院门和屋门,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闪身进屋,迅速闩好门。 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聂虎的心跳渐渐平复,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王大锤的算计,已经图穷匕见。今晚,或者明天,他们很可能就会动手。 躲,不是办法。孙爷爷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林支书或许能主持公道,但这种事,无凭无据,王大锤完全可以抵赖。 那么,就只有…… 聂虎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柄厚背柴刀上。刀锋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他走过去,拿起柴刀,用手指轻轻拭过刃口。不够锋利,但够沉,够硬。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挪开水缸,从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串铜钱。他数出约莫一两银子,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剩下的,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柴刀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示敌以弱?将计就计?还是……先发制人?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少年眼中闪烁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夜,还很长。 算计,才刚刚开始。 第12章 深夜埋伏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月牙儿隐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云岭村黑黢黢的轮廓。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破败的土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村子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户还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如同黑暗海洋中几盏将熄的孤灯。犬吠声也稀疏了,偶尔响起一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更添几分夜的静谧和……诡谲。 村东头,孙伯年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灯还亮着。 孙伯年就着豆大的灯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老人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定,每一根针都擦得锃亮,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冷的寒光。他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聂虎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老人擦拭银针的动作。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灯油燃烧的气味,与外界的寒冷黑暗隔绝开来,显得安宁而温暖。 “虎子,”孙伯年擦完最后一根长针,将其小心翼翼地插回鹿皮针套,没有抬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今天的方剂,可都记牢了?” “记牢了,孙爷爷。”聂虎回答,“‘四逆汤’回阳救逆,主治亡阳虚脱;‘当归补血汤’气血双补,用于血虚发热。药性配伍,煎煮火候,禁忌症候,都背下了。” “嗯。”孙伯年点点头,将针包收好,这才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聂虎,“光背下不行,要懂其理。医道如兵道,用药如用兵,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这‘四逆汤’,为何用附子为君?干姜、炙甘草为何为臣佐?其中阴阳转化、升降浮沉之理,你可明了?” 聂虎略微沉吟,便将这几日所学所思,结合孙伯年的讲解,清晰有条理地阐述了一遍。虽仍有稚嫩之处,但思路清晰,触类旁通,已然初窥门径。 孙伯年听着,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欣慰之色:“不错,不错。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假以时日,成就当在我之上。”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虎子,行医救人,不止要懂药理,更要懂人心,懂世情。这世上,病有千种,人心却更复杂。有些病,药石可医;有些‘病’,却非针砭所能及。你……明白吗?” 聂虎心头微震,迎上孙伯年深邃的目光。老人似乎意有所指。他点点头,沉声道:“孙爷爷,我明白。人心险恶,世情冷暖,虎子……不敢或忘。”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路上当心些。” “是,孙爷爷。”聂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药篓——里面只放着几本借来的医书手抄本和孙伯年让他带回去辨识的几味草药标本。 推开屋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孙伯年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凉,把门闩好。” 聂虎应了声,轻轻带上门,将屋内的温暖和光亮隔绝在身后。他站在屋檐下,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院落和远处更深的夜色。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远处,似乎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潜藏着某种不安的躁动。 他没有立刻走向院门,而是侧耳倾听。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融入夜色的、衣服摩擦和刻意压抑的呼吸声,来自院墙外的某个角落。 不止一人。 聂虎眼神微冷,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果然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这是用新买的粗布,请张寡妇加厚了棉花做的,虽然臃肿,但足够保暖。然后,他像是毫无察觉般,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出去,又反身仔细闩好。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沿着熟悉的村道,不紧不慢地往自家方向走去。药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出几十步,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旁边是几座废弃的、半塌的谷仓和草垛。这里是回他家的必经之路,也是白天麻杆和黑皮窥视他的地方。 月光被云层遮挡,这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飘过。 聂虎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辨认道路,又像是走累了。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谷仓的阴影里,草垛后面,似乎有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染了风寒。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脚步略显虚浮,背也微微佝偻了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晚归的少年。 就在他走到打谷场中央,距离最近的谷仓阴影不足十步时—— “嗖!” 一道破空声从左侧谷仓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不是弓箭,更像是投掷的石块或硬物,速度极快,直奔聂虎的后脑!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聂虎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明显的闪避动作,只是脚下看似随意地一个踉跄,身体向右侧自然而然地倾斜了一下,仿佛被不平的路面绊到了。 “噗!”一声闷响,那东西擦着他的左肩飞过,砸在远处的地上,溅起几点尘土。 紧接着,右侧草垛后面,另一道黑影猛地扑出,手里挥舞着一根粗短的木棍,拦腰扫向聂虎!同时,左侧谷仓阴影里也窜出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聂虎的退路和侧翼。 一共四人!除了预料中的麻杆、黑皮,还有两个陌生的、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看就是镇上的泼皮,眼神凶狠,动作间带着股蛮横的戾气。 果然勾结了镇上的黑蛇帮!而且一来就是四个,还有武器! “小杂种,看你还往哪儿跑!”麻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怨毒,在黑暗中响起。 聂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抬起手臂,似乎想护住头脸。 “动手!按住他!先搜身!”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声音低吼道,是那两个泼皮中的一个。 四人迅速合围,缩小圈子。麻杆和黑皮还是有些畏缩,举着棍子虚张声势,而那两个泼皮则毫不犹豫,一左一右,狞笑着伸出手,抓向聂虎的肩膀和胳膊,动作熟练,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 就在四只大手即将触碰到聂虎身体的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吓傻了的聂虎,骤然动了! 这一动,如潜伏已久的猎豹,如绷紧后突然释放的弓弦!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是后退,也不是前冲,而是以左脚为轴,腰胯瞬间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如同陀螺般,向右侧那个扑来的泼皮怀里猛地一撞!这一撞,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已出、新力未生、重心前移的瞬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泼皮根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呆滞的少年会有如此迅猛的反击,只觉得一股不算巨大、却异常凝聚刁钻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胸口下方、肋骨最柔软的部位,剧痛瞬间传来,他闷哼一声,前扑之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短棍也脱手飞出。 几乎在撞中第一个泼皮的同时,聂虎借着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左后方旋转,右臂如鞭子般向后一甩,手肘狠狠砸向左侧另一个扑来的泼皮的面门! 那泼皮反应也算快,见同伴吃亏,心中一惊,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聂虎的手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臂骨上!泼皮惨叫一声,抱着手臂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显然臂骨即便没断,也受了重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麻杆和黑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他们眼中凶神恶煞的“黑蛇帮好手”,就已经一个捂胸倒地,一个抱臂惨嚎!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旋转的势头未尽,右脚脚尖在地上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灵活的狸猫,从麻杆和黑皮之间那道因同伴倒地而产生的缝隙中,嗖地钻了过去,瞬间脱离了四人的包围圈,退到了两三丈外,背靠着一座半塌的谷仓墙壁,微微喘息,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眼前的敌人。 胸口,龙门玉璧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并未像在老鹰崖那样爆发。刚才那两下,更多的是依靠“虎形桩”锤炼出的爆发力、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在生死压力下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玉璧的温热,似乎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滋养和增幅,让他的力量、速度和反应,比寻常少年强出了一大截。 寂静。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声,和两个泼皮压抑的痛哼声。麻杆和黑皮举着棍子,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背靠谷仓、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仿佛在看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太快了!太狠了!那是什么速度?什么力量?那一下肘击,竟然能把人的手臂砸出骨裂声? “点子扎手!抄家伙,一起上!”最先被撞倒的泼皮忍着胸口剧痛爬了起来,嘶声吼道,从腰后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另一个断了手臂的泼皮也强忍剧痛,用另一只手摸出了一根铁尺。 麻杆和黑皮如梦初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但此刻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木棍,跟着两个红了眼的泼皮,再次缓缓逼近。 聂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微微喘息着,调整着呼吸和心跳。刚才那两下爆发,虽然效果惊人,但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面对四个手持凶器的成年男子(虽然两个已经受伤),他依旧处于绝对的劣势。 不能让他们合围,更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环境——身后是谷仓,退无可退。左侧是草垛,右侧是空地,前方是逼来的四人。打谷场边缘,靠近村子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心念电转间,聂虎动了! 他没有冲向看起来最弱的麻杆和黑皮,而是身形一矮,如同猎食的豹子,猛地扑向那个持匕首的泼皮!速度比刚才更快,更猛! 那泼皮没想到聂虎竟然敢主动进攻,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惊怒交加,匕首胡乱向前一划! 聂虎前冲之势不减,却在匕首临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匕首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划破了棉袄,带起几缕棉絮。而他整个人,已经撞进了泼皮的怀里,肩膀顶住对方的腹部,双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托、一拧! “啊!”泼皮惨叫,手腕剧痛,匕首脱手飞出。 聂虎得势不饶人,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唔!”泼皮闷哼一声,眼珠凸出,捂着裆部软软地跪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但就在这时,脑后恶风袭来!是那个断臂泼皮的铁尺,和麻杆的木棍,同时砸向他的后脑和后背! 聂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间不容发之际,放开已失去抵抗力的泼皮,身体向左侧扑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铁尺和木棍的合击。 “啪!咔嚓!”木棍砸在地上,断成两截。铁尺擦着聂虎的肩头划过,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聂虎翻滚起身,肩头已是鲜血淋漓。他看也不看伤口,目光死死锁定剩下那个断臂泼皮和麻杆、黑皮。 断臂泼皮眼神凶悍,虽然一只手废了,但另一只手挥舞铁尺,依旧狠辣。麻杆和黑皮见己方又倒下一个,心中恐惧更甚,但见聂虎受伤,又生出一丝侥幸,咬着牙再次逼近。 三对一。聂虎肩头受伤,血流不止,体力也在急剧消耗。形势依旧危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疼痛和翻腾的气血。胸口的玉璧温热依旧,暖流缓缓流转,似乎让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丝,也让他疲惫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不能硬拼,要逐个击破,更要制造混乱! 他目光一瞥,看到了地上那柄脱手的匕首,就在不远处。 就在断臂泼皮再次挥动铁尺砸来,麻杆和黑皮也从两侧包抄而上的瞬间—— 聂虎猛地俯身,左手抓起一把尘土,朝着正面的断臂泼皮脸上狠狠一扬! “啊!我的眼睛!”断臂泼皮猝不及防,被尘土迷了眼,下意识地闭眼后退,挥舞铁尺的动作也乱了。 与此同时,聂虎右脚一勾,将地上那截断裂的木棍踢向左侧的麻杆,阻了他一阻。身体则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扑向右侧的黑皮! 黑皮本就胆小,见聂虎如同疯虎般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棍胡乱挥舞,脚下却连连后退。 聂虎要的就是他退!他侧身让过胡乱挥舞的木棍,贴近黑皮,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黑皮的肋下!这一下,用上了“虎形桩”中“力透指尖”的感悟,虽然手指力量有限,但戳的位置却是人体薄弱之处。 “呃!”黑皮只觉得肋下一阵钻心的剧痛和麻痹,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地,捂着肋部蜷缩下去。 瞬息之间,再废一人! 此时,麻杆刚刚躲开飞来的断棍,断臂泼皮也勉强睁开通红的眼睛,两人又惊又怒,看着场中唯一还站着的聂虎,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聂虎站在场中,微微喘息,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棉袄。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冰冷锐利,扫过麻杆和断臂泼皮,最后落在那个刚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持匕首泼皮身上。 “还要来吗?”聂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麻杆双腿打颤,手里的半截木棍几乎握不住。断臂泼皮眼神闪烁,看着聂虎肩头流血的伤口,又看看倒地**的三个同伴,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权衡利弊。 那个持匕首的泼皮挣扎着坐起,捂着裆部,脸色惨白,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嘶声道:“小子……你狠!今天……今天算我们栽了!山水有相逢,你等着!” 聂虎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断臂泼皮咬了咬牙,最终恨恨地一跺脚,扶起那个持匕首的同伴,又踢了还在**的黑皮一脚:“没死就起来!走!” 麻杆如蒙大赦,连忙丢掉手里的断棍,连滚爬爬地跟上。 四个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打谷场另一头的黑暗里,连句狠话都没敢再多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脚步声也远去,聂虎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靠在了谷仓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衣。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凶险。以一敌四,其中两个还是镇上的狠角色,虽然利用了地形、心理和突然性,但也几乎是他的极限了。若非“虎形桩”带来的身体素质提升和那股搏杀本能,若非对方轻敌,若非他先发制人、出手狠辣果决……后果不堪设想。 他撕下一截里衣,草草包扎了一下肩头的伤口,止住血。然后,他走到那个被踢飞的匕首旁,捡了起来。匕首很普通,刃口有些锈迹,但足够锋利。他又捡起那根铁尺,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都是证据。但他想了想,还是将匕首和铁尺用布包好,藏在了谷仓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做完这些,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破、染血的棉袄,捡起散落的医书和草药标本,重新背好药篓。打谷场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聂虎最后看了一眼泼皮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王大锤……这仅仅是开始。 他转过身,朝着自家那间破旧土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脚步略显蹒跚,但脊梁,挺得笔直。 夜色深沉,寒风依旧。但少年眼中的火焰,却比这寒夜,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第13章 以伤换伤 聂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缝,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冰冷,空旷。 他反身闩好门,动作因为肩头的刺痛而有些僵硬。背上的药篓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去管,只是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片狼藉的疲惫和……钝痛。 肩头的伤口,在刚才激烈搏杀时因为紧绷和专注,痛感被压制,此刻松懈下来,那被铁尺划开皮肉的锐痛便清晰地、一波一波地传来,伴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着神经。他伸手摸了摸,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粘腻湿冷。 他慢慢挪到水缸边,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解开临时缠绕的布条。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又是一阵刺痛。借着微光看去,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肿胀,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不算深,但也不浅,若不好好处理,感染化脓是必然的。 他舀起一瓢冷水,咬紧牙关,缓缓浇在伤口上。刺骨的寒意和冲刷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等那一阵尖锐的痛楚过去,才用干净的布巾(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 水很冷,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这是陈爷爷和孙爷爷都反复教导过的,处理外伤,首要便是清洁。 擦洗干净,露出伤口本身。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有些发白。他找出孙伯年给的金疮药药瓶,拔掉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创面,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尖锐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扎。聂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呼吸粗重了几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确保每一处创面都覆盖上药粉。 然后,他找出针线——同样是陈爷爷留下的,针是普通的缝衣针,线是结实的棉线。在火上燎了燎针尖消毒,穿好线。看着自己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伤口一侧的皮肉,右手捏着针,对着翻卷的皮肉边缘,刺了下去。 第一针,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剧痛让他手臂猛地一抖,针尖歪了,没有从预想的位置穿出。他停下,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了闭眼,再次凝神,调整呼吸,让胸口玉璧传来的温热感流转全身,稍稍平复肌肉的颤抖和神经的尖叫。 第二次下针。针尖准确地从一侧皮肉穿入,从另一侧穿出。拉紧线,打结,剪断。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但一针一线,异常专注和坚定。 没有麻沸散,没有旁人协助。只有冰冷的针线,刺穿自己皮肉的痛楚,和少年在昏暗月光下,因为忍耐而微微扭曲、却又无比平静的脸。 一针,两针,三针……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背上,冰冷粘腻。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又渗出血丝。握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但落针的位置,却越来越准,越来越稳。 仿佛这针线缝合的,不仅仅是一道皮肉伤口,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软弱,对暴力的惊悸,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愤怒……所有在刚才搏杀中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都在这一针一线的疼痛中,被反复穿刺,拉紧,然后……强行弥合。 不知道缝了多少针,直到伤口两侧的皮肉被勉强拉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但总算闭合了的丑陋疤痕。他用剪刀剪断线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伤口,带来一阵抽搐。 他再次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再无其他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懈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那块皮肉。全身的肌肉也都在酸痛,那是过度爆发后的后遗症。 他闭上眼,感受着胸口玉璧持续散发的温热,那暖流正缓缓流淌,似乎对肩头的伤口也有一丝清凉镇痛的作用,虽然远不如主动运转“虎形桩”时明显。玉璧的秘密还有很多,比如它似乎对疗伤有助益,比如它在危机时的被动爆发……都需要时间去探索。 但现在,他只想休息。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打谷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四个成年男子,手持棍棒、匕首、铁尺……自己竟然真的扛下来了,还放倒了三个。靠的是什么?是“虎形桩”带来的身体素质和反应?是玉璧潜移默化的滋养?是生死关头被激发出的狠劲和本能?还是……三者皆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尚且稚嫩、却已经布满了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掌。这双手,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沾了血——别人的血,还有自己的血。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挥出那一肘,撞入泼皮怀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固。 在这个弱肉强食、拳头即是道理的山村里,温柔和忍让换不来生存,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王大锤的算计,黑蛇帮的凶悍,都在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以伤换伤,以血还血。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用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手段,让他们痛,让他们怕,直到他们不敢再来招惹。 这是他今夜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疲惫即将把他拖入睡眠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是王大锤他们去而复返——那几个人伤得不轻,短时间内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 是谁? 聂虎瞬间警醒,所有的疲惫和睡意被强行驱散。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墙而坐的姿势,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也重新进入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放在身侧的、那柄厚背柴刀。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似乎是在犹豫,在倾听。 片刻之后,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响起,一下,两下,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不是破门而入的暴徒。会是谁?孙爷爷?不,孙爷爷腿脚不便,而且会直接叫门。林秀秀?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 就在聂虎心中惊疑不定时,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是女声的呼唤,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 “聂虎……聂虎?你在里面吗?你……你没事吧?” 是林秀秀! 聂虎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她怎么来了?还这么晚?她怎么知道自己可能“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只有林秀秀一个人的呼吸声,细碎而急促,还有她因为寒冷或紧张而微微跺脚的细微声响。 似乎……没有埋伏。 聂虎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后,低声问道:“林秀秀?是你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门外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稍微大了点,但还是压着:“我……我听见打谷场那边好像有动静,后来又看见麻杆和黑皮他们……鬼鬼祟祟地往你家这边看了一眼,就跑回王大锤家了。我……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我好像闻到……血腥味?” 聂虎心头一动。这丫头,倒是心细。打谷场的动静,离她家不算近,她居然能听见?而且,她还注意到了麻杆和黑皮的异常。看来,今晚的事,并非完全无人察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林秀秀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旧围巾,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满是担忧地望着门缝里的聂虎。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看到聂虎开门,林秀秀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和疲惫,瞳孔微微一缩,低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聂虎侧身,让她进来,随即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 林秀秀进了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了聂虎肩膀上那胡乱包扎、却依旧渗出暗红血迹的布条,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细小擦伤,以及那身沾满尘土、有些地方被撕破的棉袄。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是王大锤他们?他们又找你麻烦了?还动了刀子?我去告诉我爹!” “别!”聂虎连忙拦住她,语气不容置疑,“林支书知道了又能如何?没有证据,他们完全可以抵赖。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次,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林秀秀愣住了,看着聂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锐利,像雪地里的孤狼,又像……磨亮了爪牙的幼虎。她忽然想起村里那些关于聂虎“邪性”的流言,又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打谷场那边的嘈杂和惨叫……一个让她心惊的猜测浮现出来。 “你……你把他们……”她声音有些发颤。 “打跑了。”聂虎简短地说,不愿多谈细节,“受了点伤,但死不了。”他看向林秀秀手里的小布包,“你这是?” 林秀秀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将小布包递过去,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我……我猜到他们可能还会找你麻烦,就……就偷偷把我爹平时备着的伤药和金疮药拿了一些。还有……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干净棉布,给你包扎用。”她看着聂虎肩上那粗糙的包扎,眼中满是心疼,“你……你自己处理的?要不要……我帮你重新弄一下?我跟我爹学过一点……” 聂虎看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小布包,又看看林秀秀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头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除了药,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暖意,“我自己能处理。天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安全,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对你名声不好。” 林秀秀摇摇头,执拗地看着他:“我不怕。他们要是敢乱说,我爹饶不了他们。你……你真的没事吗?流了这么多血……” “真没事。”聂虎语气放缓,“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你回去吧,再晚林支书该着急了。” 林秀秀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聂虎添乱。她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那……那你好好养伤,这几天别出门了。药记得换,布要干净……我,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深深看了聂虎一眼,转身拉开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聂虎关好门,闩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打开林秀秀给的小布包。里面果然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闻气味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一卷洁白柔软的棉布,以及……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 聂虎拿起馒头,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在这冰冷、充斥着血腥和药味的夜里,这点温热,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不合时宜。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将馒头小心地放在灶台上,然后拿起那卷棉布和药粉,走到水缸边,就着冷水,开始重新处理肩头的伤口。 这一次,有了干净的棉布和更好的伤药,过程顺利了许多。林秀秀带来的金疮药效果似乎更好,撒上之后,伤口的刺痛感明显减轻,还有一丝清凉舒爽。他用洁白的棉布重新包扎,手法依旧笨拙,但比之前用破布条好了太多。 处理好伤口,换下染血的破烂棉袄(这件棉袄怕是不能再穿了),穿上另一件同样破旧但干净的单衣。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坐在炕沿,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慢慢吃着。馒头松软香甜,是纯粹的麦香,没有一丝杂粮的粗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白面馒头了。 就着冷水,慢慢吃完一个馒头,将另一个小心收好。腹中有了食物,身上的寒意和虚弱感驱散了不少。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好了很多。林秀秀带来的药,效果非凡。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沉寂。 聂虎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今晚,他流了血,受了伤,但也让敌人流了更多的血,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这是一次以伤换伤的较量,他赢了,但也暴露了自己更多的底牌和狠辣。 王大锤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可能会是更阴险的算计,更狠毒的手段,甚至……更厉害的人物。 镇上的黑蛇帮吃了亏,丢了面子,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前路,似乎更加艰险了。 但聂虎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避不开,那就来吧。 以伤换伤,以血还血。 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者……彻底臣服。 他缓缓闭上眼睛,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的温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和暖。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林秀秀那双盈满担忧的清澈眼眸,和那两个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冰冷坚硬的心中,似乎有一角,悄然融化。 但这温暖,稍纵即逝。更多的,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决绝和……期待。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不仅仅是“虎形桩”带来的身体提升,不仅仅是玉璧被动的护主和疗伤。他需要更主动的、更强大的、足以震慑一切魑魅魍魉的力量。 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那神秘的龙门玉璧,是否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4章 林秀秀的草药包 聂虎是被清晨第一缕刺眼的阳光和肩头伤口持续的、灼烧般的刺痛唤醒的。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状态。肩头的伤口是最明显的痛源,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小锤子在轻轻敲打那块受伤的皮肉。除此之外,双臂、腰背、大腿,凡是昨天用力过猛或受到撞击的地方,都弥漫着一种酸胀僵硬的钝痛,仿佛一夜之间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细细敲打了一遍。 这是剧烈搏杀后必然的反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尝试着调动胸口龙门玉璧那股熟悉的温热暖流。暖流响应着他的意念,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缓慢而稳定地开始向四肢百骸流淌,所过之处,酸胀和僵硬感似乎被温润地化开了一丝,虽然效果远不如主动站桩时明显,但聊胜于无。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去,昨晚用林秀秀带来的干净棉布重新包扎的伤口处,有暗红色的血迹隐隐渗出,在白布上洇开一小团,像朵诡异的墨梅。但好在没有继续大量出血的迹象,包扎也还牢固。 他挪到炕边,双脚落地,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支撑。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放着一个用粗布盖着的碗,碗边露出一角雪白——是昨晚林秀秀带来的另一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她留下的那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聂虎走过去,掀开粗布。馒头已经凉透了,但依旧白胖松软,散发着纯净的麦香。他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拿起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靛蓝色的粗棉布缝制的,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茉莉花,朴素却透着用心。入手沉甸甸的,除了昨晚看到的伤药和棉布,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解开系着的布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灶台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板台面上。 首先是一大一小两个油纸包。大的那个,里面是淡黄色的、气味清苦的药粉,正是昨晚用过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小的那个,里面是些深褐色的、颗粒状的药丸,闻起来有当归、黄芪等补气血药材的味道,应该是内服的伤药。 接着是一卷洁白柔软的细棉布,比昨晚用过的那卷更薄更软,显然是用来替换包扎的。 然后,是几个用细麻绳捆扎好的、巴掌大的小纸包。聂虎拿起一个,解开绳子,里面是晒干的、混合在一起的几种草药: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根、甘草片……都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常见药材,但品相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炮制过的。他又打开另外几个小纸包,有的是单独的一种草药,如三七粉、艾叶绒;有的是混合搭配,如陈皮配山楂,茯苓配薏米,都是些调理脾胃、祛湿安神的方子。每一个小纸包上都用极细的炭笔,工整地写着草药的名称和简单的功效,字迹娟秀,正是林秀秀的笔迹。 最后,布包底部,还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根崭新的、打磨光滑的桃木发簪,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木质天然的温润光泽;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深褐色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品质相当不错的红糖,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聂虎看着摊开在灶台上的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药粉、棉布、内服药丸,这些是治伤必需的。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楚的小包草药,显然是考虑到他可能需要长期调理,或者应对其他小病小痛。桃木发簪……或许是看到他之前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胡乱绑着?红糖,则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山村人家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女人坐月子或病后体虚才会用上一点。 每一件东西,都普通,却都透着远超其价值的细心和关切。没有昂贵的药材,没有华丽的物件,但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在这冰冷现实的云岭村,在这刚刚经历血腥搏杀、浑身是伤的清晨,显得如此厚重,如此……滚烫。 聂虎拿起那块红糖,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带着焦香的甜味钻入鼻腔。他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缓缓流入喉咙,仿佛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了冰冷空旷的胃,然后扩散向四肢百骸。 很甜。也很……暖。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卷细棉布、金疮药和内服的小药丸。然后,他走到墙角,挪开那个破旧的木柜,从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缝隙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这是他最近才弄来的,用来存放最贵重物品。打开铁盒,里面除了那几块碎银和铜钱,又多了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里面正是那三株珍贵的紫金芝。 他将林秀秀的草药包,也仔细地放了进去,和紫金芝、银子放在一起。想了想,又将那根桃木发簪也放了进去。然后,重新包好,藏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伤口。有了更好的药和更干净的布,过程顺利了许多。解开旧的包扎,伤口有些红肿,缝线处也没有感染的迹象,看来林秀秀的金疮药确实不凡。他清洗了伤口周围,重新撒上药粉,用细棉布仔细包扎好。然后,取出一颗内服的褐色药丸,就着冷水吞下。药丸味道苦涩,但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缓缓蔓延,肩头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他又掰了半块红糖含在嘴里,就着剩下的半瓢冷水,慢慢吃完了那个冷透的白面馒头。食物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在晨光中投下的稀疏影子,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伤需要养,至少三五天内不宜剧烈活动,更不能进山采药。去孙爷爷那里学医,今天恐怕也得告假,这副样子去了,孙爷爷定要追问,难以解释。 王大锤那边吃了大亏,折了人手,丢了面子,还赔了请黑蛇帮的银子(聂虎猜测),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至少不敢再明着来。但以王大锤的性子,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更大的报复可能正在酝酿,而且会更阴险,更致命。黑蛇帮在镇上丢了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会顾忌山村的环境和孙伯年、林有田的影响力,但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自己。 必须尽快恢复,并且要变得更强。 他回到屋里,在屋子中央缓缓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虽然伤口疼痛,不宜剧烈运动,但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滋养身体、促进恢复,却是可以的。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意守丹田。 甫一站定,胸口玉璧的温热感便清晰传来。随着他呼吸调整,心神凝聚,那股暖流开始缓缓流转,这次,他尝试着用意念引导暖流,更多地流向肩头的伤口。 很慢,很细微,仿佛涓涓细流尝试去滋润一片干涸的土地。但聂虎能感觉到,当暖流流经伤口附近时,那种灼热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被一丝清凉温和的感觉中和、缓解了。虽然效果依旧微弱,远不如药粉直接,但这种从内部滋养、加速愈合的感觉,却让他精神一振。 玉璧果然对疗伤有奇效!若是能更熟练地引导,或许能大大缩短恢复时间!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着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和感觉,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时间在静立和专注中缓缓流逝。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地上移动着光斑。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双腿开始发酸发麻,肩头的伤口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传来抗议的抽痛,聂虎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坐下休息,又取出林秀秀包里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陈皮和山楂。他捏了一点陈皮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酸涩中带着清香,生津开胃。然后又含了一小片山楂干,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却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这丫头……想得还真是周到。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月光下,林秀秀那张冻得发白、却写满担忧的小脸,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这个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或冷眼旁观的山村里,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关切,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但他很快将这份旖旎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血仇未报,强敌环伺,自身力量尚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软弱和分心,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剩余的陈皮山楂包好,和其他草药放在一起。然后,他找出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再次翻开。虽然图形和寥寥注解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翻阅,结合站桩和实战的体会,总能有些新的感悟。 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最模糊的、关于“虎尾”的图形上。那只是一个极其简略的、人体侧身拧转、一腿后撩的轮廓,旁边注解几乎完全磨灭,只有“如鞭”、“迅捷”、“出其不意”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昨天在打谷场,他下意识用出的、撩倒黑皮的那一下,似乎就与这“虎尾”有些神似。不是刻意为之的踢击,而是在闪避、移动中,身体自然带出的、如同虎尾摆动保持平衡和攻击的连贯动作。 或许,“虎形”的精髓,不仅仅是静止的桩功,更在于动起来之后的连贯和变化?桩功是积蓄,是根基;而动起来的“形”,才是真正的攻防手段?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昨天搏杀时的动作,尤其是那侧身拧转、重心变化、顺势撩腿的感觉。同时,胸口玉璧的温热感隐隐呼应,仿佛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处理伤口、喝药,大部分时间都在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疗伤和滋养身体,或者沉浸在脑海中对“虎形”变化的推演和模拟中。 林秀秀送来的内服外用药效果极佳,加上玉璧暖流的辅助,他肩头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第三天拆开棉布查看时,缝线处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新生疤痕,肿胀也消了大半。身上的酸软疼痛也基本消失,体力恢复了大半。 这期间,林秀秀没有再来。但第三天傍晚,聂虎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烤红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伤好前,莫沾水。我爹说,王大锤家这两天安静得很,但麻杆去过一次镇上。小心。” 聂虎拿起烤红薯,入手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看了看字条,沉默地将红薯拿进屋里,字条则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张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 王大锤果然没闲着。麻杆去镇上,恐怕是去黑蛇帮报信,或者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做准备了。 第四天一早,聂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旧衣(新做的棉袄破了,暂时没法穿),将肩头的伤口用布条稍微遮掩了一下,背上药篓,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孙伯年家,而是径直走向村西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些以往的纯粹厌恶和恐惧,多了些好奇和探究。显然,那天晚上打谷场的动静,以及后来黑皮、麻杆等人的狼狈相,还有刘老三家媳妇病愈后对聂虎的感激,都让村民对这个孤儿的印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然,“邪性”的传言恐怕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聂虎目不斜视,很快来到了刘老三家那间低矮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土屋前。 院门开着,刘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媳妇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晒太阳,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聂虎,刘老三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脸上露出憨厚又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虎子?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坐!”他媳妇也连忙站起身,抱着孩子,有些拘谨又感激地看着聂虎。 “刘叔,刘婶,不用客气。”聂虎走进院子,对刘老三媳妇点了点头,“刘婶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老三媳妇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多亏了你和孙郎中,俺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婶子言重了。”聂虎摆摆手,看向刘老三,“刘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老三连忙道:“啥事?虎子你尽管说!只要俺知道的!” 聂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刘叔,你常去镇上卖柴,对镇上‘黑蛇帮’,了解多少?” 刘老三脸色一变,看了看自己媳妇,将她和孩子哄回屋里,才拉着聂虎走到院子角落,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虎子,你打听黑蛇帮干啥?那帮人……可惹不得啊!都是些心狠手辣、不要命的主,专门欺负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和小商贩,收保护费,强买强卖,镇上的商户都怕他们。” “他们头目是谁?常在什么地方活动?”聂虎问。 “头目是个叫‘疤脸龙’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刀疤,凶得很。他们平时就在镇西头那片破庙附近活动,有时候也去赌坊、酒馆。虎子,你……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刘老三担忧地看着聂虎肩头隐约的包扎痕迹。 “有点小过节。”聂虎没有细说,“刘叔,你再帮我留意一下,黑蛇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没有打听咱们村的事?” 刘老三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俺前天去镇上,好像听人闲谈,说黑蛇帮有两个兄弟不知咋的受了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咳咳,伤了要害,正在找郎中瞧呢,还骂骂咧咧说要找什么人算账……至于打听咱们村……俺没注意。”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打谷场那件事,黑蛇帮暂时没敢声张,但肯定不会罢休。 “谢谢刘叔。”聂虎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刘老三手里,“这点钱,给婶子买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另外,帮我留意着点镇上和村里的风声,有什么异常,麻烦告诉我一声。” 刘老三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虎子,你救了俺婆娘,俺还没好好谢你,咋能要你的钱!” “刘叔,你帮我打听消息,也担着风险,这是应该的。”聂虎坚持将钱塞给他,“婶子刚生完孩子,又大病一场,需要营养。你就收下吧。” 刘老三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保证一定帮聂虎留意。 从刘老三家出来,聂虎心里有了底。黑蛇帮暂时没大动作,可能在养伤,也可能在调查他的底细,或者……在等王大锤的进一步消息。 他又在村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和人打招呼,实则暗中观察。王大锤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麻杆和黑皮也没见踪影。倒是孙伯年家附近,他看到林秀秀和一个同龄女孩从院子里出来,似乎要去哪里。林秀秀也看见了他,远远地,两人目光接触了一瞬。林秀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担忧,随即低下头,和女伴快步走开了。 聂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草药包里的温情和提醒,烤红薯的暖意,刘老三提供的消息,村民目光的变化,还有林秀秀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所有这些,如同碎片,拼凑出他此刻在云岭村的处境:依旧危险,暗流涌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喘息和借力的空间。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伤口愈合带来的轻微牵拉感,也感受着身体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风暴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让自己这柄刚刚开刃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回到那间寂静的土屋,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屋子里,只有少年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那枚温润玉璧,持续散发着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微光。 第15章 龙门内经第一行 第七日,晨光熹微。 聂虎拆下肩头最后一条棉布。伤口处,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蜿蜒在少年单薄却已初显线条的肩膀上。新生的皮肉还有些娇嫩,触碰时带着轻微的麻痒,但已无大碍,不影响活动。林秀秀送来的金疮药效果非凡,加上玉璧暖流持续的滋养,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做了几个“虎形桩”的起手式,动作流畅,再无滞涩。胸中一股沉郁之气,随着这几日的静养和沉淀,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坚定的东西,像被反复捶打淬炼后的精铁,沉默而坚硬。 王大锤那边依旧风平浪静,麻杆和黑皮更是销声匿迹,连面都不敢露。村里关于那晚打谷场之事的流言,在最初的窃窃私语后,也渐渐平息下去,被新的家长里短取代。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聂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他知道,王大锤和黑蛇帮绝不会就此罢休。暂时的退让,要么是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要么,就是在策划更阴毒、更难以防备的算计。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虎形桩”的站练已成本能,每日勤修不辍,对玉璧暖流的感应和引导也越发娴熟。暖流流转间,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力量在点滴累积,五感也似乎敏锐了一丝。但他能感觉到,这似乎到了一个瓶颈。暖流依旧滋养身体,却难以再有明显的壮大;桩功的架势也愈发纯熟,但那种生死关头迸发出的、如臂使指的“虎形”本能,在平静的站练中却难以捕捉和复现。 他需要更进一步的指引,需要那本父亲血书中提到的、可能藏在聂家老宅神龛下的《龙门内经》。 可老宅在哪里?茫茫人海,浩渺山河,仅凭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如何去寻? 这些日子,他借着跟孙伯年学医、辨识草药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关于“聂”姓人家,或者“龙门”相关的传说、地名。孙伯年所知有限,只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听过“龙门”这个说法,好像是某个已经没落很久的江湖门派或者世家,具体如何,却语焉不详。至于聂家老宅,更是毫无头绪。 线索似乎就此断绝。 这天午后,聂虎照例在自家院中站完桩,感受着体内暖流缓缓平复。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他走到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始终贴身佩戴的、已经与他体温融为一体的龙门玉璧。 完整的玉璧,灰扑扑的,触手温润,表面那些云纹水波和中心漩涡状的图案依旧模糊,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出些轮廓。自那日在老鹰崖下被动爆发、显化虎啸驱散毒雾后,无论他如何尝试——滴血、水浸、火烤(轻微)、贴身佩戴、站桩感应——玉璧都再无其他特异表现,只是持续散发着那股滋养身体的温热。 难道真要到生死关头,它才会被激发?或者,需要某种特殊的“钥匙”或“口诀”? 聂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璧光滑的边缘。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枝桠,洒在玉璧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忽然,他心中一动。 那日在老鹰崖下,玉璧爆发前,他似乎正处在“虎形桩”的状态,心神高度集中,身体处于极限的紧张和爆发边缘。而平时站桩,虽然也能引动暖流,但心境相对平和。是不是……需要某种特定的“状态”,或者“心境”,才能触发玉璧更深层的秘密? 比如,模拟那日生死搏杀时的意韵?不是简单的摆姿势,而是真正进入那种“如虎踞林,蓄势待发,不动则已,动则雷霆”的精神状态?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立刻起身,重新在院中站定。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按部就班地调整呼吸、放松身体、意守丹田。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极力回想、模拟那日在老鹰崖下,面对诡异黑蛇扑杀时的每一个细节。 冰冷的杀意,腥甜的气息,闪电般的黑影,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以及绝境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凶悍与求生欲…… 心随意动。随着回忆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而绵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身体依旧保持着“虎形桩”的架子,但肌肉却微微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一股无形的、蓄势待发的气场,悄然弥漫开来。不再是平和养生的桩功,而更像一头蛰伏于暗处、锁定了猎物的猛虎,随时准备暴起扑杀! 胸口的玉璧,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聂虎心中一凛,却不敢分心,继续沉浸在那股模拟的“杀意”和“战意”之中。他甚至开始回想打谷场那夜,面对四个敌人时的冷静、果决,以及出手时那种摒弃一切杂念、只为克敌的纯粹意志。 玉璧的颤动更明显了!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脉动,如同心脏的搏动,沉稳而有力。一股比平日站桩时更为精纯、更为活跃的暖流,自玉璧中涌出,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开始沿着某种固定的、玄奥的路径,在他体内加速运转!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本残破“虎形”册子上的图形,那些简陋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行拆解、组合、演化!不再是静止的姿势,而是一连串流畅的、充满力量感和杀伐之气的动作!扑、掀、剪、摆、甩……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凌厉,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变化和后招,仿佛真的是一头猛虎在山林间捕猎、搏杀、腾跃! 不是“虎形桩”,而是“虎形”的动功!是真正用于实战的搏杀之术! 聂虎心神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那种特殊的“战意”状态。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激动,努力保持脑海中的画面清晰,同时用心去感受、记忆那股暖流在体内运转的路径。 暖流起始于胸口玉璧处,向下沉入脐下三寸的丹田(孙伯年教过他穴位),然后分作两股,一股沿后背脊柱向上,过玉枕,达百会;另一股向下,过会阴,沿双腿内侧至足底涌泉。紧接着,又从头顶百会和足底涌泉回流,在丹田处交汇,形成一个循环。循环之中,暖流所过之处,穴位微微发热,仿佛被点亮,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勃发的力量感。 这……这就是“内力”运行的路线?或者说,是“龙门内经”的入门行气法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聂虎感到心神一阵疲惫,脑海中那活灵活现的“虎形”动作渐渐模糊,体内加速运转的暖流也慢慢平复下来,恢复成平日那种温和滋养的状态。玉璧的脉动消失,温热依旧。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虎形桩”的姿势,但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肌肉酸软,精神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明悟。 他明白了!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根本不是什么粗浅的强身健体操!它是钥匙!是开启龙门玉璧真正传承的钥匙!只有将“虎形桩”站到一定程度,心神与桩功意境相合,再辅以特定的“战意”或“杀意”引导,才能引动玉璧,显化出真正的《龙门内经》入门法门——行气路线,以及与之配套的“虎形”动功! 父亲血书中说“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这“自现”,并非凭空出现文字图形,而是需要通过特定的方法(比如这“虎形”桩功和战意引导)去主动激发、感应!玉璧中蕴藏的,很可能不仅仅是文字信息,更是一种意念传承,或者能量印记!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敬畏和一丝后怕。刚才那种状态,极其消耗精神,而且必须心神高度凝聚,模拟出真实的“战意”,稍有杂念或畏惧,恐怕就会失败,甚至可能引起气息岔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单纯站桩,只能引动滋养暖流,而无法触及更深层的传承。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然后,他立刻回到屋里,找出那本残破册子和炭笔、草纸(这是他最近用卖草药的钱买的,用于记录药方和学医心得),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刚刚的感悟,开始飞快地描绘、记录。 他先画下了那暖流运行的路线图——虽然简陋,但几个关键的穴位和循环路径都标注了出来。旁边写下自己的感受:“玉璧温热始,下沉丹田,分两路,一上行过玉枕至百会,一下行过会阴至涌泉,交汇复归丹田,周而复始。行时穴位微热,力增。” 然后,他开始回忆、拆解脑海中浮现的那些“虎形”动功。第一个动作,仿佛猛虎出柙,伏身蓄势,骤然扑击!他画下一个简略的人形,标注发力要点:足蹬地,腰胯拧转,力发于脚跟,传于腰背,贯于指尖,如猛虎探爪,迅猛绝伦。旁边注解:“虎扑式,主攻,势沉力猛,一往无前。” 第二个动作,如虎踞山巅,以脊为轴,拧身摆尾,攻防一体。他仔细回想那日撩倒黑皮时的感觉,将重心转换、腰胯发力、腿如鞭梢的要点一一记下:“虎摆式,主变,拧转如意,攻守兼备。” 第三个动作,如虎剪双股,交错发力,绞杀束缚……第四个动作,如虎跃山涧,腾空扑击,势不可挡……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图形,每一句注解,都力求还原当时脑海中的感悟。有些动作细节模糊了,他就反复揣摩,结合站桩时对身体的控制,以及打谷场搏杀时的本能反应,去推演、补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将脑海中所有能回忆起的“虎形”动功(虽然残缺,只有四式)和相关行气要点记录完毕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字迹。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酸痛的手指,看着草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图形和文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激动。 这,就是《龙门内经》的第一行!虽然不是完整的经文,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入门法门,是通往真正武道的大门! 他小心翼翼地将草纸折好,和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放在一起,藏回灶台砖洞。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过度兴奋的头脑冷静下来。 有了功法,接下来就是修炼。但修炼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安全的环境。 王大锤和黑蛇帮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他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对方的“暂时平静”。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想起刘老三提供的关于黑蛇帮的信息,又想起自己藏匿在谷仓的那把匕首和铁尺。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夜色渐浓,聂虎简单吃了点东西,没有立刻尝试修炼新得的行气法门和“虎形”动功。他知道,修炼不是儿戏,尤其是在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摸索的情况下,贸然尝试复杂的行气和剧烈动作,极易出错,甚至走火入魔。 他需要先巩固“虎形桩”,加深对玉璧暖流和自身气血的感应与控制。同时,仔细揣摩、推演那四式“虎形”动功,务必在脑海中形成清晰、准确的印象,理解其发力精髓和气血配合,做到烂熟于心,才能开始尝试演练。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目凝神,再次进入“虎形桩”那种沉静蓄势的状态。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模拟战意,而是细细体会暖流在体内自然流转的感觉,尝试去记忆、固化那条刚刚发现的循环路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胸口的玉璧散发着恒定的温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暖流在稚嫩却坚韧的经脉中,缓缓开拓,默默滋养。 不知过了多久,聂虎缓缓收功,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的眸子清澈而坚定,仿佛倒映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 龙门内经第一行,已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血仇深埋,强敌环伺。 但至少,他手中,已经握住了第一把钥匙。 接下来,便是用血与汗,去叩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少年心中无声的誓言。 第16章 气血初生 接下来的几天,聂虎如同着了魔。 他不再仅仅是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站“虎形桩”,而是将更多的时间和心神,都沉浸在对那刚刚“窥见”的行气路线和“虎形”动功的揣摩与尝试中。 他不敢贸然在身体上直接演练那四式充满爆发力的“虎形”动功。一是肩伤虽愈,筋骨仍需休养;二是没有师承指点,单凭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和自己理解的发力要点,极易出错,轻则扭伤筋骨,重则伤及脏腑。他需要先将这些东西在脑海中千锤百炼,形成近乎本能的记忆。 于是,在站桩、去孙伯年处学医、处理日常琐事的间隙,只要心神稍有空闲,他便会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那四式动功:虎扑、虎摆、虎剪、虎跃。每一式的起始姿态,重心的微妙转移,腰胯发力的瞬间,四肢配合的节奏,气血(暖流)随动作流转的路径……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拆解、组合、推演,力求做到纤毫毕现,了如指掌。有时想得入神,连孙伯年叫他,都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孙伯年只当他学医刻苦,心神消耗大,还特意调配了安神补脑的茶饮给他。 同时,他对那条行气路线的探索也小心翼翼。每次站桩或静坐时,他不再满足于暖流的自然流转,而是尝试着用意念,极其轻微地去引导、去强化那条循环路径。起始于胸口玉璧,下沉丹田,分两路,一上一下,交汇回流……他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条陌生而玄奥的道路,每一次引导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起初,效果并不明显。暖流依旧温吞,循环也时断时续,难以一气呵成。但他并不气馁,只是更加专注,更加耐心。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引导,哪怕只是让循环完整地走上一圈,胸口玉璧散发的温热便会稍稍明亮一分,暖流也会更凝实一丝,对身体那种潜移默化的滋养效果,似乎也增强了一丁点。 这种细微的变化,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动力。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聂虎处理完一天的杂事,闩好门窗,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他没有立刻尝试行气,而是先闭目调息,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将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杂念慢慢排空。 脑海中,那四式“虎形”动功的影像再次清晰浮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与之相伴的,是那股模拟的、凛冽的“战意”——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沉静中蕴含着爆发、专注中凝聚着力量的独特意境,如同猛虎蛰伏于林,静待雷霆一击。 当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战意”与“虎形”意境交融的状态时,他缓缓开始用意念引导胸口的玉璧暖流。 这一次,与往日不同。 或许是连日揣摩,心神与功法契合度提高;或许是今夜状态绝佳,心无旁骛;又或许是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就在他意念牵动暖流,沿着那条早已烂熟于心的路径开始运转的刹那,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热、却又并不伤人的滚烫!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与此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浑厚、精纯、凝练了数倍的暖流——不,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暖流”,更像是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热流”——轰然自玉璧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入他的丹田! 聂虎浑身剧震,险些心神失守!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脑海中那清晰的“虎形”战意,强忍着丹田处骤然充盈、鼓胀、仿佛要炸开的奇异感觉,按照既定的路线,引导着这股磅礴的热流,分作两股,一上一下,沿着脊柱和双腿,轰然奔流! “嗡——!” 体内仿佛有洪钟大吕鸣响!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和每一寸血肉之中! 热流所过之处,原本只是微微发热的穴位,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油灯,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和热!玉枕、百会、会阴、涌泉……一个个关键窍穴在热流的冲击下豁然洞开,传来或酸、或麻、或胀、或痛的奇异感觉,仿佛有什么淤塞已久的东西被强行冲开! 热流在体内奔腾循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每一次循环完成,回归丹田,聂虎都能感觉到,丹田处那股鼓胀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充实,更加凝练!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气旋,正在丹田中缓缓成形,自行旋转,吞吐着那股磅礴的热流,将其转化为更精纯、更贴合自身的东西。 那是……气血? 不,不仅仅是气血。聂虎无法准确形容。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充满生机和力量的东西,仿佛生命精华的凝聚,又仿佛天地能量的初步熔炼。它随着热流的循环,从丹田滋生,随气血运行,滋养四肢百骸,渗透五脏六腑,甚至连头脑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仿佛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听”到窗外更远处夜虫的鸣叫,能“闻”到泥土深处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湿气,能“感觉”到身下土炕传来的每一丝凹凸不平,甚至能隐约“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体内,那一条条被热流点亮、如同暗夜中星河般流淌的路径! 这就是“龙门内经”真正的入门!这就是“气血”初生!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直到那股自玉璧涌出的、最初磅礴的热流渐渐平复,完全融入自身新生“气血”的循环之中,丹田处的气旋也稳定下来,缓缓旋转,自行吞吐着天地间微薄的气息(他隐约能感觉到),补充着消耗,聂虎才缓缓收功,长长地、悠远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练,射出三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聂虎睁开眼睛。 刹那间,昏暗的土屋仿佛明亮了许多!不是油灯更亮,而是他的视力变得无比清晰,连墙角蛛网上的每一根丝,墙壁裂缝中的每一粒尘土,都看得清清楚楚。耳朵里,万籁俱寂却又丰富无比,远处云岭山的松涛,近处屋后溪流的潺潺,甚至隔壁邻居家隐约的鼾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握拢。没有刻意用力,却感觉指掌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能轻易捏碎一块坚硬的卵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流水般的光泽一闪而过,那是新生“气血”充盈的表现。 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一丝那新生的、温热凝练的“气血”,流向指尖。 “嗤——”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 聂虎心中震撼,旋即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成功了!他真的踏入了这道神秘的门槛!虽然仅仅是最粗浅的“气血初生”,距离真正的“内力”或者“真气”或许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是从单纯依靠身体力量和本能,到开始驾驭、炼化自身能量和外界气息的起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全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如同炒豆一般。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有些虚浮的脚步,此刻变得无比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能在地上踏出印记。肩头那道疤痕处的微微不适感,也在新生“气血”的滋养下,几乎完全消失。 他走到水缸边,就着缸中平静的水面,看向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少年,依旧瘦削,衣衫破旧,但眉宇间的稚气和迷茫,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却又暗藏锋芒的气质。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微弱的、跃动的火焰,那是“气血”充盈、精神旺盛的外显。 聂虎静静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 力量。这就是力量的感觉。虽然还很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属于他自己的、可以不断成长的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胸口,玉璧依旧散发着温润的热意,但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它不再仅仅是“散发”暖流,更像是成为了他体内新生“气血”循环的一个核心枢纽,一个源泉。玉璧本身,似乎也因为他“气血”的初生,而被唤醒了一丝更深层的灵性,两者之间建立了更紧密、更玄妙的联系。 他回到炕边,重新坐下。没有立刻尝试演练“虎形”动功。他知道,刚刚“气血初生”,体内循环刚刚稳固,需要时间来适应和巩固。贸然动用刚获得的力量,绝非明智之举。 他开始仔细体会、巩固这新生的“气血”。意念沉入丹田,感受着那缓缓旋转的、温暖的气旋,引导着“气血”沿既定路线缓慢运行,熟悉着这种全新的力量感。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 “气血”初生,意味着他的修炼正式步入正轨。但修炼需要资源。最简单直接的,就是食物,大量的、富含营养的食物,来补充“气血”滋生和身体蜕变带来的巨大消耗。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眉头微皱。这点钱,买些糙米杂粮尚可,但要想满足修炼所需,远远不够。 还有,那三株紫金芝……是否该动用一株,换取足够的资源?紫金芝药效惊人,固本培元,对修炼必然有极大助益,但怀璧其罪,出手必须慎之又慎。 王大锤和黑蛇帮的威胁,并未因他的突破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迫近。他需要更主动地去应对,不能总被动等待。 还有孙爷爷那里,自己身体的变化,恐怕瞒不过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郎中。该如何解释? 林秀秀…… 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掠过,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为一个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夜渐深,万籁俱寂。 聂虎结束行功,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体内新生“气血”缓缓自行流转,温养着身体,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少年平静却充满生机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 气血已生,龙门之基初奠。 前路依旧漫长险峻,但至少,他已经有了披荆斩棘的第一把利刃。 下一步,便是磨砺此刃,让它足够锋利,足够坚韧,去斩开前路的一切迷雾与荆棘。 寂静的夜里,只有少年胸腔中,那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沉稳的心跳声,在无声地宣告着: 云岭村的这只幼虎,终于开始真正地……磨亮了爪牙。 第17章 采药人的规矩 气血初生带来的新奇与力量感,如同刚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煽动翅膀,既让人心潮澎湃,又带着些许掌控不稳的眩晕。 聂虎花了足足两天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身体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饥饿,难以遏制的、如同火烧般的饥饿。原本能勉强支撑一天的糙米饭和咸菜,现在只够维持半天,到了下午便饥肠辘辘,手脚发软,仿佛身体里有个无底洞,拼命吞噬着一切能量。他知道,这是气血滋生、身体蜕变带来的必然消耗。修炼,果然不是凭空变出力量,而是将外部的能量(食物、药材、天地间的某种气息)转化为自身的力量。没有足够的“柴薪”,这新生的“炉火”很快就会熄灭。 他将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去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更多的糙米和杂粮,甚至咬牙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猪板油,炼成油渣,混在饭菜里,聊以补充油水。即便如此,那点钱也如水泼沙,迅速见底。紫金芝的念头再次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那是底牌,是未来可能的救命稻草或换取更大机遇的资本,绝不能轻易动用。 除了饥饿,五感的提升也带来了些许困扰。夜间村里的犬吠、邻家的梦呓、甚至老鼠在墙根窸窣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他不得不努力控制,将过人的听觉、视觉收敛到正常范围,以免被过多的信息干扰心神。这是一种精细的掌控,需要练习。 身体的协调性、力量、敏捷都有了显著提升。他尝试着在不引动气血的情况下,演练那四式“虎形”动功的雏形——只取其意,不发其力。即便如此,拳脚挥动间也隐隐带着风声,步伐转换间更是迅捷流畅了许多。若是配合气血催动,威力恐怕会数倍增长。 这天下午,从孙伯年处学完辨认几种易混淆的毒草回来,聂虎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向孙爷爷打听“气血旺盛、食量剧增”是否正常,或者有没有什么便宜又能顶饿的方子,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便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袖口和裤脚打着补丁,却很干净。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制药篓,药篓边缘磨得油亮,显然用了很多年。他抽着烟,眼睛却不时扫视着周围,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看到聂虎,汉子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小兄弟,可是聂虎?” 聂虎脚步微顿,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我是。您是?” “哦,我叫刘老四,也是咱这十里八乡的采药人,常年在老鹰崖、野猪沟那片转悠。”汉子笑着自我介绍,语气带着几分热络,“听说前阵子,小兄弟你进了趟老鹰崖,还采到了上好的血竭,救了刘老三媳妇?了不起,后生可畏啊!” 聂虎心中一动。老鹰崖那地方凶险,寻常采药人避之不及,这个刘老四却说“常年在那边转悠”,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真有几分本事。而且,自己采到血竭救人的事,虽然村里知道的人不少,但一个外乡采药人特意找上门来,恐怕不是单纯为了夸赞。 “刘叔过奖了,运气好而已。”聂虎不置可否,推开院门,“刘叔找我有事?进屋说话?” “不了不了,就在这儿说两句,不耽误你功夫。”刘老四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兄弟,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听说你手里……可能还有别的好东西?”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小眼睛里闪着光,“野生的紫芝?或者年份更足的老参?有没有出手的打算?价钱好商量!” 聂虎心头一凛。紫金芝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孙伯年都不知道。这刘老四是从何得知?还是说,他只是根据自己能采到血竭,推测自己可能还有别的收获,来碰碰运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刘叔说笑了。老鹰崖那地方,能捡回条命、采到点血竭已经是侥幸,哪里还有什么紫芝老参。我就一个半大孩子,哪敢往深处钻。” 刘老四眯着眼睛打量了聂虎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聂虎神情平静,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道:“小兄弟,咱们采药人,有采药人的规矩。山里的东西,见者有份,但也讲究个机缘。你得了,是你的造化。不过呢,好东西揣在怀里,也得能变成钱,换成米面油盐,才是实在的。你自己用不上,或者不知道门路,压在手里也是浪费,说不定还招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哥哥我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眼力还是有的,门路也广。镇上的‘回春堂’,县里的‘仁和堂’,甚至省城的一些大药铺,我都有熟人。只要你手里有好货,哥哥我保证给你找个好买家,价钱绝对公道,比你自己瞎撞强百倍。而且……”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没点门路,拿着宝贝也卖不出价,说不定还被黑了去,人财两空。”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诱惑,也有隐隐的威胁和点拨。 聂虎听明白了。这刘老四,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采药人,更像是这一带药贩子和采药人之间的掮客,或者说,是地头蛇之一。他未必知道自己真有紫金芝,但肯定猜到自己手里还有别的货,或者至少认为自己有潜力找到好货,所以提前来“打个招呼”,划下道来——这一片的珍稀药材买卖,最好通过他刘老四,否则,可能有麻烦。 这就是孙爷爷没明说,但隐含在话里的“采药人的规矩”之一吧?不仅仅是辨识草药、规避危险,还有一套地下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网络。 “刘叔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依旧语气平淡,“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好东西了。以后若是侥幸再采到什么,一定先想着刘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有货,也没把话说死,还留了个以后合作的由头。 刘老四盯着聂虎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拍了拍聂虎的肩膀——聂虎肩头微微一沉,卸开了大半力道,刘老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道:“行,小兄弟是个明白人。记住哥哥今天的话,在这一片山里找饭吃,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得了什么好玩意儿,尽管到镇西头‘刘记山货铺’找我。价钱,好说。”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仿佛要将他记住,然后背起药篓,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晃晃悠悠地走了。 聂虎站在院门口,看着刘老四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果然,财帛动人心。自己采到血竭的事情传开,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刘老四只是第一个,恐怕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天他能上门“打招呼”,明天就可能有更不讲究的人直接来“探底”甚至“硬取”。 紫金芝的存在,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 同时,刘老四的话也提醒了他。修炼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钱财换取。而采药卖药,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赚钱路子。但这条路,显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有规矩,有门槛,更有看不见的风险。 回到屋里,聂虎坐在炕沿,仔细回想着刘老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刘老四指的,恐怕不仅仅是药材本身的价值,更是指药材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和麻烦。比如,那株紫金芝,若真拿到镇上甚至县里去卖,会不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更稳妥的变现渠道。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紫金芝绝对不能见光。 那么,短期内获取资源的途径,只剩下一条:继续进山采药,用相对普通但量大的药材,换取粮食和必要的物品。同时,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提升实力。 想到修炼,那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苦笑一声。看来,明天就得进山了。这次,不能再去老鹰崖那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得换个方向,找些相对安全、但产出尚可的区域。 就在他思忖间,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熟悉,轻快中带着一丝迟疑。 是林秀秀。 聂虎起身开门。果然,林秀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聂虎开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我爹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说着,她把竹篮往聂虎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等等。”聂虎叫住她,掀开蓝布一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林支书让你送的?”他有些疑惑,林有田虽然对他还算公正,但如此主动送东西,不太像他的风格。 林秀秀脸更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不……不是。我……我说你伤刚好,需要补补,我爹就让我拿点过来……”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聂虎看着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鸡蛋,心中一暖。这丫头,定是听说了自己“食量变大”的传言(村里没什么秘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替我谢谢林支书。”聂虎没有拆穿,接过竹篮,“也谢谢你。” 林秀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你……你伤真的好了?我听说前两天刘老四来找过你?他没为难你吧?那个人……在镇上名声不太好,专门压价收药,有时候还……”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聂虎打断她,不想让她担心,“我没事,伤都好利索了。” “那就好。”林秀秀似乎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爹说,最近山里不太平,野猪沟那边好像有大家伙活动,你……你要进山的话,小心些。”说完,像是用尽了勇气,转身快步跑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聂虎提着竹篮,站在门口,望着林秀秀消失在村道拐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丫头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份单纯的好意,在这复杂的环境里,又能维持多久?自己前路未卜,血仇在身,强敌环伺,实在不该牵扯太多。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开。提着竹篮回到屋里,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慢慢吃着。白面的香甜在口中化开,暂时抚慰了饥饿的肠胃。腊肉的咸香更是勾人食欲。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林秀秀带来的信息。 野猪沟有大家伙活动?这倒是个新情况。野猪沟是云岭山脉外围另一处险地,以常有野猪出没而得名,但听林秀秀的语气,似乎不只是寻常野猪那么简单。不过,相比于老鹰崖的诡异毒蛇和峭壁,野猪沟的危险更直接,也更“正常”一些。只要小心避开野猪群,或许是个不错的采药去处。而且,野猪沟深处据说有一些年份不错的寻常药材,运气好还能找到些值钱的菌类。 明天,就去野猪沟。 他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收好。然后,开始为明天的进山做准备:检查柴刀、药锄是否锋利,修补药篓,准备麻绳、火折子、驱虫药粉(林秀秀给的),还有孙伯年之前给的一些解毒避瘴的普通药丸。最后,他将那块龙门玉璧用细绳牢牢系在胸口贴身位置——这不仅是传承信物,似乎也能在危机时刻有所感应(比如对紫金芝的微弱感应?他隐约觉得,发现紫金芝时,玉璧似乎有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聂虎吹灭油灯,盘膝坐在炕上,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开始引导新生“气血”做周天运转。虽然饥饿感依旧存在,但气血的滋生和流转,带来一种充实而强大的感觉,抵消了部分身体的虚弱。 随着气血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胸口玉璧再次传来温润的呼应,仿佛在为他提供着某种支撑和引导。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引向双目,顿时,黑暗中视物清晰了许多,连墙角蜘蛛网的纹理都依稀可辨。引向双耳,则能听到更远处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这种对身体的精细掌控和强化,让他对明日的进山多了几分底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聂虎结束行功,躺下休息。体内气血自行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温养着筋骨脏腑。 他知道,采药人的规矩,不仅仅是刘老四口中的利益划分和门路,更是与天争、与地争、与兽争、与人争的生存法则。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山林,去熟悉这套法则,并用这新生的力量,为自己搏取一份生存和发展的资本。 夜色中,少年呼吸平稳,眼神清亮。 体内那初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血,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不耀眼,却已点燃。 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重重攀。 而规矩,终将被更强的人,重新书写。 第18章 野猪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留恋在山腰林间,如同给沉睡的群山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 聂虎已经收拾停当,背着修补好的药篓,腰间插着磨得锋利的柴刀,怀里揣着干粮、火折子和药粉,踏上了通往野猪沟的山路。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孙伯年那里也只是托邻居带了个口信,说进山采药,晚些回来。 野猪沟位于云岭村西南方向,与老鹰崖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主峰和几道深涧。这里的山势不如老鹰崖陡峭险峻,但林木更加茂密,沟壑纵横,溪流潺潺,湿气很重,是许多喜阴药材生长的好地方,自然也吸引了不少食草动物,进而引来了以野猪为主的掠食者。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聂虎脚步轻快,体内新生“气血”自行缓缓流转,不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更让他步履沉稳,呼吸绵长,走起山路来比往日轻松了许多。五感提升带来的好处也显现出来,他能提前听到远处灌木丛中小兽窜过的声响,能闻到风中带来的、不同植被的细微气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滑程度,提前调整重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变得更加清晰、生动。他小心地收敛着这种过于敏锐的感知,以免被过多的信息干扰。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运转那四式“虎形”动功的意蕴,不是实际演练,而是在脑海中不断模拟,熟悉气血配合发力时的微妙感觉。 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晨雾。聂虎已经深入野猪沟外围。这里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树叶味,以及各种草木混合的复杂气息。 他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采药不仅仅是寻找,更需要辨别、判断。哪些地方可能生长着需要的药材,哪些地方是野兽经常出没的路径,哪些痕迹预示着危险。 很快,他就在一处背阴的巨石下,发现了几丛长势喜人的“七叶一枝花”。这是一种治疗跌打损伤、清热解毒的良药,虽不算特别珍贵,但胜在量多,且品相不错。他小心地用药锄连根挖起,抖落泥土,放入药篓。 继续前行,在一棵老松树下,他又找到了一些年份不错的茯苓,块头颇大,埋在松根附近,挖出来时还带着松脂的清香。这是健脾安神的好东西,镇上药铺收的价钱也相对可观。 收获不错,但聂虎并未满足。这些药材,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支撑他长期的修炼消耗。他需要更值钱的东西,或者……更具灵性的药材。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自从进入野猪沟范围,似乎比平时温热了一丝,但非常微弱,难以辨别是否是对某种特定药材的感应,还是仅仅因为他在主动运转气血。 他向着野猪沟更深处走去。越往里,林木越发高大茂密,几乎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地面的腐殖层更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踝。各种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更添几分原始丛林的幽深和神秘。 空气也更加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聂虎心中一凛,这是大型野兽活动留下的气味。他更加警惕,柴刀握在手中,脚步放得更轻,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异常响动。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央有一小片水潭,潭水浑浊,周围遍布着野兽的脚印和新鲜的粪便。脚印杂乱而深,是野猪的蹄印,而且数量不少,大小不一,显然是一个野猪群经常活动的区域。 聂虎停下脚步,伏低身子,藏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水潭边的泥地里,除了野猪的脚印,还有一些被拱翻的痕迹,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植物的根茎。其中几处被拱开的地方,生长着一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背面带着暗紫色纹路的植物。 紫背天葵?聂虎眼睛一亮。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活血化瘀药材,尤其对陈年旧伤、风湿痹痛有奇效,价格比七叶一枝花和茯苓高出不少。看那片紫背天葵的长势,年份也不短。 但问题是,这片紫背天葵生长在野猪群的活动核心区域。看那些新鲜的脚印和粪便,这群野猪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随时可能回来喝水、泥浴。 聂虎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藏身之处到那片紫背天葵,大约有二十多丈,中间是相对开阔的泥地,几乎没有遮蔽物。如果贸然过去,一旦被野猪群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野猪皮糙肉厚,獠牙锋利,发起狂来速度极快,连老虎熊罴都要退避三舍,绝不是他现在能正面抗衡的。 他耐心地潜伏着,像一头真正的猎食者,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倾听着风声和林中的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林间的光线明亮了一些,但那股野猪的腥臊气并未散去,反而似乎更浓了。 就在聂虎考虑是否放弃,另寻他处时,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不是野猪的哼叫或奔跑声,而是……人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 声音来自洼地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离水潭有一段距离,似乎正朝着这边靠近。 聂虎心中一动,将身子伏得更低,呼吸也调整到几不可闻的状态,借助茂密的灌木和自身灰扑扑的衣物,完美地隐匿在阴影里。 不多时,三个身影从对面林子里钻了出来。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猎装,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手里拿着钢叉、猎弓和柴刀,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眼神锐利,左脸颊有一道陈年疤痕。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精瘦,眼神灵活;矮的那个敦实,手里拿着一把明显是自制的粗糙弩箭。 是猎人。看他们的装束和神态,不像是村里组织的狩猎队,更像是自发进山讨生活的猎户,或者……是来寻找特定猎物的。 “疤哥,这味儿……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那个精瘦的高个子抽了抽鼻子,低声对疤脸汉子说道。 “嗯,看这脚印,不小。”疤脸汉子疤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泥地里的蹄印,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紫背天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紫背天葵?这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不过……”他看了看水潭周围密集的脚印,摇了摇头,“野猪群刚在这打滚,这会儿不知道窝在哪片林子里,不能动。” “那咋办?白跑一趟?”敦实汉子瓮声瓮气地问,有些沮丧。 “急什么。”疤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咱们的目标是那头‘大家伙’,不是这些零碎。紫背天葵是好,但得有命拿。野猪群要是惊了,咱们三个不够它们分的。”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按照之前发现的痕迹,那‘大家伙’的活动区域应该离这不远了。都打起精神,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比野猪凶十倍。” “大家伙?”聂虎心中一动。林秀秀昨天提醒他野猪沟有“大家伙”活动,难道指的不是普通野猪,而是别的什么?看这三个猎人的架势和言语间的忌惮,这“大家伙”恐怕非同小可。 高个子猎人和敦实汉子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疤哥,你说那‘大家伙’,真是……那东西?”高个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八九不离十。”疤哥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既有畏惧,更有兴奋,“老林子里的老人都说,野猪沟深处藏着‘山君’,几十年不见踪影了。前阵子王麻子他们不是在这附近捡到过带毛的骨头和巨大的爪印吗?不是那东西,还能是什么?要是能猎到……嘿嘿,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山君?聂虎心头一震。在山民的传说和孙伯年偶尔的讲述中,“山君”是老虎的讳称,是山林之王,凶悍无比,等闲猎人根本不敢招惹。野猪沟深处,竟然有老虎出没? 三个猎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确定了前进方向,便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潭,朝着野猪沟更深处摸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聂虎依旧潜伏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等猎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其他人声,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紫背天葵近在眼前,但野猪群的威胁并未解除。那三个猎人的出现,以及关于“山君”的消息,更是让这片区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权衡着利弊。紫背天葵价值不菲,且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对他修炼“虎形”动功可能造成的暗伤或有助益。但风险极大。一旦惊动野猪群,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三个猎人深入险地,目标明确,显然是追踪那头“山君”而来。如果他们真的遭遇老虎,爆发冲突,很可能会波及这片区域。 富贵险中求。聂虎咬了咬牙。来都来了,空手而归不是他的风格。况且,他如今“气血”初生,五感敏锐,身手比之前灵活了数倍,只要足够小心,未必没有机会。 他仔细观察着水潭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下风处,野猪的嗅觉极其灵敏。又侧耳倾听,确认没有大型动物靠近的声响。然后,他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从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滑出,借着洼地边缘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压低身体,朝着那片紫背天葵快速接近。 二十多丈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这片区域确有不同。 终于,他接近了那片紫背天葵。浓烈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确认四周安全,尤其是野猪群可能归来的方向。 然后,他迅速拔出药锄,选定几株年份最长、品相最好的,小心地从边缘开始挖掘,尽量不破坏周围的泥土和植被,以免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他的动作快而稳,药锄起落间,泥土翻飞,很快便将三株最大的紫背天葵连根挖出,抖落泥土,塞入药篓。他又迅速挖了几株稍小但品相完好的,凑够了大约半篓。 就在他准备收手,撤离这片危险区域时,异变陡生! “嗷——!!!” 一声凄厉而愤怒的野猪嚎叫,陡然从洼地侧后方的一片密林中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不好!被发现了!可能是他挖掘时带起的泥土气味,或者刚才猎人的气味残留,引来了在附近活动的野猪! 聂虎头皮一麻,想也不想,抓起药篓和药锄,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体内新生“气血”在这一刻被本能地催动,双腿仿佛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奔跑速度瞬间飙升,比平时快了近倍!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但他快,后面的野猪更快!而且不止一头! “嗷嗷嗷!”又是几声嚎叫,伴随着更加密集沉重的奔跑声。聂虎百忙中回头一瞥,只见身后密林中,冲出了三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为首的那头尤其雄壮,肩高几乎到他胸口,浑身鬃毛如同钢针般竖起,两根弯曲锋利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寒光,小眼睛里闪烁着暴戾的红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冲撞过来!另外两头体型稍小,但也绝非善类,呈包抄之势! 是野猪群里的成年公猪!而且是被激怒了的! 二十多丈的开阔地,此刻成了生死竞速的跑道!聂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气血在双腿经脉中疯狂奔流,带来灼热感和澎湃的力量,但也带来了巨大的消耗和负担。他能感觉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能直线跑!野猪直线冲刺速度极快,很快就能追上!必须利用地形! 眼看野猪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后背,聂虎猛地一个急转弯,冲向左侧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那里巨石林立,缝隙狭窄,不利于野猪庞大的身躯冲撞。 “轰!”为首的雄壮公猪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石都晃了晃,碎石簌簌落下。公猪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发出更加暴怒的嚎叫,甩开蹄子,绕过巨石,继续追来,只是速度受了些影响。 另外两头野猪则从两侧包抄,试图将聂虎逼入死角。 聂虎在石林间左突右闪,身形灵活得像只猿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激“虎形桩”和新生“气血”带来的身体协调性与爆发力。好几次,野猪的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但石林区域不大,很快就要到头。前方又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灌木丛。一旦进入开阔地,以他现在的速度和体力,绝难摆脱三头发狂野猪的追杀! 生死关头,聂虎眼中厉色一闪。跑不掉,那就拼了!至少,要拼掉一头,制造混乱,才有一线生机! 他目光急速扫视,锁定前方一块半人高、边缘锋利的片状岩石。在冲出石林的刹那,他猛地将背上的药篓朝着右侧一头包抄的野猪脸上狠狠砸去! 药篓里装着刚挖的紫背天葵和之前的茯苓、七叶一枝花,颇有分量。那野猪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视线受阻,冲锋的势头一缓。 就是现在! 聂虎借着前冲之势,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野猪,而是扑向那块片状岩石!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他腰腹发力,硬生生拧转身形,双脚在岩石侧面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反向弹射回来,手中紧握的柴刀,借着这反向弹射的力道和腰身扭转的力量,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斩向因为被药篓阻挡而动作稍滞的那头野猪的脖颈! 这一下变向扑击、借力反弹、挥刀斩击,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正是他多日揣摩、却从未真正用于实战的“虎扑式”与“虎摆式”的粗浅结合!虽然没有催动全部气血,但肌肉力量、身体协调性和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他目前的巅峰! “噗嗤!” 柴刀精准地砍入了野猪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嗷——!”那头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惯性,轰然侧翻在地,四肢疯狂刨动,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枯叶。 一击得手,聂虎毫不停留,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另一头野猪的冲撞,同时柴刀交到左手,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地上那头重伤野猪后腿的鬃毛,借力一跃,跳上了旁边一块较高的岩石。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那头雄壮的公猪和另一头野猪反应过来,聂虎已经站在了岩石上,居高临下,柴刀斜指,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但眼神冰冷锐利,死死盯着下方两头因为同伴重伤而更加狂暴的野猪。 岩石下的两头野猪,围着重伤垂死的同伴,发出愤怒的咆哮,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瞪着岩石上的聂虎,獠牙摩擦,蹄子刨地,却一时不敢轻易上前。岩石不高,但足够陡峭,野猪体型庞大,攀爬不易。 聂虎趁机缓了口气,迅速评估形势。重伤一头,暂时震慑住另外两头。但柴刀卡在了那头野猪的脖颈骨头里,一时拔不出来。他手里只剩下一把药锄,面对两头暴怒的成年野猪,依旧凶险万分。而且,这边的动静,很可能引来更多的野猪,或者……那三个猎人,甚至……那只传说中的“山君”! 不能再耽搁了! 他目光扫视,寻找脱身路线。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岩石侧后方不远处,一片被藤蔓半掩的陡坡下,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进入。 那是什么?野兽的巢穴?还是…… 来不及细想,下方两头野猪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从不同方向攀爬岩石,虽然笨拙,但那巨大的力量和锋利的獠牙,依旧极具威胁。 聂虎不再犹豫,看准机会,将手中的药锄朝着试图攀爬的雄壮公猪眼睛奋力掷去!公猪下意识偏头躲闪,药锄擦着它的耳朵飞过,深深扎进后面的树干。 趁此机会,聂虎从岩石上一跃而下,不是朝着来路,而是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冲去! 两头野猪一愣,随即发出更加暴怒的嚎叫,转身追来。 聂虎速度全开,气血奔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陡坡,不顾一切地钻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身后,野猪的咆哮和撞击洞口岩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泥土碎石簌簌落下。但那洞口对于野猪来说实在太小,它们只能徒劳地用獠牙拱撞,却无法钻入。 聂虎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洞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的腥臊气味,但似乎……没有活物的气息。 暂时,安全了。 他侧耳倾听,洞外野猪的咆哮和撞击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变成了不甘的哼叫,最终脚步声远去,似乎放弃了。 聂虎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刚才的生死奔逃和那倾尽全力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和精神。肩头之前愈合的伤口,似乎也因为剧烈运动而隐隐作痛。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顶垂下一些钟乳石。地面散落着一些枯骨和兽毛,看形状,有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型动物,也有一些较大的、像是鹿或羊的骨头。洞壁上有明显的爪痕,深深嵌入岩石,看大小和形状……绝非野猪所能留下。 聂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难道是……那只“山君”的巢穴?或者曾经的巢穴? 他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洞内探去。洞并不深,很快到了尽头。在洞底一处干燥的角落里,火光照亮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枯骨,也不是兽毛。 而是一具……人类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有几片锈蚀的金属片(可能是扣子或饰物)散落在旁。骸骨呈靠坐姿态,倚在洞壁上,头颅低垂,臂骨落在身侧。看骨骼大小,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在骸骨的指骨旁,火光照耀下,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聂虎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用柴刀(刚才跳下岩石时顺手捡回了插在树上的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灰尘和蛛网。 那是一枚……戒指? 不,更像是一个指环,非金非铁,呈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锈蚀,但依稀能看出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古朴的花纹,似乎是一些缠绕的藤蔓和……模糊的兽形?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速。在这人迹罕至的野猪沟深处,一个疑似猛兽巢穴的岩洞里,出现一具人类骸骨,以及一枚造型奇古的指环…… 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将指环从灰尘中挑起来。指环入手冰凉沉重,锈蚀得厉害,但似乎并未完全损坏。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指环的瞬间—— 胸口贴身佩戴的龙门玉璧,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平时温润的暖意,也不是气血运转时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带着强烈悸动的滚烫!仿佛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 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云纹水波图案,竟在聂虎的感知中,骤然清晰了一瞬!尤其是中心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了一下!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意念波动,顺着玉璧与聂虎身体的联系,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苍凉、威严的……共鸣! 仿佛这枚锈蚀的青铜指环,与龙门玉璧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神秘的联系! 聂虎握着指环,僵立在原地,火折子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惊疑不定。 洞外,野猪的咆哮早已远去,只有山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内,一具枯骨,一枚指环,一个少年,一枚滚烫的玉璧。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少年胸腔内,那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仿佛要撞碎肋骨,跃出胸膛。 野猪沟之行,似乎远比他预想的,收获了更多,也……隐藏了更多。 第19章 救人,还是自保? 冰冷的青铜指环紧贴着掌心,粗糙的锈迹摩擦着皮肤。胸口,龙门玉璧的滚烫仍未消退,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那股苍凉、威严的共鸣感,如同无声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聂虎的心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慢旋转,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吸引力,仿佛要将他手中的指环吞噬进去。 这指环……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能与父亲的遗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这具骸骨的主人,又是谁?为何会死在这疑似猛兽巢穴的岩洞里?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聂虎脑海中翻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仔细检查骸骨。衣物早已彻底腐朽,看不出样式身份。骸骨本身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但胸骨和几根肋骨颜色发黑,似乎是中毒的迹象?臂骨和腿骨也有些细小的裂痕,像是生前经历过剧烈搏斗或摔跌。骸骨身边,除了这枚指环,再无一物,没有武器,没有包裹,甚至连证明身份的玉佩、印章都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或猎人。普通人不会深入野猪沟这样的险地,更不会随身只带一枚古怪的指环。 聂虎的目光重新落回指环上。借着火折子跳动的微光,他仔细观察。指环的材质非金非铁,似铜非铜,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青铜光泽,即便布满锈蚀,也隐隐透出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上面雕刻的纹路极其繁复精细,以他目前的眼力,只能勉强分辨出似乎是一些交缠的藤蔓,藤蔓间隐约有兽形轮廓,但具体是什么兽,锈蚀太严重,难以辨认。 他尝试着将一缕微弱的气血之力,缓缓注入指环。 毫无反应。指环依旧冰冷死寂,仿佛刚才与玉璧的共鸣只是错觉。 他又尝试着将指环靠近胸口的玉璧。 “嗡——!” 更强烈的悸动传来!玉璧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要灼伤皮肤!而那漩涡门户旋转的速度更快了,甚至隐隐有微弱的光芒在玉璧内部流转!指环虽然依旧没有其他异象,但与玉璧之间的那种无形联系、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感,却强烈得几乎实质化! 聂虎连忙将指环拿开一些,玉璧的异状才缓缓平复,但依旧保持着比平时活跃得多的温热。 看来,这指环确实与龙门玉璧,或者说,与“龙门”有关联。很可能,这骸骨的主人,生前也是龙门中人,甚至是聂家的先辈?否则如何解释这种血脉传承之物间的共鸣? 如果是聂家先辈,他为何会死在这里?是探寻什么?还是遭遇了不测?这野猪沟深处,除了猛兽,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聂虎心中疑窦丛生。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洞外虽然暂时安静,但危险并未解除。那三头野猪或许退走了,但疤脸猎人提到的“山君”,可能就在附近。这岩洞也未必安全,万一真是猛兽巢穴,主人随时可能回来。 他必须尽快离开。 小心翼翼地将青铜指环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与玉璧分开放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异动。然后,他对着那具不知名的骸骨,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无论此人是谁,与龙门有何关联,死于此地,曝尸荒洞,总是一桩憾事。他无力让其入土为安,只能聊表敬意。 做完这些,聂虎熄灭快要燃尽的火折子,侧耳倾听洞外的动静。 风声,林涛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似乎并无异常。 他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摸去。洞外透进来微弱的天光,显示时辰已近傍晚。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口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兽吼,也不是风声。 是……人的闷哼声!压抑着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声!还有……利器破空声、重物撞击声、以及……一种低沉得让人心悸的咆哮! 声音的来源,就在岩洞斜上方,那片他们来时经过的、怪石嶙峋的区域附近! 是那三个猎人!他们和什么东西遭遇了!而且听声音,情况不妙! 聂虎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伏低身子,躲在洞口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天色比进洞时暗淡了许多,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但聂虎如今目力远超常人,加上距离并不算太远,还是勉强看清了那边的景象。 只见之前他借以躲避野猪的那片石林边缘,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搏杀! 一方正是那三个猎人。但此刻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身上多处挂彩,血迹斑斑。那个敦实汉子倒在地上,抱着一条扭曲变形的腿,满脸痛苦,手里的弩箭已经折断。高个子猎人靠在一块巨石上,胸口一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身,正用猎弓勉强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刀口已经卷刃。而为首的疤脸汉子“疤哥”,情况稍好,但也是披头散发,脸上多了一道血痕,手中的钢叉正死死抵住一个庞然大物的扑击! 那庞然大物……正是猎人之前提到的“大家伙”! 那是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型远比聂虎想象中更加巨大,肩高几乎超过成年男子的腰部,体长近一丈,浑身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凛凛光泽,额头上鲜明的“王”字纹路透着一股天然的霸气。它四肢粗壮如柱,爪尖从厚厚的肉垫中探出,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此刻正人立而起,一只前爪搭在疤哥的钢叉上,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疤哥的脑袋!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匕首般的獠牙,腥臭的热气喷了疤哥满脸! 疤哥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死死顶住钢叉,同时脑袋猛地向侧面一偏! “嗤啦!”虎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撮头发和几道血痕,狠狠拍在旁边的岩石上,竟将坚硬的岩石拍得石屑纷飞! 好恐怖的力量!聂虎看得心头一紧。这头猛虎,比他在老林子边缘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凶悍数倍!绝对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 疤哥虽然躲开了致命一击,但也被老虎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钢叉几乎脱手。老虎得势不饶人,落地后一个翻滚,粗壮如钢鞭的尾巴狠狠扫向疤哥的下盘! 疤哥躲避不及,被虎尾扫中小腿,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老虎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 “疤哥!”高个子猎人目眦欲裂,强撑着伤势,将手中卷刃的柴刀奋力掷向老虎! 柴刀旋转着砍在老虎厚实的肩胛上,却只砍破了一点油皮,就被弹开。但这微微的阻挠,给了疤哥一丝喘息之机,他连滚爬爬地躲向另一块巨石后面。 老虎被彻底激怒,放弃追击疤哥,转而将猩红的目光投向掷刀的高个子猎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爪蹬地,就要扑杀过去! 高个子猎人面露绝望,手中只剩下一把猎弓,根本无法抵挡。 电光石火之间,聂虎脑海中念头飞转。 救?还是不救? 这三个猎人,与他非亲非故,甚至之前那个刘老四还隐隐带着威胁。他们进山是为了猎杀这头猛虎,是求财冒险,如今身陷险境,可以说是咎由自取。自己贸然出手,面对这头恐怖的“山君”,九死一生。刚刚摆脱野猪群的追杀,气血消耗大半,肩伤也未痊愈,实在不宜再涉险境。况且,救了他们,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紫背天葵和指环的秘密是否暴露? 不救?眼睁睁看着三人葬身虎口?那高个子猎人掷刀救同伴的举动,那一瞬间的绝望与不甘……聂虎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了陈爷爷的教诲:“医者父母心”,虽非医者,但见死不救,与那日暴雨夜眼睁睁看着爷爷病重而无能为力,有何区别?他又想起了孙伯年的话:“不管什么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还小,日子还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 眼前的日子……学好本事……站得稳…… 如果连眼前见义勇为、遵循本心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凭什么去面对更深的血仇,更强大的敌人?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自保和复仇,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能力做出选择,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哪怕是几个素不相识、可能并不友善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吼——!”猛虎已经扑出,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噬高个子猎人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不是弓箭,而是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块,以惊人的速度和准头,狠狠砸在了猛虎的鼻子上! 鼻子是大多数野兽的脆弱部位。老虎虽皮糙肉厚,鼻尖挨了这一下重击,也是剧痛难忍,发出一声愤怒又痛苦的咆哮,扑击之势为之一缓,硕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石块飞来的方向! 正是聂虎藏身的洞口方向! 聂虎在掷出石块的瞬间,已经从藏身处蹿出!他没有直接冲向老虎,而是借着下坡的冲势,身体如同灵猿般在几块巨石间几个腾跃,迅速拉近距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呼喝! 他将一丝气血之力逼入喉咙,让这声呼喝带上了一丝奇特的穿透力和威慑力,竟隐隐有几分那日玉璧显化时的虎啸余韵! 老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的高个子猎人,猩红的虎目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胆敢袭击它的小不点! 聂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必须将老虎的注意力从三个失去战斗力的猎人身上引开! “往洞里跑!”聂虎朝着惊魂未定的疤哥和高个子猎人大吼一声,同时脚下不停,朝着与岩洞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密集、怪石林立的区域冲去!他必须利用地形,与这头猛虎周旋! 疤哥反应极快,虽然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是谁,但此刻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起地上断腿的敦实汉子,又搀扶起受伤的高个子,三人连滚爬爬,拼命朝着聂虎刚才出来的岩洞方向挪去。那洞口狭窄,老虎钻不进去,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老虎见猎物要逃,怒吼一声,舍弃了聂虎,就要转身追去! “畜牲!看这边!”聂虎岂能让它如愿?他猛地停下脚步,从地上又抄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老虎的侧腹!同时,再次发出一声蕴**气血之力的挑衅呼喝! 这一下砸得结实,虽然未能破防,但也让老虎吃痛。更重要的是,聂虎那带着奇异威慑力的呼喝,似乎激起了老虎骨子里的凶性。它猛地转过头,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到了这个屡次挑衅它、伤害它的小虫子身上! “吼——!”震耳欲聋的虎啸几乎要掀翻山林!猛虎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带着腥风和死亡的气息,朝着聂虎猛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野猪! 聂虎全身寒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从未与如此恐怖的猛兽正面相对过!那扑面而来的腥风,那冰冷暴戾的杀意,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和咬断钢铁的利齿……无不彰显着绝对的力量差距! 不能硬抗!绝对不能! 生死关头,聂虎的头脑却异常冷静。连日苦练的“虎形”动功意蕴、气血运转的路线、以及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的生死搏杀,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眼看虎爪临头,他脚下猛地一错,腰胯拧转,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又如同扑食前微微侧身的猛虎,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同时,手中柴刀借着拧身之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撩向猛虎相对柔软的腹部! 这是“虎摆式”与“虎扑式”的粗糙结合,借助身法避其锋芒,同时反击其要害! “嗤啦!” 柴刀划破了老虎腹部的皮毛,带起一溜血珠!但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之王! 老虎吃痛,更加狂暴,巨大的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尾巴如钢鞭横扫,同时另一只爪子以更快的速度拍向聂虎的脑袋! 聂虎一击即退,毫不贪功,脚下步伐连变,如同穿花蝴蝶,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跳跃,险象环生地躲避着老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与老虎角力,只能凭借“气血”初生带来的身体素质和“虎形”动功赋予的敏捷与预判,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柴刀与虎爪碰撞,溅起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岩石被虎爪拍碎,石屑溅到他脸上,划出血痕。腥臭的唾沫几乎喷到他身上。 短短几个呼吸间,聂虎已是汗流浃背,气血翻腾,身上添了数道擦伤和爪痕,虽不致命,但也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自己的体力、气血都在飞速消耗,而老虎的狂暴似乎无穷无尽。一旦力竭,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重创它,或者……彻底激怒它,将其引离此地! 他目光飞快扫视,看到了不远处一丛茂密的、长满了尖刺的荆棘灌木。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再次躲开老虎的一次扑击,故意卖了个破绽,脚步踉跄了一下,朝着那丛荆棘灌木的方向“狼狈”逃去。 老虎果然上当,以为猎物力竭,低吼一声,加速扑来,誓要将这可恶的小虫子撕成碎片! 就在老虎腾空扑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聂虎眼中精光一闪,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是继续前冲,而是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骤然折返,反向迎着老虎扑来的方向冲去!同时,他将全身刚刚恢复不多的气血,尽数灌注于双腿和右臂,柴刀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不是砍向老虎的身体(那里皮毛太厚),而是直刺老虎那只因为扑击而大张着的、血盆大口的……上颚! 这是赌博!赌老虎在空中无法变向,赌自己这一刀能命中要害,赌老虎剧痛之下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噗!” 刀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嗷——!!!”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震天虎啸,几乎撕裂了聂虎的耳膜!柴刀大约刺入了一寸多深,卡在了老虎坚硬的上颚骨缝中!鲜血顺着刀身狂喷而出! 老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惯性,轰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它疯狂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口中的异物甩掉,利爪胡乱地拍打着地面,将岩石抓得粉碎。 聂虎在刺中老虎的瞬间,就松开了刀柄,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但还是被老虎甩头时带起的劲风扫中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连续几个翻滚,拉开距离,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成了!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 老虎终于用爪子将口中的柴刀拍掉(刀身已经弯曲),但上颚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让它几乎发狂。它不再理会逃向岩洞的三个猎人,猩红的虎目死死锁定了岩石后的聂虎,低沉的咆哮声中充满了不死不休的怨毒! 它要活撕了这个伤它的小虫子! 聂虎背靠岩石,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缓缓逼近、因为伤痛而动作稍显迟缓但更加危险的老虎,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逃亡。 他看了一眼岩洞方向,疤哥三人已经勉强挪到了洞口,正奋力往里钻。很好,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那么,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活动了一下疼痛欲裂的胸口,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气血和透支的体力,眼中却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 跑! 没有丝毫犹豫,聂虎转身,朝着野猪沟更深、更密、地形更复杂的山林,发足狂奔! 身后,受伤暴怒的猛虎,发出一声撼动山林的咆哮,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斑斑血迹,以及岩石后那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三个猎人。 疤哥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看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摊虎血和弯曲的柴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那小子……是谁?”高个子猎人瘫坐在洞口,喘息着问道。 疤哥摇摇头,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不管是谁……他救了咱们的命。” 敦实汉子抱着断腿,疼得龇牙咧嘴,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看向聂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岩洞内,暂时安全了。 但岩洞外,更深的山林中,一场关乎生死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第20章 第一次见血 黑暗,无边的黑暗,混杂着尖锐的破风声、沉重的喘息、枝叶刮擦的刺痛,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暴戾的虎啸。 聂虎将自己奔跑的潜能压榨到了极限。双腿的肌肉在燃烧,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刺痛。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每一次起伏都传来骨裂般的钝痛,他知道肋骨肯定受伤了,只是不知道有多严重。气血几乎耗尽,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在丹田处苟延残喘,勉强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身后的猛虎,虽然上颚受伤,血流不止,但野兽的生命力和凶性,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更加可怕。它仿佛不知疲倦,巨大的身躯在密林中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被直接撞断,荆棘灌木被它无视,只是死死锁定前方那个让它受伤流血的小虫子,穷追不舍。距离在不断拉近,聂虎甚至能闻到身后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和暴怒的腥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漏下的惨淡星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对于聂虎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是黑暗能提供一些掩护,劣势是他自己也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过人的听觉和一丝微弱的、对危险的直觉,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不敢直线跑,不断改变方向,利用树木、岩石作为障碍,试图延缓老虎的速度。但受伤的老虎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紧紧咬在后面。 “吼!”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震得聂虎耳膜生疼。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扑倒,一道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拍断! 木屑纷飞,打在聂虎脸上生疼。他来不及起身,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继续向前窜。手掌、膝盖被尖锐的石子和断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跑!跑!跑!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功法,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唯一的依仗,就是比老虎更熟悉这片山林(毕竟刚刚探索过一部分),就是那股不肯放弃、顽强求生的意志。 胸口,龙门玉璧在奔跑中剧烈颠簸,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但并未像之前遭遇黑蛇或发现指环时那样爆发。似乎只有当聂虎主动进入那种特定的“战意”状态,或者遭遇更直接的精神或能量层面的威胁时,它才会被更深层地触动。此刻纯粹的物理追杀,并未触发它的护主机制。 这也让聂虎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玉璧是辅助,是传承,是未来的希望,但绝不是他现在可以依赖的护身符。真正的生存,要靠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聂虎感到双腿越来越沉重,如同灌了铅,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气血彻底枯竭,体力也到了极限。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前方,地势似乎变得陡峭起来,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是溪涧?还是瀑布? 后有追兵,前路未知。但聂虎已经没有选择。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下,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溪涧横亘在前方。溪涧对岸,是更加陡峭的山崖,难以攀爬。左右望去,溪涧蜿蜒,看不到尽头。身后,老虎沉重的脚步声和咆哮声已经追至林边! 绝路? 聂虎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不!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算死,也要让这畜牲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背对溪涧,面对着从林间阴影中缓缓走出的、那如同地狱魔神般的庞大身影。 月光下,老虎的模样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额头的“王”字被鲜血染红,上颚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胸前的皮毛。一双虎目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的红光,死死盯着聂虎,充满了残忍的杀意和戏谑,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踱步,巨大的爪子踩在溪边的卵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它在调整角度,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聂虎背靠溪涧,冰冷的流水气息从身后传来。他缓缓调整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将最后残余的一丝意念,沉入丹田,试图唤起哪怕一点点的气血。玉璧微微温热,却无法提供更多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异常凝重的架势——不是“虎形桩”的静立,也不是四式动功的任何一式,而是这些天揣摩、推演、结合实战本能后,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双手虚握于身前,身体微侧,重心下沉,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唯有死战的困兽。 他在等,等老虎扑击的瞬间。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它身上再留下一道伤口! 老虎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它低吼一声,四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这一次,它不再有任何保留,血盆大口张开,直噬聂虎的头颅!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厉色爆闪!他没有后退(身后是溪涧),也没有闪避(速度差距太大,闪不开),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老虎都微微一愣的动作——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是迎向虎口,而是侧身,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意志,凝聚于右肩,朝着老虎扑来时相对脆弱的脖颈侧下方,狠狠撞去! 这是自杀式的攻击!是以命换伤的打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撞翻老虎,但只要能撞偏它的扑击方向,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比如,撞向溪涧的方向!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聂虎只觉得右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意识瞬间模糊。 而老虎,也被这完全出乎意料、蕴含了聂虎最后所有力量和精神的一撞,撞得脑袋微微一偏,前扑的势头和角度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它原本扑向聂虎站立的位置,此刻却偏向了溪涧边缘! “噗通!” 聂虎的身体砸进了冰冷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却也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丝。水流湍急,立刻卷着他向下游冲去。 岸边,老虎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它也差点冲进溪涧,利爪在溪边卵石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它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看着溪水中迅速被冲走、只剩下一抹黑影的聂虎,发出愤怒不甘的咆哮,却不敢轻易踏入这陌生湍急的水流,只能在岸边焦躁地踱步,最终对着溪流怒吼数声,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 冰冷刺骨的溪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聂虎全身的伤口。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在黑暗中翻滚、碰撞,身不由己。右肩彻底失去了知觉,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意识在冰冷的冲刷下,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胡乱地抓向水流中可能存在的岩石、树枝。几次差点抓住,又因水流太急而脱手。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黑暗和冰冷如同潮水,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胸口,那枚一直温热不散的龙门玉璧,忽然再次变得滚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爆发出一股清凉而浑厚的气息!这股气息并非暖流,更像是玉璧内部储存的某种精纯能量,在他生命垂危之际,被动地释放出来,瞬间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和重伤的身体! 清凉气息所过之处,火辣辣的伤口疼痛被大幅缓解,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量,即将窒息的肺部也重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这股能量并不多,却如同久旱甘霖,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聂虎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被点燃!他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左手死死抓住了一块溪流中突出的、长满了滑腻青苔的岩石边缘!水流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再次冲走。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岩石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点一点,对抗着湍急的水流,将自己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拖向岸边。 不知花了多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终于半爬半滚地上了岸,瘫倒在冰冷的卵石滩上,如同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玉璧传来的、渐渐平复的温热和那股清凉能量的残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被溪涧两侧峭壁切割出的、狭长的、布满星斗的夜空。冰冷的夜风拂过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清晰的疼痛。右肩完全麻木,胸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伤势严重。但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只想就这样躺下去,永远不要起来。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躺在这里。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失血、重伤、寒冷,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生火取暖。 他挣扎着,用左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咬着牙,慢慢坐起,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 他检查了一下伤势。右肩肿胀得厉害,颜色发紫,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很可能骨头裂了或者脱臼了。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一大片淤青,呼吸时隐隐作痛,肋骨恐怕有骨裂。身上其他地方布满了刮擦伤和淤肿,左手手掌和膝盖也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内伤,脏腑震荡,气血枯竭,感觉身体内部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所幸,玉璧最后释放的那股清凉能量,似乎有稳定伤势、滋养生机的效果,此刻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他最严重的几处内伤,让疼痛不至于完全失控。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林秀秀给的伤药和红糖的油纸包——幸亏用油纸包着,又在怀里贴身放置,虽然进了水,但里面的药粉用油纸分装,大部分还没湿透。他艰难地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解开包扎,将金疮药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又含了一小块红糖在嘴里,慢慢咽下。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再次昏过去。他强撑着精神,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较为狭窄的溪涧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他拖着几乎残废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那个凹陷处挪去。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混着溪水,湿透了全身。 终于,他挪到了岩壁凹陷处。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他蜷缩进去,而且背靠岩壁,能挡住一部分寒风。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落叶。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必须生火! 他用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和竹筒精心保护的火折子——这也是他平时就注意防水的。所幸,还能用。他收集了一些凹陷处干燥的枯叶和细枝,费力地吹燃火折子,点燃了枯叶。 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散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聂虎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将身体尽量靠近火堆,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暖意。 火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身体,看着完全不能动的右臂,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第一次,与真正的山林之王正面搏杀,虽然九死一生,虽然重伤濒死,但……他活下来了。 没有依靠玉璧的爆发,没有取巧,纯粹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技巧和一点点运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硬生生搏出了一条生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与猛虎搏杀的每一个瞬间:那惊心动魄的扑击,那险象环生的躲避,那赌上一切的撞击……还有最后玉璧被动释放的救命能量。 这一次的经历,比在老鹰崖下面对黑蛇,比在打谷场面对四个泼皮,都要凶险百倍,也……收获巨大。 不仅仅是实战经验的飞跃,不仅仅是对“虎形”功法更深的体悟(最后那自杀式的一撞,隐约有“虎扑式”决绝意蕴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心态的蜕变。 他真正见识到了自然界的残酷和力量的差距,也亲身体验了绝境中迸发出的求生意志和潜能。他更加明白了玉璧的局限性和自己的责任——传承终究是外物,真正的强大,源于自身。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要将他淹没时,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 是……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而且不止一人!正在朝着他所在的溪涧谷地方向靠近! 聂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疼痛都暂时被压制。他立刻挥手打散了刚刚燃起的火堆,用沙土掩埋了灰烬和余温,然后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岩壁最深的阴影里,左手悄悄摸向了腰间——柴刀已经失落,只剩下一把备用的、更小的匕首。 会是谁?那三个猎人?他们没死,而且找过来了?还是……其他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疤哥,那小子肯定被老虎吃了,咱们还找啥?这黑灯瞎火的……” “闭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身手不一般,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就算被老虎吃了,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残渣,比如……那枚戒指?还有,他采的药篓呢?刚才在石林那边没看见,肯定被他藏哪儿了!” 是疤脸汉子和那个高个子猎人的声音!他们果然没死,而且,竟然贪心不足,惦记上了自己的东西!甚至……可能猜到了指环的存在? 聂虎眼神瞬间冰冷。他没想到,自己冒死救了他们,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贪婪和杀意!果然,在这山林里,在利益面前,人心比野兽更险恶! “可是疤哥,那老虎……” “老虎受了重伤,又追那小子跑了这么远,说不定已经死在哪个旮旯了!就算没死,咱们小心点,避开就是。那小子跟老虎搏斗,肯定也重伤,跑不远!仔细搜!尤其是溪涧两边,他可能落水了!” 脚步声分开了,似乎一左一右,沿着溪涧两岸搜索过来。 聂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现在重伤濒死,右臂废了,气血枯竭,体力耗尽,别说对付两个状态相对完好的成年猎人(虽然他们也受伤了),就算只来一个,他也凶多吉少。而对方手里有钢叉、猎弓,显然来者不善。 怎么办?躲?这岩壁凹陷并不深,对方仔细搜索,很容易发现。跑?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动。求饶?看对方这架势,显然是存了灭口夺宝的心思,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绝境,再一次降临。 但这一次,聂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决绝。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左手反握住那把仅有半尺长的匕首,刀刃藏在肘后。呼吸调整到最轻微,连心跳都仿佛在努力压抑。 他将最后残余的一丝意念,沉入胸口玉璧。玉璧依旧温热,但那股清凉能量已经耗尽。他不再奢求玉璧爆发,只是将全部的精神和杀意,凝聚起来。 不是面对猛兽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求生欲的“战意”,而是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杀意。 为了活下去,必须杀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起杀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道,正朝着他藏身的这个岩壁凹陷走来。火光(对方似乎也点起了火把)的光芒,已经隐约映照在洞口摇曳的藤蔓上。 聂虎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来人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甚至衣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来人似乎很谨慎,在洞口外停了一下,用什么东西(可能是钢叉)拨弄了一下藤蔓。 就是现在! 在藤蔓被拨开的瞬间,在火光即将照入洞内的刹那—— 聂虎动了! 他没有扑出去,而是将全身最后的力量,凝聚于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在身后的岩壁上!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贴着地面,骤然从凹陷的阴影里弹射而出,不是扑向对方的上半身,而是直取对方因拨弄藤蔓而微微前倾、暴露出来的小腿! 左手反握的匕首,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凄冷决绝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腿!!” 高个子猎人捂着自己被匕首深深刺入、几乎穿透的小腿,惨叫着向后栽倒,手中的火把和猎弓脱手飞出。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有拔回匕首,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左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如同滚地葫芦,朝着溪涧方向滚去! “***!小杂种!找死!”疤脸汉子听到同伴的惨叫,怒吼着从另一侧冲了过来,手中的钢叉带着寒光,狠狠刺向还在翻滚的聂虎! 聂虎避无可避,眼看钢叉就要及体,他猛地蜷缩身体,用后背硬受了这一叉! “噗!”钢叉刺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刺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也借着这一叉的力道,身体加速滚向溪涧,“噗通”一声,再次坠入冰冷的急流之中! “妈的!”疤脸汉子冲到溪边,看着迅速被黑暗水流吞没的聂虎,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他想下水去追,但看着漆黑湍急的溪流,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哀嚎的同伴,犹豫了。 “疤……疤哥……救我……我的腿……”高个子猎人捂着血流如注的小腿,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疤脸汉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狠狠一跺脚,放弃了追击,转身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冰冷的溪水再次包裹了聂虎。肩胛处新增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和寒冷让他意识迅速模糊。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活下来了。 虽然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但至少,他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第一次,他的手上,沾了人血。 不是野兽的血,是同类的血。 这感觉……并不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真实感,和更深沉的疲惫。 水流带着他,冲向未知的下游。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没。 只有胸口那枚玉璧,依旧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温热,如同黑夜中最后的灯塔,指引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在命运的激流中,随波逐流。 溪涧边,火光摇曳,映照着猎人痛苦扭曲的脸,和疤脸汉子阴沉闪烁的眼神。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虚弱却依旧威严的虎啸,仿佛在为这场发生在它领地边缘的、短暂而残酷的人性厮杀,画上一个苍凉的注脚。 夜,还很长。 第21章 村长的盘问 冰冷,黑暗,随波逐流。 聂虎最后的意识,是被湍急溪水裹挟着、不断撞击岩石的钝痛和刺骨寒意维持的。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有锤子在敲打他残破的身体,提醒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痛苦。肩胛处的伤口在冷水的冲刷下反而麻木了,右肩的剧痛和胸口的闷痛却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蔓延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到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身体被冲到了浅滩,搁浅在粗糙的沙石上。冰凉的溪水只没过他半边身体,另一半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也因此避免了被彻底溺毙。 他挣扎着,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抓住岸边一丛坚韧的水草,一点一点,将沉重的身体拖离溪水,完全趴伏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溪水哗啦啦的声响和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真的完了……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传来的咸腥味和剧痛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神经。胸口,龙门玉璧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热,那股清凉能量耗尽后,它似乎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滋养的状态,缓慢地释放着暖流,护住他的心脉,延缓着失血和寒冷的侵蚀。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溪流转弯形成的回水湾,水流较缓,岸边是乱石滩,再往上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恢复一点力气。疤脸猎人他们或许还在上游搜寻,或许已经放弃,但绝不能冒险。 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左手和膝盖支撑,一点一点地朝着岸边的灌木丛爬去。每挪动一寸,都需要耗尽莫大的意志力。右肩完全无法动弹,软软地垂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胸口也疼得厉害,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终于,他爬进了一处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深处。这里相对隐蔽,背风,地上还有厚厚的落叶,稍微能隔绝一点地面的寒气。他瘫倒在落叶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内伤外伤交加,寒冷不断侵蚀……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火焰在寒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胸口的温热,如同最后一点灯油,倔强地维持着那微弱的火苗。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尝试着按照“龙门内经”那刚刚入门的行气路线,引导玉璧散发的暖流,在体内极其缓慢地运转。每一次意念的牵引,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艰难无比。但暖流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冰冷的四肢也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微弱的修炼和玉璧的滋养。 他不再试图做大周天循环,只是将暖流集中在胸口和右肩的伤处,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用最微薄的力量,修补着破损的躯体。 时间在痛苦和专注中缓慢流逝。天光逐渐放亮,林间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灌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些许暖意。 聂虎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落叶中,如同死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眉心间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坚毅,证明他还活着。 暖流的运转渐渐顺畅了一丝。虽然恢复的体力微乎其微,但至少,胸口的闷痛和右肩的剧痛,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失血似乎也止住了,不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还是玉璧暖流的效果。 他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光线。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流淌的溪水和远处的山林。没有猎人的身影,也没有野兽的动静,只有清晨山林的静谧。 他必须回去。回到云岭村。只有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和休养。孙爷爷或许有办法处理他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从野猪沟深处到云岭村,正常行走也要大半天,何况他现在重伤濒死。 只能等,等体力恢复一点,等看看有没有路过的人,或者……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 他将希望寄托在孙伯年身上。孙爷爷发现他一夜未归,肯定会担心。以孙爷爷在村里的威望和人脉,或许会组织人进山寻找。他必须尽量靠近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点力气,至少左手可以稍微用力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棵灌木的树干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浸了水、但里面药粉应该还没完全失效的油纸包,用牙齿和左手配合,重新给肩胛处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撒上药粉。又含了一小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红糖,慢慢咽下,补充一点点能量。 然后,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布条,用左手和牙齿,艰难地将右臂固定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简陋的吊带,尽量减少活动带来的痛苦。 做完这些,他又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继续引导暖流修复身体。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回升了一些。聂虎感觉好受了点,至少不会被冻死了。他估算了一下方向,自己应该是被溪水冲到了野猪沟下游,距离之前搏杀老虎和遭遇猎人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但应该还在野猪沟范围内。 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往云岭村的方向移动,哪怕只是挪动很短的距离。 他再次开始爬行。用左手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云岭村的方向挪动。每前进一丈,都如同跋涉百里。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在身下的落叶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丈,也可能有上百丈,他再次力竭,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息。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响起,这是极度虚弱和失血过多的表现。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沦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 “……虎子!聂虎!你在哪儿——!” 是孙伯年苍老而焦急的声音!还有其他人杂乱的呼喊和脚步声! 聂虎精神猛地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声:“孙……爷爷……我……在这儿……”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他连续喊了几声,同时用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头,无力地敲击着身下的岩石,发出“叩、叩、叩”的轻微声响。 脚步声和呼喊声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朝着他这个方向靠近。 “那边!有声音!”有人喊道。 很快,几张熟悉而焦急的脸出现在聂虎模糊的视野中。为首的是孙伯年,他拄着拐杖,走得却比平时快得多,脸上满是担忧。他身后跟着刘老三,还有几个平时受过孙伯年恩惠、还算正直的村民。 “虎子!”孙伯年看到聂虎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迅速搭上聂虎的腕脉,又翻看他肩胛和胸口的伤势,老脸顿时沉了下来,“怎么伤成这样?!快!小心点,抬回去!” 刘老三等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聂虎抬起。聂虎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被移动时,更是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哼出声。 “孙爷爷……药篓……丢了……还有……柴刀……”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留着力气!”孙伯年低喝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塞进聂虎嘴里,“含着,别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很快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口的闷痛和身体的虚弱感顿时减轻了不少。聂虎知道,这肯定是孙爷爷压箱底的保命丹药。 一行人抬着聂虎,匆匆往云岭村赶。孙伯年一边走,一边仔细询问:“怎么回事?遇到野兽了?是野猪还是……?” 聂虎意识昏沉,强撑着回答:“野猪……沟……遇到……野猪群……跑的时候……摔下……山涧……” 他隐瞒了猛虎和猎人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孙伯年,而是此事牵连太大。猛虎出没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引起恐慌,村里可能会组织狩猎,甚至上报官府,引来更多关注。而那三个猎人,尤其是疤脸汉子和高个子,显然不是善类,自己重伤了他们的人(虽然是被迫反击),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村子,后患无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少在恢复实力、弄清对方底细之前,不能节外生枝。 “野猪群?”孙伯年眉头紧锁,“野猪沟的野猪虽然凶,但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激怒或者闯入它们的窝……唉,你这孩子,怎么跑到那么深的地方去了!”语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 聂虎闭上眼,不再说话,装作力竭昏睡。 孙伯年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只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回到云岭村时,已是晌午。聂虎重伤被抬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山村。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血迹、昏迷不醒(装的)的少年,议论纷纷。 “啧啧,伤得真重啊……怕是废了……” “野猪沟那地方也敢去,真是要钱不要命……” “听说采到了紫背天葵?值钱货啊,可惜……” “还不是为了那点钱,没爹没娘的,可怜哟……” 同情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人群里,王大锤和他那两个跟班麻杆、黑皮也挤在中间,看着聂虎的惨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快意。 “小杂种,命还挺硬,这都没死。”王大锤低声对麻杆说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不过这副样子,跟废了也差不多。等他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麻杆和黑皮连连点头,看着聂虎的目光如同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聂虎被直接抬到了孙伯年家。孙伯年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刘老三帮忙打下手。关上门,孙伯年立刻开始为聂虎处理伤势。 清洗伤口,重新上药(用了更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固定断骨(右肩是脱臼加骨裂,孙伯年手法娴熟地帮他复位并固定),检查内伤(孙伯年把脉后,脸色更加凝重,开了内服的汤药)。整个过程,聂虎疼得冷汗直流,却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肋骨骨裂,内腑震荡,失血过多,右肩脱臼加骨裂,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孙伯年一边处理,一边沉声道,“虎子,你老实告诉我,真是野猪弄的?野猪的爪牙,可造不成这样整齐的利器贯穿伤!”他指着聂虎肩胛处那个被钢叉刺穿的伤口,目光如炬。 聂虎知道瞒不过孙伯年这样的老郎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爷爷……遇到点别的麻烦。但……请先别问。我会处理好的。”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忧虑。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手上动作更加轻柔仔细:“你这孩子……唉,先好好养伤吧。别的,等伤好了再说。” 聂虎心中感激,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极度疲惫和伤势带来的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深沉的黑暗。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躺在孙伯年家客房干净但陈旧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伤口被妥善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自行缓缓运转,配合着孙伯年的汤药,修复着受损的筋骨和内腑。 他刚想动一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孙伯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醒了?”孙伯年将药碗放在炕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算你小子命大,内伤虽重,但底子似乎比我想象的扎实,恢复得很快。” 聂虎想坐起来,却被孙伯年按住:“别动,躺着喝。”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聂虎嘴边。 聂虎鼻子一酸,从小到大,除了陈爷爷,还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他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低声道:“孙爷爷,谢谢您。” “谢什么,医者本分。”孙伯年喂完药,坐在炕边的凳子上,看着他,脸色严肃起来,“虎子,你的伤,村长知道了。” 聂虎心头一紧。 “赵德贵那个老狐狸,精着呢。”孙伯年淡淡道,“你昨天被抬回来那样子,村里都传遍了。他今天早上就来过一趟,说是关心村民,过来看看。话里话外,打听你怎么伤的,在哪儿伤的,采到了什么,有没有遇到别的什么事。”他顿了顿,“我按你说的,只说是进野猪沟采药,遇到野猪群,逃跑时摔下山涧。但他好像不太信,尤其是看到你肩胛那个伤口后。” 聂虎沉默。村长赵德贵,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像王大锤那样明着坏,但心思深沉,精于算计,凡事以村子利益和他自己的权威为先。自己这次重伤归来,又涉及野猪沟(村里默认的险地),还牵扯到可能的价值不菲的药材(紫背天葵虽然丢了,但传言已经出去),赵德贵过问,再正常不过。 “他让你伤好点后,去他家一趟,有些话要问你。”孙伯年看着聂虎,“我替你推了两天,说你伤重,需要静养。但最多两天,你必须得去一趟。有些事,躲不过去。” 聂虎点点头:“我明白,孙爷爷。让您费心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孙伯年站起身,“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别的,等伤好了再说。” 孙伯年离开后,聂虎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椽子,眼神平静,却深邃如寒潭。 村长的盘问,王大锤的觊觎,疤脸猎人的潜在威胁,还有自身重伤需要时间恢复……一道道难关摆在面前。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野猪沟的经历,与猛虎的搏杀,与猎人的生死相搏,让他真正见识了世界的残酷,也磨砺了他的心志。流血,受伤,濒死……这些都打不倒他,只会让他更加清醒,更加渴望力量。 村长要问,便去答。无非是谨慎应对,见招拆招。 王大锤要来找麻烦?等他伤好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至于疤脸猎人……聂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最好祈祷别找到云岭村来。否则……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体内的暖流,配合药力,加速修复伤势。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而在时间流逝中,有些人,有些事,也该清算了。 屋外,阳光正好。 屋内,少年静卧养伤,胸口的玉璧,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22章 流言四起 聂虎在孙伯年家养伤的第三天,云岭村依旧笼罩在深秋清冷的晨雾里,但一种比雾更粘稠、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却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悄悄弥漫开来——流言。 起初,只是对聂虎伤势的同情和对他冒险进山的议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为了生计,差点把命丢在野猪沟,总是能勾起一些心软妇人零星的叹息和怜悯。刘老三两口子更是逢人便说聂虎的好,说他采药救人,重情重义,这次出事也是为了找药材贴补生活,不容易。 然而,人心如水,风过留痕。随着聂虎重伤归来的细节被反复咀嚼,随着孙伯年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增添了神秘色彩,一些别样的声音,如同地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最先变化的是村里的孩子们。几个半大不小的皮猴子,原本在聂虎教训了王大锤之后,对他又畏又敬,偶尔还会远远模仿他“虎形桩”的古怪姿势。但这天,当聂虎披着孙伯年借给他的旧棉袄,脸色苍白地走出屋子,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那几个原本在附近玩闹的孩子,却像受惊的麻雀般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墙根后面,探出脑袋,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畏惧或好奇,而是掺杂了一种……厌恶和排斥? 一个扎着冲天辫、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被同伴怂恿着,鼓起勇气,朝着聂虎的方向扔了块小石头,虽然没砸中,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灾星!害人精!”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聂虎脚步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几个孩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了脑袋,只有那个扔石头的小男孩,似乎被聂虎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跑。 聂虎皱了皱眉,没去理会,继续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胸口玉璧的温热和孙伯年的汤药双管齐下,他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右肩的固定已经可以拆掉,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胸口的骨裂也在愈合,内腑的震荡感基本消失。只是气血亏损严重,脸色依旧苍白,身上也多了些或深或浅的疤痕。 他知道,孩子们的态度变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果然,没过多久,来给孙伯年送些自家腌菜的王婶,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跟孙伯年说话时,几句话飘进了聂虎的耳朵。 “……孙郎中,您说这事儿邪不邪性?虎子那孩子进山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伤成那样?野猪?野猪能把人伤得身上又是抓痕又是……那肩胛骨上的洞,看着可不像野猪牙能捅出来的!倒像是……像是被人用铁器扎的!”王婶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不定,“还有啊,我听说,野猪沟那边,前两天真出了大事!” “哦?什么大事?”孙伯年不动声色地问,手里的捣药杵不紧不慢。 “嗨,您还不知道啊?村里都传遍了!”王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恐惧,“是村西头李老栓他小舅子,在镇上做跑腿的,回来说的!说是镇上‘刘记山货铺’的老板刘老四,前儿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回铺子,其中一个腿上被扎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路,脸白得跟纸似的!刘老四说是进山收货被野兽伤的,可有人偷偷瞧见,那伤口整齐,分明是利刃刺的!而且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人听见他们私下嘀咕,说什么‘小兔崽子下手真黑’、‘别让老子再碰上’之类的话,还提到了‘野猪沟’、‘溪涧’什么的!孙郎中,您说……这会不会跟虎子……” 后面的话,王婶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聂虎在院子里,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疤脸猎人和高个子果然没死,而且回到了镇上刘老四那里。刘老四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销赃点和消息渠道。流言已经隐隐将野猪沟的冲突和他联系起来了。 孙伯年淡淡的声音传来:“捕风捉影的事,少听少传。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进山采药遇到意外,伤了就是伤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王婶,这话到我这儿为止,别出去乱说,对孩子不好。” 王婶讪讪地应了一声,放下腌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 孙伯年走出厨房,看着院子里慢慢踱步的聂虎,叹了口气:“听到了?” 聂虎点点头,停下脚步:“孙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孙伯年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虎子,你肩胛那伤,还有你体内的伤势,绝不只是摔下山涧那么简单。你不愿细说,爷爷不问。但你要记住,云岭村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天飞。现在流言起来了,对你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 “孙爷爷的意思是?” “说你‘邪性’、‘灾星’的,无非是些愚夫愚妇,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这种名声,虽然难听,但也能让一些欺软怕硬的人心存顾忌,比如王大锤之流,在没弄清你虚实之前,或许不敢再轻易明着动手。”孙伯年分析道,“但另一方面,流言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比如村长,比如镇上可能听到风声的某些人。而且,一旦坐实了你‘下手黑’、‘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名声,你在村里的处境会更孤立,想做点什么事,也会更难。” 聂虎沉默着。孙伯年的话一针见血。流言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孙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爷爷在这村里还有几分薄面,只要我还在,没人敢明着把你怎么样。你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谢孙爷爷。”聂虎心中温暖。他知道,孙伯年这是在用自己的声望,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 然而,流言的发酵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当天下午,又有新的传言在村里悄然扩散。这次的说法更加离奇,说聂虎根本不是被野猪所伤,而是在野猪沟深处,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因此被“山里的东西”盯上,遭到了报复。还有人说,看见聂虎被抬回来时,怀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个指环,被孙郎中小心收起来了,说不定就是那宝贝。 这个说法,显然掺杂了之前聂虎采到血竭、可能还有别的收获的猜测,以及部分村民对深山宝藏的幻想,还有对孙伯年那日匆匆关门、不让外人探视的过度解读。但传播者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很快就在一些贪心又愚昧的村民心中种下了种子。 王大锤家,成了这些流言最积极的传播和发酵中心。 “锤哥,听说了吗?那小杂种在野猪沟找到宝贝了!”麻杆神秘兮兮地对躺在炕上、因为上次被聂虎撞了胸口、一直有点咳嗽的王大锤说道,“有人说是个金戒指!有人说是什么古玉!值老鼻子钱了!怪不得刘老四前阵子去找他,肯定是闻到味儿了!”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怨毒的光芒:“宝贝?就他?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他咳了两声,脸上横肉抖动,“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老四那老狐狸都动了心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妈的,那天在打谷场,那小子身手突然变那么邪门,说不定就跟那宝贝有关!” “对对对!”黑皮也凑过来,他虽然走路还有点别扭,但眼神同样火热,“锤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宝贝要是真的,落在咱们手里……” “落在咱们手里?”王大锤冷笑一声,“落在咱们手里,也得有命花!你没听说镇上刘老四那边的人都栽了?那小杂种下手黑着呢!现在又多了个‘被山神报复’的名头,邪性得很!” 麻杆眼珠子一转:“锤哥,硬·的不行,咱们可以来软的,或者……借刀杀人!” “怎么说?”王大锤来了兴趣。 “您想啊,现在村里流言四起,都说他得了宝贝,还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咱们可以再添把火,把话说得更玄乎点,就说他那宝贝是不祥之物,谁沾谁倒霉,陈老头就是被他克死的,这次他重伤也是报应!说得越邪乎,村里人就越怕他,越排挤他!到时候,他在村里待不下去,要么自己滚蛋,宝贝说不定就藏不住了;要么……咱们再找机会,嘿嘿。”麻杆阴险地笑着。 “还有,”黑皮补充道,“可以跟赵村长那边也透透气。赵德贵那人,看着公正,其实最在乎村里安定和他自己的面子。要是村里人都觉得聂虎是个祸害,影响村子安宁,他这个村长,总不能不管吧?就算不把他赶出村,至少也得让他把‘宝贝’交出来,充公也好,平息‘山神’怒火也好,总有说法!” 王大锤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两个跟班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渐渐露出狰狞的笑意:“好!就这么办!麻杆,你嘴皮子利索,去村里那些长舌妇那儿,把话传开,说得越邪乎越好!黑皮,你去赵德贵家附近转转,找机会跟他家婆娘或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唠唠,把风声吹过去。记住,别说太明,就说是听来的,为村子好!” “好嘞!锤哥!”麻杆和黑皮兴奋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去了。 王大锤躺在炕上,想着聂虎可能拥有的“宝贝”,又想着即将被流言彻底孤立、甚至被村长处置的聂虎,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都散了不少,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流言果然以更凶猛、更诡异的态势在云岭村蔓延开来。 版本层出不穷:有说聂虎挖到了前朝古墓的陪葬品,被墓主阴魂缠身的;有说他偷了山神庙的贡品,遭了天谴的;更离谱的,说他本身就是山精野怪变的,现在现了原形,才会招来祸事。这些流言混杂着对“宝贝”的贪婪臆测和对“灾祸”的恐惧排斥,如同瘟疫般传染。 村里人对聂虎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复杂和疏离。以前只是避而远之,现在则多了明显的厌恶和惧怕。孙伯年家附近,原本还有些孩童玩耍,现在也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有村民路过,也是加快脚步,眼神躲闪,仿佛多看聂虎一眼就会沾染晦气。 连带着,孙伯年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些村民开始私下嘀咕,说孙郎中护着这么个“灾星”,怕是也会跟着倒霉。虽然当面不敢说,但那种微妙的态度变化,孙伯年自然能感觉到。老人只是冷笑一声,该干嘛干嘛,对聂虎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 聂虎对这些流言和目光,似乎毫无所觉。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子里,要么静坐调息,引导玉璧暖流和汤药修复身体;要么就着孙伯年找来的几本更深入的医书,默默研读;偶尔出来在院子里活动,也是面色平静,眼神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偶尔,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时,那双黑色的眸子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流言?孤立?他早已习惯。在陈爷爷去世后,在那些冷眼和施舍中,他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弱小而给予温柔。想要不被践踏,只能自己变得强大。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时间养好伤,时间消化野猪沟之行的收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时间……理清思绪,准备应对。 这天傍晚,聂虎正在院子里慢慢打着一套孙伯年教的、活动筋骨的养生拳法(动作很慢,以免牵动伤势),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孙伯年,孙伯年去邻村出诊了。也不是刘老三或王婶。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犹豫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聂虎收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秀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围着自己织的素色围巾,小脸被傍晚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聂虎……”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秀秀?有事?”聂虎侧身,示意她进来。 林秀秀摇摇头,站在门口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道:“这是我偷偷给你带的,几个鸡蛋,还有一点我娘做的米糕。你……你拿着,补补身体。”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聂虎苍白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水光,“村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爹他……他其实也不全信,但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你,你自己小心点,王大锤他们……好像在憋坏水。” 她一股脑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不敢再看聂虎的眼睛,转身就要跑。 “林秀秀。”聂虎叫住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谢谢。也谢谢你爹的关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也照顾好自己。” 林秀秀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聂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聂虎关上门,拿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布包,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连林秀秀都听到了风声,特意跑来提醒,看来流言和暗涌,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一些。 他将布包拿回屋里放好。鸡蛋和米糕他现在并不缺(孙伯年给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份冒着风险送来的心意,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夜色渐浓,孙伯年还没回来。 聂虎吹灭油灯,盘膝坐在炕上。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胸口。 玉璧温热依旧。而贴身收藏的那个用布包好的青铜指环,此刻却似乎与玉璧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自从野猪沟归来后,这种共鸣时有时无,每当他静心凝神时,便能隐约感觉到,仿佛指环中沉睡着某种与玉璧同源、却又不同的东西。 野猪沟的岩洞,无名骸骨,青铜指环,龙门玉璧,还有那三个贪婪凶悍的猎人,以及村里甚嚣尘上的流言……所有这些,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快要结束了。 流言不会杀死人,但流言背后的人心,和即将被流言引来的麻烦,却足以致命。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 深吸一口气,聂虎不再多想,开始引导玉璧暖流,配合着体内残余的药力,全力修复最后的伤势,同时,也在默默温养、壮大那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血。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屋内,少年闭目凝神,气息悠长。 胸口的玉璧和指环,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的脉动。 山雨欲来,暗流已起。 而幼虎的爪牙,正在这无声的压迫与孤寂中,悄然磨砺,等待着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长啸。 第23章 独闯老山林 聂虎在孙伯年家又静养了两日。 这两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传越玄。王大锤一伙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加上部分村民的愚昧和贪婪,让聂虎几乎成了云岭村口耳相传的“不祥之人”。连带着,孙伯年家门前也冷清了不少,除了刘老三、王婶等寥寥几个真正念着恩情、或者像林秀秀那样明辨是非的,已少有人登门。 孙伯年对此泰然处之,依旧每日为聂虎调理伤势,传授医术,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但聂虎能感觉到,老人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凝重。赵村长那边,也再没有派人来“探望”或“传话”,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聂虎的伤势,在玉璧暖流、孙伯年汤药和他自身顽强意志的三重作用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胸口骨裂基本愈合,右肩虽然还不能发力过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最让他欣喜的是,体内那新生的气血,在经历了野猪沟的生死搏杀和这几日的潜心温养后,不仅完全恢复,似乎还壮大了少许,流转间更加顺畅有力,对身体的滋养和控制也更为得心应手。 他知道,是时候了。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流言发酵,等待村长可能的盘问,等待王大锤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阴招。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同时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时间。 进山。只有进入那片危机四伏却又蕴藏无限可能的老山林,他才能暂时避开村里的纷扰,才能寻找更珍贵的药材换取资源,才能……在实战中继续磨砺那刚刚入门的力量。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野猪沟那样的外围区域。他要去更深处,去那片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和采药人都轻易不敢涉足的、被村里人统称为“老山林”的原始地带。据说那里有年份更久的珍稀药材,也有更可怕的毒虫猛兽,甚至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传说。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而且,聂虎有一种模糊的直觉,或许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处,他能找到关于龙门玉璧、关于那枚青铜指环、甚至关于聂家血仇的更多线索。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孙伯年。 孙伯年正在捣药的手停了下来,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了聂虎许久,才缓缓道:“决定了?” “嗯。”聂虎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孙爷爷,我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待在村里也是徒惹是非。进山,既能采药换些用度,也能……静一静。” 孙伯年沉默片刻,放下药杵,走到墙边,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聂虎。 “打开看看。” 聂虎依言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鞣制过的、略显陈旧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和某种不易褪色的颜料,勾勒出粗略的山川地形,标注着一些地名和符号。正是云岭山脉一带的地形图!虽然不如官府的舆图精细,但对于采药人来说,已是无价之宝。上面清晰标出了云岭村、野猪沟、老鹰崖等已知区域,也大致勾勒出了“老山林”的范围和一些危险标记(如瘴气谷、毒泽、猛兽巢穴等),甚至还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疑似古代遗迹或隐秘路径的标记。 “这是你陈爷爷当年,结合他几十年行医采药的经验,还有从一些老辈人那里打听来的传闻,偷偷绘制的。”孙伯年抚摸着羊皮地图,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他一直想进老山林深处看看,说那里可能有早已绝迹的灵药。可惜……终究是没去成。他临走前,把这图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走这条路,就把它给你。” 聂虎手指抚过地图上那些略显颤抖却异常清晰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陈爷爷当年绘制时的那份专注与期盼,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和温暖。他将地图小心卷好,郑重地收进怀里:“孙爷爷,谢谢您,也谢谢爷爷。” “图给你了,但有些话,爷爷还是要说。”孙伯年语气严肃起来,“老山林不比野猪沟。那里更深,更广,更古老。有些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毒瘴弥漫;有些地方,是猛兽的王国,寻常猎人进去就是送死;还有一些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一些快入土的老家伙说,藏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很邪门。你陈爷爷标注的那些模糊记号,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道听途说。你进去,一定要万分小心,量力而行,切不可贪功冒进。遇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退出来,保命第一。” “我记住了,孙爷爷。”聂虎认真点头。 孙伯年又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瓶小包,一一交代:“这是强效的驱虫避蛇药粉,效果比之前给你的好,但持续时间也短,省着用。这是解毒丸,能解大部分常见蛇虫和瘴气之毒,但遇上奇毒,未必管用。这是止血生肌的‘玉露散’,我珍藏的,效果比金疮药好数倍,关键时用。还有这包盐和火折子,你都带上。” 他将东西打包好,递给聂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孩子。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活着回来。爷爷在这儿等你。” 聂虎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背起早已准备好的、更加结实轻便的新药篓(用剩下的钱买的),将柴刀磨得雪亮插在腰间,怀里揣着地图和药物,对着孙伯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院门,迈入了晨雾未散的清冷空气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之前几次进山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岭村,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幽深、神秘、仿佛亘古沉睡的莽莽群山行去。 越往西北,人迹越是罕至。脚下早已没有了成形的路径,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采药人偶尔留下的、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模糊痕迹。空气变得更加清新,也带着深山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草木清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聂虎展开羊皮地图,结合太阳方位和远处山峦的轮廓,大致辨认着方向。他的目标是地图上标注的、位于老山林外围与深处交界的一片区域,那里被陈爷爷用炭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疑有赤精芝、百年黄精”等字样,但同时也在附近标注了一个代表危险的骷髅头标记,以及“兽踪频现,雾锁深谷”的警示。 赤精芝,是比紫背天葵更珍贵的滋补气血、强健筋骨的良药,对修炼者大有裨益。百年黄精更是固本培元的上品。值得一搏。 他收敛心神,将五感的敏锐度提升,一边谨慎前行,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动辄数百年,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却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很快就在一处背阴的巨石缝隙中,发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石斛”,小心采下。又在一棵老松树下,挖到一块巴掌大的茯苓,品相上佳。这些都是不错的收获,但还不足以让他满足。 随着深入,地势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沟壑纵横,溪流潺潺,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古木。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息,那是腐烂的植物和某些特殊菌类混合产生的味道,也意味着可能接近毒瘴区域。 聂虎按照孙伯年的嘱咐,取出驱虫避蛇药粉,在自己身上和药篓周围撒了一些。又将一颗解毒丸含在舌下,以防万一。 他放慢脚步,更加警惕。耳朵捕捉着林间的每一丝异响,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很快,他就在一片湿润的苔藓地上,发现了一些新鲜的、巨大的爪印。 爪印有碗口大小,深深陷入松软的苔藓,间隔很大,显示主人体型庞大,步履沉稳。看形状,像是熊,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趾爪更加锋利修长。聂虎蹲下身,仔细查看,还在爪印附近发现了几根粗硬的、黄黑相间的毛发。 是黑熊?还是……别的什么?地图上这片区域标注的骷髅头,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聂虎心头微凛,但没有退缩。他调整方向,尽量避开爪印延伸的方向,同时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踪,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峭壁上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碧潭,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照射下映出道道彩虹,蔚为壮观。瀑布两侧,是陡峭的、布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石壁。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雾锁深谷”附近了。水汽丰沛,灵气(聂虎隐约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似乎也比别处浓郁,正是赤精芝、黄精这类喜阴湿、汲灵气的药材理想的生长环境。 聂虎精神一振,但不敢大意。他先潜伏在竹林边缘,仔细观察瀑布周围。碧潭边水汽弥漫,岩石湿滑,一些喜湿的草木生长得格外茂盛。在瀑布右侧,靠近石壁根部、一处被水汽常年浸润的凹陷处,他的目光锁定了几点异样的暗红色。 是赤精芝!而且不止一株!看那菌盖的色泽和大小,年份绝对不短!在它们旁边不远处的石缝里,还隐约可见几片肥厚油润、呈淡黄色的叶子,那是黄精的叶子,看叶形和色泽,年份恐怕也不低! 聂虎心中一喜,但随即冷静下来。珍宝所在,必有守护,或者……危险。 他仔细观察着那处凹陷。石壁湿滑,布满青苔,难以攀爬。凹陷下方是深潭,水流湍急。而通往凹陷处的唯一路径,似乎是潭边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湿滑卵石的滩涂,滩涂后面就是陡峭的石壁。 看似平静,但聂虎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瀑布的水声,潭边连虫鸣鸟叫都很少。而且,他在滩涂的卵石上,看到了一些凌乱的刮擦痕迹,不像是水流自然冲刷形成的。 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就在他考虑是否冒险一试时,异变陡生! “哗啦!” 碧潭靠近瀑布的水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花! 那是一条巨蟒!不,准确说,是一条前所未见的怪蟒!它粗如水桶,体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细密鳞片,在阳光下显得冰冷而狰狞。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聂虎藏身的竹林方向,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最诡异的是,它的额头上,竟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状的凸起,呈暗金色,微微鼓起,仿佛第三只眼睛! 这绝不是普通的山蟒!看其体型、鳞色和额头的肉瘤,显然是异种,恐怕已在此地修行多年,以潭中鱼虾和附近的小兽为食,而那几株赤精芝和黄精,很可能就是它守护的“宝物”,或者说是它吸引灵气、辅助修炼的“引子”! 怪蟒显然早已发现了聂虎这个不速之客,只是潜伏水中,等待时机。此刻现身,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锁定了聂虎。 聂虎全身寒毛倒竖!这怪蟒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野猪沟那头猛虎还要强上一丝!尤其是在这水潭边,是它的主场! 逃?往竹林深处跑,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赤精芝和黄精就别想了。而且,以这怪蟒的体型和速度,在复杂地形中,自己未必能跑掉。 战?在水边与一条如此巨大的异种怪蟒搏杀,胜算渺茫。自己刚刚伤愈,气血未复巅峰,柴刀对这等鳞甲恐怕难以破防。 电光石火间,聂虎脑海中念头飞转。他目光扫过怪蟒,扫过那几株赤精芝,扫过深潭和瀑布,又扫过手中紧握的柴刀和怀里的药物、地图…… 不能硬拼,也不能空手而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竹林后走了出来,面向怪蟒。没有逃跑,也没有立刻进攻,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与那双冰冷的竖瞳对视,同时,将一丝微弱但凝练的气血之力,缓缓灌注于四肢,调整着呼吸和心跳,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其沉静、却又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是“虎形桩”的意蕴,也是他多次生死搏杀后养成的战斗姿态。 怪蟒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小虫子”没有立刻逃跑,反而敢于直面自己。它吞吐信子的频率加快了一些,额头的暗金肉瘤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更加阴冷、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对峙,仅仅持续了数息。 怪蟒率先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被聂虎那平静中带着挑衅(在它看来)的姿态激怒了。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弓,如同压紧的弹簧,随即如同一道青黑色的闪电,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匕首般的毒牙,带着腥风和死亡的气息,朝着聂虎猛噬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在老鹰崖遇到的黑蛇! 聂虎早已全神贯注,在怪蟒动的一刹那,他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移,而是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退反进,朝着怪蟒扑来的方向,斜刺里猛地窜出!同时,手中柴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不是砍向怪蟒坚硬的头部或身躯,而是斩向它因扑击而暴露出来的、相对柔软的颈部下方! 这一下,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虎扑式”中蕴含的险中求胜、攻其必救的精髓!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柴刀斩在怪蟒颈部的鳞片上,竟然溅起一溜火星!鳞片无比坚硬,只是被斩开一道浅痕,渗出些许黑血。但聂虎这倾尽全力、蕴含了一丝气血之力的一刀,也让怪蟒感到剧痛,扑击的势头微微一滞。 聂虎借着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蟒顺势扫来的巨大尾巴! “轰!”蟒尾扫在聂虎刚才站立处的一块巨石上,竟将巨石抽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聂虎连滚爬爬地拉开距离,心头骇然。这怪蟒的力量和防御,太恐怖了!刚才那一刀,若是寻常野兽,早已身首异处,却只让它破了点皮! 怪蟒吃痛,更加暴怒,巨大的身躯灵活地一扭,再次扑来,这一次,它张开的巨口中,隐隐有暗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 聂虎不敢硬接,脚下步伐连变,将“虎形”动功中闪转腾挪的意蕴发挥到极致,在潭边湿滑的卵石滩上左冲右突,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一次次与怪蟒的扑击、撕咬、尾扫擦肩而过,险象环生。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被毒雾沾身。 几个回合下来,聂虎已是气喘吁吁,气血消耗巨大。怪蟒虽然也被他抽冷子又砍中两刀,但都只是皮外伤,反而激得它凶性大发,攻势更加狂暴。 这样下去不行!耗也会被耗死! 聂虎一边狼狈躲避,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地形。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处生长着赤精芝的凹陷,又看了看奔腾的瀑布和深潭,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拼了! 他再次躲开怪蟒的一次扑击,脚下故意一滑,装作体力不支,踉跄着朝着那处凹陷下方的深潭边缘退去。 怪蟒见状,以为猎物力竭,眼中凶光大盛,巨大的身躯猛地一窜,血盆大口张开到极致,就要将聂虎一口吞下!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精光爆射!在怪蟒巨口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双脚在湿滑的岩石上猛地一蹬,身体不是后退,而是如同蓄满力的弹簧,朝着斜上方——那处生长着赤精芝的凹陷,猛地弹射而起!同时,他将剩余的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和左臂! 这一跃,几乎超越了他平时的极限!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凹陷边缘一块突出的、长满青苔的岩石! “咔嚓!”岩石并不十分牢固,被他抓得碎石崩落,但他也借力稳住了身形,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了湿滑陡峭的石壁上,位置正好在那几株赤精芝旁边! 怪蟒一口咬空,巨大的头颅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石壁都震颤了一下。它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猩红的竖瞳向上望去,看到了贴在石壁上的聂虎,以及他身边那几株它守护的赤精芝,顿时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嘶鸣! 它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竟然试图攀爬湿滑的石壁! 聂虎岂能给它机会?他右手飞快地拔出插在腰间的药锄(进山前新买的,更小巧锋利),看准那几株最大的赤精芝,连根带土,闪电般挖出,塞进怀里!又顺手将旁边那几株年份最久的黄精也挖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嘶——!”怪蟒看到“宝物”被夺,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虽然石壁湿滑,但它力量巨大,利爪扣入石缝,竟然真的快速爬了上来,血盆大口再次噬向聂虎! 聂虎早已算好退路。在挖取药材的瞬间,他就看准了下方深潭的位置。就在怪蟒巨口临头的刹那,他双脚在石壁上用力一蹬,身体向后仰倒,朝着下方奔腾的瀑布和深潭,纵身一跃! “噗通!” 聂虎的身影没入瀑布下的深潭,溅起巨大的水花,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和瀑布激起的白沫吞没。 怪蟒扑到凹陷处,只咬到一口空气和几片碎石。它对着下方翻腾的潭水发出不甘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在石壁上焦躁地扭动,却不敢轻易跳入这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潭中追击。 潭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聂虎屏住呼吸,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划动,体内气血自动运转,抵御着寒意和水压。他感觉到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散发出温热的气息,与玉璧的温热隐隐呼应,让他精神一振。 不知被冲了多远,直到水流变得平缓,他才挣扎着浮出水面,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望去,瀑布早已消失在曲折的峡谷之后,只有隆隆的水声隐约传来。 他成功了!虽然险死还生,但终究是采到了梦寐以求的珍稀药材! 休息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聂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岸边游去。爬上冰冷的卵石滩,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药材。赤精芝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盖有碗口大小,色泽暗红近紫,灵气盎然;黄精两块,都有手臂粗细,质地坚实如玉,药香扑鼻。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药! 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药篓最底层藏好。然后,他靠在岩石上,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独闯老山林的第一天,虽然惊险万分,但收获远超预期。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夜色,即将笼罩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林。 第24章 狼踪 暮色四合,山林间最后一点天光被浓重的、墨蓝色的阴影吞噬。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已细不可闻,只有晚风穿过林梢,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响,以及近处溪流潺潺的水声,打破着这片古老地域的沉寂。 聂虎靠坐在溪边一块背风的大石后,用几块干燥的燧石费力地敲击着,终于引燃了一小堆枯叶和细枝。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 他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与怪蟒搏杀时虽然险象环生,但凭借着“虎形”身法和过人的反应,除了几处被碎石和鳞片刮出的轻微擦伤,以及气血剧烈消耗后的虚弱感,并无新的重伤。右肩的旧伤在刚才的剧烈活动中隐隐作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又从怀里取出那几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赤精芝和黄精,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赤精芝菌盖厚实,色泽暗红中透着晶莹的光泽,仿佛有火焰在内里流动,触手温润,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三株中,最大那株的药龄恐怕超过五十年,是真正的天材地宝。黄精块茎肥大,质地坚实细腻,断面呈淡黄色,隐隐有玉质光泽,药香浓郁醇厚,年份至少也在七八十年以上。 仅仅是拿着它们,聂虎就能感觉到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活跃了一分,体内那因战斗和寒冷而有些滞涩的气血,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这两样药材,对他的修炼绝对大有裨益。 但如何服用,却需谨慎。孙伯年说过,这等上了年份的宝药,药力凶猛,直接吞服,虚不受补,轻则经脉胀痛,重则爆体而亡。需辅以其他药材调和,或者炼制成丹丸,徐徐图之。他现在身处险地,自然没有条件处理。 他将药材重新包好,贴身收藏。然后,他取出孙伯年给的干粮——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块咸肉,就着溪水,慢慢吃着。食物下肚,配合着体内缓缓运转的气血,总算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 火焰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四周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包裹着这方小小的光明之地。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聂虎没有放松警惕。他将柴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耳朵竖起,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响。老山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聂虎添了几根粗些的枯枝,维持着不灭的火种。他盘膝坐下,开始引导气血做周天运转,既是修炼,也是恢复。 胸口的玉璧稳定地散发着温热,与怀里的赤精芝、黄精似乎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那股新生的气血,在经历了白天的生死搏杀后,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运转时带来一种沉实有力的感觉。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气血初生”后的某个小瓶颈,只要积累足够,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就在他心神渐渐沉浸,物我两忘之际——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充满野性的狼嚎,陡然从极远处的山脊方向传来,撕破了夜的寂静! 聂虎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收缩。是狼!而且听这嚎叫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绝非独狼,很可能是狼群中的头狼在宣示领地或者召唤同伴! 几乎在头狼嚎叫声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嗷呜——!” “呜——!” “嗷——!” 声音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有的凶狠暴戾,有的阴冷狡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杀机的网,朝着聂虎所在的溪谷缓缓笼罩而来! 狼群!而且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狼群!听声音,恐怕不下二三十头!它们似乎被什么惊动,或者……正在围猎? 聂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立刻起身,一脚踩灭火堆,用沙土迅速掩埋灰烬和余温,同时将身体紧贴在大石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狼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敏锐,火光和人气很容易暴露位置。在野外遇到狼群,尤其是在夜晚,绝不能成为显眼的目标。 他侧耳倾听,狼嚎声渐渐汇聚,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但那个方向……似乎正是他所在的这条溪谷的下游? 难道它们的目标是溪谷里的动物?还是……发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聂虎不敢确定。他悄悄探出头,借着黯淡的星光,朝着下游方向望去。溪谷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灰白色带子,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暂时看不到狼群的踪影,但那种被无数冰冷目光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缓缓抽出柴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摸向了怀里那包驱虫避蛇药粉——对狼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同时,他将一丝气血之力提聚,灌注于双目和双耳,提升夜视和听力。 果然,视力增强后,他隐约看到下游远处的溪滩上,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快速移动,体型似犬,但更加矫健修长,正是野狼!它们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在低头嗅闻,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是血迹?还是自己刚才生火、吃东西留下的气味? 聂虎心头一沉。无论是什么,狼群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片区域。而且,从它们移动的方向和相互呼应的嚎叫声判断,这个狼群组织严密,正在有目的地搜索和合围。 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这块背风的大石虽然能提供一些掩护,但一旦被狼群发现并包围,就是绝地。必须趁狼群合围完成前,离开溪谷,寻找更有利的地形,或者……甩掉它们。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溪谷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难以攀爬。另一侧是相对平缓、但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坡。往上游走,是瀑布深潭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怪蟒可能还在附近,绝非善地。往下游,狼群正在搜索。 只有往山坡上走,进入密林,借助复杂的地形和黑暗,或许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聂虎不再犹豫。他猫着腰,如同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离开大石,朝着侧后方那片茂密的山坡林地潜去。动作轻盈,尽量不碰触草木,不发出声响。同时,他将驱虫药粉撒了一些在身后,希望能干扰狼的嗅觉。 山坡很陡,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聂虎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体内气血运转,提供着持续的力量和敏捷。胸口玉璧的温热仿佛也感应到了危机,变得比平时活跃。 他刚爬上山坡,钻进密林的阴影中,就听到下方溪谷传来几声短促而兴奋的狼嚎,以及狼爪踩踏卵石的急促声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应嚎叫,从不同方向朝着他刚才休憩的大石附近汇聚! 被发现了!狼群果然追踪到了他留下的气味! 聂虎心中一凛,脚下不停,朝着密林深处疾行。他不敢走直线,不断改变方向,利用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作为掩护,试图甩开追踪。 然而,狼群的追踪能力远超他的想象。尽管他尽力隐匿行踪,但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中,难免会留下痕迹。身后,狼嚎声和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两侧和后方似乎都有狼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隐隐形成了包抄之势! 这些畜生,竟然如此狡猾难缠! 聂虎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自己的体力终究有限,而狼群最擅长长途奔袭和围猎。一旦力竭,被狼群合围,下场可想而知。 必须想办法打乱它们的阵型,或者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他目光飞快扫视,寻找着可以利用的地形。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几块巨大的、半埋在地里的风化岩石,形成了一些天然的掩体和缝隙。 或许……可以凭借那里,固守待援?不,不会有援兵。只能利用地形,尽量杀伤狼群,让它们知难而退。 这个念头很冒险。狼性凶残记仇,一旦见血,很可能不死不休。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逃跑,反而加速冲向那片空地,几个起落,便跃上了一块最高、最陡的岩石顶部。岩石顶部面积不大,仅能容他站立,但居高临下,视野相对开阔,而且岩石陡峭,狼群难以直接攀爬上来。 他刚刚站稳,身后的密林中,便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窜出了七八条灰黑色的身影,将他所在的岩石团团围住! 是狼!真正的山林野狼!它们体型比家犬大上一圈,四肢修长有力,毛色灰黑相间,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残忍和冰冷的光芒,死死锁定岩石上的聂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这些狼显然经验丰富,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踱步,调整着位置,封死了聂虎所有可能的退路。更多的狼影从林间闪现,加入到包围圈中,数量很快超过了十五头,而且还在增加! 聂虎背靠岩石,握紧柴刀,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下方的狼群。他能感觉到,狼群中有一股更加沉稳、更加凶戾的气息,来自侧后方一块阴影里。那里蹲坐着一头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毛色深灰近黑、额间有一撮醒目白毛的巨狼。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躁动,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聂虎,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杀意。 是头狼!聂虎心中一沉。这头白额巨狼给他的压力,甚至不亚于野猪沟那头受伤的老虎!而且,有头狼指挥的狼群,和散兵游勇完全是两个概念。 “呜——”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喉音。 包围圈最前面的三头健狼闻声而动,它们没有嘶吼,只是四肢微屈,猛地从三个不同方向,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朝着岩石上的聂虎飞扑而上!速度快得惊人,獠牙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早有准备!在健狼扑起的瞬间,他脚下猛地一蹬岩石,身体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那头健狼冲去!在即将接触的刹那,他腰身诡异一扭,如同游鱼般与狼爪擦身而过,手中柴刀借着前冲和拧身之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精准地劈向那头健狼柔软的腹部! “噗嗤!”利刃入肉!健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重重摔落在地,抽搐着失去战斗力。 但聂虎也陷入了危险!左右两侧扑来的健狼已经近身,利爪抓向他的双肋,獠牙噬向他的脖颈! 间不容发之际,聂虎左脚在岩石上猛地一旋,身体如同陀螺般向右侧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狼爪,同时右肘狠狠向后顶出,撞在右侧扑来健狼的胸腹之间! “砰!”沉闷的撞击声。那健狼被撞得闷哼一声,扑势一滞。聂虎就势转身,柴刀回掠,一刀斩在它的前腿关节处! “咔嚓!”骨裂声响起!健狼哀嚎着摔倒在地。 然而,就在他解决右侧健狼的瞬间,左侧那头扑空的健狼已然调整姿态,再次扑来!而下方,更多的狼趁着聂虎被牵制,开始尝试从不同角度攀爬岩石! 聂虎来不及回刀,只能抬起左臂,用手臂外侧硬挡狼爪! “嗤啦!”衣袖破碎,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也借力后退,重新站稳在岩石顶部边缘,柴刀横在身前,微微喘息。 一个照面,重伤一狼,轻伤一狼,自己也挂了彩。狼群的凶悍和协作,远超预期。 “呜——!”白额头狼再次低吼。这一次,它站了起来,缓步走出阴影。它没有立刻参与攻击,但那双冰冷的狼眼,给聂虎带来了更大的压力。随着它的低吼,狼群的包围圈开始缓缓收缩,更多的狼露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咆。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扑杀,而是利用数量优势,缓缓压迫,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聂虎背靠冰冷的岩石,握着柴刀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下方,是数十双饥饿残暴的绿色眼睛。 头顶,是冷漠的星空。 夜风呜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机。 独闯老山林的第二个夜晚,他陷入了狼群的死亡围猎。 而这场狩猎与反狩猎的游戏,注定只有一方,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第25章 绝壁上的选择 时间仿佛在狼群幽绿的目光和低沉的呼噜声中凝固、拉长,又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像锋利的冰棱,刮擦着聂虎紧绷的神经。 手臂上新添的几道爪痕火辣辣地疼,血珠慢慢渗出,凝结。汗水混着林间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狼爪擦过的钝痛,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柴刀冰冷的触感,和体内缓缓流淌、蓄势待发的温热气血,是此刻他唯一的依仗。 岩石下方,狼群的包围圈缓慢而坚定地收缩着。十几双、二十几双……越来越多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它们不再像起初那样急躁地试探,而是在那头白额头狼无声的指挥下,展现出可怕的纪律性。几头健壮的成年公狼占据了最佳的进攻位置,微微伏低前身,后腿肌肉绷紧,喉咙里滚动着蓄势待发的低吼。稍弱的母狼和青年狼则在外围游走,封堵可能的退路,不断用爪牙刮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制造着心理压力。 它们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不疾不徐,用冰冷的耐心和无处不在的杀意,一点点挤压着猎物的生存空间,消耗着他的体力、精神和……希望。 聂虎背靠着冰凉的岩石,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狼影,最终落在远处阴影中那头静立不动的白额头狼身上。那畜生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围猎只是一场演练。聂虎知道,不解决或者逼退这头头狼,狼群绝不会退去。但想要在狼群环伺中攻击头狼,无异于痴人说梦。 硬拼,绝无胜算。拖下去,力竭而亡是唯一结局。 必须寻找变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部分注意力从下方虎视眈眈的狼群移开,开始飞速观察周围的地形。他所在的这块岩石,位于林间空地边缘,高约两丈,顶部狭小陡峭,易守难攻,但同样也断绝了自己的退路。岩石背后,是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山坡,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灌木,向上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 往上看……聂虎的眼睛微微眯起。借助远超常人的目力和对光线极其细微的捕捉,他隐约看到,在岩石后方陡坡的上方,似乎……有一道更加深邃的、横向的阴影?像是……崖壁的裂缝?或者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 如果能退到那里,或许能凭借更狭窄的地形,抵消狼群的数量优势!至少,比待在这块四面受敌的岩石顶上强! 但这个想法同样危险。从岩石到那道阴影,约有四五丈的距离,坡度极陡,遍布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攀爬起来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下方是虎视眈眈的狼群,一旦他开始移动,背对狼群攀爬,瞬间就会成为活靶子,将最脆弱的背后完全暴露给那些嗜血的獠牙。 留下是等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聂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没有犹豫,在狼群又一次试探性的低吼声中,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站在岩石边缘,目光如电,扫视下方狼群,最后定格在那头白额头狼身上。他缓缓抬起柴刀,刀尖斜指,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却充满了不屈战意的低吼,隐隐带着一丝“虎形”功法模仿出的、震慑心神的意味。 他需要激怒狼群,至少是吸引大部分狼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攀爬的时间。 果然,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挑衅,让狼群产生了一阵骚动。几头靠近的公狼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獠牙呲出,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但白额头狼依旧冷静,只是那双冰冷的狼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还不够! 聂虎心念电转,左手迅速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赤精芝和黄精的油纸包,飞快地打开一条缝隙。顿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奇香药气弥漫开来!在这充满血腥和野兽体味的林间空地上,这股精纯的、蕴含着草木灵气的药香,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所有野狼的注意! 就连那白额头狼,也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聂虎手中的油纸包,喉咙里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带着贪婪和急切的低吼!它能感觉到,那东西对它有极大的好处! 就是现在! 在狼群被药香吸引、出现短暂躁动和注意力分散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转身就跑,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狼群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猛地将手中油纸包朝着狼群最密集的左侧方向,用力掷了出去!同时,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朝着右侧、远离油纸包的方向,岩石与陡坡结合部的一处相对平缓的缺口,猛地窜了出去! “嗷!”狼群瞬间炸开了锅!一部分野狼被飞出的油纸包吸引,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扑去,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和争抢。而另一部分狼,尤其是那几头最靠近聂虎、反应最快的公狼,则在白额头狼一声短促急促的嚎叫指挥下,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聂虎逃窜的方向! 聂虎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和注意力分散!在掷出油纸包的瞬间,他就将全部心神和力量,都灌注在了双腿和双手上!他没有选择最容易攀爬但暴露面最大的正面陡坡,而是扑向了右侧那处被一块凸出岩石半掩着的、更加湿滑陡峭的缝隙!这里角度刁钻,能最大程度减少同时面对的攻击。 “嗖!”他身体紧贴岩壁,手脚并用,如同最灵巧的岩羊,甚至用上了“虎形”功法中对腰腹和四肢协调发力的领悟,在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间,硬生生向上窜起了近一丈高! “吼!”一头速度最快的灰黑色公狼几乎同时扑到,锋利的爪子擦着聂虎的脚踝掠过,撕破了裤腿,带起几道血痕!另一头狼则狠狠撞在了他下方的岩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闷哼一声,脚踝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停留,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一道岩缝,右手柴刀反手向后下方狠狠一撩! “噗!”刀锋划破了紧随其后扑来的另一头狼的鼻尖,鲜血迸溅!那狼吃痛,惨嚎一声,攻势稍缓。 借着这短暂的阻隔,聂虎腰腹发力,身体再次向上猛地一窜,又攀高了两尺!离上方那道横向的阴影裂缝,只有不到两丈了! 但狼群也反应了过来。白额头狼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剩下的、没有被油纸包完全吸引的狼,全部朝着聂虎攀爬的岩壁下方汇聚,叠罗汉般试图向上扑咬,利爪刮擦岩壁的声音密集如雨。更有两头格外矫健的狼,竟然试图从侧面迂回,寻找可以借力跳跃的凸起,从侧面攻击! 下方是群狼环伺,腥风扑面。上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的一线生机。聂虎此刻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缘,全凭一口气和一股意志支撑。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受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刺痛,气血在剧烈的消耗下也开始有些紊乱。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心中怒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单纯攀爬,而是将身体重心完全贴在岩壁上,双脚猛地蹬踏一处稍突出的石块,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横向朝着左侧那道阴影裂缝的方向,猛地窜出!同时,柴刀在岩壁上用力一磕,借力再次改变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下方一头公狼的凌空扑咬! 这一下横向移动极其冒险,几乎将大半个后背都暴露给了狼群。但他计算精准,速度极快,在狼群合围的前一瞬,身体已经扑到了那道阴影裂缝的边缘! 入手处并非预想中的平坦岩台,而是一道倾斜向内、宽约尺许、深不见底的狭窄岩缝!裂缝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内部黑暗深邃,寒气逼人,不知通向何处。 聂虎来不及细想,双手扒住裂缝边缘,腰腹用力,如同泥鳅般,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了这道狭窄的岩缝之中! “吼!”“嗷呜!” 几头扑到岩缝边缘的野狼,锋利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岩壁,溅起点点火星,却无法钻进这狭窄的缝隙,只能对着黑暗的裂缝发出不甘的咆哮。 聂虎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岩缝中,背靠着粗糙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和岩壁的冰水混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臂和脚踝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全身肌肉都在抗议着刚才的极限爆发。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岩缝很窄,仅能容他侧身挤入,深度却超出预料,向内延伸了数尺后,似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仅能容人蹲坐的、极其逼仄的小小石龛。外面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被岩石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不敢放松警惕,侧耳倾听。狼群并未离去,依旧在岩缝外徘徊,低吼声和抓挠声不绝于耳。显然,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到嘴边的猎物。 聂虎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检查伤势。左臂的爪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用布条草草包扎止血。脚踝的伤更麻烦些,似乎伤到了筋腱,一动就疼。他取出孙伯年给的玉露散,小心地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传来,疼痛稍减。 处理完伤口,他才开始打量这个临时容身的石龛。空间极小,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岩壁,触手粗糙湿滑,长满了苔藓。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空间闭塞,空气混浊,待久了人都会昏沉。狼群守在外面,不知何时会退去。而且,这裂缝深处……聂虎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仿佛在这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不是狼,也不是其他野兽,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是错觉?还是这岩缝深处,真的隐藏着什么? 他想起陈爷爷地图上那些模糊的标记,想起孙伯年关于老山林“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东西”的警告,又想起那枚能与龙门玉璧共鸣的青铜指环…… 难道,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但旋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自从挤进这岩缝后,似乎……比平时更加温热了一些?不是危机时的滚烫,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仿佛被某种同源气息吸引而产生的温热。 还有怀里那株最大的赤精芝,似乎也在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与玉璧的温热隐隐呼应。 聂虎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仔细感知。果然,玉璧的温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仿佛有生命般,朝着岩缝深处的某个方向,微微“牵引”着他。 难道……这岩缝深处,有与龙门玉璧相关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聂虎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陷阱? 外面是守候的狼群,短时间内难以脱身。里面是未知的黑暗和神秘的吸引。 绝壁之上,裂缝之中,他再次面临选择。 是固守在这狭小石龛,等待狼群失去耐心散去(这可能要很久,甚至它们会轮流蹲守),还是……冒险深入这神秘的岩缝,探寻那可能与家族传承有关的秘密?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聂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惊人。野猪沟的搏杀,瀑布下的夺药,刚才的亡命攀爬……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他骨子里的怯懦和犹豫磨去大半。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里,既然玉璧有所感应,那么…… 他摸索着,从怀里取出那半截备用火折子,小心吹亮。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 火光下,岩缝向内延伸,幽深不知尽头。两侧岩壁上的苔藓,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聂虎将火折子举高,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和气血,处理一下脚踝的伤势,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玉璧的温热缓缓流转,配合着体内残存的气血,修复着过度消耗的身体。怀里的赤精芝散发出丝丝温润的药力,渗入他的经脉,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脚踝的疼痛在玉露散和气血滋养下也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站起身,握紧柴刀,举着火折子,朝着岩缝深处,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岩缝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足以让他稍微挺直腰背。两侧岩壁不再是天然的裂缝,而是出现了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痕迹古老,布满苔藓和风化的坑洞,但那些相对规整的棱角和线条,绝非自然形成! 聂虎心头一震,举高火折子。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石窟。石窟顶部有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垂下,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的尽头,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高约六尺,宽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非石非木,材质难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把手,只有正中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下去的圆形凹槽。凹槽边缘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擦。 而在石门旁边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充满了古朴蛮荒气息的图案——那是一个四肢着地、仰天长啸的猛虎侧影!线条粗犷有力,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褪色,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威猛、孤傲、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气势,却让聂虎呼吸为之一滞! 虎形!又是虎形!与那本破旧册子上的图形,与龙门玉璧可能隐含的意境,何其相似! 聂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走到石门前,仔细查看那个圆形凹槽。大小、形状……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难道……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与龙门玉璧产生共鸣的、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 指环入手冰凉。他尝试着,将指环对准石门上的圆形凹槽,缓缓按了进去。 大小……似乎正合适? 就在指环与凹槽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自石门内部传来,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被唤醒!与此同时,聂虎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骤然变得滚烫!比在野猪沟岩洞中发现指环时更加滚烫!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要透体而出,剧烈旋转! 青铜指环上斑驳的锈迹,在玉璧滚烫的共鸣和石门嗡鸣的震荡下,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布满玄奥纹路的本质!那些纹路,与龙门玉璧上的云纹水波,竟有七八分神似! 指环在凹槽中自行缓缓旋转了半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在聂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伴随着隆隆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奇异清香的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的寂静。 聂虎站在开启的石门前,手中的火折子光芒摇曳,映照着他震惊、激动、又无比凝重的脸庞。 绝壁上的选择,将他引向了一扇通往未知和神秘的门。 门外,狼群低吼。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握紧了柴刀,感受着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滚烫和雀跃,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然焕然一新的暗金指环。 没有太多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石门之后的黑暗之中。 身后,沉重的石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再次发出隆隆闷响,缓缓闭合,将外面的狼嚎、风声,以及那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 只有少年手中那点摇曳的火光,和他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在这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中,缓缓回荡。 第26章 月下,狼嚎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包括那些隐约传来的、不甘的狼嚎。最终“咔嚓”一声轻响,是某种机括重新扣合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也宣告了退路的暂时断绝。 聂虎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让手中的火折子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火光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范围。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尘土味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岩石、金属、还有……某种腐朽木质的气息。没有风,温度比外面的岩缝更低,冰冷刺骨,仿佛深入骨髓。 他缓缓转动火折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甬道,或者说,更像是一条开凿在坚硬山腹中的、倾斜向下的隧道。甬道宽约五尺,高约丈许,顶部呈不规则的拱形,开凿的痕迹粗糙而古老,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坑洼和流水(或许是渗透的岩水)留下的深色印渍。脚下的地面相对平整,但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尘埃,上面只有他刚刚走进来留下的一行浅浅脚印。 甬道向前延伸,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通往何方。两侧岩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壁画、铭文或装饰,只有冰冷的岩石本身。 胸口,龙门玉璧的滚烫感在石门关闭后,并未立刻消退,反而以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活跃的频率搏动着,仿佛一颗苏醒的心脏,与这寂静古老的遗迹产生了某种共鸣。手中的暗金指环也微微发热,上面的玄奥纹路在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聂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尘土味,却让他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地方。这绝非天然岩洞,而是人工建造的遗迹,而且很可能与龙门、与聂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机遇,更是未知的危险。 他握紧柴刀,将火折子举在身前,开始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点地而行,尽量不发出声响,同时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和气息变化。 甬道很长,似乎一直在缓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空气愈发沉闷,那股奇异的、混合了金属和腐朽木头的气息也更加清晰。聂虎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场”,让他的气血运转都微微有些滞涩,胸口玉璧的搏动也显得更加清晰有力,仿佛在对抗或适应着什么。 忽然,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与石头碰撞的脆响。 他立刻停下,伏低身体,用火折子照去。 只见前方的甬道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根锈蚀得几乎断裂的、疑似某种长柄兵器的金属残骸,几片碎裂的、看不出原貌的陶片,还有几块……灰白色的东西。 聂虎瞳孔微缩。那是骨头。人类的骸骨。不止一具。看散落的姿态,似乎是在这里经历了激烈的搏杀,最终同归于尽。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只有几片锈蚀的金属甲片和残破的武器,证明着他们生前的身份绝非寻常。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骸骨颜色灰白,质地酥脆,显然年代极为久远。骨头上有明显的利器砍削和钝器击打的痕迹,致命伤多在头颈和胸腹。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骨,紧紧抓着一柄同样锈迹斑斑、但形制奇古的短剑,剑身狭长,隐约可见云纹。 聂虎的心跳加快。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守护者?还是闯入者?这遗迹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用生命来争夺? 他站起身,绕过这些骸骨,继续前行,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又前行了一段,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火光照耀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石窟! 石窟约有十数丈见方,高不可测,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石窟中央,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边缘,矗立着几根早已断裂、只剩下半截的石柱,上面依稀雕刻着一些模糊的、与虎形相关的图案。 而在石台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竟然停放着一口……棺椁? 那是一口通体漆黑的石棺,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冷坚硬,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石棺样式古朴厚重,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棺盖正中,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痕,大小与那暗金指环相仿。 石棺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威压和……悲凉。 难道,这里是某位龙门先辈的陵寝?聂虎心头震动。他缓步走上石台,靠近石棺。离得近了,才看清石棺周围的地面上,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覆盖了整个石台的巨大图案。图案以石棺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符号,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又像星图,有些则完全是抽象的纹路,共同构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心生敬畏的法阵。 而在石棺前方,靠近聂虎这一侧的石台上,赫然也有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呈盘膝而坐的姿态,背对着石棺,面朝甬道入口方向。骸骨身上的衣物也已腐朽,但骸骨本身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白色,质地莹润,不似凡骨。在骸骨的膝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镶嵌着几颗早已暗淡无光的宝石。剑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脆化的丝线。 最让聂虎心神剧震的是,这具玉白色骸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材质、色泽、纹路,与他手中那枚暗金指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加古旧,光泽更加内敛。 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用利器深深镌刻着几行字迹。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即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不屈的傲然和深深的遗憾: “余,龙门第七代守陵人,聂惊澜。强敌犯境,力战不敌,愧对先祖。陵寝核心已封,传承……(此处字迹模糊,似乎被刻意破坏)……后世子弟,持龙门信物至此,当知血仇未雪,道统不绝。若有机缘,可启外棺,得《龙门内经》筑基篇及先辈遗泽。切记,力量非为私欲,当以守护苍生、光复门楣为任。聂氏血脉,永不屈服!” 聂惊澜!第七代守陵人!聂氏血脉! 聂虎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这果然是聂家先祖的陵寝!是龙门一脉的传承之地!父亲血书中的“老宅神龛”,难道指的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宅院,而是这处隐藏在深山绝壁、由守陵人世代守护的陵寝?那青铜指环,便是开启此地的“信物”? 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心神。原来,他的家族并非普通的官宦或商贾,而是传承着古老“龙门”道统的世家!原来,那灭门血仇的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世俗恩怨,更可能与这神秘的传承有关!原来,父亲拼死送回的血书和半块玉璧,指向的最终归宿,便是这里! 胸口的龙门玉璧,此刻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与那玉白色骸骨指上的指环,以及石棺本身,产生着强烈的共鸣!整个石窟都似乎在微微震动,空气在嗡鸣,那些地面上的巨大法阵纹路,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聂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那具盘膝而坐的玉白色骸骨,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肖子孙聂虎,拜见惊澜先祖。”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礼毕,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骸骨膝上的长剑,以及那句“可启外棺,得《龙门内经》筑基篇及先辈遗泽”上。 外棺?是指这口黑色石棺吗?如何开启?用指环? 他走到石棺前,看着棺盖中央那个浅浅的圆形凹痕,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暗金指环。犹豫了一下,他将指环再次取出,对准凹痕,缓缓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比之前石门开启时更加清脆、更加深沉的机括声响起。黑色石棺的棺盖,从正中那道圆形凹痕处,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棺内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尸骸,也没有陪葬珍宝。 棺内分为上下两层。上层铺着一块深紫色的、不知名材质的锦缎,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色泽鲜艳,触手温润。锦缎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卷非帛非纸、色泽暗黄、却坚韧异常的卷轴,卷轴用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系着,丝线隐隐有光华流转。卷轴旁边,用古篆写着四个小字——《龙门内经》。 右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的盒子,盒盖上刻着一个简化的虎头图案,线条古朴,威严内敛。 中间,则是一块约莫半尺长、两指宽、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氤氲紫气流转的……玉简?玉简静静躺在锦缎上,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将棺内映照得一片朦胧。 《龙门内经》!筑基篇!还有这玉简和黑盒……便是“先辈遗泽”? 聂虎的心跳如同擂鼓。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先触碰向那卷《龙门内经》卷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卷轴的刹那,异变再生! “嗡——!” 整个石窟猛地一震!不是地面震动,而是某种无形的、浩大而威严的“场”被彻底激活!地面那巨大的暗红色法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符文如同活了过来,在石台上流转飞舞!与此同时,那具盘膝而坐的玉白色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竟骤然亮起了两点金色的火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审视!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征兆地,顺着聂虎触碰卷轴的手指,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后世血脉,接我传承!” 苍老、威严、带着无尽沧桑和一丝欣慰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聂虎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无数信息、图形、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完整功法运行路线、心法口诀、行气要点、注意事项……“虎形”功法(此刻聂虎才知,那残破册子上的,只是“虎形”最基础的炼体桩功和几个粗浅应用)更深层次的意境、变化、以及对应的气血搬运法门……还有一些关于“龙门”道统的模糊历史、修炼境界的简单划分、以及对后来者的殷切期望与沉重嘱托…… 信息量太大了!聂虎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剧痛无比,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作响。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连忙用柴刀支撑住身体,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知道,这是先祖聂惊澜留下的最后神念传承,是比任何文字图形都更直接、更珍贵的馈赠!他必须承受住,必须记住! 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按照刚刚涌入脑海的《龙门内经》筑基篇路线,开始缓缓运转。玉璧的滚烫和那涌入的庞大意念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调和,剧痛逐渐减轻,混乱的信息开始被梳理、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当聂虎再次睁开双眼时,石窟内已恢复了平静。地面的法阵光芒黯淡下去,玉白色骸骨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已熄灭,只剩下那两点深邃的空洞。棺椁依旧敞开着,三样物品静静躺在那里。 但聂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沉静,仿佛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洗礼。脑海中,《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功法已深深烙印,许多以往修炼“虎形桩”和气血时的困惑豁然开朗。对“龙门”道统,也有了模糊的认知——那是一个古老而强大的修炼传承,以“虎”为形,以“力”为基,追求肉身成圣、武道通神。而聂家,便是龙门一脉的嫡系传承者之一。 他缓缓起身,感觉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气血运转更加圆融自如,对力量的掌控也精细了一分。虽然总量提升不大,但质似乎有了些许改变。 他再次对着玉白色骸骨和石棺恭敬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龙门内经》卷轴、黑色盒子,以及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 卷轴入手温润,材质奇异,他暂时没有打开。黑色盒子很轻,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盒盖严丝合缝,暂时也打不开。而那块玉简……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瞬间抚平了接受传承带来的最后一点精神疲惫,连左臂和脚踝的伤口都传来一阵麻痒,愈合速度似乎加快了。 这玉简,似乎有静心凝神、加速恢复的奇效!聂虎心中惊喜,将其小心贴身收藏。 做完这些,他看向敞开的石棺。传承已得,按照先祖留言,他该离去了。这陵寝核心(或许指石棺更深处)已封,不是现在的他能探寻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寂静的石窟,看了一眼那位为守护传承而力战坐化的先祖,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血仇,道统,传承,未来……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当他再次走到那扇石门前时,石门似乎感应到了他身上的传承气息和指环,无声地再次向内打开。 门外,依旧是那条狭窄的岩缝,冰冷潮湿。但此刻听去,外面似乎……格外寂静?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聂虎心中疑惑,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才小心地挤出了岩缝。 岩缝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清冷皎洁。已是深夜,月悬中天。 岩石下,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和狼群凌乱的爪印,显示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的围猎。狼群……竟然退走了? 聂虎微微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狼性狡诈,或许并未远离。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体内更加凝实的气血和脑海中清晰的功法,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涌上心头。虽然实力提升有限,但有了正统的《龙门内经》筑基篇和更完整的“虎形”传承,他的前路已然清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然后天亮后返回云岭村。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几步,准备踏入月光下的林间空地时—— “嗷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暴怒、痛苦、以及一种撕心裂肺般悲怆的狼嚎,如同受伤的王者发出的最后咆哮,陡然从远处最高的山脊上传来,响彻了整片夜空!那嚎叫声是如此凄厉,如此悠长,蕴含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震得林间树叶都簌簌作响。 是那头白额头狼!它没有远离!而且,听这声音……它似乎处于极度的痛苦和暴怒之中? 怎么回事? 聂虎脚步一顿,抬头朝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月光下,远处那座如同狼牙般突兀的山脊顶端,一个庞大的、孤傲的黑色身影,正人立而起,对着夜空中的明月,发出那一声声撼动人心的悲怆长嚎! 而在那山脊下方的山林中,隐约可见更多的、躁动不安的狼影在穿梭,狼嚎声此起彼伏,但都透着一种慌乱和恐惧,与白额头狼那充满王者怒意的嚎叫截然不同。 狼群内部……出事了? 聂虎心中念头急转。是内讧?还是……遇到了更强大的敌人? 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情。白额头狼和它的狼群是敌非友,它们内乱或者遭遇强敌,对自己而言是好事,正好可以趁机远遁。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忽然再次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悸动!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温热或共鸣,而是一种……指向性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脉动!仿佛在提醒他,山脊那边发生的事情,与他有关?或者……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怀里的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也微微发热,散发出一丝清凉的气息,似乎在安抚玉璧的悸动,又像是在……催促? 聂虎皱紧了眉头。先祖传承刚刚获得,玉璧和玉简就同时出现异动,指向那白额头狼悲嚎的方向……这绝非巧合。 难道……那山脊之上,或者说狼群遭遇的事情,也与“龙门”有关?与这老山林的秘密有关? 去,还是不去? 刚刚获得传承,实力并未有质的飞跃,贸然卷入未知的、能让整个狼群恐慌的麻烦,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但若不去……玉璧和玉简的异动,先祖传承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内心深处那股对力量、对真相的渴望,都在隐隐推动着他。 月光清冷,山林寂静,唯有那一声声充满痛苦与怒火的狼嚎,如同命运的号角,在夜空中回荡。 聂虎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望着远处山脊上那对月长嚎的孤傲身影,眼神变幻不定。 绝壁上的选择,将他引入了先祖陵寝,获得了传承。 而此刻,月下的狼嚎,似乎又将另一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明哲保身,悄然离去? 还是……遵循内心的悸动和玉璧的指引,去探寻那隐藏在狼嚎背后的、可能与龙门息息相关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 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不断拉锯的思绪。 第27章 一虎战群狼 月光如霜,将山脊、林木、乃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那一声声充满暴怒与悲怆的狼嚎,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搅动着这月夜的静谧,也搅动着聂虎心中的波澜。 玉璧的悸动,玉简的微热,先祖传承带来的沉重责任,以及内心深处对力量、对真相的本能渴望……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眼中凝成一点锐利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叶,让头脑更加清醒。不再犹豫,他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感受着玉璧持续的温热和那份莫名的指引,然后身形一动,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朝着那白额头狼悲嚎的山脊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他不再走开阔的林间空地,而是选择沿着山脊侧翼,在林木和岩石的阴影中穿行。脚下轻盈如猫,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选择,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惊动草丛,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体内,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新得的、更加精妙的路线运转的气血,不仅提供了充沛的体力,更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对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风吹过不同形状树叶的细微差别,能“嗅”到风中掺杂的、除了草木泥土外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新鲜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腥臊。 越来越近了。狼嚎声、混乱的奔跑声、低沉的咆哮声、以及……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暴戾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从山脊另一侧的下方传来。 聂虎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屏息凝神,缓缓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是一幅惨烈而混乱的画面。 这里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三面环坡,一面是陡峭的断崖。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山坳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狼群,曾经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狼群,此刻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二十多头野狼,此刻如同没头的苍蝇,在狭小的山坳里四处奔窜,发出惊恐的呜咽和短促的哀嚎。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被撕裂了皮毛,鲜血淋漓;有的瘸着腿,行动不便;还有几头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身下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源头,赫然是山坳中央,一个如同小山般的、正在疯狂肆虐的庞大身影! 那是什么?! 聂虎瞳孔骤缩。 那是一头……熊?不,不完全像!它的体型比寻常黑熊大上整整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口,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暗褐色的粗硬鬃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比普通熊类更加宽大狰狞,额骨高高隆起,形成两个类似瘤状的凸起,一双小眼睛深陷在骨窝里,闪烁着狂暴的血红色光芒。它的嘴角滴淌着粘稠的涎水和鲜血,露出匕首般长短、弯曲如钩的惨白獠牙。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前肢,异常粗壮发达,爪子乌黑发亮,如同精铁铸就,每一次挥击,都能在岩石或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这是一头变异了的、或者说发生了某种可怕异化的巨熊!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硫磺腥臊气,混合着杀戮带来的血腥,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诡异的是,在它疯狂攻击时,身上某些部位的毛发间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皮肤下有岩浆在流动。 “罴!”聂虎脑海中猛地跳出孙伯年曾经偶尔提过的一个古老称呼。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比熊更凶暴、力量更大、甚至带有某种魔性的凶兽,只存在于深山最古老、最蛮荒的角落,寻常猎人遇之,十死无生!陈爷爷的地图上,似乎就在这片区域标注过一个极其模糊的、代表极度危险的符号,难道指的就是这东西? 此刻,这头凶罴显然处于暴怒状态。它似乎受了些伤,左侧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汩汩流血,但这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左右开弓,将两头试图从侧面扑上来撕咬的健狼如同拍苍蝇般扇飞出去!一头狼惨嚎着撞在岩壁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头则翻滚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狼群虽然悍勇,数量也占优,但面对这头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凶罴,普通的扑咬撕抓根本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不断折损同伴。狼群的阵型早已溃散,只能凭借灵活和数量,勉强周旋,拖延着这头杀戮机器的脚步。 而在山坳靠近断崖的一侧,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头白额头狼,正与凶罴进行着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对抗! 白额头狼的状态很不好。它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能靠三条腿勉强站立。它的腰腹侧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它依旧高昂着头,挡在凶罴与狼群之间,那双幽绿的狼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狡黠,只剩下不屈的骄傲、保护族群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悲怆。 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游斗,而是死死挡住凶罴扑向狼群最密集处的路线,利用岩石的地利和自身残存的速度,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凶罴致命的扑击和掌击,同时抓住每一次微小的间隙,如同闪电般扑上,用锋利的獠牙狠狠撕咬凶罴腿脚关节、伤口等相对薄弱处! “吼!”凶罴被这头“小虫子”屡次骚扰,更加暴怒,它不再理会其他狼,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到了白额头狼身上!它人立而起,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朝着岩石上的白额头狼猛扑过去,巨大的熊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狠狠拍下! 白额头狼三条腿行动不便,躲闪已然不及。它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身体伏低,迎着拍落的熊掌,猛地窜出,不是扑向熊掌,而是扑向凶罴因挥掌而暴露出来的、受伤的左侧肩胛伤口!它要用自己最后的獠牙,给予这怪物最沉重的一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聂虎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看到了白额头狼眼中那抹决绝,也看到了凶罴熊掌落下时带起的、足以拍碎岩石的劲风!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聂虎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从藏身的岩石后骤然窜出!不是冲向凶罴,也不是冲向白额头狼,而是冲向两者之间、凶罴因挥掌而微微侧身露出的、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空当! 同时,他将刚刚领悟、尚未纯熟的《龙门内经》筑基篇气血搬运法门,与“虎形”功法中“虎扑式”的决绝意境强行结合!丹田内那新生的、凝练了不少的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轰然涌入双腿和右臂! “踏!” 脚下岩石炸开细密裂纹,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柴刀,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循着一种玄妙的轨迹,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腰胯扭转的劲道、以及气血勃发的加持,划破冰冷的月光和腥臭的空气,斩向凶罴那条受伤的左前肢腿弯内侧——那里筋肉相对薄弱,且是支撑它庞大身躯的关键受力点!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量、速度,完美结合!是他目前所能发挥出的、融合了新得传承感悟的巅峰一击!甚至隐隐带起了一丝尖锐的破空厉啸!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远比想象中沉闷,仿佛砍进了浸透水的皮革,又带着砍中坚韧老藤的滞涩感。凶罴的皮毛和肌肉防御,远超预料! 但聂虎这倾尽全力、蕴含着一丝“虎形”真意和气血之力的一刀,终究是破防了!柴刀深深嵌入了凶罴左前肢腿弯内侧,几乎砍断了小半筋肉,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 “吼嗷——!!!” 凶罴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嚎!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面、攻其必救的袭击,完全出乎它的预料!左前肢传来的剧痛和瞬间的无力感,让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那拍向白额头狼的巨掌也失去了准头和大部分力道,擦着白额头狼的脊背掠过,将岩石拍得石屑纷飞! 白额头狼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一扑,也因此有了变数。它锋利的獠牙狠狠刺入了凶罴肩胛的伤口,疯狂撕扯,带起大块血肉! 聂虎在一刀得手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刀柄(柴刀卡在了骨头里),身体借势向侧后方急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凶罴因剧痛而本能挥出的、另一只完好的右掌! “轰!”右掌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拍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泥土碎石四溅。 “呜——!”白额头狼也在凶罴的痛吼和挣扎中,被甩脱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用三条腿撑起身体,剧烈喘息,狼嘴和胸前满是凶罴的污血。它猛地抬头,幽绿的狼眼看向了突然杀出的聂虎,眼中充满了惊愕、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凶罴遭受重创,左前肢几乎半废,鲜血如注,剧痛让它更加疯狂。它猛地转过身,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小虫子”——聂虎!它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同样重伤的白额头狼,将全部暴怒和杀意,都集中到了聂虎身上! “吼——!”它人立而起,仅靠右后肢和受伤的左前肢勉强支撑,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狂暴的气场,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虽然左前肢受伤影响了速度,但那恐怖的威势和力量,依旧足以碾碎一切! “散开!游斗!”聂虎对着狼群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吼一声,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同时,他脚下步伐急变,将“虎形”功法中闪转腾挪的身法发挥到极致,朝着山坳边缘、林木相对稀疏、但巨石散落的区域冲去!他必须利用地形,避开凶罴正面的冲撞,同时为狼群和自己创造攻击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虽然重创了凶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怪物,成为了它首要的击杀目标。接下来,将是真正的一虎(他这头幼虎)战群狼(狼群或许能提供一些牵制)对阵这头恐怖凶罴的死斗! “嗷呜!”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嚎叫。原本惊慌失措的狼群,在头狼的指挥下,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摆脱了混乱。几头伤势较轻、行动尚可的健狼,立刻明白了头狼的意思,它们不再试图正面攻击凶罴,而是如同鬼魅般,在凶罴追击聂虎的路径两侧和后方,不断进行骚扰性的扑咬,攻击它受伤的左前肢、后腿、甚至是试图撕咬它流血的伤口!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地干扰了凶罴的追击速度和注意力。 而白额头狼自己,则强忍着断腿和腰腹重伤的痛苦,一瘸一拐地挪动,寻找着再次给予凶罴重击的机会。 聂虎在巨石间穿梭跳跃,险象环生地躲避着凶罴的扑击和掌击。凶罴虽然受伤,但力量依旧恐怖,随意一拍,就能将人腰粗的树干拦腰拍断,将磨盘大的岩石拍得四分五裂。碎石木屑如同雨点般溅射,在聂虎身上留下更多细小的伤口。 他气血消耗极快,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呼吸粗重。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凶罴的动作规律和攻击间隙,同时观察着狼群的配合。 “就是现在!”眼看凶罴又一次因追击他而将受伤的左前肢暴露在侧后方,一头健狼趁机扑上撕咬伤口,引得凶罴烦躁地扭头去咬,聂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脚下猛地蹬踏一块斜立的巨石,身体不是后退,而是朝着凶罴因扭头而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右侧脖颈下方,如同捕食的猎豹,骤然折返扑击!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柴刀(已失),而是将全身气血瞬间凝聚于右拳,五指捏拢,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拳锋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白色的光泽——这是《龙门内经》筑基篇中记载的、一种粗浅的气血外放聚力法门,名为“虎咆劲”,他刚刚领悟,尚不纯熟,但此刻别无选择! “虎扑式”的决绝,“虎咆劲”的凝聚,与胸腔中那不屈的战意和玉璧传来的温热共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聂虎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凶罴右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没有厚重的皮毛和肌肉保护,相对脆弱。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凶罴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凝聚了聂虎全部精气神的一拳,打得向左侧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右侧脖颈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 但聂虎也不好受。反震之力让他右臂瞬间麻木,剧痛钻心,仿佛骨头都要裂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身体也被反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呜——!”就在凶罴被打得趔趄、头晕目眩、空门大开的瞬间,一直蓄势待发的白额头狼,如同一道复仇的灰色闪电,从斜刺里猛扑而上,用尽最后的力量,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狠狠咬向了凶罴的咽喉! 第28章 绝境突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定格。 聂虎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又滚落在地。右臂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已寸寸碎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过,翻江倒海,喉咙里腥甜不断上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了一缕暗红。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充斥了整个世界。体内,刚刚强行催发“虎咆劲”而近乎枯竭的气血,此刻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只剩下几缕细弱的热流,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蠕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胸口玉璧传来的温热,此刻也似乎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试图坐起。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得全身伤口一齐抗议,尤其是右臂和胸口,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额头冷汗如雨。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战场中央。 视线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白额头狼那蓄势已久的、倾注了它所有残存力量、骄傲与守护意志的最后一击,如同灰色的闪电,精准、狠辣、决绝地,命中了凶罴因脖颈遭受重击而短暂失神、防御洞开的咽喉! “噗嗤!” 利齿切入皮肉、切断气管、撕裂血管的闷响,在这瞬间似乎压过了所有的咆哮、哀嚎和风声。 “嗬……嗬……”凶罴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血红的双眼中,狂暴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濒死的痛苦取代。它徒劳地挥动右掌,想要拍开咬住自己咽喉的白额头狼,但力量随着生命的飞速流逝而迅速衰退。粘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它被咬穿的咽喉伤口和白额头狼的齿缝间狂涌而出,染红了它胸前钢针般的鬃毛,也染红了白额头狼的头颅和脊背。 白额头狼死死咬住,用尽最后的生命力,狼头疯狂甩动,将伤口撕扯得更大。它的三条腿死死蹬在地面,身体因为凶罴的挣扎而剧烈摇晃,但它没有松口。那双幽绿的狼眼中,倒映着凶罴渐渐失去神采的血瞳,倒映着漫天冰冷的星光,也倒映着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与疲惫。 “轰隆——!” 终于,凶罴小山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一侧倾倒,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月光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而白额头狼,也在凶罴倒下的瞬间,被带得翻滚出去,松开了口,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三条腿无力地蹬动着,却再也站不起来。它幽绿的眼睛,缓缓转向聂虎的方向,目光复杂,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山林王者的孤高。 山坳内,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几头野狼,浑身浴血,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缓缓从藏身处走出,聚集到白额头狼身边,发出低低的、充满悲伤和不安的呜咽。它们看着倒毙的凶罴,又看着奄奄一息的头狼,再看向远处那个挣扎坐起、同样重伤濒死的人类少年,狼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对头狼的忠诚,以及对聂虎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敌?是友?还是……这个突然出现、改变了战局、也救了它们族群的存在? 聂虎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看着眼前这一幕。凶罴死了,白额头狼也……快不行了。狼群暂时没有了威胁,但自己呢?右臂废了,内伤严重,气血枯竭,在这危机四伏的老山林深处,与死何异? 冰冷、绝望、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他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左手颤抖着,摸向怀里,想要取出孙伯年给的玉露散,或者……那株最大的赤精芝。赤精芝是宝药,能补充气血,疗伤续命,但以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直接吞服,药力化开时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可是……还有选择吗?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用油纸包裹的赤精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是否要赌上这最后一把时—— 胸口,那枚龙门玉璧,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烧起来的滚烫!不再是温和的共鸣或指引,而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充满了怒意(仿佛对宿主此刻濒死状态的不满)和某种……急切渴求的灼热! 与此同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也骤然爆发出清凉却磅礴的气息!这股气息与玉璧的滚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冰火交织的洪流,瞬间冲入聂虎几乎枯竭的经脉和识海! “嗡——!” 聂虎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片空白!并非昏迷,而是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受”不到外界的狼群、月光、血腥。他的全部感知,都被拉入了自己的体内,拉入了那因玉璧滚烫和玉简清凉交融而形成的、冰火交织的奇异洪流之中! 洪流以胸口玉璧为源头,以玉简清凉气息为引导,如同开闸的怒龙,无视了他经脉的残破和气血的枯竭,以一种蛮横霸道、却又带着玄奥规律的方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原本干涸龟裂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被强行冲刷、拓展、修复!那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千万把小刀在体内刮削,又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寒流交替冲击。聂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颤抖、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这股冰火洪流,在粗暴地冲刷、修复他经脉的同时,竟然开始疯狂地吞噬、炼化他怀中那株赤精芝自行散发出的、精纯温和的药力!不,不止是赤精芝,似乎连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凶罴死亡后散逸出的某种狂暴精气,以及这老山林深处本就蕴含的、极其稀薄却古老原始的天地灵气,都被这股洪流强行攫取、吞噬、炼化! 赤精芝的药力被迅速剥离、炼化,化作精纯温和的暖流,滋养着他破损的脏腑和筋骨。凶罴散逸的狂暴精气,则被玉璧的滚烫和洪流的霸道强行淬炼、提纯,去其暴戾,留其精元,融入洪流。而那稀薄的天地灵气,则如同百川归海,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被玉简的清凉气息引导、同化。 这股混合了多种能量、被玉璧玉简奇异调和后的全新洪流,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颜色也从最初的冰火交织,渐渐化为一种混沌的、内蕴紫金光泽的奇异能量,在他拓宽修复后的经脉中,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记载的、比之前他所行路线更加复杂玄奥数倍的周天路径,开始疯狂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这股混沌紫金能量就凝实一分,对他身体的修复和滋养就强劲一分。同时,聂虎那因痛苦而近乎涣散的意识,也在玉简清凉气息的护持下,被迫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清醒,被迫“观看”和“感受”着体内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被迫去理解、记忆那更加玄奥的行气路线。 他能“看到”自己右臂碎裂的臂骨,在混沌能量的包裹下,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巧手,正在飞速地拼接、愈合,虽然距离完全复原还早,但至少不再是无用的累赘。他能“感觉”到胸口淤积的闷痛在消散,脏腑的震荡被抚平,甚至之前肩头、脚踝的旧伤疤痕,都在发痒,似乎在加速愈合。 而丹田处,那原本只有一丝微弱气旋、几乎感应不到的气海,此刻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开始剧烈翻腾、扩张!混沌紫金的能量疯狂涌入,气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中心处的气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内蕴紫金光华的漩涡!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和丹田气海质变的双重作用下,轰然破碎! 聂虎只觉灵魂深处一声轰鸣,如同春雷炸响,万物复苏!全身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轻盈、充满了无穷力量和勃勃生机的感觉!体内那混沌紫金的能量洪流,在冲破了某个关键瓶颈后,运转速度骤然放缓,却变得更加凝练、沉静、如臂使指。浩浩荡荡,川流不息,自成循环。 气血境……第二重?!不,不仅仅是第二重!这感觉……远比之前气血初生时强大了数倍不止!是质的变化!是生命层次的轻微跃迁! 绝境突破!在玉璧、玉简、赤精芝、甚至凶罴残存精气的共同作用下,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他强行冲开了《龙门内经》筑基篇的第一个大关卡,踏入了气血境中期!甚至直接稳固在了中期接近巅峰的层次! “呼——!” 聂虎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爆射,在昏暗的月光下,竟仿佛有两盏小小的、紫金色的灯火一闪而逝,随即隐没,恢复成往日的漆黑深邃,却比以往更加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迷雾。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动作流畅自然,再无半点滞涩和痛苦。右臂虽然依旧有些酸软无力,但骨头已经接续,筋腱正在愈合,活动无碍。胸口的闷痛和脏腑的不适感完全消失,反而有种暖洋洋的充实感。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愈合时的微微麻痒。 体内,那股凝练沉静的混沌紫金气血(姑且这么称呼),正沿着玄奥的路线自行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就滋养肉身一分,恢复着刚才突破带来的消耗,也让他的精神越发饱满清醒。 月光依旧清冷,山坳内血腥气弥漫。凶罴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白额头狼气息微弱地躺在不远处,几头幸存野狼警惕而茫然地围在头狼身边。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但聂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流水般的紫金光华一闪而过,那是气血充盈、完成第一次质变的外在表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力量感充盈,仿佛能一拳打碎岩石。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白额头狼和狼群。 狼群瞬间紧张起来,几头健狼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了头狼身前。它们能感觉到,这个人类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了!虽然依旧不如死去的凶罴那般充满暴戾的压迫感,但却多了一种内敛的、如同山岳般沉凝厚重的威慑,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 聂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凶罴的尸体旁,弯腰,用左手(右臂还不便用力)握住了那柄深深嵌入凶罴左前肢腿弯的柴刀刀柄,用力一拔。 “嗤!”柴刀带着一股黑血被拔了出来。刀身已经卷刃,布满裂痕,显然废了。他随手将废柴刀丢在一旁。 然后,他走到白额头狼面前,蹲下身。 狼群更加紧张,低吼声更响,獠牙呲出,作势欲扑。但白额头狼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聂虎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挡在前面的几头健狼迟疑了一下,缓缓向两侧退开少许,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聂虎。 聂虎伸出手,没有去碰白额头狼,而是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玉露散的小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淡黄色药粉,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白额头狼腰腹那道最致命的伤口上,又撒了一些在它骨折的左后腿上。 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白额头狼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幽绿的眼睛看着聂虎,目光中的警惕和复杂之色更浓,但似乎也少了一些敌意。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聂虎收起空瓶,看着白额头狼,声音平静,“你救过你的族群,也间接……帮了我。这药能止血生肌,对你的伤有好处。至于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狼群,转身朝着山坳外走去。步伐沉稳,气息沉静,虽然衣衫破烂,血迹斑斑,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经过生死洗礼和突破蜕变后的气质,却让他此刻的背影,在清冷月华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独而挺拔的坚毅。 狼群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击,也没有嚎叫。只有夜风吹过山坳,带起浓重的血腥,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寂静。 白额头狼躺在地上,幽绿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它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含义难明的低呜,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山坳,照耀着死去的凶罴,照耀着奄奄一息的头狼和它的族群,也照耀着少年离去时,在碎石和血迹上留下的、一串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足迹。 绝境已过,瓶颈已破。 前方,是更加广阔却也更加莫测的天地,和那条注定充满了血与火、但终于被他握住了更多主动权的复仇与问道之路。 第29章 虎啸初成 走出那片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山坳,聂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附近一处相对隐蔽、背风的山崖下,找了个干净的岩缝暂时栖身。突破后的身体虽然生机勃勃,气血充沛,但连续经历生死搏杀、接受传承、再突破瓶颈,心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需要时间彻底稳固境界,消化所得,同时也需要处理一下身上这些狼狈的伤口和破烂的衣衫。 他盘膝坐下,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检查。 那卷《龙门内经》筑基篇卷轴,材质奇异,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其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现在不是研读的时候,但有了它,前路便有了明灯。 黑色盒子依旧打不开,盒盖上那个简化的虎头图案,线条古朴威严,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什么。他也将其收好。 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此刻光华内敛,静静躺在他掌心,入手温润,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这次突破,玉简功不可没。他将玉简也小心收起。 然后,他取出所剩无几的玉露散,处理身上几处较深、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破后气血旺盛,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但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做完这些,他换上了备用的、相对干净的一套旧衣(进山前准备的)。虽然依旧破旧,但总比那身染血破烂的强。 然后,他开始真正静下心来,引导体内那新生的、凝练沉静的混沌紫金气血,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中更精深、更玄奥的路线,缓缓运转周天。这次不再是狂暴的冲关,而是细腻的温养、巩固、体悟。 气血流淌,如同温暖的泉水,冲刷、滋养着经脉骨骼、五脏六腑。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身体被洗涤、强化了一分,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也精细了一分。脑海中,先祖传承留下的关于“虎形”功法的更深层意境、变化,以及“虎咆劲”等气血运用法门,也开始变得清晰,与自身感悟逐渐融合。 他尝试着,将一丝气血按照特定的频率和路线,引向喉部,模拟记忆中先祖神念留下的、某种关于“声”的运用法门。那并非具体的武技,更像是一种对“虎形”真意、对自身气血和精神意志融合后,一种特殊的外放方式。 “呜……”一声极其低微、沉闷、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隐隐传出,如同幼虎初试啼声,有些生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威慑的雏形。周围岩缝里的几只夜虫,瞬间停止了鸣叫。 虎啸?聂虎心中一动。这似乎就是“虎形”功法中,一种极其高深、需要强大气血和精神修为支撑的秘技雏形。不仅能震慑心神,扰乱气血,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伤敌于无形,或者辅助其他功法施展。他现在只是初窥门径,连“雏形”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点“意”。 但这一点“意”,已经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龙门传承,果然博大精深,远不止是拳脚功夫。 他反复尝试,调整气血运行和精神意念的配合,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发出的声音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无形的威慑力,却随着练习在缓慢增强。胸口玉璧似乎也对此有所感应,微微温热,仿佛在默默辅助、校正。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飞快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夜幕,洒向这片古老山林时,聂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紫金光芒一闪而逝,神完气足。一夜的调息巩固,不仅彻底稳固了气血境中期的境界,右臂的伤势也好转了七七八八,虽然还不能全力爆发,但日常活动和一般战斗已无大碍。体内气血充盈凝练,精神饱满,五感比之前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嗅”到远处晨露中青草的味道,能“听”到更深处山林中早起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那种对自身、对环境更强的掌控感,心中豪情顿生。与进山前相比,现在的他,强了何止数倍! 是时候回去了。云岭村,还有未了的麻烦,以及……需要守护的人。 他将东西收拾好,背上药篓(里面只装着剩下的干粮、药物和那块废了的柴刀,赤精芝和黄精被他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着),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突破之后,不仅力量增长,速度和耐力也提升了不止一筹。他在山林间穿行,步履轻盈迅捷,如同真正的山豹,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林木对他构不成太大阻碍。他甚至尝试着将“虎形”功法中一些身法、步法的领悟融入赶路之中,虽然生疏,却也让速度再快了几分。 日上三竿时,他已经走出了老山林的核心区域,进入了相对熟悉的外围。这里偶尔能看到采药人、猎人留下的模糊痕迹,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山涧的水声。 心情放松之下,他一边赶路,一边继续揣摩、练习着那“虎啸”的雏形。气血运转,精神凝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如同闷雷般的呜咽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震荡着周围的空气,惊飞了几只林鸟。 “吼……呜……” 他沉浸其中,不断调整。忽然,他心有所感,气血按照一个更加复杂的路线猛地冲向喉部,精神意念也瞬间高度凝聚,模拟出猛虎捕食前、蓄势待发、威震山林的那种极致爆发前的沉静与暴烈! “嗷——!!!” 一声短促、却异常清晰、充满了穿透力和凛冽威慑力的低吼,骤然从他口中迸发而出!这声音不像之前练习时的沉闷呜咽,更像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在近距离发出的、带着警告和杀意的喉音!声音所过之处,前方数丈内的灌木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几只正在草丛中觅食的野兔如同惊弓之鸟,嗖地窜出,眨眼消失不见。 成了!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虽然距离真正的“虎啸”秘技还差得远,但这至少证明了他走的路是对的。这蕴含了气血和精神力的吼声,对普通野兽甚至心志不坚的人,已经能产生不小的震慑效果。 他正暗自欣喜,准备继续赶路时,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充满惊恐的呼救声?还有……野兽的低吼和追逐声? 有人遇险?听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人,正在被什么追赶? 聂虎眉头一皱,脚下加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前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山道(相对而言,其实也只是被踩出来的小路)。只见山道上,三个穿着粗布衣衫、背着药篓或提着篮子的村民,正满脸惊恐、连滚爬爬地向前狂奔,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而在他们身后约莫十几丈外,两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黄、目露凶光的野狼,正不紧不慢地追赶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仿佛在戏耍着到手的猎物。看它们嘴角滴淌的涎水和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迹,显然已经尝到了甜头,或者……刚刚捕食过。 是附近山里的狼?看体型和毛色,不像昨夜那支纪律严明的狼群成员,更像是独行的、或者小家族形式的普通野狼。但对于普通村民来说,依旧是致命的威胁。 那三个村民聂虎都认识,是村西头李老实家的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平时靠采点山货、挖点野菜补贴家用,没想到今天这么倒霉,遇到了饿狼。 李婶跑得最慢,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药篓里的野菜蘑菇撒了一地。她惊恐地回头,看到那两头狼已经逼近到不足十丈,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啊!狼!狼来了!” 两个孩子也吓傻了,男孩想去拉母亲,却腿软得挪不动步,女孩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哇哇大哭。 两头野狼见状,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后腿一蹬,就要扑向倒地的李婶! 千钧一发! 聂虎眼神一冷,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松林后疾射而出!他没有立刻冲向野狼,而是几个起落,挡在了李婶和两个孩子与野狼之间,背对着他们,面向扑来的恶狼。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速度又快,两头野狼明显一愣,扑击的势头不由得缓了一缓,猩红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气息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猎物”。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两头龇牙咧嘴、蓄势待发的野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体内,混沌紫金气血开始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流转,一股无形的、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渐渐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冲杀,而是想试试新得的“虎啸”雏形,在实战中的效果。 “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两头野狼似乎被这人类的“挑衅”激怒了,其中一头体型稍大的公狼低吼一声,后腿肌肉绷紧,就要再次扑上!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胸腔微微鼓荡,体内气血瞬间按照刚刚领悟的最佳路线轰然冲入喉部,精神意念高度凝聚,模拟出猛虎怒视、蓄势扑杀前那一声震慑心神的怒吼真意! “嗷——!!!” 一声比之前练习时更加清晰、更加短促、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和凛冽杀伐之气的虎啸低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这吼声,不再仅仅是声音的威慑。其中融入了聂虎突破后凝练的气血之力,融入了“虎形”功法的杀伐真意,更融入了昨夜生死搏杀、力斩凶罴后养成的、那股如同百炼精钢般的煞气和意志! 声音凝成一束,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直直撞向扑来的两头野狼! “呜——!” 首当其冲的那头公狼,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脑袋,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凄厉惊恐的短促哀鸣,四肢一软,竟然“噗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屎尿齐流,猩红的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狼,虽然没被正面冲击,也被余波扫中,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呜咽,转身就没命地朝着来时的山林深处窜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山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李婶和两个孩子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抽泣声,以及那头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已然失禁的公狼发出的、微弱的呜咽。 聂虎缓缓收势,体内奔涌的气血平复下来。他看着那头瘫软如泥的公狼,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初成的“虎啸”雏形,配合自身的气势和煞气,对普通野兽的震慑效果竟然如此之好。看来,这不仅仅是声音的技巧,更是精神、意志、气血和功法真意融合后的外放体现。 他没有理会那头吓破胆的公狼(它已经没有威胁了),转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三人。 “李婶,没事了。”聂虎上前,扶起瘫坐在地、犹自不敢相信的李婶。 “虎……虎子?”李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气质已然迥异、眼神沉静锐利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那头瘫软发抖的野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刚……刚才那是……” “是我。”聂虎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又看向那两个吓傻的孩子,“能走吗?” 男孩和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连连点头。 “能走就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聂虎说着,捡起地上散落的药篓和篮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给李婶。 “哎,哎!谢谢,谢谢虎子!你可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李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接过东西,拉着两个孩子,对着聂虎就要下跪。 聂虎连忙拦住:“李婶,使不得,快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李婶千恩万谢,又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头瘫软的野狼,这才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子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喊:“虎子,你也快回来!村里……村里好像有点不太平!” 聂虎目送他们跑远,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目光。 不太平?看来村里的流言和暗涌,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 他不再停留,走到那头瘫软的野狼身边。公狼看到聂虎靠近,吓得浑身哆嗦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求饶般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走,却四肢发软,根本用不上力。 聂虎看着它,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山林法则,弱肉强食。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李婶一家三口恐怕已遭毒手。他抬起脚,运起一丝气血,轻轻点在野狼的颈侧。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野狼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他没有取狼皮(没工具,也嫌麻烦),只是确认它死透了,便转身离开,朝着云岭村的方向,继续迈步。 脚步依旧沉稳,但心中已多了几分思量。 虎啸初成,算是多了一张底牌。但村里的麻烦,恐怕不是靠一声吼就能解决的。 流言,村长,王大锤,还有那可能从镇上寻来的疤脸猎人一伙……回去之后,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现在的他,已非昨日阿蒙。 阳光穿过林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眸光沉静,嘴角却隐隐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吧。 让我看看,这云岭村的风雨,到底能有多大。 第30章 带伤归来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晨雾,却也带来了几分燥热。聂虎的脚步不疾不徐,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朝着云岭村的方向走去。体内混沌紫金气血缓缓流转,滋养着身体,也让他时刻保持在一种敏锐而沉静的状态。 身上的旧衣虽然换过,但手臂、肩头等处包扎的布条,以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破损衣襟下隐约可见的、新旧交错的淡淡疤痕,依旧昭示着他此番进山的艰险。药篓里没有太多收获(值钱的东西都贴身藏着了),只有几株顺手采的寻常草药和一把废柴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运气不佳、勉强捡回条命的普通采药少年。 但他知道,自己这副“带伤归来”的模样,在即将面对的云岭村某些人眼中,恐怕会被解读出不同的意味。或是证实“灾星”、“遭报应”的流言,或是让某些人觉得他虚弱可欺,又或者……引来更深的猜忌。 李婶那句“村里不太平”的提醒,犹在耳边。他需要想想,回去之后,该如何应对。 距离村子还有几里地时,前方山道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聂虎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正簇拥着、或者说半搀扶着李婶和那两个孩子,神色紧张、议论纷纷地朝着这边迎来。领头的,赫然是村西头的李老实,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脸色铁青,眼中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显然,李婶一家回去后,惊魂未定地把遇到狼、又被聂虎救了的事情说了。李老实一听,立刻叫上几个相熟的、胆大的邻居,抄起家伙就赶了出来,一方面是接应,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聂虎的安危(毕竟听描述,聂虎一个人面对两头饿狼)。 看到聂虎安然无恙地走来,身上虽有包扎,但步履沉稳,神色平静,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虎子!是虎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李婶说遇到狼了?真的假的?虎子你把狼打跑了?” “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关切、好奇、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在聂虎身上。李老实更是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聂虎没受伤的左手,上下打量,眼眶都有些发红:“虎子,叔……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俺婆娘和孩子!要不是你,俺这家就……”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就要下跪。 聂虎连忙用力托住他:“李叔,使不得,真的使不得。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狼呢?那两头畜生呢?”有人急声问道,还紧张地朝聂虎身后张望。 “跑了。”聂虎简短地说,没有提自己用“虎啸”雏形震慑,以及击杀了一头的事情。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被我吓跑了。” 吓跑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更加惊异。两头饿狼,能被一个半大孩子吓跑?但看聂虎平静的神情,又不似作伪。再联想之前村里关于聂虎“邪性”、“力气大”的传言,以及他此刻虽然带伤却异常沉稳的气度,不少人心里都信了七八分,看向聂虎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虎子,你这伤……”一个平时与李老实家交好的大娘,指着聂虎手臂和肩头的包扎,心疼地问。 “进山采药,不小心摔的,不碍事。”聂虎依旧用之前的说辞,然后问道,“村里……出什么事了吗?李婶说不太平。” 提到这个,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李老实压低声音道:“是有点不太平。你进山这几天,王大锤那伙人,还有镇上那个刘老四,在村里蹦跶得挺欢,到处说你……说你在山里得了大宝贝,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弄得一身伤回来。还撺掇赵村长,要你回来给个说法,不然对村子不吉利什么的。赵村长那边好像也有点……唉,反正你回去小心点。王大锤那王八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果然。聂虎心中冷笑。流言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发酵到了这个地步。连村长赵德贵都似乎被说动了。至于刘老四……看来镇上疤脸猎人的事情,他也知道,甚至可能参与了。 “谢谢李叔提醒,我知道了。”聂虎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虎子,你放心,你救了俺家婆娘孩子,是俺李家的大恩人!谁要是敢欺负你,俺李老实第一个不答应!”李老实拍着胸脯,又对周围的邻居道:“大伙儿也都看到了,虎子是个好孩子,有本事,心肠也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肯定是王大锤那伙人瞎编的!咱们可不能跟着瞎起哄!” 几个和李老实家关系近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但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没有表态。毕竟,聂虎身上“灾星”的名头流传已久,这次又“带伤归来”,加上王大锤和刘老四的煽动,很多人还是心存疑虑,不敢轻易站队。 聂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人心如此,他早已习惯。 “先回村吧,虎子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李老实招呼道。 一行人簇拥着聂虎,朝着云岭村走去。有这么多人同行,而且李老实等人明显护着聂虎,路上倒是没再遇到什么意外。 当聂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云岭村村口时,立刻引来了更多的目光和议论。 “看!是聂虎!他回来了!” “啧啧,真受伤了,看着还挺重……” “听说了吗?他把李老实家婆娘从狼嘴里救下来了!把狼都吓跑了!” “真的假的?吹牛吧?就他?” “王大锤和麻杆他们正等着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嘘,小声点,赵村长好像也派人去找他了……” 各种窃窃私语,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聂虎耳边嗡嗡作响。他目不斜视,只是对着身旁的李老实等人点点头,然后径直朝着孙伯年家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向孙爷爷报个平安,处理一下伤口(有些布条需要换了),也听听孙爷爷对目前村里情况的看法。 然而,他刚走到村中那条主道的岔路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王大锤、麻杆和黑皮。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堵在路中间,抱着胳膊,斜睨着聂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讥诮。 “哟,这不是咱们云岭村的大英雄,聂虎吗?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啊?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王大锤阴阳怪气地开口,小眼睛在聂虎身上包扎的伤口和空荡荡的药篓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宝贝”的痕迹。 麻杆也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听说你进老山林了?那地方可邪性,没点真本事,可进得去出不来。虎子,你是不是在里面找到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呗?” 黑皮没说话,只是盯着聂虎,眼神里除了怨恨,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带伤,但给人的感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周围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李老实想说话,被聂虎用眼神止住了。 聂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三个跳梁小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路边的几块石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开。” “让开?”王大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聂虎,你以为你是谁?这路是你家开的?你进山惹了一身骚回来,谁知道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村?村长正要找你问话呢!识相的,先把身上不该带的东西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他这是要强行搜身,顺便坐实聂虎“得宝招祸”的谣言,在众人面前折辱他。 聂虎眼睛微微眯起。看来,不先把这几只苍蝇拍走,是没法清净了。正好,他也想试试,突破之后,对付这种货色,需要几分力。 他没有理会王大锤的叫嚣,只是将目光转向麻杆,淡淡问道:“你的腿,好了?” 麻杆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之前被聂虎在打谷场刺伤、后来虽然愈合但阴雨天还会酸痛的小腿,脸上闪过一丝羞怒:“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聂虎往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忽然微微一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锋芒,“如果还没好利索,就最好安分点,免得……旧伤复发。” 他这一步踏出,明明动作不快,却让挡在正面的王大锤心头莫名一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瘦削带伤的少年,而是一头刚刚磨利了爪牙、缓缓逼近的幼虎!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奇异清冷的危险气息。 麻杆更是被聂虎那平静却暗藏锋锐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杂种,吓唬谁呢!”王大锤恼羞成怒,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聂虎一句话唬住,实在太丢面子。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按住他!搜身!” 麻杆和黑皮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看聂虎确实带伤,一咬牙,一左一右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抓聂虎的肩膀和胳膊!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聂虎身体的刹那—— 聂虎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惊人的速度。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麻杆抓来的手,同时左臂抬起,看似随意地向下一压、一拂! “啪!” 一声脆响!麻杆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抽中,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了身后看热闹的一个村民身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聂虎右脚脚尖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点在了黑皮踹向他小腿的脚踝侧面! “哎哟!”黑皮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仿佛被毒蝎蛰了一下,那条伤后本就有些别扭的腿更是使不上力,身体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抱着脚踝痛呼。 而正面面对聂虎的王大锤,甚至没看清聂虎具体做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聂虎已经逼到了他面前一步之遥!两人距离极近,王大锤甚至能看清聂虎眼中那冰冷的、仿佛亘古寒潭般的眸光,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让他心脏都几乎停跳的、沉凝如山却又暗藏雷霆的压迫感! “你……”王大锤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挥拳,却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眼神冻住了,拳头举到一半,竟是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聂虎没有出手打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 “想死,就再来。”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火气,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王大锤的心窝,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要放句狠话,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滑落。 聂虎不再看他,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迈开脚步,从僵立的王大锤身边,从捂着手腕痛呼的麻杆和抱着脚踝的黑皮中间,从容走过。 所过之处,围观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衣衫破旧、带着伤痕的少年,只是轻描淡写地动了动,就让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的王大锤三人吃了瘪,一个捂手,一个抱脚,而为首的王大锤,更是脸色惨白,僵立当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这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聂虎吗? 聂虎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径直朝着孙伯年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众人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惊醒,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我的天……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大锤他们……就这么让开了?” “聂虎……他好像根本没怎么动手啊?” “邪门,太邪门了!你们看到王大锤那脸色了吗?跟见了鬼似的!” “看来李老实说的不假,聂虎这孩子……是真有本事了!” “王大锤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麻杆和黑皮的惨状,王大锤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得一片铁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滔天的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沉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聂虎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冰冷的警告,更是一种漠视生命的平静,仿佛他王大锤的生死,在对方眼中,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区别。 这小子……进山一趟,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如此可怕?! 他知道,今天这个脸,是丢大了。而且,聂虎显然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锤……锤哥,咱们……”麻杆捂着手腕,哭丧着脸凑过来。 “闭嘴!”王大锤低吼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聂虎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走!先回去!” 这个场子,他一定要找回来!明的暂时不行,那就来阴的!还有刘老四那边……王大锤心思电转,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心中成形。 孙伯年家,低矮的院门敞开着。 聂虎走到门口,就看到孙伯年正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着他。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更深沉的忧虑。 “回来了?”孙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和肩头的包扎上顿了顿,“伤怎么样?” “不碍事,皮外伤,快好了。”聂虎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和议论。 孙伯年点点头,指了指屋里的炕:“进去说。” 两人进屋坐下。孙伯年没有立刻问山里的事情,而是先给聂虎倒了碗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把了把脉。片刻后,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眉头却皱得更紧:“气血旺盛,流转有力,远胜从前……但根基似有亏损,又似有奇物弥补……你这次进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聂虎知道瞒不过孙伯年,略一沉吟,便将山中大概经历,隐去了龙门陵寝、先祖传承、玉璧玉简等核心秘密,只说了遭遇怪蟒、采得赤精芝黄精、被狼群围困、又遇到凶罴与狼群搏杀、自己侥幸参与、最后受伤突破的事情。至于如何突破,他只说在生死关头,服用了部分赤精芝,侥幸激发了潜力。 孙伯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凶罴”二字时,老人眼中更是爆发出惊骇的光芒。 “罴……果然是那东西!陈老头地图上模糊标记的,就是它!没想到真的存在,还让你遇上了……”孙伯年深吸一口气,看着聂虎,眼神复杂,“你能从那种怪物手中活下来,还……有所突破,真是……福大命大,不,是本事够硬!”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虎子,你记住,赤精芝这类宝药,药力凶猛,直接服用极其凶险,你能侥幸突破,是运气,也是你底子还算扎实。但此法不可再为。日后若要服用,必须辅以其他药材调和,或者炼成丹丸,循序渐进。” “孙爷爷,我记住了。”聂虎点头。他自然不会说真正的突破关键在玉璧玉简。 “村里的事,你也看到了。”孙伯年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王大锤和刘老四上蹿下跳,流言越来越离谱。赵德贵那个老狐狸,前两日还亲自来我这里‘关心’你的伤势,话里话外,打听你进山的收获,还有……是否真的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看,他是被王大锤和刘老四说动了,或者,他自己也对可能存在的‘宝贝’动了心思。你刚才在村口教训了王大锤,暂时镇住了他,但这事没完。赵德贵那边,你恐怕得去一趟了。” 聂虎神色平静:“我知道。孙爷爷,您觉得,村长会怎么做?” 孙伯年沉吟片刻:“赵德贵这个人,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他在村里的权威和面子,二是实际的好处。王大锤和刘老四的流言,动摇村子安定,影响他的威信,他本来就不满。但若真有‘宝贝’,他未必不想分一杯羹。他现在缺的,是一个台阶,一个既能维护面子、又能有个说法的由头。” “您是说,他需要一个‘说法’,来平息流言,也给这件事定性?” “没错。”孙伯年点头,“你这次救了李老实家,是好事,能抵消部分‘灾星’的流言。但关于‘宝贝’和‘招惹祸患’的说法,还需要解决。赵德贵可能会让你公开说明进山经历,或者……让你交出部分所得,充作‘村资’,或者用于‘祭祀山神、平息灾祸’。总之,要有个能摆上台面的交代。” 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交出所得?他出生入死得来的东西,凭什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孙伯年看着聂虎,“具体如何,还要看赵德贵怎么想,以及……你打算怎么应对。虎子,你现在有本事了,但记住,刚则易折。在村里,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有些东西,该舍则舍,保住根本才是关键。” 聂虎明白孙伯年的意思。是暂时隐忍,舍些财物,换取在村里的暂时安宁和发展时间?还是强硬·到底,彻底撕破脸?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爷爷,我心里有数。该我的,谁也拿不走。不该我的,我也不稀罕。至于村长那里……我会去的。”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爷爷能做的,就是尽力帮你周旋。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保护好自己。你陈爷爷,还有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聂虎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孙爷爷,您放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孙郎中,聂虎在吗?村长请聂虎过去一趟,有些话要问。”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语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得真快。 聂虎和孙伯年对视一眼。 “去吧。”孙伯年低声道,“见机行事。” 聂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抚平包扎布条的边缘,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衣、面容严肃的中年汉子,是村长赵德贵家的长工赵福。 “福叔。”聂虎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赵福看着聂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些包扎处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后侧身道:“村长在祠堂那边等着,跟我来吧。” 聂虎点点头,迈步走出院子。 带伤归来,风波已起。 村长的盘问,就在眼前。 而他,也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无力反抗的山村孤儿了。 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而温热的搏动。怀里的赤精芝,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少年眸光沉静,脚步坚定地,跟在了赵福身后,朝着村子中央,那座象征着云岭村最高权力和古老规矩的祠堂走去。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第31章 林秀秀的眼泪 从祠堂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同泼洒开的浓墨,赤金、绛紫、暗红,一层层渲染,将云岭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小径、以及远处沉默的群山,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色调。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的味道、牲畜归栏的骚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聂虎拒绝了赵福“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村中那条熟悉而陌生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孙伯年家。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与村长赵德贵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耗费了他多少心神。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言语,那些隐藏在公正表象下的贪婪与算计,比直面凶罴的獠牙更令人疲惫。 右臂的伤口在刚才祠堂中紧绷对峙时,似乎又有些崩裂,传来阵阵隐痛。胸口被凶罴掌风扫中的地方,也还有些闷闷的。但这些肉体上的不适,远不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冰冷、讥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孤独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云岭村的处境,将彻底不同。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欺凌、施舍的孤儿。他展现出了力量,也暴露了“价值”。村长赵德贵的“暂时搁置”,王大锤的“暂时收敛”,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接下来,将是更隐晦的算计,更阴险的试探,或者……更直接的掠夺。 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消化这次的收获,提升实力。也需要……理清与这个村子的关系。是继续留下,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顶着猜忌和危险,慢慢积攒力量?还是……离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微微一颤。离开?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家?父亲的仇,龙门传承的谜,聂家老宅的所在……这一切,都还需要追查。而云岭村,至少还有孙爷爷,有陈爷爷的坟,有……一些或许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伤口,恢复状态,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故。 推开孙伯年家那扇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旧麻纸的窗户,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朦胧的光影。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草药味,还隐约飘着一缕……淡淡的、带着甜香的米粥味道? 聂虎微微一怔。孙爷爷还没吃晚饭?在等他? 他放轻脚步,走进堂屋。 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油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看了聂虎一眼,目光在他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手臂上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灶台方向:“灶上煨着粥,自己去盛。锅里还热着两个馍。” “孙爷爷,您还没吃?”聂虎问。 “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孙伯年淡淡道,合上书,“赵德贵怎么说?” 聂虎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米香和淡淡肉糜(大概是孙爷爷放了点腊肉丁)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起一个还温热的杂粮馍,就着灶台边的小木桌,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腊肉丁咸香,温热的东西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一边吃,他一边将祠堂里与赵德贵的对话,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情绪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赵德贵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询问,关于“凶兽”、“狼群”的细节,关于“是否在山中有所奇遇”的试探,以及最后那句“流言止于智者,但也需有个交代,暂且搁置,你好生将养”的结论。 孙伯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竹椅扶手,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暂且搁置’……嘿,赵德贵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没有完全相信王大锤和刘老四的鬼话,也没有完全信你。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也在等着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尖的‘变数’,到底能带来什么,又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稳坐钓鱼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转圜余地。” 聂虎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擦嘴,平静道:“我知道。他想要‘交代’,也想要‘好处’。暂时不给,他就等着。” “你能明白就好。”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虎子,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仅是本事长了,这心性……也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山里的事,凶险万分,你能活着回来,还得了机缘,这是你的造化。但福兮祸所伏,你得了好处,也就担了风险。村里这些人,眼红的,猜忌的,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绝不会少。赵德贵只是其中最会算计的一个。王大锤那种蠢货,反倒好对付些。” “我明白,孙爷爷。”聂虎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嗯。”孙伯年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和一个药瓶,“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你右臂的伤,刚才又崩开了吧?还有胸口,让我看看。” 聂虎没有推辞,脱下外衣和里衣,露出精悍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右臂肩胛处的爪痕果然又裂开了些,渗着血丝。胸口一大片深紫色的瘀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孙伯年看着那些伤痕,尤其是胸口那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的瘀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脸沉了下来:“这是被那凶罴拍中的?” “擦到一点。”聂虎平静道。 “擦到一点?”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这要是拍实了,你还有命在?你这孩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仔细,用温水清洗伤口,撒上药效更好的生肌散,再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处理胸口瘀伤时,他用了活血化瘀的药油,手法娴熟地推拿着。 药油带来的灼热感和推拿的力道,让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也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聂虎闭上眼睛,默默运转气血配合。 “你这身体底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好。”孙伯年一边推拿,一边低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气血却如此旺盛,恢复得也快。看来那赤精芝,果然是神物。不过,是药三分毒,宝药亦是如此。你这次突破,根基看似扎实,实则有些虚浮,是强行催发的后果。接下来一段时间,切忌再与人动手,更不能服用猛药。需静心调养,固本培元,将这次突破的所得彻底消化吸收,才能打下真正坚实的根基。否则,将来隐患无穷。” “孙爷爷放心,我会注意的。”聂虎应道。他知道孙伯年说的是实情,玉璧玉简和凶罴精气带来的突破虽然迅猛,但也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暗伤和气血虚浮之处,需要时间慢慢打磨、巩固。 处理好伤口,孙伯年又给聂虎把了脉,开了几副温养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用。然后,老人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道:“不早了,你身上有伤,早点歇着吧。就睡我这儿,东厢房给你收拾好了。” 聂虎本想回自己那破屋,但想了想,没有拒绝孙爷爷的好意。现在是非常时期,住在孙爷爷这里,确实更安全,也方便孙爷爷随时看顾他的伤势。 “谢谢孙爷爷。”他起身,对着孙伯年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位老人,是陈爷爷去世后,在这冰冷世间,给予他最多温暖和庇护的人。 孙伯年摆摆手,眼中露出慈和之色:“去吧,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聂虎点点头,拿起油灯,走向东厢房。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一盏小油灯,灯油已添满。 他吹熄手中的灯,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祠堂中赵德贵闪烁的眼神,王大锤怨毒的目光,村民复杂的议论,李老实一家的感激,孙爷爷的叮嘱……还有,山中那惨烈的搏杀,陵寝中先祖的传承,玉璧玉简的异动,以及那声初成的虎啸…… 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短短几日,他已走过了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路程。力量的增长带来安全感,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处境。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玉璧温热依旧,稳定地搏动着,仿佛一颗忠诚的心脏。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也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则带来丝丝清凉,抚慰着他躁动的心神。 有这些在,前路再难,他似乎也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睡意即将袭来时,耳朵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停在了院门附近。不是孙爷爷,孙爷爷的脚步声他熟悉。也不是赵福或村里其他人。 这脚步声很轻,很细,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 聂虎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着院门方向望去。 月色清冷,将院子照得一片朦胧。只见院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孩子。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十分踌躇不安,几次抬手想敲门,又放了下去。 是林秀秀。 聂虎心头微微一跳。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而且,看样子是不想惊动孙爷爷,偷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惊动孙伯年,而是轻轻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听到开门的轻微声响,院门外那个身影明显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向后缩了缩,怀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聂虎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细如蚊蚋、带着颤抖和明显哭腔的女声:“是……是我,林秀秀。” 聂虎眉头微蹙,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林秀秀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夹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眼圈却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竹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看到聂虎开门,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写满了担忧、恐惧、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看到聂虎身上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手臂和脖颈处露出的、包扎的布条,以及脸上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苍白,林秀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竹篮蓝布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聂……聂虎……”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受伤了……他们还说你……说你在祠堂……我爹他……他是不是为难你了?我……我都听说了……王大锤他们……村里那些人……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语无伦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白天听到的那些流言,听到聂虎在祠堂被村长“问话”的消息,听到他被凶兽所伤归来的种种传闻,以及父亲回来后那阴沉复杂的脸色……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在这一刻,在看到聂虎真真切切带着伤、独自站在清冷月光下的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聂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女孩,心中那堵冰冷坚硬的墙,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他从未见过林秀秀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无助。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安静、乖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良,即使之前送东西,也多是羞涩和关切,从未像此刻这般,情绪彻底失控。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面冷。” 林秀秀摇摇头,只是将怀里的小竹篮往聂虎手里塞,哭得越发厉害:“我……我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偷偷藏的……一点鸡蛋和红糖……还有我娘做的……一点伤药……你……你拿着……好好养伤……我爹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而下,肩头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聂虎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女孩的体温。他能想象,她攒下这点东西,又瞒着家里偷偷送来,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承担了多少风险。 “林秀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谢谢。我没事,伤不重。村长只是问了几句话,没有为难我。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林秀秀抬起泪眼,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伤成这样了……山里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要是……要是……” “没有要是。”聂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回来了,就没事了。这点伤,养几天就好。” 他看着林秀秀哭红的眼睛和冻得发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天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安全,快回去吧。让林支书知道,该担心了。” 林秀秀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可心里的担忧和委屈,却像块石头堵着。她看着聂虎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看着他手中自己送来的竹篮,又想起村里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父亲复杂的立场,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聂虎……”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自责,“我爹他……他其实心里是信你的……但他……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王大锤和刘老四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镇上……我偷听到我爹和人说话,好像……好像镇上有人也在打听你……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镇上有人打听?聂虎眼神微凝。是刘老四?还是疤脸猎人他们?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聂虎点头,看着林秀秀,“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林秀秀用力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村道的阴影里。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执拗。 聂虎站在院门口,看着林秀秀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手中的竹篮还带着余温,和女孩眼泪的湿意。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低头,掀开蓝布。竹篮里,是五六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暗红的红糖,还有两个小巧的、散发着药香的布包,看形状,里面应该是林家自备的、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和活血散。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冒着风险、带着眼泪送来的心意,在这冰冷算计的夜晚,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他默默关好院门,闩上。提着竹篮,走回厢房。 将竹篮小心放在桌上,他重新躺下。身体依旧疲惫,但脑海中,林秀秀那双盈满泪水的、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会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为他流泪,为他担忧。 这份温暖,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内心某个冰冷的角落。 他闭上眼,胸口玉璧的温热,怀中药草的清香,与脑海中那双含泪的眼眸交织在一起。 前路荆棘,血仇未雪。 但至少,在这条孤独而漫长的路上,他并非全然冰冷,也并非……无人记挂。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少年枕边,那枚温润的玉璧,在黑暗中,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的暖意。 第32章 七日高烧 夜,是黏稠的黑暗,是灼烧的炼狱,是无数破碎光影和尖锐呓语交织成的、永无止境的梦魇。 聂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或许是在林秀秀的眼泪和叮嘱之后,躺回冰冷的被褥时,那股强行压抑的疲惫和伤势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也或许,是胸口玉璧与怀中赤精芝、黄精、以及那块氤氲玉简之间,在夜深人静时产生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与冲突,诱发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血和潜藏的暗伤。 起初,只是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赤身裸体被抛进了三九寒天的冰窟,寒气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连思维似乎都要被冻结。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却只触碰到更加冰冷的粗布被褥。 然后,毫无征兆地,寒冷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炽热取代!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炭火,被塞进了他的血管,他的骨髓,他的脏腑!皮肉仿佛在融化,骨骼仿佛在燃烧,血液在沸腾!难以忍受的灼痛从内而外地爆发,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和被褥,又在高温下蒸腾出滚烫的白汽。 冷与热,在他的体内疯狂地交替、冲撞、肆虐。前一瞬还冻得瑟瑟发抖,下一瞬就热得如同置身熔炉。右臂的伤口、胸口的瘀伤,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热的气息,灼烧着气管。 “呃……嗬……”破碎的、无意识的**,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的温度中浮沉,时而清醒一丝,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孙爷爷家的炕上,身体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煎熬;时而又彻底沦陷,被拖入光怪陆离、充满了血腥搏杀、凶兽咆哮、先祖低语、以及无尽火焰与寒冰的诡异梦境。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时而回到野猪沟,与那白额头狼和凶悍的狼群殊死搏杀,獠牙和利爪一次次撕开他的皮肉;时而置身瀑布深潭,与那青黑怪蟒缠斗,冰冷滑腻的蛇身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腥臭的毒雾扑面而来;时而又站在先祖陵寝的石窟中,面对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听着那跨越时空的威严嘱托,血仇、传承、责任,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多的时候,则是无边无际的火焰与寒冰的幻象,赤精芝的药力化作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经脉,而玉简的清凉又试图化作寒流去扑救,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玉璧散发的温热、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以及他自身尚未稳固的混沌紫金气血,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沸的、充满毁灭能量的乱粥。 “……虎子?虎子!” 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惊恐,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由痛苦和幻觉构成的屏障。是孙爷爷?他想回应,想告诉孙爷爷他很难受,很热,很冷,全身都疼……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只枯瘦却稳定、带着清凉药膏气息的手,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那瞬间的清凉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让他混乱的意识和灼热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抓住那点清凉,但手指痉挛着,根本使不上力。 “好烫!”孙伯年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骇然,“怎么烧成这样?!脉象如此紊乱……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这……这是强行突破、根基受损、又引动旧伤,外加外邪内侵……凶险,太凶险了!” 孙伯年枯瘦的手指飞速地在聂虎手腕、脖颈、额头处移动,老郎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处理过不少练武之人走火入魔、或是服用虎狼之药后的反应,但像聂虎此刻体内这般混乱、狂暴、几种性质迥异的能量(他只能感知到气血的异常,无法感知玉璧玉简等存在)互相冲突撕扯、几乎要将宿主生生耗干的状况,却是闻所未闻! 这简直像是在体内点燃了几十个不同的火头,又浇上了冰水,还不断有狂风在搅动!若非聂虎身体底子实在坚韧得不可思议(孙伯年把这归功于赤精芝的部分药效和聂虎本身的意志),恐怕早就经脉尽断、五脏俱焚而亡了! “水……快,打凉水来!干净的布巾!”孙伯年对着闻声赶来的、睡眼惺忪的邻家小子(孙伯年临时叫来帮忙的)急促吩咐,自己则飞快地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几个珍藏的、几乎舍不得用的药瓶和银针包。 接下来的时间,对孙伯年,对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甚至对偶尔恢复一丝模糊意识的聂虎来说,都成了煎熬和混乱的拉锯战。 孙伯年用尽了浑身解数。银针刺穴,试图疏导紊乱狂暴的气血,镇压冲突的能量。珍藏的“冰心散”、“清灵丹”等对症丹药,化水灌入聂虎口中,希望能平复他体内的燥热和混乱。用冰冷的井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聂虎滚烫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同时,孙伯年还用上了推拿按摩的手法,配合着药油,试图疏通聂虎因剧痛和痉挛而僵硬的肌肉筋络,缓解痛苦。 然而,效果甚微。丹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被聂虎体内那几股冲突的能量撕碎、吞噬、或者排斥。银针只能暂时缓解局部的气血郁结,但整个身体的混乱大局,非几根银针所能扭转。物理降温更是杯水车薪,刚刚擦过的皮肤,很快又变得滚烫。 聂虎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在孙伯年的全力施为下,体温会暂时下降一些,痉挛减缓,能昏昏沉沉地“睡”去片刻。但用不了多久,新一轮、更加猛烈的寒热交替和气血冲突便会再次爆发,将他拖入更深的痛苦和谵妄之中。他开始无意识地胡言乱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爷爷……别走……” “……血……好多血……” “……龙门……聂家……” “……杀了他们……报仇……” “……冷……好冷……火……烧起来了……” “……秀秀……别哭……” 这些破碎的呓语,听得孙伯年心惊肉跳,也让那个帮忙的孩子面色发白。孙伯年一边加紧救治,一边严厉叮嘱那孩子,出去后什么都别说。他知道,聂虎这些梦话,泄露了太多秘密,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两天,三天…… 聂虎的高烧和昏迷,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对孙伯年来说,是心力交瘁、不眠不休的七天。老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炕上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少年,不肯放弃。他用尽了珍藏的药材,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力。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把这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天,对云岭村而言,也是暗流涌动、谣言再起的七天。 聂虎重伤归来、又被村长“问话”、接着就一病不起、高烧昏迷、危在旦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小的山村。各种猜测和流言,如同雨后的毒蘑菇,再次疯狂滋生。 “听说了吗?聂虎那孩子,不行了!高烧七天,孙郎中都束手无策!” “肯定是山里的不干净东西找上门了!他得了不该得的东西,遭了报应!” “我看是他自己逞能,进老山林伤了根本,现在发作了!” “孙郎中为了救他,把压箱底的宝贝药材都用上了,我看是悬了……” “王大锤这几天可得意了,到处说聂虎是‘灾星’现形,活该!” “李老实他们倒是急得不行,天天往孙郎中家跑,送东西,打听消息……” “村长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但有人看见刘老四从镇上回来了,鬼鬼祟祟地去了王大锤家……” 人心,再次被搅动。同情者有之,如李老实一家和少数受过聂虎恩惠或相信他为人的村民,他们偷偷送来鸡蛋、红糖、或是山里找的寻常草药,虽然知道可能帮不上大忙,但也算尽份心意。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以王大锤一伙为最,他们巴不得聂虎就此一命呜呼,少了这个眼中钉,还能趁机坐实“灾星”之名,甚至或许能捞到点“遗物”。而更多的村民,则是抱着复杂的心态观望,既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又对那可能存在的“宝贝”和“灾祸”心存忌惮,不愿轻易靠近。 林秀秀这七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孙伯年家,只能趁着夜色,或者白天找没人的时候,偷偷将家里能找到的、能偷拿出来的、任何可能对伤势有用的东西——一点珍藏的蜂蜜,几个新下的鸡蛋,甚至把自己攒的、舍不得用的几枚铜钱包在布里——悄悄放在孙伯年家后院一个废弃的狗洞附近。她不知道聂虎具体怎么样了,只知道孙爷爷家日夜亮着灯,气氛凝重,父亲回来后的脸色也越来越复杂。担忧、恐惧、自责,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无用的关心。 而此刻,躺在炕上、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聂虎,对外界的一切几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所占据。 玉璧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让他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彻底沉沦、魂飞魄散。赤精芝庞大而精纯的药力,是这场混乱最主要的“燃料”和“破坏者”之一,它狂暴地想要融入、壮大聂虎的气血,却因聂虎根基不稳、经脉残破,而变成了四处冲撞、焚烧一切的野火。玉简的清凉气息,则像是最努力、却也最笨拙的“救火员”,它本能地想要扑灭赤精芝带来的“火焰”,平复冲突,滋养修复,但方法简单粗暴,往往与赤精芝药力正面冲撞,造成更剧烈的冲突。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则如同趁火打劫的强盗,在混乱中横冲直撞,试图侵蚀聂虎的神智和气血。而聂虎自身那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这场大混战中,被反复撕扯、锤炼、融合、排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战场就是聂虎的身体。每一刻,他的经脉都在被撕裂、又被强行修复;气血在冲突中消耗、又在毁灭·中新生;意识在痛苦中模糊、又在玉璧的守护下挣扎着保持一丝不灭的清明。 就在这反复的折磨、拉锯、濒临崩溃的边缘,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发生。 毁灭与新生,冲突与融合,极热与极寒……在这七日炼狱般的煎熬中,那几股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能量,并非毫无建树地互相消耗。在玉璧那恒定而神秘的温热调和下(玉璧似乎不仅仅是被动守护,也在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引导、调和着这些能量),在聂虎自身顽强到极致的求生意志驱动下,一丝丝、一缕缕,原本水火不容的能量,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融合迹象。 赤精芝狂暴的药力,在反复的冲撞和玉简清凉气息的“冷却”下,渐渐被磨去了一些锋棱,变得稍稍“温和”了一丝。玉简的清凉,也在试图“扑救”的过程中,被赤精芝的“火焰”和聂虎自身的气血沾染,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生机。凶罴的暴戾精气,在混乱中被反复冲击、消磨,其暴戾凶性被大幅削弱,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点点元气。而聂虎自身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充当“战场”和“粘合剂”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撕裂、重组,吸收着来自各方的、被“打磨”过的细微能量,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质地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坚韧,颜色也从最初的混沌紫金,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泽转变……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缓慢、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如同将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在高温和反复捶打中,强行熔炼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聂虎的身体,就是那座熔炉,也是被锻造的材料本身。 第七日的深夜。 孙伯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靠在炕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湿的布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连续七日的全力救治和心焦,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炕上,聂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与潮红交织,身体的热度似乎比白天降下去了一些,但依旧烫手。孙伯年知道,这未必是好转的迹象,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或者生命力彻底衰竭的前兆。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凉。难道,自己终究是救不回这孩子?难道陈平安老弟最后的血脉,也要断绝于此? 就在孙伯年意识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炕上,聂虎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蹙的、充满痛苦痕迹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丝。 一直紊乱急促、时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忽然变得……悠长、平稳了一分。 皮肤上那灼人的高热,如同退潮般,开始清晰可感地、缓缓下降。 孙伯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聂虎。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聂虎的额头。 温度,确实在下降!虽然依旧比常人高,但已不再是那种能烫伤手掌的灼热!而且,聂虎的脉搏……孙伯年连忙搭上聂虎的手腕,凝神细察。 乱了七日、如同暴风雨中乱麻般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其中那股狂暴冲突、互相撕扯的劲头,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内敛的平稳? 就像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过去,虽然满目疮痍,但肆虐的能量已然平息,只剩下废墟中,一点点顽强冒头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孙伯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再次仔细探察,甚至不惜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施展了某种耗费心神的秘传诊脉手法。 没错!虽然伤势依旧沉重,气血亏虚得厉害,体内情况复杂难明,但最要命的、那股导致高烧昏迷的、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的“邪火”和“混乱”,真的……平息下去了!至少,暂时被压制、或者……转化了? 这孩子……自己挺过来了? 孙伯年呆立当场,看着炕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眉头彻底舒展开、仿佛陷入深度沉睡的聂虎,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老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煎熬,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挣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危险期并没有完全过去。聂虎的身体透支太过严重,根基损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体内的状况依旧复杂。但至少,最凶险的关卡,似乎被他闯过去了。 老人缓缓坐回椅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了七日的浊气,仿佛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滑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那抹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却预示着,漫长而黑暗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 炕上,少年沉睡着,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璧,在衣衫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怀里的赤精芝、黄精、玉简,也安静下来,只有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在缓缓流淌。 七日高烧,炼狱煎熬。 换来的,是褪去了一层浮华与虚火,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也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质变的……新生。 第33章 梦境,血色回忆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它变得粘稠,缓慢流淌,如同凝固的、冰冷刺骨的血。在这片黏稠的黑暗之海中,聂虎的意识如同一片脆弱的叶子,时而沉入冰冷刺骨的渊底,被无数尖啸和低语撕扯;时而又被翻滚的热浪托起,在灼目的猩红与炽白光线中炙烤、变形。 七日高烧,将他拖入了一场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噩梦循环。而当最致命的混乱和冲突,在玉璧坚韧的守护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被强行压制、开始缓慢地、痛苦地融合转化时,这场噩梦并未结束,而是悄然转换了形态,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入骨髓。 他不再仅仅是感受单纯的痛苦、寒冷和灼热。破碎的感官、残存的记忆、以及那些被高烧和生死危机强行从意识最深处翻搅出来的、早已模糊甚至遗忘的片段,开始以一种更加连贯、却又更加诡异的方式,在他的“梦境”中交织、重演、扭曲、放大。 他“看到”了血。 铺天盖地的血。黏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和死亡甜腥气息的血。它们从天空泼洒下来,染红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染红了假山流水,也染红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惊骇、绝望、愤怒、以及最后定格在空洞与死寂的脸。 那是他幼时模糊记忆里的“家”?不,比记忆更清晰,更……华丽,也更惨烈。朱漆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碎裂的木屑混合着血雨纷飞。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那些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如鹰隼的身影,投射在血泊和断壁残垣上,拉出扭曲狰狞的影子。哭喊声,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某种乐器(哨子?笛子?)发出的诡异尖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死亡与毁灭的交响。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焦急,充满了无力和悲怆,穿透了层层血色与火焰,在他耳边呼喊:“……走!快走!带着玉璧……去找……老宅……神龛……报仇……活下去……” 是父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年轻,也更加……绝望。他努力想“看”清父亲的脸,但视线总是被翻涌的血色和跳跃的火焰阻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染血锦袍的、挺拔却踉跄的身影,死死挡在一扇门前,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嘶吼,然后被数道黑影淹没……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是梦境中的虚幻痛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创伤!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粘腻——是血!父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场景骤然切换。 不再是那场惨烈的屠杀。变成了颠簸,无尽的颠簸。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或许是雨水)的咸涩。他趴在一个宽阔却剧烈颤抖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背上,视线低矮,只能看到泥泞崎岖的山路在脚下飞快倒退,看到两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山影。寒风如同刀子,割裂着单薄的衣衫,也割裂着幼小的心灵。 背着他的人在狂奔,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他能感觉到那人后背肌肉的紧绷,能闻到浓重的汗味和……一股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是陈爷爷!是陈爷爷背着他,在那场毁灭性的暴雨之夜,逃离了那片已经成为地狱的“家”,逃向了茫茫大山…… “……虎子……别怕……爷爷在……爷爷带你走……”陈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风声中微弱却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疲惫。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的、充满了饥饿、寒冷、恐惧和迷茫的逃亡。山林,破庙,山洞……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的一口吃食,更多时候是冷漠的驱赶和警惕的目光。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但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手,用那双渐渐浑浊却依旧温暖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要活下去”。 场景再次碎裂,重组。 变成了云岭村,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陈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死死抓着他的手,将半块温润的玉璧和一张浸血的字条塞进他稚嫩的手心,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玉璧……收好……谁也不能给……孙……孙伯年……可以信一点……但……别全信……仇……要报……但要先……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然后,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无力地滑落。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最后的光和暖,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半块玉璧和血书,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点点捏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活下去……”陈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与父亲那声嘶力竭的“活下去”重叠在一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深沉的期望。 梦境没有停止。那些在山林中的搏杀,野猪的獠牙,黑蛇的毒雾,怪蟒的缠绕,狼群的绿眼,凶罴的巨掌……所有经历过的危险和伤痛,此刻都以百倍的清晰和痛苦,在梦境中反复上演。每一次被利爪撕开皮肉,每一次被巨力撞击骨骼,每一次濒临死亡的窒息感,都真实得让他几乎要再次崩溃。 而在这些血腥和暴力的场景间隙,总会出现一些零碎的、更加古老模糊的画面。 有时是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群山,山门高耸,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古字——龙门!有时是肃穆庄严的古老殿堂,香烟缭绕,供奉着模糊的、仿佛虎形的图腾。有时是演武场上,人影翻飞,呼喝阵阵,拳风腿影间,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有时又是幽深的地下石窟,与先祖陵寝相似,但更加宏大,石棺林立,寂静无声,仿佛沉睡着无数英灵……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如同惊鸿一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威严和……悲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辉煌、却又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传承故事。 在这些混乱、血腥、古老、痛苦的梦境碎片中,唯有两点是恒定而温暖的。 一点是胸口始终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稳定搏动的温热。那是龙门玉璧。无论梦境多么恐怖,痛苦多么剧烈,这缕温热始终存在,如同黑暗汪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守护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灵光。它仿佛在告诉他:你非孤身,传承未绝,血仇需记,但更要……活着。 另一点,则更加微弱,却同样珍贵。那是一双含着泪水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梦中模糊地注视着他,带着担忧、心疼、和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温暖和安宁的情绪。是林秀秀。她的眼泪,她偷偷放在狗洞边的鸡蛋和红糖,她哽咽的叮嘱……这些零碎的片段,如同冰冷黑暗中的几粒微弱星火,虽然无法驱散噩梦,却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置身于冰冷和恶意之中。 梦境在继续,但那些狂暴的冲突、撕裂的痛苦、灼烧的火焰和刺骨的冰寒,开始逐渐……放缓,变得可以“忍受”。不是痛苦减轻了,而是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灵魂”,在这长达七日、反复折磨锤炼的梦境炼狱中,似乎被强行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清醒。 他开始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这些梦境,去“分析”那些痛苦的来源,去“记忆”那些闪现的古老画面和只言片语。父亲的嘶吼,陈爷爷的嘱托,龙门山门的巍峨,陵寝的寂静,搏杀的惨烈,狼群的凶悍,凶罴的暴戾……所有这些,不再是单纯的折磨,而变成了某种……“养分”?或者说,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塑造他如今心性的、残酷而真实的“经历”。 他“看到”了血仇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那股毁家灭门的仇恨和冰冷,已深深烙入骨髓。他“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龙门二字的份量,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他“体会”到了力量的本质——不仅仅是强健的体魄和凌厉的招式,更是意志的坚韧,是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是背负着沉重过往、依然要挣扎向前的决心。 就在这漫长梦境似乎将要永远持续下去,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片由血色回忆和冰冷现实交织成的、永恒的黑暗之海时—— 胸口,那枚始终温热的龙门玉璧,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有力、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被唤醒的……脉动!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在他“意识”的感知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并且……开始缓缓旋转! 随着漩涡的旋转,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精纯、都要浩瀚、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苍茫气息的暖流,自玉璧深处涌出,不再仅仅是滋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冲刷向他的意识深处,冲刷向那片被血色和噩梦充斥的“识海”! 暖流所过之处,狂暴的梦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血腥的画面,痛苦的嘶喊,冰冷的杀意,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被这股苍茫温暖的暖流强行“安抚”、“归位”、“封印”到了意识更深的底层,不再能肆意肆虐他的心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带着淡淡清凉的“清醒感”。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内视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经脉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床,虽然依旧残破不堪,布满裂痕,但其中流淌的,不再是狂暴冲突的几股乱流,而是一道颜色暗沉内敛、却异常凝实坚韧、缓缓自行流转的暗金色气血。这道气血在运转时,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虎踞龙盘的虚影闪现,带着一种沉凝厚重的力量感。 丹田处,那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紫金光华漩涡,比高烧前凝实、稳定了数倍,自行吞吐着那暗金色气血,也隐约与胸口玉璧的脉动,以及怀中那块氤氲玉简散发的清凉,产生着极其和谐的共鸣。 右臂的伤,胸口的瘀,以及身上其他各处新旧伤痕,在这道暗金色气血的滋养和玉璧暖流的修复下,虽然距离痊愈还早,但那种火辣辣的剧痛和虚弱感已经大大减轻,只剩下愈合时的麻痒和些微的钝痛。 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天灾,又在一场绵延的春雨后,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艰难地、却顽强地,萌发出第一点新绿。 意识,从漫长而痛苦的梦魇深渊中,被玉璧那苍茫的暖流,缓缓托起,浮向现实的水面。 外界的声音,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穿透那层阻隔的“薄膜”,传入他的感知。 “……脉象平稳多了……气血虽虚,但已无冲逆之象……烧也退了……天佑此子……”是孙伯年苍老、疲惫、却带着难以掩饰欣慰和后怕的声音,近在咫尺。 “……孙爷爷,虎子哥他……什么时候能醒?”一个带着稚气、却努力压低的声音,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 “……快了……就快了……让他好好睡,别吵他……”孙伯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疲惫到了极点,靠在椅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村里的鸡鸣犬吠,妇人呼唤孩童的悠长声音,风吹过院中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与梦境中那些血腥、厮杀、惨嚎、古老的低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聂虎的意识,在这真实的声音和玉璧暖流的包裹下,缓缓地、彻底地,从梦境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只是静静地“躺”在意识的清明之中,感受着身体真实的虚弱与隐痛,感受着胸口玉璧稳定的温热和怀中玉简的清凉,感受着体内那道缓慢却坚定流转的暗金色气血。 脑海中,那些梦境的碎片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如同被打磨过的琉璃碎片,虽然依旧锋利,却不再肆意割伤他的神智,而是沉入了记忆的底层,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冰冷而沉重,却也清晰而……坚定。 血仇,传承,力量,责任,以及……那些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心中沉淀,凝固,最终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不可动摇的……决心。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但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睁开眼,重新面对这个真实、残酷、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了。 是时候,去履行那些梦境中反复回响的嘱托了。 活下去。 变得更强。 然后,去讨回那笔血债,去探寻那失落的传承,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微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第34章 醒来第一句话 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从意识的边缘抽离。最后一丝粘稠的、充满了血腥与古老低语的梦魇碎片,在胸口玉璧那苍茫温润的暖流冲刷下,悄然消散,沉入记忆最深的渊薮,留下冰冷而清晰的印痕。 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不是刺目的阳光,也不是摇曳的火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带着陈旧木料和草药清香味道的……室内天光。透过眼皮,能感受到那种朦胧的亮度。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很轻,在窗外悠长地、单调地刮过,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呜咽。鸟鸣声,清脆而富有生机,在更远处啁啾着。近处,是某种极有规律的、轻微的、仿佛纸张翻动或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节奏。 然后,是嗅觉。 浓郁但不刺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阳光晒过后、干净被褥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这是孙爷爷家的味道。熟悉,安全。 最后,是身体的感知。 虚弱,无处不在的、深沉的虚弱感,仿佛身体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勉强维系着人形的壳。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每一处肌肉都软绵无力。右臂依旧传来清晰的钝痛,胸口的闷痛虽然减轻,但呼吸时仍能感觉到那种不顺畅的滞涩。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但同时,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凝练坚韧的暗金色气流,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定地自行流转着。所过之处,酸痛的筋骨和隐痛的伤口,便会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和暖意,那是愈合的迹象。胸口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如同永不熄灭的炉火,温暖着心脉,也似乎在与那股暗金色气流产生着微妙的共鸣。怀中那块氤氲玉简,则散发着丝丝清凉,安抚着因虚弱而有些躁动的精神。 他还活着。而且,那场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长达七日的炼狱高烧,似乎……真的过去了。 意识,从未如此刻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般……平静。那些梦境中的血色、嘶吼、嘱托、冰冷、温暖……所有激烈的情感和记忆碎片,都已被强行梳理、归位、沉淀,化为心底最深处一块坚硬、冰冷、却又支撑着他不会坍塌的基石。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并不刺眼,只是让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熟悉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裸露着木椽和茅草的屋顶。一道细微的光柱,从屋顶一处不起眼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漂浮飞舞的、细小的灰尘颗粒,如同一条静谧流淌的光之河。 视线下移。他躺在孙伯年家东厢房那张熟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却干净厚实的粗布被子。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手臂和胸前包扎的布条已经换过,是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包扎得整齐而专业,透着一股药草的清香。 炕沿边的旧木椅上,孙伯年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发出极其轻微、均匀的鼾声。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此刻沾满了草药的碎屑和灰尘,显得颇为狼狈。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仿佛短短几日间苍老了十岁。但那紧抿的、略显干裂的嘴唇,和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坚毅。 老人枯瘦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翻开的、泛黄的医书,和一块半湿的、已经有些发干的布巾。显然,是累极了,刚刚靠着椅子打盹。 聂虎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老人疲惫的睡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这七日,孙爷爷定是耗尽了心血,日夜守护,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惊动孙伯年,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屋内。一切都和他昏迷前没什么两样,简陋,却整洁。桌上放着药碗、水壶、油灯,还有他那个空了的药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新采的、正在晾晒的草药。 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窗外,是熟悉的、孙伯年家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七日高烧,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那山中的生死搏杀,都只是他脑海中一个不真实的幻觉。 但身体的虚弱、伤口的隐痛、体内凝实流转的暗金色气血、以及胸口玉璧那恒定温热的搏动,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经历了,活下来了,也……不一样了。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酸麻无力感,但能听使唤。他又尝试着动了动脚趾,同样如此。虽然虚弱,但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 喉咙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如同火烧。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落向炕边小几上的那个粗陶水壶。 他想喝水。 这个简单的念头,此刻却需要他集中几乎全部的心神和气力。他再次尝试,用尽全力,将还能动的左臂,从被子里慢慢、慢慢地抽出来。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和虚弱感。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终于,将左手挪到了水壶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壁,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提起这只并不算重的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徒劳地在水壶光滑的表面上抓挠了两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无力的指痕。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体内那股暗金色气流似乎感应到他的状态,流转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丝,带来微弱的滋养,让眩晕感稍减。 “水……” 一个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就是这微弱到极点的声音,却让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孙伯年,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瞬间睁开了眼睛! 老人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炕上已经睁开双眼、正虚弱地看着他的聂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如同被点燃的枯草,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后怕、欣慰、以及一种如释重负般巨大疲惫的复杂光芒。 “虎子!你……你醒了?!”孙伯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炕沿,才稳住身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第一时间就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凝神细察。 聂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变幻的光芒,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疲惫。他想对孙爷爷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 孙伯年的手指在聂虎腕上停留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渐渐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思索,最后化为一丝深深的、带着惊叹的复杂。 “脉象虽虚,沉细无力,气血大亏,这是必然的……”孙伯年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聂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但……奇了!奇了!那股要命的、冲突逆乱的气机,竟真的平息下去了!而且……这脉象深处,竟隐隐有一丝……凝而不散、沉而有力的‘根’?像是被反复捶打锻造过的精铁,虽损其形,却坚其质……这……这怎么可能?七日高烧,耗尽了元气,却也……淬炼了根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聂虎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眼神深处,却不再是昏迷前那种带着倔强和隐忍的稚气,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历经了狂风暴雨的洗礼,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却沉淀下了更多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孙爷爷……”聂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丝,“水……” “水!对!水!”孙伯年如梦初醒,连忙转身,提起那个粗陶水壶,又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碗,倒了大半碗温水。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聂虎,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碗沿凑到聂虎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温水滑过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聂虎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直到将大半碗水喝完,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丝力气。 “慢点,慢点喝,别急。”孙伯年轻声说着,将空碗放下,又让聂虎缓缓躺好,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重新在炕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孙爷爷……让您……担心了。”聂虎看着孙伯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又是一酸,低声说道。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孙伯年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强。这七天……可把爷爷吓坏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的包扎处扫过,语气严肃起来,“虎子,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这次进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遇到凶兽,服用赤精芝突破,绝不至于引发如此凶险的‘邪火攻心、气血逆冲’之症!你体内……似乎还有别的、极其霸道、甚至……带着邪性的东西残留?” 聂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孙伯年这样的老郎中,尤其经历了这场几乎要了他命的高烧。但他也无法说出玉璧、玉简、先祖传承、以及凶罴残存精气互相冲突的真相。那太惊世骇俗,也可能给孙爷爷带来危险。 “在山里……还遇到一些……别的东西。”聂虎斟酌着词句,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一股很暴戾的……气,可能是那凶罴死前留下的。还有……赤精芝的药力,比我想象的猛。我强行冲关,可能……伤了根本,几股气在身体里打了起来……” 他说的半真半假,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但也大致解释了体内冲突的来源。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追问。活了快八十年,他什么没见过?聂虎不愿细说,自然有他的苦衷。重要的是,这孩子现在挺过来了,而且似乎因祸得福,根基被打磨得更加……不同寻常了。 “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鲁莽!”孙伯年语气严厉,“修炼一途,最忌急功近利,拔苗助长!这次是你命大,加上……或许那赤精芝药性特殊,你体质也异于常人,才侥幸熬了过来。下次,可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了!” “孙爷爷,我记住了。”聂虎点头,语气认真。 “嗯。”孙伯年脸色稍霁,又仔细询问了他现在身体的感觉,哪里痛,哪里麻,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等。聂虎一一如实回答。 听完聂虎的描述,孙伯年沉吟片刻,道:“你现在的情况,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但最凶险的关口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静心调养,固本培元。我会给你开温补气血、滋养经脉的方子,配合药膳,慢慢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切记,这期间绝不可再动用气血,更不能与人动手,需得静养至少一个月,等根基彻底稳固,气血恢复充盈,再做打算。” “一个月……”聂虎微微蹙眉。时间不短,村里的麻烦,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怎么?嫌长?”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想逞能?我告诉你,现在你这身体,看着是醒了,内里却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一阵风都能吹倒!不好好养着,落下病根,你这辈子就废了!还想报仇?还想做别的?做梦!” 聂虎看着孙伯年严肃中透着关切的脸,心中涌起暖意,点了点头:“孙爷爷,我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孙伯年脸色缓和,又叮嘱道,“村里的事,你暂时不用管。赵德贵那边,自有我去应付。王大锤那些跳梁小丑,知道你病得这么重,短期内也不敢再来触霉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谢谢孙爷爷。”聂虎再次道谢。有孙爷爷在,他确实能安心不少。 “谢什么,我是你爷爷。”孙伯年摆摆手,站起身,“你刚醒,精神不济,少说话,多休息。我去给你熬点清粥,放点参须,先养养胃。晚点再喝药。” 说着,老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屋外走去。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也格外……高大。 聂虎目送孙伯年离开,这才重新闭上眼睛。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沉沦感,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困倦。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具被重新锻造过的、虚弱却蕴含着不同力量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来梳理脑海中那些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记忆和责任。 就在他意识再次有些模糊,即将沉入安稳的睡眠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李老实的儿子铁蛋。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小心翼翼。 看到聂虎睁着眼睛看他,铁蛋吓了一跳,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兴奋道:“虎子哥!你醒啦!孙爷爷让我别吵你,我就看看!这个……这个给你!” 说着,他将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门槛内,又飞快地缩回了脑袋,关上了门。 聂虎凝目看去。那是一根……被削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个歪歪扭扭老虎头的……桃木棍?或者说,是根简陋的桃木簪子?上面似乎还用炭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心中一动。是林秀秀?她之前偷偷送来的木簪,在昏迷中可能遗失了,或者孙爷爷收起来了?这是又新做的? 他想让铁蛋把东西拿过来看看,但身上实在没力气,也懒得再开口。只是目光,在那根简陋却显然花了心思的桃木簪上,停留了片刻。 胸口,玉璧温热。 窗外,阳光正好。 劫后余生的平静,混杂着对未来的思虑,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简陋土屋里,缓缓流淌。 而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痛苦**,只是一声干渴的、对生命最基本需求的呼唤。 “水。”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坚韧的模样。 第35章 王大锤再至 时光如同村口那条蜿蜒的小溪,看似平缓,却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流淌,带走落叶,也沉淀下泥沙。聂虎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云岭村漾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被秋日惯常的琐碎和即将到来的寒意所覆盖。 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至少对躺在孙伯年家东厢房土炕上、被严格勒令静养的聂虎而言是如此。 醒来后的头三天,他几乎是在昏睡、喝药、进食、再昏睡的循环中度过的。身体如同一块被过度榨干的海绵,急需补充水分和营养。孙伯年将压箱底的、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老山参须、黄芪、当归等补气养血的药材,精心调配进药膳和汤药里,一日三餐,外加两次汤药,亲自盯着聂虎服下。 聂虎的身体,也在这种精心的调养和自身那股凝练暗金色气血的缓慢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虚弱感一天天减轻,虽然依旧无力下床,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脸色也从蜡黄灰败,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伤口愈合的麻痒感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右臂,他甚至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正在重新生长、弥合。 然而,身体的恢复,并不意味着心灵的松懈。相反,当最初的劫后余生和虚弱带来的混沌感褪去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紧绷的警惕,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孙爷爷虽然尽力掩饰,但从他偶尔望向窗外、或是听到远处动静时微蹙的眉头,从铁蛋那孩子送来桃木簪时欲言又止、又飞快跑开的样子,从李老实媳妇来送鸡蛋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虑的眼神……聂虎能感觉到,村子里的暗流,并未因他的昏迷和苏醒而平息,反而可能因为某些变化,变得更加汹涌。 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在默默运转《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功法,引导体内那暗金色气血进行极其温和、缓慢的周天运转。不敢有丝毫冒进,只是温养经脉,巩固那被七日高烧反复淬炼、打磨得异常坚韧的根基。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揣摩、消化着先祖传承留下的关于“虎形”功法的更深层意蕴,以及那一声“虎啸”雏形的运用法门。 胸口的玉璧,自从那日将他从梦魇深渊中拉回后,便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内敛的温热,不再有强烈的悸动或共鸣,仿佛完成了某个阶段的使命,进入了沉静的守护期。怀里的氤氲玉简,则持续散发着清凉,抚慰着他因思索和警惕而有些躁动的精神,也似乎在与玉璧的温热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和谐的共振。 那块最大的赤精芝和黄精,被他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藏在贴身最隐秘处。这两样宝药,现在还不能用。孙爷爷说得对,他需要先固本培元,等身体恢复到一定状态,气血充盈稳固后,再设法徐徐化用,才能真正发挥其功效,而不是再次引发难以控制的冲突。 苏醒后的第五天下午,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炕上。聂虎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卷孙伯年找来的、讲述各地风物人情的杂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但长时间的卧床,依旧让他感到一种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和憋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杂乱而嚣张的脚步声,以及毫不掩饰的、粗鲁的交谈声。 “孙郎中!孙郎中在家吗?开门!” 是王大锤的声音!而且听动静,不止他一人。 聂虎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书卷,侧耳倾听。体内那缓慢流转的暗金色气血,似乎也感应到他心绪的变化,流速微微加快了一丝,带来一股沉凝的力量感,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支撑他此刻的清醒和冷静。 堂屋里传来孙伯年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老人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谁啊?大呼小叫的。” “是我,王大锤!”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腔调,以及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急躁,“还有镇上的刘老板!孙郎中,开开门,有事找你,顺便……也看看聂虎那小子!” 刘老板?镇上的刘老四?他也来了?而且和王大锤搅在一起,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聂虎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看来,自己苏醒的消息,以及可能“虚弱”的状态,让某些人觉得,机会又来了。 “吱呀”一声,院门被孙伯年打开。 “王大锤,刘老板,稀客啊。”孙伯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找老夫有何贵干?若是看病,今日老夫有些乏了,不看外症。若是找虎子,他重伤未愈,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孙郎中,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略显油滑、带着市井气的陌生男声响起,应该就是那个刘老四,“咱们大老远从镇上过来,一是听说聂虎小兄弟大难不死,特意来看看,毕竟相识一场;二来嘛,也确实有点小事,想跟孙郎中您,还有聂虎小兄弟,商量商量。” “哦?什么事需要跟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一个重伤在床的孩子商量?”孙伯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嘿嘿,孙郎中,明人不说暗话。”王大锤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劲和贪婪,“聂虎那小子,前阵子在山里,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赤精芝?还是别的什么宝贝?这事儿在村里都传遍了!他自己也承认进过老山林!现在他弄得一身伤回来,还昏迷了那么久,谁知道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招了灾祸?咱们今天来,就是想弄个明白!要真是得了宝贝,那见者有份,咱们云岭村的山,出的东西,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吧?再说了,万一那东西真不干净,惹了山神老爷不高兴,连累了咱们村子,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贪婪披上了“为村子好”、“见者有份”、“平息山神怒火”的外衣。而且,直接点出了“赤精芝”,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从某些渠道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聂虎眼神更冷。王大锤这蠢货,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多半是刘老四教的。看来,镇上的疤脸猎人一伙,已经通过刘老四,将山中部分情况(比如他可能得到了珍贵药材)透露给了王大锤,两人勾结,想来敲骨吸髓了。 “王大锤,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孙伯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山里的东西,无主之物,谁采到就是谁的,这是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的规矩!虎子进山采药,那是冒着性命危险,凭本事吃饭!他采到什么,是他自己的造化,与旁人何干?至于招灾惹祸,更是无稽之谈!虎子昏迷,那是重伤未愈,体力透支,老夫已经诊治清楚,与什么山神无关!你们若再在此妖言惑众,休怪老夫不客气!” 孙伯年在村里行医几十年,德高望重,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他这一发火,门外的王大锤似乎被噎了一下,气势一滞。 但刘老四显然是个老油条,他嘿嘿干笑两声,打圆场道:“孙郎中息怒,息怒。王兄弟他也是为村子着想,心急口快了些。不过呢,咱们今天来,确实不是空口白话。聂虎小兄弟在山里得了好处,这是事实。咱们也不求多,只要他把东西拿出来,让大家伙儿瞧瞧,若是寻常草药,那自然是他自己的。但若真是上了年份的宝贝……嘿嘿,孙郎中,您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一个半大孩子,无依无靠的,守着那样的宝贝,未必是福啊。不如拿出来,咱们一起想个稳妥的法子处理了,换成银钱,大家分一分,也省得招惹是非,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更加阴险,软中带硬。先是承认聂虎得了“好处”,坐实传言;然后以“怀璧其罪”威胁,暗示聂虎守不住宝贝;最后抛出“分钱”的诱饵,试图分化拉拢,或者至少制造舆论压力。 “刘老板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孙伯年语气冰冷,“虎子有没有宝贝,是他的事。就算有,如何处置,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两位请回吧,虎子需要静养,老夫也要歇息了。” “孙伯年!你别给脸不要脸!”王大锤见软的不行,立刻露出了狰狞本色,提高嗓门吼道,“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聂虎那小子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进去自己找!我看谁敢拦着!” “你敢!”孙伯年怒喝一声,“这是我家!你们敢硬闯,老夫立刻去祠堂敲钟,请村长和全村父老来评评理!看看这云岭村,还有没有王法了!” 听到“敲钟”、“请全村父老”,王大锤和刘老四似乎都有些顾忌。祠堂的钟声一响,意味着村里有大事发生,所有成年男丁都要聚集。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尤其孙伯年在村里威望不低。 场面一时僵持。门外传来王大锤粗重的喘息和刘老四压低声音的劝说。 聂虎躺在炕上,将门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冰冷。胸口的玉璧,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翻腾的冷意,微微温热了一分。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流转的速度也悄然加快,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间流淌。 他轻轻掀开被子,尝试着,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胸口传来闷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慢慢地,将双腿挪到炕沿,试探着,双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扶着炕沿,缓缓站起。双腿一阵酸软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他连忙用左手死死撑住炕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站定了,虽然依旧虚弱,需要扶着东西,但至少,是站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然后,他松开扶着炕沿的手,尝试着,不依靠外物,独自站立。身体微微摇晃,但最终,稳住了。 很好。聂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虽然虚弱,但基本的行动能力,正在恢复。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落地无声,但在寂静的屋里,那缓慢而坚定的挪动声,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堂屋里,孙伯年正挡在门口,与门外的王大锤、刘老四对峙。老人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棵不屈的老松。王大锤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硬闯。刘老四则眯着小眼睛,打量着孙伯年,盘算着得失。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和脚步挪动的声音。 三人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东厢房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一只苍白、却稳定有力的手,缓缓推开。 聂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衫,是孙伯年找出来的旧衣,显得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瘦削。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虚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看着门外的王大锤和刘老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瘦削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孙伯年看到聂虎竟然自己起来了,还走了出来,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担忧,有欣慰,也有一丝了然。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向旁边让开了半步。 王大锤和刘老四看到聂虎突然出现,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聂虎那苍白虚弱、却异常平静挺立的样子,王大锤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之前被聂虎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动弹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刘老四则是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聂虎,试图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出些什么。 “王大叔,刘老板,”聂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你们找我?” 王大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想到聂虎重伤初愈、虚弱不堪的传言,又看到他那苍白脸色和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的样子(聂虎实际上并未扶门框,只是站得笔直,但在王大锤眼中,那瘦削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倒),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狞笑道:“小杂种,你总算肯出来了!还以为你要躲在孙老头裤裆底下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识相的,赶紧把你在山里得的宝贝交出来!不然,今天有你好果子吃!” 刘老四也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聂虎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老山林里得了赤精芝,是不是?那可是值钱的好东西。不过,那地方凶险,你一个人能采到,是运气,但这运气,可不能独吞。这样,你把东西拿出来,刘叔我做主,给你个公道的价钱,绝不让你吃亏。你也省得怀璧其罪,招惹麻烦,如何?” 聂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我不交呢?” “不交?”王大锤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满脸横肉抖动,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你以为你现在这副病痨鬼的样子,还能像以前那样逞凶?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我就进去自己搜!我看谁能拦我!”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往里闯!显然,他认定聂虎虚弱不堪,孙伯年一个老头子也拦不住他,至于村里的顾忌……只要速度够快,拿到东西就走,等钟声响起,他们早就溜了。 “王大锤!你敢!”孙伯年怒喝,上前阻拦。 “老东西,滚开!”王大锤蛮横地一挥手,就要推开孙伯年。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孙伯年肩膀的刹那—— 一直静静站立、仿佛虚弱得随时会倒下的聂虎,动了。 没有惊人的速度,没有凌厉的招式。他甚至没有向前移动。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受伤的右臂)依旧垂在身侧,左手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抬起,五指微张,看似随意地,朝着王大锤那只挥向孙伯年的、粗壮的手腕,轻轻一拂。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拍击声响起。 紧接着,是王大锤杀猪般的、充满了痛苦和惊骇的惨叫! “啊——!!!” 只见王大锤那粗壮的手腕,被聂虎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拂,拂中的瞬间,竟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反方向折了过去!腕骨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惨叫着踉跄向后倒退,“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那软软垂落、已然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门外,刘老四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惨叫打滚的王大锤,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依旧静静站立、脸色苍白、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瘦削少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孙伯年也愣住了,看着聂虎,老眼中充满了震惊。他知道聂虎这次进山后变化很大,实力提升,但也没想到,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仅仅看似随意的一拂,就有如此威力!这分明是对力量掌控到了极其精微的地步!而且,刚才那一拂,看似轻慢,实则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蕴含着一股凝练沉实的劲道,绝非普通蛮力! 聂虎缓缓放下左手,目光平静地转向呆若木鸡的刘老四。 “刘老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还要搜吗?” 刘老四浑身一哆嗦,看着聂虎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又看看地上惨叫连连、手腕明显已经断了的王大锤,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和算计?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后退:“不……不搜了!误会!都是误会!聂虎小兄弟,你好好养伤!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再也顾不得地上的王大锤,转身就想溜。 “等等。”聂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刘老四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王大叔的手,怕是断了。”聂虎看着地上痛苦**的王大锤,语气平淡无波,“刘老板既然和他一起来的,就麻烦你,带他去找个郎中瞧瞧。诊费药费,让他自己出。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来打扰孙爷爷,或者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刘老四一眼。 就这一眼,让刘老四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凶兽盯上了一般,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聂虎小兄弟放心!绝不会有下次!绝不会有!”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强忍着恐惧,上前吃力地架起还在惨哼的王大锤,几乎是拖拽着,头也不回地、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小院,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院门处,只剩下聂虎和孙伯年。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聂虎依旧静静地站着,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头的虚汗也多了些。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实则调动了他目前所能调动的、几乎全部的气血和精神,对他虚弱的身体是不小的负担。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体内暗金色气血流转,平复着翻腾的气息。 孙伯年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刚才拂出的是左手),叹了口气,扶住他的胳膊:“逞能!回去躺着!” 聂虎没有反驳,在孙伯年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东厢房,重新在炕上坐下。躺下的瞬间,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刚才那一下,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孙伯年给他倒了碗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脸色凝重道:“虎子,你刚才那一下……对力量的掌控,远超我的预料。但你现在身体太虚,不可再轻易动手。王大锤手腕断了,刘老四也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但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刘老四背后是镇上的人,王大锤吃了这么大亏,也不会善罢甘休。你接下来,更要小心。” “我知道,孙爷爷。”聂虎放下碗,靠在炕头,闭上眼睛,缓缓调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我再好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下,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王大锤再至,铩羽而归。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云岭村的风波,因为他这“病虎”的再次“睁眼”,注定将掀起更大的波澜。 第36章 一掌之威 秋风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格外肃杀。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打在孙伯年家那扇紧闭的院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密的、充满恶意的私语。空气里,除了深秋固有的清冷干燥,还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的气息,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在看不见的地方,被缓缓拉紧,发出令人心悸的微鸣。 聂虎拂断王大锤手腕、惊走刘老四的事情,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在云岭村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潭水中,轰然炸开!虽然当时亲眼所见者只有孙伯年和刘老四,但刘老四拖着惨叫连连、手腕诡异扭曲的王大锤,狼狈不堪地穿过大半个村子,逃向镇上的情景,却被不少村民看在眼里。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流言更快的速度,瞬间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王大锤的手被聂虎废了!” “什么?真的假的?聂虎不是还重伤昏迷,刚醒过来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刘老四架着王大锤跑的,王大锤那手,耷拉着,跟没了骨头似的!疼得脸都变形了!” “我的天……聂虎那孩子,现在到底厉害成啥样了?王大锤那可是咱们村一霸啊!” “嘘!小声点!我看这事儿没完!王大锤吃了这么大亏,镇上刘老四那边,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唉,这村子,怕是要不太平了……” 各种猜测、惊骇、畏惧、幸灾乐祸、以及更深的不安,在村民中间发酵。原本就心存疑虑、保持观望的人,看向孙伯年家方向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和忌惮。而像李老实这样,对聂虎抱有善意和感激的村民,则是不由自主地捏了把汗,既为聂虎的“厉害”感到一丝解气,又为接下来的风波感到深深担忧。 孙伯年家,仿佛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院门紧闭,异常安静。偶尔有胆大的孩童或妇人经过,也是远远绕开,不敢靠近,仿佛那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后,蛰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存在。 聂虎对这些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毫无所觉。拂断王大锤手腕后的第二天,他因强行催动气血而消耗过度,再次陷入了昏沉的虚弱之中,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孙伯年寸步不离地守着,汤药、药膳、针灸、推拿,手段尽出,只求他能尽快恢复。 这一次,聂虎恢复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到了第三天下午,他便再次清醒过来,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在经历了之前的消耗和这几日的温养后,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流转间更加圆融自如。 他斜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卷孙伯年给的、讲述经脉穴位的基础医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些飘忽。拂断王大锤手腕的那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凝聚了他对“虎形”功法中“虎尾”摆扫卸力、以及“虎咆劲”凝于一点爆发领悟的初次尝试性结合。效果不错,但也暴露了他目前最大的问题——身体太虚,气血总量不足,无法支撑持续或高强度的战斗。那一拂,几乎抽干了他能动用的全部力量。 而且,麻烦并未解决,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王大锤和刘老四绝不会就此罢休,更大的报复,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将身体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甚至有一定自保之力的状态。赤精芝和黄精……或许该考虑,如何安全地化用一部分了。 就在他沉思之际,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之前王大锤的嚣张杂乱、刘老四的油滑谨慎都不同。脚步声很沉,很稳,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确的丈量,落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充满压迫感的力量感。而且,不止一人。 聂虎放下书卷,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冷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听这脚步声,来的恐怕不是王大锤那种货色了。 堂屋里,孙伯年也放下了手中的药杵,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听着。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短暂的沉寂后,一个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中年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 “孙郎中,聂虎小兄弟,在下李铁手,镇上来客。听闻前日有些误会,特来拜会,可否开门一叙?” 李铁手?聂虎心中一动。这名字他没听过,但“镇上来客”四个字,已然说明了很多问题。而且,这声音中气十足,隐含锋芒,显然是个练家子,实力恐怕不弱。 孙伯年沉默了一下,缓缓拉开了门闩,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骨架粗壮,肩宽背厚,穿着一身干净的藏蓝色劲装,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他国字脸,浓眉虎目,鼻直口方,下颌留着短髯,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手指粗短,骨节粗大,手背青筋虬结,布满老茧,呈现出一种异于常人的、暗沉沉的铁青色,仿佛真是精铁铸就。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正是刚才开口的“李铁手”。 在他左侧,是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手腕上打着夹板、用布带吊在胸前的王大锤。此刻的王大锤,看向院内聂虎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惊惧,以及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找到了靠山。 右侧,则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珠子滴溜乱转的精瘦汉子,正是刘老四。他此刻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但眼神闪烁,不敢与院内的聂虎对视。 三人的组合,颇有些怪异。一个气势沉凝的武人,一个断了手的村霸,一个市侩的掮客。 “李师傅,刘老板,请进。”孙伯年侧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铁手微微颔首,当先迈步而入。王大锤和刘老四连忙跟上,刘老四还顺手关上了院门。 三人走进院子,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东厢房门口。 聂虎已经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依旧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形瘦削,穿着宽大的旧衣,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迎上李铁手审视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或畏惧。 李铁手的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扫过,尤其在聂虎那双平静无波、却隐隐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凝与冰冷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想必就是聂虎小兄弟了。”李铁手开口,声音依旧低沉,“鄙人李铁手,在镇上混口饭吃,承蒙道上朋友看得起,给个诨号‘铁掌’。前日听闻我这不成器的表侄(他指了指王大锤)与刘老板,在此与小兄弟有些误会冲突,我表侄更是……吃了点亏。今日特来拜访,一是代他向小兄弟赔个不是,他言语冒犯,行为失当,理当受罚。”他话语客气,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赔不是”的诚意。 王大锤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服,但在李铁手淡淡一瞥之下,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聂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二来嘛,”李铁手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我听说,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一身好本事。我这表侄虽然不成器,但一身蛮力,在村里也算少有敌手。小兄弟能一招断他手腕,这份功力,令人惊叹。李某平生好武,见猎心喜,今日冒昧前来,想向小兄弟讨教一招半式,不知小兄弟……可愿赐教?”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赔罪是假,试探、立威、甚至可能是为王大锤找回场子,才是真。所谓“讨教”,不过是换个说法的挑战。 孙伯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聂虎身前,沉声道:“李师傅,虎子重伤未愈,体力不支,如何能与人动手?你这般上门‘讨教’,恐怕不妥吧?” “孙郎中放心。”李铁手淡淡道,“李某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寻常切磋,点到为止。我看小兄弟虽然面色不佳,但气度沉凝,根基犹在,想必也无大碍。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孙伯年,再次看向聂虎,“小兄弟前日出手,干脆利落,想必也不是畏战之人。李某只出一掌,小兄弟若能接下,前事一笔勾销,我立刻带人离开,绝不再来打扰。若接不下……那赤精芝之事,小兄弟或许该重新考虑考虑,如何?” 他图穷匕见,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赤精芝!而且,是笃定了聂虎重伤虚弱,难以抵挡他这“铁掌”之威,想借此机会,逼聂虎就范,或者至少摸清聂虎的底细和虚实。 刘老四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帮腔道:“是啊是啊,李师傅是讲究人,说一招就一招,点到为止。聂虎小兄弟,你就让李师傅见识见识,咱们也开开眼,这事就算过去了,多好?” 王大锤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怨毒和期待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聂虎被李铁手一掌拍飞、吐血倒地的场景。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秋风似乎也停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孙伯年还要说什么,聂虎却轻轻伸手,按住了孙伯年的手臂。 “孙爷爷,”聂虎的声音平静响起,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没事。” 他缓缓从孙伯年身后走出,站在了院子中央,与李铁手面对面,相隔约莫三丈距离。他依旧需要微微调整呼吸,才能站稳,但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铁手。 “李师傅既然开口,晚辈自当奉陪。”聂虎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一掌。请。” 他没有废话,没有畏惧,甚至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平静地,接下了这场看似不公平的挑战。 孙伯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阻止,只是后退了几步,眼中充满了担忧,枯瘦的手掌微微握紧。他知道,这一关,聂虎必须自己过。 李铁手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一丝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时的、冷静的审视。他点了点头:“好气魄。小兄弟,小心了。” 话音落下,李铁手身上那股沉凝平静的气息,骤然一变! 他并未摆出什么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暗青色的、布满老茧的右手,随着抬起,五指缓缓并拢,由掌化拳,又由拳缓缓舒张,最终化为一个平平无奇的掌形。但就在这简单的动作间,他整条右臂的肌肉,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如同钢丝般条条绷紧,一股沉浑厚重、仿佛能开碑裂石的力量感,开始在他掌间凝聚、压缩!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掌间凝聚的力量,而变得微微滞涩、扭曲。 “铁砂掌!”孙伯年低呼一声,脸色变得更加凝重。这是外门硬功中颇为霸道的一种,练到高深处,掌如铁铸,开碑裂石,威力惊人。看李铁手这架势,显然浸淫此道多年,火候不浅。 王大锤和刘老四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聂虎依旧静静地站着,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开始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的路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加速运转。他没有试图去调动更多的气血(总量有限),而是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对这股力量的精微控制和“意”的引导上。 他回忆着“虎形”功法中,关于“虎踞”沉稳、“虎扑”爆发、“虎尾”卸力、“虎咆”凝劲的种种意蕴,回忆着先祖神念中关于气血运用的点滴感悟,回忆着与凶罴搏杀时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意志,回忆着玉璧守护心脉的温热…… 所有的感悟、力量、意志,在这一刻,被他强行糅合、压缩、凝聚于一点——他的右掌。 他没有像李铁手那样,去追求力量的极致外放和刚猛。他追求的是凝练,是内敛,是那一瞬间,将自身所有可调动的力量、精神、乃至气势,完美融合,于方寸之间爆发的——掌控。 他缓缓抬起右臂。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滞涩,仿佛抬起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座山。他五指微张,掌心朝前,手臂上的肌肉并未贲张,反而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内敛的紧绷。掌心处,皮肤下的暗金色气血流转加速,隐隐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光泽一闪而过。 他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也没有做出攻击的准备。只是将手掌平平抬起,对着李铁手的方向,仿佛在虚空中,轻轻按住了什么。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李铁手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接掌!” 声落,人动! 他一步踏出,脚下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闷响。右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沉浑劲道,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朝着聂虎的胸口,印了过来!掌未至,那股凝练沉浑的掌风,已经扑面而来,吹得聂虎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宽大的衣袍紧贴身体! 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巧,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霸道的力量碾压!他要以绝对的力量,摧垮聂虎的防御,打断他的骨头,震慑他的心神! 电光石火间,聂虎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格挡。他只是将那只平平抬起、掌心朝前的右掌,朝着李铁手轰来的铁掌,同样不闪不避地,迎了上去! 动作同样不快,甚至比李铁手更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专注。仿佛他推出的不是手掌,而是整个人的精气神,是体内那一道凝练的暗金气血,是“虎形”功法的某种真意雏形,是胸口玉璧守护的温热意志,是梦中沉淀下的冰冷与决绝。 两掌,在院子中央,毫无花哨地,碰撞在了一起。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气劲四溢的轰鸣。只有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两块湿木相撞、又像是重物落入厚厚棉絮中的怪异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李铁手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聂虎那看似苍白无力、掌心朝前的手掌上。预想中的骨裂声、吐血倒飞并未发生。 聂虎的身体,只是极其轻微地晃了晃,脚下如同生根,纹丝未动!他脸上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但转瞬即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显然,这一掌的力量,对他虚弱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但,他接下了!而且,是以这种硬碰硬、毫无取巧的方式,接下了李铁手这势大力沉的一掌! 更让李铁手心中剧震的是,就在双掌接触的刹那,他感觉自己的铁掌,仿佛不是拍在血肉之躯上,而是拍在了一块内里蕴含着无穷韧性、外面却包裹着层层棉絮的、奇异坚韧的“东西”上!他凝聚的沉浑掌力,如同泥牛入海,大部分被一股奇异的内敛劲道巧妙卸开、分散,只有小部分真正作用在了聂虎身上。而同时,一股凝练、冰冷、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威严感的暗劲,顺着聂虎的掌心,如同毒蛇般,悄然渗透、反震了回来,让他整条手臂瞬间一麻,气血微微翻腾! 这是什么功法?!如此诡异!如此……坚韧! 李铁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他这一掌,虽未用全力,但也足以轻易拍断碗口粗的木桩!这少年重伤未愈,竟能如此接下?而且,那反震的暗劲…… 他猛地收掌,后撤一步,死死地盯着聂虎,脸色变幻不定。 聂虎也缓缓收回了手掌,垂在身侧。手臂微微颤抖,掌心处一片麻木,体内气血翻腾得厉害,喉咙里的腥甜感更重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内腑受到了震荡。但,他站住了。而且,他清晰地感觉到,在刚才双掌接触、力量碰撞、精神意志交锋的刹那,体内那道暗金色气血,似乎被“激活”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运转得更加灵动了一丝,对“虎形”功法和气血运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分。 这,就是实战带来的磨砺。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大锤脸上的得意和期待,早已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茫然。刘老四脸上的假笑也僵住了,眼中充满了恐惧。孙伯年则是长长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更甚。 李铁手沉默地看了聂虎许久,又看了看他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最终,缓缓抱拳,沉声道:“小兄弟好功夫!李某……佩服!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赤精芝,是小兄弟的机缘,李某不再过问。表侄的伤,是他咎由自取。我们……这就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但背影,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王大锤和刘老四如梦初醒,连忙屁滚尿流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 院门被重新关上。院子里,只剩下聂虎和孙伯年。 聂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从嘴角溢出。他连忙用手捂住,但鲜血还是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虎子!”孙伯年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 “没事……孙爷爷……”聂虎摇摇头,声音虚弱,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锐利,“一点……内伤……吐出来……反而舒服……” 他赢了。虽然赢得惨烈,几乎再次牵动伤势。但他用这一掌,接下了“铁掌”李铁手的试探,也接下了随之而来的、更直接的威胁。至少在短期内,镇上的人和王大锤,应该不敢再轻易来犯了。 一掌之威,不仅在于力量,更在于展现出的潜力、意志和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底蕴。 孙伯年扶着他,慢慢走回屋里,让他重新躺下。老人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孩子……唉,先好好养伤吧。接下来,应该能清静一段时间了。” 聂虎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慢流转、修复着伤势的暗金色气血,感受着胸口玉璧恒定的温热。 清静?或许吧。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短暂的清静之后,悄然酝酿。 不过,那又如何? 他接下了这一掌,便接下了这扑面而来的风雨。 前路再难,一步,一步,走下去便是。 第37章 立威山村 深秋的云岭村,似乎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属于收获季节的饱满与喧嚣。风变得更利,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得见到完整的日头,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屋舍和沉默的山峦之上。空气里弥漫着干草燃烧后的焦糊味、牲畜粪便的臊气,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忧虑、恐惧和某种隐隐期待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自从聂虎一掌接下“铁掌”李铁手,逼退王大锤和刘老四之后,村子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之中。但这种平静,比之前的暗流汹涌,更让人心头惴惴,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沉闷。 流言并未停止,只是变了风向。关于聂虎是“灾星”、“招惹祸患”的说法,在那一掌之威后,迅速被另一种更加神秘、更加令人敬畏的传言所取代。 “你们是没看见!那李铁手,镇上有名的‘铁掌’,一掌能拍碎青石板!结果呢?聂虎那孩子,就伸出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接下了!纹丝不动!” “何止是接下!我听说,李铁手回去后,脸色难看得要命,手还抖了好几天!说是被一股子邪门的暗劲给震伤了!” “邪门?我看是本事!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陈老郎中捡来的孩子,能是普通人?指不定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徒弟,落难到此!” “对对对!你们忘了?他进老山林,能从凶兽嘴里逃生,还能采到赤精芝那种宝贝!没点真本事,能行?” “王大锤那王八蛋,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手断了不说,靠山也栽了!看他以后还怎么横!” “啧啧,这下村里可算是变天了……” 这些议论,如同无孔不入的秋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村民们看向孙伯年家方向的目光,彻底变了。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掺杂了敬畏、好奇、甚至一丝巴结讨好的复杂情绪。以前是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有不少人,开始“不经意”地从孙伯年家门口路过,伸长脖子朝里张望,或者“顺路”给孙伯年送点自家腌的咸菜、新打的柴禾,试图打探点消息,或者……混个脸熟。 连带着,孙伯年在村里的地位,似乎也水涨船高。以前是敬他医术、感他恩德,现在则多了几分对“聂虎保护人”的忌惮和示好。连村长赵德贵,这几日对孙伯年的态度,也客气和煦了许多,绝口不提之前“问话”和“交代”的事情,仿佛那从未发生过。 然而,作为漩涡中心的聂虎,却似乎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刻意无视了。 那一掌虽然接下了,但也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内腑震荡,气血再次紊乱,吐出的那口血,带走了他好不容易恢复的一丝元气。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都在昏睡和半昏睡中度过,比苏醒后的头几天更加虚弱。孙伯年几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温和补药,小心翼翼地调理,生怕他好不容易稳住的根基再次崩坏。 直到第五天,聂虎的精神才重新好转了一些,能够下地缓慢走动,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虚弱感减轻了不少。体内那道暗金色气血,在经过这次近乎“透支”的实战和随后的静养后,似乎与身体的契合度更高了一丝,流转间更加流畅自然,虽然总量依旧稀薄,但那股凝练沉实的“质”,却更加明显。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被动地“养”下去了。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但外界的麻烦,不会等他完全康复。他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平静”,也需要为自己,在这云岭村,真正“立”下些什么。 立威,不仅仅靠武力震慑。那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更不能带来真正的安宁。他需要更实际的东西,来改变村民对他的看法,获得一定的生存空间,甚至……积累一些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想起了陈爷爷。陈爷爷在世时,虽然因为收养他而受人非议,但凭借着一手过硬的医术和仁心,在村里终究赢得了不少人的尊敬和感激。他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种子落入心田,迅速生根发芽。他继承了陈爷爷的医术基础,又跟着孙伯年系统学习了几个月,辨识草药、处理常见外伤、了解一些粗浅的病理,已非吴下阿蒙。更重要的是,他体内那独特的暗金色气血,似乎对疗伤、疏通经络有着异乎寻常的效果,这一点,在之前为自己疗伤和帮助白额头狼时,已有隐约体现。 或许,他可以试着,用自己的方式,来“行医”? 这个想法有些大胆,甚至冒险。他太年轻,没有名声,还背着“灾星”的名头。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而且,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悬壶济世的圣名,只是一个“有用”、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名声,一个让村民在需要时,能想到他、甚至依赖他的“位置”。 就在他思忖着该如何迈出第一步时,机会,自己送上了门。 这天上午,阳光难得地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带着些许暖意。聂虎正在院子里,扶着墙,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踱步,活动着僵硬的筋骨。孙伯年去邻村出诊了,家里只有他一人。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带着哭腔的呼喊。 “孙郎中!孙郎中在家吗?救命啊!” 聂虎停下脚步,看向院门。只见几个村民抬着一块用门板临时搭成的担架,急匆匆地冲到了院门口。担架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发青,一条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处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担架染红了一大片。抬担架的村民身上也沾了不少血,个个脸色惊慌。 是村东头的李铁匠!村里唯一会打铁、修补农具的匠人,手艺不错,为人也耿直,在村里人缘很好。看这伤势,像是被重物砸的,或者……摔的? “孙郎中呢?快!李叔的腿被倒下的铁砧砸了!骨头都露出来了!”一个年轻后生急声喊道,伸手就要拍门。 “孙爷爷出诊了,不在家。”聂虎平静的声音响起,他扶着墙,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村民看到开门的是聂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失望和焦急。他们自然听说了聂虎的“厉害”,但也知道他重伤在身,是个“病人”,哪里能指望他治病救人? “虎子,孙郎中什么时候能回来?”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急问。 “不清楚,可能要到傍晚。”聂虎看着担架上痛苦**、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李铁匠,眉头微蹙。这伤势很重,失血过多,若不及时处理,恐怕等不到孙爷爷回来。 “这可怎么办啊!”几个村民急得团团转,“镇上的郎中离得远,抬过去也来不及了!这血再流下去……” 聂虎的目光落在李铁匠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上,又看了看周围几个束手无策、满脸绝望的村民。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抬进来。”他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啊?”几个村民都愣住了,看着聂虎。 “我说,抬进来。”聂虎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孙爷爷的药和工具都在,我先给他止血,处理伤口。能不能保住腿,看造化。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几个村民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担架上气息奄奄的李铁匠,一咬牙:“好!听虎子的!抬进去!”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李铁匠抬进院子,放在堂屋中央临时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走到水缸边,用清水仔细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又从孙伯年的药柜里,找出金疮药、止血散、干净的棉布、绷带,以及一包银针和一把锋利的小刀(孙伯年处理外伤用的),在沸水里煮过消毒。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稳定、有条不紊,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那股沉稳的气度,让慌乱的村民稍稍安心了一些。 然后,他走到李铁匠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伤口在左小腿中段,是被沉重的铁砧边缘砸中,造成了开放性骨折,胫骨断裂,刺破皮肉,伤口深可见骨,血管破裂,流血不止。情况很糟。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聂虎对两个力气大的村民吩咐道,又对另外一人说,“去灶上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的。再找点高度烧酒来,越烈越好。” 村民连忙照做。 聂虎先是用干净的布条,在李铁匠大腿根部用力扎紧,暂时阻断血流。然后,他用消毒过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碎裂的皮肉、骨渣。动作精准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每一下,都牵动着李铁匠的剧痛,让他发出压抑的惨哼,身体剧烈抽搐,但被两个村民死死按住。 清理完伤口,露出断裂的骨头。聂虎凝神,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色气血,凝聚于指尖,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渗入,感受着骨骼断裂的情况和血管的位置。同时,他拿起银针,出手如电,在李铁匠腿部和腹部的几处穴位上飞快刺下。这是孙伯年教过的、用于镇痛和稳定气血的针法,他第一次用于实战,手法还有些生疏,但效果立竿见影,李铁匠的惨哼声顿时减弱了许多,抽搐也平复下来。 接着,他用烈酒再次清洗伤口,然后,将金疮药和止血散混合,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棉布按住。最后,才是最难的一步——正骨复位。 他让两个村民按照他的指示,一人稳住李铁匠的膝盖,一人轻轻牵引脚踝。他自己则双手握住断骨两端,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指尖,感受着骨骼的每一丝错位。体内那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赋予他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和对力量的精细控制。 “一、二、三……拉!” 随着他低喝一声,双手骤然发力,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断裂的胫骨被强行复位,对合在一起。 李铁匠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了下去,彻底昏死过去。但伤口处的血流,却肉眼可见地减缓、停止了。 聂虎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更加苍白。刚才那一下正骨复位,看似简单,实则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神和气力,尤其是操控那丝气血辅助感知和稳定骨骼,更是极其精细的活儿。 他不敢停歇,迅速用准备好的、煮过消毒的竹片(孙伯年备用的)作为夹板,将李铁匠的小腿牢牢固定,再用绷带层层包扎结实。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虚脱。 “血……血止住了!”一个村民惊喜地低呼。 “骨头……好像也对上了?”另一个村民不敢置信地看着被妥善固定包扎的小腿。 几个村民看向聂虎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畏惧、好奇或巴结,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钦佩、乃至……感激的复杂情绪。他们亲眼看到,这个不久前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是如何冷静、沉稳、手法娴熟地,处理了如此严重恐怖的伤势!那止血、清创、正骨、固定的过程,行云流水,虽然能看出有些生涩,但那份专注、精准和隐隐透出的、与年龄不符的“医者”气度,却做不得假! “虎子……不,聂……聂郎中!”那个年长的村民,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多亏了你!多亏了你啊!李铁匠这条命,还有这条腿,算是捡回来了!” 聂郎中?聂虎微微一愣。这个称呼……他看了一眼昏睡过去的李铁匠,又看了看周围几个村民眼中真诚的感激,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纠正,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疲惫:“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伤口很深,骨头虽然对上了,但能不能长好,会不会感染,还要看后续。你们留个人在这里照看,等孙爷爷回来再仔细看看。注意,夹板不能松,伤口不能沾水,按时换药。我开个方子,你们去孙爷爷药柜里抓药,煎了给他喝,消炎镇痛,促进骨骼生长。” 说着,他走到桌边,拿起纸笔(孙伯年教他认字写字用的),略微思索,便写下了一个方子。方子以三七、骨碎补、当归、黄芪等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药材为主,配伍严谨,分量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陈爷爷和孙伯年教授的底子,也隐隐带上了他自己对气血运行和药材性质的一些新感悟。 村民接过方子,虽然看不懂,但看那工整的字迹和沉稳的气度,更是信服。连忙依言去抓药、煎药、安排人照料。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秋风更快地传遍了云岭村。 聂虎救治李铁匠,手法娴熟,止血正骨,俨然已有“郎中”之风!而且,效果立竿见影! 如果说之前那一掌,是武力上的“立威”,让人畏惧。那么这一次救治,则是实打实的“立德”和“立功”,让人心生感激和敬意!尤其救治的还是村里人缘不错、手艺不可或缺的李铁匠,这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听说了吗?李铁匠的腿,是聂虎给接上的!血当场就止住了!” “何止是接上!我亲眼看见的,那手法,那气度,跟孙郎中都差不多了!” “人家那是得了陈老郎中和孙郎中的真传!以前是深藏不露!” “什么‘灾星’?我看是‘福星’还差不多!要不是他,李铁匠这次悬了!” “以后咱们村里,除了孙郎中,是不是又多了一位‘聂郎中’了?” “我看行!人家有真本事!” 舆论,彻底反转。“聂郎中”这个称呼,开始悄然在村民口中流传。虽然还有些人将信将疑,或者因为之前的流言心存芥蒂,但大势已去。聂虎用一次实实在在的、救人性命的行动,为自己正了名,也在云岭村,真正“立”下了脚跟。 傍晚,孙伯年出诊回来,听说了此事,又仔细检查了李铁匠的伤势和处理情况,老脸上露出了复杂而欣慰的笑容。他看着因为劳累和消耗,脸色苍白、靠在椅子上休息的聂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 “好小子。” 没有过多夸赞,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聂虎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但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的感觉。 掌威立慑,医德服人。 从今日起,他聂虎,在这云岭村,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任人欺凌的孤儿,也不仅仅是一个神秘莫测、令人畏惧的“武者”。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可以立足、可以做事、可以慢慢积累力量的身份——聂郎中。 窗外,暮色渐浓。 寒风依旧,但似乎,没那么刺骨了。 少年靠在椅中,缓缓闭上眼睛。体内暗金色气血自行流转,修复着疲惫。胸口的玉璧,温润如常。 前路依旧漫长,血仇依旧深重。 但至少,第一步,他走得还算稳当。 立威山村,方是潜龙腾渊之始。 第38章 第一个病人 晨光,不再仅仅是驱散黑暗的光线,它开始变得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重量。当第一缕稀薄的、带着霜气的秋阳,斜斜地刺破云层,洒在孙伯年家那扇依旧紧闭的院门上时,门外的景象,已与半月前大不相同。 不再是人迹罕至,门前冷落。也不再是心怀叵测、探头探脑的窥视。而是三三两两,或站或蹲,散落在附近巷口、树下的身影。有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或粗布的妇人,有扛着柴禾、袖手等待的汉子,还有牵着孩子、低声絮语的老人。他们不再急切地拍门呼喊,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时而投向那扇木门,时而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恐惧或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期待、犹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的复杂神色。 他们在等“聂郎中”。 李铁匠的腿伤,在孙伯年后续的悉心调理和聂虎那堪称“神奇”的正骨止血之后,恢复得异常顺利。断骨对合良好,没有感染,伤口愈合速度远超常人预期。不过十来天工夫,李铁匠已经能靠着拐杖,在自家院子里缓慢行走了。这个消息,比任何流言都更有力量,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彻底改变了村民对聂虎的看法。 “灾星”的阴影迅速褪去,“聂郎中”的名号,在村民口中越叫越响。虽然依旧年轻,虽然重伤初愈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份沉稳的气度,那手立竿见影的医术,尤其是那日在孙伯年家院子里,临危不乱、手法娴熟救治李铁匠的情景,被当时在场的村民添油加醋地传扬开来,已足够在缺医少药的云岭村,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人们开始相信,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或许真的是得了陈老郎中和孙郎中的真传,是有真本事在身的。于是,那些头疼脑热、陈年旧疾、跌打损伤,又或是心里有些疑神疑鬼、觉得不舒坦的村民,在孙伯年出诊或忙碌时,便开始试探着,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位新晋的“聂郎中”身上。 孙伯年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扶持。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云岭村又地处偏僻,去镇上请郎中来回路远费钱,村民多有不便。聂虎若能担起一部分责任,无论对村子,还是对聂虎自己,都是好事。老人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病情相对简单、或适合聂虎练手的病人,引到聂虎这里,自己则在一旁指点、压阵。 聂虎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融入村子、积累声望、同时也是实践所学、印证自身气血对疗伤功效的绝佳机会。他沉下心来,将自己从陈爷爷、孙爷爷那里学来的医术基础,与体内那独特的暗金色气血的微妙感应相结合,小心翼翼地处理着每一个找上门的病人。 起初,多是些风寒咳嗽、皮肉擦伤、或是积年劳损引起的腰腿酸痛。聂虎开方用药,中规中矩,多以孙伯年教授的成方为基础,略作增减。处理外伤,清创、敷药、包扎,手法日渐熟练。对于劳损酸痛,他则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金色气血,凝聚于指尖,配合推拿手法,在患者的穴位和经络处缓缓揉按、疏导。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因风寒引起的头痛鼻塞,在他几针下去(孙伯年传授的针灸基础),辅以温和汤药后,往往能很快缓解。皮肉外伤,在他的金疮药和独特手法(暗合气血滋养)下,愈合速度明显快于寻常。而最让村民称奇的是,一些困扰多年的腰腿风湿、或是陈年暗伤带来的隐痛,在经过聂虎那看似寻常、却总让人感觉格外舒服、仿佛有一股暖流渗入骨缝的推拿之后,竟能轻松不少,甚至有些人直言,当晚睡得都比往常安稳。 “聂郎中的手,有仙气!”类似的传言,开始在私下里悄悄流传。虽然夸张,却反映了村民最朴素的感受。 聂虎自己心里清楚,哪有什么“仙气”,不过是那暗金色气血对生机和经络的特殊滋养效果罢了。这发现让他既欣喜又谨慎。欣喜的是,这独特的气血在疗伤助人方面,似乎大有可为;谨慎的是,必须严格控制气血的输出和表现,绝不能让人看出异常,更不能暴露龙门玉璧和自身功法的秘密。他每次动用气血辅助治疗,都极其小心,只动用微不足道的一丝,且尽量融入普通的推拿或针灸手法中,不露痕迹。 日子,就在这平淡而充实的“行医”中,悄然滑过。聂虎的身体,在持续的汤药调理、自身气血滋养、以及规律的作息下,一天天好转。脸色虽然依旧不如常人红润,但已不再苍白得吓人,行走坐卧间,也基本恢复了常态,只是右臂还不能过于用力,胸口的隐痛偶尔还会提醒他内伤未愈。 他与村民的接触多了,话却依旧不多。看病时专注沉稳,问诊切脉,一丝不苟;开方施针,干净利落。平日无事,则多是待在孙伯年家,要么研读医书,要么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练习着“虎形”功法中最基础的桩功和步法,不追求力量爆发,只求熟悉气血流转,强化对身体的控制。 孙伯年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心性坚韧,悟性也好,更难得的是懂得藏拙和分寸。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只是……想起聂虎身上背负的血仇和那神秘的传承,老人心中又不由蒙上一层阴影。前路,注定不会平坦。 这天上午,秋高气爽,阳光难得明媚。孙伯年被邻村一户急症人家请去,临走前叮嘱聂虎看好家,若有病人,酌情处理。 聂虎坐在堂屋靠窗的旧木桌后,就着明亮的日光,翻看着孙伯年注释过的一本《伤科概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样常用的草药和一套擦拭得锃亮的银针。屋内飘散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略显拖沓的节奏,停在门口。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聂郎中……在家吗?”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乡音和一丝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聂虎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院门前,拉开闩,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满脸深刻皱纹的老妇人。她穿着打满补丁的靛蓝粗布衣,挎着一个盖着灰布的旧竹篮,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棍。是老槐树下的张婆,村里有名的孤寡老人,儿子早年进山打猎没了,老伴也走得早,全靠村里人接济和自家屋后一小块菜地过活。平时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来往。 “张婆婆?”聂虎有些意外。张婆是村里最边缘、也最不与人打交道的那类人,怎么会来找他? “聂……聂郎中,”张婆抬起浑浊的老眼,有些局促地看着聂虎,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棍,声音更低了些,“俺……俺听说你看病好……能……能不能给俺瞧瞧?” 她的眼神里,没有其他人那种或期待、或敬畏、或讨好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麻木的痛苦,和一丝微弱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希冀。 “张婆婆,快请进。”聂虎侧身让开,语气平和,“外面风大,屋里说。” 他将张婆让进堂屋,扶她在桌边的木凳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递过去。张婆接过碗,手有些抖,小口抿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聂虎脸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张婆婆,您哪里不舒服?”聂虎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问道。 张婆放下碗,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指了指自己的左肩,又慢慢移到心口,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最后只是低声道:“疼……这里,还有这里……夜里更厉害,睡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吃了孙郎中以前给的药,好过一阵,又犯了……越来越重……” 聂虎点点头,示意张婆将手腕放在桌上的脉枕上。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张婆干瘦如柴、皮肤松弛、布满了老年斑的腕脉上,闭上眼睛,凝神细察。 脉象沉细无力,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这是年老体衰、气血两亏的典型脉象。但在这沉细微弱的脉象深处,聂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涩”感,仿佛气血流淌的河道中,堵着几粒细小的、坚硬的砂石,不时阻碍一下。这“涩”感,在心脉和左肩对应的经络区域,尤为明显。 他缓缓收回手,又仔细观察张婆的脸色。面色萎黄,嘴唇淡白无华,眼底带着深重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和疼痛折磨的结果。但最让他在意的是,张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深沉的郁结之气,以及左肩不自觉地微微内缩、僵硬的姿态。 “张婆婆,这疼……是不是好些年了?阴雨天、夜里、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会特别厉害?”聂虎轻声问。 张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点了点头:“是……好些年了。从……从俺儿没了之后,就慢慢开始了……起初只是肩膀酸,后来就疼,心口也闷……夜里躺下,就像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疼得冒冷汗……” 丧子之痛,郁结于心,年深日久,气血淤滞,经络不通,乃成沉疴。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病痛,更是心病引发的体疾,且已深入脏腑经络。 聂虎心中明了。这种病,最难治。寻常汤药,只能缓解一时之苦,难以根除病根。需得疏肝解郁,活血化瘀,通络止痛,更需要病人自身心结打开,配合调养。以张婆的年纪和身体状况,更是棘手。 “聂郎中……俺这病……还能治吗?”张婆看着聂虎沉默思索,眼中那丝微弱的希冀开始动摇,声音带着颤音,“是不是……没救了?俺知道,俺老了,不中用了……” “张婆婆,别这么说。”聂虎打断她,目光平静而肯定,“能治。只是需要些时间,也需要您自己放宽心。” 他沉吟片刻,道:“我先给您针灸,疏通一下肩部和心脉附近的经络,缓解疼痛。再开个方子,您按时服用。另外,每天尽量在太阳好的时候,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别总一个人闷在屋里。心里有什么事,若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若不愿意,对着那棵老槐树念叨念叨也好,别总憋着。” 张婆愣愣地看着聂虎,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这些年,她找过孙伯年,也试过些土方,疼痛时好时坏,但从未有人跟她说“需要放宽心”,也从未有人让她“出来走走”、“念叨念叨”。这年轻的郎中,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 “来,张婆婆,您坐好,放松。”聂虎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掠过消毒,示意张婆解开衣领,露出左侧肩颈和胸口上方的部位。 张婆有些迟疑,但还是慢慢照做了。干瘦的皮肤下,肋骨根根可数。 聂虎凝神静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先伸出左手食指,在张婆左肩的几处穴位上轻轻按压、探查,感受着皮肉下气血的淤塞点和经络的走向。同时,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气血,悄然汇聚于他右手的指尖。 看准位置,他出手如电。 “嗖!”“嗖!”“嗖!” 三根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张婆左肩的“肩井”、“天宗”以及心口上方的“膻中”穴。入肉不深,手法轻灵。在银针刺入的瞬间,那缕凝练的暗金色气血,也随之悄无声息地、如同最温顺的溪流,顺着银针,缓缓渗入穴位深处,朝着那淤塞的、带着“涩”感的经络节点,轻柔地冲刷、疏导而去。 “嗯……”张婆身体微微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酸、麻、胀、热交织的感觉,从针刺处迅速蔓延开来,尤其是左肩和心口,那股常年盘踞的、如同锈蚀铁锁般的沉滞和绞痛感,仿佛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拨动、揉开了一丝缝隙!一股久违的、微弱的暖流,顺着那被疏通的缝隙,缓缓流淌开来,虽然依旧细微,却让她冰冷僵硬的肩膀和憋闷的心口,瞬间松快了不少!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感受着身体这奇妙的变化,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亮起了清晰的光芒。 聂虎没有停。他手指轻捻银针,或提或插,或弹或摇,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伴随着那缕暗金色气血精准的调控和引导,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在淤塞的河道中,一点点清理着障碍,引导着生机。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聂虎缓缓起出银针。张婆肩颈和胸口处,留下了几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针眼,但皮肤下的淤青和僵滞感,却明显减轻了。她尝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那种钻心的刺痛和沉重的束缚感,已然消失了大半!心口的憋闷,也舒缓了许多,呼吸都变得顺畅了些。 “感觉怎么样,张婆婆?”聂虎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问道。 “好……好多了!”张婆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肩膀……松快多了!心口……也不那么憋得慌了!聂郎中……你……你真神了!”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给聂虎行礼,被聂虎轻轻按住。 “只是暂时缓解,病根未除。”聂虎摇摇头,走到桌边,提笔开方。方子以柴胡、郁金、香附疏肝解郁,丹参、川芎、桃仁活血化瘀,桂枝、伸筋草通络止痛,再辅以黄芪、当归稍稍补益气血,兼顾张婆年老体虚。分量斟酌再三,务求平和稳妥,以免虚不受补。 他将方子递给张婆:“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先吃五副看看。另外,我刚才说的,多晒太阳,少思虑,切记。” 张婆颤抖着手接过方子,虽然不识字,却紧紧攥着,如同握着救命稻草。她看着聂虎年轻却沉稳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时哽住,只有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地滚落下来。 “聂郎中……谢谢……谢谢你……”她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张婆婆,快回去吧。按时吃药,注意休息。”聂虎将她扶起,送出门外。 张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佝偻的背影在秋阳下,似乎挺直了一些。 聂虎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轻轻舒了口气。刚才那番针灸,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尤其是操控那缕暗金色气血进行精细的疏导,比单纯发力战斗更消耗精神。他感到一阵微微的疲惫,但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和平静。 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主动找上门来,将他视为“郎中”,并将健康和希望托付于他的病人。 他治的,不仅仅是张婆肩和心的疼痛,似乎也触摸到了这个孤苦老人内心深处,那被岁月和痛苦冰封的一角。 行医,救人,或许……也能渡己。 他看着自己修长而稳定的手指,感受着体内缓缓流转、似乎因为这次成功的疏导治疗而更加活泼灵动了一分的暗金色气血,眼神沉静。 “聂郎中”这条路,他刚刚起步。 前路漫漫,但至少,方向已然清晰。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少年静坐,药香萦绕。 胸口的玉璧,传来温润恒定的搏动,仿佛在无声地赞许。 第39章 接骨,正位 张婆佝偻却仿佛挺直了一分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处不久,秋日的宁静便被一阵更加急促、混乱、甚至带着哭喊的喧嚣声打破。 声音来自村东头,靠近后山的那片方向。不是王家或者刘家的闹腾,而是一种带着惊恐和绝望的嘈杂。隐隐能听到“快!快抬到孙郎中家!”“不行了!流了太多血!”“老天爷啊,这可咋办……”之类的呼喊,混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脚步声。 聂虎刚将银针擦拭消毒完毕,重新收好,闻声眉头微微一蹙,走到院门口,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孙伯年家方向来的。听这动静,怕是出了大事,而且,多半又是外伤,很严重的外伤。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堂屋,迅速检查了一下手边备用的药材和工具。金疮药、止血散、绷带、夹板、小刀、烈酒……一应俱全。又烧上一大锅开水备用。做完这些,他静立堂屋中央,调整呼吸,体内那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孙爷爷不在,无论来者是谁,伤势多重,他都必须应对。 “哐当!” 院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敲开的。几个满身泥土草屑、脸上带着血痕和惊恐的汉子,抬着一块用门板和树枝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个血人,尤其是左臂和左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森白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鲜血还在汩汩涌出,将担架和抬担架的人身上染得一片猩红。那人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是村西头的赵老憨!村里最老实巴交、也最穷苦的猎户之一,平时靠着在后山外围下套子、挖陷阱,猎些野兔山鸡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孙郎中!孙郎中救命啊!”为首的汉子是赵老憨的堂弟赵二牛,此刻满脸是泪,声音嘶哑,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聂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堂兄,也顾不得许多了,噗通一声跪在聂虎面前,“聂……聂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在后山摔了!被石头砸了!胳膊和腿……都断了!”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聂虎。他们身上也或多或少带着擦伤,显然是救人的时候弄的。 聂虎目光扫过担架上赵老憨的伤势,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这伤势,比之前李铁匠的腿伤严重数倍!是典型的复合性、开放性粉碎骨折,而且很可能是从高处坠落,被滚落的山石砸中、碾压所致。左臂自肩关节以下,肱骨、尺骨、桡骨几乎全断,断口参差不齐,皮开肉绽,肌肉和筋腱撕裂严重。左腿更是惨不忍睹,胫腓骨完全粉碎,骨茬刺出,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断裂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涌血。更麻烦的是,伤者失血过多,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断气。 这种伤势,即便孙爷爷在,也极其棘手,成功率不高。何况现在只有他一人。 “抬进来,放在这里,小心点,别碰他的伤口!”聂虎没有废话,立刻指挥众人将担架小心地抬到堂屋中央事先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跟进来的几个村民,指着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你,去烧水,要滚开!你,去把我药柜最上面那个红色瓷瓶拿过来,快!” 两人连忙应声跑去。 聂虎蹲在赵老憨身边,再次仔细检查。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伤口,探了探赵老憨的颈侧脉搏。脉搏微弱、快速、时有时无,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表现。又翻开赵老憨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情况,比看到的更糟。内腑很可能也有损伤,只是被更严重的外伤掩盖了。 “聂郎中……我哥他……还有救吗?”赵二牛看着聂虎凝重的脸色,心沉到了谷底,颤声问道。 “失血太多,伤得太重。”聂虎没有隐瞒,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尽力。但你们要有准备。现在,所有人都听我指挥,谁也别乱动,别出声!” 他的镇定和果断,瞬间感染了慌乱无助的众人。大家连忙点头,屏息凝神。 聂虎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杂念排除。此刻,他不是那个背负血仇、隐忍修炼的少年,只是一个需要挽救生命的医者。他将心神沉入体内,那道暗金色气血缓缓加速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高度凝聚的清明感和对力量的细微掌控力。 他先是用布条,在赵老憨的左臂上臂和左腿大腿根部,再次用力扎紧,进一步减缓出血。然后,他拿起那瓶红色瓷瓶里倒出的、孙伯年秘制的、效果极强的止血药粉,混合着普通金疮药,用烈酒调成糊状。他没有立刻敷药,而是先用煮沸后冷却的温盐水,小心地、一点点地冲洗伤口周围最严重的血污和泥土碎石。动作极其轻柔,生怕牵动断裂的骨骼和血管。 每一下清洗,都让昏死的赵老憨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聂虎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手稳如磐石。 冲洗完表面,露出狰狞的伤口和断裂的骨骼。聂虎闭上眼睛,将心神凝聚于指尖。一缕比之前治疗张婆时更加凝练、却依旧控制得极其精细的暗金色气血,悄然探出,如同最灵巧的触手,渗入伤口深处,仔细探查着骨骼断裂的具体情况、血管的破损位置、以及是否有重要的神经被压迫或切断。 探查的结果让他心头更沉。左臂肱骨是斜行断裂,尺桡骨则是粉碎性,骨茬错乱。左腿胫腓骨更是碎成了好几截,有一段骨片甚至刺入了旁边的肌肉深处。血管多处破裂,尤其是腿部一根主要动脉,虽然被布条暂时压住,但破损严重。神经损伤情况不明,但恐怕不容乐观。 “我需要正骨,复位,固定。过程会很疼,但他昏迷了,反而好些。你们,”聂虎看向赵二牛和另一个强壮的村民,“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和髋部,无论他怎么动,都不能松手!你,按住他的右臂和右腿。你,准备好夹板和绷带。” 众人连忙依言上前,死死按住赵老憨的身体。 聂虎再次凝神。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动用一丝气血探查,而是将更多的精神力和对“虎形”功法中关于力量精细掌控的领悟,全部调动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正骨复位,尤其是粉碎性骨折的复位,需要极其精妙的力量控制和角度把握,稍有差池,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彻底毁掉骨骼愈合的可能。 他先处理相对简单一些的左臂。双手分别握住断骨两端,指尖暗金色气血流转,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丝错位。他调整呼吸,脑海中模拟着骨骼原本的形态和位置。 “稳住。”他低喝一声,双手骤然发力,一拉一推,一旋一扣! “咔嚓!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接连响起!错位的肱骨被强行拉直、对合!粉碎的尺桡骨,在他那蕴含着暗金色气血的、精妙到毫巅的力量拨动下,如同有生命的积木,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拨回原位、拼凑起来!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如初,但主要的骨骼轴线和对合面,被最大程度地复原了! 昏死的赵老憨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随即又软了下去。 “快!敷药!包扎固定!”聂虎顾不得抹汗,立刻将调好的止血药糊厚厚地敷在左臂伤口上,用干净的棉布按住,然后迅速用准备好的、煮过消毒的竹片夹板,将左臂从肩到腕,牢牢固定,再用绷带层层缠紧。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但最难的,还在后面——左腿。 左腿的伤势更加复杂恐怖。聂虎不得不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他再次调动暗金色气血探查,仔细分辨着每一块碎骨的位置,每一条断裂血管的走向。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需要更小的夹板和支撑。”聂虎对拿着夹板的村民说道,同时快速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他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剔除了伤口深处一些完全游离、无法复位的细小骨渣和坏死的软组织。每一下,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然后,他开始尝试复位。这一次,他动用了双手,甚至用上了手肘和膝盖,作为临时的支点和杠杆。暗金色气血在指尖、掌心流转,不仅提供了更敏锐的感知,也赋予了他对力量更精妙的控制。他如同一名最高明的工匠,在血肉和碎骨构成的废墟上,进行着最精细的修复。 一块,两块,三块……主要的骨块被他一点点拨正、对合。最棘手的是那根刺入肌肉深处的骨片,他不得不切开一小部分肌肉,才将其小心取出、复位。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只有聂虎偶尔发出的、简短而清晰的指令,和骨骼摩擦、复位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较大的骨片被勉强归位,主要的骨骼轮廓依稀可见时,聂虎已经汗湿重衣,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带着颤抖。但他不敢停歇,立刻处理那根破损的动脉,用桑皮线(孙伯年备用的)进行了极其简陋的结扎止血(他知道这只能暂时维持,后续感染风险极高,但眼下别无他法)。然后,敷上大剂量的止血生肌药粉,用更多的棉布填充、压迫伤口。 最后,才是固定。腿部的固定比手臂更复杂,需要保持一定的角度和稳定性。聂虎指挥村民,用加长加厚的竹片夹板,从大腿到脚踝,将伤腿牢牢固定,关键受力点还用布条做了额外的加固和悬吊,尽量减少伤腿的承重和活动。 当一切初步处理完毕,聂虎几乎虚脱,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再次检查赵老憨的脉搏和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丝,最致命的出血似乎暂时控制住了。伤口包扎妥当,夹板固定牢固。 “暂时……稳住了。”聂虎声音沙哑,对眼巴巴看着他的赵二牛等人说道,“但危险还没过。失血太多,伤口太深,很容易感染发烧。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接下来的照料。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注意他的呼吸和体温,如果有发烧、或者伤口流血不止、流脓,立刻叫我。其他人,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喂他一次,吊住元气。” 他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以人参、附子回阳救逆,三七、红花活血化瘀,并加入了几味清热解毒药材的方子交给赵二牛。这方子用药颇猛,但赵老憨此刻已是命悬一线,不用猛药,难以回天。 赵二牛颤抖着手接过方子,看着被妥善包扎固定、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堂兄,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郎中,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聂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聂郎中!大恩大德!我赵二牛没齿难忘!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做牛做马,报答你!” 其他几个村民也纷纷躬身道谢,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敬畏。他们亲眼目睹了聂虎是如何在近乎绝境下,冷静、沉稳、手法精湛地处理了如此恐怖的伤势!那份专注,那份精细到极点的操作,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令人信服的医者气度,彻底折服了他们。 “快起来,去抓药吧,别耽误了。”聂虎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现在没力气多说,只想坐下来休息。 赵二牛等人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下两人在堂屋照看赵老憨。 聂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虚弱。刚才那一番救治,耗尽了他的体力和心神,尤其是长时间、高强度地操控暗金色气血进行探查和精细操作,对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口也隐隐作痛,那是旧伤被牵动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缓缓引导体内所剩无几的暗金色气血,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滋养着过度消耗的身体和精神。胸口的玉璧传来温润的搏动,仿佛在默默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 聂虎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孙爷爷,您回来了。” 孙伯年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看到坐在石阶上、脸色苍白、浑身汗湿的聂虎,又瞥见堂屋里人影晃动、传来的浓重药味和血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孙伯年快步走到聂虎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脸色微变,“你动用气血了?还消耗这么大?” “赵老憨从后山摔了,重伤,开放性粉碎骨折,失血性休克。”聂虎简短地陈述,声音依旧虚弱,“我做了初步处理,止血,正骨,固定。用了您的回阳散和止血粉。方子开了参附汤加减。” 孙伯年没再问,立刻走进堂屋,仔细检查了赵老憨的伤势和处理情况。越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伤口处理得干净利落,止血有效,正骨复位虽然无法完美,但在那种条件下,已堪称奇迹!尤其是腿部的复杂骨折,能处理到这种程度,不仅需要高超的医术,更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骨骼结构和力学平衡的精准把握,以及……极其稳定强大的心神和手法! 这绝非一个只学了几个月医术的半大孩子能做到的!除非……他对人体结构、气血运行、力量掌控,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和理解!再联想到聂虎之前展现出的武功和那独特的、能辅助疗伤的气血…… 孙伯年走出堂屋,看着依旧闭目调息的聂虎,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处理得很好。”孙伯年在聂虎身边坐下,低声道,“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赵老憨的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是抗感染和恢复。你……做得很好。”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平静:“孙爷爷,接下来该怎么用药调理,防止伤口恶化,您得多费心了。我对后续的调理,把握不大。” “嗯,交给我。”孙伯年点头,看着聂虎苍白的脸,忍不住责备道,“但你也要注意自己!你内伤未愈,根基未固,如此消耗,万一引动旧伤,得不偿失!下次再有这种情况,量力而行,等我回来!” “知道了,孙爷爷。”聂虎应道。他知道孙爷爷是关心他,但当时的情况,等不到孙爷爷回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外,隐约传来村民的议论声,充满了对“聂郎中”神乎其技医术的赞叹和敬佩。 “接骨,正位……”孙伯年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虎子,你这手接骨正位的本事,恐怕用不了多久,‘聂郎中’的名号,就不只是在咱们云岭村叫响了。”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边的、修长而稳定的双手。 这双手,能握刀对敌,也能持针救人。 能撕裂血肉,也能接续断骨。 力量,不仅仅是破坏,也可以是守护和修复。 而“聂郎中”这个身份,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伪装或立足的工具。它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一条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产生更深刻联系的道路。 胸口的玉璧,温润如常。 体内,那消耗殆尽的气血,正在一丝丝、缓慢地恢复、滋生,仿佛经历了一次锤炼,变得更加凝实、更具韧性。 赵老憨的重伤救治,如同一次淬火。 而“聂郎中”之名,经此一事,在云岭村,已然深深扎根,再难动摇。 第40章 聂郎中的名号 时光,似乎被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按下了加速的按钮。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山林褪尽了最后一点驳杂的色彩,只剩下铁锈般的赭红与沉郁的墨绿,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云岭村低矮的屋舍顶上,早晚开始凝起薄薄的白霜,空气里哈出的气,能拉出一道清晰的白痕。 而“聂郎中”这三个字,如同秋日里最坚韧的藤蔓,在短短十余日内,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迅速在云岭村的每个角落、每个人的唇齿间扎根、蔓延、牢固生长。它不再仅仅是私下流传的敬畏称谓,而是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某种分量的正式称呼。 赵老憨的重伤,是这块招牌最坚实、也最耀眼的基石。在孙伯年后续的精心调理和聂虎那堪称“神奇”的初步处理下,这个几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穷猎户,竟真的熬过了最初的危险期。高热在第三日夜里奇迹般退去,伤口没有出现预料中最可怕的溃烂流脓,虽然依旧狰狞,但敷药的棉布上,渗出的不再是暗红的脓血,而是淡黄清亮的组织液。断骨对合良好,夹板固定稳固。到了第七天,赵老憨竟然在昏睡了数日后,第一次真正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眼神里有了活气。 “活了!赵老憨真的活了!” “聂郎中神了!那么重的伤都能救回来!” “岂止是救回来!你们看,那断腿断手,接得多好!孙郎中都说了,骨头对得正,以后说不定还能站起来,干不了重活,但自理应该没问题!” “真是菩萨心肠,神仙手段啊!” 赞叹声,如同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神。之前对聂虎还心存疑虑、或是因为王大锤、流言等因素保持距离的村民,此刻彻底放下了心防。能起死回生,能接续断骨,这样的本事,在缺医少药的深山村落,其价值和分量,远超过任何武力威慑。 于是,孙伯年家那扇曾经冷清甚至令人避之不及的院门,开始变得门庭若市。不再仅仅是观望和好奇,而是真正带着病痛和希冀而来。 头疼脑热的妇人,抱着夜啼不止婴孩的母亲,闪了腰的老汉,割破手的后生,还有更多是像张婆那样,被陈年旧疾折磨、久治不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碰运气的老人……形形色色,络绎不绝。 聂虎来者不拒。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问诊切脉,极其认真。看病的流程也渐渐固定下来。轻症,如风寒咳嗽、皮肉小伤,他处理得干净利落,开方用药,多是孙伯年教授的成方加减,效果显著,收费也极低,往往只象征性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或者干脆分文不取。遇到家境确实困难的,如张婆、赵老憨家,更是连药费都免了,药材直接从孙伯年的药柜里出,权当是孙爷爷和自己的一点心意。 而对那些复杂的、陈年的疑难杂症,他则更加谨慎。仔细询问病史,反复切脉,甚至结合自己那独特的、能模糊感知气血淤塞和病灶所在的暗金色气血,进行更深入的探查。开出的方子,也往往别出心裁,在孙伯年传授的经方基础上,加入一些自己对药材性情和人体气血运行的新奇理解,配伍巧妙,常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推拿针灸时,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的辅助,更是让患者感到格外舒适、见效更快。 他的“诊所”,就设在孙伯年家的堂屋。一张旧木桌,两把凳子,一个脉枕,一套银针,几样常备药材,便是全部家当。孙伯年有时在一旁指点,更多时候则放心地让他独立处理,自己则去忙活更复杂的病例,或是炮制药材。 聂虎的身体,也在这种高频率、却又节奏可控的“行医”实践中,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频繁地动用那丝微弱的暗金色气血进行探查和治疗,非但没有拖累他的恢复,反而像是一种最精细的锻炼,让他对自身气血的掌控力不断提升,气血与经脉、脏腑的契合度也越来越高。脸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虽然依旧偏瘦,但那种重伤后的虚弱感已基本消失,行动坐卧间,隐隐有了一种内敛的沉稳力量感。右臂的活动完全恢复,胸口的隐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孙伯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他知道,聂虎的恢复,绝不仅仅是汤药和调养的功劳,那独特的体质和功法,才是关键。但他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为聂虎准备好一切所需,在他过度劳累时,强硬地命令他休息。 “聂郎中”的名声,甚至传到了附近的几个小山村。开始有外村人,赶着牛车、或是步行大半天,慕名而来。对此,聂虎和孙伯年一视同仁,只是诊疗的费用,对外村人会酌情收取一些,算是补贴日渐消耗的药材。 名声带来的,不仅仅是尊重和感激,也有一些微妙的改变。 村长赵德贵,在一个午后,亲自提着一包上好的红糖和两块腊肉,登门拜访。态度和煦,言语客气,绝口不提之前“问话”和“宝贝”之事,只说代表全村,感谢聂虎救治村民,弘扬医德,为村子增光添彩。话里话外,已将聂虎视作村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甚至隐隐有将他与孙伯年并列的意味。 聂虎平静地接待,不卑不亢,收了礼,道了谢,却没有更多表示。赵德贵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坐了会儿,喝了碗茶,便告辞离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孙伯年冷哼一声,对聂虎低声道:“这老狐狸,最会见风使舵。以前觉得你是麻烦,现在见你有了用处,名声也起来了,就想拉拢。你心里有数就行。” 聂虎点点头。他自然明白。赵德贵的“善意”,是建立在“聂郎中”有价值的基础上的。这份关系,脆弱而现实。但他并不排斥,在村子里,有村长的认可,很多事情确实会方便许多。 而曾经在村里横行一时的王大锤,自从那次手腕被拂断、又亲眼目睹聂虎一掌接下李铁手后,便彻底销声匿迹。听说手腕接是接上了,但落下了病根,阴雨天疼得厉害,再也使不上大力气。他那个跟班麻杆,之前被聂虎伤了手腕,倒是好了,但似乎吓破了胆,见到聂虎就绕道走。黑皮更是彻底老实了,见到聂虎远远就低头。王大锤家似乎也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嚣张。村里人私下都说,这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不对,是聂郎中替天行道了。 曾经喧嚣一时的、关于“宝贝”、“灾星”的流言,早已如烈日下的朝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对“聂郎中”医术和人品的交口称赞。连镇上刘老四那边,也再没有动静传来,仿佛那日的狼狈逃离和后续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对聂虎交口称赞。总有一些人,或是因为嫉妒,或是因为固有的偏见,私下里还是会嘀咕几句“年纪太小”、“靠运气”、“说不定是孙郎中在背后帮忙”之类的话。但这些声音,在主流的一片赞誉中,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林秀秀再没有在夜晚偷偷来过。但聂虎知道,她一直在关注着自己。他经常能在清晨打开院门时,看到门槛外放着还带着露水的新鲜野菜,或是几个圆滚滚的、洗得干干净净的鸟蛋。有时是张婆悄悄送来的,有时是铁蛋那孩子飞快地跑来放下就跑,但聂虎知道,这些东西,大多都来自那个心思细腻、却又不敢再轻易靠近的女孩。 他没有去道谢,也没有刻意寻找。只是每次看到那些东西,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复杂的暖意。他将这份心意默默记下,在给张婆复诊时,会多叮嘱几句,开的方子里,也会悄悄加入几味能宁心安神、对老人有益的药材。 日子,就在这平淡、充实、却又悄然改变中,一天天过去。秋意已深,冬天不远了。 这天下午,天色有些阴沉,北风呼啸。聂虎刚送走一个前来复诊的、腹痛已经大好的妇人,正在整理桌上的脉案,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寻常村民那种或急切、或迟疑的步伐,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惶急、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轻轻叩门。 “聂郎中……孙郎中在吗?”一个带着浓重鼻音、有些耳熟的中年女声响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 聂虎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村东头杨木匠的媳妇,杨氏。她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身边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大、同样眼睛红红、怯生生拉着她衣角的小女孩。 “杨婶?怎么了?孙爷爷出诊去了,还没回来。”聂虎侧身让她进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襁褓里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小猫般的啜泣声,声音嘶哑断续,很不正常。 “聂郎中!求求你!看看俺家小宝!”杨氏一进门,噗通就跪下了,眼泪又涌了出来,“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发烧,抽风,小脸通红,喂奶也不吃,只会哭,声音越来越小……俺怕……俺怕他……” 聂虎连忙扶起她:“别急,杨婶,慢慢说。把孩子给我看看。” 他将杨氏扶到桌边坐下,接过那个小小的、滚烫的襁褓。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孩子约莫三四个月大,此刻双目紧闭,脸颊赤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身体不时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细弱的呜咽。伸手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高热惊厥!婴儿急症!非常危险! 聂虎神色一凝。这种病,发病急,变化快,尤其是这么小的婴儿,处理不当,极易留下后遗症,甚至夭折。孙爷爷不在,他必须立刻处理。 “什么时候开始的?除了发烧抽风,有没有呕吐、腹泻?出过疹子吗?”聂虎一边快速询问,一边将孩子平放在桌上铺好的干净棉布上,解开襁褓,仔细检查。 “昨天……昨天下午开始的。先是有些蔫,不爱吃奶,摸着有点热,俺没在意,以为着凉了。到了晚上,突然就烧起来,浑身滚烫,还抽……抽了几下。没吐,也没拉,身上……身上好像有点小红点,不多……”杨氏语无伦次地回忆着,满脸绝望。 聂虎检查孩子身上,果然在胸背和四肢发现了一些稀疏的、针尖大小的红色皮疹。咽喉有些红肿。结合高热、惊厥、皮疹……是幼儿急疹?还是别的什么疫疹?他不敢确定。但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退热、止痉、防止脱水和高热损伤大脑。 “去打盆温水来,不要太烫。再找点干净的软布。”聂虎对旁边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吩咐,又对杨氏道,“杨婶,你别慌,按住孩子,别让他乱动伤到自己。” 他迅速取出银针,消毒。先刺“人中”、“十宣”放血泄热,又在“合谷”、“太冲”等穴位下针,以平肝熄风,镇惊安神。下针时,他格外小心,控制着力度和深度,一缕比发丝还要细、温热平和的暗金色气血,随着银针悄然渗入,护住孩子脆弱的心脉和神志,辅助疏导那股因高热而躁动紊乱的生机。 几针下去,孩子的抽搐明显减轻了,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但高热依旧。 小女孩端来了温水。聂虎用软布蘸温水,轻轻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腋窝、腹股沟等处,进行物理降温。同时,他开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子:石膏、知母、粳米、甘草,这是“白虎汤”的简化变方,专清阳明气分实热,药性相对平和,适合婴幼儿高热。他让杨氏立刻去抓药煎煮,取最上层的清汁,一点点喂给孩子。 “可是……药……孩子这么小,能喝吗?”杨氏看着方子,有些迟疑。 “少量多次,用勺子一点点喂。总比干烧着强。”聂虎语气沉稳,不容置疑,“快去!我在这里守着。” 或许是聂虎那沉稳镇定的态度感染了她,杨氏一咬牙,拿着方子,拉着女儿,飞快地跑出去抓药了。 堂屋里,只剩下聂虎和那个昏睡的高热婴儿。 聂虎坐在桌边,一手轻轻按在孩子的小手上,持续输入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护持心脉,引导药力(如果等下能喂进去的话);另一只手,不时用温水布巾给孩子擦拭身体降温。他的动作轻柔而稳定,眼神专注,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这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北风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 孩子身上的高热,在物理降温和那一丝温润气血的持续作用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下降趋势,抽搐完全停止了,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只是依旧昏睡,喂水也极其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杨氏终于端着煎好、滤清的药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身上沾满了雪沫——外面,竟然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药……药好了!” 聂虎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刚好。他用小勺舀起一点药汁,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润湿孩子的嘴唇,撬开牙关,慢慢滴入。孩子无意识地吞咽着,虽然大部分流了出来,但总有一小部分被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极其缓慢地,喂了小半碗药汁进去。 喂完药,聂虎继续用温水擦拭,并持续输入那丝温润气血。杨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合十,无声地祈祷。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在杨氏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孩子忽然发出一声稍微响亮了一些的啼哭,随即,身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高热,开始退了! 聂虎伸手再探额头,温度明显降低!他连忙检查,孩子身上的红疹似乎变得明显了一些,但精神头却好了一点,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虽然依旧无神,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昏睡。 “出汗了!退烧了!”杨氏喜极而泣,又想跪下,被聂虎拦住。 “别高兴太早,热退疹出,是好转的迹象。但病还没好,需要精心护理。注意保暖,但不要捂得太厚。继续少量多次喂温水。药明天再吃一副看看。晚上注意观察,如果再次高烧,或者出现别的状况,立刻来叫我。”聂虎仔细叮嘱。 “哎!哎!记住了!谢谢聂郎中!谢谢您救了我家小宝的命!”杨氏抱着终于安稳睡去的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送走千恩万谢的杨氏母女,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大了些,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色完全黑透,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寒意。 孙伯年还没有回来,可能被雪阻在了路上。 聂虎关好院门,回到堂屋。油灯下,他独自坐在桌边,看着自己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稳定的双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婴儿肌肤滚烫的触感,和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搏。 他成功处理了婴儿急症高热惊厥。这一次,没有孙爷爷在场,全凭他自己判断、下针、用药。他再次用行动证明了自己。 “聂郎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从最初带着畏惧和试探,到如今的信任与依赖。这个名号,是他用一次次实实在在的救治,用自己的医术、心力、乃至那独特的暗金色气血,一点一点挣来的。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称呼,一个身份。它开始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责任。 它代表着云岭村的村民,对他的认可和托付。也代表着他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之间,悄然建立起的、难以割断的联系。 胸口玉璧温热,缓缓搏动。 窗外,风雪渐紧。 而“聂郎中”的名号,如同这冬日里第一场雪,已然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个云岭村,也深深地,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 第41章 老猎户的馈赠 雪,下了一夜。清晨推开院门,入眼已是一片皑皑。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最纯净的棉絮,严严实实地覆盖、包裹了起来。远山近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村道,全都模糊了棱角,只剩下柔和的、起伏的白色轮廓。空气清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吸一口,从鼻腔一直凉到肺叶,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万物沉寂的清醒。 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孙伯年家院门口那条通往村中小路的方向,已经被早起的人踩出了一行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然后消失——昨夜雪大,来看病的村民不多,但依然有人来。 聂虎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体内的暗金色气血,随着一呼一吸,缓缓流转,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让他的精神格外饱满。距离救治赵老憨和杨木匠家的小宝,又过去了七八日。这两场硬仗,尤其是小宝那场急症,虽然耗费心神,但似乎也让他在“聂郎中”这个身份上,又稳稳地向前踏了一步。如今村里人提起他,再无半分之前的猜忌和疏离,只有实实在在的感激和信赖。 就连镇上,似乎也隐约有了风声。前两日,竟有一个外镇的人,赶着驴车,拉着一个摔断胳膊的少年,专程找上门来。说是听闻云岭村有位年轻的“聂郎中”,接骨正位有一手,特意来求医。聂虎处理了,效果不错,对方千恩万谢,留下了还算丰厚的诊金。这件事,更让“聂郎中”的名声,隐隐有向周边扩散的趋势。 孙伯年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开始有意将一些关于药材炮制、方剂配伍更深层的知识,以及一些他行医数十年来遇到的疑难杂症和应对心得,陆陆续续传授给聂虎。老人知道,聂虎志不在此,他身上的秘密和责任,远非一个山村郎中可以承载。但多一份本事,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聂虎学得很认真。他知道,医术不仅仅是“聂郎中”这个身份的立身之本,更是他了解人体、探究气血、甚至未来可能辅助自身修炼的重要途径。而且,孙爷爷倾囊相授的这份恩情,他铭记于心。 他清扫了院中的积雪,在屋檐下堆起两个憨态可掬的雪人(纯粹是无聊打发时间)。又检查了一下柴房的柴禾,足够烧到年后。做完这些,他回到堂屋,就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明亮天光,继续研读孙伯年给的一本关于经脉穴位和针灸手法的古籍,上面有孙伯年密密麻麻的批注。 晌午时分,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村里传来孩童嬉闹打雪仗的欢笑声,给这银装素裹的寂静世界,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咯吱”声。不像是寻常村民那种或急或缓的步伐。 聂虎放下书卷,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身影,正踏着厚厚的积雪,朝着院门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老人。很老。头发胡须皆已雪白,在阳光下与周围的雪地几乎融为一体。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骨架粗大,穿着厚实的、缝补了不知多少层的兽皮袄子,脖子上围着一条灰黄色的狼皮围脖。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紫红色,一双眼睛却依旧明亮,带着一种山林老狼般的锐利和沧桑。他背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颜色暗沉、弓身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长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把短柄猎刀,脚下踩着厚厚的、用兽皮和麻绳自制的雪地靴。 是老猎户,石老倔。云岭村,乃至附近几个村子都公认的、最厉害、也最神秘的老猎人。据说他年轻时独自猎杀过熊瞎子,对这片山林的了解,比对自己掌心的纹路还熟悉。他独自住在村外靠近后山的一处石屋里,很少与村里人来往,性子孤僻执拗,但打猎的本事和辨认兽踪、草药的眼力,无人能及。连孙伯年有时需要一些罕见的、只有深山才有的药材,也得客客气气地去求他帮忙。 他怎么来了?聂虎心中微讶。石老倔是村里少数几个,在他“聂郎中”名声鹊起后,依旧从未登门的人之一。而且,看这架势,不像是来看病。 “石爷爷?”聂虎拉开院门,侧身让开,“您老怎么来了?快请进,外面冷。” 石老倔停下脚步,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聂虎几眼,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将他看透。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聂小子,有点样子了。” 说完,他迈步走进院子,脚步沉稳。进了堂屋,他也不客气,将背上的长弓解下,小心地靠在墙边,然后径直走到炉火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变形、颜色暗沉如同老树根般的手,靠近火苗烤着。 聂虎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在旁边的凳子上。石老倔也不说话,端起碗,吹了吹,小口喝着,目光却依旧在打量着这间简陋却干净的堂屋,以及桌上摊开的医书。 “孙老头呢?”他喝了几口水,才开口问道。 “孙爷爷去后村给王奶奶看风寒了,估计得天黑才能回来。”聂虎答道,也在火炉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 “嗯。”石老倔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烤着火,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进来取暖。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炉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 聂虎也不急,陪着安静坐着。他知道,像石老倔这样的老人,尤其是常年与山林为伴的猎户,性子大多如此,有话直说,没事绝不废话。他既然来了,必然有事。 果然,沉默了片刻,石老倔再次开口,目光转向聂虎,语气平淡无波:“赵老憨的腿,是你接的?” “是。”聂虎点头,“和孙爷爷一起处理的。” “那小子,命大,也遇上你了。”石老倔淡淡道,“那种伤,换了别人,十条命也捡不回来一条。你接骨的手艺,跟谁学的?孙老头那两下子,我清楚,没这么快,也没这么稳。” 聂虎心中一动。这老猎户的眼睛果然毒。他略一沉吟,道:“跟孙爷爷学的底子,自己……也琢磨了一些。可能是在山里跑得多,对筋骨结构看得多了些。” 这解释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一个常年进山、经常处理猎物、甚至可能自己处理过外伤的猎户,对人体骨骼肌肉的了解,确实可能超过普通人。 石老倔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又似乎看穿了他有所隐瞒,但并未深究。他又喝了口水,缓缓道:“前阵子,你救了杨木匠家的奶娃子?” “是,高热惊厥,急症。” “嗯。”石老倔放下碗,目光投向窗外雪后的远山,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年冬天,我大孙子,也是这么大,也是这么个症候。烧了三天,没挺过来。”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聂虎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深沉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存在的痛楚。原来,这位看似冷漠孤僻的老猎人,也有这样的过往。 “山里人,命贱。一场风寒,一个急症,就可能没了。”石老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聂虎,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你能救,是本事,也是造化。赵老憨那事,村里人念叨,我还不全信。杨木匠家娃子的事,我听说了。你有仁心,也有手段。”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聂虎。 “打开看看。” 聂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猎户的体温。他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块……肉?不对,是某种晒干的、暗红色的、带着细密纹理的肉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和淡淡腥气的醇厚香味。 “这是……”聂虎仔细辨认,却认不出来。 “熊心。”石老倔言简意赅,“去年冬天,在老林子里头,弄了头老黑瞎子。心子我留下了,用几种老山参和草药,一起炮制,阴干了。补气血,壮筋骨,固本培元,对你这种重伤初愈、又耗心费神的,有好处。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药材实在。” 熊心?还是用老山参和草药炮制过的?这绝对是珍贵无比的大补之物!寻常人根本弄不到,也处理不了!聂虎心头一震,看向石老倔。 “石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给你就拿着。”石老倔摆摆手,不容置疑,“我老头子用不着这个了。你年轻,身子骨要紧,以后用得着。这云岭村,以后怕是指望你和孙老头了。你好了,才能多救几个人。” 他说得直白,却透着山里人最朴素的逻辑和善意。聂虎不再推辞,郑重地将油纸包重新包好,收入怀中:“谢谢石爷爷。” “嗯。”石老倔点点头,似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脸色也松快了些。他指了指靠在墙边的那张长弓,“那张弓,也给你了。” “什么?”聂虎这次真的吃了一惊。石老倔这张弓,可是他的命根子,据说跟了他几十年,是他年轻时用一棵上百年的铁木心,加上不知名的兽筋,自己一点点琢磨制成的,威力奇大,能射穿野猪的皮,在这十里八乡的猎户中,是件了不得的宝贝。他竟然要送给自己? “老了,拉不动了。”石老倔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放在我那儿,也是生灰。你进山采药,难免遇到些不开眼的东西。有张好弓防身,比柴刀管用。弓是硬了点,你现在可能还拉不满,但练练力气,熟悉熟悉,能用。箭囊在门口,一起拿去。” 聂虎走到墙边,拿起那张长弓。入手沉重冰凉,弓身呈现一种暗沉的紫黑色,纹理细密如铁,弓弦是某种不知名兽筋鞣制而成,坚韧异常。他尝试着拉了拉,果然,以他现在恢复了七八成的力气,竟然只能拉开小半!这弓的力道,恐怕不下两石!果然是强弓! “这弓……太贵重了,石爷爷,我……”聂虎实在觉得受之有愧。 “啰嗦。”石老倔瞪了他一眼,“给你就拿着。弓是死的,人是活的。好弓配好手,别埋没了它。记得,进了山,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有些东西,不是弓和刀能对付的,该躲就躲,该跑就跑,不丢人。” 他这是在传授进山的经验了。聂虎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我记住了,石爷爷。” “还有,”石老倔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被积雪覆盖的山峦,低声道,“最近山里,不太平。野猪沟那边,有大家伙活动的痕迹,不是寻常野猪。老林子深处,似乎也有些动静。你以后进山,尽量别去那些太深的地方。采药,外围转转就行了。真想找好药,开春后,我带你走几条我知道的、还算安稳的‘药道’。” “大家伙?是……熊?还是?”聂虎心中一动,想起了凶罴。 “说不准。脚印很深,很大,带着股子邪性,不像是普通野兽。”石老倔摇摇头,眉头微皱,“总之,小心为上。我在这片山里转悠了五十年,有些东西,还是看不透。你也一样,别仗着有点本事,就小看了这片老林子。” “多谢石爷爷提醒,我会小心的。”聂虎肃然道。石老倔的经验,是他目前最欠缺的。 “嗯,我走了。”石老倔不再多说,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棍(平时似乎不用),就要出门。 “石爷爷,等等。”聂虎叫住他,快步走进里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巴掌大小的布包,递给石老倔,“这是我自己配的‘虎骨追风膏’,对陈年风湿和老寒腿有些效果。您老膝盖和腰,天冷时怕是不好受吧?试试这个,晚上睡前用火烤热了,敷在痛处。” 石老倔愣了一下,接过布包,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将布包揣进怀里,转身,拄着拐棍,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村外他那间孤独的石屋方向走去。佝偻的背影,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笔直的脚印,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村道尽头。 聂虎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胸口的油纸包沉甸甸的,怀里的熊心散发着暖意,墙边的长弓沉默而厚重。 老猎户的馈赠,不仅仅是熊心和强弓,更是那份难得的认可,宝贵的经验,以及一种无声的、属于山林男人之间的、厚重如山的托付与情谊。 他走回堂屋,拿起那张沉重的铁木长弓,手指拂过冰凉光滑的弓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力量和岁月。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医书,和怀里那包珍贵的熊心。 “聂郎中”的身份,让他获得了立足之地和村民的信赖。 而老猎户的馈赠,则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一扇通向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山林世界,以及获取更多资源、更快提升实力的窗户。 他轻轻拉动弓弦,感受着那股强大的阻力,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雪后初晴,天地澄澈。 前路,似乎也在这片纯净的白色映照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血仇要报,传承要继,力量要增。 而这片生养他、也磨砺他的山林,以及生活在这片山林中,这些逐渐接纳他、信赖他、甚至给予他珍贵馈赠的人们,也成了他必须守护、必须回馈的一部分。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长弓,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雪岭。 胸口的玉璧,传来温润恒定的搏动,仿佛在回应着他心中,那愈发清晰坚定的意念。 第42章 进县城的路 雪后的天空,是那种被洗刷过无数遍的、通透的、冰冷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满世界的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的眼睛几乎无法直视。积雪在午后的暖阳下开始缓慢消融,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村道上的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泥土、草屑和牲畜的粪便,散发出一种复杂而真实的气息。 年关将近的气息,如同空气里飘散的、越来越浓的柴火和炊烟味道,无声地笼罩了整个云岭村。村民们开始忙碌起来,清扫房前屋后,准备年货,修理农具,宰杀年猪……虽然日子清苦,但这辞旧迎新的时刻,总归是带着一丝盼头和忙碌的喜悦。 孙伯年家的堂屋,依旧时不时有病人上门。但比起前些日子,明显少了一些。一来是年关琐事多,小病小痛能忍则忍;二来,聂虎的“生意”也确实好了,有些外村的病人听说后,也会找上门,但年关赶路不便,也少了许多。 聂虎趁着这几日相对清闲,开始认真思考石老倔的馈赠和那个关于“进县城”的念头。 石老倔给的熊心,他还没动。孙伯年看过之后,连声赞叹,说这是真正的“山宝”,药力精纯雄厚,尤其经过石老倔特殊的草药炮制,去除了燥性,更添温补之效。但孙伯年也再三叮嘱,以聂虎目前气血初固、内伤将愈未愈的状态,还不到服用的时候,至少需等到身体完全康复,气血充盈稳固,再辅以其他温和药材,徐徐化用,才能最大化其功效而不伤身。聂虎听从,将熊心小心收好,视作压箱底的底牌。 那张铁木长弓,他则开始尝试熟悉。每日清晨,在院中无人时,他便会取下长弓,空弦练习开弓,感受弓身的韧性和那股强大的回弹力。以他目前的气力,依旧只能拉开大半,想要拉满如月,还需时日。但他不急,只是每日坚持,既能锻炼臂力,也是对那股力量掌控的精细磨练。他甚至削制了几根简易的木箭,在无人的后山尝试了几次,虽然准头欠佳,但箭矢离弦时那股凌厉的破空声和强劲的力道,让他心中暗惊,也对石老倔这份厚礼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而“进县城”的念头,则越来越强烈。 一方面,是现实的需要。他“行医”所得,多是些鸡蛋、菜蔬、或少许铜板,勉强够他和孙爷爷日常用度,但想要购置更好的药材、工具,或者为将来可能需要的远行、打探消息做准备,这点积蓄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株最大的赤精芝和两块百年黄精,是真正的天材地宝,在云岭村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卖上价钱,甚至可能招来祸患。只有去更大的地方——比如县城,才有可能找到识货的买家,或者换取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内在的驱动。云岭村太小了,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在这里,他或许能安稳地做“聂郎中”,但想要追查血仇,探寻龙门传承,获取更强的力量,就必须走出去,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接触更多的人和事。县城,是离云岭村最近、也最有可能获取外界信息的窗口。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孙伯年。 孙伯年坐在火炉边,手里捏着一小撮草药,正在仔细分辨成色,听了聂虎的话,沉默了很久。炉火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神色。 “想去县城?”孙伯年缓缓开口,没有抬头,“想好了?县城可不比咱们村子。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年纪小,又是生面孔,带着值钱的东西,容易被人盯上。” “孙爷爷,我知道有风险。”聂虎坐在对面,声音平静,“但总得去看看。赤精芝和黄精放在我这里,用处不大。换成有用的东西,或者银钱,才能做更多事。而且,我也想去县城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医书,或者……打听听听消息。” 他没有明说打探什么消息,但孙伯年明白。老人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草药,看着聂虎:“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爷爷不拦你。不过,有几件事,你得记牢。” “孙爷爷您说。” “第一,财不露白。赤精芝和黄精,是重宝,绝不能轻易示人。县城里药铺虽多,但人心隔肚皮。你去找最大的、口碑最好的‘回春堂’或者‘仁济堂’,直接找掌柜,只说有上好年份的山参和茯苓出手,探探口风,看看人,再决定要不要亮出真东西。价格可以低一些,但安全第一。” “第二,县城不比村里,说话做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与陌生人深交,更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根底。尤其是你‘聂郎中’的名头,在村里是好事,在县城,未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第三,路上小心。从村里到县城,要走大半天的山路,虽然不算特别险峻,但荒僻处多。你身上有弓,能防身,但尽量别走夜路。早去早回。” 孙伯年一条条叮嘱,事无巨细,充满了不放心。聂虎一一认真记下,心中暖流涌动。 “孙爷爷,您放心,我会小心的。”聂虎郑重道。 “嗯。”孙伯年点点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聂虎,“这里面是二十个铜板,我攒的,你拿着,路上应急。另外,这两包药粉你带着,一包是防蛇虫的,一包是应急的止血散。还有,把那件厚实点的棉袄穿上,路上冷。” 聂虎接过布包和药粉,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是孙爷爷能给他的全部了。 决定了行程,接下来便是准备。聂虎将最大的那株赤精芝和一块品相稍次的黄精,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仔细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褡裢最底层,上面盖上几包寻常的、晒干的草药,如三七、天麻等,伪装成普通山货。另一块品质最好的黄精,他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二来这块黄精或许以后另有他用。 他又检查了石老倔给的长弓和箭囊(里面只有五支箭,他暂时没时间制作更多),将弓用粗布缠好,背在背上,看起来像是一根长棍。猎刀别在腰间。孙伯年给的铜钱、药粉,以及自己积攒的一点碎银(主要是外村人给的诊金),贴身藏好。 出发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年关前最后一个相对晴朗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聂虎便起身了。他换上了那件最厚实的、打着补丁的青色棉袄,脚上是结实的千层底布鞋(孙伯年给做的),头上戴了顶半旧的狗皮帽子,将略显瘦削的脸遮住大半。背上背着旧褡裢和缠好的长弓,手里拄着一根结实的木棍(既是拐杖,也可防身),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进城售卖山货的穷苦山村少年。 孙伯年也早早起来了,给他煮了热乎乎的粥,又塞了两个杂粮饼子在褡裢里。“路上吃。早去早回,最迟后天一定要回来。要是……要是遇到麻烦,东西不要了,人要紧,赶紧跑回来。”老人反复叮嘱,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 “孙爷爷,您放心,我记下了。”聂虎喝完粥,将饼子收好,对着孙伯年深深鞠了一躬,“我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耽搁,转身推开院门,踏入了黎明前清冷的黑暗中。 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棉袄,辨明方向,朝着村口那条通往山外、被积雪半掩的土路走去。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树后闪了出来,挡在了路中间。 是林秀秀。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布包,看到聂虎,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下头,只是将布包往聂虎手里一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路上……吃。” 布包里是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和两块用油纸包好的、金黄色的、散发着甜香的米糕。 聂虎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看眼前这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女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林秀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然后飞快地转身,跑回了村子,消失在昏暗的晨雾里,只有那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口回荡了几下,也渐渐消失。 聂虎握着手里还带着余温的布包,站了片刻,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褡裢里,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山外的、被积雪覆盖的土路。 天色渐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很快,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刺破云层,将远山的雪顶染成耀眼的金红色。阳光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脚下的路,起初还算平坦,是村民们常年踩踏出来的土路,虽然积雪泥泞,但尚可辨认。两旁是覆雪的山坡和光秃秃的林木,偶尔能看到被雪压弯了腰的竹林。空气清新冷冽,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聂虎步履轻快,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不仅驱散了寒意,也让他步履轻盈,耐力悠长。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石老倔的提醒犹在耳边,虽然这条路不算特别偏僻,但小心无大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山路开始变得崎岖陡峭起来。土路变成了碎石路,有些地方甚至就是沿着山崖开凿出来的窄道,仅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被积雪覆盖的幽深山谷。寒风在山谷间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聂虎放慢了脚步,更加小心。他将木棍探路,确认脚下的积雪是否结实。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山林和前方的路径。石老倔给的强弓,此刻背在背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安全感。 路上并非全无人迹。偶尔能遇到同样早起赶路的山民,或是挑着担子去镇上售卖山货的,或是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大家多是沉默地擦肩而过,最多点头致意,各自警惕。聂虎保持着距离,不多看,不多问。 日上三竿时,他找了一处背风、视野开阔的岩石后,坐下来休息。取出孙伯年给的饼子和林秀秀给的鸡蛋、米糕,就着水壶里的凉水,慢慢吃了。食物下肚,带来热量和满足感。他靠在岩石上,闭目调息片刻,恢复体力。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 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隐隐的、压抑的说话声? 声音来自前方山路拐弯处、下方的一片密林方向。 聂虎立刻警觉,悄无声息地起身,将身体隐在岩石后,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方大约百丈外的林间空地上,停着一辆半旧的驴车。驴车旁,站着三个男人,正在拉扯争执。其中两人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一人脸上有疤,眼神凶狠,另一人则是个矮胖子。而他们拉扯的对象,赫然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的精瘦汉子——刘老四! 刘老四似乎想走,却被那疤脸汉子和矮胖子一左一右拦住,推推搡搡。疤脸汉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刀,虽然没有举起,但威胁之意明显。驴车旁,还散落着几个打开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着些兽皮、药材之类的东西。 “……刘老四!你他娘的少废话!上次那批货,说好了对半分,你倒好,自己吞了大头!当我们兄弟是泥捏的?”疤脸汉子恶狠狠地说道,手里的柴刀晃了晃。 “就是!还有,上次在野猪沟,你说有‘大货’,结果害得老子们差点把命搭上!我兄弟的腿到现在还瘸着!这笔账怎么算?”矮胖子也帮腔道,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刘老四脸上了。 刘老四脸色发白,但还在强作镇定,赔着笑脸:“疤哥,黑哥,误会,都是误会!那批货价格实在不好,我也是亏本卖的!野猪沟的事,那是意外,谁知道那小子那么邪门……这样,这次这批皮子,赚的钱,我多分你们两成!不,三成!怎么样?” “三成?你打发叫花子呢?”疤脸疤哥冷笑,“这批皮子值几个钱?我们要的是上次那批‘山货’的钱!还有,你说那小子身上有宝贝,宝贝呢?毛都没见着一根!刘老四,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把该给的钱吐出来,你信不信老子让你也瘸着回去?” 说着,疤脸疤哥上前一步,柴刀几乎要顶到刘老四的鼻子。 刘老四吓得连连后退,脚下绊到一块石头,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聂虎在岩石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冰冷。果然是刘老四,还有镇上那两个猎人(疤脸和矮胖)。看情形,是分赃不均,内讧了。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之前野猪沟的事,确实是刘老四撺掇,目标就是自己身上的“宝贝”。而王大锤,恐怕也是被他们当枪使了。 他心中杀机微动。这几个人,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刘老四,知道自己不少事。要不要…… 他看了看地形,又估量了一下距离和对方的实力。疤脸和矮胖显然是练家子,手里有刀。自己虽然有利器(弓箭),但对方有三人,且地形开阔,一旦不能迅速解决,被缠上或者跑掉一个,都是麻烦。而且,在这里杀人,后续处理也很棘手。 就在他权衡之际,下方的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刘老四坐在地上,眼珠子乱转,忽然指着聂虎这个方向(其实他根本看不到聂虎),尖声叫道:“疤哥!黑哥!你们看!那边有人!是不是那小子?他肯定是跟踪我们来的!他身上一定有宝贝!咱们一起上,做了他,宝贝平分!” 疤脸和矮胖闻言,都是一惊,下意识地朝着刘老四指的方向看来。 聂虎心中冷哼,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毫不犹豫,取下背上的长弓,抽出一支木箭,搭箭上弦,瞄准了下方的驴车车轮连接处——那里是薄弱环节。 “嗖!” 木箭离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百丈距离,精准地射中了驴车车轮与车轴连接的榫卯处! “咔嚓!”一声脆响!木质的榫卯在强劲的箭力下顿时碎裂!一侧的车轮猛地歪斜,带动着整个驴车向旁边一歪,差点侧翻,拉车的毛驴受惊,嘶鸣起来。 “有埋伏!” “是弓箭!” “快躲!” 疤脸三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内讧了,连滚爬爬地躲到了驴车和旁边的岩石后面,惊疑不定地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张望,却只看到一片覆盖着积雪的山岩和稀疏的林木,哪里还有人影? 聂虎一箭射出,看也不看结果,立刻收弓,转身,沿着山路,朝着县城方向,发足狂奔!他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道的拐角处。 下方,疤脸三人等了半晌,不见再有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出来。看着那支深深嵌入车轮、几乎将连接处射断的木箭,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山崖上方,三人脸上都露出了惊惧和后怕的神色。 “好强的箭!好准的头!”疤脸疤哥脸色发白,“肯定是那小子!他肯定就在附近!” “妈的,刘老四,都是你惹的祸!”矮胖黑哥对着刚刚爬起来的刘老四怒骂。 刘老四也吓得不轻,但眼珠一转,忽然道:“两位大哥!他朝县城方向跑了!肯定是去县城卖货!咱们快追!他带着宝贝,又落了单,正是好机会!” 疤脸和矮胖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贪婪和凶光。 “追!” 三人也顾不上损坏的驴车和散落的货物了,辨明方向,朝着聂虎消失的方向,急匆匆追去。只是他们步行,速度远不及聂虎,距离很快被拉开。 聂虎一路疾行,直到跑出四五里地,感觉后面无人追来,才放缓脚步。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眼神冰冷。 刘老四,疤脸,矮胖……这几个麻烦,看来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他们既然也往县城方向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也好。县城人多眼杂,或许……正是解决这些麻烦的好地方。 他紧了紧背上的褡裢和长弓,不再停留,继续迈开脚步。 前方的山路,蜿蜒向下,视野逐渐开阔。远处,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屋舍轮廓,隐约可见。有更高的、类似城墙的建筑耸立。更远处,似乎有一条泛着波光的大河,如同玉带般环绕。 那里,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青川县。 进县城的路,已然在望。 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静。 第43章 背篓里的山货 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聂虎踏出最后一片山林的阴影,踩上那条相对平整、被车轮和脚步碾轧得坚实的土黄色官道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他呼吸不由得为之一滞。 不再是群山环抱、屋舍低矮的闭塞山村。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铺着不规则青石板的缓坡,坡下,便是青川县城。 灰色的、高大厚重的城墙,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盘踞在视野的尽头。墙砖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厚重。墙头依稀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如同小小的黑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缓慢移动。数座高耸的箭楼,如同巨兽的犄角,刺向灰蓝色的天空。 城墙下,是黑压压、绵延不绝的低矮屋舍,青瓦灰墙,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线模糊的远方。无数条狭窄的巷道,如同蛛网般在这些屋舍间穿插交错。更高处,依稀可见几座飞檐斗拱、气派不凡的建筑轮廓,那应该是县衙、寺庙或者城中富户的宅邸。 人声、车马声、牲畜的嘶鸣、小贩的吆喝……各种嘈杂的声响混合在一起,如同闷雷般,从城墙的方向隐隐传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属于城镇的喧嚣与生气。空气里,不再仅仅是山林草木的清新和冰雪的寒意,还混杂了尘土、炊烟、油脂、粪便、以及无数人生活聚集所产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县城。比他想象中更大,更嘈杂,也更……陌生。 聂虎站在官道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与山村截然不同的光线和气息。体内暗金色气血自行流转,让他的心神迅速从片刻的震撼中恢复清明。他紧了紧背上的旧褡裣(里面的赤精芝和黄精安然无恙)和用粗布缠裹的长弓,又拉了拉狗皮帽的帽檐,将自己略显稚嫩和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山野气息,尽量遮掩。 他沿着官道,跟随着稀疏的人流(多是和他一样,挑着担子、背着背篓、赶着驴车进城售卖山货或购置年货的山民、乡民),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离城门越近,人流越密集,喧嚣声也越大。挑着柴禾的樵夫,背着山鸡野兔的猎户,提着竹篮装着鸡蛋干菜的妇人,推着独轮车满载着萝卜白菜的菜农……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以及各种货物混杂的奇特味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童的哭闹声、牲畜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却又令人有些烦躁的市井交响。 城墙高约三丈,青灰色的墙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钉满铜钉的城门敞开着,门洞幽深,可容两辆马车并行。门洞上方,一块巨大的石匾,刻着两个饱经风霜、却依旧清晰遒劲的大字——青川。城门两侧,站着四个手持长枪、身穿号衣、面无表情的兵丁,目光冷漠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偶尔会盘问或检查一些看起来可疑、或者携带大宗货物的人。 聂虎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他这身打扮,在进城的人里毫不起眼。兵丁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穿过阴冷幽深的门洞,眼前骤然一亮,喧嚣声也陡然提高了数倍。 城内是另一番天地。街道比官道窄了不少,铺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旗幡招展。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油盐酱醋的,有打铁的铁匠铺,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有香气四溢的包子铺、面摊,更有售卖各种山货、药材、皮货、竹木器具的杂货铺子。人流如织,车马穿梭,穿着长衫的商人、短打的伙计、挎着篮子的妇人、嬉笑追逐的孩童、还有沿街乞讨的乞丐……构成了一幅鲜活而嘈杂的市井画卷。 聂虎站在街口,一时有些茫然。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置身于这陌生而喧闹的环境中,听着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吆喝和交谈,看着那些衣着、神态、举止都与山村截然不同的人群,还是感到了一丝难以避免的疏离和警惕。 孙爷爷说的“回春堂”和“仁济堂”在哪里?他该往哪边走? 他定了定神,没有贸然向人打听(那样太显眼),而是仔细观察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同时侧耳倾听周围的交谈,试图捕捉有用的信息。 “上好的老山参!刚从山里收来的!瞧一瞧看一看嘞!” “虎骨!熊胆!货真价实!滋阴补阳,强筋健骨!” “收皮子!狐狸皮、狼皮、鹿皮,成色好的高价收!” “刚出笼的肉包子!热乎的!” 各种叫卖声涌入耳朵。聂虎注意到,卖药材和收山货的铺子似乎集中在靠近城门这条主街的中段,生意颇为红火。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方向移动,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店铺的招牌。 “百草堂”、“济生堂”、“福寿堂”、“山货行”、“皮货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门面或大或小,伙计在门口卖力吆喝,掌柜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顾客进进出出,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聂虎没有立刻走进任何一家。他放慢脚步,如同一个初次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的乡下少年,一边好奇地张望,一边仔细观察着这些店铺。 孙爷爷叮嘱过,要找最大、口碑最好的。眼前的“百草堂”和“济生堂”门面最大,进出的人流也最多,但伙计吆喝得最凶,隐隐带着几分市侩和急切。而稍远一点,一家招牌略显陈旧、但字体古朴沉稳的“仁济堂”,门口人流稍少,但进出的人衣着相对体面,神色也从容些,门口也没有伙计大声吆喝,只有一个老仆在慢悠悠地清扫着台阶。 聂虎心中有了计较。他紧了紧背上的褡裣,低着头,朝着“仁济堂”走去。 刚走到“仁济堂”门口,还没等迈上台阶,斜刺里忽然窜出一个人,差点撞到他身上。 “哎哟!小兄弟,看着点路!”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 聂虎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缎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鼠须、眼睛滴溜乱转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面前,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目光却飞快地在他背上的旧褡裣和略显寒酸的衣着上扫过。 “对不住。”聂虎后退半步,侧身想让开。 “小兄弟是来卖山货的?”鼠须男子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表情,“第一次来县城吧?是不是想去‘仁济堂’?我跟你讲,那家店大欺客,压价压得厉害!看你面生,肯定要宰你!” 聂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迟疑和茫然:“啊?那……那去哪儿?” “嘿嘿,小兄弟,算你运气好,遇上我胡三了!”鼠须男子胡三脸上笑容更盛,指了指对面一家门面稍小、招牌写着“诚信堂”的药材铺,“看见没?‘诚信堂’!童叟无欺,价格公道!掌柜的是我表哥,你跟我来,保证给你最高价!你褡裣里装的什么?山参?茯苓?还是皮子?” 他说着,竟然伸手想来拉聂虎的胳膊,目光却一直往聂虎的褡裣上瞟。 聂虎脚步微微一错,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迟疑:“我……我先看看。” “还看什么呀!小兄弟,信我的没错!”胡三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你这模样,一看就是老实人,去那些大店,被坑了都不知道!我这是为你好!” 这边的动静,引得附近几个路人侧目,但大多见怪不怪,摇摇头走开了。显然,这种在城门口拉客、诱骗生客去自家或关联店铺宰客的把戏,并不新鲜。 聂虎心中了然。这胡三,多半是和那“诚信堂”勾结的托儿,专门盯着像他这样第一次进城、看起来好骗的乡下人下手。他不再理会胡三,转身就要踏上“仁济堂”的台阶。 “哎!小兄弟!别走啊!价钱好商量!”胡三还想纠缠。 就在这时,“仁济堂”门口那个扫地的老仆,直起腰,扫帚在地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瞥了胡三一眼,淡淡开口:“胡三,仁济堂门口,别聒噪。”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势。胡三脸上的笑容一僵,似乎对这老仆有些忌惮,讪讪地退后两步,狠狠瞪了聂虎背影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什么,转身溜回了对面“诚信堂”。 聂虎走上台阶,对着那老仆微微颔首:“多谢老丈。” 老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聂虎迈步走进了“仁济堂”。 堂内光线明亮,宽敞整洁。一股浓郁而纯正的药香扑面而来,与外面街市的繁杂气味截然不同,令人心神一静。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字迹工整。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蓄着短须的掌柜,正戴着水晶眼镜,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分辨着手里的一株药材。旁边有两个伙计,一个在称药,一个在打包,手脚麻利,却无人喧哗。 看到聂虎进来,一个伙计抬起头,脸上带着职业化的、不冷不热的笑容:“小哥,抓药还是卖药?” “卖药。”聂虎走到柜台前,将背上的旧褡裣解下,放在脚边,却没有立刻打开。 掌柜这时也抬起头,透过水晶眼镜,打量了聂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手上(虽然穿着棉袄,但手指修长,指甲干净,不像寻常做粗活的山民)停留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药材,语气平和地问道:“小兄弟要出手什么药材?本店收购药材,讲究年份、品相、炮制得当。若是寻常草药,出门右转,‘百草堂’那边收得多些。” 这话说得客气,却也点明了门槛。寻常草药,“仁济堂”看不上。 聂虎心中微定。这掌柜目光清正,言语有度,看起来比外面那些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褡裣上层,取出那几包作为掩饰的、晒干的三七和天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您看看这个。” 伙计上前,解开布包。里面的三七个头不大,但色泽棕黄,质地坚实,断面有菊花心;天麻呈长椭圆形,表面有纵皱纹,顶端有红棕色干枯芽苞(鹦哥嘴),底端有圆脐形疤痕,品相都不错,是地道山货,年份也在三五年左右。 掌柜拿起一块三七,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点点头:“嗯,三七不错,是云岭山里的货,炮制得也干净。天麻也行。这些,本店可以收。三七按品相,三十文一斤。天麻二十文一斤。小兄弟觉得如何?” 价格还算公道,比聂虎预想的稍高一点。他点点头:“可以。” “过秤。”掌柜对伙计示意,又看向聂虎,“小兄弟就这些?” 聂虎沉默了一下,从褡裣中层,又取出一个小一点的、用干净粗布包着的包裹,放在柜台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几株形态完整、须根保存良好的老山参,年份大约在十几二十年左右,还有两块巴掌大小、质地坚实、纹理清晰的野生茯苓。这都是他进山采药时,顺手采到的、仅次于赤精芝黄精的好东西,一直留着没动。 看到这几样东西,掌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拿起一株山参,仔细端详芦头、纹路、须根,又凑近闻了闻参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参!虽不足三十年,但芦碗紧密,纹路清晰,体态玲珑,是难得的‘横灵体’,山参中的上品!这茯苓也是野生的,个大体沉,茯神充足。不错,真不错!小兄弟,这几样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山里采的。”聂虎简短回答。 掌柜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来历,而是沉吟道:“这山参,品相上佳,本店出价……八两银子一株。茯苓,二两银子一块。如何?” 这个价格,已经远超聂虎的预期。一株近二十年的山参,在村里根本卖不上价,最多一二两银子顶天了。看来孙爷爷说得对,好东西得来县城,才有识货的。 “可以。”聂虎再次点头。 掌柜让伙计仔细过秤、计价。很快,伙计报出数目:“三七两斤二两,计六十六文;天麻三斤,计六十文;山参三株,计二十四两;茯苓两块,计四两。总计二十八两银子又一百二十六文。掌柜的,您看?” “凑个整,二十八两半银子。”掌柜很是爽快,对聂虎道,“小兄弟是收现银,还是换成银票?本店有‘通泰钱庄’的银票,在青川县城和附近几个镇子都能兑换。” “现银。”聂虎道。银票他不熟,还是现银实在。 “好。”掌柜从柜台下取出戥子和银两,当着聂虎的面称出二十八两半的雪花纹银,又数了一百二十六枚铜钱,用一个粗布钱袋装好,递给聂虎。 聂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小心地将银两和铜钱分开收好(银两贴身,铜钱放褡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这笔钱,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和孙爷爷的日子能宽裕不少,也能置办些需要的东西了。 交易完成,掌柜似乎对聂虎这个年纪轻轻、却沉稳寡言、还能拿出不错山货的少年,多了几分兴趣,语气也亲近了些:“小兄弟是云岭村那边的?看你这采药的眼力和炮制的手法,不像生手。家里是行医的?” “跟村里的老郎中学过一点。”聂虎含糊道,准备告辞。 “哦?”掌柜闻言,眼中兴趣更浓,“云岭村……可是姓孙的那位老郎中?” “孙爷爷是我师父。”聂虎承认。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孙伯年在附近几个村子行医几十年,有些名气。 “原来是孙老先生的弟子,失敬失敬。”掌柜态度明显更加客气了,“孙老先生医术仁心,在下也早有耳闻。小兄弟能得他真传,前途无量啊。日后若再有好的药材,或是需要什么珍稀药材,尽可来本店。价格上,绝不让小兄弟吃亏。” “多谢掌柜。”聂虎拱手,背起空了大半的褡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掌柜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小兄弟,请留步。” 聂虎停步,转身。 掌柜从柜台后绕出,走到聂虎近前,压低声音道:“小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请说。” “我看小兄弟举止沉稳,眼神清正,不像是奸猾之人。刚才在门口,那胡三纠缠于你,想必你也看出他不是善类。那‘诚信堂’与胡三之流勾结,专做坑蒙拐骗、以次充好的勾当,在行内名声很臭。小兄弟日后若在县城售卖药材,切记避开他们。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小兄弟若还有更好的、不愿轻易示人的东西,在县城出手,务必慎之又慎。青川县虽不大,但水也不浅。最近城里,似乎有些不明来历的人,在打听上了年份的稀有药材,尤其是……补益气血、强健筋骨类的。小兄弟若是遇到,多留个心眼。” 聂虎心中凛然。更好的东西?打听稀有药材?是巧合,还是……他立刻想到了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以及石老倔提到的、山里不太平的迹象。 “多谢掌柜提醒,晚辈记下了。”聂虎郑重道谢。 “嗯,去吧,路上小心。”掌柜点点头,不再多说。 聂虎走出“仁济堂”,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依旧熙攘的人流,心中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凝重。 二十八两半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是收获,也似乎预示着更深的漩涡。 他原本打算,如果“仁济堂”掌柜可靠,或许可以探探口风,看看有没有可能出手赤精芝。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掌柜的提醒很及时,在没弄清城里情况、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赤精芝这种级别的宝物,绝不能轻易显露。 他背起褡裣,走下台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诚信堂”门口,那个胡三正和一个矮胖的掌柜模样的人交头接耳,不时朝这边瞥来,眼神不善。 聂虎视若无睹,转身汇入人流,朝着记忆中进来时看到的、售卖杂货和日用品的街道走去。他需要买些东西:更好的银针、一套更齐全的刀具(包括处理药材和外科的小刀)、一些孙爷爷提到的、村里没有的药材种子或成品药,再给孙爷爷和自己扯几尺厚实些的布料做新衣,还得买点盐、糖等必需品。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察觉到,似乎有人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是胡三?还是“诚信堂”的人?或者是掌柜提到的、那些打听稀有药材的“不明来历的人”? 聂虎不动声色,脚下加快了步伐,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拐进岔路。他对县城不熟,但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很快甩掉了后面那若即若离的尾巴。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无人跟踪,才微微松了口气。 背篓里的山货,换来了第一桶金,也带来了新的麻烦和警惕。 县城之路,果然如孙爷爷所说,不那么好走。 但既然来了,该买的要买,该看的要看。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心思…… 聂虎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银两,又感受了一下背后长弓沉实的重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整了整衣襟,重新迈开脚步,朝着集市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沉稳而坚定。 第44章 集市风云 离开“仁济堂”,聂虎并未直接前往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集市,而是先在附近的几条相对清静的巷弄里转了几圈,确认摆脱了可能存在的跟踪后,才调整方向,朝着记忆中城西那片最热闹的集市区域走去。 他需要采购的东西不少,而集市,是了解这个陌生县城、获取物资、同时也可能隐藏着各种麻烦的地方。 穿过几条狭窄、两侧墙壁斑驳、晾晒着各色衣物的巷子,喧嚣声如同涨潮的海水,再次汹涌而来,并且比城门附近更加密集、更加嘈杂。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牲畜的腥臊、油炸面食的焦香、劣质脂粉的甜腻、以及无数货物和人聚集所产生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巨大的、略显杂乱的空地,被几条纵横交错的土路分割成不同的区域。空地四周,搭着许多简陋的竹棚、布棚,或是干脆用几块门板、几根木棍支起的露天摊位。摊位鳞次栉比,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孩童的哭笑声、牲畜的嘶鸣、敲打铁器的叮当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喧嚣得几乎让人耳朵嗡嗡作响。 这就是青川县城西的集市,方圆百里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每逢农历三、六、九开市,年关将近,更是人山人海。 聂虎定了定神,将狗皮帽又往下拉了拉,背着空了大半的旧褡裣,挤入了汹涌的人流。他像一尾灵活的游鱼,在密集的人潮中穿行,目光快速地扫过两侧的摊位。 集市分门别类,倒也清晰。靠外多是卖吃食的,热气腾腾的包子、馄饨摊,焦黄酥脆的烧饼、油条,甜香四溢的糖人、米糕,还有现煮的羊杂汤、面茶,香气勾人,食客围坐,喧哗热闹。往里是售卖日用杂货的,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布匹鞋袜、笤帚簸箕,琳琅满目,妇人们三五成群,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再往里,是售卖山货、皮货、药材、甚至一些旧货、古玩的区域,这里人相对少些,但气氛也更加微妙,买卖双方都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 聂虎的目标,首先是药材和工具。他放缓脚步,在售卖药材的区域仔细搜寻。 这里的药材摊,规模远不能和“仁济堂”那种正规药铺相比。多是些山民或小药贩,在地上铺块布,摆上些自己采集或收购来的零散药材。种类倒是不少,但品相参差不齐,真伪难辨。聂虎凭借着从陈爷爷、孙爷爷那里学来的眼力,以及体内那丝暗金色气血对草木生机的微弱感应,逐一扫过。 “小哥,看看咱这老山参!刚挖的,须子都全乎!便宜卖了!” “上好的天麻!治头疼头晕有奇效!” “虎骨!真正的东北虎骨!泡酒大补!” “百年灵芝!货真价实!” 各种吆喝声充斥着耳朵。聂虎不为所动。他看到了几株还算不错的野生黄芪,几块质地坚实的茯苓,甚至有一小包颜色暗红、品质上乘的血竭,但价格要的离谱。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色黝黑、双手布满冻疮和老茧的老年山民面前,摊着一块破麻布,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样药材。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神有些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并不吆喝。 聂虎的目光,被麻布角落里的两样东西吸引。一株约莫半尺长、拇指粗细、通体呈暗紫色、隐隐有金属光泽的根茎——紫背藤,这是治疗跌打损伤、疏通经络的上好药材,年份不浅。还有几块颜色蜡黄、质地如蜜、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块茎——黄精,虽然年份远不如他怀里的那块,但也是不错的野生货,看品相,至少在二三十年左右。 “老丈,这紫背藤和黄精,怎么卖?”聂虎蹲下身,拿起那株紫背藤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确认是真货,年份不错。 老山民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聂虎,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药材,嘴唇嚅动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两根,声音干涩:“紫背藤……五十文。黄精……三十文一块。” 价格很实在,甚至可以说便宜了。聂虎心中微讶,这老人似乎不懂行情,或者急着出手。 “我都要了。”聂虎没有还价,从褡裣里数出铜钱。紫背藤一株,黄精三块,一共一百四十文。他正准备付钱,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抓起了那块最大的黄精。 “哟,这黄精不错啊!老头,这块我要了,二十文!”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聂虎转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绸缎短褂、歪戴着瓜皮帽、嘴里叼着根草茎的年轻混混,正拿着那块黄精,在手里掂量着,一脸痞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眼神不善的同伙。 老山民脸色一变,嗫嚅道:“这……这位小哥已经要了……” “他要了?付钱了吗?”混混斜睨了聂虎一眼,见他衣着寒酸,年纪又小,脸上露出轻蔑之色,“没付钱就不算!老子出二十文,比你高!老头,卖给我!” “我已经谈好价了。”聂虎平静地开口,伸手去拿那块黄精。 “小子,找不自在是吧?”混混手一缩,没让聂虎拿到,脸上痞笑变成狞笑,“知道老子是谁吗?这片集市,我‘过山风’看上的东西,还没人敢抢!识相的,滚一边去!” 他身后两个同伙也上前一步,抱着胳膊,堵住了聂虎的退路,气势汹汹。 周围摆摊的和路过的行人,看到这边争执,纷纷避开,远远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显然,这“过山风”一伙,是集市上有名的地痞无赖。 聂虎眼神微冷。他不想惹事,尤其是初来乍到,但也不怕事。这块黄精他确实需要,而且,这混混明显是仗势欺人,强买强卖。 “买卖讲究先来后到,价高者得。”聂虎依旧平静,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出一百四十文,全要。你若想要,可以等我买完,再与这位老丈商议。” “嘿!小子还挺横!”过山风被聂虎的平静激怒了,觉得在手下和围观者面前丢了面子,他将黄精往怀里一揣,指着聂虎的鼻子骂道,“老子今天还就不要你先来后到了!这块黄精,老子二十文买了!你能怎么着?再啰嗦,信不信老子让你横着出集市?” 说着,他伸手就要来推搡聂虎。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聂虎肩膀的刹那,聂虎脚下微微一动,身体以毫厘之差,看似无意地侧了侧,让开了这一推。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不经意地,在过山风伸出的手腕内侧某个位置,拂了一下。 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仿佛只是被对方带了一下。 “哎哟!”过山风忽然觉得手腕一麻,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伸出去推人的手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怀里的黄精也差点掉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连忙用另一只手捂住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聂虎,“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站在这里,什么都没做。”聂虎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可能是天冷,这位大哥手抽筋了。” 过山风又惊又怒,试着活动手腕,那股酸麻感却迅速蔓延到小臂,整条右臂都使不上力了。他看向聂虎的眼神,终于带上了一丝惊惧。这小子,邪门! 他身后的两个同伙见状,也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其中一个骂道:“小杂种,你敢使阴招?找死!”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威严的喝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公服、腰挎腰刀、面容严肃、约莫三十出头的高大汉子,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公服的差役。 是市集的巡街差役!看服饰,还是个班头。 “干什么?干什么?光天化日,集市之中,聚众斗殴?想进班房过年吗?”班头目光如电,扫过聂虎和过山风三人,最后落在过山风脸上,冷哼一声,“过山风,又是你!皮又痒了是吧?上次的板子没挨够?” 过山风见到这班头,顿时像老鼠见了猫,嚣张气焰全无,捂着手腕,哭丧着脸道:“刘……刘头!误会!都是误会!是这小子……这小子抢我东西,还使阴招弄伤了我的手!” “放屁!”刘班头眼睛一瞪,“我远远就看见了,是你强买强卖,还先动手!怎么,当老子眼睛是瞎的?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过山风不敢违抗,悻悻地将那块黄精拿出来。刘班头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摊着的药材和吓得脸色发白的老山民,心中了然。他将黄精还给老山民,对过山风厉声道:“滚!再让老子看见你在集市上惹是生非,直接锁了送衙门!快滚!” “是是是!刘头息怒!这就滚!这就滚!”过山风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连狠话都不敢留一句。 刘班头这才看向聂虎,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小兄弟,没事吧?这些泼皮无赖,专欺生人。以后遇到这种事,大声呼救,或者直接来找我们巡街的。” “多谢刘班头解围。”聂虎拱手道谢,态度不卑不亢。 “嗯。”刘班头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老山民摊上的药材,对聂虎道,“要买就赶紧买,买了早点离开。集市人多眼杂,自己小心财物。” “是,多谢提醒。”聂虎再次道谢。 刘班头不再多说,带着手下继续巡街去了。 围观人群见热闹散了,也渐渐散去,只是看向聂虎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这小子,面对地痞不慌不乱,还能惊动刘班头亲自解围,似乎有些不简单。 聂虎不再耽搁,将一百四十文钱付给老山民,将紫背藤和三块黄精仔细包好,放入褡裣。老山民千恩万谢,显然也被刚才的阵势吓到了。 买好了药材,聂虎继续在集市中寻找需要的工具。他很快在一个专卖铁器、杂货的摊位前,找到了一套品相不错、包含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五把小刀和一把小剪子的外科刀具套装,虽然不如孙爷爷那套用了多年的精良,但也足够锋利,材质尚可。讨价还价后,以二百文成交。 他又在一个卖针线杂货的摊子上,挑选了两套全新的、不同型号的银针,花了八十文。接着,去布庄扯了六尺厚实的靛蓝色细棉布(给孙爷爷和自己做冬衣),两尺粗白布(做里衣或包扎用),又买了些结实的棉线和几枚钢针,一共花了三百多文。 盐、糖是必需品,而且县城的价格比村里货郎挑来的便宜不少。他买了五斤粗盐,三斤红糖,又额外称了一斤饴糖(可以给孙爷爷和村里的孩子),又花去近百文。 一番采购下来,褡裣重新变得鼓鼓囊囊,怀里的铜钱也少了一小半。但聂虎心中踏实,这些都是必要的东西。 日头已经偏西,集市的喧嚣却并未减退,反而因为临近傍晚,赶着置办年货和收摊前最后一批生意,变得更加拥挤嘈杂。 聂虎背着沉甸甸的褡裣,准备挤出人群,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在天黑前出城,找地方投宿(他不敢在陌生的县城过夜)。就在他路过一处相对空旷、围了不少人的地方时,一阵异常响亮、带着煽动性的吆喝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祖传秘方,‘百病消’神药!不管你是什么头疼脑热、腰酸腿疼、胸闷气短、还是陈年内伤,只需一粒,药到病除!无效分文不取!今天神医我路过贵宝地,只为积德行善,不为赚钱!十文钱一粒,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只见一个穿着脏兮兮道袍、头发乱糟糟、面黄肌瘦、却眼神闪烁、唾沫横飞的中年汉子,站在一个简陋的木箱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小瓷瓶,正对着围观的百姓口若悬河。他面前摆着一块破布,上面放着几十个同样的小瓷瓶,还有一些晒干的、看不出是什么的草药。 “我这‘百病消’,乃是采集深山百种灵药,配合祖传丹方,炼制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内含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雪山茯苓、海底珍珠……包治百病!今天只卖十文!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围观的多是些看起来家境普通、或是面带病容的百姓,被这“神医”说得天花乱坠,又听到“无效分文不取”,十文钱也不多,便有些心动。已经有人掏出铜钱,准备购买。 聂虎停下脚步,眉头微蹙。他虽年轻,但跟着孙伯年行医这些日子,深知“包治百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且,看那“神医”的面色、眼神,以及那些小瓷瓶粗糙的做工,还有地上那些所谓“灵药”的成色,十有八九是骗人的把戏。所谓的“无效分文不取”,恐怕等你发现无效,早就找不到他的人了。 果然,那“神医”见有人掏钱,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更加卖力地吆喝:“这位大娘有眼光!买一瓶回去,保证您老寒腿再也不犯!这位大哥,看你面色晦暗,定是操劳过度,来一瓶,补补元气!” 眼看几个百姓就要上当,聂虎犹豫了一下。他不想多管闲事,但看着那些可能因为十文钱(对穷苦人家或许是一两天的饭钱)而买了毫无用处的假药、甚至耽误病情的人,又有些不忍。而且,孙爷爷常教他,行医者,当有仁心,见不平事,能力所及,当管则管。 他挤进人群,来到前面,拿起地上一个“百病消”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 药丸呈暗褐色,大小如黄豆,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泥土和劣质香料的味道。聂虎用手指捻了捻,药丸松散,一捻就碎,里面露出一些草根、树皮磨成的粉末,甚至还有细沙!这哪里是什么“灵药”,分明是泥巴、草末、香灰和沙子混合搓成的丸子!吃下去不仅没用,还可能吃坏肚子! “你干什么?”那“神医”见聂虎拿起药丸细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动我的神药!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聂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耳中:“你这药丸,主料是黄泥、香灰,掺了少许艾草末和柏树皮粉,还有沙砾。成本不超过一文钱。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但毫无用处。十文钱一粒,是骗人钱财。”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泥巴丸子?” “真的假的?” “我就说哪有这么便宜的神药!” “这小子谁啊?乱说!” 那“神医”脸色瞬间涨红,指着聂虎的鼻子破口大骂:“放屁!你个小兔崽子懂个屁!竟敢污蔑我的祖传神药!我看你是同行派来捣乱的!大家别信他!他这是眼红我的生意!” 说着,他竟从木箱子上跳下来,伸手就要来抢聂虎手里的药瓶,同时给旁边两个蹲着的、看起来像是他同伙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个汉子立刻起身,一脸凶相地围了过来。 聂虎后退一步,避开“神医”的手,将手里的药丸和药瓶举高,对着周围百姓大声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有哪位身上带着真金白银,或者有轻微外伤的?可以当场试试!若这药丸真有奇效,我赔他一百文!若只是泥丸,大家有目共睹!”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而且愿意当场验证。周围百姓的怀疑更重了,纷纷看向那“神医”。 “神医”脸色铁青,眼神慌乱,强辩道:“神……神药岂是随便试的?需要配合我的独门心法服用!你……你休要胡搅蛮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他一边说,一边和那两个同伙逼近聂虎,显然是想用武力赶走这个搅局者。 聂虎眼神一冷,体内暗金色气血微微流转,做好了准备。他不想在集市动手,但若对方欺人太甚,他也不介意让这骗子吃点苦头。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让开!让开!刘班头来了!” 人群分开,只见刚才那位刘班头,带着两个差役,去而复返,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喧闹。 “又是你?”刘班头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聂虎,又看了看那面色慌张的“神医”和他的同伙,以及地上那些小瓷瓶,顿时明白了八九分。他脸色一沉,走到“神医”面前,厉声道:“张瞎子!又是你!上次在城南用‘狗皮膏药’骗人,被打了板子赶出去,这才几天,又跑到城西来卖假药了?还敢威胁人?” “张瞎子”见到刘班头,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下:“刘……刘头!冤枉啊!是这小子……这小子污蔑我!” “污蔑?”刘班头冷哼一声,从聂虎手里拿过那个小瓷瓶,倒出药丸,看了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脸色更加难看,“黄泥、香灰、沙子!张瞎子,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来人,给我锁了!摊子没收!骗来的钱,追回来还给苦主!” 两个差役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张瞎子”和他那两个同伙锁了起来,又将地上的假药和骗来的铜钱(不多,刚开张)一并收缴。 “小兄弟,又见面了。”刘班头处理完,走到聂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赞赏,“好样的!有胆识,有眼力!这种江湖骗子,就该当众揭穿,免得更多人上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 “晚辈聂虎,云岭村人。”聂虎拱手答道。 “云岭村?聂虎?”刘班头沉吟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是那位救了赵老憨、杨木匠家娃子的‘聂郎中’?” 聂虎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名声,连县城的差役都听说了。他点点头:“正是晚辈。” “果然英雄出少年!”刘班头哈哈大笑,态度更加亲切,“早就听说云岭村出了位年轻的神医,没想到今日有缘得见!干得漂亮!以后在城里,再遇到这种不平事,尽管来找我刘铁柱!” “多谢刘班头。”聂虎再次道谢。他没想到,揭穿一个假药贩子,竟然还意外得到了这位集市班头的善意。这或许,是此行的一个意外收获。 “行了,天色不早,你买了东西,也赶紧出城吧。路上小心。”刘班头看了看天色,叮嘱道。 聂虎点头告辞,背着沉重的褡裣,挤出渐渐散去的人群。经过这一番折腾,日头已经西斜,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带来更深重的寒意。 他不再耽搁,加快脚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必须在天黑前出城,否则城门关闭,就麻烦了。 当他走到离城门不远的、相对冷清的一条短街时,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街口,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正是“诚信堂”的那个掌柜。他身边,除了白天见过的胡三,还多了三个穿着短打、手持木棍、眼神凶狠的壮汉。而更让聂虎眼神一凝的是,在这几人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还站着三个人,探头探脑,正是白天在山路上遇到的——刘老四、疤脸疤哥和矮胖黑哥! 两拨人,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前一后,堵死了聂虎的退路。 集市风云,果然没有轻易散去。更大的麻烦,终于找上门来了。 第45章 假药贩子 短街狭窄,两侧是早已关门上板的杂货铺和民居,高耸的屋檐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几乎将整条街道吞噬的阴影。寒风在巷道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和肃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聂虎停下脚步,将背上沉重的褡裣小心地放在脚边,以免影响行动。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前后两拨人,最后定格在“诚信堂”那个山羊胡掌柜脸上。 “掌柜的,这是何意?”聂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短街上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丝毫慌乱。 山羊胡掌柜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小兄弟,白天在‘仁济堂’门口,我好心给你指条明路,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可你不该,坏我‘诚信堂’的生意,更不该,在集市上多管闲事,让我那不成器的侄儿(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胡三)在刘班头面前丢了脸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我看你年纪轻轻,不懂规矩,给你个机会。把白天在‘仁济堂’卖药得的银子,还有你褡裣里剩下的好东西,都交出来。再跪下来,给我侄儿磕三个响头赔罪。今天这事,就算揭过。否则……”他冷哼一声,身边三个手持木棍的壮汉立刻上前一步,木棍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而身后,刘老四、疤脸疤哥、矮胖黑哥三人,也呈扇形散开,隐隐封住了聂虎退回集市的退路。刘老四脸上带着怨毒和得意的冷笑,疤脸和矮胖则是摩拳擦掌,眼神凶狠,显然对白天山路上那一箭之仇耿耿于怀,此刻有“诚信堂”的人打头阵,更是有恃无恐。 七对一。对方有棍棒,有人数优势,而且明显是老手。聂虎孤身一人,手无寸铁(长弓缠在褡裣上,此刻来不及取出),看起来似乎陷入了绝境。 然而,聂虎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惊慌。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仿佛在倾听风声,又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加速流转,一股沉凝、冰冷、却又蕴含着强大爆发力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间滋生、汇聚。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而温热的搏动,仿佛在默默支持。 “银子,是我卖药所得。褡裣里的,是我买的东西。”聂虎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胡三在‘仁济堂’门口强拉生意,意图欺诈,是你们有错在先。至于集市上那卖假药的‘张瞎子’,坑蒙拐骗,害人不浅,揭穿他,是行医者的本分,也是为刘班头分忧。何来‘坏生意’、‘多管闲事’之说?” 他条理清晰,不卑不亢,一番话说得山羊胡掌柜脸色一僵,胡三更是恼羞成怒,跳脚骂道:“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掌柜的,别跟他废话!先打断他的腿,搜出银子再说!” “小兄弟,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山羊胡掌柜脸色阴沉下来,挥了挥手,“给我上!别打死了,留口气,问出银子藏在哪!” 三个持棍壮汉低吼一声,挥舞着木棍,朝着聂虎猛扑过来!木棍带着风声,分别砸向聂虎的头、肩、腿!他们显然经常干这种以多欺少的勾当,配合默契,封死了聂虎左右闪避的空间。 就在木棍即将临身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去格挡那势大力沉的木棍。而是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鬼魅般,迎着正面砸来的木棍,不退反进!在木棍即将触及头皮的瞬间,他腰身诡异一扭,头颈以毫厘之差与木棍擦过,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住了那壮汉持棍的手腕脉门! “虎爪扣!” 这一下,快、准、狠!蕴含着暗金色气血的指力,瞬间透入对方手腕!那壮汉只觉得整条手臂如同被铁钳夹住,又酸又麻,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惨叫一声,手中的木棍“哐当”掉落在地。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带、一拧!同时右脚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踢向侧面另一名壮汉的膝盖侧后方!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被踢中膝盖的壮汉惨嚎着单膝跪地,抱着扭曲的膝盖打滚。而被拧脱臼手腕的壮汉,则被聂虎顺势一带,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了第三名挥棍砸来的同伴! 第三名壮汉见同伴撞来,下意识地收棍闪避,攻势顿时一滞。 电光石火间,聂虎已经如同游鱼般从三人合围的缝隙中脱身而出,来到了短街相对开阔的一侧。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三个持棍壮汉,一伤(手腕脱臼),一残(膝盖骨裂),还有一个被同伴挡住,阵型大乱! 山羊胡掌柜和胡三都看傻了,脸上的狞笑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这小子……身手竟然这么好?! 刘老四、疤脸、矮胖在后面,也是瞳孔收缩,脸色变得凝重。他们白天见识过聂虎的箭术,知道这小子不好惹,但没想到近身搏杀也如此凌厉狠辣! “妈的!一起上!弄死他!”疤脸疤哥最先反应过来,低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矮胖黑哥也抽出了一把短刀,两人一左一右,配合着前面剩下那个还能动的持棍壮汉,再次扑向聂虎!刘老四则躲在后面,眼神闪烁,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聂虎眼神冰冷。面对再次扑来的三人,他不再单纯闪避。体内暗金色气血轰然加速,一股强横的力量瞬间充盈全身。他微微伏低身体,摆出了一个奇异的起手式,双掌一前一后,掌心相对,隐隐有风雷之声在指掌间流转——这是“虎形”功法中,近身搏杀、以力破巧的一式,“虎踞式”的变招应用! “吼!” 一声低沉、短促、却充满了震慑心神的喉音,从聂虎喉咙里迸发而出!这并非之前练习时的“虎啸”雏形,而是将气血、精神、杀意凝聚于一声低吼之中,带有强烈的精神冲击! 疤脸、矮胖和那持棍壮汉,被这突如其来、仿佛来自洪荒猛兽般的低吼震得心神一荡,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聂虎动了!他脚踩奇异步法,身体如同捕食的猛虎,骤然前冲!左掌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斩向疤脸持匕首的手腕!右掌则呈爪形,后发先至,抓向矮胖持短刀的胳膊!至于那持棍壮汉砸来的木棍,他竟不闪不避,只是肩头微微一沉,用肩胛骨外侧的肌肉,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棍! “砰!”“咔嚓!”“噗!” 三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 疤脸手腕被掌刀斩中,剧痛钻心,匕首脱手飞出!矮胖的胳膊被虎爪扣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短刀也拿捏不住。而聂虎的肩头,只是微微一沉,那看似势大力沉的木棍砸在上面,竟发出如同敲击败革的闷响,聂虎身形只是晃了晃,而那壮汉却感觉一股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木棍几乎脱手! 聂虎得势不饶人,拧腰转胯,被抓住胳膊的矮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被抡了起来,狠狠地砸向了旁边正要冲上来的那个手腕脱臼的壮汉! “轰!”两人撞成一团,滚倒在地,惨呼连连。 紧接着,聂虎飞起一脚,正中那持棍壮汉的小腹!壮汉闷哼一声,如同虾米般蜷缩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滑落下来,口吐白沫,一时爬不起来。 兔起鹘落,不过短短十息时间。 山羊胡掌柜这边,三个持棍壮汉全灭。疤脸、矮胖失去兵器,手腕、胳膊受伤,战力大减。只剩下一个躲在后面、脸色煞白的刘老四,以及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几乎要尿裤子的胡三。 聂虎缓缓收势,站定。除了肩头挨了一棍,衣服有些破损,微微有些气血翻腾(硬抗一棍还是受了点震伤)外,浑身上下,竟再无新伤。他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寒夜中的星辰,冰冷地扫过剩下的几人。 短街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和地上几人痛苦的**。 山羊胡掌柜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指着聂虎:“你……你……”他“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寒酸的山村少年,竟然如此可怕!这哪里是什么郎中,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疤脸捂着剧痛的手腕,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后怕。他忽然想起白天山路上那惊鸿一瞥的箭矢,和刚才那声令人心悸的低吼,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这小子,绝不是普通的练家子!他可能……真的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矮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自己无力垂落的胳膊,又看看地上哀嚎的同伴,再也不敢上前半步。 刘老四眼珠乱转,忽然尖声叫道:“他……他只有一个人!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掌柜的,快叫你们药铺的伙计都出来!疤哥,黑哥,我们一起上,他刚才挨了一棍,肯定受伤了!只要缠住他……” “闭嘴!”山羊胡掌柜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刘老四一眼,声音带着颤抖,“都是你!都是你惹的祸!”他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为了点银子,竟然惹上了这么一个煞星!他现在只想赶紧脱身,哪里还敢再打? 聂虎的目光,缓缓转向刘老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刘老板,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刘老四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躲到了疤脸身后。 聂虎不再理会他们,弯腰,捡起地上疤脸掉落的匕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羊胡掌柜,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山羊胡掌柜浑身一颤,连连点头,声音干涩:“可……可以!当然可以!小……小兄弟请!今天……今天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聂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刀,盯着他的眼睛,“带着棍棒,堵街勒索,也是误会?” 山羊胡掌柜冷汗涔涔,不敢与聂虎对视,低下头:“是……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小兄弟!我……我赔罪!这些……这些银子,就当是给小兄弟压惊!”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钱袋,看也不看,就要往聂虎手里塞。 聂虎没有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山羊胡掌柜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更加难看。 聂虎不再看他,转身,走到自己的褡裣旁,将其背起,又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然后,他握着匕首,缓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经过疤脸、矮胖身边时,两人吓得连忙缩到墙边,大气不敢出。 经过刘老四身边时,聂虎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刘老四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裤裆处传来一阵湿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聂虎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不再停留,迈开脚步,从容不迫地,走向短街尽头,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短街上死一般的寂静才被打破。 “噗通!”山羊胡掌柜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胡三也瘫软在地,哭丧着脸:“掌柜的……这下完了……刘班头那边……” “闭嘴!”山羊胡掌柜怒吼一声,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后怕,他看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这事儿……没完!等着!小子,你等着!” 疤脸和矮胖互相搀扶着,看着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看聂虎离去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恐惧和一丝茫然。他们知道,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这小子的实力,深不可测,而且下手狠辣果断,绝不是他们能招惹的。报仇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想法。 刘老四瘫坐在自己的尿渍里,脸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不仅没捞到好处,反而彻底得罪了这个煞星。以后……以后的日子,恐怕难过了。 寒风依旧,暮色四合。 短街上,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个失魂落魄、惊恐未定的人,以及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尿臊味。 而那个背着褡裣、手握匕首、从容离去的少年身影,已然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心中,成为一个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梦魇。 城门,在望。 聂虎的脚步依旧沉稳。肩头的钝痛,在暗金色气血的流转下,正在迅速缓解。体内的消耗并不大,刚才的战斗,更多的是技巧、时机和气势的碾压,并未动用全力。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城门还未关闭,但守卫的兵丁已经开始催促最后一批进出城的人。 他加快脚步,在城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踏出了青川县城。 城外,暮色苍茫,寒风呼啸,远山如黛。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的城墙,眼神平静无波。 进县城的路,波澜起伏。 集市风云,短街冲突。 “假药贩子”张瞎子的骗局被他当众拆穿,赢得了刘班头的好感和一丝名声。 而“诚信堂”的贪婪、刘老四的怨毒、疤脸矮胖的纠缠,也以被他雷霆手段击溃而告终。 这一趟,有收获,有麻烦,也有……立威。 “聂郎中”的名号,或许还未在县城真正传开。 但“聂虎”这个人,已经用他的方式,在这座陌生的县城,留下了属于他的、冰冷而清晰的印记。 他紧了紧背上的褡裣,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迈开了归程的脚步。 胸口的玉璧,温热依旧。 怀里的银两,沉甸甸的。 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 而前路,依旧漫长。 第46章 当众拆穿 夜色,如同打翻的浓墨,迅速而彻底地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线天光。寒风在山林间呼啸,卷起尚未融尽的积雪碎末,扑打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没有月光,只有几颗孤零零的寒星,在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冷漠的光芒。 聂虎背着沉重的褡裣,手中紧握着那把从疤脸手中夺来的匕首,在崎岖、覆雪、几乎难以辨认的山路上,沉默而快速地前行。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不仅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让他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和在山林间穿行的敏锐感知。肩头硬抗木棍带来的那点隐痛,在气血的滋养下,已几乎感觉不到。 他必须尽快赶回云岭村。县城短街的冲突,虽然以他雷霆手段解决,但无疑也彻底得罪了“诚信堂”的山羊胡掌柜和刘老四一伙。以那些人的秉性,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不敢再明着找他麻烦,但暗地里的报复,或者将关于他“身怀重宝”、“身手了得”的消息散布出去,引来更麻烦的角色,都有可能。他必须尽快回到孙爷爷身边,回到相对熟悉的云岭村,早做防备。 而且,怀揣着二十多两银子,在荒郊野外独自赶夜路,也绝非明智之举。石老倔的提醒犹在耳边,山里不太平。他虽然不惧寻常野兽,但若遇到成群结队的饿狼,或是更诡异难测的东西,也会很麻烦。 他选择了来时的山路,尽量避开可能有人迹的大道。匕首在手,精神高度集中,五感提升到极致,不放过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响和气息。 一路有惊无险。或许是天气寒冷,或许是运气不错,除了偶尔惊起几只夜宿的飞鸟,听到远处几声悠远的、不知是狼是狐的嚎叫,并未遇到真正的危险。只是夜路难行,加上背负不轻,待到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他才堪堪望见云岭村那熟悉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低矮轮廓。 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曦中伸展,如同守候的老人。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聂虎紧绷了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放慢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匕首插回腰间(用布条做了个简易的鞘),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沾染了尘土和雪沫的衣襟,这才迈步走向村子。 刚走到老槐树下,就听见村子里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不是平日清晨的鸡鸣犬吠、妇人呼儿唤女的声音,而是一种混杂了激动、兴奋、质疑、还有哭喊的嘈杂人声,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么事了?聂虎眉头微蹙,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循着声音,他很快来到了村中央的打谷场。此刻,原本空旷的场地,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场地中央张望,议论纷纷,表情各异,有兴奋好奇的,有将信将疑的,也有满脸悲戚、眼含泪水的。 在人群中央,摆着一张不知从谁家搬来的八仙桌。桌上铺着一块刺眼的、画满了歪歪扭扭红色符咒的黄布。桌子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打着补丁的杏黄色道袍,头戴一顶歪歪斜斜的九梁冠,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留着几缕稀疏山羊胡的中年道士。 这道士一手持着一柄桃木剑,剑尖上挑着几张符纸,另一手捏着个法诀,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古怪的步法,围着桌子转圈。他面前,还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上飘着几张符纸燃烧后的灰烬。 而在桌子前方,跪着几个人。聂虎一眼认出,是村西头王老栓一家。王老栓和他婆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停地对着那道士磕头。他们身后,两个半大孩子也吓得瑟瑟发抖,低声哭泣。王老栓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棉被紧紧包裹着的、气息微弱、脸色青紫的婴孩,看大小,不过几个月。 “仙师!求求您!再救救俺家小宝吧!他就剩一口气了!您发发慈悲,再赐点仙水吧!”王老栓声音嘶哑,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那道士停下脚步,捋了捋山羊胡,一脸悲天悯人又带着几分矜持的表情,叹了口气:“无量天尊!非是贫道不愿尽力。只是你家这孩子,招惹的乃是深山里的‘瘴疠童子’,道行不浅。贫道先前以本门秘传‘驱邪符水’镇压,已耗去不少法力。若要根除,需得请动‘三清祖师’神力,这……耗费颇大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村民的反应,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家境稍好、面带忧色的人。 “仙师!只要您能救活俺孙子,俺家……俺家愿意把最后那点棺材本都拿出来!只求您大发慈悲!”王老栓的婆娘哭喊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颤抖着递过去,里面隐约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显然是全部家当。 道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个……唉,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看在你们诚心,又是同乡的份上,贫道就再损耗几年修为,为这孩子请神驱邪!不过,这‘请神符’和‘净坛水’,需得用上好的朱砂、金粉调制,还需三牲祭礼……这些花费……” “俺们出!俺们出!”王老栓连连磕头,“只要仙师能救孩子,砸锅卖铁俺们也认了!” 周围村民见状,议论声更大。有人同情王老栓家,觉得这道士或许真有点本事(毕竟王老栓家孩子之前确实病得快不行了,喝了符水后好像好了一点?);也有人面露怀疑,觉得这道士神神叨叨,像是在骗钱;更多的人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指指点点。 聂虎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王老栓怀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婴孩身上,又看了看桌上那盆所谓的“符水”,以及道士那故作高深、实则眼神闪烁的做派,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婴孩面色青紫,呼吸微弱急促,鼻翼扇动,这是严重缺氧的表现,很可能是急性肺炎或者喉部梗阻导致的窒息!哪是什么“瘴疠童子”!那盆所谓的“符水”,不过是清水加了些香灰和不知名的草药粉末,或许有点安神、轻微消炎的作用,但绝对治不了急症!再耽误下去,这孩子恐怕真的没救了! 这分明就是个借着村民愚昧无知、利用急症病人家庭病急乱投医心理、装神弄鬼、骗财害命的江湖骗子!和昨天在县城集市上那个“张瞎子”如出一辙,甚至更加可恶,因为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聂虎胸中一股怒火升起。他不再犹豫,分开人群,大步走到了场地中央。 他的出现,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突然闯入、风尘仆仆、背着一个大褡裣的少年身上。 “是聂虎!” “聂郎中回来了!” “他这是要干嘛?” 村民们认出了聂虎,议论声再起,但这一次,带着更多的惊讶和期待。毕竟,“聂郎中”救治赵老憨、杨木匠家小宝的事迹,早已深入人心。 那道士也被聂虎的突然出现打断,很是不悦,三角眼一瞪,喝道:“哪来的无知小子!没看见贫道正在做法请神,驱邪救人吗?惊扰了神灵,你担待得起吗?速速退下!” 聂虎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王老栓面前,蹲下身,对王老栓道:“王大爷,把孩子给我看看。” 王老栓一愣,看着聂虎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又看看怀里气息越来越弱的孙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自然听说过聂虎的医术,但眼前这位“仙师”看起来仙风道骨(虽然脏了点),又能画符念咒,似乎更……玄乎? “聂……聂郎中,”王老栓的婆娘哽咽道,“仙师说……说是‘瘴疠童子’作祟,得用仙法……” “孩子是得了急症,不是中邪。”聂虎语气斩钉截铁,伸手轻轻掀开裹着孩子的棉被一角,露出孩子青紫的小脸。他伸出两指,快速在孩子鼻前探了探呼吸,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脸色更加凝重。是严重肺炎导致的呼吸衰竭,伴有喉痉挛,必须立刻处理! “你干什么?!”那道士见聂虎竟然无视他,还要碰“病人”,顿时大怒,上前一步就要阻拦,“黄口小儿,懂什么医术?这孩子邪气入体,已非药石可医!唯有贫道请神驱邪,方能保命!你在此胡闹,延误了救治时机,便是害了这孩子性命!” 聂虎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那道士:“邪气入体?那你告诉我,是何邪气?症状如何?脉象怎样?你那一盆香灰水,凭什么能驱邪?” 他一连串问题,问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道士被他目光所慑,心中一虚,但随即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贫道所学,乃玄门正法,天机不可泄露!岂是你这凡夫俗子能懂的?速速让开,莫要自误!” “天机不可泄露?”聂虎冷笑一声,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村民,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王大爷家小宝,得的不是什么邪病,是肺热壅盛、痰阻气道引起的急症!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是憋的!再耽搁下去,一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他那盆所谓的‘符水’,不过是清水加香灰,或许有点安神作用,但绝对救不了急症!” 他指着那道士,声音提高:“此人装神弄鬼,言语闪烁,不过是想骗取钱财!大家想想,若他真有仙法,为何不先救人,再谈钱财?为何非要等王家拿出全部家当,才肯‘请神’?这分明是看准了王大爷家救孙心切,趁机勒索!”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村民中炸开! “对啊!聂郎中说得好有道理!” “那符水我看着就跟庙里烧的香灰差不多……” “王老栓家确实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道士看起来是有点不靠谱……” 质疑的目光,纷纷投向那道士。 道士脸色涨红,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言辞如此犀利,句句戳中要害。他指着聂虎,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你血口喷人!污蔑贫道!贫道乃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弟子,岂容你诬蔑!你说孩子是急症,那你来治啊!你若能当场治好,贫道……贫道立刻向你磕头赔罪,滚出云岭村!你若治不好,便是你害了这孩子,你要偿命!” 他将了聂虎一军,同时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孩子身上。是啊,说一千道一万,谁能救孩子,谁才有理。 王老栓一家也看向聂虎,眼中充满了最后的希冀和挣扎。 聂虎没有理会道士的叫嚣,他再次蹲下,对王老栓沉声道:“王大爷,信我一次。把孩子给我,还有救。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沉稳坚定,眼神清澈而充满力量。王老栓看着怀里孙子青紫的小脸,又看看聂虎,一咬牙,将孩子小心翼翼地递给了聂虎:“聂郎中……俺……俺信你!求你……救救小宝!” 聂虎接过孩子,触手滚烫。他迅速检查,孩子喉咙里有明显的痰鸣音,呼吸极度困难。他不再犹豫,将孩子侧抱,让其头低脚高,用掌根快速、有节奏地拍击孩子的后背(肺腧穴区域),同时,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悄然渗入孩子体内,护住心脉,并尝试疏导那壅塞的气道和郁结的肺热。 “你……你在干什么?快住手!你会拍死他的!”道士在一旁尖声叫道,试图干扰。 聂虎充耳不闻,全神贯注。几下拍击后,孩子“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粘稠、黄绿色的浓痰!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吐出一些痰液。 随着痰液排出,孩子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解!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那么微弱欲绝,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一些! “吐了!痰吐出来了!” “脸色好像好点了!” “有救了!真的有救了!” 围观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呼,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钦佩。 聂虎不敢停歇,他迅速从怀里(其实是褡裣里)取出新买的那套银针,消毒。然后出手如电,在孩子的“尺泽”、“孔最”、“膻中”等穴位上飞快下针。银针轻颤,那一丝暗金色气血顺着银针导入,进一步宣肺平喘,清热化痰。 几针下去,孩子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然消失。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无神,但已有了焦距,看着聂虎,发出微弱的、却清晰的啼哭。 “活了!小宝活过来了!” “聂郎中神了!真是神医啊!” “我就说聂郎中有本事!比那装神弄鬼的强多了!” 村民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赞叹。王老栓夫妇更是喜极而泣,对着聂虎就要磕头,被聂虎拦住。 “孩子暂时没事了,但病根未除,需要用药调理。我开个方子,你们赶紧去抓药。”聂虎对王老栓说道,又看向那面如死灰、呆若木鸡的道士,冷冷道,“现在,你怎么说?” 道士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周围村民愤怒、鄙夷的目光,又看看聂虎怀中已然脱险的孩子,知道大势已去。他哪里还敢提什么磕头赔罪,怪叫一声,连桌上的“法器”和铜盆都顾不上了,转身就想挤出人群逃跑。 “抓住他!别让这骗子跑了!” “打死这个害人精!” 村民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骗子想跑,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立刻冲上前,七手八脚将那道士按倒在地,拳打脚踢。道士惨嚎连连,很快就鼻青脸肿,道袍也被撕烂,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哪有半分“仙师”模样? “好了,别打死了,送官吧。”聂虎开口道。村民们这才停手,用绳子将道士捆了个结实,准备天亮后扭送镇上衙门。 一场闹剧,以聂虎当众拆穿骗局、救治婴孩而告终。 “聂郎中,这次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及时回来,王老栓家可就被这骗子害惨了!” “是啊,聂郎中真是咱们村的福星!” “以后谁再敢在咱们村装神弄鬼骗人,先问问聂郎中答不答应!” 村民们围着聂虎,七嘴八舌,感激、敬佩之情溢于言表。经此一事,“聂郎中”的名声和威望,在云岭村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不仅仅是因为医术,更是因为那份在关键时刻敢于站出来、明辨是非、救人性命的胆识和仁心。 聂虎将孩子交还给王老栓,又开了清肺化痰、益气养阴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这才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背着褡裣,朝着孙伯年家走去。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沉稳而略带疲惫的面容。 胸口的玉璧,温热恒定。 当众拆穿,不仅是拆穿了一个江湖骗子的把戏。 更是拆穿了蒙在村民心头的愚昧和恐惧,用实实在在的医术和行动,再次证明了“聂郎中”这三个字的分量。 而这条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第47章 麻烦上门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也带走了打谷场上那场闹剧的喧嚣和尘土。被当众拆穿、捆成粽子、鼻青脸肿的假道士,被几个义愤填膺的后生扭送着,骂骂咧咧地朝着镇上的方向去了,等待他的将是官府的板子和牢饭。王老栓夫妇千恩万谢地抱着终于转危为安的小宝,回家煎药去了。围观的村民也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混杂了兴奋、后怕、以及更深沉信赖的神情,看向聂虎的目光,如同看着一尊悄然立在村中的、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神。 聂虎没有在打谷场多作停留,他婉拒了几位热情村民让他“回家歇歇”、“去家里吃饭”的邀请,背着沉甸甸的褡裣,径直回到了孙伯年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陈旧的院门,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和烟火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赶夜路和清晨闹剧带来的疲惫与寒意。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孙伯年正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铡刀,不紧不慢地切割着几块干枯的药材。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浑浊却清明的眼睛在聂虎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肩头衣服破损处和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又缓缓松开。 “回来了?”孙伯年放下铡刀,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注视着他的眼睛里,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如释重负。 “嗯,回来了,孙爷爷。”聂虎将褡裣和用布缠裹的长弓小心地放在墙边,走到炉边,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靠近火苗烤着。炉火的温暖透过掌心,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紧绷了一夜的心神,也终于得以放松。 “路上还顺利?东西都置办齐了?”孙伯年问道,目光又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褡裣。 “都齐了。买到了合用的刀具和银针,还有些布匹、盐糖。”聂虎简短地回答,没有提“仁济堂”卖药的具体数额,也没提集市上的冲突和短街的截杀,更没提怀里的银两,只是道,“药材也补了些,紫背藤、黄精,品相不错。” “嗯,那就好。”孙伯年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指了指灶台,“灶上煨着粥,自己去盛。先吃饭,暖和暖和。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聂虎心头一暖。孙爷爷永远是这样,话不多,但那份默默的关心和支持,却如同这炉火,始终温暖而恒定。他盛了碗热粥,就着孙伯年腌的咸菜,慢慢地吃着。热粥下肚,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也让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聂虎这才在孙伯年对面坐下,将这次进县城的大致经过,挑拣着能说的,简要叙述了一遍。包括“仁济堂”卖药的顺利,掌柜的提醒,集市上购买所需,以及揭穿假药贩子“张瞎子”、得到刘班头好感等事。至于“诚信堂”的纠缠、短街的冲突、以及刘老四疤脸等人的出现,他则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只说遇到几个地痞寻衅,被他打发了。 孙伯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浑浊的眼睛望着炉火跳跃的火焰,脸上的表情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明灭不定。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仁济堂’的周掌柜,我听说过,为人还算正派,他既然提醒你小心,城里恐怕确实有些人对上了年份的补药感兴趣,你得留心。刘班头那边,结个善缘也好,以后在县城走动,多少有个照应。至于那些地痞……”他抬起眼,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你处理得对。出门在外,尤其是带着钱财,该硬气的时候不能软。不过,也要懂得分寸,能不结死仇,尽量不结。你这次算是彻底得罪了‘诚信堂’和刘老四那伙人,他们未必肯善罢甘休。” 聂虎点点头:“孙爷爷,我明白。我会小心的。” “嗯。”孙伯年不再多说,转而问起他买回来的刀具和药材。聂虎一一取出展示,孙伯年仔细看了看,尤其是那套外科刀具,点了点头:“不错,够用了。紫背藤和黄精品相也好,炮制一下,能用一阵子。”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聂虎将买回来的布匹交给了村里手艺最好的赵寡妇,请她帮忙给孙爷爷和自己各做一身厚实的新棉袄。自己则开始着手炮制新买的药材,熟悉新的工具,同时也继续接待上门求诊的村民。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聂虎能清晰地感觉到,村子里的气氛,正在发生着一些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聂郎中”的名声,经过当众拆穿假道士、救治小宝这件事,在村里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以前村民找他看病,多是带着尝试和几分将信将疑,现在则变成了全然的信赖和依赖。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自不必说,就连一些陈年旧疾、或是心里有些疑神疑鬼、觉得不舒坦的,也都会找上门来,仿佛“聂郎中”三个字本身就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甚至连外村来找他看病的人,也明显多了起来。而且不止是附近的村子,连更远一些、需要翻山越岭的地方,也有人闻讯赶来。显然,他县城之行的一些事迹(尤其是当众揭穿假药贩子、与刘班头交好),也开始在周边悄然流传。 这自然是好事。名声意味着信任,也意味着更多的人脉和潜在的信息来源。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责任,和更加频繁的消耗。聂虎不得不更加精细地安排时间,既要保证“聂郎中”这个身份的日常运转和口碑,也要留出足够的时间,用于自身的修炼和恢复。 他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在经历了县城之行短暂的实战和消耗,以及回来后持续的、高强度的“行医”实践(频繁动用气血辅助探查和疏导)后,似乎进入了一个快速的增长和凝练期。总量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对气血的掌控也越发精微。胸口玉璧的温热,也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了一些,与气血的流转产生着更和谐的共鸣。 他尝试着,开始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中更进一步的功法,引导气血冲击、温养一些之前未曾触及的、更细微的经脉和穴位。过程缓慢而艰难,但每有一丝进展,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力量、速度、耐力,以及对周围环境感知的细微提升。 石老倔给的那张铁木长弓,他也开始每日抽空练习。不再仅仅是空弦开合,而是尝试着制作真正的箭矢。他用买回来的小刀,削制箭杆,寻找合适的羽毛做箭羽,甚至尝试打磨从河边捡来的燧石做箭头。虽然粗糙,但配合长弓的强劲力道,射入十步外的树干,已能深入数寸,威力不容小觑。这成了他除了“虎形”功法外,另一项重要的防身和狩猎技能。 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他依旧没有动用。孙伯年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气血充盈稳固,再图后计。那块熊心,更是被他视为最后的底牌,妥善收藏。 日子在忙碌、充实、以及一种隐隐的、对可能到来的麻烦的警惕中,悄然滑过。年关,越来越近了。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北风凛冽,似乎又一场雪正在酝酿。聂虎刚送走一个从外村赶来、请他治疗顽固风湿的老汉,正在堂屋里整理脉案,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孙郎中!聂郎中!救命啊!快开门!” 聂虎和闻声从里屋出来的孙伯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声音,是村东头张木匠的媳妇,张氏。听这动静,怕是出了大事。 聂虎立刻起身开门。只见张氏披头散发,脸上带着血痕,衣服也被扯破了,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被两个邻居妇人搀扶着。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惊慌、身上带伤的村民,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正是张木匠! “张婶,怎么回事?”聂虎一边让他们将人抬进来,一边急声问道。 “是……是王大锤!还有镇上来的几个人!”张氏哭喊道,“他们……他们冲进俺家,要抢俺家留着过年的那点腊肉和粮食!当家的拦着,就被他们打了!用棍子打,用脚踹!当家的……当家的不动了!呜呜呜……” 王大锤?他又跳出来了?还带了镇上的人?聂虎眼神瞬间冰冷。他快步走到门板前,查看张木匠的伤势。 张木匠头上破了个大口子,血流满面,已经凝固。脸上、身上有多处青紫瘀伤,肋骨似乎也断了几根,气息微弱,但还有心跳。伤势不轻,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孙爷爷,您先看看。”聂虎对孙伯年道,自己则转向张氏和其他村民,“王大锤他们人呢?走了吗?来了几个?除了王大锤,还有谁?” “走……走了!抢了东西就走了!”一个年轻后生心有余悸地道,“来了五六个人!除了王大锤,还有麻杆和黑皮,另外三个不认得,看着面生,很凶,手里都拿着棍棒!领头的好像……不是王大锤,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汉子!” 脸上有疤?聂虎心中一凛。是疤脸疤哥?他们果然来了!而且,直接冲着村民下手了!看来,短街的冲突,县城那边吃了亏,这是把怒火发泄到云岭村,发泄到与他聂虎有关的人身上了!这是报复,也是挑衅! “他们往哪边去了?”聂虎沉声问。 “往……往村西头去了!好像……好像是去了李老实家!”另一个村民颤抖着说道。 李老实家?聂虎心头一紧。李老实为人耿直,之前因为自家婆娘孩子被聂虎所救,一直对聂虎心存感激,在村里也多次为他说话。王大锤这伙人,显然是挑着和他聂虎关系好、或者曾经帮过他说话的人家下手! “孙爷爷,这里交给您了!”聂虎不再犹豫,对孙伯年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虎子!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孙伯年急道,想要阻拦。 “放心,孙爷爷,我有分寸。”聂虎脚步不停,走到墙边,一把抄起那柄用粗布缠裹的铁木长弓,又迅速从褡裣里抽出三支自制的、带着燧石箭头的粗糙箭矢,插在腰间临时用布条做的简易箭囊里。然后,他看了孙伯年一眼,那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既然是冲我来的,就不能连累乡亲。我去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院门,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朝着村西头李老实家的方向,疾奔而去!北风呼啸,卷起他单薄的衣袂,却吹不散他眼中那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麻烦,终于上门了。 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也更……狠毒。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战! 第48章 巷战三人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锋利的剔骨刀,在狭窄曲折的村巷间肆意穿梭、切割,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卷起的尘土、枯叶、以及尚未融尽的肮脏雪沫,扑打在脸上,带来一种黏腻而令人烦躁的触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血腥、恐惧、以及暴戾气息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聂虎的脚步,在布满碎石、坑洼和冰冻泥泞的村道上,踏出急促而坚定的“咚咚”声。他双手紧握着用粗布缠裹的铁木长弓,弓身冰凉沉重的触感,和腰间箭囊里那三支粗糙却带着凛冽杀意的箭矢,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心中冰冷怒火的延伸。 体内,暗金色的气血早已悄然加速运转,如同地底奔涌的炽热岩浆,带来强大力量感的同时,也赋予他远超常人的冷静、锐利和那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和环境的敏锐感知。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而温热的搏动,如同最忠诚的伙伴,默默给予支撑。 村西头,李老实家的方向。越来越近。 离着还有几十丈远,那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的“咔嚓”声,瓷器碎裂的“乒乓”声,妇人压抑的、绝望的哭喊声,孩童惊恐的尖叫声,以及男人粗暴的喝骂、得意的狂笑,便已清晰地传入耳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聂虎的心上。 他脚步猛地加快,如同一道贴地飞掠的青影,几个起落,便冲到了李老实家所在的巷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成冰。 李老实家那扇原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此刻已歪斜着倒在门框上,门板上布满了脚印和棍棒砸出的裂痕。院子里一片狼藉。用来腌菜的大缸被砸碎,浑浊的酸水和腌菜撒了一地。晾晒的衣物、干菜被踩踏得不成样子。鸡笼被掀翻,几只受惊的母鸡咯咯叫着四处乱窜。 院中,李老实倒在地上,额头破了个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穿着厚底皮靴的脚死死踩在胸口,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踩着他的人,正是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眼神凶狠的疤脸疤哥!疤脸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短木棍,棍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李老实的婆娘,那个之前被聂虎从狼口救下的妇人,此刻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清晰的巴掌印,正被麻杆和黑皮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奋力挣扎哭喊,却无济于事。她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布包,被黑皮粗暴地抢走,里面是几块腌肉和一小袋杂粮,显然是他们家准备过年的全部家当。 而在院子角落,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皮白净、此刻却带着得意和怨毒笑容的刘老四,正指挥着另一个陌生的、身材高瘦、眼神阴鸷的汉子,在翻箱倒柜,将屋里稍微值点钱、或者能吃的东西,都粗暴地扔进一个麻袋里。李家那个半大的小子铁蛋,被吓得缩在柴垛后,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一共六人。疤脸、矮胖(此刻在屋里)、刘老四、麻杆、黑皮,还有一个陌生的高瘦汉子。除了刘老四,个个手持棍棒,面带凶相,显然是有备而来,肆无忌惮。 “王大锤呢?”聂虎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冷笑。看来,这怂货是学聪明了,自己不敢来,躲在后面指使。 “嘿!小子,你果然来了!”疤脸疤哥看到聂虎出现在巷口,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咧嘴狞笑起来,脚下用力,踩得李老实又是一声闷哼,“爷爷们等你好久了!没想到吧?在县城让你跑了,今天看你往哪跑!你不是能打吗?来啊!” 刘老四也转过身,看到聂虎孤身一人,只拿着一张缠着布的长弓(看起来像是棍子),脸上露出恶毒的快意,尖声道:“疤哥!就是他!废了这小子!他身上肯定有值钱东西!还有那个赤精芝,肯定在他身上!” “聒噪。”聂虎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哭喊和狞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和平静。 他没有立刻冲进院子。对方人多,有兵器,且占据了有利位置(院子狭窄,不利于弓箭发挥)。他需要创造机会。 “放开他们。”聂虎站在巷口,目光如刀,锁定疤脸,“东西放下,自己滚。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哈哈哈哈!”疤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小子,你吓傻了吧?让我们滚?你以为你是谁?今天爷爷们不但要拿东西,还要废了你,给王大锤兄弟报仇,给刘老板出气!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架着李老实婆娘的麻杆和黑皮,立刻将妇人往旁边一推(妇人踉跄倒地),抄起靠在墙边的木棍,和那个从屋里闻声冲出来的高瘦汉子一起,三人呈品字形,朝着巷口的聂虎恶狠狠地扑了过来!疤脸则依旧踩着李老实,显然是想看戏,或者防备聂虎突然暴起救人。 三人来势汹汹,木棍带着风声,封死了聂虎左右闪避的空间。狭窄的巷道,瞬间被杀气充斥。 就在三根木棍即将及身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冲硬拼。而是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左侧巷壁疾掠!在即将撞上土墙的瞬间,他左脚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如同灵猿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窜起半丈高,险之又险地从三根横扫的木棍上方掠过! 与此同时,他手中那一直紧握的、缠裹着粗布的长弓,如同毒龙出洞,被他单手握住一端,借着身体凌空扭转之势,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麻杆,猛地横扫而出!粗布绷紧,发出“嗡”的一声低鸣,弓身携带的力量,远超寻常棍棒! 麻杆没想到聂虎身法如此诡异迅捷,更没想到那“棍子”如此沉重,仓促间横棍格挡。 “砰!” 一声闷响!麻杆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木棍上传来,虎口崩裂,木棍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 聂虎一击得手,身体落地,毫不停留,弓身顺势回收,又如同鞭子般,抽向紧随其后的黑皮膝盖! 黑皮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向后跳开,狼狈躲过。而那个高瘦汉子反应稍快,木棍已朝着聂虎后脑砸下! 聂虎仿佛背后长眼,弓身刚刚抽空,便顺势向身后一背,用弓身中段硬接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铛!” 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铁木弓身坚韧异常,只是微微震动,聂虎手臂一沉,卸去力道,同时借力前冲,瞬间拉近了与高瘦汉子的距离,空着的左手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直插对方咽喉! 高瘦汉子大骇,没想到聂虎反应这么快,力道这么大,慌忙后仰,同时木棍横扫,企图逼退聂虎。 聂虎却不给他机会,左手变爪为掌,拍在横扫而来的木棍侧面,将其荡开,右手的弓身已如同毒蛇吐信,点向对方心口! 高瘦汉子再想躲闪已是不及,只能勉强侧身,用肩膀硬抗。 “噗!”弓端点中肩窝,高瘦汉子如遭重击,惨嚎一声,半边身子瞬间麻痹,木棍脱手,踉跄着向后跌倒,撞在巷壁上,滑落下来,肩胛骨已然碎裂。 兔起鹘落,不过两三息时间。麻杆倒地,高瘦汉子重伤,黑皮吓得不敢上前。 疤脸在院中看得目瞪口呆,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他原以为三人合击,足以拿下聂虎,没想到对方身手如此了得,那“棍子”也古怪得紧!他心中第一次升起不祥的预感。 “妈的!一起上!别留手!”疤脸松开踩着李老实的脚,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麻杆、惊魂未定的黑皮,以及屋里听到动静冲出来的矮胖吼道。他自己也拎着木棍,面色狰狞地朝着聂虎大步走来。他知道,今天不拼命,恐怕走不了了。 五人再次合围,疤脸、矮胖在前,麻杆、黑皮在侧,刘老四则躲在了最后,眼神闪烁。 聂虎背靠巷壁,手持长弓,目光冰冷地扫过围上来的五人。体内暗金色气血奔腾,精神高度凝聚。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疤脸和矮胖显然实力最强,配合也默契。两人一左一右,棍影如风,朝着聂虎猛攻。疤脸棍法狠辣,专攻上三路,矮胖则势大力沉,横扫下盘。麻杆和黑皮虽然受伤受惊,但在疤脸的积威下,也咬牙从侧面骚扰。 聂虎将长弓舞动起来。这铁木弓在他手中,时而如棍横扫,时而如枪直刺,时而如鞭抽打,招式简洁狠辣,毫无花哨,却每每能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或荡开致命的攻击。弓身的坚韧和重量,让他可以硬撼木棍而不落下风。但他以一敌五,终究处于守势,尤其巷子狭窄,腾挪空间有限,渐渐被逼得向巷子深处后退。 “砰!”聂虎用弓身架开疤脸砸向头顶的一棍,顺势弓身下压,格开矮胖扫向小腿的攻击,但麻杆从侧面刺来的一棍,却擦着他的肋部划过,带起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聂虎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借势一脚蹬在巷壁上,身体凌空翻转,弓身如毒龙摆尾,狠狠抽在麻杆腰间!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麻杆惨叫着飞了出去,撞在对面墙上,软软滑落,再也爬不起来。 “麻杆!”黑皮惊呼,动作一滞。 聂虎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弓身前点,逼退矮胖,同时身体猛地前冲,左手如鬼魅般探出,扣住了黑皮再次挥来的木棍,用力一拧一夺! 黑皮本就被吓破了胆,力气不济,木棍顿时脱手。聂虎夺过木棍,看也不看,反手朝着身后砸来的疤脸掷去!木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疤脸慌忙闪避。 趁此机会,聂虎弓交左手,右手并指如剑,凝聚着一丝暗金色气血,如同闪电般,点在了矮胖因闪避木棍而露出的胸口膻中穴上! “噗!”矮胖如遭雷击,胸口一闷,气血翻腾,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只觉得心慌气短,浑身无力,短时间内竟是提不起力气。 瞬息之间,五人合围,再减两人!只剩下疤脸、刘老四,还有一个刚刚从麻杆重伤的惊骇中回过神、却已胆寒的黑皮。 疤脸脸色铁青,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之色。他看着手持长弓、肋下带血、却依旧眼神冰冷沉静、如同不知疼痛和疲倦的杀神般的聂虎,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小子,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人!是怪物! 刘老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躲在一堆破烂家什后面,尖声叫道:“疤哥!用……用那个!别留手了!不然咱们都得死在这!” 疤脸眼中凶光一闪,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用牙齿咬开,将里面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胡乱地抹在了自己的木棍顶端,又舔了一些在嘴角。顿时,他眼中血丝更密,呼吸变得粗重,肌肉微微贲张,散发出一股更加暴戾、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气息。 “小子,逼老子用‘虎狼散’!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老子就不叫疤脸!”疤脸低吼一声,声音都变得有些嘶哑,他挥舞着涂抹了药粉的木棍,再次扑上!这一次,他的速度、力量,明显提升了一截,棍风更加凌厉,带着一股腥气。 药物刺激?聂虎眼神一凝。他听说过这种江湖上下三滥的玩意,能短暂激发潜力,但后患无穷。疤脸这是要拼命了。 他不敢大意,凝神应对。服用了“虎狼散”的疤脸,确实难缠了许多,力道刚猛,悍不畏死。聂虎不得不将更多心神用来应对他,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肋下的伤口,也在剧烈运动中崩开,鲜血染红了衣衫。 黑皮见疤脸发威,也鼓起勇气,捡起一根木棍,从旁助攻。刘老四则在后面,抓起地上的碎石、烂泥,不时朝着聂虎投掷,干扰他的视线。 “砰!”聂虎用弓身硬挡了疤脸一记重棍,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脚下不由得退了一步,踩到了一滩冰水,微微一滑。 疤脸抓住机会,木棍如毒蛇出洞,直捣聂虎心口!黑皮也同时一棍扫向聂虎下盘! 生死一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聂虎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如同风箱般鼓荡,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按照“虎形”功法中一种奇异而狂暴的路线轰然运转,汇聚于喉部!与此同时,他胸口玉璧骤然变得滚烫,一股苍茫古老的意念仿佛被引动,与他的气血、精神、杀意,完美融合! “吼——!!!” 一声低沉、短促、却蕴含着难以言喻威严、狂暴、以及直击灵魂震慑力的虎啸,从聂虎喉咙深处,轰然炸响!这声音,与他在山中初成雏形时截然不同,不再仅仅是声音的威慑,而是融合了自身气血、玉璧气息、以及生死关头爆发出的全部意志的真正“虎啸”雏形! 声音凝成一束,如同无形的惊雷,狠狠地撞入了近在咫尺的疤脸、黑皮,乃至躲在后方的刘老四耳中、心中! “噗!”疤脸首当其冲,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心脏都似乎停跳了一拍!前冲的势头骤然中断,体内因“虎狼散”而狂暴的气血被这声蕴含威严的虎啸一冲,顿时紊乱逆冲,闷哼一声,口鼻溢血,手中木棍都差点拿捏不住! 黑皮更是不堪,直接被震得魂飞魄散,手中木棍“哐当”落地,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就连远处的刘老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洪荒猛兽的咆哮震得心神失守,腿一软,坐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聂虎自己也因强行催发这未完全掌握的“虎啸”,而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但他强行压下。机不可失! 在疤脸被虎啸震慑、气血逆冲、僵立当场的瞬间,聂虎手中的铁木长弓,已如离弦之箭,带着他全部的怒火和力量,狠狠地捅在了疤脸的胸口! “噗嗤!” 弓身坚韧,在聂虎巨力推动下,竟硬生生捅穿了疤脸胸前的棉袄和肌肉,断骨之声清晰可闻!疤脸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弓身,又抬头看向聂虎冰冷无情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只涌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随即,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聂虎抽出长弓,弓身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他看也不看气绝身亡的疤脸,冰冷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黑皮,以及远处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刘老四。 黑皮接触到聂虎的目光,如同被毒蛇盯上,连滚爬爬地向后缩,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呜咽,裤裆再次湿透。 刘老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聂……聂郎中!饶命!饶命啊!都是……都是王大锤和疤脸逼我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把东西都还回来!我……我再也不敢了!” 聂虎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他提着滴血的长弓,一步步走到刘老四面前,弓尖抵在他的咽喉。 刘老四顿时僵住,连求饶都忘了,只有无边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回去告诉王大锤,”聂虎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不带一丝感情,“还有‘诚信堂’的人。再敢踏入云岭村一步,再敢动村里人一根汗毛……” 他微微俯身,冰冷的目光,如同看待一只蝼蚁。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不再看刘老四,转身,走到李老实身边,将他扶起,又去查看他婆娘的伤势。对地上瘫软的黑皮,他视若无睹,仿佛那只是一堆肮脏的垃圾。 黑皮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拖着吓傻的刘老四,还有那个肩骨碎裂、勉强能走动的高瘦汉子,以及不知死活的麻杆,如同丧家之犬,仓皇逃离了云岭村,连头都不敢回。 巷战,结束。 以一敌六,毙一人,重伤三人,惊走两人。 聂虎站在满地狼藉的院中,肋下伤口隐隐作痛,气血因强行催发“虎啸”而有些虚浮。但他背脊挺得笔直,手中长弓染血,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凛冽寒风中,如同一尊刚刚浴血厮杀归来的、沉默而冰冷的少年战神。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不少被惊动、却不敢靠近的村民。他们远远地看着,看着地上疤脸的尸体,看着聂虎染血的衣衫和冰冷的面容,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敬畏、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聂郎中……”李老实挣扎着,在婆娘的搀扶下站起来,看着聂虎,老泪纵横,又想下跪。 聂虎伸手扶住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李叔,没事了。先处理伤口,收拾一下。这里,交给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闻讯匆匆赶来的村长赵德贵那复杂惊惧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从今天起,云岭村,我罩着。” “谁不服,可以来找我。”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和尘土,也卷不走这句话中,那冰冷而决绝的分量。 巷战三人,尸横一具。 “聂虎”之名,从今日起,在云岭村,不再仅仅是“郎中”。 更是一柄染血的、令人敬畏的、守护之刃。 第49章 聂虎的感言 夜,彻底降临了。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渐渐低沉下去,只剩下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无声地弥漫、渗透。村西头李老实家的院落内外,死一般的寂静,与不远处零星响起的、夹杂着恐惧的啜泣和压抑的议论声,形成了诡异而沉重的对比。 血腥味,混杂着尘土、酸菜、以及某种更难以言喻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那个站在院落中央、背脊挺直、手持染血长弓的少年身上。 聂虎看着黑皮、刘老四等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拖着受伤的同伴,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中。他没有去追。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气血因强行催发“虎啸”而有些虚浮紊乱,更重要的是,眼前有更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脸上带着泪痕和巴掌印的李老实夫妇,扫过躲在柴垛后、探出半个脑袋、眼中满是惊恐和一丝奇异光芒的铁蛋,最后,落在地上那具早已失去生息的、属于疤脸的尸体上。 疤脸仰面朝天,双眼瞪得老大,凝固着临死前那一刻的惊骇、不甘和难以置信。胸口那个被铁木长弓捅穿的血洞,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液早已不再涌出,在冰冷的土地上凝固成深黑色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一条鲜活的生命,或者说,一个穷凶极恶的灵魂,在他手中,终结了。 聂虎的目光,在那尸体上停顿了几息。没有恐惧,没有恶心,也没有杀人后的兴奋或暴戾。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难明的疲惫。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在狼群环伺的山林,在血色弥漫的梦境,死亡的气息,他早已熟悉。但亲手终结一个人的生命,这是第一次。 感觉……很奇怪。没有想象中那种剧烈的、翻天覆地的情绪冲击。没有呕吐,没有颤抖,没有“我杀人了”的道德崩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任务完成后的空洞感,以及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原来,夺走一条生命,和用银针疏通经络、用药物祛除病痛、甚至和用弓箭射杀野兔山鸡,在本质上,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不同。都是力量作用于目标,导致其状态的改变。只不过,一个是从“生”到“死”,不可逆转。 他想起孙爷爷的话,想起《龙门内经》中隐含的丛林法则,想起县城集市“诚信堂”的贪婪嘴脸,想起短街截杀的狠戾,想起今日李老实家的惨状……当道理、规矩、乃至律法,都无法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无法约束肆无忌惮的恶意时,力量,尤其是能够决定生死的力量,就成了唯一的选择,最后的屏障。 他选择了挥出那一下。用弓身,捅穿了疤脸的心脏。不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而是在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这个人,必须死。他不死,今天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是李老实,是更多的乡亲。他活着,以后还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他做了。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 现在,他看着这结果,心中没有波澜。或许,早在那个血色梦境中,目睹亲人惨死,独自在狼群中挣扎求存,甚至更早,在他背负着“聂虎”这个名字和记忆苏醒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 “聂……聂郎中……”村长赵德贵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在几个胆大村民的簇拥下,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脸上充满了惊惧、后怕、以及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聂虎,看着地上疤脸的尸体,又看看聂虎染血的衣衫和冰冷平静的面容,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其他村民,也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神各异。有感激的(尤其是被聂虎救过的人家),有敬畏的,有恐惧的,有担忧的,也有……疏离的。那是一种对超出自身认知和掌控的、强大而未知力量的,本能疏离。 “聂郎中,你……你没事吧?你受伤了?”李老实挣扎着站起来,在婆娘的搀扶下,走到聂虎面前,看着他肋下渗血的衣衫,老泪纵横,又想跪下,“都是为了俺家……俺家……连累你了……还……还杀了人……” “李叔,不必。”聂虎伸手扶住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他们先动手,欺人太甚。我杀人,是为自保,也是为护佑乡亲。与你们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声音提高了一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同冰冷的宣告,也像是一种承诺:“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到了。是他们闯进村子,强抢财物,打伤村民在先。我聂虎,身为郎中,也是云岭村的一份子,不能坐视不理。人是我杀的,若有官府来查,我一力承担,绝不连累村中任何一人。” 他这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在安抚人心,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果然,听到这话,不少村民脸上的恐惧和疏离,稍稍褪去了一些,转而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毕竟,聂虎杀人,是为了保护村里人。而且,死的那个疤脸,一看就不是好人,凶神恶煞。 “可……可毕竟是人命啊……”赵德贵终于缓过气来,忧心忡忡地走上前,看了看疤脸的尸体,又看看聂虎,压低声音道,“聂……聂虎啊,这……这尸首怎么处理?还有那些人跑了,万一报官,或者带更多人回来报复……” “村长不必担心。”聂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尸首我会处理。至于报复……”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敢来,我便敢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平静的语气,说着最血腥的话语。周围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赵德贵打了个寒噤,看着聂虎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寒冰的眼睛,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是医术不错的少年,骨子里,究竟是怎样一种人。那是一种,一旦触及底线,便会毫不犹豫、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反击的……狠人。 “先给李叔和李婶处理伤口。”聂虎不再讨论疤脸的事,仿佛那只是一件亟待处理的杂物。他走到李老实夫妇面前,仔细检查他们的伤势。李老实头上是皮外伤,看着吓人,但未伤及颅骨,肋骨的伤需要静养。李婶脸上是皮肉伤,身上有些淤青,惊吓过度。铁蛋只是受了惊吓,无大碍。 他动作麻利地从怀中(实际上是褡裣里)取出银针和金疮药。先用银针为李老实止血、镇痛,又仔细清理、包扎了他头上的伤口。至于肋骨,他用手法大致复位,用布条固定,开了方子,叮嘱静养。处理完李老实的伤,又给李婶处理了脸上的掌印和淤青,开了安神的方子。 他的动作沉稳、精准、一丝不苟,与刚才那杀伐果断、如同杀神般的形象,判若两人。仿佛他手中拿着的,不是刚刚夺走一条人命的凶器,而依然是那救死扶伤的银针。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围观的村民,眼中的敬畏和恐惧,又不知不觉地,掺杂进了一丝更深的迷惑和……信赖。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聂郎中”。能救人,也能杀人。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人。 处理完伤员,聂虎的目光,再次落回疤脸的尸体上。他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蹲下身,在疤脸身上摸索了一番。找出一个瘪瘪的钱袋,里面只有几十个铜板,还有一些散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二两。还有那包用剩的、名为“虎狼散”的红色药粉,以及一块刻着奇怪纹路的木牌,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他将木牌和药粉收起,钱袋扔给了李老实:“李叔,这些算是他们的赔偿,你拿着,买点药,补补身子。” 李老实哪里敢要,连连推辞。聂虎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赵德贵和几个靠得稍近、看起来还算镇定的村民:“村长,麻烦找几个人,帮我把这尸体抬到后山,找个地方埋了。埋深点,别让人发现。” 赵德贵犹豫了一下,但看到聂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点了几个年轻力壮、平时胆子也大的后生。几个后生虽然心里也发毛,但聂虎刚才的威势和杀伐,让他们不敢拒绝,硬着头皮上前,用破草席裹了疤脸的尸体,找了块门板,抬着,跟着聂虎,在更多村民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朝着村后那片被称为“乱葬岗”的荒山走去。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乱葬岗上,枯草摇曳,磷火飘忽,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怪叫,更添几分阴森。 聂虎选了个偏僻的角落,让几个后生挖坑。他自己则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沉默。那沉默,如同这无边的夜色,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坑挖好了,不深,但在冻土上,也费了不少力气。尸体被扔了进去,填土,压实。很快,地面上只剩下一个新翻的土堆,在夜色中毫不起眼。 一条曾经凶悍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被埋葬在这荒山野岭,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或许,他本就没有名字,只有“疤脸”这个代号。 “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聂虎看着几个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的后生,缓缓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冰冷,“对外,就说有外村恶霸来抢劫,被打跑了。至于这个人……”他指了指地上的土堆,“从未出现过。明白吗?” 几个后生被他目光一扫,都是浑身一颤,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聂郎中放心,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回去,用艾草熏熏,喝点热水,早点睡。”聂虎挥了挥手。 几个后生如蒙大赦,连忙扛着工具,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去,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聂虎独自一人,站在新坟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寒风呼啸,卷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拂过他染血未干的衣衫和冰冷平静的面容。 胸口的玉璧,传来一阵温热,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玉璧流入体内,平复着因战斗和强行催动“虎啸”而有些躁动的气血,也似乎……在抚慰着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刚刚救了一个濒死的婴孩,包扎了伤者的伤口,也……终结了一条恶徒的性命。 救人与杀人,似乎并不矛盾。在必要的时候,它们是一体两面。都是为了“守护”。守护值得守护的人,守护心中的底线,守护这片暂时可以称之为“家”的宁静。 力量,是用来做这个的。聂虎心中,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坚定。 他抬头,望向黑暗中云岭村稀疏的灯火,又望向更远处,那被夜色和群山吞噬的、通往县城、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疤脸死了,但“诚信堂”、刘老四还在,王大锤还在,他们背后的势力,可能还在。今天的事,就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开去。 但,他无所畏惧。 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下荒山,走向那灯火阑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又在今日之后,注定与以往不同的山村。 杀人,不是目的。 但有时候,它是必要的手段。 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会一直走下去。 以“聂郎中”的身份,行医救人。 以“聂虎”之名,守护该守护的,清除该清除的。 直到,找到真相,或者,走到路的尽头。 夜,还很长。风,依旧很冷。 但他的心,却比这寒风,更加冷硬,也更加……坚定。 第50章 玉璧异动 夜,是冰冷的囚笼,也是最好的伪装。当聂虎处理完疤脸的尸体,踏着被冻得坚硬如铁的山路,重新回到孙伯年家那扇熟悉而温暖的院门前时,已是子夜时分。村子里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声犬吠,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也透着一丝不安。 他身上染血的外衣已经在路上脱下,卷成一团,塞进了后山一处隐秘的石缝里。里面穿的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色棉袄,肋下的伤口,在赶路和埋尸的过程中,似乎又崩裂了些,传来阵阵钝痛,但他脸上看不出分毫,只是眼神比出门时更加沉静,沉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厮杀,不过是拂去了肩头的一片雪花。 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清冷的雪地上投出一小方温暖的光斑。孙伯年没有睡,披着一件旧棉袍,坐在炉火旁,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着炉中跳跃的火焰,眉头紧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倦。 听到开门声,老人猛地抬起头,看到聂虎完好无损地走进来(至少表面如此),眼中先是一松,随即目光便落在了他肋下棉袄上那处不易察觉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湿痕上,以及他脸上那种不同寻常的、带着血腥气和杀伐后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回来了?”孙伯年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聂虎面前,没有问疤脸的事,没有问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聂虎肋下的位置。 聂虎身体微微一僵,没有躲开。孙伯年的手指枯瘦却稳定,带着常年接触药材的微凉,触碰到伤口边缘,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知道。”孙伯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先坐下,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聂虎依言,在炉火旁的小凳上坐下,缓缓脱下棉袄,又解开里衣。肋下那道被木棍擦过的伤口,约莫三寸长,皮肉外翻,虽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此刻已有些发白,边缘红肿,看起来颇为狰狞。战斗时精神高度集中,气血奔涌,尚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那火辣辣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孙伯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从药柜里取出金疮药、干净的棉布、煮过的温盐水。他动作熟练而轻柔,用温盐水小心地清洗伤口,撒上厚厚一层金疮药,再用干净的棉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聂虎都闭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方便孙爷爷处理,呼吸平稳,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内腑可有不适?”包扎完外伤,孙伯年又搭上聂虎的腕脉,凝神细察。 “还好,有些气血翻腾,调息一下就好。”聂虎睁开眼,低声道。 孙伯年探察片刻,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皱得更紧。聂虎的脉象,沉实有力,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练武多年的壮年也比不上,这是好事。但在这沉实有力的脉象深处,他却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躁动的“意”,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又像是刚刚淬火、尚未完全冷却的精铁,带着一股潜藏的锋锐和……煞气。这显然不是仅仅因为受伤和战斗所致。 老人深深看了聂虎一眼,没有再追问脉象的细节,只是收回手,缓缓道:“外伤无碍,按时换药,别沾水。内腑震荡,气血不宁,需静心调养几日。这几天,别再与人动手,也别再耗神行针用药。” “嗯,我知道,孙爷爷。”聂虎点头,重新穿好衣服。炉火的温暖,和伤口的妥善处理,让他感觉舒服了一些,但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神的耗损,是第一次亲手终结生命带来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层次的“空”。 “去歇着吧。”孙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聂虎应了一声,起身,朝着东厢房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不仅仅是伤,更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倦怠。 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却整洁的房间,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冰冷清冽的夜风,带着雪的寒意,吹拂在脸上。寒意刺骨,却让他有些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修长,稳定,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劳作和练功,带着薄茧。就在几个时辰前,这双手,还握着那柄沉重的铁木长弓,捅穿了一个人的胸膛,终结了一条生命。那触感,那声音,那鲜血喷溅的温度……此刻回忆起来,依旧清晰得令人心悸。 没有后悔。他知道,那是当时最正确的选择。但……感觉,真的很奇怪。仿佛身体里某个部分,被永久地改变了。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冰冷和血腥中,悄然凝聚、成形。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悸动。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恒定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灼热、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带着某种急切渴求和……共鸣的脉动! 聂虎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是龙门玉璧! 自从在先祖陵寝中获得传承,经历七日高烧的炼狱煎熬后,玉璧便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内敛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守护者,默默陪伴。除了在县城短街冲突、以及今日催发“虎啸”时,有过瞬间的滚烫和悸动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主动”彰显存在! 那灼热感越来越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他的心口皮肤!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在他“感知”中,前所未有地清晰、活跃起来,开始缓缓加速旋转!随着旋转,一丝丝比以往更加精纯、更加古老苍茫、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威严气息的暖流,自玉璧深处涌出,不再仅仅滋养他的身体,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朝着他四肢百骸、尤其是今天受伤的肋下、以及因催发“虎啸”而有些滞涩的喉部经脉,冲刷而去! 暖流所过之处,伤口的疼痛迅速减轻,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传来麻痒的愈合感。喉部经脉的滞涩也被疏通,气血流转更加顺畅。但更让聂虎震惊的是,随着这股暖流的冲刷,他脑海中,那些关于“虎形”功法的记忆碎片,那些先祖传承留下的、原本模糊不清的、关于气血运用、精神意志、乃至“虎啸”更深层意境的感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清晰、连贯、甚至……自动演化、组合!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以他今日的战斗经历、尤其是最后那一声蕴含了他全部精神气血和玉璧气息的“虎啸”雏形为引子,为他重新梳理、补全、甚至升华着“虎形”的传承! 他“看到”了更加完整的、关于“虎形”桩功、步法、爪法、扑击、摆尾、乃至“虎啸”的修炼图谱和气血运行路线,远比之前得到的筑基篇更加详尽精深!他“感受”到了“虎形”功法中,那股傲啸山林、百兽臣服的“势”,与自身杀伐决断、守护信念融合后,产生的某种奇异变化。他甚至隐约“触摸”到了,“虎形”之上,似乎还有更广阔、更玄奥的境界…… 这不仅仅是信息的灌输,更像是一种“启灵”,一种基于他自身经历和当前状态,量身定制的、更高层次的传承觉醒! 与此同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也仿佛被玉璧的异动所引,自发地散发出更加清凉、更加磅礴的气息,与玉璧的灼热暖流交汇、融合,形成一股冰火交织、却又奇异和谐的洪流,不仅修复着他的身体,更滋养、稳固着他的精神,让他能在如此庞大的信息冲击下,保持着一丝清明的神智,不至于再次陷入昏迷或混乱。 聂虎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被动地、却又全神贯注地,感受、接纳、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浩瀚如潮的传承洪流。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当玉璧的灼热和玉简的清凉渐渐平复,脑海中那汹涌的信息潮水也慢慢退去,只留下更加清晰、更加深刻的烙印时,聂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紫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明亮、凝实,隐隐的,仿佛有一只微型的、威严内敛的虎形虚影,在瞳孔深处蛰伏,旋即隐没。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发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依旧沉静,但那沉静之下,多了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厚重的“势”,仿佛一座经历过地火淬炼、风雪打磨的山岳,沉默,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肋下的伤口,传来的不再是疼痛,而是愈合收口时紧密的牵扯感,几乎已经好了七八成!体内气血,不仅完全平复,而且总量似乎增加了一小截,更加凝练精纯,流转间圆融自如,对身体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更远处雪落枝头的细微声响,能“嗅”到空气中更加丰富的、属于不同草木、泥土、甚至生灵的细微气息。 玉璧,恢复了温润,但那种搏动,似乎更加有力,更加……灵动。与他的心跳,产生着一种完美的共鸣。而那块氤氲玉简,也光华内敛,静静躺在怀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清凉。 聂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不仅仅是伤势的恢复,更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微妙而清晰的提升。 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凛冽。 但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了。更加清晰,也更加……莫测。 玉璧的异动,是福是祸?是传承的进一步觉醒,还是……预示着更大的麻烦即将到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依靠本能和粗浅传承摸索前行的山村少年。 龙门玉璧,以血与火为引,再次向他展示了冰山一角。 而前路,那扇隐藏在迷雾和血色中的、通往真正龙门传承和血仇真相的大门,似乎……又近了一分。 他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胸口的玉璧,温润如常,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少年回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体内,崭新的气血缓缓流转。 脑海中,更加清晰的“虎形”真意,如同烙印。 窗外,长夜漫漫。 而云岭村,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风波的小小山村,在这位少年郎中沉寂的调息中,迎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玉璧异动,潜龙在渊。 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51章 县城来客 雪,终究是没能下起来。铅灰色的云层在天空中翻滚、纠缠、最终不甘地散开,露出其后一片被擦洗过般的、冰冷而高远的湛蓝。阳光倾泻而下,却没有多少暖意,只是将连日积雪消融后露出的、泥泞不堪、布满车辙和脚印的村道,照得格外清晰,也将空气里那股混杂了泥土、牲畜粪便、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隐隐的血腥和紧张气息,烘托得愈发分明。 云岭村,在经历了前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和暴力的风波之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入了一种诡异的、表面的平静之中。鸡鸣犬吠依旧,炊烟袅袅升起,妇人呼唤孩童,汉子修补农具,一切如常。但细看之下,每个人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警惕,以及一种对某种强大而未知力量的、复杂难言的敬畏。他们交谈时,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目光会下意识地扫向村西头李老实家的方向,或者……孙伯年家那扇紧闭的院门。 流言,如同雪后泥泞中滋生的苔藓,在每一个角落、每一道门缝后悄然蔓延。关于昨夜“外村恶霸”入村抢劫、被“聂郎中”带领村民打跑的说法,是官方(村长赵德贵语焉不详的“解释”)版本,被大多数村民在公开场合所接受、复述。但私下里,关于疤脸狰狞的死状,关于聂虎那染血的长弓和冰冷如杀神的目光,关于后山乱葬岗深夜的动静……各种添油加醋、光怪陆离的细节,在窃窃私语中疯狂滋长、变形,最终将“聂郎中”的形象,涂抹上了一层既令人感激依赖、又令人心生畏惧的神秘色彩。 “聂郎中”的家,或者说孙伯年的家,门前再次变得冷清。不是无人问津,而是村民们在路过时,会不自觉地绕开一些,脚步放轻,目光复杂地快速瞥一眼那紧闭的院门,然后匆匆离开。连平日最顽皮、最喜欢在孙伯年家附近嬉闹的孩童,也被家中大人严厉叮嘱,不许靠近。只有像李老实、张木匠这样,亲身受过聂虎恩惠、或者昨夜直接被他所救的人家,才会在实在需要时,才敢小心翼翼地、带着满脸感激和敬畏,前来叩门求医。 对此,聂虎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刻意无视了。 前夜玉璧异动带来的传承洪流,虽然已经初步消化吸收,但那股庞大信息带来的冲击,以及身体、精神、乃至“虎形”真意感悟上的全面提升,都需要时间彻底沉淀、稳固、融会贯通。他正好借着肋下“伤势未愈”(孙伯年对外宣称)、需要静养的名义,闭门不出,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更深层次的修炼和体悟中。 白日,他大多待在东厢房,或盘膝静坐,引导体内那更加凝练精纯的暗金色气血,沿着《龙门内经》筑基篇中更加复杂玄奥的路线,缓缓运转周天,温养经脉,巩固境界。脑海中,那更加清晰的“虎形”功法图谱和真意感悟,如同最上乘的武学秘籍,被他反复揣摩、拆解、模拟。他不再仅仅满足于招式形似,而是开始尝试理解每一式背后蕴含的“势”、气血运转的微妙节点、以及与天地自然(哪怕只是这方寸之间的院落气息)隐约的呼应。 夜晚,夜深人静时,他则会悄然起身,在院中那片被月光或雪光映照的空地上,练习“虎形”桩功和步法。动作缓慢,沉凝,不再追求力量和速度,而是力求每一个姿势都符合脑海中的“真意”,气血流转都精准到位。偶尔,他会尝试调动一丝气血,模拟“虎扑”的爆发、“虎踞”的沉凝、“虎尾”的灵巧,但都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不发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孙伯年或引起外人注意。 那柄染血的铁木长弓,被他仔细擦拭干净,重新用干净的粗布缠裹好,靠在墙边。箭囊里,又多了几支他新削制的、更加规整的箭矢。弓身冰凉沉重,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以及……那一夜生死搏杀留下的、冰冷的印记。这柄弓,不再仅仅是石老倔的馈赠,也成了他力量的一部分,一种无声的宣告。 胸口的玉璧,自那夜异动之后,便一直保持着一种比以往更加活跃、更加“灵动”的温热。它与聂虎的心跳、气血流转,产生着一种奇妙的共鸣,仿佛有了生命,成了一个沉默而忠诚的伙伴、导师、乃至某种意义上的“坐标”。聂虎能模糊地感觉到,玉璧内部那漩涡状的门户,似乎与某种遥远、古老、宏大而模糊的存在,有着极其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随着他实力的提升和对传承的消化,似乎正在一丝丝地变得……清晰? 他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玉璧的秘密,远比他目前所知的要深远得多。而龙门传承,也绝非一部《龙门内经》筑基篇和“虎形”功法那么简单。 孙伯年将聂虎的变化看在眼里,忧在心中。老人能感觉到聂虎气息一日日变得更加沉凝内敛,眼神也越发深邃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蛰伏着更深的波澜。他知道,这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走的路也太险。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准备好一切所需的汤药、食物,在他修炼过度时,适时地提醒他休息,用自己行医数十年的经验和人生智慧,旁敲侧击地开解、引导。 “虎子,”这天午后,阳光难得有些暖意,孙伯年将聂虎叫到院中,指着墙角一株在寒冬中依旧挺立、叶片肥厚墨绿的植物,问道,“认得这是什么吗?” “是景天三七,孙爷爷。”聂虎看了一眼,答道,“性凉,味甘微苦,能清热解毒,散瘀止血,外用治跌打损伤、痈肿疮毒。” “嗯。”孙伯年点点头,蹲下身,指着叶片背面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小的褐色斑点,“你看这些斑点。正常生长的景天三七,叶片背面应该是干净的。这些斑点,说明它生长的地方,地气偏阴寒,或者受过轻微的虫害。虽然药性未失,但若入药,分量和配伍就需要稍作调整,尤其是给体虚或幼儿用时,更要谨慎。” 他抬起头,看着聂虎,目光深邃:“草药如此,人亦如此。环境、经历,都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改变其‘性’。但‘本’未变,依然是那株景天三七。重要的是,采药的人,要能看清这些痕迹,懂得如何调整,如何用其长,避其短。治病救人如此,为人处世,亦当如是。” 聂虎沉默地听着,他知道孙爷爷在说什么。是在告诉他,昨夜杀人之事,已成过往,是他身上新增的“斑点”,无法抹去,但无需为此过度困扰或改变本心。重要的是认清自己,掌控力量,走好接下来的路。 “孙爷爷,我明白了。”聂虎缓缓点头。他明白孙爷爷的苦心,也感激这份不动声色的关怀。但他更清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了不会平坦,手上的“斑点”,或许只会越来越多。他能做的,就是像孙爷爷说的,看清自己,掌控力量,不迷失本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村民那种或急或缓、带着特定目的的脚步,而是一种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闲适和打量意味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与山村格格不入的、彬彬有礼的味道。 “请问,孙郎中,聂郎中,可在家吗?”一个清朗温和、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男子声音,在门外响起。 聂虎和孙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和警惕。这声音很陌生,口音也不是本地的,语气客气得过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登门…… 孙伯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示意聂虎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约三十五六岁的中年男子,身材颀长,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靛蓝色细棉布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缎面夹棉坎肩,头上戴着同色的六合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留着两撇修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髭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紫竹骨、洒金宣纸面的折扇,姿态闲适,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明亮,却又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和洞察力。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随从,穿着干净的青布短打,身形精悍,目光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手里提着一个制作考究的藤编药箱。 这一主一仆,无论衣着、气质、还是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都明确地显示出,他们绝非云岭村乃至附近乡镇的人,甚至可能不是青川县城的人。更像是从更大的、更繁华的地方来的。 “这位想必就是孙老先生了,在下周文谦,冒昧来访,打扰了。”中年男子见到孙伯年,立刻拱手施礼,态度谦和有礼,笑容真诚,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先生客气了,老夫孙伯年。不知周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孙伯年不动声色地还礼,目光在对方脸上和那随从身上一扫而过。 “听闻云岭村孙老先生医术精湛,仁心仁术,更有一位年轻有为的‘聂郎中’,医术超凡,尤其擅长接骨正位、诊治急症,在附近乡里颇有贤名。在下家中一位长辈,早年落下了严重的腿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多方求医,收效甚微。日前偶闻聂郎中妙手,特不远百里,从府城赶来,想请聂郎中移步,为家中长辈诊治一番,若能缓解痛苦,必有重谢。”周文谦言辞恳切,说明来意,同时目光也越过孙伯年,看向了院中站着的聂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从府城来的?为了求医?聂虎心中微微一动。府城距离青川县,何止百里,山路难行,车马劳顿,就为了一个“听闻”的乡村郎中的名声?而且,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孙伯年显然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沉吟道:“周先生过誉了。老夫年迈,虎子他也只是跟着老夫学了点皮毛,当不起‘妙手’之称。且他前日不慎摔伤,肋下受伤,正在静养,短期内恐怕不便出远门行医。周先生家中长辈腿疾,若是方便,或可将老人接来,老夫与虎子尽力一试。若是不便,府城名医众多,或许……” “孙老先生不必过谦。”周文谦笑容不变,打断道,“聂郎中的事迹,在下并非道听途说。救治赵老憨开放性骨折,杨木匠家婴孩高热惊厥,乃至前夜惊走入村行凶的恶徒,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岂是‘皮毛’所能及?至于聂郎中有伤在身……”他看向聂虎,语气更加诚恳,“是在下唐突了。不过,在下略通医理,看聂郎中气色,伤势应已无大碍,静养固然重要,但适当的走动,或许也有利于恢复。况且,在下此次前来,也并非空手。” 他微微侧身,对身后的随从示意。那年轻随从立刻上前,打开手中的藤编药箱。药箱内部,用锦缎分割成数个大小不一的格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多个小巧的玉盒、瓷瓶。 周文谦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莹润剔透的翡翠盒子,打开盒盖。顿时,一股浓郁而清冽的参香,混合着一股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草木灵气,弥漫开来!盒内,铺着红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株人参。参体不过拇指粗细,但芦碗紧密,体态玲珑,须根细长清晰,呈现出一种完美的“横灵体”,参体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的宝光,参香凝而不散,沁人心脾。 “百年野山参!”孙伯年瞳孔微缩,低声惊呼。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这株山参的年份,绝对超过百年,而且品相完美,是参中的极品,价值不菲!即使在府城,也极为罕见!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给聂郎中补补身子,也是在下求医的诚意。”周文谦将翡翠盒子递上,语气淡然,仿佛送出的不是价值千金的宝参,而是一株寻常草药。 孙伯年没有接,只是深深地看着周文谦:“周先生,这份礼,太重了。老夫与虎子,受之有愧。况且,虎子的伤,确实需要静养,不便远行。还请周先生见谅。” 周文谦脸上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缓缓合上翡翠盒子,却没有收回,而是放在了院门的石阶上。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加小巧的、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物事,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暗金色、光泽内敛、造型古朴的……令牌?或者说,是玉佩?令牌正面,雕刻着一个复杂的、仿佛云纹又似龙鳞的图案,中心有一个古篆字,聂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令牌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宝石(或是某种奇异矿石),在阳光下,隐隐有流光转动。 当这块令牌出现的刹那,聂虎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强烈的悸动!不再是温和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激动”和“渴望”的震颤!玉璧内部那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似乎也瞬间清晰、活跃了数倍,隐隐有光芒透出衣衫! 与此同时,聂虎脑海中,那夜玉璧异动时涌入的、关于龙门传承的某些模糊信息碎片,仿佛被这块令牌触发,骤然变得清晰了一丝!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云雾缭绕的“门”的虚影,与这令牌上的图案,似乎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 这令牌……与龙门玉璧有关?! 聂虎心中剧震,脸上却强行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周文谦似乎并未察觉聂虎胸口玉璧的异动,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聂虎眼神那瞬间的变化。他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将那令牌托在掌心,对着聂虎,缓缓道: “聂郎中,这块令牌,是在下家中祖传之物。家中长辈曾言,此物或许与聂郎中……有些渊源。此次前来,一为求医,二也是想借此物,与聂郎中结个善缘,求证一些……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别样的意味: “不知聂郎中,可曾听过……‘龙门’二字?” 龙门!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聂虎耳边炸响!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体内奔涌的气血,也瞬间为之一滞。 孙伯年也是脸色微变,看向周文谦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警惕。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阳光依旧明亮,寒风依旧吹拂。 但一种比冰雪更加凛冽、更加莫测的气氛,已然悄然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山村院落。 县城来客,携重礼,示异牌,问“龙门”。 是友?是敌?是机缘?还是……更大麻烦的开端? 聂虎看着周文谦手中那块暗金色的令牌,又感受着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眼神缓缓沉静下来,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迎着周文谦那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进屋说话。” 第52章 古董店老板 堂屋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却刺眼的阳光,也将院子里那株景天三七、石阶上价值千金的翡翠盒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都暂时关在了门外。屋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炉火跳跃的光芒,在聂虎、孙伯年、以及那位不速之客周文谦和他沉默的随从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加粘稠、凝滞。炉火“噼啪”的轻响,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孙伯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炉边,用铁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四溅。他没有看周文谦,但那微微佝偻却挺直的背影,无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和警惕。 聂虎站在堂屋中央,距离周文谦约莫三步。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他身形依旧略显单薄,但站姿沉静,脊背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文谦脸上,仿佛刚才那声“龙门”带来的惊涛骇浪,从未在他心中掀起过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玉璧的悸动,如同擂鼓,正与周文谦手中那块暗金令牌散发的、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产生着某种频率越来越一致的共鸣。这种共鸣,让他既感到一种莫名的亲近和渴望,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 周文谦脸上温和得体的笑容,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似乎也淡去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清亮从容。他将那块暗金令牌重新用明黄绸缎包好,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在手中,目光在孙伯年略显紧绷的背影和聂虎平静的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再次定格在聂虎身上。 “聂郎中果然沉得住气。”周文谦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探究,“看来,我这一趟,没有白来。” “周先生远道而来,所求为何,不妨直言。”聂虎开口,声音平稳,没有理会对方的试探,“至于‘龙门’,晚辈见识浅薄,未曾听闻。周先生恐怕是找错人了。” “找错人?”周文谦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若是找错人,这‘寻龙门’令牌,又怎会对聂郎中有所感应?若聂郎中真的对‘龙门’一无所知,方才看到此令时,眼中又为何有刹那精光?孙老先生……”他转向孙伯年,“您老人家行医济世,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此物?” 孙伯年缓缓转过身,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周文谦手中的令牌包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老夫僻居山村,孤陋寡闻,不识此物。周先生既然持有此令,想必知其来历。何不坦言相告,也免得我等山野之人,胡乱猜测。” “孙老先生过谦了。”周文谦笑了笑,似乎对孙伯年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将令牌放在一旁的旧木桌上,那明黄的绸缎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此令名为‘寻龙门’,乃是……嗯,算是家传的一件信物吧。据说,与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承有些关联。至于具体关联为何,年代久远,家中记载也语焉不详。在下此番前来,一为家中长辈腿疾求医,二来,也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这令牌,能否引出与那‘龙门’传承相关之人或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聂虎身上,语气诚恳:“不瞒聂郎中,在下家中,世代经营古董、奇珍、以及一些……常人难辨的‘杂项’生意,在府城和周边几个州府,也算略有薄名。祖上便好收集各类奇物古玩,这‘寻龙门’令牌,便是其中一件。多年来,一直不明其用,只知其不凡。直到前些时日,偶然听闻云岭村出了一位年轻神医,姓聂,不仅医术通神,而且……似乎身怀异术,能人所不能。在下便留了心,派人稍稍打听,得知聂郎中一些事迹,尤其是救治赵老憨、杨木匠家婴孩的手段,绝非寻常医术可及。更巧的是,聂郎中的姓氏,与这令牌背后可能牵扯的某个古老家族,似乎……有所关联。” 古董店老板?聂虎心中一动。这个身份,倒是解释了对方为何能持有“寻龙门”这种奇物,也解释了其消息灵通、出手阔绰(百年野山参)。但他口中的“古老家族”,是指“聂”家吗?与龙门有关? “周先生的意思,是怀疑晚辈,与这令牌,或者说与那‘龙门’,有所关联?”聂虎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静,“就凭晚辈姓聂,会点医术?” “自然不止如此。”周文谦摇头,“聂郎中的医术,尤其是接骨正位、处理急症的手法,沉稳老辣,隐隐带有一种……独特的韵律和气韵,绝非普通乡野郎中所能具备。更重要的是……”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压低了声音,目光更加锐利,“前夜,村中那场风波,在下略有耳闻。聂郎中临危不乱,以一己之力,惊退数名持械凶徒,据说……还曾发出过一声非同寻常的、震慑心神的低吼?不知聂郎中,可否为在下解惑,那一声低吼,是何功法?”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连“虎啸”之事都打听到了!聂虎眼神微凝。看来,这周文谦绝不仅仅是个“略有薄名”的古董商,其能量和情报网络,远超想象。昨夜之事,才过去不到一天,他竟然已经知晓了大概,还捕捉到了“虎啸”这个细节。 “山中求生,胡乱琢磨的一些把式,上不得台面。危急关头,情急发声而已,算不得什么功法。”聂虎淡淡道,将“虎啸”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胡乱琢磨?情急发声?”周文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聂郎中太过自谦了。能一声低吼,震得数名凶徒心神失守,气血逆冲,这等‘把式’,便是许多成名武师,也未必能做到。若非身负某种特殊传承,或体质异于常人,绝无可能。” 他不再逼问,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是在下猜测。或许是在下多心了。今日冒昧前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家中长辈求医。这株百年山参,是诊金,也是诚意。只要聂郎中肯移步府城,无论能否治愈长辈腿疾,这参,都归聂郎中所有。另外……”他指了指桌上的“寻龙门”令牌,“此物,也可暂时交由聂郎中保管、参详。或许,聂郎中能从中看出些什么,也说不定。” 交出令牌?聂虎心头一震。这周文谦,好大的手笔,也好深的心机!百年山参已是重礼,再加上这明显与龙门玉璧相关的“寻龙门”令牌,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他抛出如此诱饵,所求的,恐怕不仅仅是治病那么简单。 “周先生厚爱,晚辈愧不敢当。”聂虎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缓缓道,“晚辈有伤在身,确需静养,不便远行。府城路远,长辈腿疾沉重,恐怕也经不起颠簸。不如这样,周先生将长辈病情详细告知,晚辈与孙爷爷商议,尽力开个方子,或可缓解。若无效,再作他想。至于这令牌……”他目光扫过那明黄绸缎,“乃是周先生家传之物,贵重无比,晚辈不敢染指。周先生还是收好为宜。” 他这话,有理有据,既婉拒了即刻出诊,也推开了令牌,同时留下了“开方缓解”的余地,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周文谦看着聂虎,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这个少年,面对如此诱惑,依旧能保持清醒冷静,思路清晰,应对得体,这份心性,绝非寻常。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聂郎中考虑周全,是在下心急了。既然如此,那便先请聂郎中开个方子试试。至于这令牌……”他顿了顿,忽然道,“聂郎中可否……再靠近些,仔细看看此物?或许,能想起些什么,或者……此物本身,能告诉聂郎中一些事情?”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和试探。显然,他察觉到了,或者至少怀疑,聂虎与这令牌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聂虎心中戒备更甚。靠近令牌?玉璧的共鸣已经如此强烈,再靠近,会发生什么?会不会暴露玉璧的存在?但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心虚。 他看了一眼孙伯年。孙伯年也正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询问。老人显然也听出了周文谦话中的机锋。 聂虎略一沉吟,缓缓点了点头:“也好。那便……看看。” 他迈步上前,走到桌边,距离那令牌包裹,不过尺许。胸口的玉璧,在这一刻,悸动得更加厉害,那股灼热和渴望,几乎要透体而出!令牌似乎也有所感应,明黄绸缎下,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金色光华流转。 周文谦的目光,紧紧盯着聂虎的脸,也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胸口的位置。 聂虎伸出手,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他强行控制),轻轻掀开了那层明黄绸缎。 暗金色的令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近距离观看,更能感受到其不凡。令牌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润,却又带着金属的凉意。正面那个复杂的云纹龙鳞图案,线条古朴流畅,隐隐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中心的古篆字,此刻看得更加清晰,聂虎心中猛地一跳——那是一个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聂”字变体!与他梦中、与龙门传承碎片中,偶尔闪现的那个家族印记,何其相似! 令牌边缘镶嵌的那圈暗红色宝石(或矿石),此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内里仿佛有暗红色的光晕在缓缓流动、旋转,与玉璧的悸动,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就在聂虎手指即将触碰到令牌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嗡鸣,自令牌和聂虎胸口同时响起!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共鸣和震颤! 刹那间,聂虎眼前景象一阵模糊、扭曲!无数破碎的光影、古老的低语、浩瀚的星图、巍峨的山门、惨烈的厮杀、悲壮的誓言……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脑海!这些信息碎片,比玉璧异动时更加混乱、庞杂,也更加……古老、悲怆! 他“看到”了无数身着古老服饰、气息强横的身影,在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的、仿佛连接天地的巨大“门”户前浴血奋战,敌人如潮,天地失色……他“听到”了苍凉悲壮的号角,和一声声绝望而不屈的呐喊:“龙门不灭!传承不绝!”……他“感觉”到一种深沉如海的悲伤、愤怒、以及一种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执着的守望与期待…… 这些画面和感受,一闪而逝,却在他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同时,一股更加精纯、更加苍茫的暖流,自令牌中涌出,顺着他接触的手指,涌入体内,与玉璧涌出的暖流交汇,轰然冲向他体内某些之前未曾触及、甚至《龙门内经》筑基篇都未曾记载的、更加隐秘、更加关键的经脉节点! “轰!” 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股更加磅礴、更加精纯的力量感,瞬间充斥全身!气血沸腾,经脉拓宽,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凝练!他甚至能“内视”到自己丹田处,那个缓缓旋转的紫金光华漩涡,猛地膨胀、凝实了一圈,旋转速度也骤然加快!漩涡中心,隐隐有一点更加璀璨、更加凝实的金光,正在孕育、诞生! 突破了!在令牌与玉璧双重共鸣、那股奇异暖流的冲击下,他竟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强行冲开了《龙门内经》筑基篇的某个关键小瓶颈,踏入了气血境后期!而且,根基扎实无比,毫无虚浮之感!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在外人看来,聂虎只是手指触碰到令牌,身体微微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信息冲击和突破时的气血激荡),随即又迅速恢复红润,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明亮,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也似乎有了一丝微妙而清晰的变化,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厚重。 周文谦眼中精光爆射!他紧紧盯着聂虎,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激动,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聂虎身上气息那瞬间的暴涨和质变,也看到了令牌上那圈暗红宝石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异象! 孙伯年也霍然站起,满脸惊骇地看着聂虎,又看看那令牌,最后看向周文谦,眼神充满了警惕和质问。 聂虎强忍着脑海中信息冲击带来的眩晕感和身体突破后的不适感,缓缓收回了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平静,看向周文谦,缓缓道: “周先生,这令牌……果然不凡。” 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周文谦深深地看着聂虎,看了许久,脸上的震惊和激动渐渐平复,重新挂上了那温和的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似乎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现在,聂郎中可还认为,在下是找错了人?”周文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聂虎沉默。令牌上的“聂”字古篆,脑海中闪过的破碎画面,体内突破的境界,胸口的玉璧共鸣……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聂虎,与这“寻龙门”令牌,与那神秘莫测的“龙门”,有着无法分割的、深入血脉灵魂的联系! 这个周文谦,这个古董店老板,带着令牌找来,究竟是福是祸? 他看着周文谦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此刻再否认或掩饰,都已毫无意义。 “周先生想要什么?”聂虎直接问道,声音低沉。 周文谦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令牌重新用绸缎包好,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放在了聂虎面前的桌上。 “此令,名‘寻龙门’,又称‘龙门引’。据祖上所传,唯有身负真正龙门血脉、或得到龙门核心传承认可之人,方能引动其异象,获得其内蕴藏的……一点微末的‘馈赠’和‘指引’。”周文谦缓缓说道,语气严肃,“今日,令牌对聂郎中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甚至助聂郎中修为精进,足以证明一切。在下周家,祖上曾受龙门大恩,世代守护此令,并立下誓言,若遇能引动此令的‘有缘人’,当竭尽全力,助其探寻龙门真相,重续传承。此乃我周家百年之责,亦是……一场交易。” “交易?”聂虎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错,交易。”周文谦点头,“我周家助聂郎中探寻龙门之秘,提供你所需的信息、资源,乃至庇护。而聂郎中,则需答应在下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他日若龙门传承重现,聂郎中需允我周家,观摩传承之秘三日,并抄录一份‘龙门药理篇’副本。”周文谦伸出第一根手指。 龙门药理篇?聂虎心中一动。龙门传承,难道还包含医药之道? “第二,”周文谦伸出第二根手指,“聂郎中需为我周家,做三件事。这三件事,不违道义,不伤天和,且在聂郎中能力范围之内。具体何事,届时再议。”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请聂郎中,随在下前往府城,为家中那位患有腿疾的长辈诊治。此乃私事,亦是……验证。” 三件事。观摩传承、抄录药理篇、三个承诺、以及一次出诊。 条件听起来,似乎不算苛刻,甚至有些“便宜”。但聂虎知道,这“交易”的背后,牵扯的利益和风险,绝对超乎想象。周家守护此令百年,所求恐怕绝不仅仅是“观摩”和“抄录”那么简单。而那三个承诺,更是充满了变数。 “周先生似乎笃定,晚辈一定能找到龙门传承,并且……有能力完成这些事?”聂虎缓缓问道。 “令牌既已认你,龙门传承,便与你有缘。至于能力……”周文谦笑了笑,目光扫过聂虎肋下(那里包扎的布条隐约可见),又看了看他沉静的眼神和挺拔的身姿,“能在如此年纪,拥有这般医术、武技和心性,聂郎中的潜力,远超你的想象。我周家,愿意投资这份潜力。当然,选择权在聂郎中。令牌在此,聂郎中可先行保管、参详。这株山参,也请收下,无论答不答应,都算是见面礼,和……封口费。” 他将翡翠盒子也推到了聂虎面前。 “三日后,在下会再来拜访,听取聂郎中的答复。这三日,聂郎中可慢慢考虑,也可与孙老先生商议。”周文谦说完,对着孙伯年拱了拱手,“孙老先生,今日叨扰了。在下告辞。” 他又对聂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那沉默的随从,拉开堂屋的门,走了出去。阳光重新涌入,有些刺眼。 聂虎和孙伯年站在屋内,看着周文谦主仆二人从容不迫地走出院子,甚至没有去动石阶上那株百年山参,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堂屋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炉火噼啪,桌上的令牌和山参,静静地散发着诱人而又危险的气息。 孙伯年走到聂虎身边,看着他依旧平静却眼神深邃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两样东西,长长地叹了口气。 “虎子,这事……你怎么看?” 聂虎沉默良久,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用明黄绸缎包裹的令牌。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胸口的玉璧,传来安稳而有力的搏动,仿佛在回应。 古董店老板,龙门引,百年之责,三件事…… 前路,似乎在这一刻,骤然掀开了更加庞大、更加波澜壮阔,也必定更加凶险的一角。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湛蓝却高远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孙爷爷,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所谓的龙门,到底是什么。 去看看,自己身上流淌的,究竟是怎样的血脉。 也去看看,这条被人安排、却又似乎注定要由自己走完的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第53章 玉璧的传说 黄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粘稠的方式,缓慢地浸染着云岭村。不是往日那种绚丽而短暂的晚霞,而是一种沉闷的、铁锈般的暗红色,从西边的天际蔓延开来,如同凝固的、陈旧的血迹,沉甸甸地压在低矮的屋舍和沉默的山峦之上,也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了泥土、柴烟、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 孙伯年家的堂屋里,没有点灯。炉火也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入,将屋内的一切都勾勒出模糊而沉重的轮廓。桌上,那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寻龙门”令牌,和那盒打开的、散发出浓郁参香的百年山参,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两件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散发着奇异诱惑和莫名危险的祭品。 聂虎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那越来越暗、越来越沉重的天色上,仿佛要将那铁锈色的云层看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胸口衣衫下,那枚温润、恒定搏动、却在此刻感觉格外滚烫、格外沉重的龙门玉璧。 周文谦主仆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对聂虎和孙伯年而言,却仿佛比之前经历的生死搏杀、七日高烧,更加漫长,更加耗费心神。 他们谈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谈透。关于周文谦的来意,关于“寻龙门”令牌的异动,关于聂虎触碰令牌时脑海闪过的破碎画面和身体的突破,关于“龙门”二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滔天巨浪,也关于那看似“优厚”实则深不可测的“交易”。 孙伯年沉默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老人活了快八十年,历经战乱、饥荒、看过无数人心鬼蜮,深知这世上绝无免费的午餐,更无凭空掉下的馅饼。周文谦展现出的财力、情报能力、以及那份看似谦和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度,都绝非普通商人所能拥有。他所图谋的,也绝不仅仅是“观摩传承”、“抄录药理篇”那么简单。龙门……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东西,让孙伯年仅仅只是听闻,便感到一阵心悸。 “虎子,”孙伯年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凝重,“你可想清楚了?这‘龙门’,一听便知不是善地。那令牌与你有所感应,或许……你真与那地方有些渊源。但你要知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背负得越重,走得也就越险。你现在在村里,有了一技之长,得了名声,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安稳。何苦要去搅那浑水?”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孙爷爷说的是对的。安稳,是他过去十年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最奢侈的渴望。如今,这小小的云岭村,这间飘着药香的土屋,孙爷爷无声的关怀,村民逐渐接纳的目光,甚至林秀秀那偷偷放在门外的、带着体温的鸡蛋……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了久违的、近乎虚幻的“安稳”。 可是,真的能安稳吗? 胸口的玉璧在发热,怀里的赤精芝在低吟,脑海中那场血色屠城的噩梦从未真正远离,父亲临终前嘶吼的“报仇”,陈爷爷枯瘦手掌递来的半块玉璧和血书……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聂虎,从来就不属于“安稳”。 周文谦的出现,不过是将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将那条他一直隐隐感知、却不知通往何方的路,清晰地、带着血与火的预兆,摆在了他的面前。 “孙爷爷,”聂虎终于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您还记得,我是怎么到云岭村的吗?” 孙伯年一怔,看着聂虎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记得。是陈平安那老倔驴,抱着昏迷的你,一身是血,逃难来的。” “那您可知道,我原本姓什么?家在哪里?父母是谁?仇人又是谁?”聂虎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执拗。 孙伯年沉默了。他当然不知道。陈平安从未细说,只说这孩子身世可怜,背负血仇,托他照顾。他也从未深问,这是乱世里生存的默契。但此刻,看着聂虎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的“安稳”,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片随时可能崩塌的流沙之上。他的根,不在这里。他的路,注定要回到那片血与火中去寻找。 “那令牌上的古字,是一个‘聂’字。”聂虎缓缓抬起手,隔着衣服,按在胸口的玉璧上,“我姓聂。这玉璧,是我聂家之物。周文谦口中的‘龙门’,或许……就是我聂家曾经所在,或者,与我聂家有莫大关联的地方。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血与火,那些破碎的呼喊和嘱托……都在指向那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我不知道‘龙门’到底是什么,是福地还是绝地。但我知道,我若不主动去找它,它,或者与它相关的麻烦,迟早也会找上我。就像疤脸,就像刘老四,就像周文谦。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看个明白。至少,主动权,能多握在自己手里一些。” 孙伯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走到聂虎身边,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祝福,都传递给他。 “既然你已决定,爷爷不拦你。但你记住,无论前路如何,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爷爷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聂虎鼻子一酸,重重点头:“孙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回来。我还要给您养老,还要把咱们云岭村的医道传下去。” “好,好孩子。”孙伯年眼中也泛起泪光,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更加小巧、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布包,递给聂虎,“这个,你拿着。” 聂虎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纸质发黄、边角磨损严重、用麻线手工装订的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些简单的、类似草药的线条图案。 “这是……”聂虎疑惑。 “这是我年轻时,游历四方,从一个快要病死的游方郎中那里得来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医书,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偏方、验方,还有一些……关于人体气血、经络、乃至‘气’的运用,与寻常医理迥异的猜想和记录。那游方郎中说他祖上出过‘方士’,这些东西真假难辨,我也一直没当回事,只是觉得有些想法颇为新奇,就记了下来。你如今……走的这条路不同,或许这里面有些东西,能给你点启发,或者……帮你辨别那‘龙门药理篇’的真伪。”孙伯年缓缓说道,眼神复杂。 聂虎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孙爷爷这是将他压箱底的、或许他自己都未必全信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只为了能在这条未知的路上,多给他一点帮助。 “谢谢孙爷爷。”他将册子小心收起,贴身放好。 “那株山参,你带上。此去府城,路途遥远,周家虽然看似客气,但人心难测,关键时刻,这东西或许能换些钱财,或者……吊命。”孙伯年又指着桌上那翡翠盒子。 聂虎点点头,没有推辞。他知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至于这令牌……”孙伯年看着那明黄绸缎包裹,眉头紧锁,“你打算如何处理?” 聂虎伸手,拿起令牌包裹。入手温润,与玉璧的共鸣依旧存在,但已不像初次接触时那般激烈,反而多了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亲切和沉静。他解开绸缎,暗金色的令牌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内敛的光泽。 “周文谦说,这令牌里,或许藏着‘指引’。”聂虎摩挲着令牌上那个古老的“聂”字,缓缓道,“孙爷爷,您说,这‘指引’,会是什么?” 孙伯年摇头:“这等奇物,爷爷看不透。不过,既然它认你为主,或许……你可以试着,用你的血,或者用你体内的‘气’,去激发它看看?古时常有滴血认主、或以气御物的传说。” 滴血?以气?聂虎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触碰令牌时涌入脑海的那些破碎画面和暖流。或许,那只是初步的接触。要得到真正的“指引”,需要更进一步的“沟通”? 他不再犹豫。用指尖在之前肋下伤口包扎的布条边缘,轻轻一按,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他将血珠,滴在了令牌正面那个古老的“聂”字之上。 血珠落在暗金色的令牌表面,并未滑落,而是如同水滴落入干燥的海绵,迅速被吸收了进去!下一刻,整个令牌,骤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月华般的暗金色光晕,从令牌内部透射·出来,将整个昏暗的堂屋都映照得一片朦胧! 与此同时,聂虎胸口的玉璧,也轰然响应!前所未有的滚烫和悸动传来,玉璧内部那漩涡状门户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浩瀚的苍茫气息涌出,与令牌散发出的光晕交融在一起! 聂虎福至心灵,立刻引导体内那刚刚突破、更加凝练精纯的暗金色气血,缓缓注入持着令牌的右手,顺着手臂,流向令牌。 “嗡——!” 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悠长的嗡鸣,在灵魂深处响起! 令牌上的暗金光晕猛地一盛,随即,那光晕不再仅仅是光芒,而是开始扭曲、变幻,最终,在令牌上方尺许的空中,凝聚成一片朦胧的、不断流动变幻的、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星图?! 不,不仅仅是星图。星图之中,还隐约可见山川河流的模糊轮廓,以及……几个特别明亮的、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在缓缓闪烁、移动。其中,最明亮的一颗,位置似乎就在……青川府城的方向?而在更遥远、更加模糊的星图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朦胧的、类似“门”的虚影,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清晰、更加连贯的信息流,伴随着苍凉古老的意念,直接涌入聂虎的脑海! “龙门碎,山河恸;传承绝,血脉封。后世子弟,持‘龙门引’(即寻龙门令牌),可感应同源之息,寻失落之痕。集齐‘四钥’,可启‘龙门墟’,觅真传,续薪火。然,道阻且长,步步杀机。慎之,慎之……” 信息流中还包含了一些关于“龙门引”使用方法的片段,以及那星图中几个闪烁光点代表的含义——那是与龙门传承相关的、分散在各地的“信物”或“关键地点”的大致方位感应!最亮的那颗,似乎就在青川府城附近!而“四钥”和“龙门墟”,则完全没有具体信息,只有模糊的概念和浓浓的警告意味。 星图和信息流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便缓缓黯淡、消散。令牌恢复了暗沉,玉璧的悸动也平复下来,只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温热感,更加清晰了。 聂虎缓缓放下令牌,脸色因为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而有些苍白,但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指引!这就是指引!虽然依旧模糊,但至少,他知道了接下来该去哪里——青川府城!那里有与龙门相关的东西!他也知道了,龙门传承的复苏,绝非易事,需要寻找所谓的“四钥”,开启“龙门墟”,其中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倔强和斗志。越是艰难,越是危险,才越能证明这条路的份量,也越能匹配他聂家血仇的重量! “虎子,你看到了什么?”孙伯年急切地问道,刚才那星图异象,虽然朦胧,他也看到了,心中震撼莫名。 聂虎将脑海中得到的信息,拣选能说的,告诉了孙伯年。关于“四钥”和“龙门墟”的凶险,他略作淡化,但指明了青川府城的方向。 孙伯年听完,久久不语。最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分,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去吧。府城……周文谦也在府城。看来,这趟府城之行,是非去不可了。三日后,他再来,你便应下。但切记,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周家,不可全信。那‘三个承诺’,务必问清,最好能有个时限和范围,不可让他拿捏住你。” “孙爷爷,我明白。”聂虎点头,将令牌重新用绸缎包好,贴身收起。这“龙门引”,现在是他最重要的物品之一。 “这三日,你好好准备。将伤势彻底养好,熟悉一下新突破的境界。我帮你准备些路上用的药材和干粮。还有……”孙伯年顿了顿,低声道,“村里的事,你也得安排一下。李老实、张木匠他们家的伤,后续调理的方子,得留下。还有……秀秀那丫头,你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回,也该……有个交代。” 听到“秀秀”两个字,聂虎心中微微一颤。那个总是偷偷送来鸡蛋、眼神清澈带着担忧的女孩……他这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又能给她什么“交代”? 他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孙爷爷,秀秀那里……您帮我照看一二。若我……能回来,再说。若不能……就让她,忘了我吧。” 孙伯年看着聂虎眼中一闪而逝的复杂和决绝,心中叹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云岭村。 聂虎坐在黑暗中,抚摸着胸口的玉璧和怀里的令牌。 玉璧的传说,才刚刚掀开一角。 而属于他的,充满未知、危险、却也蕴含着无尽可能的征程,即将开始。 青川府城,龙门之引。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聂虎,已无退路,亦无所惧。 第54章 三百块与三百块 晨曦,吝啬地穿透连日阴霾,在云岭村湿漉漉的屋瓦和泥泞的村道上,投下几道稀薄而冰冷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泥土腥气、腐烂草叶和某种不安气息的味道。鸡鸣声显得有气无力,连平日里最活泼的狗,也大多趴在屋檐下,耷拉着耳朵,偶尔抬起眼皮,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村巷。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静默,如同黏稠的泥浆,包裹着整个村子。与之前那种暗流涌动的紧张不同,这是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对未来充满迷茫和恐惧的、死寂般的安静。村民们依旧会出门,会劳作,会交谈,但声音压得极低,脚步匆匆,目光游移,尽量避免着与孙伯年家方向的对视,也尽量避免提及任何与前夜风波相关的话题。仿佛只要不提,那血腥和暴力就不曾发生过,那个手持染血长弓、眼神冰冷如杀神的少年郎中,就依然只是那个救死扶伤的“聂郎中”。 聂虎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却也无暇顾及。周文谦给的三日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滴答作响,催促着他必须尽快完成所有的准备。时间,从未如此刻般紧迫而奢侈。 他的身体,在玉璧和“龙门引”双重作用下突破至气血境后期后,恢复力和掌控力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肋下的伤口,在孙伯年精心调配的伤药和自身强大气血的滋养下,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活动时已无大碍。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奔腾如江河,却又凝练如汞,流转间圆融自如,带来充沛的力量感和敏锐的感知。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距离气血境圆满,似乎也已不远。这种修炼速度,快得令他心惊,也让他对“龙门”传承的深不可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白日,他不再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东厢房,或是静坐调息,巩固境界,揣摩脑海中更加清晰的“虎形”真意和孙伯年给的那本“偏方杂记”中,关于气血经络的奇异猜想;或是仔细擦拭、检查每一件需要带走的物品。 铁木长弓被重新解开粗布,用浸了油的软布,从弓梢到弓弦,细细擦拭了一遍,弓身暗沉的紫黑色光泽更加内敛,弓弦紧绷,充满力量感。箭囊里,已经有了十二支自制的箭矢,箭头用磨石仔细打磨过,虽然依旧粗糙,但锋锐度已提升不少。那套新买的外科刀具,也被他一一取出,在油石上小心地开了刃,寒光闪闪。银针、金疮药、止血散、孙伯年特制的几种应急丸散,都被分门别类,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一个结实的新褡裣内层。那株百年山参,被他用数层油纸和一块柔软的鹿皮包裹,贴身收藏。而“龙门引”令牌,则被他用一块最干净、最厚实的粗布,里三层外三层地缠好,与玉璧一起,紧贴心口存放。 他还需要钱。府城路途遥远,开销绝非山村可比。周文谦或许会提供食宿,但他绝不想将一切都寄托于对方。怀里的二十多两银子,加上之前攒的一些铜钱,是他全部的家当。看起来不少,但若要在府城这种地方应付可能的突发状况,或者购买一些必需而周家未必会提供的物品(比如某些特定药材、消息),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他需要更多的钱。至少,要有一笔足以让他在脱离周家后,也能独立生存一段时间的“应急钱”。 他想到了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这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价值连城。但正如孙爷爷和“仁济堂”周掌柜所言,怀璧其罪。在没弄清楚周文谦的真正意图、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这两样东西,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在青川府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出手。 那么,剩下的办法,就是利用这三天时间,尽可能地“行医”赚钱。虽然名声因前夜之事变得有些微妙,但“聂郎中”的医术是实打实的。尤其对于一些急症、疑难杂症,或许仍有外村人愿意冒险前来,付出相对高昂的诊金。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孙伯年。孙伯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正好有几个之前约好复诊的外村病人,也该来了。我放出话去,就说你伤势稍愈,可接诊些轻症,但需预约,诊金……视病情而定,最低不低于三百文。” “三百文?”聂虎微微一愣。这个价格,对于山村郎中来说,堪称天价。寻常村民看个头疼脑热,最多几十文,甚至以物易物。三百文,足够一家三口一两个月的嚼谷了。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孙伯年低声道,“你此去府城,吉凶难料,多备些钱财,总是好的。愿意出这个价来求医的,要么是急症重症,要么是家境尚可、久治不愈的。治好了,是你的功德,也能得些实惠。治不好……也算有个门槛,省得什么人都来,耽误你准备。另外,这三百文,也是个试探。” “试探?”聂虎若有所思。 “嗯。试探一下,那些还信你、需要你的人,有多少。也试探一下,周文谦的眼线,会不会趁机做些什么。”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消息,很快通过几个常来常往的村民,悄悄地传了出去。 第一天,风平浪静。只有本村两个之前找聂虎看过、效果不错的村民,带着几十个鸡蛋或一小块腊肉,前来复诊,顺便打探情况,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后怕,对三百文的诊金只字未提,显然也负担不起。聂虎给他们看了,开了调理的方子,分文未取。 第二天上午,依旧无人问津。正当聂虎以为这“高价”策略行不通时,下午,院门外来了第一拨“客人”。 不是病人,而是村长赵德贵,带着两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绸缎长衫、看起来像是镇上或附近乡绅家的管事模样的人。 “聂郎中,这两位是镇上‘福瑞昌’粮行的刘管事,和‘永丰当’的李先生。”赵德贵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介绍道,“他们……听说前夜村里不太平,聂郎中受了惊,特来看望,顺便……有点小事相商。” 刘管事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未语先笑,拱手道:“聂郎中少年英雄,医术通神,前夜力保乡邻,令人敬佩!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说着,身后的小厮捧上一个礼盒,里面是两封上好的白糖,一块湖绸,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点心。 那李管事则干瘦些,眼神精明,也跟着寒暄两句,递上一个红封,里面摸着约莫有二两银子。 聂虎看着这些礼物,没有接,只是平静地问:“两位管事有何指教?” 刘管事和李管事对视一眼,还是刘管事笑着开口:“指教不敢当。只是……前夜那伙强人,凶悍异常,聂郎中为民除害,固然是大快人心。但……毕竟闹出了人命。听说跑掉的那几个,是镇上有名的泼皮,背后似乎……还有些牵扯。我们东家担心,这些亡命之徒会回来报复,牵连乡里。所以,想请聂郎中……暂时离开云岭村,避避风头。这些薄礼,算是给聂郎中路上添点盘缠。至于村里,有我们和赵村长看顾,聂郎中尽可放心。” 聂虎心中冷笑。原来是嫌他惹了麻烦,怕被连累,想用钱把他“请”走。这二两银子加上礼物,总价值恐怕也就三四两,就想打发他?而且,话里话外,还隐隐带着威胁——那些泼皮会回来报复。 赵德贵在一旁搓着手,脸色尴尬,欲言又止,显然是被这两个镇上的“体面人”施压,不得不来当这个说客。 “多谢两位管事和东家的好意。”聂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前夜之事,乃自卫,亦为护佑乡邻。若真有报复,我聂虎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他人。至于离开……我自有安排,不劳两位费心。这些礼物,还请拿回。”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刘、李二人脸色都有些不好看,那李管事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聂郎中年轻气盛,有担当是好事。但江湖险恶,有些麻烦,不是一个人能扛得住的。我们东家也是一番好意……” “李某,”孙伯年忽然从里屋走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聂虎是我孙伯年的弟子,是走是留,自有我来安排。不劳外人置喙。二位请回吧。礼物,也请一并带回。” 孙伯年在附近乡里行医数十年,救治过不少人,德高望重,连镇上许多大户人家也对他客客气气。他这一发话,刘、李二人顿时气势一滞,不敢再强,只得讪讪地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礼物(聂虎和孙伯年坚持不收,他们最后只能带走),悻悻离去。赵德贵也松了口气,连忙跟着走了。 “虎子,看到了吧?”孙伯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低声道,“这就是人心。用得着你时,你是‘聂郎中’,是‘神医’。觉得你是麻烦时,便想用几两银子打发走。你此去府城,这等嘴脸,只会更多,更甚。你要心中有数。” “孙爷爷,我明白。”聂虎点头。这点风波,比起他预想中府城的凶险,实在不算什么。 第二天下午,就在那两拨“说客”离开后不久,真正的“病人”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人,赶着一辆半旧的驴车。驾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愁眉不展。车上躺着一个用棉被裹着、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老人,旁边守着个不断抹泪的妇人。看衣着,像是家境还算殷实的庄户人家,但绝不是大富大贵。 “请问……聂郎中在吗?求聂郎中救救俺爹!”那汉子一下车,就噗通跪在院门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俺爹肚子疼了三天了,疼得打滚,镇上的郎中都看了,吃了药也不管用,说是……说是肠痈,没得救了!听说聂郎中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俺们从三十里外的刘家坳赶来的!求聂郎中发发慈悲,救俺爹一命!诊金……诊金俺们带来了!” 说着,那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双手捧着,递到聂虎面前。钱袋口微微敞开,里面是满满一袋铜钱,还有一些碎银子,粗粗看去,怕是有三四百文之多,这恐怕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了。 肠痈?聂虎眉头一皱。这是急腹症,很凶险。他上前,掀开棉被一角,查看老人。老人蜷缩着,双手死死按着小腹右下侧,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白,呼吸微弱。聂虎伸手按了按他指着的部位,老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肌肉紧绷。 确实是肠痈(阑尾炎)的典型症状,而且很可能已经化脓,情况危急。 “抬进来。”聂虎没有犹豫,立刻指挥那汉子将老人抬进堂屋。肠痈并非绝症,尤其在早期或化脓不严重时,用汤药配合针灸,或有可为。但看这老人情况,恐怕需要动刀放脓,风险极大。以他目前的工具和条件…… “聂郎中,俺爹……有救吗?”汉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妇人更是哭得几乎晕厥。 聂虎凝神,再次仔细检查,并悄然调动一丝暗金色气血,渗入老人腹部探查。果然,阑尾部位肿胀灼热,内有脓液积聚,但似乎尚未穿孔。若是用汤药强力消炎排脓,辅以银针疏导,配合自身气血的辅助激发生机,或许……能行。 “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聂虎实话实说,“此症凶险,需用猛药,配合针灸。过程痛苦,且有风险。诊金,三百文。无论成与不成,概不退还。你们可愿意?” “愿意!愿意!”汉子连连磕头,“只要有一线希望,俺们都愿意!钱俺们带来了,都给您!” 聂虎不再废话,立刻让孙伯年准备药材。他开的方子,以大剂量的金银花、蒲公英、败酱草、红藤、丹皮等清热解毒、活血排脓的药材为主,佐以大黄、芒硝通腑泻热,用量颇重。又让那汉子立刻去抓药、煎煮。 同时,他取出银针,消毒。在老人“足三里”、“上巨虚”、“阑尾穴”(经验穴)等穴位下针,手法迅捷平稳。下针时,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也随之悄然渗入,护住心脉,激发正气,并引导药力(待会)直奔病灶。 针刺之后,老人的痛苦似乎稍缓,但依旧萎靡。 药煎好,灌下。聂虎和孙伯年守在旁边,密切观察。孙伯年也用推拿手法,帮助老人顺气。 一个时辰后,药力开始发作。老人开始腹痛加剧,随后开始呕吐、腹泻,排泄物腥臭难闻,夹杂着脓血。每一次排泄,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虚弱,但腹部的胀痛和灼热感,却随之明显减轻。 聂虎不断用银针疏导,用气血护持。孙伯年则准备着温水、干净的布巾,随时处理。 折腾了大半夜,直到黎明前,老人才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死灰色已经褪去,体温也降了下来。最危险的关口,似乎过去了。 聂虎和孙伯年都累得够呛,尤其是聂虎,精神高度集中,气血消耗不小。 “聂郎中!孙郎中!大恩大德!俺们刘家没齿难忘!”那汉子和妇人见老人转危为安,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聂虎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开了一个调理恢复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然后,从妇人手中,接过了那个装着三百多文钱的粗布钱袋。他从中数出三百文,用一块布包好,其余的,还给了妇人。 “诊金,三百文。这些,你们拿回去,给老人买点滋补的东西。”聂虎声音疲惫,却清晰。 妇人愣住了,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几十文钱和碎银子,又看看聂虎平静而疲惫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 “聂郎中……您……您是活菩萨啊!”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家坳一家,天已大亮。聂虎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三百文铜钱,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用医术,堂堂正正挣来的“应急钱”。虽然不多,但意义不同。 第三天,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这次来的是一个摔断锁骨、兼有内出血的樵夫,从更远的山村抬来,伤势同样危重。聂虎处理了,再次入账三百文。 当傍晚时分,他清点着三日来所得——卖药积蓄二十多两银子(约合两千多文),加上这六百文诊金,以及周文谦留下的那株价值无法估量的百年山参——他手中能动用的“钱财”,总算有了一定的底气。 而周文谦约定的三日之期,也到了尽头。 黄昏,如同前日一般沉闷。院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聂虎将装满铜钱和碎银的褡裣背好,将那柄用粗布重新缠裹的铁木长弓握在手中,看了一眼身旁眼中充满担忧和不舍的孙伯年,又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数月、给了他短暂安宁的土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周文谦依旧是一身靛蓝长衫,面带温和笑容,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他身后,除了那个精悍的随从,还多了一辆宽敞结实、带着车厢的马车,由两匹神骏的黑马拉扯,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 “聂郎中,三日之期已到,可考虑好了?”周文谦微笑着问道,目光在聂虎背后的长弓和沉静的面容上扫过。 聂虎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寻龙门”令牌,托在掌心。令牌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周文谦眼中笑意更深,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厢帘幕掀起,里面铺着厚实的毛毯,温暖舒适。 聂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身影佝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的孙伯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犹豫,迈步,踏上了马车。 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村道上的泥泞,朝着山外,朝着青川府城的方向,驶去。 孙伯年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久久不动,直到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扑打在脸上,传来冰凉的湿意。 “虎子……一定要……平安回来啊……”老人喃喃低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马车内,聂虎靠坐在柔软的毛毯上,手中摩挲着温热的“龙门引”令牌,感受着胸口玉璧恒定的搏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揣着三百文血汗钱,与三百文“买路钱”(或许),他踏上了这条注定充满未知与荆棘的征途。 前路如何,唯有前行,方可知晓。 第55章 跟踪者 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嘎吱”声,与车外呼啸掠过的风声、马蹄规律而沉重的“嘚嘚”声,交织成一曲漫长旅途独有的催眠曲。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幕缝隙偶尔透入一丝天光,照亮漂浮的细尘,也勾勒出对面周文谦那张始终带着温和笑意、却令人难以捉摸的面容。 聂虎靠坐在柔软的兽皮毯子上,背脊挺直,双眼微闭,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全部的感知,都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延伸向车厢内外。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以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内敛,却又更加凝练坚韧的韵律,缓缓流转,不仅滋养着身体,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敏锐程度。 他能清晰地听到车外老车夫沉稳悠长的呼吸,听到马蹄每一次落地的细微差异,听到风卷起路边枯草和砂石的声响,甚至能隐约听到更远处山林中,飞鸟惊起、小兽窜逃的动静。这是突破到气血境后期,尤其是经过“龙门引”令牌那一番奇异洗礼后,带来的最直观的好处之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用粗布包裹的“龙门引”令牌。令牌依旧温润,与胸口玉璧的共鸣稳定而清晰,如同黑暗中最可靠的灯塔,指引着冥冥中的方向,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安心感。但这份安心,并未让他有丝毫放松。 对面,周文谦似乎也在假寐,呼吸均匀悠长,手中那把紫竹骨洒金扇轻轻搭在膝上。那个精悍的年轻随从,则坐在靠近车厢门帘的位置,腰背挺直如枪,双目开合间精光隐现,显然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自马车驶离云岭村,已经过去了约莫两个时辰。按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应该能赶到青川县城,在县城歇息一晚,明日再继续前往府城。这一路上,周文谦除了最初的几句客套寒暄,便再未主动开口,只是偶尔撩开窗帘,看看外面的景色,或者闭目养神,一副全然信任、毫不设防的模样。 但聂虎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周文谦越是表现得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他心中的警惕就越是强烈。一个能随手拿出百年山参、拥有“龙门引”这种奇物、并且明显掌握着远超寻常商人情报网络的人,其城府和目的,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所谓的“交易”和“三件事”,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将他引入某个更大棋局的诱饵。 他需要观察,需要判断,需要在这看似平静的旅途中,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摸清周文谦的底细,也为自己在抵达府城后,赢得更多的主动权。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前行。路越来越陡,两侧的山林也越来越茂密,人烟渐渐稀少。午后的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也使得车厢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不定。 就在马车驶入一段尤其狭窄、两侧都是陡峭山壁、光线也最为昏暗的山道时,聂虎那高度凝聚的感知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和谐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鸟兽声,也不是车轮马蹄声。 是一种……极其轻微、刻意压抑的、踩踏在枯枝落叶上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处!声音来自马车后方,以及左侧的山坡密林之中!步伐轻盈而迅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正在以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悄然跟随着马车! 有人跟踪!而且,是高手!若非聂虎感知大幅提升,在这颠簸的车轮声和呼啸的风声中,几乎难以察觉! 聂虎的心,瞬间沉了下来。是谁?是刘老四、疤脸的同伙前来报复?是“诚信堂”或者镇上的什么人?还是……周文谦自己的人,在暗中监视?亦或是,其他对“龙门引”或对他聂虎本人感兴趣的势力?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但体内的暗金色气血,已悄然加速了流转,精神高度凝聚,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细微的脚步声上。一共……三个人?不,是四个!车后两个,左侧山坡上两个!距离马车大约三十到五十步,借助地形和树木的掩护,跟得非常巧妙。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跟踪监视,还是准备伺机动手?这里山道狭窄,两侧陡峭,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聂虎的手,缓缓移向靠在身侧、用粗布缠裹的铁木长弓。弓身冰凉沉重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定。箭囊就在手边,里面有十二支箭。如果对方发难…… 就在这时,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周文谦,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内,似乎闪过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锐光。他没有看聂虎,也没有看车外,只是微微侧耳,仿佛也在倾听。 “老钱,”周文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前面驾车的老车夫耳中,“前面路况如何?我记得这段‘一线天’峡道,似乎不太平?” 那沉默寡言的老车夫,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平淡:“回东家,路还行。至于太平不太平……这年头,走哪条路,都得看运气。”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定。 周文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了聂虎一眼。那眼神平静依旧,但聂虎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询问?或者说,是试探?他在试探自己是否也发现了跟踪者? 聂虎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察觉。 周文谦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狭窄的山谷中回荡。那几道细微的脚步声,依旧如影随形,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和侧面。 气氛,在沉默中,变得愈发诡异和紧绷。 聂虎心中念头飞转。周文谦显然也发现了跟踪者,但他似乎并不慌张,甚至有些……意料之中?这跟踪者,会不会就是他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进一步试探自己的反应和能力? 又或者,跟踪者是第三方势力,周文谦也在观察,看自己会如何应对? 无论是哪种情况,自己都不能轻举妄动。在敌友未明、实力不明的情况下,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但也要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他默默估算着距离。按照这个速度,再有盏茶工夫,就能驶出这段最狭窄的“一线天”峡道,前方应该会开阔一些。如果对方要动手,很可能就在这最后一段路,或者刚刚驶出峡道、精神稍有松懈的时刻。 他将精神感知提升到极致,不仅锁定了那四个跟踪者的方位和移动轨迹,也开始仔细感知他们呼吸的节奏、脚步的轻重、甚至……隐约散发出的气息。 车后的两人,气息相对沉凝,脚步扎实,像是练过硬功的外家好手。左侧山坡上的两人,则更加轻盈飘忽,呼吸细长,似乎更擅长潜伏和突袭。 都不是庸手。但给他的压力,远不如当初的疤脸,更不如那凶悍的狼群和恐怖的凶罴。看来,这应该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跟踪,或者……是某些势力派出的、相对外围的人手。 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峡道口,前方光线骤然明亮了一些的刹那—— “嗖!”“嗖!” 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声,骤然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响起!两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迅疾无比地朝着马车的车厢射来!目标,赫然是靠近聂虎这一侧的车厢壁!是袖箭!或者小巧的弩箭! 几乎是同时,车后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加速逼近的声音!显然,车后的两人也准备动手了! 果然来了!聂虎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搭在长弓上的手,瞬间握紧弓身!体内气血轰然加速,精神意志在刹那间高度凝聚,就要做出反应! 然而,就在那两道乌光即将射中车厢的瞬间—— “哼!” 一声低沉而短促的冷哼,自对面周文谦的喉咙中发出!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撞入人的耳膜!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把一直搭在膝上的紫竹骨洒金扇,看似随意地、朝着左侧车窗的方向,轻轻一拂!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叮!叮!”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那两道激·射而来的乌光,在距离车厢壁还有尺许距离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壁,去势骤止,随即无力地掉落在地,发出“啪嗒”轻响,竟是两枚三寸长短、通体乌黑、泛着幽蓝光泽的细针!针尖显然淬了剧毒! 而随着周文谦这一拂,一股无形却凝实的气劲,透过车厢壁,朝着左侧山坡的密林,席卷而去!气劲所过之处,草木低伏,发出“哗啦”声响! “噗!”“啊!” 密林中,传来两声压抑的闷哼和短促的惊呼!显然,潜伏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劲所伤,或者至少是打乱了阵脚!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弩箭射出,到周文谦拂扇格挡、气劲反击,不过一息! 聂虎心中剧震!好快!好精妙!周文谦这一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蕴含了极其高明的真气(或者说“气劲”)外放和精准掌控!其修为,绝对远在自己之上!而且,他出手的时机、角度、力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袭击,还顺势反击,震慑了敌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古董商人能做到的!周文谦的真实身份和实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车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似乎被周文谦这凌厉的一手给镇住了,不敢再轻易上前。 车厢内,周文谦缓缓收回折扇,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淡定的笑容,看向聂虎,语气带着一丝歉意:“让聂郎中受惊了。一些不开眼的小毛·贼,想来是见这马车有些扎眼,生了歹意。已经打发走了。” 聂虎深深看了周文谦一眼,缓缓松开了握着长弓的手,点了点头:“周先生好身手。”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周文谦摆摆手,又对车外的老车夫道,“老钱,加快些速度,天黑前赶到县城。” “是,东家。”老车夫应了一声,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两匹黑马嘶鸣一声,速度明显加快。 马车驶出峡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间谷地。阳光重新洒落,但车厢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跟踪者退去了。但聂虎知道,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这次袭击,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另有深意? 周文谦刚才展现的实力,是故意为之,还是不得已而为之?他是在向自己展示肌肉,进行威慑?还是在……保护自己? 聂虎心中疑窦丛生。他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又看了一眼对面重新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周文谦,眼神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府城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跟踪者,或许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那繁华而陌生的青川府城,等着他。 第56章 反追踪 马车在暮色四合前,终于抵达了青川县城。高耸的、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沧桑厚重的城墙,喧嚣嘈杂的城门人流,混合着各种市井气息的空气……这一切,对刚刚经历过“一线天”峡道那场短暂而诡异袭击的聂虎而言,并未带来多少抵达目的地的松弛,反而让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周文谦似乎对刚才的袭击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对那两枚淬毒细针和可能的跟踪者做任何进一步的探查或解释。仿佛那真的只是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随手打发便是。他依旧温和地笑着,指挥着老车夫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入县城,没有去热闹的客栈,而是径直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但两侧宅院明显更为气派讲究的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处门楣上挂着“周府”二字匾额、朱漆大门紧闭的宅院前。 “聂郎中,我们到了。这是在下在县城的一处别院,地方简陋,还请不要嫌弃。今晚便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再继续赶路去府城。”周文谦率先下车,对聂虎做了个请的手势。 聂虎背着褡裣,提着长弓,下了马车。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宅院。门脸不算特别张扬,但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门前的石狮雕刻精细,透着一股低调的殷实和岁月的沉淀。显然,这“别院”绝非普通商人所能拥有。周家在青川县城,乃至整个青川府的势力,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周文谦走进了宅院。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庭院,种着几株腊梅,在寒风中吐露着清冷的幽香。早有仆役迎候,将聂虎引到一处厢房安顿,又送来了热水、干净的衣物和饭菜,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到却不过分殷勤。 聂虎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衫(他坚持穿自己的衣服),又将褡裣、长弓、以及最重要的“龙门引”令牌和玉璧仔细检查、收好。他没有碰送来的饭菜,只是喝了点水,便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陷入了沉思。 峡道的袭击,绝不可能只是巧合,更不可能是普通毛·贼。那两枚淬毒细针,精准狠辣,显然是冲着要命来的。周文谦轻描淡写地化解,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袭击者一击不中,立刻退走,毫不拖泥带水,也绝非乌合之众。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试探,或者……警告。 目标是谁?是周文谦,还是他聂虎?或者,两者皆有? 如果是针对周文谦,那说明他此行并非隐秘,且树敌颇多。自己跟着他,无疑会卷入更多未知的纷争。如果是针对自己……聂虎眼神微冷。自己在云岭村显露手段,尤其是击杀疤脸之后,名声(或者说恶名)已经传出。再加上周文谦大张旗鼓地上门,并带自己离开,有心人稍加打探,不难将目标锁定在自己身上。“龙门引”令牌的存在,或许也已经被某些势力察觉。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前路凶险。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被动地跟着周文谦,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对方的实力和“善意”之上。他需要信息,需要主动权。 周文谦显然不会轻易告诉他真相。那个精悍的随从和老车夫,也绝非易于之辈。想从他们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难如登天。 那么,剩下的线索,就在那些袭击者身上。 他们一击不中,立刻退走,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如果目标真的是自己,或者“龙门引”,他们很可能会在县城,甚至接下来的府城之路上,再次寻找机会。 而县城,鱼龙混杂,正是他们最可能隐藏、也最方便再次动手的地方。 聂虎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坚定。 他要反追踪。主动出击,找到那些袭击者,或者至少,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这不仅是为了自身安全,也是为了验证周文谦的说辞,获取更多关于“龙门”和周家本身的情报。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青川县城。周府别院内,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县城的、永不眠息的模糊喧嚣。 聂虎悄无声息地起身,将最重要的“龙门引”令牌和玉璧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银两和应急药物。然后,他取下缠裹长弓的粗布,将长弓背在身后,箭囊也挂在腰间。他没有走门,而是轻轻推开窗户。厢房位于后院,窗外是一条窄巷,此刻空无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暗金色气血悄然流转,身体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落在巷道的阴影中。落地无声,没有溅起半点尘土。 他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不同于之前在马车中被动感知,此刻他主动将精神力如同水波般,朝着四周扩散开去。突破到气血境后期,尤其是精神力在“龙门引”洗礼后得到凝练提升,让他的感知范围、精度和对细微气息的捕捉能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他能“听”到附近几条街道上行人模糊的交谈、商贩的叫卖、更远处车马的轱辘声;能“嗅”到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从食物的香气到污水的恶臭,从脂粉的甜腻到牲畜的腥臊;更能“感知”到附近一定范围内,那些带着明显“气”的流动和强弱不一的生命气息。 普通百姓的气息微弱而散乱,如同风中烛火。而练武之人,或者气血旺盛、精神凝聚者,其气息则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或明或暗,但清晰可辨。周府别院内,有几处气息相对凝练,其中一个沉稳浩瀚,隐而不发,应是周文谦;一个锐利如刀,时刻警惕,是那个随从;还有几个稍弱,但步伐稳健,应该是护院家丁。 除此之外,在别院周围的一些暗巷、屋顶、甚至是对面店铺的阴影中,聂虎也捕捉到了几道刻意压抑、却无法完全掩盖的、带着探查和监视意味的气息!一共四个!其中两道气息,带着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质感,与白天峡道中左侧山坡上那两个潜伏者给他的感觉,极为相似!另外两道,则相对沉稳,但同样带着窥伺之意。 果然!他们就在附近!在监视周府别院,或者说,在监视他聂虎! 聂虎心中冷笑,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犹豫,身体贴着墙角的阴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朝着感知中,那两道阴冷气息最清晰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那两道气息,隐藏在别院斜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绸缎庄二楼屋檐下的阴影里。位置选得极好,居高临下,既能俯瞰周府别院大门和后院一部分,又便于隐藏和撤离。 聂虎没有从正门方向接近。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更远的、与绸缎庄背向的一条小巷迂回,凭借着对气息的精准锁定和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在复杂的街巷中快速穿行,如同最熟练的猎手,悄然接近自己的目标。 他避开了几队夜间巡逻的兵丁,也避开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夜归人。身形在阴影中时隐时现,脚步落地无声,呼吸几不可闻。怀中的玉璧,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似乎也在默默支持着他的行动,让他心神更加凝聚,感知更加清晰。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已经绕到了绸缎庄的后巷。这是一条堆满杂物、散发着馊水臭味的死胡同。绸缎庄的后墙很高,墙上只有几个小小的透气窗。 聂虎仰头看了看,估算了一下距离。然后,他后退几步,体内气血瞬间涌动,脚下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上窜起!在达到最高点的瞬间,他左手在湿滑的墙壁上轻轻一按,借力再次上拔,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扣住了二楼屋檐下方一处突出的木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如同壁虎般,悬挂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从这里,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极其轻微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一丝淡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味道——是那淬毒细针上毒药的味道! 两个人,就趴伏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屋檐阴影里。他们的呼吸控制得很好,几乎微不可闻,心跳也缓慢有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潜伏好手。但此刻,在聂虎全神贯注的感知下,他们的存在,如同暗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需要信息。硬闯上去,固然可以击杀或擒获一人,但另一个很可能会立刻发出警报,或者逃走。而且,打斗声必然会惊动周府的人,甚至引来巡逻兵丁,将事情复杂化。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他屏住呼吸,将精神更加凝聚,尝试着,将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如同最细微的触手,缓缓向上方的两人探去。这不是攻击,而是感知的延伸,试图捕捉他们更细微的身体状态、情绪波动,甚至……能否捕捉到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极其轻微的精神交流或意念波动? 这是一个大胆的尝试。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精细地操控气血进行感知层面的探索。但“龙门引”带来的精神力提升,以及孙伯年那本“偏方杂记”中,关于“气”与“神”关联的一些奇思妙想,给了他启发。 气血触手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方的两人。顿时,更加清晰的感知反馈回来。两人的心跳频率,血液流动的速度,肌肉的紧张程度,甚至……他们目光注视的方向(一直牢牢锁定着周府别院的后门和聂虎厢房的大致方位),都在聂虎的“感知”中,形成了模糊的轮廓。 其中一人的气息更加阴冷,呼吸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蛇类吐信般的微弱嘶声,他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某个硬物——是袖箭的机括?还是毒针的皮囊? 另一人则相对沉静,但气息更加绵长,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内功修为更高一些。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集中在感知周围的动静上,时不时会极其轻微地转动脖颈,扫视四周。 他们在等待。等待什么时机?是等自己离开周府?还是等周府内部出现变故? 就在这时,那个气息更阴冷的潜伏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咕哝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同伴传递某种信号。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聂虎凝聚心神,勉强捕捉到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子时……后门……换……” 子时?后门?换?换什么?换班?还是……有行动? 聂虎心中一动。子时,是夜最深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后门……周府别院有后门吗?他回想了一下别院的格局,似乎确实有一个不起眼的小侧门,通往另一条小巷。 他们是在等子时换班?还是计划在子时,从后门做些什么? 就在这时,聂虎忽然感觉到,怀中紧贴心口的“龙门引”令牌,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之前不同的悸动!不再是温润的共鸣,而是一种带着警示意味的、轻微的震颤!与此同时,他延伸出去的气血触手,也捕捉到了第三道气息,正从远处,朝着这个方向,快速而隐蔽地接近! 这道气息,与屋檐上两人截然不同,更加飘忽,更加……诡异,仿佛没有实质,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寒!而且,这道气息移动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在复杂的街巷中穿梭、折射,仿佛在刻意避开什么,又或者……在布置着什么! 不好!有第三拨人!而且,来者不善!其隐匿和移动的身法,远超屋檐上这两个! 聂虎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不假思索,他立刻收回了延伸的气血触手,体内气血瞬间内敛,整个人如同石化般,紧紧贴在屋檐下的阴影中,将自身的气息、心跳、甚至体温,都压制到了最低点!这是“虎形”功法中“虎伏”式的精要,结合气血的精细控制,达到极致的潜藏效果。 就在他刚刚完成隐匿的刹那—— “咻——!” 一道比白天那淬毒细针更加轻微、却更加迅疾、带着刺骨阴寒之气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下方巷道的某个阴影角落里,激·射而出!目标,赫然是屋檐上那个气息更阴冷的潜伏者! 这道攻击,来得太快,太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那潜伏者刚刚完成一次轻微的脖颈转动、目光扫向他处的瞬间!而且,攻击并非直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弧线,绕过了部分屋檐的遮挡,直取对方后心要害! 屋檐上的两人显然也非庸手,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那个内功较高的潜伏者已经有所察觉,低喝一声:“小心!” 但提醒已经晚了半拍!那个阴冷气质的潜伏者只来得及将身体向旁边勉强一侧—— “噗嗤!” 一声利物入肉的闷响!那道阴寒的攻击,并未命中后心,却狠狠扎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鲜血瞬间迸射! “呃啊——!”阴冷潜伏者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身体猛地一颤,险些从屋檐上滚落!他反应也快,受伤的同时,右手猛地向后一挥,数点乌光朝着攻击袭来的方向激·射而去!是毒针反击! 然而,下方巷道的阴影中,早已空空如也!那道阴寒的气息,在一击得手后,竟然如同鬼魅般,瞬间远遁,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速度快得惊人! “老四!”内功较高的潜伏者一把扶住受伤的同伴,又惊又怒,目光如电,扫向下方的巷道,却只看到空荡荡的黑暗和同伴肩头汩汩涌出的、颜色迅速变得暗红的血液——那阴寒攻击上,同样淬了剧毒! “走!此地不宜久留!”内功较高的潜伏者当机立断,也顾不上探查袭击者是谁,更顾不上继续监视周府,一把背起受伤的同伴,从屋檐另一侧,如同大鸟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速度同样不慢。 巷道上空,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毒药特有的腥甜气息,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聂虎依旧如同雕塑般,紧贴在屋檐下的阴影中,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他心中的震动,却如惊涛骇浪。 第三拨人!实力更强,手段更诡异,目标明确——是袭击监视者!而且,一击即走,毫不恋战,显然是老手。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袭击监视者的,是谁?是周文谦安排的,清除可能的眼线?还是另一股对“龙门引”或对他聂虎感兴趣的势力,在清除竞争对手?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已经身处于一个多方势力交织、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而周文谦,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古董店老板,恐怕才是这个漩涡最深、最不可测的源头。 他必须更加小心。 又静静等待了约莫一刻钟,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异动,那两股气息也彻底远去,聂虎才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屋檐滑落,落回后巷的阴影中。 他没有立刻返回周府别院。而是走到刚才那阴冷潜伏者受伤滴落血迹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液,放在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中,夹杂着一股奇特的甜腥和辛辣,显然是剧毒。但这种毒……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是丁!孙爷爷那本“偏方杂记”的残页上,好像提到过一种南疆奇毒“赤练砂”的描述,中毒后血液会迅速变暗、腥甜、并伴有辛辣之气…… 南疆?这些监视者,来自南疆?还是袭击者用的毒来自南疆? 线索更加混乱了。 聂虎站起身,用泥土将地上的血迹掩盖掉。然后,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更加小心地,绕回了周府别院的后巷。他没有翻墙,而是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侧门,轻轻叩响了门环,按照约定的暗号(周文谦之前告知的)。 很快,侧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露出那个精悍随从警惕的脸。看到是聂虎,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什么都没问,侧身让他进去。 聂虎回到厢房,关好门窗。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咫尺之遥的诡异袭击和反追踪,只是一场幻觉。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和阴谋的味道。 聂虎坐在黑暗中,抚摸着怀中温热的“龙门引”令牌,眼神幽深。 反追踪,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通往府城、通往“龙门”真相的旅途,从一开始,便已杀机四伏。 第57章 问不出来 夜色,如同最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浸染着周府别院。前院尚有零星灯火,后院厢房这一片,却已是彻底陷入了黑暗与死寂。风似乎也识趣地停了,只剩下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每一片屋瓦之上。远处县城模糊的喧嚣,在此刻听来,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棉絮,遥远而不真实。 厢房内,没有点灯。聂虎坐在临窗的黑暗中,身形完全融入阴影,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映照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他已经在这里静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身体如同雕塑,一动不动,呼吸悠长而几不可闻,但全部的心神,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持续不断地感应、分析着周遭的一切。 怀中,“龙门引”令牌在击退袭击者后,便恢复了温润的搏动,与胸口玉璧的共鸣稳定而清晰,仿佛两颗遥相呼应的心脏。但这种稳定,并未让聂虎有丝毫放松,反而让他对之前那第三道诡异阴寒气息的出现,更加警惕。 那是谁?目的为何?与周文谦有关,还是无关?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或许就在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中,留下的蛛丝马迹里。 他没有尝试入睡,也无法入睡。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驱散着深夜的寒意,也滋养着精神,让他保持在一种高度清醒、却又异常沉静的状态。他仔细回忆着那道阴寒气息出现的每一个细节——出现的方向,移动的轨迹,攻击的角度,以及……最后消失的方位。 然后,他又将感知,悄然投向别院的其他角落。周文谦所在的主屋,气息依旧沉稳浩瀚,如同深潭,难以测度。那个精悍随从,气息锐利,如同出鞘的刀,在院中几个关键位置无声地游走。老车夫则似乎已经歇下,气息平稳悠长。除此之外,整个别院,再无其他异常的气息波动。 似乎,刚才后巷那场诡异的袭击和反追踪,并未惊动周府内部任何人。是周文谦他们真的毫无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有意放任,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部分? 聂虎无法确定。但他知道,等待,不是办法。被动地跟着周文谦前往府城,将一切希望寄托于对方的“交易”和“保护”,无异于将自身置于砧板之上。他必须主动获取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需要去查看一下后巷的现场,看看有没有留下更多痕迹。尤其是那个受伤的监视者滴落的、含有“赤练砂”毒素的血液,或许能告诉他更多。 他再次悄无声息地起身,检查了一下身上的物品。“龙门引”令牌和玉璧紧贴心口,长弓和箭囊在身侧,褡裣里的银两、药物、工具都在。他轻轻推开窗户,如同上次一样,融入了窗外的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绕远路。直接从后院翻墙而出,落在了寂静无人的后巷。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和甜腥辛辣的毒药气味,依旧没有完全散尽,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 他循着记忆,来到刚才那监视者受伤滴血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已经被他用泥土粗略掩盖过,但借着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他依然能分辨出暗红色的痕迹,以及泥土被血液浸染后细微的颜色差异。他再次用手指沾了一点混合了泥土的血痂,放在鼻尖。没错,是“赤练砂”特有的腥甜辛辣,与孙爷爷那本杂记上描述的几乎一致。这种毒产自南疆湿热之地,在中原腹地极为罕见。 难道那些监视者,或者袭击者,真的来自遥远的南疆?他们为何会盯上自己,或者周文谦? 他扩大搜索范围,在附近的地面、墙壁、甚至低矮的屋檐上,仔细寻找可能遗留的痕迹。袭击者使用的是某种极其纤细、带有倒钩的暗器,否则不会造成那样深的创口和迅速涌出的大量血液。暗器本身很可能被带走了,但或许会留下划痕,或者……在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留下一点残骸?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扫过每一寸阴影。终于,在距离血迹约莫三步远、靠近墙根的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缝隙里,他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碎片。只有米粒大小,边缘锐利,颜色乌黑,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辨认。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碎片捏起。入手冰凉,质地坚硬,非金非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碎片边缘,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极其微少的、同样暗红色的物质——是血?还是毒? 他将碎片凑到眼前,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仔细辨认。碎片上,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交错的纹路,不像是锻造痕迹,更像是……某种人工刻画的、极其微小的符文?或者图案? 这绝不寻常!无论是材质,还是这疑似符文的纹路,都超出了普通暗器的范畴,更偏向于……某种带有特殊功效的、类似于法器的东西? 聂虎心中警铃再次大作。他想起周文谦拂扇间那无形气劲的玄妙,想起“龙门引”令牌的神异,难道这世间,真的存在超出寻常武功范畴的、更加玄奇的力量和器物?而这碎片,就属于此类? 如果是这样,那袭击者的来头,就更加神秘莫测了。他们拥有这种奇异的暗器,身法诡异,一击即走,行事狠辣果决,绝非寻常江湖势力。 就在他全神贯注研究手中碎片,试图从中获取更多信息时,忽然—— “聂郎中好兴致,深夜不寐,在此赏玩何物?” 一个温和淡然、却仿佛就在耳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聂虎身后响起! 聂虎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甚至,在他高度凝聚的感知中,身后那片区域,直到声音响起前,都依旧是空无一物的死寂! 是周文谦!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聂虎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只是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将捏着碎片的手指合拢,收回袖中。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 只见周文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约莫三步之外。依旧是那身靛蓝长衫,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沉。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得体的笑容,手中那把紫竹骨洒金扇,在指尖轻轻转动。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仿佛只是夜间散步,偶然路过,身上没有丝毫凌厉的气息,甚至感觉不到他呼吸的波动,与周围的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周先生也未曾安歇?”聂虎同样平静地开口,目光迎向周文谦。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刚刚收回的袖口。 “年纪大了,觉浅。听到些动静,便出来看看。”周文谦微微一笑,目光在聂虎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地上那被粗略掩盖的血迹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聂郎中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果然知道!至少,知道这里发生过打斗,甚至可能看到了全过程!聂虎心中凛然。周文谦的修为和隐匿功夫,远超他的预料。自己之前的反追踪和查探,恐怕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 “没什么,不过是些碎石瓦砾,看着奇特,便捡起来看看。”聂虎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倒是周先生,对这深夜的‘动静’,似乎并不意外?” “行走在外,尤其是带着聂郎中这样的人物,有些‘动静’,实属平常。”周文谦笑意微深,话锋却是一转,“只是,有些‘动静’,聂郎中还是少沾为妙。有些东西,看到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这话,带着明显的告诫,甚至可以说是警告。是在告诫他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试图探查那些监视者和袭击者的底细?还是……在暗示,那些人与他周文谦,或者说与“龙门”之事有关,让他不要插手? “周先生说的是。”聂虎点点头,从善如流,“晚辈只是好奇罢了。既然与己无关,自然不会多事。” “如此甚好。”周文谦满意地点点头,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轻响,在掌心合拢,“夜色已深,寒气袭人。聂郎中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府城那边,或许……会有聂郎中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他说完,对着聂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别院侧门方向走去。他的身影在黑暗中,仿佛融入了夜色,几步之后,便已看不真切,如同鬼魅般消失。 聂虎站在原地,看着周文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藏着那奇异金属碎片的袖口,眼神幽深。 周文谦的出现,绝非偶然。他的话,也绝非单纯的关心或警告。那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无形的敲打。他在告诉自己,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他不希望自己继续深究下去。 “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真的无关吗? 那含有“赤练砂”毒的血迹,那疑似法器的奇异碎片,那诡异阴寒的袭击者……这一切,真的只是“无关”的江湖恩怨?还是说,这一切,都与他聂虎,与“龙门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周文谦只是不想让他过早接触,或者……不想让他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真相? 聂虎缓缓走回别院侧门,轻轻叩响。门再次无声打开,精悍随从沉默地站在门后,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聂虎的再次夜出和周文谦的出现,都毫无所觉。 回到厢房,关上房门。聂虎坐在床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米粒大小、泛着黯淡乌光、带着诡异纹路的金属碎片。 问不出来。从周文谦那里,问不出任何关于袭击者、监视者、以及这碎片来历的直接信息。 但周文谦的警告,这碎片的奇异,以及那“赤练砂”之毒的出现,本身就已经透露了太多的信息。 前路凶险,远超预期。涉及到的势力,也绝非普通的江湖仇杀或利益争夺。很可能,牵扯到了某些拥有奇异力量、行事诡秘莫测的存在。 他将碎片用一小块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或许,是未来揭开某些谜团的关键线索。 然后,他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传来温润的共鸣,安抚着他有些躁动的心神。 周文谦不想让他知道,他偏要知道。 府城之行,他不仅要治好周家长辈的腿疾,完成那所谓的“交易”,更要从这潭越来越浑、越来越深的水中,捞出属于自己的真相。 无论是关于“龙门”,关于自己的身世血仇,还是关于……周文谦这个神秘莫测的古董店老板,以及他背后,那可能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世家或势力。 问不出来,便自己去寻,去闯,去……杀出一条路。 夜色深沉,前路未明。 但少年眼中的光芒,却比这黑夜,更加坚定,也更加冰冷。 第58章 第一次杀人?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沉,也最寒冷。当聂虎结束调息,重新睁开双眼时,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那种纯然的墨黑,而是透出了一丝极淡、极遥远的、铅灰色的微光,仿佛天地间最后一丝暖意,在彻底沉入冰渊前,所做的最后挣扎。寒意透过窗缝,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渗入,试图钻进骨髓。 厢房内,没有燃炭盆,只有他自己温热的呼吸,在眼前凝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白气。但他并不觉得冷。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如同地火在坚韧的岩层下运行,带来的是内敛的温热和源源不断的力量感。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经过一夜的共鸣与滋养,似乎也更加温润沉静,如同最忠诚的伙伴,与他共享着这份黎明前的寂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此刻却沉稳有力的双手上。这双手,在过去的十几个时辰里,握过铁木长弓,拂过“龙门引”令牌,捻过那枚奇异的金属碎片,也沾染了含有“赤练砂”毒的血迹。它们曾行针救人,也曾持弓杀人。 杀人。 这个词,在他心中无声地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冰冷。 在云岭村击杀疤脸,是生死搏杀中的本能反击,是守护,是自保。虽然事后心中亦有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为”的决绝和事后的沉静。与眼前这暗流汹涌、诡谲莫测的局面,截然不同。 那些监视者,那些袭击者,他们是谁?为何而来?是受谁指使?他们使用的诡异暗器和南疆奇毒,与“龙门”有关吗?与周文谦有关吗?与自己……有关吗? 周文谦的警告犹在耳边,但那枚金属碎片冰冷的触感和其上神秘的纹路,却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舔舐着他心中的疑窦和某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的冲动。 他不能再等了。不能等到府城,将自己完全置于周文谦的掌控和那未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漩涡之中。他必须在抵达府城之前,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拥有更多的主动权。 而信息,就在那些“阴魂不散”的窥伺者身上。 昨夜那第三道诡异气息的袭击,虽然重创了一名监视者,逼退了他们,但聂虎不相信他们会就此罢休。尤其是如果他们的目标真的是自己,或者“龙门引”,他们很可能会在县城到府城的这段路上,再次寻找机会。甚至,他们可能并未远离,就在这青川县城内,某个隐蔽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时机。 他需要找到他们。在他们再次动手之前,先找到他们。 这不是周文谦那种高深莫测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问不出来”。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主动的、带着风险的探寻。他需要答案,需要线索,需要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 他再次检查了身上的物品。玉璧、令牌、碎片贴身藏好。长弓背起,箭囊挂妥。褡裣里的银两药物也确认无误。然后,他轻轻推开窗户,如同昨夜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依旧浓重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离开别院范围,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潜伏在厢房窗下的阴影中,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地感应着周围。 别院内,周文谦的气息依旧沉稳如渊,随从的锐利气息在院内规律地移动,老车夫则似乎已起身,在前院马厩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一切如常。 而别院之外……昨夜那两股监视者的气息,已经消失。袭击者的阴寒气息,更是如同从未出现过。但聂虎并不气馁。他知道,真正的追踪,往往不是靠眼睛,甚至不是靠耳朵,而是靠一种对“异常”的直觉,和对细微线索的拼凑。 他回想起昨夜那受伤监视者最后滴落血迹的方位,以及他们逃离的大致方向。又回忆了那第三道阴寒气息出现和消失的轨迹。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模糊的、以周府别院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可能藏匿或撤离的路径图。 他选择了可能性最大的一条——向着县城西北角,那片相对偏僻、房屋低矮密集、巷道错综复杂、三教九流混杂的区域。那里,是藏匿、疗伤、以及再次策划行动的绝佳地点。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凭借着夜色和自身超常的感知、速度,在屋顶、窄巷、甚至是荒废的院落间快速穿行。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每一次停顿、转向、腾挪,都精准地避开了偶尔路过的更夫、巡逻兵丁,以及早起营生之人的视线。 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捕食前的猛虎,在黑暗中悄然潜行,所有的力量和精神,都内敛凝聚,只为那致命的一扑。这是“虎形”功法中“虎潜”式的精髓,与气血的精细控制结合,达到了近乎完美的隐匿效果。 越靠近西北角,空气中的气味也越发复杂。霉味、馊水味、劣质脂粉味、以及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属于贫穷、混乱和底层挣扎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房屋低矮破败,巷道狭窄曲折,污水横流。这里是青川县城的另一面,阳光难以完全照亮的角落。 聂虎的速度放慢下来,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感知中。他需要在这片杂乱的气息和声响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和谐的、属于昨夜那些人的“异常”。 他闭着眼睛,站在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口,如同石雕。精神力如同水波,向着四周缓缓扩散。过滤掉那些微弱散乱的普通百姓气息,过滤掉老鼠蟑螂的窸窣,过滤掉远处模糊的嘈杂…… 忽然,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压抑痛楚的**声!以及一种……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某种草药气味的、熟悉的气息!是“赤练砂”的甜腥辛辣,和另一种似乎是用于解毒或镇痛的金疮药的味道! 声音和气味,来自斜前方大约二十丈外,一间门窗紧闭、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的低矮土坯房! 找到了! 聂虎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立刻冲过去。他如同壁虎般,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间土坯房侧面一处墙壁坍塌形成的缺口旁,屏息凝神,将感知集中过去。 土坯房内,光线昏暗。借着墙壁缺口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聂虎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人靠坐在墙角,左肩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布条,正是昨夜被袭击受伤的那个阴冷气质的监视者。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中毒不轻,虽然经过了简单处理(敷了解毒草药,包扎了伤口),但“赤练砂”的毒性非同小可,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另一人,则是那个内功较高的监视者,此刻正盘膝坐在受伤同伴面前,双掌抵在其后心,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显然是在运功为同伴逼毒疗伤。他脸色也颇为凝重,额头见汗,显然这逼毒过程对他消耗也极大,且效果似乎有限。 两人都极为警惕,即使在疗伤的关键时刻,也依旧留着一分心神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但他们的注意力,更多地是放在门窗方向,对这处隐蔽的墙壁缺口,显然有所疏忽。 “老三……撑住!”内功较高的监视者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焦灼,“这‘赤练砂’的毒太霸道,我的内力只能暂时压制……必须尽快拿到解药,或者找到更高明的大夫!” “老大……我……我怕是不行了……”受伤的监视者声音虚弱,断断续续,“昨夜……那人……好诡异的身法……暗器……咳咳……是‘影蛇’的人……一定是!他们……他们也盯上那小子了……” “影蛇”?!聂虎心中一动。这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听名字,倒是与昨夜那诡异阴寒的气息颇为吻合。他们也在盯着自己(或者周文谦)? “别说话!凝神!”被称为“老大”的监视者低喝,加紧催动内力,“不管是谁,我们的任务必须完成!‘上峰’下了死命令,必须弄清楚那小子和周文谦的关系,还有……那件东西的下落!好不容易等到那小子离开云岭村,绝不能失手!” 东西?是指“龙门引”令牌?聂虎眼神更冷。果然,这些人是冲着令牌,或者自己与“龙门”的关联来的!而且,他们背后还有“上峰”!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 “可是……‘影蛇’也插手了……我们……”受伤的“老三”语气充满绝望。 “顾不了那么多了!”老大咬牙道,“等天亮,我就去‘老地方’发信号,请求增援!或者……想办法从那小子身上直接下手!他总得吃饭喝水,总有机会!” 直接对自己下手?聂虎眼中杀机一闪而逝。看来,留不得了。 这两个人,是巨大的隐患。他们知道“龙门引”的存在(至少有所猜测),知道周文谦,背后还有组织,甚至可能与那诡异的“影蛇”有所牵扯。放他们走,或者让他们发出信号,只会引来更多、更麻烦的敌人。 而且,他们昨夜亲眼见过自己(虽然可能没看清容貌),也见过周文谦出手。留着他们,后患无穷。 但是……真的要动手吗?在他们疗伤、几乎无还手之力的时候?这与击杀疤脸那种生死搏杀,似乎又有些不同…… 聂虎的脑海中,闪过了云岭村那场血腥的冲突,闪过了疤脸倒下的身影,也闪过了孙爷爷那担忧而复杂的眼神。力量,是用来守护,还是用来清除障碍?杀人,是否真的能解决问题,还是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和麻烦? 然而,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加现实的声音,也在他心中响起:这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或者引来更多的人杀你。你想要探寻真相,想要复仇,想要守护孙爷爷和云岭村,就必须活下去。而活下去,有时候,就需要清除掉眼前的威胁。优柔寡断,只会害人害己。 土坯房内,老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运功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警惕地扫向墙壁缺口的方向。 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老大目光扫来的瞬间,聂虎动了! 他没有从缺口闯入,而是如同鬼魅般,向后疾退数步,拉开距离,同时,取下背后的铁木长弓,抽箭,搭弦,开弓,瞄准——一气呵成!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稳和精准! 目标,不是正在疗伤、无法动弹的老三,而是那个虽然消耗颇大、但仍有警惕和反击能力的老大! “嗖——!” 箭矢离弦,发出尖锐短促的破空声,撕裂黎明前凝固的空气,如同死神的低语,精准地射向老大因为侧身运功、而微微暴露出的、脖颈侧面的大动脉! 这一箭,聂虎用上了近七成的气血之力,箭矢速度、力道、准头,都达到了他目前的巅峰!箭杆在空气中甚至因为速度过快,发出微微的颤鸣! “谁?!”老大在箭矢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已然警醒,厉喝一声,也顾不得继续为老三疗伤,双掌猛地在地上一拍,身体如同装了机簧般,向侧面急滚!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聂虎这一箭,时机、角度、速度,都算计到了极致!老大虽然避开了脖颈要害,但那支粗糙却锋锐的箭矢,依旧狠狠地扎入了他的左肩窝!箭头穿透皮肉,卡在锁骨附近,鲜血瞬间飙射! “呃——!”老大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一滞,滚地的势头也为之一缓。 而就在这时,聂虎的第二箭,已经接踵而至!这一次,目标是他的右腿膝盖! “噗嗤!” 箭矢深深贯入膝盖骨缝!老大惨叫一声,右腿顿时失去支撑,整个人踉跄着单膝跪倒在地! 两箭,重伤其行动能力! 聂虎没有停歇。他弃弓,身体如同捕食的猛虎,从墙壁缺口处,猛地扑入土坯房!人在空中,右手已拔出腰间那把从疤脸手中夺来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刺向因为老大受伤中断疗伤、而惊恐地试图爬起的受伤老三的咽喉! “不……不要杀我!”老三眼中充满了绝望,徒劳地抬起完好的右手格挡。 “嗤啦!” 匕首轻易地划开了他的手掌,去势不减,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咽喉!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溅了聂虎一脸一手! 老三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聂虎看都没看倒下的老三,拔出匕首,身体就势一滚,躲开了老大忍着剧痛、用还能动的右手掷出的一把淬毒飞刀!飞刀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墙,发出“咄”的一声闷响。 老大此刻已是目眦欲裂,肩窝和膝盖的剧痛,同伴的惨死,让他彻底疯狂!“小杂种!我跟你拼了!”他嘶吼着,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拍,仅凭右腿和左手的力量,竟然如同受伤的野兽般,朝着聂虎猛扑过来,右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抓聂虎面门!竟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念头! 聂虎眼神冰冷,不闪不避。在老大扑到身前的瞬间,他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同鬼魅般侧滑半步,避开了那致命的一抓,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了老大受伤左肩的箭杆,用力一拧! “啊——!”老大发出凄厉的惨叫,伤口被撕裂,痛彻心扉,动作顿时变形。 聂虎的右手匕首,已如毒蛇般,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刺入了老大的左肋,精准地避开了肋骨,刺穿了肺叶! 老大身体猛地一僵,狂扑的势头顿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肋下的匕首,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聂虎那张沾满血迹、却异常平静冰冷的脸。 “你……你到底……是谁……”他口中涌出血沫,嘶声问道。 聂虎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匕首,带出一蓬血雨。 老大眼中的凶光迅速熄灭,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在同伴尚未完全冰冷的尸体上,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土坯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赤练砂”的甜腥,在昏暗的光线中弥漫,令人作呕。 聂虎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气血在瞬间爆发后的自然平复。他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溅满了温热的鲜血。手中的匕首,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 他低头,看着地上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他们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这满地的猩红。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情绪波动,没有恶心,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杀疤脸时那种“不得不为”的决绝后的沉静。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冰冷的了然。 原来,主动杀人,和被动反击杀人,感觉……似乎也差不多。 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扫清障碍,为了……走自己选择的路。 他蹲下身,在两人的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遍。除了些散碎银两、淬毒暗器、金疮药粉,以及一块刻着奇异蛇形图案的黑色木牌(应该是“影蛇”的信物?),并没有找到更多关于他们身份、任务、“上峰”以及“那件东西”的具体信息。看来,他们也只是外围的执行者,所知有限。 他将有用的东西(银两、木牌)收起,又将那支射穿老大肩窝的箭矢拔出(膝盖那支已经断了),用老大的衣服擦干净血迹。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血腥的现场。 这里不能久留。天快亮了,很快就会有人发现。 他走到墙壁缺口,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渐亮的天色和依旧混乱的街巷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刺破云层,照亮青川县城那灰蒙蒙的屋顶和街道时,聂虎已经回到了周府别院,悄无声息地翻窗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他迅速脱掉染血的外衣,用冷水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又将染血的衣服和那枚“影蛇”木牌,用油纸包好,塞进褡裣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眼神平静无波。 第一次……主动杀人? 或许吧。 但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这条通往“龙门”、通往血仇真相、也通往未知凶险的道路上,杀戮,或许只是最平常的底色。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用这双救人的手,也行那……必要之杀。 第59章 留手 晨光,终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彻底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将冰冷而明亮的光芒,倾泻在青川县城那湿漉漉的、还残留着昨夜喧嚣与罪恶痕迹的街道上。屋瓦上的霜华开始消融,滴下冰凉的水珠。各种属于白日的声音——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交谈、牲畜的嘶鸣——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重新占据这座城池,将黎明前那短暂的、死寂般的血腥与杀机,冲刷、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府别院内,也响起了属于清晨的、井井有条的动静。仆役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食物的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正常,与这座县城里任何一处稍具规模的宅邸,并无二致。 聂虎换上了一身周府仆役送来的、干净的靛蓝色细棉布短打。衣服很合身,料子也不错,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将自己染血的衣服和那枚“影蛇”木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褡裣最底层,与之前的金属碎片分开存放。然后,他将长弓重新用干净的粗布缠裹,背在身后,箭囊挂好。褡裣也收拾妥当,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晨光中更显精神的腊梅,闻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属于白粥和腌菜的朴素香气。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昨夜那场在破败土坯房中爆发的、短暂而致命的杀戮,不过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袖中那把沾染过两人鲜血的匕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指尖触碰过那“影蛇”木牌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上诡异的阴冷。更重要的是,心中那片原本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犹豫和迷茫的角落,在亲手了结那两个监视者的性命后,似乎也彻底地、冰冷地沉淀、凝固了下来。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成了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后悔或彷徨,而是冷静地评估后果,分析得失,并……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那两个监视者死了,线索暂时断了。但他们口中的“上峰”、“影蛇”组织,以及他们对自己和周文谦的觊觎,却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可能因为这两人的死亡,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周文谦昨晚的出现和警告,也暗示着他知道更多,但显然不打算轻易透露。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周文谦前往府城,在周家的“庇护”下,见机行事?还是……应该设法从周文谦那里,撬出更多信息?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聂郎中,早膳已备好,东家请您过去一起用些。”是那个精悍随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有劳,这就来。”聂虎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衫,将脑海中翻腾的念头暂且压下,拉开了房门。 随从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默警惕的样子,目光在聂虎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没有多做停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聂虎跟着他,穿过洒扫一新的庭院,来到了昨日用饭的偏厅。厅内,一张不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馒头,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周文谦已经坐在主位,正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看到聂虎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聂郎中,昨夜休息得可好?”周文谦示意聂虎坐下,语气轻松,如同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尚可,多谢周先生安排。”聂虎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文谦。他能感觉到,周文谦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仿佛要透过这平静的表象,看穿他内心所有的秘密。 “那就好。出门在外,休息最重要。”周文谦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就着清粥,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真的只是在用一顿普通的早餐。“今日天气不错,路上想必能顺畅些。午后,我们便能抵达府城了。” “是。”聂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脆的腌萝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不错,咸淡适中,带着萝卜特有的爽口。他没有多问关于行程的安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请去治病的郎中,一切听从主家安排。 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 周文谦似乎胃口不错,又喝了半碗粥,才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昨夜聂郎中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我半夜起来,似乎听到些动静,还以为聂郎中初来乍到,不习惯,出去透透气。” 来了。聂虎心中微凛,但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抬起眼,看向周文谦,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动静?晚辈睡得还算踏实,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或许是风声,或者……是夜猫野狗吧。周先生这别院地处僻静,有些小动物出没,也是常事。” 他将“夜猫野狗”四个字,说得平淡无奇,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 周文谦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更深了一些:“是吗?或许吧。不过,这青川县城,看似平静,实则龙蛇混杂。有些‘夜猫野狗’,牙尖爪利,还带着毒,不小心被挠上一爪子,也是麻烦事。聂郎中年轻,身手也好,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他知道昨夜有“事情”发生,甚至可能知道聂虎出去了,杀了人。但他不点破,只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再次进行告诫和……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周先生提醒的是。”聂虎放下筷子,正色道,“晚辈记下了。出门在外,自当小心谨慎,不给周先生添麻烦。” “谈不上麻烦。”周文谦摆摆手,目光在聂虎缠裹着粗布的长弓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丝好奇,“聂郎中这弓,看着颇为沉重古朴,不似凡品。可是祖传之物?”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显得自然而然。聂虎心中警惕更甚,周文谦似乎对他的每一件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是一位山中长辈所赠,用来防身,倒也趁手。”聂虎含糊答道,没有提及石老倔的名字。 “哦?山中长辈?”周文谦眼中兴趣更浓,“能拥有如此强弓,并舍得赠予聂郎中,想必那位长辈,也非寻常人物。不知……那位长辈,可也是医道中人?或是……习武之人?” 他在试探石老倔的身份,以及……是否与“龙门”有关?聂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坦诚”:“那位长辈是山中猎户,对山野路径、草药兽性,颇为熟悉。晚辈曾随他进山采药,蒙他指点,受益良多。至于弓术,只是胡乱学了些皮毛,强身健体罢了。” “猎户?呵呵,那倒是有趣。”周文谦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聂虎能感觉到,他并未全信。“聂郎中福缘不浅,既能得孙老先生这样的医道大家倾囊相授,又能结识山中异人,得其馈赠。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他将“天意”二字,咬得略重了些,目光似有深意地看了聂虎一眼,又似乎只是随口感慨。 聂虎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喝着粥。他知道,周文谦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或者是在诱导他说出更多。言多必失,此刻沉默,或许是最好的应对。 见聂虎不再多言,周文谦也不再追问,转而说起了府城的风物人情,气候饮食,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但他的话语间,偶尔会夹杂着一些关于某些古老家族、奇异传说、甚至是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关于“真气”、“法宝”、“秘境”的零星信息,仿佛在投石问路,试探聂虎的反应。 聂虎大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表示听到了,但从不深究,也不表现出过多的兴趣或惊讶。他知道,周文谦是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撬开他的防备,或者……是在向他展示一个更加广阔、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诱使他主动靠近。 早餐,就在这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了。 饭后,周文谦吩咐随从去准备车马,自己则邀聂虎在院中小坐片刻,等候出发。 两人坐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光影,带来些许稀薄的暖意。空气中,腊梅的冷香幽幽浮动。 “聂郎中,”周文谦忽然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或闲聊,而是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此去府城,看似是为家中长辈治病,实则……也是将你引入一场更大的风波之中。有些话,我现在可以与你明说。” 聂虎心中一凛,坐直了身体,目光专注地看向周文谦:“周先生请讲。” “我周家,世代经营古玩奇珍,结交三教九流,看似富足安稳,实则……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和必须履行的责任。”周文谦缓缓道,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守护‘龙门引’,寻找真正的‘有缘人’,便是我周家最大的责任,也是……一场延续了百年的赌局。” “赌局?”聂虎低声重复。 “不错,赌局。”周文谦收回目光,看向聂虎,眼神锐利,“赌的,是‘龙门’传承是否真能重现,赌的,是那‘有缘人’是否真能肩负起这份沉重的因果,也赌的……是我周家百年的付出,最终是福是祸。” 他顿了顿,继续道:“令牌既已认你,你便是这场赌局中,最关键的那枚棋子。不,或许说,是棋手之一更为恰当。但你要明白,棋盘之上,并非只有你我两方。昨夜那些‘夜猫野狗’,以及他们背后的‘影蛇’,还有更多隐在暗处、对‘龙门’虎视眈眈的势力,都在盯着这盘棋,随时可能落子,甚至……掀翻棋盘。” “影蛇?”聂虎适时地露出了一丝“疑惑”,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周文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聂虎掩饰得很好。 “一个行事诡秘、手段狠辣、踪迹难寻的组织。他们似乎对一切与古老传承、奇异力量相关的事物,都抱有极大的兴趣,并且……不择手段。”周文谦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龙门引’的存在,或许已经被他们察觉。你的出现,更是会让他们将目光聚焦过来。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平。” “那周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聂虎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文谦淡然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我周家既然敢下这盘棋,自然也有些准备。但前提是,我们之间,需要真正的信任与合作。” 他看向聂虎,目光灼灼:“聂郎中,我知你心有疑虑,对我周家,对这‘交易’,甚至对我这个人,都未必全然相信。这很正常。但我想告诉你,至少在此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安全抵达府城,治好长辈的腿疾,然后……探寻‘龙门’之秘。在这期间,我会尽我所能,护你周全,也提供你所需的一切便利。而你需要做的,便是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你的价值,并且……不要做一些会让我们彼此都陷入更大麻烦的、不必要的‘私事’。” “不必要的‘私事’……”聂虎咀嚼着这个词,心中明了。周文谦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像昨夜那样,私自行动,去清除那些“麻烦”。他是在告诉自己,那些“麻烦”,或许由他来处理更为妥当,或者……留着更有用? “周先生的意思是……”聂虎抬眼,直视周文谦。 “我的意思是,”周文谦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有些时候,留一手,比赶尽杀绝,更有用。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有时候能告诉我们更多。尤其是,当你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盯着你,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的时候。” 留手。 聂虎心中一震。周文谦果然知道了!他知道自己杀了那两个监视者!他这是在委婉地批评自己行事太过决绝,没有留下活口拷问信息?还是说……他其实希望自己留下活口,由他来处理? 不,不对。如果周文谦真想留下活口,以他的实力和昨夜就在附近的情况,完全可以在自己动手之前就阻止,或者在自己动手之后立刻出现,接管俘虏。但他没有。他是在自己杀完人、处理完现场之后,才“恰好”出现,用隐晦的方式提及。 那么,他这番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是告诉自己,他默许甚至“欣赏”自己清除威胁的果断,但同时提醒自己,手段可以更灵活,可以考虑留活口获取信息?还是说……他是在暗示,那些“影蛇”的人,留着比杀了,对他周家更有用?比如,作为诱饵,或者……作为与“影蛇”交涉的筹码? 信息太少,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文谦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他所谓的“庇护”和“合作”,是建立在绝对的信息掌控和实力碾压之上的。 “周先生教训的是,是晚辈思虑不周了。”聂虎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样子。无论周文谦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此刻顺着他,表示接受“提点”,总是没错的。 “谈不上教训,只是些经验之谈。”周文谦脸色缓和下来,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你还年轻,路还长,有些事,慢慢学便是。好了,车马应该备好了,我们出发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聂虎也跟着起身。看着周文谦那从容不迫的背影,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留手? 不,在这条路上,有时候,一丝一毫的犹豫和“留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周文谦有周文谦的棋路和考量。 而他聂虎,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信任?合作? 或许吧。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确保,自己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至少要有掀翻这棋盘一角的力量和觉悟。 他紧了紧背上的长弓,迈步跟了上去。 府城,就在前方。 而属于他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0章 套出的话 马车,再次行驶在通往府城的官道上。这一次,拉车的两匹黑马显然经过了一夜的休整,精神抖擞,步伐轻快。老车夫依旧沉默地坐在车前,手中的鞭子偶尔在空中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却极少真正落在马身上。车轮碾过被冻得坚硬的黄土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卷起阵阵细小的烟尘。 车厢内,依旧是之前的格局。聂虎靠坐在一侧,周文谦坐在对面,那个精悍的随从则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闭目养神,但腰背挺直,气息凝练,显然并未真的放松警惕。 与离开云岭村时的气氛不同,经过昨夜县城别院的短暂停留、黎明前那场血腥的遭遇、以及早餐时那番暗藏机锋的交谈,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坦诚”了一些。仿佛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虽然未被完全捅破,但彼此都能隐约看到对面模糊的轮廓,知道对方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周文谦没有再闭目养神,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冬日景象。官道两侧,是收割后光秃秃的田地,间或有些萧瑟的村落和光秃秃的树林。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高远而清冷的灰蓝色,阳光稀薄,没有多少暖意。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算是进入青川府地界了。”周文谦忽然开口,用手中的折扇指了指前方远处一座隐约可见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府城就在那片山环水绕的盆地之中。说起来,这青川府,山多水多,物产也算丰饶,但真正让它在周边几府中有些名气的,却不是这些。” 他转过头,看向聂虎,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聂郎中可知道,是什么?” 聂虎从窗外的景色收回目光,看向周文谦,摇了摇头:“晚辈见识浅薄,还请周先生指教。” “是‘古’。”周文谦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吐出这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青川府,历史久远,传说众多。有说上古时,此地曾是一方古国的都城所在;也有说,中古时期,不少避世的家族、宗门,都曾选择在此隐居。朝代更迭,战火硝烟,地表上的东西大多化为了尘土,但总有些东西,埋在了地下,或者……藏在了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望向了更悠远的时空:“我周家世代经营此道,对这青川府的‘古’,了解得比别人稍微多那么一点点。也正因如此,才机缘巧合,得了那‘龙门引’,也才……结下了这延续百年的因果。” 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了回来。但这一次,周文谦的语气更加平和,更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相关的、悠远的往事,而非刻意的试探或诱导。 聂虎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周文谦开始“套话”了,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更柔和、更“坦诚”的方式,向他透露信息,同时观察他的反应,引导他发问。 “这‘古’之一字,涵盖甚广。有古墓,有古城,有古战场,自然也有……古传承。”周文谦继续说道,“‘龙门’,便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其中最神秘、最强大,也最……令人向往,也令人恐惧的传承之一。” “恐惧?”聂虎适时地露出了恰当的好奇。 “不错,恐惧。”周文谦点了点头,神色多了几分郑重,“传承越强,意味着其涉及的力量层次越高,因果牵扯越大,伴随的风险和仇敌,自然也越多。龙门……据我周家祖上留下的零星记载和这些年暗中查访所得,其全盛之时,曾是这片天地间最顶峰的势力之一,门人弟子,移山填海,呼风唤雨,不在话下。但其陨落,也极为惨烈和突然,仿佛一夜之间,便从天地间抹去,只留下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说,和……像‘龙门引’这样的信物,流落世间。”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得到‘龙门引’,是机缘,也是枷锁。百年来,我周家先祖,并非没有尝试过寻找其他与龙门相关的线索,甚至尝试过按照令牌的模糊指引,去寻找那所谓的‘四钥’和‘龙门墟’。但结果……大多不甚理想,甚至折损了不少族中好手。渐渐地,族中便有了不同的声音。有人认为,应当继续履行誓言,寻找有缘人,重启龙门;也有人认为,应当放弃这虚无缥缈的传承,安安稳稳经营家业,以免引火烧身。” “那周先生您……”聂虎看向他。 “我?”周文谦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自嘲和坚定,“我父亲是坚定的‘寻找派’。他临终前,将此令交于我手,叮嘱我,不可忘先祖之誓,不可负百年之托。我既接手,便无退路。这些年,我借着行商之名,走南闯北,明里暗里,确实也找到了一些零星的线索,对‘龙门’的了解,比祖辈多了不少。但也因此……招惹了不少麻烦。昨夜那些‘影蛇’,便是其中之一。” 他再次提到了“影蛇”,并且这次,给出了更多的信息。 “这‘影蛇’,究竟是何来历?他们为何对‘龙门’如此感兴趣?”聂虎顺着他的话问道,这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问题之一。 周文谦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道:“‘影蛇’……是一个极其神秘、行踪诡秘的组织。关于他们的来历,众说纷纭。有说他们是前朝覆灭后,一些掌握奇术的余孽组建;有说他们源自南疆某些信奉邪神的古老部落;还有说……他们根本就不是‘人’的组织,而是某些非人存在在世间的代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但无论他们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天地间各种古老、强大、或者禁忌的力量和传承,有着异乎寻常的贪婪和执着。他们会不择手段地搜寻、夺取、研究这些力量。‘龙门’作为曾经最顶级的传承之一,自然是他们重点‘关注’的目标。我周家持有‘龙门引’的消息,虽然极力隐瞒,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年,‘影蛇’的触角,恐怕早已伸到了青川府。昨夜那两人,以及袭击他们的那个神秘人,应该都是‘影蛇’的外围成员。” “外围成员?”聂虎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不错。‘影蛇’组织严密,等级森严。最底层的是‘蛇涎’,多是些地痞流氓、江湖败类,负责打探消息、制造混乱。往上则是‘蛇信’,如昨夜那两人,算是正式成员,各有专长,执行具体的监视、刺杀、夺取任务。再往上,还有‘蛇牙’、‘蛇首’,乃至更高层,那些人……实力深不可测,行事也更加诡异难防。”周文谦解释道,“昨夜袭击‘蛇信’的那人,身法诡异,暗器歹毒,一击即走,很可能是‘蛇牙’级别的杀手。他袭击‘蛇信’,或许是因为‘蛇信’的任务与他冲突,或者……是在清除可能泄露他们行踪的尾巴。” 聂虎心中了然。原来那诡异的袭击者,也是“影蛇”的人,而且是更高级别的成员。他们内部似乎也存在竞争或灭口? “那周先生,我们此去府城,‘影蛇’的人,会不会……”聂虎露出适当的担忧。 “肯定会。”周文谦肯定地点点头,但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冷笑,“府城是周家根基所在,也是‘影蛇’在青川府活动的重要据点之一。我们回去,等于主动走进了他们的视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事,必须回府城才能处理。而且……” 他看向聂虎,目光深邃:“有些鱼,只有把饵放在明处,才能钓得上来。‘影蛇’对‘龙门引’和你的兴趣,或许能帮我们引出一些藏在更深处的‘大鱼’。当然,这很危险。所以,我才更需要聂郎中你的……信任和配合。” 他又将话题引回了“信任”和“配合”。这一次,不再是空泛的说辞,而是有了具体的目标和风险。 “周先生需要我如何配合?”聂虎直接问道。 “首先,在抵达府城,治好我家长辈的腿疾之前,你需要尽量待在我周家的宅院之中,减少外出。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手保护你的安全,也会尽量隔绝外界的窥探。但这并非绝对,府城人多眼杂,‘影蛇’无孔不入,你自己也需提高警惕。”周文谦认真道。 “其次,”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以‘龙门引’持有者的身份,适当‘露面’。” “露面?”聂虎眉头微蹙。 “对,露面。”周文谦点头,“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以一种相对自然、却又足以引起某些人注意的方式。比如,在为我家长辈诊治时,适当展现一些……非同寻常的医术手段;或者,在府城某些特定的场合,不经意地流露出与‘龙门引’相关的一丝气息。目的,是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龙门’真正感兴趣、并且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或势力,注意到你,甚至……主动找上你。” “引蛇出洞?”聂虎明白了周文谦的打算。他是想把自己作为诱饵,钓出可能比“影蛇”知道更多龙门内情、或者对龙门传承抱有不同目的(比如友善?)的势力? “可以这么说。”周文谦坦然承认,“但这很危险。因为你无法确定,引出来的是‘蛇’,是‘友’,还是更可怕的‘怪物’。所以,这必须在你我充分信任、并且做好万全准备的前提下进行。而且,是否进行,何时进行,以何种方式进行,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他将决定权抛给了聂虎,显得极为“尊重”和“坦诚”。 聂虎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周文谦的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获取更多关于龙门信息的最快途径。一直被动地躲在周家羽翼之下,固然安全,但想要查明身世血仇,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就必须主动出击。 风险与机遇并存。 “我明白了。”聂虎缓缓点头,“此事,容晚辈再想想。当务之急,是先为周先生家中长辈诊治腿疾。”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理应如此。”周文谦也不逼迫,满意地点点头,“聂郎中能如此沉稳,实属难得。你放心,在府城期间,只要在我周家能力范围之内,你的任何合理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我周家别的没有,些许钱财、人脉、以及关于这青川府乃至周边州府的‘古旧’消息,还是有一些的。或许,对你寻找其他‘龙门’线索,有所帮助。” 他又抛出了一个诱饵——周家的资源和人脉。这对于急需信息、又人生地不熟的聂虎来说,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那就先谢过周先生了。”聂虎拱手道谢。 “不必客气,互利互惠罢了。”周文谦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说起来,府城虽比县城繁华,但有些地方的小吃,却未必比得上县城地道。比如东城门‘老徐记’的豆腐脑,西市‘张婆’的醪糟汤圆,都是几十年的老味道,聂郎中若有兴趣,到时可以让阿成(他指了指那个精悍随从)带你去尝尝。” 话题再次转向了轻松的闲谈,仿佛刚才那些关于古老传承、神秘组织和生死博弈的沉重对话,从未发生过。 聂虎也配合地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与周文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府城的吃食和风物。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重新变得“和谐”起来。 但聂虎心中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意图,一旦表露,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看似平静的状态了。 周文谦“套”出了他的一些态度和底线,也向他“透露”了大量的信息和看似“坦诚”的计划。 而他,也从周文谦的话中,“套”出了关于“影蛇”、“龙门”现状、以及周家内部情况的一些宝贵信息,更重要的是,确认了周文谦确实在下一盘大棋,而自己,是这盘棋中至关重要,却也危机四伏的一枚棋子。 是棋子,还是棋手?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马车继续向前,离青川府城越来越近。 而聂虎心中的那张网,也随着周文谦透露的信息,编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权衡利弊,做出自己的选择。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确保,自己拥有在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活下去,并且……走得更远的资本。 实力,信息,以及……关键时刻,掀翻棋盘的魄力和能力。 第61章 周家,周氏 马车终于驶入了青川府城。 当高耸的、远比县城城墙更加巍峨雄壮、透着森严气息的青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并随着马车的靠近,以一种近乎压迫的方式,迅速占满整个视野时,饶是聂虎心中早有准备,仍是不由自主地屏息了一瞬。 城墙高达五丈以上,全部用巨大的、切割整齐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缝隙间浇灌着糯米灰浆,坚固无比。墙头雉堞如齿,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高耸的箭楼,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马。数座包着铁皮、布满铜钉的厚重城门敞开着,但门口守卫的兵丁,无论从装备、气势,还是检查的严格程度上,都远非县城可比。入城的车马人流排成长队,缓慢移动,喧嚣声、喝骂声、盘问声,混杂着牲畜的腥臊和尘土的燥气,扑面而来,构成了府城最粗粝、也最真实的第一印象。 周文谦的马车,显然在这里拥有某种特权。老车夫没有排队,而是径直驶向了最左侧一辆相对清闲、似乎专供某些特殊车辆通行的侧门。守卫的兵丁看到马车上的标记(聂虎注意到车厢侧壁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古篆“周”字的徽记),甚至没有上前盘问,只是肃然立正,挥手放行。 穿过幽深宽阔的门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也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喧嚣的方式,冲击着聂虎的感官。 街道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五辆马车并行,全部用大块的青石板铺就,被无数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旗幡招展,气派非常。绸缎庄、银楼、酒楼、客栈、书肆、药铺、杂货行……应有尽有,门庭若市。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身着儒衫的文士,短打扮的伙计,挎篮叫卖的小贩,骑马挎刀的武人,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胡商……形形色色,摩肩接踵,构成了一幅远比县城更加繁华、也更加光怪陆离的市井画卷。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浓郁的气味——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涩、皮革的鞣制味、以及无数人聚集产生的、复杂难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大城的热闹与躁动。 然而,周文谦的马车并未在这片最繁华的街市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清净、但两侧宅院明显更加高大深邃的街道。这里的路面更加干净,行人稀少,且大多衣着体面,步履从容。偶尔有马车经过,也都是装饰华贵,帘幕低垂。一股无形的、属于富贵和权势的沉静气息,取代了外界的喧嚣,悄然弥漫。 最终,马车在一处占地极广、门庭气派非凡的宅邸前缓缓停下。 聂虎抬头望去。朱漆大门足有两丈宽,门楣上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大字——周府。匾额下方,两尊近一人高的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怒目圆睁,不怒自威。门前的台阶有九级,全部用汉白玉砌成,光洁可鉴。此刻,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门口站着四个身穿藏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神情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护院家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这气派,这底蕴,远非县城那处“别院”可比。这才是周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马车刚刚停稳,侧门内便快步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清瘦老者,带着两个小厮迎了上来,对着下车的周文谦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一路辛苦。老太爷和夫人已在‘松涛苑’等候多时了。” “福伯,有劳。”周文谦对那老管家点了点头,态度很是客气,然后转身对聂虎介绍道,“聂郎中,这位是府里的管家,周福。福伯,这位便是我请来的聂郎中,医术精湛,是贵客。吩咐下去,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老爷。”周福抬起头,目光快速而恭敬地在聂虎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背后的长弓和沉稳的气质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聂虎躬身道:“聂郎中一路辛苦,快请进。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热水热茶马上送到。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老朽便是。” “有劳福伯。”聂虎拱手还礼,不卑不亢。他能感觉到,这老管家虽然态度恭谨,但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审视和评估,显然不是普通仆役。 “聂郎中,我们先去见过家中长辈,稍后再安排你休息。”周文谦对聂虎说道,然后当先迈步,走进了侧门。 聂虎紧随其后。精悍随从阿成也跟了进来,周福则落后半步,亲自在前面引路。 穿过侧门,是一条长长的、两侧是高耸防火墙的甬道。走了约莫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其广阔、布局精巧、气象万千的庭院。 庭院中央,是一个占地数亩的湖泊,湖水清澈,虽是冬日,却无冰封,反而有氤氲的热气升腾,显然引了温泉水。湖心有一座精巧的八角亭,有曲桥相连。湖边奇石堆叠,花木扶疏,虽是寒冬,仍有许多常青树木和特意培育的冬花点缀,生机盎然。数条回廊曲折蜿蜒,连接着各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无不透着百年世家的深厚底蕴和雅致情趣。 更让聂虎暗暗心惊的是,这庭院之中,看似随意摆放的一些山石、花木、乃至回廊的走向,隐隐似乎暗合某种奇特的韵律,与天地气息隐隐呼应。他体内暗金色的气血,在踏入这庭院的瞬间,似乎都自发地更加活跃、顺畅了一丝。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也传来更加清晰、更加和谐的共鸣感。这里……似乎布置着某种凝聚天地灵气、或者调和阴阳的阵法?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所能拥有! 周家,果然不简单。 周福引着他们,沿着湖边一条幽静的回廊,向着庭院深处走去。路上,偶尔会遇到一些仆役丫鬟,见到周文谦,无不远远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神色恭敬无比,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规矩极严。 走了约莫一刻钟,穿过几道月洞门,来到了一处更为幽静、但面积依然不小的独立院落。院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写着“松涛苑”三字的楠木匾额,字迹苍劲古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气息。 院内,数株高大的古松傲然挺立,虽是冬日,依旧苍翠遒劲,松涛阵阵(其实是风声过松针的声音)。松树下,是平整的碎石小径和精心修剪的草坪。院子中央,是一座古朴宽敞、门窗敞开的厅堂。 厅堂内,此刻正坐着两个人。 上首主位,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庞清癯、穿着深紫色团花锦缎长袍的老者。老者年约七旬,虽然坐在铺着厚厚毛皮的宽大太师椅中,但腰背挺直,双目开合间,偶尔有精光闪过,不怒自威,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沉凝气度。只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之色,右手扶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这位,想必就是周文谦口中的那位患有腿疾的“长辈”,周家的老太爷了。 而在老太爷下首左侧,则坐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许人、身穿藕荷色绣缠枝莲纹袄裙、外罩银狐皮坎肩的妇人。妇人容貌秀美,皮肤白皙,气质温婉雍容,只是眉宇间也带着淡淡的愁绪和关切,目光不时落在老太爷的腿上。这应该是周文谦的夫人,周家的主母。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周文谦快走几步,进入厅堂,对着上首的老者和妇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文谦回来了,一路辛苦。”老太爷周老太爷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还算充足,目光却已越过周文谦,落在了随后进来的聂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期待、疑虑和复杂的光芒。 那周夫人也起身,对着周文谦温婉一笑,目光同样好奇地看向了聂虎。 “父亲,母亲,这位便是我在信中提到的,云岭村的聂郎中,聂虎。”周文谦侧身,将聂虎让到身前,介绍道,“聂郎中虽然年轻,但医术高明,尤擅正骨化瘀、调理陈疾。我亲眼见过他救治重伤垂危之人,手法精妙,药到病除。故特意请来,为父亲诊治腿疾。” 聂虎上前一步,对着周老太爷和周夫人,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辈聂虎,见过周老太爷,周夫人。” “聂郎中不必多礼。”周老太爷抬手虚扶,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仔细打量着,尤其是在他沉静的眼神和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文谦在信中,将聂郎中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老夫原本还有些不信。今日一见,聂郎中果然气度沉稳,非同一般少年。只是……老夫这腿疾,乃是陈年旧伤,又添新恙,缠绵多年,访遍名医,收效甚微。聂郎中年不过弱冠,真有把握?” 他的话,客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试探。显然,他对聂虎的年纪和医术,并非全然相信。 “老太爷谬赞。晚辈所学,不过乡野微末之技,岂敢当‘高明’二字。”聂虎语气平静,既不因夸奖而自得,也不因质疑而慌乱,“医道无边,晚辈不敢妄言‘把握’。唯有尽心竭力,仔细诊治,方不负周先生信任与老太爷托付。能否见效,还需诊过后方能知晓。”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会尽力,又没有打包票,显得沉稳而可靠。 周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嗯,不骄不躁,实话实说,很好。既如此,那便有劳聂郎中,为老夫诊上一诊。” “父亲,不如让聂郎中先歇息片刻,用过茶点再……”周夫人轻声提议,语气温婉。 “不必了。”周老太爷摆摆手,显然腿疾的痛苦让他不愿多等,“聂郎中一路车马劳顿,还要为老夫诊病,是老夫心急了。不过,这腿疾发作起来,实在难熬。聂郎中若是方便,现在便看看吧。” “是,老太爷。”聂虎应道,走到周老太爷面前。 周文谦示意旁边的丫鬟搬来一个锦墩,放在周老太爷脚边。聂虎在锦墩上坐下,对周老太爷道:“老太爷,请将患腿伸出,容晚辈一观。” 周老太爷依言,缓缓将左腿从厚厚的毛毯下伸出。只见他左腿自膝盖以下,明显比右腿要粗壮一些,皮肤颜色也略显暗沉,尤其是小腿和脚踝处,隐隐可见青紫色的静脉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脚踝部位,更是有些微的肿胀变形。 聂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周老太爷左腿的踝脉上,闭上眼睛,凝神细察。同时,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悄然顺着指尖,渗入老太爷腿部的经脉之中,开始仔细探查。 脉象沉涩而紧,如同被冰冻的河流,气血运行极为不畅,尤其是在膝盖、脚踝几处关节附近,淤塞凝滞之感尤为明显。而且,在这些淤塞之处,聂虎还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异常顽固阴寒的“异气”,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骨骼和经络的深处,不断侵蚀着生机,阻碍着气血运行,也带来了持续不断的、如同针扎刀割般的剧痛。这绝非普通的跌打损伤或风寒湿痹,倒像是……被某种阴寒歹毒的力量所伤,留下的后遗症!而且,年头不短了! 他缓缓收回手,又仔细观察了老太爷腿部的颜色、温度、以及肌肉的弹性。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周老太爷,沉声问道:“老太爷,您这腿疾,可是二十年前,被一种极其阴寒、歹毒,且带有侵蚀性的力量所伤?伤后初时,只是行动不便,阴雨天疼痛,但近年来,疼痛加剧,发作频繁,尤其夜间和天气骤变时,痛如骨髓,且腿部畏寒,即使盛夏,亦感冰凉?” 周老太爷原本平静的脸上,骤然变色!眼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聂虎,失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周文谦和周夫人,也同时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周文谦是知道父亲腿疾大致情况的,但如此精准地说出受伤时间、力量性质和近年症状,绝非寻常郎中能做到!这聂虎,果然不简单! 周夫人更是掩口低呼,眼中泛起泪光,显然是想起了夫君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自己判断没错。他刚才以暗金色气血探查时,不仅感知到了那股阴寒“异气”,胸口的“龙门引”令牌,也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厌恶和排斥意味的悸动。难道,这股阴寒力量,与“龙门”有关?或者,与“影蛇”有关? “晚辈略通脉理,侥幸猜中而已。”聂虎没有解释自己探查的手段,只是继续问道,“老太爷,当年伤您之人,所用是否是一种带着腥甜气味、颜色暗红、状如活物的阴寒之力?伤处初时并无太大异样,但不久后便开始隐隐作痛,寒意内侵,难以驱除?” 周老太爷的脸色,已经由震惊变成了凝重,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痛楚的回忆:“不错。当年……老夫与人对敌,不慎中了一记‘玄阴蚀骨掌’。掌力阴毒无比,侵入骨髓经络。多年来,请了无数名医,用了无数珍稀药材,甚至……求助于一些方外之人,也只能勉强压制,无法根除。近年来,这掌毒越发难以控制,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玄阴蚀骨掌?聂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从其描述和老太爷腿部的状况来看,这绝对是一种极其阴毒霸道的掌法,修炼者恐怕也非正派。 “聂郎中,既然你能一眼看出病因,那……可有医治之法?”周夫人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 周文谦也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 聂虎沉吟片刻。这“玄阴蚀骨掌”的掌毒,深入骨髓经络,与老太爷的气血纠缠多年,早已根深蒂固。想要彻底根除,绝非易事。以他目前的医术和修为,恐怕力有未逮。但若只是缓解痛苦,控制毒性不再恶化,或许……可以尝试。 “老太爷的掌毒,已深入骨髓经络,与气血交融,想要彻底根除,极为困难。”聂虎实话实说,看到周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若要缓解痛苦,抑制毒性扩散,或许……可以一试。” “当真?”周老太爷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这些年,他被这腿疾折磨得痛不欲生,早已不奢望痊愈,只求能减轻痛苦,让他夜里能睡个安稳觉。 “晚辈需要先为老太爷施针,疏通腿部主要经络,引导淤塞气血,并尝试以药力配合,驱逐部分浅表的阴寒掌毒。但此法只能治标,暂时缓解。若要更进一步,甚至根除,恐怕需要找到克制这‘玄阴蚀骨掌’掌毒的特殊药物,或者……修为更高深、精通此道的前辈出手。”聂虎说道。 “特殊药物?何种药物?”周文谦立刻问道。 “此掌毒性阴寒蚀骨,寻常温热药物难以奏效,反而可能激发毒性。需以至阳至刚、却又性质温和、能渗透骨髓、涤荡阴秽的珍稀灵药为主,辅以通络活血、固本培元的药材,徐徐图之。”聂虎根据孙爷爷的教导和自己对药性的理解,缓缓说道,“比如,百年以上的纯阳朱果、地心火莲、或者……传说中能克制天下万毒的‘龙血菩提’等。但这些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灵物。” 听到“龙血菩提”四个字,周老太爷和周文谦的瞳孔,都是微不可察地一缩! 聂虎捕捉到了他们这细微的反应,心中一动。难道……周家知道“龙血菩提”的下落?或者,与“龙门”有关? “聂郎中所言不虚,这些皆是稀世奇珍。”周文谦很快恢复了平静,点头道,“不过,事在人为。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周家必定倾尽全力寻找。当务之急,是先为父亲缓解痛苦。聂郎中,需要准备何物,尽管吩咐。” “需要一套上好的银针,一盆煮沸后晾至温热的清水,干净的布巾。另外,请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待施针后服用。”聂虎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个方子。方子以附子、干姜、肉桂、细辛等大辛大热之药为君,佐以当归、川芎、牛膝、独活等活血通络,又加入了几味能中和热性、保护经脉的药材,配伍精妙,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这是他结合孙爷爷的传授和自己对“玄阴蚀骨掌”毒性的判断,开出的猛剂。 周文谦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也懂些医理,看出这方子的大胆和精妙。他没有多问,立刻将方子交给周福,让他速去准备。 很快,银针、温水、布巾都已备齐。药也立刻拿去煎煮。 聂虎让周老太爷在软榻上躺好,露出左腿。他用布巾蘸了温水,将老太爷左腿从大腿到脚踝,仔细擦拭了一遍,一来清洁,二来也活络气血。 然后,他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掠过消毒,凝神静气。 这一次施针,与以往都不同。他要面对的,是盘踞在一位年迈老者骨髓经络深处二十年的阴毒掌力,稍有差池,不仅可能无效,甚至可能激起毒性反扑,加重伤势。他必须动用那一丝暗金色气血辅助,但又必须控制得极其精妙,不能引起周家人的过多怀疑。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紫金色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闪。出手如电! “嗖!”“嗖!”“嗖!” 银针带着细微的颤鸣,精准地刺入了周老太爷左腿的“血海”、“梁丘”、“足三里”、“阳陵泉”、“悬钟”、“三阴交”等十余处要穴!针入的深度、角度、力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既要刺激穴位,疏通经络,又要避开那些被阴毒掌力侵蚀得特别脆弱、容易破裂的细微血管。 在银针刺入的瞬间,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也随着针尖,悄然渗入,如同最灵巧的工兵,在淤塞的“河道”中,小心翼翼地开辟着通路,引导着老太爷自身残存的正气,并护持着那些脆弱的经脉。 同时,聂虎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他以独特的手法,在老太爷腿部的几条主要经络上,缓缓推拿、揉按,辅助气血运行,并感受着掌毒的反应。 起初,周老太爷只是感到针刺处传来酸麻胀痛的感觉。但随着聂虎的持续运针和推拿,他感到左腿那常年冰寒刺骨、如同被无数冰针攒刺的感觉,开始有了变化!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仿佛从针尖注入,顺着那些被疏通的经络,缓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冰寒稍减,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也……缓解了一丝! 更让他震惊的是,随着暖流的扩散,他腿上那些凸起的、青紫色的静脉,似乎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变淡了一些! 有效!真的有效! 周老太爷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周夫人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抓着周文谦的胳膊。周文谦也是面露惊喜,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惊叹和……一丝更深沉的探究。 施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聂虎缓缓起出最后一根银针时,周老太爷的左腿,虽然依旧比右腿粗,但颜色已经明显正常了许多,肿胀也消褪了些许。最重要的是,他脸上那种因为痛苦而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舒服……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周老太爷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他看着聂虎,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复杂,“聂郎中……真乃神医也!” “老太爷过誉了。只是暂时疏通,掌毒未除,仍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切勿受寒劳累。”聂虎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这番施针,耗费了他不少心神和气力,尤其是精细操控暗金色气血,比打一场架还累。 这时,周福也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了。聂虎试了试温度,递给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接过药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汤药下肚,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腿,暖洋洋的,极为舒服,连带着精神都好了许多。 “好药!”周老太爷赞道,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父亲感觉如何?”周文谦关切地问。 “好!很好!疼痛去了大半,腿上也有了暖意,不似之前那般冰冷刺骨了。”周老太爷连连点头,看向聂虎的目光,已完全变了,充满了信任和看重,“聂郎中,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差遣,我周家,绝不推辞!” “老太爷言重了,治病救人,医者本分。”聂虎谦逊道。 “聂郎中不必过谦。”周文谦笑道,然后对周福吩咐道,“福伯,带聂郎中去‘听竹轩’歇息。那是府中最清净雅致的客院,一应用度,务必周全。聂郎中需要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不必请示。” “是,老爷。”周福躬身应下,对聂虎的态度,也更加恭敬了几分。 “聂郎中先好生休息。晚些时候,老夫在‘松鹤堂’设宴,为聂郎中接风洗尘,聊表谢意。”周老太爷说道,语气真诚。 “多谢老太爷盛情,晚辈恭敬不如从命。”聂虎拱手道谢。他知道,这顿宴席,恐怕不仅仅是“接风洗尘”那么简单。 跟着周福,离开“松涛苑”,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更加幽静、院中种满修竹的独立小院。小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净,房间内陈设古朴而不失华贵,温暖如春。 “聂郎中请安心歇息,有任何需要,拉这根绳子便可,门外随时有人候着。”周福指着床边一根垂下的丝绦说道,然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聂虎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修竹摇曳,沙沙作响,更显幽静。 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传来温润的共鸣。 周家,周氏。 果然深不可测。 老太爷的腿疾,诡异的“玄阴蚀骨掌”,对“龙血菩提”的反应,府中隐约存在的阵法,以及周文谦那看似温和、实则掌控一切的气度……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周家,绝非普通的商贾世家。他们与“龙门”,与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和古老传承,有着极深的牵扯。 而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家族,以及他们背后那更加汹涌的暗流之中。 接下来,这顿“接风宴”,恐怕不会那么轻松了。 聂虎眼中光芒闪动,缓缓关上了窗户。 既来之,则安之。 且看这周家,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62章 夜不能寐 夜色,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抗拒的方式,彻底吞噬了“听竹轩”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风声渐起,穿过院中那片在冬日依旧倔强挺立的竹林,发出阵阵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如同无数人在暗夜中压抑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乐器奏出的、不成调的挽歌。竹影婆娑,在窗外昏黄的灯笼光晕中摇曳、变形,投在窗纸上,化作无数变幻莫测、张牙舞爪的鬼影。 房内,温暖如春。上好的银霜炭在精致的铜胎珐琅炭盆中静静地燃烧,散发出恒定而温和的热力,将深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清雅恬淡的、混合了檀香、竹叶和某种不知名安神香料的独特气息,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放松。床铺柔软,被褥温暖,一切都舒适得仿佛能瞬间融化旅人所有的疲惫和紧绷。 然而,聂虎躺在柔软得几乎能将人陷进去的锦被之中,却睁着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了无睡意。 身体是放松的,甚至因为白日里为周老太爷施针耗费心神,而隐隐感到一丝疲惫。但精神,却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敏锐。周府这看似宁静、温暖、舒适的夜晚,对他而言,却如同一张无形而细密的蛛网,柔软,却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束缚和……窥伺。 他无法入睡。 脑海里,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反复回放、拆解、组合。 周府那远超寻常商贾世家的庞大气派和深厚底蕴。“松涛苑”中,周老太爷那深沉如海、不怒自威的目光,以及谈及“玄阴蚀骨掌”和“龙血菩提”时,那一闪而逝的复杂与震惊。周夫人温婉外表下隐藏的忧虑和期盼。周文谦看似温和谦逊、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气度。还有那个管家周福,看似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老辣审视的精明……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周家,绝不仅仅是“略有薄名”的古董商。他们所展现出的财力、人脉、对古老隐秘的了解(包括“影蛇”、“龙门”),甚至这府邸中隐约存在的、能够引动他体内气血和玉璧共鸣的奇异布局……无不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家族,与那些隐藏在历史尘埃和世俗表象之下的、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危险的世界,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核心的联系。 而自己,这个手持“龙门引”、身负龙门传承碎片、却又对这一切几乎一无所知的山村少年,就这样被周文谦看似“机缘巧合”地带了回来,安置在这座深宅大院最舒适的角落。 是宾客?是棋子?是合作者?还是……别的什么? 周文谦所谓的“交易”和“信任”,究竟有几分诚意?他让自己“适当露面”,引出对“龙门”感兴趣的其他势力,这计划本身就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周家真的能在那样的局面下,护住自己周全吗?还是说,自己本就是计划中,用来投石问路、甚至吸引火力的那枚“石子”? 还有老太爷的腿疾。“玄阴蚀骨掌”……这种阴毒霸道的掌法,绝非常人所能练就,也绝非寻常仇怨所能招致。当年伤他的是谁?与“影蛇”有关吗?与“龙门”的陨落有关吗?周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龙血菩提”……周家对它的反应,显然知道些什么。这味传说中能解万毒的奇药,又与“龙门”有何关联?周家寻找它,仅仅是为了给老太爷治病,还是另有他用? 无数疑问,如同这窗外摇曳的竹影,纷乱而无解,在他脑海中纠缠盘旋。 他试图调息,引导体内暗金色气血缓缓运转,以期平复心绪。气血流转顺畅,甚至比以往更加活泼灵动,隐隐与这周府中某种无形的“场”相呼应,带来一丝奇异的舒适感。但这舒适,并未带来心安,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这周府,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胸口的玉璧和“龙门引”令牌,紧紧贴肉佩戴,传来温润恒定的搏动和共鸣,如同最忠诚的伙伴,在提醒着他自己的“根”与“来处”。这让他稍稍安心,也让他更加明确,自己绝不能迷失在这周家的“温柔乡”和重重迷雾之中。 他悄然起身,没有点灯,只穿着单衣,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冰冷而清新的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也驱散了房中略显甜腻的暖香,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听竹轩”外延伸出去。 夜间的周府,与白日又是另一番景象。大部分院落都已熄灯,陷入沉睡般的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聂虎却能“听”到许多细微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声响。 巡夜家丁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在固定的路线上来回逡巡,步伐整齐,呼吸悠长,显然都身具不俗的武功底子。更远处,似乎还有几道更加飘忽、更加难以捕捉的气息,在府中一些关键位置的屋顶、树梢、甚至假山阴影中,时隐时现,那是暗哨。 除了人,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夜风吹过不同建筑飞檐时,发出的音调各异的呜咽;池塘中残荷枯茎偶尔的碰撞;甚至,在极远处,似乎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模糊的谈笑,随风断续传来——那是周府深处,某处尚未歇息的院落,或许在宴饮,或许在议事。 聂虎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分析着这些信息。周府的防卫,外松内紧,看似寻常的巡逻之下,隐藏着严密的暗哨体系。而且,这些护卫和暗哨的气息,大多沉凝扎实,绝非普通护院,更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是某种更特殊的力量。 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暗哨的位置,朝着白日去过的“松涛苑”方向延伸。那里是周老太爷的居所,或许能探听到些什么。 然而,当他的感知触碰到“松涛苑”附近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而柔韧的屏障!那屏障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坚韧的“场”,将整个“松涛苑”笼罩其中,隐隐隔绝了内外气息的流通和精神力的窥探! 阵法!果然是阵法!而且,是颇为高明的守护或屏蔽类阵法! 聂虎心中凛然,立刻收回了感知。他不想打草惊蛇,引起周家人的警觉。周家果然底蕴深厚,连这种传说中只有方外之士或古老世家才可能掌握的阵法,都能布置出来。 他又将感知转向周文谦所居的院落方向(他大致记得方位)。同样,在接近核心区域时,也遇到了类似的、但似乎更加内敛晦涩的屏障阻隔。周家重要人物居住的地方,显然都有相应的防护。 一无所获。 聂虎并不气馁。他本就没指望能轻易探听到核心秘密。这反而证实了周家的不简单。他重新回到床边坐下,但并未躺下,而是盘膝开始调息。既然睡不着,不如抓紧时间修炼,积蓄力量。《龙门内经》筑基篇的气血运行路线,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随着意念引导,体内暗金色气血开始沿着更加复杂玄奥的路径,缓缓流转,冲刷、温养着经脉,也滋养着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就在他心神沉入修炼,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只保留一丝最基本的警戒时—— “笃、笃、笃。”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叩击声,忽然在窗棂上响起!不是风吹竹动的声音,而是明确的三下叩击,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聂虎骤然睁眼!体内气血瞬间平复,精神高度凝聚,目光如电,射向声音传来的窗户方向!谁?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他? 是周家的人?周文谦?还是那个管家周福?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要深夜叩窗? 亦或是……不速之客?“影蛇”的人?还是其他对“龙门引”感兴趣的势力,已经潜入了周府,找到了他?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聂虎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全身肌肉却已悄然绷紧,右手无声地按在了枕边那把冰凉的匕首柄上。左手指尖,已悄然凝聚了一丝暗金色气血,蓄势待发。 窗外,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竹响,仿佛刚才那三下叩击,只是幻觉。 但聂虎知道,不是幻觉。他的感知清晰无比。 他在等待。等待对方下一步的动作,或者……再次叩击。 然而,窗外再无动静。那人仿佛只是路过,随手叩了三下,便消失不见。 聂虎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意思?警告?试探?还是……某种约定好的暗号,而自己并不知道? 他缓缓起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侧耳倾听,同时将感知凝聚在窗外一片狭小的区域。 窗外,只有夜风和竹影。没有任何异常的呼吸、心跳,或者气息波动。刚才叩窗的人,仿佛真的已经融入了夜色,无影无踪。 聂虎心中疑云更浓。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冰冷的夜风涌入。窗外,月色暗淡,星光稀疏。庭院中的石径、竹丛、灯笼,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寂静无人。只有他推开窗时带起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聂虎的目光,仔细扫过窗台、窗下的地面,甚至附近的竹丛。没有任何脚印,没有纸条,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三下叩击,真的是凭空产生。 他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夜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恍若未觉。 这不是周家人的风格。如果是周文谦或周福找他,大可正大光明地派人来请,或者亲自敲门,绝不会用这种鬼鬼祟祟的叩窗方式,叩完即走。 那么,只能是外来者。而且,是一个能轻易潜入周府核心客院、避开(或根本无视)周家森严防卫、并且对他的存在了如指掌的高手。 目的何在? 仅仅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这里”?还是……在传递某种他尚未理解的信息? 聂虎缓缓关上了窗户,插好插销。但他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在桌边坐下。 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激。 周府的这个夜晚,果然不会平静。 那神秘的叩窗者,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更大的涟漪,也让他对这看似平静的周府之夜,产生了更深的戒惧。 危机,或许并不只来自外部虎视眈眈的“影蛇”或其他势力。这深宅大院之内,恐怕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和秘密。 他需要更加小心。在弄清楚周家的真实意图、以及那叩窗者的身份目的之前,他绝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将匕首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重新开始调息。但这一次,他不再追求深层次的入定,而是保持着一种浅层的、半睡半醒的警觉状态,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猛虎,耳朵竖起,感知着周遭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竹影摇晃得更加厉害。 远处,隐约传来了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苍凉,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更添几分孤寂与不安。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而少年独坐黑暗,眼神清明如寒星,等待着可能随时到来的……黎明,或者,下一波未知的波澜。 第63章 进山采药人 晨光,并未驱散聂虎心中的阴霾,反而以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回避的方式,将周府这座庞大宅邸的每一处细节,都勾勒得纤毫毕现,也将昨夜那三下神秘叩窗声带来的疑云,映照得更加沉重。 一夜浅层调息,虽未真正安眠,但也让他精神恢复了大半。他换上了周家为他准备的新衣——一身靛青色、质地柔软但颇为厚实的棉布短打,外罩一件同色的半旧羊皮坎肩,脚下是结实的千层底布鞋,看起来像是个家境尚可的寻常少年,而非昨日那个背着长弓、风尘仆仆的“聂郎中”。这身打扮,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既舒适便于活动,又不过分引人注目。 他将最重要的玉璧、“龙门引”令牌、金属碎片、“影蛇”木牌贴身藏好。长弓依旧用粗布缠裹,背在身后,箭囊挂上。褡裣里除了银两药物,还多放了几块周家准备的、便于携带的干粮和水袋。那把匕首,则插在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用旧布缝制的简易皮鞘里。 做完这些,他拉开房门。门外,一个穿着干净灰布短袄、约莫十五六岁、面相机灵的小厮,早已垂手侍立,见聂虎出来,连忙躬身:“聂公子,您起了。早膳已经备在偏厅,老太爷和老爷请您过去一同用些。” “有劳。”聂虎点点头,跟着小厮,再次穿过那曲径通幽的回廊,向着“松涛苑”方向走去。一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白日的周府,与夜晚又是另一番景象。仆役们各司其职,洒扫、搬运、修剪花木,井然有序。护院家丁在固定位置站岗,目光锐利,但见到聂虎,都微微颔首致意,显然是得到了吩咐。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场”感,在日光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与玉璧和令牌的共鸣也似乎更加和谐。聂虎心中暗忖,这周府的风水布局,恐怕不仅仅是聚气养人那么简单,很可能与某种古老的传承或秘法有关。 来到“松涛苑”偏厅,周老太爷、周文谦和周夫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面点,还有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腌鹿肉。 “聂郎中来了,快坐。”周老太爷脸色比昨日红润了许多,眉宇间的痛楚之色也淡去不少,见到聂虎,脸上露出真切的微笑,指了指身旁的座位,“昨日多亏聂郎中妙手,老夫这腿,舒坦多了,夜里也难得睡了个好觉。来来,先用些早膳。” “老太爷客气了,您感觉好转,晚辈就放心了。”聂虎依言坐下。他能感觉到,周老太爷看他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亲近和看重。周夫人也对他含笑点头,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周文谦则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眼神中,对聂虎的审视似乎也少了一些。 用过早膳,周文谦放下筷子,看向聂虎,缓缓开口:“聂郎中,昨日你为家父诊治,效果显著,周某感激不尽。家父这腿疾,根深蒂固,非一日之功。你开的方子,其中几味主药,府中库房虽有库存,但年份和品质,恐难达到最佳疗效。尤其是那味‘百年血竭’和‘地骨龙须’,年份越久,药效越强,对驱除家父骨髓深处的阴寒掌毒,也越有帮助。” 聂虎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周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文谦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青川府西南三百里,有一片连绵群山,名为‘苍梧山脉’。那里人迹罕至,原始森林密布,气候湿热,是许多珍稀药材的天然生长之地。尤其是一种名为‘赤血藤’的植物,其分泌的树脂,经过特殊炮制,便是上好的‘血竭’。年份久远的‘赤血藤’,往往生长在悬崖峭壁、或人迹难至的深谷之中。而‘地骨龙须’,实为一种名为‘穿山龙’的古藤老根,同样喜阴湿险峻之地,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难以寻获。” 他看着聂虎,语气诚恳:“府中虽然有些常年合作的采药人,但他们大多只在外围活动,难入深山险地。而聂郎中你,出身山村,对山野想必熟悉,身手胆识亦非常人可比。更重要的是,你精通药理,亲自去寻,更能辨别药材年份品质。所以,周某有个不情之请……” 聂虎明白了。周文谦是想让他进山,亲自去采那“百年血竭”和“地骨龙须”。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为救治老太爷的腿疾,亲自去寻找最佳药材,既显诚意,也符合他“郎中”的身份。但……真的只是采药这么简单吗? “苍梧山脉……”聂虎沉吟道,“晚辈确实对山野略知一二,但此等深山老林,危机四伏,不仅有猛兽毒虫,恐怕也非寻常采药人敢轻易深入。晚辈独自前往,恐力有未逮。” “聂郎中放心,自然不会让你独自冒险。”周文谦笑道,“我已安排好了向导和护卫。向导是府中一位老采药人,姓陈,在苍梧山外围采药数十年,对地形和药材分布,了如指掌。护卫嘛……”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阿成,“便让阿成带几个得力的人手,陪你一同前去。阿成身手不错,对山林作战也有些经验,足以应对一般的危险。此去以采药为主,不会过于深入险地,安全当可无虞。” 让阿成跟着?聂虎心中冷笑。这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而且,那位“老采药人”陈伯,恐怕也未必只是个单纯的向导。 “另外,”周文谦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苍梧山脉深处,流传着不少古老的传说。有说那里曾是上古某个部落的圣地,也有说山中隐藏着古代修士的洞府遗迹。我周家世代经营古玩,对这些传说轶闻,也颇感兴趣。聂郎中此行,若在采药之余,能顺便留意一下山中是否有类似古碑、残垣、或者形状奇特的洞穴之类,便再好不过。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与……‘古’有关的线索。” 果然!采药是明,探寻与“龙门”可能相关的线索是暗!周文谦是想借他进山采药的机会,探查苍梧山脉是否与“龙门”有关!或者说,是想看看他这个“龙门引”持有者,在进入那片传说之地后,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应或发现! 这算盘,打得真是精明。既显得是为父求药,尽显孝心,又能利用他探寻“龙门”线索,还派了人“保护”(监视),一举数得。 聂虎心中念头飞转。答应,意味着要深入陌生而危险的深山,身边还有周家的人监视,行动受限,风险未知。不答应,则会显得对救治老太爷不够尽心,也可能引起周文谦更深的猜疑,甚至打乱他原本可能有的、暗中调查周家和“龙门”关系的计划。 而且,进山……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山林,是他的主场。离开了周府这层层叠叠的阵法和无数双眼睛,在复杂险峻的山野之中,他或许能找到摆脱监视、独自行动的机会。甚至,苍梧山脉中,可能真的隐藏着与“龙门”相关的线索。毕竟,“龙门引”令牌感应到的最亮光点,就在青川府方向,而苍梧山脉,是青川府周边最大、最神秘的山系。 “既然是为了老太爷的腿疾,晚辈自当尽力。”聂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文谦,“何时出发?” 周文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事不宜迟。药材、干粮、马匹都已备好。聂郎中若准备妥当,一个时辰后,便可出发。陈伯和阿成他们,会在府外等候。” “好。”聂虎点头。 “聂郎中,此行辛苦,千万小心。”周老太爷关切地叮嘱道,“药材虽要紧,但安危更重。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平安回来便是。” “老太爷放心,晚辈省得。”聂虎拱手。 一个时辰后,聂虎背着长弓褡裣,腰插匕首,走出了周府侧门。 门外,停着三匹马。两匹是神骏的黑马,正是来时拉车的那种,此刻配上了鞍鞯。另一匹则是看起来颇为温顺、耐力颇佳的黄骠马。阿成和另外两个同样穿着利落短打、身形精悍、目光沉稳的汉子,已经骑在黑马上等候。两人一个背刀,一个挎弓,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 在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半旧灰布袄子、头发花白、肤色黝黑、满脸深刻皱纹、背着一个巨大竹篓、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老藤拐棍的老者。老者约莫六十上下,身材矮小,但手脚粗大,指关节突出,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正上下打量着聂虎。这就是向导陈伯了。 “聂公子,这位是陈伯,苍梧山的活地图。”阿成见聂虎出来,翻身下马,介绍道,又指了指那两个汉子,“这是赵武,李魁,都是府里的好手,此行护卫。” 陈伯对着聂虎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聂公子,老朽陈三,在山里转了几十年,这次给公子带路,定当尽力。” “有劳陈伯,赵大哥,李大哥。”聂虎对几人抱拳。他能感觉到,陈伯身上有种长期与山林打交道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机警和沉静。赵武和李魁,则是标准的护院打手,功夫不弱,但眼神中对聂虎这个“年轻郎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聂公子请上马。”阿成将黄骠马的缰绳递给聂虎。 聂虎也不推辞,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虽不算特别娴熟,但也绝无生涩之感。这让赵武和李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行人不再耽搁,在陈伯的带领下,打马离开了周府所在的街区,朝着青川府城的西城门而去。 出了城门,官道逐渐变得冷清,两侧的景色也从农田村落,慢慢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空气越发清冷,风中带着山野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陈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他对道路极为熟悉,专挑近道和小路走,虽然颠簸些,但速度不慢。阿成紧随其后,赵武李魁一左一右,隐隐将聂虎护在中间,或者说,夹在中间。 聂虎默不作声,只是跟着。他一边观察着地形道路,记忆着来路,一边暗中留意着陈伯和阿成等人的举动。陈伯话不多,但每次遇到岔路,或者看到某些特殊的植物、地形,都会用他那沙哑的嗓音,简短地介绍几句,比如“这片林子獐子多”、“前面那条沟夏天有水,冬天干了,小心碎石”、“看到那棵歪脖子松树没?再往西走五里,就进苍梧山的外围了”……听起来,确实是个经验丰富的老采药人。 阿成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偶尔会和赵武李魁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低声说一两句关于路线和休息的话。他们对聂虎的态度,客气而疏离,保持着护卫的职责,但并无更多交流。 日头渐高,又渐渐偏西。一行人已经彻底离开了人烟稠密的区域,进入了苍梧山脉的外围。山路变得崎岖难行,马匹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泥土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鸣叫,更显幽深寂静。 “聂公子,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还算完好,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脚吧。”陈伯勒住马,回头对聂虎说道,又看了看天色,“明天一早,我们再进山寻药。这外围还有些常见的药材,但公子要的‘百年血竭’和‘地骨龙须’,得再往里走,到‘野人谷’那一带,才有可能找到。” “听陈伯安排。”聂虎点头。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果然在密林深处,看到了一处半塌的山神庙。庙很小,只剩一间正殿还算完整,门窗早已朽烂,里面布满了蛛网灰尘,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庙前有一小块空地,还有一眼早已干涸的泉眼。 众人下马,将马匹拴在庙前的树上。赵武李魁动作麻利地清理出一块地方,生起篝火。阿成则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干粮、肉干和清水,分给众人。陈伯则拿着他的老藤拐棍,在庙周围转了一圈,似乎在查看痕迹,确认安全。 “这庙荒废至少几十年了。”陈伯走回来,在火边坐下,搓了搓手,“附近没什么大型野兽的新鲜痕迹,今晚应该还算安稳。不过,夜里还是要轮流守夜,这深山老林,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众人都点头同意。安排了守夜顺序(阿成、赵武、李魁、聂虎,陈伯年纪大,不排),简单吃了些东西,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山林中的夜晚,与周府的夜晚截然不同。寒冷、潮湿、黑暗中充满了各种细微而陌生的声响。篝火跳跃,照亮一小片范围,更衬得四周的黑暗深不可测。 聂虎靠坐在一根廊柱下,怀里抱着长弓,闭目养神。他看似放松,但感知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笼罩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他能听到陈伯均匀悠长的呼吸(已睡着),听到阿成在庙外轻缓巡视的脚步声,听到赵武和李魁低声的交谈,也能听到更远处,夜枭的怪叫,野鼠的窜动,以及……风穿过林梢时,带来的、极其遥远模糊的、仿佛兽吼又似人泣的奇异回响。 这就是苍梧山。神秘,未知,危险。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进山采药人”,真正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寻找药材?探寻“龙门”线索?还是……在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山林中,找到摆脱周家控制、获取更多主动权的机会? 夜渐深,篝火渐弱。 轮到聂虎守夜了。阿成轻轻走进来,对他点了点头,便走到一旁,和衣躺下,很快呼吸变得悠长,但聂虎知道,他并未真的沉睡,这是一种长期训练出的、随时可以暴起的浅眠。 聂虎拿起长弓,走到庙门外。寒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站在檐下阴影中,目光扫过漆黑如墨的森林。体内气血缓缓流转,驱散寒意,也让他的五感更加敏锐。 忽然,他胸口的“龙门引”令牌,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不再是温润的共鸣,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指向性的、仿佛被什么遥远存在隐隐呼唤的脉动!悸动的方向,正是陈伯白天所说的,更深的“野人谷”方向!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玉璧,也似乎有所感应,传来一丝温热的暖流,与令牌的悸动相呼应。 果然!这苍梧山中,真的有与“龙门”相关的东西! 聂虎眼神一凝,望向黑暗深处。那悸动很微弱,时断时续,似乎受到距离和某种力量的阻隔。但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周文谦让他进山,或许真的歪打正着。 只是,身边这些“护卫”和“向导”,恐怕不会让他轻易脱身,独自前往那悸动传来的方向。 他需要等待时机。 进山采药人……这身份,或许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他紧了紧手中的长弓,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可能出现的变数。 第64章 悬崖下的洞 黎明,并未给苍梧山脉带来多少暖意。浓重如乳、凝而不散的山雾,如同无数冰冷潮湿的触手,从森林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地缝中悄然渗出,缓慢地、无可阻挡地弥漫开来,将本就光线晦暗的山林,彻底拖入一片混沌粘稠的灰白之中。三丈之外,不辨人马。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和一股浓重的、混合了腐叶、湿土、苔藓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属于原始山林本身的、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废弃的山神庙,在浓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轮廓,如同蛰伏在混沌中的巨兽残骸。篝火早已熄灭,只留下一小堆散发着余温的灰烬,也迅速被湿气浸透,变得冰冷。 陈伯第一个醒来。他如同习惯了一般,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慢慢地、仔细地用一块油石打磨着他那根老藤拐棍的尖端,动作沉稳,眼神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这片迷障。阿成、赵武、李魁也相继起身,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兵器马匹,动作利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他们对这恶劣的天气和能见度,似乎并不意外,也无人抱怨。 聂虎早已收拾停当,背着长弓,站在庙门口,望向昨日“龙门引”令牌悸动传来的方向——野人谷。浓雾遮蔽了一切,但那令牌在胸口的温热感和隐约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却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一些。这让他心中既充满警惕,也涌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探寻渴望。 “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陈伯磨好了拐棍,站起身,用棍尖探了探湿滑的地面,“不过,路还是要走。野人谷那边,常年雾气笼罩,这倒不算什么。大家跟紧些,注意脚下,这林子里的路,滑得很,还有猎人设的陷阱、野兽挖的坑洞,掉进去可不好玩。” “陈伯放心,我们省得。”阿成点头,翻身上马,又看向聂虎,“聂公子,今日进谷,路更不好走,你跟紧陈伯,我和赵武李魁在前后照应。” 聂虎应了一声,也上了马。一行人再次启程,在陈伯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之中。 马匹走得极其缓慢,几乎是一步步往前挪。浓雾不仅遮挡视线,也扭曲了声音,马蹄踏在湿滑落叶和泥泞上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怪异。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浓雾自身流动时,带起的、若有若无的呜咽声,以及偶尔从极远处传来的、被雾气扭曲得不成样子的、不知是鸟鸣还是兽吼的声响,更添几分诡秘和不安。 陈伯对路径的熟悉,在此刻显得至关重要。他仿佛不需要眼睛,仅凭着脚下土地的细微起伏、空气中气味的变化、以及某些只有他能辨认的、被苔藓覆盖的古老路标,就能准确地辨别方向,带着众人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迂回前行,避开一片片湿滑的陡坡和布满荆棘的密林。 聂虎将大部分心神都用来感应胸口的令牌。那悸动时强时弱,仿佛在随着某种特定的韵律波动,又像是指引的灯塔,在浓雾中为他指明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他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朝着那个方向前进,但速度很慢。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浓雾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因为深入山谷,变得更加湿重阴冷。树木的形态也变得越发古怪狰狞,巨大的、长满藤蔓和气根的榕树,如同垂死的巨人;扭曲的、枝桠如鬼爪的老松;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蕨类和灌木。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硫磺味道。 “快到‘瘴气林’了。”陈伯忽然停下脚步,沙哑的声音在浓雾中传来,“前面的林子,地下有热泉,常年冒出带着毒性的瘴气,虽然不浓,但吸多了也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把这药囊含在嘴里,能抵挡一阵。”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分给众人。袋子里装着一些晒干的、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草药粉末。 聂虎接过,依言将药囊含在舌下。一股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果然感觉周遭那股淡淡的、令人胸闷的腥甜气味减弱了不少。他注意到,陈伯、阿成等人也都含上了药囊,动作熟练。 继续前行,雾气中开始出现淡淡的、五颜六色的、如同极光般缓慢流转的光晕,在灰白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异美丽,却也透着致命的危险。这就是瘴气了。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温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水洼,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更浓的硫磺味。 陈伯的脚步更加谨慎,他时不时用拐棍探路,避开那些明显松软或有气泡冒出的地方。“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也别错。”他低声叮嘱。 聂虎全神贯注,一边紧跟陈伯的脚印,一边继续感应令牌的悸动。到了这里,令牌的悸动忽然变得剧烈起来!不再是模糊的指引,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激动”的震颤,指向左前方一片被更加浓重、色彩也更加斑斓的瘴气笼罩的区域!那里似乎地势更低,雾气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陈伯,那边是什么地方?”聂虎忍不住指着那个方向问道。 陈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忌惮之色:“那是‘血雾涧’,是这片瘴气林里最凶险的地方。听老辈采药人说,那下面的瘴气毒性极烈,沾上皮肤就会溃烂,吸入口鼻更是顷刻毙命。而且,那山涧深不见底,两侧是光滑如镜的悬崖,根本下不去。就算下去了,下面除了毒瘴,恐怕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聂公子,那里去不得。” “哦,只是好奇问问。”聂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但他心中清楚,令牌感应的,就是那个方向!血雾涧……难道“龙门”的线索,或者与令牌相关的东西,就在那下面? 可是,陈伯说得对,那里看起来确实凶险异常,而且有阿成他们看着,他根本不可能独自前往探查。 就在他心中盘算之际,走在前面的陈伯,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同时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小心!是流沙坑!”陈伯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大半截身子就已经陷进了突然塌陷的地面!那是一个被落叶和浮土巧妙掩盖的、边缘极不规则的深坑,下面似乎是松软的流沙和淤泥! “陈伯!”阿成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陈伯挥舞的手臂。赵武和李魁也立刻扑上,想要帮忙。 然而,那流沙坑的边缘极为脆弱,阿成刚抓住陈伯的手,脚下的地面也猛地一软,坍塌了一大片!连带着阿成也半个身子陷了进去!赵武和李魁急忙刹住脚步,趴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伸手去拉阿成。 场面一时混乱。浓雾中,视线本就不好,脚下又都是松软湿滑的泥地,赵武和李魁拼尽全力,也仅仅是将阿成和陈伯拖住,减缓了下陷的速度,却无法将他们拉出来。流沙和淤泥的吸力极大,而且下面似乎还有暗流,拖拽的力量超乎想象。 聂虎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已勒住马缰,停在数步之外。他看着在泥潭中挣扎的三人,又看了一眼浓雾深处、那令牌悸动传来的“血雾涧”方向,眼神闪烁。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监视、独自行动的机会! 陈伯和阿成陷入流沙,赵武李魁被牵制,此刻注意力都在救人上。浓雾是最好的掩护。如果他现在悄悄离开,前往“血雾涧”…… 但……陈伯和阿成毕竟是为了带路和“护卫”他而来,见死不救…… 念头只在电光石火间。聂虎一咬牙,猛地从马背上跃下,几步冲到流沙坑边。他没有去拉人,而是迅速解下背上的长弓,将弓身横过来,递给离他最近的赵武:“抓住弓!用这个,受力面积大!” 赵武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抓住弓身一端,李魁抓住另一端。聂虎也抓住弓身中段,三人一起发力,将长弓如同横杆般,架在流沙坑相对坚实的两侧边缘。 “阿成!陈伯!抓住弓!”聂虎喝道。 陷入泥潭的阿成和陈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死死抓住横在身前的弓身。有了这个支点,赵武李魁的拖拽终于有了着力处,加上聂虎的力气,三人齐齐低吼,猛地发力! “噗嗤”一声闷响,阿成首先被拖了上来,浑身污泥,狼狈不堪。紧接着,陈伯也被拖出了一半。然而,就在陈伯即将脱困的刹那,他身下的流沙坑底,似乎因为之前的挣扎而发生了更大的塌陷,一股更猛烈的吸力传来,陈伯惊叫一声,抓着弓身的手猛地一滑,整个人再次向下沉去,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 “陈伯!”阿成惊呼,想再去抓,却已来不及。 就在这时,聂虎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扣在左手袖中的那支备用箭矢,被他闪电般掷出,精准地钉在了陈伯身侧一块从流沙中露出的、相对坚硬的石块边缘,箭杆没入石缝,发出“铮”的一声颤鸣。 “抓住箭!”聂虎喝道。 陈伯求生本能爆发,另一只手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那支箭杆!箭杆在巨石和流沙之间,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支撑点。 趁此机会,聂虎、阿成、赵武、李魁四人再次合力,怒吼着,终于将浑身泥泞、几乎虚脱的陈伯,从流沙坑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五人瘫倒在湿冷的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有余悸。陈伯更是脸色惨白,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泥水。 “多……多谢聂公子……救命之恩……”陈伯喘息稍定,挣扎着对聂虎拱手,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感激。刚才若不是聂虎反应快,掷出那关键一箭,他这条老命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阿成看向聂虎的眼神,也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和审视,多了几分复杂。他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郎中,在危急关头竟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和果决的行动力。 “举手之劳,陈伯不必客气。”聂虎摆摆手,走过去,试图拔出那支钉入石缝的箭矢。然而,箭矢钉得很深,他用力一拔,箭矢是拔出来了,但箭镞带出了一大块松动的石块,连带着旁边一片本就脆弱的崖壁边缘,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猛地向下塌陷了一大片! “小心!”众人大惊,连忙向后退开。 烟尘(泥雾)弥漫。待尘埃稍定,众人看去,只见刚才流沙坑和塌陷的崖壁处,竟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斜向下的、约莫半人高、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洞口!洞口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撕裂,又经历了漫长岁月风化和植被覆盖形成的。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陈腐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将周围的雾气都搅动得翻腾起来。 “这是……”陈伯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老朽在这片山里转了几十年,从未听说过这里有这么个洞……” 阿成、赵武、李魁也围了上来,神情警惕。这洞口出现得太过突兀和诡异。 而聂虎,在洞口出现的瞬间,胸口贴身戴着的“龙门引”令牌,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灼热的悸动!如同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心口!令牌内部,那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要活过来一般,疯狂旋转,散发出强烈的、渴望进入的意念!与此同时,怀中的玉璧,也传来温热的共鸣,仿佛在催促,又像是在提醒危险。 就是这里!令牌感应的源头,就在这个洞里!与“龙门”相关的线索,很可能就在下面! 聂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莫名的恐惧,仔细观察着这个洞口。 洞口斜向下延伸,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吹出的风虽然阴冷,但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毒瘴或腐败气味,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沉静的感觉。洞壁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绝非天然形成。 “这洞……似乎有些年头了。”阿成蹲下身,捡起一块洞口的碎石,仔细看了看,“石头风化得很厉害,至少有几百年了。而且,你们看这洞壁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凿开,或者……炸开的?” “炸开?”赵武疑惑,“几百年前,哪来的炸药?” “或许不是炸药,是别的什么力量。”李魁低声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和警惕。他们都是周家的人,对“古”和“异常”之事,接受度远比常人要高。 陈伯用拐棍探了探洞口,又闻了闻吹出的风,沉吟道:“风是活的,下面应该不是死洞,而且空气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这洞出现得蹊跷,下面吉凶难料。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采药,不宜节外生枝。” 他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这突然出现的神秘·洞穴,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在任务完成之前,确实不宜涉险。 然而,阿成却看向了聂虎。周文谦给他的命令,除了保护聂虎,也隐含了“留意山中异常”的指示。这个突然出现的、明显不寻常的洞穴,无疑就是最大的“异常”。 聂虎感受到阿成的目光,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决定。如果他表示想进去看看,阿成很可能会同意,至少会派人跟随探查。但那样的话,发现什么线索,也都会被周家知晓。 可如果放弃……这很可能是唯一接近“龙门”线索的机会。令牌的反应如此强烈,下面一定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这洞……或许与周先生感兴趣的‘古’事有关。”聂虎缓缓开口,看向阿成,“我们既然遇到了,若不探查一番,回去恐怕不好向周先生交代。而且,陈伯刚才也说了,这山里传说有古修士洞府。万一这下面真有什么……对周家,或许也有价值。” 他这话,半是提醒任务,半是抛出诱饵。 阿成眼中光芒闪动,显然心动了。他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洞穴,又看了看狼狈但已无大碍的陈伯、赵武、李魁,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 “赵武,你留下,照顾陈伯,看守马匹和行李。李魁,你和聂公子随我下去看看。我们只探查一段,若无异状或危险,便立刻退回,不可深入。”阿成命令道,又看向聂虎,“聂公子,下面情况不明,你跟在我身后,务必小心。若有危险,立刻退回。” “好。”聂虎点头,心中却已打定主意。一旦进入,他必须设法摆脱李魁,至少要抢在阿成之前,找到令牌感应最强烈的东西。 阿成从行囊里取出火折子和几根备用的、浸了松脂的短火把,点燃一根,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却更衬得洞内深处幽深可怖。 “走。”阿成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当先弯腰,钻进了那半人高的洞口。李魁紧随其后。聂虎深吸一口气,也矮身跟了进去。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洞壁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向下倾斜的角度颇大,脚下是碎石和湿泥,极为难行。阴冷的风从下方不断吹来,带着“呜呜”的轻响,仿佛深渊的呼吸。 火把的光亮,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摇曳,只能照亮前方数尺范围。光影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跳跃晃动,投射出无数扭曲怪诞的影子,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在黑暗中窥伺。 三人默默下行,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更显寂静压抑。 越往下走,空间似乎逐渐开阔了一些,但坡度依然很陡。洞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疑似斧凿或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迹,更加证实了这里曾经有人工活动的迹象。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沉静感越来越浓,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金属和尘土混合的奇异气味。 聂虎胸口的令牌,悸动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透衣而出!玉璧也滚烫,与令牌的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召唤的源头,就在下方不远处!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成,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低喝一声:“小心!” 火把的光晕向前照去,只见前方的通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而在那空间的地面上,火光照耀下,赫然躺着几具……白森森的骸骨! 第65章 兽骨与书 火把摇曳的光晕,如同受惊的、不断收缩的瞳孔,竭力地抵抗着从洞穴更深处弥漫出来的、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浓稠如墨的黑暗。橘黄色的光芒,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前方那片骤然开阔的空间边缘,也照亮了横陈于冰冷岩石地面上、那几具即使在微光中也白得刺眼的——骸骨。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冻结。只有火把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阿成、李魁骤然屏住、又陡然变得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在这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空间中,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悸。 聂虎的心跳,也在看到骸骨的刹那,漏跳了一拍。但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震惊、了然和某种近乎宿命感般的悸动。因为他胸口的“龙门引”令牌,在抵达这片空间、看到这些骸骨的瞬间,所爆发出的那种滚烫灼热、仿佛要与他心脏共振、破胸而出的强烈悸动,已然昭示了一切——这里,就是令牌感应的源头!与“龙门”相关的线索,就在这些骸骨附近,或者……就在这骸骨之中! 阿成握着火把的手,稳如磐石,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内心的紧张。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火把向前探了探,让光照的范围扩大。 火光,彻底驱散了这片方圆数丈的小小空间边缘的黑暗,也清晰地将那几具骸骨,映照在三人眼底。 一共四具骸骨。 其中三具,骨骼粗大,远超常人,即使历经漫长岁月,依旧能看出其生前必定是魁梧雄壮之人。但此刻,他们以一种扭曲、挣扎的姿态倒毙在地,骨骼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深黑色的裂纹,仿佛被某种极其可怕的力量由内而外地震碎、侵蚀。他们的骸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般的质感,在火光下,隐隐流转着暗沉的光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残留的凶戾和不甘。 而在距离这三具魁梧骸骨约莫一丈之外,则倒着第四具骸骨。 这具骸骨,与前三具截然不同。 它异常高大,即使蜷缩在地,目测生前站立时,高度也绝对超过一丈!骨骼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金非玉的暗金色泽,骨骼粗壮得惊人,一根臂骨就比成年男子的大腿还要粗!骨骼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云雷般的繁复纹理,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却又带着深深悲怆和狂暴的气息。 这是一具……兽骨?或者说,是某种远远超出普通野兽范畴的、近乎传说中的生物的骨骼!看其形态,依稀有着虎豹般的轮廓,但更加修长,头颅骨骼狰狞,即使只剩下白骨,那空洞的眼眶,似乎依然残留着睥睨一切的凶威。其脊椎骨延伸出长长的、带着锋利骨刺的尾巴,四只利爪的骨骼,即使埋没在尘埃中,也隐约可见其令人胆寒的锋利弧度。 而在它那暗金色的、巨大的头骨眉心正中,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边缘极其光滑规整的圆形孔洞,贯穿前后,触目惊心!孔洞边缘的骨骼,同样呈现出那种被奇异力量侵蚀的琉璃化迹象。显然,这处伤口,是致命的。 这头庞然巨兽,生前,恐怕是这片山林,甚至更广阔天地的霸主。然而,它最终倒在了这里,与那三个疑似围攻它的人,同归于尽。 “这……这是什么东西的骨头?”李魁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那具暗金色的巨兽骸骨,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老虎?熊?不……不对!哪有这么大的老虎!这骨头……颜色也不对!” 阿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了那三具人类骸骨,以及他们散落在骸骨旁的一些物品上。 其中一具人类骸骨的手边,掉落着一柄锈蚀不堪、但形制奇古的短剑,剑身狭长,隐约可见复杂的云纹。另一具骸骨的腰间,挂着一个瘪瘪的、同样布满铜绿的皮囊。还有一具骸骨的手指,似乎死死抠进了地面的岩石缝隙,旁边散落着几枚同样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碎片。 然而,最吸引阿成目光的,是在那三具人类骸骨和巨兽骸骨之间的空地上,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黑色岩石雕凿而成的、约莫尺许见方的石匣。 石匣表面布满了灰尘,但形状完整。在石匣旁边,还散落着一卷颜色枯黄、边缘破损、用不知名材质鞣制而成的……皮卷?或者说,是书? “这些……是古人?还是……”阿成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他出身周家,对古物和传说并不陌生,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那巨兽的骸骨,那人类骸骨上诡异的伤痕,空气中弥漫的、历经岁月而不散的惨烈气息,都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远超想象的、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聂虎的视线,却早已越过了骸骨和石匣,死死锁定了那卷枯黄的皮卷。不,不仅是视线,他怀中的玉璧,在此刻,传来的不再是温热的共鸣,而是一种近乎“悲鸣”和“渴望”交织的、强烈的悸动!仿佛那卷皮卷,与玉璧,与他体内的龙门血脉,有着某种同源共生的、极其深刻的联系! 令牌的悸动,也达到了顶点,灼热得几乎要将他胸口烫伤,其指向,赫然也是那卷皮卷! 那皮卷……恐怕就是“龙门”传承的一部分!或者,是记录了至关重要信息的载体! “阿成,那石匣和皮卷……”聂虎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指着那两样东西。 阿成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看了看那诡异的战场,又看了看那似乎并无危险的石匣和皮卷,眼中闪过挣扎。周文谦的命令是留意异常,这无疑是最巨大的“异常”。但此地太过诡异凶险,那巨兽骸骨残留的气息,都让他感到阵阵心悸。 然而,身为周家心腹,他知道有些东西的价值。他咬了咬牙,对李魁道:“李魁,警戒四周,注意那些骸骨,还有洞口方向。” 然后,他看向聂虎,沉声道:“聂公子,你跟在我身后,小心。我们过去看看,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骸骨。” 说着,他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刀,极其缓慢、谨慎地,朝着那石匣和皮卷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小心,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和四周岩壁,防备着可能存在的机关或残留的危险。 聂虎紧随其后,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机会!拿到那皮卷的机会!但阿成就在身边,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更不能在阿成眼皮子底下,将明显是“古物”的皮卷据为己有。他需要等待时机,或者……想办法让阿成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两人终于挪到了石匣和皮卷旁边。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场古老战斗残留的惨烈气息,和那巨兽骸骨散发出的、即便死去无数岁月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威严与凶戾。空气仿佛都粘稠了几分。 阿成用火把仔细照了照石匣。石匣是整体雕凿,没有盖子,似乎是实心的。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部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他又看向那卷皮卷。皮卷呈现一种陈旧的暗黄色,边缘毛糙破损,用一根同样颜色枯黄、但材质不明的细绳系着。皮卷本身,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阿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蹲下身,小心地用布巾拂去皮卷表面的浮灰。灰尘扬起,在火光中飞舞。皮卷的本来面目,稍微清晰了一些。它的材质,非布非纸,触手冰凉坚韧,似乎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的兽皮,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般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扭曲古怪的、如同虫爬蛇行的奇异文字和图案。 阿成完全看不懂。他皱着眉头,试图辨认,但那些文字和图案,与他所知的任何字体都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感。 “这文字……”阿成低声自语,伸手想去解开那根系着的细绳,看看里面的内容。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吼——!!!” 一声低沉、短促、却蕴含着无上威严、暴戾、以及穿透灵魂般力量的恐怖咆哮,毫无征兆地、直接在聂虎和阿成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这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恐怖意念冲击! “噗!”阿成如遭重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手中火把差点脱手,身体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双手抱头,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他只觉脑中仿佛有万千钢针攒刺,又似有洪荒巨兽在疯狂撕咬他的神魂,剧痛难当,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李魁在远处警戒,虽然也隐约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心悸和眩晕,但远不如阿成遭受的冲击强烈,他大惊失色:“阿成大哥!” 而聂虎,在咆哮响起的瞬间,也感觉头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但与此同时,他胸口的玉璧,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凉而温润的光芒!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如同最忠诚的屏障,瞬间护住了他的心神,将那恐怖咆哮带来的绝大部分精神冲击,都抵挡在外!他仅仅是身体晃了晃,脸色微白,便稳住了身形。 是那巨兽骸骨!即使死去无尽岁月,其残留的、不甘的凶魂和守护意志,依然附着在骸骨之上,形成了某种类似“残念”或“禁制”的存在!任何试图触碰那皮卷(很可能是它的战利品,或者是它守护之物)的外人,都会触发这恐怖的精神冲击! 阿成实力不弱,但在这种源自远古凶兽的残念冲击下,毫无防备,瞬间遭受重创!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聂虎眼中精光爆射!没有丝毫犹豫,在阿成抱头痛苦、李魁惊骇上前搀扶、注意力被彻底吸引的刹那,他动了! 脚下一蹬,身体如同鬼魅般前冲,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拿那卷皮卷,而是抓向了石匣旁边,一块毫不起眼的、拳头大小、颜色灰扑扑、与周围碎石无异的——石头?不,那不是石头!在玉璧清光照耀和他精神高度集中下,他能隐约“看到”,那“石头”内部,有极其微弱的、与玉璧和令牌同源的、氤氲的紫金色光华在缓缓流转!是玉简!一块被伪装成普通石头、或者因漫长岁月而蒙尘的玉简!这玉简给他的感觉,甚至比那皮卷更加亲近、更加重要!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灰扑扑“石头”的瞬间—— “嗡!” “石头”表面的灰壳簌簌剥落,露出内部温润剔透、散发着朦胧紫金色光华的玉质本体!一股清凉浩瀚、却又带着无尽沧桑悲怆气息的洪流,顺着他指尖,轰然涌入他的体内!与此同时,他怀中的玉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喜悦般的清鸣,与这玉简的光华,瞬间交融在一起!他脑海中,无数更加清晰、更加浩瀚、却也更加破碎纷乱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轰!” 聂虎只觉得脑袋仿佛要炸开,眼前一黑,身体剧烈摇晃,差点栽倒。但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强行将涌入的信息洪流暂时“封存”在脑海深处,无暇去消化理解。 他右手同时伸出,一把抓起了那卷枯黄的皮卷!入手沉重冰凉,那上面的暗红文字,在接触到他的手掌时,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并未再触发那巨兽残念的攻击(或许是因为玉璧的庇护,或许是因为他体内的龙门血脉)。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呼吸之间! “聂……聂公子!你……”李魁刚刚扶起口鼻溢血、神志模糊的阿成,就看到聂虎突然前冲,捡起了石匣旁的“石头”和皮卷,顿时大惊,以为聂虎也被那诡异咆哮影响,或是想趁火打劫。 聂虎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和信息的翻腾,转身,将皮卷和那已然光华内敛、但依旧温润的玉简,迅速塞进怀里,脸上露出“惊魂未定”和“焦急”的神色:“李大哥,快!此地不宜久留!那咆哮有古怪!阿成大哥伤得不轻,我们得赶紧带他上去!” 他这话,合情合理。李魁也看到了阿成的惨状,心中早已被恐惧填满,哪里还顾得上细究聂虎拿了什么,连连点头:“对!对!快走!这鬼地方太邪门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几乎昏迷的阿成,也顾不上再去查看其他骸骨和物品,仓皇地朝着来时的洞口方向,跌跌撞撞地退去。 身后,那四具骸骨静静地躺在黑暗与微光交界处。巨兽暗金色的头骨,那空洞的眼眶,仿佛默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残留的凶威,在空气中缓缓荡开,最终,重归沉寂。 只有那冰冷的地面,和空气中弥漫的、亘古不变的惨烈与苍凉,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不为人知的、惊天动地的往事。 兽骨与书。 聂虎怀揣着刚刚到手、滚烫而沉重的两样东西,心脏狂跳,脑海中信息翻江倒海,搀扶着阿成,沿着陡峭湿滑的通道,拼命向上攀爬。 他不知道那皮卷上记载了什么,也不知道那玉简中又蕴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他知道,自己似乎……触碰到了“龙门”传承,那冰山之下,更加巨大、更加深邃、也必然更加凶险的一角。 而这条用骸骨和鲜血铺就的探寻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66章 聂家拳谱 当那微弱、稀薄、却带着劫后余生般珍贵暖意的天光,终于重新透过狭窄湿滑的洞口,刺入聂虎被黑暗和血腥记忆充斥的眼帘时,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地、长长地松一口气。但身后李魁粗重的喘息、阿成痛苦的**、以及自己脑海中依旧翻江倒海、胀痛欲裂的信息洪流,都让他将这一口气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 “出来了!快!拉一把!”李魁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他在下方拼命托着神志模糊、浑身瘫软的阿成。赵武在洞口早已等得心急如焚,闻声立刻探下身子,和聂虎一起,手忙脚乱地将阿成和李魁先后拖出了那仿佛通往地狱的洞口。 重新站在湿冷、布满苔藓、但至少是“外面”的地面上,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雾和山林特有的腥气,却让聂虎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清醒。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刺痛,也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脑海中的眩晕。 陈伯踉跄着过来,看到阿成七窍隐现血丝、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惨状,老脸煞白,急声道:“快!把他放平!解开衣领!”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塞进阿成嘴里,又用力掐按他的人中、虎口等穴位。 赵武和李魁也围在一旁,满脸焦急,却又手足无措。他们虽是护院好手,但对这种诡异莫名的“内伤”,尤其是涉及精神层面的冲击,毫无经验。 聂虎缓过一口气,也顾不上休息,立刻上前查看阿成的状况。他伸出手指搭在阿成腕脉上,同时凝神感知。阿成的脉象紊乱虚弱,心跳忽快忽慢,气血逆冲,更重要的是,神庭穴(眉心)处,气息晦暗凝滞,显然神魂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和震荡。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那巨兽残念的一吼,威力恐怖如斯!若非阿成自身功力不弱,加上并非首当其冲(那咆哮主要是冲着试图触碰皮卷的人),恐怕当场就会神魂碎裂而亡。 “陈伯,有银针吗?”聂虎沉声问道。普通的金疮药和推拿,对这种伤势效果有限。 陈伯愣了一下,连忙从自己那个巨大的、装满杂物的竹篓深处,翻找出一小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短不一的银针,递给聂虎:“有!有!老朽偶尔也给山里人扎个针放个血,聂公子,你快看看!” 聂虎接过银针,用火折子快速燎过消毒。他凝神静气,眼中紫金色光芒微不可察地一闪,出手如电,银针分别刺入阿成的“百会”、“神庭”、“印堂”、“太阳”、“风池”等头部要穴。下针时,他极其小心地、控制着一丝微弱却精纯平和的暗金色气血,顺着针尖渗入,小心翼翼地梳理、安抚着阿成那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脆弱不堪的神魂海洋,并引导其体内紊乱的气血,缓缓归位。 这需要对气血和精神力有着极其精微掌控的针法,若非他精神力在玉璧和令牌的多次洗礼下远超同侪,又刚刚得到那玉简中浩瀚信息(虽然尚未消化)的隐约熏陶,绝不敢轻易尝试。饶是如此,几针下去,他也额头见汗,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效果是显著的。阿成脸上那痛苦扭曲的神情,渐渐平复了一些,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悠长,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的死灰色褪去不少,七窍也不再渗血。 “有救了!有救了!”陈伯见状,老眼含泪,连连道谢。赵武和李魁也松了口气,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只是暂时稳住,还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聂虎缓缓起针,用布巾擦去额头冷汗,对陈伯道,“陈伯,附近可有能暂避风雨、相对安全的地方?阿成大哥需要休息,我们也需要整顿。” 陈伯连忙点头:“有!往东走不到二里,有个猎户废弃的木屋,虽然破旧,但遮风挡雨没问题,也比这洞口安全。老朽这就带路!” 一行人不敢耽搁。赵武背起依旧昏迷的阿成,李魁和聂虎搀扶着,陈伯在前引路,在浓雾弥漫、湿滑难行的山林中,艰难地向着东边挪去。马匹和大部分行李,还留在之前流沙坑附近,此刻也顾不上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找到了陈伯说的那个木屋。木屋坐落在背风的山坳里,大半边已经塌陷,但还剩下一小间勉强完整,屋顶铺着厚厚的、已经腐烂的茅草,墙壁是用原木简单搭建,缝隙很大,寒风飕飕地往里灌,但至少比露天强。 众人将阿成安置在屋角相对干燥的草堆上,用能找到的所有衣物、毛皮给他盖上保暖。陈伯在屋中生起一小堆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湿气,也照亮了这间破败、却暂时能给人一丝安全感的狭小空间。 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疲惫、惊魂未定、又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脸。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阿成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声。 聂虎坐在离火堆稍远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墙。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一丝喘息之机,去处理自己体内的“混乱”。 怀中的两样东西——那卷枯黄的皮卷,和那枚温润微凉、光华内敛的紫金色玉简——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两块烧红的炭,又像两块万载寒冰,带来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皮卷的冰冷厚重,玉简的温润清凉,与他胸口的玉璧、“龙门引”令牌,隐隐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和循环。尤其是那玉简,一入手,那涌入脑海的浩瀚信息,虽然被他强行“封存”,但仅仅是冰山一角泄露出来的、关于气血运行、精神意志、武道真意的碎片,就让他对《龙门内经》筑基篇和“虎形”功法的理解,瞬间拔高了一个层次,许多之前晦涩不明、难以捉摸的关窍,豁然开朗!仿佛一位至高无上的师尊,在用最本源的方式,为他重新阐释、演绎着力量的本质。 这玉简的价值,恐怕远超那皮卷!它很可能记载着“龙门”核心传承中,关于“道”与“法”的本源奥秘! 而那皮卷……聂虎强忍着立刻研读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陈伯、赵武、李魁都在,阿成虽然昏迷,但难保不会突然醒来。他不能暴露这两样东西,至少,不能暴露它们的全部价值。 他需要先“处理”那卷皮卷,给周家一个“交代”,也给自己留下操作的余地。 他假装疲惫地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怀中,小心翼翼地、用布巾包裹着手,轻轻解开了那根系着皮卷的、枯黄细绳。 皮卷缓缓展开一角。借着昏暗的火光,他眯起眼睛,快速扫视。 果然,上面那些暗红色的、扭曲如虫爬蛇行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那不是现存的任何一种文字,充满了原始的、蛮荒的、令人心神震荡的诡异气息。看久了,甚至会觉得那些文字仿佛在缓缓蠕动、变化,带着某种邪恶的魔力。 但就在这些诡异文字之间,夹杂着一些相对清晰、虽然同样古老、但结构依稀可辨的——图案!以及一些用更加纤细、颜色稍淡的线条勾勒的、类似人体经脉运行和动作分解的图示!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他强压激动,仔细辨认那些图案。 那是……虎!各种形态的虎!扑击的虎,潜伏的虎,腾跃的虎,撕咬的虎,怒吼的虎……虽然画风古朴粗犷,甚至有些扭曲夸张,但那股百兽之王的凶威、灵动、力量感,却扑面而来!与“虎形”功法中蕴含的“意”,隐隐相通,却又似乎更加原始、更加暴烈、更加……接近某种本源! 而在那些虎形图案旁边,那些人体经脉运行图示,虽然简洁,但所指的穴位、气血流转的路线,竟与他所修的“虎形”功法,有六七分相似!剩下三四分,则更加复杂玄奥,涉及一些他目前尚未触及、甚至《龙门内经》筑基篇都未曾提及的、更加隐秘深邃的经脉节点! 这不是什么记录杂事的普通皮卷,这是一部……拳谱!或者说,是一部以“虎”为形、为意、为神的古老武道传承图谱!而且,极有可能,与他聂家,与“龙门”传承,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 因为,在皮卷的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用更加浓稠的暗红色“颜料”(或许是血?)书写的、小小的古篆印记——那是一个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聂”字变体!与“龙门引”令牌上的那个字,如出一辙! 聂家拳谱!这是聂家先祖留下的拳谱!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冲上聂虎的头顶,让他手脚都有些发麻!是激动,是震撼,是找到“根”的狂喜,也是意识到肩上担子更重的沉重! 他苦苦追寻的身世、血仇的线索、力量的源头……似乎,都隐隐与这卷看似破旧的皮卷,联系在了一起! 他继续往下看,但皮卷的后半部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保存不当,或者原本就有所残缺,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有大片的破损和缺失。那些最精妙、最核心的图示和运行路线,恰恰就在缺失的部分。尤其是最后几页,似乎被人为地撕去或者损毁了,只留下一些残破的边缘和不连贯的线条。 残缺的……聂虎心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如此重要的传承,历经岁月和劫难,能够保存下大半,已属万幸。而且,那些缺失的部分,或许……就记载在另一件东西上?或者,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显现? 他忽然想起了怀中的玉简。玉简中那浩瀚的信息,是否就包含了这拳谱缺失的、最核心的部分?或者,是更高层次的、这拳谱所指向的终极奥秘? 他将皮卷小心地重新卷好,用细绳系上。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卷皮卷,他要交给周家。但不是全部。他可以声称,在洞穴中只找到了这卷看不懂文字的皮卷,以及旁边那个空了的石匣。至于那引发巨兽残念咆哮的“危险”,可以解释为试图触碰皮卷时,触发了某种古老的守护禁制(这倒是实话)。阿成的重伤,也能佐证这一点。 而玉简,以及皮卷上关于“聂”家拳谱的秘密,他必须隐藏下来。这是属于他聂家的传承,绝不能被周家知晓全部。周文谦或许能猜到这皮卷不凡,但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最多只能将其当作一件有价值的“古物”收藏、研究。这既能暂时满足周家对“古”的探寻欲望,也能为自己留下最大的底牌和转圜空间。 打定主意,聂虎心中稍定。他重新将皮卷和玉简贴身藏好,感受着它们的温度和重量,仿佛感受着家族先辈跨越时空的注视与托付。 力量……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这刚刚找到的传承碎片,来探寻背后更深的真相,来应对即将到来的、来自周家内部、影蛇、以及更多未知势力的明枪暗箭。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玉简信息碎片中透露的一丝更加精妙的气血运行法门,结合“虎形”真意,缓缓调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与怀中玉简、玉璧、令牌产生着更深的共鸣,丝丝缕缕更加精纯的暖流,融入四肢百骸,滋养着疲惫的身体和受损的精神,也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悄然提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浓雾依旧,天色似乎更加昏暗。木屋中,陈伯在照看阿成,赵武和李魁轮流在门口警戒,神色疲惫而警惕。 “咳咳……”一阵虚弱的咳嗽声响起,阿成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起初涣散迷茫,随即被痛苦和惊悸取代,他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阿成大哥!你醒了!”陈伯惊喜道。赵武和李魁也围了过来。 “我……我们出来了?”阿成声音沙哑干涩,看向四周,最终目光落在角落调息的聂虎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他记得昏迷前那恐怖到无法形容的精神冲击,也隐约记得是聂虎和李魁将他拖了出来,之后似乎……聂虎还为他施针救治。 “出来了,多亏了聂公子和李魁。”陈伯连忙道,将水囊递到阿成嘴边。 阿成喝了几口水,精神稍振,他看向聂虎,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聂公子……那洞里……到底有什么?那声吼……” 聂虎睁开眼,迎向阿成的目光,脸上适当地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是一个很邪门的古洞。里面有几具很奇怪的骸骨,还有一个石匣,一卷皮卷。我刚想去拿那皮卷看看,就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脑子里像炸开一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幸好李大哥反应快,把我们拖了出来。”他将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将拿到皮卷的过程模糊带过。 阿成盯着聂虎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聂虎眼神坦荡,带着后怕和疲惫,并无破绽。阿成自己也神魂受创,记忆模糊,无法确定细节。他最终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地方……太邪门。那声吼……不像是人能发出的。聂公子,那皮卷……你拿了?” “在我这里。”聂虎从怀中取出那卷用布巾重新包好的皮卷,递给阿成,“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觉得邪性得很。阿成大哥你看看?” 阿成没有接,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布包,摇了摇头:“不必了。既是古物,又如此凶险,还是由聂公子先保管,回去交给老爷定夺吧。此次……是我大意了,连累大家。”他语气带着自责。 “阿成大哥言重了,谁能料到那洞里如此诡异。”聂虎将皮卷收回,顺势问道,“阿成大哥,你感觉如何?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继续寻药,还是先退回府城?” 阿成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才道:“我这样子……怕是暂时动不了了。寻药之事,恐怕要耽搁。而且那洞穴出现得蹊跷,里面又有那等凶物……此地不宜久留。陈伯,依你看,我们退回之前那个山神庙,需要多久?” 陈伯估算了一下:“如果天气好,路熟,大概要大半天。但现在这雾……阿成你又受伤,走得慢,恐怕得天黑才能到。” 阿成皱眉:“夜里在山中赶路,太危险。何况我还……”他看了一眼自己虚弱的状态,咬了咬牙,“我们在此休整一晚。明天天亮,不管雾散不散,立刻动身,退回山神庙,然后尽快出山,回府城!寻药之事,只能暂且作罢,回去禀明老爷再作定夺。” 众人都无异议。眼下阿成重伤,那神秘·洞穴又如此诡异,确实不宜再冒险。 决定了行止,气氛稍松。陈伯拿出所剩不多的干粮分食。聂虎也分到一块硬邦邦的烙饼,就着冷水慢慢嚼着。食不知味,心中却思绪万千。 皮卷、玉简、聂家拳谱、龙门传承、周家的意图、影蛇的威胁……无数线索和危机,如同这山中浓雾,交织缠绕,前路一片迷茫。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对自身来历和未来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年。他找到了一角拼图,握住了力量的一丝源头。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缓缓流淌、却更加凝实坚韧的暗金色气血。 夜还长,雾还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能够守护这刚刚寻回的传承,强到能够撕开这重重迷雾,看清前路的真相,也强到……能够应对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汹涌的暗流和风暴。 木屋外,寒风呼啸,浓雾翻腾,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在黑暗中蠕动、窥伺。 而屋内,火光如豆,映照着少年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和他怀中,那微微发热的、古老的传承印记。 第67章 残缺的三页 黎明,并未如约而至。浓雾,如同最顽固、最粘稠的瘴疠,依旧死寂地盘踞、流淌、弥漫在苍梧山脉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林梢之上。光线被吞噬、扭曲,白日与黑夜的界限,在这片被遗忘的深山之中,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木屋外,那从昨夜持续至今、未曾停歇的风声,穿过木墙的缝隙,带来一阵阵湿冷入骨的呜咽,以及远处,那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隐约的、属于原始丛林的、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木屋内,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奄奄一息的余烬,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阴寒和潮气。空气中,混合着霉烂的木料、湿冷的泥土、血腥、草药,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伤病和疲惫的压抑气息。 阿成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反复挣扎,眉心紧蹙,即使在昏睡中,身体也时不时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依旧在他的梦境中肆虐。陈伯几乎一夜未眠,守在旁边,用湿布巾给他擦拭额头的虚汗,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忧虑。赵武和李魁,也轮换着在门口警戒,但疲惫和惊惧,同样写满了他们的脸庞。这趟原本看似寻常的“采药护卫”之旅,因为那个突然出现的诡异洞穴和随之而来的恐怖遭遇,彻底偏离了轨道,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一种前途未卜、危机四伏的境地。 聂虎坐在离火堆最远的、也是最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潮湿、仿佛随时会渗出水的木墙,仿佛一尊沉默的、融入了阴影的石像。他闭着眼睛,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呼吸微弱而绵长,几近于无。若非偶尔能从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边,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蒸腾的白色气息(那是体内气血高速运转、抵御寒气时带出的微弱热量),几乎让人以为他也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昏迷或……更糟糕的状态。 然而,他的体内,却正经历着一场远比外界更加凶险、更加波澜壮阔的“风暴”。 怀中的三样东西——温热的玉璧,滚烫悸动的“龙门引”令牌,以及那卷冰冷的、用布巾紧紧包裹的聂家拳谱皮卷——如同三颗拥有不同频率、却又紧密相连的心脏,紧贴着他的胸膛,不断地向他传递着或清凉、或灼热、或沉重的搏动。而真正掀起这场“体内风暴”的核心,则是那枚紧贴玉璧存放、光华彻底内敛、触手温润微凉的紫金色玉简。 在昨日强行“封存”了玉简涌入的浩瀚信息洪流后,聂虎便一直尝试着,在维持表面平静、不引起陈伯等人注意的前提下,以一丝极其微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剥离矿石表层的杂质般,去触碰、解析那“封存”信息的最外层、最不涉及核心的碎片。 这很困难。那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深奥,也太过……“沉重”。每一缕碎片,都仿佛蕴含着一段跨越了无尽时空的记忆、一种对天地至理的感悟、或者是一门精微玄奥到了极致的功法真意。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蕴含的意境冲击心神,甚至引发信息洪流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借助玉璧那清凉温润、能定心安神的力量,以及“龙门引”令牌那仿佛能指引方向、稳定“坐标”的奇异共鸣,才能在这片信息的“怒海”边缘,勉强稳住心神,进行这缓慢而危险的探索。 一夜过去,收获微乎其微。他仅仅“读懂”了最边缘的、关于气血搬运、精神凝练、以及“虎形”本源意境的一些更加基础、却也更加本质的描述。这些描述,与《龙门内经》筑基篇和之前领悟的“虎形”相辅相成,却又在某些细微之处,指出了更精妙的关窍和更深层的可能。仅仅是这样一点收获,就让他对自身力量的理解和掌控,又隐隐提升了一线。 但真正的核心,那些关于玉简来历、关于“龙门”真相、关于聂家兴衰、乃至关于那洞穴中巨兽与人类骸骨身份的信息,依旧被重重迷雾和强大的精神禁制封锁着,无法触及。玉简似乎在“等待”,等待他拥有足够的实力和“资格”。 而另一条线索,那卷聂家拳谱皮卷,同样无法在此时此地,堂而皇之地展开研读。上面的诡异文字他不认识,那些虎形图案和气血运行图示,虽然诱人,但残缺不全,尤其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页的缺失,让他无法窥见全貌,更不敢在没有足够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尝试那些看起来就凶险异常的运行路线。 “残缺的三页……” 这个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那缺失的,究竟是什么?是拳谱中最精妙的杀招?是突破某种境界的关键法门?还是……记载了某些至关重要秘密的附录? 他隐约有种感觉,那缺失的部分,或许才是这卷拳谱真正的精华所在,也是连接“虎形”拳法与更高层次“龙门”传承的关键枢纽。找不到那三页,这拳谱的价值,就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因为强行修炼残缺功法,而走入歧途,万劫不复。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浓雾的包裹中,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聂虎将心神沉入对玉简边缘信息的又一次小心翼翼试探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界,也不是来自木屋内。 而是来自他怀中——那卷一直冰冷沉寂的聂家拳谱皮卷,与他胸口的玉璧,以及那枚光华内敛的玉简,三者之间,仿佛在某种极其特殊的气机牵引下(或许是聂虎持续用精神力接触玉简,引动了三者间本就存在的、同源的联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自发的共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透灵魂的嗡鸣,在聂虎的感知深处响起!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震颤和链接! 紧接着,他怀中的皮卷,那冰冷厚重的触感,骤然变得滚烫!仿佛一块沉眠了万载的寒冰,突然被投入了地心熔岩!与此同时,玉璧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凉如月华般的光晕,透过衣衫,隐隐透出!而那枚玉简,更是轻轻震颤起来,其内敛的紫金色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与玉璧的清光、皮卷的滚烫,瞬间交织在一起! 一股远比昨日玉简信息洪流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亲切”的力量,自这三者共鸣的中心,轰然爆发,顺着聂虎紧贴它们的胸口皮肤,疯狂涌入他的体内!这一次,不再是杂乱的信息,而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有序的——传承意念!以及……三幅残缺的、却带着某种“补全”意味的、模糊的图案光影! 是那缺失的三页!或者说,是这皮卷、玉璧、玉简三者共鸣后,根据聂虎自身的血脉和当前状态,自动演化、补全出的,关于那缺失三页内容的……“意”与“形”的模糊投影! “吼——!” 恍惚间,聂虎仿佛听到了一声更加古老、更加威严、也更加暴戾的虎啸,自那三幅模糊的光影图案中传来!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武道真意!一种将“虎”之凶、猛、迅、灵、威、煞,演绎到极致,并隐隐触摸到某种更加玄妙莫测的、涉及精神、气血、乃至天地之力交融的……恐怖意境! 第一幅模糊光影,似乎描绘着一头巨虎,傲立于山巅,仰天长啸,风云色变,其势凌天!这不是简单的“虎啸”精神冲击,而是一种引动天地之气、凝聚自身意志、形成某种“势场”或“领域”的雏形!图中隐约有气血运行路线,复杂玄奥至极,涉及数条聂虎闻所未闻的隐秘经脉,最终汇聚于眉心祖窍(神庭穴),仿佛要在那里点燃一点不灭的“神火”! 第二幅光影,则是一头猛虎,在雷霆暴雨、山崩地裂的绝境中,辗转腾挪,爪牙撕天!其动作看似毫无章法,却又暗合某种天地至理,每一次扑击、摆尾、腾挪,都牵引着周身气血和外界狂暴的能量,形成一种攻防一体、借力打力、于绝境中爆发无限可能的战斗艺术!这幅图蕴含的气血运行,更加狂暴混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毁灭·中孕育新生的韵律,看得聂虎气血翻腾,几乎要失控。 第三幅光影,最为模糊,几乎只是一团扭曲变幻的光晕。隐约可见一头巨虎的身影,在光晕中逐渐淡去、消散,仿佛融入了天地虚空,又仿佛化作了某种更加本源、更加无形的存在——是“意”的升华?是“神”的蜕变?还是……触及了某种传说中的“化身”或“法相”之境?这已完全超出了聂虎目前的理解范畴,只是惊鸿一瞥,就让他神魂剧震,头痛欲裂,不敢再看。 这三幅模糊光影,伴随着那浩瀚古老的传承意念,疯狂涌入聂虎的脑海和身体!试图与他的精神、气血、乃至每一个细胞融合! “噗——!” 聂虎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带着奇异腥甜气息的淤血!脸色瞬间变得惨金,七窍之中,同时渗出了丝丝血线!他体内原本平顺流转的暗金色气血,在这三幅蕴含着恐怖意境和运行路线的光影冲击下,瞬间失控暴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掀起了滔天骇浪!气血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疯狂地冲击着那些光影中指示的、他尚未打通的隐秘经脉节点,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肌肉贲张扭曲,皮肤下,一道道暗金色的、如同细小虬龙般的气血纹路,时隐时现,狰狞可怖! 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那三幅光影中蕴含的恐怖“虎意”,如同三头洪荒凶兽的残魂,疯狂地冲击、撕咬着他的神魂,试图将他的意识吞噬、同化!要将他也变成只知道杀戮、暴戾、疯狂的“野兽”! “呃啊啊——!” 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聂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他再也无法保持坐姿,身体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抠进身旁冰冷的泥土里,指节发白,指甲崩裂,鲜血淋漓。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双眼之中,紫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时而清明,时而布满疯狂的血丝和暴戾的兽性! “聂公子!” “聂郎中!”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听闻的变故,瞬间将木屋内死寂压抑的气氛彻底打破!陈伯、赵武、李魁全都惊呆了,骇然望向角落那个仿佛正在遭受最残酷酷刑、浑身浴血、气息狂暴混乱、如同随时会爆炸开来的少年! 发生了什么?!走火入魔?还是被那洞穴中的邪祟附体了?! 陈伯经验最老道,也最清楚“走火入魔”的可怕。他脸色煞白,想要上前,却又被聂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乱、狂暴、却又带着令人心悸威严的恐怖气息所慑,不敢轻易靠近。 赵武和李魁更是下意识地拔出了刀,如临大敌,却又不知所措。砍?那是老爷请来的贵客郎中。不砍?他这样子,分明是出了大问题,万一失控暴起伤人…… 阿成也被这动静惊醒,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聂虎的惨状,瞳孔骤然收缩,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和晕眩。 “别……别靠近他!”阿成嘶声喊道,他亲身经历过那洞穴中恐怖的精神冲击,对聂虎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隐约带着一丝相似的、却更加暴戾原始的“凶兽”气息,感到一种源自灵魂的战栗,“他……他的情况不对!很危险!” 就在这时,蜷缩颤抖的聂虎,猛地抬起了头! 一双眼睛,已然彻底被暴戾的紫金色光芒充斥,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竖瞳,如同真正的猛虎!脸上、身上,那暗金色的气血纹路更加清晰,隐隐勾勒出一头模糊的、仰天咆哮的猛虎虚影!一股凶悍、狂暴、仿佛要撕裂一切、毁灭一切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木屋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如铅,令人窒息。篝火的余烬被彻底吹散。陈伯、赵武、李魁被这股气息冲击,全都脸色发白,连连后退,背脊紧紧抵住了冰冷的木墙,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阿成更是闷哼一声,差点再次昏厥过去。 完了!聂虎彻底失控了!他要变成怪物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聂虎即将被那恐怖的“虎意”吞噬、化作只知杀戮的凶兽之际—— 他胸口处,那枚一直散发着清凉月华的玉璧,光华猛地一盛!一股更加浩瀚、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坚韧不屈的古老意念,如同沉睡的母亲被孩子的痛苦惊醒,轰然爆发! 这股意念,中正,平和,博大,带着一种历经万劫而不灭、守护传承不绝的执着信念,如同最温暖的海洋,瞬间将聂虎那被狂暴“虎意”冲击得支离破碎、濒临崩溃的神魂,温柔而坚定地包裹、抚慰、修复。 与此同时,那“龙门引”令牌,也爆发出灼热而清晰的悸动,不再仅仅是共鸣,而是化作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锚”,死死地定住了聂虎血脉深处,那属于“聂”姓、属于“龙门”传承的、最根本的一点“本我”灵光!让他在无边狂暴的兽性冲击中,始终保留着最后一丝清明的自我认知。 “我是……聂虎!” 一声沙哑、干涩、却带着难以言喻挣扎和决绝的低语,从聂虎那被鲜血染红的齿缝间,一字一字地,艰难无比地挤出。 “我……不是……野兽!” “轰——!” 体内,那失控暴走、横冲直撞的暗金色气血,在玉璧清光和令牌“锚定”的引导下,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以一种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顽强的意志,强行收束、归拢,并沿着那三幅模糊光影中,第一幅、也是最“温和”的一幅——那关于“虎踞山巅,引气凝势”的运行路线,开始尝试着,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运转起来! 每一次气血冲击那些隐秘的、脆弱的、从未被开发过的经脉节点,都带来刮骨剔髓般的剧痛。每一次试图凝聚那模糊的“势”,都感觉神魂仿佛要被撕裂。但聂虎咬紧了牙关,任由鲜血从嘴角、眼角、耳中不断渗出,凭借着玉璧的守护、令牌的锚定、以及心中那股绝不愿就此沉沦、绝不愿辜负先祖传承、绝不愿让孙爷爷失望、也绝不愿让自己倒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破屋中的、倔强到极点的执念,硬生生地,扛了下来!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挣扎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不动。 木屋内,陈伯三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角落那个浑身浴血、气息起伏不定、仿佛在油锅中煎熬、又像是在烈火中重生的少年。他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更加凝练、更加厚重、也带着一丝令人心悸威严的气息,正在聂虎体内,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艰难地、却不可逆转地,缓缓成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聂虎身上那暴戾的紫金色光芒,渐渐内敛。体表那狰狞的气血纹路,也缓缓平复、隐去。狂乱的气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开始一点一点地收敛、沉淀。 最终,一切异象消散。 聂虎依旧蜷缩在角落,浑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他,睁开了眼睛。 眼眸之中,紫金色的光芒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黑白分明的清澈。只是那清澈的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锐光。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悠长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浊气。 然后,在陈伯、赵武、李魁、阿成四人惊疑不定、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他用颤抖的、沾满鲜血和泥土的手,支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体依旧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脊梁,挺得笔直。 如同崖畔青松,历经风雪摧残,却更显坚韧。 残缺的三页,未曾补全。 但那惊鸿一瞥的“意”,和强行运转第一幅光影路线的痛苦经历,如同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淬火,让他的精神、意志、以及对自身气血和“虎形”真意的理解,在生死边缘,完成了一次险死还生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扫过屋内四人,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我没事了。” “天,该亮了。” 第68章 苦练 浓雾,终于在第三日的正午时分,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缓慢黏稠的姿态,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散开、褪去。并非彻底消散,而是从那种充斥天地、吞噬一切的纯然混沌,变成了悬浮在林间、缠绕于山腰的、轻薄而阴冷的白色纱幔。天光,吝啬地穿透这层层纱幔的阻隔,洒落在湿漉漉、泛着幽暗光泽的林地、岩石,以及那座半塌的、仿佛随时会被山林重新吞没的废弃猎户木屋之上,带来一种朦胧、清冷、却又无比珍贵的、属于“外界”的明亮。 木屋内,那场由传承共鸣引发的、几乎将聂虎神魂和肉体都彻底撕裂的可怕风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风暴的余波,却远未平息。 聂虎依旧坐在那个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刺骨、仿佛能汲取所有热量的木墙。他闭着眼,胸膛以一种极其缓慢、悠长、却又异常稳定的节奏,微微起伏。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那种濒死的惨金和七窍渗血的骇人景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仿佛大病初愈后的、内敛的平静。 他的身体,如同刚刚经历过地火焚烧、又被寒泉反复淬炼的顽铁,外表看似平静,内里却无时无刻不进行着剧烈的、痛苦的重塑与新生。强行引导失控气血,沿着那幅“虎踞山巅,引气凝势”的模糊光影路线运转,带来的不仅仅是经脉撕裂的剧痛,更是一种对生命本源、对气血掌控、对精神意志的极致压榨和锤炼。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牵扯着无数尚未愈合的细微伤口,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气血在那些被强行冲开、却依旧脆弱不堪的隐秘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滚烫的铁水在狭窄崎岖的河道里奔流,灼热、滞涩、伴随着持续的撕裂感。而那幅光影中蕴含的、关于“凝势”的玄奥意境,更是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时刻拉扯着他的精神,试图将他拖入那种与天地交感、却又自身渺小如蝼蚁的眩晕与迷失之中。 苦,痛,累,乏……这些词语,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那是深入骨髓、渗入灵魂的疲惫和痛楚,是行走在崩溃边缘,却必须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维持那一线生机运转的、非人的折磨。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显露出太多痛苦的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承受着,消化着,适应着。 木屋内,气氛依旧压抑,却与之前那种纯粹的恐惧和绝望不同,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和小心翼翼的窥探。 陈伯、赵武、李魁,包括伤势稍缓、但依旧虚弱的阿成,都尽量待在远离聂虎的另一侧角落。他们沉默地啃着所剩无几的、硬如石块的干粮,偶尔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静坐的少年时,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和疏离。 他们亲眼目睹了聂虎身上发生的诡异而恐怖的变化,那暴走的血气,那凶兽般的嘶吼,那令人窒息的狂暴气息……那绝不是一个普通郎中,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武者所能引发的。之后,聂虎又以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坚韧,硬生生从那种失控的状态中挣扎回来,气息变得内敛而深沉,仿佛一夜间换了个人。 敬畏,源于未知和强大。疏离,源于非我同类和潜藏的危险。 他们不知道聂虎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只知道,这个被老爷请来的、看似温和沉静的年轻郎中,恐怕隐藏着比那诡异洞穴更加深不可测的秘密。而带着这样一个“秘密”和“危险”同行,让本就前途未卜的归途,更添了几分难以预测的变数。 “陈伯,”阿成靠坐在墙边,喝了一口冰冷的泉水,润了润干涩刺痛的喉咙,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冷静,“依你看,外面的雾,今天能散干净吗?” 陈伯走到门口,眯着老眼,仔细看了看天光和雾气流动的方向,又用他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感受了一下风中的湿气,缓缓摇头:“悬。这‘锁山雾’,一旦起来,没个三五天,散不透彻。看这天色和风向,午后或许能再散开些,但想要彻底放晴赶路,起码还得等明天。而且……阿成你的伤,聂公子他……”他看了一眼角落的聂虎,欲言又止。 阿成明白陈伯的意思。他自己神魂受创,虽然服了药,又经聂虎施针稳住,但依旧头痛欲裂,四肢无力,短时间内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而聂虎的情况更加诡异,看起来像是稳住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出岔子?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带着两个重伤员赶路,无异于自杀。 “那就再等一天。”阿成做出了决断,语气不容置疑,“赵武,李魁,你们轮流警戒,注意四周动静,尤其是……野兽。陈伯,看看还有没有能烧的东西,把火生起来,弄点热的,大家需要补充体力,也需要驱寒。” “是。”赵武和李魁低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陈伯也颤巍巍地起身,在木屋内外搜寻还能燃烧的枯枝和烂木。 没有人问聂虎的意见。聂虎也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们的安排毫无反应。 很快,一小堆新的篝火在木屋中央燃起,带来了些许暖意和光亮。陈伯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铜壶,化了些雪水,又放入几块肉干和最后一点杂粮,煮了一锅稀薄却热气腾腾的肉粥。食物的香气,在这冰冷、绝望的环境中,显得格外诱人,也稍稍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陈伯盛了一碗粥,犹豫了一下,还是端到了聂虎面前,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上,低声道:“聂公子,喝点热粥吧,暖暖身子。” 聂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却深不见底,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线。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稀薄的粥,又看了一眼陈伯那张布满皱纹、带着担忧和畏惧的苍老脸庞,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多谢。” 他伸出手,端起陶碗。手指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碗中的粥面漾开细密的波纹。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将温热的粥水喝下。食物入腹,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量和慰藉,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脏腑的隐痛。 喝完了粥,他将空碗放在地上,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要沉入那种无声的“苦熬”之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 在食物带来的热量和精力稍稍恢复之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扶着冰冷的木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让他身形微微晃了晃,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稳住了。 “聂公子,你……”陈伯吓了一跳,想要劝阻。 聂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体内,那缓慢流淌、依旧带着刺痛的气血,随着他意识的凝聚,开始加速,沿着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的路线——正是那“虎踞山巅”光影中,关于稳固下盘、凝练气血、贯通腿部数条隐秘经脉的部分——艰难地运转起来。 然后,他摆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怪异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下蹲,膝盖弯曲的弧度极小,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脊柱如同一条大龙,节节贯穿,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指尖向下,仿佛猛虎蓄势待发前的松弛。头颈微抬,目光平视前方,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精神。 “虎踞式”。 这是“虎形”功法中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桩功之一。讲究的是稳如磐石,沉如山岳,蓄势待发,以静制动。孙爷爷教过他,石老倔也指点过他,他自己更是练习了无数遍。 但此刻,他摆出的这个“虎踞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细微的调整,来自于那幅光影,来自于玉简信息碎片,也来自于他强行运转那残缺路线后,身体本能的修正和适应。双脚仿佛扎根大地,与冰冷潮湿的泥土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膝盖弯曲的角度,脊柱前倾的幅度,双手下垂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眼神的聚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道法自然的“正确”感。 然而,这“正确”的姿态,带来的却是加倍的痛苦! 气血在那些新开辟的、尚未温养坚韧的腿部经脉中加速奔流,如同钝刀刮骨!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筋膜,都在这看似静止的姿态下,承受着巨大的、持续的拉伸和挤压之力!精神必须高度凝聚,维持着那种与天地隐隐交感、却又岿然不动的“势”的雏形,这对刚刚遭受重创的神魂来说,更是巨大的负担!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衫。苍白的脸上,青筋再次隐隐浮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崩溃。 但他咬着牙,死死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神中的空洞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痛苦忍耐的坚毅。 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也触摸到了一丝更高层次力量的边缘。但这远远不够。玉简中的浩瀚信息,皮卷中残缺的传承,洞穴中巨兽残念的恐怖,周家的深不可测,影蛇的阴魂不散,以及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血仇和身世之谜……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他,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命运和他人摆布! 痛苦?那就承受!疲惫?那就无视!危险?那就在生死边缘游走,榨取每一分潜力! 木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聂虎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陈伯、赵武、李魁、阿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骇然地看着那个在角落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摆出古怪姿势、浑身颤抖、汗如雨下、却始终不倒的少年。 他在干什么?练功?在这种重伤未愈、随时可能倒下的时候?用这种……看起来就痛苦无比的方式? 疯子!真是个疯子! 但他们谁也不敢出声打扰,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聂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默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志,和那姿态中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沉凝气势,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一刻钟过去。 聂虎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由白转青,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但他依旧死死维持着“虎踞式”,只是那悠长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而断续。 半个时辰过去。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脖颈流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结成冰。 但他没有休息太久。喘息稍定,他便再次挣扎着,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的速度,重新摆出了那个姿势。 倒下,站起。再倒下,再站起。 周而复始。 汗水混着血污,浸透了衣衫,又在地面冻结。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苦练。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灵药辅助,没有舒适的环境。有的,只是残破的身体,剧痛的折磨,冰冷的绝望,和一颗不甘沉沦、誓要向上的心。 他就这样,在这与世隔绝的、破败冰冷的猎户木屋中,在陈伯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以最笨拙、最痛苦、却也最直接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身体,磨砺着意志,消化着那惊险得来的传承碎片,朝着那扇刚刚被推开一丝缝隙的、通往更强力量的大门,艰难地,一步一血印地,前行。 日头,在浓雾的遮掩下,缓缓西斜。 木屋内的光影,渐渐拉长,变得昏暗。 而那个沉默苦练的身影,依旧在角落,如同不知疲倦、也不知痛苦的傀儡,重复着那简单却残酷的循环。 他知道,自己刚刚踏上这条路。 而这条路,注定由汗、由血、由无尽的苦熬铺就。 但他,无怨,亦无悔。 第69章 秀秀的心事 云岭村的黄昏,似乎永远比别处来得更早,也更深沉。当最后一抹稀薄的、带着冬日特有的、惨淡橘红色的余晖,挣扎着掠过村后那光秃秃的、如同老人嶙峋脊背般的山梁,便迅速被从四面八方、尤其是从村外那片黑黝黝、仿佛蛰伏着无数沉默巨兽的莽莽山林中,悄然升腾起的、铅灰色的暮霭所吞噬、淹没。寒冷,失去了阳光那点可怜的慰藉,便以一种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深入骨髓的姿态,重新统治了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小村落。 风停了,或者说,是化作了更加阴险、更加无孔不入的、贴着地面和墙根流动的寒流。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柴草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烟味,以及家家户户灶间飘出的、或浓或淡的、属于清汤寡水的食物气味。零星的、有气无力的犬吠,妇人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嗓音,以及远处传来的、沉闷的、不知是砍柴还是劈凿什么的声响,构成了山村冬日黄昏,那恒定不变、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萧索的日常背景音。 林秀秀坐在自家那间低矮、昏暗、但被母亲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土坯房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件半旧的、打了补丁的青色棉袄,就着门内透出的、昏黄油灯那豆大的光晕,一针一线,细细地缝补着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裂口。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动作却异常稳定、轻柔,针脚细密匀称,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和专注。 然而,若仔细看她的眼睛,便会发现,那专注只是表象。她的目光,虽然落在手中的针线和棉袄上,眼神却有些涣散,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的、微弱的灯焰,也映着一层薄薄的、难以化开的忧虑和……茫然。耳朵,似乎也并未完全沉浸在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轻微响动,和父亲在院中沉默地劈着最后几块柴火的“咚咚”声里,而是微微侧着,仿佛在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来自村口、或者更远处山道方向的、不寻常的动静。 已经三天了。 那个沉默的、背着一张大弓、眼神总是很沉静、却会在看到她时,微微柔和一点的少年,跟着那个穿得很体面、说话也很好听、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周先生,离开云岭村,已经整整三天了。 三天,不长。放在往年冬天,不过是窝在家里做些针线、帮母亲准备年货、或者偶尔和村里小姐妹凑在一起说说话、日子就像村前那条结了冰的小河,看似凝固,却也悄然流走的寻常三天。 但这三天,对林秀秀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三个冬天。 她知道聂虎是去给那位周先生家的长辈看病。孙爷爷也这么说的。她还知道,聂虎此去,可能会得到很多诊金,可能会见到县城、甚至府城的繁华,也可能会……遇到很多她想象不到的人和事。 她本该为他高兴。聂虎有本事,应该去更大的地方。窝在云岭村这个山旮旯里,太委屈他了。 可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是什么? 是那天清晨,她偷偷躲在自家屋后的柴垛旁,看着聂虎背着行囊、提着长弓,跟着周先生上了那辆看起来很气派的马车时,他最后回头,望向孙爷爷家方向的那一眼吗?那一眼,平静,深邃,却仿佛藏着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决绝得让她心头发慌。 是孙爷爷这几天,虽然依旧平和地接待偶尔上门的村民,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越来越深的忧虑和沉默吗?老人常常会独自坐在院里,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坐就是半天,连烟袋锅子熄了都忘了点。 还是……村里那些悄悄流传的、变了味的闲话? “听说没?聂郎中被府城的大户人家接走啦!以后怕是再也不回咱们这穷山沟咯!” “那周先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马车,那气派……聂郎中攀上高枝啦!” “攀高枝?哼,我看是惹上麻烦了!前脚刚打了人(王大锤家那事虽然被压下去,但私下总有风声),后脚就被接走,说是看病,谁知道是不是去避祸,或者……被人家看上了别的什么?” “别瞎说!聂郎中是好人!治好了俺家小宝的命呢!” “好人归好人,可这世道……唉,走了也好,省得再给村里招祸。那天晚上那动静,你们没听见?吓死个人……” “就是,走了清净。就是苦了孙郎中,一把年纪……” 这些压低了嗓音的、零零碎碎的议论,像冬日里最细小的冰碴,无孔不入,钻进耳朵,落在心上,带来一种隐秘的、却持续不断的寒意。她不敢、也不愿去相信那些恶意的揣测,但那些话,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让她在夜里,会突然惊醒,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手里的针,不小心扎到了指尖。细微的刺痛传来,她“嘶”地吸了口凉气,回过神来,看着指尖沁出的一颗鲜红的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她下意识地将指尖含进嘴里,淡淡的铁锈味在舌尖化开。 “秀秀,咋了?扎手了?”母亲林氏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稀薄的菜粥从灶间走出来,看到她含着手指,关切地问道。林氏是个典型的山村妇人,身形瘦小,面容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但眼神温和。 “没事,娘,不小心。”林秀秀摇摇头,放下手,将指尖在衣角上擦了擦。 “天冷,针脚硬,慢点缝。”林氏将一碗粥放在她旁边的矮凳上,自己也端了一碗,在门槛另一边坐下,母女俩就着门里透出的灯光和门外越来越浓的夜色,默默地喝粥。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片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菜叶,但热气腾腾,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你爹说,今年雪下得晚,但一入九,怕是有一场大的。得趁这两天,多备点柴火。”林氏低声说着家常,“后山那点枯枝,都快被捡光了。明天,娘跟你爹去东山那边看看,听说那边林子密,枯枝多些。你就别去了,在家把剩下的那点麻纺了,再把这袄子补好。你爹那件,袖口也磨得不成样子了。” “嗯。”林秀秀应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心里却想着,孙爷爷一个人,柴火够吗?他年纪大了,腿脚又不便,这大冷天的……聂虎在的时候,这些活儿都不用她操心,那少年总是沉默地,就把孙爷爷家的水缸挑满,柴房堆满,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娘,”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孙爷爷他……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明天我送点柴火过去?就咱们家后墙根那点,反正咱们明天去东山,还能再弄。” 林氏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叹了口气:“你孙爷爷是好人,对咱们家也有恩。送点柴火过去,是该的。只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村里,盯着孙爷爷家的人多。你一个姑娘家,总往那边跑,闲话多。等明天,娘跟你爹从东山回来,让你爹送过去,顺道看看孙爷爷有啥需要的。” 林秀秀知道母亲的意思。村里人对聂虎的离开,态度微妙。对孙爷爷,敬畏有之,同情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疏远和避嫌。仿佛聂虎带走的,不仅仅是“聂郎中”这个人,还有某种与平静安稳生活相悖的、危险的、不确定的气息。连带着与聂虎关系最密切的孙爷爷,也成了某种“麻烦”的象征。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又重了一些。 夜色,彻底笼罩了村庄。风似乎又起了,在屋外的巷弄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如同擂鼓般的沉闷声音——那是东山方向,守夜的更夫在敲打着梆子,提醒着村民,长夜漫漫,注意门户,小心火烛。 林秀秀收拾了碗筷,在灶间用冰冷的井水仔细洗了手和脸。水刺骨地凉,让她打了个寒噤,头脑却清醒了一些。她回到自己那间用布帘隔出来的、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旧桌子的“闺房”,点亮了桌上那盏更小的、只有拇指肚大小灯焰的油灯。 昏黄如豆的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将她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她没有立刻睡下。而是从床头的旧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干净的、颜色各异的碎布头,一些彩色的丝线,还有……一个用粗布仔细包着的小小东西。 她将那小小东西放在掌心,轻轻打开。 是一个用木头粗略雕刻而成的、巴掌大小的小老虎。老虎的形态有些笨拙,甚至有些歪斜,但能看出雕刻者很用心,虎头、虎身、虎尾的轮廓清晰,尤其是那双用烧红的细铁丝烫出的眼睛,虽然粗糙,却隐隐有种神采。这是去年秋天,聂虎在山里捡到一块纹理不错的木头,随手刻了,送给她弟弟铁蛋玩的。铁蛋玩了一阵就扔了,被她悄悄捡了回来,洗干净,收好。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木老虎粗糙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那少年沉默刻刀时,指尖的温度和专注。木头的纹理,在手心里,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他还……会回来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上心头。伴随着的,是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隐的酸涩。 她想起他教她辨认草药时,那低沉平静的嗓音;想起他给弟弟接骨时,那沉稳利落、让人莫名心安的手法;想起他被村里人说闲话时,那依旧挺直沉默的背影;也想起他离开前那晚,孙爷爷家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谈话声和叹息…… 他是不一样的。和村里所有她认识的年轻后生都不一样。他沉默,却让人感到可靠;他年轻,却仿佛经历过很多事;他有本事,却从不高高在上。他像山里的石头,沉默地承受着风雨,又像山间的溪流,看着清澈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力量和……秘密。 而现在,这块石头,这条溪流,离开了这座山,流向了她看不见、也想象不出的、更广阔、也更未知的天地。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姑娘,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家人平安,日子安稳。她不懂那些“龙门”、“传承”、“血仇”之类的、听起来就离她无比遥远、也无比沉重的字眼。她只知道,那个少年走了,带着满身的谜团和可能的风雨,也带走了……她心里某种刚刚萌芽、还未及辨认、便已悄然失落的、朦胧的期盼。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呜咽着,仿佛有人在哭泣。 林秀秀将木老虎重新用布包好,小心地放回木箱最底层。然后,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和衣躺下,拉过那床单薄却浆洗得干净的棉被,盖在身上。 被窝里冰冷,需要好一阵才能捂热。 她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和风声里,静静地躺着。 脑海中,一会儿是聂虎最后回头时那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孙爷爷独自望天的沉默背影,一会儿是村里人窃窃私语时闪烁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母亲那带着担忧和无奈的叹息…… 各种画面和声音交织、缠绕,理不出头绪,只有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在这寒冷而漫长的冬夜里,默默地等待。 等待天气转暖,等待柴火备足,等待年关过去,也等待……那个远行的人,或许有一天,会归来的消息。 或者,永远没有消息。 一滴冰凉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散发,瞬间变得冰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冰冷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夜还很长。 而少女的心事,如同这冬日山村的夜色,沉静,冰凉,深不见底,也无人可诉。 第70章 提亲风波 第四日的清晨,浓雾终于散尽了最后一丝顽固的残迹,但并未带来预想中的晴朗。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洗刷过、却依旧阴沉压抑的铅灰色,低垂地压在起伏的山峦和光秃的树梢之上,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沉重无比的灰布,随时可能兜头罩下。空气清冷、干燥,带着一种雪前特有的、令人皮肤紧绷的凛冽。风不大,却像无数把淬了冰的、无形的细刃,悄无声息地掠过林间、石隙、木屋的每一条缝隙,带走最后一点暖意,也带来了远处山林中,某种更加深沉的、不祥的寂静。 废弃的猎户木屋内,那堆篝火早已化作一堆冰冷的、带着湿气的灰白色余烬,与地面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融为一体,再无法提供丝毫温暖。寒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地面、墙壁、甚至每个人的呼吸,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将狭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冰窖。 聂虎依旧坐在那个角落,维持着“虎踞式”的桩功。一夜过去,他身上的颤抖已经减轻了许多,呼吸也重新变得悠长而稳定,虽然依旧带着一种力竭后的虚弱感,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迹象已然消失。汗水早已在极寒中凝结成冰晶,挂在他的发梢、眉睫、甚至那件单薄内衫的表面,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冰封的、沉默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眼眸中,虽然疲惫却异常清亮沉静的光芒,证明着他依旧“活着”,并且,在那场可怕的传承风暴和后续的苦熬中,挺了过来,甚至……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内在的蜕变。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已不是那种病态的金色,而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带着透明感的皙白。身体内部,那强行冲开、又被反复撕裂锤炼的隐秘经脉,虽然依旧脆弱刺痛,但已经初步适应了气血的流转,甚至隐隐拓宽、坚韧了一丝。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经过玉璧守护、令牌锚定、以及自身意志的殊死抗争,那幅“虎踞山巅”光影中蕴含的关于“凝势”的模糊意境,终于被他勉强抓住了一线皮毛,不再是完全失控的拉扯,而是化作了一丝若有若无、却真实不虚的、沉凝内敛的“意”的种子,扎根在他眉心祖窍的深处。这丝“意”还很微弱,时断时续,无法主动运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让他对自身的掌控、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尤其是对“危险”和“气机”的感应,有了一种模糊的、本能的提升。 他知道,自己因祸得福,在生死边缘完成了一次极其危险的跃升,正式踏入了“虎形”功法中,一个更加精深、也更加艰难的层次。但代价也同样惨重,身体亏空严重,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营养、药物来调养恢复。而在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调息和意志硬抗。 另一边,陈伯、赵武、李魁,以及伤势稍缓、已能勉强坐起、但脸色依旧惨白、眉心带着挥之不去痛楚的阿成,都挤在离门口稍近、似乎能多汲取一丝外面天光(虽然依旧阴沉)的地方。他们裹紧了身上所有能御寒的东西,沉默地嚼着最后一点硬得像石头的、冰冷的干粮。目光偶尔掠过角落那个冰雕般的少年,都带着一种混合了敬畏、疏离、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 敬畏,源于聂虎展现出的非人意志和那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变化。疏离,源于“非我族类”的本能防备和对其身上秘密的忌惮。复杂,则是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想,事实是,聂虎的“苦熬”和恢复,让他们这支几乎陷入绝境的小队,重新看到了一丝脱离险境的希望——至少,这个“不稳定因素”,目前看起来是稳定的,而且似乎……更强了。 “阿成,你感觉怎么样?能走吗?”陈伯压低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干粮已经见底,水也所剩无几,这木屋绝非久留之地。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 阿成闭着眼,深深吸了几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忍着脑中那依旧不时传来的、针扎般的隐痛,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能走。头疼,但死不了。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干粮没了,再耗下去,我们都得冻死饿死。趁今天天气还行,立刻往回走,回山神庙,取回马匹行李,然后出山。” 他的决定,无人反对。留下是等死,前进(寻找药材或探索洞穴)更是找死,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原路返回。 “聂公子,”阿成转向角落的聂虎,语气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慎重和……商量的意味,“你的情况如何?能否赶路?” 聂虎缓缓收了桩功。动作依旧有些滞涩,但稳当。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屋内四人,最后落在阿成脸上,平静地点头:“可以。”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询问路线和计划,只是简单地表明自己能够行动。这种沉默的配合,反而让阿成心中稍定。至少,这个“不稳定因素”,目前是愿意合作的。 “好。”阿成不再犹豫,强撑着站起身,虽然身体晃了晃,但被旁边的赵武及时扶住。“收拾一下,立刻出发。陈伯,还是你在前带路,尽量走原路,避开危险区域。赵武李魁,你们一前一后,注意警戒。聂公子,你走中间,跟紧陈伯。” 简单的安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将所剩无几的物品打包。聂虎也将那卷用布巾仔细包裹的皮卷(在阿成等人眼中,就是那看不懂的“古物”),重新贴身藏好,又将冰冷的、沾满血污汗渍的内衫紧了紧,背起长弓,拿起了靠在墙边、同样结了一层薄冰的褡裣。 推开那扇歪斜欲倒的破木门,更加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外面,山林寂静,铅灰色的天空下,万物萧索。来时的脚印早已被新落的薄霜覆盖,难以辨认。只有远处山峦的轮廓,和记忆中大致的方向,还能作为指引。 陈伯拄着拐棍,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方向,沙哑道:“走这边。都跟紧了,路滑,小心。” 一行人,拖着伤病疲惫之躯,再次踏上了归途。脚步沉重,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气,很快又消散在风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冻土、落叶和薄冰上发出的、单调而清晰的“咔嚓”声,以及沉重的喘息,在这片被严寒和寂静统治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渺小。 聂虎走在陈伯身后,步伐看似缓慢,却异常稳定。体内那丝新生的、沉凝的“意”,如同最灵敏的触角,让他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脚下地面的细微起伏、空气中气流的微弱变化、甚至远处一些极其轻微的、属于小型动物的窣窣声响。这让他能够更好地调整步伐,节省体力,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潜在危险,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预警。 他能感觉到,阿成的气息依旧虚弱紊乱,但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恢复。陈伯虽然年老,但对山路的熟悉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让他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赵武和李魁,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两侧的密林和前方的道路。 这是一支由伤兵、老人、护卫和一个身怀秘密、状态奇特的少年组成的、脆弱而沉默的队伍。前途未卜,归路漫长。 但至少,他们在前进。朝着有人烟、有食物、有暂时安全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挪地,前进。 同一时间,云岭村。 冬日的阳光,吝啬地穿透铅灰色的云层,在泥泞冻硬的村道上投下稀薄而冰冷的光斑。年关将近的些许热闹气息,被几天前聂虎离去时那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和随之而来的、关于“聂郎中”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流言,冲淡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小心翼翼的平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秀秀家的院门,在午前被不轻不重地拍响了。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与往日邻里串门截然不同的、刻意拿捏的力度。 正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纺麻线的林秀秀,手一颤,细长的麻线差点绷断。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父亲林老实去了东山砍柴还没回来,母亲在屋里缝补。 “谁呀?”她放下纺锤,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秀秀妹子,是我,王大锤。”门外传来一个带着刻意放柔、却依旧掩不住几分粗嘎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熟络意味的声音,“开开门,有点好事,跟你家说道说道。” 王大锤?他来干什么?林秀秀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个村里的无赖,以前就游手好闲,欺软怕硬,自从他侄儿(王大锤的侄儿,是个在镇上混的小混混)跟镇上的泼皮扯上关系后,越发有些张扬。前些日子聂虎在时,他还夹着尾巴,聂虎一走,听说又在村里晃荡起来。他能有什么“好事”? “王大哥,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我娘在忙。”林秀秀隔着门板,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嘿,秀秀妹子,这话说的,好事哪能隔着门说?快开门,让我进去,也看看林婶。”王大锤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又拍了拍门,“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关乎你一辈子的!” 关乎一辈子?林秀秀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动。 屋里的林氏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门边,低声问:“秀秀,谁啊?” “娘,是……王大锤。”林秀秀低声道。 林氏的脸色也变了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果然站着王大锤。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半新的、洗得发白的绸缎褂子(不知从哪弄来的),头上歪戴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虚伪和算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体面些、但眼神闪烁、一脸痞相的陌生年轻汉子,一看就不是本村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提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四四方方的篮子。 “林婶,秀秀妹子,打扰了打扰了。”王大锤见门开了,立刻挤着笑脸,不等邀请,就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身后那两人也跟了进来。 林氏和林秀秀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将院门彻底让开。看着鱼贯而入的三人,尤其是那两个陌生汉子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母女俩的心都提了起来。 “王……王大锤,你有啥事?”林氏将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强作镇定地问道。 “好事!天大的好事!”王大锤搓着手,眼睛在林秀秀身上扫了一眼,嘿嘿笑道,“林婶,秀秀妹子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长得又这么水灵,手也巧,村里谁不夸?这不,我侄儿,就是在镇上‘永丰粮行’做管事的那个,前几日回村,偶然见了秀秀妹子一面,就上了心,茶饭不思的。回去跟他东家一说,东家也赞成,觉得是门好亲事。特意托我,来提亲!” 提亲?! 如同一个炸雷,在林秀秀和林氏耳边轰然炸响!母女俩瞬间脸色煞白! 王大锤的侄儿?那个在镇上粮行做事、听说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名声并不好的王癞子?向秀秀提亲?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不行!”林秀秀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惊惧而有些尖利,“我……我还小,不谈这个!” “哎,秀秀妹子,这话说的,十六了,不小了!”王大锤脸色一沉,但很快又堆起笑,“我侄儿可是在镇上粮行做管事的,正经差事,月钱不少!嫁过去,就是镇上人,吃穿不愁,不比在这山沟沟里强百倍?林婶,你说是吧?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 林氏气得浑身发抖,但看着王大锤身后那两个眼神不善的汉子,又想起王大锤侄儿在镇上的“名声”,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她强压着怒火和恐惧,颤声道:“王……王大锤,这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秀秀她爹不在家,我做不了主。这事……等孩子她爹回来再说。” “等林老实回来?”王大锤嗤笑一声,“林婶,我这是给你家面子,才亲自上门。我侄儿看上秀秀,是她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今天这亲事,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他语气陡然转厉,露出无赖本色,对身后那提篮子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立刻上前,将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红布。里面是几封粗糙的点心,一匹颜色艳俗的劣质花布,还有一小锭约莫二两重的、成色很差的银子。 “喏,聘礼都带来了!点心是‘稻香村’的,布是镇上新到的‘苏绸’,这银子,是订钱!”王大锤指着地上的东西,趾高气扬,“收下这聘礼,秀秀妹子就是我侄儿未过门的媳妇了!三天后,我侄儿就带人来接亲!风风光光,用轿子抬到镇上去!” “你……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林氏又惊又怒,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把将吓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秀秀护在身后,“光天化日,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去告诉村长!告诉里正!” “王法?村长?”王大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和身后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林婶,你怕是还不知道吧?我侄儿现在,可是跟着镇上周捕头做事!周捕头知道不?县太爷跟前都说得上话的!在这青川地界,我侄儿的话,有时候比村长还好使!你去告啊?看谁理你?” 他逼近一步,脸上带着赤裸裸的威胁:“识相的,乖乖收了聘礼,三日后准备嫁女儿。不然……哼哼,可别怪我王大锤不念乡亲情分!这云岭村,以后怕是没你们林家立足的地儿!” 赤裸裸的威胁,如同冰水,浇透了林氏母女的心。她们只是最普通的山村农户,无权无势,面对王大锤这种勾结了镇上势力、有恃无恐的地痞无赖,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告官?官字两张口,她们拿什么告?就算告了,又有什么用?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秀秀的心脏。她看着地上那刺眼的“聘礼”,看着王大锤那嚣张得意的嘴脸,看着母亲颤抖无助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聂虎……你在哪里?孙爷爷……帮帮我们……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却只带来更深的无助和冰凉。聂虎走了,孙爷爷年迈,自身难保,村里人……谁会为了她们,去得罪王大锤和他那在镇上“有势力”的侄儿? “怎么样?想好了没?”王大锤不耐烦地催促道,眼中闪着恶毒的快意。他早就看林家不顺眼了,尤其是那个林秀秀,以前还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聂虎走得近。现在聂虎走了,正是他报复、同时也是替侄儿“解决”婚事(他侄儿在镇上名声臭了,好人家的姑娘谁肯嫁?只能回村里欺负老实人)的好机会! “我……我们……”林氏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惨白绝望的脸,心如刀割,却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一旦拒绝,迎接她们母女的,将是难以想象的灾祸。 就在这时—— “王大锤!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个苍老、却带着压抑怒火的低喝声,从院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孙伯年拄着拐杖,站在林家院门口,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他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 王大锤看到孙伯年,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忌惮,但很快又被嚣张取代。孙伯年德高望重不假,但现在聂虎走了,这老家伙孤身一人,又能如何? “哟,是孙郎中啊。”王大锤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没啥大事,就是替我侄儿,来向林家提亲。怎么,孙郎中也要来喝杯喜酒?” “提亲?我看你是强逼!”孙伯年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地上那寒酸的“聘礼”,又看向被林氏护在身后、瑟瑟发抖的林秀秀,眼中怒火更盛,“王大锤,秀秀才多大?你侄儿是什么德行,村里镇上传遍了!这门亲事,林家不答应!你现在,立刻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出去!” “老东西,给你脸了是吧?”王大锤被孙伯年当众呵斥,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这是林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我侄儿看上林秀秀,是她的造化!你不就是仗着那个姓聂的小子给你撑腰吗?现在那小子不知道死哪去了,你还敢在这里摆谱?信不信我连你这把老骨头一起收拾了!”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上前一步,面色不善地盯着孙伯年。 孙伯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大锤:“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王大锤狞笑一声,正要发作。 院门外,已经悄悄聚集了一些被惊动的村民,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但无人敢上前。王大锤的嚣张,和他侄儿在镇上的“势力”,让村民们心生畏惧。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林秀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个有些怯懦、却又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从围观的人群后面响起: “王……王大哥,村口……村口来人了!好像是……是周府的人!还有……聂郎中!他们回来了!” 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 王大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慌乱。 孙伯年猛地抬头,看向村口方向。 林秀秀倏地睁开眼睛,苍白的脸上,因为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瞬间涌上了一抹异样的潮红。 聂虎……回来了? 在王大锤逼亲的这一刻?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村口那条泥泞的、通往山外的土路。 提亲风波,戛然而止。 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断的,不仅仅是王大锤的嚣张,似乎还有……这云岭村,那压抑了数日的、表面的平静。 第71章 王大锤的侄儿 寒风,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冰锥般尖锐的消息面前,猛地一窒,凝固了片刻。林家破败的院子里,那剑拔弩张、几乎要溢出血腥味的气氛,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 王大锤脸上那狰狞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被水淋湿又冻住的劣质面具,滑稽而诡异。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怎么可能”的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慌乱和不敢置信取代。聂虎?那个煞星回来了?还带着周府的人?这不可能!他明明被那个看起来就很有来头的周先生带走了,说是去看病,但村里私下都传,是惹了麻烦被带走了,甚至可能回不来了!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身后的两个陌生汉子,显然也听说过“聂虎”这个名字(或许是从王大锤或他侄儿那里),脸色顿时变了,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一丝退意。他们只是镇上跟着王癞子混的普通泼皮,欺负欺负老实村民还行,真对上那个据说手段狠辣、连疤脸那种凶人都宰了的“聂郎中”,心里直打鼓。 孙伯年则是浑身一震,猛地转头望向村口方向,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喜、担忧、如释重负和更深忧虑的复杂光芒。虎子回来了?没事?还带着周府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后的林秀秀,在听到“聂郎中”三个字的瞬间,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一股滚烫的、带着酸涩和难以言喻委屈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和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是睁大了那双蓄满泪水、却异常明亮起来的眼睛,也望向了村口。是他吗?他真的……回来了?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 院子外围观的村民,更是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聂郎中回来了?!” “真的假的?还带着周府的人?” “看!村口!真有车马!” “这下有好戏看了!王大锤刚才多嚣张!” “嘘!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了村口那条泥泞的、通往山外的土路。 果然,在土路的尽头,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出现了几个人影,以及……一辆马车。 人影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显得极为疲惫,甚至有些狼狈。但当先一人,那挺直的、略显单薄却异常沉静的背脊,那背后用粗布缠裹的长弓轮廓,以及那张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却又异常清晰沉静的脸——不是聂虎,还能是谁?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那天来接他的、周府那个精悍的随从阿成,只是阿成此刻脸色也很难看,被另一个汉子搀扶着。还有陈伯,以及另外两个周府的护卫。最后面,是那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看起来依旧气派、却蒙上了不少泥浆灰尘的马车。 他们回来了。以一种看似狼狈、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力量的方式,回来了。 当聂虎的目光,穿过稀稀落落围观的人群,落在林家院子里,落在王大锤那张僵硬的脸上,落在地上那刺眼的、盖着红布的“聘礼”篮子上,最后,落在被林氏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眼中含泪、正死死望着他的林秀秀身上时——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锐利的东西,一闪而逝。如同冬日深潭下的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是刺骨的寒冽。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只是迈步,继续朝着林家院子走来。阿成、陈伯等人,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地向两侧让开一条通道。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来的少年身上,带着惊疑、好奇、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王大锤看着聂虎越来越近,看着他身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尘,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那股最初的慌乱,不知怎的,竟被一种莫名的羞恼和侥幸取代。这小子看起来状态很差,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走路都需要人搀扶(其实是阿成被搀扶,聂虎自己走),分明是受了重伤或者大病初愈!而且,就他一个人回来,周府那个看起来能做主的周先生并不在,只有几个随从。说不定,是在府城惹了什么事,被周家赶回来了,或者……是逃回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郎中,就算会两手功夫,进了府城那种地方,还能翻天不成?肯定是得罪了人,混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回来!周府的人跟着,说不定是监视,或者押送? 想到这里,王大锤的胆气又壮了起来。他梗着脖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混不吝的假笑,迎上几步,挡在院门口,对着走来的聂虎拱了拱手,语气刻意拉长,带着讥诮: “哟,这不是聂郎中吗?这么快就从府城回来啦?怎么,府城的饭吃不惯,还是……惹了什么事,待不下去了?” 聂虎在他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嘈杂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 王大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骑虎难下,他强笑道:“没做什么,好事!替我侄儿,镇上‘永丰粮行’的王管事,来向林家提亲!聘礼都下了!”他指了指地上的篮子,又斜眼看着聂虎,“怎么,聂郎中刚回来,就想管闲事?这可是林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怕是管不着吧?哦,我忘了,聂郎中以前好像跟林家走得挺近?不过现在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意有所指。 聂虎没有看他指的方向,目光转向了孙伯年,又看向林氏和林秀秀,最后,重新落回王大锤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提亲?下聘?” “不错!”王大锤挺了挺胸脯。 “林叔林婶答应了?”聂虎问。 王大锤一滞,随即恼道:“林老实不在家,林婶妇道人家,一时没想明白。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侄儿看上林秀秀,是她的福气!这事,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哦?”聂虎微微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地上那寒酸的“聘礼”,又看了看王大锤身后那两个眼神闪烁、气势已怯的泼皮,最后,重新看向王大锤,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你侄儿,就是那个在镇上‘永丰粮行’,跟着周捕头做事的王癞子?” 王大锤一愣,没想到聂虎竟然知道他侄儿的诨名和“靠山”,心中更是一虚,但嘴上却硬道:“是又怎么样?我侄儿现在可是周捕头面前的红人!聂郎中,我劝你少管闲事!这云岭村,现在可不是你说了算的时候了!”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既是想震慑聂虎,也是想给自己和身后的人壮胆。 然而,聂虎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没有再看王大锤,而是转向了搀扶着阿成的那个周府护卫,赵武,问道:“赵护卫,周捕头……是府衙的人?” 赵武虽然对聂虎抱有复杂看法,但此刻局面明显是王大锤仗势欺人,而且涉及周府(聂虎是周家请的客人),他自然知道该站在哪边。他沉声答道:“回聂公子,青川县衙确实有位周捕头,分管西城治安缉盗。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大锤,语气平淡无波,“周捕头上月因收受城中‘黑虎帮’贿赂、纵容行凶,已被县尊大人革职查办,如今正在牢中候审。他手下原先那些帮闲、眼线,也树倒猢狲散,被抓的被抓,逃散的逃散。不知这位王管事,是何时成了周捕头面前的红人?” 赵武的话,如同又一记无声的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王大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武,又看看聂虎,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周捕头……被革职查办了?在牢里?这怎么可能!他前些日子还听侄儿吹嘘,说周捕头如何赏识他,要提拔他!难道……侄儿是骗他的?还是说,事情就发生在这几天,侄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或者……根本就是瞒着他? 他身后的两个泼皮,更是面如土色,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他们就是跟着王癞子混的,王癞子的靠山就是周捕头,现在靠山倒了,他们算什么?还敢在这里狐假虎威? 围观的村民也再次哗然!看向王大锤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原来是个纸老虎!靠着个已经倒台的捕头在这里耍横! 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快意,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些。 林秀秀紧紧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些,看着王大锤那瞬间垮掉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庆幸,更多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沉默站在院门口、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的少年。 聂虎没有理会王大锤的失态,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迈步,从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王大锤身边走过,径直来到了孙伯年面前,拱手,微微躬身:“孙爷爷,我回来了。” 他的语气,在面对孙伯年时,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孙伯年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清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离开时更加沉静深邃,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威严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老眼微微湿润,连忙伸手扶住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没事吧?你这脸色……” “我没事,一点小伤,调养几天就好。让孙爷爷担心了。”聂虎直起身,又对旁边的林氏点了点头,“林婶。” “哎,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氏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变故中回过神来,看着聂虎,又看看地上那刺眼的“聘礼”,和呆若木鸡的王大锤,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是后怕,也是激动。 聂虎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秀秀身上。 少女也正望着他,眼中泪水未干,却亮得惊人,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两人目光相接,林秀秀仿佛被烫到一般,慌乱地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眸看他一眼。 聂虎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其中的冰冷似乎消散了些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对她说任何话,只是对她微微颔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转向了院子中央,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王大锤。 王大锤此刻终于从巨大的打击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聂虎,看着周府那些沉默却气势不凡的护卫,又看看周围村民那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知道今天彻底栽了,而且栽得无比难看!他侄儿的靠山倒了,他自己成了笑话,而且……他刚才还对聂虎出言不逊! 一股强烈的羞愤和恐惧涌上心头,他猛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地上那个“聘礼”篮子,嘴里语无伦次地道:“误……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等等。”聂虎平淡的声音响起,却让王大锤的动作瞬间僵住。 聂虎走到那个篮子前,用脚尖,轻轻拨开了盖在上面的红布,露出了里面寒酸的点心、劣质花布和那锭小小的银子。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王大锤,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把这些,拿走。” “拿,拿走!我这就拿走!”王大锤如蒙大赦,连忙抓起篮子,抱在怀里,也顾不上那两个同来的泼皮,低着头,就要往外挤。 “还有,”聂虎的声音再次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回去告诉王癞子,林家的亲事,以后不必再提。若再敢来云岭村生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大锤惨白的脸,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泼皮,缓缓吐出几个字: “后果自负。” 平平淡淡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却让王大锤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头顶!他们毫不怀疑,如果真敢再来,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手段莫测的少年,绝对会让他们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是!是!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王大锤连声应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两个同伙,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林家院子,消失在村巷尽头,仿佛后面有恶鬼追赶。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寒风,依旧呜咽着吹过。 围观的村民,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和复杂。这个少年,离开几天,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测度了。他不仅回来了,还轻描淡写地,就解决了一场眼看无法收场的逼亲风波,更是点破了王大锤侄儿靠山已倒的真相,将其彻底打回原形。 孙伯年看着聂虎,眼中欣慰之余,忧虑却更深。虎子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仅仅是气质更加沉凝,似乎……身上还带着伤,以及一种只有他这种经历丰富的老人才能隐约感觉到的、淡淡的血腥气和……风霜之色。府城之行,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林氏拉着女儿,对着聂虎,就要下跪道谢,被聂虎及时拦住。 “林婶,不必如此。乡里乡亲,应该的。”聂虎扶住她,又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林秀秀,对孙伯年道,“孙爷爷,我先送您回去。阿成大哥他们也需要安顿休息。” “好,好,先回去。”孙伯年点点头。 聂虎对阿成、陈伯等人示意了一下,便搀扶着孙伯年,朝着孙家的方向走去。周府几人也默默跟上。 人群自动分开,目送着他们离开。 林秀秀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拐角,心中那沉甸甸的石头,似乎终于落了地,却又仿佛被另一种更加空旷、更加茫然的东西填满。 他回来了。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更加慌乱了? 王大锤的侄儿,王癞子…… 这个被聂虎轻描淡写点出、靠山已倒的名字,不知为何,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她的心上,带来一丝隐隐的不安。 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 但真的……结束了吗? 第72章 擂台,土擂台 云岭村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细密而坚硬的雪霰,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不是那种温柔绵软的雪花,而是无数细小的、带着棱角的冰晶,被凛冽的北风裹挟着,如同无数冰冷的砂砾,噼里啪啦地、持续不断地敲打着屋顶的茅草、冻硬的泥地、光秃秃的树干,以及一切暴露在外的物体。天地间充斥着一种单调、尖锐、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寒气,因为这雪霰的到来,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具穿透力,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道门缝、每一件单薄的衣衫,试图冻结血液,凝固呼吸。 王家那场狼狈收场的“提亲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村民私下窃窃的议论和复杂的目光中,漾开了一圈涟漪,但很快,似乎就被这恶劣的天气和年关将近的琐事,暂时压了下去。王大锤连着两日没敢在村里露面,据说躲在家里称病。他那个“在镇上跟着周捕头做事”的侄儿王癞子,也并未如村民们预想的那样,气势汹汹地带人回来报复。一切都显得风平浪静,仿佛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但这种平静,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虚假,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坚固,底下却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冰层何时会毫无征兆地破裂。 聂虎这几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孙伯年家,深居简出。他需要时间,消化苍梧山中那场险死还生的传承冲击,调养严重亏空的身体,稳固那刚刚踏入的、关于“凝势”的新境界,同时也需要整理思绪,思考如何应对周家,如何处置那卷聂家拳谱皮卷,以及……如何面对这看似回归平静、实则暗藏更多危机的云岭村。 孙伯年用尽了手头最好的药材,每日为他熬制补气养血的汤药,辅以药浴、针灸。聂虎自己也依照玉简信息碎片和“虎踞”光影的指引,缓慢而坚定地引导气血,温养经脉,修复损伤。他的恢复速度,远超孙伯年的预期,但消耗的药材和食物,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仅仅三日,孙伯年积攒的一些滋补药材就见了底,连带着家里的存粮也消耗飞快。聂虎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体的需要,更是那丝新生的、关于“凝势”的“意”的种子,在萌芽生长时,对生命能量的本能索取。 他必须尽快找到稳定的、足够的资源,来支撑接下来的修炼和恢复。周家或许可以提供,但那意味着更深地卷入周家的棋局。自己寻找?在这小小的山村,几乎不可能。 这是一个现实的困境,比任何武功秘籍或传承秘密,都更加迫在眉睫。 阿成、陈伯、赵武、李魁四人,则在孙伯年家隔壁一处闲置的空屋暂住下来。阿成的神魂之伤,在聂虎后续的几次针灸和汤药调理下,稳定了许多,虽然依旧头痛、精神不济,但已能正常活动。他们似乎接到了周文谦的某种指示(通过信鸽?),并未催促聂虎返回府城,也未就山中洞穴和皮卷之事多做询问,只是每日安静地休养、警戒,仿佛真的只是普通的护卫,在等待主人下一步的命令。但这种沉默的等待,本身就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周府那辆马车和马匹,被安置在村长赵德贵家(赵德贵巴不得有机会巴结周府),成了村里这几日最引人注目的“风景”,也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聂虎的“归来”,与那个神秘的周府,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第三天午后,雪霰终于渐渐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寒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冰晶,在村巷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聂虎刚刚结束一次艰难的调息,将体内那丝微弱却坚韧的“势”的种子,沿着“虎踞”光影的路线,在四肢百骸中缓缓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感觉精神稍振,但腹中的饥饿感,却如同火烧般再次袭来。身体的亏空,远未补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清冷寂寥的村景,眉头微蹙。必须想办法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声。 不是平日的鸡鸣犬吠,也不是妇人唤儿,而是一种混杂了激动、兴奋、惊讶、以及某种不怀好意的鼓噪的人声,正从村中央打谷场的方向传来,而且声音越来越大,似乎聚集了很多人。 出什么事了?聂虎心中一动。这几日村里表面的平静,让他始终保持着警惕。他走到堂屋,孙伯年也正从里屋出来,脸上带着疑惑。 “外面吵什么?”孙伯年问道。 “不清楚,我去看看。”聂虎说着,就要往外走。 “虎子,你伤还没好利索,少管闲事。”孙伯年不放心地叮嘱。 “没事,孙爷爷,我就看看。”聂虎点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寒风夹着冰碴,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孙伯年找出来给他御寒的),朝着打谷场方向走去。脚步看似平常,但体内气血已悄然加速流转,那丝新生的、沉凝的“意”,也如同最灵敏的触角,悄然向着前方延伸感知。 打谷场上,此刻竟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场地中央张望,脸上表情各异,兴奋、好奇、担忧、幸灾乐祸……不一而足。喧嚣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而在场地中央,不知何时,用夯土和碎石,垒起了一个约莫半人高、方圆三丈左右的、简陋粗糙的——土台子!台子边缘,还插着几面颜色俗艳、歪歪斜斜的三角小旗,在寒风中猎猎抖动,显得不伦不类。 土台子上,此刻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高瘦,穿着一身簇新的、但料子低劣的宝蓝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毛色杂乱不堪的皮坎肩。一张马脸,嘴唇很薄,眼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透着几分流里流气的精明和毫不掩饰的跋扈。他正背着手,昂着头,在土台子上踱着方步,顾盼自雄,享受着周围村民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 正是王大锤的侄儿,那个在镇上“永丰粮行”做过事、跟过周捕头的——王癞子! 在他身后,还站着四个同样穿着新衣、但气质猥琐、眼神凶悍的年轻汉子,个个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王大锤也站在台下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扬眉吐气的得意笑容,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几个村民说着什么。 而在土台子另一侧,靠近聂虎家(孙伯年家)方向的位置,则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村长赵德贵,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尴尬和为难,正对王癞子说着什么,似乎在劝说。他旁边,是林老实,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脸色涨红,胸膛起伏,似乎气得不轻,正怒视着台上的王癞子。林氏紧紧拉着脸色惨白、眼中含泪的林秀秀,站在林老实身后,又是愤怒又是恐惧。 “乡亲们!老少爷们儿!都看过来!”王癞子忽然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公鸭腔、却又刻意拔高的声音,大声喊道,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我,王有才!”王癞子拍了拍胸脯,一脸自得,“在镇上‘永丰粮行’做过管事,也跟着周捕头办过差,见过世面!今天回到咱们云岭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咱们村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叫什么……聂虎,聂郎中?” 他故意拖长了“聂郎中”三个字的音调,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和挑衅。 “听说这位聂郎中,不仅医术了得,功夫更是厉害,前些日子,把我叔,还有村里几位兄弟,都给‘教训’了?”他目光扫过台下脸色不自然的王大锤,又扫过人群,冷笑道,“我王有才在镇上,最讲的就是一个‘理’字,也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今天,我就在这儿,摆下这个擂台!”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脚下的土台子:“不是什么金银擂台,就是咱们乡下人,用黄土碎石垒的,土擂台!但话,我说在头里!这擂台的规矩,简单!”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声音更加高亢:“就三招!我王有才,向聂虎聂郎中,讨教三招!三招之内,若我败了,或者被他打出台子,我王有才,立刻带着我的人,滚出云岭村!从此见我叔他们,绕道走!绝不再提林家亲事半个字!另外,我再奉上纹银二十两,给聂郎中赔罪!” 二十两!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这对于山村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王癞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阴冷:“但是!若是三招之内,聂郎中败了,或者……不敢上台!”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林秀秀苍白的脸,又扫向聂虎家的方向,一字一句地道:“那就说明,他聂虎,不过是徒有虚名,欺软怕硬之辈!不配在咱们云岭村称什么‘郎中’,更不配管别人家的闲事!那么,就请他自己,识相点,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别在咱们村,搅风搅雨!至于林家……” 他嘿嘿一笑,不再说下去,但其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赤裸裸的挑衅!当众设擂,以林家的亲事和聂虎的去留为赌注,逼聂虎现身!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讨教”或“讲理”,这是报复!是王大锤和王癞子叔侄,在靠山看似倒塌(周捕头下狱)后,不甘心失败,用这种看似“公平”实则阴险的方式,来找回场子,同时试探聂虎的虚实!他们认定聂虎从府城回来,状态不佳(脸色苍白,深居简出),想趁机发难! 若是聂虎避战,那么他之前在村里建立的威望将一落千丈,王大锤叔侄可以大肆宣扬他“胆小怕事”、“浪得虚名”,甚至以此为借口,再次逼迫林家。若是聂虎应战,以他现在重伤未愈、状态不佳的身体,面对有备而来、可能还练过几手把式的王癞子(看他那架势,似乎确实练过点外家功夫),胜负难料。而且,擂台之上,拳脚无眼,王癞子绝对会下狠手!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恶毒的阳谋! “王有才!你……你欺人太甚!”林老实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癞子骂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更不是你拿来打赌的由头!你们这是无法无天!” “林叔,话不能这么说。”王癞子皮笑肉不笑,“我这可是正大光明地‘讨教’。聂郎中要是真有本事,就上台来,三招把我打趴下,我立马滚蛋,再不纠缠。他要是没本事,或者不敢来,那就怪不得别人说他闲话了。你说是不是,赵村长?” 他将皮球踢给了赵德贵。 赵德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既怕得罪王大锤叔侄(虽然周捕头倒了,但王癞子在镇上混了这么久,难保没有其他关系),更怕得罪周府和聂虎。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句囫囵话:“这个……这个……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动枪……都是乡里乡亲……” “赵村长,你这话就不对了。”王大锤在台下帮腔,阴阳怪气道,“我侄儿这是以武会友,光明磊落!那聂虎要是心里没鬼,就大大方方出来比划比划!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对!出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不敢来就是怕了!” 王癞子带来的几个泼皮,立刻跟着起哄,煽动气氛。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或者本就对聂虎心怀芥蒂的村民,也跟着小声附和,场中气氛顿时变得躁动起来。 林秀秀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袖,看着台上王癞子那张嚣张得意的脸,看着父亲气得通红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周围村民各异的目光,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那天被逼亲的绝望时刻。聂虎……他会来吗?他伤还没好,能打得过这个看起来就很凶恶的王癞子吗?万一他来了,受伤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 “擂台?”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疲惫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场中的喧嚣和寒风,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人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 聂虎,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袄,外罩那件羊皮坎肩,背着他那用粗布缠裹的长弓,缓缓地,从人群分开的通道中,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步伐也似乎带着伤后的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土擂台、嚣张挑衅的王癞子、以及周围上百道聚焦的目光,都只是拂面的微风,不值一哂。 他走到土擂台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上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强作镇定的王癞子。 “你要打擂台?”聂虎问,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癞子被他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心中莫名有些发虚,但随即恼羞成怒,强笑道:“不错!聂郎中,敢不敢上台,接我三招?”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简陋的土台,扫过台上那几面滑稽的小旗,扫过王癞子身后那几个跃跃欲试的泼皮,最后,又扫过台下脸色各异的村民,扫过满脸担忧的孙伯年(老人不知何时也闻讯赶来了),扫过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林秀秀一家。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癞子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向那土擂台的边缘。那里没有台阶,只有用冻土和碎石随意堆砌的、陡峭的斜坡。 聂虎伸出手,搭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土石边缘,手臂微微用力。 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体内的伤痛。 但他稳稳地,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那座简陋的、却仿佛承载了无数目光和暗流的—— 土擂台。 寒风,卷起台上的尘土和冰晶。 擂台之上,两人相对而立。 一边是锦衣华服、神色嚣张、眼神阴鸷的王癞子。 一边是衣衫朴素、脸色苍白、却眼神沉静如深潭的聂虎。 土擂台,无声矗立。 一场关乎名誉、去留、以及更深层东西的较量,即将在这漫天寒意中,拉开序幕。 第73章 三招之约 风,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或者说,是那数百道聚焦在土擂台上的目光,那骤然绷紧、几乎凝滞的气氛,抽空了空气里所有的声响,只留下寒风掠过旗角、卷起冰碴尘土时,那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如同呜咽般的背景音。 土擂台,简陋,粗糙,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像一个被强行嵌入这片熟悉土地上的、不和谐的补丁。夯土碎石垒砌的边缘,坑洼不平,冻结的泥浆和雪霰的残迹,在阴冷的天光下,泛着黯淡的湿痕。那几面颜色俗艳、歪斜插在台角的三角小旗,在沉寂中无力地抖动着,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看似不对等的较量,感到一丝不安。 擂台之上,两人相距不过丈许。 王癞子依旧挺着他那套不合身的宝蓝绸衫,昂着头,细长的眼睛里,最初的惊疑和那一丝因为聂虎平静登场而泛起的心虚,已经被一种混合了亢奋、恶意和“果然如此”的笃定所取代。他看到了聂虎登台时那略显迟缓的动作,看到了他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更看到了他呼吸间,那几乎微不可察的、一丝竭力压抑的滞涩。 果然是重伤未愈!甚至可能比想象的更糟!王癞子心中大定,一股“趁你病要你命”的狠戾和即将“一雪前耻”(为他叔叔,也为自己被打断的好事)的快意,在胸腔里翻腾。他甚至在脑海里,已经预演好了三招之内,如何用最羞辱、最狠辣的方式,将这个碍事的山村小子打下擂台,打断他的骨头,让他当众哀嚎求饶,彻底身败名裂,然后……林家那小娘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他对面的聂虎,只是静静地站着。青色棉袄略显空荡,衬得身形更加单薄。背上的长弓用粗布缠裹,并未取下,仿佛只是背着件寻常行李。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片被踩踏得泥泞冻硬的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这种平静,与他苍白的面色、虚浮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反而让台下一些阅历较深的村民(如孙伯年),心中揪得更紧。 “聂郎中,”王癞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刻意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擂台无眼,拳脚无情。咱们事先说好,三招为限。你若现在认输,磕头赔罪,自认不配管林家闲事,乖乖滚出云岭村,我王有才大人大量,或许可以饶你一次。否则,待会动起手来,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赤裸裸的威胁,试图在动手前,进一步瓦解聂虎的心神。 聂虎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落在王癞子脸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他没有回应对方的叫嚣,只是缓缓地,抬起右手,伸出了三根手指,对着王癞子,轻轻晃了晃。 然后,收回了手。 意思很简单:三招,开始。 这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也更显漠视。王癞子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眼中戾气暴涨! “好!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王癞子低吼一声,再不废话,脚下猛地一蹬冻硬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脱弦的利箭,朝着聂虎猛扑过去!他显然练过些外家功夫,这一扑势大力沉,速度不慢,双手呈爪,一上一下,分取聂虎面门和心口!爪风凌厉,带着一股子街头斗殴练就的狠辣劲儿,显然是想一招就重创聂虎,奠定胜局! “第一招!”台下有眼尖的村民低呼。 面对这凶狠的扑击,聂虎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在那双利爪即将及身的刹那,脚下如同装了机簧,向左后方,极其轻微、却又异常精准地,侧滑了半步!同时,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后仰。 “嗤啦!” 王癞子的右手利爪,擦着聂虎胸前棉袄的布料划过,带起几缕棉絮!左手则完全抓空!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对方衣衫的刹那,那种虚不受力的怪异感! 聂虎这看似简单的一步侧滑、半身后仰,不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双爪,更是让王癞子这蓄势猛扑的力道,完全落在了空处!去势难收,王癞子身体不由得向前一个趔趄,胸口空门大开! 好机会!台下一些懂点门道的(如阿成,虽然虚弱,但眼光还在)心中暗叫。若是聂虎状态完好,此刻只需随意一击,就能重创王癞子。 然而,聂虎没有反击。他只是借着侧滑之势,脚下如同踩在冰面,又悄无声息地、看似有些踉跄地向后小退了半步,与王癞子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他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略显急促。 他避开了,但避得很勉强,甚至有些狼狈。而且,没有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反击机会。这更加印证了众人心中的猜测——他伤势极重,体力不支,只能勉强闪躲,无力反击。 王癞子一击落空,心中也是一凛,但看到聂虎那苍白冒汗、喘息后退的模样,顿时信心更足!果然是强弩之末!刚才不过是运气好,侥幸避开!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王癞子狞笑一声,稳住身形,脚下步伐一变,不再直扑,而是绕着聂虎,开始游走。他脚步灵活,显然在镇上混迹时,也跟人学过些粗浅的步法,虽然不成体系,但配合他街头打架的经验,倒也颇有几分威胁。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像戏耍猎物的毒蛇,不断变换方位,伺机寻找聂虎的破绽,施加压力。 聂虎依旧站在原地,只是随着王癞子的移动,缓缓转动身体,始终保持正面相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甚至有些僵硬。目光低垂,似乎不敢与王癞子逼视,只是紧紧盯着对方的脚步和腰胯动作。 两人在擂台上,一静一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王癞子如同躁动的猎犬,聂虎则像疲惫的、等待最后一击的……病虎? “第二招!”王癞子游走了数圈,见聂虎只是被动跟随,破绽似乎越来越多(呼吸更乱,脚步更虚),终于按捺不住,再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他选择了更阴险的角度。他先是作势欲扑聂虎左侧,引得聂虎身形微向右偏,随即,他脚下猛地一错,身体如同泥鳅般,以一个极其别扭却迅捷的扭身,瞬间绕到了聂虎的右后方!同时,右腿如同毒蝎摆尾,悄无声息地、带着一股阴狠的劲风,狠狠踢向聂虎的右腿膝弯!这一脚若是踢实,足以让聂虎单膝跪地,彻底失去平衡,任人宰割! “小心后面!”台下,林秀秀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母亲死死捂住嘴。 聂虎仿佛背后长眼。就在王癞子腿风及体的瞬间,他那一直微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一直沉静的、近乎空洞的光芒,骤然一凝,化作两点冰冷的锐光!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去看那踢来的腿,只是左腿如同生了根般牢牢钉在地上,右腿却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妙到毫巅的角度,向后、向外,轻轻一撇! “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木棒交击的闷响! 王癞子那势在必得的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聂虎右小腿外侧!然而,预想中骨骼断裂、人仰马翻的场景并未出现。聂虎的身体,只是随着这一踢之力,微微向前晃了晃,右腿甚至没有弯曲!反倒是王癞子,感觉自己仿佛踢中了一根包裹着棉花的坚韧木桩,一股不大不小、却异常扎实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他脚踝发麻,攻势不由得一滞! 而就在他攻势一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被动防御、看似只能勉强招架的聂虎,动了! 他的动作,与之前那迟缓僵硬、狼狈闪躲的姿态,判若两人! 没有蓄力,没有征兆。就在身体因那一踢而微微前倾、即将重新站稳的刹那,他那只刚刚承受了重踢、本该酸麻无力的右腿,猛地绷直,以脚跟为轴,脚掌在地面上拧出一个小半圆!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从极其诡异的角度(贴着自身肋下),闪电般向上、向前穿出!五指并拢如喙,带着一股短促、尖锐、却凝练到极点的破空声,直啄王癞子因踢腿而微微暴露的、左侧腰眼要害! 这一下变招,太快!太刁!太出乎意料! 从勉强承受攻击,到借力调整重心,再到发出这雷霆一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早已计算好,就等着王癞子这一脚踢来! “虎剪尾”!这是“虎形”功法中,一招极其精妙、也极其凶险的反击招式,讲究的是于绝境中借力打力,出其不意,攻其必救!聂虎之前那看似狼狈的闪躲、迟钝的应对,甚至硬受那一脚,都是为了这一瞬间的反击做铺垫!他将自身重伤未愈、体力不济的劣势,甚至对方攻击的力量,都化为了这一击的助力! 王癞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尖锐的、仿佛能刺穿皮肉的寒意,已然逼近腰眼!他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招式体面,拼命地向后仰倒,同时右手胡乱地向前拍出,想要格挡。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声响。 聂虎那并指如喙的左手,擦着王癞子胡乱拍来的手掌边缘掠过,指尖带着一丝凝聚的、锐利如针的气劲(虽然微弱,却是他强行调动、融合了一丝“凝势”之意的气血),狠狠地“啄”在了王癞子左肋偏下的位置! “呃啊——!” 王癞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感觉左肋下仿佛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下,剧痛钻心,半边身子瞬间麻痹!他仰天摔倒,在冰冷的擂台上滚出好几圈,才勉强停下,双手死死捂住左肋,疼得面孔扭曲,冷汗涔涔而下,想要爬起,却只觉得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而聂虎,在发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后,身体也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由白转金,一口鲜血涌到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臂无力地垂下,指尖微微颤抖,显然刚才那一下,也耗尽了他勉强凝聚起来的、为数不多的力气,并牵动了严重的内伤。 但,他站着。而王癞子,倒下了。 擂台上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兔起鹘落、电光石火般的逆转惊呆了。 前一刻,聂虎还看似狼狈不堪、只能被动挨打。下一刻,他却以一招精妙绝伦、狠辣无比的反击,直接将气势汹汹的王癞子重创倒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轻飘飘、看似无力的一“啄”,怎会有如此威力? 王大锤在台下,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得意和嚣张,早已被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取代。他身后的几个泼皮,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孙伯年紧紧攥着拐杖,手心里全是冷汗,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少年,心中又是心痛,又是骄傲,更多的,是后怕。虎子这是在玩火!用重伤之躯,行此险招! 林秀秀紧紧捂着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她看着台上那个脸色惨金、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依旧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背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阿成靠在赵武身上,看着台上,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撼和了然。他比旁人更清楚,刚才聂虎那看似简单的一“啄”,其中蕴含的发力技巧、时机把握、以及对自身伤势和力量的精准控制,绝非寻常!这个少年,在重伤之下,对武道的理解和实战的应变,竟然达到了如此可怕的程度!他之前那副“虚弱”模样,恐怕大半是伪装,是为了引诱王癞子轻敌冒进! 聂虎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眼前阵阵发黑的眩晕感。他低头,看着在台上痛苦**、挣扎着却一时爬不起来的王癞子,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力竭和伤势,更加沙哑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两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脸色惨白、如丧考妣的王大锤等人,又扫过惊魂未定的村民,最后,重新落回王癞子身上。 “还有,一招。” 第74章 虎扑,虎掀,虎剪 “还有,一招。” 这沙哑低沉、却异常清晰的三个字,如同三颗冰锥,狠狠凿进了死寂的空气中,也凿进了王癞子那被剧痛和惊恐充斥的脑海,更凿进了台下每一个观战者的心坎。 风,仿佛被这简短的话语冻结,连呜咽声都消失了。土擂台上,只有王癞子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和聂虎那竭力压抑、却依旧清晰可闻的、沉重而艰难的喘息声。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落,将擂台上两人那凝固般的身影,投射在冰冷冻硬的土地上,拉出两道扭曲、沉默、却又充满了无形张力的阴影。 聂虎依旧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摧折的青竹。但细看之下,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的颤抖已难以抑制,微微痉挛着。脸色已从惨金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蜡白,额头上、鬓角处,细密的冷汗如同雨后春笋般,不断渗出,汇聚成珠,滚落,滴在他胸前的棉袄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压迫着,带来撕裂般的闷痛,喉咙里更是涌动着腥甜的铁锈味。刚才那一下“虎剪尾”,看似精妙绝伦、一击制敌,实则强行调动了体内刚刚稳住、远未恢复的气血,尤其是指尖凝聚的那一丝微弱的、融合了“凝势”意境的气劲,几乎抽干了他勉力维系的精神力,也让他本就脆弱的经脉,再次承受了巨大的负荷。 他是在赌。赌王癞子外强中干,赌对方会轻敌冒进,赌自己能抓住那唯一的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他赌赢了前半程,但代价,同样惨重。现在,他体内气血翻腾如沸,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若非一股绝不愿倒在台上、绝不愿让孙爷爷和……某些人失望的、近乎偏执的意志在强行支撑,他恐怕早已倒下。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在彻底解决眼前这个麻烦之前,不能倒。 还有最后一招。必须彻底解决。 擂台下,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加嘈杂、更加混乱的声浪。 “王癞子……败了?” “就……就那一下?就倒了?” “聂郎中刚才那一下,好快!好刁!” “可他自己看起来也……” “王癞子!起来啊!还有一招!”王大锤在台下,脸色煞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跳着脚嘶声喊道,试图给自己侄儿,也给自己这边的人打气。他不敢相信,自己那个在镇上“混出名堂”、练过几手、还带了几个“兄弟”回来的侄儿,竟然两招就被这个病恹恹的聂虎给打趴下了!这要是传出去,他王大锤在村里还怎么抬头? 他带来的那几个泼皮,也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惧和犹豫。上去帮忙?看聂虎那样子,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刚才那一下的狠辣,让他们心头发毛。不上去?老大还在地上躺着…… 孙伯年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看着台上摇摇欲坠的聂虎,心痛如绞,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他拉下来。但他知道,不能。这是擂台,是聂虎自己选择的路。他现在上去,只会让聂虎的心血和冒险付诸东流,也会让聂虎刚刚建立的威慑,大打折扣。 林秀秀早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一双被泪水洗得异常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碎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和……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崇拜的悸动。 阿成靠在赵武身上,目光紧紧锁定聂虎,眼神异常凝重。他能看出,聂虎现在是在硬撑,伤势比预想的更重。那最后一招……他还能发出吗?发出之后,他自己又会怎样? 擂台上,王癞子在最初的剧痛和麻痹之后,终于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地,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泥地上爬了起来。他左肋下被“啄”中的地方,依旧火辣辣地疼,半边身子使不上力,但他心中的羞愤、狂怒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暴戾,已经压倒了疼痛和恐惧。 他死死盯着聂虎,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怨恨而扭曲着,显得格外狰狞。他王有才,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也凭着几分狠劲和巴结,混得人模狗样,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在这么多穷酸村民面前,被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郎中,两招就打趴下了! 不!他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面子,里子,林家的亲事,以后在镇上、在村里,都别想再抬起头! “好……好得很!”王癞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怨毒,“聂虎……你够阴!装得跟快死了一样……偷袭老子!” 他强忍着左肋的剧痛,缓缓站直身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拔出。众目睽睽之下,动用兵器,性质就变了,而且……他瞥了一眼台下周府那几个沉默的护卫,心中忌惮。 “还有……最后一招!”王癞子嘶声道,眼中凶光闪烁,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这一招,老子要你……死!” 话音未落,他竟不再像前两招那样游走试探,而是如同疯虎出柙,低吼一声,不顾左肋伤势,右脚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合身朝着聂虎猛扑过去!这一次,他没有再用什么花哨的爪法或腿法,而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野蛮的——冲撞!双手大张,如同拥抱,实则封死了聂虎左右闪避的空间,要用自己的身体和冲击力,将重伤虚弱的聂虎,硬生生撞下擂台,甚至……撞碎! 这是街头混混打架时,最无赖、也最有效的招数之一,尤其是对付体力不支的对手。王癞子赌的就是聂虎已是强弩之末,无力躲闪,也无力硬抗! 面对这如同蛮牛般、带着同归于尽气势的猛扑,聂虎那一直低垂的眼睑,猛地抬起! 眼中,疲惫、虚弱、痛苦的神色,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纯粹的东西,彻底驱散、取代! 那是“意”!是“虎踞山巅”光影中,那关于“凝势”的、刚刚萌芽的种子,在生死关头,被逼出的最后一丝光华!是绝境之中,凶兽被彻底激发的、最原始的狩猎本能! 他不再后退,不再闪避。 就在王癞子扑到身前,那带着腥风的双手即将抓住他肩膀的刹那—— 聂虎动了! 动的,不是手,不是脚。 而是整个身体的重心,和一股自双脚扎根大地、经由脊椎节节贯通、最终凝聚于双肩的、沛然莫御的沉凝之力! “虎踞”桩功的精髓,在这一刻,被他以重伤之躯,强行催发到极致!他双脚仿佛与脚下冻土融为一体,腰胯一沉,身体如同磐石,又似一张被拉满的、紧绷到极点的强弓! “虎掀”! 这不是招式,而是一种“势”的运用,一种力量的传导和爆发方式!源自“虎形”中,猛虎遭遇正面扑击时,以腰背为核心,骤然发力,将扑来之敌猛地“掀”开、甚至抛飞的动作真意!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王癞子合身扑来的巨大冲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聂虎那骤然下沉、紧绷如铁的双肩和胸腹之间!仿佛撞上了一堵突然从地下升起的、厚重无比的石墙! 聂虎身体剧震,脸色瞬间由蜡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血雾在空中弥漫,带着刺鼻的腥气。他双脚下的冻土,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压得向下塌陷了寸许!蛛网般的裂纹,以他双脚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然而,他,没有退!没有倒! 反而,借着这股撞击之力,他下沉的腰胯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上、向前一“掀”!那股源自大地、经由身体转化、混合了王癞子冲撞之力的、狂暴而凝实的劲道,如同火山爆发,轰然顺着他的脊背、双肩,反向作用在了王癞子的身上! “呃啊——!” 王癞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如同怒涛拍岸般的巨力,从对方那看似单薄的身体中爆发出来,狠狠撞在自己的胸口!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正面轰中,胸口剧痛欲裂,眼前一黑,整个人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向后“掀”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人在空中,他已彻底失去平衡,口中鲜血狂喷,四肢胡乱挥舞。 而就在这时—— 一直如同石雕般、承受了全部冲击、喷血后脸色已惨白如鬼的聂虎,眼中那冰冷的光芒,再次爆闪! “虎扑”! 在将王癞子“掀”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自身也因反震而气血逆冲、几乎要瘫软的瞬间,他竟然,再次强行催动了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气血和精神! 他没有扑出,因为距离不够。 但他的右腿,那只一直牢牢钉在地上、此刻却因“虎掀”的反震而微微发麻的右腿,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弹起!不是踢,不是扫,而是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迅猛、带着弧线的轨迹,如同猛虎扑食时,那隐藏在前爪之后的、致命的一记“虎尾剪”! “虎剪”! 这一下,不再是之前的“剪尾”反啄,而是真正的、融合了“扑击”之势的、势大力沉的侧向鞭打!目标是王癞子那因为倒飞、而完全暴露出来的、右侧腰背空门! “啪——咔嚓!” 一声更加清脆、也更加令人牙酸的爆响! 聂虎的右脚脚背,如同钢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癞子右腰背靠近脊椎的位置!骨骼碎裂的声响,即便在喧闹的场中,也清晰可闻! “啊——!!!” 王癞子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倒飞出去的身体,被这一记“虎剪”抽得凌空改变了方向,如同一个破麻袋般,旋转着,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头下脚上地,栽下了土擂台! “噗通!” 沉闷的落地声。王癞子摔在台下冻硬的泥地上,又翻滚了好几圈,才面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身体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和身下迅速洇开的一小滩暗红色血迹,证明他还活着,但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甚至……可能脊骨已断,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了。 擂台上,聂虎保持着右腿侧踢的姿势,僵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了腿。 “哇——!” 又是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淤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摇晃起来,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血液奔流的轰响。他知道,自己就要倒下了。 但就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转过了身。 面对着台下,那一片死寂的、无数道或惊骇、或敬畏、或复杂、或茫然的目光。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过了人群,看到了满脸泪水、几欲晕厥的林秀秀,看到了心痛如绞、老泪纵横的孙伯年,看到了神色复杂的阿成,看到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王大锤…… 然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似乎是一个……笑? 一个冰冷、疲惫、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极淡的笑纹。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 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缓缓地、软软地,向后倾倒。 “虎子!” “聂郎中!” 孙伯年和阿成几乎同时惊呼,不顾一切地冲向擂台。 而台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起台上的尘土和血迹,呜咽着,仿佛在吟唱着一曲无声的、关于坚韧、狠厉与惨胜的挽歌。 虎扑,虎掀,虎剪。 三招已过。 擂台犹在,胜负已分。 第75章 完胜 那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的淤血,喷溅在土擂台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如同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被冻土吸收、黯淡下去的、触目惊心的血之花。刺鼻的、带着浓烈铁锈和某种更深沉腥甜的气息,在凝固的空气里弥漫开来,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也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 聂虎向后倒下的身影,在铅灰色天穹的背景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脆弱,仿佛一片被狂风摧折的、即将飘零的落叶。与他刚才擂台上那如同磐石、如同怒虎、悍然掀飞王癞子、又一脚将其踢下擂台的凶悍形象,形成了惨烈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虎子!!” “聂郎中!!” 两声凄厉的呼喊,几乎同时撕裂了死寂。孙伯年扔掉拐杖,踉跄着、手脚并用地往土擂台上爬,那平日里需要人搀扶的老迈身躯,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却又被湿滑的冻土和陡峭的台沿一次次阻挡,狼狈不堪。阿成也挣脱了赵武的搀扶,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动作却比孙伯年迅捷许多,一个箭步冲到台边,双手一撑,翻了上去,抢在聂虎身体完全触地之前,一把扶住了他软倒的肩膀。 聂虎的身体,入手是冰凉的,却又带着一种高热病人般的、不正常的滚烫。他双目紧闭,脸色已从蜡白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嘴角、下颌、胸前衣襟,全是暗红的、尚未完全凝结的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脉搏更是紊乱虚弱,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让开!都让开!”孙伯年终于爬上了擂台,扑到聂虎身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稳定地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老人的脸色,随着探查,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死结,眼中充满了痛惜、焦急,还有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 “气血逆冲,脏腑受创,经脉多处受损,尤其是心脉附近,淤塞严重!这是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又受了极重内伤反噬所致!”孙伯年的声音带着颤音,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对阿成道,“快!把他抱下去!平放!解开衣襟!赵武!李魁!去我家!把我药柜最上层左边第三个紫檀木盒子,还有中间那包银针拿来!快!” 阿成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易碎瓷器般,将聂虎打横抱起,跳下擂台。赵武和李魁也早已反应过来,闻声立刻朝着孙伯年家飞奔而去。陈伯也跟了上去,帮忙指路。 擂台上下,人群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死寂中恢复过来,爆发出更加汹涌、更加混乱的声浪。 “死……死了吗?” “那么多血……怕是……” “王癞子……王癞子怎么样了?” “天啊……真的出人命了!” “快看!王大锤!” 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擂台另一侧。 王大锤瘫坐在冰冷的地上,面无人色,目光呆滞地看着不远处,那个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滩血迹、一动不动的侄儿,又看看被阿成抱下擂台、生死不知的聂虎,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无意义的声响,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他带来的那几个泼皮,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早已退得远远的,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躲闪,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凑到王癞子身边,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脸色都是一变。 “还……还有气!” “可这伤……脊梁骨怕是……” “废了!彻底废了!” 议论声传入王大锤耳中,他浑身一震,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哭,连滚爬爬地扑到王癞子身边,想要去抱,却又不敢碰,只是手足无措地哭喊着:“有才!有才啊!我的侄儿啊!你醒醒!看看叔啊!” 然而,此刻除了少数几个平时与王家走得近、或者心怀叵测的村民,投去几道复杂的目光,大多数人,无论是出于对聂虎的同情,还是对王家叔侄平日行径的厌恶,亦或是单纯的畏惧,都下意识地远离了那里,将更多的关注,投向了孙伯年家方向,投向了那个被抱进去的、生死一线的少年。 林秀秀早已哭成了泪人,被母亲林氏紧紧搂在怀里,母女俩相互搀扶着,跟着人群,挤到了孙伯年家院门外。她们进不去,只能焦急地、绝望地,透过攒动的人头和敞开的院门缝隙,看着里面忙碌、紧张的身影。 “秀秀……别怕,聂郎中……吉人天相,会没事的……”林氏低声安慰着女儿,自己的声音却也在颤抖。她不敢想象,如果聂虎真的因为今天这事……她和女儿,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林秀秀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擂台上,聂虎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立,最后喷血倒下的身影。那口血,仿佛也喷在了她的心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村长赵德贵脸色铁青,站在人群外围,搓着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出了这么大的事,擂台重伤,甚至可能出人命,他这个村长难辞其咎。尤其是一方是刚刚“扬威”、背后似乎有周府关系的聂虎,另一方是镇上回来的王癞子(虽然靠山倒了,但毕竟是在镇上混的,难保没有其他麻烦)。他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散了!散了!别围在这里!赵武!李魁!守住门口,闲杂人等不准进来!”阿成从院子里走出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锐利和冷静,对着外面拥挤的人群沉声喝道。他虽然是周府的护卫,但此刻显然将保护聂虎和维持秩序,当成了自己的职责。 赵武和李魁立刻上前,堵住院门,目光冷冷地扫视着人群。村民们慑于周府的威势和阿成等人的气势,虽然好奇心不减,但也不敢再往前挤,只是聚在不远处,低声议论着,不肯散去。 院子内,孙伯年已经将聂虎平放在堂屋的软榻上。屋内生了炭盆,但空气依旧冰冷。陈伯帮着打来了热水,拧了布巾。赵武也取来了药盒和银针。 孙伯年顾不得许多,用剪刀小心剪开聂虎被血污浸透的上衣,露出精瘦却布满新旧伤疤、此刻肌肤下隐隐有暗金色淤血纹路浮动的胸膛。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取出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消毒。 “阿成小哥,劳烦你,扶他坐起,后背对着我。”孙伯年对阿成道。阿成依言,小心地将聂虎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孙伯年出手如电,银针分别刺入聂虎后背“大椎”、“灵台”、“至阳”、“命门”等督脉要穴,以及前胸“膻中”、“中庭”、“巨阙”等任脉重穴。下针时,他神情凝重无比,每一针的深度、角度、力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银针刺入,聂虎身体无意识地微微抽搐,灰败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在自行导气归元!”孙伯年一边捻动银针,一边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欣慰,“好顽强的生命力!好坚韧的意志!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反噬,体内气血本该彻底崩溃散乱,但他竟然还能本能地、强行收束一丝气血,护住心脉!这……这绝非寻常功法能做到!” 阿成默默听着,看着聂虎那张近在咫尺、痛苦扭曲却依旧不失棱角的侧脸,心中对这个少年的评价,再次拔高。不仅仅是武功和实战应变,这份意志力和生命力,就远超常人。 孙伯年捻针良久,直到聂虎的呼吸,终于从微弱断续,变得稍微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混乱,但至少有了规律。灰败的脸色,也似乎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他这才缓缓起针,用干净的布巾擦去聂虎嘴角、身上的血污。 然后,他打开那个紫檀木药盒。里面是几个小巧的玉瓶。他取出一只乳白色、贴着“九转化生丹”标签的玉瓶,倒出仅有的三粒龙眼大小、色泽金黄、异香扑鼻的丹丸,毫不犹豫地,全部塞进了聂虎口中,又用温水小心送下。 “孙老先生,这药……”阿成认得这“九转化生丹”,是周府库藏中,治疗内伤的顶级灵药之一,极为珍贵,没想到孙伯年这里竟然有,而且一次性用了三粒。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机缘巧合所得,一直舍不得用。”孙伯年叹了口气,看着聂虎,眼神复杂,“希望……能吊住他这口气,争取时间。” 喂了药,孙伯年又开了一个方子,让陈伯立刻去抓药、煎煮。他自己则继续用推拿手法,在聂虎胸腹几处大穴缓缓揉按,帮助化开药力,疏导淤积的气血。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忙碌中,缓慢地流逝。 院外,人群渐渐散去一些,但仍有不少人徘徊不去,低声议论。王大锤已经找人帮忙,将昏迷不醒、伤势沉重的王癞子抬回了家,听说也请了郎中,但情况似乎很不乐观。村里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寒风更劲,卷着尚未散尽的雪霰冰晶,敲打着门窗。 堂屋内,炭火噼啪。聂虎依旧昏迷着,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色,虽然依旧苍白,却透出了一丝生气。孙伯年守在一旁,不时探察脉象,眼中忧虑稍减,但依旧沉重。他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过去了,但聂虎体内伤势之重,脏腑经脉之损,绝非几日能够恢复。而且,那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爆发,对身体本源的消耗,更是难以估量。即便能活下来,会不会留下难以治愈的暗伤,甚至影响今后的武道根基,都未可知。 阿成、赵武、李魁、陈伯等人,也守在屋内或门口,沉默着,警戒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聂虎的睫毛,忽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紧盯着他的孙伯年,立刻察觉,俯身低声唤道:“虎子?虎子?” 聂虎的眉头,再次紧蹙,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茫然的,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那涣散的目光,才渐渐凝聚,映入了孙伯年那张布满疲惫和担忧的苍老面容,映入了屋内昏黄的灯光,也映入了周围几张关切而复杂的脸。 “孙……爷爷……”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胸腹间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再次渗出冷汗。 “别说话,别动!”孙伯年连忙按住他,眼中却是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泪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好好躺着,药马上就好。” 聂虎不再试图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在阿成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抹复杂的、带着一丝钦佩的神色。他又看向门口,似乎想透过门板,看到外面。 “外面……怎么样了?”他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 孙伯年知道他想问什么,低声道:“王家那小子,被抬回去了,伤得很重,怕是……废了。王大锤也吓破了胆,暂时不敢生事。村里人都散了,有周府几位在,没人敢来打扰。你……放心养伤,别的,等好了再说。” 听到“废了”两个字,聂虎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平静。他不再问,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胸膛的起伏,却比刚才更加平缓了一些,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 很快,陈伯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浓黑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苦涩气味。孙伯年小心地扶起聂虎,一点点地喂他喝下。 药很苦,很烫。聂虎皱着眉头,却一声不吭,全部喝完。药汁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散开,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也带来了更深的疲惫和昏沉。 喂完药,孙伯年让他重新躺好,盖好被子。 “睡吧,虎子。一切有爷爷在。”孙伯年轻声道。 聂虎没有再睁眼,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浓重的倦意和药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再次拖入沉沉的黑暗。但这一次,不再是濒死的昏迷,而是身体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的、深度的沉睡。 看着他呼吸渐渐均匀悠长,陷入沉睡,孙伯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阿成走上前,低声道:“孙老先生,聂公子他……” “命是保住了。”孙伯年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但内伤极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养和大量珍贵药材调理。而且……他这次损耗太大,对根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成明白。他看着沉睡中的聂虎,这个少年,为了守护某些东西,为了赢得这场“擂台”,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药材方面,孙老先生不必担心。”阿成沉声道,“我立刻修书,派人快马送回府城,禀明老爷。老爷对聂公子极为看重,定会不惜代价,送来最好的药材。至于村里的麻烦……”他眼中寒光一闪,“王家那边,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打扰聂公子养伤。” 孙伯年看了阿成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感谢的话。他知道,周府这么做,绝不仅仅是出于“善意”。但此刻,保住虎子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夜色,彻底笼罩了云岭村。 寒风呼啸,万籁俱寂。 孙伯年家的堂屋内,灯火长明。 一场惨烈的擂台,以聂虎的“完胜”和王癞子的彻底废掉告终。 但这场胜利的代价,是少年几乎破碎的身体,和未来更加莫测的迷雾。 而这场风波掀起的涟漪,还远未平息。周府的态度,王家的后续,村民的观望,以及那沉甸甸压在聂虎心头的、关于身世、传承和血仇的谜团……都如同这冬夜凛冽的寒风,在寂静中,酝酿着更深、更冷的波涛。 但至少,今夜,他活下来了。 并且,用最惨烈、也最无可争议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 他聂虎,还在。 这座小小的山村,这片暂时可以称之为“家”的土地,由他守护的,旁人,休想染指分毫。 完胜。 惨胜。 亦是新生之前,必经的涅槃之痛。 第76章 聘书,中学聘书 时间,如同孙伯年家屋檐下,那根冰凌尖端缓慢凝聚、又悄然滴落的水珠,看似静止,却在不知不觉中,带走了七日的光阴。冬日的阳光,终于在某一个午后,短暂地、吝啬地穿透了连日阴沉的云层,将一抹稀薄却真实的暖意,洒落在云岭村依旧泥泞、但被清扫得干净了许多的村道上,也洒在孙伯年家那扇紧闭了数日的院门上。 擂台风波,并未像水面的涟漪般迅速消散。它带来的震荡,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短暂的汹涌后,化作一圈圈不断扩散、影响着水下每一寸暗流的、更加深沉的波纹。 王癞子被抬回家的当夜,王大锤就疯了似的,想请镇上的郎中,甚至嚷嚷着要报官。然而,没等他出村,就被阿成带着赵武、李魁“客气”地拦了回去。阿成没有多话,只是将一张盖着青川县衙大印、关于周捕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已被革职下狱、其党羽正在通缉的布告抄本,和一封周文谦的亲笔信,递到了王大锤面前。信的内容不得而知,但自那之后,王家彻底沉寂了下去。王大锤闭门不出,王癞子重伤卧床,据说情况很糟,镇上请来的郎中看了都摇头,说脊骨受损,下半辈子能坐起来都是奇迹。村里再无人敢去王家串门,仿佛那里成了不祥之地,连平日与王家走得近的几户人家,也都刻意绕道而行。 村里关于聂虎的议论,也悄然发生着变化。擂台上的惨烈,聂虎悍不畏死、以伤换“废”的狠厉,以及事后周府护卫展现出的强硬姿态,都让村民们对这个原本只是“医术不错”的少年郎中,产生了更深的、混合了畏惧、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疏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请来诊病、言语间甚至可以带些试探的“聂郎中”,而更像是一头暂时蛰伏、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凶兽。尽管孙伯年对外宣称,聂虎伤势严重,需长期静养,但村民们在路过孙家时,脚步依然会不自觉地放轻,目光快速掠过那紧闭的院门,带着忌惮。 孙伯年对此,唯有沉默叹息。他理解村民们的恐惧,这是对未知力量和血腥暴力的本能反应。他只希望,虎子能尽快好起来,也希望时间能慢慢冲淡这一切。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聂虎,在这七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昏睡与半昏睡的交替状态。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伤势如此沉重的情况下,强行将他拖入最深层的休眠,以最原始的方式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躯体。只有在每日固定的时辰,被孙伯年唤醒,灌下苦涩浓稠的汤药,或施以银针疏导淤塞的气血时,他才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但也仅仅是能勉强吞咽,眼神涣散,无法交流。 孙伯年几乎耗尽了自己毕生收集的珍贵药材,阿成也通过信鸽,从府城周家调来了数种名贵的滋补灵药。在药力和银针的双重作用下,聂虎那几乎崩溃的内腑和经脉,终于被强行“粘合”住了,不再有性命之虞。但内里的空洞和暗伤,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土地,表面看似平整,实则满目疮痍,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海量的资源,才能慢慢滋养、恢复。更重要的是,那强行催发、超越极限的爆发,对他身体本源的透支,更为严重,这不是普通药物能够弥补的。 直到第七日午后,当那缕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斑驳地洒在炕沿上时,聂虎才真正地、从一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睁开了眼睛。 梦里有咆哮的巨兽,有崩塌的山洞,有冰冷的“龙门引”令牌,有狰狞的王癞子,有喷溅的鲜血,也有孙爷爷焦急的脸,和林秀秀那双蓄满泪水的、绝望又明亮的眼睛…… 意识,如同沉在冰水下的石头,缓慢而艰难地上浮。首先恢复的,是痛觉。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痛。胸口像是被掏空了,又塞满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和滞涩。四肢百骸沉重如灌铅,酸软无力,连动一下手指,都牵扯着无数细微的、仿佛被撕裂又勉强黏合的伤口。脑袋也昏沉沉的,像是被重锤反复敲打过。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从糊着旧报纸、有些泛黄的屋顶,缓缓移向旁边。 孙伯年正坐在炕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却并未在看,只是望着窗外那缕阳光出神。老人似乎又苍老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也多了。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头,看到聂虎睁开的眼睛,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虎子!你醒了!”孙伯年放下书,凑到炕边,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聂虎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孙爷爷”,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干涩的气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别说话,别急。”孙伯年连忙制止,起身从旁边温着的小泥炉上,取下一直煨着的参汤,用小勺舀了,吹凉,小心地喂到他唇边。 温热的、带着淡淡甘苦味的参汤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滋润和暖意。聂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一小碗参汤喝完。有了这点汤水润泽,他感觉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精神也清明了几分。 “孙爷爷……我……睡了多久?”他声音依旧沙哑虚弱,但终于能成句。 “七天。”孙伯年放下碗,用布巾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眼中满是心疼,“整整七天,时醒时睡。可把爷爷吓坏了。” 七天……擂台之后,竟然过了这么久。聂虎闭了闭眼,感受着体内那如同被野火燎原后又勉强生出些微绿意的、脆弱不堪的气血,和眉心处,那丝几乎感知不到、却依旧顽强存在的、“凝势”意境的微弱种子。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重,恢复也比预想的更慢。 “王癞子……”他缓缓问道。 “废了。”孙伯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冷意,“脊骨重伤,下半生离不开床榻。王大锤也老实了,阿成他们处理过了,不会再来生事。村里……也安静了。” 废了。聂虎心中没有任何波澜。那是对方自找的。他只是在守护自己认为该守护的东西,用了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 “让您……担心了。”他看着孙伯年憔悴的面容,低声道。 “傻孩子,说什么话。”孙伯年拍了拍他的手背,叹了口气,“只要你人没事,比什么都强。只是……你这伤,太重了。外伤内伤都好说,药材咱们想办法。可这损耗的本源……唉,需要机缘,更需要时间。而且,擂台之事一过,村里人对你,怕是不比从前了。” 聂虎沉默。他当然感觉到了。这几日即便在昏睡中,他远超常人的感知,也能隐约捕捉到院墙外那些经过时特意放轻、却又带着窥探和畏惧的脚步声和目光。力量的展示,带来了敬畏,也带来了隔阂。这本就是他选择这条路时,就预料到的。 “周府那边……阿成他们还在?”他问。 “在。阿成伤势也好多了,他们一直守在外面。每日所需药材,大半也是周府送来的。”孙伯年点点头,神色有些复杂,“那位周先生,对你……确实看重。前日还派人送来口信,让你安心养伤,一切有他。另外……还送来了一样东西。” “东西?”聂虎目光微凝。 孙伯年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旧木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巴掌大小、四四方方的扁平物件,走了回来。 “是今早才到的,阿成亲手交给我的,说是周先生给你的。”孙伯年将绸缎包裹放在聂虎手边的炕沿上。 聂虎看着那明黄的绸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明黄,在这个时代,是极尊贵的颜色,寻常人绝不敢轻易使用。周文谦用此物包裹,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伸出手,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缓慢地、一层层解开了绸缎。 里面,是一个用上好的硬壳纸制成的、对折的帖子。帖子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烫着金线,正中用端庄的楷书写着两个大字——聘书。 聘书? 聂虎心中一动。难道周家还想招揽他?或者,是关于那“龙门”传承的某种“约定”? 他翻开帖子。 里面的内容,却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周家的私人聘书,也不是什么古老的契约。 而是一封来自“青川县立初级中学”的正式聘书! 聘书用词规范,格式工整,大意是:兹聘请聂虎先生,为本校“国术”与“卫生常识”两门课程之教员,薪俸从优,食宿由校方提供,即日生效,望于民国XX年正月十六日前,至本校教务处报到云云。落款处,盖着“青川县立初级中学”鲜红的公章,以及校长“方孝孺”的私章。而在聘书最下方,还有一行用稍小字体、以个人名义添加的附言:“聂先生医术武艺,少年英才,屈就乡野,实为憾事。本校求贤若渴,望先生不弃,前来任教,启牖民智,强健体魄,亦不负一身所学。周文谦谨荐。” 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教员?国术?卫生常识? 聂虎看着这封突如其来的聘书,一时间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山村郎中,有朝一日会和“中学”、“教员”这样的字眼产生联系。国术,大概就是武术。卫生常识,想必是基础的医药卫生知识。周文谦推荐他去中学教书?这算什么意思?是给他安排一个“正当”的身份,方便在县城立足?还是……另有所图? 他将目光投向那行附言。“启牖民智,强健体魄,亦不负一身所学。”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聂虎更在意的是“屈就乡野”和“周文谦谨荐”这几个字。周文谦显然认为,他留在云岭村是“屈就”,而这份教职,是他提供的、一条离开山村、走向更广阔天地的“阶梯”。同时,这也是一种更紧密的捆绑——聂虎若接受,便是受了周家的“荐举”之恩,与周家的关系,将更加难以切割。 “中学……教员?”孙伯年也看到了聘书内容,老脸上同样写满了惊讶,他拿起聘书,又仔细看了一遍,喃喃道,“这……周先生这是……要给你谋个前程?” 前程?聂虎心中冷笑。或许是前程,但更可能是棋局中,一枚被摆放到新位置的棋子。县城中学,鱼龙混杂,信息流通,确实比闭塞的山村更适合他暗中调查“龙门”线索和周家底细,也更容易接触到其他势力(比如“影蛇”)。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局面和更直接的危险。 这份聘书,是机遇,也是试探,更是一个不容轻易拒绝的“阳谋”。 拒绝?以他现在重伤未愈、几乎身无分文、又与村民关系微妙的处境,留在云岭村,除了拖累孙爷爷,几乎看不到任何出路。而且,周家会允许他轻易拒绝吗? 接受?就意味着他要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扮演一个“教员”的角色,在周家的注视(或者说“庇护”下)活动。这无疑会限制他的自由,但也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身份和获取资源的渠道。 “虎子,你怎么想?”孙伯年放下聘书,看着聂虎,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复杂。他既希望聂虎能有更好的发展,又深知这份聘书背后,必然牵扯着周家深不可测的图谋。县城不同于山村,那里水更深,虎子重伤未愈,去了能应付得来吗?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脆弱的气血,感受着胸口玉璧和“龙门引”令牌那恒定而温润的搏动,也感受着脑海中,那玉简浩瀚信息留下的、亟待消化的烙印,和那卷聂家拳谱皮卷沉甸甸的重量。 力量……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恢复伤势的力量,更是更快变强、足以掌握自己命运的力量。留在山村,按部就班地养伤、行医,或许安稳,但太慢。而且,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影蛇”、乃至其他对“龙门”虎视眈眈的势力),会给他安稳成长的时间吗? 县城,中学,教员……虽然充满未知和风险,但或许,也是一个更快获取资源(金钱、药材、信息)、接触更广阔世界、加速自身恢复和成长的跳板。周文谦想利用他,他何尝不能反过来,借助周家的势力和这份“正当”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 风险与机遇,从来并存。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封暗红色的聘书上,眼神已然恢复了沉静。 “孙爷爷,”他开口道,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县城中学,是怎样的天地。 去看看,周文谦的棋局,下一步究竟是什么。 也去看看,自己这条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路,能否借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聘书”,走得更宽,更远。 孙伯年看着聂虎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便绝不回头的执着光芒,心中叹息,知道劝阻无用。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你决定了,爷爷不拦你。只是……此去县城,不比村里。你伤未愈,凡事需加倍小心。周家……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分寸自己拿捏。若遇到难处,记得,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孙爷爷,我明白。”聂虎重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聂公子,孙老先生,可方便进来?”是阿成的声音。 “进来吧。”孙伯年道。 阿成推门走了进来。几日休养,他气色好了许多,只是眉心那丝因神魂受创留下的隐痛,尚未完全散去。他先对孙伯年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炕上的聂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对其实力的重新评估。 “聂公子醒了,感觉可好些?”阿成问道。 “好多了,有劳挂心。”聂虎道。 阿成点点头,目光扫过炕沿上那封摊开的聘书,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内容。他正色道:“老爷吩咐,若聂公子有意前往县中任教,一切事宜,周府会代为安排妥当。公子伤势未愈,不宜车马劳顿,可在村中再静养十日。正月十二,府中会派马车前来接应,护送公子至县城中学报到。期间所需一应药材用度,周府会按时送来。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放在聘书旁边。 “老爷说,擂台之事,公子为护乡邻,身受重伤,此乃诊金及汤药之资,共计大洋五十元,请公子务必收下。至于任教薪俸,中学自有定例,届时会按月发放。” 五十块大洋!又是一笔巨款!足以在县城赁一处不错的房子,生活大半年了。周文谦出手,果然阔绰。这既是补偿,是投资,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周家,有恩于你。 聂虎看着那钱袋,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道:“代我多谢周先生。” “聂公子客气。”阿成拱手,“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公子休息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他再次对孙伯年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封暗红色的聘书,和那袋沉甸甸的大洋,静静地躺在炕沿上,散发着诱人而又冰冷的气息。 聘书,中学聘书。 一份来自山外世界、带着周家印记的邀请函。 也是他聂虎,踏上新征程的,第一张船票。 前路如何,唯有亲历,方可知晓。 他闭上眼,开始缓缓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按照“虎踞”光影的路线,配合孙爷爷汤药的效力,一丝丝地,修补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时间,还有十天。 他需要在这十天内,尽可能多地恢复一些力气,也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全新的身份和挑战。 窗外,那缕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走。 但少年心中,那簇名为“前行”的火焰,却已悄然点燃。 第77章 全村会议 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又早又急。铅灰色的天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迅速拉下,将云岭村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沉寂的黑暗里。唯有祠堂前的空地上,燃起的几堆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围坐的人群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他们身后那些沉默矗立的屋舍、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冻硬的土地上扭曲晃动,如同潜藏在暗处的、无声的鬼魅。 祠堂,这座云岭村最古老、也最具象征意义的建筑,平日里只有在祭祀祖先、商议族中大事时才会启用。今夜,它那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门楣上斑驳的彩绘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门内供奉的牌位在幽暗深处沉默,仿佛也在注视着外面这场不同寻常的集会。 几乎全村能走动的男女老少,都来了。人们沉默地围坐在篝火旁,或蹲或站,男人大多裹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棉袄,抄着手,嘴里呵出大团大团的白气;女人则紧紧挨着自己的孩子,脸上带着不安和好奇,低声交谈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祠堂门槛内,那个被孙伯年搀扶着、靠坐在一张铺了厚厚棉垫的太师椅上的身影。 聂虎。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旧棉袍,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依旧透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唇色很淡,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着火光,却不起丝毫波澜。他坐得很直,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身体的重量,大半都倚靠在坚实的椅背上。孙伯年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椅背上,实则随时准备搀扶,另一只手拄着拐杖,苍老的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阿成、赵武、李魁三人,如同三尊沉默的雕像,呈品字形,站在聂虎身后稍远一些的阴影里。他们没有刻意散发气势,但那种经过严格训练、见过血的护卫所特有的、与普通村民格格不入的冷硬气质,依然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信号,一个清晰的界限。 祠堂门槛内,是孙伯年、聂虎,以及代表周府力量的阿成等人。 门槛外,是云岭村三百余口村民。 而站在门槛正中,面朝众人,搓着手,神情局促不安,如同站在烧红的铁板上一般的,是村长赵德贵。 今晚这个“全村会议”,正是赵德贵在孙伯年的“建议”和“周府”无形的压力下,不得不召集的。名义上是商议王家叔侄事件的后续处理,以及村里的一些“杂务”,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议真正的核心,是聂虎,是这个以一己之力,悍然废了王癞子、自身也几乎被打残,却又即将离开山村、前往县城任教的少年郎中。 如何定义这件事?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变得强大而危险、又即将远行的年轻人?如何处理与王家残留的、可能存在的隐患?村里的风向,未来的相处……太多的问题,需要在这个夜晚,借村长之口,做一个或明或暗的交待。 赵德贵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腰板,但声音在夜风里,依旧显得有些干涩和底气不足。 “乡亲们……都静一静,静一静。”他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 场中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今晚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几件事,要跟大伙说道说道。”赵德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不敢去看门槛内的聂虎,也不敢去看人群中脸色木然、低着头、仿佛不存在一般的王大锤(他今晚也来了,独自蹲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只能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机械地背诵着早已打好的腹稿。 “这头一件,就是关于王有才……呃,就是王癞子,在咱们村摆擂、与聂郎中比斗受伤这件事。”赵德贵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艰难,“事情经过,大家伙儿都看见了。是王有才他……他主动上门挑衅,摆下擂台,口出狂言,还要强娶林家闺女,逼得聂郎中不得不应战。擂台上,拳脚无眼,王有才他……他自个儿学艺不精,被聂郎中失手打伤,这也是……也是咎由自取。” “失手”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心虚。但在场没人反驳。擂台是王癞子摆的,规矩是他定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被聂虎三招打废,无论过程多么惨烈,结果无可争议。聂虎是自卫,是维护林家,甚至可以说是“为民除害”。村民们或许畏惧他的狠厉,但内心深处,对王家叔侄的厌恶和鄙夷,以及对那日·逼亲的愤慨,并未消失。赵德贵这番定性,虽然有些和稀泥,但也算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所以,”赵德贵提高了声音,似乎想找回一点村长的威严,“这件事,到此为止!王有才的伤势,是他自找的,与聂郎中无关,与村里任何人都无关!他王大锤,身为长辈,管教不严,纵容侄儿在村里为非作歹,也有责任!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再拿这件事嚼舌根,更不准以此为由,寻衅滋事!若有人敢违抗,别怪我这个村长,不念乡亲情分,报官处置!” 最后一句,他说得声色俱厉,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人群外围的王大锤。王大锤依旧低着头,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没人有异议。王家这次是彻底栽了,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皆然。 赵德贵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和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夸张的“与有荣焉”。 “这第二件,是大喜事!是咱们云岭村的荣耀!”他脸上挤出笑容,转向门槛内的聂虎,语气带着几分谄媚,“聂郎中……不,现在该叫聂先生了!聂先生年纪轻轻,医术高明,武艺高强,人品更是没得说!这事,被县里的周大善人,哦,就是周老爷知道了!周老爷那是何等人物?咱们青川县数一数二的大善人,大乡绅!他老人家,慧眼识英才,亲自举荐,聘了聂先生去县城里的……县立中学,当先生!教孩子们强身健体,读书明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咱们整个云岭村的光彩!” 他话音落下,场中先是一片寂静,随即“轰”的一声,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嘈杂、更加难以置信的议论声! “中学?先生?” “我的天老爷!聂郎中要去县城当先生了?” “县立中学!那可是官办的学堂!聂郎中才多大?这就当先生了?” “周老爷举荐的?难怪……我说那天周府的护卫怎么对聂郎中那么客气……” “了不得,了不得啊!咱们村,居然要出一位中学先生了!”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丝之前被压抑、此刻却悄然泛起的、更加复杂的情绪——畏惧之中,掺杂了敬畏,甚至是一点点与有荣焉的窃喜。毕竟,聂虎是从云岭村走出去的,他当了中学先生,村里人走出去,似乎脸上也有光。至于这份“荣耀”背后,有多少是擂台打出来的,有多少是周家的“恩赐”,此刻没人在意,或者说,不愿意去深究。 赵德贵很满意村民们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聂先生此去县城任教,是为国育才,是正经的大事!咱们村,必须支持!所以,我提议,聂先生出发前,咱们村,集体给聂先生摆一桌送行酒!钱嘛,从村里公账出!大家说,好不好?” “好!应该的!” “摆酒!必须摆酒!” “聂先生为村里除了害,又高升了,是该好好送送!” 这一次,附和声更加响亮,也更加整齐。仿佛之前对聂虎的畏惧和疏离,都在这“中学先生”的光环和周府的“举荐”下,被冲淡了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对“村里出了能人”的、朴素的、甚至有些盲目的自豪感。 聂虎静静地坐在椅中,听着赵德贵慷慨激昂的讲话,听着村民们热烈的附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到了人群中,林秀秀那双望向自己、交织着喜悦、崇拜、不舍和一丝黯然的眼睛,也看到了林老实夫妇那松了口气、又带着感激和歉意的复杂目光。他还看到了陈伯、赵铁匠等几个平时走得近的村民,脸上真诚的笑容。更多的,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流露出的羡慕、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巴结和算计。 这就是人心,现实的、趋利的、也带着最朴素温情的人心。他对此并不意外,也无甚波澜。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相对平静的离开,一个暂时了结的因果。至于这“送行酒”,喝与不喝,于他而言,并无分别。 赵德贵又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叮嘱大家要和睦相处,勤恳劳作,不要学王家叔侄之类。然后,他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转向聂虎:“聂先生,您看……您要不要跟乡亲们,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聂虎身上。 篝火跳跃,夜风似乎也小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柴烟、泥土和众人身上混合的气味。 聂虎缓缓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充满各种情绪的脸。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又仿佛只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用那依旧带着伤后虚弱、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和柴火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赵村长,各位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擂台之事,是我与王有才的个人恩怨,与村里无关,与诸位无关。他欺人太甚,辱及林叔一家,我不得不应。结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此事,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牵连无辜。”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村民们纷纷点头,噤声。 “至于去县城中学之事,”聂虎的目光,落在了孙伯年那隐含担忧的脸上,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丝,“是周先生抬爱,给我一个机会。教书育人,我不敢说能做好,但会尽力。我聂虎,是孙爷爷从山里救回来的,是吃云岭村的饭、喝云岭村的水长大的。这里,是我的家。”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人群中有几个老人,暗暗点头,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孙伯年眼眶微红,用力握紧了拐杖。 “我此去县城,不知归期。孙爷爷年事已高,一人独居,我不放心。”聂虎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陈伯、赵铁匠等几个平时与孙伯年交好、为人也正直的村民脸上,略作停留,“往后,还望各位叔伯婶娘,平日里,能多照看一二。聂虎,在此谢过。” 说着,他竟微微欠身,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动作很慢,很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聂先生放心!孙老爷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哪能不管!” “就是!有我们在,孙老爷子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聂先生在外放心闯荡,家里有我们!” 人群立刻响起一片真诚的回应。聂虎这番话,有情有义,不摆架子,还托付了孙伯年,一下子拉近了不少距离,也消弭了很多人心中因擂台惨烈而生出的那点隔阂和恐惧。 赵德贵也连忙道:“聂先生放心!孙老爷子是咱们村的定海神针,我们一定照顾好!送行酒,就定在……定在您出发前一天,您看如何?” 聂虎摇了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送行酒,不必了。我伤势未愈,不宜饮酒。赵村长的好意,聂虎心领。诸位乡亲的心意,我也领了。但眼下年关将近,大家都不宽裕,不必为我破费。一切,从简。” 赵德贵还想再劝,但看到聂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阿成等人毫无表情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讪讪道:“是是是,聂先生身体要紧,身体要紧……那,那就听您的,一切从简,从简。” 聂虎不再多言,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孙伯年会意,上前一步,对众人道:“虎子伤势不轻,需要静养,不能久坐。今晚的会,就到这里吧。大家散了吧,天寒地冻,都早点回去歇着。” 村民们见聂虎确实脸色不好,也都知趣,纷纷起身,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临走前,不少人还特意朝聂虎和孙伯年这边点头示意,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和尊重。 王大锤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后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很快,祠堂前就只剩下几堆渐渐熄灭的篝火,和依旧守在聂虎身边的孙伯年、阿成等人。 “虎子,累了?咱们回去。”孙伯年心疼地扶住聂虎。 聂虎点了点头,在孙伯年和阿成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祠堂前,那些散去的、融入黑暗的背影,又抬头,望了望漆黑天幕上,几颗稀疏却格外明亮的寒星。 今夜过后,云岭村的一切,无论是恩怨,温情,还是那复杂的目光,都将暂时封存于身后。 前路,是县城,是未知的中学,是周文谦莫测的棋局,也是他必须独自去闯的、新的战场。 他收回目光,在孙伯年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那亮着温暖灯光的家走去。 身后,是渐渐冷却的篝火余烬,和深沉的、包容一切的冬夜。 第78章 学费在哪里? 全村会议后的几日,云岭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冬日的山村,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像屋檐下缓慢融化的冰溜,一滴,一滴,敲在下方青石板上,留下日渐明显的湿痕。只是这宁静之下,涌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流。王家那扇紧闭的、仿佛一夜之间蒙上厚厚灰尘的木门,成了村里人下意识绕开的禁忌角落。而孙伯年家那扇依旧不时飘出药香的院门,经过的行人,脚步会放得更轻,目光中的畏惧,似乎也淡了些,掺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是那天晚上聂虎那番“家”的剖白,和即将远行的“先生”身份,悄然改变了一些东西。 聂虎的身体,在孙伯年不计成本的汤药调理和阿成从周府陆续送来的珍贵药材滋补下,以远超常人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脏腑的剧痛渐渐转为隐痛,四肢的酸软无力被一日强过一日的细微力量感取代,苍白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血色。只是那种源自本源的透支感,如同附骨之疽,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身体深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隐隐感觉到一种“空乏”,仿佛身体成了一个漏水的容器,无论灌入多少药力,总有一部分悄然流失。他知道,这不是普通药材能够弥补的,需要更高层次的东西,或者,漫长的时间。 距离正月十二,周府马车来接的日子,还有四天。 孙伯年开始为聂虎准备行囊。老人将压箱底的一套半新、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棉袍和棉裤找了出来,用艾草细细熏过,又用米汤浆得平平整整,叠放在炕头。“县城不比村里,穿得破破烂烂,要被人笑话,也失了体面。”老人一边整理,一边絮叨着,昏黄的眼中有不舍,也有对未知远行的忧虑。 聂虎没有拒绝老人的好意,只是默默地,用刚刚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手指,笨拙地,将那块从不离身的、贴身携带的墨绿色玉璧,和那枚冰凉沉重的“龙门引”令牌,用干净的粗布层层包裹好,塞进棉袍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缝得格外结实的暗袋里。想了想,又将那卷从山洞中带出的、记录着残缺“聂家拳谱”的古老皮卷,用油纸仔细裹了,也贴身藏好。至于那本记录着“龙门”相关零散信息的普通线装册子,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带上。那上面有太多关于自身秘密的猜测和线索,留在孙爷爷这里,或许更安全。他只将阿成送来的那封中学聘书,和用剩下的三十几块大洋(周文谦给的五十块,除去这几日购买一些特殊药材的花销),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了,塞进准备带走的、一个半旧的藤条箱底层。 藤条箱是陈伯送来的,说是他年轻时走货用的,还算结实。箱子不大,但装下两套换洗衣物、几本孙伯年硬塞给他的医书、一套简单的银针、以及一些应急的药材,也差不多了。 收拾停当,聂虎坐在炕沿,看着孙伯年佝偻着背,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一件旧褂子上松脱的扣子。针脚细密,手法娴熟,昏黄的灯光将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苍老。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悄然涌上聂虎的心头。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和软弱深深埋藏。可这几个月在云岭村,在孙伯年身边,他仿佛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短暂,虽然危机四伏,但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和守护,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暖得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身上背负的血仇和迷雾。 “孙爷爷,”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孙伯年头也没抬,手指依旧灵巧地穿梭着。 “我走之后,您一个人……”聂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要小心。王大锤虽然暂时老实了,但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还有……村里若有急症难症,您量力而行,莫要太过操劳。我留下的那些大洋,您别省着,该用就用。不够了,等我到了县城,安定下来,再想办法捎回来。” 孙伯年缝补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看着聂虎,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只是动作慢了许多。 “虎子,爷爷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反倒成了你的拖累。”老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县城不比村里,人心更杂,水更深。周家……周家对你好,爷爷看在眼里,可这好,来得太重,太突然,未必是福。你此去,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轻信他人,也莫要……太过逞强。你那身子,经不起折腾了。教书的差事,能做就做,不能做,就回来。爷爷这儿,总还有你一口饭吃。” 聂虎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孙伯年看穿了周家“恩情”背后的牵扯,也看穿了他急于离开山村、前往更广阔天地的部分心思。老人没有阻拦,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叮嘱他,保护自己,累了,就回家。 “我晓得,孙爷爷。”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发哽,“您放心,我会小心。等我在县城站稳脚跟,就把您接过去。” 孙伯年摇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慈祥,也有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爷爷老了,根就在这里,哪儿也不想去。你在外头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爷爷就知足了。对了,” 他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上了锁的樟木箱子前,摸出钥匙,窸窸窣窣地打开。里面是些陈年旧物,有泛黄的医书,有生锈的银针包,还有一些瓶瓶罐罐。老人摸索着,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这个,你带上。”孙伯年将小包递给聂虎,神色郑重。 聂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凉意。解开红布,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铁盒。打开铁盒,一股混合着多种药材的、奇特而内敛的香气,扑面而来。铁盒内,用油纸分隔成几个小格,分别放着几种药材。 “这是……”聂虎目光一凝。以他这段时间的见识和对药性的感知,立刻认出这几样东西,都非凡品。一截拇指粗细、通体呈暗金色、隐隐有光泽流转的干枯根茎,散发着浓郁的人参气息,却又比普通人参醇厚百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动之意;一块鸽子蛋大小、色泽乌黑发亮、隐隐有血色纹理的胶块,是上了年份的极品阿胶;还有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异香扑鼻的丹丸,以及一小包淡金色的、细腻如尘的粉末。 “这截‘紫纹地精’,是你爷爷当年在长白山深处,偶然所得,至少有三百年火候,是吊命补元的圣品,寻常伤势,切下米粒大一点含服即可。这块‘乌金阿胶’,是真正的东阿陈胶,我藏了四十年,最能补血养气。这几颗‘九转化生丹’,是你受伤时用过的那种,还剩五颗,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这金粉,是用几种特殊矿物和药材秘制而成,对解毒、镇魂有奇效……”孙伯年一样样指给他看,如数家珍,眼中满是不舍,却更坚定,“这些,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了,原本是留着……以防万一的。现在,都给你带上。县城龙蛇混杂,你又身负重伤,根基不稳,有这些东西傍身,关键时候,或许能救你一命。” 聂虎看着铁盒中这些价值连城、恐怕孙伯年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珍稀药材,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药材,这是老人将自身最大的依仗和牵挂,都给了他。 “孙爷爷,这太贵重了,您留着……”他想要推辞。 “拿着!”孙伯年不由分说,将铁盒盖好,塞进他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枯瘦,却异常有力,“爷爷用不着这些了。你在外头,用得着。记住,财不露白,药更是如此。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示人。” 聂虎看着老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深切的关怀,所有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紧紧握住铁盒,重重点头:“孙爷爷,我记住了。您……也要保重身体。” 夜深了。孙伯年毕竟年事已高,连日操劳,又心事重重,在聂虎的催促下,终于回屋歇息了。 聂虎吹熄了油灯,却没有立刻躺下。他盘膝坐在炕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将贴身藏好的玉璧、令牌、皮卷,以及孙伯年给的铁盒,还有那装着聘书和大洋的布包,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然后,他从藤条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蓝布缝制的、巴掌大小的旧钱袋。钱袋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体温的、面额不一的纸币和几枚银角子,加起来大概有七八块大洋的样子。 这是林秀秀那天晚上,偷偷塞进他换洗衣物里的。钱袋里,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上面用娟秀而略显稚嫩的字迹写着:“虎子哥,这是我攒的零花钱,不多,你拿着,路上用。一定要好好的。秀秀。” 看着这钱袋和纸条,聂虎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层下的暖意。 他将钱袋和纸条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回藤条箱底层,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这份心意,他领了,但这钱,他不能动。林家并不富裕,这恐怕是秀秀积攒了很久的全部私房钱。他此去县城,前途未卜,怎能用她的钱? 放好钱袋,他正欲躺下休息,耳朵却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夜风声的,脚步声。从院墙外传来,很轻,很犹豫,走走停停,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不是孙爷爷,也不是阿成他们。这个时辰…… 聂虎目光微凝,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纤细单薄的身影,正站在院门外,裹着厚厚的棉袄,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充满不安和挣扎的眼睛,正抬头望着他这边漆黑的窗户,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似乎想敲门,又不敢。 是林秀秀。 她这么晚来做什么? 聂虎微微蹙眉。自从擂台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林秀秀。孙伯年说,林婶把她看得紧,大概是怕她再惹出什么风波,也怕她见到自己重伤的样子难受。他也乐得清静,有些事,有些人,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好。 只是没想到,她会在这样一个深夜,独自前来。 犹豫了一下,聂虎还是轻轻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他伤势未愈,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里屋的孙伯年。 院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他拉开门,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也照亮了门外那个猝不及防、受惊般后退了半步的少女。 “虎……虎子哥……”林秀秀没想到他会突然开门,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好在有围巾遮掩,看不真切。她低下头,不敢看聂虎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听说你要走了,过来看看……” 聂虎站在门内,月光将他挺拔却依旧透着一丝病弱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消瘦了不少、眼睑下带着淡淡青黑的少女,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悦,也消散了些许。无论如何,那日擂台,她站在人群前,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担忧的眼睛,是真实的。 “嗯,过几天就走。”聂虎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外面冷,进来说吧。” 林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跟着聂虎进了院子,却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当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离聂虎几步远。 月光清冷,空气寒冽。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你的伤……好些了吗?”最终还是林秀秀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聂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多了。”聂虎言简意赅。 又是一阵沉默。 “虎子哥,”林秀秀似乎鼓足了勇气,再次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蒙着一层水汽,“那天……谢谢你。为了我家的事,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我和爹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说着,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不必谢我。”聂虎摇摇头,目光看向别处,“我不是为了你家,是为了我自己。他们欺上门,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话有些生硬,但却是事实。他不想让林秀秀,让林家,觉得欠他什么。有些因果,越简单越好。 林秀秀却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疏远,眼眶更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给你添麻烦了……我……我就是个麻烦精……可是,虎子哥,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因为我……” “别哭了。”聂虎有些头疼,他最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我没怪你。事情已经过去了,不必再提。你……还有别的事吗?” 林秀秀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到聂虎面前。 布包不大,但看起来比之前那个蓝布钱袋要厚实一些。 “虎子哥,这个……你拿着。”林秀秀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聂虎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你去县城当先生,是好事。可是……可是我也听孙爷爷说了,你伤得重,要花很多钱买药调理。周家虽然给了钱,但……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我……我和爹娘商量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你一定得收下!”林秀秀将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聂虎手里。 聂虎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片刻,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是二十块大洋。”林秀秀低声道,“是家里这几年省吃俭用,还有我平时绣花攒下的一些……虽然不多,但……但总能应个急。虎子哥,你千万别推辞,这是爹娘的意思,也是我……我的心意。你救了我们家,这点钱,不算什么……” 二十块大洋。对林家这样的农户来说,这几乎是一笔巨款,可能是他们全家几年的积蓄,甚至可能是借来的。 聂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执拗地举着布包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激和关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拒绝?似乎太过绝情,也辜负了林家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接受?他聂虎,何德何能,又凭什么,拿走人家或许用来应急、用来改善生活的血汗钱? 他忽然想起了那晚全村会议上,林秀秀望向自己时,那交织着喜悦、崇拜、不舍和黯然的眼神。也想起了那蓝布旧钱袋里,那几块带着体温的零花钱和那张小小的纸条。 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想要回报,想要靠近,也想要……留住什么。 但他能给什么回应呢?前路漫漫,迷雾重重,血仇在身,自身难保。他无法承诺,也无法负担任何额外的情感。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最终,聂虎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个布包,而是轻轻按在了林秀秀拿着布包的手上。 他的手,因为伤势和失血,依旧有些冰凉。林秀秀的手,却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发烫。 林秀秀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聂虎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定住了。 “秀秀,”聂虎的声音,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林秀秀急了,泪水再次涌出,“虎子哥,你是不是嫌少?还是……还是觉得……” “不是。”聂虎打断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林家的情况,我清楚。这钱,是你们全家的血汗,或许还有急用。我此去县城,是去当先生,有薪俸,周家也给了安家的费用,暂时不缺钱。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你拿回去,交给林叔林婶,就说是我的意思。如果……如果将来,我真的遇到难处,走投无路,我会开口。但现在,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林秀秀怔怔地看着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听懂了聂虎话里的意思——他不接受这份带着感激和某种朦胧情感的“资助”,他不想和林家有更深的、金钱上的牵扯。他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奇怪的是,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虎子哥,还是那个虎子哥,骄傲的,有原则的,不愿欠人的虎子哥。 “可是……虎子哥,你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又要养伤,花钱的地方肯定多……”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我有手有脚,还有医术。”聂虎收回目光,看着她,难得地,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你也好好的,听林叔林婶的话。” 这大概是聂虎能说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林秀秀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委屈和难过。她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虎子哥,你什么时候走?我……我能来送你吗?”她小声问,带着最后的期待。 聂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送了。离别而已,无需那些虚礼。你……保重。” 说完,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也关上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心门。 “回去吧,夜深了,林婶该担心了。” 林秀秀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聂虎那张平静而疏离的侧脸,看了很久。最终,她再次用力点了点头,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小跑着,消失在了门外的黑暗里。脚步有些踉跄,却带着一种决绝。 聂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凝结成霜。 学费在哪里? 不在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二十块大洋里。 也不在周家那看似丰厚、实则捆绑着未知代价的“馈赠”里。 它在他自己手里。在他即将踏上的、未知的县城之路上。在他必须依靠自己,去赚取、去争取、去搏杀的,未来里。 转身,回屋。轻轻关上房门,将冰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炕上,那装着几块零花钱的旧蓝布钱袋,静静地躺在藤条箱底层,像一个沉默的印记,记录着这个冬夜,一段无疾而终的、笨拙的温暖。 而前路,依旧漫长,且寒。 第79章 再进县城 正月十二,天色未明。东方的天际,还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浸透了冰水的靛青色里,只有最边缘的地平线上,隐隐透出一线极淡、极稀薄、带着死气的鱼肚白。寒风,失去了夜色的遮掩,以一种更加肆无忌惮、更加蛮横无理的方式,呼啸着掠过光秃秃的山梁、冻结的田埂、以及云岭村那一片片低矮沉默的、仿佛随时会被这寒意压垮的屋舍。空气清冽得如同无数把冰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从鼻腔到肺叶的、尖锐的刺痛,和一股混合了泥土、霜雪、以及某种万物沉寂气息的、深入骨髓的冷。 孙伯年家的院子里,那盏被刻意提前点燃的、用竹篾和桐油纸糊成的防风灯笼,在凛冽的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橘黄色的、脆弱的光晕,在黑暗中吃力地撑开一小片朦胧而动荡的、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撕碎的温暖区域,勉强照亮了院中泥泞冻硬的地面,和那辆静静停放在院门外、在微光中显露出流畅而坚实轮廓的、周府派来的乌篷马车。 两匹毛色油亮的黑马,喷着大团大团白色的鼻息,不耐烦地刨动着蹄子,铁掌与冻土碰撞,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戴着护耳皮帽,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锐利的眼睛,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马具和车辕。阿成、赵武、李魁三人,也已经收拾停当,各自牵着马,站在马车旁。他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适合长途骑行的深色劲装,外罩挡风的皮坎肩,腰挎长刀,背上背着不大的行囊,气息沉凝,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依旧沉浸在睡梦中的、黑沉沉的村落,如同三头即将踏入陌生领地的、训练有素的猎犬。 堂屋内,最后一点家当,被仔细地、一件件地,放进了那个半旧的藤条箱。孙伯年佝偻着背,用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平箱子里衣物的每一道褶皱,检查着每一个绳结,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和不舍,都缝进这最后的整理里。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苍老而凝重的脸上跳跃,将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照得纤毫毕现。 聂虎已经穿戴整齐。靛蓝色的粗布棉袍,洗得发白,却浆得挺括,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却也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挡住了清晨最刺骨的寒意。他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气息沉稳。他站在堂屋中央,默默地看着孙伯年做着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胸口的玉璧和令牌紧贴着肌肤,传来恒定而温热的搏动,与怀中那卷皮卷冰冷的触感,和装着珍稀药材铁盒的沉甸甸分量,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踏实感。藤条箱里,除了衣物、医书、银针、常用药材,底层那装着聘书、大洋、以及林秀秀那个旧蓝布钱袋的布包,也静静地躺着,仿佛一段被暂时封存的、属于山村的、复杂而温暖的记忆。 “都齐了。”孙伯年终于直起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转过身,昏花的老眼,在油灯光下,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聂虎,仿佛要将这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刻进骨子里。 “虎子,”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此去……山高水长,爷爷……不能陪着你了。万事……自己当心。伤,要好好养,莫要逞强。遇事……多想想,三思后行。周家……周家那边,能借力则借力,但不可全信,更不可依赖。人心隔肚皮,县城不比村里,处处是眼睛,处处是算计。” 他顿了顿,走上前一步,枯瘦的手,用力拍了拍聂虎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力量和祝福,都传递给他。 “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遇到多大的难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爷爷……等你回来。” “孙爷爷……”聂虎喉头一哽,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当。他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承诺:“您放心,我会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句安慰的话。前路如何,他自己尚且不知。但此刻,这是他能给老人的,唯一的承诺和念想。 孙伯年眼中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摆摆手,转身,率先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走吧,天快亮了,别耽误了时辰。” 聂虎提起藤条箱,箱子不重,但他重伤未愈的身体,依旧感到一丝吃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跟着孙伯年,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寒风扑面。灯笼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阿成见状,上前一步,想接过藤条箱:“聂公子,我来吧。” “不必,我自己可以。”聂虎微微摇头,提着箱子,稳稳地走到马车旁。阿成没有坚持,只是示意车夫打开车门。 车门打开,里面铺着厚实的毛毯,放着暖手的铜炉,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聂虎将藤条箱放入车厢,却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过身,面对着孙伯年,在昏暗摇曳的灯笼光下,在凛冽的晨风中,缓缓地,对着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持续了数息。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孙伯年身体微微颤抖,紧紧攥着拐杖,老泪终于忍不住,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扶起聂虎,却又停在半空,只是颤声道:“好孩子……去吧,去吧……” 聂虎直起身,最后看了孙伯年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心里。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上了马车,坐进温暖的车厢里。 阿成对孙伯年抱了抱拳:“孙老先生,保重。”然后翻身上马。赵武、李魁也纷纷上马。 车夫甩了个响鞭,两匹黑马嘶鸣一声,迈开步子,拉着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冻硬的村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着村口的方向驶去。阿成三人策马,一前两后,护卫在马车两侧。 马车驶过寂静的村巷。大多数人家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睡梦中,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似乎在窥探。经过林家院子时,聂虎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扫过那扇紧闭的、在黑暗中沉默的木门,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归于平静。 马车驶出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在愈发稀薄的晨光中,投下最后一道模糊的影子。聂虎没有回头。他知道,孙伯年一定还站在院门口,在寒风中,目送着马车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别了,云岭村。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碾碎了山村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也碾碎了一段短暂而复杂的、关于“家”的温暖与羁绊。 天光,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靛青转为灰白。道路两旁的景色,也从熟悉的田野村落,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寒风依旧凛冽,但马车内温暖如春。聂虎靠坐在柔软的毛毯上,闭目养神,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气血,缓缓流转,温养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脏腑和经脉,也抵御着长途颠簸可能带来的不适。他没有试图与车外的阿成等人交谈,也没有去欣赏窗外的风景。他需要保存每一分体力,也需要时间,来整理心绪,面对即将到来的、完全陌生的新环境。 阿成等人也保持着沉默,只是警惕地观察着道路四周。这条通往县城的路,他们走过不止一次,但每次都不敢大意。尤其是这次,带着重伤未愈、身份特殊的聂虎。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声、马蹄声、风声,交织成一曲单调而漫长的旅途伴奏。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前方越来越开阔的视野。当那座远比云岭村高大、厚重、透着森严气息的青灰色城墙,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并随着马车的靠近,以一种更加庞大、更加压迫的姿态,迅速占满整个车窗时,聂虎缓缓睁开了眼睛。 青川县城,到了。 与上次跟随周文谦匆匆而过、直接进入内城周府别院不同,这一次,他是以“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新任教员”的身份,正式进入这座县城。 马车在城门口排着长队,缓慢前行。守城的兵丁穿着臃肿的棉袄,挎着刀,对入城的人流车马进行着盘查。轮到聂虎的马车时,阿成上前,亮出了一块黑色的、刻着“周”字的木牌。兵丁看了一眼,立刻肃然,挥手放行,连车厢都没有检查。 马车穿过幽深的门洞,喧嚣声、市井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耳膜和鼻腔。 宽阔的、铺着青石板的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旗幡招展,人声鼎沸。穿着长袍马褂的商人,短打扮的伙计,挎篮叫卖的小贩,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甚至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形形色色,摩肩接踵。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涩、牲畜的腥臊,以及一种独属于大城镇的、燥热而蓬勃的气息。这一切,与寂静、贫瘠、处处透着原始生命力的云岭村,截然不同,构成了一幅更加鲜活、也更加光怪陆离的浮世绘。 马车并未在繁华的主街停留,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清净、但两侧建筑明显更加高大规整的街道。这里是县城中学所在的文教区。道路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法国梧桐(虽然叶子早已落光),隐约可见一些挂着“图书馆”、“印书馆”、“文具店”招牌的店铺,行人步履也显得更加从容,衣着也更加体面。 最终,马车在一处占地面积颇广、围墙高大、门楼气派的建筑群前缓缓停下。门楼是西式的拱券结构,用青砖砌成,正中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是端庄的楷书——“青川县立初级中学”。牌匾下,是两扇厚重的、漆成深棕色的、带有铜钉的欧式风格铁艺大门,此刻正敞开着。门旁挂着“传达室”的牌子,里面坐着个穿着灰布制服、戴着眼镜的老头。 “聂公子,我们到了。”阿成在车外说道。 聂虎提起藤条箱,下了马车。站在中学那气派的大门前,看着里面整齐的、带着明显西式风格的红色砖楼,修剪过的、虽然冬日萧瑟却依旧能看出规整轮廓的花圃,以及偶尔走过、穿着统一藏青色学生制服、好奇地朝门口张望的少年男女,他心中那最后一丝属于山村的、模糊的影像,也被眼前这真实而陌生的场景,彻底冲散、取代。 这里,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需要生活、工作、并隐藏自己的地方了。 阿成对那传达室的老头说了几句,老头点点头,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着话筒说了什么。很快,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三十出头的文雅男子,匆匆从里面的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男子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聂虎和他身后的阿成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公事公办热情的笑容,对着聂虎伸出手:“您就是聂虎,聂先生吧?鄙人姓方,方致远,本校的教导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聂虎放下藤条箱,伸出手,与对方轻轻一握。入手干燥温暖。“方主任,您好。初来乍到,请多关照。” “不敢当,不敢当。”方主任笑容可掬,目光在聂虎苍白却沉静的脸上,和那身虽然浆洗得干净、但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棉袍上,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语气依旧热情,“周先生特意打过招呼,说聂先生少年英才,医术武艺皆是不凡,能来我们学校任教,是学生们的福气。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是学校的教员宿舍,单间,虽然简陋,但还算清净。聂先生请随我来,我先带您去安顿,然后再去教务处办理手续,见见校长。” “有劳方主任。”聂虎点头。 “阿成兄弟,”方主任又转向阿成,客气地道,“周老爷那边,劳烦回去禀报一声,聂先生已经安全抵达,我们会妥善安排,请周老爷放心。” “有劳方主任。”阿成拱手,又对聂虎道,“聂公子,既已平安抵达,我等便回去复命了。您在县城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到城西‘周氏古玩行’留话。告辞。” “多谢几位一路护送。”聂虎对阿成三人抱拳。 阿成三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目送阿成等人离开,聂虎提起藤条箱,跟着方主任,迈步走进了青川县立初级中学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铺着细碎鹅卵石的广场。广场中央,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顶端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广场两侧,是两栋三层高的、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窗户宽大明亮。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更加高大、带着钟楼的行政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粉笔灰、墨水和少年人特有气息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操场上传来的、有些杂乱却充满活力的奔跑呼喝声。 这一切,对聂虎来说,都是全新的、陌生的。他像一个突然闯入另一个世界的异类,身上还带着山野的血腥气和未散的药味,与这整洁、有序、充满“文明”气息的校园,格格不入。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局促或不安。只是平静地、沉默地,跟在方主任身后,目光快速而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建筑布局、以及偶尔走过的师生。 “聂先生看起来年纪不大,不知今年贵庚?”方主任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攀谈。 “十六。”聂虎答道。 “十六?”方主任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更加“热情”了几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周先生说您医术精湛,尤其擅长正骨推拿,还会国术?不知师承是……” “家传了些微末伎俩,山中野路子,不值一提。”聂虎语气平淡,将问题轻描淡写地带过。 方主任见问不出什么,也不深究,转而介绍起学校的情况:“咱们学校是县里唯一的官立中学,现有初中三个年级,十二个班,学生四百余人。教员二十多位。聂先生负责的‘国术’和‘卫生常识’课,是这学期新开的,主要是为了响应上峰‘强国强种’、‘普及卫生’的号召。学生们的兴趣应该不小,只是……这具体的教学内容和进度,还需聂先生多费心了。” “我会尽力。”聂虎道。 两人穿过广场,绕过行政楼,来到后面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这里有几排平房,青砖灰瓦,看起来比前面的教学楼要陈旧许多,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角落里,种着几株冬青,在寒风中依旧保持着苍翠。 “这里就是教员宿舍区了。聂先生的房间是丙字三号,这边请。”方主任引着聂虎,来到其中一排平房前,用钥匙打开了一间房门。 房间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木制脸盆架,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窗户朝南,虽然老旧,但玻璃擦得干净,光线不错。床上铺着草席,放着崭新的被褥。虽然简陋,但比起云岭村孙伯年家的土炕,已经算是“奢华”了。最重要的是,干净,独立,私密。 “条件简陋,委屈聂先生了。”方主任笑道,“学校有食堂,一日三餐供应,费用从薪俸里扣除。热水房在院子东头,每天早晚供应热水。厕所在院子西头。聂先生先安顿一下,休息休息。午饭后,我再来带您去教务处和校长室。” “已经很好了,多谢方主任。”聂虎将藤条箱放在床边。 “那聂先生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方主任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临走时,还体贴地帮聂虎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模糊的声响。 聂虎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霉味和石灰水的气息,但更多的是陌生的、属于“学校”的、规整而疏离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带着淡淡尘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驱散了屋内的闷气。窗外,是教员宿舍区的院子,几株光秃秃的树木,远处,能看到学校红砖教学楼的屋顶,和更远处,县城那些高低错落、冒出缕缕青烟的民居屋顶。 这里,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需要栖身、隐藏、并寻找机会的地方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动手整理带来的物品。衣物叠好放进衣柜,医书和银针放在书桌上,那个装着珍稀药材的铁盒,被他小心地藏在了床板下最隐蔽的角落里。装着聘书、大洋和蓝布钱袋的布包,则被他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住。 最后,他从贴身处,取出那枚“龙门引”令牌,握在掌心。 令牌温润,传来熟悉的、带着指引意味的悸动。只是这悸动,在这陌生的环境中,似乎也变得更加微弱和模糊,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或稀释了。 他将令牌重新贴身收好,盘膝坐在了床上,闭上双眼,开始缓缓调息。 体内的气血,依旧微弱,如同将熄的烛火,在干涸的河道中艰难流淌。但每一次运转,都能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新生的力量,在缓慢滋生。伤势的恢复,比他预想的要慢,但也比他预想的要稳。只是那种源自本源的“空乏”感,依旧如影随形,提醒着他,前路艰难。 县城,中学,教员,周家,未知的敌人,未解的谜团…… 所有的一切,如同这窗外清冷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畏惧,也没有迷茫。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踏入了这座城,那么,就一步一步,走下去。 用这双刚刚愈合、依旧脆弱的手,去挣,去抢,去博取那渺茫的生机,和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与力量。 再进县城。 这一次,他不是过客,也不是棋子。 他要做那下棋的人,至少,要做一颗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有分量的棋子。 窗外,午时的钟声,悠长地响起,回荡在校园上空,也宣告着一段全新的、充满未知的旅程,正式开始了。 第80章 推拿摊 正月十三,是学校正式开学报到的日子。校园里一扫前两日的冷清,骤然变得嘈杂喧嚣起来。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或背着书包、或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们,如同归巢的鸟雀,从县城的各个角落,涌入这方被高墙围起的、充满青春与规训气息的天地。空气里弥漫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而躁动的荷尔蒙气息,混合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廉价雪花膏的甜腻,以及某种对漫长假期结束的、不情不愿的叹息。 聂虎站在教员宿舍的窗前,望着楼下广场上那黑压压、如同工蚁般攒动的人头,听着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这种纯粹的、集体的、属于“正常”少年的喧嚣,与他过往的生命经验格格不入,甚至隐隐让他感到一丝不适。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明亮,嘈杂,与他身上背负的沉重、血腥和迷雾,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午饭后,方主任准时出现,带着他去了教务处。教务处是一间宽敞但陈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学生守则,几张笨重的办公桌后,坐着几位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的教员。看到方主任带着一个穿着寒酸、面容苍白、气质沉静得不像个“教员”的年轻人进来,几位教员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投来或好奇、或审视、或不以为然的目光。 “各位,这位就是新来的聂虎,聂先生,负责教授国术和卫生常识。”方主任笑着介绍,语气热情,但并未详细介绍聂虎的“来头”。 几位教员反应各异。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老先生,只是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聂虎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批改手中的作业,鼻子里似乎还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显然对“国术”这种“奇技淫巧”混入“神圣学堂”颇为不满。另一位穿着时髦旗袍、烫着卷发、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教员,则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聂虎,眼中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还有几个年轻些的男教员,目光在聂虎身上转了转,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意味不明。 聂虎神色平静,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聂虎,初来乍到,请各位先生多指教。” 不卑不亢,语气平淡,既无新人的怯懦,也无恃才的傲气。这份沉稳,倒是让几位教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方主任又带他去领了课本、教案纸、粉笔等教学用品。国术没有固定教材,只有几本县教育局下发的、印制粗劣的《国术健身操图解》和《卫生常识读本》。卫生常识倒是有两本薄薄的、带着油墨味的《新编生理卫生》和《常见疾病预防》。东西不多,用一块蓝布包了,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却让聂虎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责任。 领完东西,方主任又带他去见了校长。校长姓方,名孝孺,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严肃老人。正是聘书上落款盖章的那位。方校长对聂虎的态度,客气而疏离,公式化地询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叮嘱了几句“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的套话,又勉励了几句“少年英才,大有可为”,便端茶送客。整个过程,滴水不漏,既给了周文谦面子,也保持着校长的威严和距离。 从校长室出来,方主任拍了拍聂虎的肩膀,笑道:“聂先生,手续都办妥了。课程安排,教务处那边会通知你。你的课从下周一,也就是正月十六正式开始。这两天,你可以在学校熟悉熟悉环境,备备课,也可以去城里转转,置办些需要的物事。薪俸嘛,每月十五块大洋,月中发放,直接从学校账房支取。食宿免费,但需自理热水、灯油等零星用度。这是你宿舍的钥匙,和食堂的饭票,收好。” 方主任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小叠印着学校食堂印章的、盖了红戳的硬纸片。钥匙冰凉,饭票轻飘。每月十五块大洋,在县城,不算多,但也足够一个单身汉过得不错了。至少,比在云岭村刨地强得多。 “多谢方主任。”聂虎接过,道谢。 “不必客气。聂先生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需要,随时到教务处找我。”方主任客气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聂虎拎着那包教学用品,和装着钥匙饭票的布包,慢慢走回教员宿舍。一路上,不断有穿着制服的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好奇地打量着他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先生”,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聂虎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回到丙字三号房,关上门,将那包教学用品放在桌上,聂虎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缓缓舒了口气。 正式的身份,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每月十五块大洋的固定收入,加上周文谦给的三十几块大洋,短期内,基本生活无忧。但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钱,很多钱。购买更好的药材,加速恢复伤势,弥补本源损耗。打探“龙门”和“影蛇”的消息,也需要钱。而且,他不能坐吃山空。周家的“恩惠”和“庇护”,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必须尽快拥有独立的、不依靠任何人的经济能力。 中学教员的身份,是掩护,是暂时的落脚点,但显然不是赚钱的途径。十五块大洋的薪俸,在县城,也就勉强够一个普通教员体面生活,想要支撑他购买那些动辄数十、上百大洋的珍稀药材,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行医?他一身医术,尤其是正骨推拿、治疗跌打损伤,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但在这县城里,他一个毫无名气的半大少年,想开医馆坐堂,无异于天方夜谭。没有行医执照(即便有,以他的年纪也很难让人信服),没有根基人脉,谁会相信他?况且,一旦行医,必然暴露医术,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可能暴露他身负“龙门”传承的秘密(如果“影蛇”或周家对此有所察觉的话)。 那么,剩下的选择,似乎只有……发挥他目前最不引人注目、也最能接触到三教九流、且来钱相对较快的一项技能了。 推拿。 他回忆着在云岭村,为陈伯、赵铁匠,甚至后来为阿成治疗时的情形。他的推拿手法,结合了“虎踞”锻体法对筋骨气血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掌控,以及从“龙门”玉简中获得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对人体经络穴位的精微认识,效果远超普通的推拿郎中和跌打大夫。对于常见的腰肌劳损、肩颈酸痛、关节扭伤、甚至一些陈年内伤暗疾,都有立竿见影的缓解和一定程度的治疗效果。而且,推拿不同于开方用药,见效快,无药石之副作用,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容易隐藏他医术的真正底细。 更重要的是,摆个推拿摊,成本极低。一张桌子,几把凳子,一块布幡,足矣。地点可以选在人多、三教九流混杂的集市、码头附近,既能赚钱,也能听到各种消息。他只需要一个临时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一个从山里出来、学了几手推拿手艺、进城讨生活的少年郎中。 这个想法,在他脑中渐渐清晰。 风险自然有。县城龙蛇混杂,地痞流氓、帮派势力盘根错节,一个外来的、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推拿摊,很容易被人盯上,收取“保护费”,甚至直接砸了摊子。而且,推拿需要接触他人身体,万一遇到存心找茬的,或者本身就患有隐疾、推拿后反而加重的,也是麻烦。 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可行、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办法。他需要钱,需要信息,也需要一个不依赖周家、能让他暗中观察和融入县城底层社会的窗口。 至于可能遇到的麻烦……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要不遇到真正的练家子或者持械的亡命徒,寻常地痞流氓,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虽然无法动用全力,但凭借对筋骨结构的理解和“虎踞”练就的眼力手法,自保,甚至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应该不难。毕竟,擂台之后,他对“虎踞”的理解和运用,虽然身体跟不上,但眼界和技巧,已然不同。 就这么定了。 聂虎起身,从藤条箱底层,取出那装着大洋的布包,数出五块大洋,贴身藏好。又找出那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靛蓝布短褂和裤子(这是孙伯年特意准备的,说是“干活”时穿的),换下了身上那套浆洗得笔挺的棉袍。对着那块模糊的、巴掌大小的水银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眉眼沉静,眼神幽深,但换下那身略显“体面”的棉袍,穿上这身更接近底层百姓的短打,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变得更加内敛,更加不引人注目。 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为生计奔波、有些手艺、但没什么威胁的普通少年。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依旧喧嚣,但教员宿舍区相对安静。聂虎没有惊动任何人,拎着一个装着几块干净毛巾、一小瓶孙伯年配置的、用于推拿活络的药油(用普通药材调制,效果尚可,但不会惹人怀疑)的小布包,悄然离开了学校。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学校后侧一个供工友出入的小偏门走了出去。守门的是个打着瞌睡的老头,看了他一眼,见是生面孔,本想询问,但聂虎身上那身短打和沉静的气质,让他误以为是新来的校工或者哪个教员的穷亲戚,嘟囔了两句,也就放行了。 走出学校,喧嚣的市井气息再次扑面而来。聂虎没有去繁华的主街,而是凭着上次来县城时隐约的印象,向着县城东南方向,那片据说汇聚了各种小摊贩、手艺人、苦力、以及三教九流的“下河沿”集市走去。 下河沿,顾名思义,紧邻着穿城而过的青川河下游一段。这里河道相对平缓,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码头,虽然无法停靠大船,但一些运货的舢板、渔船,常在此停靠卸货,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发的集市。街道狭窄泥泞,两侧挤满了低矮破旧的木板房和临时窝棚,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廉价食物、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呵斥声、孩子的哭闹声、骡马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声浪。 聂虎走在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卖菜的、卖鱼的、卖针头线脑的、剃头修面的、算命卜卦的、甚至还有变戏法、要猴的……形形色色,应有尽有。他在集市边缘,靠近河滩一块相对空旷、但又人来人往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这里地势稍高,地面是硬实的砂土地,还算干净。旁边有一棵叶子落光的老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摆。树下,正好有一小块空地。 就是这里了。 聂虎走到空地中央,从旁边一个卖草席的老汉那里,花了两枚铜板,租用了一天他那张破旧但还算结实的矮桌和两条长凳。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洗得发白、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八个大字的粗布,用两根细竹竿挑了,插在桌旁的地面上。布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那八个字,在周围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旗幡中,显得格外寒酸和不起眼。 然后,他将小布包放在桌上,取出那瓶药油和干净的毛巾,整齐摆好。自己则拉过一条长凳,在桌子后面,面向人来人往的街道,坐了下来。 他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脸上写满疲惫、麻木或算计的面孔,看着他们或匆匆而过,或驻足在某个摊位前讨价还价,或蹲在墙角,就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啃着干硬的窝头。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从他身边打着旋儿掠过。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他像一尊沉入水底的石头,安静,沉默,与这沸腾的、为生存而挣扎的底层世界,既融为一体,又格格不入。 时间,一点点流逝。偶尔有人路过,目光扫过他那简陋的布幡,和桌后那个过分年轻、脸色苍白、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郎中”,大多露出不以为然或怀疑的神色,摇摇头,快步走开。甚至有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对着他的布幡指指点点,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但见他没什么反应,也就索然无味地离开了。 聂虎并不着急。他本就没指望一开张就门庭若市。他需要观察,需要适应,也需要等待第一个愿意尝试、或者说,第一个“有缘”的顾客。 他闭上眼,将感知微微散开,如同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极细微的涟漪,感受着周围的一切。嘈杂的声音,纷杂的气息,行人或急促或迟缓的脚步,小贩们高声的叫卖和讨价还价,远处码头上搬运工沉重的号子,河风吹过柳枝的呜咽……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又被他迅速过滤、分析、储存。 他在熟悉这个环境,也在寻找着潜在的、可能需要他这门手艺的“目标”。 一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寒意渐浓。摊前依旧冷清,无人问津。旁边卖草席的老汉,已经做成了两单生意,卷着旱烟,斜睨了聂虎几眼,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后生太过木讷,不像个做生意的料。 聂虎依旧不动如山,只是体内的气血,在不疾不徐地、按照“虎踞”的法门,缓缓流转,温养着伤处,也抵御着越来越重的寒意。他甚至在脑海中,开始默默推演那些基础的、适合“国术”课教学的招式,以及“卫生常识”课可能需要讲解的内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今日开张的念头,准备收拾东西返回学校时,一个略显佝偻、脚步虚浮、脸色蜡黄、不住用手捶打着后腰的中年汉子,步履蹒跚地,从集市深处走了出来。他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肩上扛着一个空了的麻袋,脸上写满了疲惫和痛苦,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旁边的墙壁或树干,喘几口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在扫过聂虎那简陋的布幡时,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到近乎麻木的、死马当活马医的黯淡光芒。他盯着布幡上“舒筋活络,祖传推拿”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许久,又看了看桌后那个过分年轻、甚至有些病弱的少年郎中,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他在摊前站定,带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上下打量着聂虎,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但腰背处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钝刀割肉般的酸痛,让他最终还是嘶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迟疑地开口问道: “小……小兄弟,你这推拿……真管用?我……我这老腰,疼了快半个月了,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着……” 第81章 第一个顾客 那嘶哑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混合着痛苦和迟疑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聂虎周围那片近乎凝固的沉寂,也让他缓缓地,从那种近乎冥想的内观状态中,抽离出来。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汉子身上。 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材原本应该算是魁梧,但此刻被病痛折磨得有些佝偻。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即使在冬日的寒风里,也依旧不断渗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散发着浓烈鱼腥和汗臭味的棉袄,肩上那个空瘪的粗麻袋,似乎也成了压垮他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右侧腰眼偏下的位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扶着摊桌边缘,仿佛不这样,下一秒就会瘫倒下去。 长期的体力劳作,不正确的发力姿势,加上风寒湿邪侵袭,导致的腰肌劳损,甚至可能已经波及到腰椎关节。看这脸色和虚浮的脚步,恐怕还兼有肾气亏虚,气血不畅。聂虎只一眼,心中便大致有了判断。这病,不致命,但折磨人,尤其是在这靠力气吃饭的苦力身上,无异于断了生计。 “小……小兄弟,你这推拿……真管用?我……我这老腰,疼了快半个月了,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晚上疼得睡不着……”汉子见聂虎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并无一般郎中的不耐或倨傲,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语气依旧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试探,“瞧……瞧了好几个郎中,膏药贴了,药也吃了,都不见好,钱也花光了……再不好,这码头上的活儿,怕是都干不成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底层挣扎者被生活重压和病痛反复折磨后的麻木与疲惫。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郎中”几乎不抱希望的、黯淡的光芒。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绕过摊桌,走到汉子面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没有去碰汉子的腰,只是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手上、站立的姿态上仔细扫过,然后示意他:“这位大哥,你先在凳子上坐下,我看看。” 声音不高,依旧带着伤后的些许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自觉想要遵从的力量。 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半瘫着,坐到了聂虎之前坐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时,牵动了腰伤,他闷哼一声,脸上肌肉扭曲,冷汗冒得更多了。 聂虎在他身后站定,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伸出右手,隔着那件破旧的棉袄,掌心虚虚地按在汉子右侧腰眼痛处上方一寸左右的位置。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贴着,闭上眼,凝神感知。 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气血,在“虎踞”心法的催动下,循着一条奇异的线路,缓缓汇聚于掌心劳宫穴。这不是攻击,也不是治疗,而是一种更加精微的、对生命气息和肌体状态的探查。这是他在“龙门”玉简信息碎片和“虎踞”光影中领悟到的一种技巧,结合了他远超常人的精神力,让他能够“感知”到对方身体内部气血的运行状态,筋骨的细微错位,以及病灶所在之处那淤塞、紊乱、或虚弱的气机。 刹那间,一幅模糊的、由气血流动和筋骨形态构成的“内景图”,隐约在他感知中勾勒出来。汉子右侧腰部,气血淤塞严重,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数处细小的肌肉筋膜纠结成团,僵硬如石,隐隐有寒气滞留。更深处,腰椎第四、五节之间,似乎有轻微的不稳和错位,压迫着周围的气血和神经,带来持续性的剧痛。而整个腰肾区域,气息晦暗,显然长期劳损透支,肾气已显不足。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不仅仅是简单的腰肌劳损,还涉及了腰椎小关节的紊乱和肾气的亏虚。难怪之前的膏药汤药效果不佳。膏药只能缓解表面肌肉,汤药调理内里也需要时间,且不对症于关节错位。 探查清楚,聂虎收回手,睁开眼。 “大哥,你这腰伤,时日不短了。不只是筋肉扭伤,里面骨头关节也有些错位,加上你长期劳累,肾气不足,气血不通,所以总不见好,越来越重。”聂虎缓缓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汉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少年……他都没碰几下,隔着衣服,就说出了他腰伤的根子?还知道他“长期劳累,肾气不足”?这……这可比之前那几个只会开贵药、贴膏药的郎中,说得准多了! “小……小兄弟,你……你真能看出来?”汉子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丝希望,而有些颤抖。 “试试便知。”聂虎没有多解释,转身从桌上拿起那瓶自制的、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活络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然后,他对汉子道:“大哥,你侧过身,把棉袄下摆撩起来一些,露出腰背。可能会有些疼,忍着点。” 汉子此刻已对聂虎信了五六分,闻言连忙笨拙地侧过身,忍着痛,将又脏又破的棉袄下摆撩起,露出里面一件补丁摞补丁、同样散发异味、但还算干净的粗布单衣,以及一大片因为长期劳作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粗糙、此刻却隐隐透出青紫色淤痕的腰背皮肤。 聂虎目光沉静,将搓热的、带着药油清香的手掌,轻轻贴在了汉子右侧腰眼上方,那处气血淤塞最严重、肌肉僵硬如石的区域。 入手是粗糙、冰凉、又带着病态僵硬的皮肤触感。他掌心温热,带着药力,缓缓渗透。 “放松,别绷着劲。”聂虎低声道,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同时,他按照“虎踞”光影中,关于“揉”、“按”、“点”、“拨”等基本手法,以及自身对筋骨气血的理解,开始缓缓发力。 他的手指,看似只是寻常的推、按、揉,但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地作用在那些纠结的筋膜结节和淤塞的气血节点上。力道不轻不重,初时如同温水浸润,带来一丝酸胀,随即渐渐加重,如同钝刀刮骨,带来明显的痛楚。但在这痛楚之中,又有一股奇异的、温热的、仿佛能渗透到骨头缝里的暖流,随着聂虎的手指动作,缓缓散开,驱散着那盘踞已久的、阴寒刺骨的痛意。 汉子起初还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但随着聂虎手法持续,他惊讶地发现,那折磨了他半个月、让他夜不能寐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剧痛,竟然……竟然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极其古怪却又异常“舒服”的感觉!仿佛堵塞了很久的河道,被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缓缓疏通! “嘶……嗯……”汉子忍不住发出几声压抑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如铁。 聂虎全神贯注,心神沉入手掌的每一次按压、揉动之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药力和手法的双重作用下,那些纠结僵硬的肌肉筋膜,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冻土,开始一点点软化、舒展;淤塞的气血,也开始重新缓缓流动。更重要的是,他控制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的气血之力(源自“虎踞”的锤炼和对自身伤势的体悟),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悄然渗入那些最深层的、寻常手法难以触及的细微错位之处,进行着极其精微的、近乎“正骨”般的调理和归位。 这个过程,对他的消耗,远超外表看起来的轻松。他重伤未愈,气血本就亏虚,强行催动这一丝精微气血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开凿水渠,艰难无比。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但他眼神依旧专注,手指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 时间,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痛苦与舒缓的静谧中,缓缓流淌。周围集市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有寒风偶尔卷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声响,和老柳树枝条摇晃的“嘎吱”声。 旁边卖草席的老汉,早已停下了卷旱烟的动作,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聂虎那看似寻常、却又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韵味的推拿手法,和那汉子脸上痛苦渐消、甚至隐隐露出一丝舒畅之色的表情。这后生……真有两下子? 约莫一刻钟后,聂虎缓缓收回了手,长长地、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胸口因消耗过度而泛起的阵阵隐痛和眩晕感。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微微濡湿。 “好了,大哥,你慢慢起来,活动一下试试。”聂虎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了几分,但依旧平稳。 汉子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用手撑着凳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了腰。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残留的、深沉的酸胀感,和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松!虽然腰部依旧有些僵硬不适,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折断、痛入骨髓的感觉,已经消失了七八成! 他难以置信地,缓缓转动了一下腰身,又试着向前弯了弯腰,虽然还有些牵拉感,但已经可以做到之前完全不敢想象的角度! “神了!真神了!”汉子猛地转过身,看着聂虎,眼中充满了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小兄弟!不!小神医!你真神了!我这腰……真的松快多了!能动了!能动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想给聂虎跪下,被聂虎眼疾手快扶住。 “只是暂时缓解了筋肉痉挛,疏通了部分气血。关节错位也只是初步归位,还不稳固。肾气亏虚,更需要长时间调理。”聂虎扶他重新坐下,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居功自傲,“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内服外敷,配合休息,至少半个月,不能干重活。以后干活,注意姿势,莫要再扭伤透支。” 说着,他回到桌后,取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粗糙的草纸,略一沉吟,便唰唰写下一个方子。方子以杜仲、续断、牛膝、独活、桑寄生等强腰健肾、祛风除湿、活血通络的药物为君,佐以当归、川芎、赤芍等活血化瘀,又加入了几味温补肾阳、固本培元的药材,配伍精当,剂量拿捏得恰到好处。外敷则用简单的栀子、大黄、红花等研末,用酒或醋调敷患处。 写完,他将方子递给汉子,又叮嘱道:“这方子,去‘回春堂’、‘济世堂’这类大药铺抓,药材相对地道。外敷的药,任何药铺都能配。诊金……五十个铜板。” 五十个铜板,在县城,差不多是一个普通苦力两三天的工钱,不算便宜,但也绝不贵,尤其是对比之前那些不见效的郎中和药费。更重要的是,效果立竿见影。 汉子接过方子,虽然不识字,但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心中更添了几分信服。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破布缝制的小钱袋,哆嗦着手,数出五十枚磨损得发亮的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够,咬牙又加了十枚:“小……小神医,这点钱……您别嫌少,我……我现在就这些了……等我腰好了,能干活了,再来谢您!” 聂虎看了那多出的十枚铜板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桌上拿起那十枚,推回到汉子面前,只收下了那五十枚。“说好五十,便是五十。多余的,你留着抓药。记住,按时服药,好好休息。” 汉子看着被推回来的铜板,愣了愣,眼中瞬间涌上一股热流。他活了小半辈子,在码头扛活,见惯了世态炎凉,压价克扣,何曾见过这样实诚、又有真本事的郎中?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对着聂虎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小神医……大恩不言谢!我……我王老五,记下了!” 说完,他紧紧攥着药方,又对聂虎连连作揖,这才一步三回头、却又带着久违轻松地,慢慢走远了,连肩上的空麻袋,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聂虎看着那六十枚铜板(五十诊金,十枚被退回),沉默了片刻,将它们一一收起,放进那个装药油的小布包里。掌心,还残留着推拿时,对方腰背皮肤那粗糙冰凉的触感,和气血疏通时,那一丝丝微弱的、属于生命本身的、顽强的搏动。 第一个顾客。 五十个铜板。 不多。但这是一个开始。 他重新在桌后坐下,闭上眼,缓缓调息,恢复着刚才消耗的体力和心神。寒风依旧,夕阳的余晖,将老柳树和他那简陋布幡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围,有几个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摊贩和路人,目睹了刚才的一切,眼中都露出了惊疑、好奇,甚至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那个卖草席的老汉,更是凑了过来,讪笑着问道:“小兄弟,不,小郎中,你……你这手艺,真这么灵?我这肩膀,也老是酸疼……” 聂虎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推拿摊前,似乎不再那么冷清了。 而“下河沿”集市,一个有着神奇推拿手艺的、过分年轻却沉稳得不像话的“小郎中”的消息,也开始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却注定会扩散开来的涟漪。 第82章 口碑 夕阳的余晖,如同掺了金粉的、粘稠的蜂蜜,缓慢地从西边低垂的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梢间流淌下来,将“下河沿”集市这片嘈杂泥泞的地界,染上了一层短暂而廉价的、温暖的橘黄色。空气中的鱼腥、汗臭、尘土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似乎也被这最后的光线稀释、调和,变得不那么刺鼻。人潮,随着日头的西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在码头晚班装卸开始前,迎来了一波小小的回潮。下工的苦力、收摊的小贩、赶在关城门前进城的四乡农民,以及各种无所事事、在街面上游荡寻找机会或乐子的人,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塞得更加水泄不通。 聂虎的推拿摊,在经历了午后漫长的冷清和那个码头工人王老五带来的小小波澜后,仿佛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滔天巨浪,但那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却已悄然扩散开去,开始吸引岸边一些敏感的、或已饱受病痛折磨的鱼儿的注意。 卖草席的老汉,姓张,街坊都叫他老张头,是第一个凑上来的“涟漪”见证者。他见证了王老五从痛不欲生到如释重负的全过程,也亲眼看到那少年郎中只是看似寻常地推按了几下,就让那几乎直不起腰的汉子重新挺起了脊梁。这对他常年挑着沉重草席担子、肩膀和腰背早已劳损不堪的老骨头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 “小郎中,不,小先生,”老张头改了称呼,脸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笑容,指了指自己那明显有些歪斜、一高一低的肩膀,“您给瞧瞧,我这膀子,年轻时候挑担子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或是累着了,就疼得钻心,抬都抬不起来,您看……能治不?” 聂虎已经调息恢复了些许,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他示意老张头坐下,隔着那件油腻发亮的破棉袄,手指虚按在其肩井、天宗、曲垣等几处穴位附近,略一感知,便心中有数。典型的陈旧性肩周劳损,兼有轻微的筋骨错位,气血淤塞严重,风寒湿邪久踞,形成了顽固的病灶。比王老五的腰伤,更难缠,也更耗时。 “能治,但需数次推拿,配合药敷,且日后提重物,需格外注意姿势,不可再伤。”聂虎言简意赅,语气平静,既无夸大,也无隐瞒。 “能治就行!能治就行!”老张头连连点头,他疼了十几年,早已不奢望根治,能缓解些已是万幸,“那……那诊金……” “一次三十文。药敷方子另算,约莫十文一副,可用三次。”聂虎报了个价。肩周劳损比急性腰扭伤治疗更耗心神和时间,但考虑到对方是第一个“回头客”兼潜在宣传者,他给了个相对公道的价格。 三十文,对老张头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几乎是他卖出两三张上好草席的利润。但他咬了咬牙,还是从怀里摸出三个油腻的、穿着麻绳的铜板串(每串十文),数出三十枚,又额外加了十枚:“这是诊金,药敷的钱,一并给了!小先生,您尽管治!” 聂虎点点头,没有推辞。他再次倒出药油,搓热手掌,开始为老张头推拿。这一次,他手法更加沉稳细致,手指如同最灵巧的探针,精准地探入那些纠缠了十数年的、僵硬如铁的筋膜结节之间,或揉,或按,或拨,或点。力道渗透,不疾不徐,既带着药油的温热,又蕴含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透入骨髓的穿透力。 老张头起初还咬牙忍着,额头上青筋直跳,但随着聂虎手法深入,他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舒爽取代。那困扰他多年的、仿佛锈死在关节里的滞涩和剧痛,竟然在那双年轻而稳定的手下,一点点松动、化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肩井穴涌入,顺着僵硬的筋络缓缓扩散,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快! “哎哟……舒服……真是神了……”老张头忍不住**出声,眯起了眼睛,满脸的享受和不可思议。 约莫两刻钟后,聂虎停手,额头上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张头试着活动肩膀,虽然依旧有些酸胀牵拉,但那种抬不起来、一动就钻心刺骨的疼痛,已经大为减轻,活动范围也明显增加了! “神!真神!”老张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对聂虎作揖,“小先生,您真是华佗再世!我这膀子,多少年了,从没这么松快过!明天!明天我还来!” 聂虎只是淡淡点头,开了一个以桂枝、羌活、威灵仙、片姜黄等祛风散寒、通络止痛为主的外敷方子,又叮嘱了注意事项,便让老张头离开了。 老张头千恩万谢地走了,边走还边忍不住地转动着肩膀,脸上满是惊喜,逢人便说:“下河沿柳树下那个小郎中,真有本事!我这膀子,十几年的老毛病了,几下就给弄松快了!神了!” 他的宣传,比王老五那种激动之下语无伦次的感谢,更具说服力。毕竟,王老五的腰伤是急症,效果立竿见影或许有运气成分,但老张头这十几年的陈年旧疾,也能有明显改善,这就不一般了。 于是,当聂虎重新坐回凳子上,闭目调息没多久,摊前又陆续来了人。 一个在码头上扛包时扭了脚踝的年轻苦力,一瘸一拐地过来,聂虎检查后,发现只是普通的踝关节扭伤,并未伤及骨头。他让苦力脱下脏污的、散发着浓烈汗臭的布鞋和露出脚趾的袜子(苦力有些不好意思,但聂虎神色如常),用特殊手法揉按肿胀处,配合药油,疏通淤血,又用两块随手捡来的、相对平整的木板,撕下自己一块干净的衣襟内衬,做了个简易的临时固定。只收了二十文。年轻苦力试着走了几步,虽然还不敢用力,但刺痛感大减,惊喜地连连道谢,一瘸一拐、却脚步轻快了许多地走了。 一个在集市上卖针线、常年低头劳作、颈肩酸痛得头都抬不起来的中年妇人,犹豫再三,也坐到了摊前。聂虎为她推拿了颈肩部位,并教了她几个简单的、随时可以做的放松动作。妇人做完,转了转脖子,虽然还不敢大幅度活动,但那种仿佛被铁箍箍住的僵硬和酸痛,确实缓解了不少。她掏出十个铜板,又仔细包好聂虎写给她的、写着那几个动作要诀的纸条(她不识字,但认得图样),千恩万谢地离开。 还有一个路过、纯粹是好奇、想试试看的闲汉,说自己腰背有些酸,聂虎只在他背上按了几下,便直言他身体无大碍,只是坐卧不当,略加活动即可,并未收费。闲汉讪讪地走了,但嘴里却嘀咕着:“这小郎中,倒不骗钱……” 就这样,从夕阳西斜,到暮色渐合,短短一个多时辰,聂虎的推拿摊前,竟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病症各异,轻重不同,有真痛的,也有好奇试探的。聂虎来者不拒,但诊病时,话都不多,只问关键,手法精准,效果显著。诊金也因人、因病而异,但都算得上有良心,甚至对那个明显家境贫寒、只给了五个铜板、却痛得直冒冷汗的老篾匠,聂虎也认真为其推拿了半晌,分文未加。 渐渐地,柳树下这个简陋的、不起眼的推拿摊,开始在下河沿这片喧嚣混乱的底层世界里,有了些不一样的名声。 “那后生,别看年纪小,手底下真有活儿!” “我那老寒腿,被他按了按,晚上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不蒙人,不坑钱,有啥说啥,治不好也不乱要钱。” “手劲巧,那手指头跟长了眼睛似的,一按一个准儿!” “就是话少了点,冷冰冰的,不过手艺是真没得说……” 类似的议论,开始在码头苦力、街边小贩、走街串巷的手艺人之间,口口相传。虽然传播的范围还不广,仅限于下河沿这片区域,但对于一个刚刚开张第一天、毫无根基的外来少年来说,这已是极为难得的开端。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毛都没长齐,能有什么真本事?怕是用了什么虎狼猛药,或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一次推拿就好?吹吧!王老五那腰,疼了半个月,郎中看了好几个都不行,他能一下子按好?说不定是串通好的托儿!” “就是,老张头那肩膀,十几年了,神仙也难治,他能按几下就好?我看是心理作用!” “等着瞧吧,用不了几天,准露馅!” 这些怀疑和讥讽,大多来自那些同样在集市上混饭吃的、卖狗皮膏药的、或是自称“祖传秘方、包治百病”的江湖游医,以及一些好事的地痞闲汉。聂虎的摊子虽然简陋,但那份立竿见影的效果和逐渐积累的口碑,无疑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也挑战了一些人固有的认知。 对于这些议论,聂虎充耳不闻。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的小摊后,接待着每一个带着痛苦和希望而来的顾客,手法稳定,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又被寒风吹干的细密汗珠,和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示着这看似轻松的“手艺”,对他重伤未愈的身体,是何等的消耗。 他需要钱,需要尽快恢复,需要融入这个环境,也需要这最初的口碑。至于那些怀疑和潜在的麻烦……他早已预见,也无所畏惧。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不打扰他获取资源和信息,些许聒噪,不过是蚊蝇嗡嗡,不值一提。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下河沿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但多是些小吃摊和廉价娱乐,正经的推拿摊,在这个时辰,已少有生意。聂虎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所剩无几的气力和隐隐作痛的脏腑,决定收摊。 他动作利落地收起那块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的布幡,卷好。将药油瓶和毛巾收入小布包。又将今日所得——一堆皱巴巴、油腻腻、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铜板,仔细数了数,总共是一百八十五文。其中,王老五的五十文,老张头的四十文(诊金加药敷钱),占了近一半。其余多是十文、二十文的小额进账。 一天,一百八十五文。换算成大洋,不到两块。不多,甚至可以说很少。但这是一个开始,一个不依赖周家、完全依靠自己手艺挣来的开始。更重要的是,他今天接触了七八个底层百姓,从他们零碎的交谈、抱怨、乃至病症的由来中,隐隐捕捉到了一些关于这个县城、关于码头、关于市井百态的、真实而鲜活的信息碎片。这些碎片,现在看起来无用,但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能拼凑出有用的图景。 他将铜板收好,提起小布包,对旁边也正准备收摊的老张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融入了渐渐浓郁起来的夜色和更加喧嚣的夜市人流中。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拐进了集市旁一条更加狭窄、泥泞、灯光昏暗的小街。这条街两侧多是低矮的棚户和简陋的食肆,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廉价酒水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古怪气味。他循着记忆,找到一家门脸破旧、但还算干净的面馆,走了进去。 面馆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几张油腻的桌子。食客不多,多是些做苦力的汉子,就着劣质烧酒,大口吃着粗粝的面条或馒头。聂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两个馒头。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面条也有些发软。但聂虎并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慢慢地吃着。他在计算着花销。一碗面五个铜板,两个馒头两文,晚餐花了七文。加上午饭在学校食堂吃的简单饭菜(用了饭票,未花钱),一天下来,净收入一百七十八文。如果每天都能有这个收入,一个月下来,能有五千多文,折合大洋五块多。加上学校十五块大洋的薪俸,勉强能维持基本生活和购买一些普通药材。但想要购买那些真正能加速他恢复、弥补本源的珍稀药材,还远远不够。 而且,推拿极耗心神和体力。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天接待七八个病人,已是极限。再多,恐怕会加重伤势。必须想其他办法开源,或者……提高诊金?但这样一来,势必会吓退大部分底层顾客,也与他想通过这个渠道接触更多信息的初衷不符。 他慢慢吃着寡淡的面条,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各种利弊。 正思忖间,旁边一桌两个苦力打扮的汉子的交谈声,隐隐传入耳中。 “……妈的,今天卸那船洋灰(水泥),真不是人干的活儿,齁死个人,呛得老子肺管子都疼!” “谁说不是呢,工头还克扣工钱,说咱们手脚慢……呸!” “哎,你听说没?码头西头新开了个赌档,里面玩得挺大,据说有人一晚上就赢了十几块大洋!” “得了吧,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赢了你也拿不走。还是老老实实扛包吧。对了,你腰咋样了?昨天看你疼得直咧嘴。” “别提了,老毛病了。诶,你别说,今天我碰见个奇事儿。就下河沿柳树下,新来个摆摊的小郎中,年纪轻轻,那推拿手艺,绝了!王老五你知道吧?腰都断了似的,被那小郎中几下就给按好了!老张头那肩膀,也让他给弄松快了!我亲眼见的!” “真的假的?这么神?要不下次我也去试试?我这老寒腿,一到晚上就疼得睡不着……” “试试呗,听说不贵,手艺是真不错。就是人冷了点,不爱说话……” 聂虎不动声色地吃着面,将这番对话记在心里。看来,口碑确实在底层苦力中开始发酵了。赌档……他心中微微一动。那地方,是消息和金钱流动最快的地方,也是龙蛇混杂、是非最多的地方。暂时,还不是他能碰的。 吃完面,付了钱,聂虎走出面馆。寒风凛冽,夜色深沉。远处,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朦胧而繁华的轮廓。而“下河沿”这边,则沉浸在一种更加混乱、也更加真实的黑暗中。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提着那个装着药油、毛巾和一百多枚铜板的小布包,踩着泥泞冰冷的街道,向着学校的方向,慢慢走去。 背影,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和浓重的夜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独,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静与坚定。 口碑,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种子,已经悄然发芽。而随之而来的,可能是滋养的雨露,也可能是试图将其扼杀在萌芽中的、更猛烈的风浪。 但无论如何,路,已经开始了。 第83章 城管来了 日子,如同下河沿那浑浊黏腻的河水,看似凝滞不前,却在日复一日的喧嚣、挣扎、和微不足道的进账中,悄然流淌,又过去了两天。正月十五,上元节,在别处或许是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日子,但在下河沿这片被生存压得喘不过气的泥泞之地,除了空气中多了一丝廉价蔗糖和劣质油脂混合的、属于汤圆和油炸果子的甜腻气味,以及几个半大孩子提着简陋的、忽明忽灭的纸灯笼在巷弄里追逐笑闹外,与往日并无太大不同。苦力依旧要扛包,小贩依旧要叫卖,病痛也依旧不择时日地折磨着劳碌的躯体。 聂虎的推拿摊,在悄无声息中,已然成了下河沿集市一个不大不小的、带着些许传奇色彩的“景儿”。那块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的粗布幡,依旧寒酸,但认识它的人,却比三天前多了许多。口碑,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苦力们下工后的喘息、小贩们闲暇时的攀谈、以及那些被疼痛缓解后忍不住的惊叹,在码头、在街坊、在那些同样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坚韧的人群中,悄然散播开来。 “柳树下那后生,手真稳!” “我爹的老寒腿,让他按了三次,晚上能睡整觉了!” “贵倒是不贵,就是话太少,问十句答不了一句。” “管他话多话少,能治病就行!比‘济世堂’那些光开贵药不见效的强!” 类似的议论,越来越多。来摊前的人,也不再仅仅是疼痛难忍、抱着死马当活马医心态的底层苦力。开始有一些街坊妇人,带着常年低头做针线落下的颈肩毛病前来尝试;有在附近商铺做伙计的年轻人,因为搬货扭了腰,一瘸一拐地过来;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看起来像是个落魄账房先生的老者,远远观望了许久,才迟疑地上前,说自己常年伏案,头晕目眩,肩背僵硬如铁。 聂虎来者不拒,但诊病时依旧言语简练,手法却越发沉稳精到。每一次推拿,对他而言,既是在赚取那微薄的铜板,也是在不断实践、验证、乃至深化他对“虎踞”心法、对人体筋骨气血运行、以及对那枚玉简中浩瀚医道碎片的理解。他隐隐感觉到,这种看似“低级”的、服务于底层百姓的推拿实践,正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弥补着他因重伤和强行突破而变得有些虚浮的根基,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更加入微,对“势”的把握,也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接地气的“实感”。 当然,收入也稳定了下来。每日大约能有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左右的进账,虽然距离购买那些动辄数块、十数块大洋的珍稀药材还遥不可及,但至少让他手头宽裕了些,不必为每日的饭食和最基本药材的补充发愁。他甚至用攒下的钱,去旧货市场淘换了一件厚实些的旧棉袄,替换下了那件越发显得单薄的半旧坎肩,又买了一个带锁的小木匣,用来存放每日所得和那几样最重要的物品。 然而,正如这浑浊河水下必然隐藏着暗流和污秽,逐渐响亮的名声,带来的也不仅仅是顾客和铜板。 麻烦,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开始悄然靠近。 正月十六,学校正式开课的日子。聂虎只在上午有两节“卫生常识”课,面对的是初一两个班半大不小的孩子。课程内容简单,无非是些勤洗手、喝开水、不随地吐痰之类的常识,对他而言毫无难度。他照着课本念,声音平淡,面无表情,底下的学生起初还因他年轻而有些骚动,但很快就被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眼神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冷意所慑,变得规矩起来。一堂课,波澜不惊。 下午没课,他照例换上那身旧短打,提着装有药油、毛巾和简易诊疗工具的小布包,来到了下河沿。 刚支好摊子,摆上布幡,还没等坐下,几个原本在附近闲逛、眼神飘忽、穿着与周围苦力小贩明显不同的、相对“体面”些短褂的青年,便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留着两撇鼠须、脸色泛着不健康青白、眼神透着精明和痞气的汉子。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黑色绸面夹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白色汗褂,腰里似乎别着个硬物,鼓鼓囊囊。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个个歪戴着帽子,斜眼看人。 “哟,生意不错啊,小兄弟。”鼠须汉子走到摊前,用脚尖踢了踢那简陋的布幡竹竿,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腔调,“新来的?懂不懂这‘下河沿’的规矩?” 聂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四人。从他们的衣着、气质、以及那毫不掩饰的跋扈姿态来看,绝非善类。是地痞?还是……某种“管理”人员?他心中微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鼠须汉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鼠须汉子俯下身,凑近聂虎,一股浓烈的烟臭和口臭扑面而来,“在这‘下河沿’摆摊做生意,就得交‘地皮钱’!这是码头‘青龙帮’罩着的地盘,懂不懂?看你是新来的,不懂事,哥哥我今天心情好,给你说道说道。你这小摊,一天,二十个铜板!按月交,五百文!现在,把今天的份子钱,还有这个月的‘孝敬’,一并交了!” 果然是收“保护费”的。聂虎心中了然。看来,自己这点微末生意,终究还是引来了这些“寄生虫”。二十文一天,按月五百文,对他现在每日一百多文的收入来说,接近一半!这简直是明抢。 “我没钱。”聂虎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没有站起身,只是看着鼠须汉子。 “没钱?”鼠须汉子脸色一沉,眼中凶光一闪,“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哥哥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你以为你那点三脚猫的把戏,能蒙得了别人,蒙得了我‘过江龙’?识相的,赶紧交钱!不然……”他直起身,拍了拍腰间的硬物,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威胁之意不言而喻,“不然,你这摊子,还有你这身骨头,怕是要好好‘松快松快’了!” 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上前一步,呈半圆形将聂虎围在中间,个个摩拳擦掌,面带狞笑。 周围的一些摊贩和路人,看到这边情况,都远远地躲开,或是假装没看见,埋头做自己的事。显然,这“青龙帮”和“过江龙”的名头,在下河沿颇有威慑力。 聂虎沉默着。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悄然加速流转。他评估着眼前四人的实力。为首这个“过江龙”,脚步虚浮,眼神浑浊,显然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货色,只是仗着几分狠劲和人多势众。另外三个跟班,也是些普通的街头混混,或许会几下粗浅拳脚,但绝非练家子。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动用“虎踞”的真正发力技巧和那丝“凝势”之意,解决这四人,并非难事,但势必会暴露实力,甚至可能牵动伤势。而且,当众与地痞冲突,即便赢了,也会引来更多的麻烦,甚至可能暴露身份,得不偿失。 他在权衡。是暂时隐忍,交出这笔“买路钱”,换取暂时的安稳,还是……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寻常苦力或小贩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集市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呵斥: “让开!都让开!没长眼睛啊!” “说你呢!那个卖鱼的,把摊子往里收收!挡道了!” “今天上头有检查,都给我规矩点!”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侧避让。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的、藏青色粗布制服、戴着大檐帽、腰挎黑色警棍、脚踏厚重皮鞋的汉子,排成不太整齐的两列,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挺着肚腩、帽子歪戴、嘴里叼着根牙签的中年胖子,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扫视着两旁的摊贩,如同鹰隼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是巡警!或者说,是这个时代特有的、负责市容管理和底层治安的“警察”。 看到这群人,鼠须汉子“过江龙”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堆起笑脸,对着那为首的胖警察点头哈腰:“哟,王队长!您老人家亲自巡查啊?辛苦辛苦!” 那被称作“王队长”的胖警察,斜睨了“过江龙”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落在了被“过江龙”几人围着的聂虎,以及他面前那个简陋的推拿摊上。 “这干嘛呢?聚众闹事啊?”王队长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问道,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猎犬发现猎物般的、混合了贪婪和公事公办的光芒。 “没有没有!王队长,哪能呢!”过江龙连忙摆手,赔笑道,“就是这新来的小子,不懂规矩,在这乱摆摊,我正教他呢。”他边说,边对聂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识相点。 聂虎依旧坐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王队长”。 王队长踱着步子,走到摊前,用警棍的尖端,挑起那块写着“舒筋活络,祖传推拿”的布幡,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聂虎,眉头皱了起来:“推拿?郎中?有行医执照吗?” 行医执照?聂虎心中一动。他当然没有。在云岭村,孙爷爷行医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要什么“执照”。 “问你话呢!哑巴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巡警见聂虎不答,厉声喝道,手中的警棍虚劈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声。 “没有。”聂虎缓缓吐出两个字。 “没有执照?”王队长的小眼睛眯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混合了得意和严厉的神色,“无照行医,坑蒙拐骗,扰乱市容,占道经营!小子,你胆子不小啊!来人,把他这摊子给我收了!人,带走!” 话音落下,身后立刻有两个巡警上前,就要动手掀桌子、收布幡。 “王队长!王队长息怒!”过江龙见状,连忙上前,挡在巡警和聂虎之间,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悄悄塞到王队长手里,低声道,“王队长,这小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这点小意思,请您和弟兄们喝茶。这摊子……我看就算了,他一个外乡来的小子,混口饭吃也不容易……” 王队长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分量不轻,脸上严厉的神色稍缓,但依旧板着脸:“过江龙,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无照行医,是上头明令禁止的!出了事,谁负责?今天不整治,明天这‘下河沿’还不乱了套了?” “是是是,王队长说得对!”过江龙连连点头,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王队长,您看这小子,手艺好像还真有点门道,这几天治好了不少人。要不……您高抬贵手,让他补办个执照?这该交的‘管理费’、‘卫生费’,肯定一分不少!我‘过江龙’担保!” 他这话,看似在帮聂虎求情,实则是在向王队长暗示:这小子能赚钱,可以当成一只会下蛋的鸡,细水长流地收钱,比一次性砸了摊子划算。 王队长眯着眼,看了看聂虎那沉静得过分的脸,又掂了掂手里的布包,沉吟片刻,对那两个要动手的巡警摆了摆手。 “罢了,既然你‘过江龙’开口担保……”王队长清了清嗓子,转向聂虎,语气依旧严厉,但已没了刚才那种立刻抓人的架势,“小子,听好了!看你是初犯,又是‘过江龙’替你求情,这次就不抓你了。但是,无照行医,绝对不行!给你三天时间,去县警察局卫生科,补办临时行医执照!办不下来,立刻滚蛋!还有,在这摆摊,要交‘地皮管理费’、‘卫生清洁费’,每天……三十文!按月交,先交这个月的,九百文!现在,把今天的三十文,还有这个月的九百文,一共九百三十文,交了!” 九百三十文!接近一块大洋了!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比“过江龙”要的五百文几乎翻了一倍!而且,还要去办那听起来就麻烦无比的“临时行医执照”! 周围远远观望的摊贩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兔死狐悲的无奈。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现实,不仅要被地痞盘剥,还要被这些穿着官皮的“城管”敲骨吸髓。 过江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本来只想收点“保护费”,没想到这王胖子更狠,直接连汤带肉一起端。但他不敢得罪王队长,只能讪笑着,退到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聂虎身上。看他如何应对。是乖乖交钱,破财消灾?还是硬扛到底,人财两空? 聂虎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站起身时,似乎牵动了内伤,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目光平静地看着王队长那油光满面、写满贪婪和权势的脸,又扫过旁边一脸幸灾乐祸兼有些懊恼的“过江龙”,以及周围那些或麻木、或同情、或等着看热闹的脸。 九百三十文。他今天身上带的钱,加上这几天攒下的,总共也就两百多文,根本不够。而且,就算有,他凭什么要给? 办执照?他一个来历不明、身负秘密的山村少年,怎么可能办得下来所谓的“临时行医执照”?这分明是对方找了个借口,想要长期敲诈。 看来,这看似平静的县城底层,规矩和獠牙,比他想象的更加直接和赤裸。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王队长不耐烦了,用警棍敲了敲桌子:“磨蹭什么?赶紧的!没钱是吧?没钱就跟我回局里!到了那里,有的是办法让你有钱!” 两个巡警再次上前,就要动手拿人。 就在这时,聂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甚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王队长,”他看着王队长,缓缓说道,“我身上,现在只有两百文。” 王队长一愣,随即嗤笑:“两百文?打发叫花子呢?剩下的,让你家里送来!或者,跟我回局里,让你家里拿钱来赎!” “我没有家。”聂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是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新聘的教员,聂虎。今日来此,是为体察民情,顺便用家传手艺,为穷苦百姓缓解病痛,并非以营利为目的。王队长所说的‘执照’、‘管理费’,学校方主任和方校长,并未告知于我。若此事确为县府规定,我自当遵从。不如今日,我先随王队长去警察局,当面请教方校长和方主任,问明章程,再行补交,如何?”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新聘教员”、“方校长”、“方主任”这几个词,被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一番话,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学教员?这个穿着寒酸、在街边摆摊推拿的少年,竟然是县立中学的教员?这……这可能吗?中学教员,那可是体面的、有学问的、受人尊敬的“先生”!怎么会沦落到在这种地方摆摊? 王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先是惊愕,随即是怀疑,接着是不信,最后变成了一种惊疑不定和隐隐的后怕。他当然知道“青川县立初级中学”,那是县里唯一的官立中学,校长方孝孺虽然只是个文人,但在县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县太爷都能说上话。方主任方致远,是校长的侄子,也是县教育局的红人。如果这少年真是中学教员,哪怕只是个教“国术”和“卫生常识”的副科教员,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负责下河沿这片“脏乱差”区域的巡警队长能轻易拿捏的!无照行医?人家可以说是在“社会实践”、“义诊”!占道经营?更谈不上,这地方本来就是三不管的集市! 关键是,这少年此刻提到“方校长”和“方主任”,语气平静,不似作伪。而且,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似乎也真有点“先生”的样子…… “你……你真是中学教员?”王队长狐疑地盯着聂虎,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有何凭证?” 聂虎从怀里(实际上是贴身暗袋,但他动作自然,旁人看不出),取出了那封用明黄绸缎包裹的聘书,缓缓打开,将盖着“青川县立初级中学”鲜红公章和“方孝孺”私印的那一页,展示给王队长看。 王队长虽然识字不多,但那鲜红的大印和工整的楷书,是做不了假的。他凑近了仔细看了看,脸色又是一变。聘书是真的!上面明确写着“聘请聂虎先生为本校‘国术’与‘卫生常识’教员”,落款日期正是前几天! 这下,王队长额头有些见汗了。他收起警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原……原来是聂先生!误会,误会!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聂先生体察民情,义诊济困,实乃……实乃我辈楷模!那个……执照的事,好说,好说!聂先生是中学教员,自然与那些江湖游医不同!管理费……也免了,免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将过江龙刚才塞给他的那个小布包,又塞回给过江龙,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怪他多事,惹了不该惹的人。 过江龙也傻眼了,拿着那个被退回的布包,看着聂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可以随意拿捏的乡下小子,竟然有中学教员这层身份!这下,非但“保护费”收不成了,还得罪了王队长,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既然如此,那我可以继续了?”聂虎收回聘书,重新包好,放入怀中,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以!当然可以!”王队长连连点头,对着手下挥挥手,“都散了!散了!别围着聂先生,影响聂先生……呃,体察民情!” 巡警们面面相觑,但也看出队长怂了,连忙收起架势,退到一边。 王队长又对聂虎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走时还不忘狠狠瞪了过江龙一眼。 过江龙哪里还敢停留,带着三个跟班,也赶紧溜了,转眼就消失在人群中。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摊贩和路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那个重新坐回凳子上、脸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少年。中学教员?这身份,在这“下河沿”,简直如同凤凰落在了鸡窝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聂虎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他只是重新坐好,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拂过柳枝的一阵微风。 他知道,今日抬出“中学教员”的身份,虽然暂时吓退了巡警和地痞,但也等于将自己暴露在了更多人的视线之下。以后在这“下河沿”,他恐怕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低调了。而且,王队长那句“执照的事,好说”,恐怕也只是暂时的敷衍。真正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那又如何? 他睁开眼,目光望向远处浑浊的河水,和河对岸那隐约可见的、县城更加繁华区域的轮廓。 路还长。有些槛,终究是要迈过去的。 他重新摆正了那块粗布幡,等待着下一个,带着痛苦和希望而来的顾客。 第84章 执照难题 “下河沿”柳树下的那场小小风波,如同投入这潭浑浊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大,也散得比预想中更快。王队长带着巡警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和“过江龙”一伙人仓惶消失的狼狈,在“下河沿”这些惯会看风向、察颜色的底层民众眼中,无异于一纸无声却分量十足的宣告——柳树下那个看似寒酸、沉默寡言的少年郎中,不好惹,背后似乎站着“体面人”。 于是,当聂虎重新坐回他那条吱呀作响的长凳,闭目调息片刻,再次睁开眼时,发现摊前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那些远远观望、窃窃私语、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如今都悄然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的复杂情绪。来问诊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甚至比之前还多了些,但言语间,都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那些带着痛苦而来的苦力、小贩、妇人,在诉说病情时,会不自觉地加上一句“聂先生”,眼神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打量。 聂虎对此,恍若未觉。他依旧如同之前一样,言语简练,手法精准,神色平静。只是偶尔,在接过那沾满污渍和汗水的铜板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这“中学教员”的身份,如同一件无形却厚重的官袍,虽然暂时驱散了鬣狗和豺狼,却也在他与这些挣扎求存的底层民众之间,悄然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屏障。 他需要的,是融入,是观察,是获取信息和资源,而不是被高高供起,敬而远之。但眼下,这似乎成了两难的选择。没有这层身份,他无法抵御“过江龙”和王队长之流的盘剥勒索;有了这层身份,他又似乎被剥离出了这个他试图了解和融入的阶层。 更关键的是,王队长那句看似“好说”的“执照”,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他清楚,那绝不仅仅是敷衍,而是一个更加麻烦、更加根深蒂固的问题的开始。在县城,在“官府”的规则和秩序之下,无照行医,终究是站不住脚的。即便有“中学教员”这层身份做暂时的挡箭牌,也绝非长久之计。王队长今天退缩,是因为“中学教员”的身份出乎意料,让他有所忌惮,但这并不代表问题解决了。相反,这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一个“中学教员”公然在街边“无照行医”,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恐怕连带着学校和周家,都会有麻烦。 他必须在麻烦找上门之前,解决这个问题。至少,要搞清楚,这所谓的“临时行医执照”,究竟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获得。 正月十七,学校正式上课的第二天。聂虎只有下午有一节“国术”课,面对的是初一两个班合并的大班,在操场上课。内容更简单,无非是些最基本的站桩、拉伸、以及一套被简化得面目全非的“健身操”。学生们起初对这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国术”先生充满好奇,甚至有些男生跃跃欲试,但在聂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和他演示基本动作时,那看似随意、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协调感的姿态下,也都收敛了玩闹的心思,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在他们看来,这位聂先生教的“功夫”,比起戏台上那些翻跟头、打把式的,实在太过“平淡无奇”。 下课后,聂虎没有立刻返回教员宿舍,也没有换上短打去“下河沿”。他换上了那身浆洗得笔挺的靛蓝棉袍,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将那封聘书用明黄绸缎重新包好,贴身收好。然后,他走出校门,朝着县城的中心区域,那座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所在——县警察局走去。 警察局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栋灰扑扑的、带着明显西洋风格的两层砖楼,门口站着两个抱着老旧步枪、神色木然的卫兵。楼前有一小块空地,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旗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劣质烟草、汗臭、灰尘和某种权力机构特有的、冷漠压抑的气息。 聂虎在门口略一驻足,便迈步走了进去。门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一股更浓的烟味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大厅里很乱,几张破旧的办公桌后,坐着几个穿着制服、但姿态各异的警察,有的在埋头写东西,有的在打盹,有的正对着一个点头哈腰的百姓大声呵斥。角落里,还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神色惊恐或麻木的犯人。 聂虎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注意。他那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格外整洁的棉袍,沉静的面容,以及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让几个警察都抬起了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干什么的?”一个离门口最近的、满脸麻子、正翘着脚剔牙的年轻警察,斜着眼问道,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请问,办理行医执照,应该找哪位?”聂虎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行医执照?”麻脸警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来办这个的,他上下扫了聂虎几眼,嗤笑道,“就你?毛都没长齐,还想办行医执照?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要经过卫生科考核,要有行医资格,还要有担保人!你谁啊?” “青川县立初级中学教员,聂虎。”聂虎再次报出身份,语气依旧平稳,“因教学所需,兼有家传医术,想了解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的相关章程。” “中学教员?”麻脸警察脸上的不屑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怀疑,“中学教员不好好教书,办什么行医执照?卫生科……在二楼,左边第三个门。不过,我劝你别白费劲了,那地方,不是你这种……能随便进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即便你是中学教员,在卫生科那些“官老爷”眼里,也未必够看。 聂虎道了声谢,无视了其他警察投来的、或好奇或讥诮的目光,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稍微安静些,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左边第三个门,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写着“卫生科”三个黑字的木牌。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聂虎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响起。 聂虎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宽大的、堆满了文件和杂物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男子正拿着一支毛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房间里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助手模样的年轻人,正站在一旁整理着什么。 “什么事?”中年男子依旧没抬头,随口问道。 “您好,我想咨询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的事宜。”聂虎走到桌前,说道。 中年男子手中的笔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透过圆框眼镜,看向聂虎。那是一张略显刻板、带着长期伏案和官僚气质的脸。他打量了聂虎几眼,眉头微微皱起:“办理行医执照?你?你是郎中?师从何人?在何处坐堂?” “我……”聂虎正欲开口,中年男子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印制粗糙的小册子,丢在桌上。 “自己看吧,《青川县卫生管理条例暂行规定》。第三章,第七条至第十二条,是关于行医资格和执照申请的。看完再说。”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和不耐烦,显然不认为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郎中”有办理执照的资格和必要。 聂虎拿起那本小册子,快速翻到相关章节,凝神看去。 条文规定得很详细,也很繁琐。申请行医执照(包括临时执照),需满足以下条件: 一、 年满二十五周岁,品行端正,无不良记录。 二、 具备正规医学教育背景(如省立医专及以上毕业),或师从本县注册在案、行医十年以上的名中医,并有其亲笔担保推荐信。 三、 通过县卫生科组织的“医学常识”与“临床技能”考核。 四、 有固定的、符合卫生条件的行医场所(临时执照可放宽至“指定区域”)。 五、 缴纳执照工本费及年度管理费。 只看了第一条,聂虎的心就沉了下去。年满二十五周岁?他今年才十六,差了近十岁。这一条,就将他彻底卡死。更不用说后面那些“正规医学教育背景”、“名中医担保”、“固定场所”了。以他目前的条件,想要通过正规途径办理这张“临时行医执照”,几乎是天方夜谭。 他合上册子,放回桌上,看向那位卫生科的中年科员,声音依旧平静:“请问,有没有……变通的办法?或者,针对民间确有专长、但不符合上述条件者,有无特殊申请渠道?” 中年科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讥讽:“变通?特殊渠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讨价还价吗?规矩就是规矩!不符合条件,就不能行医!这是为了保障百姓的生命健康安全,懂不懂?看你这年纪,怕是连《汤头歌诀》都背不全吧?还想行医?出了事谁负责?赶紧走吧,别在这耽误工夫!” 他的话毫不客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规则制定者”的傲慢和不容置疑。 聂虎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眼前这人,不过是规则的执行者,或者说,是这堵无形高墙的一块砖。他改变不了规则,也未必有“变通”的权力。 “多谢。”他不再多言,对着那中年科员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卫生科。 背后,传来那科员对助手压低声音的嗤笑:“……中学教员?呵,现在真是什么人都敢冒充了……还想办执照,不知天高地厚……” 聂虎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警察局那扇压抑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聂虎的心,却仿佛沉入了冰冷的深潭。 执照难题,如同一个死结,将他牢牢捆住。正规途径,已然堵死。“中学教员”的身份,或许能暂时抵挡“过江龙”和“王队长”之流,却无法对抗这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的“规矩”。除非,他愿意放弃“下河沿”的推拿摊,放弃这个好不容易打开的信息窗口和收入来源,彻底龟缩在中学教员这个看似“体面”、实则束缚更多、也更容易被周家掌控的身份里。 但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他需要钱,需要独立,需要在不引起周家过多注意的前提下,快速恢复实力,获取信息。推拿摊,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途径。 那么,就必须解决“执照”这个难题。正规途径不行,就只能走“非正规”途径了。 县城里,谁有能力,在不完全违背“规矩”的前提下,给他提供这样一张“护身符”?谁又愿意,为了他这么一个毫无根底、来历不明的少年,去动用关系和能量? 答案,似乎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周家,周文谦。 以周家在青川县的势力和影响力,帮他搞定一张“临时行医执照”,或许只是举手之劳。甚至,可能只需要周文谦一句话,或者一封手书。 但,这样一来,他就等于将自己“行医”这件事,彻底摆在了周文谦面前,也等于在“龙门引”和聂家拳谱的秘密之外,又主动递上了一个可以被拿捏的把柄。周文谦会怎么利用这件事?是会欣然“帮忙”,将他更紧密地绑在周家的战车上,还是会借此提出更多、更苛刻的要求? 而且,一旦通过周家获得执照,那么他在“下河沿”摆摊赚取的每一文钱,恐怕都会被周家看在眼里,甚至可能被要求“分成”。他想要的经济独立和信息自主,将大打折扣。 这条路,风险太大,代价也可能太高。 那么,还有其他选择吗? 聂虎站在警察局门外的街道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海中飞速过滤着这两天在“下河沿”听到的、看到的零碎信息。 “回春堂”、“济世堂”……这是县城里最大的两家药铺兼医馆,据说背景深厚,坐堂的郎中也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他们或许有办法,能“挂靠”或者“借用”名义? 那些在街边摆摊、自称“祖传秘方”的江湖游医,他们又是如何生存的?仅仅是靠贿赂巡警,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还有那个“青龙帮”……他们控制着“下河沿”的地盘,是否也有办法,绕过官府的执照,提供某种“地下”的庇护?但这样一来,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比被周家掌控更糟。 一个个可能性在他脑中闪现,又被迅速分析、排除。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去接触一下“回春堂”或者“济世堂”。这两家是明面上的正规医馆,根基深厚,如果能设法挂靠在他们名下,以“学徒”或“坐堂郎中助手”的名义行医,或许是一条相对稳妥的途径。虽然同样需要付出代价,比如分成、受其管束,但至少比完全依赖周家,或者与地痞帮派搅在一起,要好得多。 而且,他也想看看,这县城里真正的、有分量的医道中人,到底是什么水平。他身上的传承,与这个时代的“正统”医术,又有何异同。 打定主意,聂虎不再犹豫。他迈开脚步,朝着记忆中“回春堂”所在的方向——县城西街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上,显得坚定,却也带着一丝独行于陌生规则丛林的孤寂。 执照难题,如同一座横亘在眼前的大山。他必须找到攀越,或者绕行的路。 而这第一步,就是要去叩响那扇代表着县城医道“正统”和“规矩”的大门。 无论门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第85章 回春堂 西街,与喧嚣混乱、充斥着汗臭鱼腥的“下河沿”截然不同。 这里是青川县城的“体面”地段之一。街道由相对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虽也经年磨损,但比“下河沿”的泥泞土路干净整洁许多。两旁店铺的招牌,也大多漆色完整,字迹清晰,透着一股子殷实和规整。绸缎庄、当铺、茶楼、书局、南货店、点心铺子……林林总总,顾客的衣着打扮,也明显光鲜不少,至少补丁少见,面色也少了些为生存挣扎的愁苦,多了几分市井的从容,乃至些许矜持。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鱼腥汗臭和廉价食物的混杂气味,而是各种相对“高雅”些的气息——新焙茶叶的清香、糕点铺子飘出的甜腻、樟木箱笼的防虫药味,以及……一缕若有若无、但极为纯正清苦的草药香气。 这缕药香,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聂虎的脚步,最终停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建筑前。 这是一栋坐北朝南、三开间的两层楼宇,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脸阔大。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硕大牌匾,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回春堂”。牌匾两侧,还挂着一副木质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妨架上药生尘”,笔力沉雄,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气度。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尊石雕的、憨态可掬的小狮子,门楣下,高悬着一对书写着“道地药材”、“童叟无欺”的红底黑字灯笼,即便在白天,也显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堂皇。 大门敞开,可以看到里面宽敞明亮的店堂。正对门的是一长溜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檀木柜台,里面靠墙是直达屋顶的、一格格的百子柜,密密麻麻,如同巨大的蜂巢,散发着浓郁的、混合了各种草木气息的药香。几个穿着干净蓝布短褂、头戴小帽的伙计,正在柜台后忙碌着,有的低头拨弄着算盘,有的用精巧的铜秤称量药材,有的正对着药方抓药,动作娴熟,神色专注。 柜台前方,摆着几张做工考究的酸枝木太师椅和茶几,供等候抓药的客人歇脚。左侧靠墙,用一架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紫檀木屏风,隔出了一小片相对独立的空间,隐约可见里面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凝神为一位妇人诊脉。那应该就是坐堂的老先生了。 店内客人不少,有衣着体面的乡绅,有穿着朴素但整洁的妇人,也有面色愁苦、被搀扶而来的病人。空气中,除了药香,还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属于“规矩”和“秩序”的宁静。伙计们低声交谈,顾客们轻声询问,偶有小儿啼哭,也很快被大人安抚下去。与“下河沿”那种近乎狂野的生命力与挣扎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沉稳持重,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根基深厚的、属于“正统”和“体面”的自信与威严。 聂虎站在“回春堂”气派的大门前,脚下是光洁的青石台阶,身上是洗得发白、浆洗发硬的靛蓝棉袍。他这身装扮,在学校和“下河沿”还算整齐,但站在这雕梁画栋、药香氤氲的“回春堂”前,便显得格外寒酸、局促,与周围进出的、哪怕只是普通市民的衣着相比,也透着一股洗不掉的、属于山野的土气和拮据。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块“回春堂”的金字牌匾,扫过那遒劲的对联,扫过店内井然有序的景象,也扫过柜台后那几个伙计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和淡淡疏离的眼神。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并无“下河沿”苦力们最初的怀疑和试探,也无巡警“王队长”那种贪婪和跋扈,更无“过江龙”之流的蛮横无理。那是一种更隐晦、也更根深蒂固的打量——一种基于衣着、年龄、气度,乃至身上散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草药气息(来自他自制的、与回春堂内陈年药材截然不同的、更加清新却驳杂的气味)的综合判断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体面”场所对“不速之客”的、礼貌而疏远的隔阂。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由“规矩”、“传承”、“体面”和“资本”构筑起来的世界。与“下河沿”那个赤裸裸的、以力气和生存本能说话的丛林,截然不同。 他来这里,是想寻求一张“护身符”,一个能让他相对合法地在“下河沿”继续行医的“名义”。但眼前这气派、这规矩、这无形的屏障,让他瞬间明白,事情绝不会如他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挂靠?学徒?助手?以他这副寒酸模样和毫无根底的来历,恐怕连这扇门,都未必能轻易踏进去。 但他必须试一试。 聂虎整了整棉袍的衣领,那上面浆洗得笔挺的折痕,是他此刻唯一能彰显的、与“体面”沾边的努力。然后,他迈开脚步,踏上了“回春堂”门前那光滑的青石台阶。 脚步不疾不徐,沉稳如常。即使身着寒衣,身处这与他格格不入的、充斥着药香与“规矩”的殿堂之前,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这县城医道权威的所在,而只是另一个需要观察、分析、并找到切入点的新“环境”。 刚跨过那足有半尺高的朱漆门槛,一股更加浓郁、也更加复杂的药香,便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这香气,不再是门外那若隐若现的清苦,而是无数种草木、矿物、甚至动物药材的独特气息,在漫长岁月里交织、沉淀、融合后,形成的、独属于“回春堂”的、厚重而充满底蕴的味道。其中,有党参的甘醇,有当归的辛香,有黄连的苦冽,有麝香的奇异,有陈皮的清酸,有龙骨牡蛎的腥涩……千般气息,万种性味,混杂在一起,非但不显杂乱,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家百年老店所掌握的、关于生命与草木的浩瀚知识。 柜台后,一个正在用铜碾子碾药的中年伙计,最先注意到了聂虎。他抬起头,目光在聂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上停顿了不到一瞬,随即掠过他那过于年轻、也过于平静的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带着淡淡距离感的微笑。 “这位……小先生,是抓药,还是问诊?”伙计的声音温和,用词也算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他没有像对普通顾客那样称呼“客官”或“老丈”,而是用了略显生分的“小先生”,显然对聂虎的来意和身份,心存疑虑。 聂虎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柜台上摆放整齐的铜秤、药戥、算盘,以及身后那如同巨大书柜般、散发着岁月幽香的百子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着泛黄但字迹清晰的药名标签,从常见的“甘草”、“当归”、“白芍”,到一些聂虎只在玉简碎片中见过名字的、相对珍稀的药材,如“川贝母”、“西红花”、“野山参(须)”,琳琅满目,蔚为壮观。仅仅是这药柜的规模和药材的齐全,就绝非“下河沿”那些小药摊可比,甚至隐隐有几分“龙门”传承中,关于古老药铺描述的影子。 “我想见贵店管事,或者坐堂的先生。”聂虎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了伙计的耳中,也引起了旁边另外两个正低头抓药的伙计的注意。 中年伙计脸上的职业微笑,微微僵了一下。见管事?坐堂先生?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年纪又轻,既不像是来抓贵重药材的,也不像是重病求诊的(重病者通常面色仓惶,或有人搀扶),开口就要见管事或坐堂先生?这可不合规矩。 “小先生,不知您要见我们管事或宋老先生,所为何事?”伙计的语气依旧温和,但那份疏离感更明显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若是抓药,有方子便可;若是问诊,宋老先生正在坐堂,请您到那边稍候排队。”他指了指屏风那边,隐约可见已有两三位病人在等待。 “并非抓药,也非问诊。”聂虎迎着伙计审视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是关于行医执照,以及……可能的合作事宜。烦请通传一声。” “合作事宜?”中年伙计愣住了,旁边两个抓药的伙计也停下动作,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行医执照?合作?眼前这少年郎,莫不是失心疯了?还是哪个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跑到“回春堂”来大放厥词? 中年伙计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了,他放下手中的铜碾子,正了正神色,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小先生,您怕是弄错了。我们‘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坐堂的宋老先生更是德高望重,从无不轨之徒可在此大放厥词。这合作之事,非同小可,不是您能随意提起的。若是无事,还请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里不欢迎你,请自便。 就在这时,屏风后,那位正在为妇人诊脉的、须发花白的坐堂老先生——宋老先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微微抬起了头,朝着柜台这边瞥了一眼。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聂虎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淡淡的审视,但随即,目光似乎微微凝了一下,落在了聂虎的脸上,尤其是他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那挺直如松的站姿上。 老先生阅人无数,一生见过各色人等。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年纪极轻,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绝非一个普通乡下少年,甚至寻常城里青年所能拥有。那是一种见过生死、历过风浪、心志极为坚定之人,才会有的眼神。而且,这少年身上,似乎隐隐散发着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精纯的草药气息?不是常年浸淫药堂沾染的驳杂药香,倒像是……亲自炮制、甚至可能服用过某些特殊药材后,由内而外透出的一丝清冽? 宋老先生心中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对面前惴惴不安的妇人说了句“无妨,肝火稍旺,待老夫开个方子调理即可”,便收回搭脉的手指,提笔开始写方子,但眼角余光,却依旧留意着柜台那边的动静。 柜台前,面对伙计近乎逐客的言语,聂虎神色不变,只是从怀中(依旧是从贴身暗袋,但动作自然)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普通的粗布,但洗得很干净。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油纸,露出里面一小撮深褐色、质地均匀细腻、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膏。 这正是他用那瓶所剩不多的、源自“龙门”的“断续生机膏”残渣,混合了几味普通活血化瘀药材,重新调制而成的、药性稀释了许多倍的“活络膏”。药效远不及原版,但对于普通的跌打损伤、筋骨劳损,仍有奇效。他这两天在“下河沿”推拿时,偶尔会搭配使用一点点,效果显著。这,也是他此刻敢于站在“回春堂”柜台前,提出“合作”二字的底气之一。 他将那小块药膏,轻轻放在光洁的檀木柜台上。 “烦请将此物,呈给贵店管事或坐堂老先生一观。”聂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若看完之后,仍觉在下是‘不轨之徒’、‘大放厥词’,在下转身便走,绝无二话。” 那药膏一出现,奇异而纯正的清香便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柜台附近驳杂的药草气味。这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温润的苦意,又隐隐有草木生机蕴藏其中,绝非凡品!中年伙计和旁边两个伙计,都是常年与药材打交道之人,一闻这气味,脸色都是一变!这绝非寻常跌打药膏所能拥有的气息! 中年伙计惊疑不定地看着柜台上的那小块深褐色药膏,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聂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能看出这药膏不凡,但让他为一个来历不明、衣着寒酸的少年,去打扰正在坐诊的宋老先生或者后堂的管事……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了宋老先生苍老却清朗的声音:“何物?拿来与老夫一观。” 却是宋老先生已经开完了方子,让那妇人去柜台抓药,自己则站起身,背负双手,从屏风后缓缓踱步出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柜台上的那块药膏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宋老!”中年伙计和另外两个伙计连忙躬身行礼。 宋老先生微微颔首,走到柜台前,没有立刻去拿那药膏,而是先仔细看了看聂虎。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少年的面容依旧平静,眼神清澈而深邃,并无寻常少年见到他这等“名医”时的局促或敬畏。站姿挺拔,气息平稳,若非衣着过于寒酸,单看这份气度,倒有几分世家子弟潜心向学、不以外物为意的风范。 “此膏,是你所制?”宋老先生开口问道,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是。”聂虎言简意赅。 “有何效用?” “活血化瘀,续筋接骨,通络止痛。对寻常跌打损伤、陈年旧患,有奇效。”聂虎答道,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宋老先生眼中讶色更浓。这少年,口气倒是不小。“续筋接骨”?这可不是普通活血化瘀药膏敢夸口的。他伸出手,用修剪得整齐干净的指甲,从那小块药膏上,轻轻刮下米粒大小的一点点,凑到鼻尖,细细嗅闻。旋即,他又将那一点点药膏,在指尖轻轻捻开,仔细观察其色泽、质地,甚至伸出舌尖,极为小心地舔了一下。 刹那间,宋老先生那花白的眉毛,猛地扬了起来!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这药膏的气味、性状、以及那入口后极为淡薄、却异常精纯的、带着勃勃生机的药力残留……绝非市面上任何已知的跌打药膏可比!甚至,比他“回春堂”秘制、从不外传的“紫金活血膏”,在药性的精纯和生机的蕴藉上,似乎还要更胜一筹!虽然眼前这药膏明显被稀释过,药力不显,但那份“根子”上的不凡,却瞒不过他这浸淫药道数十年的老鼻子和老舌头! 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这药膏,又从何而来? 宋老先生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已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放下手,看向聂虎,缓缓道:“药膏尚可。你方才说,合作?行医执照?细细道来。” 此言一出,旁边三个伙计,都露出了惊容!宋老先生何等身份?回春堂坐堂首席,青川县杏林泰斗,便是县太爷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宋老先生”。如今,竟对这拿着古怪药膏、衣着寒酸的少年,用了“尚可”二字,还愿意听他细说? 这少年,怕是大有来头! 聂虎心中微定。看来,这“敲门砖”,算是递进去了。他迎着宋老先生探究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晚辈聂虎,现为县立中学‘国术’与‘卫生常识’教员。家传些许医道推拿之术,近日于下河沿集市,略施小技,为穷苦百姓缓解伤痛。然,近日有巡警以‘无照行医’为由,加以干涉。晚辈闻回春堂乃本县杏林翘楚,德高望重,故冒昧前来,欲求一挂靠之名,或临时行医之凭,以便继续行善,亦不违官府法度。若蒙不弃,晚辈愿以此膏配方,或他项技艺,略作酬谢。”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点明了自己“中学教员”的身份(半真半假,但聘书为证,足以取信),说明了来意(解决执照难题),提出了交换条件(药膏配方或其他技艺),姿态也放得足够低(“挂靠之名”、“略作酬谢”)。 宋老先生听完,抚着颌下银须,沉吟不语。目光在聂虎脸上,和柜台那块药膏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身怀不俗药膏秘方的少年,中学教员身份,家传推拿之术(有待验证),因“无照行医”被官府刁难,寻求“回春堂”庇护,并愿意以秘方交换…… 这里面,可做的文章,似乎不少。 风险,自然有。这少年来历不明,药膏来源存疑,所谓的“家传医术”也需验证。贸然庇护,可能惹来官府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同行的非议。 但利益,似乎更大。那药膏的“根子”极佳,若能获得完整配方,加以研究改良,或可成为“回春堂”又一镇店之宝,利益巨大。而且,这少年沉稳冷静,不似奸猾之辈,若真有医术在身,以“回春堂”学徒或坐堂助手名义在外行医,既能彰显“回春堂”悬壶济世之名,又能为“回春堂”网罗人才,扩展影响力,甚至……可以借机探探这少年,以及他背后那“家传”的深浅。 片刻之后,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语气已然不同: “聂小友,请随老夫,后堂一叙。” 第86章 坐堂老中医 “聂小友,请随老夫,后堂一叙。” 宋老先生的邀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略显嘈杂的店堂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此言一出,不仅刚才那中年伙计,就连旁边几位抓药的顾客,也都不由得侧目,看向聂虎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疏离,变成了惊异和好奇。能被宋老先生以“小友”相称,还邀请进入后堂叙话,这待遇,在这“回春堂”里,可是极少见的。寻常乡绅富户,能得宋老在坐堂处多看几眼、多叮嘱几句,已是荣幸,遑论登堂入室,进入那象征着“回春堂”核心与私密领域的后堂? 聂虎神色不变,仿佛宋老先生的邀请,只是寻常。他先将那块“活络膏”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贴身暗袋,动作从容不迫。然后对着宋老先生,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卑不亢,既无受宠若惊,也无丝毫谄媚。 宋老先生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少年的评价,不禁又高了一分。此子,心性沉静,确有异于常人之态。他不再多言,转身,当先向店堂后方走去。聂虎落后半步,跟在其后。 穿过柜台侧面一扇不起眼的、挂着“闲人免进”木牌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与前面店堂那种规整、敞亮、充满药香与人气的景象不同,后堂显得更加清幽、雅致,也更具私密性。 这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天井里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栽着几丛修竹,竹叶青翠,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株老梅树斜倚墙角,花期已过,枝叶却依旧遒劲。院中有一口小小的石砌水缸,缸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水面飘着几片睡莲叶子,更添几分幽静。 庭院对面,是一排三间明净的屋舍,皆是白墙黛瓦,窗明几净。正中一间,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养心斋”三字,笔力圆融内敛,与前面店堂牌匾的遒劲外放,风格迥异,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 宋老先生径直走向“养心斋”,推门而入。聂虎紧随其后。 屋内陈设,更是让聂虎目光微凝。这里不似外面店堂那般充满“药”与“商”的气息,更像是一位博学鸿儒的书房兼静室。三面墙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线装书籍,书脊泛黄,显然年代久远。靠窗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文房四宝齐备,还摊开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医书手稿,旁边镇纸压着。书案一侧,设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棋盘,黑白子星罗棋布,显然是一盘未完的棋局。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炉上坐着一把提梁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水汽,茶香袅袅,与空气中淡淡的墨香、书香以及一股极淡的、清冽的草药香(并非前面店堂的混杂药气,而是一种更高级、更纯粹的、类似某种安神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定的氛围。 屋中靠墙,还设有一张简朴的竹榻,上面铺着洁净的竹·席和素色棉垫,显然是宋老先生偶尔小憩或为特殊病人诊治之处。墙上,挂着一幅墨迹淋漓的狂草,写的是孙思邈《大医精诚》中的名句:“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与屋中整体的沉静雅致,形成奇妙的呼应。 “坐。”宋老先生自己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对聂虎说道。又拿起紫砂壶,倒了两杯清茶,将其中一杯推至聂虎面前。“粗茶,聊以解渴。” 聂虎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屋中陈设,最后落在面前那杯清茶上。茶汤清亮,香气清雅,茶叶舒展,显然是上好的明前绿茶。他没有立刻去碰茶杯,只是静坐着,等待宋老先生开口。 宋老先生也不急于说话,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闭目品味片刻,方才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聂虎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力量。 “聂小友,”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书斋内,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前堂人多口杂,不便深谈。现下,此处只你我二人。有些话,老夫便直言了。” “宋老请讲。”聂虎平静应对。 “你自称家传医道,兼习推拿之术。然,观你年纪,不过弱冠,纵有家学,又能深研几何?那药膏,”宋老先生目光如电,直视聂虎,“药性精纯,配伍巧妙,生机内蕴,绝非寻常跌打药膏可比。老夫浸淫药道数十载,自问见识尚可,却也从未见过如此方剂。此膏,真是你所制?师承何人?祖上,又是何方杏林世家?”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显然,宋老先生虽然对那药膏评价颇高,但对聂虎的来历和本事,并未完全采信。毕竟,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拥有这般不凡的药膏,实在太过惊人。 聂虎早有准备。他自然不能说出“龙门”传承和玉简之事。略一沉吟,他开口道:“晚辈自幼随祖父于山中采药行医,祖父名讳,不便提及,乃一介山野草泽医,并无显赫声名。此膏配方,确为祖上所传,名曰‘百草续筋膏’,原方已残,晚辈仅得部分,又经多次试制,略作调整,方成此物,药力与原方相去甚远,不敢称精妙。至于推拿之术,亦是祖父所授,辅以家传导引之法,对筋骨劳损、气血不畅之症,略有小效。”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祖父孙爷爷是真实存在的山野郎中,传授他草药知识和基础医术也是真的。至于“百草续筋膏”之名,则是他随口所编,但将药膏效果归于“祖传残方”和“多次试制”,既解释了药膏的不凡,也掩饰了其真正的、源自“龙门”的骇人来历,更暗示了自己在医药上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有所钻研。导引之法,则暗指“虎踞”心法,但以“家传”概之,也算合理。 宋老先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思忖什么。山野草泽医?这倒是说得通。民间常有奇人异士,身怀绝技,却隐于山林。此子气度沉静,眼神清澈,不似奸猾说谎之辈。那药膏,也确实像是古方改良之物,药性虽被稀释,但根基不凡。 “原来如此。”宋老先生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说,你如今是县立中学的教员?教授‘国术’与‘卫生常识’?” “是。”聂虎从怀中取出那封聘书,递了过去。这一次,他主动展示身份,是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宋老先生接过,展开细看。聘书是真的,县立中学的印章,校长方孝孺的私印,都做不得假。聘任教员,教授“国术”与“卫生常识”,时间就在前几日。他将聘书递还,心中疑惑稍解。有这层身份,至少说明此子并非来历不明、招摇撞骗的江湖宵小。能得方孝孺那等清高文人聘请,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或是另有渊源。 “既为中学教员,当知官府法度。无照行医,确为明令禁止。巡警干涉,亦是职责所在。”宋老先生缓缓道,“你欲求挂靠之名,或临时执照,以避官府追查,继续行医。然,我‘回春堂’乃百年老店,声誉重于性命,岂可轻易为人担保?况且,行医济世,非同儿戏,需有真才实学,方能不辱没医道,不贻害百姓。你虽有家传药膏,但医术一道,浩瀚如海,非一膏一方可窥全豹。”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聂虎平静的表面,看清其内里虚实。 “聂小友,老夫姑且信你几分。然,空口无凭。你既言家传医术,又精于推拿导引,可敢让老夫,考教一二?” 考教! 聂虎心中微凛。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关键。之前的一切,药膏、身份、说辞,都只是敲门砖。能否真正敲开“回春堂”这扇门,获得他想要的“护身符”,全看接下来这场“考教”的结果。 宋老先生,这位坐镇“回春堂”数十载、堪称青川县杏林泰斗的人物,要亲自考教他的医术!这绝非易事。稍有差池,不仅挂靠无望,恐怕连之前建立的那点微末好感,也会荡然无存,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再难登“回春堂”之门。 但他别无选择。 聂虎抬起头,迎向宋老先生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并无丝毫慌乱或退缩。 “晚辈技艺粗浅,不敢言精。然,既有此心,自当接受宋老考教。请宋老出题。” 他的声音平稳,并无年轻人常见的紧张或亢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宋老先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此子,心性确实沉稳。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医道之基,在于‘望、闻、问、切’四诊。你既习家传医术,想必对此亦有涉猎。然,推拿导引,重在筋骨气血,与内科诊脉,或有不同。今日,老夫不考你经方典籍,不问你阴阳五行。” 他站起身,走到那竹榻旁,指了指竹榻。 “老夫年事已高,近年偶感腰脊酸沉,颈项僵滞,尤以久坐、阴雨为甚。此乃年老体衰,气血不畅,筋骨失养之故,寻常方药,见效甚缓。你既精于推拿导引,便以老夫这陈年旧疾为题,让老夫亲身感受一番,你那‘家传’之术,究竟如何。” 竟是让聂虎,以他为对象,施展推拿之术! 这考教,可谓别出心裁,却也极为厉害。宋老先生自身便是医道大家,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聂虎手法如何,力道拿捏是否准确,对筋骨气血的理解是否到位,是否能真正缓解其不适,以宋老先生的见识和切身感受,自可立判高下,做不得半点假。而且,这比单纯的口头问答或笔试,更能直观地检验聂虎的真实水平。 同时,这也是一个极有分量的“病人”。若聂虎真有本事,能让宋老先生感受到切实效果,其价值,将远超十张、百张临时执照。若只是虚张声势,那在宋老先生这等人物的亲身体验下,也将无所遁形。 聂虎看着竹榻上那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的老者,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为宋老先生推拿,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若成,一切难题或许迎刃而解。若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连番应对、心绪波动而隐隐有些紊乱的气血,起身,走到竹榻旁。 “宋老,请。”他示意宋老先生俯卧于竹榻之上。 宋老先生也不多言,脱下外袍,只着中衣,依言俯卧,将头侧向一边,露出略显僵硬的后颈和整个背部。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先是静立榻前,目光沉凝,缓缓扫过宋老先生的颈、肩、背、腰。这不是普通的观察,而是调动了“虎踞”心法赋予他的、对“势”的敏锐感知,以及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人体筋骨、经络、气血运行的玄奥知识。在他眼中,宋老先生的躯体,不再仅仅是一具血肉之躯,而仿佛化为一张由无数细微线条(经络)、节点(穴位)、以及流动不息的气息(气血)构成的、复杂而精密的图卷。 他看到了宋老先生颈后“大椎”穴附近,气息略有淤塞,筋结隐隐;看到了肩胛骨之间的区域,气血运行迟缓,如同河道中沉积了泥沙;看到了腰椎部位,阳气略显不足,筋骨缺乏濡养,呈现出一种“枯涩”之感。这与宋老先生自述的“腰脊酸沉,颈项僵滞,久坐、阴雨为甚”完全吻合,是典型的年老气血衰少、劳损积累、风寒湿邪滞留所致的痹症。 观察片刻,聂虎心中已有定计。他走到一旁,从随身的小布包中,取出那个装有自制“活络膏”的小瓷瓶,打开瓶塞,倒出少许琥珀色、质地莹润的药膏于掌心。刹那间,那股奇异的清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那块稀释过的,更加精纯浓郁。 宋老先生虽俯卧着,但鼻翼微微耸动,显然也闻到了这更加精纯的药香,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聂虎双掌合拢,将药膏搓匀搓热。他搓手的动作,并非随意,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掌心相对,缓缓揉动,仿佛掌指之间,有微弱的气流在流转。这是他结合“虎踞”基础吐纳法,调动体内那一丝微弱气血,催动药力渗透的法门,虽远远达不到“内力”外放的程度,却也能让药膏的效力,更好地激发出来。 搓热药膏后,聂虎并未立刻施术。他再次静立,缓缓调整呼吸,将心神沉浸到一种空明专注的状态。既然要出手,便要拿出真本事。在宋老先生这等人物面前藏拙,毫无意义,反而会招致轻视。他要展示的,不仅仅是推拿手法,更是他对于人体筋骨气血的独到理解,以及那份源自“龙门”传承的、哪怕只是碎片,也远超这个时代寻常医者的、对生命本质的认知。 片刻之后,聂虎动了。 他并未像寻常推拿师傅那样,从颈肩或腰背开始。他的第一指,轻轻落在了宋老先生足底的“涌泉”穴上。力道极轻,如同羽毛拂过,但落指之处,却精准无比,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感(实则是他催动药膏和自身气血形成的微弱热力),缓缓渗入。 宋老先生身体微微一颤。足底涌泉,乃肾经起始,主一身之阳气根本。聂虎从此处入手,并非直接针对颈腰患处,而是先温通肾经,激发阳气,如同治水先疏其源,思路清晰,而且手法之精准,落指时那丝奇异的热力渗透,绝非普通推拿手法能有! 紧接着,聂虎手指如行云流水,沿着宋老先生的小腿后侧“承山”、“委中”,大腿后侧的“殷门”、“承扶”,一路向上,每一指落下,都精准地按在经络要穴之上,力道或轻或重,或揉或按,或点或拨,变化精微。他并未使用蛮力,而是以指尖、指腹、乃至掌根,以一种独特的、仿佛带着某种震颤频率的力道,渗透进皮肉筋膜深处,疏通那些因年老和劳损而变得滞涩的气血通道。 随着他的动作,宋老先生原本略显僵硬的背部肌肉,开始不自觉地微微放松。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足底升起,沿着聂虎手指所过之处,缓缓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如同春阳化雪,将那沉积多年的酸沉、僵滞之感,一点点驱散、消融。更让宋老先生心中暗惊的是,这暖流所到之处,不仅舒筋活络,更隐隐刺激着他那些因年迈而有些衰微的脏腑机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焕发般的舒适感! 这绝非单纯的推拿止痛!这少年,竟能通过体表推拿,隐隐调动、激发人体深处的生机元气?这是何等高明的手段?宋老先生行医数十载,接触过的推拿高手不在少数,但能有此等境界和效果的,闻所未闻! 聂虎的手法并未停止。疏通了下肢和腰背的主要经络后,他的双手,终于落在了宋老先生颈后“大椎”穴和两侧肩井穴附近。这里是淤塞最重、筋结最顽固之处。他化指为掌,以掌心劳宫穴虚贴“大椎”,另一只手则按在左侧肩井,掌指间那奇异的热力与震颤感,如同无形的细针,又如同温润的泉水,缓缓渗入那如同铁板一块的筋结深处。 宋老先生忍不住,从鼻腔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却充满舒爽的叹息。困扰他多年的、那种仿佛被铁箍箍住后颈、转头都困难的僵滞感,正在那温热而富有穿透力的掌指下,迅速松动、瓦解!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颈部的气血,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重新奔腾起来,带着一股久违的活力,直冲头顶,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聂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为宋老先生这等人物推拿,看似轻松,实则极耗心神。他需要精确控制每一分力道,感知对方气血的每一点细微变化,还要调动自身本就微弱的气血,配合药力渗透,不能有丝毫差错。这对于重伤未愈的他来说,负担不小。 终于,聂虎缓缓收手,长吁一口气,退后一步,静静站立,调息平复着翻腾的气血和微微眩晕的感觉。 竹榻上,宋老先生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半晌没有动弹。若非他那微微起伏的、比之前明显更加深长平稳的呼吸,以及脖颈、肩背处那彻底放松、不再僵直的线条,几乎让人以为他睡着了。 良久,宋老先生才缓缓睁开眼,自己撑着竹榻,慢慢坐起身来。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又转了转肩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成了惊异,最后化作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震撼、赞赏、以及深深思索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的聂虎,缓缓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好!好一个‘家传’推拿导引之术!聂小友,老夫……服了!” 第87章 少年,狂妄? “聂小友,老夫……服了!” 这短短五个字,从“回春堂”坐堂首席、青川县杏林泰斗宋老先生口中说出,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在这静谧雅致的“养心斋”内响起,分量之重,足以让任何医道中人动容。能让这位阅人无数、医术精深、向来惜字如金的老先生说出“服了”二字,其意义,远超寻常的认可与赞赏。 聂虎依旧静立一旁,脸色苍白,额角汗迹未干,但眼神依旧平静。他对着宋老先生,微微欠身:“宋老过誉。雕虫小技,能暂缓宋老些许不适,已是晚辈之幸。” 语气平淡,并无少年人得此赞誉后的志得意满,也无丝毫谦卑过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份宠辱不惊的气度,又让宋老先生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雕虫小技?”宋老先生摇头失笑,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腰身,感受着那股久违的、仿佛卸下无形重负般的松快与暖意,感慨道,“若此等‘雕虫小技’,可疏筋通络,调运气血,甚至隐隐激发衰疲之生机,那老夫这数十载所研所习,倒真成了‘屠龙之技’了。聂小友,你这家传导引推拿之术,已窥‘以手代针,以气导药’之门径,非是寻常筋骨按摩可比。此等传承,埋没山野,实在可惜!” 他走到书案旁,重新坐下,提起紫砂壶,为聂虎那杯已凉的茶水续上热水,也为自己斟满一杯。动作间,颈肩转动自如,再无之前那种滞涩僵硬之感。 “聂小友,请坐,我们再谈谈。”宋老先生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者对晚辈的亲近之意。 聂虎依言坐下,端起那杯温热的清茶,轻轻呷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微涩,回甘绵长,与他此刻体内因方才消耗而略显紊乱、却因成功“考教”而隐隐松快的心绪,奇异地契合。 “你方才提及,欲求一挂靠之名,或临时执照,以避官府干涉,继续在下河沿行医。”宋老先生啜了口茶,缓缓说道,“此事,以你之才,又有中学教员之身份,本非难事。然,规矩终究是规矩。我‘回春堂’虽有些薄面,却也不能公然违逆官府明令。这‘临时行医执照’,需经县警察局卫生科核准发放,程序繁复,非一日之功。”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话锋微转:“不过,事在人为。老夫在县里,尚有些故旧,在卫生科那边,也能说得上几句话。若以我‘回春堂’名义,为你作保,言你乃我回春堂外聘之‘推拿正骨’师傅,专司筋骨劳损之症,于指定区域(如下河沿)行‘便民义诊’之举,再辅以你中学教员身份,申请一张‘特殊临时行医许可’,或有可能。” 特殊临时行医许可!以“回春堂”名义作保,中学教员身份辅助,专司推拿正骨,便民义诊!这几乎就是为聂虎量身打造的解决方案!既能合法解决执照难题,又给了他极大的自主空间(指定区域,专司推拿),更重要的是,挂靠在“回春堂”名下,却又不完全是“回春堂”的学徒或雇员,保持了相对的独立性。宋老先生这番话,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给了聂虎最需要的“护身符”,也彰显了“回春堂”的器量与能量,更隐含着一丝招揽和投资之意。 聂虎心中明镜一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宋老先生如此“周到”的安排,所图必然不小。那“百草续筋膏”的配方,恐怕是首要目标,甚至,可能还想窥探他那“家传”导引之术的更多奥秘。 “宋老高义,晚辈感激不尽。”聂虎放下茶杯,神色郑重,“只是不知,回春堂需要晚辈做些什么,以为酬谢?” 他问得直接,不绕弯子。这反而让宋老先生更觉此子坦荡。他抚须笑道:“聂小友是爽快人。既如此,老夫也直言不讳。你那‘百草续筋膏’,药性精纯,对筋骨损伤,尤其陈旧劳损,疗效非凡。若能得此方,加以研究,或可惠及更多受此疾苦之人。此为其一。” 他目光炯炯,看着聂虎:“其二,小友年纪轻轻,于此道已有如此造诣,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我‘回春堂’求才若渴,若小友不弃,可常来走动,与堂内其他医师切磋交流,若有疑难杂症,或可共同参详。自然,小友在下河沿行医所得,我回春堂分文不取,只求小友在必要时,能以我回春堂之名行事,互为奥援。” 条件开出来了。要药膏配方(或至少是共享研究权),要聂虎这个人(保持联系,必要时借其名),但给予极大的自主权和利益(不分其利,只求挂名互助)。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甚至有些过于“慷慨”了。显然,宋老先生看重的,不仅仅是那药膏,更是聂虎这个人,以及他背后那神秘的“家传”。 聂虎沉默片刻。药膏配方,给出简化、稀释版的,问题不大,甚至可以在不触及“龙门”核心的前提下,稍微“优化”一下,使其更适合这个时代的药材和炮制条件。至于保持联系,以“回春堂”之名行事,这本就是他寻求挂靠的初衷,只要不涉及核心秘密和人身依附,完全可以接受。 “药膏配方,晚辈可献出。”聂虎缓缓开口,“然,此方所需数味主药,颇为罕见,炮制之法亦需特殊,恐难大规模制备。晚辈可提供改良后、易于寻材炮制的简化方剂,及详细制法。至于与回春堂诸位前辈交流学习,晚辈求之不得。以回春堂之名行事,乃晚辈之幸,自当遵从。只是……” 他顿了顿,迎向宋老先生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晚辈需保留在下河沿独立行医之权,诊金定价,一应事务,由晚辈自主,回春堂不加干涉。且,此‘挂靠’之约,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是去是留,再行商议。不知宋老意下如何?” 这是他的底线。独立行医权,经济自主,期限约定。他不能将自己彻底绑在“回春堂”这艘大船上。一年时间,足够他恢复伤势,站稳脚跟,看清形势,再做下一步打算。 宋老先生闻言,眼中精光闪动,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少年,心思缜密,分寸拿捏得极准。既接受了最核心的“庇护”,又守住了自己的根本利益和自由。一年之约,更是进可攻退可守。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 沉吟良久,宋老先生缓缓点头:“可。便依小友之言。一年为期,你独立行医,我回春堂只作担保,不干涉内务。药膏简化配方,你可于三日内誊写清楚,交与老夫。执照之事,老夫会尽快着人办理,最迟三五日,当有眉目。” “多谢宋老成全!”聂虎起身,对着宋老先生,郑重地抱拳一礼。这一礼,真心实意。宋老先生的这份气度与成全,值得他这一礼。 “小友不必多礼。”宋老先生也起身,虚扶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老夫期待,小友之才,能在这青川县城,真正有一番作为。今日便到此,小友可先回去准备。执照办妥,自会有人通知于你。” “是,晚辈告辞。”聂虎不再多言,再次行礼,便转身退出了“养心斋”。 走出那扇月洞门,重新回到前堂店肆。药香依旧,人声依旧,但聂虎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执照难题,看似山重水复,却在宋老先生这里,峰回路转。虽然付出了药膏配方和“挂靠”名分的代价,但换来的,是一张合法的“护身符”,一个相对独立的行医环境,以及“回春堂”这座不大不小的靠山。这笔交易,目前看来,是值得的。 他没有在店堂停留,对着柜台后那几位神色已然变得恭敬甚至带上一丝好奇的伙计点了点头,便迈步走出了“回春堂”气派的大门。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聂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因方才心神消耗和谈判而泛起的疲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他需要回去好好调息,也需要整理那“简化版”的药膏配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回春堂”所在的那条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身后,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带着明显不满和挑衅意味的声音。 “前面那个,站住!” 聂虎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不疾不徐地往前走。他听出这声音并非熟人,也非“过江龙”之流,倒像是……方才在“回春堂”内,某个人的声音? “喂!说你呢!那个穿蓝袍的小子!”声音更近,带着被无视的恼怒。 聂虎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巷口,追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崭新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面容还算端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的青年。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体面、但神色略显倨傲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医馆学徒或小掌柜之流。 这为首的青年,聂虎有印象。方才在“回春堂”前堂,他就在宋老先生屏风附近,与另外两人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柜台这边,尤其在宋老先生邀请聂虎进入后堂时,这青年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看来,是“回春堂”内部的人。 “有事?”聂虎看着这三人,语气平淡。 那青年几步走到聂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尤其是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袍,眼中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你叫聂虎?”青年昂着头,用下巴对着聂虎,语气带着质问。 “是。”聂虎答道。 “方才,就是你,在宋老面前,大言不惭,说什么家传医术,推拿导引?”青年冷笑一声,“还拿个不知所谓的药膏,招摇撞骗?” 聂虎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来,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且来者不善。 “是与不是,宋老自有明断。”聂虎不想与这等人物多做纠缠,转身欲走。 “站住!”青年猛地提高声音,跨前一步,挡住聂虎去路,脸上骄矜之色更浓,还带着一丝被轻视的恼怒,“宋老年事已高,一时不察,被你这等江湖伎俩蒙蔽,也是有的!我王明远,师从宋老七年,如今已是回春堂正式坐堂医师,最是看不得你这等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徒,混入我杏林清静之地!” 原来此人名叫王明远,是宋老先生的弟子,回春堂的坐堂医师。难怪如此骄横。看样子,是对宋老先生如此看重自己这个“外来户”,心生不满了。 “王医师有何指教?”聂虎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既然避不开,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指教?你配吗?”王明远嗤笑,“我只是要告诉你,别以为在宋老面前耍了点小把戏,就能在回春堂,在这青川县城立足!医道,讲的是真才实学,是经年累月的苦功!不是你这种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野路子,拿个偏方,会两下捏骨,就能冒充的!”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适时地发出几声附和的不屑嗤笑。 “王医师若认为晚辈是欺世盗名之辈,自可向宋老言明。”聂虎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若无他事,晚辈告辞。” “你!”王明远被聂虎这油盐不进、平静无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中更怒。他今日在堂前,见师父竟对一个衣着寒酸、来历不明的少年如此客气,甚至邀请进入后堂密谈,本就心中不忿。他苦熬七年,才勉强得了个坐堂医师的名分,这小子何德何能?方才在后堂外隐约听到师父那声“服了”,更是让他妒火中烧!此刻见聂虎这副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哪里还忍得住? “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王明远气极反笑,“既然你自称医术了得,家传渊博,那我倒要考教考教你,看看你这‘野路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这是要强行“考教”了。显然,是想当众给聂虎一个难堪,甚至拆穿他的“把戏”,好在师父和同门面前,证明自己才是“回春堂”年轻一辈的翘楚,也打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小子。 巷子虽僻静,但此时也有三两个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驻足观望。 聂虎看着王明远那因嫉妒和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心中了然。看来,这“回春堂”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即便有了宋老先生的认可,下面的小鬼,也难免要跳出来作祟。 “不知王医师,想如何考教?”聂虎淡淡问道。既然对方把脸凑上来,他不介意……顺手敲打一下。在“下河沿”需要低调,但在这里,面对这等货色,一味退让,反而会让人以为自己软弱可欺。 “简单!”王明远见聂虎似乎“上钩”,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指了指巷子另一边,一个正蹲在墙角、捂着肚子、面色痛苦、低声**的老乞丐,“看见没?那里有个乞儿,似是患了急症。你我便以他为题,各自诊断,开方。看谁诊断得准,方子开得妙!也让诸位街坊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有本事,谁是滥竽充数!” 他竟然要拿一个患病的老乞丐当“考题”,而且是在这大庭广众(虽然人不多)之下!这与其说是“考教”,不如说是借题发挥,既想显摆自己的医术,又想看聂虎出丑——一个老乞丐,病情复杂肮脏,寻常医师都未必愿意沾手,这乡下小子能看出什么?即便看出,开方抓药不要钱吗?他王明远可以“慷慨”一把,显示仁心,这穷小子拿什么抓药? 用心可谓险恶。 聂虎的目光,越过王明远,落在那老乞丐身上。老乞丐约莫六十多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按着小腹,身体因为痛苦而不时抽搐,脸色蜡黄,嘴唇发青,额头冷汗涔涔,呼吸粗重而短促,间或发出压抑的**。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聂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老乞丐的病情,恐怕不简单。王明远选他做“考题”,绝非偶然。 “怎么?怕了?不敢?”王明远见聂虎皱眉,以为他怯场,更是得意,催促道,“若是怕了,现在就承认你是招摇撞骗,滚出县城,以后别再靠近回春堂半步!否则……” 聂虎收回目光,看向王明远,眼神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冰冷的幽光一闪而逝。 “有何不敢。”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既为考教,需有公证,也需有彩头。空口白话,岂非儿戏?” “公证?彩头?”王明远一愣,随即嗤笑,“你想怎么公证?彩头又是什么?” “既是医道考教,自然以疗效为准。”聂虎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我各自诊断,开出方剂。然后,由这位……”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附近店铺伙计、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者,“还有这位……”又指了一个挎着菜篮、面带同情看着老乞丐的妇人,“两位做个见证。方子开出后,你我各自抓药,煎煮,给这老丈服下。一炷香内,看谁方子见效,谁便是胜。至于彩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王明远:“若我输了,从此不再踏入回春堂半步,亦不在县城行医。若你输了……” 聂虎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你,当着回春堂诸位同仁,及宋老之面,向我躬身致歉,承认你有眼无珠,狂妄自大。并且,日后见我,需执弟子礼,退避三舍!” “什么?!”王明远猛地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乡下小子,竟然敢提出如此狂妄的彩头!要他当面致歉?执弟子礼?退避三舍?他以为他是谁?! 周围几个围观者,也发出低低的惊呼。这少年,好大的口气!竟然要回春堂的坐堂医师向他执弟子礼? “怎么?王医师不敢?”聂虎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若是怕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明远想逼他离开,他就反将一军,要彻底打掉对方的嚣张气焰,甚至让他日后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 “狂妄!无知小儿!”王明远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聂虎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好!好!我便与你赌这一局!就按你说的办!我倒要看看,你这乡巴佬,能开出什么灵丹妙药!诸位街坊,请做个见证!” 他被聂虎的“狂妄”彻底激怒,不假思索地应下了赌局。在他看来,这老乞丐的病症,他早已心中有数,不过是常见的寒湿腹痛,兼有食积。开一剂温中散寒、消食导滞的方子,佐以几味止痛之药,一炷香内缓解症状,轻而易举。这乡下小子,能开出什么花来?必输无疑! “既如此,王医师,请。”聂虎不再多言,侧身让开,示意王明远先诊。 王明远冷哼一声,整了整衣冠,做出一副“仁心仁术”的姿态,走到那老乞丐面前。他先是询问了几句(老乞丐痛苦**,语焉不详),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舌苔(污秽不堪),搭了搭脉(脉象沉紧弦涩),心中更是笃定。 “此乃寒湿困脾,食积中焦,气机郁滞所致之腹痛。”王明远站起身,对着几位“见证”和围观者,朗声说道,语气带着医师特有的自信与权威,“待我开一剂‘附子理中汤’合‘保和丸’加减,温中散寒,消食化积,佐以元胡、木香行气止痛,一剂便可缓解!” 说罢,他走到旁边一家纸笔铺子(巷口恰好有一家),借了纸笔,唰唰写下一个方子。方中果然以附子、干姜、党参、白术等温中散寒健脾为主,佐以山楂、神曲、莱菔子等消食,加上元胡、木香止痛,配伍倒也中规中矩,是治疗此类腹痛的常用方。 写罢,他将方子展示给两位“见证”看了看,又挑衅地看了聂虎一眼。 聂虎没有看他,只是缓步走到那老乞丐面前,蹲下身。 老乞丐似乎已痛得神智有些模糊,浑浊的眼睛半睁着,布满污垢和皱纹的脸上,只有痛苦。聂虎没有嫌脏,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老乞丐那脏污不堪、脉搏微弱却异常沉紧弦涩的腕脉上。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心神沉入指尖,那源自“虎踞”和玉简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顺着老乞丐的脉搏,缓缓渗入其体内。 脉象沉紧弦涩,确如王明远所言,主寒湿、气滞、疼痛。但聂虎的感知,却“看”到了更多。在那沉紧弦涩的脉象之下,气血的运行,并非单纯的淤塞迟滞,而是在某些关窍处,隐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无形之力“锁闭”又“冲撞”的混乱迹象。更深处,五脏六腑的气机,尤其是肝、脾、肾三脏,并非简单的“寒湿困脾”,而是呈现出一种……燥热与虚寒交织、本源极度亏虚、却又被某种邪毒郁火强行“催动”的、极其危险的失衡状态! 这绝非简单的寒湿食积腹痛!聂虎心中凛然。这老乞丐,恐怕是久病沉疴,五脏俱损,又感染了某种厉害的“外邪”(可能是疫气,也可能是其他),此刻邪毒内陷,与体内残存的虚火郁结,冲撞肝经,闭阻气机,才引发如此剧痛。其脉象表面的“沉紧弦涩”,只是假象,是内里那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真实”被强行压制、扭曲后的表现! 若用王明远那等温中散寒、行气止痛的方子,初期或许能因药力温热、行气,暂时缓解一些腹痛(实则是麻痹了部分痛觉,或稍稍疏通了最表层的淤滞),但无异于抱薪救火!那温燥之药,会进一步助长体内本已混乱的虚火与郁毒,而那消食导滞之品,对此等本源大亏、运化无力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一剂下去,或许能骗得一炷香的“缓解”,但随后,必是病情急剧恶化,甚至可能……油尽灯枯! 这王明远,医术平庸,识症不明,只知套用成方,险些酿成大祸!而这老乞丐,恐怕也非寻常乞儿,其体内那复杂的病机,绝非一朝一夕、寻常困苦所能形成…… 聂虎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他收回手,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痛苦**的老乞丐,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得意洋洋、等着看他笑话的王明远。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纸笔铺前,也借了纸笔。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脑海中,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疑难杂症、关于调和阴阳、关于祛邪扶正、关于“以奇制奇”的玄奥医理,与他从孙爷爷那里学到的扎实基础,以及“虎踞”心法对生命气机的深刻理解,飞快地融合、推演。 这老乞丐的病,已入膏肓,寻常方药,难有回天之力。他需要一剂,既能暂时压制那凶险的邪毒郁火,缓解其痛苦,又能稍稍固护其本已微弱不堪的元气,为其争取一丝喘息之机的方子。这方子,必须奇正相合,既要猛,又要准,还要……“巧”。 片刻之后,聂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提起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方子。 方子不长,药材也并非多么名贵罕见,但配伍却极其古怪,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方中以苦参、黄连、秦皮为君,大苦大寒,直折郁火,燥湿解毒。以柴胡、白芍、枳实为臣,疏肝解郁,调和肝脾,缓急止痛。佐以生甘草,调和诸药,兼能解毒。又以一味……灶心土(伏龙肝)为引,温中止血,固护脾胃,防止苦寒太过,伤及根本。 这方子,看似寒热并用,攻补兼施,实则重心在于以苦寒直折郁火,疏解肝经闭阻,佐以调和、固护。与王明远那温中散寒消食的思路,截然相反! 写罢,聂虎将方子也展示给两位见证人。那店铺伙计和妇人,都看不懂药方,只是觉得这少年开的方子,药材似乎更“普通”些,不像王医师开的那么多“名贵”药材(附子、干姜、党参等)。 王明远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起来,指着聂虎的方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我当你能开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子!原来就是这等大杂烩!苦参、黄连、秦皮?大苦大寒之物,用于此等虚寒腹痛之症?你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还用什么灶心土?那是止呕止血的!你懂不懂医理?哈哈哈!荒谬!简直荒谬绝伦!”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周围几个围观者,虽然不懂医,但看王明远笑得如此夸张,又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也不由得对聂虎投去怀疑和同情的目光。这少年,怕真是要出丑了。 聂虎对他的讥笑,恍若未闻。他只是平静地收起方子,对那两位见证人道:“烦请二位,随我们去药铺抓药,煎煮。一炷香后,见分晓。” 王明远也止住笑,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讥诮:“好!就去前面的‘济仁堂’抓药!我要亲眼看看,你这‘神医’,是如何用一剂苦寒之药,把这老乞儿治好的!哦,不,是治死的!哈哈哈!” 一场看似悬殊、实则暗藏凶险与玄机的“赌局”,就在这僻静巷口,在这痛苦**的老乞丐和几位懵懂见证者的注视下,拉开了序幕。 而巷子深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阴影里,一个原本懒洋洋靠着墙根、仿佛在晒太阳的、穿着破旧道袍、邋里邋遢的老道士,不知何时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先是扫过那痛苦的老乞丐,又扫过得意洋洋的王明远,最后,落在了聂虎那平静而挺直的背影上,几不可闻地,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嘿……有点意思。苦寒直折,疏肝为要,还知道用伏龙肝护着点儿底子……这路子,野是野了点,可未必不对啊。那姓王的小子,开的倒是正经方子,可惜……嘿嘿,怕是驴唇不对马嘴咯。这老叫花子,可不是一般的肚子疼啊……” 他挠了挠乱蓬蓬、沾着草屑的头发,又闭上了眼睛,仿佛重新睡去,只是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 少年,狂妄? 或许。 但有时候,狂妄的,未必是少年。 也可能是,那些坐井观天、自以为是的“权威”。 第88章 望闻问切 “济仁堂”是“回春堂”斜对面、隔着两条街的另一家规模不小的药铺,虽不及“回春堂”那般气势恢宏、底蕴深厚,但在西街也算老字号,药材地道,价格公道,平日里顾客不少。此刻,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鱼贯而入的这奇怪的一行人——一个满脸痛苦、被半搀半拖进来的老乞丐,一个面带骄矜得意、手里攥着药方的锦衣青年(王明远),一个神色平静、手里也拿着一张药方的蓝衣少年(聂虎),还有两个神色兴奋中带着好奇、明显是看热闹的街坊“见证”。 “掌柜的,照方抓药,两份!”王明远一进门,便趾高气扬地将自己那张药方拍在柜台上,斜睨了聂虎一眼,“要快!本医师等着救人,也让某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开开眼!” 掌柜的连忙拿起药方,快速扫了一眼,看到上面“回春堂 王明远”的落款,又看了看王明远那身行头和做派,不敢怠慢,连声应下,招呼伙计赶紧照方抓药。另一张方子,是那蓝衣少年默默递过来的,掌柜的也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方子……苦参、黄连、秦皮、柴胡、白芍、枳实、生甘草、灶心土?这配伍……治腹痛?还是如此虚寒痛极的老乞丐?这……这能行吗? 但他开药铺多年,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尤其是这锦衣青年明显是“回春堂”的医师,不好得罪。他只是飞快地看了聂虎一眼,见这少年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并无疯傻之态,便也不再多言,将方子递给另一个伙计,吩咐照抓不误,只是抓聂虎那方子时,速度明显慢了些,似乎想再确认一下。 很快,两包药材抓好,用粗草纸包了,麻绳系好。王明远那包,鼓鼓囊囊,分量颇重,显然药材不少。聂虎这包,则要小得多,也轻得多。 “煎药!”王明远大手一挥,对药铺掌柜道,“借贵宝地药炉一用,速速煎来!本医师亲自盯着!” 药铺掌柜哪敢说个不字,连忙引着众人来到后堂煎药的小院。小院里支着几个红泥小炉,此刻正有一个炉子闲着。王明远示意伙计用他的药,聂虎则默默地将自己的药包递给另一个伙计。 两副药,同时开始煎煮。药铺的伙计手法娴熟,加水、浸泡、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很快,两股截然不同的药味,便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王明远那副药,以附子、干姜、党参、白术等温热药材为主,随着煎煮,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和甘甜气息的药香散发出来,闻之便觉暖意。而聂虎那副药,则以苦参、黄连、秦皮等大苦大寒之品为主,煎煮时,一股清冽、甚至带着刺鼻苦味的药气升腾而起,与王明远那边的温煦药香,形成鲜明对比,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王明远抱着手臂,站在自己那炉药旁,不时指点伙计“火候再大些”、“多煎一刻”,脸上满是自信与不屑。他抽空瞥了一眼聂虎那边清苦刺鼻的药气,更是嗤笑连连,对着那两个“见证”和药铺掌柜、伙计摇头道:“诸位都闻到了吧?如此苦寒败胃之药,竟想用来治虚寒腹痛?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此等庸医,不,是巫医!害人不浅!待会儿诸位可要看清楚了,到底是本医师的温中良方见效,还是他那穿肠毒药害人!” 那两个“见证”和药铺诸人,闻着两股截然不同的药味,又听了王明远这番“义正辞严”的话,心中天平,不由得更加偏向王明远了。毕竟,那老乞丐看着就虚寒痛苦,用温热药似乎更对路。这少年开的药,闻着就苦寒刺鼻,确实不像能治肚子疼的。 聂虎对王明远的讥讽和周围人怀疑的目光,恍若未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己那炉药旁,目光沉静地看着炉火上跳跃的火苗,和药罐中翻滚的、颜色迅速变得浓黑如墨的药汁。他的心神,并未完全放在这赌局上,更多的,是在反复推敲、验证自己刚才的诊断。 方才在巷口,为那老乞丐搭脉时,他所“感知”到的,绝非寻常“望闻问切”所能及。那是结合了“虎踞”心法对生命气机的敏锐捕捉,玉简碎片中关于人体奥秘的浩瀚知识,以及他自己在生死边缘挣扎、修复自身时,对伤病痛楚的深刻体悟,所形成的一种超越常理的、近乎“内视”般的洞察力。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脉象的沉紧弦涩,舌苔的厚腻污浊,老乞丐痛苦蜷缩的姿态和蜡黄发青的面色(望)。他“听”到的,也不仅仅是那粗重短促的呼吸和压抑的**(闻)。他“问”到的,更非老乞丐因痛苦而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问)。 他“感知”到的,是更深层的东西。 是那老乞丐体内,五脏之气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却又被一股无形郁火强行催逼,呈现出一种虚极而亢、本虚标实的诡异状态。肝气如同被囚困的怒龙,在体内左冲右突,却因经脉淤塞、气血枯竭而不得出,反冲脾胃,闭阻中焦,故腹痛如绞。脾土衰败,运化无权,湿浊内生,与那郁火相合,化为湿热邪毒,弥漫三焦。肾水枯涸,不能涵木,更助肝火妄动。心火虽微,却因虚阳浮越,而显躁动之象。肺金失肃,气机紊乱。 这绝非简单的“寒湿困脾,食积中焦”。这是五脏俱损,阴阳离决,邪毒深伏,郁火内炽的危重之候!寻常的“温中散寒”、“消食导滞”,对此等重症,无异于隔靴搔痒,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王明远只看到了表面的“寒”(面色蜡黄,蜷缩畏寒,腹痛喜按?实则可能是假象)、“湿”(舌苔厚腻)、“滞”(脉弦,痛有定处),却未能洞察其内里“热”(郁火)、“毒”(湿热邪毒)、“虚”(五脏俱损)的本质,更未能察觉那肝气郁结、冲逆犯胃的关键病机! 而他开的方子,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病根。苦参、黄连、秦皮,大苦大寒,非为攻伐,而是用以直折郁火,清化湿热邪毒,如同以冰水浇灭即将引燃枯木的暗火。柴胡、白芍、枳实,疏肝解郁,调和肝脾,缓急止痛,正是针对那“怒龙冲逆”之病机。生甘草,调和诸药,兼能解毒,亦能稍护胃气。而那一味看似不起眼的灶心土(伏龙肝),则是此方画龙点睛之笔!此物性温,能温中止血,涩肠固脱,在此方中,一是防止苦寒太过,直伤脾胃本已微弱的阳气;二是以其温涩之性,稍稍固护那即将离散的元气,为后续调理争取一线生机;三是其“土”性,能“伏”肝火,暗合“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古训。 这方子,核心思路是“清泻郁火,疏肝和中,佐以固护”,走的是“急则治其标,兼顾其本”的路子。与王明远那“温中散寒,消食行气”的常法,思路迥异,自然也难以为常人所理解。 但,对与错,有效与无效,很快便可见分晓。 两副药,几乎同时煎好。药铺伙计小心翼翼地将浓黑的药汁滤出,倒入两个粗陶碗中。王明远那碗,药汁呈深褐色,热气腾腾,散发着温辛的香气。聂虎那碗,则颜色乌黑如墨,热气中带着刺鼻的苦味。 “来,给这老丈服下!”王明远迫不及待地指挥伙计,端起他那碗药,就要去喂那蜷缩在角落、痛苦**的老乞丐。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老乞丐服下他这“温中良药”后,腹痛立缓,对他感恩戴德的场景,也看到了那乡下小子灰头土脸、当众认输的狼狈模样。 “且慢。”一直沉默的聂虎,忽然开口。 王明远动作一顿,不耐烦地转过头:“怎么?怕了?现在想认输,可晚了!” 聂虎没有理他,只是走到那老乞丐面前,再次蹲下身。这一次,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老乞丐额前脏污纠结的乱发,露出下面那张因痛苦而扭曲、蜡黄中泛着不正常青灰之色的脸。他的目光,极其专注地,落在老乞丐的双眼、口唇、以及那微微开阖、气息微弱的鼻孔上。 他在进行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望诊”。 老乞丐的眼珠,在痛苦中微微转动,瞳孔有些涣散,但眼底深处,却隐隐有血丝密布,眼白浑浊泛黄,这是肝火炽盛、湿热内蕴之象。口唇干裂发紫,并非单纯寒凝血瘀,而是热毒伤阴、血行不畅所致。呼吸粗重短促,吸气时胸肋微微内陷,呼气时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滞涩感,这绝非简单的“气滞”,而是痰热壅肺、气机闭阻之兆! 这些更加细微的体征,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这老乞丐的病,比他最初感知的,还要复杂凶险三分!郁火湿热,已不仅限于肝脾,更已波及心肺!王明远那碗温燥之药下去,恐怕立刻就会引动痰热,上冲心肺,引发喘促、甚至神昏! “王医师,”聂虎缓缓站起身,看向王明远,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建议,让这老丈,先服我的药。” “什么?放屁!”王明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的药?你那穿肠毒药,也配让病人先服?我看你是想害死他,然后抵赖不认账!掌柜的,诸位见证,你们都听到了,这庸医还想抢先害人!” 药铺掌柜和两个“见证”,也面露难色。从常理和药性上看,确实是王医师那温热的药,看起来更稳妥些。 聂虎看着王明远那因急怒而扭曲的脸,知道多说无益。他转向那两位“见证”,尤其是那位挎着菜篮、面善的妇人,缓缓说道:“这位大婶,还有这位大哥,今日赌局,本为医术切磋,胜负其次,救人性命,方为首要。这老丈病情危重,非比寻常。我观其面色青灰,眼布血丝,唇紫息窒,已是热毒内闭,心肺受累之危候。若先服温燥之药,恐如火上浇油,立时生变。我的药虽苦寒,却是直折其火,疏通气机,或可暂缓其危。孰先孰后,关乎性命,还请二位,慎思。”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将观察到的危象一一指出,虽未用高深医理,但那份沉稳和笃定,却自有一股说服力。尤其是他提到“性命攸关”,让那妇人和伙计,都不由得心头一紧,再次看向那老乞丐时,似乎也觉得其面色气息,确实有些吓人。 王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聂虎骂道:“胡言乱语!危言耸听!什么热毒内闭,心肺受累?分明是寒湿凝滞,中焦不通!你这庸医,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掌柜的,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这老丈服我的药!” 药铺掌柜左右为难,看看满脸怒气的王明远,又看看神色平静却目光坚定的聂虎,再看看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老乞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那一直蜷缩在地、痛苦**的老乞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色由蜡黄青灰瞬间转为一种可怕的猪肝色,眼睛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响,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啊!”那挎篮妇人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店铺伙计也吓得面无人色。 王明远也愣住了,看着老乞丐那副仿佛随时要断气的恐怖模样,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这……这症状,似乎……不像单纯的寒湿腹痛啊? “快!把他扶起来!后背朝上!”聂虎厉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与那还算镇定的店铺伙计一起,将剧烈抽搐、窒息濒死的老乞丐,强行扶坐起来,让他背对着自己。 老乞丐此刻已近乎昏迷,身体僵硬,只有喉咙里那可怕的“嗬嗬”声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他还在拼命挣扎呼吸。 聂虎毫不犹豫,并指如剑,出手如电,连续点向老乞丐后背“肺俞”、“定喘”、“天突”等数处要穴!指尖蕴含着“虎踞”心法催动的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气血之力,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高频震颤,强行刺激、疏通气道和肺部挛急的经脉! 同时,他对那吓呆了的药铺掌柜喝道:“我的药!快拿来!” 药铺掌柜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端起聂虎那碗尚温的、乌黑如墨、苦味刺鼻的药汁,递了过来。 聂虎一手扶住老乞丐,另一只手接过药碗,用碗沿撬开老乞丐紧咬的牙关,也不管那药汁滚烫苦涩,对准其口,缓缓地、却坚定地,将小半碗药汁,强行灌了下去! 药汁入口,老乞丐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嗬嗬”声更响,似乎想要呕吐。聂虎手法极快,在其胸腹间几处穴位连按数下,助其将药汁顺下,又将其身体微微前倾,轻轻拍打其后背。 “咳咳……哇——!” 老乞丐猛地咳出一大口浓稠的、带着血丝的、颜色暗黄发黑的粘痰!痰液落地,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腥臭之气。随着这口痰咳出,老乞丐那可怕的窒息状态,竟奇迹般地缓解了大半!虽然依旧剧烈咳嗽,呼吸急促,脸色也依旧难看,但至少那“嗬嗬”的拉风箱声和猪肝色的面容,已渐渐消退,呼吸虽然困难,却已重新有了进出的通道! “呼……呼……”老乞丐瘫软在聂虎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虽然依旧痛苦,但眼神中,那濒死的绝望和混乱,却似乎消退了一丝,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聂虎,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角,渗出了一滴混浊的泪水。 聂虎轻轻将他放平,让他侧卧,避免痰液再次堵塞气道。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王明远,以及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药铺掌柜、伙计和两位“见证”。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老乞丐渐渐平复、却依旧粗重的喘息声,和那碗被打翻在地、药汁泼洒一地的王明远的药碗,散发着温辛却已无人关注的气味。 刚才那电光石火、生死一线的一幕,那老乞丐恐怖的窒息,聂虎果断的点穴灌药,以及那口腥臭骇人的浓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明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那口浓痰,又看看喘息渐平的老乞丐,再看看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额角渗出汗珠的聂虎,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开的药……他那碗“温中良药”……如果真的灌下去……刚才那老乞丐,是不是就…… 他不敢想下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药铺掌柜和两个“见证”,看向聂虎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震惊,后怕,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刚才若不是这少年果断阻止,抢先灌下他那碗“苦寒毒药”,此刻这老乞丐,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他们,都是差点害死人的“帮凶”! “望、闻、问、切……”聂虎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在小小的院落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医者四诊,缺一不可。望其形色,闻其声息,问其所苦,切其脉象。然,四诊之要,在于合参,在于洞察表象之下,病机之真。见寒未必是寒,见痛未必是滞。若只执一隅,以偏概全,套用成方,非但不能活人,反会杀人于无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王明远那张惨白失神的脸。 “王医师,现在,你可还认为,你那‘温中良方’,是救人之药?” 王明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对上聂虎那双清澈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羞愧、恐惧、后怕、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对聂虎那神乎其技的诊断和施救手段的惊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辩解,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事实,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由不得他狡辩! “我……我……”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再无半分之前的骄矜与得意,只剩下无尽的狼狈与恐慌。 聂虎不再看他,转身对那药铺掌柜道:“掌柜的,烦请再煎一碗我的药,分量减半。这老丈病情暂稳,还需继续服药调理。另外,此处可有干净被褥?让这老丈暂歇片刻。” “有!有!”药铺掌柜此刻对聂虎已是心服口服,敬畏有加,连声应道,立刻吩咐伙计去办。 那两个“见证”,看向聂虎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钦佩。那挎篮妇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对聂虎道:“小……小先生,您真是神医啊!刚才可吓死我了!多亏了您!这老丈……他得的到底是什么病啊?这么凶险?” 聂虎看了看那呼吸渐趋平稳、但依旧虚弱不堪的老乞丐,缓缓道:“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痰热闭肺。乃沉疴痼疾,兼感时邪,引发危候。需徐徐图之,非一日之功。” 他说得简要,但那“五脏俱损”、“邪毒深伏”、“痰热闭肺”等词,已让妇人听得心惊肉跳,连连咋舌。 而王明远,在听到“痰热闭肺”四个字时,身体又是一晃,脸色更加灰败。他方才,竟将这“痰热闭肺”的危候,诊断为“寒湿困脾,食积中焦”!还开了大剂温燥之药!这……这简直是庸医杀人的典范! 他再也无颜留在此地,更无颜面对聂虎和众人那复杂的目光。他猛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住脸,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转眼消失在街角。 赌局,已无需再论。 胜负,生死,高下,已然分明。 聂虎看着王明远狼狈逃离的背影,眼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他今日出手,本为自保,也为救人。至于这王明远,经此一事,若能有所醒悟,痛改前非,或许还能在医道上走下去。若依旧执迷不悟……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气息微弱、却终于暂时脱离险境的老乞丐,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这老乞丐的病,极为棘手。今日只是暂时缓解了最凶险的“痰热闭肺”,但其体内五脏俱损、邪毒深伏、本元枯竭的根本,远未解决。后续的调治,将更加艰难漫长,且需要不少珍稀药材。以这老乞丐的境况,恐怕…… 他轻轻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那小院的门口,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正是之前那个在巷子阴影里、穿着破旧道袍、邋里邋遢、仿佛一直在睡觉的老道士。 此刻,他正斜倚在门框上,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闪烁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洞彻的光芒,饶有兴味地看着院内的一切,最后,目光定格在聂虎身上,咂了咂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嘀咕道: “嘿……望得准,闻得清,问得巧,切得深……四诊合参,直指病根。这手点穴通气的法子,也有点门道……小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看来,这青川县城,要热闹咯……” 第89章 辩证,开方 “济仁堂”后堂小院的空气,在王明远狼狈逃离、那口腥臭浓痰落地、老乞丐喘息渐平之后,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涤荡,从之前的剑拔弩张、生死一线,变得凝重而沉寂,却又隐隐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对未知力量与生命奇迹的敬畏。 药铺掌柜和两个伙计,早已没了最初看热闹的轻松,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一种面对远超自身认知之事物的、近乎本能的恭敬。那两位“见证”——挎篮妇人和店铺伙计,更是对聂虎惊为天人,围着他不时问上几句,语气中充满了惊叹与感激。 聂虎并未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关注中。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几句,便重新蹲回那气息微弱、但至少暂时脱离窒息危象的老乞丐身边。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搭上了老乞丐那脏污枯瘦、脉搏依旧沉弱弦涩,但之前那种濒死前的躁动与闭阻之感已略有松动的腕脉。 这一次,他的探查更加细致,心神也沉得更深。 老乞丐的脉象,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干涸龟裂的河床,看似沉寂,底下却暗藏着无数紊乱、微弱、却又顽强搏动的细流。之前那剂苦寒直折、疏肝通气的汤药,如同在即将决堤的混乱洪流上游,掘开了一道泄洪的、同时也是疏浚的渠道,暂时导出了最凶猛的“痰热闭肺”这股浊流,避免了立时崩坏的厄运。但这只是治标,只是暂时缓解了最危急的“闭”。 真正的“本”,那“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的根本,依旧如同盘根错节的毒藤,深深扎根在这具油尽灯枯的躯体之内,甚至因为方才那番凶险的发作和药物的攻伐,而变得更加脆弱、更加摇摇欲坠。 肝气依旧郁结,如同困兽,虽暂时被疏泄开一道口子,但根本的“囚笼”(肝血亏虚,经脉失养)未解,随时可能再次暴动。脾土衰败,运化无力,方才那口腥臭浓痰,以及老乞丐此刻依旧隐隐作痛、但痛势已缓的腹部,便是明证。肾水枯涸,不能上济心火,亦不能下涵肝木,这是其虚火上炎、肝阳妄动的根源之一。心肺之气,虽因痰热暂开而得以喘息,但亦是强弩之末,虚弱不堪。 更重要的是,那“邪毒深伏”。这“邪毒”,绝非普通的风寒湿热,而是某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固、甚至带着一丝……不祥气息的秽浊之物,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五脏六腑的深处,与那虚损的正气、郁结的火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难解的“痼疾”。这恐怕才是这老乞丐沦落至此、病入膏肓的真正原因。 聂虎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寻常的“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之法,对此等沉疴,恐怕力有未逮。而且,这老乞丐的身体,如同布满裂痕的、一触即碎的琉璃器皿,经不起太过猛烈的药物攻伐,也承受不了大补之品的滋腻壅滞。 必须用“巧”力,用“奇”方。既要继续清解那深伏的邪毒郁热,又要小心翼翼地、润物细无声地,固护、修补那即将彻底崩溃的五脏元气。这其中的平衡,微妙到极致,对医者的辩证思维和用药功底,是极大的考验。 “小先生,这老丈……怎么样了?可还要紧?”挎篮妇人见聂虎久久不语,神色凝重,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聂虎抬起头,看了看妇人脸上真切的关切,又看了看旁边药铺掌柜同样担忧的眼神,缓缓道:“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危。但其病根深重,五脏俱损,邪毒深伏,非一时可愈。需缓缓图之,精心调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药铺掌柜喃喃重复,看着地上那奄奄一息、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也有一丝为难。如此重病,所需药资恐怕不菲,这老乞丐孤苦无依,谁来承担?这“小先生”虽然医术通神,但看衣着也是个清贫之人…… 聂虎似乎看出了掌柜的顾虑,他沉吟片刻,道:“掌柜的,可否借纸笔一用?” “有!有!”掌柜的连忙应道,亲自去前面柜台取来了纸笔。 聂虎接过,却没有立刻下笔。他闭目凝神,脑海中,玉简碎片中那些关于疑难杂症、奇方妙法的记载,与孙爷爷传授的扎实医理,以及他自己对“虎踞”心法、对生命气机的独特感悟,如同万千星辰,在意识的宇宙中交相辉映,飞速排列、组合、推演。 他在“辩证”。 辩证,乃医道之魂。辨病因之所在,病性之寒热虚实,病位之表里上下,病势之进退顺逆。此刻,老乞丐的“证”已然清晰:本虚标实,虚实夹杂。虚在五脏气血阴阳俱损,尤以肝、脾、肾为甚。实在肝火冲逆,邪毒深伏,痰热内蕴。病位涉及肝、脾、肾、心、肺,可谓周身皆病。病势凶险,但经方才施救,标实(痰热闭肺)暂缓,正气(心肺之气)稍苏,正是攻补兼施、扶正祛邪的关键时机。 然,如何攻?如何补?攻邪之药,多用苦寒、辛散、咸软、酸收,但苦寒易伤已虚之阳,辛散易耗将竭之气,咸软易损本已不足之阴,酸收又恐敛邪。补益之品,多用甘温、甘平、咸温、血肉有情之品,但甘温易助内热,甘平淡薄恐力有不逮,咸温峻补又恐虚不受补,反生壅滞。 难,难,难。 但再难,也需开方。医者父母心,既已插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这老乞丐的病,对他而言,也是一次极其难得的、验证自身所学、挑战医道极限的机会。 脑海中,无数方剂的影子闪过。经方时方,古方今方,正统奇方……最终,几个极其冷僻、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方剂碎片,从玉简浩瀚的信息深处,被他捕捉、提炼出来。这些方剂,并非现成的可用之方,而是提供了某种思路,某种配伍的“道”与“理”。 他需要自己“组方”。 聂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他提起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笔走龙蛇,开始书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味药,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方子不长,只有十二味药,但配伍之奇,用药之“险”,立意之“偏”,让一旁伸着脖子偷看的药铺掌柜,眉头越皱越紧,几次欲言又止。 方中,以“鬼箭羽”三钱为君。此药性味苦寒,活血通经,祛风解毒,尤其善于搜剔经络、脏腑深处之伏邪顽毒,药性峻烈,寻常方剂罕用。聂虎以此“奇兵”为君,正是看中其“搜剔伏邪”之力,直指那“邪毒深伏”之病根。 以“醋柴胡”二钱、“赤芍”三钱、“生麦芽”四钱为臣。醋制柴胡,疏肝解郁之力更专,且缓和其升散之性,防其耗气。赤芍凉血活血,柔肝止痛,与柴胡一疏一柔,共解肝郁。生麦芽健脾消食,疏肝和胃,且能防君臣苦寒之药伤及胃气,兼顾脾土衰败之症。 以“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怀山药”五钱为佐。此三味,乃健脾益气、利湿渗浊、固护中焦之要药。白术炒用,增其健脾燥湿之力;茯苓淡渗利湿,宁心安神;怀山药平补肺脾肾,益气养阴,涩精止泻,是平补之佳品。以此三味固护脾胃,培土生金,亦能滋水涵木,是扶正之基。 以“生牡蛎”五钱(先煎)、“珍珠母”四钱(先煎)为使。此二味,质重性寒,能平肝潜阳,镇惊安神,对于肝阳上亢、虚火浮越之症,有良效。且牡蛎咸寒,软坚散结,兼能化痰;珍珠母安神定悸,清肝明目。以此二味重镇之品,既可平抑那躁动的肝火虚阳,又可辅助君药“鬼箭羽”搜剔深伏之邪。 最后,以“炙甘草”一钱半调和诸药,兼能益气补中,缓急止痛。另加“生姜”三片、“大枣”三枚为引,顾护胃气,调和营卫。 此方,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玄机。以“鬼箭羽”峻烈搜邪为先锋,以“柴胡、赤芍、麦芽”疏肝和胃为策应,以“白术、茯苓、山药”健脾固本为中军,以“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为后援,再以“甘草、姜枣”调和诸军,顾护根本。攻邪而不忘扶正,疏肝而兼顾健脾,清解而佐以潜镇。十二味药,各司其职,又相互呼应,形成一个精密而富有张力的攻防体系。 尤其那君药“鬼箭羽”,用得可谓大胆至极。此药性猛,用之不慎,反伤正气。但聂虎判断,老乞丐体内邪毒深伏,非此等峻烈“奇兵”,不能深入搜剔。辅以健脾固本、重镇潜阳之品,正是为了驾驭这匹“烈马”,使其为我所用,而不至反噬己身。 写完方子,聂虎又沉吟片刻,在方子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先取三剂。每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若服药后,腹痛加剧,或见皮疹、呕恶,即刻停服,速来寻我。” 这是交代煎服法和注意事项,也留了后手。毕竟,用“鬼箭羽”这等药,需密切观察反应。 他将方子递给药铺掌柜:“掌柜的,照方抓三剂。另外,再抓两剂我先前开的那个方子(苦参黄连方),备用。” 掌柜的接过方子,又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看到“鬼箭羽”三钱时,手都抖了一下,抬头看着聂虎,脸上满是惊疑不定:“小……小先生,这……这鬼箭羽,可是虎狼之药啊!寻常风湿痹痛,用个一钱半钱已是极限,这老丈如此虚弱,用三钱……怕是……” “无妨,照抓便是。”聂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心中有数。此药乃为搜剔其深伏之邪毒,非此不可。有后方诸药固护,当可驾驭。” 掌柜的见他如此肯定,又想起方才他神乎其技的救治手段,咬了咬牙,对伙计道:“照方抓!仔细些!” 伙计应声去了。掌柜的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老乞丐,为难道:“小先生,这老丈……让他躺在这小院,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药钱……” “药钱,我来付。”聂虎从怀中取出那个装着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天在“下河沿”摆摊所得,以及周家给的剩下的一些大洋。他数出足够支付五剂药钱的大洋,放在柜台上,“另外,烦请掌柜的,寻个稳妥地方,让这老丈暂住几日,煎药服侍,一应花费,也由我承担。待他病情稍稳,再做打算。” 掌柜的和那挎篮妇人,都愣住了。这少年,非但医术高超,救人于危难,竟还愿意自掏腰包,为一个素不相识、肮脏垂死的老乞丐支付药费,甚至安排住处?这……这真是菩萨心肠啊! “小先生,您……您真是活菩萨啊!”挎篮妇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这老丈能遇上您,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药钱……要不,我也出一点,算我一份心意!” “不必了,大婶。”聂虎摇摇头,“此事既由我起,自当由我负责。掌柜的,劳烦了。” 药铺掌柜此刻对聂虎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道:“小先生高义!这住处……后面柴房隔壁有间堆放杂物的空屋,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再找床旧被褥!煎药服侍的事,就交给伙计,您放心!” “有劳。”聂虎拱手道谢。 就在这时,那一直斜倚在门框上、仿佛看戏般的老道士,忽然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先是凑到柜台前,探头看了看聂虎开的那张方子,浑浊的老眼在那“鬼箭羽”三钱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其他配伍,咂了咂嘴,含糊道: “鬼箭羽为君,柴胡芍药为佐,术苓山药固中,牡蛎珠母镇下……嘿嘿,路子够野,胆子够肥。这方子,有点意思,真有点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聂虎,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视灵魂。 “小子,这老叫花子,可不是一般的病痨鬼。他这身‘毒’,浸淫了怕是有十几年了,五脏都快被蛀空了。你这方子,猛是猛了点,路子也对,可光是这些,怕是还差了点‘火候’,也经不起他这么耗。” 聂虎心中一动,看向这老道士。此人看似邋遢疯癫,但言语间,却句句切中要害,竟似对老乞丐的病情,也有极深的了解?而且,他能看出自己这方子的“路子”和用意,绝非寻常看热闹的闲人。 “前辈有何高见?”聂虎神色不变,拱手问道。 “高见谈不上。”老道士挠了挠乱发,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巴掌大小的葫芦,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才慢悠悠道,“这老叫花子,是早年中了‘瘴毒’,又强练了一门邪门的、损伤肝经的硬功,伤了根本,郁毒内陷,深入骨髓脏腑。寻常药物,难入其里。你这‘鬼箭羽’搜剔之力是够了,但还缺一味‘引子’,一味能将其药力,真正引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最深处的‘引子’。” “引子?”聂虎目光一凝。 “不错。”老道士晃了晃酒葫芦,眯着眼道,“比如……三钱‘地龙’(蚯蚓),最好是‘广地龙’,洗净,焙干,研末,冲服。此物咸寒,性善走窜,能通经络,利水道,解热毒。与你那‘鬼箭羽’一搜一引,相辅相成,或可事半功倍。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你这方子本就攻伐,再加此物,对那老叫花子本就脆弱的元气,更是考验。用与不用,剂量如何,你自己斟酌。嘿嘿,老头子我就是随口一说,听不听在你。” 说罢,他又灌了口酒,晃晃悠悠地转过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步三摇地,向着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聂虎站在原地,看着老道士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地龙为引?广地龙? 老道士的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之前推演方剂时,隐隐感觉到的那一丝不足与滞涩!是了,他这方子,攻邪之力足够,扶正之基也有,但在“引药入经”、“透达病所”方面,确实还差了一分“巧”力!那邪毒深伏于五脏六腑、骨髓经隧,寻常药物难以抵达,即便“鬼箭羽”有搜剔之能,若无“向导”引路,也难免事倍功半,甚至误伤无辜。 地龙,咸寒下行,性善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尤其“广地龙”,效力更强。若加入方中,与“鬼箭羽”配伍,一搜一引,确有可能将药力,更精准、更深入地送达病所! 但,正如老道士所言,地龙性寒走窜,亦耗气。老乞丐本元已虚,能否承受这额外的攻伐?剂量又该如何把握?三钱?是否太多? 聂虎的脑海中,再次飞速推演起来。他将“地龙”三钱(研末冲服)加入方才的方剂中,重新审视整个配伍。有“白术、茯苓、山药、甘草、姜枣”固护中焦,有“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有“柴胡、赤芍、麦芽”疏肝和胃,整个方剂的根基,应该还能勉强稳住。地龙的寒性走窜,或许可以被方中其他药物的温性、固涩之性所制衡一部分…… 风险,依然存在。但收益,也可能更大。若能因这“引子”,使得药力倍增,或许能缩短疗程,减少老乞丐的痛苦,也为他那枯竭的身体,争取到更多恢复的时间。 辩证,辩证,此刻,他就在这“用”与“不用”,“三钱”与“酌减”之间,进行着最精微、也最危险的辩证。 片刻之后,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对正在抓药的伙计道:“且慢。方子需改动一味。加‘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每剂药煎好后,用药汁冲服地龙粉末。原方‘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他选择了折中。加入地龙为引,增强药力透达,但将君药“鬼箭羽”稍减分量,以平衡整体攻伐之力,也给老乞丐的身体,多留一丝缓冲的余地。 伙计看向掌柜的。掌柜的此刻已对聂虎的医术深信不疑,虽然觉得这方子越发“古怪凶险”,但还是点头道:“听小先生的,改!” 聂虎重新走回那老乞丐身边,看着他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枯槁的面容,心中默默道:“老丈,我已尽力。能否闯过此劫,就看你的造化了,也看我这‘辩证开方’,是否真能契合天机人命了。” 辩证,开方。 纸上谈兵易,临证决断难。 这不仅仅是对医理药性的考较,更是对医者心性、胆识、以及对生命敬畏与担当的终极试炼。 聂虎,已然踏入了这试炼场的中心。而这场试炼的结果,不仅关乎这老乞丐的生死,或许,也将深深影响他未来在这座县城,乃至更广阔天地的医道之路。 第90章 老中医的惊讶 “回春堂”,“养心斋”。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光洁的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驳陆离、缓缓移动的光影。空气里,墨香、茶香、以及那缕清冽的安神药香,依旧沉静地交织、流淌,与几个时辰前聂虎离开时,并无二致。然而,端坐于书案后、手执一卷泛黄医书、看似凝神研读的宋老先生,其心境,却与那时迥然不同了。 书页上的字,在他眼中,似乎有些模糊,难以聚焦。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刚刚离去不久的、沉静得不像个少年的身影,飘向那块药性精纯奇特的“活络膏”,飘向那番关于“挂靠”与“合作”的交谈,更飘向自己颈肩腰背处,此刻依旧清晰可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松快与暖意。 那少年,聂虎,竟真有如此本事! 他行医数十载,自问对推拿导引、筋骨气血一道,也颇有钻研。回春堂内,亦有专门的跌打正骨师傅,手法精熟,在青川县也算顶尖。但今日,在那少年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玄奥韵律的掌指之下,他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也重新认识了“推拿”二字的含义。 那不单单是力道的渗透与筋骨的松解,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气”或“意”,随着那少年的手法,渗入了自己那因年迈和劳损而变得滞涩、僵硬的经络深处,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仅疏通了淤塞,更隐隐激发了脏腑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生机活力。这种感觉,绝非单纯的外力按摩所能带来,更像是传说中,那些修为高深的内家武者或道门真修,以内息或真气温养经脉、疗愈暗伤的手段! 可那少年,明明年纪轻轻,气息也并无内家高手那种绵长深厚之感,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他是如何做到的?那“家传导引之术”,竟如此神妙? 还有那“百草续筋膏”……宋老先生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块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但奇异清香依旧隐隐透出的药膏上。方才聂虎走后,他又忍不住刮下米粒大小,仔细辨析了许久。越看,越是心惊。这药膏的配伍思路,与当今主流跌打药膏大相径庭,不追求猛烈的辛散温通,也不依赖昂贵的动物类药材,反而以数种看似普通、实则药性搭配妙到毫巅的草木之品为主,君臣佐使,环环相扣,尤其注重“生机”的蕴养与接续。这绝非寻常“家传残方”能达到的境界,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传承有序的医道流派的精华所在! 这聂虎,究竟什么来历?真是山中隐士之后?还是……别有所图? 宋老先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他原本答应为其担保办理临时执照,既有惜才、投资之意,也有探究其药方、乃至其背后传承的心思。但此刻,这少年的价值,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得多。若能将其真正纳入“回春堂”体系,哪怕只是保持良好关系,对回春堂的未来,或许都有不可估量的好处。 正当他思忖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慌乱的脚步声,以及伙计刻意压低、却难掩惊惶的禀报声: “宋老!宋老!不好了!王、王医师他……” 宋老先生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何事慌张?”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伙计神色仓惶地走了进来,正是前堂那个中年伙计的徒弟。他喘着气,急声道:“宋老,方才王明远王医师,从外面回来,脸色……脸色难看得很,像是……像是丢了魂似的!一回来,就……就冲到后头自己屋里,把门关死了,谁叫也不应!前头还有病人等着他复诊呢!” 王明远?宋老先生心中一动。他这个徒弟,天赋尚可,但心高气傲,性子也有些浮躁,平日里还算勤勉,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在外行医,遇到了什么棘手的病例,或者……与人起了冲突? “可知他方才去了何处?”宋老先生问道。 “听、听路过济仁堂的街坊说,”伙计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像……好像王医师,在济仁堂那边,跟人……跟人比试医术,赌、赌输了!还……还差点害死人!” “什么?!”宋老先生猛地站起身,花白的眉毛瞬间扬起,“比试医术?赌输了?差点害死人?说清楚!跟谁比试?怎么回事?!” 伙计被宋老先生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将方才从街坊那里听来的、已经添油加醋了许多的传闻,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什么“回春堂王医师”与“一个穿蓝袍的乡下少年郎中”在巷口赌医,以“一个快死的老乞丐”为题,王医师开了“温中良方”,少年开了“苦寒毒药”,结果老乞丐服药后差点窒息而死,是那少年施展神奇手法,灌下“毒药”,才起死回生……说得惊险万分,活灵活现。 当然,传闻中,那“乡下少年郎中”已然被描绘成了“神医下凡”、“华佗再世”,而王明远,则成了不学无术、险些害人性命的“庸医”,灰溜溜地逃了回来。 宋老先生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眼中惊疑之色也愈浓。穿蓝袍的少年郎中?起死回生?这……这听着,怎么如此耳熟? “那少年郎中,可是姓聂?十六七岁年纪,面容沉静,话不多?”宋老先生打断伙计的叙述,急声问道。 “对对对!街坊是这么说的!好像就是姓聂!说是什么……中学的先生?”伙计连忙点头。 果然是他!聂虎! 宋老先生的心,猛地一沉。王明远这蠢材,竟然跑去与聂虎比试医术?还输了?差点闹出人命?这……这简直是丢尽了回春堂的脸面!也让他这个做师父的,颜面无光! 但旋即,一股更大的震惊,涌上心头。聂虎……竟有如此医术?能在那种危急关头,准确判断,果断施救,甚至逆转生死?而且,听描述,那老乞丐的病症,绝非寻常,王明远误诊为寒湿腹痛,而聂虎却能洞察其“热毒内闭,痰热闭肺”的本质,并以此对症下药,力挽狂澜? 这份眼力,这份决断,这份用药的胆识……这哪里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便是他宋某人,面对如此急症危候,也未必敢说能处理得如此干净利落! “那老乞丐,现在如何?聂……聂小友呢?”宋老先生压下心头的震惊,追问道。 “听说……听说那老乞丐被聂先生救活了,暂时安置在济仁堂的后院。聂先生还自掏腰包,为他支付了药费,安排了住处。聂先生他……他好像还在济仁堂,为那老乞丐开方调治。”伙计说着,脸上也露出一丝钦佩之色,“街坊们都说,聂先生不仅医术通神,心肠也极好,是活菩萨转世呢!” 自掏腰包?安排住处?宋老先生再次动容。这少年,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仁心仁术,品性难得! 他沉吟片刻,对伙计道:“你去,到济仁堂,找到那位聂先生,就说是老夫有请,请他务必来‘回春堂’一叙。还有,打听清楚,聂先生为那老乞丐,开了何方何药,将方子……誊抄一份回来。要快!” “是!是!”伙计领命,匆匆而去。 宋老先生重新坐回椅中,心绪却再难平静。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看那少年,此刻却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王明远虽不成器,但好歹也是他亲自教导多年的弟子,基础还算扎实,寻常病症,断不会误诊至此。他能被聂虎如此干脆利落地击败,甚至差点酿成大祸,只能说明,聂虎的医术,尤其是临证辩证、处理急危重症的能力,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他这个“杏林泰斗”都需正视、甚至可能有所不及的高度! 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他那一身惊人医术,究竟从何而来?那“百草续筋膏”,是否只是他掌握的冰山一角? 无数疑问,在宋老先生心中盘旋。他此刻,对聂虎的兴趣和重视,已然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年轻伙计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誊抄得工工整整的药方,神色间,除了之前的惊惶,更添了浓浓的敬畏与不可思议。 “宋老,聂先生那边……还在忙着照看那老乞丐,说暂时脱不开身,晚些时候再来拜访您。这是……这是聂先生为那老乞丐开的方子,小的誊抄了一份。”伙计将药方双手呈上,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方子……那方子……” 宋老先生接过药方,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整个身体,也瞬间绷直! “这……这是……”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拿着药方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方子上的字迹,清峻有力,与他之前在“济仁堂”看到聂虎所开的第一个“苦参黄连方”笔迹一致,正是聂虎所书。但让他如此失态的,并非笔迹,而是这方子的内容! “鬼箭羽三钱(君)……醋柴胡二钱……赤芍三钱……生麦芽四钱……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怀山药五钱……生牡蛎五钱(先煎)……珍珠母四钱(先煎)……炙甘草一钱半……生姜三片,大枣三枚……另:广地龙三钱,焙干研末,冲服。鬼箭羽减为二钱半。” 这方子……这方子! 宋老先生行医数十载,熟读经典,博览群方,自问对各类方剂,尤其是治疗疑难杂症的奇方、偏方,都有涉猎。但眼前这张方子,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陌生感! 这绝非现存任何一本医书上有明确记载的成方!这完完全全,是聂虎自己“创造”出来的,或者说,是根据某种极其古老、偏门、甚至可能已经失传的医理,自行“组合”出来的“新方”! 君药,竟是“鬼箭羽”!而且,最初剂量是三钱!这是何等的胆大妄为!鬼箭羽,又名“卫矛”,性味苦寒,活血通经,祛风解毒,药力峻烈,尤其善于搜剔深入筋骨、脏腑的风湿痹痛、瘀血肿毒,但正因其力猛,寻常方剂,最多用个一钱半钱,且需配伍得当,否则极易伤人正气,引发他变。这聂虎,竟敢以之为君,用至三钱!这简直是……简直是疯子行径! 然而,当宋老先生的目光,顺着方子往下看,看到“醋柴胡”、“赤芍”、“生麦芽”疏肝和胃,看到“炒白术”、“茯苓”、“怀山药”健脾固本,看到“生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看到“甘草”、“姜枣”调和诸药、顾护胃气时,他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这方子……并非胡乱堆砌! 君药“鬼箭羽”,如同一位身先士卒、锐不可当的猛将,直冲敌阵(邪毒深伏之处)。臣药“柴胡、赤芍、麦芽”,如同两翼策应的轻骑,疏解肝郁,调和气血,为猛将扫清侧翼障碍。佐药“白术、茯苓、山药”,如同稳固的中军大营,健脾益气,固护根本,为前线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和支持。使药“牡蛎、珍珠母”,如同坐镇后方的重器,重镇潜阳,防止肝火虚阳上冲,乱了阵脚。而“甘草、姜枣”,则是协调诸军的帅旗与信使,调和药性,顾护胃气,使全军上下,如臂使指。 这分明是一个构思精巧、环环相扣、攻防一体、奇正相合的“战阵”! 而那最后添加的“广地龙三钱,研末冲服”,更是点睛之笔!地龙咸寒走窜,通达经络,正是绝佳的“引经报使”之品!有了它,就如同为那“猛将”鬼箭羽,配备了一位熟悉地形、能深入敌后的“向导”,使得其搜剔邪毒之力,更能直达病所,事半功倍!但同时,聂虎又将君药“鬼箭羽”减为二钱半,这细微的调整,显是考虑到了地龙的走窜耗气之性,在增强药力透达的同时,对整体攻伐之力做了微妙的平衡,也给病人那脆弱不堪的身体,留下了一丝宝贵的缓冲余地。 这哪里是一张药方?这分明是一篇用草木金石写就的、充满了兵法谋略与生命智慧的雄文! 更让宋老先生感到震撼乃至一丝惊悚的是,这方子所针对的“证”,显然绝非普通的腹痛或咳喘。从这方子峻猛搜剔、兼顾五脏、尤重肝脾、又用重镇之品的思路来看,那老乞丐的病,恐怕是“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痰热内闭”的至极危候!寻常医师,面对此等重症,恐怕连诊断都难以明晰,更遑论开方下药!而这聂虎,非但诊断清晰,还敢开出如此“离经叛道”、却又暗合至理的“奇方”! 这份辩证之精,用药之奇,胆识之壮,对药性配伍、人体气机理解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宋老先生拿着药方,久久不语。阳光在纸面上移动,那些墨迹淋漓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中化作刀光剑影,化作山川河岳,化作一幅波澜壮阔的、关于生命与疾病、攻伐与守护的恢弘画卷。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沉静而坚定的少年身影,立于这生死画卷的中心,手握无形的笔墨,挥洒自如,于不可能中,辟出一条生路。 “呼……” 良久,宋老先生才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震惊、困惑、赞叹、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自惭形秽,都一并吐出。 他缓缓将药方放在书案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上面那些似乎还带着墨香和惊心动魄力道的字迹。 “聂虎……聂小友……”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干涩,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你这家传……又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传承?”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以“回春堂”的势力和名望,在“提携”、“招揽”一个颇有天赋的晚辈。现在看来,这想法,是何等的可笑与自大!这少年所展现出的医道境界,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天赋”范畴,甚至可能……触及到了某些连他都未曾窥见的、更加玄奥的领域。 这不是他在“招揽”聂虎,而是聂虎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这片看似平静深邃、实则已有些固化的“杏林”湖面,必将激起难以预料的波澜,也让他这个“老中医”,在行将就木之年,看到了医道前方,那更加辽阔、也更加神秘莫测的天地。 震惊,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撼、困惑、敬佩、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未知高深领域的敬畏与悸动。 “来人。”宋老先生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更加深沉。 “宋老。”门外伺候的伙计连忙应声。 “吩咐下去,今日起,凡聂虎聂先生来我回春堂,无论何时,无需通传,直接请入‘养心斋’。一应所需,尽力满足。另外,去库房,取那支五十年的老山参,还有那盒上等的‘血竭’,包好,待聂先生来时,作为见面礼。”宋老先生缓缓吩咐,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伙计愣住了。无需通传,直入“养心斋”?这可是连县里几位头面人物,都未必有的待遇!还有,五十年的老山参!上等血竭!这可都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宝贝!宋老这是…… “还不快去?”宋老先生看了他一眼。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伙计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宋老先生重新拿起那张药方,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再一次,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看了起来。仿佛那不是一张药方,而是一部深奥无比的天书,每一味药,每一个字,都值得他反复揣摩,用心体悟。 他知道,自己之前对聂虎的“考教”和“安排”,或许都显得过于“小气”和“功利”了。这少年,需要的或许并非简单的“庇护”或“资源”,而是一个能够理解、甚至能够跟上他步伐的、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与“平台”。 而他宋某人,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在彻底腐朽之前,为这株突然破土而出、注定不凡的“奇苗”,略尽一些遮风挡雨、提供土壤的微薄之力。同时,或许也能借此机会,窥见一丝那更高境界的医道风光。 这,或许是他行医一生,晚年最大的机缘,也说不定。 宋老先生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丝复杂的、带着无限感慨与期待的笑意。 窗外,日影又西斜了一分。 而关于“济仁堂”巷口,“少年神医”起死回生、妙手开方的传闻,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西街,在下河沿,在青川县城的各个角落,悄然传开。 聂虎的名字,第一次,以一种远超“中学教员”或“推拿小郎中”的方式,真正进入了这座县城,某些有心人和特定圈子的视野。 而“回春堂”坐堂首席宋老先生的“惊讶”,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91章 招揽 夕阳的余晖,为青川县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纱衣。西街石板路上的喧嚣渐渐沉淀,归家的步履匆匆,炊烟在巷陌间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与尚未散尽的、从各家药铺飘出的、或清苦或温辛的药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古城黄昏独有的气息。 聂虎从“济仁堂”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略显昏暗的杂物间里走出,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门内,那捡回来的老乞丐,在服下第一剂加入“广地龙”粉末的汤药后,气息终于平稳下来,不再有那令人揪心的窒息和剧烈咳嗽,只是陷入了深沉而疲惫的昏睡。药铺的伙计答应会按时煎药喂服,并留心照看。 聂虎站在“济仁堂”后门的小巷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精神上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一些。一下午的生死搏杀、辩证开方、心力交瘁,此刻才仿佛潮水般涌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眩晕和疲惫。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那种高度专注、近乎本能般的“医者状态”中抽离出来。 赌局已了,病人暂安。接下来,他需要面对的,是那位“回春堂”的宋老先生,以及……那尚未完全解决的、关于“挂靠”和临时执照的问题。王明远的事,想必已经传了回去。宋老先生的反应,难以预料。是恼怒于徒弟的丢脸,迁怒于自己?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挺直了因疲惫而微微有些佝偻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染了些许尘灰和药渍的蓝布长衫,迈开脚步,向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那气派的门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稳肃穆。此刻已近打烊时分,前堂的顾客稀少了许多,但灯火通明,伙计们仍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药材、打扫柜台。看到聂虎走进来,之前那个接待过他的中年伙计,脸上瞬间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小跑着迎了上来。 “聂先生!您来了!宋老在‘养心斋’等候多时了,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请进,无需通传!”伙计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腰弯得极低,与前几日公事公办的客气,判若两人。 聂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跟着伙计,穿过前堂,走过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幽静回廊,再次来到了那扇虚掩的、铭刻着“养心斋”三字的紫檀木门前。 伙计停在门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垂手肃立一旁,目不斜视。 聂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养心斋”内,光线比下午时更加柔和。几盏精致的纱灯已经点亮,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空气中,那清冽的安神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与淡淡的茶香、墨香混合,沁人心脾。宋老先生并未如往常那般端坐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在暮色中枝叶扶疏的老树剪影,似乎正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这位“杏林泰斗”的面容,似乎比下午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他的目光落在聂虎身上,不再是下午那种带着审视、考教意味的锐利,也不再是听闻“活络膏”奇效后的惊讶与探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糅合了惊叹、审视、凝重,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同辈乃至更高层次存在的……郑重。 “聂小友,来了。”宋老先生的声音,也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沉缓与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坐。” 聂虎依言,在下午坐过的那个梨花木圈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宋老先生也在书案后的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茶。茶汤澄澈,色泽嫩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聂虎面前。 “今日之事,老夫已听说了。”宋老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并未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却透过袅袅茶烟,落在聂虎脸上,“王明远学艺不精,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聂小友力挽狂澜,不仅救了那老乞丐一命,也免了我回春堂一场无妄之灾。老夫……代他向小友赔个不是,也代回春堂,谢过小友援手之德。” 说着,宋老先生放下茶杯,竟真的站起身,对着聂虎,微微拱手一礼。 聂虎连忙起身避让,侧身道:“宋老言重了。医者本分,见死不救,有违本心。至于赌局,实是王医师执意相逼,晚辈不得已而为之。技艺切磋,本无对错,只是理念与识症不同罢了,晚辈不敢居功,亦不敢当宋老如此大礼。” 他话说得谦逊,但神情坦然,并无丝毫自矜或惶恐。 宋老先生看着聂虎清澈平静、不闪不避的眼眸,心中暗暗点头。胜而不骄,谦而有度,这份心性,在如此年纪,实属难得。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示意聂虎也坐。 “小友过谦了。”宋老先生缓缓道,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那老乞丐的病情,老夫已看过你开的方子。”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张伙计誊抄回来的、聂虎为老乞丐开的“奇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鬼箭羽为君,地龙为引,佐以疏肝健脾,重镇潜阳,调和诸药……此方,构思之奇,用药之险,胆识之壮,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宋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在寂静的书斋里,“更难得的是,方中君臣佐使,环环相扣,攻防一体,奇正相合,非但未因用药险峻而失之偏颇,反暗合兵法之道,阴阳之理。尤其那‘地龙为引’,更是画龙点睛之笔,使峻药之力,能入奇经,达病所,妙至毫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聂虎:“此方,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开,更非寻常医理所能解。老夫冒昧一问,小友师承,究竟是何方高人?所习医道,又是何门何派?莫非……是那些隐世不出的杏林世家,或是……道门医脉?” 聂虎心中微凛。果然,这张方子,还是引起了宋老先生最深的怀疑和探究。他之前展示“活络膏”,展露推拿之术,虽然也令人惊讶,但尚在“家传”、“奇人”可以解释的范畴。可这张治疗老乞丐的方子,所蕴含的医理、用药思路,已然超出了寻常“家传”的极限,甚至隐隐触碰到了某些古老、偏门、乃至可能被视为“禁忌”的领域。 “宋老慧眼如炬。”聂虎沉默片刻,迎着宋老先生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依旧,“晚辈所学,确系家传。只是……传我医术的长辈,并非世俗医者,亦非道门中人。他……常年隐居深山,性喜孤僻,不涉红尘,所研医道,亦多从古籍残卷、草木虫石本性、以及天地人身自愈之道中体悟而来,自成一家,与世间通行医理,或有不同。晚辈愚钝,只得其皮毛一二,今日仓促开方,多有孟浪,让宋老见笑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孙爷爷确实是隐居深山的奇人,医术也确实源自古老传承和自身感悟,自成体系。至于玉简碎片、虎踞心法,自然绝口不提。他将一切推给“性情孤僻”、“不涉红尘”的“山中隐士”,既解释了医术的“奇”与“偏”,也断绝了宋老先生进一步深究其“师门”的可能。 宋老先生闻言,眼中光芒闪动,并未完全相信,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了。这等隐世高人,收徒传艺,本就讲究缘法,对徒弟的约束也各异。聂虎不愿多说,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再追问师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与……热切。 “小友过谦了。若这‘皮毛一二’,已是如此境界,那你那位长辈的医道,只怕已臻化境,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宋老先生感叹一声,随即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聂虎,终于道出了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聂小友,老夫虚长几岁,托大,唤你一声小友。今日请你前来,一是为那不肖徒儿之事致歉道谢,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与力度,“老夫,代表回春堂,正式邀请小友,加入我回春堂!” 聂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果然来了。 宋老先生继续道,语气诚恳:“以你之医术,尤其是那份精准入微的辩证眼光、出神入化的用药胆识,以及那手神乎其技的推拿导引之术,窝在‘下河沿’摆摊,实是埋没了!我回春堂,是青川县,乃至周边数县,首屈一指的医馆,药材地道,炮制精良,更有数位经验丰富的坐堂医师,学徒伙计数十人,每日接诊病患众多,疑难杂症亦不少见。这里,有你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只要你点头,”宋老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炽热,“老夫可以做主,聘你为我回春堂‘特聘医师’!地位待遇,与坐堂首席等同!诊金所得,你与医馆七三分成,你七,医馆三!医馆内所有药材、器具,任你取用!若有疑难病例,你可随时与老夫,乃至其他医师会诊商讨!医馆库房所藏医书古籍,亦可向你开放借阅!” “此外,”宋老先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重了筹码,“你在县城的一切开销,医馆可代为安排。若有家眷,亦可接来,医馆负责安置。甚至,你若对进学有兴趣,老夫在县中教育界也有几分薄面,或可为你引荐……”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地位等同坐堂首席,诊金七三分成(这是极高的比例,寻常坐堂医师最多五五,甚至四六),药材器具任意取用,参与会诊,借阅藏书,甚至安排家眷、引荐进学……这几乎是将聂虎当成了“回春堂”未来可能的顶梁柱来培养和招揽!尤其是那份“诊金七三分成”和“药材任意取用”,对于任何一位需要大量实践、可能用到珍贵药材的医者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宋老先生说完,便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相信,如此条件,如此诚意,对于一个出身贫寒、虽有奇术却无根基的少年郎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聂虎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宋老先生预想中的激动、欣喜,或是故作矜持的犹豫。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宋老先生提出的,不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优厚条件,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待到宋老先生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微“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 聂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苦的回甘。他放下茶杯,抬起眼,迎上宋老先生那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在这寂静的书斋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 宋老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小友……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晚辈说,”聂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但加入回春堂之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为何?!”宋老先生脱口而出,脸上的惊讶终于化为了浓浓的困惑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隐隐不悦。如此优厚的条件,如此诚挚的邀请,这少年,竟然拒绝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聂虎看着宋老先生眼中变幻的神色,心中并无波澜。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说辞。 “原因有三。”聂虎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其一,晚辈年轻识浅,所学医道,与世间通行之法,多有不同,今日救治那老丈,所用方药,在宋老看来,已是离经叛道,险峻无比。若入回春堂,为馆中特聘医师,坐堂行诊,恐多有掣肘。病患求稳,医馆重誉,若晚辈因用药‘奇’、‘险’而引发争议,甚至……万一有失,恐连累回春堂百年清誉,此非晚辈所愿,亦非宋老所乐见。”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一个核心矛盾:他的医道,偏于“奇”、“险”,与主流医馆追求的“稳”、“妥”,存在潜在冲突。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声誉重于一切,未必能容得下他这种“离经叛道”的风格。今日王明远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宋老先生眉头微皱,想要反驳,说回春堂有容人之量,但想到聂虎那张“鬼箭羽”为君的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聂虎的医术,奇正相合,胆大心细,但“奇”与“险”的一面,也确实鲜明。在规矩森严、注重声誉的大医馆,确实可能引来非议。 “其二,”聂虎放下第二根手指,“晚辈志不在此。晚辈年少,见识浅薄,尚需游历四方,见识更多病例,印证所学,精进医术。回春堂虽好,却是方寸之地。晚辈更愿如浮萍流水,行走于市井乡野,见识百样病症,体会民生疾苦,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磨砺医术。若困于一馆,虽安稳,却非晚辈所愿。” 这是实话。他需要更多的实践,更多的病例,来验证、融合、提升从玉简和孙爷爷那里得来的庞杂知识。回春堂虽病例众多,但终究是“坐堂”,所见病症,或许多有局限。而且,他身负玉简秘密,需要自由的空间和时间去探索,不愿过早被束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宋老先生闻言,眼神微动。这少年,竟有如此志向?不慕安稳,不求名利,只愿游历四方,精进医术?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但……未免太过理想化了。行医,尤其是中医,经验固然重要,但系统的传承、名望的积累、资源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单打独斗,何其艰难? “其三,”聂虎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坦然地看着宋老先生,“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晚辈……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家传医术,与世间通行之法,终究不同。晚辈需以自身为炉,以万病为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医道。入馆坐堂,固然可借重回春堂之力,但亦难免受其规矩、传统、乃至流派所囿。晚辈……不愿。” 这是最根本的原因。他的路,注定与众不同。玉简的传承,“虎踞”心法的奥秘,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遵循现有的、任何一家医馆或流派的道路。他需要自由,需要试错,需要探索那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道”。回春堂再好,对他而言,也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 三条理由,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宋老先生和回春堂的尊重与感激,也明确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与原则。 宋老先生沉默了。他久久地注视着聂虎,目光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有欣赏,也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淡淡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少年,更深层次的审视与……震撼。 他没想到,这少年拒绝的理由,竟是如此。不是嫌条件不够好,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因为志向、因为道路、因为对自身医道那近乎固执的坚持与清醒认知! 这份清醒,这份坚持,这份不慕虚名、不图安稳、只求医道精进的赤子之心,在如今这个浮躁的世道,在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大医馆钻、只为名利而来的年轻医者中,何其罕见! 良久,宋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甚至……一丝钦佩。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小友志存高远,心性坚定,老夫……佩服。是老夫唐突了,只看到小友医术超群,却未虑及小友心中自有乾坤。”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汤带着微苦,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求。”宋老先生放下茶杯,看着聂虎,语气变得郑重,“不过,老夫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回春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那‘挂靠’之事,老夫会亲自与卫生署、医师协会那边打招呼,为你作保,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绝无问题。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疑难病症探讨,还是稀缺药材,甚至是行医过程中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寻老夫,回春堂,是你永远的朋友,而非障碍。” 这已是极高的承诺和姿态。意味着即便聂虎拒绝加入,回春堂,或者说宋老先生本人,依然愿意成为他的后盾和支持者。 聂虎心中微暖,起身,对着宋老先生,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老高义,晚辈铭记于心。挂靠之事,有劳宋老费心。日后若有疑难,定当叨扰。回春堂之情谊,晚辈亦不敢忘。” 这一躬,鞠得真诚。宋老先生能以如此胸襟待他,确实当得起他这一礼。 宋老先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虽然没有招揽到这株“奇苗”,但却结下了一份善缘。以这少年展现出的心性与潜力,这份善缘,或许在未来,会带给回春堂,乃至他自己,意想不到的回报。 “好,好。”宋老先生笑着虚扶一下,“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执照之事,三日内,必有着落。你且安心。至于那老乞丐的药费、用度,既是你救的人,便由回春堂承担吧,也算老夫,略尽绵薄之力。” “这如何使得……”聂虎连忙推辞。 “无妨。”宋老先生摆手,不容置疑,“些许银钱,于我回春堂,不算什么。能救人性命,便是功德。你莫要推辞了。” 聂虎见宋老先生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再次道谢。 又闲谈几句,问及那老乞丐后续调治的方略,聂虎简单说了自己的思路,宋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又有所得。 看看天色已晚,聂虎便起身告辞。 宋老先生亲自将他送到“养心斋”门口,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久久未曾移动。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良久,宋老先生才抚着长须,对着空寂的回廊,低声喃喃,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待。 “只是,他这条路,注定崎岖坎坷,甚至……凶险万分。离经叛道,自成一家,谈何容易?但愿……他能走得长远些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聂虎走出“回春堂”那气派的大门,站在街边,看着眼前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和川流不息、为生计奔忙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拒绝回春堂的招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前路或许艰难,但他心中,并无太多遗憾或不安,反而有种卸下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属于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他紧了紧身上的蓝布长衫,迈开脚步,汇入了归家的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川县城的阑珊灯火与迷离夜色之中。 而“回春堂”内,那间名为“养心斋”的书房,灯火久久未熄。宋老先生重新坐回书案后,再次拿起那张誊抄的、聂虎为老乞丐所开的“奇方”,就着灯光,反复观摩,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抚须颔首,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行批注,仿佛在研读一部旷世奇书。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县城,或许,将因为那个名叫聂虎的少年,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第92章 聂虎的拒绝 暮色渐浓,青川县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换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纱衣。街边店铺陆续亮起灯火,昏黄的光晕透过木格窗棂,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空气中,饭菜的香味、煤炉的烟火气、以及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咿咿呀呀的无线电唱戏声,交织成小城夜晚独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 聂虎的身影,在“回春堂”门外那对石狮子的注视下,缓缓融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拒绝了宋老先生代表“回春堂”抛出的、足以让无数年轻医者眼红的橄榄枝,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反而像卸下了一块无形的石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蓝布长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并未直接回学校那间简陋的宿舍。下午救治老乞丐,开方用药,与宋老先生的会面,一系列事情下来,虽未耗费多少体力,但心神却绷得极紧。此刻放松下来,腹中才感到一阵空虚的鸣响。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所剩无几钱币的小布包,拐进了街边一家挂着“老张面馆”布幌的小店。 店面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油腻的木桌,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灶台上一口大铁锅热气蒸腾,浓郁的面汤香气混着葱花香油的味道,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瞬间勾起了人的食欲。这个时间,店里只有一个穿着对襟短褂、像是码头力工的汉子,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一碗阳春面。 聂虎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对正在灶台后忙碌的、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道:“老板,一碗素面,不要葱花。” “好嘞!素面一碗,不要葱花!”老板麻利地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下面、捞面、浇汤,很快,一碗清汤寡水、只漂着几片青菜叶子的面条,就端到了聂虎面前。 面是普通的手擀面,汤是煮了不知多少遍的老汤,青菜也有些发黄,但胜在热乎、管饱,价钱也便宜,只要三个铜板。聂虎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洗得发白的木筷,低头,不疾不徐地吃了起来。面条的温热,汤汁的咸香,顺着食道滑入胃中,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夜晚的寒意,也让他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拒绝宋老,是必然的选择。正如他对宋老所言,他的路,注定与“回春堂”这样的“正统”医馆不同。他背负的秘密,玉简碎片中那些光怪陆离、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知识,以及孙爷爷所授、与现今主流医理多有出入的传承,都决定了他不可能将自己束缚在任何一个固定的、有着严密规则和传统的“体系”之内。 “回春堂”或许能提供庇护、资源、名望,但也必然会带来审视、规矩、乃至无形的束缚。他需要的,是更自由的土壤,去验证、去融合、去开辟属于自己的医道。在“下河沿”摆摊,接触三教九流,见识人间百病,于他而言,是更合适的磨砺场。 况且,他内心深处,对“回春堂”或者说对宋老这个人,也并非全无保留。宋老的招揽,固然有惜才、投资的一面,但未必没有探究他“家传”、甚至将其医术纳为己用、增强“回春堂”实力的考量。那份“特聘医师”的优厚待遇背后,或许也藏着将他“圈定”、便于观察乃至掌控的意图。聂虎不愿,也不能,将自己和身上的秘密,置于任何可能被深度探查的境地之下。 至于那老乞丐后续的治疗费用被宋老主动承担,聂虎并未矫情拒绝。一来,他确实囊中羞涩,二来,这也是宋老表达善意、修补关系的一种方式,他坦然接受,便是承了这份情,也为日后可能的合作,留有余地。 面条吃完,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聂虎付了钱,走出面馆。夜风更凉了些,带着初秋的清爽。他紧了紧衣衫,信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思绪又飘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乞丐身上。 “五脏俱损,邪毒深伏,肝火冲逆……”聂虎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后续的治疗方案。第一剂药下去,老乞丐暂时脱离了“痰热闭肺”的险境,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需根据服药后的反应,随时调整方剂。或增损,或更方,步步为营,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前功尽弃,甚至加速其死亡。 “鬼箭羽”与“地龙”配伍,药力峻猛,直入脏腑经隧搜剔邪毒,但必然会引发身体剧烈的“排异”反应。接下来的几天,老乞丐可能会出现高热、寒战、皮肤出疹、腹痛加剧甚至呕泻等症状。这是药力与病邪搏斗、正气被激发的表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能否挺过去,既看药力是否对症,也看老乞丐自身那残存的一丝生机,是否足够顽强。 “或许……可以辅以针灸,固护心脉,疏导药力……”聂虎脑海中浮现出几种辅助的针灸方案。但他随即摇了摇头。老乞丐身体太虚弱,经脉枯竭,寻常针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加重其虚损。而且,针灸一道,他虽有玉简传承和孙爷爷指点,但实践不多,如此危重病人,不敢轻易尝试。 “看来,还是得在方药上继续下功夫,配合适度的外治导引之法……”聂虎思忖着。玉简中,似乎有几门极其古老、讲究以“意”导“气”、温和渗透的按摩导引术,或许可以在老乞丐病情稍稳后,尝试辅助使用,帮助其梳理紊乱的气机,固本培元。 正思量间,他已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往县城中学的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民房和小店铺,此刻大多已关门闭户,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忽然,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巷口的阴影处传来。聂虎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黑影,从巷子里闪了出来,拦在了路中央。借着远处店铺透出的微弱灯光,能看清是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年纪都不大,二十上下,穿着皱巴巴的对襟短打,头发油腻,眼神闪烁,带着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混不吝的痞气。为首的一个,身材稍高,歪戴着顶破旧的鸭舌帽,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聂虎。 “哟,这不是咱们的聂大神医嘛?”鸭舌帽青年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腔调,“从回春堂出来?了不得啊,连宋老先生都对你青眼有加,要聘你当特聘医师呢!啧啧,这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聂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这几个人的出现,显然不是偶遇。而且,他们竟然知道“回春堂”里发生的事情?是凑巧听到风声,还是……有人指使?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几位,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另一个身材干瘦、颧骨突出的青年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就是听说聂神医医术通神,在济仁堂门口,把王明远那小子都给比下去了,还救了老叫花一命,真是菩萨心肠,佩服,佩服啊!” “是啊,”第三个矮胖些的青年接口,皮笑肉不笑,“聂神医这么厉害,想必赚了不少诊金吧?你看,哥几个最近手头紧,饭都吃不上了。聂神医菩萨心肠,救济一下穷苦人,也是积德行善嘛!” 原来是打劫的。聂虎心中了然。看来,是自己在“济仁堂”门口闹出的动静,传到了这些地痞流氓耳中,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得了不少好处,便想来敲诈一笔。这种欺软怕硬、专挑落单行人下手的混混,哪里都有。 “我身上没什么钱。”聂虎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确实没钱,仅有的几个铜板,刚吃了面。而且,即便有钱,他也不会给。 “没什么钱?”鸭舌帽青年嗤笑一声,往前逼近两步,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少他妈装蒜!从回春堂那种地方出来,能没钱?识相的,把身上的大洋、铜板,还有那块什么……什么活络膏,都交出来!免得哥几个动手,伤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神医,可就不好看了!” 原来还盯上了“活络膏”。聂虎眼神微冷。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连“活络膏”都知道。看来,不仅仅是临时起意打劫那么简单,背后恐怕另有隐情。是王明远不服气,找人来报复?还是县城里其他看自己不顺眼、或者觊觎“活络膏”方子的人? “我说了,没钱。东西,也没有。”聂虎的声音冷了下来,身体依旧放松地站着,但暗中,一股微弱的、带着“虎踞”心法独特韵律的气血之力,已悄然在四肢百骸中流转起来。虽然依旧微弱,但对付几个不成气候的街头混混,应该……够了吧?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毕竟这是他来到县城后,第一次可能要与人动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干瘦青年脸色一狞,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根尺许长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大哥,跟他废什么话!不给,就让他尝尝咱兄弟的手段!” 矮胖青年也狞笑着,从侧面逼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鸭舌帽青年吐掉嘴里的草茎,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小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钱,和膏药的方子,交出来,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叫声爷爷,今天这事就算了。否则……嘿嘿,你这双能看病把脉的手,以后还能不能用,可就难说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仅要钱,要“活络膏”的方子,还要羞辱他,甚至可能废了他行医的手! 聂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果说刚才还只是觉得麻烦,现在,则是真正动了怒。这些人,不仅仅是求财,更是带着恶意而来,要断他生计,毁他前程! 他不再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双脚不丁不八,看似随意,实则已暗合某种发力之基。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气血之力,缓缓向着双臂、双拳汇聚。虽然力量有限,但“虎踞”心法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的增强,更有对自身肌肉、筋骨、乃至气机的精微掌控,以及一种源自山林猛虎的、面对危险时的本能感应与战斗意识。 “妈的,找死!”干瘦青年见聂虎不仅不屈服,反而摆出架势,顿时大怒,抡起木棍,照着聂虎的肩膀就砸了下来!这一下力道不轻,若被打实,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矮胖青年也几乎同时,握着匕首,从侧面朝着聂虎的肋下捅来!角度刁钻,下手狠辣! 两人配合,一上一下,一明一暗,显然是打惯了架的老手。 聂虎眼神一凝,在木棍及体的瞬间,身体以间不容发之势,向侧后方微微一侧,那看似势大力沉的木棍,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阵风声。同时,他左臂一曲,如同灵蛇出洞,闪电般探出,精准地叼住了矮胖青年握刀的手腕,五指如钩,猛地一扣一拧! “哎哟!”矮胖青年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又像是被毒蛇咬中麻筋,半边身子一软,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聂虎的右脚,在侧身避让木棍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向前踏出半步,正好踩在矮胖青年下意识后撤的脚背上,轻轻一碾。 “啊——!”矮胖青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被踩痛的脚,单腿跳着向后退去,涕泪横流。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干瘦青年一棍打空,身体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前倾,还没来得及收势,聂虎拧身,避开木棍余势的右臂,已如同铁鞭般甩出,手肘带着一股短促而爆裂的劲道,狠狠地撞在他的肋下! “噗!”一声闷响。干瘦青年只觉得肋部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捂着肋部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疼得直抽冷气,连惨叫都发不出。 鸭舌帽青年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像个学生仔的少年,动起手来竟然如此干脆利落,眨眼间就放倒了他两个兄弟!而且,那招式……根本不是什么王八拳,更像是……练家子? 一股寒意,瞬间从鸭舌帽青年的脚底板窜起。但他毕竟是领头的,此刻若是怂了,以后也别想在街面上混了。他猛地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出刀刃,寒光闪闪。 “小杂种,原来会两手!老子弄死你!”他嘶吼一声,握着弹簧刀,朝着聂虎的小腹就捅了过来!这一下,是真正的杀招,奔着要命来的! 聂虎眼神一厉。体内那微弱的气血之力,在危机刺激下,骤然加速流转,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瞬间灌注四肢!他不再保留,不退反进,在弹簧刀刺来的瞬间,身体如同狸猫般一矮,险之又险地避开刀锋,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精准地点在了鸭舌帽青年持刀手腕的“内关穴”上! 这一点,看似轻飘飘,却蕴含着“虎踞”心法催动下的一丝穿透力,如同钢针般刺入穴位! “呃!”鸭舌帽青年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瞬间失去了知觉,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弹簧刀“当啷”落地。他心中大骇,刚想后退,聂虎的左手已如鬼魅般探出,扣住了他的肩膀,向下一按,同时右膝抬起,狠狠地撞向他的小腹! “砰!” 鸭舌帽青年闷哼一声,身体如同虾米般弓起,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腹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都发不出来。 从三人动手,到全部倒地,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巷口昏暗的灯光下,聂虎依旧站在原地,蓝布长衫甚至没有太多的凌乱,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收回手,看着地上或蜷缩、或**、或惊恐看着他的三个混混,眼神冰冷。 “谁让你们来的?”聂虎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鸭舌帽青年捂着肚子,疼得说不出话。干瘦青年蜷在地上,还在倒吸冷气。只有那个被踩了脚、扭了手腕的矮胖青年,吓得魂飞魄散,见聂虎目光扫来,连忙哭喊道:“别……别打了!是……是疤脸张!西街的疤脸张!他……他说你手里有值钱的药方,让我们……让我们来教训你一顿,把方子……把方子弄到手……” 疤脸张?聂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毫无印象。大概是县城里的某个地头蛇,听说了“活络膏”的事,起了贪念。至于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就难说了。 “滚。”聂虎懒得再问,冷冷吐出一个字。 三个混混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连掉在地上的木棍和弹簧刀都不敢捡,一瘸一拐,狼狈不堪地冲进了黑暗的巷子深处,瞬间消失不见。 聂虎站在原地,直到三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那因瞬间爆发而略微躁动的气血,也渐渐平复下来。第一次真正与人动手,虽然对手只是不入流的混混,但那种生死一线的紧张感,以及运用“虎踞”心法配合招式制敌的感觉,还是让他心跳有些加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才点中鸭舌帽青年“内关穴”的那一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麻的感觉。那是气血之力外放冲击穴道的反馈。“虎踞”心法,果然不仅仅是强身健体,在实战中,也有着不可思议的妙用。只是自己修炼日浅,气血薄弱,方才那几下,已是极限。若对方人多,或者有更厉害的角色,恐怕就麻烦了。 看来,在这县城立足,光有医术还不够。自身的实力,也必须尽快提升。玉简中,似乎有更进一步的炼体法门和战斗技巧,只是之前他一直专注于医术和基础心法,未曾深入研习。以后,或许该分出一部分精力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排水沟里。又踢了踢那根木棍,将它踢到墙根。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了整衣襟,再次迈开脚步,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只是,他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冰冷。 县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要深。医术带来的名声,是机遇,也是麻烦。拒绝“回春堂”的庇护,意味着他需要独自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但,那又如何? 路,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直。 夜色渐深,街道空旷。只有远处,县城中学宿舍楼那零星亮着的灯火,在黑暗中,如同几颗沉默的星辰,指引着归途。 第93章 临时执照 晨光熹微,将青川县城的轮廓,从深青色的天幕中,一点点勾勒出来。昨夜下了一场细密的秋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湿漉漉的清新气息。石板路被洗刷得发亮,倒映着逐渐明亮的天光。早起的人们,挑着担子,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匆匆,或悠闲,开始了一天的营生。 聂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宿舍木门,走到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而洁净的空气。昨夜的冲突,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只是在演练“虎踞”心法时,能感觉到双臂和腰腹的几处肌肉,传来些许使用过度的、隐隐的酸胀感。这让他对这部神秘心法的实战效用,有了更直观的体会,也暗自警醒,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 简单洗漱,换上另一件干净的、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聂虎离开了学校。他没有直接去“下河沿”,而是先拐去了“济仁堂”。 济仁堂刚刚卸下门板,准备开张。药铺掌柜看到聂虎,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那笑容里,有发自内心的敬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面对“高人”时的拘谨。 “聂先生,您来了!快,里面请!”掌柜的殷勤地将聂虎让进后堂,“那位老丈,后半夜醒了一次,喝了点水,看着精神头好了些,咳得也没那么厉害了。天亮前又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我让伙计在隔壁守着,寸步不离。” 聂虎点点头,道了声辛苦,便随掌柜来到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杂物间。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的气息。那老乞丐躺在铺了厚厚稻草和被褥的简易床铺上,身上盖着干净的旧棉被,脸色依旧灰败憔悴,但比起昨日那死气沉沉的样子,已然多了几分活气。呼吸虽然仍旧微弱,却均匀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拉风箱般的急促和窒涩。最明显的是,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虽然依旧深陷在眼窝里,但显然,那纠缠了他不知多少年的、深入骨髓的痛楚,在那一剂猛药之后,得到了暂时的、却是显著的缓解。 聂虎在床前蹲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老乞丐枯瘦如柴、皮肤粗糙如树皮的手腕上。脉象依旧沉细而数,但昨日那种滑而欲绝、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危险感,已经减弱了许多。尺脉虽然依旧微弱,但隐约有了一线生机,如同寒冰覆盖下,悄然涌动的暗流。寸关部郁结的气机,也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又翻开老乞丐的眼睑看了看,舌苔也观察了一下。舌质依旧暗红,苔黄厚而干,但中心那片焦黑燥裂之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边缘有微微润泽的迹象。眼白处的浑浊血丝,也消退了些许。 这些都是好兆头。说明“鬼箭羽”配伍“地龙”,搜剔内伏邪毒、疏通郁结的药力,已经起了作用。正气被激发,与病邪展开了初步的、却是有效的抗争。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凶险的“排异反应”阶段。邪毒被药力逼出,必然会通过咳痰、汗出、腹泻、出疹等各种途径外排,这个过程,会极大消耗病人本已虚弱的元气,甚至可能引发新的变证。能否安然度过,就看接下来的方药调整,以及老乞丐自身那一点残存的生机,能否扛得住了。 聂虎沉吟片刻,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有劳再取纸笔来。” 掌柜的连忙应声,很快取来。聂虎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张新的方子。 这次,他保留了“醋柴胡”、“赤芍”、“生麦芽”疏肝和胃,“炒白术”、“茯苓”、“怀山药”健脾固本,“生牡蛎”、“珍珠母”重镇潜阳的基础架构。但君药“鬼箭羽”的剂量,从二钱半减至二钱,臣药中加入“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以增强清热解毒、透邪外达之力;佐药中加入“太子参”三钱,益气养阴,扶助正气,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排异”消耗;使药中,将“生姜”减为两片,加“大枣”为五枚,更重调和、顾护胃气。同时,去掉“广地龙”,因“引经”之效已显,恐其走窜太过,继续耗气。 新方在保留搜剔邪毒、疏肝健脾、重镇潜阳核心思路的同时,加强了“透邪”、“扶正”的力度,攻补兼施,更为稳健,以应对接下来的“拉锯战”。 “照此方抓三剂。煎服法如前。密切注意,若老丈出现高热、腹泻、皮疹等情况,及时告知我。若情况危急,可先以我上次留下的‘苦参黄连方’应急。”聂虎将方子交给掌柜,仔细叮嘱。 掌柜的双手接过,如同捧着圣旨,连连点头:“聂先生放心,小的省得,一定照办!” 聂虎又取出几枚银元,递给掌柜:“这是接下来的药费和用度,有劳掌柜费心。” 掌柜的哪里肯收,连忙推拒:“聂先生,这可万万使不得!宋老先生昨日傍晚特意派人来吩咐过了,这位老丈的一切用度,都由回春堂承担!还特意留了话,说聂先生但有所需,回春堂一力应承!这钱,小的绝不能收!” 聂虎略一迟疑,便也不再坚持。宋老此举,既是示好,也是弥补,他若再推,反倒显得矫情。便拱手道:“既如此,便多谢宋老,有劳掌柜了。” “不敢不敢,聂先生客气!”掌柜的忙不迭还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离开济仁堂,时辰尚早。聂虎信步走向“回春堂”。昨日宋老说过,临时执照之事,三日之内必有着落。他今日前去,一来是礼貌性的拜访与催促,二来,也想看看宋老在得知他拒绝招揽后,态度是否有所变化,以及那“挂靠”的具体章程。 “回春堂”依旧是那副气派沉稳的模样。今日当值的,是另一位年长些的伙计,显然已得了吩咐,一见聂虎,立刻满脸堆笑,躬身将其引入内堂,直接带往“养心斋”。 “养心斋”内,茶香袅袅。宋老先生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绸面长袍,显得愈发精神矍铄。他正与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岁上下、气质儒雅中带着几分精干的中年男子对坐饮茶。见聂虎进来,宋老先生脸上露出笑容,招手道:“聂小友来了,正好。来,老夫为你引荐,这位是县卫生署的刘科长,主管医师执业登记、医馆药铺审核等一应事务。你的临时行医执照,还需刘科长经手签发。” 那刘科长闻言,放下茶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落在聂虎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明显的好奇。他早就听说了昨日“济仁堂”巷口发生的事,对眼前这个能让“杏林泰斗”宋老先生都青眼有加、甚至亲自出面作保的少年,充满了兴趣。 “刘科长,这位就是聂虎,聂小友。医术精湛,尤精疑难杂症,更难得的是仁心仁术,昨日救下那垂危老丐的,便是他。”宋老先生介绍道,语气中对聂虎的赞赏毫不掩饰。 “刘科长,您好。”聂虎不卑不亢,拱手为礼。 “聂小友,果然英雄出少年。”刘科长站起身,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与聂虎轻轻握了握手,手指干燥而有力,“宋老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啊。你的情况,宋老已与我说明。按规程,申请临时行医执照,需有本县两位在册医师联名作保,并经过简单考核。宋老自然是一位,另一位嘛……”他看了看宋老先生。 宋老先生抚须笑道:“老夫已与‘保和堂’的赵老先生打过招呼,他亦愿为聂小友作保。赵老的为人与医术,刘科长是知道的。” “保和堂”赵老先生,也是青川县有名的老中医,与宋老齐名,有他作保,分量足够了。刘科长点点头:“有宋老和赵老联名作保,这考核嘛,本也是走个过场。不过……”他话锋一转,看着聂虎,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规矩不可废。聂小友既得宋老如此推崇,想必医术定有过人之处。不知聂小友,对《伤寒杂病论》中‘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胃中干,烦躁不得眠,欲得饮水者,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与‘若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者,五苓散主之’两条,如何鉴别?” 他问的,是《伤寒论》中关于“口渴”辨治的两条经典条文,看似基础,实则涉及“胃津亏虚”与“水饮内停”两种病机的关键鉴别,是考察中医基本功和临床思辨能力的经典题目。寻常年轻医者,能背出条文已算不错,要清晰辨析其病机、治法、方药差异,并联系临床,并非易事。 宋老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啜饮,目光平静,似乎对刘科长的“考核”并不意外,也想看看聂虎如何应对。 聂虎神色不变,略一沉吟,便开口道:“此二条,同见‘口渴’之症,然病机迥异,治法亦殊。前者‘太阳病发汗后,大汗出’,伤及胃中津液,故‘胃中干’,津亏虚热内生,扰动心神,故‘烦躁不得眠’。其渴,乃津伤之渴,必喜冷饮,然因胃气亦伤,不可恣饮,故云‘少少与饮之,令胃气和则愈’。此证关键,在‘胃中干’,治在生津和胃,如后世之益胃汤、五汁饮等,亦可酌用。” 他顿了顿,见刘科长听得认真,便继续道:“后者‘脉浮,小便不利,微热消渴’,虽有表证(脉浮、微热),但核心在于‘小便不利’,乃膀胱气化失司,水饮内停,津液不能上承于口所致。其渴,乃水停不化津之渴,故虽渴而多不欲饮,或饮后不适。仲景以‘五苓散’主之,重在化气行水,通阳利小便。小便得利,水饮得化,津液自能上承,口渴自除。此二条,一虚一实,一在胃腑津亏,一在膀胱水停,临证当细察脉证,尤其需辨其渴之喜恶、饮后感觉及小便通利与否,不可混淆。” 聂虎的解答,不仅清晰指出了两条文病机、治法的本质区别(胃津亏虚 vs 水饮内停),更点明了关键鉴别要点(喜冷饮与少少与饮 vs 渴而不欲饮/饮后不适,小便不利),并联系了后世方剂和临床指征,条理分明,逻辑严谨,深入浅出,显示出极为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清晰的临床思辨能力。 刘科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抚掌笑道:“好!好!条分缕析,切中肯綮!聂小友果然家学渊源,基础扎实,非寻常学子可比。宋老慧眼识珠啊!” 宋老先生也捻须微笑,眼中颇有得色,仿佛聂虎的表现,也在他预料之中,且让他与有荣焉。 “刘科长过奖了。”聂虎微微欠身。 “既有宋老、赵老作保,聂小友又有如此才学,这临时行医执照,自然没有问题。”刘科长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又拿出一方小小的、盖有“青川县卫生署”红印的硬纸卡片,放在桌上。 “这是临时行医执照的申请表,聂小友填写一下基本信息即可。这卡片,便是执照凭证,有效期一年。持此执照,可在本县范围内,合规行医。不过,”刘科长语气严肃了几分,“有几条规矩,还需聂小友知晓并遵守。” “刘科长请讲。”聂虎正色道。 “第一,行医范围,目前仅限于推拿、正骨及外用膏药,不得擅自开具内服汤剂,尤其峻烈、有毒之品。特殊情况,需有回春堂或保和堂等级别医馆背书,并报备卫生署。第二,不得夸大宣传,招摇撞骗。第三,按时缴纳税费。第四,遵守本县各项医事法规。若有违规,或引发医疗纠纷,卫生署有权吊销执照,并追究相应责任。”刘科长一条条说完,看着聂虎,“聂小友,可能做到?” 不得擅自开具内服汤剂,尤其峻烈之品。这一条,显然是针对昨日聂虎开出的那张“鬼箭羽”为君的“奇方”。卫生署的顾虑,聂虎能理解。毕竟,他太年轻,又无正式师承,开具内服方药,尤其是猛药,风险太大。能有此临时执照,允许他进行推拿正骨和外用膏药,已是宋老大力斡旋的结果了。 “晚辈明白。定当遵守。”聂虎点头应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有了这执照,他就能合法地在“下河沿”摆摊,积累行医经验和初始资金。至于内服方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遇到危急或特殊病例,再想办法便是。况且,他的“活络膏”和推拿术,也足以应付大部分前来求诊的跌打损伤、风寒湿痹患者了。 “很好。”刘科长满意地点点头,将申请表和一张小卡片推过来。申请表上需要填写姓名、籍贯、年龄、暂住地、擅长的医术门类,以及担保人等信息。聂虎提笔,一一认真填写。当他写到“擅长医术”时,略一思索,写下了“推拿导引,筋骨调治,外用药膏”几字。 填写完毕,刘科长接过看了看,取出公章,在申请表的担保人签字栏旁,以及那张硬纸卡片上,分别盖上鲜红的印章。卡片上,除了“青川县临时行医执照”字样、聂虎的姓名、编号、有效期外,还特别注明了“准予:推拿、正骨、外敷药膏”等许可范围。 “聂小友,收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县登记在册的‘特技医师’了。”刘科长将盖好章的卡片,递给聂虎,笑容变得亲切了些,“望小友秉持医者仁心,精研医术,造福乡梓。” “多谢刘科长,定当谨记。”聂虎双手接过那张还带着油墨清香的小小卡片。卡片很轻,但落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一张允许他行医的凭证,更是他在这个陌生县城,迈出的、坚实而合法的第一步。 宋老先生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刘科长道:“有劳刘科长亲自跑一趟了。今日便在舍下用个便饭如何?” 刘科长摆摆手,笑道:“宋老客气了,署里还有公务,就不叨扰了。聂小友,日后行医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对规章有何不解,可随时来卫生署寻我。”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 聂虎再次道谢,接过名片收好。 送走刘科长,书房内只剩下聂虎与宋老二人。宋老先生看着聂虎小心收起那张临时执照,笑道:“如何?有了这张‘护身符’,以后在‘下河沿’,便可安心摆你的摊子了。不过,那‘内服汤剂’的限制,你也莫要太过在意。规矩是规矩,但事急从权,若真遇到非你不可的疑难重症,有老夫在,总还能说得上话。” 这便是承诺,在关键时刻,会为他“背书”了。聂虎心中感念,躬身道:“多谢宋老成全与回护。晚辈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宋老期望。” “嗯。”宋老先生点点头,沉吟片刻,又道,“昨日那老乞丐,后续如何?你开的方子,老夫看过了,今日可曾调整?” 聂虎便将老乞丐服药后的反应,以及自己调整方剂、加强透邪扶正的思路,简要说了。 宋老先生听得频频点头,尤其是听到聂虎减“鬼箭羽”、加“金银花、连翘、太子参”的思路时,眼中更是异彩连连,抚掌叹道:“妙!攻邪不忘扶正,透热兼顾益气,方随证转,法度严谨!小友用药,已得‘因人、因时、因地、因证制宜’之三昧矣!那老乞丐能遇你,实乃不幸中之万幸!” 感叹一番,宋老先生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推到聂虎面前:“小友行医伊始,想必手头药材器械,尚不齐全。这里面,是老夫备下的一点小小心意,权当贺你执照到手之喜,也算老夫,为你这‘聂氏医摊’,添些彩头。” 聂虎打开木盒,只见里面分作数格,整齐地摆放着数样物事:一套用上好牛皮包裹、插在特制皮套里的银针,长短粗细各异,针身雪亮,隐泛寒光,一望便知是精品;一柄小巧精致的药秤,黄铜制成,刻度清晰;一套研磨药材用的石臼、石杵,质地细腻;还有几个白瓷小瓶,里面分别装着研磨好的、品质上乘的“血竭”、“麝香”、“冰片”等名贵细料,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的“野山参”切片。 这些东西,对于刚刚起步、囊中羞涩的聂虎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尤其是那套银针和那些名贵细料,价值不菲,绝非“小小心意”可以形容。 “宋老,这……”聂虎心中感动,却觉受之有愧。 “收下吧。”宋老先生摆摆手,不容拒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医术虽精,没有趁手的家伙,也难免束手束脚。这些东西,放在老夫这里,也不过是蒙尘,到了你手中,才能物尽其用,救治病患。莫要推辞了。” 话已至此,聂虎也不再矫情,起身,对着宋老先生,再次深深一揖:“宋老厚赐,晚辈愧领。他日若有所成,必不忘宋老今日相助之恩。” “言重了,言重了。”宋老先生笑着虚扶,“老夫只望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稳,走得远。若有疑难,随时可来寻我探讨。回春堂,永远是你的后盾。” 从“回春堂”出来,日头已近中天。秋日的阳光,明媚而不灼人,暖暖地洒在身上。聂虎怀里揣着那张崭新的、还带着体温的临时行医执照,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心中一片澄澈。 执照有了,基本的“装备”也有了。前路虽然依旧布满未知与挑战,甚至暗藏昨夜那样的险恶,但至少,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踏了出去。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转向了“下河沿”的方向。虽然今天不是周末,但他想去看看自己那个简陋的“摊位”,规划一下,有了合法身份后,该如何更好地开始。 远远地,就看到“下河沿”那熟悉的、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机的街景。他的摊位原处,空空荡荡。但旁边卖草鞋的老汉,和对面补锅的匠人,看到他走过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了惊讶、好奇,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神色。 “小……小神医?您来了?”卖草鞋的老汉率先开口,语气有些拘谨,与往日的随意招呼截然不同。 “老伯。”聂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聂……聂先生,”补锅匠也搓着手,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我们都听说了!昨天在济仁堂那边,您可真是神了!连回春堂的王医师都……嘿嘿,还有那老叫花子,听说只剩一口气了,都被您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消息传得果然快。聂虎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老伯过奖了,侥幸而已。” “这哪是侥幸!”补锅匠一拍大腿,“聂先生,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以后,我们这条街上,谁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背痛,可就都指着您了!” 旁边几个摆摊的、路过的,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有问昨天详情的,有打听聂虎以后是不是就在这常驻的,有直接就想让聂虎给看看老毛病的……一时间,聂虎的摊位前,竟比往日周末时还要热闹几分。 聂虎耐心地一一回应,态度平和,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他知道,名声是一把双刃剑,能带来病人,也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麻烦。昨日之事,已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今日起,他在这“下河沿”,乃至整个青川县城,都将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少年郎中”了。 他将紫檀木盒小心放在那块当作桌面的青石板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盖着红印的临时行医执照,用两块干净的鹅卵石,压在了木盒旁边。 硬纸卡片上,“青川县临时行医执照”几个字,在秋日的阳光下,清晰可见。那方鲜红的印章,更是显得格外郑重、权威。 围观的众人,目光都落在了那张小小的卡片上,窃窃私语声,瞬间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了然、以及更多信服的眼神。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下河沿”这样的地方,一张官家颁发的、盖着红印的“执照”,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合法行医的资格,更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安心的“认证”。它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少年,不是江湖骗子,不是赤脚游医,而是得到了官府认可、有真才实学的“医师”! 聂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众人。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蓝布长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他的神情,平静而坦然,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改变命运的凭证,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具。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自信与沉稳,如同经过淬炼的璞玉,开始散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聂氏医摊……”卖草鞋的老汉看着那张执照,又看看聂虎,喃喃地念了一句,随即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提高声音道,“好!好啊!聂先生有了这执照,咱们以后看病,就更放心了!” “对!对!以后就认准聂先生这儿了!”众人纷纷附和,气氛重新活跃起来,但看向聂虎的眼神,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聂虎心中微微一定。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在“下河沿”,在这青川县城,算是真正地、初步地,立住了脚。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流淌的河水,河面上波光粼粼,映照着秋日高远的天空。 前路漫漫,这只是开始。但有了这张“临时执照”,有了怀中木盒里的“利器”,有了这初步的“名”与“信”,他便有了在这人世间,践行医道、摸索前行的,第一块基石。 风,带着河水的微腥和远处炊烟的气息,轻轻吹过。他理了理被风吹动的衣襟,在那块熟悉的青石板后,缓缓坐了下来。 第94章 周末的摊位 秋日的清晨,天光来得比夏日迟些。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青川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纱似的、灰蓝色的晨霭中。空气清冽,带着昨夜未散尽的露水气息,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聂虎起得很早。他先是在宿舍后那片僻静的空地上,迎着微曦的晨光,将“虎踞”心法缓缓运转了三个周天。随着心法的运转,丹田内那丝温热的气流,似乎比昨日又凝实、壮大了一分,缓缓流经四肢百骸,驱散了残存的最后一丝睡意,也抚平了肌肉因前夜冲突而残留的细微酸胀。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对气血的调动,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都在以微不可察、却又确实存在的速度,稳步提升。 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聂虎回到宿舍,用冰冷的井水仔细洗漱,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平平整整的蓝布长衫。他没有穿学校发的、略显宽大的灰布学生装,那身衣服,总让他觉得拘束,不如这身孙爷爷留下的旧长衫来得自在、熨帖。 他将昨夜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背在肩上。行囊不重,却装着他如今全部的家当:宋老赠送的那个装着银针、药秤、石臼、名贵药材的紫檀木盒,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粗瓷罐,里面是他这几日利用课余时间,在“回春堂”低价购买的药材,亲手调配、炮制好的“活络膏”,分门别类,贴着简单的标签;一小包干净的纱布、棉条;一个盛着清水的竹筒;以及,那块被他摩挲得温润、刻着“聂”字的出诊木牌。最后,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青川县临时行医执照”的硬纸卡片,从怀中取出,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印章和清晰的字迹,郑重地放入内衫贴身的衣袋里。 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门,走廊里还是一片寂静,同学们大多还在梦乡。聂虎踏着微湿的、沾着露水的石板路,向着“下河沿”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异常沉稳,踏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哒、哒”声,仿佛敲响了新一天、也是他行医生涯新篇章的序曲。 当他走到“下河沿”街口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霞染红了东方的云层,将整条街道涂抹上一层温暖而明亮的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早餐摊子传来的香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甜润,馄饨汤的鲜美,混着晨雾和河水淡淡的腥气,构成一幅生动而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街道两旁的摊位已经开始陆续出摊。卖菜的农妇将带着泥点的新鲜蔬菜整齐码放,卖早点的小贩吆喝着招徕第一波客人,修鞋的、补锅的、剃头的、卖针头线脑的……各种营生的人们,如同勤勉的工蚁,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聂虎走到他那块熟悉的、靠近老槐树的“地盘”。青石板依旧,只是被他用河水仔细冲洗过,显得干净了许多。他将行囊放下,先拿出那块粗布,铺在青石板上,权当桌布。然后,取出紫檀木盒,打开,将那套银针、药秤、石臼等物,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粗布一角。几个瓷罐装的“活络膏”也依次排开。最后,他将那块“聂氏医摊”的木牌,端端正正地立在“桌面”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从怀中取出那张临时执照,依旧用两块干净的鹅卵石,压在了木牌旁边。晨光照射在硬纸卡片鲜红的印章上,反射出一点明亮的光斑,格外醒目。 他没有像其他摊贩那样高声吆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块当做凳子的、略显光滑的石头上,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观察着来往的行人,倾听着市井的喧嚣,感受着这座小城清晨勃勃的生机。 很快,周围的摊贩和早起路过的熟客,就注意到了他。 “哟,聂先生,这么早就来了?”卖草鞋的老汉一边整理着摊子上的草鞋,一边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比前几日多了几分熟稔和尊敬。 “聂先生早!”补锅匠也停下手里的活计,冲着聂虎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今儿个是周末,您可得忙咯!昨儿个就有好几个人来打听,问您啥时候出摊呢!”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接过话头,指着自己有些佝偻的腰,“我这老腰,疼了好些天了,就等着聂先生您给看看呢!昨儿个听说您那膏药神得很!” “还有我儿子,前几天下河摸鱼,把脚给崴了,肿得跟馒头似的,擦了药酒也不见好,聂先生待会可得给瞅瞅!”另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凑过来,满脸期待。 人们的热情,远超聂虎的预料。显然,他在“济仁堂”巷口“起死回生”的事迹,经过这几日的发酵,已经在下河沿乃至更广的范围内传开了。再加上那张醒目的临时执照,更是给这份“神医”传闻,加上了一层官方的、令人信服的“背书”。 聂虎微笑着,对众人的问候和求助一一颔首回应,态度谦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气度。 “诸位莫急,一个一个来。先让这位大婶看腰吧。”聂虎指了指最先开口的卖菜大婶。他知道,今天的人,绝不会少。他需要保持耐心,也需要维持秩序。 卖菜大婶喜滋滋地在聂虎面前的石头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腰痛的毛病,是多年劳累落下的,阴雨天就加重,最近疼得直不起身。 聂虎让她掀起后衣襟,露出腰部。只见腰肌僵硬,局部皮肤颜色略深,触之发凉。他伸出三指,在腰部几个关键穴位和肌肉紧张处按压、探查,又让大婶做了几个弯腰、转体的动作,仔细观察其活动受限的程度和疼痛点。 “大婶,您这是长期劳累,风寒湿邪侵入,阻滞经络,气血不通,属于‘痹症’范畴的‘寒湿腰痛’。”聂虎诊断道,声音平和清晰,让周围旁听的人也都能听明白,“我给您先用推拿手法松解一下紧张的筋肉,通一通经络,然后再贴上特制的‘活络膏’,温经散寒,活血止痛。您回去后,注意保暖,莫要再受凉,也莫要提过重的东西。” 说着,聂虎让大婶俯卧在临时铺了一块干净布的石板上。他挽起袖口,露出略显清瘦却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掌。双手掌心相对,快速搓动,直到掌心发热,然后,轻轻按在了大婶的腰部。 “嘶——有点烫,但舒服!”大婶低呼一声。 聂虎不答,双手开始动作。他的手法并不花哨,却精准而有力。先以掌根和拇指,在腰部两侧的肌肉上进行深透而舒缓的按揉,由轻到重,寻找着那些僵硬的条索和明显的压痛点。每触到一处,便以沉稳的力道,或点,或按,或揉,配合着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揉动,将一丝丝微弱的、温热的气血之力,透过指尖,缓缓渗透进去。 接着,他用掌侧沿着脊柱两侧的膀胱经,一下下地推擦,皮肤很快泛红发热。然后,是点按肾俞、腰阳关、委中等穴位,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柔中带刚的穿透力,刺激得大婶时而吸气,时而发出舒服的叹息。 一套手法下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大婶再站起身时,满脸惊喜地扭了扭腰:“哎哟!神了!真神了!聂先生,我这腰……感觉松快多了!热乎乎的,也没那么疼了!能弯下去了!”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声。 聂虎用清水净了手,打开一个标着“温经散寒”字样的瓷罐,用竹片挑起一小团黑褐色、散发着浓郁药香和辛辣气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裁好的干净棉布上,然后贴在大婶腰部的痛处,细细抚平。 “膏药贴十二个时辰,期间莫要沾水。明日此时,您再来,我给您换药,再行一次推拿。如此三到五次,应可大为缓解。”聂虎叮嘱道,又写下一张简单的方子,是几味常见的祛风散寒、强腰补肾的草药,让她可以自行抓来煎水内服,辅助治疗。 “多谢聂先生!多谢聂先生!”大婶连连道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想了想,又添了两个,恭敬地放在聂虎面前的粗布上。聂虎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只收了推拿和膏药的五个铜板,将多出的推了回去。 有了这个开门红,接下来的问诊,便顺理成章,甚至有些应接不暇了。 崴了脚的少年被母亲搀扶着过来,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绷紧发亮。聂虎仔细检查,确认没有骨折,只是韧带严重扭伤,伴有瘀血。他先以特殊手法,小心翼翼地为其进行了复位和理顺筋络,然后调制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活络膏”外敷,又用竹片和小木板做了简单的固定,叮嘱其绝对卧床,将患肢抬高。 长期挑担,肩膀劳损疼痛的挑夫;因夜间着凉,落枕导致脖子不能转动的货郎;手腕因 repetitive strain injury(重复性劳损)而疼痛无力、无法用力的大婶(聂虎将其解释为“筋痹”)……形形色·色·的病人,大多是小伤小痛,或是常见的劳损痹症。聂虎或推拿,或正骨,或外敷膏药,总能精准地找到症结所在,施以恰当的治疗。他的手法沉稳老练,解释病情深入浅出,态度耐心细致,收费公道,甚至对明显贫困者,还会酌情减免。 更重要的是,他治疗时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神态,以及指尖偶尔流露出的、那一点点难以言喻的、温热而精准的力道,让接受治疗的人,总能很快感到舒适和缓解。那种感觉,与寻常跌打郎中的粗暴揉捏,或是那些走方郎中吹得天花乱坠的膏药,截然不同。 口碑,就这样口口相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越来越大。不到晌午,聂虎的摊位前,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不仅有“下河沿”的熟客,还有一些闻讯从别处赶来的生面孔。 聂虎始终不急不躁,对每一个病人都一视同仁,望、闻、问、切(触)四诊合参,详细询问病情起因、症状变化,仔细检查患处,然后才施治。他很少说多余的话,但每一句诊断和建议,都直指要害,让人信服。那张平静而略显稚嫩的脸上,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笃定。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暖洋洋地洒在“下河沿”的街道上,也洒在聂虎微微沁出汗珠的额头上。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一个个具体的病例中,沉浸在那古老医道与鲜活病痛的交锋与调和里。紫檀木盒中的银针,尚未动用;那些名贵药材,也暂时没有用武之地。但仅仅是基础的推拿正骨和“活络膏”,已足以让他应对自如,游刃有余。 偶尔,在治疗的间隙,他会抬起头,喝一口竹筒里的清水,目光扫过摊位前等待的人们,扫过旁边卖草鞋老汉羡慕而佩服的眼神,扫过远处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心中一片澄净。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坐在这简陋的摊位后,用自己的双手和所学,实实在在地减轻着他人的病痛,赢得那一份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和信任,这种感觉,踏实而充盈。 这,就是他选择的,属于自己的医道初程。 “下河沿”的喧嚣,依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河水的流淌声……交织成一片。而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方青石板后,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少年,和他身前那块小小的、写着“聂氏医摊”的木牌,以及木牌旁那张盖着红印的硬纸卡片,正悄然成为这片喧嚣市井中,一道独特而令人心安的风景。 日头,渐渐偏西。排队的人,终于少了下来。聂虎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僵的手指和手腕,准备收拾东西。今天收获颇丰,粗布上堆着的铜板,甚至有几个小银角子,足够他一段时间的生活开销,还能略有盈余,去购买药材,补充消耗的“活络膏”。 就在他刚将最后一个瓷罐盖好时,一个略带迟疑的、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小先生,您这儿……能看看……咳,咳,老毛病吗?” 聂虎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不住咳嗽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颤巍巍地站在摊位前。老者面色晦暗,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拉风箱般的痰鸣音,一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的模样。他浑浊的眼睛,带着最后的、微弱的希冀,怯生生地望着聂虎。 聂虎的目光,落在老者扶着木棍、指节粗大变形、颜色青紫的双手上,又移到他因剧烈咳嗽而不断起伏的、瘦骨嶙峋的胸膛,眼神,微微凝住。 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的“老毛病”。 第95章 名声初显 老者站在摊位前,身形佝偻得厉害,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更显得单薄而寒酸。木棍被他枯瘦如柴、指节粗大变形、颜色青紫的双手紧紧攥着,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让他全身剧烈地颤抖,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眼珠仿佛要凸出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痰鸣音,伴随着令人揪心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闷响。每咳一阵,他便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也因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更加晦暗。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或许是看到聂虎在忙,没敢上前打扰,直到摊位前的人渐渐散去,才鼓足勇气,用那带着浓重痰音、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聂虎放下手中的瓷罐,站起身,对着老者微微颔首:“老丈,请坐。” 他示意老者在那块当凳子的、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老者犹豫了一下,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颤巍巍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将木棍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坐下后,他依旧佝偻着背,头埋得很低,不敢看聂虎的眼睛,只是偶尔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聂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目光中交织着极度的渴望和深重的疑虑、自卑。 聂虎在老者对面蹲下,以便能平视对方。他没有立刻询问病情,而是静静地观察着。老者的面色晦暗无华,印堂处尤其黯淡,嘴唇是深紫色,隐隐透着青黑。他呼吸急促而浅表,吸气时锁骨上窝和肋间隙明显凹陷,是典型的“三凹征”,说明存在严重的呼吸困难。咳嗽的声音沉闷而深,带着粘稠的痰音,咳出的痰液不多,但老者用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捂着嘴,聂虎能闻到一股隐约的、腐败的腥气。 “老丈,您这咳嗽,有多久了?”聂虎开口,声音平和,没有丝毫因老者衣衫褴褛、形容枯槁而流露出的轻视或厌烦。 老者似乎没料到聂虎会如此平和地询问,愣了一下,才用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有……有十几年了。年轻……咳咳……年轻时候在江上跑船,落下了病根。咳咳……天一冷,就犯,一年比一年重。今年……今年开春以来,就没……没消停过,咳咳咳……”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佝偻的身体几乎要蜷缩到地上,脸色憋得紫红,好半天才喘过气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除了咳嗽,还有哪里不舒服?比如胸口疼不疼?有没有发热?吃饭睡觉怎么样?”聂虎继续问,同时很自然地伸出手,示意老者将手腕放在铺着干净粗布的青石板上。 老者迟疑着,将那只枯瘦、指节粗大变形、皮肤粗糙如树皮、颜色青紫的手腕,慢慢伸了过来。聂虎注意到,他手指的末端,有明显的膨大,形如鼓槌,指甲也呈现出异常的、青紫的色泽,甲床暗红。这是典型的“杵状指”和“紫绀”,是长期慢性缺氧的体征,常见于严重的肺系疾病,如“肺痈”(肺脓疡)、“肺胀”(肺气肿、慢性支气管炎等)晚期,或心脉痹阻之证。 聂虎将三指搭在老者腕部。触手冰凉,皮肤干枯。脉象沉细而数,往来艰涩,如轻刀刮竹,是典型的“涩脉”,主气血瘀滞,精伤血少。尺脉尤其微弱,几乎难以触及,肾气衰惫已极。寸关部则郁滞不通,似有痰瘀胶结,阻遏气机。 “胸口……闷,疼,像有块大石头……压着。咳咳……喘不上气,晚上……晚上根本躺不下,只能……靠着墙坐着睡。吃不下,一吃就胀,还恶心。身上没劲,走……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老者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伴随着嘶哑的呼吸声。 聂虎点点头,没有立刻下结论,又道:“老丈,请张口,我看看舌苔。” 老者顺从地张开嘴。舌质暗紫,布满瘀斑,舌苔黄厚而干,中间一片焦黑燥裂,几乎无津。舌下络脉青紫怒张,迂曲如蚯蚓。这是典型的“瘀血内阻,痰热互结,耗伤阴津”之象,且病已深入血分,阴伤及阳,病情极为危重复杂。 聂虎又轻轻掀开老者前胸破旧的衣襟,只见胸廓呈桶状,呼吸时起伏微弱,锁骨上窝和肋间隙在吸气时明显下陷。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老者胸背部轻轻叩击,声音沉闷,如击实音。又仔细听其呼吸音,双肺呼吸音粗粝,布满湿罗音和哮鸣音,尤以背部为甚。 做完这些检查,聂虎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的判断。这老者所患,绝非简单的“老慢支”或“哮喘”,而是多种沉疴宿疾交织,迁延日久,损及五脏,尤以肺、脾、肾三脏虚损为基,痰、瘀、热、毒胶结为标,形成“本虚标实,错综复杂”的危重局面。用后世的说法,很可能是严重的“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急性加重期,合并肺源性心脏病、呼吸衰竭,甚至可能伴有肺内感染、肺间质纤维化等复杂情况。在西医看来,已属不可逆的终末期,预后极差。 老者见聂虎久久不语,只是眉头微蹙,神情凝重,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之光,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深重的绝望和麻木覆盖。他低下头,剧烈地咳嗽着,肩膀颤抖,仿佛一株即将在秋风中彻底折断的枯草。 “小……小先生,是不是……没得治了?”他声音嘶哑,带着认命般的平静,“我……咳咳……我知道,我这病,拖了十几年,看过不少郎中,吃过不少药,都没用。城东的‘仁心堂’刘大夫说了,我这病,是‘肺痨’入了里,伤了根本,神仙也难救……我就是……就是不死心,听说您……您医术好,连快死的老叫花都能救活,就想着……再来碰碰运气……” 他说得平静,但那话语里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卑微的祈求,却让周围尚未散尽、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几个摊贩和路人,都听得心头一酸。 聂虎缓缓松开把脉的手指,抬起头,看着老者浑浊而麻木的眼睛,平静地摇了摇头。 老者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颤巍巍地撑着木棍,想要站起来离开,嘴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的痰音,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 “老丈,”聂虎的声音,在略显嘈杂的街头,清晰而平稳地响起,“您的病,确实很重,拖得也太久,五脏六腑,皆已受损,气血瘀滞,痰热胶结,阴伤及阳,是为‘肺胀’、‘肺痿’、‘喘证’之重症,虚实夹杂,错综复杂,治疗起来,极为棘手。” 老者停下动作,茫然地看着他。 “但是,”聂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并非无药可医,更非神仙难救。只是,病去如抽丝,尤其是您这病,已入沉疴,治疗非一日之功,也非寻常汤药可轻易奏效。需徐徐图之,分阶段,辨缓急,标本兼治,攻补兼施,且需您全力配合,耐心调养,方有转圜之机。” 他这番话,没有夸大其词,没有空口承诺,只是冷静地分析了病情的危重与复杂,却也明确指出了“有治”,只是过程艰难漫长。这种客观而坦诚的态度,反而比那些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的江湖郎中,更让人信服。 老者眼中的麻木,渐渐被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取代。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因激动和剧烈的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的病,根源在于早年外感风寒湿邪,久羁肺络,加之常年劳碌,饮食不节,损伤脾胃,运化失司,痰湿内生。痰湿郁久化热,炼液为痰,痰热壅肺,阻滞气机,肺失宣降,故见咳嗽、喘促、胸闷。病久不愈,子盗母气,肺病及脾,脾失健运,气血生化无源,故见纳差、乏力、消瘦。金水相生,肺病及肾,肾不纳气,故动则喘甚,夜不能卧。痰热瘀血,相互搏结,痹阻心脉,故见唇甲青紫,杵状指,脉涩。如今已是痰、热、瘀、虚交织,本虚标实,错综复杂。” 聂虎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将老者的病情、病因、病机,条分缕析地讲了出来。他每说一句,老者的眼睛就亮一分,不住地点头,仿佛这些话,说到了他十几年病痛缠身的根源处,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了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何如此痛苦难熬。 周围的人也听得入神,虽然有些术语听不懂,但聂虎那沉稳自信的语气,条理清晰的剖析,让他们本能地感觉到,这小郎中,是真的有本事,不是瞎蒙乱猜。 “那……那……小先生,能治?”老者终于喘匀了气,急切地问,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聂虎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能治,但不易。”聂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先给您开个方子,稳住当前最急的‘痰热壅肺,喘咳不得卧’之症。但这只是治标,缓解您的痛苦。若要治本,需长期调理,缓缓图之。期间,您必须严格遵从医嘱,按时服药,注意休养,避风寒,调饮食,畅情志。您……可能做到?” “能!我能!”老者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浑浊的眼中涌出泪花,“只要能喘上气,能睡个安稳觉,让我做什么都行!小先生,您……您开方子吧!我……我这就去抓药!” 聂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取出宋老赠送的那套小巧的黄铜药秤,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这是他用节省下的钱,在旧书摊上买的劣质货,但足以应急。 他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下了一张方子: “炙麻黄(先煎去上沫)三钱,杏仁(打)三钱,生石膏(先煎)五钱,炙甘草二钱,以‘麻杏石甘汤’为底,宣肺清热平喘; “葶苈子(包煎)三钱,大枣(擘)十枚,取‘葶苈大枣泻肺汤’意,泻肺行水,祛痰平喘,针对其痰涎壅盛,喘不得卧; “全瓜蒌四钱,黄芩三钱,清化热痰; “丹参四钱,川芎三钱,赤芍三钱,活血化瘀,疏通肺络; “太子参四钱,炒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益气健脾,扶助正气,固护脾胃,防峻药伤正; “另加生姜三片,大枣五枚,调和诸药,顾护胃气。 “三剂,水煎服,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先煎麻黄、石膏,去上沫,再纳诸药同煎。” 这张方子,以“麻杏石甘汤”合“葶苈大枣泻肺汤”为主,清热宣肺,泻肺平喘,涤痰行水,是针对老者当前“痰热壅肺,喘咳不得卧”之标实证的猛剂。但聂虎虑及其本虚,加入了丹参、川芎、赤芍活血通络,改善其瘀血状态;更用太子参、白术、茯苓益气健脾,扶助正气,防止攻伐太过,伤及本已虚弱的元气。方中攻补兼施,寒温并用,既针对当前急症,又顾及其久病体虚之本,考虑得相当周全。 写好方子,聂虎又仔细叮嘱了煎服法和注意事项,尤其强调了麻黄需先煎去沫,以免引起心悸等副作用,以及服药期间必须卧床休息,避风保暖,饮食清淡,绝对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 “这方子……咳咳……贵吗?”老者接过方子,手有些颤抖,迟疑着,低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窘迫和担忧。他全身上下,恐怕连一个银角子都掏不出来。 聂虎看了看他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衣服,和那双因长期缺氧和营养不良而显得异常粗大青紫的手,心中了然。他沉吟了一下,道:“方中麻黄、石膏、葶苈子、丹参、太子参等药,价格稍贵,三剂药,约需大洋一元左右。” 老者闻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一元大洋,对他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他哆嗦着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丑陋而无用的手,不再说话,只是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 周围的人也沉默了。他们大多也是贫苦人,知道这一元大洋意味着什么。看向老者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却也爱莫能助。 聂虎看着老者绝望的样子,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墨迹未干的方子,脑海中闪过孙爷爷佝偻着背、在昏暗油灯下炮制药材的背影,闪过自己初来县城时,身无分文、踯躅街头的茫然。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今天摆摊所得的大部分铜板和那几个小银角子,数了数,大约有七八角钱的样子。然后,他将这些钱,连同那张药方,一起塞进了老者枯瘦的手里。 “老丈,这些钱,您先拿去抓药。不够的部分,以及后续的药费,您不必担心。我既然接诊,便会负责到底。钱的事,慢慢再说。”聂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先去‘回春堂’抓药,就说是我开的方子,他们会按最便宜的成本价给您。三剂药吃完,无论是否见好,下个周末,您务必再来此处寻我复诊。切记,按时服药,安心静养。” 老者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那带着体温的铜钱、银角和药方,又抬头看看聂虎平静而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咳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猛地弯下腰,就要给聂虎跪下磕头。 聂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老丈,使不得。医者本分,您不必如此。快些去抓药吧,莫要耽误了病情。” 老者被聂虎搀扶着,颤抖着,哽咽着,连说了好几个含糊不清的“谢”字,又对着聂虎深深鞠了几躬,才拄着木棍,一步一喘,却又仿佛重新焕发出某种生气般,向着“回春堂”的方向,蹒跚而去。 围观的人群,寂静了片刻。随即,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聂先生……真是菩萨心肠啊!” “那老张头,在码头扛了半辈子大包,落下一身病,老婆子死得早,儿子也没了,孤苦伶仃,就靠捡破烂和街坊接济过活,这病拖了十几年,都说没救了……” “是啊,仁心堂的刘大夫,还有前街的李郎中,都给他看过,开了几副药,没见效,后来也就不管了。聂先生不仅给看,还倒贴钱……这,这……” “你没听聂先生说吗?能治,就是难治!看看人家说的那些话,什么痰啊热啊瘀啊虚的,头头是道,一听就是真懂行的!比那些就知道开贵药的强多了!” “对!而且聂先生手法也好,刚才给王婶子推拿那几下,王婶子都说舒服多了!膏药也灵!我表哥前几日闪了腰,贴了聂先生的膏药,两天就好利索了!” “以后有点小病小痛的,就来找聂先生!靠谱,还便宜!”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聂虎医术的赞叹,对其人品的敬佩,以及更多的信任。如果说之前的名声,还带着几分“起死回生”的传奇色彩和宋老先生“作保”的光环,那么今天,聂虎用他对一个濒死老乞丐的全力救治,用他对一个贫病交加、被众多医馆放弃的老码头工人的耐心诊断、倾囊相助和清晰明确的治疗方案,实实在在地赢得了“下河沿”这些最底层百姓的、发自内心的认可和信赖。 这信赖,不是因为那张执照,不是因为“回春堂”的背书,甚至不完全是因为他神乎其技的推拿和效果显著的膏药,更是因为他那份不因贫富而异的仁心,那份直面沉疴、抽丝剥茧的严谨,那份不轻言放弃、亦不盲目承诺的坦诚与担当。 聂虎默默收拾着摊位,将紫檀木盒、瓷罐、笔墨等物一一归置好。铜钱收入怀中,只剩下寥寥几枚。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失落,反而有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他知道,今日散去的钱财,或许能换来那老码头工人一线生机,能换来这“下河沿”更多真诚的信任,这便值了。 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面上的金光,碎成了千万片跃动的鳞光。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沉淀为黄昏前特有的、带着倦意的嘈杂。 聂虎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那佝偻老者消失的街角,转身,融入了归家的人流。蓝布长衫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单薄,却异常挺直。 他知道,从今天起,“聂氏医摊”和“小神医聂虎”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局限于“下河沿”这条陋巷。它将会像一阵风,带着种种或真实、或夸张的传说,吹进青川县城的千家万户,吹进那些被病痛折磨、求医无门的人们耳中。 名声初显,是机遇,也是更大的责任与考验。前路,依旧漫长。 但至少此刻,他脚步坚定,心中澄明。怀中的临时执照微微发烫,那是他在这人世间,践行医道的第一步,踏出的、坚实而清晰的足迹。 第96章 疑难杂症 周末摊位的喧嚣与赞誉,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未在周一的校园生活中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青川县立初级中学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将少年们从晨读的琅琅书声中,唤入不同科目的知识海洋。对于大多数学生和普通教员而言,聂虎依旧是那个新来的、有些沉默寡言、教授“国术”和“卫生常识”的年轻先生,除了偶尔在操场上看到他带着学生做那些“平淡无奇”的伸展动作,或是在课堂上用平静的语调讲述“勤洗手、喝开水”的常识外,并无太多引人注目之处。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些细微的变化,已然如同地底暗流,悄然涌动。 周二下午,是聂虎的“国术”课。这节课面对的是初二的两个班合并,在操场上进行。秋日的阳光,透过操场边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微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与第一次上课时学生们的好奇、试探,甚至些许不以为然相比,今日操场上的气氛,隐约有些不同。男生们在列队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队列前方那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青年“先生”,眼神里除了好奇,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敬畏与探究的意味。女生们则大多低着头,或与同伴窃窃私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脸颊微红。 聂虎对此恍若未觉。他依旧按照教案,从最基本的“站桩”开始。他示范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含胸拔背、目视前方的“无极桩”,要求学生们保持姿势,感受身体的平衡与放松。 “站桩,非为摆个花架子。其要在于静心、凝神、调息、感知自身。”聂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学生耳中,“双足如生根,脊柱如青松,头顶若悬丝,松而不懈,静中寓动。感受气息在体内自然流转,感受脚下大地的支撑,感受头顶天空的虚灵。站得稳,心才定;心定了,气才顺;气顺了,力方生。” 他一边讲解要点,一边缓步走在队列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学生的姿势。偶尔,他会伸出手,轻轻在一个学生微微耸起的肩膀上按一下,示意放松;或用手指点一下另一个学生过于紧绷的膝盖,示意微屈即可,不必强求。他的手指触碰很轻,点到即止,但那份沉稳的力量感和难以言喻的准确度,却让被触碰的学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调整了姿势。 “王富贵,肩膀放松,莫要刻意用力。” “李二狗,眼睛看前方地面三尺,莫要乱瞟。” “张小娟,背挺直些,莫要含着胸……” 他一个个纠正过去,语气平淡,并无厉色,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不敢敷衍的威严。渐渐地,操场上那最初的、带着玩闹和好奇的躁动气息,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沉静所取代。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以及学生们或深或浅、试图按照聂虎要求调整的呼吸声。 聂虎能感觉到,体内那丝微弱的气血,在这看似简单、实则心神专注的“教学”过程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温顺、凝练。他甚至隐约触摸到,“虎踞”心法中,那种“凝势”、“感知”的微妙状态,在引导他人感知自身、调整姿态时,似乎也有某种奇异的共鸣与促进。 或许,教学相长,并非虚言。 一炷香的站桩时间结束,不少学生已是额头见汗,双腿发酸,但精神却似乎比之前亢奋的嬉闹状态,要清明、集中了许多。聂虎又教了几个简单的、活动颈肩腰膝的拉伸动作,并讲解了这些动作对预防读书久坐导致的筋骨劳损的好处。这一次,学生们听得格外认真,做得也格外卖力。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如蒙大赦,却又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揉着酸胀的腿,低声交流着站桩的“奇妙”感受。几个胆子大些的男生,还跑过来问了聂虎几个关于“力气”和“打架”的问题,被聂虎用“强身健体,非为争斗”淡淡挡了回去,也不气馁,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聂虎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正要离开操场,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身材瘦高、脸色有些苍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男生,却磨磨蹭蹭地落在了最后,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迟疑着,走到聂虎面前。 “聂……聂先生。”男生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犹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聂虎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男生。他认得,是初二乙班的学生,好像叫周文轩,学习成绩不错,平时在课堂上也很安静,甚至有些孤僻。 “有事?”聂虎问道。 周文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聂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低了:“聂先生,我……我听说,您……您医术很好,还在下河沿摆摊看病……” 聂虎目光微凝。消息传到学校了?而且,看样子,这学生是有所求。 “略懂皮毛。”聂虎语气平淡,“你身体不适?” 周文轩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小声道:“是……是我爷爷。他……他病了,病了很久,看了好多郎中,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反而……反而越来越重。家里……家里人都很着急。我……我听说您治好了几个很难治的病人,所以……所以想问问,您……您能不能……” 原来是家中长辈患病。聂虎看着周文轩那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忧色和期待,心中微动。这学生家境似乎不错(能上中学,且衣着体面),其祖父的病,恐怕非比寻常,否则也不会“看了好多郎中都不见好”。 “你爷爷是何病症?看过哪些郎中?用过何药?你可知道?”聂虎问道。既然对方找上门,又是学生家长,他需得问清楚。 周文轩连忙道:“我爷爷他……他总是头晕,眼前发黑,有时候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还会恶心,想吐。耳朵里老是嗡嗡响,像有好多虫子在叫。晚上睡不好,一闭眼就觉得心慌。请过仁心堂的刘大夫,保和堂的赵老先生,还有从省城请来的一位名医,都说是‘眩晕症’,开的方子,有说是肝阳上亢的,有说是痰湿中阻的,还有说是气血亏虚的……药吃了不少,针灸也试过,可时好时坏,最近这半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人也瘦得厉害,精神头也越来越差……” 他语速很快,显然对祖父的病情极为熟悉,说着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聂虎仔细听着。眩晕之症,病因复杂,涉及肝、脾、肾、心等多个脏腑,以及风、火、痰、虚、瘀等多种病理因素。常见的有肝阳上亢、气血亏虚、肾精不足、痰湿中阻、瘀血阻窍等证型。听周文轩描述,其祖父症状典型,且迁延日久,多方医治无效,显然已非简单证型,很可能是多种病机交织,虚实夹杂,甚为棘手。尤其伴有耳鸣、失眠、心慌、消瘦,提示病已及肾、及心,耗伤气血阴·精。 “你爷爷今年高寿?平日性情如何?饮食、二便怎样?可有其他宿疾?比如高血压……呃,就是平时是否容易面红、头胀?”聂虎追问。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辨证。 “爷爷今年六十三。他……他以前是读书人,脾气有些急,爱操心。饮食还好,就是没胃口,吃不多,大便有时干,有时溏。小便……好像夜里次数多些。以前身体还行,就是有时候会说头疼,也没太在意。没听说有‘高血压’……”周文轩努力回忆着。 六十三岁,年老体衰,肝肾渐亏。性情急躁,肝气易郁。纳差、便溏,脾虚之象。夜尿频,肾气不固。久病缠绵,气血必耗。这病,果然复杂。 “聂先生,您……您能治吗?”周文轩见聂虎沉吟不语,心中忐忑,急切地问道,眼中充满了希冀。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眩晕重症,尤其这种多方医治无效的疑难病例,他并无十足把握。而且,对方家境显然不错,之前请的也都是名医,自己一个毫无名气的少年郎中,贸然接手,风险不小。但看着周文轩那充满担忧和期待的眼神,想到孙爷爷“见病当救,不论贫富贵贱”的教诲,他心中已有决定。 “我需亲自诊察,方能判断。”聂虎缓缓道,“光听描述,难以确诊,更不敢妄言可治。若你家人同意,我可随你前去,为你祖父诊视一番。但需事先言明,我年轻识浅,未必能有良策,也未必强于先前诸位先生。你需心中有数。” “愿意!愿意!我这就回家跟爹娘说!”周文轩闻言大喜,连连点头,“聂先生,您……您什么时候方便?” “今日放学后吧。你告诉我地址,我自行前去即可。”聂虎道。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此事,尤其在学校里。 周文轩连忙说了地址,是县城西街“文轩巷”的一处宅子,离学校不算太远。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背影都透着轻快。 放学后,聂虎没有回宿舍,也没有换上那身短打。他依旧穿着蓝布长衫,背着那个装着简单诊疗工具和药品的小布包,按照周文轩给的地址,找到了“文轩巷”。 巷子很安静,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是些高墙深院,显然住的都是殷实人家。周家宅子不算特别气派,但门楼高阔,黑漆大门,门前一对石鼓,透着书香门第的沉稳气息。 聂虎叩响门环。很快,一个穿着干净短褂、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仆开了门,看到聂虎的穿着和年纪,愣了一下,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先生,您找谁?” “烦请通禀,县立中学聂虎,应贵府周文轩之请,前来为周老先生诊病。”聂虎平静道。 老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料到少爷请来的“郎中”如此年轻。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并未多问,只道:“请先生稍候,容老奴通禀一声。”说罢,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与周文轩有几分相似、但更显稳重儒雅、约莫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满脸兴奋的周文轩。 中年男子看到聂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掩饰过去,拱手道:“可是聂先生?在下周文轩之父,周明远。犬子莽撞,竟劳烦聂先生亲自登门,实是惭愧。先生快请进!” “周先生客气。”聂虎还礼,不卑不亢。 周明远将聂虎引入正厅。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多书卷字画,确系书香门第。分宾主落座,奉上香茶。周明远先是表达了感谢,又简单询问了聂虎在中学任教的情况,言语间颇为客气,但聂虎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这“少年郎中”的身份和能力,显然心存疑虑,只是碍于儿子的情面和自己“中学教员”的身份,不便表露。 寒暄几句,便引入正题。周明远叹了口气,道:“家父这眩晕之疾,已有三载。初时只是偶发,近半年来愈发严重,几乎每日都发,发时天旋地转,呕吐不止,需卧床数日方缓。人也被折腾得形销骨立,精神萎靡。不瞒聂先生,本县稍有名望的郎中,几乎都请遍了,省城也请过两位,汤药针灸,尝试无数,总不见根本好转。家母为此忧心如焚,我等身为人子,亦是寝食难安。今日犬子提及先生,说是医术不凡,故冒昧相请,还望先生不吝,为家父诊视一二。无论成与不成,周某都感激不尽。” 话说得客气周全,但也点明了病情顽固、多方名医束手的事实,无形中给了聂虎压力。 “晚辈尽力而为。请先带晚辈去见周老先生。”聂虎起身道。 周明远连忙引着聂虎,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宽敞明亮、陈设清雅、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味的卧房。房内光线柔和,窗明几净。一个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异常憔悴、双眼微闭的老者,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雕花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容的老妇人,正是周老夫人。见有人进来,老者微微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看了一眼,又疲惫地闭上。老夫人则连忙起身。 “爹,娘,这位是聂先生,文轩请来为您诊病的。”周明远上前,轻声对父母说道。 周老夫人看了看聂虎,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愕,但还是客气地点头示意。周老先生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并未睁眼,似乎对又来一个“郎中”,已不抱什么希望。 聂虎走到床前,先对周老夫人微微欠身,然后看向周老先生,温声道:“周老先生,晚辈聂虎,略通医理,特来为您请脉。若有不适,您随时告知。” 周老先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聂虎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虚弱而沙哑:“有劳了……又是白费功夫罢了……” 聂虎不以为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道:“请老先生伸右手。” 周老先生依言,将枯瘦、皮肤松弛、隐隐有暗斑的手腕伸了出来。聂虎三指搭上,凝神细察。 脉象弦细而数,重按无力。弦主肝郁,细为血虚,数为有热(虚热),重按无力是气血亏虚、阴阳俱损之象。尺脉尤其沉弱欲绝,肾精大亏。寸关部略有滑象,似有痰浊。整体脉象,显示出一种“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内动,兼夹痰浊”的复杂病机。阴虚为本,阳亢、风动、痰扰为标。 诊完右手,又诊左手。左手脉象与右手大同小异,只是弦象更甚,提示肝郁更重。 “老先生,可否张口,看看舌苔?”聂虎道。 周老先生配合地张开嘴。舌质红而少津,中有裂纹,舌苔薄黄而干,舌边尖红甚。这是典型的阴虚内热、津液耗伤之象。舌下络脉略显青紫,提示兼有瘀滞。 “老先生,您头晕发作时,是觉得头重脚轻,还是天旋地转?是持续不断,还是阵发性?与转头、起坐、情绪有无关系?发作前可有预兆?比如耳鸣加重、眼前闪光?”聂虎一边观察舌象,一边问道。 周老先生喘息了几下,缓缓道:“是天旋地转……像坐在船上,又像被丢进了漩涡里……一阵一阵的,厉害的时候,房子都在转,不敢睁眼,一睁眼就想吐……跟转头有关系,有时候猛地一转头,就发作了。心里烦、着急的时候,也容易犯……发作前,耳朵里嗡嗡声会特别响,有时候眼前会发花……” “平日是否觉得口干、口苦?手脚心发热?夜里出汗吗?睡眠如何?大便是否干结?小便颜色如何?”聂虎继续问。 “口干,想喝水,但喝多了胃又不舒服……口苦倒不明显。手脚……是觉得有点热,尤其下午和晚上。夜里……有时会出一身汗,醒了就没了。睡不好,迷迷糊糊,多梦,容易醒。大便……时干时稀,不顺畅。小便……黄,夜里要起来两三次……” 问诊所得,与脉象、舌象基本吻合。肝肾阴虚,水不涵木,肝阳偏亢,化风上扰清窍,故见眩晕、耳鸣。阴虚生内热,虚热扰心,故见五心烦热、盗汗、失眠多梦。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故见纳差、便溏。久病入络,兼有瘀滞。确是一个“本虚标实,虚实夹杂,涉及肝、肾、心、脾多脏”的疑难重症。先前那些郎中,或偏于平肝潜阳,或偏于健脾化痰,或偏于滋补气血,未能全面兼顾其复杂的病机,尤其对“阴虚风动”这一核心病机,以及“久病入络”的瘀滞,可能认识或用药不足,故效果不显,或初效后反复。 诊察完毕,聂虎心中已有定见。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但并非无计可施。只是,治疗需分阶段,有主次,且需患者和家属的密切配合,尤其是情志调摄和长期坚持。 他收回手,沉吟片刻,对一旁紧张等待的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道:“周老先生之病,乃‘眩晕’之重症,西医或称之为‘梅尼埃病’、‘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等。中医辨证,属‘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内动,兼夹痰瘀’。病位主要在肝、肾,涉及心、脾。病程日久,正气已虚,邪气深伏,故缠绵难愈,多方医治效微。” 他这番话,用词专业,辨证清晰,直指病机核心,与周老先生之前的症状描述和诸多郎中的诊断,既有印证,又有更深层次的剖析。周明远夫妇虽然不懂深奥医理,但听聂虎说得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不由得收起了最初的疑虑,神情变得专注而凝重。 “聂先生,那……这家父的病,可还有救?”周明远急切地问。 “有救,但非易事。”聂虎坦诚道,“此病如积年沉疴,如屋宇将倾,非一木可支。需徐徐图之,分阶段调治。当前急则治其标,以‘滋阴潜阳,平肝熄风,佐以化痰通络’为主,先控制眩晕频繁发作,改善睡眠、纳差等痛苦。待标证缓解,再图治本,大补肝肾之阴,益气养血,巩固根本,以防复发。整个疗程,恐怕需数月之久,且需周老先生安心静养,畅达情志,配合饮食调理,方能收全功。”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而且,即便按此法调治,亦不敢保证一定能根除,但缓解症状,提高生活质量,延长发作间隔,应有七八成把握。不知周先生与老先生,能否接受?” 周明远与妻子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形容枯槁、备受折磨的老父亲,咬牙道:“聂先生,只要能减轻家父痛苦,哪怕只是让他好受些,能睡个安稳觉,我们都愿意一试!这数月乃至更久的调理,我们也有心理准备!请先生放手施为!” 床上的周老先生,也缓缓睁开眼,看着聂虎,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嘶哑道:“小先生……你……你说得在理。之前那些大夫,没一个像你说得这般清楚……我……我信你。该怎么治,你说了算。这病……折腾得我实在受不住了……” 聂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外间书桌旁,周明远早已备好纸笔。聂虎凝神静思片刻,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方子: “处方:镇肝熄风汤合天麻钩藤饮加减。 “生龙骨(先煎)一两,生牡蛎(先煎)一两,代赭石(先煎)五钱,重镇潜阳,平肝降逆; “怀牛膝一两,引血下行,滋补肝肾; “生白芍六钱,天冬四钱,玄参四钱,滋阴柔肝,清热生津; “川楝子二钱,生麦芽三钱,茵陈二钱,清泄肝热,疏肝理气; “天麻三钱,钩藤(后下)四钱,石决明(先煎)六钱,平肝熄风; “栀子二钱,黄芩二钱,清肝泻火; “茯神四钱,夜交藤五钱,养血安神; “丹参四钱,川芎二钱,活血通络; “炙甘草二钱,调和诸药。 “七剂。每日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忌食辛辣、油腻、发物及公鸡、鲤鱼、羊肉等。绝对禁酒。保持情绪平和,避免恼怒、焦虑。卧床休息,勿猛然起坐、转头。” 这张方子,以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和胡光慈的“天麻钩藤饮”化裁而成,集中了重镇潜阳、滋阴柔肝、平肝熄风、清热安神、活血通络等多种治法于一体,针对周老先生“阴虚阳亢,风动痰瘀”的核心病机,可谓面面俱到,又主次分明。尤其重用龙骨、牡蛎、代赭石等金石重镇之品,直折上亢之肝阳;以牛膝引血下行,兼补肝肾;天麻、钩藤、石决明专于平肝熄风;又佐以清热、安神、活血之品,照顾兼证。方剂虽大,但结构严谨,攻补兼施,标本同治。 写罢,聂虎将方子递给周明远,又详细解释了方义和煎服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金石类药物需先煎久煎,钩藤需后下,以及情绪、饮食调摄的重要性。 周明远双手接过方子,如同接过救命稻草,连声道谢,立刻吩咐下人去“回春堂”照方抓药。又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颇为丰厚的诊金,非要塞给聂虎。 聂虎只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相当于寻常诊金,将大部分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此病疗程漫长,后续花费不少。诊金我已收下,余下的,待老先生病情确有好转,再谢不迟。若无效,聂虎分文不取。” 周明远见状,心中更是感慨,对聂虎的品性医术,信服之余,更多了几分敬重。也不再强求,只是再三道谢,并表示会严格遵从医嘱。 离开周家时,暮色已深。秋夜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清冽气息。聂虎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海中仍在反复推敲着那张方剂。周老先生的病,是他行医以来遇到的最为复杂系统的内科疑难杂症之一,远非“下河沿”那些跌打损伤、风寒湿痹可比。这对他而言,既是一次严峻的挑战,也是一次难得的、验证和提升自身内科辨证施治能力的契机。 他知道,周家这病例,与“下河沿”的老码头工人、与“济仁堂”救下的老乞丐,性质截然不同。后者更多是“急症”、“重症”,需要胆识和峻药;而前者则是“慢病”、“痼疾”,需要耐心、巧思和全面的调理。若能在此病例上取得良效,对他未来医道的精进,意义非凡。 而且,周家是书香门第,在县城有一定声望。若能治好周老先生的病,所带来的“名声”,将不再是“下河沿”的“小神医”,而是真正能进入县城中上层视野的、有分量的“良医”。这对他未来在县城立足、获取更多资源、乃至探查“龙门”线索,都可能产生积极影响。 当然,风险也更大。一旦无效,甚至稍有差池,之前积累的名声,恐怕会大打折扣。 但,既已接手,便无退路。唯有全力以赴,精心调治。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脚步加快,向着学校那点着零星灯火的宿舍楼走去。 夜色,吞没了他蓝布长衫的背影。而“文轩巷”周家宅院内,煎药的苦涩气息,正随着袅袅青烟,在秋夜的寒风中,悄然弥漫开来。一场关于信任、医术与耐心的漫长角力,就此拉开序幕。 第97章 针灸,试不试? 日子,如同“下河沿”那浑浊却永不停歇的河水,裹挟着市井的喧嚣、人间的悲喜,以及各色各样的病痛与希冀,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距离聂虎为周家老先生开出那张“镇肝熄风汤”加减方,已过去了三日。这三日里,聂虎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按部就班的轨道上。 白日在学校上课。“国术”课上,学生们站桩、拉伸的动作,在聂虎的不断纠正和引导下,已有了些许模样,至少不再像最初那般嘻嘻哈哈、敷衍了事。“卫生常识”课的内容虽然简单,但他也会结合一些中医基础理论,讲解“不治已病治未病”的道理,以及饮食、情志、起居对健康的影响,倒也让一些有心向学的学生听得入神。只是课堂上,总有几道目光,会在他讲解时,格外专注地停留在他身上——那是周文轩,眼神里充满了对祖父病情的关切,以及对他这位“聂先生”日益增长的信任与依赖。 放学后,若无他事,聂虎依旧会换上那身半旧的短打,背上行囊,来到“下河沿”的老槐树下。有了临时执照的“官方认证”,加上前几日救治老码头工人、自掏腰包垫付药费的“义举”传开,他的“聂氏医摊”名声更响,人气也更旺了。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除了常见的跌打损伤、风寒湿痹,也开始有一些咳嗽、胃痛、失眠之类的“内科”小恙患者,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聂虎依据临时执照的限制,以及自身的谨慎,大多仍以推拿、外敷膏药、或简单告知饮食起居调理方法为主,对于明确需要内服汤药的,他会建议其去“回春堂”或“保和堂”等正规医馆就诊,但偶尔也会在辨明病情、确有把握、且对方实在贫困无力负担医馆费用时,写下简单的方剂,让其自行抓药。即便如此,他摊前那块“聂氏医摊”的木牌,和旁边那张盖着红印的执照,已悄然成为“下河沿”百姓心中,一个比许多小医馆更让人安心、也更“神奇”的存在。 然而,聂虎的心神,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日渐红火的“摊业”中。他始终挂念着两处:一是“济仁堂”后院那位奄奄一息的老乞丐,二是“文轩巷”周家那位被眩晕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老先生。 老乞丐服药后的反应,每日都有“济仁堂”的伙计前来通报。第一剂药下去,反应剧烈,高烧、寒战、咳出大量腥臭浓痰,人也一度陷入半昏迷。但聂虎早有预料,叮嘱伙计以温水擦拭降温,并喂服了他留下的“苦参黄连方”应急。第二日,热度稍退,咳痰转为黄稠,精神略有恢复,能进少许米汤。第三日,也就是今日,伙计来报,热已全退,咳痰大减,呼吸平稳许多,竟能自行坐起片刻,索要水喝。显然,那剂以“鬼箭羽”、“地龙”为先锋,搜剔邪毒、疏通肺络的猛药,配合后续调整的、加强透邪扶正之力的方剂,已初步奏效,将老者从鬼门关前,又拉回了一大步。后续的调理,虽然依旧漫长艰难,但至少,生命之火,重新被点燃了。聂虎心中稍定,叮嘱伙计继续按时给药,密切观察,并开了一个以健脾益气、化痰通络为主的平缓方剂,让其慢慢调养。 而周家老先生的病情,则更让聂虎关注。这不同于老乞丐的“急症”、“重症”,而是“慢病”、“痼疾”,治疗如抽丝剥茧,急不得,也乱不得。周文轩每日课后,都会悄悄向他汇报祖父服药后的情况。据他说,祖父服下第一剂药的当晚,眩晕虽未立止,但那种天旋地转、恶心欲呕的感觉,似乎减轻了些,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第二剂药后,白天头晕发作的时间缩短了,精神头似乎好了一点点,能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了(虽然很快又觉得累)。今日是第三剂,周文轩还没来得及说。 这初步的、微小的改善,在聂虎意料之中。“镇肝熄风汤”本就是对证良方,他化裁后更兼顾了周老先生阴虚、痰瘀的具体情况,只要方证相应,起效是必然的。但聂虎深知,这种改善,仅仅是开始,是那重镇潜阳、平肝熄风的药力,暂时压制了“标实”的一面。要想真正稳定病情,减少复发,乃至从根本改善其“阴虚风动”的体质,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润物细无声的滋阴填精、调和肝脾的调理。而且,汤药之力,终究有其局限,尤其对于这种经络淤滞、气机逆乱已深的沉疴,有时需要外治之法,如针灸,来直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平逆熄风,与内服汤药内外合治,方能事半功倍。 针灸…… 聂虎的目光,落在了紫檀木盒中,那套宋老赠送的、银光闪闪的毫针上。针体细如发丝,针尖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点寒星般的光芒。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针套,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渴望,是跃跃欲试,也有一丝深藏的敬畏与谨慎。 玉简碎片中,关于针灸的记载,浩如烟海,精微玄奥。不仅有常见穴位的定位、主治、刺法,更有许多早已失传的、涉及“气”与“神”的秘传针法,如“烧山火”、“透天凉”、“子午流注”、“灵龟八法”等,甚至还有描述以“元神”御针、沟通天地、调理阴阳的更高境界。孙爷爷也传授过他一套古朴实用的针灸基础,强调“宁失其穴,勿失其经”,“气至而有效”。在云岭村时,他偶尔为孙爷爷或村里老人施针,治疗些风寒头痛、腰腿酸痛的小毛病,效果不错。但像周老先生这样复杂的、涉及多脏腑、虚实夹杂的眩晕重症,以针灸为主或辅治,他从未尝试过。 临时执照明确限制,不得擅自开具内服汤药,尤其是峻烈之品。但对针灸,并无明文禁止,只要求“合规行医”。理论上,他可以用。但……风险呢? 周家是体面人家,周老先生身份不一般。若用针稍有差池,引发晕针、滞针、甚或气胸等意外(虽然可能性极低),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针灸见效,往往需要一定时间和疗程,并非立竿见影。周家人是否能理解、接受并配合?他们之前请的郎中,未必没用过针灸,但效果不显,是否会因此对针灸失去信心,进而怀疑他的整个治疗方案? 更关键的是,他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把握?周老先生的病,病机复杂,取穴配穴需格外精当,补泻手法需拿捏得妙到毫巅。以他目前的经验和“气”的修为(“虎踞”心法带来的那一丝微弱气血),能否驾驭得了? “针灸,试不试?”这个问题,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聂虎脑海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看到周老先生服药三日后的确切脉象、舌象,需要评估其当前的身体状态和对治疗的耐受度,也需要……探探周家人的口风。 正当他思忖间,摊位前来了一个病人,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两个同伴搀扶着,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右手死死地按着左侧胸肋下方,身体因疼痛而微微蜷缩,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嘴里不时发出压抑的**。 “聂……聂先生,快……快给看看,我大哥他……他突然肚子疼得厉害!”一个同伴急声道。 聂虎连忙起身,让他们将汉子扶到那块当作“诊床”的、铺了厚布的石板上躺下。汉子痛苦地蜷曲着身体,左侧腹肌紧绷,拒按。聂虎询问病史,得知汉子中午吃了些油腻食物,又喝了些凉水,下午搬运货物时,突然感到左侧腹肋部剧痛,如刀割针刺,牵扯到后背,伴恶心,但未呕吐。 聂虎迅速进行腹部检查。触诊时,汉子左侧肋弓下缘有明显压痛点,深吸气时疼痛加剧(莫非氏征阳性)。聂虎心中一动,这症状,很像“胁痛”,且疼痛部位固定、拒按、如刺,符合“气滞血瘀”之证。但发病急骤,与饮食、劳力有关,也需排除其他急腹症。 “可能是饮食不节,劳伤筋脉,导致肝气郁结,瘀血阻滞胁络。”聂虎初步判断,对汉子的同伴道,“我先为他行针止痛,舒筋活络。你们速去‘回春堂’或‘济世堂’,请坐堂先生前来复诊,以策万全。” 疼痛如此剧烈,单纯外敷膏药或推拿,恐难速效。针灸止痛,正是对症之法。而且,情况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聂虎打开紫檀木盒,取出针包。他先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用棉球蘸着随身携带的、用高粱酒浸泡过的药棉,在汉子左手背的“合谷”穴(面口合谷收,有良好的镇痛作用)消毒,然后,凝神,吸气,出手如电,精准地将针刺入穴位,轻轻捻转。 汉子身体一颤,但想象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有些微酸胀。聂虎指尖捻动针尾,施行平补平泻手法,同时,另一只手在汉子左侧肋肋疼痛处轻轻按揉,寻找最明显的压痛点(阿是穴)。 “放松,深呼吸。”聂虎声音平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汉子依言,尝试深呼吸,虽然仍因疼痛而吸气短促。聂虎在阿是穴附近消毒,取另一根稍长的毫针,对准穴位,缓缓刺入。这一次,针感较强,汉子闷哼一声,但随即,他惊讶地“咦”了一声。 “好像……好像没那么疼了?”汉子有些不确定地说。 聂虎不语,继续行针。他在汉子小腿外侧的“阳陵泉”(筋会阳陵泉,善治筋病、胁痛)、足背的“太冲”(肝经原穴,疏肝理气止痛)等穴也下了针。每下一针,都精准稳定,行针手法或捻或提,或轻或重,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他对穴位特性、经络走向的深刻理解,以及“虎踞”心法带来的、对针下气感的微妙把握。 约莫一刻钟后,汉子紧蹙的眉头,已彻底舒展开来,额头的冷汗也止住了。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躺在石板上,不敢置信地动了动身体:“真……真不疼了!聂先生,您真是神了!刚才那一下,我以为肠子都要断了!” 周围围观的人,也发出阵阵惊叹。他们见过聂虎推拿膏药的神奇,但这“扎针”止痛,而且效果如此迅捷,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不由得对聂虎的医术,又高看了一眼。 聂虎缓缓起针,用棉球压住针孔片刻。然后对汉子道:“疼痛虽缓,但病根未除。还需服药调理,疏肝理气,活血化瘀。我已让你同伴去请医馆先生,待会确诊后,需遵医嘱服药。这几日饮食务必清淡,绝对休息,不可再劳累负重。” 汉子千恩万谢,在同伴的搀扶下,到一旁歇息,等待医馆的人来。 聂虎净了手,重新坐回位置。刚才施针的过程,短暂而顺利,也让他对自己的针法,多了几分信心。那种以针为媒,引导、疏通病患体内紊乱气机的感觉,玄妙而清晰。尤其是下针时,指尖那丝微弱的、源自“虎踞”的气血之力,似乎能让他更敏锐地感知到针下的“气”的流动与变化,从而更好地控制补泻手法。 “看来,针灸之道,我或可一试……”聂虎心中暗忖。周老先生的眩晕,病位在头,关乎肝、肾,涉及经络淤滞、气血逆乱。针灸,尤其是头部和四肢的特定穴位,如百会、风池、太冲、三阴交、太溪等,对于平肝潜阳、滋水涵木、通络止痛,有着药物难以替代的独特优势。若能配合汤药,内外合治,或许能大大缩短疗程,提高疗效。 只是,如何向周家人提出?他们能接受吗?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地从街口跑了过来,正是周文轩。他跑到聂虎摊前,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聂先生!聂先生!”周文轩急声道,“我爷爷……我爷爷他今天感觉好多了!早上起来,头不怎么晕了,能自己慢慢走到院子里晒太阳了!中午还吃了一小碗粥!他说……他说耳朵里的嗡嗡声,好像也轻了一些!聂先生,您的药,真的管用!” 聂虎闻言,心中也是一喜。药效比他预想的似乎还要好些。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也增加了他提出针灸辅助治疗的底气。 “嗯,这是好兆头。”聂虎点点头,示意周文轩坐下喘口气,“说明方证相应,药已中的。但此病根深蒂固,初步见效,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骤然停药或改变饮食起居。需继续按时服药,静心调养。” “是,是,我爹娘也是这么叮嘱的。”周文轩连连点头,看着聂虎,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拜,“聂先生,您真是太厉害了!那么多郎中都看不好的病,您三剂药下去,就有了起色!我爷爷还说,想当面再谢谢您呢!” “治病救人,分内之事。”聂虎摆摆手,话锋一转,看着周文轩,缓缓道,“不过,文轩,你祖父之病,非朝夕所致,亦非数剂汤药可根除。目前汤药虽已见效,但若要进一步巩固疗效,减少复发,或许……还需辅以他法。” 周文轩一愣:“辅以他法?聂先生,您是说……” “针灸。”聂虎吐出两个字,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文轩,“你祖父眩晕,病在肝、肾,涉及经络气血逆乱。汤药内治,如调兵遣将,固本培元,平息内乱。而针灸外治,如奇兵突袭,可直接疏通淤滞之经络,调和逆乱之气血,平熄上亢之肝风,与汤药相辅相成,内外合治,或可事半功倍,加速康复。”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针灸一道,需患者配合,亦有一定规矩。需征得你祖父与父母同意,且需在合适环境,由我亲自操作。针具我已备有,皆是上品,消毒严格。你可回去,将我的意思,转达你父母与祖父,看他们意下如何。若同意,下次复诊时,我可一并施针。若觉不便或疑虑,亦无妨,我们仍以汤药为主,徐徐图之。”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周家。既表明了自己的建议和信心,也给予了充分的尊重和余地。 周文轩听得认真,脸上露出思索之色。他年纪虽小,但生于诗礼之家,也见过些世面,知道针灸是中医重要治法。之前为祖父看病的郎人中,也有施针的,只是效果不显。此刻听聂虎说得如此条理清晰,信心十足,又亲眼见过聂虎刚才为那腹痛汉子施针止痛的迅捷效果,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聂先生,我明白了。”周文轩站起身,郑重地道,“我这就回家,将您的话,原原本本告知我爹娘和爷爷。我想……他们应该会同意的!爷爷被这病折磨得太苦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试试!” “好。”聂虎点头,“去吧。无论结果如何,后日放学,我依旧会去府上复诊。” 周文轩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聂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重新坐回石凳上。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河风吹过,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针灸,试不试? 箭已在弦。 接下来,就看周家如何抉择,以及他自己,能否真正驾驭那枚细如发丝、却重若千钧的银针,在这疑难沉疴的战场上,开辟出新的、内外合治的坦途了。 他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盒冰凉的表面,眼中闪过一丝坚定而沉静的光芒。 第98章 颤针 两日时光,在备课、上课、摆摊诊病的交替中,倏忽而过。秋意,随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愈发浓了。晨起时,地上已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梧桐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清冽而微寒的气息。 周文轩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周家上下,尤其是被眩晕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周老先生本人,在亲身感受到汤药带来的、哪怕仅仅是些许的缓解后,对聂虎的信任度显著提升。当周文轩转达了聂虎关于“辅以针灸,内外合治,或可事半功倍”的建议后,周明远夫妇虽仍有疑虑(毕竟聂虎太过年轻,且针灸一道,在他们看来,比汤药更需“功力”),但见老父亲眼中重新燃起的、对“能睡个安稳觉”、“能自己走几步路”的渴望,又思及之前诸多名医束手、而聂虎一方即效的事实,最终还是点了头。周老先生更是拍板:“既信聂先生,便信到底!扎几针而已,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受得住!” 于是,复诊并施针的日子,便定在了今日下午放学后。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钟声敲响,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雀,喧闹着涌出教室。聂虎收拾好教案,回到宿舍,仔细洗净双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半旧但浆洗得挺括的靛蓝色细布长衫——这是他能拿出的、最“体面”的行头了。然后,他背起那个装着紫檀木针盒、酒精棉球、干净棉布等物的布包,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校门。 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空气中飘散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聂虎步履沉稳,向着文轩巷走去。脑海中,玉简碎片中关于眩晕的针灸治法,孙爷爷的谆谆教导,以及他自己对周老先生病机的反复推敲,如同清泉流水,一一淌过心间。 取穴:当以“滋水涵木,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为则。 头部:百会(位于巅顶,督脉要穴,可升提阳气,安神定志,对眩晕头痛有效)、四神聪(位于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宁神醒脑)、风池(胆经要穴,祛风通络,清利头目,对眩晕耳鸣效佳)。 上肢:合谷(大肠经原穴,面口合谷收,有通经活络、镇静止痛之效)、内关(心包经络穴,八脉交会穴,通阴维脉,宁心安神,和胃降逆,针对其恶心、心慌)。 下肢:太冲(肝经原穴,疏肝理气,平肝潜阳,为治眩晕要穴)、三阴交(足三阴经交会穴,健脾疏肝益肾,滋阴潜阳)、太溪(肾经原穴,滋肾阴,降虚火)、足三里(胃经合穴,健脾和胃,扶助正气)。 背部:肝俞、肾俞(背俞穴,调补肝肾)。但初次施针,且患者年老体弱,背部取穴风险稍大,可暂缓,以四肢及头部穴位为主。 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太冲、合谷可略施泻法以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三阴交、太溪、足三里略施补法以滋阴健脾扶正。行针时,需“静心凝神,以意领气”,细细体察针下“气”之变化,引导经气,疏通淤滞……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反复模拟、确认着每一个穴位的定位、进针角度、深度、行针手法,以及可能出现的针感和反应。那套“虎踞”心法,似乎也在他凝神静思时,自行缓缓流转,让他的心神更加澄澈、专注,指尖仿佛也萦绕着一丝微弱的、温热而灵动的气息。 周家宅院,黑漆大门半掩。扣响门环,开门的依旧是那位老仆,见到聂虎,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聂先生来了,老爷、夫人和老太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这次,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都在花厅相迎。周明远的神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真切的热切和期待。周老夫人脸上愁容稍减,看向聂虎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周文轩更是眼睛发亮,几乎要雀跃起来。 寒暄几句,聂虎便提出先为周老先生复诊。一行人来到后宅卧房。周老先生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气色比三日前,确实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消瘦憔悴,但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有了些光彩,脸上的灰败之气也淡了些,见到聂虎,竟主动扯出一丝笑容,声音虽仍虚弱,却清晰了许多:“聂先生……来了。有劳,有劳了。” “老先生感觉如何?”聂虎在床边坐下,一边示意周老先生伸手诊脉,一边温声问道。 “好,好多了!”周老先生有些激动,语速也快了些,“头没那么晕了,能靠着坐一会儿,耳朵里的嗡嗡声也轻了,晚上……晚上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了!就是……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胃口也还差些。” 聂虎点头,手指已搭上了周老先生的腕脉。脉象依旧弦细,但那种绷紧如琴弦的“弦”象略有缓和,数象稍减,重按虽仍无力,但似乎比之前略有一点“根”。舌象变化不大,舌质红少津,苔薄黄,但口中津液似有增加。总体来看,药已中的,肝阳上亢、虚风内动之标象得到一定控制,但肝肾阴虚、气血亏虚之本,非一时可补。 “方证相应,药已起效。”聂虎收回手,对周明远夫妇道,“肝阳得潜,虚风暂熄,故眩晕减轻,睡眠稍安。然病根深植,非数剂汤药可拔。老先生年高体弱,正气本虚,此次病发,更耗气阴。后续治疗,当在平肝潜阳、熄风通络之余,加大滋补肝肾、益气养血之力,缓缓图之,方能巩固疗效,防止复发。” “全凭聂先生主张!”周明远连忙道,“先生说要辅以针灸,家父与在下俱已应允。只是……不知这针灸,是如何施为?可有风险?需注意些什么?” 聂虎知道这是关键,必须解释清楚,打消对方最后顾虑。他打开布包,取出那个紫檀木针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清冷而纯净的光泽,针体细如毫发,针尖一点寒芒,令人望之便觉不凡。 “此为我师所传银针,乃上等精钢所制,细韧光滑,每用必以烈酒反复擦拭消毒,可保洁净无虞。”聂虎先展示了针具,语气平稳而自信,“针灸之道,旨在疏通经络,调和气血,平衡阴阳。老先生之眩晕,乃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虚风挟痰瘀上扰清窍,致经络气血逆乱。汤药内服,如调兵遣将,固本清源。而针灸外治,如奇兵直入,可直达病所,疏通淤滞,平逆熄风,与汤药内外呼应,相辅相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施针,取穴以头部、四肢为主,如百会、风池安神定眩,太冲、合谷平肝潜阳、通络止痛,三阴交、太溪、足三里滋阴健脾扶正。手法以平补平泻为主,刺激轻微,旨在引导经气,调和阴阳,并无大痛,亦极少风险。施针时,老先生只需放松身心,若有酸、麻、胀、重或微微发热之感,乃‘得气’之象,是佳兆,不必惊慌。施针时间,约两刻钟。起针后,或有短暂疲惫,休息片刻即可。” 聂虎的解释,深入浅出,既说明了原理、方法和益处,也坦诚了可能的感觉和反应,语气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周明远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心。周老先生更是直接道:“聂先生,不必多言,老夫信你。该如何施为,你尽管放手施为便是。这些年,什么苦头没吃过,还怕这几根细针不成?” 聂虎不再犹豫,示意周文轩帮忙,将周老先生扶着坐起,背部垫上软枕,保持舒适又能充分暴露头颈部及四肢穴位的姿势。周老夫人亲自端来温水,聂虎再次净手。然后,他点燃一盏酒精灯,将要用到的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火焰上快速灼烧一下,再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沉静从容,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专注气度。 准备妥当,聂虎在周老先生床前站定,闭目,凝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安静、褪色,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于眼前的病人,集中于那即将刺入穴位的、细如发丝的银针之上。“虎踞”心法微微加速流转,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循着某种玄奥的路径,缓缓流向右臂,凝聚于持针的右手拇、食、中三指指尖。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再无半分波澜。先取百会穴。位于头顶正中,两耳尖直上连线中点。聂虎左手拇指轻轻按压定位,右手持一根一寸半的毫针,针尖对准穴位,手腕沉稳如磐石,指尖微动,针体以极快的速度、极轻巧的力道,垂直刺入。进针约五分,遇阻(头皮)即透,并无滞涩。然后,他松开持针的右手,仅以拇、食二指轻轻捏住针尾,屏息凝神,意念集中于针尖,开始施行一种极其轻微、高频率的捻转手法。 这不是普通的捻转。他的手指仿佛在微微颤抖,带动针尾乃至整个针体,都开始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小但频率极高的、如同蜂鸟振翅般的、持续的、柔和的震颤!这震颤,并非手腕或手臂的抖动,而是源自他指尖那丝微弱却精纯的、被“虎踞”心法催动的“气”,通过针体,传导至穴位的深处! 颤针! 这是玉简碎片中记载的一种高深针法,非“气”达一定程度、对“气”的掌控精微入化者,不能施展。其要诀在于“以意御气,以气运针,颤而不乱,透而不伤”,通过高频微颤,能更好地激发经气,疏通细微淤滞,调和阴阳,且刺激柔和,患者痛苦极小,尤其适合年老体弱、正气亏虚、不耐强刺激者。 聂虎也是第一次在真正的病人身上,尝试如此精微的“颤针”手法。他全神贯注,心神仿佛与那枚银针,与针下的皮肉、筋膜、乃至更深层次的“气”,连接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针尖处,似乎有一个微小的、无形的漩涡正在形成,吸引、调动着周老先生体内原本散乱、逆乱的气血,缓缓归位、流通。 周老先生原本微闭着眼,准备承受针刺的痛楚。然而,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如同蚊蚋叮咬的触感,随即,便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的酸胀感,自头顶百会穴处扩散开来,并非难以忍受,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舒适感。他忍不住“咦”了一声。 聂虎不为所动,继续维持着那精微的颤针。约十息之后,他停止捻转,将针留在原位。然后,依次取四神聪、风池(双侧)、合谷(双侧)、内关(双侧)。每一穴,他都精准定位,快速进针,然后施行同样的、精微的“颤针”手法。进针、行针、留针,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沉稳迅捷,不见丝毫滞涩犹豫。 当针刺入合谷、内关时,酸胀感沿手臂经络微微传导;针刺风池时,周老先生感觉后颈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针刺太冲、三阴交、太溪、足三里时,下肢亦有明显的、舒适的酸胀温热感。 周明远夫妇和周文轩,紧张地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们只见聂虎手指翻飞,银针起落,动作流畅而富有韵律,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专注而神圣的美感。聂虎的神情,平静无波,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整个人都与那枚枚银针、与病床上的老者,融为了一体。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周老先生偶尔发出的、舒适的叹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留针约两刻钟。期间,聂虎并未闲着,他或坐或立,双目微闭,心神却始终与那数枚银针相连,以“意”微微引导、调整着针下“气”的流动,辅助其疏通经络,平逆气血。他能感觉到,周老先生体内那原本上冲、紊乱的气机,正在银针的引导和“颤针”的微调下,逐渐平复、归顺;那阴虚燥热的“火”,似乎也被那丝丝清凉的、源自银针金属本身的“金”气,以及他自身“气”的微妙引导,稍稍压制、涵养。 时间一到,聂虎睁眼,开始起针。起针亦讲究手法,他轻轻捻转针尾,待针下“气”散,然后迅速而平稳地将针拔出,随即用消毒棉球按住针孔片刻。起针过程,周老先生只觉微微酸麻,并无不适,反而觉得头脑更加清明,耳中嗡嗡声似乎又减弱了一分,身上也轻松了不少。 “好了。”聂虎将所有银针收回,再次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放回针盒。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平时略显苍白。这短短两刻钟的施针,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和气力,尤其是维持“颤针”所需的精微控制,对初窥门径的他而言,负荷不小。 “聂先生,您……”周明远注意到聂虎的疲态,连忙上前,关切道。 “无妨,略耗心神而已。”聂虎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向周老先生,温声问道:“老先生,感觉如何?” 周老先生靠在床头,闭着眼,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种奇妙的感受。闻言,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明,脸上的晦暗之气,似乎又消散了一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妙……妙不可言!”周老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激动所致,“聂先生,你这针……扎下去,不像别的郎中那样又酸又胀得难受,反而……反而像有一股暖流,顺着针往里钻,钻到骨头缝里,又酥又麻,舒服得很!扎完以后,这脑袋……好像又清亮了几分,耳朵里的响声,好像也远了点……身上……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他试着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虽然依旧小心翼翼,但脸上已无痛苦之色,反而带着惊喜:“看,转头也不那么晕了!” 周明远夫妇闻言,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周文轩更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针灸初效,多赖老先生体内正气回应,与药力协同之功。”聂虎并未居功,冷静道,“此仅为初次施针,旨在疏通头部、四肢主要经络,平肝潜阳,缓解标症。后续仍需按时服药,并定期辅以针灸,巩固疗效,调理根本。今日针后,老先生或有疲惫,宜静卧休息,勿受风寒。晚间可进些清淡粥糜。原方我再调整两味,加重滋阴益气之力,明日可照新方抓药。” 说着,他走到外间书桌旁,就着周明远早已备好的纸笔,斟酌着,在原有方剂基础上,减少了天麻、钩藤的用量,增加了生地黄、山茱萸、枸杞子等滋肝肾、填阴·精的药物,并稍佐陈皮、砂仁理气和胃,防止滋腻碍胃。新方更侧重于“治本”。 周明远珍而重之地接过新方,又要奉上诊金。聂虎依旧只取了应得之数,将丰厚的“红包”推回,正色道:“周先生,治病乃医者本分。待老先生痊愈,再谢不迟。若无效,聂虎分文不取,此为先约。” 周家众人见他态度坚决,品性高洁,心中感佩更甚。周明远不再强求,只是执意亲自将聂虎送出大门,并约定五日后再行复诊与针灸。 走出周家宅院,暮色已然四合。深秋的晚风,带着寒意,吹拂在脸上。聂虎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疲惫感涌上,但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与振奋。 “颤针”初试,竟有奇效!不仅顺利施为,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以意御气,以气运针”的玄妙,感受到了针下气机的变化与回应。这无疑是对他医术,尤其是针灸之道的极大鼓舞和肯定。 更重要的是,周老先生的积极反应,证明了内外合治思路的正确性。这沉疴痼疾,似乎真的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治愈的曙光。 当然,他深知,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周老先生的病,根深蒂固,后续调理,道阻且长。今日针感虽佳,但疗效能维持多久,是否会有反复,仍需观察。而且,“颤针”对心神和“气”的消耗,远超预期,以他目前的修为,恐怕不能频繁施展。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青石板的街道,在零星亮起的灯火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下河沿”的方向,隐隐传来喧嚣的人声。 名声,信任,认可,还有那扇似乎正在缓缓打开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这一切,都如同这秋夜的寒风,既带来了挑战的凛冽,也带来了希望的清冽。 他抬头,望了一眼苍穹。几颗疏星,已悄悄爬上了墨蓝色的天幕。 前路漫漫,但手中的针,心中的道,已愈发清晰、坚定。 第99章 七日痊愈 自那日初次施针后,时间,便在汤药的苦涩气息、针尖的微芒流转、以及日渐清晰的希望中,悄然滑过了七日。 这七日里,聂虎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充实。白日授课,放学后若无他事,便去“下河沿”出摊。只是,“聂氏医摊”前,求诊者似乎又多了些,其中甚至开始出现一些衣着相对体面、不似“下河沿”常客的人物,他们或远观,或迟疑着上前询问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聂虎心知,这或许是周家病例开始发酵的影响,但他依旧淡然处之,不卑不亢,该推拿推拿,该敷药敷药,该建议去医馆的也绝不含糊。只是,那“小神医”的名头,似乎正悄然突破“下河沿”的市井圈子,向着县城更广泛的层面,缓慢而坚定地渗透。 周老先生那边,聂虎在初次施针后第三日,又去复诊并施针一次。这次,周老先生的状况,已有了更为明显的好转。眩晕发作的频率和程度,进一步减轻,从几乎每日必发、发则天旋地转,变为偶尔轻微头晕,持续时间也大为缩短。夜间能安睡三四个时辰,虽然仍会醒来,但已非之前那种心悸惊醒。耳鸣虽然还有,但声音小了许多,用周老先生自己的话说,“从锣鼓喧天变成了蚊子哼哼”。胃口也开了些,能喝下小半碗粥,进些软烂的菜蔬。面色虽仍显憔悴,但已无之前的灰败死气,眼神也清亮了不少,甚至能在家人搀扶下,在院子里慢走几步了。 周家上下,喜气洋洋。周明远夫妇对聂虎的态度,早已从最初的客气与疑虑,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重,每次见到,必是执礼甚恭,奉若上宾。周文轩更是将聂虎视若神明,在学校里,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甚至开始鼓动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有头疼脑热就去找“聂先生”看看。 聂虎心中也颇为欣慰。这证明他的辨证施治思路完全正确,内外合治的策略行之有效。当然,他深知,眩晕之症,易反复,尤其周老先生年高久病,肝肾阴虚、气血两亏的根本,绝非七日之功可以扭转。目前的改善,更多是“镇肝熄风汤”与针灸合力,暂时压住了“肝阳上亢、虚风内动”的标象。要巩固疗效,防止复发,必须乘胜追击,加大滋补肝肾、益气养血的力度,同时继续疏通经络,调和气血。 因此,在第二次复诊时,聂虎再次调整了方剂。减少了重镇潜阳的龙骨、牡蛎、代赭石的用量,增加了熟地黄、山药、山茱萸、枸杞子等填补真阴的药物,并加入了黄芪、党参、当归等益气养血之品,佐以陈皮、砂仁理气和胃,使补而不滞。针灸取穴,也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肝俞、肾俞两对背俞穴,以背俞穴调理脏腑阴阳的强大功效,直补肝肾根本。施针时,他依旧运用“颤针”手法,只是比第一次更加圆熟流畅,对针下气感的把握也更为精准微妙。他能感觉到,随着周老先生体内邪气渐去,正气略有回复,针下那种滞涩、逆乱的气感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微弱、但渐渐顺畅的流动感。 今日,是第三次复诊,也是聂虎与周家约定的、第一个“疗程”(七日)结束的日子。秋阳正好,天空澄澈如洗。聂虎依旧在放学后,背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布包,来到了文轩巷周家。 这一次,开门的仆人脸上笑容更盛,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聂先生您来了!快请进,老太爷今日精神头可好了,早上还自己喝了碗豆浆,吃了半块枣泥糕呢!老爷和夫人都在花厅等着您!” 聂虎点头,随他入内。尚未到花厅,便听到一阵略显虚弱、但中气已足了不少的笑语声传来。转过回廊,只见花厅前的庭院里,周老先生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正坐在一把铺了软垫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周老夫人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的笑容。周明远和周文轩侍立左右,正陪着老人说话。阳光洒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墙角的几盆秋菊开得正好,金黄灿烂。这一幕,与七日前的愁云惨淡、死气沉沉相比,恍如隔世。 看到聂虎进来,周老先生竟颤巍巍地,在周文轩的搀扶下,试图站起身来。聂虎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先生快快请坐,切莫起身。” “要起的,要起的!”周老先生握住聂虎的手,枯瘦的手掌已有了些温度,不再冰凉,他眼圈微微发红,声音有些哽咽,“聂先生,您……您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啊!七日,才短短七日!老夫这拖了三年、差点要了老命的晕病,竟……竟像是去了七八成!头不晕了,耳朵清净了,能睡着觉了,能吃点东西了,还能坐在这太阳底下,跟儿孙说说话了!这……这都是托了聂先生您的福啊!” 周明远也上前,深施一礼,动情道:“聂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亲于沉疴苦海,此恩此德,我周家没齿难忘!请受明远一拜!” “周先生言重了,快快请起!”聂虎侧身避开,扶住周明远,正色道,“医者本分,何足言谢。老先生病情好转,是老先生自身正气回复,与我汤药针灸相合之故,更是老先生与家人遵医嘱、安心静养之功。聂虎不过因势利导,尽了本分而已。” “聂先生过谦了!”周老夫人也抹着眼泪道,“先前那么多大夫,方子开了无数,针也扎了,药也吃了,钱花了不知多少,人却越来越不成样子。若不是遇到先生您,辨得清,治得准,下药如用兵,用针如神助,我家老头子,怕是……”后面的话,她哽住了,只是用帕子拭泪。 众人将聂虎让进花厅,奉上香茗。聂虎先为周老先生复诊。脉象,弦细之象已大为缓和,数象已平,重按虽仍显无力,但已能感到明显的、渐渐充盈起来的“根”。舌质,红色转淡,津液渐生,苔薄白,裂纹也似乎浅了些。一切征象都表明,肝阳得潜,虚风渐熄,阴液得滋,气血渐复,病情向愈,大势已定。 “老先生脉象、舌象,均较前大有改善。”聂虎放下手,微笑道,“眩晕、耳鸣、失眠、纳差诸症,得此缓解,在情理之中。此乃佳兆,说明方药针砭,皆已中的。” “全赖先生神术!”周明远喜道,“先生,那接下来,该如何调理?是否还需继续施针用药?” “自然需要。”聂虎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先生沉疴三载,气血阴阳耗伤非轻。如今标症虽缓,根本未固。若此时停药停针,或调摄不慎,极易反复,前功尽弃。接下来,当以‘滋补肝肾,益气养血,兼以平肝健脾’为主,缓缓图之,以巩固疗效,培元固本,方有望断其根。” 他略一沉吟,道:“汤药可改为隔日一剂,或制成丸剂,方便长期服用。针灸可改为五日或七日一次,以疏通经络,调和气血为辅。同时,饮食需循序渐进,以清淡、软烂、易消化、富营养为要,可适当食用黑芝麻、核桃、山药、百合、莲子、瘦肉、鱼类等。情志务求平和,避免大喜大悲、忧思恼怒。起居有常,勿过劳,亦勿久卧。若能如此调养数月,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老先生身体,当可恢复大半。” 周家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将聂虎的每一句话都牢记在心。 “聂先生考虑周全,明远谨记,定当督促家父严格执行。”周明远郑重道,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汤药和针灸,恐怕还需长期麻烦先生……” “无妨。”聂虎道,“老先生既信得过聂虎,聂虎自当负责到底。后续调理,我会根据老先生恢复情况,随时调整方剂和针法。平日若有不适,可随时让文轩到学校寻我。” 这话,无疑是给周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周明远夫妇更是感激不尽。 复诊毕,又闲聊几句,聂虎便起身告辞。周明远再三挽留用饭,聂虎以学校尚有功课为由婉拒。周明远知他性子,不再强求,亲自送至大门外。 临别时,周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大红封套,双手奉上,恳切道:“聂先生,这是家父与在下一点微薄心意,万望先生笑纳,切莫推辞!先生妙手回春,救我父于危难,此恩重于山,些许诊金,实不足表感激之情于万一!还请先生务必收下,否则,我周家上下,于心难安!” 那封套颇厚,看形状,里面装的绝非寻常铜钱或银角子,恐怕是数额不小的银元,甚至可能是纸币。 聂虎看着那红艳艳的封套,神色平静,并无波动。他行医,是为济世,为践行孙爷爷的教诲,为印证和提升自己的医术,也为在这世间立足。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来支付学费,维持生活,购买药材,甚至未来探索“龙门”的线索。周家这份谢礼,无疑能解他燃眉之急。 但,他更记得孙爷爷的叮嘱:“行医之人,当以仁心为本,以术济世。可收诊金以维生计,然需取之有道,量力而取,切不可趁人之危,漫天要价,更不可见利忘义,失了本心。” 周家是体面人家,这份谢礼,是真心感激,也是酬谢。他若全数收下,或许能让自己宽裕许久,但于“道”有亏。他救治周老先生,固然尽心竭力,但此病能得此效,亦是周老先生自身生命力顽强、配合治疗之功,更有几分运气在其中。他开方用药,所费药材,加上数次出诊施针,折算下来,成本不过数元大洋。若收下这厚礼,与那些借机敛财的“名医”何异? 心思电转间,聂虎已有了决断。他伸手,接过那个红封套。周明远脸上露出欣慰释然之色。 然而,聂虎并未将封套收入怀中,而是就着黄昏的光线,当着他的面,轻轻拆开封口。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一卷是十枚崭新的大洋,另一卷则是四张崭新的、印着孙中山头像的十元面额纸币。加起来,整整五十块大洋。这在民国初年的青川县城,绝对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普通店员数年的收入,购买力惊人。 聂虎从大洋那卷里,数出五枚,又将纸币那卷原样卷好,然后将剩下的四十五元(五枚大洋加四十元纸币),连同那个拆开的红封套,一起递还给了一脸错愕的周明远。 “周先生厚意,聂虎心领。”聂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在暮色中清晰可闻,“聂虎行医,有聂虎的规矩。诊金药费,按例收取,不赊不欠,亦不多取。周老先生此病,所用药物,价值约三元,出诊施针三次,诊金每次五角,合计四元五角。聂虎取五元,已是足够,且略有盈余。余下的,请周先生收回。” “这……这如何使得!”周明远急了,连连摆手,“聂先生,您救我父亲性命,岂是区区药费诊金可抵?这五十元,本是家父与在下商议,觉得仍不足以表谢忱,您怎可只取这一点点?这……这让明远如何自处?让家父如何心安?” “周先生。”聂虎将钱和封套轻轻放在周明远手中,后退半步,微微躬身,“医者父母心。聂虎学医,非为牟利。救治周老先生,是医者本分,亦是缘分。若我今日收下这厚礼,便是将这份‘本分’与‘缘分’,标上了价码。于我道心有损,于周家,亦是负担。周老先生康复在即,后续调养,仍需花费。这钱,留在府上,或可为老先生购置些滋补之物,或可资助其他贫病之人,岂不更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远复杂难言的神色,继续道:“若周先生与老先生实在过意不去,他日聂虎若有难处,或悬壶济世需要助力之时,再向周家开口不迟。届时,还望周先生不吝援手。如此,可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情、理、义,俱在其中。周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半旧蓝布长衫、面容犹带稚气、眼神却澄澈坚定的少年,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有感激,有敬佩,有惭愧,更有一种对“医道”二字的全新认识。他周家也算诗礼传家,自诩明理,今日却被这少年郎,上了一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推辞,郑重地将那四十五元收起,对着聂虎,深深一揖到地:“聂先生高义,明远……受教了!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这钱,明远暂且收回。但先生之恩,周家永记于心!他日先生但有差遣,我周家上下,必定义不容辞!” 聂虎拱手还礼:“周先生言重了。天色不早,聂虎告辞。”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青石板路,向着学校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半旧的蓝布长衫,在暮色中,竟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不容亵渎的光晕。 周明远站在门楼下的阴影里,久久凝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而单薄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尚有聂虎掌心余温的五枚大洋,心中翻腾不已。他知道,今日之后,“聂虎”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少年所代表的某种东西,将不仅仅是他周家的恩人,更将成为这青川县城里,一个无法被忽视、也无法被任何金银衡量的独特存在。 七日,病情大愈。 七日,名声初固。 七日,少年郎以他的仁心与医术,以他的坚守与风骨,在这浊世之中,悄然刻下了属于自己的一道印记。 而未来,随着这“七日痊愈”的传奇,随着周家不遗余力的宣扬(他们无法用金钱报答,只能用最朴素的、口口相传的方式),这道印记,必将愈发清晰,愈发深刻。 第100章 百元红包 深秋的寒意,随着几场连绵的冷雨,彻底浸透了青川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发出粗嘎的啼叫,更添几分萧瑟。然而,这萧瑟,似乎并未影响到“下河沿”老槐树下,那块“聂氏医摊”前的人气。 聂虎只收五元诊金、退还周家厚礼的事,不知怎的,竟像长了翅膀,短短几日,便在县城不大的街巷间传扬开来。版本众多,有说聂虎是“视金钱如粪土”的隐士高人弟子,有说他定是家学渊源、规矩森严的医学世家传人,更有甚者,将他与古代“杏林春暖”、“橘井泉香”的典故联系起来,传得神乎其神。但无论如何,一个医术高明、品性高洁、且收费极其“公道”(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有些“傻气”)的少年郎中形象,是牢牢立住了。 这直接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聂氏医摊”的求诊者,愈发络绎不绝,且人员构成发生了微妙变化。除了原有的码头工人、小贩、苦力,开始出现更多穿着体面、甚至坐着黄包车来的市民、小店主,乃至一些脸带愁容、显然家境不错的妇人。他们或好奇,或试探,或真的被疑难杂症所困,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前来。二是聂虎那“临时执照”的“不得擅自开具内服汤药”的限制,在某种程度上,被他自己和求诊者们“默契”地模糊了。对于一些病情明确、聂虎确有把握、且对方实在不便或无力去大医馆的“内科”小恙,聂虎偶尔也会写下简单的方子,但必再三言明“此方仅作参考,最好携方去‘回春堂’、‘保和堂’等大药房,请坐堂先生复核后再行抓药”,并将药材配伍、剂量写得清清楚楚,不藏私,不玄虚。这种坦诚与谨慎,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 名声带来的,除了络绎不绝的病人,还有悄然变化的注视。“回春堂”的宋掌柜,偶尔会派伙计“路过”摊前,远远看上一眼,眼神复杂。“保和堂”等其他医馆的郎中,也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有的不以为然,认为少年人运气好,碰巧治好了两个疑难病人,迟早要栽跟头;有的则暗暗留心,想看看这横空出世的少年,到底有多少斤两。那位曾想招揽聂虎的、在县城卫生系统有些关系的“贵人”,似乎也听到了什么,但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聂虎对这些变化,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依旧按时出摊,依旧一袭半旧短打,依旧专注地对待每一个来到摊前的病人。推拿,正骨,敷药,偶尔开方,偶尔施针(多用于急症止痛或简单的风寒湿痹),手法沉稳,态度平和。只是,他开出的方子,笔迹愈发沉稳有力,对病机的剖析,也往往能直指要害,让一些稍有见识的病人啧啧称奇。而他施针时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专注,指尖银针那精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更是让亲眼目睹者印象深刻,成为“小神医”传奇的一部分。 学费,在一点一滴地积累。退还周家厚礼后,他手中的余钱并不多,加上平日开销、购买药材(虽然大部分膏药是自采自制,但一些贵重或本地没有的药材,仍需购买),距离那笔不菲的学费,仍有不小的缺口。但他并不着急,也从未想过提高诊金,或是接受那些家境尚可者主动多给的“谢仪”。孙爷爷说过:“医者之心,贵在平。贫者不弃,富者不媚,方是正道。”他深以为然。钱,总会有的,但有些东西,失了就难再寻回。 这天下午,秋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聂虎刚为一个拉黄包车扭伤脚踝的汉子做完推拿,敷上自制的活血化瘀膏,叮嘱他三日勿沾水,少走动。汉子千恩万谢地留下几个铜板,一瘸一拐地走了。聂虎将铜板收入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正准备收拾一下,给炭炉里添块炭,暖暖手,却见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约莫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的男人,在一個穿着短打、像是随从的汉子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摊位走来。男人眉头紧锁,左手不时捂着心口位置,脸色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呼吸略显粗重。 聂虎目光一凝。这人的穿着气度,绝非“下河沿”的常客,而且其面色、步态、捂胸的动作,都让聂虎瞬间提高了警惕。 两人来到摊前,那随从模样的汉子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审视:“你便是那‘聂小神医’?” 聂虎起身,微微颔首:“神医不敢当,略通医理而已。这位先生是……” “这是我家东家,隆昌绸缎庄的刘掌柜。”随从介绍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倨傲,但很快又被焦虑取代,“我家东家前日与人饮宴,多喝了几杯,回来便觉胸闷、心慌,歇了一日不见好,今日越发觉得心口憋闷疼痛,喘不上气,还一阵阵发慌。去‘保和堂’看了,开了些顺气宽胸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听说你这里……有些门道,东家便让我扶着,过来看看。” 隆昌绸缎庄?聂虎有点印象,是县城西街一家颇大的绸缎庄,生意做得不小。这位刘掌柜,看来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商贾。只是,这病症……聂虎心中一凛。胸闷、心慌、疼痛、喘息,面色发青,这可不是简单的“气不顺”或“酒伤”,很可能是心脏出了问题,在这个时代,属于急症、重症,处理不当,随时有性命之虞。 “刘掌柜请坐。”聂虎示意那随从扶着刘掌柜在石凳上坐下。他凝神细看刘掌柜面色,只见其口唇略呈暗紫色,再观其指甲,甲床颜色亦显晦暗。未等对方伸手,他已沉声道:“刘掌柜,请伸出舌头。” 刘掌柜喘着气,依言伸出舌头。舌质暗紫,舌苔白腻,舌下络脉明显青紫怒张。 “胸闷疼痛,具体在何处?是持续痛还是阵发痛?疼痛时是否向左肩、后背或手臂放射?是否伴有头晕、冷汗、恶心?”聂虎语速平稳,但问题直指要害。 刘掌柜喘息稍定,艰难地道:“就……就这儿,”他指着心口偏左的位置,“一阵一阵地痛,像有东西揪着,扯着,有时候能扯到左边胳膊……头晕,有点,冷汗……倒是没出多少,恶心……有点想吐,没吐出来……” 聂虎的心沉了下去。这症状,结合舌脉,极似“胸痹心痛”,甚或“真心痛”,相当于现代医学的“心绞痛”甚至“心肌梗死”。此病危重,处理刻不容缓! “刘掌柜,您这病,非同小可,需立即静卧,不可再走动劳累!”聂虎语气严肃,不容置疑,“我观您脉证,乃心脉淤阻,阳气不通所致,属急症、重症。我这里有应急之法,可暂缓痛苦,但之后必须立即请医馆先生,或用稳妥车辆,送往省城大医院,做进一步诊治,切不可耽搁!” 那随从一听“急症、重症”、“省城大医院”,脸色顿时变了,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你……你一个摆摊的,可别胡说!我们东家就是喝多了,气不顺……” “住口!”刘掌柜却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随从的话。他虽在病中,但多年商海沉浮,眼力还是有的。眼前这少年,眼神清澈坚定,语气沉稳果决,没有丝毫江湖郎中的油滑或慌张,而且一语道破他痛连左臂的症状(这是他自己刚才没细说的),这让他心中不由信了三分。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确实难受得紧,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痛,喘气都费劲,那种濒死般的恐惧,让他不敢再耽搁。 “小……小先生,”刘掌柜喘着气,额角渗出冷汗,“你……你说该如何应急?我……我信你!” 聂虎不再多言,时间就是生命。他迅速打开紫檀木针盒,取出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一边用酒精棉球快速消毒,一边沉声道:“扶稳刘掌柜,解开上衣领口,保持平静,尽量深呼吸,不要紧张!” 随从见状,不敢再多话,连忙照做。聂虎凝神定气,出手如电。先取内关穴(双),直刺一寸,快速提插捻转,强刺激以宁心安神、宽胸理气止痛;再取膻中穴,平刺,捻转泻法,以宽胸散结、通调气机;接着是厥阴俞(双)、心俞(双),斜刺,捻转补法,以振奋心阳、活血通脉。最后,在刘掌柜左手手臂内侧,肘横纹下两寸的“郄门”穴(手厥阴心包经郄穴,善治心胸急痛),用三棱针快速点刺出血,挤出数滴紫黑色的血液。 这一套针法,快、准、稳,取穴精当,手法明确。尤其是点刺郄门放血,是治疗心胸急痛、瘀血阻滞的急救要法。聂虎下针时,心神高度集中,指尖那丝微弱的、源自“虎踞”的气血之力,被他竭力催动,融入针法之中,力求最大程度地激发经气,疏通淤阻。 刘掌柜起初还紧绷着身体,但随着银针刺入,尤其是内关、膻中等穴传来强烈的酸麻胀感,并向心胸部位放射时,他感觉心口那股揪紧般的绞痛,竟真的开始松动、缓解!当郄门穴被点刺放血后,他更是觉得胸口一松,仿佛堵在那里的什么东西被瞬间捅开了,呼吸顿时顺畅了许多,心慌感也大为减轻。 “呼……”刘掌柜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人色。他惊愕地、又带着狂喜地看向聂虎,嘴唇哆嗦着:“松……松快了!真的松快了!小先生,神了!真神了!” 那随从也看得目瞪口呆,刚才的怀疑和不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后怕。 聂虎神色依旧凝重,并未放松。他一边继续行针,维持针感,一边对随从快速吩咐:“刘掌柜此病,乃心脉淤阻重证,我刚才施针,只是暂时通络止痛,缓解危急。针后,需绝对卧床休息,不可再走动、激动、饱食。你立刻去雇一辆平稳的马车或轿子,铺上厚褥,护送刘掌柜回家静卧。我稍后开一张方子,你速去‘回春堂’或‘保和堂’,请坐堂先生过目后,照方抓药,煎好给刘掌柜服下。此方以‘瓜蒌薤白半夏汤’合‘血府逐瘀汤’加减,重在宣痹通阳,活血化瘀。但此仅为权宜之计,刘掌柜之病根深重,必须尽快去省城,找西医医院,用洋人的仪器仔细检查,系统治疗,切不可延误!” 说话间,他已行针完毕,开始缓缓起针。每起一针,都用棉球按压片刻。起针后,刘掌柜已能自行坐稳,虽然依旧虚弱,但胸闷、心痛、心慌等症状,已基本消失,只是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后怕。 “小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刘掌柜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被聂虎按住。 “刘掌柜不必多礼,安心静养为要。”聂虎示意他坐好,然后走到一旁,就着炭炉的余温,快速写下一张方子:瓜蒌、薤白、半夏、白酒、丹参、川芎、红花、赤芍、枳壳、甘草等,并详细注明了剂量、煎服法及禁忌。他将方子递给那随从,又补充道:“速去!记住,静卧,禁动,禁油腻厚味,绝对禁酒!” 随从接过方子,如同捧着圣旨,连连点头,搀扶着刘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刘掌柜从怀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绸缎钱袋,看也不看,塞到聂虎手里,声音依旧虚弱,但充满感激:“小先生,一点心意,务必收下!他日刘某好转,定当登门厚谢!” 聂虎本想推辞,但看到刘掌柜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到此病凶险,后续去省城就医花费必然不菲,这诊金或许能解其部分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刘掌柜此举,是商人表达感激最直接的方式,若执意不收,反而不美。他略一沉吟,接过钱袋,并未当场打开,只道:“刘掌柜保重,速去抓药静养。” 目送两人蹒跚着远去,聂虎才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数目不小。他走到摊位后无人处,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卷用红纸卷着的银元,还有几张折起来的纸币。他数了数,银元是二十块崭新的大洋,纸币则是四张十元的“中国银行”兑换券。加起来,整整六十块大洋。 六十块!这几乎相当于他摆摊数月、甚至更长时间的收入。加上之前积攒的,以及周家那五元,他手头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县立中学下学期的学费,甚至足够他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购买药材所需。 聂虎握着这沉甸甸的钱袋,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这钱,是刘掌柜的买命钱,也是对他医术的肯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今日他施针急救,暂时缓解了刘掌柜的危象,但此病根深蒂固,能否真正化险为夷,还要看后续治疗和调养。若刘掌柜听从建议,尽快去省城就医,配合中医调理,或可平稳。若其掉以轻心,或讳疾忌医,再次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他将钱袋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炭炉里的火,不知何时已熄了,只余一点暗红的余烬。天色愈发阴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百元红包……”聂虎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这“红包”,来得意外,也来得沉重。它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名声的进一步扩散,或许也意味着,更多未知的麻烦和期待,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但他别无选择。医者之路,从来不是坦途。见病当救,遇危当扶,这是孙爷爷的教诲,也是他聂虎,行于此世,所坚守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道。 他收拾好摊子,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下河沿”浑浊的河水,然后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蓝布长衫的下摆,在寒风中轻轻摆动。 学费,凑齐了。 但前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101章 学费凑齐 夜深了。 县立中学那间简陋的宿舍里,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勉强驱散着从窗户缝隙钻进来的、深秋的寒意。灯下,聂虎独自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桌上摊开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蓝布封皮的旧账簿,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收支;右边,则是那个从隆昌绸缎庄刘掌柜手中接过的、沉甸甸的绸缎钱袋,以及之前退还周家厚礼后留下的、连同之前积蓄的、一小堆银元、铜板和几张零散的纸币。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墨汁、以及从聂虎身上隐约传来的、混合了药材与皂角的清苦气息。窗外,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屋内安静。聂虎的神情,在跳动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也格外沉静。 他没有立刻去数那钱袋里的东西,而是先拿起那本账簿,就着灯光,一页页,一行行,仔细核对。 “九月初三,收王木匠推拿诊金,铜元五十文。” “九月初五,购跌打损伤膏药材一批,银元一块二角,铜元三百文。” “九月十二,收李记杂货铺老板娘膏药钱,银元三角。” “九月二十,垫付码头老陈汤药费,银元四元(记账,已还三元)。” …… “十月初八,收周家诊金药费,银元五元(实收,退还四十五元)。” “十月十五,购《本草备要》残卷,银元一元五角。” “十月廿二,收刘氏急症施针诊金,银元二十元,纸币四十元(合计六十元)。” 一笔一笔,清晰明了。收入,主要是诊金和售卖膏药所得,零零碎碎。支出,则是购买药材、添置必要的医书、日常吃用、以及预付的部分学费。数字不大,却记录着他来到这青川县城后,每一个铜板的来处与去向,也记录着他从初来时几乎身无分文、到如今渐渐站稳脚跟的每一步足迹。 他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总计栏。手指蘸了点唾沫,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那支秃了毛的毛笔,在砚台里舔了舔墨,就着昏黄的灯光,缓缓写下: “截至民国六年十月廿二日,结余:” “银元,三十八元七角整。” “铜元,约一千二百文(折银元约一元)。” “纸币,中国银行兑换券,四十元整。” “总计:约银元七十九元七角。” 写完,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拿起那个绸缎钱袋,解开束口的丝绳,将里面的银元和纸币,尽数倒在桌上。崭新的二十块“袁大头”,在灯下泛着柔和的、白银特有的光泽,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凉意。四张十元面额的“中国银行”兑换券,纸张挺括,印刷精美,在这小县城里,是比银元更“硬挺”的通货。加上原有的,林林总总,铺了小半张桌子。 聂虎没有像守财奴那样一枚枚摩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些在短短数月内,凭借自己一双辨识百草、施针用药的手,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财富。它们代表着温饱,代表着可以继续求学的机会,也代表着某种……安身立命的底气。 七十九元七角。这个数字,在他的心头轻轻落下,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够了。 县立中学下一学年的学费,是十二块银元。住宿费,若继续住这间简陋宿舍,是四块银元一学年。书本杂费,约需三到五元。每月最基本的饭食开销,哪怕再节省,至少也需两块银元。从此刻到明年暑假,还有大半年时间。 七十九元七角,扣除下学年必交的学费杂费约二十元,剩下的近六十元,足够他未来大半年从容生活,甚至还能略有结余,用于购买更珍贵的药材,添置必要的衣物,或者……应对一些突发情况。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似乎随着这个数字的清晰,而悄然移开了。不必再为下顿伙食发愁,不必再为拖欠学费而辗转反侧,不必再在购买急需的药材和攒钱交学费之间艰难权衡。一种久违的、带着些许酸涩的轻松感,缓缓从心底升起。 他想起了云岭村,想起了孙爷爷那间弥漫着药香的茅屋,想起了离家时,孙爷爷将最后几块银元连同那紫檀木针盒,一起塞进他行囊时,那双干枯却温暖的手,和那句重复了无数遍的叮嘱:“虎子,到了外面,万事小心。学要上,饭要吃,但咱学医的人,脊梁骨不能弯,良心不能丢。钱,够用就行,别让它迷了眼。” “孙爷爷,虎子的脊梁骨,没弯。良心,也没丢。”聂虎在心中默默道,指尖拂过那冰冷的银元,触感却仿佛带着云岭山风的温度。“这钱,是救人性命、解人苦痛换来的,干净。学费,凑齐了。” 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似乎将数月来的奔波、劳碌、悬心、以及深藏的不安,都缓缓吐了出来。灯火跳跃了一下,将他挺直的脊背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 但轻松只是一瞬。聂虎很快收敛心神,将桌上的钱币分类归拢。二十块新银元,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这是“硬通货”,要妥善收藏。原有的银元和铜板,也分别包好。那四张十元纸币,他拿在手里,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水印和花纹——这是刘掌柜给的,面额大,在青川这小地方,使用起来未必方便,但去往更大的城镇,或许有用。他将纸币对折,夹进那本蓝布账簿里。 然后,他从床铺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用旧帆布缝制的小口袋,这是他的“家底”。里面除了这几包钱,还有孙爷爷留给他的几本手抄医书、那枚温润的、刻着“聂”字的玉佩、几样炮制好的珍贵药材(如一小包野山参须、几片真正的麝香),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更小的布包。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颜色不一的纸票——这是他在“下河沿”摆摊以来,攒下的、面额不等的、各家商号或钱庄发行的“私票”,在本地小范围内可以流通,但离开青川,就是废纸。他数了数,加起来也有五六元的价值。 现在,加上刘掌柜给的六十元“巨款”,这个帆布袋,终于有了些分量。 聂虎将新收的银元和纸币,连同原有的,一起放入袋中,重新用油纸包好,仔细扎紧袋口。然后,他将这个小帆布袋,塞回床铺下那个他早已挖空了一块砖、又巧妙复原的暗格里。这个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信任同住的赵大海,而是财帛动人心,他不想考验人性,更不想给憨厚的赵大海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缝隙间,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 躺在硬板床上,身下的稻草垫子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聂虎睁着眼,望着头顶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思绪,如同月光下流淌的溪水,静静漫延。 学费凑齐了。这意味着,他可以继续安心地留在县立中学,完成学业。不仅仅是完成,他可以更加专注地学习那些“新学”知识,国文、算学、历史、地理,甚至那简单得可笑的“卫生常识”和“国术”。这些知识,或许粗浅,或许与他所学的古奥医理格格不入,但孙爷爷说过,“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多了解这个时代,总没有坏处。而且,有了这纸中学文凭,将来无论去哪里,做什么,都是一块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继续在“下河沿”摆摊行医。有了执照,有了名声,有了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可以更从容地实践医术,验证玉简碎片中的传承,提升“虎踞”心法。他可以救治像码头老陈、周老先生、刘掌柜这样的病人,也可以帮助更多像“济仁堂”后院那位老乞丐那样,挣扎在生死边缘的贫苦之人。医术,需要在实践中磨砺,仁心,需要在救死扶伤中淬炼。这片小小的“下河沿”,就是他目前最好的“医馆”和“课堂”。 当然,前路并非一片坦途。名声渐起,意味着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多的麻烦。今日是刘掌柜急症,明日或许就有李掌柜、王老爷的疑难杂症,其中不乏真正的沉疴宿疾,也难免有权贵富贾的颐指气使,甚至同行的嫉恨与排挤。他那“临时执照”的限制,依然存在,用针用药,仍需慎之又慎。而且,刘掌柜的病,只是暂时缓解,后续如何,尚未可知。周老先生的眩晕,也需长期调理,以防反复。“济仁堂”的老乞丐,虽已脱离险境,但痨病根深,康复之路漫长…… 还有那神秘的“龙门”。玉简碎片中惊鸿一瞥的线索,孙爷爷临终模糊的呓语,像一块磁石,始终吸引着他,也像一片迷雾,笼罩在远方。他现在有了一点钱,或许可以开始打探更多关于“龙门”的消息?但茫茫人海,从何入手? 一个个念头,纷至沓来,又在“虎踞”心法那微弱的、如同暖流般缓缓运转的气息中,渐渐沉淀、明晰。聂虎的心,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巩固现有的一切,继续学习,继续行医,继续提升自己。只有自身足够强大,医术足够精湛,心性足够坚韧,才能应对未来的风浪,也才有可能,去触摸那遥不可及的“龙门”之谜。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如同两点寒星。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放学后,要去“下河沿”出摊。周老先生那边,需调整方剂,巩固疗效。刘掌柜府上,或许也该派人去问问情况,复诊一下…… 思绪渐沉,呼吸渐匀。深秋的寒意,被单薄的棉被勉强阻隔在外。少年瘦削却挺直的脊梁,在月光勾勒出的模糊轮廓里,显得异常沉静,也异常坚实。 学费,凑齐了。 新的篇章,似乎也即将掀开。 而沉睡中的少年并不知道,他今日在“下河沿”对刘掌柜那番“必须去省城大医院诊治”的叮嘱,以及刘家随后的大张旗鼓准备,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已在青川县城某些圈子里,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这涟漪,将会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改变一些东西,也将他,进一步推向了这个小县城暗流涌动的舞台中心。 但此刻,他睡着了。梦里,或许有云岭的苍翠,有孙爷爷熬药的袅袅青烟,有紫檀木针盒的微光,还有……远方,那扇若隐若现、仿佛矗立于云巅的、名为“龙门”的巨门。 第102章 离别前夜 日子过得飞快,仿佛才见梧桐叶落尽,转眼间,河边的柳条已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在料峭的春风里,柔柔地拂动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草木萌发的清甜。青川县城,在经历了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后,终于迎来了民国七年的春天。 聂虎在青川县立中学的第二个学期,也接近了尾声。最后一门课程的终考铃声,在昨日已然敲响。成绩尚未公布,但聂虎心中有数,只要不出意外,顺利毕业应当无虞。这意味着,他在这座小县城近一年的求学生涯,即将画上**。而下一步,是继续求学,还是就此悬壶济世,抑或有其他选择,已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刻。 对于聂虎而言,这个选择其实早已做出。青川太小,能学到的东西终究有限。无论是“新学”的深入,还是医术的精进,亦或是那虚无缥缈却又魂牵梦萦的“龙门”线索,都指向更广阔的天地。省城,或者至少是比青川更大、消息更灵通的地方,才是他下一步的目标。而继续求学,获取更高级的文凭,无疑是当下最稳妥、也最符合孙爷爷期望的道路。 他已打探清楚,距离青川三百余里外的青石县,有一所“青石师范讲习所”,虽然只是中等师范,但开设课程较县立中学更为系统,且传闻与省城的医学堂有些渊源,或许能有更多接触医药新知的机会。更重要的是,其入学门槛相对合理,学费也在他如今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聂虎已托人索要了招生简章,暗中准备多时。 然而,真到了离别前夕,看着这间住了近一年的陋室,看着窗外那棵熟悉的、光秃秃的槐树(虽然已绽新芽),听着隔壁赵大海那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鼾声,心中那点离愁别绪,还是如同窗外悄然滋长的春草,无声地蔓延开来。 今夜,是他在青川县立中学宿舍的最后一夜。明日一早,他便要收拾行囊,离开这里,踏上前往青石县的路途。未来如何,尚是未知。但此地,此地的人,此地的事,已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煤油灯依旧昏黄。聂虎没有像往常一样温书或整理医案,而是静静坐在床边,慢慢收拾着那个伴随他许久的、略显陈旧的藤条箱。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浆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换洗衣物,孙爷爷留下的几本泛黄的医书和那紫檀木针盒(用柔软的旧布仔细包裹着),那本记录着收支的蓝布账簿,几样炮制好的、舍不得用的药材,以及那个贴身收藏的、装着全部“家当”的帆布小袋。还有,就是几封来自不同人的、被他珍藏起来的信或字条。 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是周文轩偷偷塞给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聂先生,爷爷的病好多了,能自己走到院子里打拳了!爹爹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永远都是。您要去青石县读书,文轩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先生,心里很难过。先生要保重身体,等文轩长大了,也要学医,像先生一样厉害!学生周文轩敬上。”后面,还画了一个丑丑的、咧嘴笑的小人。 聂虎的嘴角,不由微微弯起。周老先生的眩晕,在他离开前最后一次复诊时,已基本不再发作,只需偶尔服用丸药调理即可。周家上下,对他感激涕零,周明远更是多次表示,若在青石县遇到任何难处,务必写信回来,周家定当倾力相助。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下面是一张质地稍好的洒金笺,上面是周明远亲自用端正的楷书写就的推荐信,措辞恳切,赞誉有加,并盖了周家的私章。信是写给青石县一位开绸缎庄的远房表亲,言明聂虎乃周家恩人,医术精湛,品性高洁,若在青石县有需照拂之处,望予方便。这张纸,或许将来用得上。 再下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带着油烟味的粗纸,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是“下河沿”那个卖馄饨的老王头的儿子代笔:“聂先生,俺爹的风湿腿,用了您的膏药,冬天好过多了。听说您要走,俺爹让俺一定谢谢您。没啥好东西,这包自家晒的笋干,您带着路上吃。一路平安。”字条旁,果然有一小包用干荷叶裹着的、喷香的笋干。 还有一张,是“济仁堂”后院那位老乞丐,托小学徒送来的。老乞丐的痨病,在聂虎持续数月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下,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虽然离痊愈尚远,但已能下床走动,咳嗽咯血大为减轻。字条上只有两个字,是那老乞丐用颤抖的手,蘸着锅灰写的:“保重。”笔划扭曲,却力透纸背。 聂虎将这些纸条,一一抚平,仔细地放进医书中间夹好。这些,比银元更重。 最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手帕的一角,用淡青色的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有些歪斜的栀子花。这是秀秀的。 秀秀。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在食堂帮忙、有一双清澈杏眼的姑娘。他们之间,话很少。聂虎去吃饭,她总会默默给他多打一勺菜,或者将最好的一块肉,藏在他的饭底下。有时,他晚上在灯下看书太久,她会借口路过,悄悄放一碗还温热的糖水在窗台上。他受了风寒咳嗽,第二天窗台上就会多出一包用草纸包着的、晒干的枇杷叶。他从不多问,她也从不说。一种无言的、如同山涧溪水般清澈而缓慢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昨日,他去食堂吃最后一顿饭。人很少。秀秀低着头,将饭菜递给他时,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她的手很凉。她飞快地缩回手,脸有些红,低声说:“听说……你要走了?” “嗯,去青石县。”聂虎点头,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哦。”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用抹布使劲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桌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多保重。” 没有更多的话。只是在他转身离开时,她忽然从后面追上来,将这方手帕塞到他手里,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身跑回了后厨。手帕洗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味道,那朵小小的栀子花,针脚虽然稚嫩,却绣得极为用心。 聂虎握着这方手帕,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瞬间的微凉。他将手帕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里衣的口袋。那里,还放着孙爷爷留下的玉佩,和那枚证明他聂虎身份的、刻着生辰八字的小银锁。 藤条箱很快收拾妥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剩下的,是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明日一早再打包即可。聂虎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月光比昨夜更亮些,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隔壁赵大海的鼾声依旧,这个憨厚的室友,下午时得知他要走,眼睛都红了,非要拉着他去街口的小酒馆“饯行”,被聂虎以“明日要赶早路”为由婉拒了。赵大海搓着手,憋了半天,最后跑出去,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个还温热的烤红薯,硬塞给他:“虎子哥,路上吃!到了地儿,记得写信回来!俺……俺会想你的!” 聂虎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赵大海厚实的肩膀。这个在寒冬夜里,曾用体温帮他暖过被窝的兄弟,这份情谊,他也记下了。 还有“下河沿”的那些老面孔。卖苦力的老陈,摆卦摊的刘瞎子,炸油条的王大娘,修鞋的李瘸子……听说他要走,这个送几个鸡蛋,那个塞一把炒花生,还有的非要拉着他再说说身上的老毛病该如何将养。人情冷暖,市井百态,这近一年的“下河沿”生涯,让他见识了太多,也收获了太多。那不仅仅是一个谋生的摊位,更是一扇窥见世间百态、体味人间烟火的窗口。 当然,也有不那么愉快的记忆。卫生所那个斜眼办事员最后的刁难,“回春堂”宋掌柜偶尔投来的复杂目光,某些同行暗地里的风言风语……但这些,在即将离别的前夜,似乎也都淡去了,化作了成长路上必要的磨砺。 思绪纷杂,如同窗外摇曳的树影。聂虎轻轻抚摸着胸口,那里,玉佩、银锁、手帕,贴着他的肌肤,传来不同的触感和温度。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对未来的隐隐期待,对前路未知的些微忐忑,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难以割舍的留恋,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使命感。 孙爷爷的期望,玉简碎片的秘密,对“龙门”的追寻,对医术更高境界的渴望,对这片土地上那些仍在病痛中挣扎的人们的牵挂……这一切,都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走向远方。 他闭上眼,尝试运转“虎踞”心法。那丝暖流,比一年前初得时,似乎粗壮、灵动了一分,循着那玄奥的路径缓缓流转,滋养着筋骨,也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冥冥之中,他能感觉到,这次离开,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求学之旅。它更像是一个节点,一个告别过去相对安稳、踏入更广阔也更未知天地的开端。 “雏虎出山……”他想起孙爷爷有时会念叨的这个词。以前不懂,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虎崽长成,终要离开熟悉的巢穴,去闯荡属于自己的山林。或许会受伤,或许会迷途,但唯有经历风雨,才能成为真正的山君。 月光渐渐西斜。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嘹亮而悠长,划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离别前夜,无眠的不仅是少年。在县城另一头,周家宅院的后书房里,灯也亮着。周明远与一位身着长衫、面容清癯、目光矍铄的老者对坐。老者年约六旬,三缕长髯,正是“回春堂”那位曾对聂虎的方子大加赞赏的坐堂老中医,陈济川。 “陈老,深夜叨扰,实因心中不安。”周明远为陈济川续上热茶,叹道,“聂小先生明日便要离开青川,前往青石县求学。此子医术、心性,皆非凡品。我观他近日为家父调理,用药之精,用针之妙,已远超寻常郎中。更难得是品性高洁,不慕钱财。如此良才美质,若因我等多事,强留于青川这小池塘,耽误其前程,实在于心难安。可若任其离去,又恐其年少,在外无人照拂,易遭坎坷。故而踌躇,特请陈老过来一叙,讨个主意。” 陈济川拈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明远所虑,老朽明白。聂小友,确非常人。其医术,尤其是针灸一道,已有大家风范,更难得是那份沉稳气度与仁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青川,于他而言,确已太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然,雏鹰展翅,当击长空。你我强留,反损其志。至于照拂……”他微微一笑,“明远不是已修书一封,托青石的亲戚关照了吗?此乃君子成人之美,甚好。此外,老朽在省城医学界,倒也有几位故旧。青石师范讲习所的所长,早年曾与老朽有一面之缘,其为人方正,惜才爱才。老朽可修书一封,向其所长略作引荐,言明聂小友乃我故人之后,医术精湛,品学兼优,望其能予方便,多加关照。如此,既不干涉其自主,又能略尽绵薄之力,明远以为如何?” 周明远闻言,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长揖:“陈老高义!如此安排,最为妥当!既全了聂先生翱翔之志,又暗中有所护持,明远代聂先生,谢过陈老!” 陈济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望向窗外微露的晨曦,悠悠道:“此子非常人,自有其际遇。你我所能为者,不过顺水推舟,结个善缘罢了。日后风云际会,或许……还需仰仗于他,亦未可知。” 周明远似懂非懂,但见陈老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对聂虎的评价,又无形中拔高了许多。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至东方既白。 而此刻,在县城南边一片低矮的窝棚区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破棉絮里,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漏风的屋顶。正是那个曾得聂虎救治、后来又因聂虎而重获生机的小乞丐。他紧紧攥着怀里那半块已经发硬的饼子——这是昨日聂虎离开“下河沿”前,最后塞给他的。聂虎摸着他的头,只说了一句:“好好活着,别偷,别抢,等我回来。” 小乞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是那个好看的、会治病的哥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还给他吃的,教他认几个字。现在哥哥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他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害怕,但摸着那半块饼子,又好像有了点力气。他用力点了点头,尽管聂虎已经走远,看不见。他在心里默默说:“哥,我等你回来。我……我会好好活着的。” 鸡鸣三遍,天光大亮。 青川县城,在晨雾和炊烟中,渐渐苏醒。码头的汽笛声,街市早点的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交织成熟悉而又喧嚣的市井交响。 聂虎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朦胧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淬火后的精铁般的清明与坚定。他利落地起身,穿上那件浆洗得发白、但格外整洁的蓝布长衫,将藤条箱的搭扣扣好,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简陋却承载了他近一年光阴的宿舍。 然后,他背起行囊,提起藤条箱,轻轻推开房门。 门外,晨光熹微,春风拂面,带着远山和河流的气息。 离别前夜已逝。 雏虎,即将出山。 第103章 秀秀的鞋垫 晨光,终于彻底撕开了天边的鱼肚白,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青川县城湿漉漉的瓦檐和青石板上。雾气尚未散尽,在巷弄间袅袅流淌,给这座刚刚苏醒的小城,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清凉的纱。 聂虎提着藤条箱,背着略显臃肿的行囊(里面塞进了赵大海硬给的烤红薯,老王头的笋干,以及其他一些零碎),走在去往食堂的、熟悉的碎石小径上。这是他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个清晨,也是他在青川的最后一顿早饭。 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住校生,揉着惺忪睡眼,抱着脸盆匆匆走过,看到聂虎和他手中的箱子,投来或好奇或了然的一瞥。低年级的毕业,在这个小县城中学里,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当事人而言,每一步都踏在离别的音符上。 食堂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熟悉的、米粥熬煮的香气。聂虎推门进去,温暖而湿润的水汽夹杂着食物朴素的味道,扑面而来。偌大的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角落,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是秀秀。 她背对着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花布袄,腰间系着同样颜色的旧围裙,正踮着脚,用一把长长的木勺,缓缓搅动着大铁锅里翻滚的米粥。晨光从高高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挽起的、有些毛糙的发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锅普通的粥,而是什么需要精心呵护的物事。 听到门响,她瘦削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搅拌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聂虎在门口略停了一瞬,然后像往常一样,走到惯常坐的、靠近门口的那张长条木桌前,放下藤条箱和行囊。木桌被擦得很干净,泛着水渍未干的微光。 “早。”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秀秀这才慢慢转过身。她的脸颊被灶火熏得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角。清澈的杏眼里,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也映着门口聂虎挺拔的身影。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聂虎的脸,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沾着些微米浆的手指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早……聂、聂大哥。” 聂虎点了点头,走到打饭的窗口。大木桶里是热气腾腾的、熬得稀烂的米粥,旁边竹筐里是杂面馒头,一小碟咸菜丝,还有——今天多了一小盆金黄色的、油亮亮的炒鸡蛋。这在平日的早餐里,是罕见的“奢侈”。 “今天有鸡蛋?”聂虎问,目光落在那盆诱人的炒鸡蛋上。 “嗯。”秀秀低低应了一声,拿起一个粗瓷大碗,用长柄木勺舀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手腕稳稳地倒入碗中,米粥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又拿起一个碟子,夹了两个最大的杂面馒头,舀了满满一勺咸菜丝,最后,用那双略显粗糙、指节处还带着冻疮未愈红痕的手,拿起一个干净的勺子,从那盆炒鸡蛋里,舀了几乎是半勺的量,仔细地铺在咸菜丝上,堆起一个小小鼓鼓的金黄色山丘。 她将盛得满满的粥碗、堆尖的馒头咸菜碟子,还有一双洗得发亮的竹筷,一起从窗口递出来。动作有些急,粥碗的边缘晃了晃,溅出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只是几不可见地缩了缩手指,没吭声。 “谢谢。”聂虎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带着薄茧的指尖。两人都飞快地收回手。 聂虎端着这份显然“超规格”的早餐,回到座位。秀秀则继续背对着他,拿起抹布,一下一下,用力擦着已经很干净的灶台边缘,仿佛那里有永远擦不完的油渍。 食堂里只剩下聂虎缓慢的、有节奏的喝粥声,勺子偶尔碰在碗沿的轻响,以及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一种无声的、略带滞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平日里那种沉默的默契,此刻似乎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着,化不开,也道不明。 聂虎安静地吃着。米粥熬得很到位,米粒开花,入口绵软温热,恰到好处地熨帖着清晨空泛的胃。炒鸡蛋很香,油放得足,葱花也炸得焦黄,显然是用了心的。但他吃得并不快,每一口,都仿佛在咀嚼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秀秀终于擦完了灶台,又拿起水瓢,给角落那盆不知名的、叶子有些蔫的绿色植物浇水。水声淅淅沥沥。她浇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聂虎吃完了最后一口馒头,喝光了碗里最后一滴米粥。他将碗筷轻轻叠好,拿起自己随身带的旧水壶,走到食堂角落那个总是放着一桶开水的大木桶边,灌了满满一壶。然后,他走回座位,提起藤条箱和行囊。 是时候该走了。清晨开往码头的客船,不等人。 他站起身,看向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专心浇花的纤细背影。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倔强。 “秀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一些,“我走了。” 浇花的动作,彻底停住了。水珠从叶片上滚落,滴在泥地上,悄无声息。秀秀的背脊,似乎僵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发髻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轻轻晃动了一下。 聂虎等了几秒,见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别的话,便不再停留,提起行李,转身向门口走去。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就在他的脚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 “聂大哥!” 秀秀的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甚至有些破音。 聂虎停住脚步,转过身。 秀秀终于转过了身。她的脸颊比刚才更红,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晨光中微微闪动。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聂虎,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向来清澈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祝福,还有一丝少女难以启齿的、深藏的情愫。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快步走到打饭的窗口后面,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用靛蓝色粗布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裹。她双手捧着包裹,走到聂虎面前,手臂微微颤抖,将包裹递过来。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路上……路远,费鞋……垫着,舒服点。” 聂虎的目光,落在那个靛蓝色的粗布包裹上。布料是最常见的那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边角用同色的线细细缝着,针脚密密麻麻,匀称而结实。包裹不大,扁平的,能看出里面东西的形状。 他放下藤条箱,伸出双手,接过包裹。入手,是布料的柔软,和里面东西略显硬挺的触感。不重,却仿佛有千钧。 “谢谢。”他低声说,手指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秀秀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看到他接了过去,似乎松了口气,但脸颊也更红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飘向他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小包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手艺不好……你,你别嫌弃……” 怎么会嫌弃。 聂虎心中默默道。他捏了捏包裹,能感觉到里面是两双厚厚的、纳得结结实实的鞋垫。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鞋垫,尤其是手工一针一线纳出来的、厚实柔软的鞋垫,几乎是远行之人必备的、最贴心的礼物。它不贵重,却耗费心神,承载着制作者最朴素、也最真挚的关心与祝福。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路上小心”、“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安顿下来给你写信”……但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有些心意,不必言说,彼此懂得,便已足够。说得多了,反成了负担。 最终,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将那方粗布包裹,小心地放进藤条箱外侧一个带扣的夹层里,和那方绣着栀子花的手帕,放在了一起。 “我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秀秀用力点了点头,依旧没抬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一路顺风。” 聂虎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这个在灶台前忙碌的、低着头绞着围裙的、单薄而倔强的身影,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他提起藤条箱和行囊,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食堂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那盆被浇了太多水的植物,叶子低垂着,水珠兀自从叶尖滴落。 秀秀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沾着水渍的布鞋鞋尖。过了许久,一滴晶莹的水珠,终于脱离了她低垂的眼睫,无声地坠落,在她深蓝色的围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门外,聂虎提着行李,脚步沉稳地走在晨光渐亮的校园里。春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的面颊。胸口的位置,贴着肌肤的地方,那方手帕,和刚刚放进去的鞋垫包裹,传递着柔软的、微暖的触感。那触感,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知道,有些东西,如同这春日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或许不会开花结果,但那份在贫寒岁月里,默默滋生、悄然赠予的温暖,将如同这双鞋垫一般,陪伴他走过漫长的、未知的路途。 他走出校门,回头望了一眼。熟悉的校舍,静默在晨曦中。食堂那扇窗,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转过身,朝着码头方向,迈开了步子。步履坚定,踏碎了青石板上薄薄的晨露。 藤条箱的夹层里,那方靛蓝色的粗布包裹,安静地躺着。里面,是两双用最结实的粗布,一层层糊了浆糊、晾干、再用麻绳一针一线、千针万线纳出来的鞋垫。鞋垫纳得很厚实,针脚细密匀称,边缘收得整整齐齐。在其中一双鞋垫的角落,用红色的线,极小心、极隐蔽地,绣了两个小小的字——“平安”。 那是秀秀,在无数个夜晚,就着如豆的油灯,一针一线,将自己的担忧、祝福,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事,密密地缝了进去。针针线线,皆是无声的言语。 聂虎不知道这两个字。他只知道,这鞋垫,很暖和,也很踏实。 就像那个送鞋垫的姑娘,和她沉默的守望一样。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但总有那么一些微小的、温暖的重量,藏在行囊里,也藏在心上,提醒着远行的人,来处,尚有牵挂。 第104章 老猎户的刀 码头的喧嚣,如同煮沸的粥,扑面而来。尚未靠近,各种气味便已混杂在一起——河水特有的腥气,木料受潮的霉味,船上飘来的煤烟与劣质桐油味,码头工人身上的汗臭,以及早点摊子传来的、混合着葱花和猪油的焦香。人声、汽笛声、货物装卸的吆喝与碰撞声、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粗粝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聂虎提着藤条箱,背着行囊,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目光在停泊着大小船只的河岸边逡巡。青川不通铁路,水路是通往外界的主要通道。前往青石县,需先乘小火轮沿青川江顺流而下,至下游八十里外的临江镇码头,再转乘去往青石方向的客货混装船,水陆兼程,顺利的话,也要两三日光景。 他找到了那艘船身漆成暗绿色、冒着黑烟、写着“青川—临江”字样的老旧小火轮。船不大,甲板上堆放着一些竹篓、麻包,挤挤挨挨地坐满了等待开船的旅客。大多是短途的商贩、走亲访友的百姓,也有几个背着包袱、学生模样的人。空气污浊,各种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聂虎买了最便宜的统舱票(其实也无所谓舱位,只是甲板上一块可以坐下的地方),将藤条箱和行囊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用绳子稍稍固定。离开船还有小半个时辰,他不想挤在气味难闻的人群里,便退到码头边缘一处相对人少的石阶上,静静看着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木桩,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离愁别绪,在真正踏上旅途的这一刻,似乎被眼前广阔而略显混乱的江面,和即将开始的未知,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的、面对前路的空茫与隐约的期待。 “聂小先生?真是你啊!” 一个洪亮中带着惊喜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聂虎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半旧靛蓝短褂、腰间扎着布带、脚蹬草鞋、身材精瘦却异常结实的老者,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老者肤色黝黑,满脸风霜刻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正是“下河沿”那位以打猎、采药为生的老猎户——胡老栓。 聂虎对他印象颇深。那是他刚摆摊不久,胡老栓因常年翻山越岭、露宿风寒,落下了严重的腰腿痛,每逢阴雨天便发作,疼痛钻心,几乎直不起腰。他来找聂虎时,已是疼得龇牙咧嘴,对聂虎这“半大娃娃”的医术,也是将信将疑。聂虎仔细检查后,判定是寒湿痹阻、气血不通所致的“痹症”,为他施以推拿、拔罐,又开了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的汤药,并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导引动作。胡老栓服药兼锻炼月余,腰腿痛竟大为缓解,又能上山了。老人性子爽直,自此对聂虎敬佩有加,时不时会送些自己采的草药,或打到的山鸡野兔给他,聂虎推辞不过,便按市价折算铜钱给他,一来二去,倒成了忘年交。 “胡老爹。”聂虎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拱手为礼,“您老这是要出远门?” “出啥远门哟!”胡老栓走到近前,身上带着山林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草药和淡淡硝石的味道,他摆摆手,声音洪亮,“我是来送山货的,给‘福临客栈’的后厨。刚卸完货,听说你要坐这班船走?”他上下打量着聂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藤条箱和行囊上,眉头微皱,“真要走?去那啥……青石县?” “是,去青石师范讲习所读书。”聂虎点头。 “读书好,读书好哇!”胡老栓感慨道,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聂虎的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是块好料子!窝在这青川小地方,可惜了!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爽朗掩盖,“这一去,啥时候回来?” “说不准,或许要几年。”聂虎如实道。 “几年……”胡老栓咂咂嘴,望着烟波浩渺的江面,沉默了片刻。江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那双惯于瞄准山鹰野狐的锐利眼睛,此刻显得有些空茫。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转回头,看着聂虎,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聂小先生,你这一走,老头子没啥好送你的。钱财,你小子不稀罕,我也没几个。有样东西,跟了我大半辈子,今日,就送你了吧!” 说着,不等聂虎反应,他伸手从自己背后——那里用粗布斜挎着一个狭长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事——解了下来。油布裹得很紧,上面沾着泥土和草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胡老栓将那长条物事双手捧着,递到聂虎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打开看看。”他说,眼神里有种聂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告别,又像是托付。 聂虎心中微动,依言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比预想的要重。解开那缠得紧紧的、打着死结的布条,一层层剥开有些发硬、带着浓烈桐油和野兽腥气的油布。当最后一层油布掀开时,一抹幽暗的、带着岁月沉淀光泽的金属色,映入眼帘。 那是一把刀。一把猎刀。 刀身长约一尺二寸,宽约两指,线条简洁流畅,带着微微的弧形。刀身并非精钢那般雪亮,而是呈现出一种经过无数次打磨和使用后特有的、暗沉沉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流水或云纹般的锻打痕迹,靠近刀脊处,还有几处不规则的、深色的斑驳,像是浸染了洗不净的血渍。刀刃并不显得如何锋利迫人,甚至有些地方能看到细微的卷刃和磨损,但那种内敛的、历经百战般的厚重与锋利,却隐隐透出来,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静卧休憩的猛兽。 刀柄是某种硬木制成,被岁月和汗水浸润得油亮黝黑,上面缠着磨得发白的、不知是兽筋还是麻绳的东西,缠绕的方式很特殊,紧密而贴合。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木柄尾部,镶嵌着一小截颜色暗沉、似乎有些年头的兽骨,雕刻成简易的狼头形状,工艺粗犷,却自有一股凶悍之气。 刀鞘同样简朴,是厚重的牛皮鞣制而成,颜色深褐,布满划痕和磨损的印记。鞘口用黄铜包边,也已氧化发黑。整把刀,从刀身到刀柄到刀鞘,都透着一股浓烈的、属于山林、属于猎杀、属于最原始生存搏斗的气息。它不漂亮,甚至有些丑陋、陈旧,但握在手中,那种沉甸甸的、与手掌完美贴合的质感,以及刀身传递出的冰冷与坚韧,却让人瞬间明白,这是一件真正的、饱经风霜的凶器,也是一件值得信赖的伙伴。 “这刀……”聂虎下意识地握紧刀柄,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感觉传来。刀柄的纹路仿佛天生契合他的手型,冰冷中似乎又带着胡老栓手掌常年握持留下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这刀,跟了我四十年。”胡老栓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苍凉,“是我爹传给我的。他老人家,当年是这片山里最有名的猎头。这刀,是用老辈人传下的‘镔铁’(一种古老的高碳钢,性能优良),请了关外来的老师傅,花了三个月功夫,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才成的。刀成那天,宰了三牲祭过山神。我爹用它,猎过熊,杀过狼,也挡过趁火打劫的胡子(土匪)。后来传给我,我也用它,走遍了青川周围几百里的山头,下过陷阱,撵过野猪,也跟偷猎的外乡人拼过刀子。”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暗沉的刀身,像是在抚摸老伙计的脊背:“看见这处卷刃没?是有一年冬天,追一头受伤的独眼老狼,那畜生凶得很,临死反扑,撞在石头上崩的。这处血渍,洗不掉了,是当年为了救一个被野猪·拱下山崖的采药人,宰那畜生时溅上的。这刀柄,原装的早烂了,是我用老山枣木自己削的,缠的是炮制过的野牛筋。这刀鞘,换过三回了,现在这个是十年前,用一头老黄牛的背皮做的,最耐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那眼神锐利如鹰,却又带着长辈的慈和与托付:“这刀,砍过柴,剥过皮,分过肉,也救过人,杀过生。它不吉利,沾了太多血气和煞气。但老头子我觉得,刀就是刀,是凶器还是护身的家伙,得看握在谁手里,为什么出鞘。” “聂小先生,”胡老栓的声音异常郑重,“你心善,医术好,救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救了不少穷苦人。但你这一路出去,山高水远,世道不太平。读书是好事,可这世道,光有仁心仁术,有时候不够。你得有能护住自己、护住你这一身本事的家伙!” 他将聂虎握着刀的手,连同刀一起,紧紧握住。老人的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温暖而有力。“这刀,煞气重,寻常宵小见了,也得掂量掂量。它不光是防身的兵刃,关键时候,也能当开路砍柴的利刃。你带着它,在山野里,能防个野兽,采个药,也方便。万一……我是说万一,遇到那不长眼、非要跟你过不去的,亮出来,也能顶一阵子!” “胡老爹,这太贵重了,我……”聂虎心头震动。他看得出,也感觉得到,这把刀对胡老栓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件武器,更是他半生山林生涯的见证,是父辈的传承,是浸透了他血汗和记忆的伙伴。 “贵重啥!”胡老栓一瞪眼,打断了聂虎的话,随即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我老了,腰腿虽然好了不少,但也爬不了几年山了。这刀,跟我进棺材,可惜了。传给你,我放心!你是个有本事、有主见、心里有尺的孩子。这刀在你手里,不会辱没了它。拿着!” 他将刀往聂虎怀里一推,力道不容拒绝。“记住,刀是死物,人是活的。能用道理、用药石解决的问题,绝不动刀。但若真到了讲不通道理、又无路可退的时候,该亮刀时,也别含糊!咱们山里人有句话:宁见阎王,莫遇豺狼。有些东西,比山里的豺狼还毒!” 聂虎握着手中沉甸甸的猎刀,感受着刀柄传来的粗糙触感和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喉头有些发哽。他明白胡老栓的意思。这世道,兵荒马乱,匪患未靖,孤身远行,前途未卜。一把趁手、可靠,且带着煞气的刀,有时候,或许真能抵得上千言万语,甚至,救人性命。 他不再推辞。推辞,反而辜负了老人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和信任。他将刀缓缓归入那古朴厚重的皮鞘,发出“锵”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胡老栓,双手抱刀,躬身,深深一揖。“胡老爹赠刀之情,聂虎铭记于心。刀在人在,绝不轻用,亦绝不辱没此刀!” “好!好小子!”胡老栓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聂虎的肩膀,眼眶却有些发红,“这就对了!像个爷们儿!出门在外,万事小心!到了地儿,捎个信儿回来!要是混不下去了,或者想这青川的山山水水了,就回来!老头子我别的没有,一口饭,一张床,还管得起!” “呜——!” 小火轮拉响了粗嘎的汽笛,喷出大股黑烟。船老大在甲板上扯着嗓子喊:“开船喽!去临江的,上船喽!赶紧的!” 旅客们开始骚动,纷纷扛起行李,向跳板涌去。 离别在即。 “胡老爹,保重!”聂虎将猎刀仔细用原来的油布重新裹好,绑在行囊外侧最顺手的位置,然后提起藤条箱。 “走吧走吧!船不等人!”胡老栓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聂虎,只望着浑浊的江水,声音有些发闷,“到了那边,机灵点!别死读书,也看着点路!” 聂虎最后看了一眼老人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和江水气息的空气,转身,汇入了登船的人流。 跳板在他身后收起。小火轮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江心。江水被犁开两道浑浊的浪花。 聂虎站在拥挤的、气味混杂的甲板边缘,手扶着冰冷的船舷,回望渐渐远去的青川码头。码头上,人群依旧熙攘,那个靛蓝色的、精瘦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历经风霜的岩石,久久没有移动,直到化作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晨雾与屋舍的轮廓之中。 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襟。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行囊外侧,那里,硬挺的触感传来。是那把用油布包裹的猎刀,是胡老栓大半生的岁月与嘱托,也是一份来自山林的、沉默而坚韧的力量。 秀秀的鞋垫,贴身放着,柔软而温暖。 老猎户的刀,背在行囊,沉甸而冷硬。 一柔一刚,一暖一寒,却同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也烙在他的心上。 船,破开江水,向下游驶去。两岸的青山、田野、村落,缓缓向后移动。前方,水天相接之处,雾气茫茫,看不真切。 新的路途,开始了。 第105章 清晨,上路 清晨的江面,雾气比岸上更浓。小火轮如同一条笨拙的巨兽,喘息着,在灰白色的雾霭中缓缓前行。船身破开铅灰色的江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尾部的螺旋桨搅起浑浊的浪花和更浓的煤烟,在雾气中拖出一条长长的、渐渐弥散的污痕。 甲板上,拥挤、嘈杂、气味难闻。统舱的乘客大多席地而坐,或倚靠着堆放的货物。男人抽着呛人的旱烟或纸烟,女人们低声絮叨着家长里短,孩童哭闹,鸡鸭在竹笼里不安地扑腾。汗味、体臭、劣质烟草味、鸡鸭粪便味、以及船舱深处飘来的、食物腐败和机油混合的怪味,在潮湿凝滞的空气里发酵,令人作呕。 聂虎选的位置靠近船舷,虽然湿冷,但至少能呼吸到相对新鲜些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他将藤条箱和行囊紧紧靠在自己身边,用绳索在船舷的铁环上绕了几道固定。猎刀包裹用油布重新缠紧,塞在行囊最外侧,触手可及。秀秀给的鞋垫包裹,则贴身放在怀里,隔着衣物,传来微温的、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像其他乘客那样抱怨、聊天,或茫然发呆。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目光越过船舷,望向那被雾气笼罩、不断向后滑去的、模糊的江岸轮廓。青川县城的轮廓,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连同那些熟悉的街巷、屋檐、炊烟,以及一张张或亲切、或漠然、或复杂的面孔。 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 这个念头,此刻才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撞击着他的胸膛。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感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面对全然未知的空茫。像是将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明知会激起涟漪,却听不见那“咚”的一声回响,只有无尽的、向下沉坠的寂静。 江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蓝布长衫。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襟,手指触及怀中那方柔软的包裹。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飘忽的心神,稍稍落定。 他开始检视自己的“家当”。不是财物,而是那些无形的、却更重要的东西。 医术。这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孙爷爷留下的、最珍贵的遗产。玉简碎片中的浩瀚知识,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星辰,他这一年不过触及了冰山一角。孙爷爷手把手传授的诊脉、开方、认药、炮制、针灸推拿,以及与“虎踞”心法结合后产生的、奇异的、对“气”与生命力的感知与运用,都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里。在青川,他救治了老乞丐,缓解了周老先生的沉疴,稳住了刘掌柜的急症,也帮无数“下河沿”的苦力小贩缓解了病痛。这证明了他的路是对的,也给了他继续走下去的底气。 学识。县立中学那一年,他囫囵吞枣般学习了国文、算学、史地,以及那些粗浅的“新学”常识。虽然浅显,却为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一个与云岭山村、与古老医道截然不同的、属于“现代”的世界。或许肤浅,但至少让他知道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青石师范讲习所,会带给他什么?他期待着,也做好了继续“囫囵吞枣”、然后慢慢消化的准备。 人情。周家的感激与引荐,宋老先生的赏识与暗中关照(他后来隐约猜到,那封来自“回春堂”的、措辞客气的“问候”信,恐怕不只是问候那么简单),胡老栓的赠刀与叮嘱,秀秀的沉默守望与那双鞋垫,赵大海的憨厚情谊,还有“下河沿”那些苦哈哈们朴素的信任与感激……这些,是他在青川这片陌生土地上,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带着温度的“财富”。它们或许不能直接换成银元,却能在某些时刻,给予他无形的支撑与力量。 当然,也有麻烦,也有隐忧。那张“临时行医执照”出了青川地界,效力几何?刘掌柜的病,后续如何?周老先生的眩晕,是否会反复?“回春堂”宋掌柜那复杂的目光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心思?还有那神秘的“龙门”,依旧如同天边的浮云,遥不可及…… 但这些,都被他暂时压下。眼下,是旅途。是安全抵达青石县,安顿下来,再图后计。 船行得很慢。江水似乎并不湍急,但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船老大不敢加速,只是凭着经验和罗盘,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乘客们最初的兴奋和嘈杂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百无聊赖的沉闷和因拥挤、颠簸带来的不适。有人开始晕船,趴在船舷边呕吐,酸腐的气味弥漫开来,更添烦恶。 聂虎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软木塞住的瓷瓶。这是他自制的、用陈皮、生姜、薄荷等药材配制的“避秽散”,有提神醒脑、缓解晕眩恶心的功效。他倒出一点点在掌心,凑到鼻端深深嗅闻,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又倒出两小撮,递给旁边一个吐得脸色发青、蜷缩在地的中年妇人,和她怀里同样蔫蔫的、约莫七八岁的女童。 “婶子,试试这个,闻一闻,含一点在舌下,能好受些。”聂虎声音不高,在嘈杂中却清晰地传入妇人耳中。 妇人抬起无神的眼,看到聂虎平静温和的目光,和他掌心里那撮深褐色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依言行事。又将另一小撮,小心地让女儿含了。不多时,母女俩的脸色果然好转了些,虽仍虚弱,但不再剧烈作呕。妇人感激地对聂虎点了点头,想说什么,聂虎已摆摆手,重新靠回船舷,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为之。 这只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却让周围几个注意到这一幕的乘客,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少年,投来了好奇和善意的目光。 时间,在单调的轮机声、哗哗的水声、以及乘客们压抑的交谈、咳嗽、鼾声中,缓慢流逝。雾气渐渐变薄,阳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和残雾,在江面上投下破碎的、跃动的金光。两岸的景色,也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青川附近相对平缓的丘陵和田野,而是出现了更多裸露的、陡峭的岩壁,黑黢黢的,沉默地矗立在江水两岸。山势变得险峻,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呈现出一种与青川的“人气”截然不同的、原始的、略带压迫感的荒莽气息。 “快进老鹰峡了!”船上一个常跑这条水路的老乘客,扬声对旁边的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峡子有十几里长,两边都是峭壁,水急弯多,底下还有暗礁。过了这峡,前面就开阔了,离临江镇也就不远了。”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地望向江面。果然,前方两座如同巨斧劈开般的山崖,如同门户般陡然收紧,江水在那里变得湍急汹涌,颜色也更深沉,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天空被高耸的崖壁挤压,只剩下一线狭窄的、铅灰色的天光。小火轮仿佛一下子闯入了另一个世界,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声和水声都变得更加凄厉、喧嚣。 船老大显然也紧张起来,站在驾驶舱里,大声吆喝着什么,舵手奋力把着舵轮。船身开始明显地颠簸、摇晃,乘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呼,纷纷抓紧身边的固定物。鸡鸭在笼中惊恐地扑腾鸣叫,孩童吓得大哭。 聂虎也握紧了船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幽深的峡谷和翻滚的江水。“虎踞”心法自动流转,让他能在这剧烈的颠簸中,依旧保持身体的重心和平衡。他注意到,行囊外侧,那用油布包裹的猎刀刀柄,在颠簸中微微撞击着船舷,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轻响。仿佛在提醒他,山林与险阻,从未远离。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凄厉的、不属于风声水声的尖啸,陡然从峡谷一侧的崖壁上传来!那声音高亢刺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噪音,瞬间压过了江水的喧嚣和轮船的轰鸣! “是金雕!好大的金雕!”有人眼尖,指着左侧崖壁上方,失声叫道。 只见在那近乎垂直的、光秃秃的崖壁顶端,一个巨大的、翼展接近一丈的深褐色身影,正张开宽阔有力的翅膀,在强劲的峡谷气流中稳稳地盘旋。它那弯钩般的利喙和冰冷的、琥珀色的眼珠,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一种属于天空王者的、睥睨而凶戾的气息。它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面,扫过这艘在激流中挣扎的、冒着黑烟的小火轮。 乘客们都被这罕见而威猛的猛禽吸引了目光,发出一阵阵惊叹,甚至暂时忘记了颠簸带来的恐惧。只有聂虎,在那金雕冰冷的视线扫过甲板的瞬间,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凛。他并非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这金雕的体型和气势,绝非寻常。更让他注意的是,那金雕盘旋的位置,似乎并非随意,而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等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小火轮已奋力冲进了峡谷最狭窄、水流最湍急的一段。两侧的崖壁几乎触手可及,怪石嶙峋,狰狞可怖。江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船身剧烈倾斜,仿佛随时会被那无形的力量撕碎、吞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惊呼都忘了。 就在船身被漩涡卷得猛地一甩、几乎要失控撞向右侧崖壁的千钧一发之际—— “嘎——!” 一声更加高亢、充满暴戾气息的尖啸,如同铁锥般刺破空气!只见那头一直在高空盘旋的巨大金雕,猛地收敛双翼,如同一个深褐色的、裹挟着风雷的炮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高空俯冲而下!它的目标,赫然是甲板边缘,一个因船身剧烈倾斜而脱手、滚向船舷的竹编鸡笼! 不,不对!聂虎瞳孔骤然收缩。在那金雕俯冲的路径上,因船身倾斜和惊吓,一个原本坐在鸡笼附近、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踉跄着向前扑倒,而她前方,正是那翻滚的鸡笼和空荡荡的、仅靠一道矮矮的、湿滑的铁链作为护栏的船舷! “小心!”聂虎的厉喝与周围乘客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但他离得太远,船身又剧烈摇晃,根本来不及冲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头巨大的金雕,已然扑至!它那钢铁般的利爪,目标似乎确实是那只咯咯乱叫、从破口处扑腾出半只身子的老母鸡。但小女孩倒下的位置,恰好与那母鸡、鸡笼,形成了危险的三角! 眼看那闪着寒光的、足以撕裂野兔脊背的利爪,就要连同鸡笼和小女孩一起笼罩—— “锵!”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嘈杂的惊呼、水声、轮机声中,突兀地响起! 只见一道暗沉沉的、带着弧度的乌光,如同蛰伏的毒蛇出洞,后发先至,自聂虎手中电射而出!是那把猎刀!聂虎在察觉到金雕俯冲轨迹不对的瞬间,已毫不犹豫地抽刀、甩手!刀未出鞘,连刀带鞘,被他当作一件沉重的投掷物,灌注了“虎踞”心法催动的臂力和巧劲,精准地砸向金雕俯冲路径的前方,那空荡荡的船舷铁链处! “嘭!” 刀鞘重重砸在湿滑的铁链上,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声响,显然大大出乎了那头凶猛金雕的预料。它俯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本能地偏转了方向,利爪擦着小女孩的头顶和翻滚的鸡笼掠过,只撕下了几片鸡毛和女孩一缕散乱的头发。巨大的翅膀带起的腥风,将附近几个乘客都掀得东倒西歪。 金雕发出一声愤怒而惊疑的尖啸,猛地振翅,重新拉高,盘旋在低空,琥珀色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聂虎,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和一丝……忌惮?或许是对那突如其来、精准拦截的“袭击”,以及聂虎身上瞬间爆发出的、那种不同于寻常乘客的、沉静而凌厉的气息。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金雕俯冲到聂虎掷刀拦截,再到金雕重新升空,不过短短两三息。直到这时,那小女孩的母亲才连滚爬爬地扑过来,一把将吓呆了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放声大哭。其他乘客也回过神来,发出劫后余生的、杂乱的惊呼和后怕的议论。 “我的老天爷!差点出人命!” “那雕……成精了吧?这么大!” “多亏了那后生!那一下扔得真准!” “是刀!他扔了把刀!”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聂虎身上。只见他已经走过去,弯腰,从湿漉漉的、还在微微晃动的铁链下,捡起了那把连鞘的猎刀。油布在撞击中有些松散,露出了暗沉的刀柄和古朴的皮鞘。他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只是寻常,仔细检查了一下刀鞘(边缘磕掉了一点皮,但无大碍),重新用油布缠紧,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将刀重新塞回行囊外侧。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那头仍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甘尖啸的金雕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感激、或惊奇、或探究的目光。只是重新坐下,背靠船舷,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爆发耗费了不少气力,需要调息。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掷,看似简单,实则动用了“虎踞”心法调动的气血之力,对时机的判断、力道的拿捏、角度的选择,都要求极高。稍有差池,非但救不了人,还可能误伤。更重要的是,在那金雕充满野性和凶戾的目光锁定下,他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对猛禽的恐惧,而是对“兽性”与“危机”的本能感应。胡老栓说得对,有些东西,比山里的豺狼还毒,也……更难以揣度。 那头金雕,似乎对聂虎产生了某种兴趣,或者说,敌意。它不再试图俯冲抓鸡,只是在不高的空中盘旋,冰冷的视线,不时扫过聂虎所在的位置。这反常的举动,让船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诡异和紧张。 船老大在驾驶舱里骂骂咧咧,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催促着轮机手,拼尽全力,驾驶着小火轮,在激流和漩涡中奋力前行,只想尽快冲出这该死的峡谷。 聂虎闭目调息,心中却波澜微起。旅途伊始,便遇此险。是巧合,还是某种预兆?那把猎刀,刚上路便已“出鞘”(虽未露刃),是胡老栓的“煞气”应验,还是冥冥中的定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 峡谷的风,呜咽着,穿过岩缝,如同鬼哭。小火轮挣扎着,终于冲出了最狭窄湍急的一段,前方的水面略微开阔,光线也亮了一些。但天空,依旧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头巨大的金雕,在船尾上空又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威慑意味的尖啸,终于猛地振翅,扶摇直上,消失在嶙峋的崖壁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甲板上散落的鸡毛,女孩母亲压抑的啜泣,乘客们心有余悸的低语,以及聂虎行囊外侧,那把油布包裹的、沉默的猎刀,记录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息。 清晨,上路。 而这路,从一开始,便露出了它峥嵘而莫测的底色。 第106章 山路,客车 小火轮在午后时分,终于拖着疲惫的黑烟,缓缓靠上了临江镇那比青川更加简陋、也更加喧嚣的码头。这里更像是货物集散地,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鱼腥、牲畜粪便和货物霉变混合的怪味。栈桥上挤满了挑夫、小贩、等客的旅人,以及无数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麻袋、竹篓、木箱。 聂虎随着人流,踏上摇晃的栈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胃里那股因颠簸和异味带来的不适,才稍稍缓解。他没有停留,打听清楚前往青石方向的客车站点,便背着行囊,提着藤条箱,穿过嘈杂混乱的码头区。 临江镇不大,但因为是水陆码头,显得比青川县城更加拥挤和混乱。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独轮车的吱呀声不绝于耳。空气污浊,尘土飞扬。聂虎目不斜视,按照路人的指引,很快找到了镇子西头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所谓的“车站”。 这里停着几辆样式陈旧、满是泥污的客车。车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地刷着目的地:“临江—青石”、“临江—三河堡”、“临江—省城”等等。车况看起来都令人担忧,轮胎磨损严重,车漆斑驳,有些车窗玻璃碎裂,用木板钉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汽油味和劣质烟草味。 开往青石县的客车,是一辆墨绿色、车头有个圆形大灯的老式“道奇”客车,看起来是这些车里“最新”的一辆,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司机是个满脸络腮胡、叼着烟卷的粗壮汉子,正靠在车门边,和几个等车的乘客大声说笑,唾沫横飞。卖票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精明,操着浓重的外地口音,尖着嗓子催促着人们上车。 聂虎买了票,票价不菲,几乎花掉了他一块银元。他小心地将车票(一张薄薄的、印着模糊字迹的硬纸片)收好,然后提着行李,从车尾部那个窄小的、需要弯着腰才能进去的铁门,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不堪。狭窄的空间里,塞满了硬邦邦的、蒙着破旧人造革的座椅,座椅之间的过道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行。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脚臭、劣质烟草、食物残渣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是机油混合着呕吐物的酸馊气味。车窗紧闭(很多也打不开),有限的几个透气窗也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座位几乎已经坐满,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农民、挑着扁担的小贩、以及少数几个看起来像是出远门办事的、穿着体面些的人物。各种行李——竹篮、麻袋、铺盖卷、甚至还有咯咯叫的鸡鸭——塞满了行李架、过道和座椅下的空间。 聂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尽量屏住呼吸,目光在拥挤的车厢内扫视,寻找着落脚之地。最后,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个空位——之所以空着,是因为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头发花白、面色蜡黄、不住低声咳嗽的老妇人,她脚下放着一个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竹篓,显然让人望而却步。 聂虎没有犹豫,提着行李,小心地侧身挤过狭窄的过道(期间踩到了不知谁的脚,引来一声低骂),来到那个空位旁。“老人家,这里有人吗?”他礼貌地问,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清晰。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藤条箱和背上的行囊,摇了摇头,用嘶哑的声音说:“没……没人。咳咳……后生,你坐吧,就是老婆子这病……咳咳,怕过给你……” “无妨。”聂虎简短地说,将藤条箱塞到座椅下,行囊抱在怀里(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他不敢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在那布满污渍、弹簧都有些硌人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一股混合着草药、陈年汗渍和某种腐败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但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侧身,尽量让开老妇人咳嗽的方向,同时暗中运转“虎踞”心法,一股微弱的暖流在胸腹间缓缓流动,抵御着污浊空气带来的不适。 老妇人见他坐下,似乎有些不安,又有些感激,往里缩了缩身子,用手捂着嘴,压抑着咳嗽。聂虎仔细听了听她的咳嗽声,又观察了一下她的面色和呼吸,心中大致有数。这老妇人应是肺气久虚,兼有痰热,咳声重浊,痰应黏稠,面色蜡黄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是典型的“本虚标实”之症。在车上,不便多问,也无法施治。他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两粒用蜂蜜和甘草炼制的、专门用来润肺止咳、清热化痰的丸药(这是他平时备着,自己或应急用的),递给老妇人。 “老人家,我略懂些医术。这两粒丸药,您含服,或许能舒服些。”他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老妇人迟疑地看着他年轻的面庞,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两粒深褐色、散发着清香的药丸。或许是聂虎平静的眼神,或许是那药丸诱人的气息,她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接了过去,低声道了谢,将药丸放入口中。丸药入口即化,清凉甘润,带着草药特有的微苦,滑入喉咙。没过多久,她那急促的咳嗽果然缓和了些,呼吸也顺畅了一点。她惊讶地看了聂虎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嘶哑地道:“多谢……多谢小先生……舒服多了……” 聂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头看向窗外。车还没开,窗外是尘土飞扬的车站景象,和几张同样麻木或焦急等待的面孔。他怀里的行囊,硬挺的猎刀刀柄,隔着包裹,轻轻硌着他的手臂。 车厢里又陆续挤上来几个人,将最后一点空隙也塞满了。司机骂骂咧咧地跳上驾驶座,用力关上车门(发出巨大的哐当声),然后开始粗暴地摇动一个手柄,发动机发出刺耳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咆哮,车身剧烈抖动起来,喷出一大股黑烟。售票员尖着嗓子最后喊了一声“走了走了!没上车的等下一趟!”车子便在剧烈的颠簸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中,缓缓开动了。 驶出临江镇,道路便从坑洼不平的石子路,变成了更加崎岖颠簸的土路。路很窄,仅容一车通过,会车时需要一方早早地找稍宽处停下等待。路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杂草丛生;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或湍急的溪流,仅仅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桩和铁丝象征性地拦着,看着就让人心惊胆战。 客车像一头气喘吁吁的老牛,在蜿蜒的山路上缓慢爬行。每一次转弯,车身都发出令人担忧的**,似乎随时会散架。剧烈的颠簸让车厢里的人如同簸箕里的豆子,上下左右乱撞,惊呼和抱怨声此起彼伏。污浊的空气,加上剧烈的摇晃,很快又有人开始晕车呕吐,车厢里的气味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聂虎紧抿着嘴唇,稳住身形,目光大部分时间投向窗外。山势越发险峻,林木也更加茂密幽深。时值深秋,山间的色彩变得丰富而驳杂,深绿、浅黄、赭红、枯褐,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嵌在山腰或山谷间的村落,灰黑色的瓦顶,土黄色的墙壁,在莽莽山林中,显得渺小而孤独。更远处,是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群山轮廓,在薄暮的雾气中,呈现出一种苍凉而神秘的黛青色。 这就是他要穿越的群山,前往青石县的必经之路。与相对平缓的青川不同,这里的山,更高,更险,也显得更加……蛮荒而充满野性。他想起了胡老栓,想起了那把猎刀,想起了老鹰峡那头巨大而凶戾的金雕。这山路,这密林,是否也隐藏着类似的、甚至更加危险的生灵?还有……人祸?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骂打断。车子猛地一顿,所有人都向前扑去。聂虎反应快,一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另一手护住了怀里的行囊。 “妈的!找死啊!”司机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前面大骂。 只见前方山路中央,站着两个人,拦住了去路。那是两个穿着破烂棉袄、脸色黝黑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本地山民。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只血淋淋的、还在抽搐的野兔。他们冲着客车连连挥手,嘴里喊着什么,神色焦急。 司机骂骂咧咧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售票员也跟了下去。车厢里的乘客们纷纷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怎么回事?” “好像是撞到人了?” “不像,是拦路的?” “这荒山野岭的……” 聂虎坐在靠窗位置,看得清楚。那两个山民不像是故意拦路讹诈,更像是遇到了急事求救。他们一边比划,一边焦急地指向路边的山坡下方。司机和售票员跟着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到路边,向下张望。 过了一会儿,司机和售票员脸色不太好看地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两个山民。司机爬上车,拿起一个铁皮喇叭,对着车厢里喊道:“都听着!前面山坡下有个采药的掉下去了,摔得不轻,得赶紧抬上来送镇上看大夫!都是出门在外的,搭把手!年轻力壮的,下来帮个忙!快点儿!” 车厢里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抱怨耽误时间,有人怕惹麻烦,也有人露出同情之色。但最终,在司机和售票员(售票员承诺每人给几个铜子辛苦钱)的催促和叫骂下,还是有几个看起来比较壮实的男乘客,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聂虎眉头微蹙。他看向那两个山民,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个,裤腿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手臂似乎也有擦伤,神色惶急。另一个年轻些的,脸上带着血道子,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只野兔。看他们的样子,不像作伪。 他没有犹豫,将行囊和藤条箱留在座位上(用绳子简单固定了一下),对身边的老妇人低声道:“老人家,我去看看。”然后,也起身下了车。 山坡很陡,长满了灌木和带刺的植物。往下走了十几米,在一个稍微平缓的碎石坡上,躺着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额角有血,身上衣物被划破多处,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小腿处甚至能看到断裂的骨头茬刺破皮肉,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一大片地面和碎石。旁边散落着一个摔破的背篓,里面的一些草药撒得到处都是。 “二叔!二叔你挺住啊!”那个年轻的山民扑到伤者身边,带着哭腔喊道。 年长的山民也红了眼眶,对下到近前的司机、售票员和乘客们连连作揖:“各位行行好!帮帮忙,把我兄弟抬上去!他……他这是采石斛,脚下滑了……求求你们了!” 司机和售票员看了看那惨烈的伤势,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荒山野岭的,摔成这样,不及时救治,怕是凶多吉少。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聂虎分开众人,走到伤者跟前,蹲下身,没有去动他的腿,而是先伸手搭在他颈侧。脉搏微弱而急促,但还在跳动。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但对光尚有微弱反应。呼吸浅促,口唇发绀。是失血过多兼疼痛、惊吓导致的昏迷,若不及时止血固定,等不到抬到镇上,恐怕就…… “有干净的布吗?要长条的,越快越好!”聂虎抬起头,对那两个山民和周围人快速说道,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众人都是一愣。年长的山民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脱下自己那件满是补丁但还算干净的夹袄,又撕下里面相对干净的内衬衣襟,递过来:“这个……这个行吗?” “可以。”聂虎接过布条,又从自己怀里(实际上是借行囊遮掩,从玉佩空间里取出)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沸水煮过晒干的洁净纱布、一小瓶自制的止血生肌散,以及几块用于固定的、削制好的薄木片。在青川“下河沿”摆摊,处理外伤是常事,这些是他常备的。 他动作迅捷而稳定,先是用纱布按压住伤口周围,快速清理掉一些明显的碎石草屑(条件所限,无法彻底清创),然后将止血生肌散均匀撒在伤口和断骨茬暴露处。药粉呈深褐色,带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说来也奇,药粉撒上后,那汩汩外冒的鲜血,竟肉眼可见地减缓了速度。 接着,他用那件撕下的内衬衣襟,叠成长条,作为加压包扎的垫布,覆盖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以娴熟的手法,进行加压包扎止血。最后,他取过那几块薄木片,在伤者腿的两侧和下方垫好,再用从山民夹袄上撕下的布条,将伤腿与木片一起,紧紧地、但又留有适当余地的捆绑固定起来。整个过程中,他神情专注,手法干净利落,仿佛做过千百遍,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连司机和售票员都忘了催促。那两个山民,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聂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希冀。 “你……你是大夫?”年长的山民颤声问。 “懂些皮毛。”聂虎简短回答,手上动作不停。固定好伤腿,他又从怀里(玉佩空间)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散发着清香的药丸。这是他用老山参须等药材配制的“参茸保命丹”,有固本培元、吊命回阳之效,极为珍贵,他身上也只带了三粒以备不时之需。此时也顾不得了,捏开伤者的嘴,将药丸塞入其舌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额角已微微见汗。山间风大,吹得他衣袂飘动。“血暂时止住了,腿也固定了。但他失血太多,内脏可能也有震伤,必须尽快找大夫,用上好的伤药,接骨续筋,内服汤药调理。这里条件太差,我只能做到这一步。抬的时候千万小心,尤其是腿,绝不能再晃动!” 他的话条理清晰,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司机连忙指挥着那几个下车的乘客,加上两个山民,小心翼翼地将伤者抬起,用那件破夹袄垫着,用几根粗树枝和剩下的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艰难地向坡上挪去。 聂虎跟在后面,回到路上。伤者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客车,放在最后一排空出的、相对宽敞的位置(是司机命令几个乘客挤了挤腾出来的)。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聂虎——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刚才展现出的冷静、果断和那一手娴熟的外伤处理手法,以及那粒闻着就不凡的药丸,都让他们意识到,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 那两个山民对聂虎千恩万谢,甚至要跪下磕头,被聂虎拦住了。年长的山民抹着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哆嗦着要递给聂虎:“小神医……救命之恩……我们……我们没钱,这点山货,您……” 聂虎推开布包,摇摇头:“救急而已。你们赶紧随车去镇上,找正经的跌打大夫和郎中,耽误不得。这药只能吊住一时之气。”他又看了一眼伤者惨白的脸,补充道:“若镇上大夫有用得上参、茸、三七等补气止血、接骨续筋的药材,不要吝惜。性命要紧。” 山民连连点头,感激涕零。 客车重新发动,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但车厢里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之前那些或麻木、或抱怨、或警惕的目光,此刻大多变成了好奇、探究,甚至带上了些许敬畏。连那个一直咳嗽的老妇人,看聂虎的眼神也充满了感激和信赖(她服了聂虎的药丸后,咳嗽好了许多)。 聂虎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闭目养神,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外侧,那硬挺的猎刀刀柄。刚才处理伤口时,他手法看似娴熟,实则心中也捏着一把汗。那伤者伤势极重,若非他及时用“虎踞”心法辅助,稳住其一丝生机,又以珍贵丹药吊命,再加上止血固定处理得当,恐怕凶多吉少。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寻常路过,那人多半是没救了。 这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在这远离城镇、缺医少药的深山之中,一个懂医术、身上带着应急药品的人,意味着什么。也让他对前路的艰难,有了更切实的体会。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间的雾气重新聚拢,将远处的山峰和林木涂抹成模糊的墨色。客车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在蜿蜒的山路上孤独前行,车灯昏黄的光柱,勉强撕开前方浓重的黑暗。 前路漫漫,黑夜将至。 而聂虎不知道的是,在客车最后一排,那个昏迷的伤者被安置的角落里,除了两个忧心忡忡的山民,还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若有所思地、久久地,注视着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那目光,复杂难明。 第107章 青石县在望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蜿蜒的山路。客车如同风浪中一叶孤陋的扁舟,在无边的黑暗与崎岖中挣扎前行。两盏昏黄的车灯,光柱微弱,仅能照亮前方短短一截坑洼不平的路面,两侧是深不见底的、被黑暗填满的虚空,仿佛随时会将这脆弱的铁皮盒子吞噬。发动机嘶哑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坑的颠簸声,以及车厢部件不堪重负的吱呀**,混合成一首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夜行曲。 车厢内,光线昏暗。仅有的几盏小灯泡,因电压不稳而忽明忽灭,在乘客们或麻木、或疲惫、或惊魂未定的脸上,投下摇曳跳动的阴影。空气依旧污浊,血腥味、草药味、汗臭味、呕吐物的酸腐气,以及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但此刻,无人抱怨。白天的金雕惊魂、山民坠崖的意外,以及聂虎那冷静利落的施救,给这段原本寻常的旅程,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带着血腥与未知的阴影。人们大多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或闭目假寐,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不安。 伤者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由他两个同乡——年长的叫胡大山,年轻的叫胡小山——照看着。聂虎给的止血药粉和“参茸保命丹”似乎起了作用,伤者(胡大山称他为“胡老坎”,是他的堂弟)虽然依旧昏迷,脸色惨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伤口也不再大量渗血。胡大山兄弟俩紧紧挨着伤者,胡大山不时探探堂弟的鼻息,又看看那被木片和布条固定得结结实实的伤腿,眼中满是血丝,既有悲痛,也有对聂虎那近乎“神奇”手段的难以置信和感激。他们几次想过来道谢,都被聂虎用眼神制止了——此刻,任何多余的移动都可能给伤者带来风险。 聂虎靠窗坐着,怀里依旧抱着行囊。猎刀硬挺的刀柄隔着包裹,硌着他的手臂,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没有完全闭目养神,而是保持着一种半睡半醒的、高度警觉的状态。“虎踞”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不仅驱散着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也让他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感觉到,车厢里,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观察他。有好奇,有探究,有感激,或许……也有其他。尤其是来自后排某个角落的,那道目光,最为沉静,也最为持久。那不是普通乘客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是谁?是那个在临江镇上车的、穿着半旧中山装、一直沉默看书的中年人?还是那个戴着眼镜、提着皮箱、学生模样,却总是不自觉摩挲着腰间鼓囊囊之物的青年? 聂虎没有回头去确认。在情况未明时,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更多心神沉入体内暖流的运转,同时,也分出一丝意念,感应着周围环境的气机变化。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源自“虎踞”心法与玉简碎片中某些晦涩记载的结合,能让他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他人情绪的细微波动,甚至是……潜在的威胁。 车外,是呼啸的山风和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嚎叫。车内,是压抑的沉默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咳嗽声。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许多乘客都在疲惫和颠簸中昏昏睡去,连胡大山兄弟也抵不住困意,靠着车厢壁打起了盹。聂虎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声音惊醒,而是他感觉到,那道来自后排角落的、审视的目光,移开了。紧接着,是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鞋子踩在车厢地板上、极力放轻、却依旧被聂虎捕捉到的细微声响。 那人站了起来,似乎有些犹豫,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朝着车厢前部,也就是聂虎这个方向,慢慢走了过来。脚步很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这嘈杂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受过良好训练的节奏感。 聂虎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似乎还停留在窗外无边的黑暗上,但全身的肌肉,已在不经意间微微绷紧。怀里的行囊,猎刀的位置,触手可及。 脚步声在他旁边的过道停住了。一个略带沙哑、但吐字清晰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聂虎听清,又不至于惊扰太多人: “这位小兄弟,冒昧打扰。” 聂虎这才缓缓转过头,抬起眼。站在他旁边过道上的,果然是那个上车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穿着半旧藏青色中山装、一直沉默看书的中年人。他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脸庞瘦削,肤色微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聂虎,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探究。他手里拿着一本卷起的、封面有些磨损的书,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有事?”聂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人似乎对聂虎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有些意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方才见小兄弟处理伤者,手法娴熟,用药精到,尤其那手正骨固定,非经年临床不可为。敢问小兄弟,师承何处?可是杏林世家?” 聂虎心中微动。此人果然一直在观察,而且眼力不俗。他自称“小兄弟”,语气也算客气,但问话却直指核心。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有目的? “家传薄技,不足挂齿。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已。”聂虎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什么,也没否认什么,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卑不亢的平淡。 中年人目光在聂虎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兄弟过谦了。那伤者腿骨开放性粉碎骨折,失血甚多,若无你那及时止血正骨,又以珍贵丹药吊住元气,怕是挨不到镇上。这‘恰逢其会’,救的便是一条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聂虎怀里的行囊,又落回他脸上,“看小兄弟年纪轻轻,独自远行,这是要往何处去?” 聂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萍水相逢,对方虽然言辞客气,但打探的意味颇浓。 似乎察觉到了聂虎的戒备,中年人微微一笑,主动解释道:“鄙姓苏,单名一个‘澈’字,清澈的澈。在省城医学院任教,此番是去青石县访友,顺道做些药材标本的采集。”他扬了扬手中那本卷起的书,聂虎这才看清,那并非普通书籍,而是一册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磨损,显然经常翻阅。“方才见小兄弟施救,颇有古风,又暗合现代急救要理,心中好奇,故有此一问。唐突之处,还望见谅。” 省城医学院?教员?聂虎心中念头飞转。青石师范讲习所,虽然以培养师资为主,但也听说设有基础的博物、格物(物理化学)课程,或许与省城的学界有些联系?此人谈吐文雅,目光清正,倒不似奸邪之辈。而且,他提到“药材标本采集”,莫非对草药也有研究? 心中思量,聂虎面上依旧平静,略微颔首:“原来是苏先生。在下聂虎,此去青石师范讲习所求学。” “哦?青石师范?”苏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多了几分兴趣,“那可是所新式学堂,虽以师范为主,但也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课程设置倒是有些意思。聂小兄弟去读师范,是志在教书育人?” “略识几个字,想多学些新知识。”聂虎的回答依旧简短。他并不想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尤其是与医术相关的。在这陌生路途上,谨慎总是没错的。 苏澈似乎并不介意他的保留,反而点了点头:“学无止境,正当如此。聂小兄弟年纪虽轻,医术已见功底,更难得是临危不乱,仁心可嘉。若他日有暇,可来省城医学院交流切磋。我观你用药,似有古方痕迹,却又有些不同,倒是值得探讨。”他这话说得诚恳,并无居高临下之意,倒像真的起了学术探讨的兴趣。 “苏先生过誉。聂虎才疏学浅,若有机会,定向先生请教。”聂虎客气地回应。对方是省城医学院的教员,无论见识还是人脉,恐怕都非同一般,能结个善缘,未必是坏事,但也不宜过于热络。 苏澈笑了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客车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车身猛地一晃。他连忙扶住旁边的座椅靠背,稳住了身形。这时,前方传来司机如释重负的粗哑喊声:“都坐稳了!前面要下山了!过了这个坡,就到青平地界,离青石县不远了!” 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昏睡的乘客们被惊醒,纷纷探头望向窗外。只见前方不再是令人心悬的峭壁深谷,山路虽然依旧蜿蜒,但坡度明显放缓,两侧的山势也逐渐开阔,远处,隐约可见点点微弱的灯火,星星点点,镶嵌在浓重的黑暗之中,虽然依旧渺远,却带来了人烟的气息。 天边,不知何时,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的山路,似乎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苏澈扶了扶眼镜,对聂虎道:“快到青石了。聂小兄弟,一路保重。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在省城再见。”说罢,他微微点头致意,便转身,迈着依旧平稳的步伐,回到了后排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就着昏暗摇晃的灯光,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交谈从未发生。 聂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凝。这个苏澈,出现的时机,关注的点,以及那份与这破旧客车格格不入的气度,都让他心中留下了一个问号。是巧合,还是有意?不过,对方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恶意,反而释放了一丝善意。省城医学院……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客车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颠簸也减轻了些。窗外的黑暗,正在被天际那一线越来越宽的灰白色缓慢驱散。远山的轮廓,在晨曦的微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呈现出一种柔和而深沉的黛青色。雾气在山腰和林间缓缓流淌,如同洁白的纱带。空气似乎也清新了许多,带着清晨草木和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 “看!青石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后的兴奋。 聂虎循声望去。只见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中,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屋舍轮廓,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规模远比青川县城要大,屋舍也更加高耸、密集。几条宽阔的街道(相对而言)如同脉络般在城中延伸。靠近东边,似乎有一条更宽阔的、反射着微光的带子——那应该是流经青石县的“青石江”,比青川江要宽阔得多。江面上,隐约可见几道黑线,似是码头和船只。而在县城西北角,一片相对规整、有着高高围墙和几栋西式楼房轮廓的建筑,应该就是此行的目的地——青石师范讲习所了。 青石县,终于到了。 车厢里响起一片松气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人们脸上的疲惫被即将抵达的轻松和期待所取代。胡大山兄弟也醒了,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县城轮廓,又看看依旧昏迷但呼吸尚存的堂弟,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希望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聂虎缓缓舒了一口气。两天一夜的水陆颠簸,山林险阻,意外频发,总算平安抵达。但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加未知的起点。 客车沿着最后一段下坡路,向着谷地中的县城驶去。路两旁的景物渐渐有了人烟痕迹:出现了零星的田垄、菜地,简陋的农舍,以及早起赶着牛车、挑着担子进城的农人。天空越来越亮,朝霞如同打翻的胭脂,染红了东方的天际,也给远处县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生机的金红色。 “嘎吱——!”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一阵剧烈的晃动,这辆饱经风霜的老旧客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了一片尘土飞扬的空地上。空地边缘,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斑驳的大字:“青石县长途汽车站”。 车门“哐当”一声被拉开,清晨清冷的空气,混杂着灰尘、牲畜粪便和远处早点摊子的食物香气,一股脑涌了进来。司机扯着嗓子喊道:“青石到了!都下车!拿好自己的东西!别落了!” 车厢里顿时一片忙乱。人们纷纷起身,伸着懒腰,揉着酸痛的腰腿,咒骂着,互相推挤着,从狭窄的车门鱼贯而下。胡大山和胡小山,在几个热心乘客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抬着简易担架上的胡老坎,也下了车,站在尘土中,茫然四顾,显然在焦急地寻找医馆或医院。 聂虎提起藤条箱,背好行囊,随着人流,最后一个走下车。双脚重新踏上相对坚实平整的土地,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环顾四周。这所谓的“长途汽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用篱笆围起来的、坑洼不平的黄土地,停着几辆同样破旧的客车和骡马车。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牲畜和廉价早点混杂的气味。远处,是青石县低矮而密集的、灰黑色的民居,更高处,则矗立着几栋醒目的、带着西式圆顶或尖顶的楼房,显示着这座县城与青川不同的、更加“现代”或者说“洋派”的气息。 喧嚣、杂乱,但又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卖早点的小贩高声吆喝,人力车夫围拢过来招揽生意,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色匆匆,骡马喷着响鼻,鸡鸭在笼中鸣叫……这就是青石,他未来几年将要生活和学习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去理会那些招揽生意的人力车夫,也没有急于打听师范讲习所的方向。而是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陌生县城清晨的空气。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苏澈提着那个半旧的皮箱,也下了车。他站在不远处,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聂虎这边,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汇入了车站外熙攘的人流,很快消失在灰黑色的街巷之中。 聂虎也收回目光。他先走到正手足无措的胡大山兄弟面前,从怀里(实则玉佩空间)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分装好的、专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内服散剂,又写下一个简单的方子(用的是炭笔和随身携带的、记药方的小本子),递给胡大山。 “这包药,温水送服,每日两次,可续断止痛。这个方子,拿去给镇上或县里信得过的郎中看,照方抓药,煎服,可活血化瘀、接骨续筋。记住,先找正骨大夫接骨,再服药。钱财是身外物,性命要紧。”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大山颤抖着手接过药和方子,这个黝黑粗犷的汉子,眼圈顿时红了,拉着弟弟就要跪下,被聂虎一把托住。“快去吧,别耽误了。” 胡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抹了把脸,和弟弟抬起担架,问清了路,匆匆向县城内走去。 处理完这最后一桩事,聂虎这才提起藤条箱,辨明了一下方向(师范讲习所那西式的屋顶在县城中颇为显眼),迈开脚步,向着那片陌生的、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灰黑色城池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踏在青石县略带湿意的、铺着碎石和煤渣的街道上。晨光将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行囊里,秀秀的鞋垫柔软温暖。 行囊外,胡老栓的猎刀沉静冷硬。 怀中,那枚神秘的玉佩碎片,与孙爷爷留下的、关于“龙门”的遗言,依旧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动力与谜团。 青石县,我来了。 聂虎的目光,越过嘈杂的街市,投向远方那在晨曦中轮廓逐渐清晰的、带着西式屋顶的建筑群。新的生活,新的挑战,新的谜题,都将在此展开。 而那个名叫苏澈的省城医学院教员,他留下的那句“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在省城再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聂虎心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却注定不会很快消散的涟漪。 第108章 新生报到 青石县的街道,比青川宽阔,却也更加喧嚣。碎石与煤渣混合的路面,被早起的独轮车、骡马和行人踩踏得尘土飞扬。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布匹百货的、打铁的铁匠铺、飘着油香的点心铺、热气腾腾的早点摊、门面敞亮些的茶楼酒肆,甚至还有一两家挂着“洋货”招牌的铺子,橱窗里摆着稀奇的玻璃器皿和花花绿绿的洋布。偶尔有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的先生,或是一身短打、步履匆匆的伙计穿行其间。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学生装”(一种立领、三个口袋的短上衣,配黑色裤子)或改良旗袍的年轻男女,他们三三两两,步履轻快,谈笑风生,与周遭略显灰暗、古旧的街景,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馒头香、炸油条的焦香、劣质煤烟、骡马粪便、以及从某些阴暗巷口飘来的、污水横流的馊臭味。各种声音也交织成一片:小贩抑扬顿挫的叫卖、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打、茶楼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人力车夫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偶尔有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驶过,引得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聂虎提着藤条箱,背着行囊,行走在这陌生的喧嚣中。他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观察着这座县城的一切。这里的“洋气”和“人气”,确实远胜青川,但也更加混杂,新旧碰撞,光鲜与脏污并存。他能看到挑着粪桶的农夫与穿着皮鞋、夹着皮包的行人擦肩而过;能听到留声机里飘出的、软绵绵的歌声与隔壁茶馆里铿锵的锣鼓同场竞技。 师范讲习所位于县城西北角,靠近城墙根,据说原是一座旧式书院改建而成。越往那边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逐渐稀疏,房屋也显得低矮老旧些,但环境却似乎清净了几分。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高大的槐树和梧桐,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的煤尘和市井喧嚣也淡了些,隐隐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片灰白色的围墙。围墙很高,上面还拉着铁丝网。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面是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青石师范讲习所”。字体是传统的楷书,但门柱却是西式的罗马柱样式,门房也是青砖灰瓦的中式建筑,顶上却竖着一根旗杆,此刻正悬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种不中不西、新旧杂糅的风格,正是这个时代许多“新式学堂”的典型特征。 大门内,是一个颇为开阔的操场,泥土夯实的场地,中间用石灰划出了跑道和篮球场的白线。操场边缘,立着单杠、双杠等简单的体育设施。此刻,操场上颇为热闹,许多穿着各色服装的年轻人聚集在那里,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填表,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交谈,更多的是和聂虎一样,提着行李,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拘谨、几分期待,四处张望的新生。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维持秩序的学长们用铁皮喇叭喊话的声音,以及几位穿着长衫或中山装的先生,坐在操场边几张桌子后面,为新生办理手续。 聂虎站在门口,略一驻足。眼前的景象,与青川县立中学那几十个学生的规模截然不同,与他从小生活的云岭山村,更是天壤之别。一种混杂着陌生、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悄然浮上心头。但他很快将这股情绪压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步走进了这座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的、象征着“新学”与“未来”的大门。 操场上尘土飞扬,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年轻而躁动的气息,汗味、新布料的浆水味、劣质墨水的臭味、以及远处飘来的、学校食堂特有的、大锅饭菜的味道。各种口音的方言、带着“学生腔”的官话,混杂在一起。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的,穿着崭新学生装、头发梳得油亮的,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服、神情局促的……众生百态,在这里汇聚。 聂虎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穿着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是秀秀纳的千层底布鞋,提着藤条箱,背着灰布行囊,除了个子比同龄人略高、身板更挺拔些,面容更清俊些,神情更沉静些,看起来与周围许多来自乡镇、家境普通的新生并无二致。甚至,他身上的衣物,因为旅途劳顿,还沾着些尘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 他目光扫过操场,很快锁定了办理手续的几张桌子。那里排着几列不算长的队伍。他选了一列看起来人少些的,默默地排到了队尾。 前面是几个正在兴奋交谈的男生,看起来家境不错,穿着崭新的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操着略带本地口音的官话,谈论着省城的见闻、新式的足球,以及对未来“新生活”的憧憬。他们偶尔回头瞥一眼身后穿着朴素、沉默不语的聂虎,目光在他身上那件半旧长衫和藤条箱上短暂停留,便不感兴趣地转回头去,继续他们热烈的讨论,语气中不自觉地带着些许优越感。 聂虎恍若未觉,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注意到,办理手续的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先生,还有两个穿着学生装、手臂上戴着“值日”袖章的高年级学生在一旁协助。桌上摆着厚厚的名册、一摞摞表格,以及笔墨砚台。先生问话,学生记录,然后新生签字(或按手印),缴纳费用,领取凭条和物品清单,再去另一边领取统一的被褥、脸盆等杂物。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终于轮到聂虎前面那几个穿着体面的男生。他们显然早有准备,流畅地报出姓名、籍贯、推荐人(有的需要)等信息,字也写得端正,很快便办好了手续,在一名值日学生的引领下,兴高采烈地去领取物品了。 轮到聂虎。他走到桌前,将藤条箱放在脚边,对桌后的先生微微躬身:“先生,新生聂虎报到。” 那位严肃的先生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在聂虎脸上和身上扫过,公事公办地问:“姓名。” “聂虎。” “籍贯。” “青川县,云岭村人。” “推荐人?”先生头也不抬,继续问。按照规定,非本县籍或成绩特别优异者,通常需要当地乡绅、校长或名流推荐。 聂虎沉默了一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小心地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青川县立中学校长,周崇文先生推荐信。” 严肃先生这才抬头,看了聂虎一眼,接过信,拆开,仔细看了看。信不长,但言辞恳切,简单介绍了聂虎“家境清寒,然天资聪颖,勤奋向学,于国文、算学一道颇有悟性,尤可贵者,品行端方,吃苦耐劳”,并“恳请贵校予以收录,严加教导”云云。信的末尾,是周崇文的亲笔签名和青川县立中学的印章。 周崇文虽然只是县中校长,但在青川教育界也算有些名望,他的推荐信,在青石师范这边,多少还是有些分量。严肃先生的脸色缓和了些,点点头,将信放到一边,对旁边的值日学生道:“记录。聂虎,青川县云岭村,周崇文校长推荐。” 值日学生拿起毛笔,在名册上找到聂虎的名字,勾画记录。那字迹,在聂虎看来,只能说尚算工整,比周校长的字,差远了。 “年龄。”先生继续问。 “十七。” “报考科目?” “国文科。” 师范讲习所分设国文、史地、数理、博物等科,聂虎在周校长的建议下,选择了相对更注重传统文史、也更契合他自身基础的国文科。 先生点点头,示意值日学生记录。然后拿出一张印着表格的硬纸,推到聂虎面前:“这是入学登记表,把上面的信息填了,在末尾签名,按手印。” 表格上需要填写姓名、年龄、籍贯、家庭住址、父母姓名职业、学历、报考科别、保证人等信息,还有一些关于身体健康、是否加入过什么团体之类的声明。聂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毛笔,蘸了墨,略一沉吟,便开始填写。他的字,是跟孙爷爷学的,后来又临过周校长给他找的一些碑帖,虽谈不上什么名家风范,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自有一股沉稳劲力透于笔端,在一众新生或稚嫩、或歪斜、或过于花哨的字迹中,显得颇为突出。 那严肃先生本已低头整理其他文件,无意中瞥见聂虎落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但没说什么。 聂虎很快填好了表格,在末尾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接过值日学生递过来的印泥盒,在名字上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学费,每学期大洋二十元。杂费、书籍费、伙食费、住宿费另计,合计十五元。先交第一学期的。”先生报出数目,声音平淡,却让聂虎心头微微一紧。 三十五块大洋。这不是个小数目,几乎是他身上全部钱财的一大半。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个缝在内衣暗袋里的、沉甸甸的小布袋,解开系绳,在桌面上,当着先生和值日学生的面,仔细地、一块一块地数出三十五块银元。银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嘈杂的操场上并不显眼,却让旁边几个等待的新生,投来了羡慕或惊讶的目光。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大洋的新生,并不多见,何况聂虎的穿着,实在不像阔绰人家。 严肃先生清点无误,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用毛笔填上金额和聂虎的名字,盖上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学校公章,递给聂虎:“收好。这是缴费凭据。凭此据,去那边,”他指了指操场另一侧几间开着门的平房,“领取被褥、脸盆、校服等物,然后去宿舍楼找舍监安排住宿。校规和课程表,稍后会统一发放。明日正式开学,今日可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 “多谢先生。”聂虎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承载着他数月心血的收据,仔细折好,放入怀中。又提起藤条箱,对着先生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走向领取物品的地方。 领取物品的地方排着长队,闹哄哄的。负责发放的是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和校工,态度不算热情,甚至有些敷衍。被褥是灰蓝色的粗布被面,里面是陈旧的棉絮,摸上去有些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阳光曝晒后的味道。脸盆是掉了几块搪瓷的旧铁盆,边缘有些锈迹。校服是两套藏青色的、布料粗硬的学生装,尺寸是估摸着发的,聂虎领到的这套,上衣略有些短,裤子又有些长。此外,还有一个印着“青石师范”字样的布书包,一本粗糙的作业本,两支劣质毛笔,一小锭墨,一块砚台。 东西领齐,堆在一起,竟也不少。聂虎用领到的一截麻绳,将被褥捆好,脸盆倒扣在被褥上,里面放着校服和文具,再将这捆东西费力地背在背上,一手提着藤条箱,一手拎着用网兜装着的、另一套校服和杂物,在值日学生不耐烦的指点下,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砌成的老旧楼房,墙面斑驳,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楼前有一小片空地,晾着些未干的衣物。楼里光线昏暗,走廊狭长,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汗味和劣质肥皂混合的气味。不时有学生进出,大声说笑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舍监是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住在楼梯口旁一间小屋里,屋里烟雾缭绕,散发着浓烈的旱烟味。他眯着眼,看了看聂虎递上的凭条和登记表副本(上面标注了宿舍安排),又打量了一下聂虎和他身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嘟囔了一句:“国文科的……三楼,最里面,307。自己上去吧。记住,不准在宿舍里生火做饭,不准留宿外人,晚上十点熄灯,准时锁门!”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是,谢谢老师。”聂虎应了一声,提着行李,转身走向那黑黢黢的、散发着异味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有些台阶已经松动,露出下面的空洞。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污渍。聂虎背着沉重的行李,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每上一层,光线就更暗一些,气味也更加复杂难闻。二楼隐约传来打闹声和留声机的声音,唱的似乎是时下流行的、软绵绵的“时代曲”。 终于来到三楼。走廊更加昏暗,尽头只有一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窗户,透进些许微弱的光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他走到最里面,门牌上模糊地写着“307”。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传出。 聂虎在门口略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木门。 第109章 寝室四人 敲门声落下,门内的说笑声停顿了一瞬。 “请进!”一个清脆、带着些许南方口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年轻,也很有活力。 聂虎推开了那扇漆皮斑驳、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灰白的墙面,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光线昏暗,只有一扇不大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的光线也显得浑浊。房间两侧,靠墙各摆着两张简陋的木架床,分上下铺,铁质的床架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床上只有光秃秃的木板,没有铺盖。靠门这边,摆着一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木桌,还有两把摇摇晃晃的方凳。墙角堆着些扫帚、簸箕之类的杂物,地面是水泥的,但布满了污渍和划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尘土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花露水的香气。 此刻,房间里已经有了三个人。靠近窗户的下铺,一个穿着崭新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之色的少年,正斜倚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香烟?他看到聂虎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聂虎那身半旧长衫和手里提着的粗糙行李上扫过,便漫不经心地移开,继续对着天花板吐出一个不太成型的烟圈。 刚才喊“请进”的,是站在门后那张上铺旁边、正费力地试图将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藤箱举到上铺去的少年。他比聂虎矮半个头,圆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唇略厚,穿着一身半新的、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但显然不太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手腕。他听到门响,回过头,看到聂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有些憨厚、又带着热情的笑容,但因为正用力举箱子,那笑容显得有些滑稽:“嘿!又来一位!欢迎欢迎!我是李石头,本县西关人!你是……聂虎?对吧?刚才在下面办手续,我好像看到你名字了,就在我后面几个!” 他说话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青石本地口音,嗓门也大,透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一边说,一边终于奋力将那藤箱推上了上铺,自己则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属于他的下铺床板上,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我是聂虎,青川县人。”聂虎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将手里的行李暂时放在门边的空地上。 “青川?那可不算近,得坐船又坐车吧?路上辛苦辛苦!”李石头热情不减,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板,“喏,这两张床是你的。靠窗的上铺,还有门边的下铺。你自己挑。先到的先选嘛,我和……呃,”他指了指窗边那个抽烟的少年,“和陈子明同学,已经选了靠窗的下铺和门边的上铺。” 那个叫陈子明的抽烟少年,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弹了弹烟灰,烟灰直接落在了地上,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上,一副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样子。 这时,房间里第三个人,从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个原本光线最暗、堆放杂物的位置——走了出来。他刚才似乎一直蹲在那里整理自己的行李,直到此刻才直起身。这是个看起来年纪比另外两人稍大些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材中等,肤色是那种常在田间劳作晒出的、均匀的小麦色,五官端正,甚至称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而略带疏离的神色。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的土布衣衫,样式很旧,打着几个不起眼但针脚细密的补丁。脚上是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鞋边沾着些新沾的泥土。他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显然刚才在擦拭床板和墙壁。 他走到近前,对聂虎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赵长青,邻县松岭镇人。”言简意赅,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那个角落,继续用抹布仔细擦拭着靠墙的那张下铺的床板,动作不疾不徐,一丝不苟。 “赵哥是咱们寝室年纪最大的,也是咱们国文甲班的。”李石头显然是个闲不住的,立刻介绍道,又凑近聂虎,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羡慕和神秘兮兮的语气,“听说赵哥学问可好了,是松岭镇有名的才子,是他们镇上保送来的,不用交学费,还有补助哩!” 赵长青仿佛没听见李石头的话,依旧专注地擦拭着床板,连头都没回一下。 聂虎对赵长青也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属于自己的两个床位。靠窗的上铺,光线好,通风也好,但爬上爬下不方便,而且离那个抽烟的陈子明很近。门边的下铺,进出方便,但位置比较嘈杂,门一开一关,外面走廊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几乎没有犹豫,将藤条箱和背上的行李卷放到了门边的下铺上。“我睡这里。”他简单地说。上铺留给更需要光线或者更喜清净的人吧,他无所谓。而且下铺更方便他夜间……做一些事情,比如调息,或者查看玉简碎片。 “嗨,也好也好,下铺方便!”李石头笑道,又指了指陈子明,“陈子明同学是省城来的,见识广!他爹好像在省城什么衙门当差……” 陈子明终于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瞥了李石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将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随意丢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翻身坐起,从自己床铺底下拖出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小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懒洋洋地翻看起来,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女郎,旁边是醒目的美术字标题“良友”。 李石头似乎对陈子明的冷淡不以为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又转向聂虎,好奇地打量着他放在床上的藤条箱和行囊:“聂虎兄弟,你是从青川县城来的?还是乡下?” “乡下,云岭村。”聂虎一边回答,一边开始解行李卷。被褥需要先晾晒一下,去去霉味,虽然今天太阳快落山了,但明天再说。他把那两套粗硬的校服拿出来,抖了抖,皱了皱眉。尺寸不合身,得找机会改改,或者……也许可以卖掉一套,换点钱?他心里默默盘算。 “云岭村?没听过。肯定很远吧?哎,你们那儿有洋学堂吗?是不是都是私塾先生教《三字经》、《百家姓》?”李石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好奇,也带着城里少年对乡下的某种……刻板印象和优越感。 聂虎手上动作不停,将被褥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暂时没打算用学校发的那些,他带了胡老栓给他准备的、虽然破旧但干净厚实的铺盖),语气依旧平淡:“村里以前有个老先生教过蒙学,后来先生过世了。我是后来去的县里学堂。”他没有多说自己如何学医,如何摆摊挣钱,如何考进这里。有些事,没必要说,说了也没人信,或者,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哦……”李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想再问什么,却被陈子明不耐烦的声音打断。 “我说李石头,你能不能安静点?吵死了!”陈子明“啪”地一声合上杂志,皱着眉,一脸不悦,“跟个乡下人有什么好打听的?烦不烦?” 李石头被噎了一下,脸上那憨厚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只是声音低了些,讪讪地挠了挠头:“我这不是……好奇嘛。大家以后都是一个屋的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陈子明嗤笑一声,重新躺下,翘起腿,闭上眼睛,一副懒得再搭理任何人的样子。 房间里的气氛,因为陈子明这句毫不客气的话,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和凝滞。李石头张了张嘴,看了看陈子明,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着擦拭床板的赵长青,最后看向正在默默整理床铺的聂虎,有些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 聂虎仿佛没听见陈子明的嘲讽,也没看到李石头的尴尬。他将自己的铺盖铺好,虽然简陋,但叠得整整齐齐。又将藤条箱塞到床底下,用一块旧布盖好。那个装着猎刀的包裹,则小心地放在了枕头内侧。然后,他拿起墙角那把破扫帚,开始清扫自己床位附近的地面。 沙沙的扫地声,打破了沉默。李石头像是找到了台阶,也连忙拿起门后的笤帚,帮忙打扫起来,一边扫一边没话找话:“这宿舍是够脏的,也不知道多久没住人了……听学长说,咱们这栋楼是旧的,新宿舍楼在那边,不过那是给教员和家在本地的走读生准备的……” 赵长青已经擦完了自己的床板和旁边一小块墙壁,将抹布在墙角一个破脸盆里洗了洗,拧干,搭在窗台上。然后,他走到那张缺腿的桌子旁,看了看,从自己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用旧布包裹着的木工刨子,又找出一小块木头,对着桌子那条短腿,比划了一下,便开始默默地修补起来。他的动作熟练而稳定,刨花一层层落下,带着木头的清香。 聂虎扫完地,看了一眼赵长青的动作,没说什么,拿起自己带来的、原本包着干粮的一块干净粗布,去走廊尽头公用的、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那里,接了点水,浸湿了,回来擦拭自己的床架和床头那一小块墙面。 四个人,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有些沉闷的气氛中,各自忙活着。陈子明闭着眼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睡着。李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但回应者寥寥。赵长青专注地修着桌子腿,刨花在他手下翻卷。聂虎则沉默地擦拭,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更多新生的喧闹声,脚步声,开关门声,还有人在大声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宿舍楼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被这些新鲜而躁动的血液注入了,开始苏醒,发出各种嘈杂的声响。 “咕噜噜……”一阵响亮的腹鸣声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是李石头,他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嘿嘿笑了两声:“饿了……这都折腾大半天了。咱们去食堂看看?听说今天报到的新生,可以凭条子领晚饭。” 陈子明睁开了眼,哼了一声,算是同意。赵长青也刚好将桌子腿修好,用一块小木片垫平,试了试,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至少能用了。他收起刨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聂虎也将抹布洗净,晾好。他确实也饿了。从早上在客车上胡乱吃了点干粮,到现在水米未进。 “走吧走吧,吃饭去!”李石头立刻又活泛起来,率先拉开门。 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307寝室。陈子明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目不斜视。李石头紧跟在他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赵长青走在中间,步伐稳健。聂虎走在最后,顺手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锁扣坏了,只是虚掩着。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蒙着厚厚灰尘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灰尘味、劣质肥皂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房间飘出来的、脚臭味。新生们三三两两,或兴奋,或疲惫,或好奇,或茫然地涌向楼梯口,准备去食堂。 下楼时,聂虎走在最后。经过二楼转角那个巨大的、布满蛛网的窗户时,他无意中向外瞥了一眼。窗外,是青石师范渐渐被暮色笼罩的校园轮廓,远处县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更远处,是绵延起伏的、黑沉沉的群山剪影。 这里,就是他未来几年要生活的地方了。 身边的三个室友,性格迥异,背景不同。热情憨厚、家境普通的本地少年李石头;家境优渥、带着省城傲气、明显瞧不起“乡下人”的陈子明;沉默寡言、气质沉稳、似乎颇有故事的赵长青。还有他自己,一个背负着秘密、从深山走出来的少年。 四个原本毫无交集的年轻人,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被命运安排在了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陈旧而拥挤的寝室里。未来的日子里,是摩擦不断,是冷漠相对,还是能如李石头所期望的那样,成为“兄弟”?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环境如何,人心如何,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从未改变。 学习,成长,变强,寻找“龙门”的线索,弄清楚玉佩碎片的秘密,以及……孙爷爷临终的嘱托。 食堂的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聂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人的身影,汇入了下楼的人流。 昏黄的灯光,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属于他们的、在青石师范的集体生活,就在这混杂着期待、疏离、好奇与微妙隔阂的初秋傍晚,正式开始了。而未来,如同窗外那片刚刚降临的、深邃的夜色,充满了未知,也蕴含着无限可能。 第110章 城里人的目光 青石师范的食堂,是一栋单独的长条形砖瓦平房,位于操场东侧,与教学楼、宿舍楼呈品字形分布。房子颇为老旧,墙面灰黑,屋顶的瓦片参差不齐,长着枯黄的杂草。此刻,食堂里灯火通明(几盏挂在横梁上的、蒙着油污的电灯泡),人声鼎沸,饭菜的蒸汽混合着汗味、体味,从敞开的大门和窗户里汹涌而出,形成一股带着温度和气味的浪潮。 聂虎随着人流,走进这喧嚣的所在。食堂内部空间不小,摆着几十张简陋的、油渍斑斑的长条木桌和长凳。此刻,这些桌凳大部分已经坐满了人,新生老生混杂,喧哗声、碗筷碰撞声、咀嚼声、说笑声,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杂的气味:水煮白菜的寡淡、蒸土豆的粉气、以及不知什么肉类(或许是肥肉片)的油腻腥气,还有米饭蒸过头微微的焦糊味。 打饭的窗口在食堂最里面,排着几条长长的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窗口后面,几个穿着油腻白围裙、面无表情的工友,用巨大的铁勺,从几个半人高的木桶里,舀出或清汤寡水、或油汪汪的菜肴,粗暴地扣在学生们递过来的各式各样的饭盆、搪瓷碗里。 “走,排队去!”李石头精神一振,率先朝着打饭的队伍冲去,似乎刚才在宿舍的那点尴尬已经抛到脑后。陈子明皱了皱鼻子,显然对食堂的环境和气味极为不满,低声嘟囔了一句“猪食”,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跟了过去,只是刻意与前面几个看起来脏兮兮的新生拉开了距离。赵长青依旧沉默,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带盖的旧铝饭盒,也走向队伍。聂虎没有饭盒,他拿出报到时领的那个粗糙的、边缘还有毛刺的陶碗,跟在赵长青身后。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拥挤。周围的人高谈阔论,兴奋地交流着见闻,议论着新学校、新老师、新同学。聂虎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食堂里的众生相。他看到穿着崭新皮鞋、头发梳得锃亮、大声谈论着省城电影院和跳舞厅的“时髦”学生;也看到穿着打补丁的土布衣服、捧着粗瓷大碗、埋头狼吞虎咽、不敢与人对视的寒门子弟;有结伴而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学生(师范有少量女学生,但似乎不与他们同食堂用餐,或在另一边);也有高年级的学长,三五成群,用略带优越感的眼神打量着新生,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漠然的,甚至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交织在一起,落在他和他的室友们身上。准确地说,更多是落在穿着半旧长衫、脚蹬布鞋、拿着粗陶碗的聂虎,以及一身补丁衣服、沉默不语的赵长青身上。李石头虽然衣着也普通,但好歹是本地人,口音熟悉,能很快和旁边人搭上话。陈子明则因为那一身崭新的学生装和明显区别于本地口音的“官话”,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不乏一些带着羡慕和讨好的。 终于排到窗口。工友瞥了一眼聂虎递过来的陶碗,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旧长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鄙夷,手里的铁勺在菜桶里随意一舀,手腕一抖,一大勺几乎全是汤水、只漂着几片发黄菜叶和一两片肥腻白肉的水煮白菜,就“哗啦”一声倒进了聂虎的碗里,汤汁差点溅出来。接着,另一个工友用另一个勺子,扣了一坨颜色发暗、看起来硬邦邦的米饭在菜上。 聂虎神色不变,端着碗,默默走到一边。赵长青得到的待遇类似,只是他那铝饭盒稍微“体面”一点,菜里的肉片似乎多了一小片。李石头笑嘻嘻地跟打饭的工友说了句本地方言的俏皮话,换来工友笑骂一声,勺子里的肉似乎又多了一点。轮到陈子明时,他皱着眉,挑剔地看着菜桶里的东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嫌恶地移开目光,将自己的搪瓷饭盒递过去,工友似乎也认得这种“高级货”,手底下稍稍留情,给的菜看起来油水足了些,米饭也似乎更白一点。 四个人端着各自的饭菜,在拥挤的食堂里寻找座位。最终,在靠近门口一张油腻的桌子旁,找到了几个空位——之所以空着,是因为桌子一角洒了菜汤,没人愿意坐。李石头不在乎,一屁股坐下了。陈子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看起来挺干净的手帕,垫在长凳上,才勉强坐下。赵长青默默坐下,从包袱里又拿出一双洗得发白的木筷。聂虎也坐了下来,他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门口,能看清进出的人流。 饭菜的味道,比闻起来还要糟糕。水煮白菜寡淡无味,只有盐和劣质猪油的味道,肥肉片腻得发慌。米饭粗糙,带着陈米特有的霉味和砂砾感。但聂虎吃得很平静,一口一口,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在云岭村,在青川摆摊的日子里,他吃过比这更差的食物,饿肚子的滋味,他尝过太多。能吃饱,已经是福分。他一边吃,一边默默运转“虎踞”心法,调动气血,帮助消化吸收这些粗糙食物中有限的养分。 李石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住地评论:“这白菜要是多放点猪油,肯定香!这肉片,啧啧,要是用酱油烧一烧……哎,聂虎,赵哥,你们说是不是?”他试图挑起话题。 赵长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专注地、几乎是数着米粒般吃着饭。 陈子明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饭盒里的菜,将肥肉片和看起来不太新鲜的白菜帮子挑出来,扔在桌上,只挑拣着吃里面稍微嫩一点的菜叶和为数不多的、看起来瘦一点的肉丝,米饭也只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一脸“这简直不是人吃的”表情。 他的动作和表情,引来旁边几桌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学生的注意。其中一个梳着中分头、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笑着凑过来打招呼:“嘿,哥们儿,省城来的?抽哈德门,够阔气啊!”语气里带着讨好。 陈子明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随手将烟盒扔在桌上,那意思是“想抽自己拿”。中分头男生立刻眉开眼笑,抽出一根,熟练地点上,深吸一口,赞叹道:“好烟!就是比本地的‘大刀’强!哥们儿贵姓?哪个科的?我叫刘富贵,本县的,在数理科。” “陈子明。国文科。”陈子明吐着烟圈,懒洋洋地回答,目光却瞥向对面默默吃饭的聂虎和赵长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优越感的弧度。 刘富贵立刻会意,也跟着看了一眼聂虎和赵长青,尤其是聂虎那身半旧长衫和粗陶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脸上笑容不变,对陈子明道:“陈哥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破地方,要啥没啥,食堂的饭菜跟猪食似的。也就凑合着过吧。对了,周末城里‘大世界’戏院有新戏,还有跳舞场,陈哥有兴趣一起去玩玩?” “再说吧。”陈子明不置可否,但神情显然颇为受用。 这时,旁边另一桌传来几个女生低低的嬉笑声,她们的目光时不时瞟向陈子明这边,又飞快地移开,带着好奇和羞涩。陈子明似乎也察觉到了,腰板挺直了些,弹烟灰的动作也刻意带上了几分“潇洒”。 李石头看着陈子明和刘富贵吞云吐雾、谈笑风生的样子,又看看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饭菜,眼中掠过一丝羡慕,但很快又埋头吃起来,只是速度慢了些。 赵长青仿佛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依旧沉默地、一丝不苟地吃着饭,连桌上被陈子明扔掉的肥肉片,都目不斜视。 聂虎也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甚至用筷子将碗壁上沾着的米粒都仔细刮下来吃掉。然后,他端起碗,将里面剩下的一点菜汤也慢慢喝掉。动作自然,没有半点窘迫或不自在,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这副做派,却让旁边一直用余光观察他的陈子明和刘富贵,眼中那抹轻视更浓了。刘富贵甚至嗤笑一声,低声对陈子明道:“陈哥,你看那边,跟没吃过饭似的,碗底都舔干净了。乡下人,啧啧。” 陈子明没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弹烟灰的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食堂里,靠近的几人还是能听得清楚。李石头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有些涨红,想说什么,看了看陈子明和刘富贵,又看了看依旧沉默的赵长青和聂虎,终究没敢开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赵长青吃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冷冷地扫了刘富贵一眼。那眼神平静,却让正说得起劲的刘富贵心头莫名一寒,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聂虎则仿佛根本没听见。他放下碗,拿起自己带来的一块干净粗布(之前当抹布用过,但洗得很干净),仔细擦了擦嘴和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子明和刘富贵,那眼神清亮,不见丝毫波澜,既无被羞辱的愤怒,也无自惭形秽的窘迫,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倒映出对面两人脸上那尚未完全收敛的、带着优越感的轻蔑。 陈子明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仿佛自己精心营造的优越感,撞在了一堵无声的墙上,无处着力。他移开目光,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桌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 刘富贵也有些讪讪,但为了掩饰尴尬,强笑道:“陈哥,吃完了?咱们出去转转?听说学校后面有片小树林,晚上……”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生惊慌的尖叫,伴随着碗碟摔碎的脆响和人群的小范围混乱。 “哎呀!烫死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食堂门口,一个穿着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剪着齐耳短发、长相清秀的女学生,正捂着手背,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脚边,是一个打翻的搪瓷饭盆,饭菜洒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短褂、显然是打杂工友模样的汉子,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懊恼,连连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同学,我没看见你过来……这……这汤……” 原来是工友端着刚出锅的一盆热汤,转身时没注意,撞到了正要进门的女学生,热汤泼溅出来,大部分洒在地上,但还是有一些溅到了女学生的手背和旗袍下摆上。那汤显然是刚离火的,温度不低,女学生白皙的手背上,已经迅速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 周围瞬间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有同情女生的,有指责工友莽撞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工友急得满头大汗,想去找冷水,又怕离开更说不清。女生疼得直吸冷气,眼泪汪汪,旁边几个似乎是同伴的女生,也慌了神,只知道连声问“怎么办”。 陈子明和刘富贵也伸长脖子看着,陈子明撇了撇嘴,低声道:“蠢死了,走路不长眼。”刘富贵附和:“就是,烫一下而已,大惊小怪。” 李石头也站了起来,踮着脚看,脸上露出同情:“哎呀,烫得不轻啊,都起泡了。” 赵长青皱了皱眉,放下筷子,似乎想过去,但看了看拥挤的人群,又停下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去。正是聂虎。 他走到那女学生面前,声音平稳:“同学,让我看看。” 女学生抬起泪眼,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长衫、面容清俊但神情沉静的少年站在面前,愣了一下。旁边的工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这位同学,你……你看看,这……” 聂虎没有理会工友,目光落在女学生红肿起泡的手背上。烫伤面积不大,但位置在手背,皮肤娇嫩,且水泡已起,处理不当容易感染留疤。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对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镇定些的女生命令道:“去找些干净的冷水,越快越好。再找点香油,或者干净的菜油也行。” 那女生被他沉静的语气和不容置疑的态度镇住,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身就跑去找水了。 聂虎又对工友道:“有干净的布吗?要没用的,柔软的。” 工友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块虽然油腻但还算完整的抹布,犹豫道:“这个……行吗?” 聂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此刻也顾不得了,接过抹布,对那受伤的女生道:“忍一下。”然后,动作轻柔但迅速地将抹布蘸了蘸地上尚未完全冷掉的菜汤(菜汤里有油,能暂时隔绝空气,减轻疼痛,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紧急情况下可用),快速敷在女生烫伤的手背上。 “啊!”女生疼得浑身一颤,但随即感觉到手背上火辣辣的刺痛感被一种温凉覆盖,虽然依旧疼,但比刚才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好了些。 这时,找水的女生端着一盆清水跑了过来。聂虎示意女生将手背浸入冷水中。“冷水浸泡,可以减轻疼痛,防止起更多水泡。泡一刻钟。”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女生依言将手浸入冷水盆中,冰凉的感觉让疼痛缓解了许多,她感激地看了聂虎一眼,低声道:“谢谢……谢谢你。” 聂虎点点头,又看向那工友:“有针吗?要干净的,最好用火燎一下。” 工友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根缝补衣服用的大针。聂虎接过,从怀里(实则是玉佩空间)取出一个火折子(这是他随身携带的应急物品之一),迎风一晃,点燃,将针尖在火苗上快速燎了几下消毒。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捏着针,对着女生手背上最大的那个水泡边缘,用极快、极轻的手法,刺破了一个小口。 “你干什么!”旁边一个女生惊呼。 “水泡太大,容易自己破,更容易感染。刺破放水,保持水泡皮完整覆盖,能好得快些,也不易留疤。”聂虎简短解释,手上动作不停,轻轻挤压,将水泡里的组织液排出,然后用之前那块抹布干净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渗出的液体吸干,避免沾染伤口。 他的动作娴熟、稳定,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旧长衫、手法却异常老练的少年身上。连陈子明和刘富贵,也停止了交谈,略带惊讶地看着这边。 聂虎处理完水泡,又从怀里(玉佩空间)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粗糙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淡黄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粉末——这是他自制的、用于治疗轻微烫伤和止血生肌的“清凉散”,主要成分是地榆、大黄、冰片等,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他将药粉均匀撒在女生烫伤的部位,然后对之前那个打水的女生道:“有干净的手帕吗?或者没用的干净布条。” 那女生连忙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聂虎接过,将女生的手背小心地包扎起来,打了个松紧适宜的结。“这两天不要沾水,每天换一次药。这药粉你拿着,如果伤口没有红肿流脓,就继续用。如果发烧,或者伤口恶化,要立刻去医馆。”他将剩下的小半筒药粉递给受伤的女生,又补充了一句,“最好还是去正规医馆看看,让大夫开点内服外敷的药,更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那依旧惶恐的工友道:“以后端热汤小心些。” 工友连连点头哈腰,感激涕零:“是是是,多谢同学,多谢同学!您真是……真是小神医啊!” 受伤的女生也再次道谢,在同伴的搀扶下,离开了食堂,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聂虎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好奇,也有一丝羞涩。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多了,许多人看向聂虎的目光,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惊讶,好奇,探究,甚至有了些许……钦佩? 聂虎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目光,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洗了洗手,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那个粗陶碗,准备去水池边清洗。 “喂!”一个声音叫住了他。是陈子明。他脸上那副懒洋洋的、带着优越感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走到聂虎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乡下室友。“你……会治病?刚才那手,跟谁学的?” 聂虎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乡下土方子,跟村里老人学过一点皮毛。”说完,不再理会陈子明有些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向食堂角落的水池。 李石头凑到陈子明身边,小声惊叹:“我的乖乖,聂虎兄弟还有这本事?刚才那几下,真利索!跟戏文里的郎中似的!” 刘富贵也凑过来,脸上的轻蔑收敛了不少,但语气依旧有些酸溜溜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吧?烫伤而已,谁不会处理两下?” 陈子明没说话,只是看着聂虎在水池边安静洗涮碗筷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这个穿着旧长衫、沉默寡言、来自偏僻山村的少年,似乎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种临危不乱的沉稳,那手娴熟的处理手法,还有那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带着草药清香的药粉……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 赵长青也已经吃完了饭,默默收拾好自己的铝饭盒,走到水池边,就着聂虎用过的水,也开始清洗。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 食堂的喧嚣渐渐平息,新生们陆续吃完离开。聂虎洗好碗,用那块粗布擦干,放进怀里。走出食堂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清冷的月光洒在坑洼不平的操场上。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食堂里的油腻气味。 陈子明、刘富贵等人已经先一步离开,大概是去“熟悉校园”或者找乐子了。李石头本想等聂虎和赵长青,但被陈子明叫走了,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了上去。 只剩下聂虎和赵长青,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时,赵长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清晰:“你那药粉,配方里有地榆、大黄,还有冰片?” 聂虎脚步微顿,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月光下,赵长青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有些惊人。“赵兄对药材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家父是镇上药铺的伙计。”赵长青简单说道,没有追问聂虎的医术来历,只是点了点头,“方子不错,清热凉血,敛疮生肌,用于烫伤外伤,正合适。”说完,便不再言语,率先走进了黑洞洞的宿舍楼门洞。 聂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动。药铺伙计的儿子?难怪气质沉静,做事一丝不苟,对药材也熟悉。这个赵长青,恐怕也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疏朗的星子,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城里人的目光,有轻蔑,有好奇,也有像刚才那样的惊讶与探究。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烫伤只是小事,显露些许医术也无妨,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适当的、不惹人怀疑的“能力”,有时反而是保护色。 只是,那个省城来的陈子明,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还有那个刘富贵……聂虎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明日,便是正式开课的第一天。那才是他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 他迈步,也走进了宿舍楼。楼梯依旧昏暗,散发着霉味。但这一次,他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脚步却更加沉稳。 307寝室里,已经亮起了灯(一盏光线昏黄的电灯泡)。李石头正眉飞色舞地向似乎早已回来的陈子明描述着食堂里聂虎“大显身手”的情景,陈子明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良友》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口。 当聂虎推门进来时,陈子明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的审视和探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聂虎恍若未见,如同往常一样,走到自己床边,脱下外衣,仔细叠好,放在枕边。猎刀硬挺的刀柄,隔着包裹,轻轻硌着他的手臂。 夜,还很长。而属于聂虎的,在青石师范的生活,在经历了第一顿食堂晚餐的微妙“洗礼”和一次小小的意外“亮相”后,正悄然拉开序幕。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也将如影随形。但他知道,唯有脚下的路,和心中的道,是真实不虚的。 第111章 第一堂课 晨光熹微,穿透宿舍楼蒙尘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廊里早已喧嚣起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脸盆碰撞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催促起床的呼喊、走调的歌声、还有不知谁在背诵英文单词的叽里咕噜声,混杂成一首杂乱而充满活力的校园晨曲。 307寝室里,李石头第一个跳下床,动作麻利地穿好那身不太合身的校服,对着门后一块巴掌大的、布满裂纹的小镜子,用沾了水的梳子,努力想把那头倔强的短发梳服帖。陈子明还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对李石头的动静和李石头试图叫他起床的呼喊充耳不闻,直到李石头说“再不起食堂好菜就没了”,才不情不愿地嘟囔着爬起来,慢吞吞地穿着他那身质地明显好许多的藏青色学生装,头发依旧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赵长青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床沿,就着窗外的晨光,安静地看着一本页面泛黄、边角卷起的旧书,书皮上隐约是《说文解字》几个字。 聂虎也早已起身。他没有校服可换,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蓝布长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他将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抚平,枕头放好。猎刀的包裹,依旧放在枕头内侧。然后,他从床下的藤条箱里,拿出一个用粗布缝制的、略显简陋的书包,将昨天领到的粗糙作业本、毛笔、墨锭、砚台,以及从青川带来的、周校长送的几本旧书——一本《古文观止》、一本《算学启蒙》、一本《新式国文读本》——小心地放进去。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清晨微凉而略带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跑操口号,也暂时冲淡了寝室里一夜积攒的浑浊气味。 “走吧走吧,吃饭去!听说第一天正式上课,去晚了食堂真没吃的了!”李石头对着镜子最后扒拉了两下头发,转身催促道,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陈子明终于慢吞吞地穿好皮鞋,对着小镜子照了又照,这才拿起床头的《良友》杂志,卷了卷,塞进一个崭新的皮制书包里,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破学校,起这么早”,这才跟着李石头往外走。 赵长青合上书,小心地放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布书包,也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聂虎。聂虎对他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寝室。 食堂的早餐是稀粥、咸菜和粗面馒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齁咸,馒头又硬又冷。但聂虎依旧吃得很认真,用馒头蘸着稀粥,将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陈子明只勉强喝了半碗粥,咬了一小口馒头,就皱着眉头放下了,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引来周围不少偷偷注视的目光。李石头一边啃着冷硬的馒头,一边羡慕地瞥着陈子明的点心,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省城就是好”。赵长青则默默地将自己那份吃完,连咸菜碗里最后一点汁水都用馒头蘸干净了。 吃过早饭,四人随着人流,走向教学楼。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高的西式楼房,有着拱形的门窗和红色的瓦顶,在一片低矮的旧式建筑中显得颇为醒目。楼前有个小小的花坛,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显出几分破败。 国文科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国文甲班”。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闹哄哄的。桌椅是那种老旧的、漆面斑驳的连体木桌椅,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历届学生的“墨宝”——名字、打油诗、还有不知所谓的图案。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灰尘、劣质墨水和年轻汗腺混合的气味。 聂虎找了个靠窗、稍微靠后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不太起眼,但光线好,也能看清讲台和大部分同学。李石头本想挨着他坐,但被陈子明用眼神制止,最后李石头坐在了聂虎斜前方,陈子明则和那个昨天认识的刘富贵坐在了中间靠前、看起来更“好”的位置。赵长青坐在了聂虎前面一排,同样靠窗。 教室里大约三十来人,男生占绝大多数,只有寥寥五六个女生,都坐在前排,穿着统一的蓝色上衣黑色裙子,剪着齐耳短发或梳着辫子,显得文静许多。此刻,新生们大多兴奋而好奇,左右张望,互相打量着未来的同窗,低声交谈,声音嗡嗡作响。几个穿着相对体面、像是来自县城或家境较好的学生,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谈笑风生。而像聂虎、赵长青这样穿着朴素、甚至打着补丁的,则大多沉默地坐在后排或角落,显得有些局促。 聂虎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能感觉到,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昨天食堂事件后残留的惊讶和探究,当然,更多的,是落在他那身旧长衫上时,一闪而过的、不加掩饰的轻蔑。尤其是前排那几个和陈子明、刘富贵凑在一起的男生,时不时回头瞥他一眼,然后凑在一起低语几句,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聂虎恍若未觉,从粗布书包里,拿出那本边角磨损的《古文观止》,轻轻放在斑驳的桌面上,又将毛笔、墨锭、砚台一一摆好。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 上课的钟声敲响了。不是悠扬的铜钟,而是一种挂在教学楼屋檐下的、生铁片被敲击发出的、喑哑而刺耳的声音。教室里稍微安静了一些。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年约五旬、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癯严肃的老先生,夹着一叠书和讲义,走进了教室。他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佝偻,但步履稳健,目光锐利,扫过教室的瞬间,所有的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戛然而止。 老先生走上讲台,将书和讲义放在讲桌上,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略带紧张的脸。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陈子明,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鄙姓周,周子安,忝为国文甲班的国文教员,兼本班学监。”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长期诵读养成的、字正腔圆的韵律感,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从今日起,由我教授诸位国文、经学及作文。望诸位恪守校规,勤勉向学,莫负韶华,亦莫负父母师长之期望。” 简单的开场白,没有多余的废话,却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威严。周先生的目光,在几个坐姿不端的学生脸上略作停留,那几个学生立刻如坐针毡,慌忙调整姿势。 “师范者,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国文一道,更乃立身之基,教化之本。不通经史,何以明理?不晓文辞,何以达意?”周先生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今日第一课,不授新课。先考较一下诸位的根基。”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摸底考?开学第一天就考试?不少学生脸上露出了紧张和不安的神色。 周先生仿佛没看到台下学生的反应,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两行遒劲有力的柳体字: “第一题:默写《论语·学而篇》全文。” “第二题:试论‘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之意。” 写完,他将半截粉笔轻轻放回讲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限时一炷香。现在开始。”说完,他从讲桌抽屉里,真的拿出一个古旧的铜制香插,插上一根细细的线香,用火柴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响起一片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张、研墨的声音,夹杂着低低的哀叹和抱怨。 “《学而篇》?我的天,那么长……” “意思?这怎么论啊……” “我……我都没背全……” 聂虎心中却是微微一松。《论语》他背得滚瓜烂熟,不仅是《学而篇》,整部《论语》他都曾跟着孙爷爷反复诵读、讲解过。至于“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更是孙爷爷常用来教导他的话,其中的道理,他结合自身学医、认药、乃至修炼“虎踞”心法的体会,有着比寻常学生更深刻的理解。 他不慌不忙地铺开粗糙的毛边纸,用自带的、一个小巧的铜砚滴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然后拿起那锭劣质墨,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他的动作沉稳,墨汁在砚堂中均匀化开,浓淡适中。然后,他提起那支笔尖有些分叉的毛笔,在砚边掭了掭,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的字,依旧是那种端正平稳的楷体,笔画清晰,结构匀称,虽无甚飘逸灵动之风流,但自有一股沉稳扎实的骨力,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在粗糙的纸张上,也未见滞涩。更难得的是,全篇默写,一气呵成,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涂改,显示出对内容的极度熟悉。 写完了《学而篇》全文,聂虎放下笔,稍作活动手腕。前排的李石头,正抓耳挠腮,不时偷眼瞟向旁边人的试卷,下笔犹豫,墨迹团团。更前排的陈子明,倒是写得飞快,字迹也算工整,但仔细看去,有几处似乎有些模糊,像是记不太清,蒙混过去的。刘富贵则愁眉苦脸,写几个字停半天。赵长青坐在聂虎前面,背挺得笔直,运笔稳健,速度不慢,显然基础扎实。 聂虎没有过多关注他人,重新提笔,开始写第二题的“论”。 他没有像寻常学生那样,只是简单翻译原文意思,或者堆砌一些“学习很重要”、“思考很重要”的空话。他略微思考,结合自己跟随孙爷爷学医、辨识草药、后来又独自研读医书、在青川摆摊行医、甚至修炼“虎踞”心法的经历,写道:“学,如农人耕田,遍览典籍,识辨百草,乃积累也;思,如匠人琢玉,揣摩病机,辩证施治,乃消化也。徒学不思,则如仓库积粟而不食,终将腐坏(罔);徒思不学,则如巧匠无材,空有斧斤,亦难为大厦(殆)。医道如此,万事皆然。故学子当手不释卷,亦当时时反刍,知行合一,方为真学问。” 他没有用太多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引经据典(除了题目本身),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结合自己最熟悉的“医道”来阐发,却自有一股真切的力量。写罢,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便搁下笔,将试卷轻轻移到桌角,静静等待。 此时,那炷线香,才燃到一半多一点。 周先生一直负手立于讲台一侧,目光缓缓扫视着台下奋笔疾书或抓耳挠腮的学生们。他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略长了一些。当看到聂虎第一个搁笔,神色平静地等待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线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开。 “时间到。搁笔。”周先生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和匆忙搁笔的声音。还有几个学生急急忙忙在试卷末尾又添上几个字,被周先生严厉的目光一扫,吓得赶紧停下。 “从第一排开始,将试卷传递上来。”周先生命令道。 学生们依次将试卷传到第一排,由第一排的学生收齐,送到了讲台上。厚厚一摞毛边纸,墨迹淋漓,字迹各异。 周先生没有立刻翻看,只是将试卷在讲桌上顿齐,然后拿起最上面一份,目光扫过姓名——是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一个女生,字体娟秀工整。他微微点了点头,放在一边。又拿起第二份,第三份……他看得很快,但每看一份,眉头或舒展,或微蹙,或面无表情。不时拿起朱笔,在试卷上圈点一二。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学生都屏息凝神,看着周先生的动作,猜测着自己的命运。陈子明看似随意地转着手中的钢笔,但微微绷紧的嘴角泄露了他的紧张。刘富贵则低着头,不敢看讲台。李石头更是坐立不安,额头都冒出了细汗。赵长青依旧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但微微收紧放在膝上的手,显示他内心也并非全无波澜。 聂虎静静地看着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斑驳的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几只麻雀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叽叽喳喳。远处操场上,传来其他班级上体育课的口令声和嬉闹声。这一切,都仿佛离他很远。他心中一片澄澈。该做的,已经做了。结果如何,并非他能完全掌控,但求问心无愧。 终于,周先生看完了最后一份试卷。他将朱笔搁下,扶了扶眼镜,目光再次扫过台下。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几个学生脸上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其中,就包括了聂虎、赵长青,还有……陈子明。 “试卷我已大致看过。”周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所有学生的心都提了起来,“根基深浅,一目了然。有几位同学,默写尚可,但论理空泛,言之无物。有几位,连默写都错漏百出,甚至张冠李戴。”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几个学生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过,”周先生话锋一转,“也有几位同学,默写无误,论理虽未必精深,但能有自己的见解,结合切身体会,言之有物,倒也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聂虎的方向,但并未点名,而是从试卷中抽出了几张,放在最上面。“聂虎。” 被点到名字,聂虎站起身,应道:“学生在。” “赵长青。” 赵长青也起身:“学生在。” “陈子明。” 陈子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点到自己,连忙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苏晓柔。”周先生又点了一个名字。 前排一个穿着蓝色上衣、黑色裙子、剪着齐耳短发、侧影清秀的女生站了起来。聂虎记得,她就是昨天在食堂被烫伤的那个女生。此刻她手上还缠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但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你们四人,”周先生扬了扬手中那几张试卷,“默写无误,论理也尚可一观。尤其是聂虎、赵长青二位,见解虽朴拙,但能结合己身,言之有物,不错。” 陈子明脸上掠过一丝得意,腰板挺得更直了。苏晓柔微微低下头,耳根有些泛红。赵长青依旧面无表情。聂虎则平静地答了声:“谢先生夸奖。” “坐下吧。”周先生示意四人坐下,然后拿起另一沓试卷,脸色沉了下来,“其余人等,基础薄弱者甚多。从今日起,每日晨读,加背《论语》一篇,旬考抽查。作文每周一篇,不得少于五百字。学而不思,思而不学,皆不可取。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要虚度光阴!” 一番话,说得台下大部分学生噤若寒蝉,尤其是那几个试卷上被朱笔画了红圈的,更是面如土色。 “现在,打开《新式国文读本》第一课。”周先生不再多言,拿起课本,开始授课。他的讲课,不疾不徐,引经据典,深入浅出,虽然内容对聂虎而言不算艰深,但其对文章脉络的梳理、对典故的阐发、对字词的训诂,都显示出深厚的功底。枯燥的文言文,在他口中,似乎也变得鲜活起来。 聂虎收敛心神,专注听讲。虽然周先生所讲,与孙爷爷当年教导的方式和侧重点有所不同,更偏向“新学”的条分缕析和系统性,但道理是相通的。他一边听,一边在粗糙的作业本上,用那支分叉的毛笔,认真做着笔记。字迹依旧端正,但速度不慢,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书写。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时,周先生刚好讲完一个段落。他合上课本,说了声“休息一刻钟”,便拿起讲义,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顿时如同炸开了锅。哀叹声、议论声、抱怨声四起。李石头转过身,一脸后怕地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周先生也太严了!第一天就考试!还好我《学而篇》勉强背下来了,就是后面那题瞎写的……聂虎,赵哥,你们真行啊!还有陈子明,你也厉害!” 陈子明哼了一声,脸上得意之色更浓,瞥了聂虎一眼,语气有些酸溜溜的:“默写而已,死记硬背,有什么了不起。论理嘛,也就那么回事。”他显然对周先生将聂虎和赵长青与他并列表扬,甚至隐隐有更赞许之意,感到有些不快。 刘富贵立刻凑过来拍马屁:“就是就是,陈哥那是没发挥好!要论见识,陈哥在省城见的世面,哪是某些乡下土包子能比的?”说着,还意有所指地斜了聂虎一眼。 聂虎恍若未闻,只是默默整理着刚才的笔记,将毛笔仔细涮洗干净。 这时,前排那个叫苏晓柔的女生,却转过身来,对着聂虎,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地说道:“聂虎同学,昨天……谢谢你。你的药很管用,手已经不怎么疼了。”她的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谢意,还有一丝好奇。 聂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用谢。伤口注意别沾水。” “嗯。”苏晓柔应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几个女生拉去说话了,她们看向聂虎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 陈子明看到苏晓柔主动向聂虎道谢,脸色更是沉了沉,哼了一声,起身拉着刘富贵走出了教室,大概是去抽烟了。 李石头看看陈子明的背影,又看看安静整理书本的聂虎和赵长青,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也趴回桌上,开始临时抱佛脚地翻看起《新式国文读本》来。 赵长青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重新拿出那本《说文解字》,安静地翻阅着。 聂虎将笔记收好,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阳光正好。第一堂课,就这样结束了。周先生的严厉,同学的各异目光,苏晓柔的道谢,陈子明隐隐的敌意……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他知道,在这所师范讲习所,他要学的,远不止书本上的知识。而他要面对的,也远不止课堂上的一次摸底考试。 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已经稳稳地迈出去了。他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新式算学》。对于这门“新学”,他接触不多,需要更加用心。 上课的钟声,再次喑哑地响起。走廊里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新的课程,即将开始。而属于聂虎的求学之路,也在这带着墨香、粉笔灰和青春躁动气息的教室里,正式铺展向前。 第112章 摸底考 周先生的国文课结束,并未给新生们太多喘息之机。上午接下来的课程,是数理和博物,同样被安排为“摸底考”。显然,学校,或者说国文科的先生们,急于了解这批新生的底子究竟如何,以便因材施教——或者说,决定哪些是“可造之材”,哪些是“朽木不可雕”。 数理科的教室在二楼,与国文科教室的陈旧肃穆不同,这里稍显“新”一些。墙壁刷了白灰,挂着几幅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讲台旁还有一个木制的、落满灰尘的地球仪。黑板是新式的,用黑漆刷在墙上,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三角板和圆规。空气里粉笔灰的味道更浓。 授课的是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稀疏、身材干瘦的中年先生,姓王,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速很快。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胳膊肘和袖口打着同色的补丁,但浆洗得笔挺,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刻板。 王先生没有多余的寒暄,简单自我介绍后,便直奔主题:“数理一道,乃格物致知之基,新学之要。今日小试,一探深浅。”言简意赅,随即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道题目。题目涉及算术、代数初步和简单的几何,对聂虎而言,大多是陌生的符号和概念。 “限时半个时辰。现在开始。”王先生同样点燃了一炷线香,然后走到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不再看台下。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与国文课的“之乎者也”不同,这些带着“x、y、z”、“sin、cos”和奇怪图形的题目,对许多来自乡镇、只读过私塾或新式小学初级班的学生而言,不啻于天书。李石头对着试卷抓耳挠腮,急得直冒汗。陈子明则明显从容许多,他来自省城,据说读过“洋学堂”,对这些“新学”内容接触较早,此刻嘴角微翘,下笔飞快,不时还向旁边愁眉苦脸的刘富贵投去一个略带得意的眼神。 赵长青眉头微蹙,但并未慌乱,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他的字迹依旧工整,但速度明显慢于陈子明。 聂虎看着试卷,心中微沉。算术部分的应用题,他结合在山中打猎、买卖药材的经验,还能勉强理解,试着用自己熟悉的思路去解。但代数部分的方程式和几何部分的证明题,就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围。那些符号,他只在周校长给的《算学启蒙》里见过零星介绍,并未系统学过。至于“sin、cos”这样的“洋文”,更是闻所未闻。 他没有像李石头那样焦急,也没有像其他完全不懂的学生那样胡乱填写或干脆放弃。他拿起笔,先将能看懂的、似乎有把握的题目仔细做了一遍。对于完全不懂的,他也没有留白,而是尝试着根据题目描述,用自己理解的、最朴素的方式去“翻译”和推导,虽然得出的结果很可能牛头不对马嘴,但至少表明他在思考,在尝试理解这些“新学问”。他在草稿纸上画着简陋的图形,写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推演步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线香燃到一半时,聂虎停下了笔。他能做的,已经尽力了。剩下的,是未知的领域。他看着试卷上那些空白和可能错误的解答,心中并无太大波澜。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这并非耻辱,只是起点。孙爷爷教导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重要的是,知道了“不知”,然后去“求知”。 他抬头,看了看讲台上仿佛沉浸在报纸中的王先生,又看了看周围。陈子明已经做完了,正百无聊赖地转着钢笔,偶尔瞥一眼聂虎的试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赵长青还在埋头验算,神情严肃。李石头则已放弃,趴在桌上,对着试卷发呆,脸上写满了绝望。 交卷的钟声敲响。王先生放下报纸,走到讲台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时间到。从后往前,传递试卷。” 试卷被收了上去。王先生没有像周先生那样当堂点评,只是将厚厚一摞试卷随意地摞在讲桌上,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开始讲解第一道算术题。他的讲解枯燥、快速,充满各种术语,许多学生听得云里雾里,更增添了几分沮丧。 聂虎努力听着,试图跟上王先生的思路。虽然许多概念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听不懂的名词和公式,尽可能记在笔记本上。他知道,这就是他需要攻克的“新学”堡垒。唯有攻克,才能在这个“新学”为主流的学堂里站稳脚跟,学到真正有用的东西。 上午最后一节是博物课。教室又换到了另一间,更靠近实验室,空气里似乎飘散着一丝淡淡的、福尔马林和化学药剂混合的古怪气味。授课的是一位姓孙的先生,年约四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学究式的考究。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和挑剔。 孙先生没有立刻考试,而是先花了一刻钟时间,阐述了“博物”之重要性,从达尔文的进化论讲到林奈的分类学,从显微镜下的细胞讲到宇宙星辰,引经据典,中外并举,听得学生们一愣一愣的,既有新奇,更多的是茫然。 “好了,闲言少叙。”孙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开场白,从讲桌下拿出厚厚一沓试卷,“今日小考,题目不多,但涉及动物、植物、矿物、生理卫生等基础常识。看看诸君对身外之大千世界,了解几何。” 试卷发下来。题目五花八门:辨认几种常见动植物的图片并写出名称和简单习性;列举几种本地常见的矿物及其用途;解释一些基本的生理现象,如“人为何会出汗”、“食物如何消化”;甚至还有一道题,是画出人体骨骼的简易示意图,并标注出几处主要骨骼的名称。 这一次,考场里的众生相又有所不同。那些来自县城、接触过“新式学堂”或家境较好、有课外读物的学生,明显从容许多,尤其是涉及到动植物图片辨认和生理常识的部分。陈子明又是下笔如飞,显然这些“常识”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刘富贵虽然数理不行,但博物似乎还行,至少那些动植物的图片,他能认出一大半。 李石头则再次陷入困境,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动植物图片和拗口的矿物名称,眼冒金星。赵长青的表情依旧沉静,但下笔的速度明显比前两场考试要快,尤其是在辨认植物和矿物的题目上,他几乎不假思索,显示出丰富的自然知识储备,这或许与他“药铺伙计之子”的身份有关。 聂虎拿到试卷,快速浏览一遍。辨认动植物?云岭山中长大的他,对山野间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那些在城里学生看来稀奇古怪的植物图片,他一眼就能叫出名字,甚至能说出它们常生长在什么环境,有什么特性,哪些可以入药,哪些有毒。矿物的辨识,他跟随胡老栓进山打猎、偶尔也帮村里人辨认过一些矿石,虽不精通,但常见的几种,如铁矿、石灰石、石英等,也能说出个大概。生理卫生部分,对他这个粗通医理的人来说,更是浅显易懂。至于画人体骨骼图……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题目。他虽未系统学过解剖,但跟随孙爷爷学医,对人体主要骨骼、经络、穴位,早已烂熟于心。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让有些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脑海中,云岭的草木,孙爷爷教导的医理,胡老栓讲述的山野见闻,——浮现,清晰无比。 然后,他提起笔,开始作答。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写出三种本地常见可入药的植物及其功效”一题下,他略一思索,写下:“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蒲公英,消肿散结,利湿通淋;三七,散瘀止血,消肿定痛。” 在“画出人体骨骼简易示意图”的空白处,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画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或简单的骨架轮廓,而是用简洁而准确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基本正确的人体正面骨骼结构,虽然粗糙,但头骨、脊柱、肋骨、四肢大骨的位置和比例,都清晰可辨,并在旁边用蝇头小楷,工整地标注出“颅骨”、“颈椎”、“胸骨”、“肋骨”、“肱骨”、“尺骨桡骨”、“股骨”、“胫骨腓骨”等名称。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几个关节和穴位处,点了几个不易察觉的小点,那是医家熟悉的关键位置。 当他答完所有题目,搁下笔时,那炷线香,还剩下一小截。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静静等待。博物,这门对他而言最为亲切的学科,给了他一种久违的、游刃有余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云岭的山林间,辨识着每一株草木,每一种鸟兽的鸣叫。 前排的苏晓柔,似乎也答得颇为顺畅,不时停下来思索,然后继续书写,神情专注。她旁边的几个女生,则大多咬着笔杆,对着动植物图片和骨骼图发愁。 陈子明似乎也答完了,正用余光瞟着聂虎这边,当看到聂虎搁笔,神情平静,甚至比他还快一丝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化为不以为然,大概觉得聂虎不过是胡写乱画,草草交卷罢了。 交卷的钟声再次敲响。孙先生慢条斯理地收齐试卷,扶了扶金丝眼镜,目光在几张答卷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聂虎那份画着骨骼图、标注着专业名词的试卷上,多看了两眼,眼中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学究式的平淡表情。 “嗯,都交齐了。下课吧。成绩,明日会与国文、数理一并张贴在公告栏。”孙先生说完,夹起试卷和讲义,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再次喧闹起来。大部分学生都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神情疲惫,唉声叹气。 “完了完了,数理我一大半不会,博物那骨头图,我画得跟鬼画符似的……”李石头哭丧着脸,转向聂虎和赵长青,“聂虎,赵哥,你们考得怎么样?我瞅着你们写得都挺快。” 赵长青收拾着笔墨,淡淡道:“尽力而已,结果如何,看先生评判。” 陈子明走过来,嘴角带着惯有的、略带优越感的笑容,拍了拍李石头的肩膀:“石头,别灰心,这种摸底考,也就看看底子。以后好好用功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似笑非笑地瞥向聂虎,“有些科目,比如数理,不是光靠死记硬背或者认得几棵草、几块石头就能蒙混过关的。新学问,讲究的是逻辑和推理,某些乡下地方,怕是连听都没听过吧?” 他这话看似安慰李石头,实则指向性明显。周围几个围过来的、以陈子明和刘富贵为首的小团体成员,也跟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聂虎正在整理自己那份画着骨骼图的博物试卷,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子明,语气平淡无波:“陈同学说得是。数理一道,我确实所知甚少,还需向陈同学和诸位同窗多多请教。” 他这话说得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谦逊,但配合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和沉稳的气度,却让陈子明准备好的后续嘲讽,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他哼了一声,甩下一句“知道就好”,便转身带着刘富贵等人离开了教室。 李石头挠挠头,看看陈子明的背影,又看看聂虎,小声道:“聂虎,你别介意,陈子明他就那样,省城来的,傲气了点……其实人可能不坏。” 聂虎不置可否,将试卷和笔墨收进粗布书包,对李石头和赵长青点了点头:“去吃饭吧。” 下午没有安排正式课程,据说是留给新生整理内务、熟悉校园,以及各班学监安排班务的时间。但摸底考带来的压力,并未随着下课而消散。食堂里,学生们议论纷纷,话题几乎都围绕着上午的三场考试。有人懊恼自己没复习好,有人猜测题目答案,更多的人则是忧心忡忡,担心成绩太差,在先生和同窗面前丢脸,甚至影响以后的学业。 聂虎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听着周围的议论。他知道,成绩很快会公布。国文,他应该不错;博物,他有信心;但数理,恐怕会很难看。综合下来,名次大概不会太高,甚至可能……比较靠后。但他心中并无太多忐忑。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他来此,本就是为了学习未知。成绩,只是一时之标尺。 陈子明那一桌,气氛则活跃得多。他正眉飞色舞地向刘富贵等人讲述着省城“新式学堂”的种种趣闻,以及他对数理、博物的“高见”,言语间,充满了对“乡下教育”的鄙夷和对自身见识的优越感。不时有目光投向聂虎这边,带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赵长青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吃完后,对聂虎和李石头说了声“我先回宿舍”,便端着饭盒离开了。 李石头则缠着聂虎,打听他博物考试怎么答得那么快,是不是以前学过。聂虎只是简单回答“山里长大,认得些草木”,便不再多言。 吃完饭,聂虎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独自一人,在校园里慢慢走着。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充满活力。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带着拱券门廊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牌子,但此刻大门紧闭。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荒芜的园子,种着些半死不活的花草,还有一个干涸的、堆满落叶的池塘。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是县城的街巷,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复杂。这里的人,也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环境都要多样。有像周先生、王先生、孙先生那样严肃甚至古板的先生,有像陈子明那样带着城里人优越感、心思活络的同学,有像李石头这样朴实热情、但也有些懵懂的本地少年,有像赵长青那样沉默内敛、似乎藏着故事的青年,还有像苏晓柔那样文静有礼、目光清澈的女生……当然,更多的,是像他一样,来自乡镇、家境普通、对未来既憧憬又迷茫的平凡学子。 他将在这里度过至少两年的时光。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系统学习“新学”,弥补短板;也足够他暗中修炼“虎踞”,强健体魄,探索玉佩碎片的秘密;或许,还能结识一些真正的朋友,了解到更多关于“龙门”的信息。 只是,平静的校园生活下,似乎暗流潜藏。陈子明隐隐的敌意,其他学生或明或暗的打量,还有这陌生环境中无处不在的、因出身和境遇差异而产生的无形隔阂……都提醒着他,这里并非与世无争的象牙塔。 他走到那片荒芜的园子深处,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这里僻静,少有人来。他闭上眼睛,按照“虎踞”心法的要诀,缓缓调息。丹田处,那股微弱但坚韧的热流,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游走于周身经脉。连日的奔波、陌生的环境、上午紧张的考试带来的些微疲惫,在这股热流的滋养下,渐渐消散。他的五感,似乎也变得更加敏锐了一些,能听到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落地的“砰砰”声,能闻到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微腥气息,甚至能感受到脚下泥土中,蚯蚓缓慢蠕动的微弱震动。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望向秋日高远的天空。眼神清澈而坚定。 摸底考的成绩,明日便会揭晓。无论是好是坏,都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 远处,下课的钟声(其实是铁片声)再次敲响,下午的活动时间结束了。聂虎整理了一下衣衫,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荒芜的园地上,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挺拔。 明天,当成绩张贴在公告栏时,或许会有惊讶,会有嘲笑,会有不屑。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将坦然面对。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在那一纸排名之上。他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天地,也在自己内心的方寸之间。 第113章 倒数第三 秋日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青石师范的校园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但宿舍楼里早已人声鼎沸,与往日不同,今天的学生们起床格外麻利,洗漱的动作也带着几分急切和紧张。窃窃私语声、催促声、脸盆碰撞声,都比往日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仿佛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在每个人心头。 今天,是摸底考试成绩公布的日子。 公告栏在教学楼入口处的墙壁上,是一大块斑驳的黑板,用木框固定着。此刻,黑板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几乎都是国文科的新生。踮脚的,跳起张望的,拼命往前挤的,低声议论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聂虎随着人流走到教学楼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没有立刻挤上前,而是站在人群外围,远远望着那块被无数目光灼烧着的黑板。阳光艰难地穿透晨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也照在黑板上那几张大红纸上。红纸被浆糊牢牢贴在黑板中央,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墨迹淋漓,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陈子明、刘富贵,还有几个昨天就跟他们凑在一起的男生,已经挤到了最前面。陈子明个子高,轻易就能看清榜单。他先是快速扫视,目光在第一张红纸(国文成绩)的上半部分停留,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甚至还回头,朝人群外围的聂虎所在方向,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混合着优越、炫耀,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等待好戏上演的戏谑。 刘富贵也挤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不时发出惊叹或懊恼的声音,然后凑到陈子明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李石头也挤在人群里,但他个头不高,被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急得抓耳挠腮,踮着脚不停地跳,嘴里嚷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我看不见!” 赵长青站在人群稍靠边的位置,他个子不矮,视线越过前面人的头顶,平静地看向榜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目光在榜单上某处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 聂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下摆,带来远处操场上湿漉漉的泥土和青草气息。他听着前面传来的各种声音: “周先生批卷真严啊!我默写错了一个字,就扣了两分!” “啧啧,你看苏晓柔,国文九十五,博物九十二,数理八十八,总分第一!不愧是省城女中来的!” “陈子明也不错啊,国文九十三,数理九十,博物八十五,总分排第三!” “赵长青也厉害,国文九十一,博物九十六!数理……七十五?有点偏科啊,不过总分也进前十了。” “李石头……呃,国文六十一,数理四十二,博物五十五……倒数第七。” “唉,我比他还惨……” 议论声,惊叹声,懊恼声,庆幸声,交织在一起。有人欢喜,有人愁。 聂虎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投向那几张红纸。他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上面大部分字迹。他首先看向国文那张。很快,他在中上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聂虎,国文,九十四分。旁边似乎还有周先生用朱笔写的两个小字评语:“扎实”。这个分数,让他心中微微一定。看来周先生对他的答卷,是认可的。 然后,他看向博物那张。目光向下扫去,在接近顶端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聂虎,博物,九十八分,全班最高。旁边同样有两个朱笔小字:“颇通”。这个分数,甚至比苏晓柔还高了两分。意料之中,又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孙先生会给这么高的分,或许是因为那张骨骼图?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数理那张红纸上。这张纸前的叹息声和抱怨声最多。他定了定神,视线从最顶端,那个刺眼的、用浓墨写着的“苏晓柔,八十八分”开始,缓缓向下移动。陈子明,九十分;刘富贵,六十八分;李石头,四十二分……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掠过。越往下,分数越低,名字也越多。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对未知结果的平静审视。 终于,在接近最底端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聂虎,数理,二十七分。 一个鲜红的、刺目的数字。在那一列惨淡的分数中,依旧显得格外扎眼。它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水底。 总分榜贴在最后,是按照三科总分排序的。聂虎的目光,顺着总分榜,从第一名苏晓柔(二百七十五分),第二名另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二百六十八分),第三名陈子明(二百六十八分,并列第二)……一路向下。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他看到了赵长青,总分二百六十二分,排名第九。李石头,总分一百五十八分,倒数第七。 然后,在几乎最底端,倒数第三的位置,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聂虎,总分二百一十九分,排名倒数第三。只有两个名字排在他后面,分数分别是二百一十五和二百零三。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周围嘈杂的议论声,似乎在这一瞬间,被隔绝了。聂虎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他看着那个排名,那个分数,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国文和博物的高分,在意料之中。数理的极低分,也在预料之中。综合下来,这个倒数第三的排名,虽然刺眼,却真实地反映了他目前的状况——一个来自深山、几乎未曾接触过“新学”数理的少年,在这样一场全面摸底考中的必然结果。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将“数理二十七分”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人群,看向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壁,以及墙壁之上,那片被晨雾稀释得有些苍白的天空。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陈子明和刘富贵等人,已经从人群中退了出来,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尤其是陈子明,下巴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羡慕或沮丧的同学,最后,定格在了依旧站在人群外围的聂虎身上。 “哟,聂虎同学,站这么远,看得清吗?”陈子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听到,“要不要我帮你念念你的成绩?国文……啧啧,九十四,不错嘛,死记硬背的功夫可以。博物……九十八?呵,认识几棵草,几块石头,画个骨头架子,就能拿这么高分?孙先生还真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刘富贵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夸张的惊讶:“什么?博物九十八?这么高?聂虎,你可以啊!是不是以前在乡下,天天跟草药骨头打交道?”这话看似惊讶,实则充满了讥讽,暗示聂虎的博物高分不过是靠“土经验”蒙来的,上不得台面。 旁边几个跟他们一起的男生,也发出几声压抑的嗤笑,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倒数第三,这个名次,配上国文和博物的高分,更显得那数理的二十七分,无比刺眼和可笑。 李石头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看到聂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子明等人的架势,又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担忧地看着聂虎。 赵长青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陈子明和刘富贵,没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聂虎身边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望向公告栏,仿佛在研究榜单上的其他名字。 聂虎面对陈子明等人毫不掩饰的嘲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向陈子明,眼神清澈平静,仿佛对方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看清了,倒数第三。”聂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数理只得了二十七分。多谢陈同学关心。” 他这坦然到近乎平淡的反应,反而让陈子明和刘富贵愣了一下。他们预想中的羞愤、难堪、无地自容,一样也没有出现。这个乡下小子,难道不知道“倒数第三”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何等的耻辱?还是脸皮厚到了根本不在乎? 陈子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哼一声:“知道就好。师范讲习所,不是光会背几篇古文、认几棵杂草就能混下去的。新学才是根本,数理不通,将来何以教化学生?何以立足社会?”他拿出了一副“学长”或者说“优等生”的派头,语气带着教训的意味。 “陈兄说得对。”刘富贵立刻帮腔,“有些人啊,就是搞不清状况,以为认得几个字,会点乡下把式,就能在师范混了。殊不知,时代不同了,老一套,不吃香了!” 周围一些围观的学生,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聂虎的目光,更多了几分鄙夷和不屑。倒数第三,在这个崇尚“新学”、看重成绩的环境里,几乎等同于“蠢笨”、“不堪造就”的代名词。更何况,聂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本就与周围许多穿着体面学生装的同窗格格不入。 聂虎静静地听着,既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刺痛的神色。他只是等陈子明和刘富贵说完,才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受教了。数理一道,我确实根基薄弱,日后自当勤勉,向陈同学和各位同窗请教。” 说完,他不再看陈子明等人一眼,迈开步子,朝着教学楼里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穿过那些或同情、或嘲讽、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陈子明看着聂虎消失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又一次打在了空处。这个聂虎,就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你怎么嘲讽、怎么打击,他都毫无反应,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令人恼火的无视。他想要的,是看到对方窘迫、难堪、无地自容,而不是这样平淡的“受教了”! “呸!装什么装!倒数第三,还有脸摆谱!”刘富贵冲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但声音里,却少了些底气。 赵长青也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陈子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也朝着教学楼走去。 李石头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看陈子明,又看看聂虎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小声嘀咕:“倒数第三……唉,聂虎兄弟这下可麻烦了……” 他也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倒数第三聂虎”的议论,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新生中传开。尤其是他那“畸高”的国文和博物分数,与“极低”的数理分数形成的强烈反差,以及陈子明当众的嘲讽,都成了课余时间最热门的谈资。 “听说了吗?国文甲班那个穿长衫的,叫聂虎的,倒数第三!” “数理才二十七分?我的天,他怎么考进来的?” “国文和博物倒是挺高,特别是博物,听说快满分了!” “高有什么用?瘸腿!数理不通,在师范就是废物!” “就是,陈子明说得对,新学才是根本。估计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就会死记硬背,认得点花花草草吧?” “倒数第三……啧啧,以后有的受了,先生肯定重点‘关照’……” 各种议论,或好奇,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在走廊里,在教室里,在食堂的饭桌上,悄然流传。 聂虎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粗布书包里,拿出了那本只翻了几页的《新式算学》课本,又拿出了昨天数理课上记的、满是陌生符号和公式的笔记。摊开,拿出毛笔,沾了沾水(墨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在粗糙的草稿纸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默写那些他还不甚理解的公式,描画那些奇怪的几何图形。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喧闹的教室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也落在他笔下那些歪歪扭扭、却无比执着的符号上。 倒数第三,只是一个名次,一个数字。它代表过去,代表他知识的短板。但它无法定义他的未来,也无法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更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路,还很长。而学习,才刚刚开始。 第114章 嘲讽与无视 倒数第三的名次,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在国文甲班,乃至整个青石师范的新生群体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聂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一起成了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区别在于,以前是好奇和猜测,现在,则多了一层毫不掩饰的嘲讽和轻蔑。 “瞧,就是他,聂虎,倒数第三那个。” “穿得跟个老学究似的,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瘸腿’。” “国文博物高有什么用?数理二十七分,我的天,我闭着眼睛考也不止这点。” “听说就是山里来的,认得点草药,会背几篇古文,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哼,土包子就是土包子。” “陈子明说得对,这种人就该知难而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小声点,人家看过来了……” “看就看呗,倒数第三,还不让人说了?” 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如同夏夜烦人的蚊蚋,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它们充斥在课间的走廊里,回荡在喧闹的食堂角落,甚至飘进教室,在先生背过身去板书的间隙,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弥漫。 陈子明无疑是这股风潮的引领者和最大的受益者。他本就自恃省城来的身份,成绩又名列前茅,如今有了聂虎这个“垫脚石”和“反面教材”,更觉自己高人一等。他不再满足于私下里的冷嘲热讽,开始在各种场合,以各种方式,强化着这种对比和优越感。 数理课上,当王先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讲解着枯燥的方程式时,陈子明总会适时地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或者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与旁边的刘富贵“探讨”几句,内容自然是“这道题其实很简单,只需如何如何……”,目光则不时瞥向教室后排,那个正对着笔记本上鬼画符般的公式蹙眉苦思的聂虎,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有些人啊,脑子就是转不过弯,这么简单的移项都不会。”一次,当王先生批评某道基础题很多人做错时,陈子明故意提高了声音,对着刘富贵说,眼神却瞟着聂虎的方向。 刘富贵立刻心领神会,嘿嘿笑道:“可不是嘛,陈哥。这要是在省城,小学堂的娃娃都会了。估计有些人,连‘x’是啥都不知道吧?”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聂虎。李石头坐在聂虎斜前方,听得清楚,脸涨得通红,想回头瞪陈子明一眼,又似乎不敢,只能尴尬地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赵长青坐在聂虎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聂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中的毛笔悬在粗糙的草稿纸上,笔尖的墨汁将滴未滴。他仿佛没有听见那些刺耳的话语,目光依旧专注地盯着笔记本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符号。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不是因为羞愤,而是因为困惑。陈子明的话,他听到了,但那话语里的嘲讽,如同拂过山石的微风,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他只是在想,这个“移项”,到底是什么意思?王先生讲的,和他自己琢磨的,似乎总隔着一层迷雾。 他只是轻轻将毛笔在砚边掭了掭,拂去多余的墨汁,然后,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继续描画着他自己理解的、或许错误百出的推演步骤。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已与他无关。 博物课上,孙先生讲到某种本地不常见的植物习性时,陈子明又会故作惊讶地“请教”:“孙先生,您说的这种‘见血青’,是不是和乡下常见的那种‘七叶一枝花’很像?我听说,有些山里人,就爱拿这些乱七八糟的杂草当宝贝,还当药使,也不怕吃死人。”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聂虎。 孙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看了陈子明一眼,语气平淡:“植物分类,自有其严谨体系。民间俗称,多有谬误,不可混为一谈。至于药用,更需谨慎,需明辨性味归经,岂可道听途说。”他并未接陈子明的话茬,但言语间,对“山里人”的“土方”,也隐隐带有一丝学究式的不以为然。 聂虎抬起头,看了一眼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孙先生,又看了看面带得色的陈子明。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极小的字,在旁边注解了一句:“‘见血青’,学名某某,性凉,味苦,清热解毒,捣敷可治外伤出血。与‘七叶一枝花’(重楼)形似而性异,后者有小毒,外用需辨。”这是孙爷爷当年教他辨识草药时,反复强调过的。孙先生讲的是分类和学名,他记下的是功效和鉴别。两者并无冲突,只是角度不同。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土知识”低人一等,也无意去争辩。学问之道,本就不是用来炫耀和贬低他人的工具。 课间休息时,嘲讽变得更加直接和露骨。在走廊里,在水房,在操场边,只要聂虎出现,往往就会引来或明或暗的指点和议论。 “看,倒数第三来了。” “离他远点,笨会传染。” “听说他连二元一次方程都不会解,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还能怎么混?说不定是走了什么野路子,或者家里砸锅卖铁……” 这些话语,有时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有时是故意让他听见的“高声”议论。伴随着的,是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鄙夷,有好奇,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看热闹的冷漠。 李石头有时候会忍不住,小声嘟囔一句“他们怎么能这样”,但被陈子明或刘富贵瞪一眼,就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赵长青则永远是那副沉默的样子,遇到有人当面议论,他会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对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一些脸皮薄的学生讪讪地住了口,但也仅此而已。大多数时候,他就像聂虎的影子,沉默地走在旁边,用沉默,表达着一种无声的态度。 聂虎对这些,一概视若无睹,听若罔闻。他行色匆匆,不是赶着去教室,就是去图书馆(如果开放的话),或者找一处僻静的角落看书、练字。他的目光总是平视前方,脚步沉稳,仿佛那些指向他的手指,那些灌入他耳中的话语,都只是空气的流动,无法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的平静,并非伪装,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近乎淡漠的坚韧。在云岭的深山里,他见过猛虎的蛰伏,也见过毒蛇的窥伺;经历过饥寒交迫,也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与简单。与那些相比,这些同龄人幼稚的嘲讽和排挤,实在微不足道。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来,知道自己欠缺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外界的喧嚣,动摇不了他内心的笃定。 他甚至开始利用这种“被无视”的状态。当别人在课间高谈阔论、嬉笑打闹时,他默默坐在角落,反复演算着令他头疼的方程式;当别人在食堂为了几片肥肉争抢时,他快速吃完饭,便离开喧嚣,寻一处安静所在,继续研读那些晦涩的教科书;当别人在宿舍吹嘘家世、谈论城里趣闻时,他或是早早睡下,积攒精力,或是在心中默默运转“虎踞”心法,感受着丹田处那丝微弱的、但日益坚韧的热流。 只是,这种彻底的、油盐不进的无视,反而更加激怒了一些人,尤其是陈子明。他感觉自己精心策划的嘲讽和排挤,就像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能让聂虎难堪,反而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尤其当他看到聂虎即便是在数理课上被王先生点名回答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因为完全不懂而沉默以对,引来满堂低笑时,聂虎脸上依旧没有他期望看到的羞愤欲绝,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甚至在下课后,还拿着问题,走向讲台,去向一脸不耐烦的王先生请教时,陈子明心中的那股无名火,就更旺盛了。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陈子明恨恨地对刘富贵说,“一个倒数第三的废物,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等着吧,月考的时候,有他好看的!到时候,我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平静’!” 刘富贵自然是一叠声地附和:“就是就是,陈哥,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拉低咱们档次。月考他肯定垫底,说不定直接就被劝退了!到时候看他怎么哭!”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沉浸在跟风嘲讽的快乐中。也有人,在默默观察。 苏晓柔便是其中之一。这个文静清秀的女生,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在聂虎的视线边缘。食堂事件后,她曾向聂虎道过谢,之后便没有更多的交流,但聂虎能感觉到,偶尔在走廊相遇,或者课堂上,会有一道清澈的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有一次,聂虎在图书馆(终于找到一个中午开放的时间)查阅一本破旧的《几何原本》时,偶然抬头,正好看到苏晓柔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似乎也在看书,但目光却不时飘向这边,与他目光相触时,她会微微一愣,然后迅速低下头,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聂虎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埋首于那些艰深的图形和定理中。 赵长青的观察,则更加隐蔽。他依旧沉默寡言,但聂虎发现,偶尔当自己对着数学习题苦思不得其解、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些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符号时,赵长青会不经意地经过他的桌旁,目光在他草稿纸上停留一瞬,然后,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某个时间,用极其平淡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出一两个关键的概念,或者指出某本参考书的某一页,有相关的例题。他的话总是言简意赅,点到即止,从不多说,也从不询问聂虎是否听懂。聂虎起初有些愕然,但很快明白过来,这是赵长青独特的、表达善意的方式。他会默默记下那些书名和页数,在下一次去图书馆时寻找,然后,在某个豁然开朗的瞬间,对前排那个永远挺直的后背,投去感激的一瞥。赵长青从未回头,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除了个别人的隐晦关注,大多数同学,在最初的猎奇和跟风嘲讽之后,也渐渐对“倒数第三的聂虎”失去了持续的兴趣。毕竟,校园生活总有新的焦点,新的谈资。而且,聂虎那种彻底的、近乎漠然的无视,也让许多嘲讽变得索然无味,仿佛一拳打在空气里。除了陈子明那个小圈子,大多数人开始习惯教室后排那个总是沉默、总是独自一人、总是对着书本蹙眉的蓝布长衫身影,将他视为班级里一个安静的、有些格格不入的背景板。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一次偶然的事件,将聂虎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也让那些暗流,变得更加汹涌。 那是在一次博物课的课后。孙先生布置了一项课外作业:采集三种校园内或学校附近常见的植物标本,并写出其学名(或当地俗名)、科属、主要特征和用途,下周上交。 作业布置完,学生们议论纷纷。对于许多城里长大的学生,尤其是女生,这是一项令人头疼的任务。她们分不清狗尾巴草和稗子,认不得蒲公英和苦菜,更别提那些拗口的学名了。 陈子明却显得胸有成竹,他对刘富贵等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去后山转转,随便扯几把草就行了。学名不知道,写个俗名糊弄一下,孙先生还能真去查?” 刘富贵等人连声附和。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聂虎收拾好书本,正准备离开,前排的苏晓柔却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恳切,小声对聂虎说道:“聂虎同学……那个,博物课的作业……我……我对植物不太熟悉,学校后山我也不太敢一个人去……听说你是山里来的,对植物很了解,不知道……方不方便……带我一起去认一认?”说完,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似乎鼓足了很大勇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尚未完全散去人群的教室里,还是被附近几个人听到了。顿时,几道目光“唰”地一下投了过来,其中有惊讶,有好奇,更有陈子明那边投射过来的、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恼怒。 聂虎愣了一下,看着苏晓柔清澈中带着期盼的眼睛,又感受到周围聚焦而来的目光,尤其是陈子明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他沉默了几秒钟。带一个女生去后山,无疑会引来更多非议。但他想起苏晓柔之前真诚的道谢,也看出她是真的为作业发愁,并非别有用心。 “后山林密草深,一个人去确实不妥。”聂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如果苏同学不介意,明天下午课后,我们可以一起去。叫上李石头,还有……”他目光转向旁边正默默收拾书包的赵长青,“赵长青同学如果有空,也可以一起。人多些,安全,也方便辨认。” 他没有单独答应苏晓柔,而是顺势将李石头和赵长青也拉上,这样既避免了孤男寡女的尴尬,也分散了注意力,更像是一次普通的、同学间的学习互助。 苏晓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上红晕稍退,感激地点了点头:“好,好的。谢谢聂虎同学。那我明天放学后等你们。” 赵长青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聂虎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李石头正愁作业没法完成,一听这话,立刻喜出望外,凑过来道:“好啊好啊!聂虎,全靠你了!我正发愁呢,那些花花草草,我看着都一个样!” 不远处的陈子明,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他追求苏晓柔,在班里已不是什么秘密。苏晓柔出身省城书香门第,成绩优异,人又清秀文静,是他早就看好的目标。没想到,苏晓柔不仅没接受他的任何示好,反而主动去接近这个他看不起的、倒数第三的乡下穷小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哼!”陈子明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聂虎一眼,那眼神里的嫉恨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转身,带着刘富贵等人,摔门而去,留下一教室神色各异的学生。 聂虎仿佛没有看到陈子明那恶狠狠的眼神,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变得更加复杂的目光。他对苏晓柔点了点头,又对李石头和赵长青道:“明天放学,教学楼门口见。”说完,便背上他那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率先走出了教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走廊墙壁上。身后,教室里隐约传来压抑的议论声。 “苏晓柔居然找他帮忙?” “倒数第三,也就认得点花花草草了。” “陈子明脸都气绿了……” “嘿,这下有好戏看了……” 嘲讽并未停止,反而因为苏晓柔的主动求助,而增添了新的、耐人寻味的谈资。无视,似乎也遇到了新的挑战。 但聂虎的脚步,依旧平稳。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还未到来。但他心中的道,依旧清晰。认几株草,帮同学一个忙,无愧于心,便足矣。至于他人的目光和言语,如风过耳,何必挂怀。 只是,陈子明那最后怨毒的一瞥,让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绷紧了一些。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15章 图书馆的夜晚 青石师范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的、带着些许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拱形的门窗漆色斑驳,在秋日黄昏黯淡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古老,与周围灰扑扑的教学楼和宿舍楼相比,多了几分书卷气,也多了几分寥落。 图书馆平日只在午间和下午课后开放两三个时辰,且借阅书籍手续繁琐,管理严格。那个戴着老花镜、脾气古怪、姓秦的干瘦老管理员,总是用警惕而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学生,仿佛他们不是来求知的学子,而是觊觎藏书的窃贼。因此,除了少数真正嗜书如命或急需查找资料的学生,大多数人宁愿在操场嬉闹,在宿舍闲聊,也不愿踏入这栋沉闷寂静、弥漫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小楼。 但对聂虎而言,图书馆是他在青石师范这片略显喧嚣和隔阂的土地上,寻到的一处难得的宁静港湾。尤其是晚上,当大部分学生结束晚自习,回到宿舍休息或玩闹时,这里几乎空无一人。聂虎发现,只要他保持绝对的安静,并且在天黑透之前离开,那位秦老先生对他这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且只是安静看书、从不试图带走任何东西的“怪学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天傍晚,最后一节枯燥的英文课结束,带着浓重口音、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英文先生夹着书本离开后,教室里的学生们如同出笼的鸟儿,一哄而散。陈子明照例被刘富贵等人簇拥着,高声谈论着晚上去校门口小馆子“改善伙食”的计划,经过聂虎桌旁时,丢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嘲讽:“哟,聂大学者,又去图书馆用功啊?小心别把那些老古董给翻烂了,赔不起。”引得一阵低笑。 聂虎没有理会,只是默默将英文课本上那些蚯蚓般的字母勉强记下的几个单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本,仔细收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粗布书包。李石头凑过来,想约他一起去食堂,顺便商量明天下午去后山采集植物标本的具体事宜。聂虎点点头,说了句“食堂门口见”,便背起书包,率先走出了依旧喧闹的教室。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橘红色,也给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和灰白的建筑镶上了一道暗金色的边。晚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操场方向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少年们精力过剩的呼喊。食堂方向飘来混杂的饭菜气味和人声。 聂虎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走向图书馆。他知道现在人少,正是查阅那些他急需弄懂的数学书籍的好时机。午饭时他已经和李石头、赵长青约好,放学后先去图书馆碰头,再去食堂吃饭,然后商量明天的采集计划。苏晓柔也会在图书馆与他们会合。 图书馆的大门虚掩着,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门厅,铺着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砖,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褪了色的长条桌,桌后坐着那位秦老先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灰的中山装,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细绳绑在耳朵上的老花镜,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低头看着一本纸张泛黄、页边卷起的厚书。听到推门声,他头也不抬,只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聂虎身上扫了一下,鼻子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嗯”的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看他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书。 聂虎对秦老先生微微躬身,然后放轻脚步,穿过门厅,走进里面高大的阅览室。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霉味,以及淡淡樟脑丸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阅览室很大,挑高很高,显得空旷。屋顶是木结构的,有几根粗大的横梁。墙壁是暗绿色的,下半截刷了深色的墙裙,已经斑驳脱落。靠墙立着几排顶天立地的高大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书籍,大多书脊陈旧,颜色黯淡。几张厚重的、漆面斑驳的长条桌和长凳,散放在阅览室中央。屋顶悬着几盏蒙着蛛网和灰尘的灯泡,此刻只亮着最里面的两盏,发出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更远处则隐在深深的阴影里,显得幽深而静谧。 此刻,偌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寥寥数人。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赵长青。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似乎是字典类的书籍,正就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专注地看着,对聂虎的进入毫无所觉。另一张靠里的桌子旁,则坐着苏晓柔。她面前摊着两本书和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偶尔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昏黄的灯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柔和而专注。 聂虎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苏晓柔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聂虎,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对他点了点头。聂虎也点头回礼,没有出声,指了指另一张空着的桌子,示意自己坐那边。苏晓柔会意,轻轻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用口型无声地说:“这里亮些。” 聂虎看了看苏晓柔那边,确实靠近亮着的灯泡,光线好很多。他没有过多犹豫,便走了过去,在苏晓柔对面轻轻坐下,放下书包。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既保持了距离,又方便低声交流。 赵长青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抬眼看了过来,见到聂虎和苏晓柔,目光在两人身上停顿了一瞬,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聂虎也微微颔首示意,便又低下头,沉浸在自己的书海里。 过了一会儿,李石头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三人,尤其是看到苏晓柔,脸上露出些微的腼腆,挠了挠头,在聂虎旁边的位置坐下,压低了声音道:“不好意思,来晚了,刚才被陈子明他们拉着说了几句话……”他脸上有些愤愤,但没多说。 聂虎“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令他头疼不已的《新式算学》课本,又拿出王先生发的习题集,以及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边角卷起、纸张脆黄的《算术入门》和另一本更薄、但布满灰尘的《几何初步》。这些书,是他在之前的午休时间,好不容易从秦老先生那里借阅出来的,按照规定,只能在馆内,不能带走。 昏黄的灯光下,纸张泛着陈旧的黄色。那些古怪的符号、扭曲的线条、拗口的术语,在聂虎眼中,依旧如同天书。但他没有烦躁,只是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旅人,开始一点一点,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他先翻开那本《算术入门》,试图从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四则运算,以及分数的概念开始重新理解。这些对他而言并不难,山中的生活,买卖药材的计算,早已让他掌握了最朴素的算术。但“新学”的表述方式,用“+、-、×、÷”等符号代替文字,用阿拉伯数字代替汉字,一开始让他很不适应。他强迫自己忘掉熟悉的“加、减、乘、除”,去理解这些冰冷符号背后的含义。 然后是方程式。这是最让他困惑的地方。“x”、“y”这些字母,代表未知数。将问题中的数量关系,用含有这些字母的等式表示出来,然后通过“移项”、“合并同类项”等规则,像解绳结一样,一步步推导出答案。这个思路本身,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体验。他回想着王先生课上快速而含糊的讲解,对照着课本上语焉不详的例题,尝试着自己理解。 “移项,就是等式两边同时加上或减去同一个数,或者乘以除以同一个不为零的数,等号仍然成立……”他默念着书上拗口的定义,在草稿纸上,用毛笔小心地写下一个个等式,然后尝试着移动那些符号。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晓柔偶尔会从自己的书本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专注的侧影上。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眉头微微蹙着,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纸上那些对她而言或许很简单,但对他却如同迷宫的符号和算式。他的手指因为长期劳作和练字,指节分明,握着那支看起来颇为简陋的毛笔,动作却异常沉稳,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即便是在演算,字迹也力求工整。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肘部甚至有一个不显眼的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寒酸,反而有一种与他气质相合的、内敛的整洁。 苏晓柔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看一个人,不要只看他穿什么,吃什么,成绩如何,要看他做什么,怎么做,眼神是否干净,心性是否坚韧。这个从山里来的、沉默寡言的、成绩倒数第三的聂虎,似乎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男同学都不一样。他没有陈子明那些人的张扬和浮夸,也没有李石头那样的懵懂和怯懦,更没有赵长青那种过于深沉的沉默。他就像一块山里的石头,沉默,坚硬,内里却可能蕴含着不为人知的力量。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儿,仿佛无论面对什么困难,都无法让他退缩或放弃。 她注意到,聂虎在演算时,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感受什么?那神情专注而奇异,不像是单纯的思考难题。但很快,他又会睁开眼睛,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的草稿纸上,除了那些歪歪扭扭、逐渐变得工整的算式,还有一些奇怪的、像是某种导引动作的简笔画,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类似穴位经脉的标记。那是聂虎在尝试用理解草药药性、经络运行的方式,去理解数学的逻辑和结构,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旁人无法理解的“笨办法”。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微响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宿舍楼和教学楼零星亮起的、昏黄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图书馆高高的窗户上投下摇晃的、模糊的光影。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呜咽的声响。阅览室里更冷了,但沉浸在书海中的几人,似乎都未察觉。 李石头早就坐不住了。他带来的博物课本只翻了几页,就开始东张西望,抓耳挠腮,一会儿看看赵长青那边厚厚的字典,一会儿偷偷瞄一眼苏晓柔娟秀的侧脸,一会儿又无聊地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拉着。聂虎的专注,让他既佩服,又觉得有些无趣。终于,他忍不住,凑到聂虎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聂虎,咱们还不去吃饭吗?我肚子都咕咕叫了。再说,明天去后山,咱们也得商量商量路线啊,天都快黑了……” 聂虎从一堆算式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看对面似乎也刚完成一段摘抄、正轻轻揉着手腕的苏晓柔,以及远处依旧沉浸在书中的赵长青,点了点头,也用气声说:“好,先商量明天的事。” 四人将书本简单归拢,轻手轻脚地走到阅览室门口的长条桌旁,围着桌子,压低声音,开始商量明天采集植物标本的事宜。 “后山我上次去找地方……呃,闲逛的时候,去过一次,”李石头抢着说,差点说漏嘴自己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抽烟,“林子挺密的,路也不好走,不过往里走一段,有个小溪谷,那边花草挺多的。” 苏晓柔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认真地问:“我们需要找三种不同的,最好容易辨识,特征明显的。聂虎同学,你对后山的植物熟悉,有什么建议吗?” 聂虎沉吟了一下,回想自己之前几次去后山僻静处练功时看到的植物,说道:“这个时节,溪谷边应该有成片的‘鸭跖草’,开着蓝色小花,很好认,全草可清热解毒。林缘常见‘夏枯草’,穗状花序,果穗入药,清肝明目。另外,林下阴湿处,或许能找到‘紫花地丁’,开紫花,清热解毒,凉血消肿。这三种都比较常见,特征也明显,适合做标本。” 他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但介绍起这些植物来,如数家珍,不仅说出了名字,连生长环境、形态特征和药用功效都一一道来,显得专业而笃定。苏晓柔听得眼睛发亮,手中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看聂虎一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连一直沉默的赵长青,也抬起头,仔细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李石头则是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蓝色小花”、“穗状”、“紫花”几个关键词,连连点头:“行,聂虎,你懂,听你的!咱们明天下午放学就去?” 聂虎点点头:“放学后,带好工具,在……教学楼后门集合吧,那里人少。记得穿结实点的鞋子和裤子,山林里枝杈多。” “好。”苏晓柔和赵长青都点头同意。 事情商定,几人都松了口气。李石头摸着肚子,小声催促:“那咱们快去吃饭吧,食堂都快没饭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肆无忌惮的说笑声,打破了图书馆夜晚的寂静。阅览室厚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刺眼的汽灯光芒和一股混杂着烟味、汗味的浊气涌了进来。 “哟,还真有人在这破地方用功呢?让老子看看是谁这么爱学习?”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 聂虎四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四五个身影,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时髦洋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嘴里叼着半截烟卷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材高大,眉眼间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骄横之气。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也都穿着体面,但站姿歪斜,眼神飘忽,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学生。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盏明亮的汽灯,刺眼的光芒在昏暗的阅览室里乱晃。 秦老先生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眉头皱起,但似乎认得那为首的青年,只是不悦地沉声道:“张子豪,图书馆内禁止喧哗,禁止吸烟。要看书就安静进来,不看就出去。” 原来这为首的青年,就是张子豪。聂虎听说过这个名字,是青石师范有名的“纨绔”,据说家里是县里有头有脸的富商,与校长有些关系,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连许多先生都让他三分。他平时很少来上课,更别提来图书馆了。 张子豪对秦老先生的警告浑不在意,嗤笑一声,将烟头随手弹在门口的地砖上,用脚碾了碾,目光在阅览室里一扫,先是掠过赵长青,在他那身打着补丁的衣服和面前厚重的字典上停留一瞬,撇了撇嘴。然后,目光落在了聂虎他们这边,尤其是在苏晓柔身上停住,眼睛顿时一亮。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大小姐。”张子豪嬉皮笑脸地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晓柔身上打量,“这么晚了,还在图书馆用功呢?真是我辈楷模啊!”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发出哄笑。 苏晓柔眉头蹙起,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收拾桌上的书本,准备离开。 张子豪却不肯罢休,上前一步,挡在苏晓柔面前,笑嘻嘻地说:“别急着走啊,苏大小姐。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要不,我送你回宿舍?正好,我爹新给我弄了辆洋车,可舒服了。” 苏晓柔脸色一沉,冷冷道:“不用了,张同学。我和同学一起走。”说着,目光看向聂虎他们。 张子豪这才好像刚刚注意到聂虎和李石头似的,目光在聂虎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扫过,又看了看李石头那身不合体的、打补丁的土布衣服,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轻蔑而夸张。 “同学?就他们?”张子豪夸张地笑了起来,指着聂虎,对身后的跟班说,“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国文甲班那位大名鼎鼎的‘倒数第三’,聂虎同学!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也配跟苏大小姐当同学?还一起走?哈哈哈!” 跟班们配合地爆发出刺耳的大笑。李石头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子豪那伙人趾高气扬的样子,又有些胆怯,没敢出声。赵长青也停下了收拾书本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这边,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聂虎在张子豪进来时,就已经停下了手中的笔。此刻,他慢慢站起身,将摊开的书本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眼前嚣张的张子豪和他那几个跟班,只是几只恼人的苍蝇。 “让开。”聂虎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但在图书馆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没有看张子豪,目光落在苏晓柔有些发白的脸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要走了。” 张子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大概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成绩垫底的乡下小子,在面对他时,竟然没有露出丝毫惧怕或谄媚,反而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无视的语气,让他“让开”。 “你说什么?”张子豪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聂虎,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聂虎脸上,“你让谁让开?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聂虎抬起头,迎上张子豪喷火的目光。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一种深潭般的幽冷。他没有退后,也没有被张子豪的气势压倒,只是微微侧身,将苏晓柔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然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你要看书,请自便。不看,请离开。我们要走了,请让路。” 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没有挑衅。但这种极致的平静,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反而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子豪被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蔑视。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倒数第三的废物,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还挡在他看中的女生面前!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张子豪怒骂一声,伸手就朝聂虎的衣领抓来,“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跟班们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不善。 图书馆的夜晚,似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打破了宁静。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秦老先生压抑着怒气的呵斥,以及书本掉落在地的轻微声响。 第116章 偶遇苏晓柔 张子豪那只来势汹汹、抓向聂虎衣领的手,带着一股嚣张惯了的蛮横劲风,眼看就要触及聂虎那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 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李石头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赵长青已经放下手中的字典,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盯着张子豪的手,一只手悄然按在了旁边的长条凳边缘。苏晓柔则低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想挡在聂虎身前,却又被聂虎稳稳地挡在身后。 只有聂虎,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或闪避动作,只是在那只手即将触及自己衣领的刹那,微微侧了侧身,让那只手擦着衣襟掠过。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只是不经意地拂了一下衣袖。 然而,就是这看似微小的侧身和拂袖,让张子豪这势在必得的一抓,竟然落空了!不仅如此,张子豪感觉自己前冲的势头微微一滞,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绊了一下,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向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在旁边的长条桌上,手里的汽灯也随之剧烈摇晃,光影乱晃。 “张少!”几个跟班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张子豪站稳身形,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羞怒。他根本没看清聂虎是怎么躲开的,只觉得自己明明抓住了,却又莫名其妙地滑开了,还差点出丑。这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妈的,你还敢躲?!”张子豪甩开跟班搀扶的手,怒目圆睁,再次挥拳,这次是直接冲着聂虎的面门砸来。拳头带风,显然含怒出手,没留余地。 “住手!”一声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厉喝响起。一直坐在门口长条桌后、仿佛隐形人般的秦老先生,此刻猛地站了起来,手里那本厚书“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张子豪,胸口因愤怒而起伏着,“张子豪!这里是图书馆!不是你们张家的大院!你要撒野,给我滚出去撒!” 秦老先生虽然干瘦,平日里对学生们也多是爱答不理,但此刻发起怒来,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他指着门口,厉声道:“出去!立刻!不然我马上报告教务处,请校监来评理!看看这青石师范,还容不容得下你们这等行径!” 张子豪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他虽然嚣张,但并非完全无脑。秦老先生虽然只是个图书管理员,但资历很老,据说和校长都有些交情,平日里连教务主任都对他客客气气。真把事情闹到教务处,即使家里能摆平,也少不了一顿训斥,若是被他那个注重脸面的父亲知道,更是麻烦。而且,在图书馆这种地方公然打架,传出去对他“张大少”的名声也不好听。 他脸色阴晴不定,拳头缓缓放下,但眼中的怒火和怨毒却丝毫未减。他狠狠地瞪了聂虎一眼,那眼神如同毒蛇,冰冷而黏腻,似乎要将聂虎生吞活剥。然后,他又扫了一眼被聂虎挡在身后、脸色苍白的苏晓柔,以及旁边如临大敌的李石头和面无表情但眼神警惕的赵长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很好。秦老先生,今天给您老面子。”他又转向聂虎,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威胁,“聂虎是吧?倒数第三的乡巴佬,我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看秦老先生铁青的脸色,对着跟班们一甩头:“我们走!” 几个跟班连忙簇拥着他,灰溜溜地退出了图书馆,那盏汽灯摇晃的光影,也迅速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图书馆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暂时隔绝。 阅览室里恢复了寂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残留着一股剑拔弩张后的凝重。 秦老先生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厚书,但似乎看不进去了,只是盯着书页,胸口犹自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对着聂虎他们这边,瓮声瓮气地说:“还不走?等着我请你们吃宵夜吗?” 聂虎对秦老先生的方向,微微躬身,低声道:“多谢秦先生。”然后,他转向苏晓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苏同学,我们走吧。” 苏晓柔显然还心有余悸,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看到聂虎平静的眼神,心中稍安,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李石头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小声嘟囔:“吓死我了……那张子豪,真是……” 赵长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桌上的字典合上,收进书包,然后站起身,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四人再次对秦老先生微微致意,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图书馆。推开沉重的木门,深秋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刚才室内的压抑。 门外,夜色已深。校园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远处的宿舍楼窗户里透出零星昏黄的光,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张子豪一行人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去了别处“找乐子”。 “那个……聂虎,刚才真是多亏你了。”苏晓柔走在聂虎身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感激和后怕,“张子豪他……他一直……”她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 “没事。”聂虎简单地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小径。他知道,张子豪那种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刚才的冲突虽然暂时被秦老先生压了下去,但梁子已经结下,后续的麻烦恐怕不会少。他必须更加小心。 “那张子豪是县里张记绸缎庄的少东家,家里有钱有势,跟校长好像还有点亲戚关系,”李石头凑过来,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没人敢惹。聂虎,你刚才……可把他得罪惨了,以后可得小心点。” 赵长青也开口道:“他睚眦必报。”声音平淡,却带着肯定。 聂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并非不知轻重之人,刚才的情形,若非张子豪咄咄逼人,甚至要对苏晓柔动手动脚,他也不会强行出头。但既然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唯有小心提防。 “先去食堂吧,再晚真没饭了。”聂虎岔开话题。刚才的冲突耽误了不少时间,食堂恐怕已经没什么像样的饭菜了。 果然,等他们赶到食堂时,大厅里已经空荡荡荡,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收拾桌椅,打扫卫生。打饭的窗口也基本关了,只有一个窗口还亮着灯,里面的大婶正准备收拾东西。 “还有吃的吗?”李石头连忙跑过去问。 大婶看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说:“这么晚才来?就剩点菜底子和窝头了,爱要不要。” 几人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打了所剩无几的、已经没什么热气的白菜炖粉条和几个冰冷的窝头,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狼吞虎咽起来。饭菜粗陋冰凉,但总好过饿肚子。 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默。刚才图书馆的冲突,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苏晓柔吃得很少,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和后怕。李石头则是一边吃,一边不时警惕地看看食堂门口,生怕张子豪带人找过来。赵长青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只有聂虎,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而迅速地吃着冰冷的饭菜,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平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吃完饭,四人离开食堂。夜晚的校园更加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宿舍楼里的喧哗。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明天下午……”苏晓柔停下脚步,看向聂虎,欲言又止。出了张子豪这档子事,她有些担心明天的采集活动还能否顺利进行,也担心会不会给聂虎带来更多麻烦。 聂虎明白她的意思,平静地说:“照常。教学楼后门,放学后。”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动摇。答应的事,他不会因为一点可能的麻烦就反悔。况且,张子豪若真要在后山找麻烦,那里林深草密,未必是谁占优势。 苏晓柔看着他沉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些,点了点头:“好。” 李石头和赵长青也表示没问题。 四人就在食堂门口分开,苏晓柔回女生宿舍,聂虎三人则走向男生宿舍。走在昏暗的小径上,李石头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聂虎,你刚才……怎么躲开张子豪那一抓的?我都没看清!还有,你就不怕他真动手啊?他们人多!” 聂虎看了他一眼,夜色中,李石头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好奇和担忧的光。他淡淡地说:“他没练过,动作看着凶,其实漏洞很多。至于怕不怕,”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宿舍楼轮廓,“怕,有用吗?” 李石头噎了一下,挠挠头,说不出话。赵长青走在旁边,闻言,侧头看了聂虎一眼,昏暗中,他的眼神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回到宿舍,其他舍友还没回来,大概还在外面玩耍。聂虎简单洗漱后,便上了床,但没有立刻睡觉。他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虎踞”心法的要诀,缓缓调息。丹田处,那股微弱但坚韧的热流,随着他的意念,在体内缓缓流转,驱散着身体的疲惫,也让他纷杂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今天发生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掠过。张子豪嚣张的嘴脸,秦老先生的厉喝,苏晓柔苍白的脸色,李石头的担忧,赵长青沉默的警惕……还有,那看似不经意躲开的一抓,以及指尖拂过时,暗含巧劲的一绊。那是“虎踞”桩功和呼吸法带来的、对身体的微妙控制,也是山中狩猎时锻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他知道,自己显露了一丝不寻常,虽然极其隐蔽,但未必能瞒过所有人,比如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赵长青。 但他并不后悔。有些事,该做就得做。有些麻烦,躲是躲不掉的,唯有面对。 当务之急,是尽快提升自己。学业上,数理是最大的短板,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弥补。身体上,“虎踞”的修炼不能松懈,这不仅是强身健体之本,也是在这陌生环境中安身立命的底气之一。还有苏晓柔提到的采集标本,也要做好准备,后山虽然熟悉,但带着同学,尤其是苏晓柔这样的女生,需更加注意安全。 至于张子豪可能的报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聂虎的思绪渐渐沉静,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宿舍外,传来其他舍友归来的喧闹声,但他仿佛置身事外,心神沉浸在那股缓缓流转的热流之中,感受着身体每一寸肌肉、骨骼的细微变化,如同山间蛰伏的猛虎,在寂静中积蓄着力量。 第二天,一切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课堂上,陈子明依旧会不时投来讥诮的目光,但或许是因为昨天图书馆的事已经在小范围传开(秦老先生虽然严厉,但未必会到处宣扬,不过张子豪那伙人肯定不会保密),他今天倒是没有当众再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那眼神里的嫉恨和幸灾乐祸,更加明显。他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张子豪没有出现在课堂上,这倒不稀奇,他本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但聂虎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在悄然弥漫。课间去厕所,或者在走廊里,偶尔会遇到几个陌生的、眼神不善的学生对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看过去,又立刻移开目光,或者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苏晓柔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课间时,她趁人不注意,悄悄走到聂虎桌旁,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飞快地塞进他半开的抽屉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聂虎等她走远,才不动声色地取出纸条,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的小字:“聂虎同学,昨日之事,多谢。张子豪此人,心胸狭窄,恐有报复。近日请务必当心,尤其勿独行。若有难处,可告之师长。苏晓柔字。” 聂虎看着纸条上清秀的字迹,心中微暖。这个看似柔弱的女生,倒是有几分胆识和义气。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放入贴身口袋。告之师长?若非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借他人之力,尤其是这种学生间的冲突,先生们大多和稀泥,未必有用,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独行?他大部分时间确实独来独往,这倒是个问题。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按照约定,聂虎、李石头、赵长青在教学楼后门汇合。苏晓柔也准时到了,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学生装,裤脚扎进一双半旧的黑色布鞋里,背上还背着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书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笔记本、铅笔、小铲子、剪子和一些白纸,显然是做了充分准备。 “聂虎同学,李同学,赵同学。”苏晓柔微微颔首,向三人打招呼,目光在聂虎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或异样。 聂虎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李石头显得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赵长青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背上多了一个同样有些破旧的布袋。 “走吧。”聂虎没有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便率先朝着学校后门的方向走去。后山并不属于学校范围,但紧挨着学校围墙,有一处年久失修的侧门,平时用铁链锁着,但不知被谁弄断了一根栏杆,勉强可以容一人侧身通过,是学生们溜出去玩耍的“秘密通道”。聂虎之前为寻僻静处练功,早已发现。 四人避开人多的大路,专走僻静小径,很快来到了那处破损的侧门。聂虎先侧身钻了过去,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静的山林,确认没有异常,才示意其他人跟上。 穿过侧门,便算是离开了学校范围。眼前是一片略微向上的缓坡,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再往上,则是茂密的树林,以松树、杉树和常见的阔叶乔木为主,深秋时节,树叶大半凋零,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草木特有的清新味道。 “就是这边,往小溪谷方向走,植物种类会多一些。”聂虎低声说了一句,便带头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稳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仅是在寻找植物,更是在警惕可能存在的危险。张子豪的威胁,他并未忘记。 苏晓柔紧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植物,不时指着一株草询问聂虎。聂虎总能给出准确的回答,不仅说出名字,还详细讲解其特征、习性,甚至相关的药用价值或民间传说。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山林的寂静中,显得格外令人安心。 李石头起初还有些紧张,东张西望,但很快就被聂虎丰富的植物知识所吸引,也凑过来问东问西。赵长青则默默地跟在最后,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聂虎身上,观察着他行走时的步伐,辨识植物时的神态,以及偶尔停下来,倾听周围动静时那专注而警惕的侧影。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眼中不时闪过思索和探究的光芒。 随着他们逐渐深入山林,周围越发幽静,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聂虎很快找到了他所说的鸭跖草,一片片蓝色的小花,在溪水边湿润的草地上开得正好。又在一片向阳的林缘,找到了成簇的、已经结了褐色果穗的夏枯草。在背阴的林下腐殖土中,也发现了叶片呈心形、开着淡紫色小花的紫花地丁。 苏晓柔欣喜地拿出工具,小心地采集标本,并认真地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画下简图,不时向聂虎询问细节。李石头也笨手笨脚地帮忙。赵长青则默默地采集了一些其他常见的、聂虎提到的草药,如蒲公英、车前草等,小心地包好,放进自己的布袋。 一切都很顺利,山林幽静,并未遇到任何意外,也没有看到张子豪那伙人的踪影。聂虎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了一些。或许,张子豪只是嘴上威胁,并未真的打算在山里动手,又或者,他还没找到机会。 采集完三种主要植物标本,苏晓柔又额外记录了几种聂虎随口介绍的植物,心满意足。看看天色已近黄昏,林间光线更加暗淡,聂虎便提议返回。 四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密林,接近那片杂草缓坡,已经能看到远处学校围墙模糊的轮廓时,走在前面的聂虎,脚步忽然一顿,同时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怎么了?”苏晓柔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聂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耳,凝神倾听。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山林里的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寻常的、刻意压低的声响,像是有人踩断枯枝,又像是衣服摩擦灌木的声音。而且,不止一处。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身后和两侧幽暗的树林。黄昏的林间,光线昏暗,树影幢幢,视线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正从不同的方向,投射过来。 李石头和赵长青也察觉到了不对,警惕地看向四周。苏晓柔下意识地靠近了聂虎一些。 “谁在那里?”聂虎沉声问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回答他的,是几声嗤笑,以及从几棵大树后、岩石旁,陆续走出来的五六道身影。为首一人,嘴里叼着草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戏谑而残忍的笑容,正是张子豪。他身后跟着的,除了昨天在图书馆见过的几个跟班,还多了两三个陌生的、面相凶恶的青年,看样子不像是学生,更像是街面上的混混。 “哟,聂大学者,这么巧啊?带美女同学来后山‘学习’呢?”张子豪吐掉嘴里的草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在苏晓柔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然后又落到聂虎脸上,变得冰冷而怨毒,“昨天在图书馆,有那个老不死的护着你,今天在这荒山野岭,我看还有谁能救你!” 他身后的几个人,呈扇形散开,隐隐将聂虎四人包围在了中间,一个个摩拳擦掌,不怀好意地笑着,慢慢逼近。 山林里的风,似乎骤然变冷。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被茂密的树冠彻底遮挡。幽暗的林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第117章 一道数学题 张子豪一行七八人,不怀好意地围拢上来,堵住了聂虎四人的去路。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密林彻底吞噬,只在天边残留着一线暗红,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树影幢幢,仿佛蛰伏的怪兽。 “张子豪!你想干什么?!”李石头又惊又怒,挡在聂虎身前,色厉内荏地喊道,“这里是学校后山,你敢乱来?!” “学校后山?”张子豪嗤笑一声,斜睨着李石头,“李石头,这里荒郊野岭的,出点什么事,谁知道?识相的,滚一边去,没你的事!”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跟班上前一步,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咔吧”脆响,狞笑着盯着李石头。 李石头被那凶狠的目光一瞪,气势顿时弱了三分,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脸色发白,但还是梗着脖子没让开。 赵长青默默地站到了聂虎另一侧,与李石头形成掎角之势。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张子豪,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股锐利的光芒,身形微微下沉,如同一张绷紧的弓。他没有看那些围上来的混混,目光始终锁定在张子豪身上。 苏晓柔脸色苍白,紧紧抓着装有植物标本的书包带子,躲在了聂虎身后,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怦怦直跳,但看到挡在身前的三个男生,尤其是聂虎那挺直的背影,心中稍定,鼓起勇气颤声道:“张子豪,你们别乱来!我们要是出了事,学校一定会追查的!” “追查?”张子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跟班们也配合地发出怪笑,“苏大小姐,你以为你是谁?校长千金?再说了,这荒山野岭的,你们自己跑出来玩,摔伤了,被蛇咬了,或者碰到什么野兽,关我张子豪什么事?”他眼中凶光一闪,看向聂虎,“小子,昨天在图书馆你很狂啊?今天,我就教教你,在这青石师范,该怎么夹着尾巴做人!” 话音未落,他身边那个满脸横肉的混混,已经狞笑着,一拳朝聂虎面门捣来!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风声,显然是打架的老手,比起昨天张子豪那虚浮的一抓,威胁大了何止十倍! “聂虎小心!”李石头惊呼。 苏晓柔吓得闭上了眼睛。 赵长青眼神一凝,脚下微动,似乎要有所动作。 但聂虎的反应更快! 在那混混出拳的瞬间,聂虎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硬接,而是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身体以一个极小的幅度侧转,如同山间灵猿,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那势大力沉的一拳。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也不是去攻击,而是准确地搭在了那混混出拳的手腕外侧,五指如同铁钳,轻轻一扣,一引! 那混混只觉得自己的拳头仿佛打在了空处,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自己的冲势一带,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冲去,正好撞向旁边另一个试图扑上来的跟班。两人“哎哟”一声,滚作一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聂虎的动作简洁、精准,没有丝毫多余,仿佛只是随意地侧身、搭手,就将两个凶神恶煞的混混轻易拨开。他甚至连脚都没怎么移动,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惊怒交加的张子豪。 “妈的!一起上!给我废了他!”张子豪没想到聂虎竟然有这么一手,又惊又怒,嘶声吼道。 剩下的五六个人,包括张子豪自己,一拥而上,拳脚齐出,朝着聂虎招呼过来。他们不敢用武器,怕真闹出人命,但拳脚相加,也足以将人打伤打残。 面对五六个人的围攻,聂虎眼神一凝。他不再留手。脚下步伐一变,不再是小范围的腾挪,而是如同山间猛虎,动若雷霆!他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迎着最先冲到面前的一个混混,不退反进,肩头一沉,直接撞入对方怀中! “砰!”一声闷响。那混混感觉自己像被一头发狂的野牛撞中,胸口气血翻涌,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松树上,软软滑倒。 聂虎身形不停,如同游鱼般在几人之间穿梭。他的动作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关节、软肋等要害之处,或者巧妙地牵引、拨动对方的力道,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他没有缠斗,一击即走,绝不贪功。沉闷的**撞击声、吃痛的闷哼声、身体倒地的扑通声,夹杂着枯枝落叶被踩踏的碎裂声,在昏暗的林间急促地响起。 赵长青在李石头和苏晓柔惊愕的目光中,也动了。他没有冲向人群,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个刚刚爬起来的满脸横肉混混,一脚踹在其腿弯处,那混混惨叫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赵长青动作干净利落,出手迅捷,专攻下盘和关节,与聂虎那看似笨拙实则凶猛的路数截然不同,但效果却同样惊人。 李石头也反应过来,热血上涌,怪叫一声,捡起地上一根枯枝,没头没脑地朝着一个想偷袭苏晓柔的跟班砸去,虽然毫无章法,却也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的时间,张子豪带来的七八个人,除了他自己还站着,其他人都已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那个满脸横肉的混混被赵长青重点照顾,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抽冷气。张子豪自己,则被聂虎扣住了手腕,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咒骂。 “放开我!聂虎,你个王八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张万山!你敢动我,我让你在青石县混不下去!”张子豪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跳,又惊又怒又怕,嘶声威胁。 聂虎没有理会他的叫嚣,手上微微加力。张子豪顿时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一般,疼得冷汗直冒,惨叫一声,咒骂变成了求饶:“哎哟!疼疼疼!松手!快松手!” 聂虎贴近他耳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如同山间凛冽的泉水:“张子豪,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别再来惹我,也别打苏同学的主意。否则,”他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张子豪杀猪般嚎叫起来,“下次折断的,就不只是手腕了。” 说完,聂虎松开手,顺势一推。张子豪踉跄着向前扑倒,摔了个狗吃屎,啃了一嘴的枯枝烂叶,狼狈不堪。 聂虎不再看地上**哀嚎的众人,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苏晓柔,语气放缓:“苏同学,没事了,我们走吧。” 苏晓柔脸色依旧苍白,但看到聂虎平静的眼神,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战果”,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和后怕所取代。她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李石头丢掉了手里的枯枝,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后怕,看着聂虎和赵长青,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我……我的天……聂虎,赵长青,你们……你们太厉害了!练过?” 赵长青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苏晓柔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聂虎也没解释,只是对李石头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四人不再停留,迅速穿过缓坡,从那处破损的侧门回到了学校。直到踏上学校内平整的路面,看到远处宿舍楼昏黄的灯光,苏晓柔和李石头才真正松了口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聂虎,今天……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和赵同学。”苏晓柔心有余悸,真诚地道谢,看向聂虎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一层复杂难明的色彩。 “举手之劳。”聂虎淡淡地说,目光扫过苏晓柔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沉默的赵长青,“赵同学,多谢。” 赵长青摇了摇头,只说了两个字:“同窗。”意思很明确,同窗有难,理应相助。 李石头也连忙道谢,又兴奋地追问刚才的细节,被聂虎用眼神制止了。他知道,今天这事虽然暂时解决了,但后患不小。张子豪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和赵长青显露的身手,恐怕也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 “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聂虎停下脚步,看着苏晓柔和李石头,语气严肃,“尤其不要说我和赵同学会功夫的事。就说我们跑得快,他们自己摔倒了。” 苏晓柔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聂虎的顾虑,郑重点头:“我明白,放心。” 李石头虽然还有些懵懂,但也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聂虎,我嘴巴最严了!谁问我都不说!” 赵长青也点了点头。 “张子豪那边,估计暂时不会明着来了,”聂虎分析道,“但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报复。大家最近都小心些,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尤其不要去偏僻地方。苏同学,你更要当心。” 苏晓柔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嗯,我会小心的。” 四人约好对好“口供”,便各自分开。聂虎和赵长青、李石头回到宿舍时,其他舍友还没回来。李石头依旧沉浸在刚才的“胜利”中,兴奋地小声嘀咕着什么。赵长青则打了盆水,默默擦洗。聂虎简单洗漱后,便又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调息。刚才虽然动手时间不长,但他对“虎踞”心法和桩功的运用,又有了新的体会。那种在运动中保持重心沉稳,发力瞬间的爆发,以及对敌人劲力的感知和牵引,都比他独自练习时感悟更深。他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还未到来,必须尽快提升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出乎意料地平静。张子豪没有来上课,据说是“病了”。他那几个跟班也消停了不少,见到聂虎他们,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带着惊惧。图书馆的冲突和后山的事,似乎被刻意压了下去,没有在明面上传开。只有陈子明那伙人,看聂虎的眼神更加嫉恨和阴沉,私下里的议论也多了些诸如“走了狗屎运”、“张少不会放过他”之类的话。 聂虎乐得清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之中。数理依然是他最大的难关。那二十七分的耻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不再满足于课上那点囫囵吞枣的讲解,开始更加疯狂地泡在图书馆。 这天下午放学后,聂虎照例来到图书馆。秦老先生依旧坐在门口的长条桌后,就着昏黄的灯光看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厚书。见到聂虎,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 聂虎对他微微躬身,放轻脚步走进阅览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飞舞。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放下书包,拿出那本《新式算学》和习题集,以及从图书馆角落里翻出来的、一本更破旧的、讲基础代数的《代数学初步》。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些X、Y,那些方程式,那些几何图形,依旧像纠缠在一起的藤蔓,让他头疼。他咬着笔杆,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着一道关于“追及问题”的应用题。题目并不复杂:甲、乙两人从相距若干里的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速度已知,问多久相遇。类似的题目,孙爷爷用“假设法”和“线段图”教过他,他能理解。但王先生要求必须用“方程”来解。 他试图设甲走的距离为X,乙走的距离为Y,总距离为S,然后列方程:X + Y = S,X / V甲 = Y / V乙 = 时间t。但接下来,怎么把t求出来?他卡住了。草稿纸上写满了各种尝试,但越算越乱,像一团乱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聂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睛,尝试在心中默默观想那道题目,如同观想草药配伍,观想气血运行。不同的思路,不同的路径……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为何一定要分别设X和Y?既然两人同时出发到相遇,所用时间t相同,那么甲走的距离就是V甲 * t,乙走的距离就是V乙 * t,总距离S = V甲 * t + V乙 * t = (V甲 + V乙) * t,所以 t = S / (V甲 + V乙)! 原来如此!直接设时间为未知数t,用速度乘以时间表示距离,再根据总距离列方程,一下子就清晰了!聂虎猛地睁开眼睛,心中一阵豁然开朗的喜悦。他连忙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这一次,思路顺畅,很快就得出了答案。虽然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思路转换,但对他而言,却像是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看到了方程解法简洁有力的美。 他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这才发现,阅览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苏晓柔正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正蹙着秀眉,低声诵读着什么。柔和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白皙的侧脸上,给她认真的神情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似乎遇到了难题,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在胸前的发梢。 聂虎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扰,正准备继续攻克下一道难题,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苏晓柔面前的草稿纸上,似乎写着一道数学题,旁边还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他心中微动。苏晓柔是全班第一,数理成绩优异,或许…… 他犹豫了一下。向一个女生请教问题,在当时的观念里,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求知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而且,苏晓柔给他的感觉,和班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她沉静,好学,而且似乎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因为“倒数第三”而看轻他。 聂虎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晓柔闻声抬起头,看到是聂虎,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合上了面前厚重的英文书:“聂虎同学,你也在这里。” “嗯。”聂虎点了点头,指了指她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苏同学,这道题……是数理课的吗?我好像没见过。”他问得比较委婉。 苏晓柔看了一眼自己草稿纸上的题目,笑了笑,将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方便聂虎看到:“不是课上的,是我在图书馆一本旧的数学杂志上看到的,觉得有点意思,就抄下来试着解解看。是道几何证明题,有点难。”她的语气自然,并没有因为聂虎是“倒数第三”而流露出任何轻视或不耐。 聂虎仔细看去。草稿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三角形,旁边标注了一些字母和已知条件。题目是:在任意三角形ABC中,D、E、F分别是BC、CA、AB边上的中点,证明:AD、BE、CF三线交于一点(即重心)。 图形并不复杂,但证明过程显然不简单。苏晓柔在旁边写了一些推导步骤,似乎卡在了某个环节,用笔轻轻划了几道线,表示困惑。 聂虎看着这道题,眉头微微蹙起。三角形的中线交于一点,这个结论他在孙爷爷给他看的一本残破的《九章算术》注疏里似乎见过描述,但没有证明。这道题用的是字母和符号,表述方式很“新学”,但他能看懂意思。 他盯着图形,脑中飞快地回忆着这几天囫囵吞枣看过的几何知识。中点,连线……平行?比例?他尝试着在脑中构建图形,寻找其中的关系。忽然,他想起下午刚刚弄懂的那种“追及问题”的思路转换——直接设未知,用已知表示关系。 既然D是BC中点,那么从B到D和从D到C的距离相等,如果以B为起点,C为终点,设BC长度为a,那么BD = DC = a/2。但这似乎对证明三条线交于一点没什么直接帮助…… 他又想到另一个思路。既然要证明交于一点,是否可以先假设两条中线,比如AD和BE,交于点G,然后证明点G也在CF上?或者,证明G到各顶点的距离有某种关系? 他拿过自己的草稿纸和笔,对苏晓柔说:“苏同学,我试试看,不一定对。” 苏晓柔有些惊讶,但随即点了点头,好奇地看着他。 聂虎在纸上重新画了一个三角形ABC,标出中点D、E、F。他先假设AD和BE交于点G。然后,他尝试用“坐标”的思路——这是他在一本更深的数学书上看到的模糊概念,还不甚理解,但隐约觉得可以用来描述点的位置。如果把A点当作原点,AB方向作为一条数轴……不行,太复杂,而且他不熟悉。 他换了个思路。既然D是BC中点,那么向量BD = 向量DC?不,方向相反。他卡住了。 苏晓柔见他眉头紧锁,时而画图,时而演算,时而又停笔沉思,完全沉浸其中,与平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注意到,聂虎的草稿纸上,除了几何图形和算式,还有一些奇怪的、类似标记方位和力道的符号,似乎是他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 “要不要看看我的思路?”苏晓柔轻声开口,用铅笔指着自己草稿纸上的一行式子,“我是想,连接DE,因为D、E都是中点,所以DE平行于AB,且等于AB的一半。然后,如果AD和BE交于G,可以尝试证明三角形AGB和三角形DGE相似,或者通过面积来证……” 聂虎听着苏晓柔的思路,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平行!相似三角形!这些概念他这几天刚在《几何初步》里看到过,虽然还不熟练,但苏晓柔一点拨,他立刻有了方向。 “平行……相似……”聂虎喃喃自语,手指在草稿纸上快速划动,“DE平行AB,所以角G· DE = 角GAB,角GED = 角GBA……那么三角形G· DE和三角形GAB相似!相似比是1:2,因为DE是AB的一半!所以,AG = 2 * G· D,BG = 2 * GE!”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同理,如果连接EF,EF平行于BC,且等于BC的一半,那么BE和CF的交点,如果也叫G'',同样可以证明G''B = 2 * G''E,G''C = 2 * G''F。而AD和BE的交点G,满足BG = 2 * GE。那么,如果G和G''是同一点,就需要BG = 2 * GE 且 BG'' = 2 * G''E 同时成立,这要求E到B的距离和比例一致……等等,我好像绕进去了……” 聂虎停了下来,眉头又皱紧了。相似三角形能推出比例关系,但怎么证明那个交点就是同一点呢? 苏晓柔眼睛却亮了。她没想到聂虎这么快就能想到相似三角形,而且推导出了关键的比例关系。虽然最后卡住了,但这个思路已经非常接近标准解法之一了。她拿起笔,在聂虎的草稿纸上接着写下去:“不用绕。既然三角形G· DE和GAB相似,且DE平行于AB,那么对应点的连线是共点的……或者说,我们可以用同一法。假设AD和BE交于G,连接CG并延长交AB于F'',我们只需要证明F''就是AB的中点F。利用相似和比例,可以证明AF'' = F''B。所以F''就是F,因此CF也经过G。这就证明了三条中线交于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流畅地写下证明步骤。虽然有些术语聂虎还不甚明了,但整体的逻辑链条,他却看懂了。利用相似三角形推出比例,再反推中点,环环相扣,严谨而优美。 “原来如此……同一法……”聂虎看着苏晓柔清晰的演算,心中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同时也感到深深的震撼。这道题,苏晓柔不仅会做,而且思路清晰,表述严谨。而自己,虽然摸索到了一点边,却远远不及。这就是差距,实实在在的差距。 “苏同学,你真厉害。”聂虎由衷地赞叹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嫉妒或自卑,只有纯粹的佩服和求知的渴望,“这个‘同一法’,还有相似三角形的运用,我还没完全掌握。你能再给我讲讲,这里,为什么DE一定平行于AB,且等于AB的一半吗?我记得书上有个‘中位线定理’,是不是就是这个?” 苏晓柔看着聂虎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或掩饰,只有对弄懂问题的迫切。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热,不是因为异性的注视,而是因为一种被认真对待、被真诚请教的满足感。她点点头,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个清晰的三角形,开始耐心地讲解起来:“是的,这就是三角形中位线定理。你看,连接三角形两边中点的线段,叫做中位线。它的性质就是平行于第三边,并且等于第三边的一半。证明可以用相似,也可以连接顶点构造平行四边形……”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清润的讲解声和少年偶尔的提问声,交织在一起。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里越发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两人低声的探讨。那些嘲讽、那些冲突、那些潜在的危险,似乎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堆满书籍的天地之外。此刻,只有一道题,两种思维的交汇,和一种名为“求知”的纯粹光芒,在默默闪耀。 第118章 三种解法 苏晓柔的讲解清晰而耐心。她从最基本的三角形定义、平行线性质讲起,引出中位线的概念,然后用相似三角形严谨地证明了中位线定理,最后再回归到那道重心证明题,用“同一法”将整个证明过程完整地演绎了一遍。 聂虎凝神静听,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甘霖。苏晓柔的讲解,条理分明,逻辑严谨,将他脑海中那些零散的、模糊的几何知识碎片,一点点串联、拼接起来,形成了一张清晰的网。那些原本晦涩的定理、性质,在她的解说下,仿佛被擦去了尘埃,显露出简洁而优美的本质。 “原来是这样……”当苏晓柔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时,聂虎盯着草稿纸上那一步步严密的推导,眼神发亮,心中有种拨云见日的通透感。苏晓柔的解法,是利用几何图形的固有性质和定理,通过逻辑推演,一步步逼近结论,是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思路,严谨、优美,但对他而言,更像是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笔直的道路前行,虽然清晰,却少了自己披荆斩棘、开山辟路的探索感。 “苏同学讲的非常清楚,我明白了。”聂虎真诚地道谢,但目光却并未从图形上移开,眉头微蹙,似乎仍在思索着什么。 苏晓柔看着聂虎专注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她能感觉到,聂虎并非仅仅在理解她的解法,他似乎还在用另一种方式思考这个问题。“聂虎同学,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她试探着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她见过太多同学面对难题时的茫然或死记硬背,却很少见到像聂虎这样,在听懂了标准解法后,依然沉浸在自己思考世界里的人。 聂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苏晓柔清澈而鼓励的目光,他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三角形:“苏同学的解法,是用图形本身的性质来推演,像……搭积木,一层层垒上去,最后得到结果。我在想,有没有别的‘搭’法,或者,从别的方向来看这个图形。” 他拿起笔,在干净的纸上重新画了一个三角形ABC,标出中点D、E、F。“苏同学用相似三角形,证明了如果AD和BE交于点G,那么AG是 G· D的两倍,BG是GE的两倍。这让我想到……平衡。” “平衡?”苏晓柔眨了眨眼睛,对这个词用在几何证明上感到新奇。 “嗯。”聂虎点点头,手指点在G点的位置,“如果G是三条中线的交点,那么,从A、B、C三个顶点到这个点的‘影响力’,是不是应该有种平衡?就像……”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就像一根扁担,挑着两个重量一样的筐,支点就在正中间,两边平衡。现在有三个点,它们的‘重量’如果一样,那平衡点应该在哪里?” 苏晓柔听得有些入神,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似乎触及了某种本质。她顺着聂虎的思路想下去:“三个顶点,可以看成三个质点数……如果质量相等,那么它们的重心,或者说质心,确实应该是中点连线的交点。但这需要用到物理或者更深的数学知识了吧?我们还没学过。” “是不懂那些。”聂虎坦然承认,“但我看这个图,”他用笔尖从A点到D点画了一条线,“AD是A到BC中点的连线。我在想,如果我把整个三角形,看成从A点‘长’出来的,那么D点就是BC这条‘边’的中间。假设每条边都有一种‘拉力’或者‘影响力’,从顶点指向对边的中点,那么三条这样的‘力线’的交点,应该就是整个图形最‘稳’的那个点。这个点,到三个顶点的‘距离’,和到三边的‘距离’,可能有一种特别的比例关系,让整体达到一种……均衡。” 他说得有些磕绊,用了很多自己创造的、不太准确的词汇,如“影响力”、“拉力”、“稳”、“均衡”,但这并非物理上的力学概念,而是他结合“虎踞”桩功中对身体重心、力量平衡的感悟,以及对山中岩石、树木生长态势的观察,形成的一种模糊的、基于直觉和图像的空间想象。他将三角形看成了一个有“重心”的实体,三条中线则是维持其平衡的关键“骨架线”,交点则是“重心”所在。 苏晓柔起初听得有些困惑,但渐渐被聂虎这种奇特的、形象化的思考方式吸引了。她从未想过,一个纯粹的几何证明题,可以从“平衡”、“重心”、“影响力”这样的角度去理解。这已经有点接近物理的“质心”概念,甚至触及了向量和力学的边缘,但聂虎显然不知道那些术语,他只是凭借自己的感知和想象,构建了一个粗糙但有趣的模型。 “你是说,把几何图形,想象成一个有重量的、可以平衡的东西?”苏晓柔若有所思,“三条中线交于一点,这个点让三角形‘站’得最稳?” “对,大概是这个意思。”聂虎见苏晓柔理解了自己的想法,眼睛更亮了,“但这个‘稳’,怎么用几何的方法说清楚,我还不知道。可能和距离的比例有关,比如G点到A、B、C的距离,和到对边的距离,是不是有个固定比例?我看刚才的证明里,AG=2G· D,这似乎是一个2:1的比例。另外两条中线,应该也有这个比例。三个2:1,是不是就构成了你说的‘平衡’?”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这次,他没有试图去证明三条线交于一点,而是先假设它们交于点G,然后尝试从这个“平衡点”的假设出发,去推导点G应该满足的条件。他设AG = 2 * ??G· D,设BG = 2 * GE,设CG = 2 * GF(如果CF也过G点)。然后,他尝试用这些比例关系,去描述点G在三角形中的位置。他甚至无意识地,在点G处画了一个小点,然后从G点向三个顶点画了虚线,又向三边画了垂线,似乎在寻找某种对称或比例关系。 这已经不完全是在解题,而是在进行一种基于直觉的数学探索。苏晓柔看着聂虎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笔下那些看似杂乱、却隐隐指向某个核心的线条和符号,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被全班嘲笑为“倒数第三”的男生,他的思维世界,似乎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广阔和深邃。他不只是在学习知识,更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重新“创造”或者“发现”知识之间的联系。 “你这个想法很有趣,”苏晓柔拿起笔,在聂虎的草稿纸上点了点,“虽然不严谨,但确实提供了另一种理解重心的视角。其实,在更深的几何学里,重心确实有很多有趣的性质,比如你刚才说的,重心到顶点的距离,是到对边中点距离的两倍。而且,重心分每一条中线为2:1的两段。这不就是你假设的那个比例吗?如果我们用这个性质作为已知,其实可以更快地证明三线共点。” 她说着,在纸上写下:“假设AD和BE交于点G,且G满足AG=2G· D,BG=2GE。那么,连接CG,并延长交AB于F''。如果能证明AF'' = F''B,且CG=2GF'',那么F''就是中点F,且G也在CF上。而要证明AF''=F''B,可以利用梅涅劳斯定理或者塞瓦定理,不过我们还没学……” “梅涅劳斯?塞瓦?”聂虎听到两个陌生的名词,眼中露出求知的光芒。 苏晓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更高级一点的几何定理,我也只是在一本旧书上看到过名字,不太会用。不过,我们可以用面积法来试一下,这个你可能更容易理解。” “面积法?”聂虎再次感到新奇。 “对,用面积。”苏晓柔在三角形ABC内部点出G点,连接AG、BG、CG。“你看,如果G是重心,那么三角形GAB、GBC、GCA的面积应该是相等的,因为重心到三边的距离有某种关系,导致三个小三角形等高……嗯,这个也需要一点推导。不过,如果从你已经得出的AG=2 D出发,可以知道三角形ABG的面积是三角形BDG面积的两倍,因为同高,底边AG是 G· D的两倍。同理,三角形BCG的面积是三角形CDG面积的两倍……这样一步步推下去,也能得到三个小三角形面积相等的结论。而如果三个小三角形面积相等,反过来也能帮助证明一些比例关系……” 苏晓柔越讲思路越开阔,她发现聂虎那种“平衡”的直觉,虽然表述不严谨,却暗合了重心在面积分配上的关键性质。她尝试用聂虎能理解的语言,结合她自己掌握的几何知识,从面积的角度重新梳理这道题。虽然过程依旧有些绕,但比起纯粹的相似三角形证明,似乎提供了另一种直观的理解方式。 聂虎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点头,或提出自己的疑问。他发现,从“面积”和“平衡”的角度去思考,图形在他脑海中变得更加立体和生动,不再仅仅是纸上的线条,而仿佛有了“重量”和“分布”。这种理解,与他修炼“虎踞”时,感受自身重心分布、劲力流转的状态,隐隐有某种奇妙的共鸣。 就在两人沉浸在奇特的数学讨论中时,一个略带沙哑、似乎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身后不远处响起: “用坐标。”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在寂静的阅览室里,却异常清晰。 聂虎和苏晓柔同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赵长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旁边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脊磨损严重的硬壳书,封面上是看不懂的外国字母。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学生装,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聂虎草稿纸上那个被反复描绘的三角形。 “赵同学?”苏晓柔有些惊讶,她完全没注意到赵长青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聂虎也对赵长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厚书上,又看向他:“坐标?” 赵长青走了过来,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桌上,翻到其中一页。聂虎和苏晓柔看去,只见书页上画着直角坐标系,标注着X轴、Y轴,还有一些点和线的方程。那是一本关于解析几何的外文书籍,聂虎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母,但那些图形和方程,却让他心中一动。 “用坐标。”赵长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拿起聂虎手边的铅笔——这个举动让聂虎和苏晓柔都微微一愣,因为赵长青平日里极少与人主动接触,更别提用别人的东西了。 赵长青在聂虎草稿纸的空白处,迅速而精准地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设A点坐标(x_A, y_A),B点坐标(x_B, y_B),C点坐标(x_C, y_C)。”他一边说,一边写下坐标。“那么,BC中点D的坐标,是((x_B + x_C)/2, (y_B + y_C)/2)。” 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流畅地写出坐标公式,字迹有些瘦硬,但非常清晰。“AD的直线方程,可以用两点式写出。同样,BE的直线方程,用B点和AC中点E的坐标写出。然后,”他顿了顿,看了聂虎一眼,“联立这两个直线方程,解出交点G的坐标。” 聂虎紧紧盯着赵长青的笔尖,看着他写出那些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算式。虽然有些符号他还不熟悉,但整体的思路,他却看懂了!将几何图形放在坐标系里,用数字(坐标)来表示点的位置,用方程来表示直线,然后用代数的方法(解方程)来求交点!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方法!一种将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计算的、精确而强大的方法! 赵长青很快写出了交点G的坐标表达式,那是一个关于A、B、C三点坐标的复杂式子。“然后,写出CF的直线方程,C点和AB中点F的坐标。最后,将G点的坐标,代入CF的直线方程。”他一边说,一边演算,“如果等式成立,说明G点满足CF的方程,即G点在直线CF上。那么,三条中线交于同一点G,得证。” 他放下笔,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虽然最后的代数运算看起来有些繁琐,但思路清晰无比,每一步都建立在严格的坐标定义和代数规则之上,完全跳出了纯几何的图形推理。 聂虎看着纸上那一行行陌生的坐标和方程,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种方法,与他之前想的“平衡”直觉、与苏晓柔讲的几何证明,截然不同,却同样有力,甚至更加直接和一般化。无论三角形是什么形状,只要设出坐标,就能按部就班地计算、证明!这简直是……一种全新的语言,一种描述图形和空间的、更精确的语言! “这……就是坐标法?”聂虎喃喃道,眼中充满了震撼和渴望。他之前在那本《代数学初步》的末尾,似乎看到过“坐标”这个词的惊鸿一瞥,但完全不解其意。此刻,赵长青用一道具体的题目,为他打开了这扇大门的一条缝隙,让他窥见了门后那宏大而精妙的世界。 苏晓柔也同样震惊。她听说过解析几何,知道这是“新学”中非常重要的分支,但限于教材和师资,她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解析几何在具体问题中的应用,更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似乎只沉浸在古籍和外文书籍中的赵长青,竟然如此熟练地掌握了这种方法,并且愿意拿出来分享。 “嗯。”赵长青点了点头,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看了一眼聂虎草稿纸上那些关于“平衡”和“面积”的涂鸦,又看了看苏晓柔严谨的几何证明,沉默了片刻,补充道:“你的‘平衡’,想法很好。坐标,是另一种‘平衡’,数的平衡。” 这句话说得有些拗口,但聂虎却听懂了。他的“平衡”是基于空间直觉和物理想象的模糊模型,而坐标法,则是用精确的代数关系,来描述和验证这种空间平衡,是“数的平衡”。两者看似不同,实则相通。 一道题,三种解法。苏晓柔的纯几何证明,严谨优美,是经典之路;聂虎的平衡直觉,虽不严谨却充满想象力,触及本质;赵长青的坐标代数,精确强大,是另一体系的降维打击。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三种思维,因为一道数学题,在这寂静的图书馆一隅,发生了奇妙的交汇。空气仿佛都变得不同,弥漫着一种智性上的兴奋和愉悦。 苏晓柔看着纸上三种不同风格的演算痕迹,又看看目光灼灼的聂虎,以及神色平淡但眼神清亮的赵长青,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第一次觉得,学习,探讨,原来可以如此有趣,可以超越成绩的排名,可以打破惯常的思维藩篱。 聂虎则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赵长青,郑重地抱了抱拳:“赵同学,受教了。此法……精妙绝伦。” 赵长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将铅笔轻轻放回聂虎手边,拿起自己那本厚书,转身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讲解,只是随手拂去了书上的一点灰尘。 但聂虎知道,不是的。赵长青的出手,绝非随意。这个沉默寡言、深藏不露的同窗,似乎对他这个“倒数第三”,有了一种不一样的认可。是因为那道题?还是因为他那种笨拙却执着的思考方式?聂虎不得而知。但他能感觉到,赵长青那平淡外表下,藏着的,是比他想象中更为渊博的学识,和一颗或许并不冷漠的心。 苏晓柔也对着赵长青的背影,轻声说了句“谢谢赵同学”,然后转向聂虎,眼中闪着光,低声道:“聂虎同学,你……真的很不一样。这道题,让我也学到了很多。” 她指的是聂虎那种独特的、跨界联想的思考方式。 聂虎摇了摇头,诚恳地说:“是苏同学和赵同学教了我。我差得还远。” 他看着草稿纸上那三种不同的笔迹,心中充满了感激,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也隐约看到了前方那更为广阔的、由数字、图形和逻辑构成的壮丽世界。而通往那个世界的路,就在脚下,就在这泛黄的书页中,在这寂静的图书馆里,在这奇妙的、思维碰撞的夜晚。 窗外,夜色已深。秦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厚书,站在阅览室门口昏黄的灯光下,远远地望着这边。他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浑浊的目光在聂虎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多看了聂虎几眼,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书。 但图书馆的夜晚,似乎从这一刻起,在聂虎心中,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第119章 学霸的好奇 图书馆的灯光,似乎比平日更昏黄了些,映照着陈旧的书架和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特有的沉静气味。但此刻,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桌旁,空气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热度微微搅动,那是思维碰撞后残留的余温,是灵感闪现时留下的微光。 苏晓柔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摊开的草稿纸上。三片区域,三种截然不同的笔迹,三种风格迥异的思路,围绕着同一个三角形,同一个命题,静静陈列。她自己的笔迹清秀工整,步骤严谨,环环相扣,是标准的几何演绎,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绣。赵长青的笔迹瘦硬简洁,字母与数字列阵分明,是凌厉的代数刀锋,直指问题核心。而聂虎的笔迹,起初歪斜稚拙,后来渐趋沉稳,旁边还夹杂着那些奇怪的、类似草药配伍图或导引动作的简笔符号,以及关于“平衡”、“影响力”、“稳”的潦草注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充满野性直觉的探险地图。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聂虎那片区域。那些不规范的表述,那些跳跃的联想,那些试图用“重量”、“拉力”、“均衡”来解释几何关系的粗糙比喻,在严谨的数学视角下,或许显得幼稚甚至荒谬。但不知为何,苏晓柔却从这些杂乱的线条和文字中,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原始的生命力,一种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触摸世界本质的强烈渴望。这与她习惯的、沿着既定路径攀登知识高峰的方式截然不同。聂虎仿佛是在用他的整个生活经验——山林的、草药的、或许还有更多她所不了解的——作为工具,在知识的荒原上,笨拙而执拗地开凿自己的道路。 她想起父亲苏文轩书房里那些泛黄的笔记。父亲也曾说过,真正的学问,不止于书斋,更在天地万物之间,在日用常行之中。要学会“格物致知”,用本心去体察,用整个生命去印证。她一直觉得那是一种玄妙的境界,离自己很远。但此刻,看着聂虎的草稿,她隐约触摸到了一点那种感觉。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沉默寡言的男生,似乎正在用他独特的方式,践行着某种古老的治学精神,尽管他自己可能并未意识到。 苏晓柔抬起头,望向对面的聂虎。他已经从刚才那种沉浸式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正微微蹙着眉头,目光在赵长青写下的那些坐标和方程上流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似乎在尝试理解和记忆那些陌生的符号和运算规则。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没有面对难题时的畏难或沮丧,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要透过那些抽象的符号,看到背后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成的、井然有序的世界。 这种眼神,苏晓柔很熟悉。她在父亲钻研那些生僻古籍、或是她自己沉浸在一道精妙难题中时,曾在镜子里见过类似的眼神。那是一种摒除了外界一切干扰、心神完全投入知识海洋的忘我状态。但她从未想过,会在一个“倒数第三”、一个被所有人(包括之前的她自己)或多或少带着同情或轻视看待的“差生”眼中,看到如此纯粹而强烈的求知光芒。这光芒,甚至比她这个所谓的“学霸”,在某些时刻,显得更加炽热和执着。 “聂虎同学,”苏晓柔轻轻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你刚才说的‘平衡’、‘影响力’,还有那些……符号,”她指了指聂虎草稿纸上那些奇怪的简笔画,“是你自己想的吗?还是……有人教过你类似的方法?” 聂虎从坐标方程中收回目光,看向苏晓柔。少女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嘲弄,没有居高临下的考较,只有真诚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这让他原本因为显露“笨拙”思路而产生的一丝窘迫悄然消散。 “没人教。”聂虎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是自己瞎想的。以前……在山里,看石头怎么堆才稳,看老树怎么长才不倒,还有……嗯,摆弄东西的时候,会琢磨。”他含糊地带过了“虎踞”桩功和采药时的体悟,那些是他深藏的秘密。“看到这个三角形,还有那三条线,就觉得……它们应该有个地方,是让整个形状最‘稳当’的点。就像……”他努力寻找着更贴切的比喻,“就像挑水,扁担扛在肩膀的正中,两头的水桶才能平衡,不晃悠。只不过现在是三个点。” 三个点,扁担……苏晓柔想象了一下,忍不住莞尔。这个比喻虽然粗陋,却异常形象。她点点头,又问:“那这些符号呢?”她指着那些类似经络穴位和动作分解的简笔画。 聂虎迟疑了一下。这些符号源于“虎踞”的呼吸导引和劲力运转图示,是他为了帮助自己理解气血运行、记忆招式要点而画的,带有极强的个人色彩和秘密性质。但面对苏晓柔清澈求知的目光,他不太想用谎言搪塞。 “是……一些帮助自己记东西的法子。”聂虎选择了部分真实,“有时候想事情,脑子乱,就画下来,理一理。像草药的性子,相生相克,画个图,看得清楚些。算学题,有时候也想画一画,看那些数啊式子的,像不像草药配伍,有没有‘君臣佐使’,谁主谁次,怎么搭配才能‘通’。” 草药配伍?君臣佐使?苏晓柔听得有些愣神。她自幼熟读诗书,对中医略有耳闻,但也仅限于知道些名词。聂虎竟然试图用中药方剂的理论,来理解数学结构?这想法何止是奇特,简直是天马行空,匪夷所思。但奇怪的是,仔细一想,似乎又有那么一点模糊的道理。数学中的主次关系、相互依存、逻辑推导,与中药配伍的君臣佐使、相辅相成,在某种抽象的层面上,或许真有那么一丝相通之处? 这个发现让苏晓柔感到一种新奇的心悸。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待过学问。学问对她而言,是清晰的、分门别类的:国文是国文,算学是算学,格物是格物,各有各的体系,壁垒分明。但聂虎的思维,却像一股未经驯化的山泉,无视这些藩篱,肆意流淌,将看似不相干的事物连接起来,试图从中寻找共通的、本质的规律。 “用草药……理解算学?”苏晓柔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厚的兴趣,“这……这能行得通吗?” 聂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瞎琢磨。很多地方对不上,就是觉得……有点像。比如刚才那道题,苏同学你的法子,像用现成的、最好的药材,按古方配比,君臣佐使分明,药到病除。赵同学的法子,像……像用一套全新的工具,把药材里的有效成分都提出来,精确称量,再组合,更准,更快。我的法子……”他自嘲地笑了笑,“就像山里人,看到症状,抓几把认识的草药,不管什么君臣佐使,先试试看能不能治,治不好再换,笨得很。” 这个比喻让苏晓柔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神色沉静、甚至有些木讷的男生,内里却藏着一个如此有趣、如此鲜活、充满了奇思妙想和笨拙勇气的灵魂。 “不,不笨。”苏晓柔止住笑,认真地说,脸颊因为笑意和灯光的映照,微微泛着红晕,“聂虎同学,你的想法……很特别,也很大胆。学问之道,有时候就需要这种‘瞎琢磨’的精神。我父亲常说,‘学贵有疑,小疑则小进,大疑则大进’。你能从自己的生活里找到理解学问的路径,这很难得。”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挚,“而且,我觉得你的‘笨办法’,其实一点也不笨。你能想到从‘平衡’的角度去看重心,这已经触及了问题的本质。只是……你还缺少一些工具,一些更精确的语言,来描述和证明你的想法。” 工具,语言。聂虎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是啊,他就像空有一身力气和方向的樵夫,却缺少一把锋利的斧头,一条清晰的山径。苏晓柔和赵长青展示给他的,正是不同的“斧头”和“山径”。 “所以,”苏晓柔看着聂虎,眼中闪烁着鼓励的光芒,“聂虎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你有很多独特的想法,而我,可能刚好知道一些你说的‘工具’和‘语言’。我们可以互相……嗯,互相学习。”她说出“互相学习”时,略微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是公认的“学霸”,而聂虎是“倒数第三”。但她此刻是真心觉得,聂虎那种原生态的、充满生命力的思考方式,对她而言,是一种珍贵的启发和补充。 聂虎心中一震。一起讨论?互相学习?苏晓柔,这个全班第一、家境优渥、被无数人仰慕的“才女”,竟然向他这个“倒数第三”的山里娃,发出这样的邀请?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出于客气,而是真正认可了他的思考,甚至愿意放下身段,与他“互相学习”? 一股暖流,夹杂着被尊重、被认可的悸动,悄然涌上聂虎的心头。他迎着苏晓柔清澈而真诚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不远处、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赵长青,忽然合上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写满外文字母的书,发出轻微的“啪”一声。他站起身,没有看向聂虎和苏晓柔,只是抱着书,默默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挺直了那清瘦却笔直的脊背,推开门,融入了门外深沉的夜色中。 他的离开,并未打断桌边两人之间那种悄然建立的、奇特的联系。苏晓柔甚至觉得,赵长青的沉默和离去,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为这个小小的、跨越了成绩与出身壁垒的“学习同盟”,盖下了一个默认的印章。 “赵同学他……好像懂很多。”聂虎望着重新关上的木门,低声说。赵长青刚才展示的“坐标法”,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让他震撼不已。 “嗯,”苏晓柔点点头,眼中也带着钦佩和一丝好奇,“赵同学看的书很深,很多是外文原版,连秦老先生有时候都会找他借书看。他家里……好像不太一般。不过他不爱说话,也很少和人交流。”她顿了顿,看向聂虎,眼中带着笑意,“但他今天主动用‘坐标法’解题,还点评了你的‘平衡’想法,看来,他对你也挺看重的。” 看重?聂虎不太确定。赵长青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古井,他看不透。但至少,对方没有因为他的“倒数第三”而轻视他,甚至愿意分享那种高深的知识,这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善意。 夜色渐深,图书馆里越发寂静。秦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或许是去了后面的小隔间休息。偌大的阅览室里,只剩下聂虎和苏晓柔两人,以及满架沉默的书籍,和窗外无边的黑暗。 “聂虎同学,你刚才说,用草药理解算学,”苏晓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暂时放下了那道已经解决的几何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那……国文呢?比如,那些古文诗词,你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学吗?” 国文?聂虎愣了一下。国文一直是他相对轻松的科目,倒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文学天赋,而是孙爷爷教他认字读书时,从不拘泥于章句训诂,更注重体会文字背后的气象和意境,常常让他对着山、对着水、对着草木枯荣去感悟。久而久之,他读文章诗词,往往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先试着去感受其中的“气”。 “国文……”聂虎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我读文章,会先感觉它通不通‘气’。就像山里的溪流,有的地方通畅,哗啦啦流得快;有的地方淤塞,就流得慢,甚至打漩。好的文章,读起来‘气’是顺的,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不拗口,不憋闷。诗词也是,有的诗念起来,像唱歌,有高低起伏,有节奏;有的就干巴巴的,没味道。我……我就顺着那个‘气’和‘味道’去记,去琢磨作者当时可能是什么心境,看到了什么景。” “通‘气’?节奏?味道?”苏晓柔的眼睛更亮了。这种说法,她闻所未闻,但又觉得莫名贴切。她自幼受父亲熏陶,学诗作文,讲究的是“文以载道”、“炼字炼句”,是起承转合、平仄对仗的规矩。聂虎的说法,却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官的、整体性的审美体验,跳过了那些繁琐的规则,直指文字本身的生命力和韵律感。 “比如……王摩诘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聂虎努力回忆着学过的诗句,尝试描述自己的感受,“读起来,眼前就好像真的看到了,天特别阔,地特别平,一缕烟笔直往上,一条大河横着,太阳又大又圆,沉下去。字很简单,但那个‘画面’,还有那种……空旷、安静又有点悲壮的感觉,就出来了。就像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一样。” 苏晓柔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她学过无数遍这首诗,先生讲解过“直”字和“圆”字的精妙,分析过对仗的工整,意境的雄浑。但从未有人像聂虎这样,用“站在很高的山崖上看远处的景色”这样质朴而生动的体验来形容。这让她仿佛第一次跳出了文本分析的框架,真正用“心”和“眼睛”去重新感受这首诗。聂虎的描述或许粗糙,没有引经据典,但却触及了诗歌最本质的、打动人心的力量——意象与情感的直接呈现。 “那……你觉得,‘气’不顺的文章是什么样的?”苏晓柔忍不住追问,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有趣的游戏。 聂虎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在学堂里读过的一些让他觉得别扭的时文或策论:“有些文章,辞藻堆砌得很华丽,引经据典也多,但读起来,总觉得磕磕绊绊,像是……像是用各种漂亮的石头,硬垒起来的假山,看着花哨,但没有真山的脉络和生气。气是散的,不通畅。还有些,明明很短的一句话,非要绕来绕去说,就像山路故意修得七拐八弯,让人走得晕。” 苏晓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寂静,但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假山……七拐八弯的山路……你这比喻……”她笑着摇头,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聂虎的形容虽然直白得有些“粗俗”,却往往一针见血,抓住了要害。那些刻意雕琢、故作高深的文章,可不就是“用漂亮石头硬垒的假山”么? “那……写文章呢?”苏晓柔笑过之后,继续追问,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打破常规的对话,“你也顺着‘气’写吗?” 聂虎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摇了摇头:“我……不太会写文章。先生教的起承转合,总是弄不好。就是心里有话,想说出来,就按那个‘气’顺一顺,写下来。孙爷爷说,先求‘达意’,再求‘工巧’。意思说清楚了,气是顺的,哪怕句子糙点,也行。” “先求达意,再求工巧……”苏晓柔低声重复,若有所思。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为文最朴素的道理。她想起父亲也常教导她,写文章贵在“情真意切”,切忌“无病**”。聂虎口中的“孙爷爷”,定然是位不凡的隐士高人。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低声交谈着。从一道数学题开始,话题竟渐渐蔓延到国文、诗词、乃至对学问本身的看法。大多数时候,是苏晓柔在问,聂虎在答,用他那质朴的、源于山林生活的语言和比喻,描述着他独特的学习方法和感受。苏晓柔则不时补充一些“正规”的术语和理论,试图将聂虎那些模糊的感知,用更精确的学术语言“翻译”和“安放”。 他们一个是浸淫正统学问、聪慧过人的“学霸”,一个是野路子出身、直觉惊人的“差生”,思维方式和知识背景天差地别,但在此刻,却奇异地碰撞、交融,彼此都感到一种新鲜而充实的愉悦。苏晓柔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窗,看到了学问在书斋之外的、更加广阔而生动的天地;而聂虎,则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展示自己那套粗糙“工具”、并有机会将其打磨锋利的“匠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直到外面传来隐约的打更声,两人才惊觉,夜已深了。 “啊,这么晚了!”苏晓柔轻呼一声,连忙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草稿纸,脸颊微红,不知是因为交谈的兴奋,还是因为与一个男生独处到深夜的羞涩。 聂虎也迅速收起自己的东西。两人将长条桌恢复原状,向门口走去。秦老先生已经不在,或许已经歇息了。图书馆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推开厚重的木门,深秋夜晚清冷的空气涌来,让人精神一振。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守夜人灯笼的微光,在寒风中摇曳。 “聂虎同学,”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苏晓柔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谢谢你。今晚……我学到了很多。”她说的是真心话。不仅仅是那道题,更是聂虎带给她的、一种全新的看待学习和思考的视角。 聂虎沉默了一下,才道:“该我谢你,苏同学。还有赵同学。”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若有疑问,能再向你请教吗?” 苏晓柔侧过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到聂虎认真的侧脸,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是同学,互相请教,理所应当。” 她特意强调了“互相”二字。 “嗯。”聂虎应了一声,心中有种踏实的感觉。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挑战的学校里,他或许,不再是完全孤独的了。至少,在求知的路上,他遇到了两位特别的同行者——一位愿意与他分享“工具”和“语言”的“学霸”,和一位沉默却深不可测的“怪才”。 两人在女生宿舍附近的月亮门处分手。苏晓柔抱着书包,对聂虎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宿舍楼。聂虎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但他心中却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安静地燃烧。那是被理解、被认可的火苗,是求知的火苗,也是在这个冰冷而复杂的现实中,看到一丝温暖和希望的火苗。 他知道,张子豪的威胁并未解除,学业上的巨大差距依然存在,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今夜,在这浩瀚的知识海洋边,他不仅看到了更远处的灯塔,还意外地,找到了一叶可以同舟共济的小舟。这足以让他更加坚定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走下去。 第120章 食堂风波 昨夜图书馆的深入交谈,如同在聂虎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细微,却持久地荡漾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苏晓柔清晰的讲解、赵长青神奇的坐标法,以及自己那些粗陋却真切的“平衡”联想。知识的世界在他面前,不再仅仅是枯燥的公式和繁难的习题,而开始显露出其内在的、奇妙的联系与美感。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让人着迷,甚至冲淡了后山冲突带来的隐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聂虎便如同往常一样醒来。宿舍里其他几人还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来到宿舍楼后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晨露未晞,空气清冽。他找了块平整的空地,站定,调整呼吸,缓缓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虎踞”桩功。 与往日不同,今日站桩时,他除了体会自身气血的流转、重心的沉浮,脑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道三角形中线交点的几何图形,以及“重心”、“平衡”等词语。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成了一个三角形,头顶百会、双脚涌泉,构成三个支撑点,而那个最“稳”的点,就在小腹丹田附近。气息流转,劲力含而不发,不正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么?这种将抽象的数理概念与具象的身体感知相互印证的体验,玄之又玄,却让他对“虎踞”的体会似乎又深了一层。桩功练罢,神清气爽,连带着对今日的学习,也多了几分期待。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国文课讲一篇骈文,辞藻华丽,典故堆砌,聂虎试着用“通不通气”的感觉去听,果然觉得有些地方“气”滞涩,像穿着华丽的戏服走路,好看是好看,但总觉不自在。算学课依旧是王先生讲解新的方程类型,聂虎听得格外认真,努力将那些抽象的符号与苏晓柔讲的几何图形、赵长青写的坐标公式联系起来,虽然依旧艰涩,但不再是完全的茫然。他甚至尝试在心里,将一道关于工程问题的应用题,想象成草药的“君臣佐使”,谁是主药(主要工程量),谁是辅药(辅助条件),如何配伍(列方程)才能“见效”(解出答案),竟觉得思路清晰了不少。 课间休息时,陈子明那伙人依旧聚在一起,对着聂虎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偶尔爆发出几声刻意压低却又能让这边听见的嗤笑。但聂虎恍若未闻,只是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倒是李石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愤愤地朝那边瞪了几眼,被赵长青用眼神制止了。张子豪依旧没来上课,但聂虎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因昨夜的平静而消散,反而像酝酿中的风暴,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着力量。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奔向食堂。青石师范的食堂是一座老旧的二层砖木楼,空间尚可,但一到饭点,依旧人满为患。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数条长龙,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油腻气味和嘈杂的人声。 聂虎、李石头、赵长青三人随着人流来到食堂。李石头眼尖,看到一个窗口队伍稍短,连忙招呼聂虎和赵长青过去排队。三人刚排好队,就听到旁边队伍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没看到张少来了?” “排队去!挤什么挤?” “排你妈队!滚一边去!” 聂虎眉头微皱,转头看去。只见旁边打荤菜的窗口前,几个穿着时髦、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男生,正大大咧咧地往队伍最前面挤,为首一人,正是几天不见的张子豪。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斜睨着眼睛,一脸的不耐烦。他身边跟着四五个跟班,其中就有后山那个被他卸脱臼手腕、此刻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的混混,正狐假虎威地推搡着前面的学生。 “是张子豪!”李石头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往聂虎身边靠了靠,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赵长青也看了过去,眼神平静,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些。 排在前面的是几个低年级的瘦弱男生,被推得东倒西歪,脸上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嗫嚅着往后退。队伍后面的人虽然不满,但慑于张子豪的恶名,也只是低声议论,没人敢出头。 “看什么看?都想挨揍是不是?”张子豪身边一个高个跟班嚣张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聂虎这边时,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和忌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他凑到张子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子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聂虎,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笑意。他不再看那几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而是转过身,带着几个跟班,径直朝着聂虎他们排的这个素菜窗口走来。 “哟,这不是我们‘勤奋好学’的聂大学者吗?”张子豪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清,“怎么,就吃这个窗口的猪食啊?也对,山里来的,吃惯了野菜糟糠,怕是消化不了荤腥吧?” 他身后的跟班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充满恶意。 周围排队的学生纷纷侧目,看向聂虎,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张子豪不好惹,这个沉默寡言的山里娃,怕是要倒霉了。 李石头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赵长青轻轻拉了一下。赵长青对李石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聂虎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到张子豪的讥讽,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跟班,最后目光落在那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那混混被聂虎的目光一扫,尤其是看到聂虎瞥向他手腕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没来由地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山那次,聂虎那精准迅捷的反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张子豪见聂虎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盛。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身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恶狠狠地道:“小子,后山的账,老子给你记着!别以为在学校里,我就不敢动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聂虎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任何言语的回击都更让张子豪恼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上,不仅没得到预期的反应,反而震得自己手疼。 “哑巴了?还是吓傻了?”张子豪提高了音量,试图找回场子,“昨天在图书馆不是挺能说吗?还英雄救美?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包子,也配在苏晓柔面前装模作样?我告诉你,苏晓柔是老……” “子”字还没出口,聂虎动了。 他没动手,也没动脚。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打饭窗口里面,那个正在给学生打菜、目睹了全程却假装没看见的胖师傅,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师傅,劳驾,一份青菜,两个馒头。” 他的声音平静,语速正常,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横着的张子豪,也没听到他那些污言秽语,只是在正常地打饭。 胖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张子豪,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聂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给聂虎的搪瓷饭盆里扣了一勺水煮青菜,又从旁边的笼屉里夹了两个灰扑扑的杂粮馒头。 张子豪彻底被激怒了。聂虎这种完全无视他、把他当空气的态度,比直接顶撞他更让他觉得羞辱。尤其是聂虎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张子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让我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子豪勃然大怒,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了,伸手就朝聂虎手里的饭盆打去,想将饭盆打翻,泼聂虎一身汤水,让他当众出丑。 然而,聂虎似乎早有预料。在张子豪伸手的瞬间,他端饭盆的手腕极轻微地一旋,饭盆如同黏在手上一般,划了个小小的弧线,恰好避开了张子豪的手掌。同时,他端着饭盆的手肘,看似随意地、幅度极小地向外一顶,正好顶在张子豪伸过来的手臂内侧某个位置。 “哎哟!”张子豪只觉得手臂一麻,半边身子都酸软了一下,打出去的手顿时失了力道,软软地垂了下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撞到了旁边一个跟班身上。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张子豪伸手去打聂虎的饭盆,结果没打中,自己还差点摔倒,模样颇为狼狈。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张子豪平日里横行霸道,很多人敢怒不敢言,此刻见他吃瘪,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但眼中的快意却是藏不住的。 张子豪站稳身形,感受着手臂的酸麻和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他没想到聂虎在这种时候还敢还手,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隐蔽迅捷,让他连发作的由头都抓不到明显把柄。 “你……你敢动手?”张子豪指着聂虎,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聂虎终于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张同学,食堂是吃饭的地方,请排队。你挡着我了。” 说完,他端着饭盆,侧身从张子豪身边走过,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尘。 李石头和赵长青见状,也赶紧打好自己的饭菜,快步跟上聂虎,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默默开始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子豪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跟班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个手腕受伤的混混,更是眼神畏缩,不敢再上前。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张子豪冲着周围围观的学生怒吼一声。学生们连忙低下头,或转过身,不敢再看。 张子豪胸膛剧烈起伏,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安静吃饭的聂虎。聂虎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他就越是觉得怒火中烧,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沉默寡言的山里穷小子,不仅身手诡异,心性也如此沉得住气,让他有种无处下口的憋闷感。 “行,聂虎,你有种!”张子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他再也无心打饭,狠狠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着的凳子,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食堂。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食堂里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却有些微妙。打饭的队伍重新排好,但很多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角落里那个安静吃饭的孤僻少年,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也多了几分隐忧。谁都知道,张子豪睚眦必报,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个叫聂虎的新生,怕是麻烦大了。 “聂虎,你……你刚才太冒险了!”李石头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后怕,“张子豪那个人,心黑手狠,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长青也停下了筷子,看向聂虎,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询问。 聂虎夹起一根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低声道:“躲不过。他存心找茬,退一步,他会进十步。” 他看得很清楚,张子豪今天是铁了心要给他难堪,无论他忍让还是辩解,对方都不会罢休。既然如此,不如以静制动,让他先露出破绽。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让张子豪手臂酸麻,却不会留下明显伤痕,就算闹到先生那里,也顶多是“推搡”,而且是张子豪先动手。至于张子豪后续的报复,兵来将挡罢了。 “可是……”李石头还想说什么。 “吃饭。”聂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饭菜要凉了。” 李石头看了看聂虎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沉默但眼神镇定的赵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赵长青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他注意到,刚才聂虎那看似随意的侧身和顶肘,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是一个没练过的普通人能做到的。这个来自山里的同学,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食堂风波,看似以张子豪的暂时退却告终。但聂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张子豪那怨毒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已经扎下。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口头挑衅和推搡这么简单了。 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无论是学业,还是别的方面。聂虎默默吃着寡淡的饭菜,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然而,与此同时,昨夜与苏晓柔、赵长青探讨学问时的那种豁然开朗之感,又隐隐在心底浮现,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他需要掌握它,运用它,在这荆棘丛生的前路上,为自己,也为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开辟一片天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前路未卜,但他心中,已无半分怯懦。 第121章 插队者 食堂风波,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并未立刻平息。接下来的几天,校园里关于“山里来的转学生聂虎竟敢当众让张子豪吃瘪”的流言,在私下里悄然传播。版本各异,有的说聂虎会功夫,轻轻一碰就让张子豪手臂抬不起来;有的说聂虎背后有人撑腰,连张子豪都忌惮三分;也有的说纯粹是张子豪自己不小心,聂虎走了狗屎运。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让聂虎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甚至被贴上“倒数第三”标签的名字,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不好惹的色彩。 张子豪第二天就回来上课了,脸色阴郁,眼神里时不时闪过怨毒的光芒。他没再主动挑衅聂虎,甚至避免与聂虎有直接的目光接触,但聂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的视线,时常在自己背后徘徊。陈子明那伙人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敢再当着聂虎的面大声嘲讽,但私下里的议论和嫉恨的眼神,却更加不加掩饰。聂虎对此一概不理,仿佛置身事外,只是更加沉默,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之中。他深知,言语和目光伤不了人,但张子豪的报复,绝不会仅仅是停留在目光和流言上。他在等待,也在准备。 与张子豪一党的暂时偃旗息鼓相比,聂虎在学习上,却因为图书馆那夜的交流,悄然打开了一扇新窗。苏晓柔似乎真的将“互相学习”的提议放在了心上。她并未刻意接近聂虎,但在课间、在自习室、在图书馆,两人偶尔目光相遇时,她会微微点头示意,有时甚至会拿着书本,指着某道难题,落落大方地向聂虎询问他“独特的看法”。聂虎起初有些窘迫,毕竟苏晓柔问的许多问题,以他目前的水平解答起来颇为吃力,但他从不敷衍,总是尽力用自己那套源于山野和直觉的方式去理解、去描述。而苏晓柔总能从他那些看似笨拙、跳跃的描述中,捕捉到闪光点,然后用更规范、更系统的语言帮他梳理、修正,甚至反过来启发她自己的思考。这种奇特的互动,让聂虎对数理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着,那些抽象的符号和图形,渐渐在他脑中有了“质感”和“脉络”。 赵长青则依旧沉默,如同图书馆里一座会移动的雕像。但他似乎默许了这种无形的“学习小组”的存在。偶尔,当聂虎和苏晓柔讨论到某个关键处,陷入僵局时,他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放下几本相关的中文或外文书籍——有时是艰深的数学理论,有时是科普性的物理读物,有时甚至是泛黄的、带有批注的古算术手稿——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那些书籍,往往恰好能解答他们的疑惑,或是提供全新的思路。聂虎如获至宝,将这些书视若珍宝,夜以继日地研读,虽然很多内容如同天书,但他硬是靠着一股蛮劲和之前与苏晓柔讨论打下的基础,连蒙带猜,一点点地啃,竟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他越发觉得,赵长青此人,深不可测,其学识之渊博,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时间在紧张的学业和暗流涌动的对峙中,悄然滑过。深秋的气息越来越浓,早晚的寒意已颇有几分刺骨。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青石师范的体育课内容简单,无非是跑跑步,做做操,或者自由活动。聂虎、李石头、赵长青分在一组。跑步热身时,聂虎依旧不显山不露水,控制着速度和节奏,保持在队伍中游。李石头跑得气喘吁吁,赵长青则步伐稳定,呼吸均匀,显然体力不差。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学生三五成群,有的打球,有的闲聊,有的干脆溜回教室。聂虎本想去操场角落继续琢磨“虎踞”的步法与呼吸配合,却被李石头硬拉着去看篮球赛。场上是高三的几个体育生,在打半场,动作花哨,引得不少低年级学生围观叫好。 “看见那个穿红色背心的没?叫刘威,校队的,听说篮球打得可好了,明年可能要保送去省城的体育学院呢!”李石头指着场上一个高个子、动作矫健的男生,兴奋地对聂虎说。 聂虎对篮球一窍不通,只觉得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不时蹦跳投掷,看起来有些意思,但也仅此而已。他更多是在观察那些人的跑动、跳跃、急停变向,下意识地在心中模拟,若是自己处在那个位置,该如何移动重心,如何发力。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将所见所闻,与“虎踞”的修炼相互印证。 赵长青对篮球也没什么兴趣,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篮球忽然从场内飞出,高速旋转着,朝着聂虎他们站立的方向砸来!看那轨迹,正是冲着聂虎的脑袋! 事发突然,篮球来势又快又急!旁边几个女生吓得惊叫起来。李石头也“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躲开。 聂虎眼神一凝。在篮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上半身极其细微地向后一仰,同时右脚看似随意地向右前方踏出半步,身体重心随之流畅地转移。那篮球带着风声,擦着他的额发飞过,“砰”一声砸在后面围观的几个学生身上,引起一片惊呼和怒骂。 聂虎的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在旁人看来,就像他只是恰好侧了侧头,挪了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篮球。只有一直关注着场内、眼力极佳的赵长青,瞳孔微微一缩,清晰地看到了聂虎那瞬间身体重心的精妙变化和步法的沉稳老练——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出的下意识反应。 “喂!那边的!眼睛瞎了?不会接一下啊?”一个穿着红色背心、满头大汗的男生从场内跑出来,正是李石头刚才指的那个刘威。他一脸不耐烦,冲着聂虎喊道,语气不善。篮球是他投篮不中崩出来的,但他显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反而怪别人没接住。 聂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种蛮横的态度,他见得多了。 李石头却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自己投失了,还怪别人……” “你说什么?小子,找事儿是吧?”刘威耳朵尖,听到了李石头的话,顿时瞪起眼睛,朝着这边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比聂虎还高出小半个头,浑身腱子肉,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就不好惹。旁边几个一起打球的体育生也跟了过来,面色不善。 周围的学生见势不妙,纷纷后退,让开一片空地。 李石头见对方人多势众,又都是人高马大的体育生,顿时有些怂了,缩了缩脖子,躲到聂虎身后。 赵长青往前站了半步,与聂虎并肩,依旧沉默,但眼神平静地看着走过来的刘威几人。 聂虎伸手,轻轻将李石头往后拦了拦,自己迎上刘威的目光,平静地说:“球是你打飞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 刘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削土气的家伙敢这么跟他说话,还这么直接。他上下打量了聂虎几眼,忽然觉得有点眼熟,随即想起这两天听到的传闻,眉头一挑:“哦——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啊,那个把张子豪弄得灰头土脸的新生,叫……聂虎是吧?” 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但眼神里却没有什么善意。张子豪的家世在青石县是顶尖的,刘威虽然家境也不错,是开武馆的,但比起张家还是差了一截,平日也对张子豪巴结讨好。此刻遇到这个让张子豪丢脸的“刺头”,他自然想趁机表现一下,既能卖张子豪个好,又能彰显自己的威风。 “听说你挺能打?”刘威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脸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带着挑衅,“怎么,想在这儿练练?哥们儿正好手痒。” 他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身后的几个体育生也围了上来,隐隐将聂虎三人围在中间。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周围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兴奋、紧张、担忧,各种情绪交织。不少人都认得刘威,知道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打架也是一把好手,据说家里是开武馆的,从小练过。聂虎虽然有些神秘的传闻,但体型摆在那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刘威的对手。 李石头脸色发白,紧张地抓住了聂虎的衣角。赵长青微微蹙眉,身体侧了侧,似乎在做某种准备。 聂虎看着刘威近在咫尺的、带着汗味和挑衅的脸,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这种虚张声势的挑衅,比起山里饿狼的扑击,显得如此幼稚和苍白。他连真气都无需动用,单凭“虎踞”锤炼出的身体反应和在山中与野兽搏杀的经验,就有数种方法能在瞬间让眼前这个空有肌肉的家伙失去反抗能力。 但他不想惹事,尤其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太多。张子豪的报复还未到来,他不想节外生枝。 “我不想打架。”聂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请你让开,我们要走了。” “走?”刘威嗤笑一声,伸出手,想去拍聂虎的脸,“打了我们张少,拍拍屁股就想走?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今天不给个说法,你别想……”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聂虎动了。 没有剧烈的动作,没有呼喝。聂虎只是微微侧身,脚下步伐一错,如同水中的游鱼,轻轻巧巧地从刘威伸出的手臂下方滑过,正好让开了他拍过来的手,同时也脱离了刘威和另外两个体育生形成的包围圈,站到了侧面。 刘威一拍落空,身体因为惯性微微前倾,顿时有些狼狈。他没想到聂虎动作这么快,这么滑溜。 “妈的,还敢躲?”刘威恼羞成怒,转身就想揪聂虎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刘威!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教务处的孙主任。孙主任是学校里有名的“黑脸包公”,铁面无私,对学生纪律要求极严。 看到孙主任,刘威和他那几个同伴脸色都是一变,连忙收起了嚣张的气焰,站直身体:“孙主任。” 孙主任扫视了一圈,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刘威:“怎么回事?围在这里干什么?想聚众斗殴?” “没,没有,孙主任,”刘威连忙赔笑,“就是……就是打球,球不小心飞出来了,我们过来捡球,跟这几位同学聊两句。” “捡球需要这么多人?聊两句需要捏拳头?”孙主任显然不信,语气严厉,“都散了!再让我看到你们聚在一起滋事,全部记过处分!刘威,你身为高年级学生,还是体育生,更要以身作则!” “是是是,孙主任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这就走。”刘威点头哈腰,狠狠瞪了聂虎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你给我等着”的威胁,然后带着几个同伴,抱起篮球,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学生见没热闹可看,也一哄而散。 孙主任又看了看聂虎三人,眉头微皱:“你们是新生?没事吧?” “没事,谢谢孙主任。”聂虎平静地回答。 “嗯,”孙主任点了点头,也没多问,只是告诫道,“在学校里,要遵守纪律,不要惹是生非。有什么矛盾,找老师解决,不要私下斗殴,明白吗?” “明白。”聂虎、李石头、赵长青齐声应道。 孙主任又看了聂虎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背着手离开了。 “呼——吓死我了!”李石头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孙主任来了!那个刘威,可是咱们学校一霸,家里开武馆的,打架特别狠!聂虎,你刚才真不该惹他。” “我没惹他。”聂虎淡淡道,看着刘威等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冷。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张子豪的报复还没来,他手下这些“狗腿子”倒是先按捺不住了。看来,平静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赵长青沉默片刻,低声道:“刘威,飞扬武馆,刘馆主之子。练过几年外家拳脚,好勇斗狠,但根基虚浮。” 他居然对刘威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聂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赵长青的提醒,他记下了。 体育课的风波暂时平息,但聂虎知道,这只是开始。刘威的出现,意味着张子豪的报复,已经从暗处的窥视,转为明处的挑衅和试探。而他,必须更加小心了。 下午放学后,聂虎照例去图书馆。苏晓柔已经在老位置了,正低头看书。见到聂虎,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低声问:“我听说,上午体育课,刘威找你麻烦了?” 消息传得真快。聂虎点点头:“一点小冲突,没事。” 苏晓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刘威是张子豪的跟班之一,家里开武馆,在县里也有些势力。他找你麻烦,肯定是张子豪指使的。你……你要小心些。” “我知道,谢谢。”聂虎心中一暖。苏晓柔能特意提醒他,这份心意,他记下了。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看书。但聂虎能感觉到,苏晓柔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关切。这让他有些不适,又有些莫名的触动。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书本上,那是一本赵长青昨天放下的、关于基础力学的册子,里面提到了“力”、“平衡”、“重心”等概念,正好与他“虎踞”的感悟和那道三角形重心的题目隐隐呼应。他如饥似渴地读着,试图用书中的理论,来梳理和印证自己那些模糊的直觉。 时间悄然流逝。眼看快到图书馆关门的时间,聂虎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准备离开。苏晓柔也合上了书本,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 秦老先生依旧坐在门口的长条桌后,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看着那本似乎永远也看不完的厚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比平日多了些什么,但旋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图书馆,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校园里路灯昏暗,行人稀少。聂虎和苏晓柔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 快到分岔路口时,苏晓柔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聂虎,昏黄的路灯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开口道:“聂虎同学,张子豪那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刘威今天没得逞,他肯定不会罢休。你……你要不要告诉老师?或者,暂时……避一避?” 告诉老师?避一避?聂虎看着苏晓柔眼中真诚的担忧,心中叹了口气。告诉老师,若是有用,张子豪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了。至于避,又能避到哪里去?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我会小心的。”聂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复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 苏晓柔看着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知道再劝也无用,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多保重。如果……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可以找我,或者,找赵长青同学。” 她说出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低了下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聂虎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嗯。” 两人在月亮门处分手。聂虎看着苏晓柔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女生宿舍楼门内,这才转身,朝着男生宿舍走去。夜色渐浓,寒意更重。他独自走在空旷的路上,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斜后方的一棵大树后,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继续以不变的步伐向前走去,只是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到了最适宜发力的状态,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倾听着周围的任何细微动静。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团浓重的阴影,似乎只是树木本身的投影,并无异常。 聂虎走到宿舍楼下,推门进去。温暖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来,将门外的寒意和寂静隔绝。 他走上楼梯,回到宿舍。李石头正在唾沫横飞地向其他舍友讲述上午体育课的“惊险”一幕,把聂虎描述得如同武林高手,轻松躲过篮球,又在刘威的威胁下镇定自若,最后孙主任“及时”出现,吓退刘威。舍友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聂虎没有理会,径自走到自己的床铺前,放下书包。他坐在床沿,没有立刻开始晚课,而是静静地思考着。 苏晓柔的提醒,赵长青的警告,刘威的挑衅,张子豪阴冷的目光……所有这些,都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而他自己,就是网中的猎物。 但他聂虎,从来就不是坐以待毙的猎物。他是从狼群口中夺食、在悬崖峭壁上采药的山里人。想要让他屈服,没那么容易。 他需要更快的进步,不仅仅是学业,还有“虎踞”,还有对这个复杂环境的适应和应对。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默默复盘今天与刘威短暂对峙的每一个细节,思考着如果当时孙主任没有出现,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在自保的同时,给予对方足够的震慑,又不过分暴露自己的底细。 夜,还很长。而风暴,似乎越来越近了。 第122章 不动,如山 体育课上的冲突,如同一道短暂的涟漪,在聂虎沉静的心湖上掠过,很快便复归平静。他并未将刘威的挑衅过多放在心上,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张子豪试探的爪牙,徒有凶相,却无真正的威胁。他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只是内心的警惕,又悄然提升了几分。他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年轻山豹,将爪牙收敛得更深,气息潜伏得更静,但那双眼睛,却始终在暗处,冷静地观察着风的方向。 这天是周五,中午放学的钟声敲响,学生们照例涌向食堂。深秋的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似乎预示着一场冷雨。食堂里比往日更加拥挤,人声鼎沸,饭菜的热气混合着潮湿的体味,形成一股浑浊而躁动的暖流。 聂虎、李石头、赵长青三人排在素菜窗口的队伍里。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李石头伸长脖子看着前面,嘴里嘟囔着抱怨队伍太长,肚子饿得咕咕叫。赵长青依旧沉默,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周围嘈杂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喧嚣的环境。聂虎则安静地站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在看队伍,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只是在心中默默回忆着昨夜看的那本力学小册子中关于“力矩平衡”的段落,尝试将其与自己修炼“虎踞”时对重心变化的体会相印证。周围的一切喧闹,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了外面。 忽然,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不满的低语。只见几个穿着时髦、头发梳得油亮的男生,旁若无人地从侧面挤了进来,硬生生插在了队伍中间,将原本排在那里的一对瘦小的、似乎是低年级的双胞胎兄弟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插队的是张子豪。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咖啡色皮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斜着眼,一脸的不耐烦。他身边跟着三个人,除了上次在食堂见过的那个手腕缠着绷带的跟班,以及体育生刘威,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陌生面孔,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类。这四人往那里一站,一股嚣张跋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被插队的那对双胞胎兄弟,看着张子豪几人高大的背影和凶悍的眼神,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委屈地低下头,默默往后挪了挪,敢怒不敢言。 排在他们后面的学生也纷纷露出不满之色,但大多认得张子豪,知道他家的势力,也见识过他的蛮横,没人敢出头指责,只是低声议论着,敢怒不敢言。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看什么看?都他妈快点!饿死了!”张子豪身边那个花衬衫男生嚣张地回头瞪了一眼,骂骂咧咧。刘威也抱着手臂,嘴角挂着冷笑,睥睨着众人。 李石头看到了这一幕,顿时愤愤不平,低声道:“又是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两个小同学都快被挤出队伍了!” 赵长青的目光落在张子豪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没有说话。 聂虎的目光也投了过去。他看到了那对被挤得脸色发白、眼眶泛红的双胞胎,看到了周围学生脸上的敢怒不敢言,也看到了张子豪那副理所当然、趾高气扬的模样。一股微弱的火苗,在他心底燃起。这不仅仅是插队,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恃强凌弱,是对规则和秩序的肆意践踏。 但他没有动。食堂人多眼杂,而且张子豪显然是故意来挑事的。他如果此刻出头,正中对方下怀。他需要等待,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更无可指摘的理由。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移动。张子豪几人插队成功,更加得意,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言语粗俗,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却又迅速移开目光。 眼看就要轮到张子豪打饭了。他前面的几个学生匆匆打完饭离开,似乎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打饭的胖师傅显然也认得张子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动作麻利地给他打好了饭——满满一盆红烧肉,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张子豪端起饭盆,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转过身,斜睨着身后那对被挤开的双胞胎兄弟,又扫视了一圈敢怒不敢言的排队学生,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他似乎是觉得刚才的插队还不够过瘾,还想进一步彰显自己的“威风”。 他端着那盆油汪汪的红烧肉,故意慢悠悠地往回走,不是走向旁边的餐桌,而是径直朝着那对双胞胎兄弟走去。那对兄弟见他过来,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更白了。 “喂,你们两个,”张子豪在双胞胎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饭盆里的红烧肉,戏谑道,“想吃肉吗?” 双胞胎中的一个,年纪稍大点的,鼓起勇气,声音发颤地说:“不……不想,我们自己打……” “不想?”张子豪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透着恶意,“我看你们盯着我的肉,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穷酸样!”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李石头拳头攥紧了,赵长青的眉头也皱得更紧。 聂虎依旧站在原地,但身体已经微微调整了姿态,如同拉满的弓弦,引而不发。他看出来了,张子豪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插队那么简单。他是想借机生事,最好能激怒某些“不长眼”的人,比如……自己。 果然,张子豪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聂虎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和嘲弄。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随意欺压弱者的快感,尤其是在“仇人”面前。 “来,赏你们一块。”张子豪忽然用筷子从自己盆里夹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手腕一抖,竟然朝着那对双胞胎兄弟身上扔去! “啊!”双胞胎惊叫着躲闪,但距离太近,那块油腻的肉还是擦着哥哥的胳膊,掉在了地上,油渍溅到了他洗得发白的裤腿上。 “哈哈哈哈!”张子豪和他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刘威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那对双胞胎兄弟,哥哥看着裤腿上的油渍,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弟弟更是吓得紧紧抓住了哥哥的衣角,浑身发抖。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愤怒、屈辱、无奈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很多人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但看着张子豪那几个人高马大、一脸凶相的跟班,再看看那对可怜巴巴、孤立无援的双胞胎,最终还是将头埋得更低。 李石头气得浑身发抖,就要冲出去,却被赵长青一把死死拉住。赵长青对他缓缓摇头,眼神示意他看聂虎。 聂虎,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色,平静得有些可怕。没有怒发冲冠,没有咬牙切齿,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张子豪那张写满恶意的脸,看着那对泫然欲泣的双胞胎,看着那块掉在地上的、沾满灰尘的红烧肉。 但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一股冰冷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悄然散发出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极致的、如同山岳般的沉静与凝重。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距离他最近的李石头和赵长青,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就在张子豪和他的跟班们笑得最得意、最肆无忌惮的时候,聂虎动了。 他没有像李石头想象的那样冲上前去理论,也没有怒斥喝骂。他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右脚脚尖在地面上,极轻微地、几乎不为人察觉地,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细微到了极点,混杂在食堂嘈杂的脚步声中,无人注意。甚至离他最近的李石头和赵长青,也仅仅感觉聂虎似乎轻轻晃了一下。 然而,就在聂虎脚尖点地的瞬间,异变陡生! 张子豪正大笑着,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猛然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他手中那满满一盆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白面馒头,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不偏不倚,那盆红烧肉,连同滚烫的油汁,以及那两个白面馒头,结结实实,全部扣在了站在他斜前方、正拍腿大笑的刘威身上! “哗啦——!” “啊——!!!” 油汁四溅!滚烫的肉块和馒头沾满了刘威崭新的运动服前襟,热油透过单薄的布料,烫得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胸口,跳着脚,狼狈不堪。 而张子豪自己,在趔趄的过程中,为了稳住身形,脚下无意识地一蹬,正好踩在了地上那块他自己扔出去、已经沾满灰尘的红烧肉上! 那块肉肥腻滑溜,被他一踩,顿时变成了一摊油渍和肉泥混合物。张子豪只觉得脚下一滑,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平衡,惊呼一声,手舞足蹈地向后倒去! “张少!”他身边的跟班大惊,下意识伸手去拉。 但张子豪倒下的方向,正好是那个手腕缠着绷带的跟班所在的位置。那跟班见张子豪朝自己倒来,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扶,却忘了自己右手腕还带着伤,使不上力。结果,他非但没能扶住张子豪,反而被张子豪沉重的身躯撞了个满怀,两人顿时如同滚地葫芦一般,一起摔倒在地! “哎哟!” “我的胳膊!” 张子豪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尾椎骨磕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而他身下那个手腕有伤的跟班更是倒霉,被他一压,受伤的手腕再次受到撞击,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都白了。 只有那个穿花衬衫的陌生跟班,因为站得稍远,侥幸躲过一劫,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哀嚎遍地的景象,不知所措。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张子豪脚滑摔倒,到刘威被热油泼身惨叫,再到张子豪和伤手腕的跟班滚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快到周围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原本嚣张大笑的张子豪一伙人,突然就变成了这幅惨状。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还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张子豪四人,转眼间就倒在地上,泼了一身油,惨叫连连,狼狈到了极点。 “噗嗤——”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紧接着,压抑的、幸灾乐祸的、畅快的低笑声、嗤笑声,在食堂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那两个被欺负的双胞胎兄弟,也忘记了害怕,看着张子豪的狼狈相,破涕为笑,眼中充满了快意。 李石头目瞪口呆,看看地上打滚哀嚎的张子豪,又看看身边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聂虎,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发生了什么?张子豪怎么就突然摔了?还那么巧,正好把肉扣在了刘威身上? 只有赵长青,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聂虎刚才站立的位置,尤其是他右脚脚尖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水渍,或许是之前谁不小心洒落的菜汤。他的目光在聂虎平静无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沉默。他看得很清楚,聂虎刚才那个微不可察的、脚尖点地的动作,幅度、时机、力道,都妙到毫巅。那不是简单的绊人,而是精准地利用了地面的湿滑和张子豪自身重心前倾的瞬间,用一个极其微小的外力,引发了连锁反应。这需要对时机、角度、力道的把握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绝不是巧合。而且,整个过程,聂虎甚至没有离开过原地一步,没有任何明显的、攻击性的动作,就算有人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不动,如山。” 赵长青心中默默闪过这四个字。不是真的不动,而是动在微末,引而不发,一击即中,却又不着痕迹。这份心性,这份控制力,绝非常人所能及。这个聂虎,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谁?谁他妈的推我?!” 张子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尾椎骨的剧痛让他五官扭曲,他气急败坏地环顾四周,嘶声怒吼。他绝不相信自己是无缘无故摔倒的,一定是有人暗中搞鬼!他的目光首先就恶狠狠地盯向了聂虎。 聂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仿佛在说:看我干什么?我离你那么远,动都没动。 “是你!一定是你!” 张子豪指着聂虎,目眦欲裂,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刚才聂虎确实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两人之间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聂虎怎么可能推到他?除非他会隔空打牛!但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信。 “张少,你没事吧?” 花衬衫跟班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张子豪,又想去拉那个还在捂着手腕哀嚎的同伴。 刘威也终于拍掉了身上的肉块,但崭新的运动服前襟已经满是油渍,还被烫红了一大片,火辣辣地疼。他又痛又怒,脸色铁青,也顺着张子豪的目光看向聂虎,眼神凶狠:“妈的!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 聂虎皱了皱眉,似乎对他们的指责感到不解和无奈,平静地开口:“我站在这里,没动。大家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下来的食堂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周围的同学下意识地看向聂虎。确实,聂虎一直站在队伍里,离张子豪摔倒的地方有相当一段距离,从头到尾,他似乎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刚才的变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子豪一伙身上,确实没人看到聂虎有什么动作。 “你放屁!不是你还能有谁?” 张子豪暴跳如雷,但除了无能狂怒,他没有任何证据。尾椎骨的疼痛和当众出丑的巨大羞辱,让他理智几乎崩断,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聂虎撕碎。 “张同学,”聂虎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规劝的意味,“食堂地滑,走路要小心。端稳饭盆,别浪费粮食,也别……伤到自己和同学。”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块被踩得稀烂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刘威身上的油渍和那个哀嚎的跟班,意思不言而喻。 “你——!” 张子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聂虎,却说不出话来。他从未感觉如此憋屈,明明认定了是聂虎搞鬼,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反而被对方用自己刚才的恶行反将一军,成了全场笑柄。 周围的低笑声更大了。很多人看向聂虎的目光,已经从之前的同情和担忧,变成了惊奇和一丝隐晦的快意。不管是不是聂虎做的,能看到张子豪这副狼狈样子,实在是太解气了! “怎么回事?吵什么吵?谁在闹事?” 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口音的训导主任拨开围观的人群,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他看到地上的一片狼藉,以及张子豪几人狼狈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主任!是他!是他故意使坏,把我绊倒的!” 张子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指着聂虎告状。 训导主任看向聂虎,又看看周围:“谁看到了?” 周围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出声。确实没人看到聂虎动手,而且从距离和位置看,聂虎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没有人看到。” 训导主任沉下脸,看向张子豪,“张子豪,又是你!吃饭时间不好好排队,在这里搞什么名堂?看看这地上,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刘威,衣服怎么搞的?” 刘威有苦说不出,只能支吾道:“是……是张少不小心,把饭菜泼我身上了……” “不小心?” 训导主任冷哼一声,“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寻衅滋事!都给我去教导处!还有你们几个,围观起哄,不用吃饭了?散了散了!” 他不由分说,指着张子豪、刘威和那个花衬衫跟班,又示意那个手腕受伤的先去医务室,然后目光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围观学生。学生们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但目光还时不时地瞟向这边,脸上带着压抑的笑意。 张子豪恨恨地瞪了聂虎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但他也知道,在训导主任面前,再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只能强压怒火,灰溜溜地跟着训导主任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用口型对聂虎无声地说了句:“你等着!” 刘威和花衬衫也垂头丧气地跟上。一场风波,看似以张子豪一伙被训导主任带走而暂时平息。 “走,打饭去,饿死了。” 聂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平静地转过身,对还在发愣的李石头和赵长青说道,然后迈步,走向那个终于空出来的打饭窗口。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如同刚才那场风波的中心,不是他,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李石头如梦初醒,连忙跟上,看着聂虎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和困惑。赵长青也默默跟上,目光落在聂虎平静的侧脸上,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激赏,一闪而逝。 食堂里恢复了秩序,但关于刚才那神奇一幕的议论,却在低语声中悄然蔓延。很多人看向那个沉默打饭的瘦削少年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这个“倒数第三”的山里娃,似乎……真的不简单。 而聂虎,端着打好的简单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他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因他而起、又被他巧妙化解的风波,不过是平静湖面上偶然泛起的一丝涟漪,风过,无痕。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股冰冷的、锐利的气息,正在缓缓收敛。“虎踞”的要义,不仅是动若雷霆,更是静如山岳。不动,并非怯懦,而是蓄势,是观察,是等待那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今日,不过是小试牛刀。张子豪的报复,绝不会就此停止。但他聂虎,也早已不是那个刚刚下山、懵懂无知的少年了。 风雨欲来,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心中默念,眼神却越发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第123章 教导处 青石师范的教导处位于主教学楼三楼东侧,是一个向阳的大房间,但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擦拭得过于干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非但没带来多少暖意,反而将室内陈设的陈旧和空气中弥漫的粉笔灰、旧纸张、以及淡淡的霉味映照得纤毫毕现。靠墙是一排刷着深绿色油漆的铁皮文件柜,柜门有些地方已经斑驳掉漆,露出暗红色的铁锈。两张并在一起的旧办公桌占据了房间中央大部分位置,桌面上堆满了卷宗、作业本和散乱的文具,一面“为人师表”的木质牌匾斜靠在墙上,漆面也有些剥落。整个房间给人一种压抑、刻板、略带破败的严肃感。 训导主任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看人时总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他正板着脸,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看着面前站着的几个人。 张子豪、刘威,以及那个花衬衫跟班——名叫孙小海,是县里一个包工头的儿子——并排站着。张子豪已经换下了沾了灰土的裤子,但脸色依旧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时不时不自然地挪动一下身体,显然尾椎骨那一下摔得不轻。刘威的运动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油渍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晕开成难看的深色斑块,散发着红烧肉和菜油混合的气味,他脸色铁青,眼神凶狠,不时用袖子擦拭脸颊上溅到的零星油点。孙小海则显得有些惴惴不安,低着头,不敢看训导主任。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孙主任停下敲打桌面的手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张子豪,你先说。食堂是吃饭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的戏台子!搞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张子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指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尾椎,又指着刘威身上的油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孙主任!是那个聂虎!是他故意使坏,把我绊倒的!您看看,把我摔成这样,还把刘威的衣服弄成这样!他就是打击报复!因为之前跟我有点小矛盾,就怀恨在心,在食堂这种公共场所恶意伤人!孙主任,您一定要严惩他!” “他绊倒你?” 孙主任眉头紧锁,推了推老花镜,目光看向张子豪,“怎么绊的?你看见了?还是有人看见了?” “我……我当时没注意脚下,” 张子豪语塞了一下,但立刻强辩道,“但我敢肯定就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跟我过不去?而且我摔倒的时候,就感觉脚底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不是他还能有谁?他离我最近!” “离你最近?” 孙主任看向刘威和孙小海,“你们俩呢?看见聂虎动手了吗?” 刘威立刻接口,咬牙切齿道:“主任,肯定是那小子搞的鬼!他虽然没直接动手,但肯定用了什么阴招!您不知道,这小子邪门得很!上次在篮球场……” 他意识到说漏嘴,连忙住口,但眼中的神色更加怨毒。 孙小海也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张少说得对,肯定是那个聂虎!他看我们不顺眼,就下黑手!” 孙主任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张子豪的色厉内荏,刘威的怨毒闪烁,孙小海的慌张附和,他都看在眼里。多年的教导主任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些半大孩子的心思,在他面前很难完全隐藏。他心中已有几分判断,这件事恐怕不像张子豪说的那么简单。聂虎那个学生,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成绩垫底的山里转校生,平时看起来木讷老实,不像是个主动惹事的主。反倒是张子豪这几人,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在学校里拉帮结派,惹是生非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体育课刘威找聂虎麻烦,就是他出面制止的。 “你们说的,都是一面之词。” 孙主任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聂虎人呢?去把他叫来,当面对质。” 一个年轻的教导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等待的间隙,孙主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目光落在窗外阴沉的天色上,眉头皱得更紧。张家在青石县势力不小,张子豪的父亲是县里有名的富商,据说跟教育局的某些领导也关系匪浅。这件事处理起来,有些棘手。若真是聂虎主动挑衅、恶意伤人,那自然要严肃处理。但如果是张子豪恶人先告状,甚至是他自己挑衅在先出了丑,反过来诬告……孙主任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秉公处理是他的原则,但有时候,“公”字怎么写,并不完全由他说了算。 脚步声响起,教导员带着聂虎走了进来。 聂虎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身形瘦削,但背脊挺得笔直。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走进这间象征着学校权威的教导处,既没有慌张畏惧,也没有愤懑不平,就像走进一间普通的教室。他向孙主任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孙主任。” “嗯。” 孙主任点点头,指了指张子豪对面的位置,“站这儿。聂虎,张子豪同学指控你,在食堂故意绊倒他,导致他摔倒受伤,还弄脏了刘威同学的衣服。你有什么话说?” 聂虎依言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子豪。张子豪立刻回以凶狠的瞪视,刘威和孙小海也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我没有绊倒张同学。” 聂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没有半点波澜,“我一直站在队伍里排队,距离张同学摔倒的位置至少有两米远。当时很多人都在场,可以作证。” “你放屁!就是你!你用了什么阴招!” 张子豪忍不住叫起来。 “张子豪!注意你的言辞!” 孙主任沉声喝道,目光严厉地瞪了张子豪一眼,后者这才悻悻地住了嘴,但眼神依旧凶狠。 “你说你没动,谁能证明?” 孙主任看向聂虎。 “排在我后面的李石头、赵长青同学,还有周围很多排队的同学,都应该能看到。” 聂虎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张同学摔倒的方向,是朝着他身边那位手腕受伤的同学,如果是我从侧面或者后面绊他,他不太可能朝那个方向倒。更像是他自己脚下滑了一下,失去平衡。” “你胡说!明明是你伸脚绊我!” 张子豪气得跳脚。 “我站着没动。” 聂虎再次强调,语气依旧平静,“孙主任可以问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而且,食堂地面刚拖过不久,有些湿滑,张同学走路时如果注意力不集中,或者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也是有可能的。” 他说话条理清晰,不疾不徐,既陈述了事实,又提出了合理的可能性,与张子豪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主任心中暗暗点头。这个聂虎,看起来木讷,但说话却很有条理,而且抓住了关键——距离和目击者。他转向刘威和孙小海:“你们当时站在什么位置?看到聂虎伸脚了吗?” 刘威和孙小海对视一眼,都有些语塞。他们当时注意力都在张子豪身上,根本没注意聂虎,而且聂虎确实离得有一段距离。 “我……我当时在看张少,没注意……” 孙小海支吾道。 “我也没看清,” 刘威硬着头皮说,“但肯定是他!不然张少怎么会无缘无故摔倒?” “无缘无故?” 聂虎忽然看向刘威,目光平静,却让刘威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张同学当时正在做什么,刘同学你应该很清楚。他是不是把红烧肉扔向了两位低年级同学?是不是在拍腿大笑?注意力是不是完全没在脚下?” 聂虎的质问一句接一句,语气并不激烈,却像冰冷的锥子,直指要害。 刘威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张子豪扔肉、大笑,这是事实,很多人都看到了。 张子豪也急了:“我扔肉怎么了?那是我的自由!跟摔倒有什么关系?你别转移话题!就是你绊的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聂虎不再看刘威,转向孙主任,“孙主任,我当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任何伸脚的动作。张同学自己行为不当,分心失足,却要怪罪到我这个离他两米开外、毫无关系的人身上,这恐怕不合情理。如果我真的要绊倒他,我为何要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个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方式?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孙主任沉吟不语。聂虎的话逻辑严密,合情合理。反观张子豪一方,除了“肯定是他”、“感觉是他”这种主观臆测,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而且张子豪自己当时的行径,确实有不当之处。 “孙主任!您别听他狡辩!” 张子豪见孙主任似乎有被聂虎说动的迹象,顿时急了,“他就是个阴险小人!上次在食堂他就暗算我,这次又……” “上次食堂?” 孙主任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目光如电看向张子豪,“上次食堂又怎么了?你们之前就有矛盾?” 张子豪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上次食堂冲突,是他先动手想打翻聂虎的饭盆,结果自己出了丑,这事闹到明面上,他并不占理。 刘威连忙打圆场:“孙主任,上次就是一点小误会,张少也是不小心……” “小误会?”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如同背景板般的赵长青,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上次是张子豪同学插队不成,想动手打翻聂虎同学的饭盆,自己没站稳。很多同学都看到了。” 赵长青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潭。孙主任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看向张子豪:“还有这事?” 张子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教导处的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正是青石师范的副校长,姓王。 “孙主任,忙着呢?” 王副校长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在张子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聂虎,最后落在孙主任身上。 “王校长。” 孙主任站起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副校长主管行政和后勤,平时很少直接插手学生纪律问题,尤其是这种发生在食堂的小冲突。他此刻出现,用意不言自明。 “听说食堂出了点小状况?子豪也在啊。” 王副校长走到张子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蔼,“没摔着吧?年轻人,毛毛躁躁的,以后走路可得当心点。”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话里话外,已经将“摔倒”定性为张子豪自己不小心了。 张子豪见到王副校长,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道:“王叔叔,不是我……” “诶,” 王副校长抬手制止了他,笑容不变,转向孙主任,“孙主任,事情的经过我大致听说了。就是学生之间一点小摩擦,子豪不小心摔了一跤,弄得有点不愉快。年轻人嘛,火气旺,有点矛盾也正常。依我看,这事双方都有责任。子豪他们不该在食堂嬉闹,影响秩序。至于这位……聂虎同学,” 他看向聂虎,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管是不是无心,毕竟子豪摔倒的时候你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这样吧,双方互相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都是同学,以和为贵嘛。” 王副校长这番话,听起来是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但仔细一品,却是完全偏向了张子豪。他将张子豪的挑衅行为轻描淡写地说成“嬉闹”,将摔倒归咎于“不小心”,而将聂虎的“嫌疑”模糊地定性为“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并要求聂虎也道歉。这显然是在和稀泥,试图尽快压下此事,避免张家不悦。 孙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听出了王副校长的弦外之音,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身为教导主任,他向来强调纪律公正,最看不惯这种罔顾事实、偏袒权贵的做法。尤其是当他心中已经大致判断出,此事多半是张子豪挑衅在先、咎由自取之后。 “王校长,” 孙主任语气生硬地说道,“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张子豪同学指控聂虎故意绊人,聂虎同学否认,双方各执一词。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比如询问当时在场的其他同学,调取食堂的……” “诶,孙主任,” 王副校长笑着打断他,但笑容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一点小事,何必兴师动众?问来问去,耽误学习,影响也不好。子豪的父亲,对咱们学校的建设和发展,一向是很支持的。我们做老师的,也要体谅家长的心情嘛。孩子们知错能改就好,聂虎同学,你说是吧?” 他说着,目光再次投向聂虎,眼神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施压。 一时间,教导处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张子豪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挑衅地看着聂虎。刘威和孙小海也松了口气。孙主任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赵长青眉头紧锁,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聂虎身上。这个来自山里的、沉默寡言的少年,会怎么做?是在副校长的压力下低头,违心地道歉,了结此事?还是…… 聂虎迎着王副校长看似和蔼实则逼迫的目光,又看了看孙主任铁青的脸,最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子豪那掩饰不住得意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深潭: “我没有做错,为何要道歉?” “张子豪同学无故插队,欺侮低年级同学,浪费粮食,扰乱食堂秩序,是他有错在先。” “他自己行为失当导致摔倒,却诬告于我,是错上加错。” “王校长让我道歉,是因为我离得近,难免让人误会,还是因为,他是张子豪?” 话音落下,整个教导处,鸦雀无声。 王副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愠怒。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毫无背景的山里娃,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顶撞他,甚至点破了他话中隐含的偏袒! 张子豪得意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随即转为更深的怨毒。 孙主任先是一愣,随即看向聂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担忧。 赵长青眼中则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仿佛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星辰。 聂虎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如同山崖上的一棵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丝毫激动,只有一种不容亵渎的、源于内心准则的平静力量。 这力量,无声,却重逾千钧。 第124章 各执一词 聂虎那句平静却锋利的反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在教导处沉闷的空气里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王副校长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彻底僵住,像是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镜片后的眼睛猛地眯起,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被强烈的愠怒所取代。他身居副校长之位多年,在青石师范这片天地里,何曾有过学生敢如此当众顶撞,甚至直指他处事不公?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毫无背景、成绩垫底的乡下转学生!这不仅是挑战他的权威,更是将他试图掩盖的偏袒赤裸裸地撕开,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感到脸颊一阵发烫,那是恼怒,也是某种被戳穿后的羞耻。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副校长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失去了先前的从容,带着明显的训斥口吻,“聂虎同学!注意你说话的方式!我是学校的副校长,是你们的师长!我这是在调解矛盾,化解纠纷,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学校的声誉和团结着想!你非但不理解,反而出言顶撞,质疑师长的判断,这是你一个学生该有的态度吗?” 他刻意强调了“副校长”、“师长”的身份,试图用地位和辈分压人,将聂虎的质疑扭转为对师道尊严的挑衅。 张子豪也从最初的惊愕中反应过来,立刻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指着聂虎,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王叔叔,您看看!您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目无尊长,嚣张跋扈!就他这样的,我说他故意使坏绊倒我,还有假吗?他连您都敢顶撞,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孙主任,您可都听见了!这种学生,不开除还留着干什么?迟早是学校的害群之马!” 刘威和孙小海也立刻跟着帮腔,言辞激烈地指责聂虎“没教养”、“狂妄”、“做贼心虚还敢倒打一耙”。 教导处里的空气瞬间充满了火药味。一方是副校长带着三个气势汹汹的“苦主”,另一方是孤身一人、面色平静的聂虎,以及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的孙主任,还有沉默伫立、眼神幽深的赵长青。形势似乎一边倒地对聂虎不利。 孙主任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铁青,而是黑如锅底。他既对王副校长如此露骨的偏袒感到愤怒,也对聂虎这不知“进退”、当面顶撞副校长的行为感到一阵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这愣小子,骨头真够硬的!可硬骨头,在现实面前,往往最容易折断。他看着聂虎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山野人特有的执拗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王校长,”孙主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而有力,打断了张子豪几人的叫嚣,“现在不是讨论态度问题的时候,也不是扣帽子的时候。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事实!聂虎同学是否伸脚绊了张子豪,这是关键!” 他转向聂虎,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严肃得近乎严厉:“聂虎!你刚才说的话,可有证据?你说张子豪插队、欺侮同学、浪费粮食,扰乱秩序,谁看见了?你能指出来吗?还有,你说你没动,谁能明确为你作证?除了李石头和赵长青,还有谁?” 孙主任的质问,看似是在逼问聂虎,实则是在将话题拉回事件本身,也是在给聂虎一个申辩和举证的机会。他必须抓住“事实”这个核心,才能避免被王副校长用“态度”、“尊长”这些大帽子带偏方向。 聂虎迎着孙主任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清楚,孙主任是在帮他,也是在坚持某种底线。 “有。”聂虎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被张子豪扔肉欺负的那两位低年级同学,他们能证明张子豪插队和扔肉。当时在素菜窗口附近排队的很多同学,都能证明我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队伍,也没有任何伸脚的动作。至于张子豪为何摔倒,除了地面湿滑和他自己注意力不集中,我还注意到,他摔倒时,脚下踩到了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块红烧肉。那块肉很油腻,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踩中,滑倒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孙主任需要,可以立刻去食堂查看,那块肉应该还在原地,或者有油渍残留。” 他的陈述条理清晰,细节具体,甚至指出了可供查证的物证(地上的油渍和肉泥)。这与张子豪一方含糊的指控(“感觉是他”、“肯定是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副校长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没想到这个山里娃口齿如此清晰,逻辑如此严密,更难缠的是,他指出了物证!如果真去查,那块被踩烂的肉和油渍,无疑会坐实张子豪浪费粮食、行为不当,甚至可能间接证明他是自己踩到油渍滑倒的。这对他想要“和稀泥”、把事情压下去的想法极为不利。 “哼,一块肉能说明什么?”王副校长冷哼一声,强行扭转话题,“就算子豪不小心把肉掉地上了,那也不是你绊倒他的理由!再说了,谁能证明那块肉是子豪扔的?万一是别人掉的呢?聂虎,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转移焦点!我们现在说的是你故意伤害同学的问题!” “我没有故意伤害任何人。”聂虎再次平静地重复,目光转向王副校长,那清澈的眼神让王副校长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王校长,您坚持认为我有问题,是因为张子豪同学和他的朋友指认我,还是因为,您已经预设了结论,认为像我这样的学生,一定会惹是生非?” 这话比刚才那句更直接,更犀利!简直是在质问王副校长的立场和动机! “你……放肆!”王副校长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聂虎,“你这是什么话!我王某人做事,向来公正严明,对事不对人!你一再出言不逊,污蔑师长,我看你这思想品德就有大问题!孙主任,这样的学生,我看有必要联系他的家长,好好教育教育!如果屡教不改,我们青石师范庙小,恐怕容不下这尊大佛!” “联系家长”、“容不下大佛”,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以聂虎的家庭背景,如果被学校以“思想品德有问题”、“顶撞师长”为由劝退甚至开除,后果不堪设想。在这个年代,一个被师范学校开除的山里娃,几乎等于断送了所有前程。 张子豪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笑容,刘威和孙小海也眼神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聂虎灰溜溜滚出学校的样子。 孙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没想到王副校长竟然如此不顾身份,直接以开除相威胁!这已经超出了正常处理学生纠纷的范畴,完全是利用职权进行打压! “王校长!”孙主任也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就谈处分,谈开除,这不符合程序!我们至少应该先询问在场的其他学生,弄清基本事实!” “事实还不够清楚吗?”王副校长寸步不让,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子豪他们三个都指认他!他自己也承认当时在场!这还有什么好调查的?孙主任,我知道你讲原则,但原则也要分情况!像这种品行不端、屡教不改、还顶撞师长的学生,我们如果不严肃处理,以后还怎么管理其他学生?怎么维护校纪校风?万一传出去,说我们青石师范纵容学生殴打同学、辱骂师长,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将单纯的食堂冲突上升到了“校纪校风”、“学校声誉”的高度,压得孙主任几乎喘不过气。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想要反驳,却发现面对王副校长这番冠冕堂皇的“大局”论调,自己那些坚持“事实”、“证据”的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教导主任,而对方是副校长,主管行政,在人事和处分上,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赵长青,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动作很轻,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校长,孙主任,”赵长青的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冷,但吐字清晰,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我刚才,也在现场。” 王副校长眉头一皱,看着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瘦高少年。他知道赵长青,成绩优异但性格孤僻,家庭背景似乎有些神秘,但具体不详。他这个时候站出来,想干什么? “赵长青同学,你有什么要说的?”孙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问道。 赵长青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张子豪、刘威、孙小海,最后落在王副校长脸上,缓缓开口:“我看到的事情经过,与聂虎同学所说基本一致。张子豪同学插队,将红烧肉扔向低年级同学,然后大笑。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窗口时,脚下打滑,自己摔倒,撞到了身边的同学,打翻了饭盆。聂虎同学,”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从头到尾,站在距离张子豪同学摔倒位置约两米外的队伍中,脚步未曾移动。我可以为他作证。” “你胡说!”张子豪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赵长青,气急败坏,“你跟他是一伙的!你们串通好了来诬陷我!” 刘威也帮腔道:“没错!赵长青,你别以为你成绩好就能乱说话!你当时站哪儿了?你看得清吗?我看你就是跟聂虎勾结!” 面对指责,赵长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道:“我站在聂虎同学侧后方一步的位置,视野无阻。是否需要我画出现场位置示意图?另外,当时在场的,不止我一人。被扔肉的低年级同学,排在他们后面的李石头同学,以及周围至少十几位排队打饭的同学,都看到了事情经过。王校长,孙主任,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何不将其他目击者一并请来,分开询问,对照证词,自然能明辨是非。” 赵长青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张子豪几人的叫嚣为之一滞。分开询问,对照证词!这无疑是戳中了他们的软肋。他们可以威逼利诱少数人,但不可能让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统一口径为他们作伪证。尤其是那两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以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普通学生,在分开询问、没有张子豪等人直接威胁的情况下,很可能会说出实情。 王副校长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赵长青,言辞如此犀利,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如果真的分开询问其他学生,事情很可能朝着不利于张子豪的方向发展。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够了!”王副校长猛地一挥手,打断了赵长青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叫那么多学生来,兴师动众,成何体统?还嫌不够乱吗?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判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目光严厉地看向聂虎和赵长青:“聂虎,不管你有没有伸脚,张子豪同学因你而摔倒受伤,这是事实!刘威同学的衣服被弄脏,也是事实!你作为在场者,没有及时避让,也有一定责任!更何况,你之后顶撞师长,言语失当,态度恶劣,必须严肃批评!” 他又看向张子豪,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严厉:“张子豪,你作为高年级学生,在食堂嬉闹,行为不端,也是不对的!这次摔倒,也算是个教训!以后要注意个人言行,遵守学校纪律!” 最后,他总结道:“这件事,双方都有过错!聂虎,写一份一千字的检查,深刻反思自己的错误,明天交到教导处!张子豪,你也要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保证以后不再犯!至于刘威同学衣服的清洗费用……就从聂虎的下个月伙食补助里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议论,更不许私下打击报复!如果让我知道谁再因此事闹矛盾,一律严惩不贷!” 王副校长的“判决”出来了。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袒张子豪。聂虎被扣上了“导致同学摔倒”、“顶撞师长”的帽子,要写一千字检查,还要扣伙食费(这对家境贫寒的聂虎而言是不小的惩罚)。而张子豪,仅仅是不痛不痒的五百字检讨,对其插队、欺侮同学、浪费粮食的行为只字不提,反而用“嬉闹”轻轻带过。 孙主任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着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脸色,最终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王副校长这是打定主意要保张子豪,尽快息事宁人了。他再争下去,不仅改变不了结果,可能连自己这个教导主任的位置都会受到影响。 张子豪虽然对要写检讨有些不满,但看到聂虎被罚得更重,还要扣钱,顿时觉得气顺了不少,挑衅地瞪了聂虎一眼,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刘威和孙小海也松了口气。 王副校长说完,不再看聂虎和赵长青,转向孙主任,语气恢复了领导的威严:“孙主任,这件事就按我说的处理。你监督他们写好检查。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等孙主任回应,便转身拂袖而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污了他的眼睛。 教导处里,只剩下孙主任、聂虎、赵长青,以及一脸得意的张子豪三人。 孙主任看着王副校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聂虎,再看看趾高气扬的张子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沙哑和无奈:“你们都听到了?按王校长说的办。都回去吧,写完检查交过来。” “是,孙主任。”张子豪得意洋洋地应了一声,带着刘威和孙小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经过聂虎身边时,还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低声道:“小子,跟我斗?等着瞧!” 聂虎身体微微一晃,便卸去了力道,纹丝不动,仿佛撞上的是一堵墙。他看也没看张子豪,只是对孙主任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平静地走出了教导处。赵长青默默跟上。 走出教导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楼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下楼梯时,赵长青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故,却似乎多了点什么:“你不该顶撞他。” 聂虎脚步未停,目光看向前方空旷的操场,声音平淡:“实话而已。” “实话往往最伤人,也最无用。”赵长青道。 “但求心安。”聂虎回答。 赵长青沉默了片刻,道:“王守义,副校长,主管后勤和基建。张子豪的父亲,是县里‘昌盛建筑公司’的老板。去年,学校的新宿舍楼,是昌盛公司承建的。” 聂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原来如此。利益勾连,难怪如此偏袒。这世道,果然哪里都一样。山里如此,山外亦如此。 “你的检查,我可以帮你写。”赵长青忽然说了一句。 聂虎有些意外地看了赵长青一眼,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写。” 一千字检查,扣伙食费,这些惩罚,他承受得起。但有些东西,不能妥协,哪怕是表面上。 赵长青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沉默地走回教学楼,下午上课的预备铃正好响起,悠长而刺耳,仿佛在提醒着每个人,生活还要继续,规则依旧森严。 而在他们身后,教导处的窗户后面,孙主任站在窗前,看着聂虎和赵长青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张子豪几人得意洋洋走向教室的方向,眉头紧锁,久久不语。他手中,捏着一支蘸水笔,笔尖在空白的记事本上,无意识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凌乱的痕迹。 各执一词,终有强弱。事实的真相,有时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但有些东西,就像石缝中的草籽,即便被巨石压着,也终会寻到一丝缝隙,倔强地探出头来。聂虎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赵长青那关键时刻的证词,以及王副校长那掩藏不住的偏袒,都像一颗颗种子,悄然埋下。这场食堂风波,看似以王副校长的一锤定音暂时平息,但其激起的暗流,却远未停止涌动。 第125章 监控之下 王副校长拂袖而去,教导处的空气却并未随之轻松,反而像是被抽干了氧气,变得更加凝滞、沉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孙主任花白的头发和紧锁的眉头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斑。他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老旧的搪瓷茶杯,杯沿已经有了几处破损的瓷釉,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他很久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桌上那份空白的违纪记录本,仿佛要从那粗糙的纸纹里,看出某种答案。 聂虎和赵长青已经离开。张子豪、刘威、孙小海也趾高气扬地走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弥漫不散的粉笔灰味和……深深的疲惫,一种源于规则被权力轻易扭曲、真相在利益面前苍白无力的疲惫。他当了十几年教导主任,自认还算公正严明,可像今天这样,被副校长以“大局”、“校誉”为名,强行压下明显不公的“判决”,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和无力。聂虎那平静却尖锐的质问,赵长青那冷静而笃定的证词,像两根细针,刺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 “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 孙主任低声自语,手指重重按在太阳穴上。王副校长的意思很清楚,各打五十大板,尽快平息此事,维护“和谐”。张子豪家与学校有利益牵扯,不能深究。至于那个山里娃聂虎,受点委屈,写个检查,扣点伙食费,无伤大雅,谁让他没有背景,还偏偏“不识时务”呢? 道理孙主任都懂,可心里那股别扭劲,却怎么也顺不下去。他想起了聂虎那双眼睛,平静,清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他也想起了张子豪那嚣张得意的嘴脸,以及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透着官僚气息的“裁决”。一种久违的、属于教师良知的东西,在他胸腔里微弱地搏动着。 “不行!” 孙主任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他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事情了了。就算最终改变不了王副校长的决定,至少,他要把事实弄清楚!不是为了给谁翻案,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身上这身衣服,对得起“教导主任”这四个字。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翻找出一本皱巴巴的教职工通讯录。他要找当时在场的其他学生,尤其是那对被欺负的低年级双胞胎,还有排在聂虎后面的李石头,以及其他可能目睹了全过程的同学。他要避开张子豪等人的影响,单独、私下询问,还原事情真相。这是他作为教导主任,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就在孙主任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寻找高一相关班级班主任的联系方式时,教导处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不重,甚至有些迟疑,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孙主任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个时间,老师们要么在午休,要么在备课,学生更不会主动来教导处。会是谁? “进来。” 他收起通讯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畏缩地探了进来。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看起来十分瘦弱的男生,戴着一副厚厚的、镜片一圈圈的老式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苍白,正是食堂里被张子豪用红烧肉扔中的那对双胞胎中的哥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孙主任。 孙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心中一动,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了些:“你是……食堂里那个同学?进来吧,把门关上。” 双胞胎哥哥——孙主任记得他好像叫周明——怯生生地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低着头,挪到办公桌前,声音细如蚊蚋:“孙……孙主任。” “别紧张,坐下说。” 孙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和蔼。他看得出这孩子很害怕。 周明没有坐,只是将手里攥得紧紧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到孙主任面前的办公桌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头垂得更低了。 “孙主任,这……这个……”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是……是图书馆的秦爷爷……让我交给您的。他说……他说您看了这个,就……就明白了。” “秦爷爷?图书馆的老秦?” 孙主任又是一愣,疑惑地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写字,封口用浆糊粘着。他看了一眼面前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周明,没有多问,轻轻撕开了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粗糙的相纸。 孙主任将相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相纸的手指猛地一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明显是从某个视频监控画面上打印下来的,图像不算特别清晰,带着点雪花噪点,但足以辨认出画面中的场景和人。 照片拍摄的,正是中午食堂,素菜窗口附近!拍摄角度是从斜上方俯视,正好将聂虎、张子豪几人,以及那对双胞胎兄弟所在的位置,完整地纳入画面之中。 照片清晰地显示:张子豪插队在双胞胎兄弟前面,然后转身,用筷子夹起红烧肉,朝着双胞胎兄弟扔去——肉块脱手飞出的瞬间被定格。下一张(孙主任发现信封里还有第二张,是连续的画面),肉块擦着周明的胳膊飞过,张子豪和他的跟班们正拍腿大笑。再下一张,张子豪转身准备离开,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滑腻的东西(照片上能隐约看到地上有一小块深色油渍),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手中的饭盆脱手飞出,泼向站在他斜前方的刘威。而聂虎,在连续几张照片中,都清晰地显示,他站在距离张子豪摔倒位置至少两米外的队伍中,身体挺直,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没有任何伸脚、抬腿、或者身体前倾的动作!甚至,在张子豪摔倒、饭盆泼出的瞬间,聂虎的头微微向一侧偏转,似乎是在看向张子豪摔倒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愕然(照片像素不高,看不太清具体表情),但身体姿态,没有任何变化! 铁证如山! 照片不会说谎!它清晰地记录了整个过程:是张子豪插队、欺侮同学在先!是他自己踩到油渍(很可能是他自己扔出去的那块肉造成的)滑倒,殃及同伴!而聂虎,自始至终,站在原地,寸步未移! 什么“故意绊倒”,什么“打击报复”,什么“在场者有一定责任”……在这样清晰的影像证据面前,全都成了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污蔑! 孙主任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荒谬。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站在桌前,紧张得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周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干:“这照片……真是秦师傅给你的?他……他怎么会有这个?” 食堂里,竟然有监控?他这个教导主任,怎么从来不知道? 周明被孙主任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是……是秦爷爷给我的。他说……他说是前几天,总务处为了防……防止学生浪费粮食,还有查食堂失窃,临时在几个打饭窗口上面,装了……装了几个那种……那种很小的,叫……叫什么‘*****’的东西。还没正式启用,只是……只是在调试,正好……正好录到了中午的事。秦爷爷是管仓库的,也……也帮忙调试设备,他看到了,就……就打印了几张,让我偷偷交给您。他说……他说不能让王副校长知道,不然……不然摄像头可能就‘坏’了……” 周明的话断断续续,但孙主任听明白了。临时安装、调试中的*****,无意中拍下了关键证据!而管理仓库、兼管这些杂物的老秦头——那个平时沉默寡言、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图书馆管理员,竟然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将真相送到了他面前!而且还特意叮嘱,要瞒着王副校长! 孙主任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瞬间明白了老秦头的用意,也感到了手中这几张轻飘飘的照片,所承载的千钧重量。这不只是证据,这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破目前不公局面、还原事实真相的钥匙!但同时,它也意味着风险。王副校长既然决定偏袒张子豪,就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证据出现。一旦他知道监控的存在,很可能会立刻“处理”掉相关记录,甚至反过来追究“私自安装监控”、“侵犯隐私”的责任(尽管是为了防浪费和失窃)。老秦头让周明偷偷送来,并且特意叮嘱保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秦师傅……他还说什么了?” 孙主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 “秦爷爷还说……” 周明抬起头,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还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持和勇气,“他说,做人要讲良心,教书育人更要讲良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还说……孙主任您是明白人,知道该怎么做。” 孙主任沉默了。他看着周明,看着这个因为家庭贫寒、性格内向而在学校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孩子,此刻却因为一股正义感(或者是对秦老头的信任),鼓起巨大的勇气,来到了这间令大多数学生畏惧的教导处,送来了这份可能改变一切的证据。他又看了看手中那几张清晰的照片,张子豪嚣张的嘴脸,聂虎平静站立的身影,刘威被泼了一身油的狼狈,还有地上那隐约可见的油渍……所有的一切,都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良知,真相,公正……这些平时挂在嘴边、似乎有些空泛的词语,此刻却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了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判决”,想起了张子豪得意离去的背影,想起了聂虎那平静却执拗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身为教导主任的职责…… “我明白了。” 孙主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他将照片仔细地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回牛皮纸信封,然后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带锁的抽屉,将信封放了进去,锁好。 “周明同学,” 孙主任站起身,走到周明面前,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语气郑重,“你做得很好。这件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弟弟,明白吗?” 周明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坚定。 “回去上课吧。放心,学校会公正处理这件事的。” 孙主任说道,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公正处理”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实现,但至少,他现在手里有了底牌。 周明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教导处。 门被轻轻带上。孙主任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再去碰那本通讯录。他需要重新思考,重新计划。有了这些照片,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再是各执一词的口水仗,而是有了无可辩驳的影像证据。 直接拿着照片去找王副校长对质?不行。以王副校长对张家的偏袒,以及他之前急于息事宁人的态度,他很可能会以“监控未正式启用,拍摄内容不作数”、“私自拍摄侵犯学生隐私”等理由,强行压下照片,甚至反过来追究老秦头和周明的责任。而且,那样做就等于和老秦头、周明站在了明处,会把他们也卷入漩涡。 那么,该怎么办?孙主任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或许……可以从那两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以及当时在场的其他学生入手。有了照片作为底气和参考,他可以更有针对性地询问,引导他们说出现场情况。当多个学生的证词相互印证,并且与照片内容基本吻合时,即使没有拿出照片,也足以形成强大的证据链,对张子豪一方施加压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王副校长意识到,这件事捂不住!目击者太多,真相已经在学生中悄悄流传。如果他强行颠倒黑白,偏袒张子豪,一旦激起公愤,或者事情传到校外,对学校声誉的损害,将远大于公正处理一个学生的违纪行为。王副校长在乎“大局”和“校誉”,那就用“大局”和“校誉”来制衡他! 当然,这很冒险。王副校长在学校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而他自己,只是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教导主任。但……孙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那里面的几张照片,像火炭一样灼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选择师范专业,站在讲台上的初心。他想起了“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校训。如果连最基本的真相和公正都不能维护,如果连学生被欺负都不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他这个教导主任,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又如何面对那些信任学校、信任老师的孩子们? 干了!孙主任猛地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就算不能完全扳倒王副校长的决定,至少,他要为那个叫聂虎的山里娃,讨回一个公道!也要让张子豪那小子知道,这学校里,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他再次拉开抽屉,不是刚才那个,而是另一个,从里面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拿起笔,开始写下一些名字——中午可能在食堂素菜窗口附近,目睹了事件全过程的学生名单。他要一个一个,悄悄地去问。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只上了锁的抽屉上。抽屉里,那几张轻飘飘的照片,静静地躺着,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搅动一池静水的力量。 监控之下,真相无所遁形。而捍卫真相的勇气,有时只需要一个沉默的仓库管理员,一个怯懦却勇敢的学生,和一个在规则与良知之间挣扎、最终选择了后者的教导主任。 风暴,或许并未平息,反而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着新的力量。而这一次,风向,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转变。 第126章 警告处分 接下来的两天,青石师范表面风平浪静,食堂风波仿佛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去,再无痕迹。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孙主任变得异常忙碌。他利用课余和午休时间,避开旁人视线,悄悄“偶遇”了七八个那天中午在素菜窗口附近的学生,包括那对双胞胎兄弟周明和周亮,排在聂虎后面的李石头,以及其他几个他观察下来比较老实、不太可能被张子豪收买或威胁的学生。询问地点也选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操场无人的树荫下,或者干脆以“了解近期班级纪律情况”为名,将学生叫到无人的办公室。 他的询问很有技巧,不直接问“聂虎有没有伸脚绊人”,而是从“当时食堂发生了什么事”、“你看到了什么”开始,引导他们描述整个过程。他手里握着那几张“底牌”照片,心里有数,但始终没有拿出来,只是默默印证着学生们的话。 绝大多数学生的描述,与照片呈现的事实基本吻合:张子豪插队、扔肉挑衅、大笑、转身、脚滑摔倒、泼了刘威一身、连带撞倒了伤手腕的跟班。而聂虎,所有人都肯定,他当时站在队伍里,距离事发地点有好几步远,没有离开位置,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 只有少数一两个与张子豪走得近、或者明显畏惧张家的学生,言辞闪烁,要么说“没看清”,要么说“好像看到聂虎的脚动了一下”,但追问具体怎么动的、动了哪里,却又语焉不详,漏洞百出。 随着询问的深入,孙主任心中的怒火和决心也越烧越旺。真相如此清晰,张子豪等人的恶行昭然若揭,王副校长却要强行颠倒黑白,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偏袒施暴者,惩罚受害者!这已经不仅仅是偏袒,这是对校纪校规的践踏,是对公平正义的亵渎! 他整理了一份详细的询问记录,将学生们的证言分门别类,匿名处理(保护学生),但关键细节清晰。他将这份记录,连同那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照片的复印件(原件他锁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仔细地放进一个文件袋,封好。他没有立刻去找王副校长,而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响过不久,孙主任拿起那个封好的文件袋,深吸一口气,走向位于行政楼三楼的副校长办公室。他知道,王副校长这个时候通常会在办公室处理一些文件。 敲开门,王副校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眉头微皱,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心。看到孙主任进来,他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但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孙主任啊,有事?坐下说。” 王副校长放下报表,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校长,” 孙主任没有坐,而是将手中的文件袋轻轻放在王副校长的办公桌上,语气恭敬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关于前天中午食堂那起学生纠纷,我进行了一些补充调查,这是调查结果和相关证据,请您过目。” 王副校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双方各写检查,聂虎扣点伙食费,以儆效尤。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王校长,” 孙主任坚持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之前的处理,是基于当时双方各执一词的情况。但经过这两天的详细调查,我发现了一些新的、关键性的证据,可能……会改变对事件性质的判断。为了对涉事学生负责,也为了维护校纪的严肃性,我认为有必要请您重新审阅。” 王副校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孙主任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眼神闪烁。他当然知道孙主任这两天在私下调查,也隐约听说孙主任找了些学生谈话。但他没太放在心上,以为孙主任只是做做样子,安抚一下自己的“原则心”。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搞出了一份“调查结果”,还郑重其事地拿来给自己看。 “孙主任,” 王副校长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不是说了吗?这件事,到此为止!学生之间有点小摩擦,很正常,没必要上纲上线,弄得满城风雨,影响团结。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这点大局观都没有?” “王校长,” 孙主任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王副校长,“我认为,处理学生问题,必须基于事实,公正严明,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才是对学校声誉和长远发展负责。如果因为某些……外部因素,就对明显的违纪行为姑息纵容,甚至冤枉无辜的学生,那才是对校纪校规最大的破坏,才会真正影响团结,损害学校声誉!”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重了,几乎是在当面指责王副校长处事不公,罔顾事实。 王副校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孙国栋!你什么意思?你在指责我处事不公?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难道不比你更懂得什么是大局,什么是为学校着想?我看你是被那个聂虎灌了迷魂汤了!一个山里来的愣头青,成绩垫底,还到处惹是生非,我看他才是破坏学校风气的害群之马!你为了这么个学生,三番五次跟我唱反调,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主任胸膛剧烈起伏,脸也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指着桌上的文件袋,声音因为克制而微微颤抖:“王校长,请您先看看这份调查结果和证据!看完之后,如果您还认为我是在唱反调,是在偏袒聂虎,那我无话可说!但在此之前,请您以事实为依据!”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互不相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僵持了足足十几秒,王副校长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怒火。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冷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终究还是伸手拿了过去。他倒要看看,这个孙国栋,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他打开文件袋,首先抽出的是那份询问记录。他快速浏览着,越看,脸色越是难看。记录条理清晰,证言详实,虽然匿名,但描述的场景、细节,与他之前从张子豪那里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却与聂虎的描述高度吻合,而且多个学生的说法能够相互印证。记录明确指出,是张子豪插队、挑衅在先,是自己脚滑摔倒,聂虎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原地。 “一面之词!” 王副校长将询问记录扔在桌上,冷哼道,“这些学生,谁知道是不是被聂虎或者某些人收买了,串通好了来作伪证?孙主任,你也是老教师了,不会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吧?” “王校长,” 孙主任早有预料,平静地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几张监控照片的复印件,双手递了过去,“如果学生的证词还不足为信,那么,这个呢?” 王副校长疑惑地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照片虽然不够高清,但张子豪扔肉、摔倒、饭盆泼出的瞬间,以及聂虎始终站立原地的身影,清晰可辨!尤其是张子豪脚下那一小滩明显的深色油渍,更是刺眼! “这……这是哪里来的?” 王副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食堂里怎么会有这个?” “是总务处前段时间为了防浪费和失窃,临时安装调试的*****拍下的。” 孙主任平静地回答,目光紧盯着王副校长,“拍摄时间、地点、人物,都吻合。王校长,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事实很清楚,是张子豪同学严重违反校纪,寻衅滋事,并因自身行为不当导致事故,却诬告聂虎同学。而聂虎同学,是无辜的。” 王副校长拿着照片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万万没想到,孙国栋竟然拿到了如此铁证!照片摆在眼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之前那番“各执一词”、“双方都有责任”的说辞,此刻看起来是如此可笑,如此偏袒! 强烈的恼怒和一种被当众拆穿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但更深处,则是一股寒意。这照片一旦流传出去,不仅张子豪要倒大霉,他王守义偏袒包庇的行为也必将暴露!到时候,他在学校的威信何在?张子豪的父亲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张家可是学校新宿舍楼的主要承建商,后续还有合作项目…… 不行!绝不能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王副校长的大脑飞速运转,必须把影响控制住!照片的来源……那个什么*****,还有拍照的人……都要处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而阴沉,死死盯住孙主任:“孙国栋,你这是什么意思?私自调查,还搞来这种……这种未经允许拍摄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副校长放在眼里?” 他开始转换话题,试图从程序上否定孙主任调查的合法性,并给孙主任扣上“无组织无纪律”的帽子。 “王校长,我作为教导主任,调查学生违纪事件,是我的职责所在!” 孙主任毫不退让,“至于这些照片,是相关人员在调试设备时无意拍下,并主动提供的。它们客观记录了事实,是重要的证据!难道因为证据对某些人不利,就要视而不见,甚至销毁吗?那校纪校规的严肃性何在?公平正义何在?” “公平正义?哼!” 王副校长冷笑一声,将照片重重拍在桌上,“孙国栋,你别跟我唱高调!我告诉你,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张子豪的父亲,对学校是有贡献的!新宿舍楼,还有正在筹划的实验楼,都离不开张家的支持!你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山里学生,非要揪着一点小事不放,破坏学校与家长的关系,影响学校建设大局,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调解矛盾”、“以和为贵”的遮羞布,将利益关系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孙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副校长:“王守义!你……你这是拿学校利益做交易!是拿原则做交易!如果学校的纪律可以因为谁家有钱、谁家有关系就网开一面,那我们还办什么学?教什么书?育什么人?这样的学校,和外面那些蝇营狗苟的地方,还有什么区别?” “够了!” 王副校长厉声打断他,脸色铁青,“孙国栋!注意你的身份!我是副校长,这件事,我说了算!我现在命令你,立刻停止你所谓的调查!这些照片,还有那份记录,全部交给我处理!这件事,就按我之前说的办!张子豪写检查,聂虎也写检查,扣伙食费!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交呢?” 孙主任豁出去了,梗着脖子,毫不示弱。 “不交?” 王副校长眼神冰冷,透着一股狠厉,“孙主任,你在这个位置上,也干了有些年头了吧?明年,就该评职称了吧?我记得,你好像还想竞争一下年级组长的位置?有些事,不要做得太绝。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学生,搭上自己的前途,值得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用职称,用职位,来逼迫孙主任屈服。 孙主任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王副校长,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评职称,升职,这些是他这个年纪的教师最在意的事情,也是他养家糊口的根本。王副校长这一招,直接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孙主任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挺拔的脊背佝偻了下去,眼中的锐利和坚持,如同风中的残烛,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奈。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照片,又看看王副校长那张写满不容置疑和威胁的脸,最终,颤抖着手,将照片和询问记录,慢慢推向了王副校长。 “东西……可以给你。” 孙主任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但,处理结果,必须修改。张子豪,必须受到应有的处罚。聂虎……他是无辜的。”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坚持,也是最后的妥协。 王副校长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文件袋和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拿起文件袋和照片,拉开抽屉,放了进去,锁好。然后,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副校长的威严姿态。 “孙主任,你能以大局为重,这很好。” 王副校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姿态,“处理结果,我会重新考虑。张子豪的行为,确实有不当之处,需要批评教育。至于聂虎……既然证据显示他没有主动行为,那么写检查和扣伙食费,就免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严厉,“他在教导处顶撞师长,态度恶劣,这也是事实!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给他一个警告处分吧,以观后效。这样,对双方,对学校,都有个交代。” 警告处分!虽然比之前的“写检查扣钱”听起来“轻”了一些,但这可是要记入档案的!对于一个学生,尤其是像聂虎这样毫无背景、前途未卜的农村学生来说,档案里背着一个“警告处分”,将是难以抹去的污点,未来升学、工作,都可能受到影响!这甚至比扣钱更狠毒,是从根本上打击一个人的前途! 而张子豪,仅仅是“批评教育”!与其恶行相比,简直是不痛不痒! 孙主任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哀。他没想到,王副校长竟然如此无耻,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依然要如此偏袒张子豪,甚至变本加厉,要用“警告处分”这种阴毒的方式,来惩罚无辜的聂虎,同时维护他自己的“权威”和“面子”! “王守义!你……” 孙主任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孙主任,我意已决。” 王副校长挥挥手,打断了孙主任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晨会,我会宣布这个处理决定。你回去准备一下。另外,关于那些照片和你的调查,我希望到此为止。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该有的传言,明白吗?” 最后一句,已经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孙主任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王副校长那张看似平静、实则冷酷无情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和坚持。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愤怒、不甘、悲哀,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沉重的、无声的叹息。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木偶,缓缓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副校长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令人窒息的空气,也仿佛隔绝了他心中某些曾经无比珍视的东西。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又要下雨了。孙主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悄然滑落。 他知道,明天之后,那个叫聂虎的山里娃,档案上将会多一个本不该有的污点。而他自己,或许也将永远失去,那个曾经坚信“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耿直的教导主任的灵魂。 警告处分,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即将落下。而它所锁住的,或许不止是一个少年清白的未来。 第127章 苏晓柔的提醒 处分决定是在第二天早操后的晨会上宣布的。没有通过广播,而是由各班班主任在教室里宣读。形式低调,但内容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原本因食堂风波而暗流涌动的校园里,激起了新的、更加汹涌的涟漪。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班主任老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拿着学校政教处下发的处分通告,站在讲台上,脸色有些复杂。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开始宣读: “关于对高一(三)班张子豪、聂虎两位同学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经调查,高一(三)班张子豪同学,于X月X日中午在食堂就餐时,不遵守秩序,行为失当,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其做出书面检讨,深刻反省……同班聂虎同学,在事件处理过程中,态度不端,顶撞师长,情节严重,为严肃校纪,教育本人,经研究决定,给予聂虎同学警告处分一次,以观后效。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校纪校规……” 通告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教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通报批评,书面检讨,警告处分。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对张子豪的处罚还多了个“通报批评”,但稍微有点常识的学生都明白,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通报批评”和“书面检讨”,是学校内部最常见的、也是最轻微的惩戒,通常不记入档案,一阵风就过去了。而“警告处分”,却是要白纸黑字记入学生档案的!它像一道烙印,会跟随这个学生直到毕业,甚至影响升学、就业。在90年代中期的县级中学,尤其是青石师范这样的学校,一个“警告处分”,几乎可以断送一个普通家庭学生的大好前程,除非后续有重大立功表现才能撤销,但谈何容易。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教室后排的两个角落——张子豪,和聂虎。 张子豪昂着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通报批评”的羞愧或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挑衅般的得意。他甚至还故意转过头,朝着聂虎的方向,挑了挑眉,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身边的刘威、孙小海几人,也挤眉弄眼,低声嗤笑,一副“你完了”的表情。 而聂虎,依旧坐在他靠窗的位置,腰背挺直,如同山崖上的一棵青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仿佛班主任宣读的,是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处分决定。晨光透过有些污渍的玻璃窗,洒在他略显黝黑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坚硬的线条。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有离他最近的李石头,才能看到,聂虎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在听到“警告处分”四个字时,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旋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老陈读完了通告,教室里还是一片寂静。这寂静不同于往日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震惊、不解、乃至一丝愤懑的沉默。很多学生低着头,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如同水下的暗流,开始悄然蔓延。 “凭什么啊……”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同桌扯了扯袖子,示意她噤声。 “就是,明明是张子豪插队欺负人,自己摔了,还怪别人……” “聂虎多冤啊……” “嘘,小声点!没看到张子豪那样子吗?肯定是家里……” 议论声虽然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大多数学生,尤其是一些家境普通、也曾或多或少受过张子豪等人欺压的学生,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事情的原委,经过这两天的发酵,早已在私下里传开。张子豪的恶行,聂虎的无辜,很多人心知肚明。如今学校这般颠倒黑白的处理,让很多人感到了寒意和愤怒,但也只敢在私下里表达。 老陈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敲了敲讲台:“安静!都安静!学校的处理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希望两位同学能吸取教训,其他同学也要引以为戒!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他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翻开教案,开始讲解今天的数学课。但课堂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很多学生,包括一些平时认真听讲的,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教室后排。老陈的讲课声,在压抑的空气中,也显得有气无力。 聂虎依旧在听课,坐姿端正,偶尔低头记笔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在听到“警告处分”时,曾有那么一瞬间的紧缩,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悄然弥漫开来。但他很快将其压下,如同无数次压下练功时岔乱的气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山里老人常说,狼要咬你,不会先叫唤。张子豪,或者说张子豪背后的力量,已经露出了獠牙。这一口,咬得狠,咬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前途。 但他聂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警告处分?档案污点?这些很重要,但比起山里那些真正的生死搏杀,比起爷爷临终前的叮嘱,似乎又没那么重要了。爷爷说过,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只来自于外界的评价和认可。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发冷。对这所他曾抱有一丝期待的学校,对某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师长”。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下课铃一响,张子豪就带着刘威几人,大摇大摆地走到聂虎桌前,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哟,这不是咱们背了处分的‘优秀学生’吗?怎么样,警告处分的滋味如何?以后找工作、考学,可都记得带着这光辉历史啊!哈哈!” 哄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聂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子豪,目光清澈,没有怒意,也没有惧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这目光,反而让张子豪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冷的岩石上,硌得手疼。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刘威在一旁帮腔,伸手想去推聂虎的肩膀。 聂虎身体微微一侧,刘威的手推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妈的,你还敢躲?”刘威恼羞成怒。 “食堂地滑,小心点。”聂虎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饭盆,站起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离开了教室。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背影挺直,仿佛那“警告处分”是落在别人身上的一粒灰尘。 张子豪盯着聂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得意渐渐被一丝阴鸷取代。他低声对刘威道:“这小子,骨头还真他妈硬……不过,硬骨头才好,啃起来才带劲!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中午食堂,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很多人看到聂虎,目光都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当然,也少不了张子豪一伙人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指指点点。打饭窗口的阿姨,似乎也听说了什么,给聂虎打菜时,沉默地多舀了半勺青菜,然后飞快地盖上了饭盆。 聂虎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李石头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闷头扒饭。赵长青坐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聂虎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聂虎快要吃完,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身影,端着一个干干净净的饭盆,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一阵淡淡的、类似栀子花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清香,悄然飘来。 聂虎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是苏晓柔。 她今天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饭盆里,只有一点米饭和清炒豆芽,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坐下,并没有看聂虎,只是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清冽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聂虎听清: “食堂的监控,是总务处临时调试安装的,秦师傅是负责人之一。但今天早上,所有新装的摄像头,都被拆走了,理由是‘技术不成熟,存在隐私风险’。秦师傅被暂时调去看守旧仓库了。” 聂虎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苏晓柔。 苏晓柔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盆里最后一粒米饭,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清冷气质不符的急切和凝重:“张子豪的父亲,张昌盛,是县里昌盛建筑公司的老板。去年学校的新宿舍楼,是他承建的。今年计划中的实验楼项目,据说也内定了他。他和王副校长,关系匪浅。你档案里的警告处分,一旦坐实,以后想考好学校,或者通过学校推荐工作,基本不可能了。他们这是要断你的路。”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聂虎。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映着食堂略显昏暗的光线,显得格外深邃明亮,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锐利的剖析。 “聂虎,”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斗不过他们的。至少现在,不行。别硬碰硬。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你低头,服软,认错。或许……你可以试着去找孙主任,或者,直接去找校长?虽然希望不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还有……最近小心点,张子豪那个人,睚眦必报,这次没整垮你,他肯定还有后招。尽量别落单,尤其是晚上,别去偏僻的地方。”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拨弄着那粒并不存在的米饭,白皙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这大概是这位清冷寡言的学霸,第一次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生,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这种带着明显关切和提醒意味的话。 聂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他能感受到,这个女孩话语里那份虽然克制、但真实存在的善意和担忧。在周围或冷漠、或嘲讽、或同情但不敢接近的氛围中,这份沉默的提醒,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聂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晓柔似乎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抬起眼,正好对上聂虎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深处,苏晓柔似乎看到了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不真切,只觉得心头莫名地快跳了一拍,连忙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知道了。”聂虎又说了一句,然后端起饭盆,站起身,“我会小心的。” 他没有说会不会去找孙主任或校长,也没有说会不会低头服软,只是说“知道了”,“会小心”。 苏晓柔看着他端着饭盆走向泔水桶的挺直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这个来自山里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沉默,坚韧,像山里的石头,又像潜行的猎豹。他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也有自己的依仗。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而已。 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却并未因为说出了提醒而减少,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聂虎将饭盆冲洗干净,放回碗柜。午后的阳光穿过食堂高大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水槽边洗手,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指,也让他因为苏晓柔的提醒而略微起伏的心绪,重新归于平静。 警告处分,断人前路,拆掉监控,调走证人……果然,是张子豪背后的力量出手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王副校长……张昌盛……利益勾连,官商一体。这山外的世界,某些角落的规则,似乎与山里弱肉强食的丛林,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披上了一层更文明、也更虚伪的外衣。 低头?服软?认错? 聂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操场。那里,张子豪正和刘威几人大笑着拍打篮球,旁若无人。 爷爷说过,虎行于林,可屈可伸,但脊梁骨,不能弯。弯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也直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暗流无声汇聚,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苏晓柔的提醒,他记下了。但这路,该怎么走,他自有主张。警告处分是枷锁,但未尝不是磨刀石。至于张子豪的后招……他等着。 山雨欲来,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第128章 张少,张子豪 警告处分的通告,如同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在青石师范的池塘里激起了远比表面看来更大的涟漪。对大多数学生而言,这只是茶余饭后的又一项谈资,是“背景硬”与“没背景”之间又一次赤裸裸的展示,是校园丛林法则的又一次无声验证。同情聂虎者有之,畏惧张家权势、对聂虎避而远之者更多,当然,也少不了张子豪一伙人变本加厉的嚣张。 然而,对于漩涡中心的两个人——聂虎和张子豪,这“胜利”的滋味,却截然不同。 聂虎依旧是那个聂虎。沉默,独来独往,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那个简陋的杂物间隔出来的寝室。警告处分的阴云似乎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只是,仔细观察他的人会发现,他原本就沉默的气质,似乎更加内敛,如同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收敛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那双平静的眼睛,看人时,目光似乎更淡,更远,也更深,让人无端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他不再与人主动交谈,哪怕是李石头,也只是偶尔点头示意。他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积蓄着力量,也审视着这个对他展露獠牙的陌生世界。 而张子豪,则沉浸在一种膨胀的、近乎狂热的胜利感中。警告处分!哈!他老子一个电话,王副校长亲自出马,那个不开眼的山里土包子,就被钉上了耻辱柱!档案污点,前途尽毁!这比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要解气得多,也“高级”得多!这才是他“张少”该有的手段,兵不血刃,就能让对手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几天,张子豪走路都带着风,下巴扬得更高,说话声音更响,身边聚集的“兄弟”也似乎更多了些。刘威和孙小海更是鞍前马后,将“张少威武”、“张少牛逼”挂在嘴边,仿佛那道警告处分是他们亲自给聂虎颁的奖章。 “看到没?跟张少作对,就是这下场!”刘威在宿舍里,对着几个凑过来听“张少事迹”的低年级跟班,唾沫横飞,“警告处分,记档案的!以后升学,找工作,政审,都得带着!废了,那小子这辈子算是废了!哈哈哈!”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玩意儿,山里来的泥腿子,也敢跟张少呲牙?”孙小海附和道,一边殷勤地给张子豪点上一支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红塔山”。 张子豪斜靠在宿舍里唯一一张铺着崭新海绵垫子的上铺(下铺堆满了他和刘威的各种杂物),惬意地吐出一个烟圈,享受着众人的吹捧。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聂虎未来穷困潦倒、跪地求饶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聂虎始终不低头、不认错而产生的不爽,也消散了不少。哼,骨头硬?骨头硬能当饭吃?在现实面前,再硬的骨头,也得给他趴下! 然而,这种快意并未持续太久。聂虎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态度,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一下张子豪那膨胀的虚荣心。他想象中聂虎应该有的愤怒、绝望、哀求,一样都没有出现。那个土包子,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室,坐在那个靠窗的角落,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那道处分只是落在别人身上的灰尘。甚至,当张子豪带着人故意在他面前大声嘲讽、指桑骂槐时,聂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那无视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张子豪感到恼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就好像,他张子豪费尽心机,调动了家里的关系,甚至动用了王副校长这条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对手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仿佛他只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随手就能拂开。 这种憋闷,在周五下午的体育课上,达到了顶峰。 体育课的内容是自由活动,男生大多去了篮球场。张子豪自然是篮球场的焦点。他身高腿长,家境优渥,初中时还被县体校的教练夸过“有天赋”,虽然因为吃不了苦没去,但篮球确实打得不错,动作花哨,尤其是一手急停跳投,在青石师范的学生里算是拔尖的。此刻,他正带着刘威、孙小海以及另外两个跟班,在篮球场上“霸场”,和几个高二的学生打半场三对三。 张子豪打得兴起,接连命中几个中投,引来场边几个女生(主要是刘威他们事先安排来捧场的)的欢呼尖叫,这让他更加得意,动作也越发张扬,各种背后运球、胯下换手,虽然失误也不少,但架不住架势足,吸引眼球。 又一次,他利用身高强吃对手,冲到篮下,一个略显夸张的拉杆上篮,球在框上颠了两下,最终还是掉了进去。 “好球!张少牛逼!”刘威立刻带头鼓起掌来。 张子豪落地,撩了撩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正准备享受更多的赞美,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 聂虎。 他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一个人,沿着操场边缘的煤渣跑道,慢慢地跑着。他跑得不快,但步伐极其稳定,呼吸均匀,额头上甚至没有多少汗。阳光洒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上,勾勒出他精悍而匀称的身形。他跑过篮球场边,目光平视前方,对场上的喧嚣和喝彩,对张子豪那刻意炫技般的进球,没有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关注。仿佛那震天的喝彩,那飞舞的篮球,那刻意展示的肌肉和技巧,都只是空气。 他就那样,以一种近乎匀速的、沉默的、专注的姿态,跑着自己的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与篮球场上刻意表现的“表演”相比,他的跑步,透着一股近乎原始的、纯粹的力量感和目的性,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喝彩,只是为了……奔跑本身。 这种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张子豪刚刚燃起的虚荣之火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那些刻意制造的欢呼,在聂虎那沉默而稳定的奔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肤浅,甚至,有些幼稚。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凭什么?一个背了警告处分、前途尽毁的泥腿子,凭什么还能摆出这副模样?凭什么还能如此平静,如此……无视他张子豪的存在?他应该惶恐,应该卑微,应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着走才对! “操!”张子豪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将手中的篮球砸向地面。篮球弹起老高,又被他一把抓住,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张少,怎么了?”刘威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他也看到了跑过去的聂虎。 “没什么!”张子豪没好气地说道,但阴沉的眼神却一直追随着聂虎在跑道上的身影,直到他跑远,消失在操场另一头的树荫下。“妈的,看着就烦!装什么清高!” “就是,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跑个步还跑出优越感了?”孙小海立刻附和。 “张少,要不要……”另一个跟班做了个手势,眼神里带着狠厉。 张子豪盯着聂虎消失的方向,眼神闪烁。警告处分,是从“官方”渠道给了聂虎沉重一击,但这口气,似乎还没出透。尤其是聂虎那副油盐不进、死不低头的态度,更让他觉得像是喉咙里卡了根鱼刺,不上不下,难受得紧。或许,应该再来点更直接的?让他知道,在这青石师范,得罪他张子豪,不仅在“上面”没好果子吃,在“下面”,在学生们中间,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先打球!”张子豪收回目光,将篮球重重拍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心中的烦躁。“晚上再说。” 然而,接下来的打球,张子豪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失误,引来对手的几次抢断和快攻得分。场边的喝彩声也稀疏了不少。这让他更加烦躁,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好不容易捱到体育课结束,张子豪阴沉着脸,招呼刘威几人来到操场边的水龙头旁冲凉。冷水浇在头上,稍微驱散了些许暑热和心头那股邪火,但那个沉默奔跑的身影,却像鬼魅一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妈的,不给他点颜色瞧瞧,真当我张子豪是吃素的?”张子豪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狠狠地说道。 “张少,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您的!”刘威立刻表忠心。 孙小海也凑过来:“那小子不是能装吗?咱们就想办法让他装不下去!出个大丑,看他还能不能那么淡定!” “出丑?”张子豪眯起眼睛,冷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他阴鸷的脸,“光出丑怎么够?警告处分是学校给的,我要的,是让他亲自跪下来,在我面前认错!让他亲口承认,他聂虎,就是个怂包,就是个废物!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张子豪作对,是什么下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狠。周围的刘威等人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但随即,又涌起一股兴奋。跟着张少,就是要搞大事!踩人,尤其是踩那种硬骨头,最有成就感! “可是,张少,那小子骨头好像挺硬的,食堂那次,在教导处,他都没服软……”一个跟班小声提醒。 “硬?”张子豪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再硬的骨头,也有软肋。他不是能跑吗?不是能装吗?那就看看,在别的地方,他还硬不硬得起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下周,学校要跟县一中打场篮球友谊赛,就在咱们学校打。到时候,肯定很热闹。” 刘威眼睛一亮:“张少,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山里来的吗?山里人,会打球吗?”张子豪脸上露出一个残忍而期待的笑容,“篮球场,可是个‘意外’很容易发生的地方。而且,众目睽睽之下,要是出了丑,那可真是……全校闻名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不怀好意的笑容。篮球场上,身体对抗激烈,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要是“不小心”使点绊子,或者“合理冲撞”时用点力……到时候,鼻青脸肿还是轻的,万一摔断了胳膊腿,也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技术不到家”。 “高!张少,这招高啊!”刘威竖起大拇指,“篮球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就算学校追究,那也是意外!” “而且,咱们可以‘邀请’他一起打球嘛,”孙小海也阴笑着补充,“他要是不敢,就是怂包,以后在全校师生面前都抬不起头。他要是敢来……嘿嘿。” 张子豪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已经看到了聂虎在篮球场上被他戏耍、冲撞、最终狼狈倒地的模样。他要亲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聂虎那身硬骨头,一寸寸敲碎!让他跪地求饶,让他颜面扫地!警告处分是从档案上打压,而篮球场上的羞辱,则是从精神和肉体上双重摧毁! “就这么定了。”张子豪将湿毛巾甩在肩上,眼神重新变得嚣张而笃定,“下周一,篮球场。刘威,你去‘邀请’咱们的聂虎同学。就说,我张子豪,想跟他‘切磋切磋’球技。语气‘客气’点,要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明白吗?” “明白!张少您放心,保准让那小子下不来台!”刘威拍着胸脯保证。 张子豪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胜券在握。他最后看了一眼聂虎刚才跑步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聂虎,你以为背了个处分就完了?好戏,才刚刚开始。我要让你知道,在这青石师范,谁才是真正的“张少”!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煤渣跑道上,带着一种森然的意味。操场上喧嚣渐息,而一场针对聂虎的、新的、更为阴险的“游戏”,已经在张子豪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一次,他要的不仅是聂虎的前途,更是他的尊严,和他那身令人厌恶的、硬邦邦的“骨气”。 第129章 篮球场挑衅 周末倏忽而过,周一的太阳照常升起,但青石师范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警告处分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暗流已在悄然涌动。 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临下课还有十分钟,张子豪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刘威,递了个眼色。刘威会意,立刻从桌洞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什么,然后团成一团,趁着讲台上值班老师低头看报纸的间隙,手腕一抖,纸团精准地越过两排课桌,砸在了坐在前排、正低头看书的李石头后脑勺上。 李石头“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回过头,满脸怒容。刘威立刻朝他龇牙咧嘴,做了个威胁的手势,又朝张子豪的方向努了努嘴。李石头脸上的怒容僵住,看了看张子豪那似笑非笑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团纸,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地低下头,迅速捡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纸条悄悄递给了身旁的另一个同学。 纸条像接力棒一样,在几排课桌下隐秘地传递着,伴随着压抑的窃笑和交头接耳。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放学后篮球场,‘张少’请大家看戏。都来,不来就是不给我张子豪面子。” 这几乎就是明目张胆的清场通知了。谁都知道,张子豪口中的“看戏”,绝不是什么好事。联想到上周的食堂风波和刚刚下达的警告处分,不少人心头都咯噔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聂虎正埋头于一本厚厚的《高中物理习题精编》,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恍若未觉。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下课铃终于响了,如同囚犯得到了特赦。老师刚宣布下课,张子豪就第一个站起身,将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吹着口哨,带着刘威、孙小海等五六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临出门前,他还特意回头,朝着聂虎的方向,投去一个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笑容。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很多人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目光在聂虎和张子豪离去的背影之间逡巡,好奇、紧张、畏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混杂在一起。李石头犹豫再三,还是走到聂虎桌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聂虎,张子豪他们在篮球场……好像要针对你。你……你还是别去了,直接从后门走吧。” 聂虎停下笔,抬起头,看了李石头一眼。李石头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焦急,还有一丝愧疚,似乎为自己没能更早提醒他而感到不安。聂虎的眼神依旧平静,他合上习题集,将钢笔仔细地插回笔帽,这才淡淡开口:“知道了。谢谢。”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李石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聂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摇摇头,背起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似乎生怕和聂虎沾上关系。很快,教室里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人也匆匆收拾东西离开,经过聂虎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或者投来复杂的一瞥。 聂虎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本,将椅子推回桌下,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好,然后才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锁好教室门,向楼下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 他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回宿舍,而是拐了个弯,走向位于校园西侧的篮球场。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帆布书包随着他的步伐,在背后轻轻晃动。 篮球场已经被人群围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稀稀拉拉看球的人,而是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水泄不通。高一、高二甚至高三的都有,男生居多,也有不少女生挤在外围,踮着脚尖往里看,脸上带着兴奋、好奇和些许紧张。显然,张子豪的“邀请”起到了效果,或者说,是他平时的“威名”和刚刚“搞定”聂虎警告处分的“事迹”,吸引了足够多的“观众”。 场中央,张子豪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印着“NIKE”标志的红色篮球服,脚上是一双同样崭新的白色气垫篮球鞋,在夕阳下格外扎眼。他正漫不经心地拍着篮球,做着一些花哨的胯下运球和背后换手,动作略显浮夸,但确实能唬住不少不懂行的学生,引来阵阵喝彩。刘威、孙小海等五六个跟班,也都换了运动服,围在他身边,大声说笑着,对着场边的女生挤眉弄眼,气氛热烈得不像打球,倒像是某种表演前的暖场。 当聂虎的身影出现在篮球场边缘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穿着普通蓝色校服、背着旧书包、沉默走来的少年身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狭窄的通道,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聂虎仿佛没有看到这些目光,也没有感受到那几乎凝滞的空气。他步履不变,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一直走到篮球场边线外,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场中刻意炫技的张子豪,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落在了场边一个空着的、用来放杂物和衣服的水泥台阶上。他将书包取下,放在台阶上,然后脱下身上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仔细叠好,放在书包旁边。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汗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他精悍而匀称的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场中已经停止运球,正抱着篮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张子豪。 两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半空中相遇。 张子豪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挑衅和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他拍了拍手中的篮球,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大声说道:“哟,还真敢来啊?聂虎同学!听说你山里来的,没见过篮球吧?没关系,今天张少我心情好,免费教你玩玩!”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篮球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带着不小的力道,径直朝着聂虎的脸砸了过来!这根本不是传球,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 “啊!”场边响起几声女生的惊呼。 聂虎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在那篮球即将砸中面门的瞬间,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抬,五指张开,稳稳地将那只高速旋转的篮球,单手抓在了手中!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那不是一颗带着恶意的篮球,而是一片轻飘飘的落叶。 “嘶——”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单手接这种力道和速度的球,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尤其是聂虎接球时,身体稳如磐石,连晃都没晃一下。 张子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反而拍了拍手,语气更加夸张:“哟嗬!看不出来啊,反应还挺快!山里抓兔子练出来的吧?哈哈哈!” 刘威等人立刻配合地大笑起来。 聂虎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篮球,橙色的皮质表面有些磨损,沾着灰土。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球,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弹性,然后抬头,看向张子豪,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因为刚才那一幕而变得寂静的球场:“怎么玩?” 没有愤怒,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淡。 这反应,让张子豪准备好的更多嘲讽和奚落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他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狰狞。 “简单!”张子豪指了指旁边一个半场,那里已经清空,只有一个篮筐。“咱们一对一,十个球,谁先进十个谁赢。规则嘛,就是没规则!只要不把人打死打残,怎么玩都行!敢不敢?” “没规则”、“只要不打死打残”,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根本不是打球,这是借着打球的名义,要下黑手!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议论声嗡嗡作响。一些胆小或者心善的,脸上露出不忍之色,看向聂虎的目光充满了同情。更多人则是兴奋,期待着看到一场“好戏”。 聂虎的目光,在张子豪那身崭新的篮球服和球鞋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跟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 “可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询问输赢的赌注是什么。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约定好的游戏。 张子豪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狠光芒,他朝刘威使了个眼色。刘威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到场边,拿起一个哨子,挂在了脖子上,大声宣布:“我来当裁判!张少对聂虎,一对一斗牛,十个球!现在开始!” 聂虎单手托着篮球,走到了半场的罚球线附近。张子豪也走到了他对面,微微屈膝,做出防守姿态,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低声道:“小子,现在认输,跪下给我磕个头,说你错了,以后见了老子绕道走,我可以考虑下手轻点。” 聂虎仿佛没听见,只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泥地,又抬眼看了看头顶有些生锈的篮筐。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轻轻拍了两下球,感受着篮球撞击地面的力道和节奏,然后,手腕一翻,将球抛给了站在中圈准备发球的刘威。 “废话少说,开始吧。”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球场上,却仿佛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张子豪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阴冷下来。他朝刘威点了点头。 刘威深吸一口气,将篮球高高抛起,同时吹响了含在嘴里的哨子。 “嘟——!” 刺耳的哨声,划破了黄昏篮球场上空凝滞的空气。 球被抛向空中,达到最高点,然后开始下落。 张子豪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蹬地,凭借身高腿长的优势,抢先一步高高跃起,朝着空中的篮球抓去!他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抢到球权,然后以各种花式动作将聂虎过得人仰马翻,最终狠狠将球砸进篮筐的场面。 而聂虎,在哨响的瞬间,也动了。他的启动并不像张子豪那样充满爆发性的视觉冲击,但速度却快得惊人!几乎在张子豪起跳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不是向上,而是向前斜刺里跨出一大步,然后双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同安装了弹簧般斜向弹起!他的起跳高度并不比张子豪高,甚至看起来还有些别扭,但时机、角度、以及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却精准得可怕! 两人几乎同时跃至最高点,手臂同时伸向那旋转下落的篮球。 张子豪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球的下沿,他甚至已经能感觉到皮革粗糙的质感。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只肤色略深、手指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如同鬼魅般,后发先至,从斜刺里伸出,在空中轻轻一拨! 不是拍,不是抓,是拨!就像拨动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 篮球旋转的方向被这看似轻巧的一拨改变了,擦着张子豪的指尖飞过,落向了……张子豪的身后空当! 而聂虎,在完成拨球动作的瞬间,身体已经在空中不可思议地微微调整了姿态,落地时轻盈如猫,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他没有丝毫停顿,落地瞬间脚掌一拧,身体已经如同猎食的猛虎般,朝着篮球落下的方向电射而去! 张子豪志在必得的一抓,抓了个空!他因为全力起跳,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愕然回头,只看到聂虎那迅捷如风的身影,已经轻松抄起被他拨到身后的篮球,稳稳定在了三分线外,单手托球,平静地看着他。 而聂虎落地、转身、抄球、定身的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野性的精准。 整个篮球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单手托球、平静伫立的身影。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一拨、一抄、一定,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清晰无比地印在每个目击者的脑海里。 张子豪那势在必得的起跳,聂虎那诡异而精准的斜向拨球,以及随后行云流水的衔接……这哪里像是一个“没见过篮球”的山里娃?这反应,这时机把握,这身体控制…… 刘威含在嘴里的哨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张子豪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丝被当众“打脸”的羞恼。他稳住身形,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聂虎,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聂虎单手托着球,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神情,在此刻的张子豪和所有围观者眼中,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嘲讽。 “第一个球,”聂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是我的进攻权,对吧?” 篮球在他指尖,开始缓缓旋转。 第130章 不会打球? 篮球在聂虎的指尖平稳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规律的“噗、噗”声,在这骤然寂静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站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单手托着球,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脸色铁青的张子豪,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观察。 “进攻权?”张子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因为羞恼和刚才差点摔倒的狼狈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死死盯着聂虎手中的篮球,那眼神恨不得将球连同聂虎一起生吞活剥。刚才那一下,虽然没丢分,但被一个“山里来的、没见过篮球的土包子”用那种方式拨走球,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行,你进攻!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压下心头的邪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刚才一定是巧合!是这小子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对,一定是这样!一个山里娃,摸过篮球吗?懂什么叫运球,什么叫上篮吗?估计连基本的规则都不清楚!刚才那一下,肯定是蒙的! 想到这里,张子豪重新找回了自信,甚至脸上挤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微微屈膝,张开双臂,摆出一个标准的防守姿势,重心放低,眼神锁定聂虎,嘴里不干不净地嘲笑道:“来啊,山炮!让我看看你是怎么抱着球跑的!可别走步啊,虽然我说了没规则,但走步也太他妈丢人了!哈哈哈!” 刘威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哨子,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张子豪,又看了看场中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聂虎,咽了口唾沫,还是举起手,示意比赛继续,进攻方持球。 场边围观的数百名学生,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刚才聂虎那一下惊艳的拨球,已经颠覆了许多人“山里娃不会打球”的固有印象。现在,轮到聂虎进攻,他会怎么做?是像张子豪那样玩花活?还是…… 聂虎动了。 他没有像张子豪预想的那样,笨拙地拍着球冲过来,或者手足无措地抱着球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是简单地将托着的篮球放下,用右手手掌,不轻不重地在球的上方一拍。 “啪!” 一声清脆的拍球声。篮球撞击在有些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反弹回他手中,高度、力道,恰到好处。然后,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啪、啪。” 声音不大,节奏平稳,甚至显得有些单调。聂虎就站在原地,右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拍着球,身体随着拍球的节奏,微微晃动,重心很稳,目光却穿透了篮球,平静地落在张子豪身上,仿佛在打量,在衡量。 这拍球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有些随意。没有那些花哨的胯下、背后动作,就是最基础的、手掌正面触球的原地运球。但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平稳的节奏,放松的姿态,以及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张子豪心里刚刚建立起的那点轻视,又开始有些动摇。这他妈哪里是不会打球的样子?这控球,这节奏感…… 不!不可能!一定是装的!张子豪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同毒蛇出洞,迅捷地探向聂虎正在拍击的篮球——他要断球!用他最擅长的抢断,给这个装模作样的土包子一个下马威! 他的动作很快,时机也抓得不错,在篮球刚从地面弹起,尚未回到聂虎手中的瞬间出手。这一下若是抢断成功,绝对漂亮,能瞬间扭转刚才丢掉的颜面。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篮球的刹那,聂虎拍球的手腕,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内一扣,同时身体向左侧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晃。 “嗖!” 张子豪势在必得的一掏,掏了个空!篮球仿佛有生命一般,贴着聂虎的身体右侧,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躲过了他的抢断,同时,聂虎的左脚向右侧前方轻轻一滑步,整个人的重心已经随着篮球的轨迹,移向了张子豪的左侧! 简单的体前变向!不,甚至算不上标准的体前变向,因为聂虎的手腕动作幅度很小,更像是用手腕和手指的力量,在极小的空间内改变了球的运行轨迹,配合上流畅自然的脚步移动,轻而易举地就化解了张子豪凶猛的抢断,并且瞬间占据了身位优势! “什么?!”张子豪心中一惊,抢断落空导致他身体重心前倾,有些收势不住。他急忙扭身,想用身体卡住聂虎突破的路线。 但聂虎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在完成那个微小变向的瞬间,他拍球的右手已经重新掌控了篮球,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球,整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启动! “砰!” 不是运球声,而是聂虎右脚蹬踏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他第一步的爆发力,快得超乎想象!没有花哨的假动作,没有多余的晃动,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加速!向着张子豪因为抢断而露出的右侧空当,全力加速! 张子豪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灰色的影子已经如同疾风般从他身体右侧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带起的风,以及那短暂接触时传来的、如同岩石般坚硬稳固的力量感! “过去了!”场边不知谁惊呼了一声。 张子豪大骇,急忙转身回追,但已经晚了半步。聂虎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两步就跨过了罚球线,直冲篮下!他的运球依旧简单,右手在身体侧前方一下下有力地拍击着篮球,步幅极大,频率极快,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和一往无前的气势! 篮下空无一人。 聂虎在踏进三秒区的瞬间,合球,起步!他的起跳并不高,甚至看起来有些“平淡”,没有张子豪那种刻意的、追求视觉冲击的腾空高度,但他的动作极其协调流畅,如同山涧跃起的豹子,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高效的美感。右手持球,在身体达到最高点的瞬间,手腕轻轻一抖,将球送了出去。 不是势大力沉的扣篮,也不是高难度的拉杆,就是一个最简单、最基础的、小学生都会的单手擦板。 “唰!” 一声清脆悦耳的、篮球擦过篮板、空心入网的声音。 球进了。 1:0。 聂虎落地,甚至没有去看那落入网窝的篮球,也没有任何庆祝动作,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看向刚刚追到篮下、因为刹不住车而差点撞上篮球架的张子豪。 整个篮球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篮球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砰……”的单调声响,渐行渐远。 所有人都傻了。 从聂虎开始拍球,到张子豪抢断扑空,再到聂虎一个简单的变向加速突破,最后轻松上篮得分……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最基本的运球、变向、加速、上篮。但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高效,或者说,是精准!对时机的精准,对空间的精准,对身体控制的精准! 尤其是那个突破启动的第一步,快得简直不像是人类的速度!还有那种在高速运动中举重若轻的上篮手感…… 这他妈叫不会打球?! 张子豪张大了嘴巴,脸上那混合着惊愕、羞怒、难以置信的表情,精彩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几步外那个平静得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聂虎,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被过了?被一个山里来的土包子,用最基础的方式,一步过掉,然后轻松得分? 不!不可能!是意外!肯定是意外!这小子一定是蒙的!对,他肯定是只会这一下子,瞎猫碰上死耗子! “操!”张子豪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篮球架的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生疼,却比不上他心头那股邪火带来的灼痛。“妈的,运气不错啊!蒙进一个!” 他强行给自己找着借口,也试图给场边围观的众人一个“合理”的解释。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那些原本准备为“张少”欢呼喝彩的跟班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鸡蛋。而更多围观的学生,则瞪大了眼睛,看看面无表情的聂虎,又看看气急败坏的张子豪,眼神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聂虎走到篮下,捡起那个滚到角落的篮球,单手抓着,走回三分线外。经过张子豪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还打吗?”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张子豪脸上。 打吗?当然要打!而且必须打回来!十倍、百倍地打回来!张子豪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扭曲,他一把从聂虎手中夺过篮球,几乎是吼出来的:“打!当然打!刚才是我大意了!再来!该我进攻了!” 聂虎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罚球线附近,微微屈膝,张开手臂,摆出了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看起来有些别扭,但异常稳固的防守姿势。他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像是一棵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的树。手臂没有完全张开,而是自然下垂,但手指微微张开,眼神锐利地锁定着张子豪和他手中的篮球。 这姿势,不像正规篮球防守的滑步姿态,倒更像是……某种武术的起手式?或者,是山里人面对猛兽时的戒备姿态?充满了原始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张子豪此刻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去分析聂虎的防守姿势专不专业。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打回来!用最漂亮的方式,过掉这个土包子,在他头上狠狠得分!把刚才丢掉的面子,百倍地找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在外线运球。这一次,他不再轻敌,拿出了自己全部的本事。胯下运球,背后运球,交叉步,急停急起……各种花哨的运球动作信手拈来,篮球在他手中如同穿花蝴蝶,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试图用节奏的变化和假动作欺骗聂虎,寻找突破的空当。 场边的刘威等人,看到张子豪这娴熟的运球,仿佛又找回了主心骨,开始大声喝彩:“张少!过他!”“漂亮!晃倒他!” 张子豪也找回了一些信心,嘴角重新勾起一丝冷笑。对,就是这样!用技术碾压他!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篮球! 他连续几个胯下加背后运球,突然一个大幅度的体前变向,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向右前方急速突破!这是他最擅长的招数之一,速度快,变向幅度大,以前在初中校队比赛时,经常用这招一步过掉对手。 然而,就在他以为已经晃开空间,可以长驱直入的瞬间,眼前一花,那个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堵在了他的突破路线上!聂虎的横移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他启动的同时,就精准地判断出了他的突破方向,提前卡住了位置!而且卡得极其扎实,张子豪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胸口一闷,冲击的势头顿时被遏制! “妈的!”张子豪暗骂一声,急忙将球拉回,背后运球换到左手,同时身体向左晃动,做出要从左侧突破的假动作。 聂虎的重心微微向左偏移。 就是现在!张子豪眼中精光一闪,他刚才的左侧突破是假动作!真正的杀招是接一个快速的胯下回拉,然后从右侧干拔跳投!这一招他练习了无数次,屡试不爽! 他左手将球从胯下飞快地拍向右手,同时身体一个大幅度的向右晃动,作势要从右路强突,引诱聂虎重心右移,然后—— “砰!” 就在张子豪做完假动作,准备收球起跳干拔的刹那,一只手掌,如同早已等在那里一般,精准地拍在了他刚从胯下换到右手、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篮球上! 不是抢断,是切球!干净利落,快如闪电! 篮球脱手飞出,滚向边线。 而张子豪,因为假动作做得太猛,又被打断了收球节奏,身体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脸上已经满是惊骇。 “嘟——!”刘威下意识地吹响了哨子,但吹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犯规,是干净的切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聂虎没有去追那个滚出边线的球,只是收回手,重新摆好防守姿势,看着惊魂未定的张子豪,平静地问道: “还来吗?” 篮球滚出场外,撞在围观学生的脚边,无人去捡。 场边,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夕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张子豪的影子,张牙舞爪,却显得狼狈而虚浮。聂虎的影子,沉静挺拔,如同山岳。 第131章 盖帽,三个 篮球滚出边线,撞在围观学生的脚边,无人去捡。场上场下,一片死寂。 “还来吗?” 聂虎平静的声音,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彻底点燃了张子豪心中最后一丝理智。 “来!当然来!”张子豪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因为极致的羞怒和一种被当众戏耍的屈辱而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转身,冲着还傻站在边线外的刘威吼道:“刘威!你他妈瞎了?球出界了!发球!该我进攻!” 刘威被吼得一哆嗦,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捡起滚到脚边的篮球,小跑着来到边线外。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张子豪,又看了一眼场中那个依旧摆着奇怪防守姿势、平静得不像话的聂虎,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突,但还是硬着头皮,将球掷给了张子豪。 “操!”张子豪低声咒骂了一句,双手死死抓住篮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两次了!第一次被对方用最基础的方式一步过掉上篮,第二次又被干净利落地切掉了球!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张子豪在青石师范,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羞辱过?而且还是当着几乎全校学生的面!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狠狠地打回来!用最碾压、最羞辱的方式!他要扣篮!要在那个土包子头上暴扣!要让他成为全校的笑柄! 张子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慌。他不再玩那些花哨的运球,而是选择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身体优势的方式——背身单打!他身高接近一米八五,比聂虎高了将近半个头,体重也重了不止一圈,他要利用身体优势,碾进去,在篮下强吃这个可恶的山里猴子! 他运着球,用背部抵着聂虎,一步一步,沉肩发力,朝着三秒区硬凿。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抵抗力量,聂虎的下盘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像生根在地上一样,但他相信,在绝对的力量和体重优势面前,这种抵抗是徒劳的。 一下,两下,三下……张子豪用尽全身力气往后坐,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聂虎被他顶得后退了小半步,但依旧稳稳地卡住了位置,没有失位。 “妈的,还挺硬!”张子豪心中暗骂,但他已经挤到了靠近篮筐的合理冲撞区边缘。这里,已经进入了他的射程!他猛地一个右转身,作势要向底线方向转身跳投,这是他的惯用招式,虚晃一下,然后——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聂虎的重心似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向底线方向移动了一丝。 就是现在!张子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假动作!他右转身是假,真正的杀招是左转身,接一个后仰跳投!他要利用身高和弹跳,在聂虎头上干拔!让他尝尝被骑在头上得分的滋味! 他猛地将身体拧回,以左腿为轴,右脚踏地,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向后弹起,同时双手举起篮球,手腕后压,摆出了标准的后仰跳投姿势!这一下,他用了全力,起跳充分,后仰幅度很大,自信能够完全避开聂虎的封盖。他甚至已经在想象篮球划出完美弧线、空心入网的场景,以及场边即将爆发的欢呼。 篮球离开了他的指尖,带着他全部的怒意和期望,飞向篮筐。 然而,就在篮球即将到达最高点,开始下落的瞬间,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挣脱了地心引力的猎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高度,拔地而起! 是聂虎!他根本没有被张子豪之前的右转身假动作完全骗过,或者说,他预判到了张子豪的后续动作!在张子豪左转身后仰起跳的几乎同时,聂虎也动了!他的起跳迅猛如雷霆,没有助跑,纯粹依靠小腿和脚踝爆炸般的力量,垂直弹起!高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全力起跳、且带有后仰的张子豪!甚至,因为张子豪是后仰,而聂虎是垂直起跳,在最高点的绝对高度上,聂虎那只伸展到极致的手臂,竟然比张子豪的出手点,还要高出那么……一线! “啪!” 一声清脆响亮、如同鞭子抽打在皮革上的声音,炸响在寂静的篮球场上空! 聂虎的右手,五指张开,如同精准的铁钳,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将张子豪刚刚投出的篮球,狠狠地扇飞了出去! 不是擦到,不是碰到,是结结实实的、货真价实的、干净利落的——大火锅!钉板大帽! 篮球像是被一门重炮轰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呼啸着倒飞回去,直接飞过了中线,重重地砸在另一边的篮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又弹飞出去老远。 而张子豪,因为全力后仰,身体在空中本就失去了大部分平衡,此刻被这记结结实实的大帽扇得更是七荤八素,落地时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向后倒退了好几步,最后一屁股重重地坐倒在了水泥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嘶——!” 这一次,全场响起的,已经不是倒吸冷气,而是整齐划一的、极度震惊的抽气声!数百人同时吸气的声音,在黄昏的球场上空汇聚,形成一股诡异的气流。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场中。 场中,聂虎轻飘飘地落地,甚至没有去看那被扇飞到球场另一端的篮球,也没有去看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张子豪。他只是收回手,轻轻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平静的神情,在此时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而张子豪,则呆呆地坐在地上,屁股传来的疼痛远不及他心中那翻江倒海的羞耻和难以置信的百分之一。他仰着头,看着那个居高临下、平静俯视着他的聂虎,大脑一片空白。被盖了?而且是如此干净、如此彻底、如此羞辱性的钉板大帽?在自己最擅长的后仰跳投上?这怎么可能?!这个山里来的土包子,他怎么可能跳得那么高?反应那么快?预判那么准?!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巧合!是狗屎运! “啊——!”张子豪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还趔趄了一下。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聂虎,胸膛剧烈起伏,那眼神,恨不得将聂虎生吞活剥。 “不算!这球不算!”他嘶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形,“你打手了!你他妈肯定打手了!犯规!裁判!他犯规!” 他转向场边同样呆若木鸡的刘威,指着聂虎咆哮。 刘威被张子豪那要吃人般的目光吓得一激灵,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干净到不能再干净的好帽,从起跳到封盖,聂虎的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球上,连张子豪的毛都没碰到一根。但在张子豪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逼视下,他嘴唇哆嗦着,那句“好帽”怎么也说不出口。 “张、张少……这、这……”刘威结结巴巴,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吹哨!吹他犯规!听到没有!”张子豪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道,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刘威脸上。 聂虎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看着状若疯狂的张子豪,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场边的学生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我靠……盖、盖帽了?还是钉板大帽?” “张子豪的后仰跳投……被帽了?” “那弹跳……那反应速度……我的天,这家伙是怪物吗?” “太干净了!一点没碰到手!” “张子豪急眼了,要赖……”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议论声中,惊讶、难以置信、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兴奋的情绪在蔓延。张子豪在篮球场上的“统治力”和嚣张,很多人早就看不惯了,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他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转校生,用如此干脆利落的方式羞辱,不少人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只是碍于张子豪的淫威,不敢表露出来。 “发球!”张子豪不再理会刘威,几步冲到场边,捡起那个被扇飞后滚到角落里的篮球,狠狠地拍了两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这个可怜的皮球上。他走回三分线外,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聂虎,眼中满是血丝。 “再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聂虎没说话,只是重新走到罚球线附近,再次摆出了那个奇怪的、却异常稳固的防守姿势。 张子豪这次没有再选择背打,他运着球,在外线不断地做着胯下、体前变向,试图用速度和假动作晃开聂虎。但他此刻的心已经乱了,动作虽然依旧花哨,却少了几分之前的从容,多了几分急躁和狠厉。他只想快点过人,快点得分,快点把这个该死的土包子踩在脚下! 然而,聂虎的防守,如同跗骨之蛆,无论他怎么晃动,怎么变向,那道灰色的身影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挡在他的突破路线上,不远不近,不急不躁。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意图。 几次尝试突破未果,张子豪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他猛地一个急停,在距离三分线还有一步多远的位置,直接干拔跳投!他就不信了,隔这么远,你还能盖到我? 篮球再次出手,弧线很高。 然而,就在他起跳的瞬间,聂虎也动了。这一次,他没有全力起跳去封盖,而是在判断出篮球的轨迹后,提前横移一步,然后轻轻跃起,伸出右手,在篮球刚刚离开张子豪指尖、上升到最高点之前,用手指轻轻一拨。 又是一声轻响。 篮球的轨迹被改变了,原本飞向篮筐的球,歪歪斜斜地砸在了篮筐前沿,弹飞了出去。 又是一个封盖!虽然不是钉板大帽那么震撼,但同样干净利落,同样精准地判断了张子豪的出手点和篮球轨迹! “啊——!”张子豪要疯了。他落地后,看着弹飞的篮球,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再次冲向篮下,想要拼抢篮板。 然而,聂虎的动作比他更快。在完成封盖、落地的瞬间,他已经如同猎豹般启动,先一步冲到篮球的落点,轻松地将篮板球揽入怀中。 2:0。 不,严格来说,是进攻权再次转换。但谁都看得出来,张子豪的两次进攻,一次被正面钉板大帽,一次被轻描淡写地封盖干扰,两次都无功而返,而球权,又回到了聂虎手中。 这一次,甚至没有人去捡那个弹飞的篮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那两个身影上。一个状若疯虎,气喘如牛,双眼赤红。一个静如磐石,气息平稳,目光沉静。 高下立判。 张子豪喘着粗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红色球衣,额前的头发一绺绺地贴在脑门上,显得狼狈不堪。他死死地盯着再次持球走到三分线外的聂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两次了!两次被封盖!而且都是在他最自信的投篮上!这比突破被过、被切球,更让他难以接受!这简直就是将他身为“篮球高手”的尊严,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聂虎单手托着球,看着几乎要失去理智的张子豪,依旧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继续?” “继续!!”张子豪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嘶哑,“把球给我!该我进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投进去!无论如何,要把球投进去!哪怕用最蛮横的方式! 聂虎没说什么,手腕一抖,将球传了过去。 张子豪接住球,甚至没有运球调整,直接在距离三分线还有两步远的位置,高高跃起,强行出手!这已经不是在打球,而是在发泄,在赌气! 篮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却有些发飘的弧线,朝着篮筐飞去。 这一次,聂虎甚至没有起跳封盖。他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那颗飞行轨迹明显偏得离谱的篮球。 “哐当!” 篮球重重地砸在篮筐侧沿,弹飞出去老高,然后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不沾。 不,甚至没沾到篮筐,是砸在了侧沿上。 “嗬……嗬……”张子豪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脸颊淌下,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不是因为累,更多是因为极致的愤怒、羞耻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挫败感。 三次进攻,一次被钉板大帽,一次被干扰封盖,一次离谱的三不沾。而对方,只用了两次最简单的进攻,就轻松得到了两分(算上第一次被断球后的球权转换,实际聂虎只进攻了一次就得分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张子豪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球场上空回荡。 聂虎走过去,捡起那个弹到一边的篮球,在手里拍了拍,走到三分线外。他看了一眼几乎要虚脱、却依旧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的张子豪,终于,第一次,在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表情变化。 那似乎不是嘲讽,也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了某种东西的无趣和徒劳。 他没有再问“还来吗”,只是单手托着球,平静地看向负责“裁判”的刘威,用眼神示意:该谁进攻? 刘威张了张嘴,看了看状若疯魔的张子豪,又看了看平静得可怕的聂虎,只觉得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场边围观的数百名学生,此刻心中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们脑海中炸响: 三个回合,三次攻防,张子豪引以为傲的篮球技术,在这个沉默的山里少年面前,如同纸糊的老虎,被撕得粉碎。 他不会打球? 不,他会。而且,恐怕比他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要“会”得多。 只是,他打的,似乎不是他们认知中的那种篮球。 第132章 球场冲突 死寂。 篮球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数百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场中央那两个身影上。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只有张子豪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三次进攻,三次封盖(包括一次钉板大帽),一次三不沾。短短几个回合,张子豪这位“篮球高手”,在聂虎面前,就像个刚学会拍皮球的孩子,被戏耍得体无完肤。所有的花哨技巧,所有的身体素质优势,在那个沉默如山、动若脱兔的少年面前,都成了可笑的花架子。那干净利落、充满原始力量感和精准预判的防守,与张子豪气急败坏、漏洞百出的进攻,形成了刺眼到极点的对比。 汗水,冰冷的汗水,顺着张子豪的鬓角、下颌,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双手撑膝,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分不清是体力透支,还是怒火攻心。他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围那些目光——震惊、难以置信、愕然、同情、鄙夷,或许还有一丝被他长久欺压后终于看到其出丑的快意……这些目光,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脊梁上,烫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耻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他张子豪从小到大,在青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还是当着几乎全校学生的面!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山里来的、刚刚背了警告处分的土包子,用最直接、最野蛮、也最他妈羞辱人的方式,按在地上摩擦!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却比不上心头那股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羞愤的万分之一。他能感觉到,自己平日里苦心经营、仗着家世和拳头建立起来的“威望”,正在这片死寂中,如同沙堡般无声地坍塌。刘威、孙小海那些跟班惊愕而畏惧的眼神,周围那些之前还在为他喝彩的女生此刻捂嘴低语的模样,都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绝对不能!如果今天就这么认栽,他张子豪以后在青石师范,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把丢掉的面子,百倍、千倍地找回来! 一股暴戾的、不顾一切的邪火,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什么篮球,什么规则,什么众目睽睽,都他妈见鬼去吧!他现在只想撕碎对面那张平静得令人作呕的脸!只想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只想看到鲜血和惨叫! “嗬……嗬……”张子豪猛地直起腰,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几步外那个单手托球、静静伫立的身影。聂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几次惊心动魄的攻防,只是随意热了热身。这种平静,在此刻的张子豪看来,是最大的嘲讽和挑衅。 “我操·你妈!”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毫无预兆地炸响!张子豪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不再理会什么篮球,什么规则,他猛地蹬地,朝着聂虎凶狠地撞了过去!目标,正是聂虎手中托着的篮球,或者说,是聂虎持球的手臂和身体!他要撞飞他!撞倒他!把他连同那颗该死的篮球一起,碾碎在这水泥地上! 这一下冲撞,毫无章法,完全是蛮力发泄,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疯狂。速度极快,距离又近,眼看就要撞上! “啊!”场边响起一片惊呼,许多女生吓得捂住了眼睛。 聂虎的瞳孔,在张子豪启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没有退,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只是托球的右手手腕极快地向内一翻,五指扣住篮球,在间不容发之际,将球从身前移开,同时左肩微微下沉,右脚后撤半步,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条,向着冲撞方向的侧后方,极其自然地、幅度极小地一让。 “呼——!” 张子豪挟着全身力气的凶猛冲撞,擦着聂虎的左侧身体,呼啸而过!他撞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他收势不住,踉踉跄跄向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差点再次摔倒。 而聂虎,在让开冲撞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绷紧后又放松的弹簧,重新恢复了挺拔的站姿。他依旧单手托着球,甚至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多少,只是侧身对着因为冲撞落空而有些发懵的张子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不是畏惧,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或者,是对这种毫无意义暴力的厌弃。 “张子豪!你干什么!”场边,终于有人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呼。是李石头,他不知何时挤到了最前面,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他身边的几个平时和张子豪不太对付、或者心存正义感的男生,也露出了愤然之色。打球就打球,打不过就下黑手撞人,这也太下作了! 然而,更多的人,包括刘威、孙小海那些跟班,以及许多畏惧张子豪家世和平时淫威的学生,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干什么?”张子豪稳住身形,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形,他指着聂虎,对着李石头和那几个露出不满神色的男生咆哮,“你们他妈眼瞎了?他打手!他刚才盖我那一下,打手了!还有,他撞我!他肘击我!你们都看到了!是不是,刘威?孙小海?” 他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跟班。 刘威和孙小海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扯着嗓子帮腔:“对!对!张少说得对!聂虎打手犯规!还肘击张少!” “我们都看见了!聂虎你下手也太黑了!” “打球就打球,你他妈使阴招算什么本事!”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李石头气得脸都红了:“你们胡说!明明是他自己撞过去的!聂虎根本没动!大家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张子豪一步跨到李石头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石头脸上,“李石头,你他妈想替他出头是不是?行啊,来,咱们练练?” 李石头被他凶悍的气势所慑,脸上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又不敢。他身边的几个男生,也被张子豪那要吃人般的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张子豪见状,心中那口恶气似乎稍微出了一点。他重新转过身,看向聂虎,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权力,这就是人多势众!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怎么?没话说了?”张子豪一步步逼近聂虎,活动着手腕,指节捏得咔吧作响,“打球使阴招,伤了人还想不认账?聂虎,今天这事儿,没完!你自己说,怎么办吧?是跪下给老子磕头认错,赔医药费,还是让老子亲手打断你一条胳膊,咱们扯平?” 他身后,刘威、孙小海等五六个跟班,也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隐隐将聂虎围在中间,个个摩拳擦掌,面色不善。篮球,早已被他们踢到一边。这场所谓的“斗牛”,早已变成了赤裸裸的寻衅和围攻。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不忍和愤怒,但看着张子豪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又没人敢真的站出来。几个老师模样的成年人原本在远处,似乎想过来,但被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张子豪的背景),又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夕阳将张子豪一伙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将聂虎那孤零零的身影笼罩其中。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聂虎的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张子豪等人。刘威的虚张声势,孙小海的跃跃欲试,还有其他几人或凶狠或畏惧的眼神。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张子豪脸上。那张因为愤怒和跋扈而扭曲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他依旧托着那个篮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皮革表面。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手腕一翻,将那个篮球,轻轻放在了脚边的水泥地上。篮球在地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张子豪,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球场: “你输了。” 不是争辩,不是指责,甚至没有回应张子豪关于“犯规”、“医药费”、“磕头认错”的任何一句话。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输了。 在篮球上,你输得一败涂地。 张子豪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随即,一股更加狂暴的怒火,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这三个字,比任何恶毒的咒骂、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感到羞辱!这是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无情地扯了下来! “我操·你妈!!”张子豪彻底疯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众目睽睽,什么校规校纪,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撕碎他!打断他的骨头,让他跪在地上求饶! 他怒吼一声,抡起拳头,用尽全力,朝着聂虎的面门狠狠砸去!拳风呼啸,带着他全部的羞愤和暴戾! “张子豪!住手!”李石头吓得失声惊呼。 “啊!”场边响起一片女生的尖叫。 刘威等人也下意识地往前冲,准备一拥而上。 就在张子豪的拳头即将砸中聂虎鼻梁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只是左脚向后极其自然地撤了半步,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芦苇,向着侧后方微微一仰。张子豪那势大力沉的一拳,擦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了他额前几缕汗湿的黑发。 一拳落空,张子豪用力过猛,身体不由得向前一个趔趄。 就在他身体前倾、重心不稳的瞬间,聂虎那后撤的左脚,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迅捷无比地向前一探,脚背精准地勾在了张子豪支撑脚(右脚)的脚踝后方,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在张子豪因为出拳而空门大开的右肩胛处,轻轻一推。 动作幅度极小,速度极快,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他做了什么。 “哎呀!” 张子豪只觉得脚踝处一股巧劲传来,同时肩胛被一股不大却难以抗拒的力量一推,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张子豪痛苦的闷哼。 他这一下摔得极重,下巴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见了血,门牙似乎也松动了,满嘴都是血腥味。手掌、膝盖、肘部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尤其是下巴,痛得他眼前发黑,眼泪都差点飚出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刚刚冲上来准备帮忙的刘威等人。他们甚至没看清聂虎是怎么动的,只看到张子豪气势汹汹一拳打过去,然后莫名其妙就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还摔得这么惨。 聂虎站在原地,仿佛只是微微侧身让了一下。他甚至拍了拍刚才被张子豪拳风带到、其实并无灰尘的衣袖,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因为疼痛和极致的羞愤而浑身发抖、一时爬不起来的张子豪,再次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篮球,你不行。” 微微停顿了一下,他补充了后半句,声音依旧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张子豪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打架,你更不行。”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张子豪,也不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者,弯下腰,捡起那个滚到一旁的篮球,单手托着,转身,朝着场边自己放书包的水泥台阶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背影挺直,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沉默而孤傲的剪影。 直到他拿起书包,拍掉上面的灰尘,背在肩上,准备离开时,趴在地上的张子豪,才从剧痛和极致的耻辱中稍稍缓过一口气。他挣扎着抬起头,下巴鲜血淋漓,沾满了灰土,模样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聂虎即将离开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怨毒、疯狂和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恨意。 “聂虎……你……你给我等着……”他含糊不清地嘶吼着,因为嘴巴受伤,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但其中的狠毒,任谁都听得出来,“这事儿……没完!有种……放学后……小树林……单挑!谁不来……谁他妈是孬种!听到没有!小树林!就我们两个!谁叫帮手……谁是孙子!”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番话,声音在寂静的球场上回荡,带着血沫和疯狂的颤音。 聂虎的脚步,在台阶边缘,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好。”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后,他不再停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踏着夕阳,穿过自动分开、眼神复杂的人群,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喧嚣与暴力刚刚上演过的篮球场。 只留下趴在地上、满脸是血、状若疯魔的张子豪,以及一群面面相觑、心神剧震的围观者,还有那颗静静躺在水泥地上、沾了些许灰尘的篮球。 篮球场的喧嚣似乎随着聂虎的离开而骤然沉寂,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小树林的“单挑”约定,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133章 约架,小树林 聂虎那个平静的“好”字,像一颗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死寂的篮球场上,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反应。然后,他走了,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穿过自动分开、眼神复杂的人群,消失在通往宿舍区的林荫道尽头,仿佛只是结束了下午的锻炼,去食堂打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篮球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各种嘈杂的声音打破。议论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淹没了整个球场。 “我的天……刚才……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张子豪……被连着盖了三个?” “何止是盖帽!最后那一下,张子豪想打人,结果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聂虎是怎么做到的?我就看到他好像让了一下,张子豪就自己扑出去了……” “废话,肯定是聂虎动了手脚!不然张子豪能自己摔那么惨?” “动了手脚?你看清他动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管他动没动,张子豪这次可是丢人丢大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他还约架了!小树林!放学后!” “真的假的?就他们两个?” “张子豪说的,‘谁叫帮手谁是孙子’,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 “这下有好戏看了……” 议论声中,惊骇、难以置信、兴奋、担忧、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许多人看向还趴在地上、被刘威和孙小海手忙脚乱扶起来的张子豪,眼神中早已没了之前的敬畏,取而代之的是复杂难明的神色,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快意。张子豪平日里在学校的跋扈,早已让许多人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他当众出这么大丑,不少人心里竟觉得有些解气。 但很快,这股“解气”的情绪,就被对后续发展的担忧和恐惧所取代。张子豪是什么人?睚眦必报,心眼比针尖还小。今天在篮球场上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被聂虎当众“羞辱”(在他们看来,聂虎最后那两句话比打他一顿还狠),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小树林的“单挑”?信他才有鬼!谁不知道张子豪打架从来都是倚多为胜?这次吃了这么大亏,他能不叫帮手? 一时间,人群中的议论焦点,迅速从刚才那场令人震撼的“斗牛”,转移到了放学后“小树林”的约架上。有人兴奋地猜测着聂虎会不会去,去了会是什么下场;有人担忧地议论着这事会不会闹大,最后怎么收场;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当是看了一场难得的热闹,心满意足地准备散去,但眼神里的期待却暴露了他们想看续集的心思。 “都他妈看什么看!滚!都给老子滚!”张子豪被刘威和孙小海搀扶起来,下巴和嘴唇上全是血,混合着灰土,糊了半张脸,门牙似乎真的松动了,一说话就钻心地疼,嘴角也裂开了,模样狼狈凄惨至极。他一把推开试图帮他擦拭脸上血污的孙小海,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还没散尽的人群,如同受伤的疯狗,嘶吼道:“谁再敢多看一眼,老子弄死他!滚!都滚!” 他的声音因为嘴巴受伤而含糊不清,但其中的暴戾和疯狂,却让所有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心头一颤,纷纷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不敢再逗留。但也有少数胆大的,或者离得远的,还在一步三回头,低声议论着。 “看什么看!找死啊!”刘威立刻狐假虎威地冲着那些回头的人骂骂咧咧,试图挽回一点“张少”的颜面,只是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底气不足。 很快,围观的人群作鸟兽散,偌大的篮球场,除了张子豪和他的五六个核心跟班,就只剩下几个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的胆小学生,以及地上那滩从张子豪下巴滴落的、尚未干涸的血迹,还有那颗孤零零躺在一边、沾了灰尘的篮球。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张子豪被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的长凳旁,一屁股瘫坐下来,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 “张少,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刘威小心翼翼地问,递上一瓶刚买来的矿泉水。 “去你妈的医务室!”张子豪一巴掌拍开矿泉水瓶,瓶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和暴怒。他死死盯着聂虎离开的方向,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脓来。“聂虎……聂虎!我要你死!我一定要弄死你!” 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因为愤怒和疼痛而颤抖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张少,您消消气,消消气,”孙小海连忙递上一包纸巾,谄媚道,“那小子就是走了狗屎运!一时得意!等放学后,到了小树林,看他还怎么嚣张!咱们兄弟几个,非把他屎给打出来不可!” “对!张少,晚上咱们多叫点人,好好‘招待’他!”另一个跟班也凑上来,恶狠狠地说道。 “叫人是肯定的!”张子豪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眼神阴鸷,“不过,不能在学校里叫太多,目标太大。刘威,孙小海,你们俩,现在就去,把高二(三)班的赵老四,高一(七)班的大斌,还有校外跟着黑皮混的那两个,对,就是上次在游戏厅帮我平事的那两个,都给我叫上!记住,要嘴巴严的,下手狠的!告诉他们,晚上跟我去办点事,完事了我张子豪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好嘞!张少放心!保证办得妥妥的!”刘威和孙小海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和狠厉。跟着张少办事,特别是“平事”,往往意味着有烟抽,有酒喝,说不定还有钱拿。这次聂虎让张少吃了这么大的亏,张少肯定要下死手,他们也能跟着好好出口气,说不定还能在“道上”露露脸。 “还有,”张子豪叫住正要离开的刘威,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阴狠,“动静别弄太大,但也不能太小。找几个机灵点的,去初一初二那边放点风,就说晚上小树林有‘热闹’看,但别说具体是谁,也别说是打架,就说……就说有‘解决私人恩怨’的,想看的自己机灵点,别靠太近。记住,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偶然’听到的,不是我们故意散的!” 刘威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猥琐笑容:“高!张少,这招高!让那帮小崽子‘偶然’看到聂虎被咱们揍得哭爹喊娘,以后看他在学校还怎么抬头做人!嘿嘿,我这就去办!” 张子豪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他要的不仅是聂虎肉体的痛苦,更是要彻底毁掉他在学校的立足之地!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得罪他张子豪的下场!篮球场上丢的脸,他要十倍、百倍地在聂虎身上找回来!不仅要打,还要让他当众出丑,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在青石师范再无容身之地! “还有,”张子豪叫住刘威,补充道,“打听一下,聂虎那小子平时都跟谁接触,宿舍里有没有人跟他走得近。晚上动手之前,想办法把他宿舍里的人支开,别让人碍事。还有,小树林那边,提前去‘清个场’,别让不开眼的闲杂人等靠近,特别是别让老师、保安撞见。不过,放风给那些小崽子的地方,要选在能看到,但又不容易被我们发现的位置,懂吗?” “懂!懂!张少您就瞧好吧!”刘威连连点头,佩服得五体投地。张少不愧是张少,想得就是周全!既要狠狠教训聂虎,又要控制影响,还要“杀鸡儆猴”,这一手玩得漂亮! 安排完这些,张子豪才觉得胸口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些。他接过孙小海重新递过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又用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污,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疼痛,让他对聂虎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聂虎……今晚,老子要你好看!”他低声嘶吼着,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 与篮球场这边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与密谋不同,聂虎离开篮球场后,径直回到了宿舍。 他的宿舍在一楼最角落,是个六人间,但因为他是转校生,来得晚,又因为沉默寡言,同宿舍的另外五个男生,除了李石头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其他人都跟他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甚至因为张子豪的敌意,有些刻意回避他。 此刻,宿舍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聂虎,眼神有些复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另一个身材微胖的男生正在泡方便面,看到聂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端着饭盒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聂虎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走到自己靠门的上铺床位。他的床位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床上铺着学校发的统一草席和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有棱有角,像军营里的豆腐块。床下放着一个老式的木箱子,油漆已经斑驳,上了锁,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墙上光秃秃的,没有贴任何海报或者明星画,只有一张用图钉钉着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抄着几行字,仔细看,是几句古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他将肩上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取下,挂在床头的钉子上。然后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个印着红星的旧搪瓷缸,又从一个布袋里倒出一些褐色的、看起来像是炒面或者杂粮粉的东西,用暖水瓶里的开水冲开,搅拌成糊状。这就是他的晚餐,从老家带来的炒面,用开水一冲就能吃,省钱,顶饿。 他端着搪瓷缸,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着。炒面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很安静,仿佛刚才在篮球场上那惊心动魄的冲突,那干净利落的封盖,那轻描淡写化解攻击的身手,以及那场充满危险的“小树林之约”,都与他无关。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瘦高个写字的沙沙声,和微胖男生吸溜泡面的声音。气氛有些微妙,两人似乎都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或者不敢开口。 终于,那个微胖的男生,似乎是鼓足了勇气,端着泡面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聂虎,你……你晚上真要去小树林啊?” 聂虎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吃他的炒面糊。 “你疯啦!”微胖男生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低,“张子豪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约你单挑,能安好心?他肯定叫了人!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听我的,晚上别去了,找个地方躲躲,或者……或者去找班主任,找教导主任!把今天篮球场的事说出来!” 旁边的瘦高个也停下了笔,转过头,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透露着担忧。 聂虎咽下口中的炒面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这才看向微胖男生,平静地问:“躲?躲多久?” “啊?”微胖男生一愣。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聂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想要找我麻烦,躲不掉。” “那……那也不能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啊!”微胖男生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去告诉老师,学校总不能看着他打人吧?” 聂虎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没用。”他想起了教导处里王副校长那张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脸,想起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警告处分决定。有些事,依靠规则,未必有用。尤其是当规则本身,也可能被某些人随意涂抹的时候。 “可是……”微胖男生还想再劝。 “谢谢。”聂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心里有数。” 微胖男生张了张嘴,看着聂虎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摇摇头,端着泡面桶走开了。瘦高个也转过头,继续写作业,只是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 聂虎很快吃完了炒面糊,仔细地将搪瓷缸洗干净,放回原位。然后,他脱掉鞋,上了床,盘膝坐在草席上,没有看书,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微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微微起伏,仿佛与外界的一切喧嚣、危险、算计,都隔绝开来。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渐渐响起的晚风和归巢鸟雀的鸣叫。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正在青石师范的校园里悄然涌动。关于篮球场“斗牛”的惊人结果,关于张子豪的惨败和约架,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放学后尚未离校的学生们中间私下流传。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聂虎那神乎其技的盖帽和诡异的身手,有人兴奋地猜测着小树林晚上将会上演的“好戏”,有人担忧地议论着事态的走向,也有人事不关己,只当是枯燥学习生活的调剂。 李石头背着书包,心事重重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刚刚去小卖部买了点东西,听到了不少议论。他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几次想转身去教师办公室,但想到张子豪平时的凶悍和家世,又犹豫了。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朝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脚步匆匆。 而在校园偏僻的角落,废弃器材室后面,刘威和孙小海,正跟几个流里流气的校外青年低声交谈着,手里拿着几包“红塔山”散着。为首一个染着黄毛、手臂上有刺青的青年,叼着烟,斜眼看着刘威,吐出一口烟圈:“就收拾一个学生仔?张少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不过既然张少开口了,这个忙我们兄弟肯定帮。规矩你懂吧?” “懂!懂!四哥您放心!”刘威赔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两包未开封的“红塔山”塞了过去,“辛苦费,一点小意思。完事后,张少另有酬谢!” 黄毛青年接过烟,掂了掂,揣进兜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行,晚上几点?在哪儿?” “放学后,学校后面那个小树林,老地方。”刘威压低声音,“人不用太多,但一定要能打,下手要有点分寸,别弄出大事,但也不能让他好过,最好……让他躺几天。” “明白,教育教育嘛。”黄毛青年会意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保管让那小子终生难忘。”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青石师范被暮色笼罩,教学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宿舍区的喧闹声渐渐响起。看似平静的校园夜晚,却因一场早已注定的“约架”,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小树林,位于学校最北面,靠近废弃的围墙,平时人迹罕至,树木茂密,光线昏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是非之地”。很多学生之间的私下“恩怨”,都喜欢约在这里“解决”。此刻,在朦胧的夜色和沙沙的树叶声中,这片树林,正静静等待着今晚即将到来的“客人”。 聂虎依旧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窗外的夜色,渐渐将他沉默的身影吞没。 第134章 去,还是不去? 暮色四合,青石师范的校园渐渐被深蓝的夜色笼罩。教学楼和宿舍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晚自习的铃声尚未响起,校园里飘荡着食堂饭菜的余香、水房哗哗的水声,以及学生们归巢嬉闹的喧嚣。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校园夜晚表象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暗流,正随着口耳相传的私语,在宿舍楼、教学楼、操场角落的阴影里,隐秘而迅速地蔓延。 “听说了吗?高二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叫聂虎的,下午在篮球场把张子豪给打了!” “什么打了?是打篮球!张子豪要跟人家单挑,结果被连着盖了三个大帽!最后想动手,自己摔了个狗吃屎!” “真的假的?张子豪不是校篮球队的吗?那么厉害,被个转校生盖帽?” “千真万确!我当时就在场!那聂虎,啧,看着不声不响,下手……不对,下手可黑了,不对,是反应快得邪门!张子豪连他衣角都没摸到!”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张子豪急了,约架了!放学后,学校后边小树林,说是单挑!” “单挑?信他个鬼!张子豪打架什么时候单挑过?肯定叫人了!” “那聂虎答应了?” “答应了!就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扭头就走了,贼他妈淡定!” “我靠!有胆!不过这下惨了,张子豪肯定要下死手……” “晚上小树林……去不去看看?” “你疯了?被张子豪的人发现,连你一起揍!” “远远的,躲树后面看,听说……好像有人放风,说那边有‘热闹’……” “……” 类似的对话,在男生宿舍的走廊、水房、厕所,在女生宿舍熄灯前的窃窃私语中,不断重复、发酵。聂虎这个名字,连同下午篮球场那场短暂却震撼的“斗牛”,以及紧随其后充满火药味的“小树林之约”,像一阵旋风,在短短一两个小时内,刮遍了整个青石师范。原本默默无闻、甚至因“山里来的”、“警告处分”而略带负面色彩的转校生聂虎,一夜之间,成了校园话题的中心。好奇、惊讶、怀疑、同情、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各种情绪交织,最终都汇聚成一个共同的焦点:晚上,小树林,聂虎,去,还是不去? 高一(三)班,晚自习前的教室,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多数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篮球场和小树林,目光时不时瞟向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空位——那是聂虎的座位。此刻座位空着,它的主人,似乎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平静的风眼。 李石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针毡。他面前的课本摊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充斥着同学们或兴奋或担忧的议论,眼前却不断闪过下午篮球场上聂虎平静的眼神,以及张子豪那怨毒如毒蛇般的嘶吼。他知道张子豪是什么人,更知道所谓的“单挑”意味着什么。聂虎再能打,一个人能打几个?张子豪那群人,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几次想站起来,冲出教室,去找班主任,去找教导主任,哪怕去找校长!但他屁股刚离开凳子,又像被烫到一样坐了回去。他想起了教导处里王副校长对张子豪的偏袒,想起了警告处分决定下来时聂虎平静接受的样子,也想起了张子豪那些校外的“朋友”……他一个普通学生,说的话,有用吗?老师会信吗?就算信了,能阻止张子豪吗?会不会反而给聂虎惹来更大的麻烦? 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让他焦躁不安,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他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个平时还算说得上话的男生,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们怎么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但看到他们要么兴奋地议论着晚上可能发生的“大战”,要么眼神闪烁、避而不谈,李石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面对张子豪那种“恶势力”时,普通学生的无力和自保心理。 就在他坐立不安时,教室门被推开了,班主任赵老师(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相严肃的女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但那种压抑的兴奋感依然在空气中流淌。 赵老师走到讲台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督促晚自习,而是目光严肃地扫视了一圈教室,尤其是在聂虎的空座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她显然也听说了什么。 “安静!”赵老师敲了敲讲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自习时间,都把心思收一收,放在学习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要听,更不要信,也不要到处传播!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不是打架斗殴,更不是聚众看热闹!”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生,那几人立刻低下头,假装看书。 “另外,”赵老师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我再强调一遍校纪校规!任何形式的打架斗殴,都是严重违纪行为,一经发现,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尤其是拉帮结派、勾结校外人员滋事的,学校一定会从严从重处分!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底下响起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回应。 “大声点!” “听清楚了!” 赵老师这才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她又看了一眼聂虎的空座位,对李石头说:“李石头,聂虎同学呢?怎么没来上晚自习?” 李石头心里一紧,连忙站起来,有些结巴地回答:“报、报告老师,聂虎他……他可能有点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不舒服?”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明显是不信,但她没有深究,只是说,“你下课去宿舍看看他,如果真不舒服,就去医务室。如果……”她加重了语气,“如果是别的什么事,让他自己掂量清楚后果!别忘了,他背上还有一个警告处分!” “是,老师。”李石头心里一沉,坐了下来。赵老师这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警告。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这是在敲打聂虎,也是在提醒全班。但这也意味着,老师这边,恐怕不会,或者很难在事情发生前进行有效干预了。毕竟,没有证据,而且涉及张子豪…… 李石头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教师办公室,灯火通明。几位班主任和值班老师也在低声交谈,话题自然离不开下午篮球场的冲突和晚上的“约架”。 “这个聂虎,真是不省心!才来几天?警告处分还在背上,又惹事!”一个中年男老师摇头道,他是高二的年级组长,对“问题学生”向来没什么好感。 “事情还没搞清楚,也不能全怪聂虎吧?”年轻的语文老师苏晓柔忍不住插嘴,她下午没在现场,但听学生描述,似乎是张子豪挑衅在先,而且篮球场上的冲突,更像是张子豪恼羞成怒动手,聂虎只是自卫。“我听学生说,是张子豪先动的手,聂虎好像都没还手,是张子豪自己摔倒了。” “小苏老师,你太天真了。”年级组长不以为然,“张子豪那孩子是调皮了点,但聂虎呢?一个山里来的转校生,摸底考倒数第三,这才来几天?就敢跟张子豪这种‘风云人物’杠上?我看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两人半斤八两!” “就是,”旁边一个女老师附和道,“而且我听说,这个聂虎身手厉害得很,张子豪在他手里都没讨到好。这样的学生,更容易惹是生非!我看得重点盯防!” 苏晓柔皱了皱眉,还想争辩,但看到其他老师大多赞同年级组长的看法,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想起那天在图书馆,聂虎帮她解题时那专注平静的眼神,还有他工整有力的字迹。那样的学生,真的会主动惹是生非吗?可篮球场的事,众说纷纭,她也不敢完全确定。 “行了,都少说两句。”教导主任王建国(王副校长兼教导主任)端着茶杯走了过来,脸色不太好看。张子豪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他叔叔跟校长关系不错,每年给学校的“赞助”也不少。聂虎这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他很头疼。“我已经让值班的保安晚上多去小树林那边转转了。你们各班班主任,也盯紧自己班的学生,晚自习后都老老实实回宿舍,别到处乱跑!特别是高一三班,赵老师,你们班那个聂虎,你多盯着点,别再出什么岔子!” 赵老师连忙点头:“主任放心,我已经在班上强调过纪律了。” 王建国“嗯”了一声,喝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阴郁。他心里对聂虎这个转校生更加不喜。刚来就惹事,还惹上张子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不出人命,小孩子打架,受点教训也是活该。他盘算着,如果晚上真出了事,该怎么处理才能两边都不得罪,或者,更偏向哪一边…… ------ 宿舍里,聂虎依旧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外面的喧嚣、议论、老师的警告、同学的担忧,仿佛都被一扇无形的门隔绝在外。他的呼吸平稳悠长,胸膛微微起伏,如同老僧入定。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李石头探进头来,看到聂虎的样子,愣了一下,小声喊了一句:“聂虎?”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澈和平静,仿佛刚才不是在打坐,只是闭目养神。“石头,有事?” 李石头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聂虎床边,压低声音,语气焦急:“聂虎,你……你真要去小树林啊?” 聂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疯了!”李石头急得直跺脚,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张子豪肯定叫人了!我回来的时候,听隔壁宿舍的说,看到刘威和孙小海下午放学就溜出去了,肯定是去叫人了!说不定还叫了校外的人!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我知道。”聂虎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道你还去?!”李石头差点吼出来,他强行压低声音,脸都涨红了,“赵老师晚自习的时候说了,让我们都老实点,别到处跑,还特意点了你的名,让你自己掂量后果!教导处王老师肯定也知道了!他们不会管的,张子豪他叔……你去了肯定吃亏!听我的,晚上别去了,咱们……咱们去找校长!或者,我去找苏老师,苏老师人好,说不定能帮你说说话……” 聂虎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学校围墙外依稀可见县城的零星灯火,更远处,是黑黝黝的群山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他想起爷爷背着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去看山那边的世界;想起离开那天,爷爷站在村口老槐树下佝偻的身影和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想起临行前,爷爷用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虎子,出去了,腰杆要挺直,但脊梁骨,要懂得弯。不惹事,不怕事。真到了躲不过的时候,就记住,山里长大的崽,骨头硬,但命,更要紧。” 骨头硬,命更要紧。 他收回目光,看向焦急万分的李石头,这个在班上为数不多、在他被嘲讽时曾流露出不忍、此刻又真心为他担忧的同学。他心中微微一动,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 “谢谢。”他再次说道,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些,“但有些事,躲不过。” “怎么躲不过?你不去不就行了?他还能冲到宿舍来打你?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李石头急道。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聂虎重复了傍晚时对那个微胖男生说过的话,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他今天能在篮球场堵我,明天就能在别的地方。他今天约架,我避了,他会觉得我怕了,下次会更过分。有些事,越躲,麻烦越大。” 他顿了顿,看着李石头:“而且,我答应了他。” “答应?那种话能算数吗?那是激将法!是陷阱!”李石头觉得聂虎简直固执得不可理喻。 “我答应了。”聂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爷爷说,人无信不立。答应了,就要去。” “你……”李石头被他这近乎迂腐的“信义”给噎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着聂虎平静的脸,那脸上没有热血上头的冲动,没有恐惧不安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和一种认准了道理就绝不回头的执拗。这种平静和执拗,让李石头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劝说,在对方那简单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那你也别一个人去啊!”李石头退而求其次,“我……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咱们班……咱们班肯定还有看不惯张子豪的,我去叫……” “不用。”聂虎打断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你别掺和。” “聂虎!”李石头又气又急,眼圈都有些红了。他觉得聂虎太不把自己的安危当回事,也太不把他当朋友了。 聂虎看着李石头泛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走到自己那个老旧的木箱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干硬的馍,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黑乎乎像是肉干的东西。他拿出两个馍,掰开,又把那肉干掰了一小块夹进去,递给李石头。 “晚上还没吃吧?给。” 李石头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甚至有些寒酸的食物,又看看聂虎平静的眼神,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家里条件也一般,但比起聂虎,显然好太多了。聂虎平时吃的什么,他也隐约知道。这大概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我吃过了。”李石头喉咙有些发堵,推拒道。 “拿着。”聂虎不由分说,将夹了肉干的馍塞到李石头手里,然后自己拿起剩下那个干硬的馍,就着搪瓷缸里剩下的凉白开,慢慢吃起来。 李石头拿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馍,看着聂虎就着凉水啃干馍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咬了咬牙,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也开始默默地啃馍。馍很硬,肉干很咸,嚼在嘴里有些费力,但李石头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吃过的最有滋味的东西。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咀嚼食物和喝水的声音。窗外,夜色渐浓,远处教学楼传来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清脆而悠长,在寂静的校园里回荡。 铃声过后,校园里渐渐喧闹起来,学生们结束晚自习,三三两两地回宿舍,说笑声、打闹声、洗漱声由远及近。但在这间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默。 终于,聂虎吃完了手里的馍,喝光了缸子里的水,仔细地将搪瓷缸洗净放好。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那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茂密的小树林轮廓,静静地站了几分钟。 然后,他转身,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旧外套,换下了身上的灰色短袖汗衫。外套的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他又弯下腰,仔细地将脚上那双同样洗得发白、但刷得很干净的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系紧,打了两个结实的水手结。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看向坐在凳子上、一脸担忧和欲言又止的李石头。 “我走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只是去操场跑个步。 “聂虎!”李石头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嘴,艰涩地问:“你……你小心点。” 聂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宿舍楼走廊昏黄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中。 李石头追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馍,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知道,聂虎这一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单挑”。可他无能为力。 夜色,彻底吞没了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身影。小树林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135章 聂虎的感言 夜风穿过校园,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脸庞。远处宿舍楼的喧闹、水房的哗啦声、操场上夜跑学生隐约的谈笑,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水泥路面上投下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将聂虎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深蓝色的旧外套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针脚不算齐整,但很结实。脚上的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是山里人习惯的水手结,不容易散。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朝着校园最北面那片被学生们私下称为“小树林”的地方走去。 那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围墙外县城零星的光,和透过茂密枝叶漏下的、稀薄得可怜的月光。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低语。对大多数学生而言,那是夜晚的禁地,是各种校园传说和是非滋生的温床。但对聂虎来说,黑暗和树林,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丝故乡山野的气息。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回头。李石头欲言又止的担忧,宿舍同学复杂的目光,赵老师晚自习时那隐含警告的话语,王副校长办公室里那张偏袒而冷漠的脸……这些,都被他暂时搁置在了身后。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比下午在篮球场上封盖张子豪时,还要平静。 这不是热血上头的冲动,不是少年意气的争勇斗狠,更不是对暴力的渴望。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一种……类似于进山前,检查柴刀、绑紧裤腿、辨明方向时的感觉。知道前面可能有野兽,有荆棘,有陡坡,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爷爷常说,山里人走路,眼睛要看脚下,心里要装着整座山。该绕的坎要绕,该爬的坡要爬,但若是狼堵了道,你缩回窝里,它只会当你怕了,下次更会直接掏了你的窝。 张子豪,就是那条堵道的狼。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一条仗着家世、喜欢狂吠的土狗。但对聂虎而言,没有区别。无论是狼是狗,龇着牙扑上来了,就不能退。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爷爷还说过,有些东西,比饿肚子、比摔断腿更难受,那就是脊梁骨弯了,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想起刚到青石师范的那天。高大的校门,平整的水泥路,穿着各式各样、大多比他身上那件最好的粗布衣服要光鲜得多的同龄人,他们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眼神好奇或漠然地扫过他和他肩上那个打着补丁的包袱。那一刻,他是茫然的,甚至有些惶恐。山里再苦,路再陡,他心里是踏实的,知道哪里有泉眼,哪里能避雨,哪棵树上的野果能充饥。可这里,一切都陌生,一切都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则和隔膜。摸底考卷子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题目,食堂里需要刷的、他从未见过的“饭卡”,宿舍里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洗漱用品,还有同学们交谈中那些他听不太懂的网络用语、明星八卦……他像一头误入人类城镇的幼兽,谨慎地观察,笨拙地适应,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另类”。 然而,另类就是另类。口音、衣着、生活习惯,甚至吃饭的速度、走路的姿势,都让他与周遭格格不入。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笑,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排挤,他都感受到了。他选择沉默,选择埋头书本,选择在别人午休时去操场跑步,在别人嬉闹时去图书馆角落看书。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足够努力,就能慢慢融入,就像山里的藤蔓,总能找到攀附的岩石,在缝隙里扎下根,慢慢生长。 食堂插队事件,是第一次明确的冲撞。那个黄毛,还有后来出现的张子豪,他们的嚣张、蛮横,以及周围人的沉默、甚至隐隐的助威,让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里的“规则”,和他从小熟悉的、靠力气、靠公平、靠山神爷看着的规矩,不一样。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不让。不是逞强,只是觉得,排队打饭,先来后到,天经地义。爷爷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他没想过“犯人”,只是觉得,那位置,他排了队,就是他的,不该让。 然后就是警告处分。王副校长那看似公正实则偏袒的话语,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处分决定。他平静地接受了,没有争辩。不是不懂,而是知道争辩无用。山里的老猎人都知道,对着偏心眼的掌柜,你说破天,他也只会觉得你狡辩。他只是在接过处分通知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名字——张子豪,还有那个看似威严、实则眼神闪烁的副校长。 篮球场上的冲突,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张子豪的挑衅,像山雨欲来前的闷雷。他没有躲,也躲不开。那就打吧。用他们认可的方式。他不会那些花哨的运球,不会标准的投篮姿势,他只会最简单、最直接的东西——跑,跳,判断,以及爷爷从小教他辨认野兽踪迹、躲避危险时练就的眼力和反应。当张子豪的拳头挥过来时,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做出了反应,就像小时候在山里,避开突然从草丛里窜出的毒蛇。 现在,小树林的“约架”,是这场冲突必然的延续。张子豪丢了面子,一定会找回来,用他习惯的、也是最有效的方式——暴力,以及人多势众。聂虎很清楚这一点。李石头说得对,是陷阱。但他还是要去。不仅仅是因为那句“我答应了”,更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件事,需要一个了结。不是他退让,或者张子豪良心发现就能了的结。有些东西,必须当面,用最原始的方式,掰扯清楚。 他想起爷爷送他出山时,在山垭口说的话。那时晨雾未散,爷爷背着手,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公路,沉默了很久,才说:“虎子,山里是山里,山外是山外。山里讲力气,讲规矩,也讲情分。山外……讲的东西多,也杂。你去了,多看,多听,少说。别人敬你一尺,你敬人一丈。别人欺你一分……”爷爷顿住了,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膀上,用力捏了捏,捏得他骨头生疼,“……你自己掂量。但记住,无论到哪儿,脊梁骨不能弯。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还有,命要紧。实在不行,就回来。山里的苞谷,总饿不死人。” 脊梁骨不能弯。命要紧。 这两句话,看似矛盾,却包含了爷爷一辈子的生存智慧。聂虎一直记着。在食堂,他没弯脊梁。在篮球场,他也没弯。现在,他依然不打算弯。但“命要紧”,他也记着。所以,他去,但不是去送死。他知道前面是陷阱,是围攻。但他也有他的依仗——从小爬山涉水、与野兽甚至偶尔与人争夺生存资源时磨砺出的体魄、反应,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和时机的把握。更重要的是,他比张子豪那些人,更清楚“打架”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欺压,只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让自己以后能安生地、挺直腰杆地走自己的路。 他走过教学楼,楼里还有零星的灯光,那是高三学生在挑灯夜战。他路过图书馆,想起那个叫苏晓柔的女老师,她温和的笑容和对他解题方法的惊讶。他走过操场,下午的喧嚣早已散去,空旷的场地上只有夜风掠过单杠发出的轻微呜咽。篮球静静地躺在器材室门口,像个被遗忘的玩具。 离小树林越来越近了。树木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越发高大幽深,风吹过枝叶的声音也越发清晰,沙沙,哗哗,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又像是压抑的喘息。他能感觉到,树林深处,有多道目光,正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他走近的方向。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恶意的,也有好奇的。张子豪的人,应该早就等在那里了,或许还藏了“家伙”。那些被刘威他们故意“放风”引来看热闹的学生,大概也躲在某个自以为安全的角落,屏息等待着“好戏”开场。 聂虎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节奏都没有变。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深蓝色的外套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解放鞋踩在铺着落叶的泥土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在踏入树林阴影的前一刻,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被城市灯光映得有些发红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他忽然想起老家山里的夜晚,星空低垂,银河璀璨,爷爷会指着北斗星,告诉他怎么在深山里辨别方向。 然后,他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步踏入了那片被黑暗和未知笼罩的小树林。 黑暗瞬间包裹了他。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林间空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铁锈般的潮湿气息。远处,县城隐约的喧嚣被树木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反而衬托得林子里异常寂静,只有风声和脚踩落叶的声音。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来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几个人影或站或蹲,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野兽的眼睛。 聂虎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人数比他预想的要多,不算躲在暗处看热闹的,光是明面上围过来的,就有七八个。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正是下巴上贴着创可贴、眼神阴鸷的张子豪。他身边,站着下午在篮球场见过的刘威、孙小海,还有几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或紧身T恤、一看就不是学生的青年。其中一个黄毛,手臂上有刺青,叼着烟,正斜着眼,上下打量着聂虎,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还真敢来啊?”张子豪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下巴的伤还有些含糊,但其中的怨毒和快意却毫不掩饰,“单挑?聂虎,你他妈还真天真!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上,你很牛逼是吧?盖我帽?让我摔跤?现在,老子就让你知道,在青石师范,谁才是爷!” 他手一挥,刘威、孙小海和那几个校外青年,立刻散开,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隐隐将聂虎围在了中间。有人从背后抽出了用报纸包着的、一看就是棍状的东西,有人从裤兜里掏出了指虎,套在手上,还有人掰着手腕,骨节咔吧作响。 气氛,瞬间紧绷如满弓之弦。 聂虎的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子豪那张因为得意和仇恨而扭曲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没有看那些明显是凶器的棍棒和指虎,只是看着张子豪,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或凶狠、或戏谑、或紧张的注视下,在树林深处那些窥视目光的聚焦中,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但在寂静的树林里,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我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惧色,没有废话。只是简单地陈述。 “你说单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校外青年,又回到张子豪脸上,“这些人,是给你壮胆,还是替你动手?”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围殴的人,反而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种平静,让张子豪心中那股即将得逞的暴虐快意,莫名地滞涩了一下,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恼怒。 “少他妈废话!”张子豪狞笑起来,指着聂虎,“给我上!打断他一条腿!出了事我担着!” 那几个校外青年互相看了一眼,黄毛率先扔掉烟头,用脚碾灭,啐了一口唾沫:“小子,别怪哥哥们手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开眼,得罪了张少!”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动了,抡起手中报纸包裹的短棍,带着风声,朝着聂虎的肩膀狠狠砸下!其他几人见状,也呼喝着扑了上来,拳脚、棍棒,从不同方向,朝着中间那个孤零零的深蓝色身影招呼过去! 战斗,或者说,围殴,在这一刻,骤然爆发! 而聂虎,在黄毛短棍落下的瞬间,那双一直平静如古井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锐利如针尖般的光芒。他的身体,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和速度,向着侧后方微微一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头一棍,同时,右脚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踹向了冲在最前面、因为用力过猛而重心前倾的孙小海的膝盖侧后方。 山林里长大的少年,第一次,在校园的阴暗角落,向这个世界的恶意,亮出了他沉默却锋利的爪牙。 第136章 一人赴约 短棍裹挟着风声,砸向聂虎的肩膀,动作狠厉,显然没打算留手。出手的黄毛青年嘴角咧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似乎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土包子学生抱肩惨嚎的模样。 然而,下一瞬间,他眼前一花。 那深蓝色的身影,在棍影即将及体的刹那,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又像受惊的狸猫,向着侧后方极其自然地一滑。不是大幅度的跳跃闪躲,只是一个幅度极小、却精准到毫厘的侧滑步,短棍擦着他胸前的外套布料呼啸而过,只激起一阵微弱的空气流动。 黄毛用力过猛,短棍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心中警铃大作。与此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聂虎那只穿着解放鞋的右脚,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弹出,不偏不倚,正踹在紧跟在他侧后方冲上来、挥舞着拳头、满脸凶狠的孙小海左腿膝盖侧后方。 那个位置,并非膝盖正面最坚硬的髌骨,也不是脆弱的腘窝,而是膝关节外侧偏后,一个连接着韧带、受力时极不稳定的点。 “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寂静的树林中格外清晰。 “啊——!”孙小海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他只觉得左腿外侧猛地一麻,随即是钻心的剧痛,整条腿瞬间失去了支撑力,身体一歪,如同被砍倒的木桩,砰然栽倒在地,抱着左腿膝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聂虎避棍、出脚、废掉孙小海,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没有丝毫停顿,在踹倒孙小海的瞬间,借着反震之力,身体如同装了弹簧般向后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刘威砸向他后脑的一拳,以及另一个校外青年横扫向他腰间的木棍。 直到这时,张子豪脸上狰狞的笑容才彻底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他预想过聂虎可能会反抗,可能会挣扎,甚至可能抱着头挨打,但他绝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精准,瞬间就废掉了他一个“兄弟”! “妈的!还敢还手!弄死他!”张子豪又惊又怒,嘶吼着,也顾不上什么“大哥”风范,亲自冲了上来,一拳砸向聂虎的面门。他练过几天拳击,这一拳势大力沉,直取要害。 与此同时,剩下的五六人,包括那个黄毛,也反应了过来,惊怒交加,呼喝着再次围拢,拳脚棍棒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了聂虎所有的退路。他们不再轻视,下手更加狠辣,招招都朝着聂虎的头、胸、腹等要害部位招呼。一时间,拳影、腿风、棍影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聂虎那深蓝色的身影彻底笼罩。 躲在远处树后、草丛里偷偷观战的学生们,此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不清具体的动作,只看到聂虎被好几个人影围在中间,拳脚棍棒乱飞,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在其中左支右绌,似乎随时都会被淹没、击倒。有人吓得捂住了眼睛,有人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也有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期待着看到更血腥、更刺激的画面。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聂虎,心中却异常冷静,甚至比刚才走入树林时更加冷静。爷爷教过他,山里遇到狼群,最忌讳的就是慌。一慌,脚步就乱,气息就浮,那就真成了砧板上的肉。狼群再凶,也有头狼,也有间隙。人,也一样。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夜行的山猫,瞬间捕捉到了这张攻击网中最薄弱的一环——一个身材相对瘦小、拿着半截桌腿、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眼中闪烁着兴奋多于凶狠的学生(看样子像是张子豪在学校里的低年级跟班),他冲得最快,也最没有章法,几乎是闭着眼睛将桌腿胡乱砸过来,与旁边几人的攻击形成了一个微小的脱节。 就是现在! 聂虎没有去硬接张子豪砸向面门的那一拳,也没有去管侧面扫来的木棍,他只是微微一侧头,让张子豪的拳头擦着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同时,他腰腹发力,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如同灵巧的猿猴,竟从那个瘦小跟班胡乱砸来的桌腿和旁边另一人踢来的右腿之间,那不足半尺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 “咦?”那个瘦小跟班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就消失了,用力过猛,身体前冲,差点撞到对面的同伴。 而聂虎,在穿过缝隙的瞬间,右手手肘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向后一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轻微“咔嚓”声。那个从侧面踢腿、因为聂虎突然穿出而有些收势不及的校外青年,只觉得右肋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惨叫一声,捂着肋骨踉跄倒退,撞在一棵树上,滑坐下来,疼得冷汗直冒,一时失去了战斗力。 聂虎脚步不停,穿出包围圈后,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试图逃跑,而是如同鬼魅般,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折返,扑向了离他最近、也是刚才出手最狠、此刻因为聂虎诡异脱出包围而有些发愣的黄毛! 黄毛到底是在“道上”混过的,反应比学生快得多,见聂虎扑来,心中虽惊,手上却不慢,怒骂一声:“找死!”手中短棍再次抡圆,这次是横扫,拦腰打来,势要将他逼退。 聂虎却不退反进!在短棍即将扫中腰际的瞬间,他猛地矮身,几乎是贴着地面窜了出去,短棍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带起几缕发丝。而他的人,已经如同贴地疾行的猎豹,撞入了黄毛的怀中! 贴山靠! 这是爷爷教他防身时说的,山里遇到黑瞎子(熊)扑击,来不及躲闪时,可以用肩膀猛撞其胸口下方柔软处,或许能搏一线生机。聂虎从未撞过熊,但此刻用在人身上,效果同样惊人。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了破鼓。黄毛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胸口传来,仿佛被一头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喉头一甜,鲜血混合着胃液从嘴角溢出。他近一百五十斤的身体,竟被撞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两米开外的地上,手中的短棍也脱手飞出,掉进草丛里。他蜷缩在地上,像只煮熟的虾米,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短短不到十秒钟,聂虎兔起鹘落,废一人,伤两人!出手狠辣,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直指要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效率,让剩下的张子豪、刘威和另外两个校外青年,以及那个拿着桌腿的瘦小跟班,全都惊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哪里是学生打架?这分明是……是搏命!是杀人的手段! 刘威手里的半块砖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另外两个校外青年,虽然还强撑着,但眼神里已经露出了恐惧,握着棍棒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迟迟不敢再上前。那个瘦小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桌腿“啪嗒”落地,转身就想跑。 “都他妈给我站住!谁敢跑,老子弄死谁!”张子豪的嘶吼声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颤抖。他也怕了,聂虎刚才那几下,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但他更知道,今天如果就这么怂了,他张子豪在青石师范,就真的彻底完了!他必须撑住,必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他就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用棍子!照死了打!出了事我扛着!”张子豪红着眼睛,从地上捡起黄毛掉落的短棍,状若疯虎般再次扑上。他知道,现在是拼谁更狠的时候了! 在他的鼓动和积威下,刘威和另外两个校外青年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挥舞着手中的家伙,再次围了上来。那个瘦小跟班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跑,也捡起桌腿,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 聂虎微微喘了口气,刚才一连串的动作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了他不少体力,尤其是那一下贴山靠,几乎用尽了他腰腿的爆发力。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着微光。深蓝色的外套在刚才的躲闪和冲撞中,沾上了泥土和草屑,袖口处还被棍风扫到,裂开了一道小口子。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右手手肘,刚才那一下撞击,反震力也不小。看着再次围上来的四人,尤其是状若疯魔、手持短棍冲在最前面的张子豪,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凝聚,变得更加幽深,更加锐利。 他没有退,反而微微伏低了身体,重心下沉,如同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紧紧锁定着冲在最前面的张子豪。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也没有去管旁边袭来的攻击。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张子豪。 爷爷说过,狼群可怕,但头狼一倒,狼群自散。 擒贼,先擒王。 张子豪的短棍,带着他全部的恐惧和疯狂,迎头砸下!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用尽全力,留了三分余力,防止聂虎再次诡异闪避。 然而,聂虎没有闪。 在短棍即将临头的瞬间,他动了。不是后退,也不是左右闪避,而是迎着短棍,猛地向前踏出一大步,同时左臂抬起,用小臂外侧,肌肉最结实、骨骼最坚硬的位置,硬生生格向了砸落的短棍! “啪!” 一声脆响,棍臂相交。聂虎的身体微微一沉,左臂传来一阵剧痛,骨头仿佛要裂开一般。但他咬牙挺住,脚下生根,纹丝不动。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借助前冲的势头,如同出洞的毒蛇,快如闪电般,戳向张子豪因为挥棍而空门大开的咽喉! 这不是什么武术套路,只是山里孩子打架时最直接、最有效的攻击方式,瞄准的是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张子豪大惊失色,他没想到聂虎竟然敢硬接他一棍,更没想到对方如此悍不畏死,在硬接一棍的同时还能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他想要后退,想要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聂虎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太近。 “呃!” 张子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聂虎的手刀已经戳中了他的喉结下方。没有用力击打,只是狠狠一戳。 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和窒息感瞬间从喉咙传来,张子豪眼前一黑,短棍脱手,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脖子,张大嘴巴,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由红转紫,踉跄着向后倒退,再也顾不得攻击。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在张子豪后退、露出破绽的瞬间,左脚如同鞭子般抽出,狠狠踢在张子豪的支撑腿(右腿)膝盖侧面! “咔嚓!” 又是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比孙小海那一下更加清晰。 “啊——!!!” 张子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抱着右腿膝盖,疯狂地翻滚、哀嚎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小树林里回荡,充满了痛苦、恐惧和绝望,令人毛骨悚然。 刘威和另外两个校外青年,以及那个瘦小跟班,刚刚冲到近前,就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他们手中的棍棒、拳头,全都僵在了半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地上痛苦翻滚、哀嚎不止的张子豪,又看看那个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左臂无力下垂,但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的聂虎。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混合着张子豪和孙小海痛苦的**,以及黄毛和断肋青年压抑的痛哼,构成了一曲诡异而令人胆寒的夜曲。 聂虎缓缓直起身,甩了甩剧痛难当、可能已经骨裂的左臂,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刘威等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凶狠,只有一片漠然,以及一丝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还打吗?”他问,声音有些沙哑,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手臂的疼痛,但语气依旧平静。 刘威浑身一颤,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另外两个校外青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武器也垂了下来。那个瘦小跟班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消失在树林深处,连头都不敢回。 聂虎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那个蜷缩在地上、依旧在痛苦**的黄毛身边,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捡起了地上那根短棍。然后,他拄着短棍,如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林中空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深蓝色的外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沾着泥土和草屑,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一步一步,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疾不徐,向着树林外,那片有灯火和人声的地方走去。 身后,是满地狼藉的惨叫和**,是几个被彻底吓破胆、如同木雕泥塑般呆立原地的身影,以及树林深处,那些目睹了全过程、此刻吓得大气不敢出、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观众”。 一人赴约,一人,离场。 第137章 十人围堵 聂虎用那根缴获的短棍撑着地,左臂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月光下闪着微光。每一步踏在松软的落叶上,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充斥着痛苦**和恐惧死寂的“战场”,只是用那双依旧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注视着前方树林外隐约透出的、属于校园路灯的昏黄光晕。 那里有光,有人声,有秩序。哪怕那秩序曾对他不公,哪怕那光下也曾有冷漠的审视,但此刻,那是他要回去的地方。他不能倒在这里,倒在黑暗和泥泞中。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踏入较为稀疏的林木区域时,前方原本空寂的阴影里,突然又闪出了几个人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刚才被吓退的刘威他们,而是新面孔。三个,不,是四个,五个……人影从几棵粗大的槐树和冬青丛后闪出,沉默地站在那里,挡住了通往树林外的小径。他们同样穿着非主流的服饰,或叼着烟,或手里提着用报纸、布条包裹的棍状物,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善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暗处的鬣狗,嗅到了血腥味,从更深处围拢过来。 聂虎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拄着短棍,微微喘息着,目光缓缓扫过这新出现的五人。其中两人他有点印象,下午似乎远远围观过篮球场的冲突,是张子豪在校内的跟班,平日里并不算核心,此刻眼中却充满了跃跃欲试和捡便宜的兴奋。另外三人则完全是生面孔,年纪看起来稍大,流里流气,眼神阴鸷,其中一个光头,脖子上有刺青,手里拎着一根缠着布条的铁管,分量不轻。这三人,明显是张子豪留的后手,或者是被这边动静引来的、与张子豪有交情的“道上朋友”。 加上地上失去战斗力的四人(张子豪、孙小海、断肋青年、黄毛),以及被吓呆的刘威和另一人,还有那个跑掉的瘦小跟班……张子豪为了“招待”他,竟然纠集了不下十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生约架,而是一场有预谋的、以多欺少的围殴,甚至带着黑社会性质的寻衅滋事。 聂虎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的了然。张子豪的恶意和狠毒,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对方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彻底废了他,不仅仅是打一顿出气那么简单。 左臂的疼痛更加剧烈了,他能感觉到肿胀,可能不仅仅是骨裂,或许有更严重的错位。体力也在刚才的爆发中消耗了大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面对五个养精蓄锐、手持器械的对手,其中还有明显是“老手”的社会青年,情况比刚才更加凶险。 “嘿,小子,挺能打啊?”那个光头青年拎着铁管,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打着,发出“啪啪”的闷响,脸上挂着戏谑而残忍的笑容,目光在聂虎明显不自然的左臂和手中的短棍上扫过,“放倒了我们好几个兄弟?不错,有点意思。不过,游戏到此为止了。” 另外两个社会青年一左一右散开,隐隐形成了夹击之势。那两个校内的跟班,虽然有些紧张,但看到己方人多势众,又有“大哥”撑腰,胆气也壮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木棍,叫嚣道:“虎哥,跟这小子废什么话!他敢动豪哥,废了他!” “对!替豪哥报仇!”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拄着的短棍,用没受伤的右手,将它握紧。短棍的一端沾着泥土和草屑,还有些湿滑,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格挡时留下的痕迹。他将短棍横在身前,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大部分的重量转移到未受伤的右腿上,左腿虚点,重心下沉,摆出了一个防御的姿态。这个姿态并不标准,甚至有些别扭,但足够稳定,能最大程度保护受伤的左臂,并能随时向各个方向发力。 他没有试图讲道理,也没有任何求饶或妥协的表示。到了这一步,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爷爷说过,当狼群露出獠牙围上来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里的柴刀,盯住头狼的眼睛。 “哟呵,还不服?”光头青年嗤笑一声,眼中凶光一闪,“给我上!别弄死了,留口气给张少出气就行!”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染着红毛、身材干瘦的青年率先发难,怪叫一声,挥舞着一根削尖了的桌腿,朝着聂虎的胸口就捅了过来!这一下又快又狠,直取要害,若是捅实了,不死也要重伤。 与此同时,光头青年也动了,他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拎着铁管,脚步沉稳地逼近,封住了聂虎可能向右闪避的路线。另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社会青年,则狞笑着从左侧包抄,手里拎着一根链条锁,哗啦作响。那两个校内的跟班,也呼喝着,挥舞木棍从斜后方逼上,虽然动作有些畏缩,但也形成了合围之势。 真正的十人围堵,此刻才算完全展露獠牙!不再是之前那种一拥而上的混乱,而是有了简单的分工和包夹,显然,光头青年是个有些经验的“老手”,懂得如何利用人数优势,进行有效围猎。 聂虎的瞳孔微微收缩。对方这是要下死手了!那个红毛的攻击,分明是冲着要他命来的! 电光石火间,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向两侧闪避,那会立刻陷入左右夹击的困境。也没有后退,后面是空地,退无可退,而且会立刻丧失主动。 他选择了最危险,也是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迎着红毛捅来的桌腿,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同时上半身向右侧做出了一个幅度极小的拧转! “嗤啦!” 尖锐的桌腿擦着他左肋的衣物划过,将本就有些破旧的外套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甚至带起了一缕布丝。冰冷的铁质尖端,隔着单薄的衣物,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锐气。但终究,是擦着过去,并未刺入皮肉。 而聂虎,在避过这致命一击的刹那,右手的短棍,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猛地撩起,狠狠砸在了红毛因为前刺而完全暴露出的、持棍的右手手腕上! “咔嚓!” “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红毛凄厉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红毛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桌腿脱手飞出,整个人捂着变形的手腕,惨叫着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一击废掉红毛,聂虎毫不停留,借着前冲和挥棍的惯性,身体猛地向左前方扑出,那里,正是那个手持链条锁、满脸横肉的花衬衫青年! 花衬衫青年显然没料到聂虎在避过红毛致命一击的同时,还能发动如此迅猛的反击,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扑向自己。微微一愣神间,聂虎已经撞入了他的怀中! 这一次,聂虎没有再用消耗巨大的贴山靠。他左臂重伤,用不上力。他只是用肩膀狠狠顶在花衬衫青年的胸口,虽然力道远不如撞黄毛那一下,却也足以让对方气息一窒,动作慢了半拍。与此同时,聂虎的右手,松开了短棍,五指曲起,如同鹰爪,闪电般探出,狠狠抓向花衬衫青年握着链条锁的右手手腕! 分筋错骨手!这是爷爷年轻时跟一个老猎户学的,说是对付野兽的,其实更多是擒拿锁扣的技巧,讲究快、准、狠,瞬间瓦解对方的反抗能力。聂虎没系统学过,只是看爷爷演示过几次,记得几个关键手法。此刻生死关头,下意识地用了出来。 “啊!”花衬衫青年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仿佛被铁钳死死箍住,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他握着的链条锁竟然不受控制地反向一绕,缠住了他自己的手臂! 聂虎得手即退,毫不停留,脚下发力,猛地向后窜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光头青年横扫而来的铁管!铁管带着沉闷的风声,擦着他的后背掠过,惊出他一身冷汗。若是被这沉重的铁管扫中脊椎,不死也得残废。 花衬衫青年被自己的链条锁缠住手臂,一时手忙脚乱,又惊又怒。聂虎则趁着这个空档,身形一矮,如同灵猫般,从花衬衫和旁边一个挥舞木棍的校内跟班之间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中钻了过去,再次脱离了被合围的中心。 “妈的!废物!”光头青年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聂虎在左臂重伤、体力消耗巨大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滑不留手,出手更是狠辣精准,瞬间又废掉一人,缠住一人。他怒吼一声,挥舞铁管,再次追了上去,另外那个校内跟班也硬着头皮跟上。 然而,聂虎根本不与他们硬拼。他像一条游走在礁石间的鱼,又像一只穿梭在密林中的山猫,充分利用树林中树木、灌木丛的遮挡,以及昏暗的光线,不断变换位置,绝不在一处停留超过两秒。他的目标很明确——那两个校内的跟班。他们经验最浅,胆子最小,是突破口,也是消耗对方有生力量的关键。 “砰!”一声闷响,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校内跟班,被聂虎一记短促有力的侧踹踹中小腹,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失去了战斗力。 “咔嚓!”另一个校内跟班挥棍砸来,被聂虎用短棍格开,随即一棍戳在他腋下神经丛,那人半边身子一麻,木棍脱手,被聂虎紧跟一脚踢在腿弯,扑倒在地,痛苦**。 短短不到一分钟,新出现的五人,又倒下了两个,废了一个(红毛),缠住一个(花衬衫),只剩下了那个经验最丰富、也最凶悍的光头青年,还手持铁管,紧追不舍,但眼神中已经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左臂明显废了,动作却依旧敏捷得不像话,下手更是刁钻狠辣,专挑关节、神经丛、要害下手,一击就让对手失去战斗力,效率高得吓人!这绝不是普通学生打架的路数! 光头青年心中萌生了退意。为了点烟钱和所谓“义气”,跟这么个狠人拼个你死我活,不值得。张子豪是给了好处,但也得有命花才行。看地上躺着的那些人,断手断脚,痛苦哀嚎,这小子下手根本没留余地!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一直游斗闪避的聂虎,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四米。聂虎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汗水涔涔,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深蓝色的外套多处破损,沾满泥土和草屑,甚至还有几处暗红的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溅上的)。但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右手紧握着那根沾血的短棍,棍尖斜指地面,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火焰,死死锁定了光头青年。 没有怒吼,没有叫骂,只有一种沉默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凶悍和决绝,扑面而来。 光头青年握着铁管的手,掌心沁出了冷汗。他竟从这双眼睛里,感到了一丝寒意。那是一种真正见过血、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这小子,绝对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兄、兄弟,”光头青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试图缓和气氛,“有话好说,咱们……”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聂虎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呼喝,就在光头青年开口的瞬间,聂虎如同蓄满力的弓弦猛地崩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深蓝色影子,朝着光头青年疾冲而来!不是直线,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弧度,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刚才的喘息和伤势都是假象! 光头青年大惊,下意识地抡起铁管,朝着那道影子的前方狠狠砸去!他判断聂虎会正面冲来。 然而,聂虎在冲到一半时,身体猛地向右侧做出一个幅度极大的变向,仿佛要绕过他。光头青年急忙变招,铁管横扫,封堵右侧。 但聂虎的变向,竟是虚招!在身体做出向右变向假动作的同时,他的左脚脚后跟如同铁犁般猛地蹬地,硬生生止住了去势,同时身体借势向左前方猛地一窜!这一下变向幅度极小,却快如鬼魅,完全违背了人体惯性,正是山里猎户追踪猎物时,用于瞬间改变方向、迷惑猎物的步法。 光头青年招式用老,铁管扫空,心中大叫不好,再想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聂虎如同鬼魅般,已经贴到了他的左侧,那是他挥舞铁管后露出的、防守最薄弱的空档!聂虎受伤的左臂自然垂着,无法使用,但他的右手,那根沾血的短棍,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戳在了光头青年左肋下方,一个极其刁钻、连接着肾脏和神经丛的位置! “呃!” 光头青年如遭雷击,全身猛地一僵,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麻痹感瞬间从肋下传遍全身,手里的铁管“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蜷缩成一团,不住地抽搐。 聂虎一击得手,看也不看倒地的光头青年,猛地转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射向了不远处,那个刚刚挣脱链条锁、正满脸惊骇地看着他的花衬衫青年,以及更远处,瘫坐在地、捂着脖子和膝盖、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涕泪横流、浑身发抖的张子豪,还有那两个早已吓傻、瘫坐在地的刘威和另一个校外青年。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尿骚味(不知是谁被吓尿了裤子)。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或躺或坐,或哀嚎或**,足足有八九个人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花衬衫青年,以及那两个吓破胆的跟班,还勉强站着,但看聂虎的眼神,如同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聂虎拄着短棍,微微喘息,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头发和后背。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体力的过度消耗也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依旧站着,如同钉在地上的一杆标枪。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短棍指向花衬衫青年,然后,棍尖移动,最终,定格在了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张子豪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冰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死寂的树林中: “还,有,谁?” 第138章 擒贼擒王 聂虎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脱力和疼痛而有些嘶哑,但在这片只剩下痛苦**和恐惧喘息的小树林空地上,却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了每一个还站着、或勉强站着的人的耳膜、心里。 “还,有,谁?”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带着一种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煞气。短棍沾着泥污和暗红的血迹,棍尖稳稳地指向瘫在地上、如同烂泥般抽搐呜咽的张子豪。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聂虎身上。他站在那里,左臂无力垂落,深蓝色的旧外套多处撕裂,沾满泥土、草屑和血迹,脸上也有几道擦伤,汗水混合着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沟壑,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偏偏是这份狼狈,映衬着他那双依旧亮得惊人、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以及那挺得笔直的脊梁,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受伤的猛虎,余威犹在,甚至更加危险。 花衬衫青年刚刚手忙脚乱地解开缠住手臂的链条锁,锁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死寂的林间格外刺耳。他抬起头,正对上聂虎那双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眼睛,以及那根稳稳指向张子豪的短棍。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凶悍。他想起红毛碎裂的手腕,想起光头瘫倒在地不住抽搐的惨状,想起地上横七竖八、痛苦**的同伙……这个转校生,他不是人!他是野兽!是疯子! “没……没了!大哥!不关我事!我就是来凑数的!”花衬衫青年声音发颤,连连摆手,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生怕那根沾血的短棍下一秒就戳到自己身上。什么义气,什么好处,在绝对的暴力和恐惧面前,不值一提。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离这个煞星越远越好。 另外两个早就吓破胆的校内跟班,更是魂飞魄散,手中的木棍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看到聂虎目光扫来,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清晰可闻。 瘫坐在地的刘威,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浓重的尿骚味弥漫开来,但他恍若未觉,只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别……别过来……不是我……是张子豪……都是张子豪……” 聂虎的目光,从花衬衫青年和那两个跟班身上掠过,如同掠过几块碍眼的石头,最终,定格在了张子豪身上。 张子豪还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膝盖处传来的、仿佛被碾碎般的剧痛,以及喉咙被重击后的窒息感和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涕泪横流,惨嚎都变成了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的一只手死死捂着脖子,另一只手则无力地搭在明显不自然地弯曲、肿胀起来的右腿上。月光下,他脸上再没有半分平日的嚣张跋扈,只剩下因为剧痛和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五官,混合着鼻涕眼泪,肮脏而狼狈。当他涣散的目光接触到聂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一股比身体疼痛强烈百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哆嗦起来。 他想起了下午篮球场上,聂虎封盖他时那平静的眼神;想起了刚才,聂虎硬接他一棍、手刀戳向他喉咙时那冷漠的表情;想起了自己膝盖碎裂时,那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响声……这个山里来的土包子,这个被他肆意嘲笑、随意拿捏的转校生,竟然真的敢下这么重的手!他竟然真的不怕!而且……他竟然这么能打!一个人,打倒了他们这么多人! 后悔、恐惧、怨恨、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他想放狠话,想威胁,想像往常一样搬出他叔叔,搬出家里的关系,但喉咙的剧痛让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而聂虎那平静注视的目光,更像是一座冰山,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念头都冻结、碾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人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家世、人脉、嚣张资本,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对方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对方用一种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无视了这一切。 聂虎拄着短棍,一步一步,朝着张子豪走去。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左臂的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落叶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死神的脚步声,敲打在张子豪的心上,也敲打在远处那些躲藏窥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观众”心头。 花衬衫青年和那两个跟班,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着聂虎从他们身边走过,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上前阻拦。刘威更是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 聂虎走到张子豪身前,停下。他微微低头,俯视着这个几分钟前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打断他腿的“张少”。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张子豪身上,如同无形的枷锁。 张子豪惊恐地瞪大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手脚并用,试图向后蠕动,远离这个煞星。但他每动一下,膝盖和喉咙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聂虎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着短棍的右手。 短棍“啪嗒”一声,掉落在张子豪身边的落叶上,溅起几片枯黄的叶子。 这个动作,让张子豪猛地一颤,以为聂虎要空手给他更致命的打击,吓得差点晕过去。花衬衫等人也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 然而,聂虎并没有动手。他只是缓缓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污迹的外套衣襟,试图让它看起来整齐一些——尽管这个动作是徒劳的。然后,他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和顺着脸颊流下的、混合着泥土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吃力,但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张子豪。 “你叫人打我。”聂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很清晰,字字句句,砸在寂静的林中,“十个,拿家伙。” 张子豪身体一僵,喉咙里嗬嗬作响,想辩解,想威胁,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更剧烈的颤抖。 “我来了。”聂虎继续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说单挑,是假的。” “……”张子豪眼中闪过怨毒,但更多的还是恐惧。 “现在,”聂虎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又回到张子豪脸上,“你的人,倒了。你,也倒了。” 他微微弯下腰,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势,让他眉头猛地蹙紧,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但他硬是忍住了痛哼,只是呼吸粗重了一些。他靠近张子豪,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张子豪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土腥味,以及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我本来,”聂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张子豪能勉强听清,那声音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张子豪如坠冰窟,“可以打断你的手脚,像你对别人做过的那样。” 张子豪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也可以,”聂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张子豪的喉咙、心口等要害,“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或者,直接躺在这里。” 张子豪吓得浑身冰凉,连疼痛都似乎暂时忘记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他能感觉到,聂虎说的是真的!这个山里来的疯子,他真的敢! “但我不想。”聂虎直起身,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过身,重新面向花衬衫青年和那两个跟班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嘶哑却清晰地在林间回荡: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这句话,既像是对张子豪说的,也像是对地上所有**的人说的,更像是对花衬衫那些还站着的人,以及躲在暗处窥视的人说的。 “医药费,”聂虎的目光落在花衬衫青年脸上,“你们自己负责。” 花衬衫青年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自己负责!我们自己负责!” “报警,或者告诉学校,随你们。”聂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记住,是你们,十个人,拿着棍子、铁管,在这里堵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棍棒、铁管、链条锁,最后重新落回花衬衫青年脸上:“我,是自卫。” 花衬衫青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道:“对对对!是自卫!是……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先动的手!”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念头。 聂虎不再看他们,他弯腰,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捡起地上那根原本属于黄毛的短棍,再次将它当做拐杖,支撑着身体。然后,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包括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张子豪,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向着树林外那片昏黄灯火走去。 他的背影,在斑驳的月光和幽暗的树影中,显得异常孤独,甚至有些佝偻,那是伤痛和疲惫带来的。可那一步一步踏出的步伐,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深蓝色的破旧外套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左臂不自然地垂着,右手拄着的短棍,随着他的脚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深深的印痕。 直到那深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林的阴影尽头,再也看不见,花衬衫青年才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另外两个跟班也如同烂泥般软倒在地,脸色惨白,兀自后怕不已。 林间空地上,只剩下痛苦的**和压抑的啜泣声(来自张子豪),在夜风中飘荡。月光清冷,照着一地狼藉,和那几个如同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失魂落魄的身影。 远处,那些躲藏的“观众”,直到此刻,才敢发出一点细微的、劫后余生般的喘息。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和后怕。今晚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们对“打架”的所有认知。那个转校生聂虎,一人,一棍,独对十人围堵,悍然反击,最终,拄着染血的短棍,在满地哀嚎中,平静离场。 这一幕,如同烙印,深深烙在了他们的脑海里,注定将成为青石师范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最为隐秘也最为惊悚的传说。 而传说中那个孤独而桀骜的身影,此刻正拄着短棍,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小树林,重新踏入校园路灯昏黄的光晕之下。他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肿胀得吓人,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势,带来锥心的疼痛。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目光平静地望向宿舍楼的方向。 擒贼擒王。王已伏诛,余者胆寒。 这一关,他闯过来了。用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方式。 但接下来,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学校的处分?张家的报复?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无力去想。此刻,他只想回到那张硬板床上,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睡一觉。 第139章 张子豪的膝盖 深夜的青石县人民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与周遭沉入梦乡的县城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隐约的焦躁气息。此刻,这里成了整个事件漩涡的中心。 张子豪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和医生急匆匆地推向骨科诊疗区。他早已不复平日的嚣张跋扈,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昂贵的名牌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混合着泥土和泪痕,狼狈不堪。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喉咙被重击后每一次吞咽和呼吸都带来刀割般的剧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流声。 但比起喉咙的疼痛,右腿膝盖处传来的、仿佛有无数钢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又像被重锤反复碾碎的剧痛,才是真正让他濒临崩溃的根源。那种疼痛是如此尖锐、如此深入骨髓,以至于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身体在病床上无意识地蜷缩、扭动,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医生一边快步跟着病床移动,一边厉声吩咐旁边的护士。他刚才在急诊室初步检查时,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张子豪的右膝,那触感——肿胀、皮下淤血严重、关节明显畸形、伴有异常活动和骨擦感——让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经验告诉他,这绝不是简单的扭伤或挫伤。 “家属呢?病人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医生急促地问道,目光扫过跟在病床旁边、同样狼狈不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刘威,以及另一个稍微镇定点、但也脸色发白的社会青年(花衬衫没敢跟来医院,早就溜了)。 “摔、摔的……从、从楼梯上摔的……”刘威结结巴巴地回答,眼神躲闪。这是他们在来医院的出租车上统一好的说辞,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打架,尤其是被一个转校生打成这样,太丢人,也怕担责任。 “摔的?”医生明显不信,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子豪膝盖处不自然的扭曲角度和触目惊心的肿胀淤青,又瞥了一眼张子豪脖子上的淤痕和破损的嘴角,“摔跤能摔成这样?还能把脖子和脸也摔了?说实话!” “真、真的是摔的!医生,您快给他看看吧!他疼得不行了!”刘威带着哭腔哀求,他现在只想赶紧把张子豪送进手术室,然后逃离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小树林里聂虎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仿佛还在他眼前晃悠。 医生重重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他见过太多这种“意外”,心知肚明,但现在救命要紧。他迅速对护士吩咐:“准备急查血常规、凝血功能、心电图,联系放射科,加急做右膝关节正侧位X光,必要时CT三维重建!通知骨科值班医生准备会诊!这很可能不是简单骨折,怀疑是膝关节内多发骨折伴韧带损伤,不排除血管神经损伤可能,需要立刻明确诊断,准备手术!” 一连串专业的术语和急促的安排,让刘威和旁边的社会青年听得心惊胆战,也更加慌乱。他们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很快,张子豪被推进了放射科。在移动和摆位的过程中,哪怕是最轻微的触碰,都让他发出不成调的惨嚎,身体剧烈地颤抖。负责拍片的技师看着他膝盖恐怖的肿胀和畸形,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X光片很快出来了。当影像被投放到读片灯上时,闻讯赶来的骨科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多岁、姓陈的副主任医师)和急诊科医生,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 灯光下,张子豪的右膝关节影像触目惊心。胫骨平台(小腿骨上端与膝关节相连的承重面)可见明显的、不规则的塌陷和碎裂,骨折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块被重锤砸碎的饼干;髌骨(膝盖骨)也有可疑的裂纹;关节间隙因出血和碎骨片而变得模糊、宽窄不一;更令人揪心的是,从影像上看,关节面的平整性遭到了严重破坏,这意味着即使将来骨头长好了,这个膝关节的功能也将受到毁灭性的影响,很可能留下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关节不稳,甚至残疾。 “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累及关节面,塌陷明显。髌骨可疑骨折。关节腔内大量积液(血肿)。这损伤……”陈医生指着X光片,语气沉重,“暴力非常大,而且是垂直和侧方应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像是普通摔伤,倒像是……被重物从侧面高速撞击,或者被非常专业的手法……”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更像是人为的、有针对性的暴力伤害。 “能保住腿吗?以后还能走路吗?还能打球吗?”一个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在诊室门口响起。是张子豪的母亲,一个保养得宜、穿着时髦的中年女人,此刻却花容失色,妆容都被眼泪晕花,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西装、面色阴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是张子豪的父亲,张宏远,青石县有名的建筑商,也是青石师范的“赞助人”之一。 “张先生,张太太。”陈医生认识这位“财神爷”,语气客气了许多,但依旧严肃,“情况不乐观。张同学的膝关节损伤非常严重,是复杂的关节内粉碎性骨折。我们现在需要立刻进行急诊手术,清理关节腔,复位骨折块,进行内固定。但即使手术成功,因为关节面损伤严重,未来的功能也会受到很大影响。走路……可能可以,但肯定会跛行,而且会遗留长期的疼痛。剧烈运动,比如打球、跑步,基本上不可能了。不排除未来需要进行关节置换的可能。” “什么?!”张母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被旁边的张宏远扶住。她抓住医生的白大褂,哭喊道:“医生!求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还这么年轻!他不能瘸啊!花多少钱我们都治!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 张宏远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跳动。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极其溺爱,要星星不给月亮。此刻听到儿子可能落下终身残疾,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问道:“陈医生,你实话告诉我,这伤,到底是怎么造成的?我儿子说是摔的,但这……” 陈医生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急诊科医生,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急诊科医生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语说:“从损伤机制和部位来看,不太符合普通摔伤。更像是……受到来自侧方的、瞬间的、极大的暴力冲击,导致膝关节外侧副韧带和后方结构在极度紧张状态下,胫骨平台无法承受,发生了塌陷和粉碎。简单说,就像是膝盖侧面被一个高速移动的重物,或者被一个力量很大的人,用特定的角度和方式,狠狠踢了一脚。” “踢了一脚?”张宏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暴戾,“谁?!谁他妈干的?!刘威!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刘威。 刘威早就吓傻了,被张宏远如同要杀人般的目光一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聂虎!是高一三班新转来的那个聂虎!他、他打的!” “聂虎?”张宏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闪烁。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儿子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山里来的土包子,在食堂和篮球场跟他有过节,还被学校给了警告处分。没想到,这个土包子竟然敢下如此狠手!“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敢漏一个字,我剥了你的皮!” 在张宏远骇人的气势和医生严肃的目光下,刘威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从下午篮球场张子豪挑衅不成反被盖帽丢脸,到恼羞成怒动手被摔,再到晚上约架小树林,他们叫了十个人,拿着家伙去堵聂虎,结果却被聂虎一个人放倒了一大片,最后张子豪被聂虎踢碎了膝盖…… 刘威的叙述颠三倒四,充满了恐惧和为自己开脱的辩解,但基本事实是清楚的:张子豪主动约架,以多欺少,手持器械,却被聂虎反杀,自己落得个膝盖粉碎性骨折的下场。 听着刘威的叙述,张宏远的脸色越来越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他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如此不成器,十个人打一个,还被人打成这样!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和护犊的凶狠。他张宏远的儿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一个山里来的穷小子,竟然敢把他儿子的腿废了!这不仅是打他儿子的脸,更是打他张宏远的脸!打整个张家的脸! “报警!立刻报警!”张母尖声叫道,满脸怨毒,“把这个无法无天的乡巴佬抓起来!判他刑!让他坐牢!赔我儿子的腿!” “对!报警!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张宏远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道,他转向陈医生,“陈医生,麻烦你立刻出具伤情鉴定!我要让那小子把牢底坐穿!” 陈医生皱了皱眉,作为医生,他只负责治病救人,出具客观的医疗证明。但眼前这情况明显是斗殴致伤,而且听描述,对方似乎有自卫的性质?不过这些话他自然不会说出来,只是公事公办地说:“我们会尽快安排手术。至于伤情鉴定,需要等手术完成、病情稳定后,由法医根据《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标准》来出具。目前看,至少是轻伤二级,很可能构成重伤。不过最终结论,要以法医的为准。” “重伤!一定是重伤!”张母哭喊着,“我儿子这辈子都毁了!不能轻饶了那个小畜生!” 张宏远不再多说,拿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他在县公安局的“朋友”,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青石师范的校长。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和狠厉。 “……对,我儿子,张子豪,在青石师范被一个叫聂虎的学生打成重伤!膝盖粉碎性骨折!可能残疾!……我现在在医院!你们立刻出警!抓人!……对,故意伤害!往重了判!……王校长,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理学生的?竟然纵容这种暴力分子行凶!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要那个聂虎开除学籍!负刑事责任!赔偿一切损失!……否则,别怪我张某人不讲情面!今年的赞助,还有后面的实验楼项目,你们自己想清楚!”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保证声。张宏远阴沉着脸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又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晕厥的妻子和噤若寒蝉的刘威等人,眼中寒光闪烁。 “聂虎……”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不管你是谁,敢动我儿子,我要你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医院的走廊里,回荡着张母压抑的哭泣和张宏远粗重的喘息。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不同的表情:痛苦、愤怒、恐惧、算计。而手术室内,无影灯下,医生们正在紧张地忙碌着,试图挽救那个年轻人可能残废的膝盖。碎裂的骨骼,受损的韧带,破裂的血管……这一切,都指向那个看似普通、却下手狠辣无比的山里转校生。 张子豪的膝盖,不仅仅是一个关节的损伤,它成了一个引爆点,将原本局限于校园的矛盾,瞬间升级成了涉及刑事、校规、人情、权力的复杂漩涡。而这个漩涡的中心,那个此刻或许正独自在宿舍里,忍着剧痛处理伤口的少年,对此还一无所知。风暴,已经在他头顶凝聚,即将以更加猛烈的方式,降临在他那单薄而挺直的脊梁上。 第140章 处分升级? 晨光熹微,青石师范校园在薄雾中苏醒。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学楼传来,食堂飘出早餐的香味,学生们三三两两,步履匆匆,新的一天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然而,一种无形的紧张和异样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悄然涌动。 “听说了吗?昨晚小树林那边……” “嘘!小声点!张子豪,知道吧?高三那个,听说被人打惨了,送医院了,膝盖都碎了!” “真的假的?谁干的?这么猛?” “好像是高一新转来那个,叫聂虎的……” “聂虎?就那个山里的?看着挺老实啊……” “人不可貌相!听说一个人打十个!张子豪叫了校外的,带着家伙,都没打过!” “我的天……这么狠?那不是要出大事了?张子豪他爸……”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在学生中飞速传播。有人绘声绘色描述“聂虎一人横扫十人”的“英姿”,有人惊恐地谈论张子豪膝盖粉碎可能残疾的惨状,更多的人则是在兴奋、恐惧和好奇的复杂情绪中,等待着事件的后续发展。不少昨晚“有幸”在远处目睹了部分过程的学生,成了绝对的焦点,被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尽管他们的描述往往互相矛盾,夸张离奇,但核心信息却惊人一致:聂虎,一个人,把张子豪为首的一群人,打进了医院。 教导处副主任办公室。王副校长(兼教导处主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烫到了手指才猛地惊醒,狠狠将烟蒂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他面前摊开着两份刚刚送来的报告。一份是校医务室凌晨对聂虎的初步检查记录:左前臂尺骨疑似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送医拍片确诊。另一份,则是医院方面通过“渠道”紧急传来的、关于张子豪伤情的初步诊断:右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关节面严重受损,伤势危重,已进行急诊手术,预后不良,可能遗留功能障碍,初步判断损伤程度至少轻伤二级,待法医鉴定。 两份报告,像两座大山,压得王副校长喘不过气。他昨晚接到张宏远电话时的震怒和保证还言犹在耳,但此刻看着这两份报告,尤其是聂虎那份简单得近乎敷衍的检查记录,一股邪火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 这个聂虎,简直是灾星!自从他转学过来,就没消停过!先是食堂冲突,给了警告处分还不安分,又搞出篮球场的事,现在倒好,直接升级到恶性斗殴,致人重伤!张子豪那是什么人?张宏远的独子!青石师范的“财神爷”!这下好了,腿可能瘸了,张宏远那边能善罢甘休?他这个主管德育的副校长,首当其冲要担责任!校长一大早把他叫去,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眼神里的不满和压力,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必须严肃处理!从严从重!给张总一个交代,也给全校师生一个警示!”王副校长咬着牙,暗自下定决心。聂虎是山里来的,无根无基,正好拿来当“典型”,平息张家的怒火,也彰显他管理严格、不徇私情(虽然这“私”是张家的“私”)。至于谁先动的手,谁叫的人,谁带的家伙……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结果,是张子豪重伤,是影响极其恶劣! 想到这里,他拿起内线电话:“小刘,通知高一三班班主任赵老师,还有……数学组的苏晓柔老师,对,也请她过来一趟,就说了解情况。让她们立刻到我办公室来。还有,让保卫科老李也来一下。” 放下电话,王副校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叫苏晓柔,是因为她是聂虎的数学老师,而且据说是“优秀教师”,或许能提供些“客观”情况。至于聂虎本人……他暂时不打算叫。先统一一下“领导”和老师的口径,定下基调再说。 高一三班教室里,早读课的氛围有些怪异。学生们虽然捧着书本,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那个空着的座位——聂虎的位置。昨晚的传言已经满天飞,此刻看到当事人不在,更是坐实了大家的猜测。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用手机发着信息,更多的人则是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惊惧,也有隐隐的……兴奋?毕竟,枯燥的高中生活里,这样劲爆的“大事件”可不多见。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脸色疲惫,眼圈发黑。她昨晚就知道了消息,一宿没睡好。一边是背景深厚的张子豪重伤,一边是沉默寡言但似乎也受了不轻伤的聂虎,还有来自校方的压力和王副校长明显偏袒的态度,让她这个班主任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力交瘁。她教了这么多年书,不是没见过学生打架,但闹到这种程度,涉及校外人员、动用器械、可能致残的,还是头一遭。更让她心情复杂的是,从初步了解的情况看,这件事的起因和经过,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聂虎很可能……是被迫自卫。 可是,自卫就能下这么重的手吗?赵老师心里也没底。而且,张家的势力……她不敢想下去。听到教导处通知,她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要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简单交代班长维持纪律,便脚步沉重地走出了教室。 数学组办公室。苏晓柔刚刚结束早自习的辅导,正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眉头微蹙。她也听到了风声,而且比一般老师更详细一些。昨晚有相熟的学生(正是那晚在图书馆问聂虎题目的女生之一)悄悄告诉她,看到了聂虎很晚才回宿舍,而且左臂似乎受伤了,走路都不太自然。结合早上听到的关于张子豪重伤住院的传闻,苏晓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对聂虎的印象很特别。这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少年,有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默和倔强,但解题时眼中闪烁的灵光,那种迥异于标准答案、却直指问题核心的独特思路,又显示出他绝非愚笨,甚至有着某种未经雕琢的敏锐天赋。食堂冲突的警告处分,她也有所耳闻,心里是存了一丝疑问的。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事…… “苏老师,教导处王副校长请您过去一趟,关于高一聂虎同学的事情。”一个年轻老师探进头来通知。 苏晓柔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杯。“好,我马上过去。”该来的,躲不掉。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副校长办公室,气氛凝重。 王副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色严肃。保卫科李科长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本,里面是凌晨接到报告后,他带人去小树林“勘查”的简单记录(主要是描述现场有打斗痕迹、遗留棍棒等,以及“初步了解是学生约架”),以及从几个涉事学生(刘威、孙小海等,都已从医院处理完伤势回来,正在接受“询问”)那里得到的零碎、且明显避重就轻的口供。赵老师坐在另一侧,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不安。苏晓柔最后进来,安静地在赵老师旁边坐下。 “人都到齐了。”王副校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关于昨晚高一三班聂虎同学,与高三七班张子豪同学等人在学校小树林发生的恶性斗殴事件,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张子豪同学目前还在医院,伤势很重,很可能留下终身残疾!另外还有多名同学不同程度受伤,影响极坏!”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地扫过赵老师和苏晓柔:“作为聂虎同学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你们平时是怎么教育学生的?怎么管理的?让一个转学过来没多久的学生,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赵老师脸色一白,想要辩解:“王校长,这件事……”苏晓柔轻轻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先听下去。 王副校长没有给赵老师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事情经过,保卫科已经初步了解。是聂虎主动约架张子豪,双方在小树林发生冲突,聂虎手段狠辣,将张子豪等多名同学打伤,其中张子豪伤势最重。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他说着,目光看向李科长。 李科长会意,翻开笔记本,干巴巴地念道:“根据初步调查,以及涉事学生刘威、孙小海等人的陈述,昨晚晚自习后,聂虎通过他人向张子豪发出挑衅,约至小树林‘解决矛盾’。张子豪等几名同学赴约后,聂虎率先动手,使用暴力,致使张子豪右膝严重受伤,另有孙小海、黄某(校外人员)、刘某(校外人员)等人不同程度受伤。现场发现棍棒等可疑物品。聂虎本人左臂亦有受伤。此事涉及校外人员,情节严重,影响恶劣。” 这番陈述,明显将责任完全推到了聂虎身上,将“约架”说成是聂虎主动挑衅,将“自卫”说成是“率先动手”,对张子豪一方纠集十人、手持器械的事实则轻描淡写,一句“几名同学”带过。 赵老师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开口道:“王校长,李科长,这个说法……是不是还需要再核实一下?我听说的情况好像不太一样,是张子豪先……” “赵老师!”王副校长猛地打断她,脸色一沉,“事实就是事实!保卫科已经做了初步调查,涉事学生也都承认了!现在不是讨论细节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拿出处理意见,平息事态,给受伤学生和家长一个交代,维护学校的声誉和稳定!” 他看向苏晓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压力:“苏老师,你是聂虎的数学老师,对他比较了解。你觉得,对于这种屡教不改、性格暴戾、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甚至可能触犯法律的学生,学校应该如何处理?” 苏晓柔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迎向王副校长,声音温和却清晰:“王校长,李科长。在讨论如何处理之前,我有个疑问。据我所知,聂虎同学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学习努力,虽然成绩暂时落后,但态度认真,并不像是会主动挑衅、性格暴戾的学生。而且,”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科长手里的笔记本,“李科长刚才说的‘调查结果’,似乎只是单方面听取了张子豪那边同学的说法?聂虎同学的说法呢?现场是否有其他目击者?那些所谓的‘棍棒’,具体是谁携带、谁使用的?这些,是否都调查清楚了?” 她的提问条理清晰,直指关键。王副校长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李科长也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这个……聂虎同学目前还没接受询问。其他目击者……当时天色已晚,小树林又比较偏僻,暂时没有找到直接目击整个过程的第三方。至于器械,现场比较混乱,还需要进一步甄别……” “也就是说,目前的‘事实’,主要是基于张子豪一方涉事人员的单方面陈述?”苏晓柔追问,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王副校长和李科长都有些坐不住。 “苏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副校长语气转冷,“难道保卫科调查的结果不可信?难道张子豪同学受那么重的伤,是假的?那么多同学受伤,是假的?” “张子豪同学受伤严重,这是事实,我也感到很痛心。”苏晓柔不卑不亢,“但痛心之余,我们作为教育者,是否更应该厘清事件的来龙去脉,分清是非对错,而不仅仅是根据受伤的轻重来判定责任?如果真的是聂虎主动挑衅、无故伤人,那自然要依法依规严肃处理。但如果是有人纠集校外人员,手持器械,以多欺少,聂虎同学被迫自卫呢?那我们处理的时候,是否也应该考虑这一点?不能因为一方受伤重,就天然地认定他是受害者,而忽略了事件的起因和经过。” 她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副校长刻意营造的“铁案”氛围中,激起了涟漪。赵老师有些惊讶地看向苏晓柔,没想到这位平时温婉安静、专注于教学的女老师,在此刻竟有如此胆识和清晰的立场。 王副校长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苏晓柔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质疑,而且句句在理,让他难以反驳。他强压着怒火,沉声道:“苏老师,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爱护学生嘛。但现在不是搞学术辩论!张子豪的父亲,张宏远先生,是我们学校的重要资助人,他的儿子在学校被打成重伤,于公于私,我们都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否则,如何向家长交代?如何维护学校的秩序?” 他将“重要资助人”几个字咬得很重,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苏晓柔轻轻吸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王副校长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好了!情况已经很清楚!聂虎同学,在校期间多次与人发生冲突,屡教不改,此次更是聚众斗殴,致人重伤,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已经不适合在我校继续就读!” 他拿起笔,在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上唰唰签下名字,然后递给李科长:“根据《青石师范学生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第二十一条,经研究决定,给予聂虎同学,开除学籍处分!立即执行!通知其家长,办理离校手续!保卫科配合,如果对方家长有异议,或者聂虎本人拒不离开,必要时可以请派出所协助!” 开除学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响。赵老师惊得站了起来:“王校长!这……这是不是太草率了?事情还没完全调查清楚,是不是至少等警方……” “警方那边,张总已经报案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这是刑事案件!”王副校长厉声道,“学校的处分,是学校的事情!必须立刻做出,以正视听!赵老师,你是班主任,要配合学校工作,做好聂虎的思想工作,让他认清自己的错误,不要再给学校添乱!” 他又看向苏晓柔,语气带着警告:“苏老师,你也一样。这件事,就按学校的决定处理。不要在学生中传播不实言论,更不要干扰学校的正常工作!” 苏晓柔沉默了。她看着王副校长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看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处分决定,又看看欲言又止、一脸为难的赵老师,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她知道,在王副校长,或者说在张家施加的压力面前,她个人的质疑和努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开除学籍,这意味着聂虎的求学之路,很可能就此断绝。对于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来说,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起那个在图书馆昏暗灯光下,专注地演算着数学题,眼中闪烁着求知光芒的少年;想起他那种迥异于城市孩子的、带着山野气息的沉默和倔强。难道,就因为一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因为另一方的权势,就要这样断送一个孩子的未来吗?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苏晓柔暗暗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处分决定可以下达,但真相不应该被掩埋。至少,她应该做点什么。 “我明白了,王校长。”苏晓柔垂下眼帘,不再争辩,但语气平淡,“我会遵守学校的规定。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上课了。” 王副校长以为她服软了,脸色稍霁,点了点头:“好,苏老师,你识大体就好。回去好好上课,这件事,学校会处理好的。” 苏晓柔起身,对赵老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副校长办公室。走出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初秋凉意的空气。 处分升级了。从警告,直接到开除。 但,事情真的就这样结束了吗? 苏晓柔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校长办公室所在的教学楼走去。也许,她应该去找能真正主事的人,谈一谈。哪怕希望渺茫。 第141章 苏晓柔作证 走出王副校长压抑的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苏晓柔打了个寒噤,但更冷的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力和寒意。开除学籍,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足以碾碎一个山里少年艰难铺就的求学之路,甚至可能改变他的一生。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力和“秩序”的桃木色房门,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聂虎那双在图书馆解题时,沉静而专注的眼睛。 不,不能就这样。 她握紧了手中记录着聂虎数学作业(虽然正确率不高,但步骤清晰,看得出认真)的教案本,指节微微发白。转身,她没有回数学组办公室,也没有去自己班级,而是朝着位于教学楼另一侧、相对僻静的校长办公室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她知道,王副校长是主管德育的,他的决定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校方的初步态度,但并非最终裁决。校长,那位据说颇有学者风骨、但也深谙平衡之道的周校长,或许还有一线转圜的可能——前提是,他能听到不同的声音,看到被掩盖的事实。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晓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苏晓柔推门进去。办公室比王副校长那间稍小,但布置得更加雅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教育类期刊。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批阅文件的老者,正是青石师范的校长,周明远。他抬起头,看到是苏晓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摘下眼镜,温和地笑了笑:“是苏老师啊,请坐。有事吗?” “周校长,打扰您了。”苏晓柔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将教案本放在膝上,开门见山,“我想向您反映一下关于高一三班聂虎同学,以及昨晚发生在小树林的冲突事件的情况。我认为,学校目前了解的情况可能不够全面,处理意见也……有失偏颇。” 周校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神情变得认真:“哦?苏老师有什么不同的看法?王副校长刚刚和我通过电话,说了大致情况,性质很严重啊,张子豪同学伤得不轻。校董会那边,张宏远先生也给了很大压力。” 他没有直接否定苏晓柔,但话语间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事情严重,压力很大。 苏晓柔深吸一口气,清澈的目光迎向周校长:“周校长,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理解学校的压力。但我认为,作为教育者,我们处理学生问题,尤其是涉及如此严重处分的问题,首要的原则应该是查明真相,分清责任,公正处理,而不仅仅是平息事端,或者……迎合某方面的压力。” 她的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周校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动怒,只是示意她继续。 “首先,关于聂虎同学。”苏晓柔拿出教案本,翻到记录聂虎作业的那几页,“我是他的数学老师。这个学生,是学期初从云岭山区转学过来的。他基础很差,第一次课堂测验几乎是交白卷。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他学习态度非常认真。上课从不走神,作业无论对错,必定工工整整写完。我注意到,他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方式,虽然有些想法很‘野’,偏离常规解题路径,但往往能触及问题的本质。这说明他并不笨,只是缺乏系统的指导和适应。他在努力,只是需要时间。” 周校长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这些情况,他略有耳闻,但此刻从任课老师口中如此具体地说出,感觉又自不同。 “其次,关于他的为人。”苏晓柔继续道,“我与他直接接触不多。但据我观察,以及从班主任赵老师和其他科任老师那里侧面了解,他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几乎不主动与人交往,但也从未听说他主动挑衅、欺凌同学。相反,他在班里似乎有些被孤立。上一次食堂冲突,他得到警告处分,具体经过我无权置喙,但据我所知,起因是张子豪插队,聂虎没有相让。这次篮球场的冲突,起因也是张子豪主动挑衅、动手在先,聂虎只是防守。这些,都有在场学生可以作证。” 周校长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确实不知道这些细节。王副校长的汇报,着重强调了聂虎的“暴力倾向”和这次“致人重伤”的结果,对前因后果语焉不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于昨晚小树林的事件。”苏晓柔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一道来,“根据我从多个渠道——包括一些相对中立、与双方都无直接利害关系的学生——了解到的情况,事实可能与保卫科初步调查的结果有很大出入。” “第一,是‘约架’的发起者。并非聂虎主动约张子豪,而是张子豪在篮球场冲突后,通过他人向聂虎递话,约他晚自习后小树林‘解决问题’。这一点,传递话的学生,以及当时在场听到张子豪放话的几个篮球场上的学生,都可以证实。” “第二,是参与人数和装备。赴约的并非‘几名同学’,而是以张子豪为首,至少纠集了包括刘威、孙小海等本班学生,以及数名校外社会青年,总数在十人左右。并且,这些人并非空手,而是携带了木棍、铁管、链条锁等器械。这些器械,部分还遗留在现场,保卫科应该已经看到。” “第三,是冲突过程。据目击者称,是张子豪一方先手持器械围攻聂虎。聂虎在人数、装备均处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被迫自卫。其过程……很激烈。但请注意,是‘自卫’。而且,在冲突中,聂虎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臂疑似骨裂,身上有多处挫伤。校医务室有记录。” “第四,关于张子豪的伤势。我无意为他开脱,伤势严重是事实。但我们需要探究这重伤是如何造成的。是在多人持械围攻下,聂虎为求自保、情急之下的反击导致?还是在冲突中其他原因造成?这涉及到正当防卫的认定,以及责任划分的关键。” 苏晓柔一条条陈述,逻辑清晰,有依有据,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指向性非常明确——这是一起典型的以多欺少、持械斗殴,弱势一方被迫自卫,造成严重后果的事件。而学校目前“初步调查”的结论,明显是偏听偏信,甚至可能是刻意扭曲。 周校长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越皱越紧。他当然知道张宏远是什么人,也知道王副校长急于平息事端、讨好张家的心态。但如果苏晓柔所说属实,那么学校目前的处理方式,不仅不公,而且后患无穷。一旦真相被揭露(在信息时代,这种涉及多名学生的事件很难完全掩盖),学校将面临巨大的舆论压力和道德谴责,他这位校长的位置,恐怕也坐不安稳。 “苏老师,你反映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周校长缓缓开口,语气凝重,“但你也知道,口说无凭。你所说的‘多个渠道’、‘目击者’,能否提供更具体的、可查证的信息?比如,具体是哪些学生?他们是否愿意站出来作证?” 苏晓柔心中一沉。这正是最难的地方。那些私下向她透露情况的学生,大多出于对她的信任,或者是对事件不公的义愤,但真要他们公开站出来,指证张子豪一方,甚至对抗学校的初步结论和张家的压力,他们敢吗?她不能替他们保证。 “我……暂时不能透露他们的姓名,这涉及到对他们的保护。”苏晓柔诚恳地说,“但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和教师的职业操守担保,我所说的,是我多方核实后,认为最接近事实的情况。周校长,聂虎只是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他可能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可能处理问题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过激。但如果因为对方有权有势,受伤更重,就无视是非曲直,将全部责任推给他,甚至开除学籍,这对他公平吗?对我们所从事的教育事业,又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学校都不能给学生一个公正的环境,那我们教给学生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话语并不慷慨激昂,甚至有些平静,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忧虑和坚持,却让周校长动容。他见过太多明哲保身的老师,像苏晓柔这样,为了一个并无深交、甚至可能“惹是生非”的学生,敢于直面领导,陈述利害,甚至不惜以自己“担保”的年轻教师,并不多见。 周校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周校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手机号码,他并不熟悉。他示意苏晓柔稍等,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而沉稳的女声:“您好,请问是青石师范学校的周明远校长吗?” “我是,您是哪位?” “周校长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青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沈冰。关于贵校学生张子豪、聂虎等人涉及的那起伤害案件,我们这边有一些新的情况,需要向您和校方通报一下,也希望校方能够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工作。” 沈冰?刑侦大队?周校长的心猛地一跳。警方这么快就正式介入了?而且听语气,似乎不仅仅是通知那么简单。 “沈警官您好,请问是什么情况?”周校长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晓柔。 苏晓柔也听到了“刑侦大队”、“沈冰”等字眼,心不由得提了起来。警方介入,是福是祸? 电话那头,沈冰的声音清晰传来:“根据我们初步调查,以及调取的相关证据,包括对现场遗留物证的初步勘验,以及对目前已到案的部分涉事人员的询问,现有证据倾向于表明,昨晚在小树林发生的冲突,聂虎一方存在重大正当防卫情节。张子豪等人涉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并可能涉及非法携带管制器具。当然,具体案情还在进一步调查中。但我们认为,在此阶段,对聂虎同学采取‘开除学籍’这样严厉的处分,可能为时过早,也不够客观公正。希望校方能慎重考虑,暂缓执行,等待警方的正式调查结论。我们稍后会向贵校发送正式的《情况说明》函。” 一番话,条理清晰,立场明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周校长拿着话筒,半晌没有作声。他看了一眼苏晓柔,后者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有紧张,也有期待。 “好的,沈警官,情况我了解了。”周校长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感谢警方及时通报。学校一定会慎重处理,积极配合警方调查。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我们会暂停相关处分决定的执行程序。” 挂断电话,周校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再次看向苏晓柔,目光复杂,有感慨,也有庆幸。 “苏老师,”周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你听到了。警方介入了,而且初步结论,对你反映的情况,是支持的。” 苏晓柔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警方介入是好事,但事情显然变得更复杂了,从校内纠纷,上升到了刑事案件层面。聂虎面临的,可能不仅仅是校纪处分了。 “校长,那聂虎他……” “先不急。”周校长摆了摆手,重新坐直身体,神情恢复了校长的沉稳和决断,“警方的结论是初步的,事情还没完。但至少,你刚才反映的情况,以及警方的意见,给了我一个重新审视这件事的理由。王副校长那边的处分决定,暂时压下来。你……”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苏晓柔:“你反映的情况很重要。但口说无凭,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来应对可能来自张家,甚至其他方面的压力。你刚才提到,有一些学生可能了解情况。你能不能……再做做工作?当然,是在保护他们、不给他们带来麻烦的前提下。我们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为事实说话。” 苏晓柔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校长需要她这个“桥梁”,去沟通那些可能知情、但心存顾虑的学生。这很难,甚至可能把她自己也卷入漩涡。但看着校长眼中那抹难得的郑重和托付,想起聂虎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自己作为教师的职责和良心,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力,周校长。” “好。”周校长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苏老师,谢谢你。学校需要你这样有责任心、敢于坚持原则的老师。这件事,就交给你……和我们,一起处理好。既要对受伤的学生负责,也要还事实以公正,更要给全校师生一个交代。” 苏晓柔起身,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校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略显沉重的空气。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苏晓柔抬头,看向窗外澄澈的秋日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作证,才刚刚开始。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向校长陈述,更是要鼓起勇气,去触碰那些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去唤醒沉默者的声音,去为那个来自大山的沉默少年,争取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公正。 前路依然艰难,但至少,有了一线光。 第142章 校长办公室 苏晓柔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将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和脚步声隔绝在外。校长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墙壁上那座老式挂钟,恪尽职守地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记录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周明远校长没有立刻动作。他依旧保持着接电话时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还虚握着早已挂断的电话听筒,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仿佛苏晓柔还坐在那里,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用清晰平静的语调,陈述着那番与王副校长、与校保卫科、甚至与他自己最初从电话里听到的版本截然不同的事实。 聂虎。张子豪。小树林。十人围堵。持械。自卫。重伤。开除学籍。警方介入。正当防卫。 一个个词语,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碰撞、滚动,又被那通来自刑侦大队沈冰警官的电话,串联成一条令人心悸又不得不严肃面对的线索。 苏晓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如果因为对方有权有势,受伤更重,就无视是非曲直,将全部责任推给他,甚至开除学籍,这对他公平吗?对我们所从事的教育事业,又意味着什么?” 公平。教育事业。这两个沉甸甸的词,像两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担任青石师范校长已近十年。十年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处理过林林总总的纠纷。他自诩还算公正,至少努力在维持着某种平衡——学校发展的平衡,各方关系的平衡,理想与现实的平衡。他深谙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公正”并非黑白分明,而是灰色的艺术,是需要多方考量、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就像张子豪这件事,当王副校长急匆匆拿着初步调查结果(现在看来,那结果水分很大)和开除建议来找他签字,当张宏远深夜打来电话,语气强硬、隐含威胁时,他内心的天平,其实已经下意识地偏向了“快刀斩乱麻”,偏向于“平息事端”,偏向于“维护学校稳定”和“安抚重要资助人”。一个从大山里来的、成绩垫底、似乎还不太安分的转校生,和一个在当地颇有能量、为学校“贡献”良多的企业家独子,孰轻孰重,在很多人看来,似乎不言而喻。 所以,当王副校长提出开除聂虎以儆效尤、给张家交代时,他虽然觉得有些草率,有些过于严厉,但在巨大的压力和“既定事实”(至少当时他以为的)面前,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默许了王副校长去“处理”,并准备在最终文件上签字。他想,开除一个学生,固然严厉,但比起可能引发的更大风波(比如张家的撤资、闹事、舆论压力),或许是最“经济”、最“稳妥”的选择。他甚至在心里为这个决定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聂虎毕竟伤了人,而且伤得很重,无论如何,暴力行为在学校是不能容忍的。 直到苏晓柔敲开了这扇门。 这个年轻的、平时温婉安静、专注于教学的女老师,用她条理清晰的陈述,和那份敢于为“事实”和“公平”发声的勇气,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他为自己、也为学校找的那层“稳妥”的遮羞布。她的话语并不激烈,甚至有些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却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羞愧和震动。 是啊,公平。教育的基石。如果他这个校长,都不能在是非面前,顶住压力,坚持最基本的公平,那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去教育学生们要诚实、要正直、要勇敢?如果学校都成了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的地方,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而那通来自警方的电话,更是如同一盆冷水,将他从某种“惯性思维”中彻底浇醒。沈冰警官的语气公事公办,但措辞严谨,透露出的信息却至关重要——“现有证据倾向于表明,聂虎一方存在重大正当防卫情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学校如果坚持开除聂虎,很可能是在将一个“正当防卫”、甚至可能是“见义勇为”(如果对方是寻衅滋事方)的学生,推向绝路。一旦警方最终认定正当防卫成立,甚至不予立案,而学校却开除了聂虎,那青石师范将面临怎样的舆论漩涡和道德拷问?他周明远,又将成为怎样一个笑话?一个迫于权势、颠倒黑白的校长?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缓缓松开握着听筒的手,任由那黑色的听筒轻轻落在话机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鼻梁。头痛,真正的头痛。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棘手得多。 一方面,是张宏远的压力。这个人他打过交道,表面客气,内里强势,睚眦必报。独子被打成重伤(无论原因如何),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撤资、施压、甚至动用关系给学校制造麻烦,都是完全有可能的。学校新建的图书馆,还指望着张家下一笔捐款;实验楼的项目审批,张宏远在县里也有些门路……这些都是现实的问题,他不能不考虑。 另一方面,是事实和公正。苏晓柔的陈述,警方的初步结论,都指向聂虎很可能是受害者一方,至少是防卫过当,而非单纯的施暴者。开除一个自卫的学生,于理不合,于法有亏,于德有损。这违背了他作为教育者的良心,也违背了学校教书育人的根本宗旨。一旦处理不当,学校的声誉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还有王副校长。他太了解这位副手了。能力强,执行力高,但也过于看重“政绩”和“关系”,有时候难免急功近利,甚至有些不择手段。这次的事情,王副校长如此急切地要“从严从重”处理聂虎,甚至不惜扭曲事实,背后有没有向张家示好、为自己谋取好处的意图?他不敢妄下结论,但心里已经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王副校长的处理意见,代表了一部分“息事宁人”、“讨好强势方”的声音,这种声音在学校管理层内部,恐怕不在少数。 他需要重新权衡,重新布局。 周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了清明和沉稳。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教导处。 “王副校长吗?我,周明远。关于高一聂虎同学处分的事情,先暂停一下。对,暂停执行。警方刚刚来电,说有一些新情况,案件性质可能与我们之前了解的有出入。嗯,涉及正当防卫的可能。……我知道你那边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慎重,不能草率行事,授人以柄。……你先把手头关于这件事的材料,包括保卫科的调查记录,涉事学生的询问笔录,都整理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对,现在就要。另外,通知聂虎同学的班主任赵老师,还有聂虎本人,暂时不要采取任何措施,等警方结论和学校进一步研究。就这样。” 他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电话那头,王副校长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被周校长一句“这是学校的决定”给堵了回去。 放下电话,周校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苏晓柔提到,有些学生可能了解真相,但不敢或不愿站出来。这很正常。张子豪在学校里跋扈惯了,又有个有钱有势的爹,普通学生谁愿意去触这个霉头?苏晓柔愿意去沟通,是好事,但他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年轻老师身上,尤其她还是数学老师,并非班主任,介入此事已属“逾矩”。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后续可能到来的、与张家的正面交锋,也来说服校内那些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态度的人。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名字和要点: 1. 现场目击者:寻找当晚在小树林附近,可能看到冲突过程(哪怕只是片段)的其他学生。不一定需要他们公开作证,但需要了解真实情况。 2. 器械来源:那些棍棒、铁管是谁带的?从哪里来的?这能直接证明谁是蓄意滋事方。 3. 聂虎的伤情:校医务室的记录太简单。需要安排聂虎去正规医院检查,明确伤情。这不仅是关心学生,也是固定“受害”证据。 4. 张子豪一方的“完整”名单:除了已知的刘威、孙小海,还有哪些人参与?特别是校外人员。他们的背景、与张子豪的关系。 5. 警方进展:保持与沈冰警官的沟通,了解案件调查进度,特别是对“正当防卫”的认定依据。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正当防卫”四个字上。这是个专业法律术语,认定起来并不容易,尤其是在多人参与的混战中。但警方的初步倾向,无疑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 他又想起苏晓柔提到的,聂虎的数学作业,那种独特的解题思路。一个能在那种近乎绝境的情况下,冷静反击、保全自身(虽然手段激烈)的孩子,一个在学业上虽然落后但认真努力、有着自己独特思维方式的孩子……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坏学生”。 或许,他应该亲自见一见这个聂虎。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现在还不到时候。他现在出面,目标太大,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压力。而且,他也需要给苏晓柔,给警方一些时间。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控制信息,防止事态进一步激化。王副校长那边,需要敲打,不能让他再擅自行动。张家那边,也需要适当沟通,既要表明学校重视此事、严肃处理的态度,又要暗示事情可能另有隐情,争取一些缓冲时间。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给张宏远打电话的时机,还需要斟酌。等看到王副校长送来的“材料”后再说。 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半。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窗外,校园依旧井然有序,书声隐约可闻。但周明远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然汹涌。他坐在这间象征着学校最高权力的办公室里,手握电话和钢笔,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如同走在悬崖边缘般的压力。 一边是现实利益和世俗压力,一边是教育者的良心和公平的基石。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一个既能对受伤的学生(无论是张子豪还是聂虎)有所交代,又能维护学校声誉和基本公道的解决方案。 这很难。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苏晓柔的勇气,警方的介入,还有那个沉默寡言、却可能承受着不白之冤的山里少年,都将他推到了这个必须做出抉择的关口。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便签纸的最后,用力写下一行字: “查明真相,坚守底线。”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送来了王副校长整理好的“初步材料”。厚厚一摞,装订整齐。 周明远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他知道,里面很可能充满了倾向性的陈述和片面的结论。但他必须看,而且要仔细看,从中找出漏洞,还原被掩盖的蛛丝马迹。 风暴或许还未完全降临,但他已经必须站在风暴眼中,开始这场艰难的平衡与抉择。校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将所有的喧嚣和压力暂时关在门外,只留下他,和面前这摞可能决定一个少年命运、也考验一所学校良知的材料。 第143章 电话,来自县医院 上午十点,青石县人民医院。骨科病房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味,以及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疼痛与焦虑的沉闷气息。单人病房内,张子豪刚刚从手术后的麻醉中苏醒过来,意识还有些模糊,但右腿膝盖处传来的、被层层纱布包裹也隔绝不了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和肿胀感,瞬间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呃……妈……疼……”他虚弱地**着,脸色惨白,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豪豪!你醒了?别动!别动啊!”守在床边的张母立刻扑了过来,眼泪又涌了出来,想碰触儿子,又怕弄疼他,手足无措,“医生!护士!我儿子醒了!他疼!”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监护设备,调整了一下镇痛泵的流速。“麻药过了肯定会疼,镇痛泵用着,忍一忍。别乱动,腿刚做完手术,固定着呢。”护士的声音没什么波澜,见惯了类似的场景。 张子豪疼得直抽冷气,喉咙的疼痛也让他吞咽困难,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他转动眼珠,看到母亲哭红的眼睛,父亲张宏远阴沉着脸站在窗边,还有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看他的刘威。昨晚小树林那如同噩梦般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聂虎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那快如闪电的手刀,还有膝盖处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碎裂声……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牵动了伤处,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爸……爸……”他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和难以掩饰的恐惧,“我的腿……我的腿是不是废了?我是不是要瘸了?” 张宏远转过身,走到床边,看着儿子惨白痛苦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暴怒和烦躁。他沉声道:“别瞎说!陈主任亲自给你做的手术,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和方案!好好养着,能恢复!” 话虽这么说,但陈医生手术前和术后的谈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关节面塌陷严重,虽然做了复位内固定,但创伤性·关节炎不可避免,未来关节功能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康复情况……剧烈运动肯定是不行了,行走可能会有些影响……”这些话,他不敢原封不动告诉儿子。 “是聂虎!是那个乡巴佬!他毁了我!爸!你要给我报仇!我要他死!我要他坐牢!我要他比我惨十倍!百倍!”张子豪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抬头,却被疼痛狠狠按了回去,只能徒劳地喘息,眼中迸射出怨毒至极的光芒。 “放心,儿子,爸绝不会放过他!”张宏远咬着牙,语气森冷,“我已经报警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够他坐几年牢!学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开除学籍是第一步!敢动我张宏远的儿子,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得到父亲的保证,张子豪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恐惧依旧折磨着他。他看向墙角的刘威,嘶声道:“刘威!你他妈的……当时为什么不拦住他!你们那么多人……都是废物吗?!” 刘威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嗫嚅道:“豪、豪哥……那小子……他太狠了……我们……” “够了!”张宏远不耐地打断,瞪了刘威一眼,“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刘威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出了病房。 张宏远看着儿子痛苦扭曲的脸,心疼之余,一股邪火越烧越旺。他拿起手机,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再次拨通了王副校长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王校长!我儿子醒了!疼得直打滚!”张宏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的怒意和压迫感却毫不掩饰,“那个聂虎,必须立刻开除!今天就要出公告!我要让全校都知道,打我张宏远儿子是什么下场!还有,警方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没抓人?!” 电话那头,王副校长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推诿:“张总,您别急,消消气……开除的事,我们正在走程序,但您也知道,学校有学校的规章,需要开会研究……警方那边,我们已经正式报案了,也提交了材料,但办案有流程,我们也催了,可能还需要点时间调查……” “调查?还调查什么?!”张宏远提高了声音,引得走廊里几个病人和家属侧目,他赶紧压低了嗓音,走到楼梯间,“事实很清楚!我儿子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膝盖碎了!可能落下残疾!这就是故意伤害!重伤!你们学校要是处理不了,我不介意用我自己的方式!今年的赞助,还有实验楼那个项目,我看……” “张总,张总,您别激动!”王副校长连忙打断,语气带着讨好的急切,“我们肯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但周校长刚才特意过问了,说警方有反馈,事情可能有点……复杂,让我们先等警方的正式结论,所以开除程序暂时……缓一缓。您放心,只要警方那边定性,我们立刻开除,绝不含糊!” “周校长?”张宏远眉头一拧,眼中闪过厉色,“周明远什么意思?我儿子被打成这样,他还想包庇那个行凶的?什么警方结论?我儿子是受害者!证据确凿!他周明远是不是不想干了?!” “不是包庇,绝对不是!”王副校长的声音有些发虚,“周校长的意思是,要慎重,要走程序,免得给人留下话柄……毕竟,也涉及另一个学生……而且,好像有老师反映了一些……不同的说法……” “不同的说法?什么说法?谁说的?是不是那个姓聂的小子颠倒黑白?我告诉你,王副校长,这件事你必须给我办妥了!我张宏远在青石县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要是学校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别怪我不讲情面!”张宏远恶狠狠地威胁道,他听出了王副校长语气中的摇摆和推脱,这让他更加恼火。 挂断电话,张宏远脸色铁青。周明远的态度让他感到意外和不安。这个一向讲究平衡、不太愿意得罪人的校长,这次居然没有立刻顺水推舟,反而要“等警方结论”?还有老师反映“不同的说法”?是谁?难道那个山里来的小子,还能在学校找到靠山不成? 他烦躁地在楼梯间踱步,烟瘾犯了,但医院禁烟,他只能狠狠捶了一下墙壁。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县。 “喂?”张宏远没好气地接通。 “您好,请问是张子豪同学的家长,张宏远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 “我是,你哪位?” “张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青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沈冰。关于您儿子张子豪涉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以及聂虎正当防卫一案的调查,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通报,也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沈冰!又是这个沈冰!张宏远的心猛地一沉。警方这么快就直接找上他了?而且听这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警官是吧?”张宏远迅速调整情绪,换上一副沉痛而又略带愤慨的语气,“我正想找你们呢!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被那个聂虎打成重伤,你们警方什么时候抓人?我要告他故意伤害!让他把牢底坐穿!” “张先生,您的心情我们理解。”沈冰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办案要讲证据,讲·法律。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初步证据,包括现场勘查、物证检验以及对部分涉案人员的询问,现有证据显示,昨晚在小树林,是您儿子张子豪,主动纠集包括刘威、孙小海等多名本校学生,以及黄强(绰号黄毛)、李斌等社会闲散人员,共计十人,事先准备木棍、铁管、链条锁等器械,对聂虎进行围堵、殴打。聂虎是在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被迫进行防卫。其行为,初步认定为具有正当防卫性质。” “什么?!正当防卫?!”张宏远差点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我儿子被他打成这样!膝盖都碎了!你跟我说他是正当防卫?沈警官,你们警方就是这么办案的?那个聂虎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张先生,请您冷静,注意您的言辞。”沈冰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是依法办案,讲求证据。您儿子的伤势,我们很同情,也会依法进行鉴定。但伤情的轻重,并不是判定案件性质的唯一标准。起因、经过、双方的行为性质,都需要综合考量。目前证据对张子豪一方非常不利。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并且持械,这些都是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甚至可能触犯《刑法》的行为。我们希望您能敦促张子豪,如实交代事情经过,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至于聂虎是否防卫过当,还需要进一步调查认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张宏远头上。他没想到,警方不仅没有立刻抓聂虎,反而将矛头对准了他儿子!聚众斗殴?寻衅滋事?持械?这些字眼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儿子明明是受害者!怎么反而成了涉嫌违法犯罪的一方? “沈警官,你这是偏袒!我不服!我要找你们领导!我要投诉!”张宏远气急败坏。 “张先生,您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通过合法途径反映。我的警号是XXXXXX,您随时可以投诉。”沈冰不为所动,语气甚至更加严肃,“另外,通知您一下,鉴于张子豪目前伤势需要治疗,我们暂不采取强制措施,但案件仍在调查中,希望他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后续调查。也请您作为监护人,履行好监护责任,不要再做出任何可能干扰司法、甚至违法的举动。否则,对张子豪的处境会更加不利。好了,情况就是这样,有什么进展,我们会再通知您。” 说完,不等张宏远再咆哮,沈冰便挂断了电话。 “喂?喂?!妈的!”张宏远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气得浑身发抖,狠狠一拳砸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过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纷纷侧目,被他狰狞的脸色吓得躲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手机在手里捏得咯咯作响。沈冰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之前所有的谋划和理所当然。警方不仅不抓聂虎,反而认定他儿子涉嫌违法!学校那边,周明远的态度也变得暧昧!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滑去。 不行!绝不能这样!他张宏远的儿子,绝不能白白被打,还要背上案底!那个山里的穷小子,必须付出代价! 他眼神阴鸷,快速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学校那边,周明远暂时靠不住,王副校长也是个滑头。警方,这个沈冰看来是块难啃的骨头。但他张宏远在青石县经营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未必没有别的路子。 他找到一个备注为“李院”的号码,拨了过去。这是县医院的一位副院长,跟他有些交情。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热情的中年男声:“哎哟,张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听说子豪住院了?情况怎么样?需要我这边……” “李院长,确实有事要麻烦你。”张宏远打断对方的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我儿子膝盖伤得很重,手术是陈主任做的。现在警方那边,在做什么伤情鉴定,这对案件定性很关键。你看,能不能……在鉴定的时候,把伤情往重了定?最好是重伤,或者至少,要强调未来功能障碍的严重性,生活难以自理那种。你放心,该有的心意,我绝不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李副院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为难:“张总,这个……伤情鉴定是法医那边的事情,我们医院主要是提供病历和诊断证明。而且陈主任那个人,你知道的,有点……轴,病历和诊断都是按实际情况写的,恐怕……” “病历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宏远语气加重,“陈主任那边,我自然会去沟通。主要是法医鉴定的时候,你们医院出的诊断证明,还有专家意见,很重要。李院长,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这个忙,你务必得帮。我张宏远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我试试看吧,跟法医那边沟通一下。但张总,最终还是要以法医的鉴定为准,我只能说尽量……毕竟,现在这方面也越来越规范了。”李副院长说得含糊。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多谢了李院长,回头一起喝茶!”张宏远知道对方已经松口,不再多说,挂了电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狠厉。硬的(警方、学校)暂时走不通,那就来软的,走“技术”路线。只要伤情鉴定够重,最好能定个重伤二级,那聂虎的“故意伤害”就跑不了,正当防卫也很难成立。到时候,警方和学校那边,压力自然就不同了。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县教育局某个领导的电话,以及县委宣传部一个熟人的号码……他要多管齐下,施加压力。 打完几个电话,张宏远感觉胸口的闷气稍稍缓解了一些。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调整好表情,重新走回病房。看着病床上因为疼痛和药物作用又昏睡过去的儿子,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狠绝。 “儿子,你放心,爸一定给你讨回公道。那个聂虎,还有那些帮他说话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立下誓言。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和张子豪粗重而不平稳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惨白的床单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如同命运的棋盘,而棋局,才刚刚开始。这通来自县医院的电话,不仅仅传递了张子豪苏醒的消息,更像是一道无形的烽火,点燃了更深处、更复杂的博弈。 第144章 转机 时间悄然滑向中午。青石师范校园里的气氛,比早晨更加微妙。关于小树林事件的传言,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变得更加离奇和夸张。有人说聂虎是特种兵退役,一个打十个轻而易举;有人说张子豪膝盖彻底碎了,要截肢;还有人说学校已经秘密开除了聂虎,警察马上就来抓人……各种版本在食堂、走廊、厕所等各个角落私下流传,学生们既恐惧又兴奋,窃窃私语中,聂虎这个名字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高一三班教室里,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趴在桌上小憩,但仍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依旧空着的靠窗座位。赵老师坐在讲台上,心神不宁地批改着作业,笔尖却半晌没有移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开除”决定,一会儿是苏晓柔在校长办公室前坚定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早上接到的、让她“暂时不要采取任何措施,等待通知”的含糊指示。聂虎现在在哪里?在宿舍?在医院?还是已经被带走了?她不知道。她几次想打电话给聂虎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家长联系方式,又颓然放下。这个班主任,当得如此无力。 与此同时,在相对僻静的校图书馆三楼角落,苏晓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校长的话,以及那通来自警方的电话。 转机似乎出现了,但依旧微弱。警方的初步结论是利好,但“初步”二字意味着变数。周校长的态度有所松动,但压力并未解除。关键还是证据,是能站出来说话的人。 她想起早上离开校长办公室后,悄悄联系了几个平日里比较正直、也多少知道些情况的学生。他们有的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有的则直接表示“苏老师,不是我不帮忙,张子豪他们家……我们惹不起”;还有一个女生,是那晚在图书馆问聂虎题目的其中一个,倒是愿意私下说说她知道的情况,但也明确表示不敢公开作证,怕被报复。 “苏老师,聂虎他……其实挺冤的。那天在篮球场,我们都看到了,是张子豪先动手推他,还骂得很难听。后来也是张子豪让刘威去约架的,好多人都听见了。昨晚……我室友正好路过小树林那边,远远看到好多人围着一个人,还拿着东西,吓得她赶紧跑了。后来就听说出事了……苏老师,聂虎他没事吧?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那个女生在电话里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同情和担忧。 这些信息,零碎,间接,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但至少印证了她的判断——聂虎是被迫卷入,甚至可能是受害者。然而,要扭转局面,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东西。 她想到了聂虎本人。这个沉默的少年,现在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吗?他会说出真相吗?还是像之前一样,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苏晓柔合上教案,决定不再等待。她要去见聂虎。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去“询问”或“教育”,而是以一个关心他的师长,去听听他的说法。也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起身,拿起手机和提包,走出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朝着学生宿舍区走去。 ------ 男生宿舍楼,三楼,307房间。这是高一三班的一间普通宿舍,住着六个男生。此刻,宿舍里气氛诡异。其他五个学生或坐在自己床上,或假装看书,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靠门那张下铺。 聂虎靠坐在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用纱布吊在脖子上。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还能看到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并未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和一袋拆开但没吃几口的饼干。那是早上赵老师托人送来的。 从凌晨被校医简单处理、送回宿舍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没人跟他说话,同宿舍的人看他的眼神,混合着好奇、畏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听到了外面隐约的议论,知道自己成了“名人”,也知道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最严厉的惩罚——开除,甚至更糟。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从决定去小树林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山里长大的孩子,对生活的残酷有着本能的认知。他只是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山外面的世界,还没来得及让爷爷放心,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喉咙还在隐隐作痛,手臂的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钝痛,但这些疼痛,比起小时候在山里摔打、被野兽抓伤、或者饿肚子的滋味,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小树林里的一幕幕——那些狰狞的面孔,挥舞的棍棒,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身体本能般的反应。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特别是最后踢向张子豪膝盖的那一下,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威胁自己和身边的人。现在想来,有些后怕,但……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连累了爷爷。爷爷省吃俭用,甚至卖了家里不多的口粮和那头老羊,才凑够了他来县里上学的费用。如果被开除,他怎么有脸回去见爷爷? 还有苏老师……那个在图书馆里,耐心听他讲完三种解法,眼中没有轻视,只有惊讶和鼓励的年轻女老师。她会怎么看自己?一个只会打架的野蛮人吧?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靠近门边的一个男生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苏、苏老师?” 苏晓柔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开门的男生,直接落在了靠窗床铺上的聂虎身上。看到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和脸上的伤痕,她的心微微一揪。 “我找聂虎同学有点事。”苏晓柔对开门的男生温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聂虎,“聂虎,能出来一下吗?我们谈谈。”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聂虎身上。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阳光从苏晓柔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责备或厌恶。 他沉默了几秒,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板,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朝着门口走去。 “去那边楼梯间吧,安静些。”苏晓柔轻声说,转身走在前面。 聂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楼梯间的拐角。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光。 苏晓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聂虎。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微微佝偻着背,低垂着眼帘,侧脸上还带着淤青,看起来竟有些脆弱。可他昨晚,却独自面对了十个手持棍棒的人。 “你的伤,医生怎么说?”苏晓柔没有直接问昨晚的事,而是先关心他的伤势。 聂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师会先问这个。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校医看了,说骨头可能裂了,让去医院拍片。不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苏晓柔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不想去,或者,去不起。 苏晓柔心中一叹,语气放得更柔:“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必须去医院检查。费用的事情,学校可以先垫付,或者……我来想办法。”她顿了顿,看着聂虎骤然抬起的、带着惊讶和一丝抗拒的眼睛,补充道,“这不是施舍,是责任。你在学校受伤,学校有责任。而且,你的伤情,也是了解昨晚情况的一部分。” 聂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苏晓柔不再勉强,她知道这个少年的倔强。她转而问道:“昨晚的事情,能跟我详细说说吗?从篮球场开始,到小树林。我想听你的版本。” 聂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与苏晓柔平静的眼神相接。那眼神里,没有逼问,没有预设的判断,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那些场景在他脑海中已经回放了无数遍。 “篮球场,他(张子豪)要打我,我挡开了。他丢了面子,让刘威递话,晚上小树林,不去是孙子。”他的叙述简洁,近乎平淡,“我去了。他们十个人,有棍子,有铁管。围着我,要我先跪下道歉,再打断我一条腿。” 苏晓柔的心猛地一紧,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打断一条腿”这样的话从一个学生口中平静说出,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动手了。”聂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苏晓柔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头,“我先对付拿铁管的那个(黄毛),卸了他的胳膊。其他人冲上来。我躲开了一些,挨了几下。看到张子豪拿链条锁砸我头,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拧了一下,他松手了。后来,他们人太多,我被围住,后背挨了一棍,很疼。我看到张子豪又想用脚踢我,手里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我踢了他膝盖,他倒了。其他人有些怕了,我冲了出来。” 他的描述,省略了大部分血腥和暴力的细节,只留下最干巴巴的骨架。但苏晓柔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一个人,面对十个手持凶器的围攻者,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反应都可能是本能。他提到“卸胳膊”、“拧手腕”、“踢膝盖”,这些听起来狠辣的动作,在当时的语境下,却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打断一条腿”。 “你踢他膝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苏晓柔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涉及到是“故意伤害”还是“防卫过当”甚至“正当防卫”的认定。 聂虎沉默了更久,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没怎么想。”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他当时的样子,很凶,想废了我。我爷爷说过,在山里遇到野猪,不能跑,要对着它最脆弱的地方,一下打疼它,它才不敢追。膝盖,是人站着最要紧的地方。踢碎了,他就站不起来了,就……不能再追着打我了。” 野猪的比喻,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粝,却无比精准地反映了聂虎当时的心理状态——那不是冷静谋划的报复,而是在绝境中,基于生存本能和有限认知(爷爷传授的生存经验)的、对等甚至略显过度的反击。他要的,不是伤害对方,而是终止对方的攻击能力,让自己安全。 苏晓柔心中震动。这个少年的思维模式,与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是如此不同。他的世界里,规则更直接,生存更残酷。他可能不懂太多法律条文,但他懂得最基本的“你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我必反抗”。这种反抗,带着山野的彪悍和不加掩饰的狠厉,却也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质朴。 “你恨张子豪吗?”苏晓柔轻声问。 聂虎想了想,摇头:“以前不认识,不恨。现在,也不恨。他受伤,是他自找的。我受伤,是我本事不够。”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晓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恨,但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就事论事的判断。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通透,也或许是更深层次的孤独。 “苏老师,”聂虎第一次主动开口,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晓柔,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我会被开除,对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如此”的认命感。 苏晓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已经过早地承受了生活重压和命运不公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那点微弱光芒,那是询问,或许,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渺茫的希望。 “不一定。”苏晓柔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这个安静的楼梯间响起,“聂虎,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初步结论对你有利。校长也在关注这件事。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只要你没有主动挑衅、没有故意下重手伤害他人,学校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 聂虎的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家里有钱。”他低声说,陈述着另一个他认知中颠扑不破的“事实”。 “有钱,不一定能买到所有东西,比如真相,比如公平。”苏晓柔往前走了一小步,离聂虎更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隐约的药味,“聂虎,你要相信,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还有人在坚持对的事情。你要做的,是说出真相,配合调查。其他的,交给……相信你的人。” 聂虎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在衡量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相信”的分量。最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没钱赔他。” 苏晓柔差点被这句话逗得心酸又想笑。“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是非对错的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然后,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该告诉的人。比如,警察。” 聂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对了,”苏晓柔想起一件事,“你说张子豪当时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聂虎皱眉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天黑,看不清。好像是……一块石头,或者金属的东西,不大,但很硬。他挥链条锁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攥着。” 苏晓柔心中一动。如果张子豪当时另一只手里真的握着硬物,那更能说明他攻击的主动性和危险性,对认定聂虎防卫的性质或许有帮助。不过这只是聂虎一方的说法,需要证据。 “好,我记下了。”苏晓柔点点头,看了看时间,“你先回宿舍休息吧,记得按时吃饭。伤,一定要去医院看,别拖。我会再来看你。” 聂虎又“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但去不去医院,显然还是两说。 苏晓柔看着他转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来自大山的少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带着天然的棱角和伤痕。他不懂得城市的规则,却用最本能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尊严和底线。这种方式可能粗暴,可能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触犯律法,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在陌生而充满恶意的环境中,笨拙而激烈地保护自己。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这个沉默少年眼中,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光芒,不至于被彻底湮灭。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校长的电话。 “周校长,是我,苏晓柔。我刚和聂虎谈过。有一些新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她将聂虎的叙述,特别是关于张子豪另一只手持硬物、以及“打断腿”的威胁,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判,只是客观陈述。 电话那头,周校长沉默地听着,最后说道:“好,我知道了。苏老师,辛苦你了。这些情况很重要。你……继续关注聂虎的情况,特别是他的伤势,务必让他去医院检查,费用学校先出。其他的……等警方那边的消息,也等学校开会研究。” 挂断电话,苏晓柔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的校园之下,暗潮并未平息,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了进来。转机,或许就在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和坚持中,悄然酝酿。 第145章 见义勇为证明 下午三点,青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询问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纸张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略带压迫的肃穆感。刘威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坐在对面桌子后的女警官。他就是被那个姓沈的女警官一个电话,从学校“请”过来的。说是“请”,但看着对方那身笔挺的警服和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这间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标语的屋子,刘威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沈冰坐在他对面,旁边是一个年轻些的男警官负责记录。她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初步的询问笔录和一些现场照片。她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平静但锐利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显心虚、眼神躲闪的男生。 “刘威,青石师范高三七班学生,张子豪的同班同学,也是他比较要好的朋友,对吗?”沈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是。”刘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昨晚,也就是十月二十七日晚自习后,学校小树林发生的冲突,你在场,对吗?” 刘威身体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在沈冰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在。” “把当时的情况,从头到尾,详细说一遍。记住,要说实话。作伪证,或者隐瞒重要事实,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沈冰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法律责任”四个字,让刘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我说……”刘威咽了口唾沫,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他的版本,和之前在学校保卫科说的差不多,无非是聂虎挑衅,他们“被动”还手,张子豪“不小心”摔倒之类,竭力淡化己方的责任,将聂虎描述成主动行凶的恶徒。 沈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刘威说得差不多了,才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几根散落在地的木棍和一根缠着布条、明显是自制的铁管,旁边还有警方的比例尺。 “这些,是你们带去的,还是聂虎带去的?” 刘威看着照片,额头上冒出冷汗:“是……是聂虎!对,是他带的!他想打我们,所以带了家伙!” “是吗?”沈冰不置可否,又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是技术中队对现场遗留棍棒的初步检验报告,“根据检验,这些木棍和铁管上,提取到了多枚不属于聂虎的指纹。其中,这根木棍,”她手指点着照片上那根相对光滑的木棍,“上面有你的指纹,很清晰。这根铁管,上面有黄强(黄毛)的指纹。还有这根桌腿,有孙小海的指纹。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聂虎‘带来’打你们的棍子上,会有你们这么多人的指纹吗?而且,从指纹的遗留位置和方向看,更像是握持使用,而不是被抢夺。” 刘威彻底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警方连指纹都验了!还验得这么细! “我……我……”他冷汗涔涔,大脑一片空白。 “刘威,”沈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事实是,是你们,以张子豪为首,事先准备了这些器械,约聂虎到小树林,意图对他进行殴打,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伤害。聂虎是迫不得已进行防卫。你现在说的,和现场证据完全对不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意味着我说谎……”刘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不仅仅是你个人说谎的问题。”沈冰的语气加重,“这意味着,你们的行为,涉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并且是持械,情节严重。张子豪作为组织者和主要实施者,责任最大。而你,作为积极参与者,并且作伪证干扰调查,责任也不轻。一旦立案,可能会面临拘留、罚款,甚至更严重的刑事处罚。档案上留下这样的记录,对你以后升学、就业,会有什么影响,你应该清楚。” 刘威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只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学生,跟着张子豪混,无非是想不受欺负,偶尔蹭点好处,从来没想过要惹上警察,更没想过会留下案底!和坐牢、前途尽毁相比,张子豪的威胁和那点所谓的“义气”,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警官!我说!我都说!是张子豪!是张子豪让我们去的!他让我们多叫点人,带上‘家伙’,说要给聂虎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棍子、铁管都是我们从学校后墙工地捡的,还有从宿舍拆的桌腿!黄毛和李斌是他从校外叫来的,说他们下手狠!我们到了小树林,张子豪就骂聂虎,让他跪下,聂虎不跪,张子豪就第一个动手,用链条锁砸他!然后我们都上了!聂虎他……他太能打了,我们打不过他……张子豪膝盖……是聂虎踢的,但那是张子豪先拿石头想砸他头,聂虎才踢的!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威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原委倒了出来,虽然依旧有为自己开脱的倾向,但基本事实与警方掌握的证据和聂虎的陈述吻合,也补充了“张子豪先拿石头”这个关键细节。 沈冰示意记录员详细记下。等刘威说完,情绪稍微平复,她才问道:“你说张子豪先拿石头想砸聂虎头,你看清是什么样的石头了吗?” “看……看清了,天有点黑,但月亮照着,能看清。不是普通的石头,像是……像是半块砖头,红颜色的,有点分量,张子豪一直攥在没拿链条锁的那只手里。他挥链条锁的时候,那只手就举着砖头,想等聂虎躲链条锁的时候砸他。”刘威回忆道,因为恐惧和急于表现“坦白”,描述得比聂虎还要详细。 沈冰心中一动。如果真有这块“凶器”,并且能提取到张子豪的指纹,那对认定聂虎防卫的紧迫性和必要性,将是极强的佐证。 “那块砖头,后来呢?” “不……不知道。打起来就乱了,好像掉地上了吧?可能还在小树林里?”刘威不确定地说。 沈冰点点头,将这个情况记下,准备立刻派人再去现场仔细搜索。她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然后让刘威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 “你的情况,我们会考虑。如果后续能继续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处理时会酌情考虑。但现在,你要随叫随到,不能再有隐瞒,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警官!我一定配合!”刘威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 几乎就在刘威在公安局交代的同时,青石师范校长办公室的电话再次响起。周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内线号码。他眉头微蹙,拿起听筒。 “喂,周校长,我,老孙啊。”电话那头是县教育局分管基础教育的孙副局长,声音带着惯常的官腔,“听说你们学校最近不太平啊?有学生打架,还打得很严重?都惊动公安局了?” 周明远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有人把风吹到教育局了。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孙局,是有这么个事,我们正在严肃处理,积极配合警方调查。” “嗯,学生安全无小事,尤其还涉及这么严重的伤害事件,一定要处理好,消除影响。”孙副局长语重心长,“我听说,受伤的学生家长,情绪很激动啊,反映也很强烈。学校在处理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周全,既要教育学生,也要安抚家长,维护稳定大局。对了,受伤的学生,家里是不是那个……搞建筑的张总的孩子?” 果然是为了张家。周明远心中冷笑,语气依旧平稳:“是的,是张宏远先生的儿子,张子豪。另一个学生叫聂虎,是从云岭山区转学过来的。” “哦,山区来的……”孙副局长的声音拖长了些,似乎琢磨了一下,“不管来自哪里,犯了错就要处理,而且要从重从快,以儆效尤嘛!不能因为学生家庭背景不同,就区别对待,那会寒了其他家长的心,影响也不好。周校长,你是一校之长,要把握好尺度,该决断的时候就要决断。局里对你们学校的工作,一直是肯定的,但这件事,一定要稳妥处理,不要闹出更大的风波。”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敲打意味明显。强调“从重从快”,暗示不要“区别对待”(实则是提醒不要偏袒没背景的聂虎),最后用“局里的肯定”和“不要闹出风波”来施压。 周明远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但声音依旧沉稳:“孙局放心,我们一定依法依规,以事实为依据,妥善处理。既要对受伤学生负责,也要分清是非,给全校师生一个公正的交代。目前警方正在调查,等有了明确结论,学校会开会研究,拿出处理意见。” 他没有直接顶撞,但也没有松口,而是将“事实”和“警方结论”摆在了前面。 孙副局长似乎有些不满意,但又不好明说,只是含糊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影响”、“维护稳定”,便挂了电话。 周明远放下电话,脸色凝重。张家的手伸得真快,教育局这边也打招呼了。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拿起苏晓柔上午汇报的、关于聂虎提到“张子豪另一只手持硬物”的便条,又想起刚刚接到的、沈冰那边关于刘威交代“张子豪先拿砖头”的电话通报(沈冰在结束对刘威询问后,出于办案协作,给周校长通了气)。两块信息拼在一起,指向性更加明确。 如果真能找到那块带张子豪指纹的砖头,那聂虎的行为,就不仅仅是防卫,甚至可以算是在对方使用致命凶器(砖头砸头可能致死)情况下的正当防卫,性质完全不同。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秘书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校长,刚收到一封快递,是寄给校办收的,没有寄件人信息。我看了一下,好像是……一些照片和材料,关于昨晚小树林的事。” 周明远心中一动:“拿过来。” 秘书将信封递上。周明远拆开,里面是几张彩色照片的复印件,以及一张打印的A4纸。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用手机在较远距离拍摄的,光线昏暗,但能勉强看清是小树林的场景。其中一张,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围着一个深蓝色身影(像是聂虎),其中一人(从身形和衣着看,像是张子豪)手里似乎挥舞着链条锁,另一只手确实握着个暗红色的块状物。另一张,是几个人倒地的场景,地上散落着棍棒。还有一张,是张子豪被抬上救护车时,手里似乎还紧紧攥着那个暗红色块状物的特写(这张比较清晰,能看出是半块红砖)。 A4纸上,是几行打印的字: “尊敬的校领导: 本人于昨晚路过学校小树林,无意中用手机拍到以下画面。因害怕报复,不敢公开身份。但觉得事情可能另有隐情,特将照片匿名寄上,希望能对学校查明真相有所帮助。据我拍摄时看到和听到的,是多名学生(包括校外人员)手持棍棒,先围攻那名穿蓝衣服的同学(似乎叫聂虎),并有人扬言要‘打断他的腿’。穿红衣服(张子豪)的同学手里拿着砖头和链条锁,攻击最为凶狠。蓝衣服同学一直处于被动防守和躲避状态,直到最后才反击。我认为蓝衣服同学是正当防卫。以上情况,本人愿意在必要且能保证我安全的情况下,向警方作证。一个不愿沉默的目击者。” 匿名信!照片!目击证词! 周明远拿着这些材料,手微微有些颤抖。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匿名,但照片和张子豪手持砖头的细节,与刘威的供述、聂虎的说法相互印证!这极大地增强了聂虎陈述的真实性,也直接证明了张子豪一方是主动的、持致命凶器的攻击方! 有了这些,再加上警方正在寻找的物证(砖头)和对刘威等人的询问笔录,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正在形成!聂虎是“正当防卫”,甚至可能是“见义勇为”(对抗校园暴力)的性质,越来越清晰! 周明远心中激荡。他立刻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冰的号码。 “沈警官,我是周明远。我们学校刚刚收到一份匿名材料,里面有昨晚小树林冲突的照片,还有一些目击者陈述。照片显示张子豪当时确实手持砖头……对,和您那边了解到的情况一致。我马上让人把材料送过去……好,我们全力配合!” 放下电话,周明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窗外的阳光,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些。 匿名者是谁?可能是哪个有正义感、又胆小怕事的学生或老师。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材料,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试图掩盖真相的浓雾,也像一块厚重的基石,垫在了他那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 真相,正以它自己的力量,顽强地浮出水面。而坚持查明真相、坚守教育底线的人,也终于等来了最有力的援手。 “见义勇为证明……”周明远低声念着这个可能为聂虎争取到的定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这个来自大山的沉默少年,带给这所学校的,不仅仅是一场风波,更是一次关于公平、勇气和良知的考验。而现在,考验的天平,正在向着光明的一侧,悄然倾斜。 第146章 撤销处分 匿名材料和照片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青石师范这方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隐秘的涟漪。周明远校长在收到快递的当天下午,就紧急召开了小范围的校务会议,参会者除了他本人,只有教导处王副校长、分管德育的刘副校长,以及高一年级主任和保卫科长等寥寥数人。会议地点没有选在通常的会议室,而是在校长办公室套间的小会客室,门关得严严实实。 会议的气氛,从开始就有些凝滞。 周明远将匿名信和照片复印了几份,分发给在座的几位。当看到照片上那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的场景,特别是张子豪一手链条锁、一手红砖的凶狠模样,以及打印纸上那句“我认为蓝衣服同学是正当防卫”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副校长第一个坐不住,他捏着那几张纸,手指有些发白,强作镇定道:“校长,这……这东西来路不明啊!匿名信,几张模糊的照片,能说明什么?说不定是有人故意伪造,混淆视听!我们现在办案,还是要讲证据链,讲人证物证。这些东西,当不得真。” “故意伪造?”高一年级主任是个相对耿直的老教师,他扶了扶眼镜,指着照片上张子豪手里的红砖,“这砖头的形状、颜色,还有他拿着的姿势,跟刘威在公安局交代的,还有聂虎说的,都对得上!而且,这拍摄角度,明显是在小树林侧面的围墙外,那里晚上确实有路灯余光,能拍到。伪造?谁有这本事,这么快就伪造出这么‘专业’的照片来污蔑张子豪?老王,看问题要客观嘛。” “我不是不客观!”王副校长有些激动,“但张子豪现在还躺在医院!他受的伤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他先动手,就算他拿了砖头,聂虎把他打成那样,膝盖粉碎性骨折!这难道不是防卫过当?不是故意伤害?我们学校处理学生,总要以结果论吧?这么严重的伤害事件,不开除,怎么向受伤学生和家长交代?怎么维护校园纪律?” “结果论?”分管德育的刘副校长是个面相和善但原则性很强的女老师,她慢条斯理地开口,“王副校长,我们处理学生违纪,甚至违法,当然要看结果,但更要看原因、看性质、看过程!如果只看结果,那是不是以后任何学生被欺负、被围殴,只要还手重了,打伤了对方,就活该被开除、被重罚?那谁还敢反抗校园暴力?我们到底是在惩恶扬善,还是在助长歪风邪气?” 她顿了顿,看向周明远,语气诚恳:“校长,我认为这份匿名材料,虽然来源匿名,但内容可信度很高,至少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印证了警方调查的方向。它说明,我们之前掌握的情况可能确实不够全面,至少张子豪一方主动持械围攻、意图伤害的事实,是存在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仓促开除聂虎,而警方最终认定他是正当防卫甚至见义勇为,那我们学校将置于何地?我们将成为教育界的笑话,成为纵容暴力、欺凌弱小的帮凶!” “刘副校长言重了!”王副校长反驳,“警方只是初步调查,结论还没出来!就算张子豪有错,聂虎下手也太狠了!他一个山里来的,下手没轻没重,这次是张子豪,下次要是换了别的同学呢?这种危险分子,留在学校就是隐患!不开除,至少也要记大过,留校察看!” “隐患?我看未必。”一直沉默的保卫科长清了清嗓子,他是个退伍军人出身,说话直接,“我调了监控,也私下问过一些那晚在附近的学生。这个聂虎,平时在班里独来独往,从不惹事。反倒是张子豪,平时就有些……嗯,比较活跃。篮球场那次,确实是他先动手推人。这次小树林,也是他主动约架,还带了校外的人。要说隐患,谁才是真正的隐患?我们处理问题,不能只看谁伤得重,更要看谁是始作俑者!我看聂虎这孩子,下手是重了点,但那是在被十几个人围着打的情况下!换了我,我也得拼命!这口气,不能不让别人喘!” 会议室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茶杯盖轻轻磕碰杯沿的声音。王副校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匿名材料的出现,加上保卫科长和刘副校长的明确态度,使得“立即开除聂虎”的提议,已经失去了大半支持。他偷偷瞄了一眼周明远,校长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匿名材料的复印件。 良久,周明远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刚才大家说的,都有道理。这件事,影响恶劣,后果严重,必须严肃处理。但怎么处理,处理谁,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法律,基于我们教育的初衷。” 他拿起那份匿名材料:“这个东西,是匿名的,但照片和描述,与警方目前调查的情况,以及我们了解到的一些侧面信息,高度吻合。它至少说明,我们之前掌握的‘事实’,是片面的,是有重大遗漏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依据片面的‘事实’,做出开除一个学生的决定,那就是失职,是草菅人‘前途’!” “王副校长担心无法向张家交代,担心学校声誉受损。我理解。”周明远看向王副校长,目光平静却深邃,“但如果我们为了向一方‘交代’,就枉顾事实,冤枉甚至毁掉另一个可能无辜、至少是防卫过当的学生,那才是对学校声誉最大的损害!那会寒了多少学生的心?会让多少老师对我们失去信任?我们青石师范,建校几十年,靠的不是趋炎附势,不是息事宁人,靠的是一代代教育工作者对‘有教无类’、‘公正严明’的坚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现在,警方已经正式立案,并且初步认定张子豪一方涉嫌聚众斗殴、寻衅滋事。而聂虎,是防卫行为,是否过当,还在调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学校单方面开除聂虎,不仅不合规,不合法,更是对警方工作的不尊重,对法律精神的践踏!” “那……张总那边,还有教育局孙副局长……”王副校长还想挣扎。 “张总那边,我亲自去沟通。”周明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至于教育局,我会将事情的完整经过、警方的最新进展,以及学校的初步意见,形成书面报告,如实上报。我相信,上级领导也会支持我们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地处理问题。” 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缓缓说道:“我的意见是,立即撤销对聂虎同学的一切处分动议。在警方最终结论出来之前,聂虎同学暂时停课,配合调查,但其学籍保留。等警方有明确结论后,学校再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校纪校规,对涉事双方做出相应处理。张子豪一方,如果最终被警方认定违法,学校也将依据校纪,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撤销处分!保留学籍!等待警方结论! 这几个字,如同定音之锤,敲定了会议的基调。 王副校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周明**静而威严的目光下,最终还是颓然地闭上了嘴。他知道,大势已去。校长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且理由充分,证据(至少是倾向性证据)也开始对聂虎有利。他再坚持,不仅无用,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高一年级主任和保卫科长明显松了口气,刘副校长则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大家没有太大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远一锤定音,“刘副校长,麻烦你牵头,会同保卫科、高一年级组,起草一个关于此事的情况说明和处理意见初稿,要客观、详实,特别是匿名材料反映的新情况,要写进去。王副校长,张家那边,还有后续的一些……沟通工作,可能还需要你协助。高一三班班主任赵老师那里,也请刘副校长沟通一下,让她做好聂虎同学的思想工作,也注意安抚班里其他同学的情绪。这件事,就暂时到此为止,在警方结论出来前,不要再扩大影响,也不要私下传播不实信息。散会。” 会议结束了,但风波远未平息。王副校长第一个阴沉着脸离开,高一年级主任和保卫科长低声交谈着走了,刘副校长则留下来,和周明远又低声商量了几句。 ------ 当天傍晚,放学前。高一三班的教室里,气氛有些异样。关于处分的传言已经悄悄变了风向,有人说看到校长和几个领导在密谈,有人说保卫科的人在重新调查,还有更玄乎的,说是有“神秘人”提供了关键证据,证明了聂虎的清白。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学生们交头接耳、心神不宁的样子,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下午刘副校长找她谈过,暗示事情可能有转机,让她稍安勿躁,注意班级稳定。但具体如何,她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刺啦”响了一下,传来教导处主任熟悉的声音: “通知,通知。下面播送一则学校临时决定。关于高一三班聂虎同学与高三七班张子豪同学冲突一事的处理,经学校重新调查核实,并综合考虑警方目前调查进展,现决定如下:撤销此前关于拟对聂虎同学处以开除学籍处分的动议。在警方正式调查结论出具前,聂虎同学暂予停课,配合调查,保留学籍。学校将严格依据事实与法律,待警方调查明确后,对相关涉事同学依法依规予以处理。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遵守校纪校规,遇事冷静,通过正当途径解决矛盾,杜绝暴力行为。特此通知。” 广播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间教室。 高一三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赵老师。 撤销处分?保留学籍?等待警方结论? 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巨大!它意味着,学校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几乎一边倒地要开除聂虎,变成了暂停、观望,甚至隐隐有支持聂虎的意味! 几秒钟后,教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撤销了?真的假的?” “学校改主意了?” “肯定是找到新证据了!我就说聂虎没那么坏!” “张子豪这次踢到铁板了?”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学生们议论纷纷,惊讶、好奇、释然、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刘威和孙小海等几个参与了小树林事件的张子豪跟班,脸色则是瞬间变得惨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们知道,连学校的态度都变了,事情恐怕真的要糟了。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各异的表情,心中百感交集。撤销处分,对聂虎来说,无疑是绝处逢生。但她也知道,这绝不意味着事情的结束。张家的反应,警方的最终结论,以及聂虎未来的校园生活,都还是未知数。但至少,这一刻,她为那个沉默寡言、遍体鳞伤的山里少年,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霞光。撤销处分的通知,像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光,刺破了笼罩在校园上空多日的阴云。然而,光明的背后,阴影是否就此散去?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远方悄然酝酿。但无论如何,公正的天平,在这一刻,终于被拨回了些许。 第147章 张家的报复 撤销处分的广播通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青石师范内外炸开。对大多数不明真相、只看到张子豪重伤结果的学生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反转,各种猜测和议论甚嚣尘上。而对身处风暴中心的几方来说,这则通知的意义则截然不同。 对聂虎而言,这意味着他暂时不必被赶出校门,不必立刻面对爷爷失望的眼神和破碎的希望。当同宿舍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将广播内容转告给他时,他只是靠着床头,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只有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如同深潭下被石子惊起的涟漪,一闪而逝。他依旧沉默地待在宿舍,按时涂抹校医务室送来的廉价药水,按时吃着食堂打来的清淡饭菜,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但偶尔,当夜深人静,同宿舍的人都已睡去,他会抬起未受伤的右手,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掌,不知在想些什么。 对苏晓柔而言,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信号。她正在备课,听到广播时,手中的钢笔在教案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校长办公室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知道,她的坚持,她递上的那份关于聂虎“解题思路”的报告,或许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砝码,但正是这一点点重量,加上那份关键的匿名材料,终于让摇摆的天平发生了倾斜。然而,欣喜只是短暂的。她清楚,撤销处分只是第一步,是学校在压力下暂时做出的妥协和观望。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张家的反应,警方的最终结论,聂虎未来的处境……都还是未知数。但至少,希望还在。 对校长周明远而言,这则广播是他深思熟虑后,顶着巨大压力做出的决定。他知道这必然会激怒张宏远,甚至会引来教育局乃至更上层的不满。但他别无选择。匿名材料的出现,警方调查的倾向,以及他内心深处那尚未完全泯灭的教育者的良知,都让他无法再对“开除聂虎”的提议视而不见。广播发出后,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果然,不到十分钟,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疯狂地响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那不断震动的黑色话机,像在审视一头即将扑来的猛兽。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缓缓拿起听筒。 “周明远!你什么意思?!”电话那头传来张宏远压抑着狂怒的咆哮,声音大得几乎要震破听筒,“撤销处分?保留学籍?你们学校是怎么办事的?!我儿子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膝盖碎了!你们就这么包庇那个行凶的畜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周明远将听筒拿得离耳朵稍远一些,等对方的咆哮声稍歇,才用平稳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张总,请冷静。学校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目前警方正在调查,现有证据显示,事情可能并非如我们最初了解的那样简单。在警方正式结论出来之前,学校不能单方面做出开除学生的决定,这是对法律、对程序、也是对聂虎同学基本权利的尊重。” “尊重?他打断我儿子腿的时候,怎么不尊重法律?!周明远,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们学校要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别说今年的赞助,图书馆、实验楼,所有项目,你们自己想辙去吧!我张宏远说到做到!”张宏远的声音阴冷下来,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 “张总,”周明远的语气也严肃起来,“学校感谢每一位关心和支持教育的社会人士。但学校的决策,必须基于事实和规章,不能因外界压力而改变。赞助和支持,我们欢迎,但如果是带有附加条件、干涉学校正常管理的,那我们也无法接受。至于您儿子的伤势,我们深表同情,也会敦促警方尽快查明真相,依法处理。但如果最后证实,张子豪同学在此次事件中确有重大过错,甚至违法行为,那么学校也将依据校纪校规,对其进行严肃处理。这一点,也请您理解。” “好!好!周明远,你有种!”张宏远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咱们走着瞧!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全校都吃不了兜着走!”啪地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周明远放下听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张宏远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接下来的压力,恐怕会如潮水般涌来。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教导处:“通知保卫科,加强对校园的巡逻,特别是晚上,注意有没有校外人员滋事。另外,通知高一年级组,关注一下聂虎同学的情况,注意他的安全。” ------ 青石县人民医院,VIP病房。 张宏远脸色铁青地放下手机,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没想到,周明远这个平时看起来一团和气的校长,这次居然如此强硬,不仅驳回了王副校长的意见,还直接撤销了开除决定,甚至隐隐有倒向聂虎一边的架势!这简直是对他张宏远赤裸裸的打脸! “爸……学校那边……怎么说?”病床上,张子豪刚刚打过镇痛针,疼痛稍缓,但脸色依旧苍白,看到父亲接完电话后可怕的脸色,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哼!”张宏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儿子,而是转向旁边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中年男人,“李律师,你都听到了。学校这个态度,你看怎么办?” 被称作李律师的男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张总,稍安勿躁。学校有学校的程序,他们现在拖着,无非是看警方调查的进展,以及……舆论压力。警方的调查,我们可以想办法‘沟通’;舆论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现在网络上,对这种‘以暴制暴’、‘校园暴力反杀’的事情,关注度还是很高的。如果操作得当,完全可以将那个聂虎塑造成一个‘有暴力倾向、下手狠毒、仗着有点身手就无法无天’的危险分子。而子豪,则是‘一时冲动、交友不慎、遭遇暴力反击的可怜受害者’。舆论一旦起来,学校和警方的压力就会很大。到时候,再配合一些……嗯,技术手段,让聂虎的‘防卫’性质变得模糊,甚至指向‘故意伤害’,事情就好办多了。” 张宏远眼中厉色一闪:“技术手段?你是指……” “伤情鉴定。”李律师压低声音,“我已经联系了市里的一位专家,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权威,也……懂得变通。只要他能出具一份倾向性的鉴定意见,强调子豪伤情的严重性和不可逆性,对未来生活能力的重大影响,那么,聂虎的行为,就很难被认定为‘正当防卫’,至少也是‘防卫过当’,而且情节特别恶劣。到时候,刑事责任他跑不了,民事赔偿更是天价。学校那边,迫于压力,也只能开除他。” “好!”张宏远用力一拍椅子扶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狞笑,“就这么办!李律师,需要打点的地方,你尽管去做,钱不是问题!我要让那个小杂种,把牢底坐穿!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爸!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张子豪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但眼中的怨毒丝毫不减,“我要他比我惨十倍!我要他生不如死!” “放心,儿子。”张宏远走到床边,拍了拍儿子的手,眼神阴冷,“法律有法律的玩法,我张宏远,也有我张宏远的玩法。敢动我儿子,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这次,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不容拒绝的强硬:“是聂家村吗?我找聂大山,聂虎的爷爷。对,我是青石县宏远建筑的张宏远,有点事,想跟他‘好好聊聊’。” ------ 两天后,周六。青石县老城区的周末集市,人流如织,喧嚣鼎沸。这里是县城最热闹、也最接地气的地方,各种小商品、农副产品、小吃摊位挤满了狭窄的街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在集市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靠近垃圾堆放点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背脊微驼的老人,正沉默地守着他的小摊。摊位很小,只有一张破旧的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些山货:晒干的野菌、用草绳捆扎的草药、几串风干的野山椒,还有几件手工编织的粗糙竹篮、竹筐。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中山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和劳作的艰辛。他便是聂虎的爷爷,聂大山。 为了凑齐孙子来县里上学的费用,他几乎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些债。每个周末,他都会天不亮就从几十里外的聂家村赶过来,背着沉重的山货,在这集市上摆摊,希望能多卖几个钱,贴补孙子的生活费。他知道孙子懂事,从不乱花钱,但县里开销大,他怕孙子受委屈。 今天的生意不太好,临近中午,也只卖出去一小把野菌和两串山椒。聂大山也不着急,就蹲在摊位后面,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偶尔有人驻足询问,他便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小声地介绍几句,价格也报得极低。 就在他低头整理那些晒干的草药时,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晃悠到了他的摊位前。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打着耳钉的年轻人,嘴里叼着烟,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摊位上的东西,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打扮得吊儿郎当的青年。 “老头,这破篮子怎么卖?”黄毛用脚尖踢了踢一个编织得还算精巧的竹篮,懒洋洋地问。 聂大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这几个明显不像是来买东西的年轻人,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客气地回答:“五块一个,自己编的,结实。” “五块?”黄毛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这么个破玩意儿要五块?老头,你抢钱啊?”他身后的几个青年也跟着哄笑起来。 聂大山不想惹事,低下头,不再说话。 “喂,老头,跟你说话呢!聋了?”黄毛见他不搭理,有些不爽,上前一步,蹲下身,拿起那个竹篮,掂了掂,然后猛地往地上一摔! 啪嚓!竹篮应声碎裂,散成一地竹篾。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黄毛夸张地叫起来,脸上却满是恶劣的笑容。 聂大山身体一颤,看着地上散架的竹篮,那是他花了大半天功夫编好的。他抬起头,看着黄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想去捡那些竹篾。 “捡什么捡!”黄毛一脚踩在散开的竹篾上,用力碾了碾,“老子问你话呢!你这摊子,摆这儿,交管理费了吗?” “管……管理费?”聂大山茫然地抬起头,“我……我不知道要交什么管理费,没人跟我说过……” “没人说?现在老子跟你说!”黄毛一把揪住聂大山的衣领,将他从蹲着的状态猛地拽了起来,“这条街,归我们兄弟管!要摆摊,一个月五百!少一分,就别想在这儿混!” 聂大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挣扎着,声音带着颤抖和恳求:“我……我没钱……我一个老头子,卖点山货,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求求你们,行行好……” “没钱?”黄毛狞笑一声,猛地松开手,将聂大山推得后退几步,撞在自己的摊位上,那些晒干的野菌、草药撒了一地。 “没钱就滚蛋!”黄毛一挥手,“兄弟们,这老头占道经营,还拒不交费!给我砸!” 他身后的几个青年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一拥而上,对着聂大山那小小的摊位就是一阵拳打脚踢,竹筐被踢飞,草药被踩烂,晒干的野菌被踢得到处都是。一个青年更是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旁边一个装着小半袋不知名干果的麻袋,麻袋口崩开,干果滚落一地,混入泥泞的地面。 “别砸!别砸啊!我的东西……”聂大山急得眼睛都红了,扑上去想护住自己的东西,却被一个青年一把推开,摔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的泥污。 周围摆摊的小贩和路过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停下了脚步,但看到黄毛几人凶狠的模样,都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开来,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制止。 “老东西,听清楚了!”黄毛走到瘫坐在地上、满脸悲愤和绝望的聂大山面前,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这次是给你个教训!管好你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再敢乱伸爪子,下次砸的,可就不止你这点破烂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几个同伴一歪头:“走!” 几个青年扬长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瘫坐在地、浑身发抖的聂大山。 有相熟的小贩见他们走远,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扶起聂大山,帮他捡拾散落的东西,低声劝慰着:“老聂头,算了,算了,破财消灾……这些人惹不起的……你孙子……是不是在县里读书,惹了什么人了?” 聂大山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流下来。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捡起那些被踩烂的山货,那是他翻山越岭、辛苦采集、小心晾晒的心血,是他和孙子活下去的一点指望。黄毛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虎子……虎子在县里,到底怎么了?他惹上什么人了? 集市上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老人孤独而无助的身影,和满地象征着他微薄希望、如今却已破碎的狼藉。张家的报复,没有直接落在聂虎身上,却以这种最卑劣、最狠毒的方式,精准地砸碎了一个老人赖以生存的、最脆弱的东西。这不仅仅是砸了一个摊位,更是砸碎了一个老人全部的尊严和希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开始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底层角落里隐秘地传播,并终将,传到那个沉默少年的耳中。 第148章 周末摊位被砸 消息像长了锈的钉子,在污浊的泥水里滚过几圈,带着令人不适的铁腥味和黏腻感,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阻挡的方式,渗透进青石师范看似平静的校园围墙。最初,只是宿舍楼水房里,两个家在老城区、周末回家帮工的低年级男生,一边刷着饭盆,一边压低声音的议论: “……听说了吗?老菜市口那边,周末有个卖山货的老头,摊子让人给砸了。” “啊?为啥?城管干的?” “不像。听说是几个混混,染着黄毛,凶得很。东西全给踹烂了,老头拦着,还给推地上了,沾了一身泥。” “啧,什么人啊,欺负个老人家……” “嘘——小声点!我听说……那老头,好像是咱们学校哪个学生的爷爷……” “真的假的?谁啊?” “不清楚,好像姓聂?山里来的……” 只言片语,在水汽氤氲、气味混杂的水房里飘荡,很快被哗啦啦的水声和更多嘈杂的洗漱声淹没。但有些种子,一旦落下,就会在特定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然后,是周一上午,课间时分。高一三班靠窗的位置,依旧空着。聂虎还在“停课配合调查”,但处分撤销的消息,已让他在一部分学生(特别是那些也曾或多或少受过张子豪等人欺压、或单纯同情弱者)心中,形象悄然改变。李石头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蹭到一个平时消息比较灵通、家就住在老菜市口附近的男生桌边,压低声音问:“哎,猴子,周末你家那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听说有个卖山货的老头……” 被叫做“猴子”的男生瘦瘦小小,机灵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凑到李石头耳边,声音压得更低:“是出事了!可惨了!我舅妈就在那附近摆摊卖豆腐,亲眼看见的!四五个小混混,领头的是个黄毛,凶神恶煞,二话不说就把人家摊子掀了!那些晒的菌子、草药,踩得稀巴烂!老头想拦,被一把推了个跟头,半天没爬起来!我舅妈说,老头看着得有七十了,穿得破破烂烂的,一声不吭,就坐在地上抹眼泪……后来有人去扶,才听说,老头是山里来的,每个周末都来卖点山货,挣点辛苦钱。好像……好像他孙子就在咱们学校读书!” 李石头的心猛地一沉。“姓聂?山里来的?”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他脑子里。他立刻想起了聂虎那双沉默的眼睛,想起了他那些简陋的行李,想起了他吃的干馍和咸菜……难道…… “那……那些混混,为啥砸他摊子?总得有个由头吧?”李石头声音有些发干。 “由头?那些人要什么由头!”猴子撇撇嘴,脸上带着愤慨和后怕,“就说老头没交‘管理费’!那条街哪有什么管理费?明摆着就是找茬!我听我舅妈说,那个黄毛最后还凑到老头耳朵边说了句什么,老头听完,脸都灰了……我估摸着,肯定是威胁的话!你说,一个卖山货的老头,能得罪谁?肯定是……”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肯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报复了。而在青石县,在青石师范,最近谁最恨姓聂的山里人?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李石头的手心里沁出了冷汗。他想起了张子豪嚣张的脸,想起了刘威等人平日里的跋扈,更想起了张子豪那个据说很有钱有势的父亲……如果真是他们干的,那聂虎……他爷爷…… 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涌上李石头心头。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仿佛能透过桌椅,看到此刻或许还蒙在鼓里、或者已经得知噩耗的聂虎。那个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少年,面对爷爷被如此欺辱,会怎么样? 消息,终究没有完全封锁住。到周一中午吃饭时,食堂里关于“卖山货老头被砸摊”的议论,已经零星可闻。虽然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老头和聂虎的关系,但“山里来的”、“孙子在青石师范读书”这些信息,已经足够让有心人产生联想了。不少学生看向聂虎常坐的那个角落(虽然他今天不在),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苏晓柔是在教师食堂吃饭时,偶然听到邻桌两个家在老城区的老师低声交谈,才得知这个消息的。她的心猛地一揪,筷子停在半空。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聂虎,想到了那个在楼梯间,平静地陈述着“我没钱赔他”的山里少年。如果他爷爷的摊位真的被砸了,那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便起身离开了食堂。她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校长办公室。她需要确认这个消息,也需要知道,学校对此是否知情,又准备如何应对——这不仅仅关系到聂虎,更关系到学校对校内学生(哪怕其家长)遭受校外暴力威胁的态度。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明远校长略显沉重的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苏晓柔犹豫了一下,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王副校长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苏晓柔,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鼻子里哼了一声,侧身快步离开,仿佛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苏晓柔没有理会,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周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苏晓柔推门进去,看到周明远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还拿着话筒,但电话已经挂了。他转过身,看到是苏晓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苏老师,有事?” “周校长,我……我刚听说一件事。”苏晓柔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周末在老菜市口,有个卖山货的老人,摊位被人砸了。据说,老人是山里来的,孙子在我们学校读书。我担心……”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他走回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将话筒放回话机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也听说了……”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是保卫科老李报上来的,有老师反映了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被砸摊位的老人,确实是聂虎同学的爷爷,聂大山。”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苏晓柔的心还是猛地一沉。“真的是他……那老人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报警了吗?” “人没受大伤,主要是惊吓和财物损失。已经报警了,辖区派出所接了案,正在调查。但……”周明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寒意,“那几个混混,很滑头,砸完就跑了,现场没有目击者敢直接指认,老人自己也吓坏了,描述不清具体相貌,只说领头的是个黄毛。派出所那边,调查需要时间。而且,这种街头滋事,如果没有造成轻伤以上后果,通常也就是治安处罚,拘留几天了事。关键是……” 他看向苏晓柔,目光锐利:“关键是,这件事发生的时间点,太敏感了。就在我们撤销对聂虎处分决定的第二天。而且,据旁边摊位的商户反映,那个黄毛临走前,对聂大山老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苏晓柔追问。 “原话记不清,大意是:‘管好你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周明远一字一顿地复述,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赤裸裸的报复!而且是最卑劣、最下作的那种——针对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老人,针对一个家庭最脆弱的经济来源! 苏晓柔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虽然早已料到张家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龌龊狠毒,直接对聂虎的至亲下手!这不仅仅是打击报复,更是最恶毒的威胁和羞辱——看,我动不了你(暂时),但我可以轻易毁掉你在乎的人,毁掉你仅有的那点微薄希望! “这是张家指使的,对吗?”苏晓柔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 “没有直接证据。”周明远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黄毛,混混,街头滋事,这些都可以是‘巧合’。张宏远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但谁都清楚,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巧合’。” 他看向苏晓柔,眼神复杂:“苏老师,你现在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和什么样的对手了吧?他们不仅有钱,有势,还不择手段。聂虎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学生冲突范畴。” 苏晓柔沉默了。是的,她明白了。张家的报复,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不一定直接扑向目标,却会用最阴险的方式,噬咬目标最柔软的腹部。砸了聂爷爷的摊子,不仅断了聂家本就微薄的经济来源,更是对聂虎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是一种无声的宣示:你斗不过我们,你和你关心的人,在我们面前,如同蝼蚁。 “那……聂虎知道了吗?”苏晓柔担心地问。以聂虎的性格,如果知道爷爷因为自己遭受如此欺辱,会做出什么反应?她不敢想象。 “应该还不知道。”周明远摇头,“他停课在宿舍,消息相对闭塞。而且,这种事,我们也不能主动去告诉他,刺激他。但……瞒不住的。县城就这么大,学校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墙。他迟早会知道。” 是啊,瞒不住的。苏晓柔心里沉甸甸的。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聂虎知道后的反应。那个沉默而倔强的少年,骨子里流淌着山民的悍勇和血性。小树林里,面对十人围殴,他尚能冷静反击。但如果面对的是爷爷被欺辱、生计被断绝……他还能保持冷静吗?会不会做出更激烈的、无法挽回的事情? “周校长,我们……学校,能做点什么吗?”苏晓柔看着周明远,眼中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能就这么看着……聂虎他爷爷,太可怜了。聂虎他……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周明远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学校能做的有限。我们会敦促警方尽快破案,给聂大山老人一个说法。另外,聂虎的医药费,学校会承担。至于聂大山老人的损失……”他顿了顿,“我个人,可以以学校的名义,给予一点人道主义救助,但名目和金额需要斟酌,不能授人以柄,也不能让张家觉得我们是在‘补偿’或‘示弱’。更重要的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葱郁的树木和行走的学生,背影显得有些萧索:“更重要的是,我们要保护好聂虎。不能再让他出任何意外。我已经让保卫科加派了人手,晚上重点巡视宿舍区。苏老师,你……如果有机会,多关心一下聂虎,注意他的情绪。他现在,恐怕是最需要支持和引导的时候,但也是最容易钻牛角尖、走极端的时候。” “我明白。”苏晓柔重重地点头。她知道,周校长能做到这一步,顶着多大的压力。对抗张家的明枪暗箭,保护一个毫无背景的转校生,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担当。 “还有,”周明远转过身,看着苏晓柔,目光深邃,“苏老师,你上次提到,聂虎解题的思路很特别。他的数学基础,到底怎么样?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最后能妥善解决,聂虎还能留在学校,以他现在的底子,跟得上进度吗?有没有可能……在学业上,拉他一把?” 苏晓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校长不仅仅是在考虑如何“保护”聂虎,更是在考虑如何“挽救”和“培养”他。学业,或许是这个山里少年改变命运、真正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也是让他未来不至于被暴力阴影吞噬的最好途径。 “他基础很差,但很认真,有自己的想法。”苏晓柔仔细回忆着聂虎的作业和课堂表现,“如果能有针对性地补习,有人耐心引导,未必没有希望。只是……需要时间和精力。” “时间和精力,我们可以想办法。”周明远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但前提是,他得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而且,他自己,得有这个心。” 苏晓柔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但也多了一丝模糊的希望和沉甸甸的责任。校长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坚定得多。但眼前的困境,依然如山般横亘在前。 她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青春洋溢,仿佛所有的阴暗和争斗都离他们很远。但苏晓柔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息。一场针对一个老人摊位的暴力,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毒石,毒素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最终,必将侵蚀到那个此刻或许还不知情、孤独地待在宿舍里的少年心中。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以老师的身份。她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加快了脚步。她要去看看聂虎。哪怕只是看一眼,确认他暂时无恙。风暴眼中的平静,往往最是脆弱,也最是危险。 第149章 追凶 聂虎是从李石头那里得知爷爷摊位被砸的消息的。 那天傍晚,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县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雨腥味和挥之不散的湿闷。聂虎吊着胳膊,在宿舍楼后那片小小的、罕有人至的空地上慢慢踱步。这是他停课后,除了吃饭睡觉外唯一的“放风”地点。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手臂,校医开的廉价止痛药效果有限。但他更习惯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内心的焦灼——对未来的茫然,对爷爷的愧疚,对张子豪及其背后阴影的、压抑着的愤怒,以及那晚在小树林里,肾上腺素退去后,残留在他骨髓深处的、野兽般的颤栗与后怕。 他正盯着墙角一丛在砖缝里顽强钻出的狗尾巴草出神,李石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地从宿舍楼侧门溜出来,四下张望一番,才踮着脚,快速跑到聂虎身边。 “虎……虎子哥……”李石头跑得有些喘,额头上冒着细汗,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里混合着恐惧、愤怒和一种急于倾诉的冲动。 聂虎转过头,沉默地看着他。李石头是班里少数几个没在风波后完全躲着他的人之一,虽然也只是偶尔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或者用眼神传达一点模糊的同情。此刻看到他这副模样,聂虎心里微微一沉。 “出……出事了……”李石头压低声音,语速快得有些含糊,“我……我听人说的……周末,在老菜市口,你爷爷……你爷爷摆摊的地方,被人……被人砸了!” 聂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凝固了,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一直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骤然收缩,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东西在凝聚、翻涌。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盯着李石头,那目光让李石头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是……是真的!”李石头被他的眼神吓到,忙不迭地补充,“好多人都看见了!几个混混,领头的是个黄毛,把你爷爷的摊子全掀了,东西都踩烂了,还……还推了老爷子一把!旁边摆摊的都不敢管……后来,后来报了警,但人跑了……” “黄毛?”聂虎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他想起小树林里那个第一个被他卸了胳膊的混混,那个染着黄发、眼神凶狠的青年。是他。一定是他。 “是……是黄毛!还有人听见,那黄毛走的时候,对你爷爷说了句话……”李石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犹豫,似乎不敢复述。 “说什么?”聂虎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李石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某种紧绷到极致、即将断裂的东西。 “……说,‘管好你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李石头几乎是用气声说出了这句话,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聂虎的眼睛。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雨前的风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聂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生命的石雕。只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只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老伤的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聂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拳头。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暴戾、所有的绝望,都吸进肺腑,再碾碎、压入最深的角落。 “我爷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甚至更干涩了一些,“人,有事吗?” “人……人好像没大事,就是吓着了,东西全没了……”李石头连忙说,偷眼瞧着聂虎的脸色,那张被山里风霜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李石头却感到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压抑。 聂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朝着宿舍楼走去,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稳,一步一步,踏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虎子哥!”李石头在他身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莫名的恐惧,“你……你别冲动!学校……学校说会管的!警察也在查……” 聂虎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向后,幅度很小地摆了摆,示意知道了。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宿舍楼昏暗的门洞里。 李石头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个沉默的背影,比小树林里那个一人对抗十人的聂虎,更加可怕。 ------ 聂虎回到307宿舍。同宿舍的人还没回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乌云过滤后显得惨淡的天光。他走到自己靠窗的床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床头那个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帆布书包上。 书包是爷爷用旧帆布和麻线一针一线缝的,虽然粗糙,但很结实。里面没几本书,最底层,用一块洗干净的旧手帕,小心地包着一样东西。 聂虎伸出右手,有些迟缓地拉开书包拉链,摸索着,掏出了那个手帕包。手帕是靛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他一层层掀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一块玉。半个巴掌大小,形状并不规则,像一块从什么东西上磕碰下来的残片。玉质温润,颜色是那种很淡的、仿佛浸润了月光的青色,玉身内部,有絮状的白,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对着光看,隐隐像是某种古老而模糊的纹路。玉璧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中间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已经褪色、但同样结实的深蓝色棉绳。 这是爷爷在他来县里上学前,偷偷塞给他的。爷爷说,这是聂家祖上传下来的,具体是什么,从哪来,爷爷也说不清,只知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了。爷爷说,山里的老人都讲,古玉有灵,能辟邪,能保平安。爷爷让他贴身戴着,别让人看见。 聂虎不信这些。山里人靠山吃饭,靠力气活命,信的是手里的锄头和脚下的山路。但他还是听话地用棉绳穿了,戴在脖子上,贴身藏着。这是爷爷的心意,是爷爷能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与“念想”有关的东西。玉贴着皮肤,总是微凉,久了,也会染上体温。在他感到孤独、茫然,或者夜里被伤口的钝痛惊醒时,他会不自觉地握住这块玉,那温润微凉的触感,能让他想起爷爷粗糙但温暖的手掌,想起云岭山间清冷的月光和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此刻,他将这半块青玉璧紧紧攥在手心。玉璧冰凉,甚至比他的掌心更凉。他用力握着,用力到指骨发疼,仿佛要将这冰凉的坚硬,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爷爷苍老而佝偻的背影,在集市角落沉默摆摊的样子;爷爷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小心翼翼整理那些晒干的野菌、草药的样子;爷爷送他上车时,浑浊眼睛里竭力掩饰的不舍和担忧……一幕幕,像被砸碎的玻璃,尖锐地刺进他的脑海。 然后,这些画面,被另一幅画面覆盖、撕裂——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染着黄毛,狞笑着,将那些爷爷视若珍宝的、维系生计的山货踩烂、踢飞;爷爷被推倒在地,沾满泥污,绝望而无助的眼神;还有那句,如同毒蛇吐信般阴冷恶毒的话…… “管好你家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怒火,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怒火,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突、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撕裂。他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一样坚硬。他想起小树林里,那呼啸的棍棒,那狰狞的面孔,那膝盖碎裂的脆响……他以为,那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他以为,自己用鲜血和疼痛,暂时抵挡住了来自“文明世界”的恶意。 但他错了。他太天真了。这个世界的恶意,远比山里的野兽更加阴险,更加没有底线。他们不敢再正面冲他来,就将毒手伸向了他唯一的软肋,伸向了那个在世间唯一牵挂他、他也唯一牵挂的、苍老而孱弱的亲人。 报警?学校会管?聂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嘲讽。警察能抓到那些混混吗?抓到了又能怎样?关几天?罚点钱?然后呢?爷爷被踩烂的山货,被践踏的尊严,被吓坏的心神,用什么来赔?而张家,依然高高在上,用金钱和权势,编织着无形的大网,随时可以落下更阴毒的报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县城,他和爷爷,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无助。他们的命运,似乎可以轻易地被那些穿着光鲜、住在高楼里的人,随手拨弄,随手碾碎。 不。不能这样。 聂虎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之前那种近乎毁灭的暴怒,却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那是山石般的决绝,是孤狼被逼入绝境后,亮出的、不死不休的獠牙。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爷爷被如此欺辱,而自己却只能躲在学校的围墙里,等待那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虚无缥缈的“公正”。 既然“文明”的规则保护不了他和爷爷,既然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用阴私和暴力来解决问题,那么,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回到他最熟悉、也最残酷的规则中去。 他将那半块青玉璧重新用手帕包好,却没有放回书包底层,而是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走到宿舍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要么在教室上晚自习,要么在宿舍休息。 他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一个手臂受伤的人。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宿舍楼后面,那里有一处围墙,因为靠近垃圾站,墙头不算高,而且常年潮湿,长了滑腻的苔藓,平时很少有人注意。他走到墙下,抬头估量了一下高度,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加速前冲,右脚在墙面上用力一蹬,左手虽然吊着,但右手在墙头一搭,身体借力,如同一只敏捷的山猫,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然后迅速消失在围墙另一侧的黑暗里。 整个过程,快、静、利落。仿佛他翻越的不是学校的围墙,而是云岭山中那些陡峭的岩壁。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湿了墙头的苔藓,也迅速抹去了他留下的、本就极浅的痕迹。 他要去找那个黄毛。他要知道,到底是谁指使的。他要让那些人明白,山里来的狼崽子,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会拼命的。而且,不死不休。 雨丝渐渐变密,落在寂静的校园和围墙外昏暗的街道上。那个沉默的少年,带着一身未愈的伤痛和一颗被怒火与决绝淬炼得冰冷坚硬的心,独自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与即将到来的雨幕之中。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但他有自己的办法。山里长大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追踪猎物的本能。 这一次,他不再是猎物。 这一次,他是猎人。 第150章 玉璧的指引 雨越下越密了。不是山间那种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而是县城秋夜里常见的、绵密阴冷的细雨,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牛毛针,带着寒意,无声无息地扎进皮肤,浸透衣衫。聂虎没有打伞,他也没有伞。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一条同样陈旧的深色长裤,便是他全部的行头。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紧抿的嘴角。吊在胸前的左臂被雨水打湿的夹克包裹着,传来阵阵闷痛,但他浑不在意。 他像一尾沉默的鱼,悄然滑入县城夜晚湿漉漉的街道。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模糊的光圈,将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店铺的霓虹招牌在潮湿的空气里闪烁着廉价而迷离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雨水、尘土、食物残渣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与山间雨后清冽的草木气息截然不同,让他微微蹙眉。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黄毛。青石县虽然不大,但对于一个来此求学仅月余、大部分时间都囿于校园的少年来说,依旧陌生而复杂。他只知道黄毛是个混混,染着扎眼的黄发,很可能和张子豪有关系,周末出现在老菜市口,砸了爷爷的摊子。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但他并非毫无头绪。山里的猎人追踪猎物,有时依靠的并非清晰的足迹,而是对猎物习性的了解,对环境细微变化的洞察,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聂虎此刻,便在调动他所有的感官和那在山野中磨砺出的本能。 他先去了老菜市口。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雨水冲刷着肮脏的地面,将白日里的烂菜叶、果皮和污水搅和成一滩滩浑浊的泥泞。爷爷平时摆摊的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留下几块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砖头,以及一些散落在地、被踩进泥里的、难以辨认的干草碎屑。聂虎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湿滑的地面,仿佛能感受到爷爷当时无助的颤抖和绝望。怒火再次升腾,但比之前更冷,更沉,沉在心底,像一块燃烧的冰。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这里是集市,白天人多眼杂,那些混混砸了摊就跑,但未必没有留下其他痕迹,或者被人看到去向。他沿着街巷慢慢走着,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但他毫不在意。他在观察,观察那些还亮着灯的、卖夜宵的小摊,观察蹲在屋檐下躲雨闲聊的人,观察每一扇透着灯光的窗户后可能存在的眼睛。 在一家卖馄饨的简陋摊子前,他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佝偻着腰,收拾着不多的家什,准备收摊。聂虎记得,周末他来给爷爷送过一次蒸红薯,似乎看到爷爷和这个老太太打过招呼。 他走过去,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摊子前积起一小滩水渍。“婆婆。”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含糊。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借着摊子上昏黄的灯泡打量他。聂虎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神却亮得惊人。“后生,吃馄饨?收摊啦,没得吃了。”老太太摆摆手,声音沙哑。 “我不吃馄饨。”聂虎摇头,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打听个人。周末,那边角落卖山货的老头,是我爷爷。他的摊子,被几个混混砸了,您……看到了吗?”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深深的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她左右看了看,雨夜街上行人稀少,才叹了口气,用更小的声音说:“造孽哟……看到了,怎么没看到。几个二流子,凶得很,领头的染着一头黄毛,跟个鬼一样……你爷爷多老实一个人,唉……” “他们,往哪边跑了?”聂虎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太太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街道的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县城另一片老城区、更加杂乱拥挤的巷子。“往那头跑了,跑得快,一眨眼就没影了。有人喊了,也没人敢追……”她顿了顿,看着聂虎湿透的衣衫和吊着的手臂,还有那双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执拗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道,“后生,听婆婆一句,别去寻他们。那些人,是地头蛇,惹不起的……你爷爷没事就是万幸,破财消灾,算了,算了……”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在雨夜中显得更加阴暗曲折的巷陌。他知道老太太是好意,但他心里那冰冷的火,没有因为这句劝慰而熄灭半分。 “谢谢婆婆。”他低声道了谢,从湿透的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这是他仅有的、准备用来买明天早餐的钱,轻轻放在老太太收拾东西的木板上,然后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哎,后生,钱!你的钱!”老太太在身后喊着。 聂虎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前方的雨幕和黑暗中。两块钱,买一个大致的方向,足够了。 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行。这片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杂乱,各种违章搭建的棚屋、堆积的杂物让本就昏暗的路灯光线更加支离破碎。地上污水横流,混合着垃圾的腐臭。聂虎放慢脚步,像一头在陌生丛林里潜行的野兽,感官提升到极致。他倾听雨声之外的动静——远处电视的嘈杂,近处老鼠在垃圾堆里穿梭的窸窣,某个窗户里传来的咳嗽和咒骂。他观察着地面湿滑石板路上模糊的痕迹,墙壁上可疑的污渍,角落里丢弃的烟头和空酒瓶。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找什么。黄毛的影子?同伙的踪迹?还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属于同类“气息”的残留?他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感觉,一种在山里追踪野物时练就的、对异常和危险的敏锐嗅觉,在迷宫中穿行。 雨水早已将他浑身浇透,寒意渗入骨髓,左臂的伤口在湿冷和不断动作的牵拉下,疼痛变得尖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寻找”这件事上。他走过一条散发着尿骚味的窄巷,绕过几个堆满破烂家具的拐角,穿过一条头顶晾满湿衣服、滴滴答答落水的“水帘洞”。 就在他经过一个废弃的、堆满建筑垃圾的小院门口时,贴在胸口的那块青玉璧,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那热度很轻微,隔着湿透的衣物,几乎难以察觉。但聂虎的感知此刻正处于一种奇异的高度集中状态,这点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小石子,瞬间打破了他全部的专注。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只手捂住胸口。是错觉吗?因为身体寒冷而产生的对比?不,不是。那热度虽然轻微,但很清晰,而且……似乎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脉动,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颤,与他心跳的节奏,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他警惕地退到院墙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迅速环顾四周。雨夜,寂静的废弃小院,除了雨声和风声,并无其他异样。但这块玉,爷爷郑重交给他,说是祖传的,有灵性,能辟邪保平安。他一直只当是老人的念想,从未当真。可此刻,在这陌生、阴暗、充满危险气息的县城角落里,这突如其来的、难以解释的微热,却让他心头骤然一紧。 他想起了爷爷将它交给自己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和那句含糊的叮嘱:“虎子,这玉……贴身戴着,别让人瞧见。万一……万一真到了没路走的时候,或许……它能给你指条路。老话是这么说的……但也说不准,你戴着,总归是个念想。” 指条路?聂虎低头,看向自己捂着胸口的手。湿透的衣物下,那块玉璧安静地贴着皮肤,那微热的感觉已经消失,仿佛刚才只是他的幻觉。但掌心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感,又提醒着他,那不是幻觉。 他犹豫了。是继续漫无目的地瞎找,还是……相信这块古怪的玉? 几乎是本能地,他松开了捂着胸口的手,没有再去触碰玉璧,而是将它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试图去感受。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水敲打瓦砾的啪嗒声,远处隐约的狗吠,以及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但渐渐地,当他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握着玉璧的掌心时,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牵引感”出现了。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方向感?一种模糊的指向,并非来自玉璧本身发热,而是仿佛掌心握着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微型的、指向不明的罗盘指针,在轻微地、持续地,朝着某个方向“偏转”。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感觉被“牵引”的方向——那是小院深处,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后面,一条更窄、更黑,几乎被杂物完全堵死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聂虎没有立刻朝那个方向走,而是再次将玉璧贴身放好,然后像之前一样,用全部的感官去探查四周。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在通往那条缝隙的杂乱地面上,有几个相对新鲜的烟蒂,牌子很杂,是廉价货;旁边的半块碎砖上,似乎有鞋底蹭过的泥痕,痕迹很凌乱,不止一双鞋;空气中,除了垃圾的腐臭和雨水的腥气,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劣质香烟和酒精混合的气味,是从那条缝隙深处飘出来的。 这些痕迹都很细微,在雨夜中几乎难以辨认,若非他之前被玉璧的异动提高了警觉,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是巧合吗?还是…… 聂虎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将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护在身前,右臂拨开垂挂的破烂塑料布和缠绕的铁丝,侧着身,像一尾灵活的鱼,挤进了那条黑暗狭窄的缝隙。 缝隙比他想象的更长,更曲折,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霉味和更浓的烟酒气。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物。他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玉璧没有再发热,但那种微弱的“牵引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指向缝隙的深处。 走了约莫二三十米,前方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还有隐约的、被压抑着的说笑声和碰撞声。聂虎的心提了起来,他贴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挪动。 光亮是从一个半塌的、用石棉瓦和破木板胡乱搭起来的棚子里透出来的。棚子搭在两堵危墙之间,勉强能遮雨,里面似乎有光源,人影晃动。说笑声、粗鲁的咒骂声、玻璃瓶碰撞的声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都从那里飘出来。 聂虎的心跳加快,血液似乎在耳中轰鸣。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紧紧贴在阴影里,调整着呼吸,将身体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如鹰隼般,投向那个破败棚子敞开的、用破麻袋片遮挡的“门”缝。 昏黄的灯泡下,几个身影或坐或蹲,围着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木箱上散落着花生壳、空酒瓶,还有几副扑克牌。其中一个,背对着聂虎的方向,一头染成屎黄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黄毛。 聂虎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杀意,如同这秋夜的寒雨,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找到了。 他紧紧攥着胸口的玉璧,那微弱的牵引感,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玉璧恢复了往常的冰凉,贴着他的皮肤,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在绝境中产生的幻觉。 但眼前的黄毛,是真实的。爷爷被推倒时绝望的眼神,是真实的。胸中那冰冷燃烧的怒火,也是真实的。 聂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没有立刻冲进去。猎人在锁定猎物后,需要的是耐心,是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他像一尊沉默的、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雕像,静静等待着。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衣角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积起一小滩水渍。他仿佛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手臂伤口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抽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锁定在那个黄毛的背影,以及棚子里另外几个模糊的人影上。 玉璧的微热和牵引,或许只是巧合,或许真是某种冥冥中的指引。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找到了。 接下来,是猎杀时刻。但他需要知道,除了这只黄毛,还有谁。以及,那个藏在幕后的、真正的猎物。他要的,从来不只是打手。 第151章 夜市,黑影 雨势不知何时转小了,从绵密的牛毛细雨,变成了偶尔飘落的、带着湿寒气息的零星雨丝。废弃小院深处的破棚子里,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里面人影晃动,说笑声、咒骂声、酒瓶磕碰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得格外清晰。劣质香烟的辛辣气味混合着劣质白酒的刺鼻味道,从破麻袋片遮挡的门缝里钻出来,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聂虎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紧紧贴在棚子侧面一堵半塌的土坯墙阴影里。雨水早已将他浑身浸透,单薄的夹克和长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不断汲取着他体内所剩不多的热量。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湿冷的衣物,刺入皮肤,深入骨髓。左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寒冷和湿气侵蚀下,已经从尖锐的刺痛,转变为一种麻木的、持续的钝痛,每一次不经意的牵动,都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酸胀。 但这些,都被聂虎强行压在了感知的最底层。他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全部集中在那个破棚子里。耳朵捕捉着里面的每一句对话,眼睛透过麻袋片的缝隙,辨认着里面晃动的人影。 除了背对着他的黄毛,棚子里还有三个人。一个身材干瘦,穿着花衬衫,嘴角斜叼着烟,眼神游移,正是那天在小树林里拿链条锁、后来被聂虎缠住手臂的混混。另一个稍微壮实些,剃着寸头,脖颈处隐约可见纹身,沉默地喝着酒,偶尔附和地笑两声。第三个是个年纪看起来更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校服(但不是青石师范的),神情有些畏缩,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黄毛哥,还是你威风!那老东西,吓得屁滚尿流,哈哈!”花衬衫混混吐出一口烟圈,奉承道。 黄毛背对着聂虎,看不到表情,但声音带着得意的沙哑:“一个山里来的老棺材瓤子,吓唬两下就怂了。算他识相,没敢报警乱说。” “那倒是,”寸头混混闷声接话,“不过黄毛哥,张少那边……咱们这次活儿,算完了吧?钱什么时候……” “急什么?”黄毛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张少还在医院躺着呢,这点小事,他爸还能赖账?少不了你们的!回头拿了钱,哥带你们去‘夜朦胧’爽爽!” “嘿嘿,那敢情好!”花衬衫混混淫笑起来。 角落里的少年似乎对“夜朦胧”有些好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 聂虎的心脏,在听到“张少”两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果然是他!张子豪!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愤怒的岩浆再次在胸腔里翻腾,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冲进去扭断那个黄毛脖子的冲动。不,还不行。他要听更多,知道更多。 “黄毛哥,你说……那个打伤张少的山里小子,叫聂虎的,会不会知道是咱们干的,来找麻烦啊?”花衬衫混混似乎有些担忧,“那小子……在小树林里,可够狠的。我这条胳膊,现在还使不上劲……” “怕个鸟!”黄毛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他一个泥腿子,在学校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来找咱们?再说了,他知道是谁干的?老菜市口那么乱,他上哪儿查去?就算知道了,他敢来?咱们兄弟几个,还收拾不了他一个?上次是在学校,人多眼杂,这次在外面,弄死他都没人知道!” 狠厉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棚子外的阴影里,聂虎的拳头再次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冰冷清醒。 “就是,一个山里野种,能翻起什么浪?”寸头混混瓮声瓮气地附和。 “不过,张少他爸说了,”黄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炫耀和神秘,“等过两天,市里的专家来了,把张少的伤情鉴定往重了定,那小子‘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就跑不了,起码判他几年!到时候,学校不开除也得开除!等他进了局子,哼哼……”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碰杯声淹没。但聂虎已经听够了。张家的算计,警方的“技术手段”,未来的牢狱之灾……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锁链,正在向他套来。而爷爷的摊位被砸,只是这锁链上,最不起眼、却也最恶毒的一环。 棚子里的喧嚣还在继续,黄毛等人似乎越喝越兴奋,开始大声划拳,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聂虎知道,再等下去,也听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而且,身体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寒冷和伤痛让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必须行动了。 但如何行动?冲进去,以一敌四?他左臂受伤,战力大打折扣。棚子狭窄,施展不开,对方有酒瓶、可能有刀具,硬拼风险极大。而且,就算制服了他们,又如何?逼问口供?没有录音,没有旁证,对方随时可以翻供。打死打残?那他就真的成了“故意伤害”,正中张家下怀。 聂虎的脑子飞速转动。山里猎人的智慧,不仅仅在于追踪和搏杀,更在于权衡利弊,选择最有效的方式。他需要证据,能证明是张家指使黄毛砸摊的证据。或者,至少是能威胁到黄毛,让他不敢再替张家卖命、甚至反咬一口的把柄。 他缓缓退后,离开棚子透出的光亮范围,重新没入更深的黑暗。他没有离开这个废弃的小院,而是像幽灵一样,在杂乱的建筑垃圾和残垣断壁间无声穿行,寻找着什么。很快,他在棚子侧面不远处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半新的蛇皮袋,里面似乎装着些空瓶子和废纸。他捡起蛇皮袋,抖掉里面的杂物,将湿透的、沉重的外套脱下,拧了拧水,塞进蛇皮袋,然后将袋子背在肩上,这样能稍微阻挡一些寒风,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深夜捡破烂的流浪汉。 他再次靠近棚子,但这次,他绕到了棚子的后面。这里堆放着更多的破烂,还有一个用破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成的、更小的窝棚,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似乎是黄毛等人堆放杂物或者偶尔休息的地方。聂虎没有进去,他在窝棚门口潮湿的地面上,借着棚子缝隙透出的微弱光亮,仔细搜寻。 很快,他有了发现。在窝棚门口一块略干燥的石板下,压着几个揉成一团的烟盒,还有几个用过的、皱巴巴的纸巾。他小心地拨开石板,用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个烟盒。是“红塔山”,比较常见的牌子。但吸引他注意的是烟盒旁边,一块被雨水打湿、但还能辨认出字迹的纸片——似乎是某个小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前天,金额不大,但上面印着的超市名字,聂虎有点印象,好像在县城另一片区域,离老菜市口和这里都不算近。 他将小票小心地展平,塞进自己贴身还干燥一些的内衬口袋。又翻了翻,找到半盒火柴,印着某个宾馆的名字。还有一根用过的、带着牙印的塑料吸管。这些零碎的东西,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或许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窝棚深处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棚子缝隙透过的、极其微弱的余光。聂虎心中一动,屏住呼吸,侧身挪了进去。窝棚里气味更难闻,地上散落着空酒瓶、烂纸壳和一些分辨不出的垃圾。他顺着那点反光看去,只见在一个倒塌的破木柜后面,似乎卡着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索,触手冰凉坚硬,像是个金属盒子。用力一拉,带出了一阵灰尘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聂虎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糖果,只有几样零碎物品:一把生了锈的折叠小刀,几个游戏币,一张皱巴巴的、印着暴露女郎的劣质卡片,还有……半包“中华”烟。 “中华”烟?聂虎眼神一凝。黄毛他们刚才抽的,分明是廉价的“红塔山”和更次的牌子。这半包“中华”,虽然也拆开了,但看起来要新得多,而且,在这种杂乱肮脏的环境里,这半包相对“高级”的烟,被小心地放在铁盒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那半包烟,对着棚子缝隙的光仔细看了看。烟盒有些皱,但保存尚可。他忽然想起,在小树林那晚,张子豪掏烟给黄毛时,似乎就是这种红色的烟盒……虽然当时天色暗,看不太清,但张子豪抽的烟,肯定比“红塔山”好。 一个混混头子,自己抽廉价烟,却把半包“中华”仔细收在铁盒里?为什么?是别人给的?舍不得抽?还是……有别的意义? 聂虎心中念头急转。他没有动那半包烟,而是原样放回铁盒,又将铁盒塞回原处,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窝棚,如同他从未出现过。 重新背起蛇皮袋,聂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喧嚣的破棚子,眼神冰冷。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任何人,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小院更深、更曲折的黑暗巷道里。 他知道黄毛在这里,知道他们和张家的联系,知道他们的计划。但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能让黄毛开口的契机。硬拼是最下策。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彻底斩断伸向爷爷的黑手,以及,给予幕后之人一次足够痛的警告。 雨丝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夜空依旧阴沉,云层很低,透不出半点星光。县城在老城区边缘渐渐沉入睡眠,但远处,隔着几条街巷的方向,却隐隐有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传来,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音乐声。 那是青石县另一处有名的夜市,晚上九十点之后才开始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聂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黄毛刚才提到的“夜朦胧”,那似乎是夜市那边一家有名的娱乐场所。又想起那张超市小票上的地址,似乎离夜市也不远。黄毛等人喝完酒,接下来会去哪里?回家?还是去夜市继续寻欢作乐?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潮湿的小票,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块冰凉安静的玉璧。没有指引,没有微热。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判断。 他没有犹豫太久,调整了一下肩上蛇皮袋的位置,将受伤的左臂更好地掩在袋子和身体之间,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夜市灯火阑珊、人声隐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湿透的解放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很快被远处夜市的喧嚣吞没。 他的身影,在昏暗街巷的尽头,被更远处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火勾勒出一个模糊、孤独、却挺直如枪的轮廓,然后,彻底融入那片属于夜晚的、混乱而生机勃勃的阴影之中。夜市,黑影。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换了舞台,却刚刚进入更加危险的篇章。 第152章 以伤换线索 夜市的喧嚣,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在湿冷的空气里铺开、弥漫。与老菜市口白天的市井气不同,这里的喧嚣更加直白、更加躁动,充满了夜晚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欲望和活力。烧烤摊浓烟滚滚,夹杂着辣椒和孜然的呛人香气;廉价音响震耳欲聋地播放着口水歌和动感舞曲;霓虹招牌闪烁不定,将行人的脸映得光怪陆离;穿着清凉、画着浓妆的女子站在发廊或KTV门口招揽生意;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汉子在摊位上猜拳喝酒,大声喧哗;也有衣着朴素、拖家带口来逛夜市的普通市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不好惹的身影。 聂虎背着那个半空的蛇皮袋,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湿透的衣物在夜市浑浊的热气中开始冒出蒸汽,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哪个工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短工。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让湿漉漉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受伤的左臂不自然地蜷在身前,用蛇皮袋挡着。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 他在寻找黄毛。也在寻找任何可能与黄毛有关的人,或者,那个“夜朦胧”。 夜市很大,纵横交错好几条街巷,摊位林立,人头攒动。寻找几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聂虎有耐心,也有方法。他没有盲目乱撞,而是先走到夜市边缘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那里有几个蹬三轮、卖水果的小贩正在抽烟闲聊。他走过去,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含糊不清的语调问:“大哥,打听个地儿,‘夜朦胧’咋走?” 一个正在啃苹果的中年三轮车夫抬起头,斜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浑身湿透、背着破袋子、一副落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用下巴指了指夜市深处一条挂满彩灯、显得更加花哨的巷子:“喏,往里走,到头右拐,门口闪得最花哨、姑娘站得最多的那家就是。不过,小子,就你这样,兜里几个子儿啊,也想去‘夜朦胧’?” 旁边几个小贩哄笑起来。聂虎没理会他们的嘲笑,低着头道了声谢,转身朝着那条巷子走去。 “夜朦胧”的招牌果然很显眼,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勾勒出妖娆的字体,不断闪烁变幻。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无聊地玩着手机,看到聂虎这副模样走过来,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沾染上他身上的穷酸和湿气。 聂虎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阴影里,假装挑着红薯,目光却越过喧嚣的人头和晃动的光影,牢牢锁定了“夜朦胧”的门口。他知道,黄毛他们如果来这里,一定会经过这里,或者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市的人流似乎达到了顶峰,摩肩接踵,喧嚣震天。聂虎的身体越来越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左臂的麻木钝痛,开始向肩膀和背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刺痛。饥饿感也阵阵袭来,胃里空荡荡的,只靠傍晚在食堂吃的那点清淡饭菜支撑到现在。但他纹丝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有那双掩在湿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夜朦胧”门口进出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聂虎感觉自己的体温快要被寒冷完全带走,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几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夜朦胧”门口的光晕下。 正是黄毛、花衬衫、寸头,还有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四人显然喝了不少,黄毛搂着花衬衫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寸头跟在后面,那个少年则远远落在最后,低着头。他们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商量接下来去哪里。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冰冷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一下。他悄悄挪动脚步,让自己完全隐没在烤红薯摊子后面堆着的麻袋和杂物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 只见黄毛掏出手机,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挂了电话,他对着花衬衫和寸头说了几句,两人点点头。然后,黄毛拍了拍花衬衫的肩膀,又指了指那个少年,似乎让他看着点,自己则转身,朝着夜市另一个方向,一条相对狭窄、灯光也更暗的小巷走去。 机会!黄毛落单了! 聂虎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从阴影中闪出,没有理会烤红薯摊主诧异的眼神,迅速穿过拥挤的人流,远远地缀在了黄毛身后。他没有跟得太紧,始终保持十几米的距离,利用摊位、行人、车辆的遮挡,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夜市的背景杂音和光影中。 黄毛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被跟踪。他脚步有些虚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那条小巷。巷子不深,但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和两侧紧闭的后门。这里应该是夜市后面堆放垃圾和后厨通道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泔水和腐烂物的酸臭。 聂虎在巷口停住,没有立刻跟进去。他观察了一下,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他迅速脱下肩上碍事的蛇皮袋,扔在墙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身体,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巷子。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就在他进入巷子,距离黄毛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黄毛,或许是出于某种混迹街头养成的本能,或许是听到了身后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夜市的异样动静,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巷子很窄,灯光昏暗。当黄毛转过身,看到几米外那个浑身湿透、低着头、一步步逼近的身影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被酒精泡得有些发红的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脸。 “谁?”黄毛的声音带着醉意和警惕,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啤酒瓶。 聂虎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继续向前走,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但在狭窄寂静的巷子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距离拉近到五米、四米、三米……黄毛终于借着巷子尽头那点昏黄的路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亮得瘆人的眼睛。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他大半的酒意。 “是……是你?!”黄毛认出了聂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这个他口中“不敢找来”的山里小子,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聂虎在距离黄毛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两点冰冷的寒芒,如同雪原上孤狼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黄毛。 “我爷爷的摊子,是你砸的。”聂虎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得不像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酒劲和平时横行霸道的惯性,立刻强作镇定,狞笑起来:“是老子砸的,怎么了?一个老不死的,占道经营,老子教训教训他,怎么了?小子,你想给你爷爷出头?就凭你?老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聂虎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前兆,就在黄毛“老子”二字出口的瞬间,聂虎那一直看似无力垂在身侧的、受伤的左臂,连同包裹着它的湿透夹克袖子,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鞭,猛地向上撩起,狠狠抽向黄毛握着啤酒瓶的右手手腕!动作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黄毛的痛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啤酒瓶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的墙壁上,炸开一地的玻璃碴和泡沫。黄毛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棍抽中,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惊怒交加,另一只手握拳就朝着聂虎的面门砸来,同时脚下踉跄着后退,想拉开距离呼救。 然而,聂虎根本不给他机会。在抽开啤酒瓶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如同鬼魅般贴了上去,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黄毛的拳头,而是精准狠辣地抓向黄毛因为挥拳而暴露出的咽喉! 锁喉!一击制敌! 黄毛大骇,他没想到聂虎受伤之下,出手还如此迅捷狠毒,仓促间只能偏头躲闪,同时抬膝撞向聂虎的小腹。 聂虎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抓向咽喉的右手中途变招,五指并拢,化爪为掌,狠狠切在黄毛抬起的膝盖侧方软肋处,同时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猛地撞向黄毛的胸口! “砰!”“呃!”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黄毛的膝撞落空,肋下传来钻心疼痛,胸口更是如遭重锤,被撞得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倒退,后背重重撞在潮湿冰凉的墙壁上,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聂虎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左手虽然用不上力,但右手再次探出,这次精准地扣住了黄毛因为撞击和疼痛而无力防护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死死掐住了他喉结两侧的筋络! 窒息感瞬间传来,黄毛双手徒劳地抓住聂虎掐着他脖子的手臂,想要掰开,但那手臂却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球开始充血凸出。 “谁让你干的?”聂虎的脸凑近,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黄毛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说。” 黄毛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但聂虎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缓缓加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黄毛。他毫不怀疑,这个眼神冰冷的山里小子,真的敢在这里掐死他! “是……是张……”黄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双手无力地拍打着聂虎的手臂。 “张什么?说清楚!”聂虎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让黄毛能勉强喘口气。 “张……张宏远!张子豪他爸!”黄毛抓住这救命的一线空隙,嘶声喊道,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他……他给的钱!让我带人……砸了你爷爷的摊子!教训……教训你!还说……说等专家来了,把你往死里整!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指使的!饶命!饶命啊!” 张宏远!果然是他!聂虎眼中寒光爆闪,胸中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忍着立刻拧断黄毛脖子的冲动,手指依旧扣着他的喉咙,厉声追问:“证据!他给你钱的证据!还有,他说的话,你怎么证明?!” “有……有转账记录!他让手下人用现金,但我……我偷偷拍了照!手机……手机在我兜里!”黄毛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声道,“还有……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我好像偷偷录了一点……不多,但能听出是他声音!手机!手机里!”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证据!他迅速松开掐着黄毛脖子的手,但没等黄毛喘过气,右手已经如同灵蛇般探入黄毛的上衣口袋,摸出了一个屏幕有些碎裂的智能手机。 “解锁!”聂虎将手机屏幕怼到黄毛面前。 黄毛颤抖着手指,用指纹解了锁。聂虎立刻翻找起来。相册里,果然有几张照片,是几沓百元大钞,摆在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上,背景像是某辆豪车的内部,隐约能看到方向盘上的标志。其中一张,还拍到了一只戴着名表、夹着雪茄的手。虽然没拍到脸,但结合黄毛的话,指向性很强。 他又快速翻找录音文件。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果然找到一段很短的录音,只有十几秒。点开,背景有些嘈杂,但能听出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把事情办利索点,别留下尾巴。老规矩,现金。让那老东西和他孙子都长点记性……”后面似乎还有话,但录音戛然而止,像是偷录时被发现或信号中断。 声音有些模糊,但那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语气,与张宏远在电话里对周校长咆哮时的感觉,隐隐有些相似。最关键的是,黄毛指认了他! 聂虎快速将照片和录音文件通过蓝牙传到了自己那个老旧、但还能用的山寨手机上,然后删除了黄毛手机里的发送记录和云端备份(他懂一点简单的操作)。做完这些,他将黄毛的手机塞回他兜里。 黄毛瘫坐在湿冷的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看着聂虎的眼神,如同看着恶魔。 “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聂虎弯下腰,凑到黄毛耳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或者,你再敢动我爷爷一下,我保证,下次拧断的,就不只是你的手腕和肋骨了。我会找到你,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全都敲碎。我说到做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黄毛骨髓发寒。他毫不怀疑,这个山里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发誓!”黄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保证。 聂虎不再看他,直起身,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很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左臂在轻微地颤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痛还是刚才剧烈动作的消耗。 走到巷口,他捡起扔在墙角的蛇皮袋,重新背在肩上。夜市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将他重新拉回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小巷,黄毛还瘫坐在那里,如同一条死狗。 证据,拿到了。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足以构成一条清晰的线索链。接下来,就是如何运用这些证据,给予张家致命一击。 他没有立刻离开夜市,而是混入人群,朝着与“夜朦胧”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左臂传来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也需要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胸口的玉璧,依旧冰凉安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血腥的搏杀,与它毫无关系。但聂虎知道,今晚的“以伤换线索”,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默默承受的山里少年了。他亮出了獠牙,也拿到了反击的武器。尽管这武器,染着他自己的血,和敌人肮脏的交易。 第153章 黄毛 深夜的县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黄毛身上浓重的酒气、汗臭,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瘫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左手手腕被简易夹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迹渗出。脖子上一圈清晰的紫红色指痕,触目惊心。右边肋骨处也疼得厉害,稍微呼吸都像针扎一样。急诊医生给他做了初步处理,拍了片子,结果还没出来。但黄毛知道,手腕肯定骨裂了,肋骨搞不好也断了一两根。 身体上的疼痛虽然剧烈,但远不及他心中的恐惧和冰冷来得刻骨铭心。那个山里小子,聂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那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还有掐住他脖子时那股毫不犹豫的、近乎实质的杀意……都像噩梦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他混迹街头这么多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进局子也像回家,自诩见过不少狠人。但像聂虎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不是街头混混斗狠逞凶的狠,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更接近野兽本能的凶悍,不带任何炫耀和犹豫,只为了达成目的——比如,拧断他的脖子。 更让他恐惧的是聂虎最后那句话,和那种平静语气下不容置疑的威胁。黄毛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有任何动作,或者泄露半个字,那个疯子真的会找上门,把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他相信那小子做得出来,而且有能力做到。小树林里,一个人放倒他们十个,那身手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能有的。 “黄强!黄强在吗?”一个护士拿着病历本在走廊里喊。 黄毛,也就是黄强,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左右看了看,才低低应了一声:“在……” “手腕尺骨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肋骨第三、四肋疑似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去办一下手续,交一下费。”护士公事公办地说道,将病历本递给他。 黄强接过病历本,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诊断和四位数的预交费用,脸都绿了。他哪有钱住院?平时跟着张子豪混,拿点好处,吃喝玩乐勉强够,进医院这种“大开销”,根本负担不起。而且,这伤是“干活”时弄的,按理说张宏远那边应该管。可他现在还敢去找张宏远要钱吗?聂虎警告过他,不能再跟张家有牵扯。就算他敢,张宏远那种人,会认这笔账?说不定反而怪他办事不力,惹出麻烦。 一股强烈的怨恨和绝望涌上心头。妈的,都是张宏远!要不是他让自己去砸那个老不死的摊子,自己能惹上聂虎这个煞星?现在好了,钱没捞到多少,还差点把命搭进去,一身伤,医药费都没着落!张宏远倒好,躺在医院的VIP病房里,继续当他的大老板,等着“专家”来给他儿子“加重”伤情,继续算计别人。 “喂,你到底办不办手续?不办别挡道!”护士不耐烦地催促。 黄强咬了咬牙,忍着疼痛站起身,拿着病历本,踉踉跄跄地走向缴费窗口。他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是今晚喝酒剩下的。预交费要三千。他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给平时跟着他混的一个小弟打了个电话,低声下气地借了两千,又把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押给了另一个放“小贷”的熟人,才勉强凑够。 当他拖着打了石膏的手臂,捂着疼痛的肋骨,躺到气味难闻的普通病房那张硬板床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同病房还有两个病人,鼾声震天。黄强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发黄的水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办?聂虎拿到了照片和录音,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指向张宏远。聂虎会怎么用这些证据?交给警察?还是直接用来威胁张宏远?无论哪种,他黄强都脱不了干系。指证张宏远?那他以后就别想在青石县混了,张宏远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不指证?聂虎那边怎么交代?那小子就是个疯子,说到做到。 横竖都是死路。黄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助和恐惧。他这条在街头污水沟里打滚的泥鳅,原本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被夹在两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之间,随时可能被碾得粉身碎骨。 他想起了聂虎爷爷,那个被他们推倒在地、满身泥污、眼神绝望的老人。当时他只觉得痛快,觉得替张少出了口恶气,还能拿钱。现在想来,那老人何其无辜?自己当时怎么就下得去手?就为了那几千块钱?就为了在张少面前表功?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他遗忘的良知,或者说,是对更强大暴力的恐惧催生出的悔意,悄然滋生。但这丝悔意,很快又被对自身处境的绝望和对聂虎的恐惧所淹没。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想办法。也许……也许可以找警察?主动坦白?把张宏远指使他的事情说出来,争取个宽大处理?可是,警察会信他吗?他一个混混,有前科,警察会相信他是“被迫”的?而且,张宏远在县里关系盘根错节,警察里就没有他的人?万一消息泄露出去,张宏远动动手指,就能让他在看守所里“意外死亡”。 或者……逃?离开青石县?可他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还带着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而且,聂虎会放过他吗?那小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踪他到夜市小巷,说不定真能追他到天涯海角。 各种念头在黄强脑子里打架,让他头痛欲裂。最后,疲惫、伤痛和极度的精神压力,终于让他昏昏沉沉地睡去。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条黑暗潮湿的小巷,被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喉咙被冰冷的手指扼住,无法呼吸…… “啊!”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天已经蒙蒙亮了,病房里有了动静。新的一天,带着更深的绝望,开始了。 ------ 与此同时,青石师范,清晨。停课在宿舍的聂虎,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左臂的伤处经过昨晚的剧烈动作,肿得更高,疼痛加剧,稍微一动就牵扯神经。身体也因为寒冷、饥饿和巨大的体力消耗而极度虚弱。但他强迫自己坐起身,用没受伤的右手,就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白开,艰难地吞咽着李石头偷偷塞给他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整理昨晚的收获。照片,录音,黄毛的口供。证据链有了,但还不够坚实。照片没拍到张宏远的脸,录音很短且模糊,黄毛的口供随时可能翻供。而且,如何把这些证据交出去,交给谁,才能达到最大的效果,同时不把自己和爷爷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直接交给警察沈冰?这是最正规的途径。但沈冰能完全信任吗?她会不会迫于压力,或者被张家的关系网影响?即便她秉公执法,调查、取证、走程序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张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疯狂的事情?爷爷那边,是否安全? 交给校长周明远?校长态度似乎倾向于公正,但面对张家的压力和可能引发的巨大风波,他能顶住吗?学校的力量,终究有限。 自己拿着证据去威胁张宏远?这是下下策。对方是老江湖,手段阴狠,自己一个学生,无异于与虎谋皮,很可能被反噬。 聂虎的眉头紧锁。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证据在手,却不知该如何安全有效地使用。这就像在山里捡到了一把锋利的猎刀,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来对付一头藏在暗处、爪牙更加锋利的猛虎。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如果知道他现在面临的困境,会怎么说?爷爷大概会叹口气,用那双粗糙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虎子,别硬扛。该低头时,就低低头。山里的石头硬,但洪水来了,也得让它三分。” 低头?向张家低头?承认“错误”,赔钱,甚至……坐牢?不。聂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他没错。他自卫没错。爷爷更没错。错的是那些仗势欺人、为所欲为的人。低头,换来的不会是安宁,只会是更肆无忌惮的践踏。 可是,不低头,又该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很轻,带着迟疑。 聂虎心头一凛,迅速将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被子下面,右手悄然摸向了枕边——那里藏着一截从扫把上卸下来的、磨尖了的木棍。 “谁?”他压低声音问。 “……是我,李石头。”门外传来李石头带着紧张的声音。 聂虎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警惕。他走过去,打开门。李石头像做贼一样闪了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一丝兴奋? “虎子哥,出事了!”李石头压着嗓子,急促地说,“我刚去食堂打饭,听到好几个人在议论!说昨晚,有人在夜市后面那条黑巷子里,把黄毛给打了!打得可惨了,手腕断了,肋骨也折了,住院了!都说是仇家寻仇!” 聂虎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哦?知道谁干的吗?” “不知道!都说是黑吃黑,黄毛平时得罪人太多。”李石头摇摇头,随即又凑近些,眼神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声音更低,“但是……有人说,看到昨晚有个背着蛇皮袋、像捡破烂的人,在巷子附近转悠……还有人听到巷子里有动静,但没敢过去看……虎子哥,是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聂虎看着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昨晚在宿舍,没出去。” 李石头愣了一下,看着聂虎平静无波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追问,连忙点头:“哦,哦,对,你在宿舍……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塞到聂虎手里,“这个,给你。我多买了。” 聂虎看着手里温热的包子,又看了看李石头有些躲闪但真诚的眼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李石头连连摆手,似乎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那……那我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说完,又像进来时一样,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聂虎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夜市那种地方,果然藏不住秘密。黄毛被打住院,肯定会引起张家的注意。他们会怎么想?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吗?还是会以为是黄毛的其他仇家?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给了他虚弱的身体一丝暖意和力量。他一边慢慢吃着,一边继续思考。 黄毛被打,或许是个契机。一个被打怕了、走投无路的黄毛,会比一个完好无损的黄毛,更容易“合作”。也许,他应该再去“看望”一下黄毛。不是用暴力,而是用……另一种方式。 他需要黄毛更详细、更确凿的口供,最好是有签字的书面材料。甚至,可能需要黄毛主动去报警,揭发张宏远。但这需要周密的计划,也需要有人配合,或者,施加足够的压力。 他想起了那个女警察,沈冰。从她之前打电话给校长的语气看,似乎是个正直、讲究证据的人。如果把证据和她对案情的判断结合起来,或许能形成更大的力量。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爷爷。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拿到证据的事实,更不能让张家察觉到他已经开始反击。 他几口吃完包子,将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口袋。然后,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校园里的树木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烁着微光。 一场针对黄毛的、悄无声息的“探望”,或许该提上日程了。但不是今天。他需要时间,让黄毛在恐惧和疼痛中多煎熬一下,也让自己的伤稍微恢复一点。同时,他需要好好谋划,如何将手里的证据和筹码,用到极致。 猎刀已经握在手中,猛虎尚未察觉。接下来,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给予致命一击。黄毛,只是第一个突破口,是棋盘上,一颗可以舍弃,但也必须利用到极致的棋子。聂虎的眼神,在晨光中,冷静而坚定。 第154章 问出主使 又过了两天。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青石县人民医院骨科普通病房里,黄毛(黄强)的日子越来越难熬。身上的伤痛并未因为简单的固定和药物而有明显好转,反而因为医院简陋的条件、嘈杂的环境和自身的心神不宁,显得更加煎熬。手腕的石膏沉重碍事,肋骨的疼痛让他不敢轻易翻身,每一次咳嗽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动。最要命的是没钱。预交的三千块眼看着就要见底,催费单已经下了两次。他那些所谓的小弟,除了最初借给他两千块的那个还算有点“义气”,其他的要么推脱没钱,要么干脆不接电话。放“小贷”的那个熟人也开始催他还钱,言语间已带上了威胁。 更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内心的恐惧。聂虎那晚的话,像鬼魅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他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总觉得下一个推门进来的护士或者医生,会突然变成那个煞星。他不敢睡实,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冷汗淋漓。对聂虎的恐惧,和对未来(没钱、可能残疾、被追债、被张家抛弃甚至灭口)的绝望,像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开始后悔,无比后悔接了张宏远这单“生意”。几千块钱,换来的是什么?一身伤残,巨额债务,以及一个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怖威胁。张宏远那边,自从他住院后,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仿佛他这条“狗”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这更让他心寒齿冷。 第三天下午,黄强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盘算着是不是该偷跑出医院,找个地方躲起来,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他以为是护士来催费或者换药,不耐烦地转过头,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门口站着的,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形瘦削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廉价的果篮,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黄强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平静,冰冷,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 聂虎! 黄强吓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牵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按呼叫铃,手指却僵直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了病房门,还顺手拨弄了一下门后那个“请勿打扰”的塑料牌子。 同病房的另外两个病人,一个在睡觉,鼾声如雷;另一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对门口进来的人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见是个探病的,又低下头去,并未在意。 聂虎走到黄强的病床边,将那个一看就很廉价、里面只有几个干瘪苹果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拉过旁边一张空着的凳子,坐了下来。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 他没有摘口罩,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病床上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黄强。 病房里,只有隔壁床的鼾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但这寂静,对黄强来说,比任何酷刑都更可怕。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你……你想干什么?”黄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这里……这里是医院!你敢乱来,我……我叫人了!” 聂虎依旧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没什么表情的脸。然后,他微微侧身,从工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小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推到了黄强面前。 黄强惊恐地看着那个报纸包,又看看聂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炸弹?刀子?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打开看看。”聂虎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黄强颤抖着手,用没打石膏的左手,笨拙地解开旧报纸。里面不是什么凶器,而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外壳有些磨损的录音笔,看起来很旧,是那种地摊上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这……这是什么?”黄强茫然地问。 聂虎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按下了录音笔侧面的播放键。 录音笔里,先是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黄强自己那带着醉意和炫耀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响起: “……是张宏远!张子豪他爸!他给的钱!让我带人……砸了你爷爷的摊子!教训……教训你!还说……说等专家来了,把你往死里整!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指使的!饶命!饶命啊!” 紧接着,是聂虎冰冷的追问,和黄强更加慌乱、但指向明确的回答。录音不长,但关键信息一清二楚。 黄强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哆嗦。他那天晚上被死亡威胁,为了活命,口不择言,没想到对方竟然录了音!有了这个,再加上他手机里那些照片,他就是铁证如山的从犯!指证张宏远的从犯! “你……你录音?!”黄强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恐惧。这录音一旦流出去,他就彻底完了!张宏远绝不会放过他! “不止录音。”聂虎淡淡地说,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的打印件,扔在被子上。正是黄强手机里拍的那些现金和戴名表手的照片,虽然打印质量一般,但足够辨认。 黄强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看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最后看向聂虎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一股彻底的寒意和绝望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被这个山里小子捏得死死的。 “你想怎么样?”黄强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念头,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钱……钱我可以还给你!不,加倍还!我……我离开青石县,再也不回来!求求你,放过我!” “我不需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离开。”聂虎的声音依旧平静,“我要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张宏远指使你做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写下来。时间,地点,怎么联系,给了多少钱,说了什么话,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张宏远还让你做过什么别的事,你知道的,都写下来。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写……写下来?”黄强愣住了,随即更加恐惧,“不……不行!我不能写!写了这个,张宏远会杀了我的!他真的会!” “你不写,”聂虎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冰冷的锥子,刺进黄强的眼睛,“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或者,我把这份录音和照片,交给警察,再告诉他们,你因为害怕张宏远报复,已经准备逃跑。你觉得,是张宏远找你快,还是警察抓你快?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你觉得,是张宏远的威胁可怕,还是我的?” 黄强浑身一颤,想起了那晚濒死的窒息感和聂虎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两害相权取其轻,眼前的煞星,显然比还未动手的张宏远更可怕,更直接。 “我……我写了,你就放过我?保证不把录音和照片交给警察?”黄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可以考虑。”聂虎没有把话说死,“但前提是,你写的,是实话,而且足够详细。如果有半句假话,或者遗漏了什么,”他拿起那个录音笔,在手里掂了掂,“你知道后果。” 黄强瘫在病床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写,是死缓,还可能有一线生机(比如指望聂虎遵守诺言,或者将来用这个反制张宏远)。不写,现在就可能死,或者立刻进监狱,然后被张宏远在监狱里弄死。 “……我写。”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聂虎似乎早有准备,从工装外套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和一支圆珠笔,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就开始。写清楚点。” 黄强用颤抖的左手,艰难地拿起笔,翻开作业本。他文化水平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还经常写错别字,但聂虎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但那种无形的压力,让黄强不敢有丝毫拖延和隐瞒。 他断断续续地写着,从张宏远怎么通过中间人(一个叫“斌哥”的社会人)找到他,到约定的地点(县城郊外一个茶楼的包间),见面的情形,张宏远说的话(“教训一下那个老东西和他孙子,让他们长点记性”,“手脚干净点,用现金”),给的五千块钱(先付了两千,事成后再给三千),以及事后张宏远又打电话威胁他“管好嘴巴”……林林总总,虽然凌乱,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关键对话,都写了出来。他还提到了之前帮张子豪在学校“平事”、以及帮张宏远的工地“赶走”钉子户的一些零碎事情,虽然语焉不详,但也是线索。 写满了两页纸,黄强已经满头大汗,不只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恐惧。他最后签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在聂虎的要求下,用印泥(聂虎竟然连这个都准备了)在名字上按了鲜红的手印。 聂虎拿起那两页写得密密麻麻、沾着汗渍和少许血渍(黄强手指有伤)的纸,仔细看了一遍。内容虽然粗陋,但关键点都提到了,尤其是与张宏远直接相关的部分。他点了点头,将纸张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录音笔和照片的打印件,我先保管。”聂虎收起东西,站起身,“你写的这个,我也会留着。如果你以后老老实实,不再惹事,不再跟张家有任何牵扯,这些东西,或许永远不会见光。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或者张家那边因为你出了什么事,牵连到我,”他俯视着黄强,眼神冰冷,“这些东西,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公安局,和……某些你意想不到的人手里。明白吗?” “明……明白!我一定老实!我发誓!我再也不跟张家来往了!我出院就离开青石县!”黄强连忙保证,他现在只想尽快摆脱这个恶魔。 聂虎不再看他,重新戴上口罩,压低帽檐,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隔壁床的鼾声依旧。但黄强却瘫在床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廉价的果篮,又看看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腕和缠着绷带的胸口,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巨大虚脱和恐惧,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小命,就攥在那个山里小子手里了。而张宏远那边……他不敢想。 聂虎走出住院部大楼,重新融入秋日午后清冷的阳光中。他拉了拉工装外套的领子,挡住下半张脸,沿着医院围墙外的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贴身口袋里,那两页按着手印的“自白书”,像两块滚烫的烙铁,贴着他的胸口。 问出主使,拿到书面证词。第一步,完成了。但这还不够。黄毛的证词,加上照片和录音,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证据链,指向张宏远指使他人寻衅滋事、打击报复。但这依然只是“治安案件”层面,除非能证明张宏远还有其他更严重的犯罪行为,或者将这些证据与聂虎自己被陷害、爷爷被威胁等事联系起来,形成更大的压力。 而且,如何运用这些证据,是个问题。直接交给沈冰?她会相信一个混混的证词吗?她会顶住压力,追查到底吗?会不会打草惊蛇,让张宏远提前销毁证据、威胁证人(黄毛)甚至对爷爷不利? 也许,需要一个更稳妥、更有策略的方式。比如,将部分证据匿名寄给某些部门,或者,利用媒体?聂虎想起在县城书店偶然看到的报纸,上面有时候会刊登一些“读者来信”反映问题。但那太不可控了。 他需要一个人商量。一个可以信任,又有一定能力和见识的人。校长周明远?他或许有正义感,但顾虑太多。苏晓柔老师?她善良,关心自己,但她只是个普通老师,能做什么? 聂虎的脑海中,浮现出沈冰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或许,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需要找一个恰当的时机,用一种不会暴露自己、又能引起她足够重视的方式。 他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县城中心的广场附近。这里人流稍多,街边有各种小店。一家招牌陈旧、但玻璃擦得还算干净的小照相馆,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想起自己那个山寨手机里,还存着从黄毛手机上传过来的照片和录音文件原件。也许,应该再多复制几份,分开保存,以防万一。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照相馆的玻璃门,走了进去。有些准备,必须提前做好。风暴将至,他必须确保自己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和退路。而黄毛的这份“自白书”,只是第一张牌。如何打出,打出什么样的效果,将决定他和爷爷未来的命运,也决定了他能否在这座陌生而充满恶意的县城里,真正站稳脚跟,为爷爷讨回公道,也为自己,争得一份应有的尊严。 第155章 证据 县照相馆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水味和旧木头、旧纸张混合的陈腐气息。店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瘦削男人,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门响,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背着蛇皮袋、戴着帽子和口罩(聂虎进门前又戴上了)、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怠慢。 “照相?复印?”店主的声音带着午后的困倦。 “复印。”聂虎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有些含糊。他走到柜台前,从工装外套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两张写得密密麻麻、还按着红手印的纸,又掏出几张照片打印件,一起放在柜台的玻璃板上。“这个,复印两份。照片,扫描,存到U盘里,再洗两张。” 店主接过纸张,扶了扶老花镜,目光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鲜红的手印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聂虎。聂虎微微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线条冷硬的下巴露在外面。 “这字写得……什么内容啊?”店主随口问了一句,但没等聂虎回答,又低下头,拿起照片打印件看了看,尤其是那张戴名表的手和钞票的照片,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在县城开照相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立刻意识到这几样东西不一般。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价目表:“复印一毛一张,扫描存盘五块,洗照片看尺寸,五寸的一块五一张。U盘自备还是用我的?我的十块一个,质量一般。” “用你的。”聂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他剩下的钱不多了,但必须花。“复印两份,扫描存盘,照片洗两张五寸的。” “一共……十三块二。”店主麻利地算好账。 聂虎数出十三块二毛,放在柜台上。店主收了钱,不再多说,拿着纸张和照片转身进了里间。里面传来老式复印机和扫描仪运作的嗡嗡声。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聂虎站在柜台前,看似平静,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紧绷,耳朵竖着,注意着店外的动静。他必须确保这些证据的安全。原件要藏好,复印件和电子版要分开存放,照片也要有备份。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最基础的保障。 店主很快拿着复印好的纸张、一个崭新的廉价U盘和两张还带着微湿药水味的五寸照片出来了。他将原件、复印件、U盘和照片分开用几个小塑料袋装好,递给聂虎。“好了,U盘里是扫描件,照片洗好了。原件你收好。” 聂虎接过塑料袋,仔细检查了一下复印件和照片,确认清晰无误,又将U盘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将它们分别装进工装外套内侧几个不同的暗袋里。做完这些,他向店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照相馆。 走出照相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聂虎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背着蛇皮袋,在县城相对僻静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在思考,也在观察,确认没有被人跟踪。 证据有了备份,但接下来怎么办?黄毛的“自白书”、照片、录音,这些加在一起,分量不轻。但正如他之前所想,交给谁,怎么交,是个难题。 直接报警,交给沈冰?这似乎是最直接的途径。但风险也最大。一旦警方正式立案,张宏远必然很快得知消息,以他在县里的关系网,很可能会在调查过程中设置障碍,甚至威胁、收买黄毛翻供。到时候,自己很可能“打蛇不死反被咬”。而且,爷爷那边,会不会立刻遭到更疯狂的报复? 匿名举报?将复印件和U盘寄给纪委、监察委或者上级公安机关?那样更安全,但效率也最低,石沉大海的可能性很大。而且,无法确保这些材料能引起足够重视,落到真正能管事、敢管事的人手里。 也许……可以双管齐下?聂虎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他想起爷爷常说,山里打狼,不能只从一个方向赶。要有人前面堵,有人后面追,还要留出看似生路、实则是陷阱的缺口。 他需要有人“前面堵”,制造舆论压力,让张宏远不敢轻举妄动。也需要有人“后面追”,就是正式的司法调查。而那个“缺口”……或许可以用来分化瓦解,或者引蛇出洞。 舆论……他想起了在县城书店翻看报纸时,偶尔会看到一些“社会新闻”版块,有时候会报道一些不公平的事件。还有县城广播电台,偶尔也会有听众热线。但这些渠道,他一个山里来的学生,完全不了解,也无法接触。 就在这时,他路过一个报亭。报亭的玻璃窗上,贴着一些报纸和杂志的封面。其中一份是市里的晚报,头版头条似乎是什么社会新闻。聂虎的目光扫过,没有停留。但报亭旁边电线杆上贴着的一张手写“寻狗启事”,下面留着一个手机号码,却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联系方式……公开的,匿名的……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或许,他不需要自己直接接触媒体。他可以利用现有的资源,制造一些“巧合”,让该知道的人,“偶然”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再茫然,而是有了方向。他需要回学校一趟。不是回宿舍,而是去一个地方——图书馆的公共电脑区。虽然学生上网需要登记,而且有老师监督,但他记得有几台机器是相对偏僻的角落,管理也松一些。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另外,他还需要确认一件事——沈冰警官,值不值得信任,或者说,她调查的进展到了哪一步。这决定了他何时、以何种方式,将手里的“炸弹”交出去。 当他绕了一大圈,从学校后墙那个熟悉的角落再次翻入校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校园里人影稀疏。他像一道影子,快速穿过操场边缘的树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图书馆侧面,那里有一扇平时很少开、但锁有些老旧的侧门。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从蛇皮袋里摸出一截细铁丝——这是他白天在垃圾堆里捡的,简单弯折了一下。他将铁丝伸进锁孔,小心翼翼地拨弄着。山里的孩子,有时候需要对付一些简单的锁具,比如锁猎物的笼子,或者自家破旧的门闩。图书馆这种老式挂锁,结构并不复杂。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聂虎迅速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走廊尽头管理员办公室亮着灯,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熟门熟路地绕开借阅区,直奔二楼角落的电子阅览室。这里平时白天对学生开放,晚上通常锁门。但此刻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聂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带上。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摸到最里面一排、靠墙的那台电脑。按下开机键,老旧的机箱发出沉闷的嗡嗡声,屏幕亮起,进入熟悉的Windows界面。 他迅速操作。没有登录校园网络(需要学号密码),而是直接检查了一下电脑里是否残留有之前学生的上网记录或者未关闭的网页。运气不错,上一个使用者似乎忘记关闭一个网页邮箱的登录界面,虽然已经超时,但记住了用户名(一个乱码般的英文加数字组合)。聂虎不懂黑客技术,但他知道一些最基本的操作。他试着点了“忘记密码”,通过密保问题(问题很简单:“我的生日”,答案尝试了几个常见数字组合,竟然蒙对了“890505”),竟然成功重置了密码,进入了这个陌生的邮箱。 他快速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他输入了一个地址——这是他白天在照相馆对面的宣传栏上,偶然看到的一份市里晚报的“读者来信”邮箱。主题,他斟酌了一下,输入:“实名举报青石县宏远建筑公司老板张宏远雇凶伤人、打击报复”。内容,他没有写太多,只是简单陈述了时间(上周六)、地点(老菜市口)、事件(张宏远指使黄毛等人砸毁聂大山山货摊位)、并注明“有相关证据,包括证人证言、照片、录音等,可提供”。落款,他写了一个化名“青山客”,并留下了那个刚刚重置了密码的邮箱作为联系方式。 写完,他没有立刻发送。而是将这封邮件保存到草稿箱。然后,他清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退出邮箱,关机。 做完这一切,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只是一个试探,一个“缺口”。如果晚报那边真的有人看到这封邮件并感兴趣,联系这个邮箱,他可以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回应,以及如何回应。至少,这为“舆论”打开了一条可能的缝隙。 他离开电子阅览室,按照原路返回,重新锁好侧门,悄然离开了图书馆区域。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晚自习已经开始,教学楼灯火通明。 聂虎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走去。他记得苏晓柔老师好像就住在那边某栋楼。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也需要……或许,可以尝试着,稍微信任一下这个给予过他善意的老师。 苏晓柔的宿舍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聂虎站在院子外的阴影里,看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敲门。直接拿出证据?不,太冒险了。但或许,可以旁敲侧击,了解一些关于沈冰警官,或者学校对张家最新态度的信息?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宿舍的门忽然开了。苏晓柔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似乎是要浇院子里那几盆有些蔫了的菊花。她穿着居家的毛衣和长裤,头发随意地挽着,在灯光下显得温婉宁静。但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她弯下腰,细心地给菊花浇水,并没有注意到院子外阴影里的聂虎。 聂虎看着她专注的侧影,忽然想起在图书馆里,她耐心听自己讲完三种解法时,眼中那抹惊讶和鼓励的光芒。也想起她得知爷爷摊位被砸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同情和愤怒。这个老师,或许……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引起了苏晓柔的注意。 苏晓柔抬起头,看到院子外站着的人影,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聂虎时,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聂虎?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手……”她注意到聂虎吊着的手臂和有些狼狈的样子,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到院门边,打开门,“快进来!外面冷!你……你不是应该在宿舍休息吗?” 聂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低声说:“苏老师,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很清醒,甚至有一种苏晓柔从未见过的、沉淀下来的锐利。 苏晓柔的心微微一沉,她意识到,聂虎来找她,绝不是普通的“问问”。她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说。” 聂虎这才迈步走进小院,跟着苏晓柔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充满了书卷气。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香和花香。 “坐。”苏晓柔示意他在小沙发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热水,“你的手,去医院看了吗?学校不是说……” “苏老师,”聂虎打断了她关切的话语,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您认识沈冰警官,对吗?” 苏晓柔一愣,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她点了点头:“认识,上次校长办公室,她打过电话来。怎么了?” “她……是个怎样的人?”聂虎问得很直接。 苏晓柔沉吟了一下,仔细回想与沈冰有限的接触,以及从周校长那里听来的评价:“沈警官……很干练,说话做事条理清晰,看起来是那种比较正直、讲原则的警察。周校长好像也说她办案比较认真。你问这个做什么?” 聂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那……关于我爷爷摊位被砸的事,警方……沈警官那边,有消息吗?” 苏晓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问过周校长,也侧面打听过。派出所是立了案,但那种街头混混滋事,又没有造成轻伤,监控也不完善,调查起来很难。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张子豪的父亲,在县里有些关系,可能会对调查……有所影响。周校长也在关注,但毕竟不是刑事案件,警方那边压力也大。” 聂虎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常规调查,很难撼动张宏远。 “聂虎,”苏晓柔看着他沉默而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和担忧,“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者,你想做什么?你别冲动!张家不是好惹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有什么事,可以跟学校说,跟周校长说,或者……相信我,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的语气急切而真诚,眼中充满了关切。聂虎能感受到那份发自内心的善意。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苏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我有证据。能证明是谁指使那些混混,砸了我爷爷的摊子。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苏晓柔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聂虎:“你……你有证据?什么证据?你怎么会有证据?”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聂虎避开了这个问题,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重要的是,证据确凿。有证人,有证言,有照片,有录音。指向很清楚。” 苏晓柔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毫无背景的山里少年,竟然不声不响地,拿到了如此关键的证据!他是怎么做到的?这背后又经历了怎样的危险? “你……你想把证据交给谁?”苏晓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聂虎需要的不是惊讶,而是切实的建议。 “我不知道。”聂虎坦诚地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直接给警察,怕打草惊蛇,也怕证据被做手脚。匿名举报,又怕石沉大海。而且,”他顿了顿,看向苏晓柔,“我爷爷,还有我,都需要安全。” 苏晓柔明白了他的顾虑。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证据是利器,但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她快速思考着。周校长?他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但面对张宏远的势力,学校的保护有限。沈冰?从之前的接触看,她或许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选,但聂虎的担忧不无道理。匿名举报……效率太低。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聂虎,你刚才问沈警官……你是不是觉得,她可能是个突破口?” 聂虎点了点头:“她负责张子豪的案子,对张家应该有了解。如果证据能交到她手里,或许……能推动调查。但我不确定她是否能顶住压力,也不确定她是否会相信一个混混的证词。” 苏晓柔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样,聂虎。证据,你先保管好,不要轻易交给任何人,也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我。这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必须慎之又慎。关于沈冰警官,我可以……试着从侧面再了解一下,看看她最近的调查有没有进展,以及她对此事的态度。另外,”她看着聂虎,语气郑重,“你必须答应我,在事情有把握之前,绝对不能再去做任何危险的事情!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证据!如果你信任我,有什么新的情况,或者需要商量,随时可以来找我。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聂虎看着苏晓柔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苏老师。我……我会小心的。” 他没有承诺不再涉险,因为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但他答应了会小心,也默认了苏晓柔这个“可以商量”的对象。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你的伤,真的要去医院看看。”苏晓柔不放心地又叮嘱,“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可以……” “不用了,苏老师。”聂虎站起身,打断了她,“我自己能处理。很晚了,不打扰您休息了。我走了。” “聂虎!”苏晓柔叫住他,走到他面前,将一个还有些温热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这个,拿着。回去好好休息。记住,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聂虎握着手心里温热的鸡蛋,感受着那细微却真实的暖意,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又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苏晓柔的宿舍,重新没入外面的夜色中。 苏晓柔站在门口,看着他孤独而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中沉甸甸的。她知道,这个少年手中握着的“证据”,很可能是一把能劈开眼前迷雾的双刃剑。如何使用,不仅考验着聂虎的智慧和勇气,也考验着这所学校的良知,和这个社会的公平底线。 夜风微凉,带着深秋的寒意。但苏晓柔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证据无声的累积中,悄然酝酿。而她和聂虎,都已经身不由己地,站在了风暴的边缘。 第156章 录音笔 苏晓柔宿舍里那盏温暖的台灯,在身后合拢的门缝中彻底消失。聂虎重新被秋夜的寒意包裹。他没有立刻离开教师宿舍区,而是像一抹真正的影子,退到旁边一栋楼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静静站了几分钟。他在平复心跳,也在用猎人般的警觉,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远处教学楼隐约的读书声,近处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更远处县城夜晚模糊的车流噪音。没有异常的脚步声,没有窥探的目光,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寂寥的光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带着苏晓柔掌心温度的鸡蛋。很普通的水煮蛋,外壳光滑,握在手里,能感觉到细微的热度正透过蛋壳,渗入他冰凉的手指。这微不足道的暖意,却像一根细线,轻轻拉扯着他内心某个坚硬的角落。他想起爷爷每次出门前,也会默默塞给他一个煮鸡蛋,或者一块烤红薯。那是山里人笨拙而朴素的关怀,是沉默的爱。 他将鸡蛋小心地放进工装外套内侧一个干燥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那里,还放着更重要的东西——那些照片的打印件、U盘、黄毛的“自白书”原件和复印件,以及……那个关键的录音笔。 录音笔。他再次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小方块。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记录着黄毛在死亡恐惧下的指认,是证据链中最“生动”也最“脆弱”的一环。录音可以被质疑是胁迫、是伪造,但结合照片和书面证词,它的分量就会大大增加。 他需要确保它的安全,也需要为它的“使用”做好准备。 聂虎最后看了一眼苏晓柔宿舍窗口透出的、已经熄灭的灯光,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师宿舍区,重新朝着校园更僻静、他更熟悉的区域走去——图书馆后面,那片几乎被遗忘的、堆放旧桌椅和废弃体育器材的杂物区。 这里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围墙外的路灯,在茂密的树木枝叶过滤后,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各种废弃物品堆积如山,散发着铁锈、霉味和尘土的气息。聂虎像回到自己领地的野兽,轻车熟路地在杂物堆中穿行,最后来到一个被几块破损的旧体操垫和生锈的单双杠半包围着的角落。 这里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一个“秘密据点”。平时无人打扰,相对干燥,而且视野隐蔽。他曾在这里短暂躲避过张子豪那些跟班的寻找,也在这里独自度过许多无人知晓的、迷茫或疼痛的时刻。 他搬开一块刻意虚掩着的破木板,露出下面一个用几块砖头垫高、防止受潮的凹坑。坑里,放着他那个老旧的、打着补丁的帆布书包。书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几本教科书和习题集,一个空了的炒面袋子,爷爷缝的那个装着半块青玉璧的小布袋,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他从黄毛那里拿来的那个屏幕碎裂的智能手机。 他拿出自己的书包,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体操垫。没有开灯,就着远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开始仔细清点、整理他所有的“证据”和“财产”。 首先,是黄毛的那个手机。他重新开机,检查了一遍。照片和录音的原件都在,他之前已经删除了发送记录,但不确定是否有其他备份。他尝试着恢复出厂设置,但需要密码。他不敢轻易尝试刷机,怕弄坏手机或者触发什么防盗锁。想了想,他决定暂时保留原样,但取出SIM卡,折断了扔掉。手机本身,没有SIM卡,暂时就是一块砖头,但里面的数据还在,是原始证据之一。 他将黄毛的手机用一块干净的旧布包好,塞进书包最底层。 然后,是那个廉价的录音笔。他再次按下播放键,将音量调到最小,贴近耳朵。黄毛那充满恐惧的指认声,再次清晰地在寂静的黑暗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钉在张宏远的罪证之上。他听了两遍,确认录音完整清晰,没有杂音干扰。然后,他关掉录音笔,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 接下来,是照片打印件和黄毛的“自白书”。他借着微光,又仔细看了一遍“自白书”上的内容。字迹歪斜,语句不通,还有错别字,但关键信息都在:时间、地点、中间人、金额、张宏远的原话(“教训一下”、“手脚干净点”、“管好嘴巴”),以及黄毛自己补充的一些关于之前帮张家做过的“脏事”的零碎线索。虽然不成系统,但指向性明确。手印鲜红刺目。 他将“自白书”原件和照片打印件,与录音笔包在一起,用一根从旧跳绳上拆下来的橡皮筋扎紧。然后,他将这个“核心证据包”塞进了自己那个旧帆布书包的夹层里——那是爷爷缝书包时,特意多缝的一层,很隐蔽,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接着,是U盘和“自白书”的复印件。这两样是备份,需要分开存放。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半埋在土里、已经生锈穿孔的旧铁皮文件柜上。他走过去,用力拉开其中一个卡死的抽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里面是些腐烂的纸张和不知名的虫壳。他将U盘用一个小塑料袋装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又用一些烂纸和碎土稍微掩盖了一下。然后,他将“自白书”的复印件卷起来,塞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裂了缝的篮球内胆里,再将篮球塞回一堆破旧的排球和足球中间。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书包旁,从口袋里掏出苏晓柔给的那个鸡蛋,在膝盖上轻轻磕了磕,剥掉蛋壳,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鸡蛋已经凉了,但很香,很顶饿。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点碎屑都没掉。饥饿的胃得到了一点安慰,冰冷的身体也似乎有了些许暖意。 他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接下来的各种可能。证据分三处藏好,相对安全。但如何使用,依然没有头绪。苏晓柔答应帮忙侧面了解沈冰,这算是一个进展。那个试探性的举报邮件,是另一条不确定的线。现在,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将证据安全、有效地递出去,并能引起足够重视、让张宏远无法轻易压下的契机。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现在怎么样了?摊位被砸,山货被毁,他这几天靠什么生活?有没有被吓坏?黄毛被他教训过,应该不敢再去了。但张宏远会不会派其他人?爷爷一个人在村里,安全吗? 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思念涌上心头。他恨不得立刻飞回聂家村,守在爷爷身边。但他知道,现在回去,不仅无济于事,还可能将麻烦引向爷爷。他必须在这里,在县城,把问题彻底解决,才能给爷爷一个真正的安宁。 吃完鸡蛋,他将蛋壳仔细地收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山里长大的习惯,不随意丢弃东西)。然后,他靠在体操垫上,闭上眼睛,尝试休息,积攒体力。左臂的疼痛依旧清晰,但经过这几天的“锻炼”,他似乎已经有些习惯与疼痛共存。身体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警惕,只是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教学楼下晚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校园里的喧嚣短暂地响起,又渐渐归于寂静。宿舍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夜,深了。 聂虎睁开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不能在这里过夜,容易被早起打扫卫生的校工发现。他需要回宿舍,至少在明面上,维持“停课在宿舍休息”的状态。 他站起身,将书包重新放回砖块下的凹坑,用破木板盖好,又撒上一些灰尘和落叶,恢复原状。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杂物区,翻过矮墙,朝着宿舍楼的方向潜行。 就在他即将接近宿舍楼后墙时,胸口贴身放着的那个山寨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短信,或者……邮件提醒?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他这个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几乎不用其他功能。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极少,除了爷爷(但爷爷不会发短信),就只有学校登记过。谁会在这个时间发信息给他? 他迅速闪到一棵大树后,警惕地观察四周,然后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码。 他点开信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邮箱的邮件已收到。方便电话详谈吗?关于你举报的内容。” 发信人没有署名。 聂虎盯着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邮箱?是他白天在图书馆电脑上,用那个重置了密码的陌生邮箱,发给市晚报“读者来信”邮箱的举报信?对方回复了?而且,直接发到了他这个手机上? 这怎么可能?那个邮箱和他这个手机号没有任何关联!除非……对方通过某种技术手段,追踪到了发信IP,进而查到了使用那台电脑的人,再通过学校内部的登记信息,找到了他的手机号?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陷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这么快,而且手段如此直接。是晚报的记者?还是别有用心的人?是张宏远那边的人,故意试探? 他立刻删除了这条短信,然后将手机关机。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原本只是想抛出一个试探的诱饵,却没想到可能引来了一个他无法掌控的、隐藏在暗处的猎手。 事情,似乎正朝着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加速滑去。录音笔里的声音,U盘里的扫描件,那些照片和“自白书”……这些冰冷的证据,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搅动水面之下的暗流。而他,这个手握证据的少年,正站在漩涡的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放出的“鱼饵”,可能钓上来的,不仅仅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庞大的、未知的危险。 夜色深沉,寒意刺骨。聂虎将手机塞回最贴身的口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对方是谁,无论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更加小心。证据在手,但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校园里的霸凌和县城里的地头蛇,还可能包括更复杂、更专业的势力。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安全,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翻过宿舍楼后的矮墙,悄无声息地溜回了307宿舍。同宿舍的人早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他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录音笔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示。证据是武器,但使用武器的人,更需要智慧和勇气,以及……应对一切未知变数的准备。 漫长的一夜,刚刚开始。而属于聂虎的、孤独而危险的博弈,也进入了更加扑朔迷离的阶段。 第157章 交给谁? 宿舍里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在寂静的深夜里编织成一张混沌模糊的背景音网。聂虎仰面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窗外路灯光投射出的、微微晃动的树影轮廓。身体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湿布,层层包裹着他,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度亢奋,在黑暗中飞速运转,分析、推演、权衡。 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像一根尖锐的冰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是谁?对方如何将那个临时邮箱与他的手机号关联起来的?是技术手段,还是校内有人泄露?目的为何?是真的对举报内容感兴趣,还是张宏远那边设下的圈套?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原本以为隐秘的行动,已经暴露了至少一部分。这迫使他必须重新审视“交给谁”这个最核心的问题,并且加速进程。 苏晓柔老师?她善良,真诚,愿意帮助。但她只是一个普通教师,能量有限。将证据交给她,或许能通过她传递给校长,或者她信任的其他人。但这也可能将她拖入危险的漩涡。聂虎不愿意。她已经帮了自己很多,不能再让她涉险更深。 校长周明远?他位高权重,态度似乎倾向于公正,也有与张家周旋的意愿和能力。但聂虎始终记得王副校长那副嘴脸,记得学校之前迫于压力差点开除自己的决定。周校长或许是个好人,但在巨大的利益和压力面前,学校的立场能否始终坚定?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人,风险太大。而且,学校的力量,主要在校内,对校外的张宏远,约束力有限。 那个回复短信的“神秘人”?这是最不确定,也最危险的选择。可能是记者,可能是纪委或上级部门的人,也可能是张宏远的对手,甚至可能就是张宏远本人或其手下伪装的。在完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贸然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甚至可能自投罗网。 那么,只剩下沈冰警官了。 聂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冰的形象——干练,冷静,条理清晰,在电话里对周校长说话时公事公办却隐含力量。她是警察,是执法者,调查张子豪的案子是她职责所在。从她之前初步认定自己“正当防卫”的倾向看,她似乎并不完全偏袒张家,至少愿意依据证据说话。而且,警方拥有侦查权,有能力对张宏远进行调查,甚至采取强制措施。 但是,将证据直接交给沈冰,依然存在风险。沈冰个人是否可信?她能否顶住张宏远在公安系统内部可能存在的“关系”带来的压力?一旦正式立案,调查启动,张宏远必然会得到消息,会不会狗急跳墙,对爷爷、对自己,甚至对黄毛(证人)不利?黄毛那份“自白书”和录音,是重要证据,但黄毛本人并不可靠,随时可能翻供。如果警方调查受挫,或者沈冰迫于压力将案子压下,那自己就等于彻底暴露,再无回旋余地。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利弊得失在脑中反复较量。没有万全之策,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都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 聂虎的手指,无意识地触摸到胸口贴身放着的、那块温凉坚硬的青玉璧。爷爷说,老话讲,古玉有灵,能指路。可此刻,玉璧沉默,没有任何微热或牵引。路,终究要自己选。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辗转难眠,为破碎的生计和未知的明天发愁?爷爷一辈子在山里,面对的是天灾,是野兽,是贫瘠的土地,但那些危险是看得见的,是可以凭力气和经验去对抗的。而自己面对的,是人心,是权势,是隐藏在文明规则下的恶意和算计,更加防不胜防。 不,不能等,也不能再犹豫不决。拖延只会让张家有更多时间布置,让自己和爷爷更加被动。证据在手,就必须用出去。关键在于如何使用,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将效果放到最大。 或许……可以分步走?聂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每条路都有风险,那就多走几条。用一部分证据去试探,去施压,用另一部分证据作为底牌和后手。 他重新在黑暗中梳理思路: 第一,稳住“神秘人”。不能回复,不能暴露自己。但可以观望。如果对方是“友”,可能会继续尝试联系,或者有其他动作。如果对方是“敌”,不回应就是最好的防御。同时,要警惕这个手机号是否已被监控。以后这个手机,要尽量少用,尤其不能用来联系关键人物。 第二,接触沈冰。这是主攻方向。但不能直接拿着所有证据去公安局找她。太显眼,也容易暴露证据来源(黄毛)。需要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方式,既能将关键信息传递给她,引起她的重视,又不至于立刻将自己和黄毛置于绝对的危险之下。或许……可以通过匿名信,或者,利用一个她一定会接触、但又相对安全的“中间人”? 第三,继续施加舆论压力。那个发给晚报的邮箱,可以继续“喂养”一些信息,但要用那个重置密码的邮箱,不能用自己的任何真实信息。可以适当“泄露”一点关于张宏远指使人砸摊、威胁证人的“风声”,但不必给出具体证据。目的是制造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让张宏远感到压力,也可能促使其他潜在的、对张家不满或握有把柄的人站出来。 第四,保护好爷爷。这是底线。必须确保在一切行动开始前,爷爷是安全的。或许……可以想办法给爷爷捎个信,让他暂时离开村子,去亲戚家避一避?但爷爷很固执,未必肯走。而且,突然离开,会不会反而引起张宏远的注意,打草惊蛇?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保护好自己。在沈冰或者其他人真正采取有效行动、对张家形成实质性威胁之前,自己必须保持“停课学生”的低调姿态,不能有任何引人注目的举动。要继续“养伤”,继续待在宿舍,至少在明面上如此。 思路渐渐清晰。分步走,多线并进,互相策应。这需要极高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但聂虎别无选择。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实力悬殊的对抗中,为自己和爷爷争取最大生存空间和胜算的办法。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那因为紧张和思虑而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一些。窗外的树影停止了晃动,天空呈现出黎明前最深邃的墨蓝色。快天亮了。 他需要尽快行动。天亮之后,他要做几件事: 首先,处理掉这个可能被追踪的手机卡。他需要一个新号码,一个完全匿名、与聂虎这个身份无关的号码。这需要钱。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块零钱。看来,得想办法弄点钱,不用多,够买一张最便宜的不记名手机卡就行。或许……可以卖掉点什么?他看了看自己那个老旧的书包,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璧,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这是爷爷给的,绝不能卖。 其次,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安全地将部分证据(比如那张戴名表手的照片打印件,或者“自白书”的其中一页复印件)传递给沈冰,又不会立刻暴露自己的人。这个中间人必须可靠,而且有合理的理由接触沈冰。苏晓柔?不行,太明显。李石头?他胆小,而且容易说漏嘴。还有谁? 聂虎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在小树林冲突后,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校长、通报警方“正当防卫”初步结论的沈冰本人。她当时是直接打电话到校长办公室的。这说明,她与校方有直接的工作联系渠道。那么,如果有一封“匿名信”,通过学校的渠道(比如校办信箱,或者直接塞到校长办公室门缝),里面装着指向张宏远的证据复印件,并注明“转交刑侦大队沈冰警官”,校长周明远会怎么处理?他会压下,还是真的转交? 这是一个赌。赌周明远的正直和决心。但比起自己直接去找沈冰,或者通过苏晓柔转交,这种方式似乎更隐蔽,对校长的压力也更小(他只是“转交”,并非“举报”),成功的可能性或许更高。而且,如果周明远压下信件,损失的也只是一份复印件,原件还在自己手里。 最后,关于爷爷。直接让爷爷离开村子不现实。但或许可以给爷爷捎个信,用只有他们爷孙俩懂的暗语,提醒他最近小心,注意陌生人,暂时不要去县城卖山货。怎么捎信?打电话到村长家?不行,容易传开。写信寄回去?太慢,而且可能被截获。看来,只能等周末,看能不能找机会亲自回去一趟,或者……托一个绝对可靠的人。 谁绝对可靠?聂虎在县城认识的人屈指可数。李石头?或许可以试试,但他一个学生,跑几十里山路去送信,不现实。苏晓柔?更不可能让她去。 看来,爷爷那边,暂时只能靠爷爷自己的警惕和山村的相对封闭了。但愿张宏远的黑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偏远的山村里。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宿舍楼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起床动静。新的一天开始了,对聂虎而言,这是与时间赛跑、与看不见的对手博弈的开始。 他轻轻坐起身,受伤的左臂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上,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证据在手,路在脚下。交给谁?不,不是简单地“交给”某一个人。而是如何巧妙地、分批地、有策略地,将这些冰冷的证据,化作一道道锋利的箭矢,射向那个躲在阴影中的庞然大物。同时,为自己和爷爷,筑起一道尽可能坚固的防线。 这是一场孤独的战争。但他已无路可退,唯有前行。 第158章 沈冰,沈警官 青石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即使在白天,也透着一种与外面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略显沉闷的肃静。空气里混合着纸张、油墨、烟草(虽然禁烟,但总有人偷偷在厕所或楼梯间解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熬夜和高度紧张工作后的疲惫气息。阳光透过沾着灰尘的百叶窗,在堆满卷宗和文件的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沈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几份材料,眉头微蹙。她三十出头,剪着利落的短发,五官端正,不施粉黛,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藏蓝色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此刻,她正看着一份刚刚由内勤送过来的、关于张子豪伤情鉴定的补充材料。 材料是县医院方面“应家属要求”补充提供的,重点强调了张子豪胫骨平台骨折的复杂性、关节面损伤的严重性,以及未来可能遗留的“严重功能障碍”,甚至“不排除伤残可能”。措辞专业,引用了不少医学术语,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种将伤情往“特别严重”、“后果特别恶劣”方向引导的意图。落款处,除了县医院骨科的印章,还有一个市里某三甲医院创伤骨科专家的“咨询意见”签名。 沈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她对这份材料持保留态度。伤情鉴定,尤其是涉及功能预后的判断,非常专业,也容易受到主观因素影响。张子豪的伤确实不轻,但这份补充材料,尤其是那位市里专家的“咨询意见”,出现得有些突兀,而且时机微妙——正好在警方初步认定聂虎可能存在正当防卫情节、学校撤销开除处分之后。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医院骨科陈主任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陈主任吗?我公安局刑侦大队沈冰。关于张子豪那份补充鉴定材料,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电话那头,陈主任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沈警官啊,材料不是都送过去了吗?情况都在上面写着,我们也是根据检查和手术情况,如实描述。市里王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他的意见我们也仅供参考……” “陈主任,”沈冰打断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想了解的是,这份补充材料,特别是关于功能预后的判断,是你们科室经过集体讨论、基于现有客观检查结果(比如术后X光片、CT)得出的结论,还是……主要依据患者家属的诉求和某些‘专家’的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沈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当然是依据客观情况!不过,患者家属的心情可以理解,希望得到更权威的评估,这也是对患者负责嘛。王教授是业内大拿,他的意见肯定比我们更有分量……” “我明白了。”沈冰不再追问,她知道从陈主任这里问不出更多了,“谢谢陈主任。后续可能还需要麻烦您提供更详细的原始病历和影像资料。” 挂了电话,沈冰的脸色有些冷。市里的专家,张家的关系网,施加影响的意图很明显。这不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案子,证据明明指向一个方向,但总会有各种无形的力量试图将它扭向另一边。金钱,关系,人情,像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她将那份补充材料推到一边,目光落在另一摞卷宗上。那是关于张子豪、聂虎等人小树林斗殴事件的初步调查卷宗。里面包括了现场勘查记录、部分物证照片、对刘威、孙小海等人的询问笔录,以及医院出具的聂虎的伤情记录(尺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从现有证据看,张子豪一方主动约架、持械围攻的事实比较清楚,聂虎防卫的性质也基本可以认定。难点在于防卫是否过当,以及张子豪重伤后果的责任认定。这也是张宏远极力想将伤情往重里定、甚至不惜动用关系施加压力的原因。 正思考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内勤小刘探进头来:“沈队,周队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队是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沈冰的直接上级。沈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材料,起身朝大队长办公室走去。 周队长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但眼神精明的老刑警。他正端着茶杯,看着电脑屏幕,见沈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张子豪那个案子,进展怎么样?” 沈冰坐下,将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重点提到了那份补充鉴定材料和自己的疑虑。 周队长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等沈冰说完,才缓缓开口:“小沈啊,这个案子,情况有点复杂。张宏远这个人,在县里有些能量,也认识一些人。他儿子伤成那样,情绪激动,可以理解。我们办案,既要讲·法律,讲证据,也要注意方式方法,考虑社会效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沈冰听出了弦外之音——领导在暗示她,这个案子要“慎重”,要考虑张家的“能量”和可能的“社会效果”(比如来自上面的压力,或者张家闹事)。 “周队,我明白。”沈冰平静地回答,“我们会严格依法调查,以事实为依据。目前证据显示,张子豪一方过错明显。至于伤情鉴定,我们会依法委托有资质的机构重新进行,确保客观公正。” 周队长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欣赏她的原则性,又有些头疼她的“固执”。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沈冰面前。 “刚才门卫老赵送来的,说是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没留名。上面写着‘刑侦大队沈冰警官亲启’。你看看。” 沈冰接过文件袋。袋子很轻,封口用胶水粘着。她小心地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一张五寸彩色照片的打印件(戴名表的手和几沓百元钞票),一页写得歪歪扭扭、按着红手印的“自白书”的复印件(只复印了关键部分,隐去了黄强的名字和具体细节,但清晰地提到了“张宏远指使”、“砸聂大山摊位”、“给五千块钱”等关键信息),还有一张便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证据提供。张宏远涉嫌指使他人寻衅滋事,打击报复。证人可查,但需保护。原件另存。望彻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冰的心猛地一跳。她迅速拿起那张照片打印件和“自白书”复印件,仔细查看。照片虽然打印质量一般,但能看清那只戴着的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手表,手指粗短,戴着个硕大的金戒指,典型的暴发户风格。而那份“自白书”复印件,虽然字迹难看,语句不通,但关键信息指向明确,尤其是“张宏远”三个字和“砸聂大山摊位”的事实,与之前接到的关于聂虎爷爷摊位被砸的报警记录完全吻合! 匿名举报!而且直接送到了她桌上!举报人显然知道她在办张子豪的案子,也知道她可能对张家的手伸得太长有所警惕。更重要的是,举报人提供了新的、直接的线索——张宏远指使人砸了聂虎爷爷的摊位!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如果查实,就是张宏远涉嫌违法犯罪,而且是针对案件另一方当事人的打击报复!性质截然不同! “周队,你看这个。”沈冰将照片和“自白书”复印件推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匿名举报,但内容很具体,直接指认张宏远!如果查实,不仅能坐实张宏远打击报复,还能侧面印证张子豪一方在小树林事件中的过错性质!甚至可能挖出张宏远其他问题!” 周队长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他当然能看出这份匿名举报的分量。照片上的手和手表,他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某些场合见过张宏远戴类似的东西。那份“自白书”虽然粗糙,但细节不像凭空捏造。 “匿名信……来源不明,真伪需要核实。”周队长谨慎地说,“而且,直接指认张宏远,非同小可。张宏远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很难。” “所以需要调查!”沈冰语气坚定,“举报信提到了‘证人可查’,我们可以从砸摊位的那几个混混入手!老菜市口那边有报警记录,虽然当时没抓到人,但可以重新排查!只要找到其中一个,撬开他的嘴,就能顺藤摸瓜!还有,这份‘自白书’的原件在哪里?举报人说‘原件另存’,显然是留了后手。如果我们不查,或者查得不力,对方可能将更完整的证据交给上级,或者媒体!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周队长沉默着,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沈冰说得有道理。匿名举报人敢把材料直接送到刑警队,肯定有所依仗。如果不查,万一举报人将事情捅上去,或者媒体曝光,公安局就会非常被动。但查,就意味着要正面触碰张宏远,很可能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和压力。 良久,周队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小沈,你牵头,带两个人,先从老菜市口那个砸摊子的治安案件查起。注意方式,低调一点,不要大张旗鼓。重点是找到那几个动手的混混,拿到确凿口供。至于张宏远那边……没有铁证,先不要动。另外,这份匿名材料,严格控制知情范围,不要外传。特别是……”他看了沈冰一眼,“不要轻易下结论,一切用证据说话。” “是,周队!”沈冰心中一振。领导虽然顾虑重重,但毕竟同意了调查,这就是突破!她立刻起身,“我马上安排人手!” “等等,”周队长叫住她,目光锐利,“小沈,查归查,但你要记住,我们是警察,办案要讲程序,讲证据。也要注意保护自己。张宏远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沈冰郑重地点头。她知道周队长的提醒意味着什么。调查张宏远,绝不会一帆风顺。 拿着那份匿名举报材料回到自己办公室,沈冰的心依然难以平静。她重新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和“自白书”,脑海中快速分析着举报人的身份和意图。 举报人显然对张宏远有相当的了解,甚至可能掌握更多内情。选择匿名,是出于恐惧,还是策略?将材料直接交给她,是看准了她负责此案且可能秉公处理?那句“证人可查,但需保护”和“原件另存”,既是提供线索,也是一种无形的施压和警告——警方必须认真对待,否则后果自负。 会是谁?聂虎?那个沉默寡言的山里少年?他有动机,也有一定的行动力(从小树林事件看),但他一个学生,能拿到这么具体的证据(照片、手写的“自白书”)吗?还是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或者是张宏远的其他仇家,趁机落井下石? 无论如何,这份匿名材料,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调查张宏远的新思路,也让她看到了这个案子背后,可能隐藏的更多黑幕。张宏远为了儿子,不仅试图在伤情鉴定上做手脚,还不惜动用下三滥手段打击报复聂虎的爷爷,其嚣张和肆无忌惮可见一斑。这样的人,身上会干净吗? 沈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她将材料锁进抽屉,然后拿起电话,开始调派人手。调查,就从老菜市口那几个消失的混混开始。她要一层层剥开张宏远那看似光鲜、实则可能肮脏不堪的外衣。 与此同时,在青石师范那间堆满废弃体育器材的角落里,聂虎正靠在冰冷的体操垫上,闭目养神。他刚刚从行政楼那边回来,确认了那封装着部分证据复印件的匿名信,已经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时机,塞进了校长办公室门下的缝隙。他不知道周明远会如何反应,但他相信,以校长的精明和目前的态度,至少不会立刻销毁,很可能会与沈冰联系。 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棋。接下来,是等待,也是继续布置。他摸了摸·胸口那块微凉的玉璧,又想起那条让他心悸的陌生短信。风暴正在汇聚,而他这个放风的人,必须稳住心神,在风暴眼中,找到那条生存和反击的路。 沈冰,沈警官。现在,轮到你出手了。聂虎在心中默念。希望这份来自黑暗中的“礼物”,能成为刺向罪恶的第一道光。 第159章 派出所笔录 青石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的询问室,比刑侦大队那间更加局促和简陋。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已经泛黄,贴着几张褪色的宣传标语。一张斑驳的木桌,两把硬塑料椅子,头顶是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消毒水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无数曾经坐在这里的焦虑灵魂留下的汗味和烟味。 黄强(黄毛)缩在靠门的那把塑料椅子上,左手的石膏吊在胸前,脸色灰败,眼神涣散,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晚上被打时穿的,沾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医院和街头混合的难闻气味。接到警察电话,让他来派出所“配合了解情况”时,他差点吓得从病床上滚下来。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沈冰。她穿着便装,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执法记录仪,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她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的男民警,负责记录。 “黄强。”沈冰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刻意施加压力,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让黄强的心又提了起来。 “是……是我。”黄强低着头,不敢看沈冰的眼睛。 “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不知道。”黄强本能地想否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冰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正是那张戴名表的手和钞票的照片。 黄强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认得这张照片,是他自己偷偷拍的!怎么会在警察手里?!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沈冰问。 “没……没见过……”黄强矢口否认,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没见过?”沈冰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这背景,像是某辆车的内部。这只手,戴的表是劳力士日志型,金表壳,不太像你会戴的款式。这些现金,大概有五万?你平时身上带这么多现金吗?” 黄强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黄强,我们既然找你来,就是掌握了一些情况。”沈冰的语气稍稍加重,“十月二十八日,星期六,上午,在老菜市口,发生了一起故意毁坏财物、寻衅滋事的案件。受害者是聂大山,一个卖山货的老人。他的摊位被人砸毁,货物被损,人也被推倒在地。当时有目击者指认,是你,带着几个人干的。有没有这回事?” “不……不是我!我没有!”黄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起头,尖声否认,但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一览无余。 “不是你?”沈冰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是当时接警的派出所做的简单记录,上面有旁边摊主的证言描述,“目击者描述,领头的是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左臂有纹身,身高体态,都和你吻合。需要找目击者来当面指认吗?” 黄强脸色惨白,瘫在椅子上。他知道,抵赖是没用的,当时那么多人看见,警察真想查,很容易就能找到证人。 “我……我……”他结巴着,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承认还是继续抵赖。承认,就坐实了砸摊子的事,而且警察明显把这张照片和砸摊子的事联系起来了!不承认,警察肯定会深入调查,到时候更麻烦。 “黄强,”沈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我们今天找你来,主要不是问砸摊子的事。砸摊子,治安处罚,拘留罚款。但我们现在怀疑,这件事背后,有人指使。是有人花钱雇你,去砸聂大山的摊子,目的是打击报复,对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黄强头上。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沈冰,又看看那张照片,终于明白了警察的真正目标——是张宏远!他们拿到了照片,可能还有其他证据,现在是要撬开他的嘴,指认张宏远!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指认张宏远?那不是找死吗?!张宏远捏死他比捏死蚂蚁还容易!可是,不指认?警察这边证据确凿,自己也逃不掉。而且,聂虎那个煞星……他想起聂虎冰冷的眼神和掐住他脖子时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警察或许会按程序办事,但聂虎那个疯子,是真的会杀人的! 两边都是绝路!黄强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发闷,肋骨处的伤也疼得厉害,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抱着头,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黄强,冷静点。”沈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手上的伤,肋骨骨裂,是最近受的吧?怎么弄的?” 黄强浑身一颤,聂虎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敢说。 “不说?我们可以查。医院有记录,夜市那边我们也走访了,有人说那晚看到你被人拖进小巷子。是仇家?还是……灭口?”沈冰的语气很淡,但“灭口”两个字,却像两把重锤,砸在黄强心上。 灭口?张宏远会不会真的杀他灭口?黄强不敢想下去。但他忽然意识到,警察似乎并不知道他被打是聂虎干的,反而怀疑是张宏远?这……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上他的心头。也许……也许可以借警察的手,对付张宏远?至少,在派出所里,他是相对安全的。如果他能指认张宏远,把罪名都推到张宏远身上,说不定能争取个宽大处理,甚至……立功?而且,警察调查张宏远,张宏远自顾不暇,或许就没工夫来对付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张宏远的恐惧。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赌警察能扳倒张宏远,或者至少,让张宏远暂时顾不上他。 “是……是张宏远!”黄强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喊道,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张宏远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五千块钱,让我带人去砸了那个老头的摊子!说……说是教训他孙子,让他孙子长点记性!照片!照片上的钱和表,就是他的!是他给我的钱,在车里给的!我……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偷偷拍了照!” 他终于说了出来。一旦开口,后面的话就顺畅了许多,夹杂着恐惧、怨恨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将张宏远如何通过“斌哥”找到他,如何在茶楼包间见面,如何交代任务,如何给钱,以及事后如何打电话威胁他“管好嘴巴”等细节,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虽然因为紧张和疼痛,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但核心事实与那份匿名“自白书”基本吻合,还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张宏远当时穿的衣服,开的什么车(一辆黑色奥迪),以及“斌哥”的大致样貌。 负责记录的年轻民警运笔如飞,将黄强的供述详细记录下来。沈冰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引导黄强说得更清楚。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黄强的指认,虽然是在巨大压力下的供述,但细节丰富,与匿名举报材料相互印证,可信度很高。这无疑为调查张宏远打开了突破口。 “你刚才说,张宏远是为了‘教训他孙子’?”沈冰抓住一个关键点,“他孙子,是聂虎,青石师范的学生,对吗?也就是之前和你,还有张子豪等人,在小树林发生冲突的那个学生?” “是……是他。”黄强低下头,“张宏远说,他儿子(张子豪)被聂虎打了,他要给儿子出气,也要让聂虎知道厉害……所以让我去砸他爷爷的摊子……” 动机明确了。打击报复,而且是因为另一起案件(小树林斗殴)引发的打击报复。这使得两起案件产生了关联,性质更加恶劣。 “除了砸摊子,张宏远还让你做过别的吗?或者,你知道他做过别的违法的事情吗?”沈冰追问。 黄强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他知道一些张宏远工地上强拆、赶走钉子户的事情,也听说过张宏远放高利贷、养打手,但那些都是道听途说,没有证据,他也不敢乱说,怕引火烧身。 “我……我不太清楚……我就是拿钱办事,别的不知道……”他含糊地说。 沈冰看了他几秒,没有逼问。她知道,能从黄强这里得到指认张宏远雇凶砸摊的直接口供,已经是重大突破了。其他的,可以慢慢查。 “你的供述,我们都记录下来了。”沈冰示意记录民警将笔录递给黄强,“你看一下,如果和你说的相符,就在每页下面签名,按手印。” 黄强颤抖着手,接过笔录,粗略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让他心惊肉跳,白纸黑字,将他彻底绑在了指认张宏远的战车上,再无退路。但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在每一页签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用印泥按上鲜红的手印。 按完手印,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黄强,”沈冰收起笔录,语气严肃,“你的情况,我们会依法处理。你涉嫌寻衅滋事,但考虑到你主动交代了幕后指使者,有立功表现,我们会向检察院提出相关建议。不过,在案件调查期间,你必须随传随到,不能离开青石县,更不能与张宏远或者相关人员进行任何联系。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黄强有气无力地回答。他知道,自己暂时是走不掉了,但也算暂时有了警方的“保护”。 “另外,”沈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你身上的伤,我们会记录在案。如果你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可以提出来。在派出所期间,你是安全的。” 黄强心中一动,听出了沈冰的暗示。他连忙点头:“谢谢警官!我……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沈冰示意年轻民警将黄强带出去,暂时安置在派出所的滞留室。她自己则拿着那份新鲜出炉、还带着印泥味的询问笔录,快步走回刑侦大队。 有了黄强的直接指认笔录,再加上匿名举报的照片和“自白书”,指向张宏远涉嫌指使他人寻衅滋事、打击报复的证据链,已经初步形成。虽然还不够完整(比如缺少张宏远与“斌哥”联系的直接证据,以及资金往来的确切凭证),但已经足够对张宏远进行传唤询问,甚至立案侦查了。 然而,沈冰也知道,动张宏远,绝不会这么简单。那份市里专家的“咨询意见”刚刚送来,张宏远在县里的关系网肯定已经得到了风声。现在黄强的指认,无疑会彻底激怒张宏远,他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反扑、施压、甚至毁灭证据。 一场硬仗,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她手里,已经握住了第一把能刺破黑暗的利刃。而那个神秘的匿名举报人,那个可能身陷险境却仍在奋力反击的少年聂虎,此刻又在哪里?他是否知道,他投出的石子,已经激起了怎样的波澜? 沈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坚定。无论前面有多少阻力,有多少看不见的网,她都必须将这条线索查下去。为了法律的尊严,也为了那些在权势阴影下,沉默而艰难挣扎的普通人。聂虎,黄强,聂大山……他们都在等待一个公正。而她,身穿警服,便责无旁贷。 第160章 张家的律师 沈冰拿着那份墨迹未干、按着黄强鲜红手印的询问笔录,刚回到刑侦大队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向周队长详细汇报,内勤小刘就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沈队,外面有人找。说是张宏远先生的律师,姓李,要见负责张子豪案件的警官。”小刘压低声音,“人现在接待室,看起来……来者不善。” 李律师?张宏远的律师?动作好快!沈冰心中一凛。黄强被带到派出所问话,前后不过三四个小时,张宏远那边竟然就得到了消息,还立刻派了律师过来!这反应速度,充分说明了张宏远在县里的耳目之灵通,也显示了他对事态发展的极度关注和……警惕。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沈冰迅速将黄强的笔录锁进抽屉,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气,朝着接待室走去。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接待室里,一个穿着藏青色条纹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一次性纸杯里的水。他大约四十岁左右,面容白净,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品牌但做工精致的机械表,整个人透着一种精于算计的沉稳和职业化的疏离感。正是张宏远的私人法律顾问,李律师。 看到沈冰进来,李律师放下水杯,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您好,想必您就是负责张子豪同学案件的沈冰警官吧?我是张宏远先生的委托律师,李维明。冒昧打扰。” “李律师,你好。”沈冰伸手与他轻轻一握,触手微凉。她示意对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语气平淡,“不知道李律师今天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沈警官。”李维明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沈冰面前,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关于我当事人张宏远先生的儿子,张子豪同学,与贵校聂虎同学之间发生的冲突,以及后续引发的一系列不实传言和恶意中伤,我代表张宏远先生,正式向警方表明态度,并提交相关材料。” 沈冰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一份措辞严谨、引用了不少法律条文的“情况说明”兼“律师函”。内容主要包括几点:一、强调张子豪是冲突中的“受害者”,伤势严重,可能构成重伤,警方应依法追究聂虎“故意伤害”的刑事责任;二、否认张宏远先生与近期发生的、针对聂大山(聂虎爷爷)摊位被砸一事有任何关联,指称这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栽赃陷害,意图混淆视听,干扰警方对张子豪被伤害案的公正处理;三、要求警方对匿名举报、网络传言等“不实信息”进行核查,并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四、保留就张宏远先生名誉受损一事,追究聂虎及其相关人员诽谤、诬告陷害等法律责任的权利。 文件最后,附上了县医院那份强调张子豪伤情严重的补充鉴定材料复印件,以及市里那位王教授的“咨询意见”。逻辑清晰,证据(至少表面上的)充分,姿态强硬,一副有理有据、不容置疑的模样。 沈冰看完,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维明:“李律师,这份材料我们收到了。警方办案,一向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关于张子豪与聂虎冲突一案,我们正在依法调查中。至于您提到的聂大山摊位被砸一事,我们也已经立案,并且有了一些新的线索和进展。不存在您所说的‘混淆视听’、‘干扰调查’的情况。警方会综合所有证据,依法做出公正处理。”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被对方的律师函吓住,也没有透露任何调查的具体进展,尤其是关于黄强指认的关键信息。 李维明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语气也变得稍微强硬:“沈警官,明人不说暗话。我当事人张宏远先生,是青石县知名的企业家,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和社会公益事业做出了不小贡献,一向遵纪守法,热心助人。这次因为他儿子受伤,已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压力。现在,竟然还有人恶意造谣,诬陷他指使人打击报复,这不仅是诽谤,更是对我当事人人格的严重侮辱!我们坚决不能接受!希望警方能够秉公执法,尽快查明真相,还我当事人一个清白,也让真正的违法犯罪分子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特意加重了“真正的违法犯罪分子”几个字,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沈冰。 沈冰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躲闪:“李律师请放心。我们警方打击违法犯罪,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无论涉及到谁,只要证据确凿,我们都会一查到底,依法处理。这一点,请你和你的当事人放心。” “有沈警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维明重新露出笑容,但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警方今天似乎传唤了一个叫黄强的社会闲散人员?而且,好像还涉及到一些……不太靠谱的指认?沈警官,不是我多嘴,像黄强这种人,劣迹斑斑,有多次寻衅滋事、盗窃的前科,他的话,怎么能信?他为了脱罪,或者被人收买,胡乱攀咬,诬陷好人,是很有可能的。警方办案,还是要慎重啊,尤其是涉及到像张宏远先生这样的知名人士,更要注重证据的客观性和合法性,不能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办成冤假错案,那影响可就太坏了。”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质疑了黄强证词的可信度,又隐隐给沈冰扣上了“办案不慎重”、“可能被利用”、“造成冤假错案”的帽子,同时还抬出了张宏远“知名人士”的身份施加压力。 沈冰心中冷笑。果然来了。质疑证人,施加压力,这是这类案件中对方律师的标准操作。她早有准备。 “李律师,关于证人的证言是否采信,我们会综合全案证据进行审查判断,也会依法保障犯罪嫌疑人的各项诉讼权利。这一点,无需担心。”沈冰的语气依旧平稳,“另外,关于你提到的黄强有前科的问题,我们自然清楚。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会仔细甄别他供述的真实性。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并非只有黄强一人的口供。调查还在进行中,在结论出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也请李律师转告张宏远先生,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如果他是清白的,警方自然会还他清白。但如果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也必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会审慎调查的态度,又暗示了掌握其他证据,同时强调了法律的严肃性和一视同仁,堵住了对方“特殊对待”的企图。 李维明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感觉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女警官,比他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冷静,沉稳,逻辑清晰,丝毫不为他的话语所动,也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内部信息。 “沈警官说的是,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李维明重新挂上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份材料,还请沈警官和贵局领导仔细阅处。另外,我当事人张宏远先生身体不适,近期需要静养,如果警方有什么需要核实的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他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律师头衔和一个手机号码。 沈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的,如果有需要,我们会联系你。” “那好,告辞。”李维明微微颔首,拿起公文包,转身离开了接待室。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挺直,但沈冰能感觉到,那看似从容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送走李维明,沈冰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对方律师来得如此之快,态度如此强硬,恰好说明了黄强的指认,击中了张宏远的要害!他急了!所以才会立刻派出律师,试图用法律和舆论的压力,将调查扼杀在萌芽状态,至少,是干扰和拖延。 但沈冰岂是那么容易退缩的人?李维明的威胁和暗示,反而更加坚定了她一查到底的决心。她拿着那份律师函和李维明的名片,快步走向周队长的办公室。 “周队,张宏远的律师刚走。”沈冰将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李维明质疑黄强证词、施加压力的情况,并将那份律师函递了过去。 周队长看着律师函,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文件扔在桌上:“这个张宏远,动作真快!律师都派来了!小沈,看来黄强的口供,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周队,我觉得这是好事。”沈冰冷静地分析,“对方越是反应激烈,越是说明我们调查的方向是对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李律师看似强硬,但其实色厉内荏,他反复质疑黄强的证词,正说明他们最担心的就是黄强开口!我们应该趁热打铁,一方面固定好黄强的口供,防止他翻供;另一方面,立刻着手调查那个中间人‘斌哥’,以及张宏远给黄强现金的来源。只要找到其中一环的确凿证据,就能撕开突破口!” 周队长抽着烟,沉默地思考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动了张宏远,后续的麻烦和压力,他比沈冰更清楚。但沈冰说得对,现在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授人以柄。而且,那份匿名举报材料和黄强的口供,已经将案子推到了这个地步,不查下去,无法交代。 “查!继续查!”周队长最终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下了决心,“你牵头,加派人手,重点查那个‘斌哥’!还有,张宏远公司的账目,特别是近期的大额现金往来,看看有没有线索!注意方式方法,尽量低调,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黄强那边,加强看管,注意安全,防止有人‘灭口’或者威胁他翻供!” “是!周队!”沈冰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还有,”周队长叫住她,目光深沉,“小沈,这个案子,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张宏远在县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有心理准备。调查过程中,一定要严格依法,程序上不能有任何瑕疵,证据链要搞扎实。有什么困难,随时向我汇报。记住,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但也要保护好自己。” “明白,周队!”沈冰感受到了领导的支持,也感受到了肩上的重担。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开始调兵遣将,部署下一步的调查。 就在沈冰紧锣密鼓地展开对“斌哥”和张宏远资金往来的调查时,在青石县某高档茶楼的包间里,张宏远正脸色铁青地听着李维明律师的汇报。 “……沈冰的态度很强硬,滴水不漏,没有透露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只是强调依法调查。我看,她不会轻易罢手。”李维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 “妈的!给脸不要脸!”张宏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他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一个黄毛,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警察,就想扳倒我?做梦!李律师,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压下去!花多少钱都行!” “张总,您别急。”李维明安抚道,“硬压不是办法,反而可能激化矛盾。现在警方手里有黄强的口供,还有那些匿名材料,虽然不完整,但已经构成了初步的证据链。当务之急,是让黄强翻供!” “翻供?那小子现在在派出所,怎么让他翻供?” “人在派出所,但总有出来的时候,或者……在里面,也未必就安全。”李维明的声音压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找人给黄强递话,让他知道乱说话的后果,许以重利,让他改口,就说之前是被聂虎威胁,屈打成招,胡乱攀咬。另一方面,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匿名举报人,或者,至少搞清楚他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原件在哪里。只要能控制住举报源头,或者证明举报材料是伪造的,黄强的口供就站不住脚了。” 张宏远眼中凶光闪烁:“匿名举报人……肯定是聂虎那个小杂种,或者跟他有关的人!妈的,上次让人砸了他爷爷的摊子,看来是没打疼他!还敢跟老子玩阴的!” “聂虎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是其他人。”李维明分析道,“当务之急,是切断警方调查的线索。那个‘斌哥’,您得处理好,不能让他落到警察手里。还有,给黄强的那笔现金,账面上要做得干净,不能留把柄。” “斌哥那边你放心,我早就让他出去‘避风头’了。现金是从公司‘备用金’里走的,账目没问题。”张宏远烦躁地挥挥手,“关键是黄强和那个匿名举报人!李律师,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无论如何,必须摆平!需要多少钱,需要动用哪些关系,你直接说!” “我明白,张总。”李维明点点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精于算计的沉稳,“我会尽快安排。不过,在此之前,我建议您,或许可以考虑……和聂虎那边,接触一下?” “接触?什么意思?”张宏远皱眉。 “和解。”李维明吐出两个字,看到张宏远瞬间变黑的脸色,连忙解释,“当然,不是真的和解,而是一种策略。通过中间人,向聂虎传递一个信息:我们可以给他一笔钱,足够他和她爷爷生活的钱,条件是他撤销对您的所有指控,并且承认小树林事件是他主动挑衅、防卫过当。同时,让他交出所有的所谓‘证据’。如果他不识相,那么,后果自负。软硬兼施,或许能起到奇效。毕竟,他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无非是为了出口气,或者要点钱。如果能用钱解决,总比硬碰硬,闹得不可开交要好。就算他不答应,也能试探出他的底线和手里到底有多少牌。” 张宏远阴沉着脸,思考着。用钱收买那个山里小子?他打心眼里不愿意,觉得是耻辱。但李律师说得也有道理,如果能用最小的代价平息这件事,避免更大的麻烦,也不是不能考虑。关键是,那小子会就范吗? “你看着办吧。”张宏远最终松了口,但眼神依旧凶狠,“先按你说的,找人接触试试。但如果那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我张宏远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明白。”李维明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谈判,施压,分化瓦解,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他相信,面对巨额的金钱和潜在的致命威胁,一个无依无靠的山里少年,很难不屈服。就算不屈服,也能在接触中,摸清对方的底细和弱点。 一场围绕证据、证人、以及聂虎这个关键人物的暗中角力,随着李律师的出场和新的谋划,悄然拉开了更加凶险的序幕。沈冰在明,调查步步紧逼;张家在暗,反击诡计多端。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聂虎,对此还一无所知,但他手中握着的证据和心底坚守的底线,注定将成为这场较量中,最不可预测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