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夜摊被美女警司盯梢了》 1、第 1 章 初夏入夜,一条横跨城区的岚河穿起了万家灯火。 沿河而建的夜市里熙熙攘攘,大红招牌与辛甜麻辣的香气绵延出百米,各类炸货卤味、粉面煎烤、啤酒冻饮等让人眼花缭乱。 夜市深处某个炒粉摊前排了一溜长队。几位食客懒散地啜着凉茶,有些好奇地走到摊前,“新开的炒粉摊?之前没看到过。” 摊后站着个高挑瘦削的老板娘,手起铲落,热辣的油豉酱裹着牛肉猛火爆香,下入清脆豆芽与新鲜米粉不停翻滚,出锅前洒一把翠绿的蒜叶,色香味俱佳。 她的一双冷白胳膊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细瘦却有力道。听见食客搭话,陈慕抬眼招呼,“几位尝尝,不好吃免单。” “嚯,老板好大的口气!” “你要这么说,那我还真得尝尝。” “咱也算是本地老饕了,小老板你可别说大话。” 陈慕眉眼一弯,“落完单麻烦把筷子放在茶桶里,等阵就好。” 所谓的点单也只是走个形式,她这没菜单,就一道菜——炒粉。 对面圆脸的胖哥不禁好奇,“你这炒粉不算便宜,还挺多人排队。” 边上面善的大姐笑岑岑指着招牌,“独家秘制辣豉,闻起来好香。老板娘看着面生,年轻人不去上班怎么出来摆夜摊呀?” 陈慕没空应付这些撩闲,铲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几位先坐,粉好了叫你们。” 不上班?她只在心里偷乐一声。 食客们哪知道,眼前沉浸式炒粉的老板娘不久前还是一线cbd里的的数据女工。 陈慕在四年前一毕业就进入令人艳羡的大厂,体面的身份和超高的溢价实则由无数通宵达旦的夜晚凝结而成,资本讲究效率和标准化,不允许任何一个节点有分秒缺席。 起初陈慕也认同这种理念,直到她不得不缺席时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服从性测试罢了。 几个月前外婆做全麻手术需人陪护,大姐家事多,小妹课业紧,父母又不在,四年来从未休假的她找到主管。 岂料不苟言笑的主管反手一顿指责,还顺势把项目延期的锅甩给了她。 陈慕返回工位沉默良久。主管还以为她会继续忍气吞声、埋头苦干时,一封措辞克制、逻辑清晰的辞职信外加项目复盘邮件发到了全组邮箱,还贴心地抄送了hr和二级领导。 主管看她反应如此坚决,转而语重心长地劝,“陈慕,你想好了?人有时候得学会作取舍,你以为我就没委屈吗?再说,你这样会进黑名单......” “啪嗒。” 陈慕摘下橘红色的工牌轻扣在桌面,不咸不淡地说:“想好了。” 一周后她赶回岚市人民医院,老老实实陪外婆做完了疝气手术。 外婆乐呵呵地问她怎么得空陪自己这个老太太,陈慕垂着头扯谎说想出去玩一阵子,休个长假。 老太太戳戳她的额头看破不说破,那你先玩,等闲烦了就回祖屋来,吃口饭嘛外婆养得起。 陈慕没说话,蓄着半滴泪拱到老太太怀里撒娇。 放飞自我三月有余,陈慕开始琢磨今后去路如何。她对冗杂代码和报表已产生本能的抗拒,就像牛马一旦见识过大草原,就再也无法乖乖地走进钢筋水泥里去了。 陈慕要创业。她从小就爱吃,早早生活独立的她也有一手好厨艺。几番苦思冥想后,她决定将远大美食蓝图从投入较低的夜摊入手。 岚市地处边陲、气温湿热,本地人偏爱吃粉,早吃解饿,晚吃解馋。正是一个“馋”字,把许多本地人钓到了她的夜摊上。 “老板,两个炒粉!” 她抬眼一瞧,迎面站着三个年轻活泼的女孩,看样子像是对岸大学的学生。 陈慕点点头,鬼使神差地朝身后看了一眼。正值凌晨,不少本地人打完牌出来吃宵夜,夜附近多了些三五成群的中年男女。 女孩们捡了处干净桌椅就坐,一个梳麻花辫的姑娘折回来站在摊前,捏着手机鬼鬼祟祟地调整着角度。 陈慕冷眼斜了斜镜头反光,隔着口罩低声问:“同学,你是在拍照吗?” “啊?”女孩慌张地垂下手,眨巴着小鹿斑比似的大眼,“不、不好意思...” “没事。”陈慕当当敲两下锅边,刺啦冒出一团白气,香辣鲜美的炒粉顺势落进盘里,“好了,吃完早点回去。” 麻花辫女孩忙不迭地招呼同伴,两人端起盘子慌慌张张地跑了。 陈慕刚准备关火,摊前又传来一声吆喝,“喂!两个炒粉,一份不要辣,一份多要辣!” 一股莫名酸腐的臭味隔着口罩冲进她的鼻腔,眼前这俩人显然喝了不少酒。 说话的那人身形矮胖、满脸红光,穿着松垮的条纹polo衫,他身边的细瘦高个男举着手机付了钱。 陈慕不禁皱起眉头,默念了十二遍顾客是上帝。 她低头将火调大,正要炝锅时身后传出忽然一声喊叫,“你说什么!” 声音有些耳熟,陈慕循声回头看见刚才那三个女孩。为首的那人长发白衣,正冲着隔壁俩中年男啐到:“你凭什么骂人?” 刚才站在摊前的麻花辫女孩坐在角落里缄默不语,脸上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 周围的食客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看着。 陈慕关了火,前脚刚跨出去就被隔壁摊的张姐一把拦住。 张姐捏着她的手腕,一张嘴是浓重的湖城口音,“别去管嘛,她们跟你又不认识嘚,做你的生意好啰!” 陈慕不置可否,远远指着那俩中年男喊到:“你们过来等着!” 随即她剜了大半勺辣豉酱猛猛入锅,呛得自己忍不住干咳几声。那肥男过来端盘子时,还不怀好意地打量她两眼。 陈慕懒得理他,随手关了灶、落了灯,正准备清理摊位打烊时,身后突然又传来更尖锐的喊声,“哎你干什么!”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肥男正端着盘子在三个女孩桌边晃悠。 白衣女孩叉着腰气冲冲地骂,“你这臭流氓,快点道歉!” 另外两个女孩眼角泛着泪花,瑟缩着躲在白衣女孩身后。 那肥男露出满口黄牙,忽然上前撩起一缕白衣女孩的发梢,“哎呀摸一下就怎么了嘛?大晚上出来都是玩的,怎么这么小气。” “你!”白衣女孩抬手一甩,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臭不要脸,你等着,我要报警!” 可她手却抖得厉害,“咣当”一声手机滚落到饭桌上。 “哈哈,不是要报警嘛,你快报呀!” 那俩中年男相视大笑,眼瞅着伸出胳膊又要往女孩身上靠过来。 倏忽一道银光闪过! 油亮的铁铲沾着鲜红辣豉酱和几条脆嫩的豆芽,赫然挡在肥男和女孩之间。 陈慕对着满脸嬉笑的肥男说:“吃饭就吃饭,别搞不愉快。” 不等说完她就感觉到一束黏腻的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个遍,浑身立刻像沾上揭不掉的糖浆似的。 肥男见状当即转换了目标,端着盘子举到她眼前,“哟,这不是夜摊老板娘嘛,我看这炒粉很普通,人倒是不普通呢,大家说是嘛哈哈?” 陈慕身高足有170,往那一杵高他半个头。她面不改色地推过盘子,俯视着那人半秃的头顶,“滚开。” 空气里炸开噼里啪啦的火星,引得众人纷纷停住筷子。隔壁张姐急得原地直跺脚,顾不上满手的油花赶紧掏出手机。 正值凌晨一刻,岚河派出所警情大厅忽然响起电子播报——“您有新的警情,请查收。” 值班民警田晶晶正在做俯卧撑,豆大的汗珠摔了一地。听到中心通报,她立马跳起来小跑到办公室,“顾闲,有警情!” 顾希延直到被她拉上警车时才知道,年方四十八的资深警员老李不愿去闹哄哄的夜市,索性把两个年轻警司使唤去出现场。 她顶着一脑门子火气,脚下油门踩得飞起,“老李怎么还不退休?净给人挖坑。” 副驾的小田刚确认完现场位置,扭头对顾希延吐槽,“你疯了顾闲,他要退休那咱巡逻片区又得重划。” “我好饿哇,一会儿出完警带点夜宵回去。” 顾希延趁着等红灯,皱起眉撕开酒精湿巾把方向盘擦得锃亮,“田晶晶,你下回吃了包子记得洗手。 “我都分不清这车里是臭脚味还是韭菜鸡蛋味了。” 副驾的小田警官心虚地“嗯”了一声,指着绿灯转移注意力,“看看、看灯!” 她一脸幽怨,顾闲那张小嘴简直淬满了毒。 派出所距离热闹的岚河夜市仅十分钟车程,停车后两位年轻警司一头扎进了闹市。 “哪位报的警?”顾希延瞅着警情备注里的0136号摊位——招牌上四个大字,一般炒粉。 这老板可真够没文化,她默默吐槽。 “我。”干脆,清透。 顾希延抬眼看见一个身型挺拔、穿着黑色t恤的女孩冲她走来。 那人束着低马尾,戴黑色口罩,浓眉之下的内敛眼角里锁着一抹幽深沉静,与闹市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燥热的空气里卷过一阵微凉的风,顾希延不禁又细看两眼。 不是……这人手里怎么还拎着把铲子? 她示意小田打开执法记录仪,两人走到女孩跟前行了手礼,“你好,岚河派出所民警顾希延、田晶晶,因为什么事报警,简单说下情况。” “警官好,”女孩开口,“是我报的警,但我是摊主不是当事人,你得找这几位了解情况。” 说完,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那俩中年男。 顾希延马上领会了她的意思,“那行,你留下联系方式,有需要叫你去所里协助做笔录。” 就在两位民警了解情况时,那肥男仍在不依不饶地咒骂着女孩们,出言粗鄙、不堪入耳。周围人都顾着看热闹,无人上前阻止。 顾希延不禁皱起眉头,当即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年男面前出示警官证,“你好,现在警告你停止辱骂当事人。走吧,去派出所处理。” 那肥男满身酒气、脸红似猪肝,面对执法者却轻蔑地啐了一口,“哟,你们派出所是没男的吗,怎么叫两个小丫头过来?真丢我们男人的脸!” 顾希延不动声色地摸至警用腰带,语气凌厉起来,“现在警告你,不要妨碍警察执行公务,老实跟我回派出所!” 话音未落,那肥男忽然两眼一斜,冷不丁竟冲着顾希延撞了过来!《 》 2、第 2 章 众人纷纷惊呼,顾希延却早有防备。 她侧身一闪,游蛇般灵巧地转到肥男身后,当即抬脚猛踢两下他的膝盖窝,那人“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咔哒。”手铐银光闪闪,干脆利落地锁上他的手腕。 顾希延将他反手一提,扫了眼围观群众,克制着怒气警告,“小子,袭警可是犯罪,你要管不住这双手就一直戴着铐子,明白吗!” 肥男龇牙咧嘴地痛呼了几声,讪讪地求饶,“明白明白!对不起警官,我喝多了刚才没控制住,是我冲动了,冲动了。” 他身边的高个瘦男也不停帮腔,“警官,我们真没干什么,就是开个玩笑而已,是那些小姑娘没事找事。” 顾希延冷脸剜了他一眼。田晶晶趁机上前,眼神肃杀地盯着瘦男,“你也别愣着,一起吧!” 两位民警提着人就往外走,经过别桌时中年男臊眉耷眼的像落水狗一般没了气势。女孩们眼角泛着红,在后面跟着。 夜摊前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有几个还点了炒粉。陈慕以为此事告一段落,于是转身开火。 不料她刚淋好锅边热油,一道模糊的条纹身影冲着她飞了过来! 热油滚烫,猛火蓝光。 陈慕用余光一斜,眼疾手快地关了煤气罐,后退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顾希延反应迅速,当即跨步拉住他的手铐往后一扯。那肥男脚下突然刹车,身体因惯性向前冲去,一整个重心不稳又“咕咚”跪在地上。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哄笑。 隔壁张姐一把拉过陈慕护在身后,悄声埋怨她,“干嘛说你报的警,傻妹子。” 陈慕低头不语,却见胳膊上溅了几星油点,泛着火烧火燎的疼。她掀起眼皮,刚想骂他。 不料那位顾警官二话没说将肥男一提溜,气恼地啐到,“外加故意伤害罪、危害公共安全罪,非得让特警来抓你才老实?” 那人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辩,被顾希延踹了两脚拎起来推搡着走了。 收队的小田警官经过陈慕跟前时冲她说:“女士,麻烦你跟我回派出所做个笔录。” 陈慕一愣,抬手指着炒粉摊子,“田警官,我也要去?粉还没炒完,我钱都收了。” 田晶晶满脸黑线,瞅着油汪汪的炒锅颇为无奈,“那你打烊了再来。别忘了啊,不然还得给你打电话。” 陈慕闻言点头。 周围食客纷纷从闹剧里退出,回到饭桌上继续推杯换盏。 张姐拍拍她的肩,弯腰从柜子下掏出一支冰棒递给她,“烫着了吧,快敷一敷。 “那几个狗东西总招逗女孩子,遇上暴脾气的姐把他们骂个狗血淋头,遇上脸皮薄的小姑娘可遭不住,人都吓哭了。” 陈慕不置可否,接过冰棒道了谢又用毛巾裹好,继续开火炒粉。 做完这几份就收摊,顺便还得去派出所做笔录。不知到家又几点了,她嘴角一撇。 片刻后食客吃上了心满意足的炒粉,陈慕的摊位也收拾整齐。 夜市由本地承包商统一管理,为确保运营安全,摊主只需处理每日食材和用具,至于摊位、气罐等每晚有专人检查和维护。 她把要带走处理的东西分类腾到露营车里,随后解开冰棒检查烫伤,水泡眼看着就冒起来了。 不过饶是一整晚的忙碌,陈慕并不觉得辛苦,反倒是无比畅快。她美滋滋地计算着今晚的流水,优哉游哉地往停车场走。 刚启动座驾,手机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来自“大姐陈羡”: [慕慕,下周三吕思凡和陈芊家长会撞期,我好久没去闺女幼儿园,所以——这次我陪吕思凡,你去陈芊那,好吗?] 陈慕的头瞬间炸了,索性把手机一扣装没看见。 黑色雪佛兰suv飞驰在高速路上,揉碎了夜色里的灯影流连。轻微的烫伤仍隐隐作痛,陈慕的思绪随着窗缝卷起的微风渐渐飞了。 陈家三姐妹,陈羡、陈慕、陈芊。小妹今年正读高二,不知她着了什么魔,学习以外的事样样精通,一问成绩就是你别管。 而且,她还最讨厌陈慕。 陈慕九岁那年,父亲因病去世。一年后妈妈陈华萍怀孕生下个女孩,也就是陈芊,彼时陈羡和陈慕还懵懵懂懂。岂料更绝望的是,某天雨夜陈华萍突然离家出走,直至今日再没任何音讯。 三姐妹被舅舅和小姨推来推去,最后是外婆一咬牙收留了几个孩子。 当年陈慕离家读书和工作都瞒着陈芊,导致陈芊对此耿耿于怀,誓与她不相往来。 让我去家长会,疯了吧。陈慕苦笑。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黑色雪佛兰已丝滑驶入小区。陈慕开门时心头猛一激灵,呀,忘了去派出所...... 她没来由地更嫌烦了,索性拖着露营车回到楼上,冲完冷水澡出来又擦了药膏。 一切收拾妥当她才不情不愿地下楼准备去派出所,此时已凌晨两点多了。 陈慕居住的小区离夜市和派出所都不远,正好是个三角形路线。深夜小城主路通畅,踩两下油门很快就到。 她刚迈进派出所大门,抬头就看见了今天出警的顾希延。 那人立在大厅前台,后背天蓝色制服轻微皱起,腰线流畅窄利,身姿挺拔如一株山地雪松,手里拎了个白色塑料袋,正低头跟同事说话。 “赵哥,这个…...这个刺猬怎么弄?” “啥刺猬?哦那个,我给林业局打过电话,人家说不是保护动物,让我们看着放生。” “啊,放生?” 顾希延愁眉苦脸地叹气,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沉静的眼里。 她看女孩莫名有些眼熟,上前问到:“你好,这里是派出所,你有什么事?” 女孩一身休闲打扮,五官素净大气,发稍湿漉漉打着卷,“顾警官你好,我是夜市炒粉摊的老板,有位田警官让我打烊了来做笔录。” 顾希延心里嘀咕着姑奶奶可算来了,为了等你拖到两点我还没下班。 她手里拎着热心市民捡来的一窝刺猬,语气上不免有些嫌烦,“怎么才来?他们都处理完走了。” “请问,那两个人怎么处理的?” 听见对方追问,顾希延又觉得这老板娘也算是遵纪守法、见义勇为的好市民,于是耐着性子回她,“顶格处罚,拘留十天。 “你跟我来做笔录,很快。” 两人走进问询室落座,顾希延伸手递给她一瓶冰水。 “谢谢,我不渴。” 顾希延把笔记本一掀,右眼角下的青色小痣若隐若现,漫不经心地说:“给你敷伤口用的。” 女孩抬眼看过来,顾希延却慌得立马按下空格键装模作样。不知怎么,她总觉得那双清透眼神有些遥远的熟悉感。 本着例行公事的原则,她赶紧清了清嗓子,“姓名、身份证号报一下,简单说说当时的情况。” “陈慕。” 顾希延的神经陡然绷起一根弦。听到女孩身份证号是本地人,又与自己同岁,她不由地怔住。 某些久违的片段涌入大脑,翻涌起夏日阵雨里的泥土气,连日执勤的疲倦让她意志力降低,被人轻易地勾起一抹记忆的毛边。 隐匿在少时的听说与远望里的心跳渐渐清晰,清秀挺拔的背影忽然有了真实可触摸的形象。顾希延连忙低下头,暗自辩解不过是懵懂年纪的一丝悸动,当事人甚至根本不认识她。 可她却明明记得当年高考后陈慕被南大录取,又听说她毕业后去了深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老家夜市? “顾警官?”陈慕抬手在她面前晃晃,面露不解,“你在记吗?” “哦不好意思,刚才想到别的案子。你稍等,我马上打印给你签字。”顾希延噼里啪啦地打字,拼命按捺住好奇心。 她飞速录入案件详情,趁着打印的间隙暂缓了情绪,再回到问询室时陈慕已站起身等着她。 “签这里。”她点着a4纸右下角,不太敢抬头。 陈慕。她写字又快又凌厉,处处透着劲秀笔锋。顾希延的神思又一晃荡。 如今的陈慕看上去比少时更沉静冷淡、内敛少言,一贯的冷白皮肤在灯光下有些扎眼,怎么看都不像风吹日晒练摊子的老板娘。 想到这,顾希延实在按捺不住,“你来岚河夜市多久了?” 陈慕掏出一片湿巾擦干净手指,那双波澜不惊的长眼看过来,顾希延竟有点心虚。 “一个月吧。” 顾希延大为震惊,“才一个月?” 随即她又想岚城这么小,派出所离夜市又近,即便不是今天她们早晚也能遇到。 晚上审讯时女大学生坦言在社交软件上看到帖子,不少本地人强推这家夜摊,又说老板是个大美女,她们只想尝尝炒粉顺便拍几个视频发到网上。 大美女?顾希延偷瞄。 黑发低马尾,舒展野生眉,细高鼻梁支起一双饱满狭长的内双眼。 清秀内敛的少女确已长成了挺拔大气的女人。 没等她继续搭讪,陈慕早已推门走了。顾希延下意识追了出去,脱口而出,“这么晚,你,你怎么来的?” 陈慕明显卡顿一下,扭头淡淡地回,“怎么了,顾警官?” “嗯,这附近几条街晚上人多又杂,你,要不等下我送你?”她举着那沓a4纸,语气却藏不住焦虑,“很快,等我十分钟。” “也好,那麻烦顾警官。” 陈慕转身对她点点头,十分坦然地坐在大厅长椅上,“我不赶时间。” 肯定是中邪了。陈慕靠在冰凉的椅背上,感觉后背涔涔地冒出热汗。 岚城初夏气温渐高,派出所大厅里已开了冷气,丝丝凉意顺着衣角渐渐攀上四肢。 又冷,又燥。 假如人类的视线有温度,那她一定是被顾希延的灼灼目光烤晕了。不然怎么解释她刚才莫名的谎话,总得找个缘由。 陈慕压根没意识到手里那瓶冰水还敷在灼痛的伤口,沁凉、妥帖。小顾警官那双清澈的下垂鹿眼、右眼角下笔尖大的小痣,隐约在眼前飘着。 似曾相识,可她却丝毫搜不到记忆源头。看到顾希延焦急的神情,她只感觉空气里凝滞着微微的阻力,不让她往外一步。 直到陈慕坐上顾警官的副驾,她仍然对这种情绪感到一头雾水。 等红灯时,顾希延抽出一张湿巾擦着方向盘,冷不丁说:“那几个女孩让我转达,说多谢你。” “没事。”陈慕看上去有些疲倦,胳膊肘懒懒支在窗边,“这是去外环高速的路,怎么不走内环?” “啊不好意思,”顾希延一时间懊恼又尴尬,连忙解释,“内环经常堵车,我习惯了走外环,其实...不差几分钟。” 这倒是真的。大部分时候她会故意绕一段路,为了听听窗外倏倏的风声。 二十分钟后,顾希延呆呆地盯着小区门口,浑身每个细胞都在抗拒,“你,你住这?” 陈慕一脸无辜,“嗯,怎么了?” 顾希延的小心脏里突然有成千上万只羊驼奔驰而过,一地泥泞狼藉。 苍天啊,谁懂——关于我和十年前的暗恋对象住在同一个小区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 3、第 3 章 试营业已有月余,每晚九点到凌晨一点,雷打不动。 陈慕从停车场出来后,熟练地戴起口罩,轻轻哼着歌往后门抄近道过去。 隔壁炸串摊子天一黑就开始营业,她每天来时张姐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幸而摊位是固定交租的,不然光是出勤这条陈慕就不及格。 但今天......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她远远望过去,0136号摊位附近人头攒动,这还没到本地人夜宵时间啊? “哇注意注意,老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躁动的人群齐刷刷向她看来。陈慕浑身发麻,冷不丁往后一瞅,啥都没有。 她尴尬地看着0135号摊位的张姐,那人正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手,“来啦,小陈!”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陈慕趁机从桌椅餐区绕了个大圈,拖着露营车来到摊位处。待她整理好食材一露头,十几只手机正亮闪闪地对着她。 她手忙脚乱地系起围裙,歪着头悄声问张姐,“这是干嘛?” 张姐喜上眉梢,乐得人都年轻了十岁,“说是有网红过来直播,要看你这位‘炒粉西施’!” 敢情昨晚那三个女大学生把她们在夜市的经历发到了网上,一夜间在本地圈子疯传。不少人通过视频得知陈慕的小夜摊,纷纷前来打卡。 陈慕咬着牙倒吸一口冷气。 手机突然响起连续不断的付款通知,叮叮咚咚跟公鸡打鸣似地叫,茶筒里很快竖满了环保筷子。 她熟练地拧开燃气炉,默念了十几遍顾客是上帝,上帝不容置疑。 手起铲落,油热豉香,她两只手都抡出火星子来了! 奈何人群始终不见少,甚至有人开了闪光灯照她。陈慕不时扫一眼众人,眉毛渐渐拧成了天津大麻花。 “铁子们快看,这就是咱们岚市那个见义勇为的‘炒粉西施’!” “老板姐,我要为你代言炒粉,永远支持你!” “我是老板粉丝!见义勇为她值得!” “这炒粉怎么比别的摊子贵啊,老板该不会想宰我们游客吧?” “贵?穷鬼嫌贵别吃。” ...... 人群越来越喧闹,拍照的、直播的、因排队吵架的,一片熙熙攘攘、混乱不堪。陈慕不禁担忧,如果没人维持秩序,闹市人群一旦失控,后果不堪...... 事态紧急,人却必须冷静。她眉目一沉,想起以前在运营部轮岗时策划过几次大v粉丝见面会,很快有了主意。 陈慕利落地关闭燃气,走出摊位时深呼吸了几次,她努力提高声调,“感谢大家支持,为了大家的体验和安全,要吃炒粉的小伙伴在左边排队,排到了再点单付款。 “逛夜市的朋友请来右边,腾出过道给其他人走动。 “现在饿了的话,也可以尝尝隔壁炸串哈,很好吃。” 话音刚落,人群如通天河般缓缓分开,让出窄窄一条过道。 陈慕趁机拨通了市场管理处电话,不慌不忙地说:“张经理,请你带几个保安来0136摊位,这边有游客聚集,需要保安维持秩序。” 电话那头瓮声瓮气,不耐烦地吵吵,“什么聚集不聚集的,这会儿还没到游客高峰期,你别大惊小怪的。” 陈慕听他又想糊弄,语气不由地凌厉起来,“张佟伟经理,你负责市场治安,新闻里类似的踩踏案件不用我再提醒你。请你现在就带人来,否则一旦出事市场要负全责。 “你别犹豫,五分钟内保安不来,我会立刻报警。” 挂完电话,陈慕手心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被眼前频闪的摄像头和灯光晃得头晕,赶紧掏出藿香正气水灌了两口,走到摊前继续埋头炒粉。 人群聒噪,不知谁突然发出一声高昂的嘲笑,“这真不是炒作吗?你看老板台词都背好了,就等着人家直播给你吸引流量是吧?老铁们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这炒粉其实看起来卖相很一般啊,纯粹就靠滤镜。” “看破不说破,你干嘛非要戳穿人家!” “炒流量还戴口罩搞得神神秘秘,敢不敢给大家看看正脸!” “主包不说老板是大美女吗,倒是给大家证明一下呀。” ...... 陈慕咬着后槽牙,心里暗骂两声。这些没底线的博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她可不想上赶着咬钩。 只是这么一搞,她才营业月余的摊位很可能就要被造谣的口水淹得前功尽弃。难不成刚有点起色的商机就这么......夭折了? “滴滴。”五分钟倒计时响起。 陈慕向人群外面张望,果不其然,胆小怕事的张佟伟带了四个保安迎面过来。 她冲他扬了扬下巴,张经理立刻指挥保安开始疏散人群。饶是这样,乌泱乌泱的人直到凌晨时分才逐渐消退。 打烊后,陈慕捏着酸疼的手腕,着了魔似地算账,假如每天卖200份进账3000块,一个月10万,一年100万,这难道不比数据女工赚得多? 不过这样第二天应该会猝死吧...... 况且,她还被几个不怀好意的博主质疑炒流量。 陈慕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在本地推荐里划拉,果然在几个点赞颇高的视频里看到有关夜市的内容和煽动的字幕——夜摊炒粉老板娘博流量,自导自演粉丝群现场起骚乱! 她渐渐拧起眉头。这命运多舛的小夜摊此刻像极了海上暴风雨里的独木舟,处境十分不妙。 隔壁张姐今天早早打了烊,特意过来闲聊,“哎呀小陈,托你的福今天可是张姐我流水最高的一天。” ......陈慕不知说什么好,只是看着张姐若有所思,“你也喜欢他们来吗?” “喜欢呀,他们拍就拍啰,咱们好好做生意有什么怕的。”张姐自豪地扯着大嗓门,“抓紧机会把钱赚了最要紧,别的都是浮云!” 陈慕嘴角一弯,被她逗笑了,“有道理。” 她说的没错,抓紧机会赚钱要紧,但踏实长久地赚钱更要紧。 凌晨一点,岚河夜市的办公大楼灯火通明,总经理办公室内飘起阵阵茶香。 陈慕坐在古色古香的酸枝木茶桌前,一本正经地大肆恭维,“张总,今晚真的要感谢张佟伟经理,幸亏有他在才没出什么事。” 夜市的承包人也即总经理,张程亮笑脸相迎,“我本家兄弟就这点好,认真负责那是没得说。不过小陈,这么晚了你到底有咩事?” 陈慕战术性地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其实这种突然火起来的网络流量有利有弊,与其特别浪费人力维持秩序,不如......” 张程亮的颈上金光一闪,探身斟了杯茶,笑眯眯地推到陈慕手边,“不如什么?” “不如市场部门成立夜市直播小组,主导热门摊位统一直播,不光能大力宣传岚河夜市,直播收益还能跟商户分成,保安维持秩序也更省事,你觉得怎么样?” 陈慕一席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她徐徐地喝了口茶,似乎意犹未尽,“马上就是岚城的旅游旺季,直播小组要是真建起来,张总还能跟本地旅游局谈谈宣传补贴或者合作。” 张程亮那双精明的雷霆大眼顿时一闪,他压根没想到夜市里还藏着这么个人才! 这女孩进门前,他只知她是个卖炒粉的,没成想说的话却头头是道,让人惊喜连连。 他最近正愁怎么进一步扩大岚河夜市的名气,好抓住全国复苏的旅游热潮再赚上一笔。 眼前飞来个好主意,张程亮虽然兴奋,但骨子里不免还带着商人的警惕,似笑非笑地问:“小陈,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只是——你给我送了这么大礼,想从我这拿点什么好处?你不要客气,尽管说。” 陈慕垂眼假装思考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说:“我不要别的好处,只要保安维护好摊位秩序,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网红打扰大家做生意。 “直播收益所有商户统一分成,大家一视同仁,安心赚钱。” 张程亮再次被她的发言触动到,忍不住问:“小陈,我看你说话蛮有逻辑、人又聪明,方便问你以前在哪里高就?” 一旁的张佟伟讨好地凑上去,语气似有惋惜,“她当年还是咱们岚市的高考状元,最近不知怎么突然从大厂辞职,回老家来摆夜摊了。” “不不,”精明的张程亮当即按住他,“大厂是不错,但咱们岚城也有大好机会。” “陈老板,我就听你的建议,明天马上开会讨论这事,多谢你为市场献言献策。” 三人起身互相吹捧客套着,一路把陈慕送了出来。 她启动雪佛兰suv,片刻后特意绕过城区主路驶入了外环高速。 落至一半的车窗涌进来阵阵温煦的风,左臂的烫伤水泡隐约藏在夜色里去了。她又想起来昨夜那个莫名其妙的小顾警官。 “你,你住这?” “嗯,怎么了?” “没,没什么。” “......” 陈慕心想我又不瞎,她那辆私家车驶进小区时抬杆自动就升起来了。那不就是说,昨天熬夜加班的小顾警官其实跟她......住同一个小区? 这时,车载屏幕连续弹出几条通知提醒,陈慕在横幅消息界面看到来自某个陌生号码的滚动留言: [陈老板,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直播的事宜仅限你三天内回复我,否则后果自负。] [五五分账,诚意满满,静候佳音。] 刚刚放松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陈慕盯着前方视野里不停后退消失的白线,目光渐渐冷下去。 这些甩不掉的苍蝇,真是麻烦。《 》 4、第 4 章 岚河派出所今晚破天荒得安静。 值班民警田晶晶百无聊赖地咬了口小面包,盯着手机突然一蹦,“顾闲,这是不是昨天那个报警的老板娘? “你看好多网红去拍她,说她是岚城‘见义勇为最美女老板’耶。 “话说我前天交完班先走一步,你肯定看到她真人了,她好看吗?” 顾希延正忙着在街道办举报的小区聚众赌博群里潜水,心不在焉地应付,“什么‘美女老板’,田晶晶你可是人民警察,不要带头传播歪风邪气。” 小田看着视频里色泽鲜亮的炒粉,不停地咽着口水,“人民警察不可以看美女嘛?你这就是偏见,我们和人民群众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那可是一致的。 “诶不对啊顾闲,你不是最喜欢......” “吃你的小面包吧!”顾希延抄起点心往她嘴里一塞,把那后半句堵了回去。 今晚她在赌博群里潜水了两个多小时,结果一无所获。本想出警凑个kpi,无奈这个月的奖金又飞了。 顾希延眼角都熬红了,她打着哈欠戳戳搭档田晶晶,“我先撤了。昨天搞到两点多,今天得早点回去接受我妈批评教育。” “退下吧,顾闲。本宫今晚答应替赵哥值班,有事我在群里艾特你。” ......顾希延闻言当场暴起,溜圆的大眼睛迸出几团火星,“田晶晶,快闭上你的乌鸦嘴!” 开门、落座、启动一气呵成,顾希延转眼就开着白色凯美瑞驶上了外环高速。 深夜晚风意外地惹人烦躁,不停地缠卷起她的碎发,蹭得人蜜色脸颊和修长脖颈酥酥痒痒。 到家后爸妈早已睡下。顾希延暗自庆幸,蹑手蹑脚地在冰箱里翻了点吃的糊弄。 洗完澡,她擦着滴滴答答的头发回到卧室,一屁股坐在书桌前。 清爽的短裤短袖下透出她轻薄的肌肉线条,浅麦色皮肤光滑而柔和。她鹿眼微垂,右眼角下一点青色小痣,挺翘的鼻头更显得这张脸十分无辜。 搭档小田出警时总提醒她,“顾闲注意表情,你得再凶一点!” 桌上的电脑屏幕右上角忽然弹出邮箱通知,提示她收到一封来自刑警队公邮的回执。 顾希延盯着屏幕赌气地默念了好几遍,一双眼渐渐落寞,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委屈的情绪像巨型棉花糖一般将她笼住,她叹口气,发呆片刻后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 视频里那女孩梳着低马尾,穿黑色长款t恤、戴黑色口罩,单手握着锅柄上下翻飞,看起来臂力惊人、游刃有余。 陈慕。小田嘴里那个——岚城见义勇为最美女老板。 顾希延连续划拉了好几个视频,沮丧地意识到即使她没露脸,可那轻巧干练的手法、悠闲沉静的气质已经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她小心翼翼珍藏了十载的陈年旧影,岚市曾经的高考状元,传闻光鲜的大厂白领,怎么会出现在与之格格不入的夜摊上。她百思不得其解。 顾希延半梦半醒地嘀咕着,倚在松软的椅背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 私家车驶入地库时一阵冷风卷过,陈慕连打几个喷嚏。 十多分钟过去了。她纤细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反复回忆今晚发生的每件事。聒噪的人群、起哄的博主、兴奋的张姐以及油嘴滑舌的老板张程亮。 越想越烦躁,头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她疲惫的思路。 她一看屏幕上那杏眼含威的靓女头像,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开口透着淡淡嫌烦,“陈羡,又怎么了?” “快点回家。”对方说完,电话就“嘟嘟”地挂了。 陈慕现住的小区地段优越、物业高端,实际上却是大姐陈羡的闲置房产。那家伙阔得很,她也乐得坦然接受姐姐的施舍。 只是......这施舍偶尔需要她承受一些奇怪的无妄之灾。 就比如现在,陈慕也不知道门口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到底等了多久,只见她抱着门口的拖鞋声泪俱下,“陈慕你个小兔崽子!跟我说工作不开心想好好休息,结果你不去游山玩水非要摆夜摊。都怪姐姐没出息,我亲爱的妹妹你受苦了......” 陈慕简直目瞪口呆,掐了好几下大腿才敢相信这不是幻觉。 “陈羡,别演了。”她踢了踢地上梨花带雨的姐,“你挡着我开门了。” 不消片刻后,陈慕从洗手间出来擦干头发,懒懒地蜷进沙发里,“陈羡,你中邪了?” 陈羡却一本正经,“慕慕,我担心你。” 姐妹间很少如此真情告白,这让陈慕很不习惯。她低头默默把玩着发梢,不咸不淡地问,“你看见那些视频了?” “真没意思。” “没意思?上班有意思,你什么时候回深圳?” “我不上班。” “那卖一辈子炒粉?” “......不会,我有安排。” “做生意哪有那么简单?你看我每天累得要死,吕思凡还说我是个坏妈妈。” “谁叫你不给她买蛋仔派对。” “啧,陈慕你别转移话题。干脆你去我网店当模特拍画报,又轻松又赚钱,现在摆夜摊子算什么?你明明喜欢清静,现在乌泱乌泱的一群人围着你,能开心吗?” “不开心,我会解决。你不要总把自己当妈,操心这个那个。” 话音刚落,陈慕意识到她险些触及了三姐妹之间的话题雷区,当即一个滑跪抱住陈羡的大腿,“姐,你放心。我有分寸。” “烦死了。”陈羡眼角泛红,打了她两下,“是是,你最有分寸。” 说完,她掏出身后的红酒瓶嫣然一笑,“那,陈分寸女士赏个脸?” 两人一拍即合,红酒配着黄瓜薯片谈天说地、又哭又笑,渐渐地人也融进月色里去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了陈慕才醒,还是被大姐陈羡的手机闹铃吵醒的。 “我去!姐,陈羡!快醒醒!今天吕思凡有家长会?” “......啊?头好疼,什么家长会?”陈羡的大波浪卷慵懒缱绻,她揉着太阳穴一激灵,“完了!快,还有陈芊的,你也得去!” 陈慕已然石化。 两人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搭了两套稍显正式的衣服匆匆奔出家门。 “叮!”十一层,电梯开门。 顾希延一怔。电梯反光镜里忽然映出两个衣着精致、气质洒脱的都市白领。只是......这白领女士怎么有点眼熟? 左边那位一袭齐膝无袖黑裙,配淡白珍珠项链,波浪卷发优雅大方。右边那位白色真丝衬衫搭深灰西装半裙,点缀玫瑰金耳圈,黑发低髻清爽干练。 “顾警官?”身着白衫的陈慕微微歪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反光镜里的她,“好巧。” 不知怎么,顾希延却从那声“好巧”里听出来若有若无的调侃。 她本人踩着洞洞鞋,长发散乱、眼圈发青,白t恤上还沾着一点午餐的番茄酱,手里拎个破垃圾袋儿。 “嗯,”千言万语化成一句简单又不失礼貌的,“早啊。” “叮!”电梯开门。 “什么警官?你怎么还认识警察啊陈慕?她谁啊?你没犯什么错误吧?” 顾希延的视野在那位黑裙女士喋喋不休的质疑声中再次闭合。她盯着反光镜里自己憔悴的脸,恨恨地捶了下脑袋。 真服了。岚城有那么多小区她不住,为什么偏偏住这里! 不过......她穿成那样是去干嘛,面试? 顾希延撇撇嘴角,原来陈慕在写字楼里上班时也那么......好看。空气里残留几丝混着青草基调的铃兰香,她不由地深吸一口。 啧,有点像变态。顾希延猛然清醒,若无其事地挠了挠头。 “穿成那样”的陈慕一路飞驰,黑色suv还没停稳人就飞奔下了车。 她一路冲刺到高二八班门口,却看到座次表上陈芊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 ......这个陈芊!她按捺住内心的怒火,面不改色地往教室后门走。 直到家长会开完,陈慕才知道陈芊这学期压根没好好听讲,甚至经常旷课。她顾不上跟其他家长交流八卦,转头就冲出教室去找那臭丫头。 陈慕踩着高跟鞋在校园里逛了半天,终于在操场上看见了“嫌疑犯”。那头明显的绿毛,跟大姐发来的照片如出一辙。 “陈芊!” 正值午休,不少学生正在操场上嬉闹,听见这声清透的怒吼纷纷回头。 远处陈芊浑身一震,咬着嘴巴不情不愿地转身。 绿毛丫头来到跟前,陈慕竭力克制着心里的怒火。十七岁的女孩细高个儿,皮肤白皙,杏眼弯眉,隐约透着陈羡的半个影子。 陈慕默默感叹,敢情老陈家的优秀基因都被她俩划拉去了。 她盯着陈芊那头毛躁躁的翠绿长发,顿感无可奈何,“帮你请假了,走吧。” 女孩两眼一垂,“去哪儿?” “去大姐家。” “不要,我有事。”陈芊脖子一梗,“又不是同一个家,没必要折腾。” “陈芊,说话不可以带情绪,你在家对外婆也这样?” 女孩嫌烦地捻着分叉的发稍,“你管不着。跟外婆一起住的是我,又不是你。” 陈慕懒得跟她掰扯,索性把家长手册一递,“好我不管,你自己看。想找我随时打电话,但有一条,不要逃课好吗?” 女孩一言不发,眼角泛着红气。 她忽然就心软了,掏出纸巾递过去,“陈芊,不许逃课。” 细如蚊蚋的一声“嗯”从女孩牙缝里挤出来。陈慕压下嘴角的笑,假装疾言厉色,“你好好说!” “哎呀知道了,你好烦!” 女孩负气地打了她一下,转身就向着同伴方向跑了。 陈慕被毒烈的日头晒得头晕,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双帆布鞋换上。 不远处绿发飞扬的陈芊指着她挺拔修长的背影,一脸得意地对同学说,“我姐。” 黑色suv路过菜市场门口,陈慕匆匆跑下去拿了预约的豆芽与米粉。离晚上九点还早,但她习惯了把一切准备妥当、留出余量。 说起来她的炒粉其实跟别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一个市场预定的米粉与豆芽菜,都在铸铁锅里猛火快炒,非要说差异大概就是她用的辣豉酱不一样。 她炒粉里的辣豉酱不是成品调料,是她按照小时候爸爸的习惯调制的。那个味道自从九岁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过,直到现在她也没办法完全复刻,只是凭着记忆还原了七八分。 收拾完备用食材已是下午五点。洗净的豆芽放在冰水里泡着,辣豉酱也调配得正好。 她刚想回床上补个觉,手机突然响了。 张姐以前从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给她。陈慕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赶紧接起电话。 “小陈,小陈你快来市场!摊子上出了点事,你得早点过来!” 陈慕挂了电话,微微发怔。 她点开昨晚收到的那个陌生号码的信息反复看了好几遍,轻轻叹了口气,飞快地装好食材下楼去了。《 》 5、第 5 章 陈慕傻眼了。 夜市的摊位都是由不锈钢制成的框架与台面,架子上方横面板上贴着商户招牌。 她拖着露营车站在摊前,看到五颜六色的喷漆涂满了招牌和摊面,歪歪斜斜的黑色大字十分突兀——流量炒粉,宰客严选! 隔壁张姐一瞧陈慕来了,赶紧凑上去戳她的胳膊,“你瞅瞅,谁这么缺德搞成这样?我看准是那些人眼红了,只敢欺负你一个小姑娘。 “小陈,咱不能忍气吞声。这伙人抱团得很,他们惯会欺负新人,你越老实他们就越得寸进尺。” 杵在一边的市场管理员张佟伟有点听不下去,故意干咳了几声,“哎哎哎,张姐你别瞎拱火! “那啥,陈老板你看...我们查了昨晚的监控,凌晨三四点黑顶瞎火的实在看不清那俩戴口罩的长什么样,你说...” 陈慕掀起眼皮一斜,她看不上张佟伟胆小怕事、拖泥带水的风格,直接打断了他,“张经理,你报过警了吗?” 傍晚的暑气从水泥地面蒸腾出来,张佟伟的深蓝色衬衣渗出了几团汗,他被热气捂得有点不太耐烦,“啊?报什么警?用不着嘛陈老板,这属于咱们市场的内部问题,你也没啥财产损失,我找人清理清理,给你弄干净就好了嘛。” 陈慕扫了眼招牌上凌乱的涂鸦,心里清楚大概是谁干的,却又不好明说。 昨天刚跟市场老板张程亮聊了成立直播小组的事,今天摊位上就惹了麻烦。这小小夜市看起来也不太平。 不过秉承着咱们中国人的优良传统——来都来了。在哪炒不是炒,至少本钱不能亏。 她拦下愤愤不平的张姐,不打算跟张佟伟继续掰扯,“张经理,我是交固定租金的,今天0136用不成,麻烦你给我安排个临时摊位。” “好说,安排,这就安排。”张佟伟巴不得她消停点,急忙划拉着手机屏幕若有所思,“这样,你先去0211,那边正好有个商户撤租。你凑合两天,我马上找人过来收拾。” 效率果然堪忧。陈慕来不及跟张姐吐槽,留下两杯自制凉茶就跟张佟伟往西北角的0211摊位方向去了。 这片区域可是成排的烧烤区,每到夏日入夜就开始烟雾缭绕,如梦似幻,麻辣鲜香,咳咳。 陈慕刚要开口提议再换一处,却见张佟伟拈起衬衫领子焦躁地呼扇着,“旺季一到,这夜市游客可太多了,摊位都紧张得很。这个商户回老家结婚,我估摸着0211过几天就会租出去。” 得了。她明白在市场里张佟伟多少算个小人物,跟他挣拔起来也没好处。 陈慕干脆断了念,打算今晚凑合过去,后面休摊两天,等张程亮的直播小组建好她再回来赚钱。 两人交接完毕,陈慕把一应用具、食材挪到台面。她刚戴好口罩,隔壁卖糖水的大姐就喜颠颠地凑了过来。 糖水大姐身穿翠绿碎花短衫、黑色短裤,圆脸盘发,浓眉大眼精光四射,语气又快又急是本地人没错,“哎呀小妹,你是不是那个,那个西南角卖炒粉的什么‘西施’?怎么好端端的来这边啦?” 陈慕登时两眼一黑。这大姐汹涌的热情堪比对面烧烤摊上的红炭热气,“呲啦”一声就能把人烤干。 她本性慢热,说话一向不咸不淡,“你好,叫我小陈就行。” 糖水大姐伸出去的手尴尬地搭在半空,顿时脾气也就来了,“哟,敢情真把自己当红人了,这么不情不愿的我还不稀罕呢!” 说完,大姐拈着翠色花衬衫一掀一掀地走了。 陈慕眉眼一垂,早习惯了。想到刚来市场时张姐跟她也是这么认识的,不禁摇头笑了笑。 不过她很快就见识到了糖水大姐的威力,这位战斗力可一丁点都不比张姐差。 入夏后,岚河夜市一到晚上就人流如织,再加上本地旅游局的大力宣传,“最美人间烟火”的印象深入人心,少不了许多游客和美食博主拉动气氛。 陈慕换了摊位,一些游客和博主为了找她都费了不少劲。刚开始人还不多尚且能应付,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排起了长队,隔壁的糖水大姐就不满意了。 “哎哎哎,别挡着我的摊子。你们要排队去那边,靠边站站! “什么秘制辣豉酱,我看你就是从市场买的,有那么好吃? “炒粉就炒粉,这些排队的人不会是你雇来的吧?” ...... 陈慕算是听出来了,糖水大姐今晚不把她的耳朵吵聋了决不会罢休。 眼下才十一点刚过,真正的夜宵大军还没出门。这要是被她继续蛐蛐下去,自己非得耳鸣不可。 她在炒粉间隙时不时观察那个糖水摊,早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大姐卖的哪是什么正经糖水?左不过红糖水、椰奶两种打底,配料却多得无法无天。芋圆、汤圆、干果碎、水果丁五花八门的,与本地人常吃的番薯糖水、冰汤圆八竿子打不着。 价格还不便宜,都比上十五块一盘的炒粉了。 游客渐渐散去,夜宵的常客还未到,陈慕看准时机解开围裙凑到糖水大姐身边。 糖水大姐两眼一斜,撇了撇嘴角,话里话外透着酸溜溜,“怪不得是‘炒粉西施’,生意真不错。” “好姐姐,”陈慕递上一盘炒粉,眨巴着亮晶晶的眼,抬一抬下巴,“说也说累了,尝尝。” “不要钱,提提意见。” “啊?”糖水大姐愣了,脸上讪讪的却又抹不下刚才的神气,“我不爱吃炒粉,你还是留着卖给那些拍照打卡的人吃吧。” 饶是说着,她的眼神却被刚出锅的鲜香亮泽给吸住了,忍不住凑近鼻子闻了几下。 陈慕端着盘子晃悠两下,眉眼弯弯,口罩底下藏着笑,“真不尝尝?” “真给我吃?不要钱?”糖水大姐语气松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闻着倒是挺香。” “真不要钱,你趁着人少垫垫肚子。” “那我真吃啦?” 陈慕冲她点点头,望着她的糖水摊子若有所思。她还生怕自己演得不像,刻意轻轻叹了几口气。 “咋啦?小妹你叹什么气?”糖水大姐抹一把嘴角的辣酱,试探地看向她,“我这生意是比不上你,就一口糖水,但真材实料绝对的,不信你尝尝。” 她说着就放下筷子,看架势非要给陈慕来上一杯不可。 “嗯——你想不想多赚点?”陈慕拦住她,一双凤眼透着狡黠的亮光。 大姐的额角被暑气蒸腾得渗出了细汗,急忙脱口而出,“那当然想!摆摊不就为赚钱嘛,怎么搞哇?跟你一样我也当个‘糖水西施’?” 她边说边捋捋耳边碎发,扯了扯衣角。 陈慕被她活泼笨拙的举动逗得“噗哧”一笑,指着摊前的黑板牌,“你把那牌子拿过来,我给你改改。” “diy糖水,15元/杯,自选自取,用料不限。本地传统糖水,10元/杯。” 糖水大姐指着黑板牌念了两遍,忍不住问,“小陈,这能行吗?真不亏钱?” 陈慕摇摇头,捏起一只透明塑料杯,“这杯子装得再满,成本不超过十块吧,你比我清楚,这个卖给图新鲜的游客。 “本地人习惯喝番薯糖水,你卖十五块有点贵,十块正好。 “隔壁卖烧烤的多,他们吃腻了就会来杯糖水,你把冰块、冰沙都备足,信我的话就试试。” 糖水大姐哪还顾得上听话,早就抓起计算器加减乘除算起账来。 半分钟后她抬起头,瞪着溜圆的大眼,神情异常兴奋,“小陈,有点道理的哦。” “刚才,刚才刘姐不是故意...” 陈慕歪着头把计算器往她怀里一塞,冲她扬扬下巴,“快点,赚钱要紧。” 不多时,络绎不绝的游客在糖水摊子前排起长队,叽叽喳喳地讨论放这个还是那个,怎样放料更多云云。 刘姐笑得腮帮子都酸了,时不时扭头瞅一眼陈慕,那家伙正卖力地挥着铲子,上下翻飞。 这姑娘有点东西的,刘姐默默感叹。 陈慕马不停蹄地应付到半夜,当晚食材全部出清,可她却没像往常似地那么开心。 0136摊位的纷乱涂鸦时不时在眼前晃荡,她无暇顾及刘姐邀请她喝糖水,收拾好摊位匆匆离开。 马上就到暑假,岚城即将迎来更多的游客流量,岚河夜市作为本地热门地标肯定是旅游打卡必选。 她原本计划趁暑假大赚一桶金,之后再做新的规划。不料刚开始就遇到这种事,陈慕忽然意识到,虽然是摆夜摊,但其实跟职场里的厮杀也没太大分别。 力气,资源,手段,缺一不可。 张程亮是重要资源,她一定得好好利用。市场的商户大多淳朴善良,除非是直接竞争的关系,否则没人愿意为了挣那点小钱就扰乱市场秩序。 力气和手段,得用来应付那些想走歪门邪道的人。 比如那个陌生的号码背后的家伙。 为了安抚张佟伟她暂时不想报警,但不代表她就会轻易放过那个陌生人。她得想个办法,引蛇出洞。 车子驶入地库后,她照例拉着露营车去搭货梯。小区的保安尽职尽责,稍微大点的东西都不让占用客梯,陈慕为了避免被抓每次都老实地遵守规定。 冲完凉后,她忽然想起来下午急忙出门连垃圾都忘了丢,于是换好衣服戴上耳机,提起大垃圾袋下了楼。 小区垃圾站与住宅间隔得比较远,她拎着两大包垃圾慢腾腾地走,吹着晚风惬意地哼起了小曲。 不远处的草丛后窸窸窣窣。陈慕沉浸在耳机音乐里,根本听不到那么细微的声响。 她扔完垃圾刚要转身往回走,冷不丁看见一团黑影蹿了出来! 她一瞬间心脏差点离家出走。寂静的小区垃圾站猛然掉落不明生物,双方似乎都被吓了一跳,各自急忙后退几步。 迎着路灯的亮光,陈慕眼前的人影儿渐渐清晰起来。高挑飒爽,长发细腰,一双潮湿的鹿眼眨巴眨巴,似乎比她还惊魂未定。 陈慕皱起眉头,一脸疑惑地盯着面前的人,“顾,顾警官?”《 》 6、第 6 章 夏日深夜,嫩绿草尖上星光闪闪。 露珠纷纷划落。顾希延的自尊心,也跟着落了。 她死活都想不通,怎么大半夜出来抓个跑路的刺猬幼崽也能被那个人撞见。还是说住在同个屋檐下就是原罪。 “好巧。” 顾希延决定,她要把前两天那句电梯里的“好巧”还给她。 而“原罪”创始人,陈慕的视线却一路下滑,直至落在顾希延的手上。那位顾警官戴着棉线手套,提溜着巴掌大的毛茸茸的什么东西,显然是个活物,还在不停挣扎。 她耳机里正播放着激情bangbangbang,看见顾希延的嘴动了动,她这才抬手摘下耳机,“不好意思。 “顾警官,你在干嘛?” 顾希延一脸没得逞的懊恼,讪讪地回她,“抓这个。” 她结实的小臂线条尽头,捏着那只深夜嫌疑犯,“前天有人捡了一窝刺猬交到派出所,全是幼崽,放生的话肯定活不长,大家一人分了一只,等养大再放。” 陈慕忽然有种错觉,她好像在跟幼儿园的吕思凡说话,刺猬,幼崽,养大。 简直无厘头。 不过显然此刻更无厘头的是,大半夜的人民警察从灌木从里蹿出来,眨巴着亮晶晶的鹿眼,故作潇洒地拎着一只邪恶毛刺球。 而她作为善解人意的热心市民,也努力地配合假笑,“明白,那顾警官是在遛,遛刺猬?” 挺有情趣。 ......顾希延显然没料到她的脑洞,原地宕机了三秒,“不,是我妈嫌弃,给我扔绿化带了。” 也没说是嫌弃它,还是嫌弃她。极有可能都嫌。 晚风乍起,两人粘着风往回走。陈慕有点怕她手里的刺猬,落后两三步跟着。 眼前穿家居服的顾希延和穿制服的她很不一样。自带气场的制服天然克制了她脸上的无辜感,让她看上去挺拔严肃,而穿家居服的她却像个青涩的呆萌少女。 陈慕的视线跟着那只小小的刺猬,一荡一荡。路灯下两条影子叠着,一晃一晃。 “对了陈,”顾希延踩着吱吱作响的人字拖,不小心嘴瓢了一下,“陈老板,今天没去夜市?” 陈慕缓过神来,忽然玩心大起反问她,“怎么,顾警官去过了?” 前面那人轻轻地啧了一声,“今天我轮休。田晶晶说她特意叫了跑腿去买,结果跑腿说摊上今天没人。” “原来如此。”陈慕也跟着正经起来,“今天0136出了点事,我临时换到0211那边。 “田警官要是想吃,估计往后两天也不成了,我打算休息两天。” “出了点事?”顾希延突然提着刺猬一甩,转身看着她,“怎么突然休息?” 话音刚落,她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嗨闲聊,随口问问。” 暖黄色的路灯下一个圆叠着一个圆,顾希延那头毛燥燥的过肩长发笼起了一圈虚边儿。 不远处就是单元楼大门,陈慕忌惮那只挣扎的小东西,指着它岔开话题,“这个你拿回去,她会不会又给你丢了?” 顾希延踩在半截台阶上,眉眼懒散地垂着,“丢了?没事,我抓什么都快。” “万一被物业发现,可能会直接扔小区外面。” 哎呀。陈慕意识到自己一定是太累所以失了智,干嘛非要多嘴。 果不其然,那人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连带表情都有点幸灾乐祸,“咱们小区热心市民看起来不多呢,那能怎么办?” 淡淡的柚子叶味儿从微风里卷过来,这是本地人常用的一种沐浴露。陈慕咬着后槽牙,半分钟内暗骂自己八百回。 “叮!”十一层到了。 “我先声明,”陈慕挪得慢吞吞,鞋底跟沾了糖浆似的,“我就养它到成年,成年以后你给它放归大自然。” 顾希延点头如捣蒜,悄悄压住嘴角,“好的好的,我代表刺猬家族感谢陈老板爱的奉献。 “哎你先别睡,等我几分钟上楼把笼子拿来。” 陈慕十分无语地瞅着塑料袋里的刺猬幼崽,总觉得被人下套了。 几分钟后那人如约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陈慕只好请她进门安置刺猬家族之遗珠。 阳台十分宽敞,顾希延却蹲在那摆置了半天,磨磨蹭蹭。陈慕站在旁边猛然想起,她忘了问刺猬要多久才成年啊? “你最多就养两个月,”顾希延还没等她答话就开始科普,“不用担心。 “吃的东西我每天放在门口,麻烦你喂给它。 “哦对,这锯末你要经常清理,不然可能会有味道。” ...... 新晋领养人陈慕早就沉浸在无限后悔中,到底是哪句话才引发了这种连锁反应啊。她已无力复盘。 “顾警官,”她冷不防蹲在笼子那头,准备放手一搏,“我不忍心拆散你们,你要不要每天都来一趟。” ......短暂的沉默。 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好在阳台上方,冷气徐徐落下来盖在顾希延的后背。 在楼下抓刺猬时她出了一身汗,t恤还泛着微微的潮湿,降落的冷气不断地凝结在她背上,越积越重。 突然“砰”的一声,团团冷气炸开。她浑身又燥热起来。 细密的笼子网格那头,一双饱满狭长的眼里流露出些许期待。 “毕竟我是第二顺位,肯定不如亲妈尽职尽责。” 此言一出,顾希延险些没侧翻在地上。她心里不由地落了空,果然想多了,她怎么可能记得你。 “你这话说的,我也不是亲妈啊,我是养母。”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酸气。 “那我是第二养母。”陈慕紧接着又说,“还是不要拟人吧,不然养死了会很伤心。” “陈慕!” “啊?” “你......哦,那个,你不用一直叫我顾警官,叫我顾闲就好。” “嗯。” “那,那我每天几点来?”真怕被她给养死。 顾希延斜了一眼腕表,已凌晨两点多。她心想总不会每天深夜都来吧,她可是要值班的,经常早八出门,深夜十二点才回。 但是,就这么甩给陈慕似乎也......不太人道。 她的内心在道德与人性的边缘激烈挣扎,对面忽然伸手过来。她低头一瞧,是个微信二维码。 “你加我微信,我把大门密码发你。”陈慕恢复了往常那副云淡风轻,起身往客厅里走,“你几点来都行。 “如果加班太晚就算了,我来收拾。” 不是姐你,你也太没警惕心了吧。她右眼角的小痣慌乱地跳着,嘴上结结巴巴,“你就这么把大门密码给别人了?” 饶是说着,她手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秒内就扫码添加了好友。 陈慕一脸疑惑,手里举着半袋碱水面,“别人?你不是人民警察么?” ......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她被噎了一句,杵在原地有些尴尬。 “你还不回去?”对面陈慕简直在明晃晃地送客。 这人也太现实了。顾希延抿了抿嘴,忽然觉得面前那袋面条打了卷,一根根缠着她,“其实抓完刺猬,我也有点饿。” 陈慕没说话,上下扫了她两眼径直走到厨房去了。 顾希延识趣地闭紧嘴巴,生怕惹人嫌烦。她在客厅里来回瞎转悠,两只眼都要钉进手机里去了。 她辞职了,出门旅游了,去当义工了,回乡下外婆家了......陈慕的朋友圈动态丰富多彩,却戛然而止在4月17号。 顾希延算了算,大概是一个月前她开始摆夜摊的时间。那确实很累了。 忽然手机一震,田晶晶的头像亮起一个小红点。 她人都麻了!天杀的田晶晶,大半夜不要联系同事好吗!尤其是不要联系你那正在轮休的悲惨搭档啊求求了! 不过......看上去是个链接。顾希延颤颤巍巍点进去,发现视频封面的标题极尽情绪化——见义勇为惨遭报复,人心不古天理何在! 画面里陈慕的那个“一般炒粉”摊子花花绿绿,招牌上突兀地飘着几个大字——流量炒粉,宰客严选。 额......顾希延不禁吐槽,这些自媒体还是缺网警管管。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径直走进厨房想问个清楚。 “陈老板,你那个摊位...” “叫我陈慕。” “哦好。陈慕,你那个摊位...” “等会儿,先吃面。” “哦好。诶?” 不是你美食博主啊,煮个面有必要这么香?顾希延不属狗,但现在她感觉自己真变狗了,闻个面条都觉得香。 “陈慕,锅里你放什么了?” “尝尝呗。”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人面前一碗。 “报警了吗?” “没。” “为什么不报?这种事我们也管。” “暂时没想好。” “......?没想好,是什么意思?”顾希延挑起一缕面,犹豫半天不肯咬断。 陈慕微微皱眉,“不喜欢吃面?” “不不不,不是,”顾希延急得直摆手,“有点烫,我喜欢吃冷的。” 对面那人不置可否,不咸不淡地说:“没想好怎么跟警察说,我猜到大概是谁,但又没什么证据。” “这担心有点多余了,”顾希延开始满嘴跑火车,恨不得原地秀出她蝉联三个季度的岚河结案率小金牌,“不管查多小的案子,警方利用的途径和工具都比你多,现在大部分数据都联网了,找几个人又不难。” 陈慕停下筷子,一双长眼缓缓扫过来,顾希延慌得咽了咽口水。 她支起胳膊,托着腮考虑了得有半分钟,“我前两天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查过是虚拟号。只有这个算是线索,别的全靠我猜。” 顾希延挠了挠头,“靠猜?” 那应该真是很会猜了。 “这样吧,你如果有顾虑不想报警,那先交给我和田晶晶,有消息我联系你。” “不违规吗?”陈慕又挑起一缕碱水面,莹绿菜心在浓白汤碗里游一游,“我可遵纪守法。” 顾希延又听出来几分若有若无的嘲讽,没搭理她,愤愤地吸了一大口面。 “咳——咳!” 辣是痛觉。很痛。顾希延的脸都憋红了还非要硬忍,干咳两声后鼓着腮帮子像只充了气的河豚。 谁扎的,那位呗。 陈慕见状,慌忙递过去一杯水,“没事吧?” “有冰的吗?”顾希延也不硬撑,指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喷火的喉咙,“好辣!” 冰的?陈慕匆匆翻了翻冰箱,只剩下两瓶石榴汁饮料,立刻倒了一杯递给她。 顾希延接过时迟疑了半秒,但马上就被极度的痛觉打败,急忙灌了两口。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辩解,“我不能吃辣,忘说了。” 陈慕倚着沙发脚,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第一次见岚城人不吃辣,真的。 “实在不好意思。” 顾希延瞪她一眼,随即又觉得吃白食嘛总是有风险的。如果不辣这面一定好吃,还有给田晶晶馋成那样的炒粉,大约也不错。 “算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她起身时拈起两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擦拭着手指,“我回去了。” 走到门口,顾希延又顶着那张微红的脸说:“记得明天去立案,不骗你,我们找人很快。” “抓人也快。”陈慕垂眼一笑。 大门闭合,玄关处卷起微微的空气旋涡。鲜香的汤面味混着清新的柚叶味道,陈慕恍一恍神。 阳台上的小东西蜷成一团,在微光下早已入梦。 灰色的绒毛、白色与杏色的细密小刺满满包裹住它的小小身躯,那刺还不够硬。 月光透过窗纱,斜斜地织着她散落的情绪。陈慕觉得月光太亮,索性把遮光帘拉上。 她又做梦了。 梦里总是不变的倾盆大雨,榕树叶子噼哩啪啦掉了一地,灰白色影壁变成模糊的塑料布,透视着大门外的汽车尾灯红光。 窗里窗外是两个世界。十岁的她扒在窗户边上,视线怎么都穿不破那层水幕。 她看见她头也不回,慢吞吞地拖着大红色拉杆箱一步步往外挪。 总是看不清。看不清她那天穿了什么衣服,看不清门外的车牌,也看不清水幕之后的光景到底有什么好。 黑暗中,陈慕眉头皱起,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月光又鬼鬼祟祟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着她想照耀的。《 》 7、第 7 章 久违的休息日,陈慕在床上挺到中午。 正待她打算研究徒步路线时,一条微信通知跳了出来。消息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 [陈慕,请来报案。] 她暗自琢磨,市场管理处的张佟伟必然靠不住,而她最多又只能追查到虚拟号码。顾希延说的没错,警察要找人比她容易。 阳台上窸窣的动静传来,那小家伙正在笼里兜圈子,这算是......携刺猬以令顾闲? 陈慕忽然觉得喂刺猬吃饭、给刺猬铲屎,也不是太亏。 雪佛兰suv一路飞驰。她刚来到派出所大门口,看见顾希延正拎着两份外卖走进来。 陈慕礼貌地打招呼,“顾警官,我来报案。” 那人立定在她跟前,素面朝天,眼神疲惫,“我以为你把我拉黑了。” 陈慕扫了眼手机屏幕,原来顾闲早九点就发了消息。她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说:“刺猬还没成年,不会拉黑你。” 小顾警官撇撇嘴角,跟她并排往大厅里走,“你不会是怕我弃养,过来应付我吧?” ......为了个刺猬?大可不必。陈慕有些哭笑不得,“顾警官,还是先聊案情吧。” 对面那人倒吸一口冷气,斜了斜她,“稍等,我去拿电脑。” 陈慕指着她手里的外卖,“不如你先吃饭,我不…” 客套话还没说完,她身后一阵风卷了过去。 她往前看,一个圆脸齐耳短发的女民警接过顾希延的外卖,“啪”地墩在大厅前台上,抄起筷子一戳塑料袋,急吼吼掀起盖子,“顾闲,你快点!赵哥让咱俩去趟深水浴场,有市民打电话举报说被人偷拍。 “你赶紧...诶?这不那谁?” “田晶晶,注意文明用语。”顾闲见机戳了戳女民警的肩膀,“我去立个案,很快。 “你别偷吃我猪脚饭嗷,听见没!” 陈慕抿着唇角,对女民警微微点头,“你好田警官,我是陈慕。” “你别搭理她,让这姑奶奶赶紧吃。”顾希延刚说完,又转头冲嘴里塞满叉烧肉的搭档使了个眼色,“我马上来。” 在调解室里,陈慕大致说了一遍来龙去脉,手上线索只有那个虚拟手机号。 顾希延噼里啪啦地打字,时不时扫一眼她,末了夹着电脑说:“先这样,等我联系。 “这两天你出门小心点,注意安全。” 两人从调解室出来,田晶晶正端着叉烧饭装模作样地在门口溜达。 顾希延的脸色微妙,恼火中透着尴尬,“陈老板,我不送了,马上要出警。” 直等她和小田坐上那辆现代牌的破警车时,这才开启吐槽,“你就那么八卦,真服了!” 主驾位的小田警官一脸无辜,“那咋了,八卦又不犯法,你慌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她本人比视频里更好看...” “田晶晶,不要随便评论女孩长相,注意点素质。”顾希延板着脸,不耐烦地把手套箱一拉,“哗啦”掉出来一团塑料包装纸。 她的脸瞬间黑下去,“你再把垃圾扔车上,我真要踹你了!” 主驾的小田忙不迭自我自评,“我错了。我不该评论女生,我向陈老板道歉。” 趁等灯时,她又瞧一眼搭档,小顾警官这张乖狗狗的脸,要长成陈老板那样就好了,一看冷飕飕的,更适合压制罪犯。 “哎顾闲,一会儿到现场你给我凶点。浴场偷拍的案子多,那些孙子特别会打马虎眼。” 顾希延没搭理她,正对着微信聊天框的“谢谢顾警官”几个字傻乐。 聊天框那头,陈慕一出门就接到陈羡打来的电话。她顶着正午暴烈的大太阳,喉咙有些发紧,“陈女士,有何贵干?” 每次陈羡打电话准没好事。 “慕慕,舅舅叫我回趟外婆家。你不是休息嘛,跟我一起。”陈羡不等她答话又继续,“上次开完陈芊家长会,我还没找你问呢。” 她掐了掐太阳穴,沉默半分钟后就范,“我开车了,在梅镇老牌坊碰面吧。” 梅镇隶属于岚市双溪县,地处西南,气候常年湿热。 陈家在梅镇有一处祖屋,现住着外婆和陈芊。舅舅和姨妈早年间成家后各自有了住处,偶尔宗族聚会才回去。 她一路琢磨,陈羡没说实话。舅舅陈梅州在,三姐妹也在,看外婆是借口,家里肯定有事。 高速路上的白色虚线不停地从两侧划过,陈慕打开无线频道,电台里正播放那首经典的《千千阙歌》。 她心一沉。 这首歌是陈华萍最喜欢唱的。小时候家里有套家庭音响,一到周末爸爸苏庆冬就跟妈妈陈华萍在家里唱歌。 什么都唱。爸爸唱王杰、谭咏麟,妈妈唱李翊君、陈慧娴、邓丽君,姐妹俩嘻嘻笑笑唱周杰伦、许嵩。热热闹闹,一去不返。 那时,陈芊还没出生。 苏庆东去世后,陈华萍给两姐妹改了姓。苏慕从此叫陈慕,一转眼已过十八年。 十八年,镇上的老牌坊都退了色,大红朱砂漆斑斑驳驳。 午后长街上,三五成群的男女老少,有人提着红纸和香火,有人载着褐色大坛,都往一个方向去。她恍一恍神,不远就是本家祠堂。 再往里人渐渐多起来,陈慕降下车窗喊大姐去小广场停车。 优雅的陈羡拎着礼盒果篮下车,低头瞅着脚下高跟鞋啧了一声。 陈慕无奈地翻个白眼,又折回后备箱取了帆布鞋出来,“仙德瑞陈,劳您大驾脱了水晶鞋。巷子里石板全是缝,当心戳地里拔不出来。” “慕慕好乖,要是嘴巴没这么毒就更好了。”陈羡一抬脚,真敢把自己当公主。 ......陈慕咬咬牙,耐着性子提起她的缎面高跟鞋,狠狠剜了一眼,“陈羡,你别给我装蒜,到底搞什么名堂?” “你别想太多,就是看外婆嘛。再说,你都多久没回来了?” “陈梅州也在,路上那些老街坊我记得,你要敢带我去祠堂,我把你车开河里听见没?” “暴躁。”陈羡一脚踩实帆布鞋,笑嘻嘻,“不去祠堂,回祖屋。” 陈慕被她噎了两句,生无可恋,索性决定装死。 不说话,就不会错。不在意,就不难过。从小时候起,她就这样保护自己。 直到那灰白影壁突兀地闯进眼里,她一激灵。昨夜的梦里倾盆大雨,影壁湿透,背影模糊。 两人还未走进门,院子里激烈的争吵声早飞出墙外。 “你出去!我跟外婆都不喜欢你,你走!”是陈芊。 “哎呀芊芊,不能这么跟舅舅说话,他可是长辈。等下你姐姐就来了,让她们说啰。” 这大概是,舅妈。多年未见。 少女声音哽咽,“姐姐来了又怎样,我不怕!你走,你们都走!” 陈慕一路小跑奔进去,迎头看见绿毛的陈芊梗着脖子,鼓着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八仙桌上的两人。 左边那个膀大腰圆、肤色黑红的中年男人,是舅舅陈梅州。右边那个细柳身段、穿黑色蕾丝裙的女人,是舅妈文静。各自翘起二郎腿,面露不悦。 客厅正中座椅上,外婆穿了浅灰色偏襟短衫,平整的银灰头发向后梳起攒了小髻,戴梨花纹檀香木簪,正轻缓地拍着陈芊的后背安抚她。 陈芊正对厅门,一见姐姐从影壁后闪出,扯着半哑的嗓子喊,“陈慕!大姐!” 陈慕和陈羡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外婆,我们来了。” 局势突变。陈梅州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起,“哎呀,羡羡、慕慕回来啦!” 一旁的文静跟着附和,“呀陈慕,这多久没见了!” 陈慕垂下眉眼。她一向自诩情绪稳定,在外应对各种压力场合游刃有余,偏偏一看到陈梅州和文静,浑身细胞就本能地抵抗。 她进门放下礼盒果篮,一把搂住老太太肩膀,“外婆,我想你了。” 老太太刚才闭目沉思,不言不语。陈慕搭上肩来,她眉头渐展,拉着孙女的手说,“回来就好。” 问候完外婆,陈慕伸手点点陈芊,“还说在家里不会带情绪,敢情不光对我发脾气,跟舅舅也这样。” 绿毛丫头剜她一眼,叉起胳膊,“你又知道了。他跟外婆说族里修祠堂,要你们出钱呢。” “捐钱修祠堂?”她听完陈芊的话,扭头冷笑一声,“陈羡是老板,她钱多,舅舅找她要。” 被点到大名的陈羡早已就位,大波浪卷抬手一甩,“我有钱?我外面一屁股债,我哪有钱? “还是舅舅能干,开海产公司多赚钱呀。 “再说修祠堂、扩族谱也没女儿的名。我要捐了,你能给我把吕思凡写上去?” 陈慕趁机斜插一脚,站在陈芊前面,“陈华萍不在族谱,我们仨也不在。陈氏修祠堂,舅舅这么光宗耀祖的人多出点钱更光彩。” 陈梅州瞪起铜铃大眼,面色更黑更红了,“你姨妈都出了钱的。再说你们三个难道自己长这么大的,还不是靠我们照顾!” “行了梅州。”坐在一旁的老太太终于开口,“三个妹都是我养大的,你说什么风凉话。 “你跟立竹要出多少随你们意,我出的不会比你们少。” 说完,老太太又轻轻打了下陈慕,“三个妹都在,我去烧饭了。梅州,你跟文静没事就早点回去。” 一旁的文静舅妈嘴巴撅起老高,面皮却是笑的,“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您别生气。” 老太太摆摆手,“得了得了。” 陈梅州也不好再说,给老婆使个眼色,两人讪讪地喝完几口茶走了。 傍晚的饭桌上,陈慕终于琢磨明白,这是陈羡跟外婆合伙给自己下的套。她赌气吞了几口饭,眼角泛着潮气,“下回再这么骗我,我不来了。” 老太太给她夹一块肥美烧鱼,笑眯眯,“不找个由头,她哪叫得动你。” 陈羡嘻嘻哈哈笑着,怼了一把陈芊,“还不是她想你。再说,你要是不回来,我跟陈芊哪对付得了他,你也看见他那气势了。” 绿毛丫头鼻尖皱起,小声嘀咕,“谁想她。” “好啦,”老太太柔静的眉眼透着无限慈爱,“从小吵到大,还没烦呐。 “是我的主意。你们不聚到一处,梅州总来烦我。 “这下好了,让他吃个大鳖,我也乐得清闲。” 陈慕又闷又气,匆匆吃完饭就要起身,“我走了。” “哎,你不住一晚?”陈羡按住她,“外婆都给你把被子铺好了,我俩住一屋。” “不要。我得回去,有事。” 老太太柔声劝,“慕慕,晚上开车不安全,明早再走。” 她偏不要。 门外那道灰白色的影壁就在她眼前,很多年没再做的梦最近又开始反复。 她不敢留下,她怕。 那场经年不肯停下的瓢泼大雨,早就在她的意识里扎了根,发了芽,沿着五脏六腑和全身经脉无限生长。任何一点熟悉的事物都可能引发雪崩一样的破坏,她怕。 告别了外婆和小妹,大姐陈羡忧心忡忡地陪着她往小广场去。 陈慕自顾自走在前面,挺拔倔强的身影融在月光里,像一条没根的竹子。 * 半夜才到家。阳台的笼子有人收拾过,陈慕坐在熟睡的小刺猬跟前,看了许久。 次日,她睡到下午,刚醒就看见市场管理处群发的通知,直播小组已组建完毕。 通知说,夜市每晚开放后将有八位主播分别在商户摊位上进行不定时直播,打赏收益统一分配后在下一季度租金中自动抵消,明细全部公开,邀请商户随时监督。 这点收益不值多少钱,陈慕也明白,这只能用来规避那些蹭热度的不良博主,而那个潜在背后真正搞破坏的人还没揪出来。她得加快了。 直播第一夜,商户们都异常兴奋,摊面也收拾得焕然一新。 傍晚陈慕来到恢复原样的0136摊位,张姐站在那笑嘻嘻地看她,“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小陈,我三天没见你,那不就十年啦!” 她被活泼飒爽的张姐逗笑了,抬手戴起口罩,“三天,十年,都不要紧。赚钱要紧。” 0136摊位作为热门打卡地,自然少不了直播小组青睐。许多游客跟着那位主播浩浩荡荡地来了,很快她的摊位又围了个水泄不通。 直播间气氛高涨,加之专业主播的调动,很快涌入大量网友。在几万人的直播间里,有个十分不起眼的网络id,“闲不吃辣”。 没过几分钟,她看见铺天盖地的评论飞快地在屏幕上滚动: “听说这个炒粉老板娘最会炒流量了,还雇人去排队。” “看起来就像棒子国的那种博主,戴口罩洋不洋,土不土...” “实名举报,一点也不好吃,刚旅游回来。” “蹲蹲,等她被打假。” “快看,刚有大v爆料,说她偷偷买热搜。” “她那个啥秘制酱料,听人说是抄袭别人的配方。” ...... 顾希延看着直播间突然涌入的大量恶评,赶紧开启手机录制功能,随后拨打了网警的座机。 深夜,网警值班中心的施嘉正跟电诈园区的线人聊得火热,看到内线来电,她不禁有些诧异,“顾闲,有情况?”《 》 8、第 8 章 施嘉,现任岚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专业警察,简称“网警”。 她是顾希延在公安大学时的学姐,毕业后在市公安局就职。施嘉工作不到五年,目前是三级警督,比二级警司顾希延还高两级。 前两年在某国电诈园区最猖獗的时候,施嘉依靠独特的线人情报网帮助局里联合省厅破获了涉案金额达两千万元的电诈大案,因此获得晋升及嘉奖,正春风得意。 深夜来电显示是岚河区的区号,她扫一眼尾号就知道是那个悲催的学妹顾希延。 “顾闲,有情况?”施嘉刚跟线人聊得火热,心情不错。 顾希延把直播间链接转发给她,小夹子音上线,“施姐忙不?小顾需要你。” 施嘉:“怎么,小区老头又转账被骗了?” 她的工位前贴了一行深蓝底白字宣传语——不听不信不转账。 顾希延嘻嘻一笑,“岚河辖区早跟银行联网了,一个老头被骗,整个派出所都会吻上去。 “先别管老头了,你看我发你的直播间链接,能不能从那堆id里筛出来黑水账号?” “水军?”施嘉来了精神,跟线人赛哟那拉之后对顾希延刨根问底,“小顾现在追星啦? “上大学那会儿不追,现在是不是有点晚哦?” ......顾希延无语凝噎,顿了几秒弱弱地说:“别逗了施姐,正经案子,抓造谣的。 “想吃什么夜宵,小顾马上给您送到。” 施嘉哈哈一乐,“亏了。哎我看某音说你们附近那个岚河夜市不错,改天轮休一起呀。” 也对,让施姐帮她找水军这件事确实大材小用,吃顿饭也是应该。一提到夜市她又想起陈慕,转头看了看手机界面。 不是,她这胳膊铁做的吧,甩一晚上不累么。顾希延撇了撇嘴,她应该不会忘了给刺猬崽添水吧。 “好施姐,什么时候有结果?” 顾希延的语气相当谄媚,要不是隔着电话,她高低要给施嘉磕一个。 施嘉点开链接,立马被视频里的陈慕吸引了,“哎顾闲,你刚说抓造谣,那当事人就视频里这个? “我看评论区有几句也不算造谣吧,人家戴着口罩也能看出来是个大美女。” “不是你怎么跟田晶晶一样,句句不离大美女。”顾希延嘴上酸溜溜的,眼睛却钉在手机上。 “诶?顾闲你别骗我,这女孩该不会你认识吧?” 施嘉对自己这个学妹再了解不过,典型的口嫌体正直。越是在意,越装模作样。 “别打岔了好姐姐,明天几点能好,我亲自登门去拜见你行吧。” “中午一点,给我带张记凉茶,别的不要。” 顾希延托着有点不耐烦,“嗯。” 张记离派出所有二十公里,还没有外卖。她挂完电话腹诽,喝吧你就,还嫌命不够苦。 施嘉学姐的勤奋在全系统都出名,被大家私下评为“市局拼命三郎之首”。另两个顾希延也认识,一个市局刑事科的江黎星,一个经侦科的霁桐。 没错,都是女的。估计岚市公安局的王局长半夜都睡不着觉。市局内部近年来逐渐阴盛阳衰,他急得一开会就火冒三丈。 不过......顾希延嘻嘻地笑,假如王局知道江黎星和霁桐的地下恋情,会不会更气。 就在她傻乐的时候,田晶晶又啃着小面包凑过来,“真不是我说你顾闲,你好装。” “我装?”顾希延一头雾水,“欢迎晶姐指导工作,你要说不出来意见,明天轮休你去洗车。” “你拉倒吧。”田晶晶扬了扬下巴,叉起胳膊一脸不屑,“我看美女是助长歪风邪气,你看就是维护人民群众利益? “中午她来报案,你眼睛都长人身上去了。” 顾希延被她噎住,不由地脸色绯红。她眼角的小痣慌乱地跳闪,抓起水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看一眼墙上挂钟,马上就到凌晨两点。 她把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拖到对话框里,“下午偷拍那个案情汇总发你了哦,你看下没问题归档。 “还有,谁眼睛长她身上了?你这个夸张怪。” 还没等田晶晶想出来什么话骂她,顾希延赶紧抓起车钥匙跑了。 二十分钟后,她躲在小区地库里不肯下车。按刚才直播的情形,陈老板应该还没到家。 顾希延靠在座椅里,百无聊赖地敲着方向盘。 下午在深水浴场的淋浴间里拆摄像头,不小心给锥子戳在左手虎口,现在还凝着一道血迹。 红光闪了闪,顾希延掀起沉沉眼皮。深夜车库里的动静很清晰,从西入口驶进来一辆黑色suv。 她刚才故意停在离入口最近的空位,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田晶晶对着她说,“你好装。” 哼,你管呢。 “当当!”有人敲车窗。 顾希延推开车门,看见神色略显疲惫的她,“你刚回来?” 对面陈慕微微点头,垂眼“嗯”了一声。 两人走进货梯,顾希延扫了扫她的胳膊,“烫伤好啦?看不大出来了。” “嗯。”又是淡淡的一声。 这人怎么回事,顾希延心里嘀咕,她怎么跟游戏npc一样,搞得自己还得不断主动开启对话。 “今天我看了夜市直播。”算了,还是别等她答话,顾希延接着说,“发现一批黑水军,我了找市局的网警帮忙去查。 “这些水军背后都有公司或者团伙,等网警锁定了账号应该会有新线索。” 陈慕的状态有些神游在外,双手搭在露营车把手上,心不在焉,“多谢。” “叮!”十一楼。 顾希延特别有眼力见地蹿了出去,冲她伸手,“给我吧。” 她接过露营车拖着往前走,熟练地按下密码,“请进,陈老板。” “......好。”陈慕总算有了点活人感,调侃意味初露端倪,“今天又□□哦。” “你这话说的……”顾希延一撇嘴,“我是看你有点累,怕你忘了给它喂饭。” “那麻烦你了,顾警官。” 陈慕说完就拖着露营车去了厨房,叮叮咣咣,哗啦哗啦,过了一刻钟才出来。 那家伙应该走了,陈慕心想。 她一出来,却见迎面顾希延正在那杵着,天蓝色制服也打了褶。 她微微一怔。小顾警官跟她视线齐平,两人差不多高,脸颊还带一点婴儿肥,细看有个落单的浅梨涡。她们见面两三次,互相都没笑过。这小小的梨涡也没什么表现机会。 陈慕心里有些异样。不过她现在太想冲个凉然后去床上躺尸了,于是原地琢磨该怎么礼貌地送客。 “陈老板,你来。”对面那人十分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往玄关去。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时微微挣了下。那人握得紧,她也不好意思太用力,低头瞧见顾希延虎口有道血痂,她试图转移注意力,“你手划伤了?” “不碍事,过几天就好。” 顾希延回头浅笑,漾出活泼的小梨涡。她的神情流露出几分孩子气,这让以往在职场小心谨慎的陈慕有些意外。 “消过毒没?”陈慕精神略有缓和,语气渐柔,“我这有碘伏。” 顾希延的注意力却明显在别处,拉着她走到玄关才松手,“你看。” 她指着玄关置物台上一张b5大小的彩色卡片,上面花花绿绿。 陈慕一脸疑惑地看她,“这是......” “这是它的日记,喂饭、铲屎我都做了记录,两个月后她就成年了,我们带它去郊区植物园放生。 “我听同事说那边有很多刺猬,足够它适应社会化了。” 陈慕哑口无言。说了这么多,原来是为了客厅里的滞留旅客未来社交做准备。倒也......合理。 她心里泛起一股莫名其妙的落寞,“ok,我明白了,等会儿研究下。” 言外之意,现在你可以走了。 “哦对,新的锯末我买好了,填了你家地址和你电话。你要不知道怎么弄,微信叫我下来帮你。 “还有...” “顾闲,”陈慕忍住一把捂住她嘴的冲动,立刻打断她,“还是涂下碘伏吧。” 她脑瓜子嗡嗡嗡,从置物台下的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 顾希延的手很凉,陈慕托着她的虎口小心涂着碘伏,耳边听见她微微地嘶了一声。 刚才进门时忘了开空调,玄关里还存着白天的暑气。陈慕的t恤后背粘着潮湿的风,手中棉签冷不丁一斜。 “呀,不好意思。” 对面那人慌地缩手回去,蹬上鞋就转身开门,“我先走了。” 楼道里的冷气涌进来,陈慕从门缝里歪头,露出一排小白牙,“晚安,顾警官。” * 翌日中午,顾希延颠颠地去二十公里外打包张记凉茶。 她来不及回所里,于是给田晶晶留言:[赵哥要是找我,你就说我去市局交材料嗷。] 田晶晶撅着嘴巴啧了一声,当即发送熊猫钢管舞表情包: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顾希延坐在施嘉学姐边上,批命三郎端起凉茶淡定地逐杯品鉴,“廿四味、癍痧?顾闲,你真是嫌我命不够苦。” 学妹小顾一脸唯唯诺诺,“疏肝解郁嘛,降降热气。” 施嘉捏着鼻子闷下两杯茶,随后在电脑上调出一张统计表,几个标红色的id十分显眼,“我跟平台调了后台数据,这些黑水军账号后台的ip都是同一个。 “哦对,还有个本地博主,他也不买水军,纯纯自力更生,俩小时发了几百条。” 顾希延心中大喜过望,“感激不尽施姐,改天轮休去找我吃夜宵。” 没等施嘉追问关于当事人的八卦,小顾警官早一溜烟跑了。 回派出所后,顾希延按照账号实名认证信息挨个联系网友本人,花了大半天才锁定黑水军经纪人。那人一听是公安查案,立即交代背后买主是个叫“南雪霏霏”的小网红,ip地址正在本地。 南雪霏霏? 顾希延想到陈慕手机上那个虚拟号,昨天移动运营商配合查询了常用关联号码,其身份证实名信息为“张霏”。 未免有点太巧合了。 另外那个单枪匹马刷恶评的博主也是本地人,倒很有隐私保护意识,没实名认证,账号下也没任何定位和正面照。好在施嘉给她查到手机号,顾希延很快从移动运营商拿到了实名信息。 不过棘手的是,对方户籍地址多年未更新。 她灵机一动,假装对方老同学发送了好友验证,半个多小时后加上了好友。 顾希延本想假装给他寄特产要地址,却看到对方头像背景看着有点眼熟。她下载照片发给搭档小田,“晶姐请赐教,这哪儿?” 小田警官正在派出所大厅跟十元店的惯偷小伙子纠缠,扫了眼手机回她语音,“这不是我家附近美食城吗?咋了,这你二舅?” 她说的“二舅”正是那张头像照片上的中年男子,他穿了件黑色polo衫,胸口处有排红色小字,不甚清晰。一看就是某为牌手机的头像模式拍的,背景糊成啥了都。 顾希延心想,你个大馋丫头,这么糊都能认出来美食城,啧啧。她心情不错,回馈小田警官一个贱不嗖嗖的流氓兔表情包:那咋了! 事不宜迟,美食城等她下班去踩点,眼下先叫那个“南雪霏霏”来聊聊。 * 询问室里冷气十足,顾希延对面坐着个睡眼惺忪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皮肤很白,脸型纤巧,瘦小的身躯套在一件宽松男士t恤里,淡黄色长发冒出来一小截黑色发根,小脑瓜看上去好似一块焦糖布丁。 顾希延公事公办,一副人机感,“你好女士,请你来是为了了解点情况。” 她掀开屏幕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姓名、身份证号报下。” “警官,你电话都打到我家里了,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嘛?” 女孩揉揉眼睛,漫不经心地举着手机划拉起来。 “女士,手机放下。” 顾希延语气严肃起来,眉眼微微压着,“核实信息是规定流程。给你机会你就好好说,等从警察嘴里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布丁头女孩不耐烦地把手机一扣,叉起双臂往后一靠,“张霏,xxxxxx19990503xxxx。 “警官,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叫我来,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过马路会扶老奶奶,捡钱会给警察叔叔,你非让我说我也不知道说啥啊。” 顾希延不理会她的狡辩,亮出手机屏幕,某音上社交账号头像布灵布灵放闪,“南雪霏霏,是你吧?” “警官!”女孩咽了下口水,神情有些紧张,“你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我要投诉你!” “行了张霏,没有证据警察不会随便调你信息。”顾希延展开a4纸,戳着上面的聊天记录,“这是你给水军经纪人的转账记录,还要我继续说吗?” 张霏顿时眼神乱飞,紧抿唇角,盯住桌面上反扣的手机开始装哑巴。 “想起来没?”顾希延似笑非笑,半个梨涡隐约藏着。 “那是......”张霏有些语无伦次,“那个是,是我买热搜的。我是博主,买热搜也犯法?” 顾希延心想这不纯粹耽误时间么,于是也不再客气,“非要我念出来是吗? “你知不知道无故造谣往轻了罚款、往重了要拘留甚至坐牢?” “我又没造谣......”布丁头女孩咕咕哝哝,“我就是,就说了几句话嘛。” “那也是造谣。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谣言,或者组织、指使人员在信息网络上散布谣言、起哄闹事,这属于寻衅滋事你知道吗?” “哪有那么严重啊?警官你别吓唬人,我就是...” 顾希延无奈地敲敲桌面,“女士,不光造谣,你还威胁当事人,又找人打砸夜摊破坏对方财物,这是两码事,可比造谣更严重。” “啊?砸夜摊?”张霏“哗啦”一下站起,吓得嗓音里带着微微颤音,“警官我没有,我发誓!” 她慌里慌张抄起手机,刚点开微信界面就被顾希延一把拦住,“你刚说什么,你没砸夜摊?”《 》 9、第 9 章 顾希延抽走布丁头女孩的手机,下意识捏住她手腕,眉头微微下压着。 “疼疼疼,警官。”张霏像个小鸡仔似地挣扎,女警的手却纹丝未动,“我们没找人砸夜摊,真的!” “我们?”顾希延抓到关键字,猜她是想联系同伙,于是冷脸质问,“还有谁? “张霏,你账号下有多少擦边视频自己清楚,再不好好交代,警方会联系平台永久拉黑你。” 气氛尴尬。 布丁头女孩泄了气,闷闷地坐回椅子里,又开始装哑巴。 “我提醒你,”顾希延冲她晃一晃手机,“微信后台可以调聊天记录,你是等我打印出来给你念,还是你自己说?” “警官,我有权保持沉默。” w…what?顾希延简直无语。 她45°角仰望天花板翻个白眼儿,哭笑不得,“你香港电影看多了吧?还保持沉默。行,你保持吧,等会儿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她刚说完,微信聊天框一闪。 陈陈陈老板:[这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市场办公楼里见过。] 陈慕说的“这人”,正是顾警官刚发她的张霏某音头像。 顾闲:[那会不会跟市场里的人有关?] 陈陈陈老板:[你试试...就说她男朋友马上到。] 顾闲:[???] 顾希延盯着手机屏幕,头都没抬,“张霏,我们刚联系到你男朋友,他马上就到。” 她说着故意把对方的手机推回去,噼里啪啦敲起键盘来。 张霏咽了咽口水,视线绕啊绕,绕啊绕,终于落到手机上。趁着对面的小顾警官分神,她悄悄摸起手机,按下密码解锁。 她垂下微微水肿的眼皮,迅速点开微信界面。 调解室屋顶360°全景监控仪静静闪烁。顾希延不紧不慢地给搭档小田发信息。 顾闲:[快点,看见没] 大馋丫头:[新脑子真好使,‘佟佟呛’,就他] “走你。”顾希延修长胳膊一伸,丝滑地从张霏手里捞走了手机,“暂时没收,我帮你保管。 “来,说说你跟‘佟佟呛’都干啥了吧。” 张霏一听,女警连张佟伟的微信号都知道了,顿时灰心丧气,她叉起胳膊考虑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那,那我要是说了,是不是可以‘坦白从宽’?” “当然,”顾希延的小尾巴摇啊摇,都快藏不住了,“你赶紧的。” 张霏当即承认自己是张佟伟的女友,还坦言在网上买水军去直播间抹黑陈慕这事确实是他俩干的。可唯独雇人去砸夜摊这段,张霏却猛猛摇头。 顾希延随即想到那个美食城头像,看来还是得去找趟“二舅”。 等到傍晚时分,夜市管理员张佟伟火急火燎地出现在派出所大厅,一进门就扯着烟嗓大喊,“张霏呢,你给我出来!” 布丁头女孩怯怯地躲在顾希延身后,揪住她制服的小褶子,“警官,我顶多算从犯是不是?” 顾希延杵着发作的腰椎哭笑不得,招呼田晶晶把这对法盲带进了问询室。 半小时后,落难情侣分别从屋里走出,哭丧着脸彼此瞪了对方几眼。 小田警官一脸没好气,两张笔录材料一甩,“签字。 “这回算轻的,口头教育加罚款。你俩长点记性,下回搞不好就要拘留了啊。” * 一整夜值班。 顾希延总共处理了两对情侣吵架,一次旅馆仙人跳,三个街边躺倒的醉汉,写了七八页案情材料。 直到天色蒙蒙亮,她一看腕表,六点了。 田晶晶打着哈欠走进值班室,挠了挠q弹的脸颊,目光呆滞,“早啊顾闲,你没眯一会儿?” “眯什么眯,材料我写完了,刚发你微信。对了,今天轮休你别找我听见没!” “干嘛那么紧张?你要保持思想觉悟高度,我找你那肯定是有急事。” “得了吧你。一会儿赵哥上班,你跟他说岚溪街偷电动车那个监控我给他考到u盘了。 “别打电话,说好了嗷!” 顾希延边说边飞速往外退。 上车后,她划开微信界面,发现昨晚给陈老板汇报的案情进度下面空荡荡的,一字未回。 真服了。有必要这么拼,想赚钱回去上班就好啰。 ......但她又私心想着,还是别吧。 顾希延忽然有些情绪低落,她把这归结于自己太饿了。 储物盒里的酒精湿巾所剩不多,顾希延抽了两张,心不在焉地擦着方向盘。 左手虎口处被戳到的伤口有些酸酸痒痒的,她愣了愣神。 顾闲:[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两点一起去美食城?] 她发完信息将手机一丢,往外环高速的方向驶去了。 * 夜市直播小组成立以来,陈慕的摊位人流量稳定增加,她却仍坚持晚九点到凌晨一点营业,全无早点开摊的打算。 卖炸串的张姐趁她收摊与她闲聊,“你早来点嘛,或者找个帮工,趁现在人多赶紧赚钱不香嘛?” 陈慕淡淡地笑,客气解释,“我习惯单独做,赚钱嘛...自然是赚的。不过张姐......我志不在岚河夜市。” “哟哟,是是是,你可厉害哈哈!志不在岚河夜市......也对,你看起来跟我们不一样,年纪轻轻尝尝鲜,出路也多,不像我,我这辈子就跟炸串小吃绑定了。 “有时回家一闻屋里那个味道,哎呀做梦都是炸串。一会儿炸糊了,一会儿鸡排又不够,急得我满头大汗,心发慌。” “张姐,我们一样的。 “只是做生意急不得,在这积累够了经验以后都用得到,慢慢来。” “小陈!”张姐一脸诧异,忙颠着小步子凑上来,“你这话说的我好没底,你要走? “你不能走啊小陈,我非得跟你做邻居。你去哪儿?我跟你一块去。” 陈慕忽然觉得好像说太多了..... “不走不走,还要赚钱。我意思是岚河夜市也不一定就能长久地开下去,我们有空要想想后路。” 她下午收到顾闲同步的案情信息后,第一想法就是这个。 张佟伟和张霏承认他们买黑水军在直播间抹黑陈慕,是因为市场老板张程亮组建直播小组时特意把本家兄弟张佟伟排除在外,这免费流量的好处没落到他和女友“南雪霏霏”身上,两人因此心生嫉恨。 但事已至此,张佟伟胆小怕事又不敢得罪张程亮,便把不满全部撒在了提出“直播小组”建议的陈慕身上。 这么庞大的岚河夜市,占地将近三万平方米,光摊位就有三百多家,可市场管理组织松散,员工品行恶劣。再过半个月就进入暑期旺季,届时本地人和游客量甚至会翻倍,他们又该怎么应对。 陈慕只是个小摊主,始终要依靠夜市良好运营才能赚钱。她不得不开始思虑夜摊的未来。 深夜回家后,她看小顾警官留言说今晚值班,于是一进门就赶紧给小刺猬铲屎、换水、喂饭。 才几天而已,小家伙很快熟悉了她的气味,连她偶尔伸手进去摆弄它的小刺也不排斥,甚至会懒散地翻出毛茸茸的肚皮让她划拉。 她忽然想到顾希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手把日记卡片放在腿上,一笔一画地写。 小顾警官的字体歪歪扭扭,颇有幼儿园小朋友风格,她端详着,微微弯了嘴角。 昨晚给顾希延涂碘伏时,她的手不小心斜了下,一抬头看见那人绯红的脸和躲闪的眼。 天蓝色身影卷着玄关的热气奔出大门,留给她一阵清爽的风。 陈慕把日历卡片放回到玄关置物台上,2024年5月26日。 一夜沉睡。 正午时分,陈慕被窗帘缝里的强光唤醒。她如往常赖在床上做一些无用的拉伸,试图缓解四肢的疲惫。 幸好她有徒步和健身习惯,否则光是看体能这一条,也不是什么人都摆得了夜摊。 刚打开手机,顶栏提示最新消息。早上七点的留言,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 [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两点一起去美食城?] 陈慕还没完全清醒,拖着腮回顾昨天的事,顾希延下午说还有别的嫌疑人,大概在城西的荣佳美食城。 荣佳美食城,陈慕总觉得“荣佳”这名字有些耳熟。但是......蛙趣!现在已经中午一点了! 她手指上下翻飞,迅速回复了信息。 “叮!” 顾希延捏着薯条沾起冰激凌塞进嘴里,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手机屏幕。 搞什么!她一惊,手里薯条不听话地落到t恤上,还活泼地滚了好几下。 陈陈陈老板:[一点半停车场出口见,我接你。] 不是姐你...你也太雷厉风行了吧!顾希延来不及吃完冰激凌,径直冲去洗手间拧开花洒洗头。 她原本以为陈慕没回信息就是不去的意思,谁知她磨蹭到一点多直接就要碰面! 幸亏抓嫌疑人时练就的速跑能力了得,她顾不上擦干头发就往停车场出口奔去。 远远的,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刚停在路边。 “当当。”有人敲车窗。 陈慕一转头,小顾警官站定在她面前,不停地大口喘着气,脸颊泛着热腾腾的红。 空了半拍。 冷气徐徐从出风口涌出,身边那人气息渐渐平复。陈慕闻到一股甜奶油味儿,等红灯时她循着味道的源头看过去。 副驾那人湿漉漉的及肩长发滴答着水珠,白t恤前面有一团湿印,她低头暗笑,“吃薯条了?” “啊?什么薯条?”顾希延一脸懵懂地看她,又拈起t恤扒拉几下,“这你都能闻到?” “上次是番茄酱,这次是冰激凌。” 陈慕盯着红灯的读秒,语气闲淡,“我右边有纸巾,你擦下头发。 “要不要我关了冷气,开窗?” “嗯。”顾希延只答了一个字。 陈慕刚想再问,余光里那人老老实实抽了几张纸,正一点点吸干头发。 荣佳美食城的招牌很大,她们老远就看见了。 停好车后,顾希延打开手机照片,那张背景模糊的头像后面看上去有一排橙色桌椅。 “走吧。”她对陈慕说,“先逛一圈再说。” “这算是执行公务吗?”陈慕边走边问,“我该怎么做呢?” ......顾希延一愣,右颊上的小梨涡跳了出来,“警官证落我车上了。这个......算暗访吧。” 两人各自掀起边角发黄的塑料门帘,侧身走进了美食城。 荣佳美食城位于岚市城西,始建于1978年,原名为“荣佳市场”,曾是岚市西城最大的便民市集。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居民区周围配套设施逐渐成熟,大型超市和便利店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开业,旧市场被遗忘。 很多物美价廉的小吃店主被荣佳市场的低租金吸引,渐渐汇集成风,竟陆续开满了四层楼。因此十年前这栋楼更名为“荣佳美食城”,成为了岚市老少皆知的一处美食坐标。 大楼内灯光五彩斑斓,招牌各有章法,毫无统一风格的装修反而衬得烟火气十足。 陈慕站在过道里,忽然感到一阵热风扑面而来。 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微微怔住。 “怎么了,陈老板?” 听见耳边脆声,陈慕忽然醒来,“哦,没事。” 两人闻着鲜香麻辣逛了三层,那照片里的橙色装潢背景始终没有半点影子。 顾希延嘀咕着,“田晶晶该不会认错了?这么多店都没看到这种装修风格。” 陈慕沉吟几秒,轻声安抚她,“还有一层,去看看。” 话音刚落,她闻到一股辣豉酱的香气。那根弦再次绷起来,她拍拍顾希延,“我去那边。” “陈老板,等等我!” 顾希延收起手机,颠颠地跟上去。《 》 10、第 10 章 陈慕站在一家小吃店门口,仰头盯着上方的招牌发了呆。 那木质招牌看上去有些年头,呈现油亮亮的黑红色,像某种木头被经年的烟气熏染而成。招牌上刻了褪去光彩的四个金色大字,庆峰小店。 “走那么快!”顾希延凑过来,仰头看了两眼,“庆峰小店,怎么了嘛?” “很香。”陈慕露出淡淡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只想着上来看看,忘等你了。” 顾希延抿了抿嘴,把头一偏,“那去看看?” 两人越过店门口堆罗的一叠塑料椅,往里探头。顾希延的神经猛然一击,橙色装潢?! 橙色的桌椅,橙色的墙面,连灯罩也是橙色的。她立刻掏出手机对比,确实有些相似。那么,接下来只需要叫老板出来。 她冲陈慕使了个眼色。 陈老板微微点头,顺势走进小店捡了张凳子坐下,“有人吗?” 小店里很窄,一溜五条长桌,进门右手边挂着条卷边布帘,里面大约是厨房。 果然陈慕喊完后,布帘后面走出来个中年女人。她五十来岁,身形干瘦,穿着白底蓝碎花短衫,黑色七分短裤下脚踩一双红色塑料拖鞋。 女人脸上漾起笑容,双手在深蓝色围裙上蹭了蹭,“两位要点什么?” 陈慕盯着面前墙面上的红底黄字菜单,顿了几秒,“一份肉丝炒粉。” 她说完敲了敲桌面,提醒那个像巡逻犬一般四处扫视的顾希延,“你吃什么?” “还要吃?”顾希延有些诧异,不过她急着出门确实也没吃饱,于是附和她,“那,那我跟你一样。” 老板娘客气地问:“有忌口吗?” 小顾警官沉浸在装潢细节对比中,心不在焉地摆手,“也跟她一样。” 陈慕眼神一闪,对老板娘点头,“那就两份炒粉。” 两分钟后,顾希延坐下来抽出几张纸揩干净桌面上的油渍,“你没吃午饭?” “没来得及。”陈慕递过去一瓶水,“这家辣酱闻起来很香,尝尝。” “对哦,我记得你夜摊上写着,‘独家秘制辣豉酱’。所以,辣酱和辣酱有什么不一样嘛?” 顾希延拧开水瓶又推回到陈慕手边,十分自然地顺走了原本她那瓶。 陈慕眉眼一垂。 不一样的。豆豉的发酵天数,酱油的比例,辣椒的品种和湿度,油的温度...自然都不一样。 但其实到底为什么是那样,她也说不清。 大概是爸爸他总这么做,而这么做出来的辣豉酱很好吃。 眼前这家辣酱的味道,闻起来有几分熟悉。 陈慕有点恍神,直到老板娘端着托盘出来,她才被一阵鲜辣的香气拉回到桌上。 “慢慢吃哦,有点烫的,不要着急。”老板娘很和气,笑着说完话转身去了。 陈慕掰开一次性筷子,看见对面那人正盯着桌上的炒粉,呆若木鸡。她低头压着嘴角,自顾自夹起一缕。 ......这味道? 她扭头盯着厨房的方向,忽然眉头紧皱。 “咳——咳!” 陈慕刚要起身,对面的小顾警官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脸泛着红,眼角挂着泪,正不停往嘴里灌水。 她按住顾希延的手腕,细声安抚,“冰水不要喝那么快,会刺激食道。” 不过…...她好像说晚了。 对面那人噎着一口气,眼泪汪汪地看向她,根本说不出话。 陈慕小跑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到:“老板有热茶吗?麻烦倒一杯。” 很快,中年女人掀开帘子,手里端着纸杯递给她,“小心些哦。” 顾希延喝下那杯不冷不热的温茶,脸色渐渐褪去了红,“其实也没那么辣,我只是不小心卡到喉咙了。” 陈慕抿一抿唇。她看老板娘还在,于是小心试探,“老板娘,你这辣酱很好吃,是自己做的吗?” 老板娘慌忙抬头,神色隐隐一闪,“不不,哪有空做这么麻烦的东西?是在外面买的。” “方便问下,是在哪买的吗?”陈慕追问。 对面的中年女人卷了卷围裙,讪讪地笑着,“在老家啦。我们那里老人都这么做,你要是觉得好吃,我装一点给你吧。” 陈慕冲老板娘摆摆手,“哦不用麻烦,我随口问问。” 一旁的顾希延也趁机闲聊,“老板娘,这店里就你一个人忙?” 中年女人无奈地笑,语气带着些埋怨,“可不是嘛。家里娃娃么还小,那口子在老家给娃娃洗衣、做饭,伺候他老娘。” 陈慕和顾希延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点头。 等两人从庆峰小店出来时,陈慕的视线越过布帘子的缝,特意往厨房里扫了一眼。 走出店门,她看见顾希延的额角上沾着微微细汗,若有若无地调侃似的,“你还好吧?要不要喝点东西?” 顾希延撇了撇嘴角,剧烈咳嗽后的嗓音变得沙沙的,“那边有冻柠茶,你请我。” 不远处大约二十来米有家冰饮店,陈慕跟在后面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两人端着冰饮又在美食城四层逛了一大圈,仍旧一无所获。 “现在走吗?”陈慕边饮边问。 冰水暂时缓解了几分焦躁,只是那条黑红油亮的庆峰小店招牌还总在她眼前晃。 顾希延猛吸了一口冻柠茶,“小吃店的装潢确实很像,但老板娘对不上。 “照片里那男的穿的是黑色印红字短袖,更像连锁店的工服,刚才那只是个夫妻店。” 言外之意,她们大概率扑空了。 陈慕得了她的判定,不再说话。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扶梯走。 荣佳美食城的楼顶上嵌着一大块圆形拼接玻璃顶蓬,午后阳光从上面打下来映得十分亮堂。陈慕站在扶梯高一级的台阶上,垂眼看着前面的人出神。 小顾警官的头发已半干,毛躁燥的发梢活泼地翘着,白色宽松t恤把她的宽肩窄腰藏得好好,只吝啬地展示她清爽的背影。 美食城门口的塑料卷帘拦住室外的袅袅热气,掀开一角时人就像迎面钻进了大蒸笼。 两人刚探出头,对面走过来个大叔。顾希延本能地拢住那几条发黄的门帘,赶紧给他腾了个空。 那男的人高马大,穿了件灰色速干短袖,剃着平头,眉毛浓似一抹炭。他背上扛了个鼓囊囊的化纤袋子,满头冒着大粒大粒的汗,径直从空隙中穿身而过。 陈慕已走出去一大截,刚想问是不是直接回家,一抬头顾希延人不见了。她猛回头,看见小顾警官呆呆地站在大门口。 “怎么了?”她走到她身边,看见顾希延的视线正往里去。 “陈老板,我刚才说明天打电话传唤他,”顾希延回头对着她一笑,露出浅浅梨涡,“估计用不着了。” 她说完又十分自然地拉起陈慕的手,反身走进了美食城。 陈慕被她这波操作搞得云里雾去,在扶梯上站稳后才问:“怎么回事,顾,顾闲?” 她想起来在外面不应该叫她顾警官,毕竟她们是“暗访”,那人连证件都没带。 顾希延俯低到她耳边,悄声说:“前面那个看见没,跟我撞了个迎面,就是他。” 不知怎么,陈慕的心陡然一提,顿时觉得那个背影也有些熟悉。 太阳光穿透玻璃照在她脸上,她觉得十分刺眼,低下了头。 庆峰小吃,荣佳美食城,荣佳......一股不安的情绪再次涌进心里,她微微皱起眉,落眼时看见顾希延还牵着她的手,于是稍一用力抽了出来。 她还没说话,顾希延却先不打自招了,“哦不好意思,我刚才急...” “没事。”陈慕打断她,抬头视线锁在那个穿灰色短袖的人身上,“你不会看错吧?” “当然。”顾希延语气有些不悦,“他的特征这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绕啊绕,绕了三大圈,这个扛了袋子的男人终于来到第四层。 陈慕和顾希延在后面鬼鬼祟祟地跟着,走到不远处的公共长椅上暗中瞄着他。那人走着走着,不料却在庆峰小吃门口停了下来。他放下化纤袋子,撩起门帘就走进去。 ......?陈慕想起刚才离开时她瞄了一眼厨房,只有老板娘自己。那这个男人是...她爱人? 她爱人不是在乡下吗?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摇摇头。顾希延刚要起身,陈慕拉住她,“你没带证件,去了怎么问呢?” “......额。”顾希延呆了几秒,忽然嘴角一弯,“那,只能叫她了。” 陈慕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拨通了电话,“晶姐,哎哎哎你先别骂! “速速开车来荣佳美食城,带证件嗷! “我?我盯着嫌疑人,你赶紧的。” 挂完电话,顾希延又把屁股落回长椅上,“二十分钟,等等。” “那你等着,我去下洗手间。” 陈慕说完起身就走,留守儿童顾希延轻轻地吁了口气。 绕了大半圈,陈慕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小吃店的后门。在很多老式商场里,通常会单独有一条隐蔽的消防通道,与顾客使用的消防通道和扶梯是分开的。 这条消防通道一般连接各个店面后门,一旦发生火灾或者其他事故,店内顾客和员工也可使用这条逃生路线。 她刚才吃饭时偶然注意到那小小的后门,记忆忽然就自动冒了出来。 小吃店的白色后门用深绿色字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庆峰小店”,陈慕用力推了推,露出一道缝。 她一走进店里,隐约就听到卷帘后传出来的声响。 中年男人:“辣椒用完了,过几天回老家再收些。” 老板娘:“你就去市场里买现成的嘛,我看没什么,别人也吃不出来。” 中年男人:“那怎么行!怎么吃不出来?一闻就知道不对的,你又不懂,别跟着瞎操心了。” 老板娘:“是是,我瞎操心。刚才还有个女娃夸你的辣酱做得好,我看不如干脆关了店直接卖辣酱。你非要开这个店,人嘛稀稀拉拉,钱又赚不到。再过几个月豆豆要上高中了,寄宿学校也花不少钱呢。” 中年男人:“现在你又说赚不到钱,那青青上大学还不是这个店供起来的,做人不要太贪心了。” 随后,厨房里响起“呲啦——”的脆响,阵阵油爆辣豉的香味儿猛冲出来,小店里溢满椒香。 陈慕浑身一激灵,这个味道… 她匆匆来厨房门口,刚想招呼那位老板娘,不料卷帘门后迎面闪出一道人影。《 》 11、第 11 章 小田警官开着那辆破现代警车,一路闪躲腾挪、飞驰电掣,十五分钟后到达荣佳美食城。 嗯,比顾希延预期的还早了五分钟,她正坐在长椅上眼巴巴地望着扶梯口,心里嘀咕,怎么陈老板去了那么久? “顾闲!”田晶晶气血十足、嗓门贼大,“你不是说轮休别给你打电话?结果你给本宫打?” 她边说边掏出警察证,“什么嫌疑人?我没记得在美食城有人报案啊?” 顾希延赶紧按住她的大嘴,“知道为什么每次去网吧抓未成年都跑空吗?就因为你这张破嘴! “你干脆拿个大喇叭喊,‘亲爱的嫌疑人客官,我来抓你了哈!’” “啪嗒”一条警用腰带甩在她怀里,顾希延赶紧闭嘴缠在腰上。 “走吧,在哪儿呢?”田晶晶十分不耐烦,瞄见顾希延手里的冻柠茶以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顾闲,你查案还是逛街?” “行行,快走吧姐姐。”顾希延没敢说,你再不快点陈老板该回来了。 那多尴尬啊。 如果八卦之王田晶晶看见陈慕跟她在一块,不定怎么想呢。她赶紧掏出手机,鬼鬼祟祟发了一条信息: [陈老板你先回家。我和小田带他去派出所,有消息通知你。] 她刚把手机揣兜里,一撩开庆峰小店的门帘,整个人呆住了。 田晶晶早先一步走进店面,杵在那跟拨浪鼓似地来回扭头。顾希延先是看见右手边那个中年男,他系着深蓝色围裙,诧异地盯着靠屋里斜角方向。 那里站了个人,正是她刚才“暗中报信”的对象,陈慕。看见顾闲进来,那人也是一脸惊讶。 杵在众人中间的田晶晶有些蒙圈,歪过头问,“顾闲,你说的嫌,嫌疑人是哪个啊?” 小顾警官还没开口,中年男突然绕开面前的民警,抬脚就往门外跑。 好在顾希延早已抓紧警棍,当即往门框上一戳,“崔岚峰是吧?你别着急,找你只是正常问询。” 中年男听她直接叫自己大名,不禁犹豫。这时厨房里的老板娘也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喊到,“老崔,你怎么了老崔? “哎呀警察同志,我老公他是咋了?” “女士你别着急。”顾希延见状把警棍一收,对着老板娘摆手,“别紧张,听我说。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叫你家属去了解情况。” 她说完转向崔岚峰一顿,“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吧?” 崔岚峰的炭黑浓眉一拧,“知道是知道,怎么这也犯法?” 旁边的田晶晶气得怼他一句,“你少明知故问,不犯法你跑什么!” 本来被顾希延莫名其妙喊过来就很气了,又遇到个法盲。她刚才吃到一半的叉烧饭还在办公桌上晾着,烦死了。 “别磨蹭,去派出所说吧,在这不方便,别影响你们生意。”小田警官催促着,顺便给顾闲使了个眼色,“这位怎么也在?” “这位”女士——陈慕的表情略显尴尬,冲小田警官讪笑一下,“我还得去菜市场拿东西,先不打扰了。” 说完,陈慕从几人中间穿身而过,走到门口时,顾希延侧身给她腾了个空。不料她突然回头,视线落到那中年男身上,不紧不慢地说,“崔叔叔,我是...苏慕。” 那中年男拧着浓眉大眼,鱼尾纹紧紧地聚集一处,嘴巴微微翕张了几下,没发出声。 顾希延看见这诡异的一幕,忽然反应过来,她好像被陈慕给耍了。敢情她早就猜到了呗,那这算啥,纯纯遛我呢? 她默默地歪头剜她一眼。 老板娘见男人往外走,刚想说什么又被顾希延拦住,“大姐你别急,这不是逮捕,只是简单传询,他很快就能回来。” 直到坐上那辆破现代时,顾希延才从被耍的羞耻中缓过神来。启动警车后,她低头发现湿巾包空空如也,不由地愣了下。 小动作恰好被后座的田晶晶抓个正着。 “顾闲,”小田警官语气里有些担心,“要不换我?” “不用,没事。” 顾希延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冻柠茶,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水珠。她抹了两下塑料杯,随后往白t恤上蹭了蹭,一脚踩下油门往派出所去了。 * 在问询室门口,田晶晶和顾希延就应不应该让田晶晶参与此案一事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今天你轮休,人是我带回来的,我来问。” “不行,你休想分我奖金。” “顾闲,你又给我装,这是奖金的问题?这是你隐瞒组织私自跟当事人约会在现场发现嫌疑人的问题,你差点就犯错误了哦。” “谁犯错误?我没带证件不算执勤,我们是去吃饭的。”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人家跟嫌疑人一看就认识,你这都不知道?” “你......” 顾希延败下阵来。 她咬着嘴巴,低头瞅瞅自己的破t恤和短裤,以及对面一身正气、义正言辞的搭档,“行行,让你问,一起行吧?” “哼,这还差不多。” 田晶晶摘下执勤帽,露出湿乎乎的齐耳短发。岚城已进入盛夏。 派出所后院里有几棵大榕树,树上满是吱吱沸叫的蝉,听起来十分聒噪。榕树的气生根一条条从枝叶里掉出来,荡着热气腾腾的夏天。 问询室正好紧挨那几棵大榕树,窗外翠色一片。崔岚峰正立在窗口,定定地看着蓝天和日头出神。 顾希延和田晶晶敲敲门,进来打了个招呼就开始例行询问。还没问上几句,崔岚峰忽然话锋一转,“刚才那个,那个叫苏慕的,她去哪儿了?” “她不是叫陈慕吗?”田晶晶假装没听见刚才在小店里陈慕说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崔岚峰。 中年男人神情复杂,似有不甘,又像是气愤,“怪不得,她改了姓。” 顾希延刚想把话题拉到正轨,还没来得及提醒他,崔岚峰就自顾自地感叹,“我搞错了,是我搞错了。警察同志,我都承认,你问吧。” ......这又是演什么呢?顾希延和搭档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但人都带来了,自然得把事情问清楚,她吁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说,“这样吧崔先生,你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讲一遍。我先做个笔录,接下来再看当事人想怎么处理。” 崔岚峰盯着窗外的翠色恍了恍神,重重地呼出一团气。 按他所说,陈慕和他仅有几面之缘,皆是因为她父亲,苏庆东。 十九前年,苏庆东还是岚市某大酒店有名的总厨,而崔岚峰则是他的徒弟之一。 说是徒弟,其实两人相差不过三岁,只因崔岚峰入行晚,但他肯吃苦人又机灵,很快就和苏庆东交好。 苏庆东是个有名的好脾气,手艺高又不吝惜教导人,渐渐名气传到了岚市以外。 某天有个据称是广东沿海地区的富商,准备跟苏庆东做个大生意。 当时国内食品加工行业正欣欣向荣,各种罐头、方便面、调料、饮料等品类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对于追求快节奏的大城市居民十分受用。 苏庆东不仅厨艺好,他还有个祖传的调料秘方,就是辣豉酱。 如贵州的老干妈,四川的小天鹅,早早打出名气、畅销全国。那位广东富商也准备跟苏庆东合作,将他的辣豉酱申请专利,然后建厂投产,预计一年内销售额五千万,五年内就能收回投资云云。 崔岚峰越说越激动,拧着浓眉叹了口气,“一个人要是过得太顺,接下来就会倒霉了。” 果然苏庆东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既能将祖传秘制配方打出名气,又能开厂赚钱造福乡里,尤其是在那种宗族观念极重的地方,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于是轰轰烈烈,又买地,又买设备,又去申请专利,苏庆东干劲十足,就连他最重要的总厨工作也时常交给崔岚峰上手。 旁人乐得看热闹,崔岚峰却心急如焚。 先不说那广东富商什么来头,光是找政府批地,跟银行借款,苏庆东已然用掉了大半辈子的人脉和积蓄,这么破釜沉舟的方式,风险当然是巨大的。尤其是辣豉酱的秘方,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财富,怎么可能随手就给了外人? 但箭在弦上、势不可挡,苏庆东已经沉浸在动辄千万收益的美梦之中,谁也拉不住他。 后果也是显而易见,大失败。广东富商卷钱跑路,剩下一块待开发的工业用地,一屁股的银行借款,其余能拿的都拿走了。 好在苏家宗族在岚市也小有威望,几番磋商下来,地皮转让出去还了部分银行借款,苏庆东又把全部积蓄搭进去,才勉强算是还清了外债。 从此好脾气、有风骨的苏庆东一蹶不振,还落下各种病。转年八月,中秋去世。 顾希延心下一震。中秋。 旁边的田晶晶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追问,“这跟你去直播间造谣陈慕有什么关系?按理说,你不是应该照顾她才对,怎么还...” “是我搞错了,搞错了!” 崔岚峰急忙澄清,五十出头的他说到陈年往事,眼角泛着潮气。 “那天在网上看见视频,那么大的招牌写着‘独家秘制辣豉酱’,我琢磨这名号在岚市也没几个人敢用,索性就去会了会她。 “只尝一口,我就知道这秘方是出自苏庆东之手没再错的。 “可他哪还有后人在岚市?他一去世,他老婆就回了娘家。前些年听说他女儿考上大学,多半是留在外地不回来了。 “原来她们都改了姓。这么说的话,大女儿也不姓苏了,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 田晶晶越听越焦躁,语气有些不善,“你找人家干嘛?再说了,人去世的时候你不找,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旁边的顾希延两眼一黑,冲着她轻轻啧了一声,又转头看崔岚峰,“你继续说。你去了陈慕的夜摊,尝了辣豉酱,然后干嘛去了?” “......这,”崔岚峰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愧疚,气势一落千丈,“我不知道她是苏慕,我还以为她是从那个什么广东富商后代手里弄来的秘方,我真是气坏了! “警察同志,你不知道,苏慕用的那个配方是不准的,就因为这我才会误会了。” “什么意思?”顾希延也有点发懵,敲了敲桌面,“可你刚才明明说,只尝一口就知道是苏庆东之手啊?” 崔岚峰语气稍稍有些得意,又夹杂着愧疚,表情显得有些别扭,“当时苏庆东给那富商秘方的时候留了一手,没有给他最地道的,就等着工厂建完投产之后再改回来。 “结果厂子没建起来,那广东富商还以为自己得了真秘方,高兴极了。” “你意思是,”田晶晶接过话茬,“你尝过了觉得味道不准,所以以为她是那个骗子认识的人,之后又去人家直播间骂街?” “对!”崔岚峰的情绪再度激动,干瘪的嘴唇微微发抖,“那个十恶不赦的骗子,早该把他抓起来! “要是他的后代还敢用这个秘方去骗人,我一样会骂!” “好好,你先冷静。”顾希延赶紧拦住他,生怕他一不小心再弄个心梗。 “按照你说的,你认为是你误会了陈——苏慕是吗?” “是是,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会对老朋友的女儿那样? “一晃这么多年,苏慕都长这么大了。她出摊的时候又戴着口罩,我真认不出来。 “对了警察同志,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还有东西要给她的。” 顾希延本以为这事就要告一段落,不料崔岚峰还敢提要求,“见面是要见的,这件事已经立案了,到时候是调解还是走法律流程都要受害人决定。” 崔岚峰抹抹眼角,忙不迭应和,“好的好的,警察同志随时联系我,我都接受。调解也好,走法律流程也好,我都没话说。” 顾希延看他一脸诚恳,逐渐信了几分。只是...要调解也得明天了,那位陈老板估计现在都出发去夜市了。 她噼里啪啦把案情记录写完,戳了戳田晶晶,“没别的事就让他先回去吧,他爱人挺着急的。” 两人对上眼,点了点头,起身送崔岚峰往外走。 田晶晶着急先回了办公室,顾希延一直跟他走到派出所大门口。 趁着四下无人,她小声地问,“你刚才说,有什么东西要给苏慕?”《 》 12、第 12 章 是夜。 顾希延早早到家,在外奔波半天灰头土脸,一进屋就被陆女士逮了个正着。 “顾闲,你过来。” 陆女士,岚市一中特级教师,专业化学、生物。如果非要给她的大名加个前缀,顾希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添加“人生导师”四个大字。 当惯了老师的人,看见路边长歪的野花都得训上两句。 “怎么了妈?”顾希延捏着汗湿的t恤,讨好地笑笑,“下午执勤出一身汗,你别挨我太近。” 陆女士纹眉一挑,细高鼻梁托着玫瑰金边近视镜,薄薄的嘴唇像两片小刀,“你爸跟我说,你又去申请刑侦支队的调动了?” “没成,放心吧。” 顾希延有些气恼,但又不好当着她的面发委屈,只好把酸酸的情绪藏在梨涡下。 “你这孩子!什么叫我放心?你不去申请我才真放心。你这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去刑侦支队怎么了?在哪上班不是上啊,反正不在派出所抓小偷,就去刑侦队抓逃犯,有什么区别嘛。” 顾希延边说边走到洗手间,把白天的衣服脱下来换上家居服。 “妈,你还有事吗?我去洗澡了。” 陆女士只是顿了几秒,顾希延早已瑟瑟发抖。她亲爱的母亲大人每次出大招时,冷却cd都那么长。 “等等,你今天不是轮休吗?怎么又去执勤了?” 果然。顾希延知道她火眼金星,也不敢说谎,“晶姐突然叫我帮她抓个人传询,正好我在现场,就跟着回所里了。” “好了好了,哎呀快去洗澡吧,臭死了你。” 陆女士看起来十分嫌弃她。女儿刚一走,她赶快抄起香氛喷了几下。 温热的水流从屋顶花洒里掉落,淅淅沥沥。 顾希延站在花洒下发呆,水流经过她的头发,她的身体,她的神经。 晚上八点半,陈老板肯定出门了。 苏慕,原来她以前姓苏。顾希延一遍遍默念着她的名字,渐渐地感觉自己浑身也酥酥麻麻的。顾希延你好奇怪,她自言自语。 虎口的血痂已经掉了,露出淡粉色的伤口。她又想起陆女士的那句“哪天他们真把你调去怎么办?” 那不正好。 顾希延有些无奈,市局刑事科的江黎星师姐,每次协同办案都要对着所长大夸特夸她,她难道不明白越这样所长越不会放人吗? 但是,留在派出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况且她现在又遇到陈慕了。 顾希延站在细密的花洒下,突然发觉她跟陈慕的世界相去甚远。 她从小就是亲戚里出了名的乖乖女,一路绩优考到岚市一中,大学去的是公安大学,用老爸的话来说这就是父女传承。对了,顾老头也是人民公安。 顾老头二十三岁进入市局刑侦队,二十九岁和陆女士结婚,四十三岁因执行抓捕逃犯受重伤,之后转入鉴定科做了内勤。二十年的刑警生涯对他来说是功勋,对陆女士来说是核弹。 顾希延撇撇嘴,核弹?她倒觉得当刑警抓坏人的老顾,可比在鉴定科对着离心机发呆的老顾帅多了。 不过这想法她只能偷偷地藏着,轻易不敢让父母知道。 那...苏慕呢,她的想法谁又知道? 反正我想知道。顾希延垂着那双被浸湿的鹿瞳,嘴角微微一抿。 吹干头发,她磨磨蹭蹭地进了卧室,房间里简约到像是公安大学宿舍,唯独墙角里一大堆乐高玩具表示此处有活人。 她靠在椅背里,有些百无聊赖。时间还早,就算她想去喂小刺猬,那也不能从九点喂到凌晨两点吧,未免太刻意了。 想着想着,她默默划开手机,鬼使神差地看起了夜市官方直播账号。 不多时,手机页面顶端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大馋丫头”:[顾闲,我今天终于让跑腿买到了陈老板的炒粉!吼吼吃!] 顾闲:[都几点了还吃?明天早点下班,叫上施姐一起去夜市吧。] 大馋丫头:[真的?我又可以见到市局顶级美女施嘉姐姐啦!旋转~跳跃~] 顾闲:[......你] 大馋丫头:[又咋了?许你喜欢陈老板,不许我喜欢施嘉姐姐?双标怪!] 顾闲:[服了你个老六,行行行,你喜欢吧。施姐她可难追了,你注意点,她不喜欢没素质的。] 大馋丫头:[炸弹表情x10...] 眼皮沉沉地硬挺了三个多小时,顾希延最终被闹铃惊醒。 她抄起手机暗自庆幸,小心翼翼地经过客厅,拎着宠物零食袋子和可降解塑料袋摸出门去。 * 陈慕家里总是收拾得很简洁,但又不显得空洞。 大门玄关处放着顾希延做的那个日历摆件,她有在认真地记录刺猬的每日起居。客厅整个是奶白色调,角落里摆着两大株天堂鸟,翠绿鲜活。 过道的照片墙上贴了很多拍立得照片,有办公室同事,有山,有绿地,有湖,有猫猫狗狗。那些照片的影子里没看见什么亲密的异性,当然连同性朋友也少。 顾希延突然愣住,完蛋!她好像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陈慕她...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啊? 无语。顾希延意识到自己就像个新兵蛋子,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揣着枪冲上去了。 那然后呢? “啪嗒!”大门开了。 陈慕站在门口,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缓了几秒钟,“顾警官,你...来给刺猬送夜宵?” ......挺贴心的。 “有点事耽误了,才刚来。”顾希延说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你休息,我这就走。” 陈慕垂着眼沉吟一下,嗓音有些淡淡的沙哑,“我还以为你是来通报案情。” 她说完就拉着露营车往厨房去,“麻烦你了。” 不料那人颠颠地跟了过来,杵在厨房的推拉门外,欲言又止。 陈慕的余光瞄见她落在地上的影子,头也不回,“真是来通报案情?” 她的音色一向冷冷的,但顾希延却总觉得她每次句尾上扬的语调都在隐隐约约地内涵她。 “下午崔岚峰都交代了。”顾希延也不再装,简单直接地问她,“你明天有空没?约个时间去调解吧。” 她刚说完又觉得词不完全达意,赶紧补充,“按规定是先进行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走法律流程。” 陈慕背对着她,因此她看不见她的表情。 很长一段沉默,顾希延杵在那都快把《岳阳楼记》翻来覆去背了十遍。最后,她只能硬着头皮问,“你都不问他说了什么吗?” “顾闲,”陈慕摆好洗干净的厨具,转身微微歪着头,“要是不违反纪律,那麻烦你告诉我。” 顾希延看她这么淡定,于是把崔岚峰的话大概复述一遍。当然,她很主观地过滤掉了她爸爸去世那段。 她不太想说中秋的旧事。 陈慕的神情没什么波澜,在顾希延絮叨时,她捏起两只水杯示意那人往客厅去。 “没关系,顾闲,这些我小时候就听外婆说过了。”陈慕坐下来,把凉茶水杯推过去,“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顾希延有所释然,随后心里又燃起几分羞愤,来源于下午陈慕离开时说出的那句“我是苏慕。” “你早猜到了是不是?”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确认,探出上身往陈慕那边靠过去。 水杯里是略带甜味的凉茶,顾希延喝不出有什么药材,她对吃的东西一向没灵感。 对面的“苏慕”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盯着水杯。听见顾希延问她,才恍一恍神醒来,“没有的事。” 她看上去有点不好意思,笑也只是微微压着嘴角,“听你叫他崔岚峰,我才想起来的。 “你要是早点说,也许我早就想起来了。” 顾希延腹诽,不愧是制茶大师啊您,这锅甩的。她咽下两口凉茶,清了清嗓子,“警察办案,就算嫌疑人也是有隐私权的,我不能告诉你。” “明白,顾警官。”陈慕低头一笑。 阴阳怪气,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你打算跟他调解?” 水杯里的琥珀色微微一晃,对面那人又是一阵沉默。 我太难了。顾希延心想,她怎么动不动就掉线,害得她要一直努力重连。 “陈慕?” “嗯,我听着呢。”对面那人看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这是上一代的事,我不打算跟他掰扯。 “只不过,他得还给我一样东西。” “还你东西?” 顾希延立刻联想到下午她在派出所门口追问崔岚峰的那个问题,他果然有隐情没说。 同时她也无奈地意识到,自己确信无疑是被陈慕遛了好大一圈。但是这个圈,她是什么时候画的? “陈慕,你是不是得谢谢我?”顾希延有些气恼,心里有苦说不出,“光请一杯冻柠茶可不够。” “嗯——”对面的她长眼一扫,嘴角微微弯着,“吃夜宵吗?” 那当然了。顾希延看了眼腕表,那明天打卡迟到吧。 片刻后,陈老板端着新鲜出锅一点不辣的炒粉上桌,顾希延却略显失望,“其实——我可以吃一点点辣,你也不用炒得这么清清白白。” “怎么,没食欲?”陈慕抄起盘子就走,“那我再去...” “不不不!” 她赶紧蹦起来去拦,结果脚下一歪,整个人扑了出去。 幸好,她略微一偏才没把人撞倒,堪堪揽住陈慕的腰。 ......她不会以为我是变态吧。 顾希延的脸颊和脖颈透出一片绯红,颈间皮肤下的青筋微微打颤,吞咽了几下口水。 “顾警官——”陈慕的语调又微微上扬了,“你也不用这么激动,我不换就好了。” “下次再做,好吗?” ......顾希延咬着后槽牙,你最好说的是。《 》 13、第 13 章 翌日,破坏夜市摊位一案的当事人,崔岚峰如约来到派出所。 调解室里,他整个人坐立难安,嘴里念念有词。 陈慕推门进来时,他猛然从椅子上弹起,“苏,苏慕?你是慕慕吧?” 女孩却神色平静,不像他那般激动,只对他微微点头,“崔叔叔,你好。 “听顾警官说,你有东西要给我。” 崔岚峰脸上笑容微僵,随即眼神一闪,“是是,有有有。” 他转身从身旁的黑色旧提包里掏出一卷褪色的白纸,外面系着圈红绳,“这是庆东,你爸交给我的辣豉酱配方,我一直留着。” 陈慕的视线定定地落在那卷白纸上,鼻子陡然一酸。 昨晚顾希延跟她说,崔岚峰承认在直播间里刷恶评,又雇人破坏她的夜摊,只因为误会她和以前那个骗子有关。 这话警察相信,她并不太信。 这版本的故事与她从外婆那听来的差异过大,难说崔岚峰为了自保没有添油加醋。那时的人大多都失联了,他的故事真伪难辨。 现在他拿出这个多年前的秘方,大概也是怕陈慕会找他麻烦。 她心里很清楚这点,因此不过是借机把他找出来,顺便拿回自己家的东西。那卷白纸被一条硬纸封裹着,纸封上有几个秀气的毛笔字,苏庆东。 是爸爸的字迹没错,她小时候看了很多遍他的字帖,这三个字早印在脑子里。 “谢谢崔叔叔。”陈慕十分客气,起身弯腰去接,“爸爸去世后我们回了外婆家,那边亲戚不怎么联系了。” 崔岚峰闻言,顺势接过话头,“怪不得找不到你们。”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爸那么好的人...嗨,我真是,说这个干什么! “哦对,你妈妈、姐姐都好吧?” “都好的。”陈慕不想花时间应付他,于是转头对顾希延说,“顾警官,我还是调解吧,确实是误会,不用走法律流程了。” 顾希延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她要调解还是挺开心。毕竟关系到结案率,走法律流程比较麻烦,材料也写得多。 她掀开笔记本,语气忽然严肃,“既然双方选择调解,那先谈一下赔偿问题,还有要不要公开道歉什么的,这些也沟通清楚。 “你们谈完,我写好调解书双方签字按手印。” “道歉就不用了。”陈慕转向崔岚峰,语气稍稍缓和,“赔偿的话,崔叔叔,我象征性地收个红包就好。 “你就当是...给我和姐姐过年压岁钱吧。” 崔岚峰哪还敢提要求,赶紧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才不到一个小时,拖了小半周的事情就了结。 顾希延将调解书复印了两份,拿到田晶晶面前一甩,“归档吧。对了,让你联系施姐,她回你了没?” 田晶晶支起胳膊,托着腮有些烦闷,“顾闲,你是不是背后说我坏话了?她半天没回我。” “都说了,她不喜欢没素质的。”顾希延刚说完,小田警官手里的肉包子就飞了过来。 “哎哎你看你,浪费狗粮!” 她刚逗完田晶晶,眼神往窗外一瞥,正看见陈慕的车停在大榕树下。顾希延还有些细节没想通,于是丢下句“等我回来再点外卖”就追了出去。 “陈老板!”她拦住陈慕,顺势倚在车前,“你去哪儿?” 陈慕一抬头。对面那人蓝衫清爽、唇红齿白,映在榕树的翠色里像一杯恰到好处的夏日冰镇咸柠七。 她翘起嘴角,举着手里的纸卷对小顾警官笑,“回家锁起来,不能再弄丢了。” 顾希延的视线在她手上和脸上来回倒腾,终于耐不住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是他的?” “难说。” “跟我说说嘛,我都成你夺宝play的一环了,还不让我这工具人当个明白?” “你这话...好像我骗了人民警察。”陈慕拉住她的胳膊一甩,腾出车门,“我还有事,改天见。” 顾希延见状,脚下一蹬,转身就蹿到副驾,趁司机没反应过来人已焊在座椅上。 “你......”陈慕简直哭笑不得,“你打算就这么坐着?” “嗯,你告诉我,我立马下去。” 陈慕把那卷白纸塞进包里,打开车窗换气。冷风徐徐吹送,她理了理思绪才来应付这缠人的小顾警官。 多年前她爸苏庆东惨遭投资商欺骗,其中牵涉的人很多,光是他身边要好的朋友就有好几个。 只是他突然去世,秘方下落成谜,家里人只记得他曾说把秘方托付给过一个信得过的朋友,但苏家几经寻找一直都没找到。 后来,他们甚至怀疑是陈华萍偷偷把秘方藏起来了,两家为此大吵一架,最后断了联系。 而陈慕夜摊招牌上的“独家秘制辣豉”几个字,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吸引食客。但后来她关注夜摊的视频时,总能看到几个账号评论说她剽窃别人的配方,渐渐地她心里起了疑。 这个配方她做得不准,凭借记忆试出来的自然跟真正的配方有差。而知道这其中区别的人并不多,她意识到也许可以用直播的方式扩大范围,把那个保留秘方的人引出来。 听到这,顾希延不得不腹诽,你还真是下了一盘大棋。 “大概就这样。我跟你的信息都差不多,开始也不知道是谁。”陈慕一脸无辜,语气嘛四平八稳,“真的多谢你,还有田警官。” 陈慕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副驾那人,正撅着嘴巴瞪她。 “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顾警官?”她看起来心情大好,调侃意味逐渐显著,“我又不是嫌疑人,你不能赖在我车上不走呀。” 好烦。顾希延恨恨地想,你怎么不是嫌疑人,本人就怀疑你在耍我。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陈慕身上荡过来的青草铃兰香,烦躁心情一下子消减大半。 还没等陈慕继续逗她,她就自我攻略完成了,“刺猬你记得喂哦,她喜欢吃西瓜和蓝莓,一点点就好。 “昨天我把保鲜盒放在冰箱里了。” 说完,顾希延就干脆利索地下了车。陈慕刚要转弯,她又回头几步追了上去,拍拍车窗。 车内冷气和陈慕的香又扑上她的脸,顾希延右眼角的小痣胡乱地跳,“晚上我和同事去给你贡献kpi,有田晶晶,还有我大学师姐。” 陈慕愣了愣神,“你们执勤还能去逛夜市?” “你......” 她现在十分确定陈慕是故意的了。 * 今天难得下班早,顾希延和田晶晶接上施嘉后三人直奔岚河夜市。 盛夏已至,灯火通明的夜市里游人如织。顾希延又想起那次出警时,她第一次和陈慕重逢。 嗯,单方面重逢。 她现在已经十分确定,陈慕根本不记得她了。 也对,她当时在陈慕隔壁班,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透明。也许还得感谢一番应试教育的绩优主义,她们都是优等生,每次模拟考试总分在同一个考场,其余时候并无交集。 高中时的顾希延没怎么长开,她似乎比别人发育得晚。同龄女孩早在初中就已抽条成亭亭少女,她直到高二才开始有胸,有屁股。还不大。 远远看着像小猫。 后来,很多高中同学得知她竟然去了公安大学,还成为一名人民警察,纷纷感叹不可思议。 就如她现在看陈慕。 那么灵动聪敏的女孩,她一直以为她要不是做个沉稳内敛的研究员,要不就是成为电视里演的那种职场女总监。结果,她跑回老家在夜市里抡大勺。 顾希延当然听闻过大城市的职场压力,但是她不能理解。 她所在的职场其实更像是另一个世界。陈慕的世界里有写不完的代码,做不完的透视图,讲不完的报告,而顾希延的世界里只有失序和脱轨。 不管是人,还是事,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失序的人和事拉回到正轨。 那,陈慕也曾经历过失序么?她失序时又是什么样子? “顾闲!你仔细带路,别走错了。” 施嘉高昂清脆的声音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夜市,蒸蒸袅袅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三人很快随着人群来到市场深处,她对那个摊位记得倒是清楚。这会儿刚十点多,游客还未散去,人声鼎沸。 远远的,她最先看见忙碌的她,依然是那个装扮,黑色大t恤遮不住她清秀挺拔,戴着口罩也不怕热。 顾希延戳了戳田晶晶,“你昨天刚吃过,今天还吃?” “那咋啦?很好吃啊!施嘉姐你看她,总想把我支开。” 小田警官撒起娇来,令顾希延感到汗颜。 三人走近0136摊位,陈老板从余光一瞥里认出顾希延,“三份?” 她抬手比了个数字,冲顾希延抬了抬下巴。 顾希延点点头,有些拘谨地把筷子戳到茶桶里。 她刚要拉着施嘉去找座位,身后的田晶晶就举着手机凑到陈慕身边,“陈老板,我想跟你合照。” ......这个田晶晶。顾希延有点无语,“你别打扰她,怎么那么没眼力见。” “诶?咋啦,我是游客,又不是在执勤。”田晶晶没理会她,顺势靠在陈慕肩膀上按下自拍键。 完事后她开开心心地把手机一揣,“陈老板,我支持你,你一定要做大做强!” 陈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赶紧回到鲜香麻辣里去了。 远远落座的施嘉掏出包里的啤酒,“啪”一声掰开拉环,“顾闲,说实话,你喜欢人家吧?” 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天!? 顾希延慌得脸上小梨涡一僵,但依然嘴硬,“你怎么跟田晶晶一样,动不动就开这种玩笑,亏你还是师姐......” “还没忘了人家,这都不敢承认?” 施嘉哪壶不开提哪壶,恨不得一碗开水泼得她脸都烫红。 顾希延有些气馁,小声嘀咕着,“怪我没有魅力,她一点都不记得我。” “嗨~”施嘉拢一拢齐肩长发,莹亮大眼忽闪忽闪的,语气里颇有些同情,“你我都是同道中人,我懂。” ......额。这是有本质区别的好嘛,我的姐。顾希延心想,她怎么还惦记人家江黎星。 “施姐,江前辈和霁桐可是公认的一对,你就别想着过河拆桥、横刀夺爱了。” 几丝难察的酸涩在施嘉那双莹亮的瞳仁里一闪而过,她端起桌上的啤酒抿了几口,看着不远处的灯火发了呆。 不多时,活泼的小田警官端着炒粉回来,“顾闲快去,我给你剩了一盘。” 顾希延颠颠地去了。她刚走到陈慕身后,听见她正跟隔壁摊位的大姐聊天。 大姐:“小陈,你看见大门口那些拉横幅的没?” 陈慕:“我从后门进来的,前门有人拉横幅吗?” 顾希延:“什么横幅?” 陈慕听见熟悉的声音,回头看是她,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张姐,这位是顾警官,你还记得吧?” “哦记得记得,那么帅气的女孩子!哎顾警官吃炸串嘛?来尝尝!” 顾希延红着脸急忙摆手,“不用。张姐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打完招呼,她又凑到陈慕身边小声问,“刚才说什么拉横幅?” 陈慕正摸不着头脑,不远处的田晶晶突然大喊,“顾闲有情况!赶紧的,去前门!” 顾希延与她对视一眼,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就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 14、第 14 章 深夜十点半,岚河夜市大门口乌泱乌泱的全是人。 不堪的谩骂声、急促的警笛声以及小孩的哭闹织起一张八卦阵,围观的人都被老君炉的六丁神火烧得躁动不安。 田晶晶一早跑到车里,掏出后座的执勤服往上身一套。 听到身后警笛声,她扭头看见老李和赵哥从旁边警车上跳下来,于是冲他们招手,“赵哥,我跟顾闲也在!” 赵子贤点点头,身后跟着老李和两个年轻警司,四人火速扎进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群。 喧嚣的中心十来个人正在对峙,估摸分成三派。一派是脑门上绑红布条的五六个男人,一派是手里举着铲勺刀叉的三四个大汉,边上杵着几个麻杆一样弱不禁风的小保安。 其中两个保安的深蓝制服被扯开了花,一缕缕的布丝儿尴尬地晃荡着。 头绑红布的人里有一位尤其壮硕,目测三十出头,身高得有1.80,一身腱子肉,肱二头肌大得能开下一家蜜雪冰城。他牛铃眼瞪老大,厚嘴唇吐气如烂、骂得很简约,“x你x的,看老子弄不死你!” 与他对峙的却是个五短中年男,矮他多半头,手里攥着炸鸡排的大夹子,正十分慷慨地问候着对方八辈祖宗。 其余几个看起来撕得挺凶,实际只是吐沫横飞。 围观看热闹的大多是本地人,他们之所以不怕,大约因为岚市在全国都是出了名的打嘴炮城市,真敢动手的没几个。 这也是为啥岚河派出所才出了四个民警。他们习惯了,附近打架斗殴大部分到最后都以骂战结束。 但现在情况有点微妙。岚城是旅游城市,旺季里这么大的景点真要出点事上了新闻,对当地政府来说约等于一次gdp黄牌警告。 老李和赵哥深知其中厉害,不敢掉以轻心。他俩撬开人缝,一边往里挤一边高喊,“警察办案,大家不要围观,让一让!老人小孩尽快远离现场,不要聚众围观!” 人群微微松动,撕扯的几人里不知谁突然嚎起来,“还叫警察!这帮臭摆摊的,干死他们!” 随后,内圈人群中传来特别响亮的“嗷”一嗓子尖叫,像是个小孩。 赵子贤吓得脚都软了,掏出对讲机,“停!都停手!特警马上就到,谁再捣乱就等着进局子!” 夹在人缝中的老李高举着警棍,扯开破锣嗓子,“你,你,还有你!都住手!” 人群又往外松了一圈。 此时,从人群缺口钻进圈内的顾希延往前一扒拉,看见某老头脚下蹲了个小男孩,哇啦哇啦叫得正欢。 ......这些人,服了。 她吸了口气侧身斜插过去,一把抓紧男孩的胳膊把他提溜起来。 “你家长呢?” 小男孩抹抹眼泪,伸手一指,“在那儿。” 顾希延顺着他的胳膊一瞧,那家长头上绑着红布条,正双手叉腰跟人对骂,唾沫星子源源不断。 她掏出警察证,冲身后的人群喊到,“警察办案,不要围观!大家注意安全,避免踩踏,散了散了!” 安抚完小孩,顾希延走到他爸身边,“这位家长,你小孩丢了都不知道!” 那男人正骂得起劲,看见迎头直奔他来的美女警司,不由地呆住。 与他对骂那人见他走神,逮住机会举起半米长的大铁勺子招呼上来! 顾希延眼疾手快,将他往后一拉避开了袭击。她因反作用力往前踉跄了几下,刚好挺在1.80猛男背后。 “小顾!”赵子贤的声音十万火急,带着老大颤音。 顾希延闻声回头,身后猛男正慌忙侧身一闪,她迎面直直地扎过来一支大铁夹子! ......这什么鬼! 顾希延一惊,肾上腺素当即爆表。她顺势一个俯身侧闪,总算逃过破相之灾。 抬头一看,赵子贤已冲过去把夹子男制住,“警察在场你还敢动家伙!老李,给他拷上!” 其余人顺势下了台阶,纷纷停手。旁边的小保安们哭兮兮地疏散着人群,终于腾出来一大片空地。 “顾闲!” 田晶晶扒拉开逆行的人流,几步跨到她跟前,“让你在外面疏散群众,你扎进来干嘛!” “晶姐,”顾希延背后冷汗直流,“你刚才没听小孩哭么,万一出事咱们辖区可就完了。” “那你也...”田晶晶剜了她一眼,忽然皱起眉头往前一凑,“完蛋顾闲,怎么流血了?” 她边说边伸手摸摸顾希延的右额角,头发遮住的地方黏糊糊,她手指放眼前一看,气得“啧”了一声。 田晶晶转身冲收尾的赵子贤喊,“赵哥,我带小顾去趟医院!” “医院?那么严重?”顾希延掏出手机打开自拍模式,“你可别瞎说,我一点没疼。” “那你很棒棒。”田晶晶阴阳怪气地埋怨,拉她上车后才想起来,“哎呀,把施嘉姐忘了。” 顾希延翻了个白眼儿,“重色轻友,搭档都头破血流了你还惦记心选姐。 “我早跟她说了,让她先走。” 田晶晶讪讪一笑,“好好好。” * 2.5cm开放性伤,缝了两针。顾希延为了省事没打麻药,匆匆包扎完就想回所里。 可搭档田晶晶却死活非要送她回家,因为她不想回去加班,“顾闲,我拜托你伟大警魂今天先休息。本来没约上会我就够难受了,你要我回去审讯写报告,还不如让我挨这两针。” 田晶晶开车时边说话边比划,顾希延不停地提醒,“看路,看路呀姐。” 烦死了。 她想起来刚进夜市的时候好像确实看见有几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但那会儿她的心思都在陈慕那,压根没多想。 很快到了小区门口,她跟田晶晶告别后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这个点陆女士肯定没睡觉,头上那么明显的包扎带,一进门她就能看见。 要不去陈老板家......她走进电梯,抬手按下十七层按钮。 想了两秒,又按下十一层。 站在大门口时,顾希延的脚又粘住了。这么灰头土脸的待在别人家,好像也不太对。 “叮!”十七层。 她硬着头皮打开门,一抬眼就看见陆女士和顾老头四只眼睛刷刷往玄关扫射。 唉...... “顾闲,你过来!” 陆女士今天不教训老顾了,她要教训小顾。 “好家伙,怎么还挂彩了?”一旁的顾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大,“闺女快来,我瞅瞅。” 顾希延心虚地贴着墙边往洗手间去,边走边应付,“在外面划了一下,没事。” 陆女士从沙发上弹起来,结结实实一拦,“划了一下?家长群里有人住那边,我在视频里都看见你了。 “你说你,每次都这么不小心。不让你去干刑侦,就当个片警怎么还能受伤,真是让人操心!” 她说话时神情流露出万分惋惜,比年级第一名模拟考了丢了两道大题还痛心。 顾希延贴着墙,一句话也不肯再说。面对陆女士,她总是无话可说。 她今天晚饭都没吃,夜宵刚出锅她又跑去疏散群众,去医院缝完针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回家陆女士只会这里不满意,那里不满意。 她也不是生来就为了让大家都满意的,好烦。 “又不说话。”陆女士还在持续输出,“在外面明明也挺正常,一回家就像个闷葫芦,什么时候让人省点心呀你?” 顾老头眉毛一拧,赶紧过来解围,“好了陆老师,这是希延的工作嘛。你老说家里有两个公安很光荣,那你得支持她工作呀。 “以前我不也是这样,警察嘛受点小伤正常,你这样搞得她又压力大。 “我看看闺女,缝了针不能沾水,一会儿爸爸给你贴上医用防水胶带再洗澡。” 顾希延“嗯”了一声,沉着脸回了房间。 冷气丝丝渗入情绪,她摊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掀开电脑。 江黎星的蓝色头像跳闪起来,一条新消息。 市局刑事科江前辈:[小顾闲,上次内部调动名额有限,你别灰心。年底市局组织内部有大变动,到时我帮你留意~可不许哭鼻子哦~] 顾希延心里陡然一酸,大颗大颗的泪从眼里滚落。潮湿的线划过脸颊沿着蜜色的脖颈一直流,白色的t恤很快洇出两条湿印子。 刚才顾老头敲门给她拿医用胶带,她赌气一动不动。本以为自己忍得住,结果看到江黎星的信息还是破防了。 他们就从来都不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吗? 如果想知道,那怎么不问问她。 直到坐得屁股都疼了,顾希延才意识到已经凌晨一点多,她悄悄拉开门缝,客厅里的灯都黑了。 防水胶带的作用有限,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额角,磨蹭半天总算冲完了澡。刚换好睡衣,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她眼神一闪,是那个人。 陈陈陈老板:[顾警官,我看有人在商户群里发了前门那边的视频,你没事吧?] ......她这是?在关心我吧。顾希延摸着额角,心情忽然没那么糟了。 深夜小区电梯的监控器里,白t恤黑短裤的女孩眼巴巴地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 “叮!”十一层。 顾希延按下语音键,对方很快就接通,“顾警官?” “我...我来看看刺猬怎么样了。” “嗯——又给它带夜宵哦。” 话音未落,大门开了道缝。顾希延从门外看了陈慕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两人坐在地毯上,气氛有点微妙。 陈慕从她的神态里察觉到她情绪不佳,以为她受了伤身体不舒服,于是轻声问,“吃止疼药了吗?” “没有。”人闷闷的。 “饭都没动就跑了,刚才回家吃过没?” “没有。”有点赌气。 陈慕低头抿抿嘴角,有些好气又好笑。 那人委委屈屈地蜷成一团,像笼子里的小刺猬似的。 “你等阵。” 她说完起身,经过顾希延时摸了摸她的头。蓬松的长发扎了个凌乱的小丸子,毛躁但又异常柔软。 不大一会儿,陈慕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白瓷大碗。荷包蛋飘着,几条翠绿菜心缠着细滑面条,一阵淡淡清香。 她敲一敲茶几,试图把顾希延从低落情绪中唤醒,“先吃鸡蛋和青菜,晚上吃太多碳水你明天该起不来了。” 那人也不说话,拈着筷子划拉划拉,碗里的热气把她的脸捂得很烫。 真是饿了。风卷残云,十多分钟她就把碗里的东西吃得一丁不剩。几朵活泼的油花在奶白汤面上游着,游着游着又游进她心里去了。 顾希延撇撇嘴,这才说了句,“吃饱了,谢谢。” “不用谢,”陈慕捏起手机,指了指厨房方向,“你洗碗就好。” ......顾希延看一眼她,柔滑黑发遮住了曲线,修长白皙四肢蜷着往沙发里一窝,表情有些得意。 算了,吃人嘴短。她乖乖起身去洗了碗,回来又粘在地毯上。 “诶?刺猬看了,夜宵也吃了,你明天不上班?”又赶客。 顾希延心想她怎么这样,一会儿好温柔,一会儿又好冷漠,搞什么嘛。 要不...干脆现在就问清楚,她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哎,陈慕。” 成败在此一问。 “嗯?”那人划拉着手机,心不在焉,“怎么了?”《 》 15、第 15 章 等了许久,陈慕见她不答话,一双长腿落在地毯上,探着身问,“顾闲,你有事? “哦对,你是想问今天市场门口那个吧?” 她不等顾希延开口,将自己手机递给她,“今天商户群里有很多视频,张姐说附近小区的业主受不了夜市噪音,跟市场交涉了好几次都没结果,今天直接组织了一群人去夜市门口拉横幅。 “领头那个业主代表脾气很爆,骂了门口几个商户,双方一时没忍住打起架来。” 顾希延百转千回,一直没问出口的那句“你喜不喜欢女生”,就这么夭折了。 “警情通知里有写,”她把手机还回去,右颊的小梨涡藏着一丝懊恼,“这种冲突避免不了,夜市每天都到那么晚,确实有点扰民。” 她刚说完又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夜市商户陈老板就在眼前,她这不是指桑骂槐么。 “那个,我是说...” “确实,”陈慕接过话茬,丝毫不介意,“管理夜市并不简单,政府保留露天市场是政策需要,难说以后会怎么样。” 你想得还蛮长远的。 诶?顾希延忽然意识到,想得长远......那就是说,她大概率不会回深圳了。 她暗自琢磨着,对面的陈慕却又下了通牒,“顾警官,你还不回家?” ......又这么直接。 顾希延感觉再坐下去可能真被当成变态了,于是不情愿地起身,装模作样扫了眼刺猬笼子。 她走到玄关弯腰穿鞋时,一双莹莹发光的长腿立在跟前。顾希延不禁脸红。 刚要抬头,一团阴影落了下来。 陈慕蹲在地上,仰头轻轻摸着她额角的包扎带,“缝了几针?” 顾希延只好那么弯着腰,小腿肚子酸酸涨涨,却硬忍着不敢动,“两针,还好。” 那人长发划落在胸前,一缕一缕缠着她的心思,纤长睫毛的阴影落在饱满外翘的凤眼上,琥珀色瞳仁微微闪着。 我拜托你......顾希延吞咽着口水,这么看人又是几个意思。 手指轻轻抚过伤口周遭,她只觉得全身电流过境,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真没出息,顾希延喃喃自语。 “以后也麻烦顾警官维护世界和平吧!”陈慕边说边起身,像是安慰又像是调侃。 顾希延赶紧扶着墙站稳,小腿酸得要命,“借你吉言。” * 一连几日,陈慕去夜市时都特意绕个圈子从前门经过,打探情况。 市场管理方对于商户和附近业主的冲突进行了冷处理,不闻不问,商户们人心惶惶。 居民投诉连续不断,即便领头闹事的业主被拘留了,但附近许多业主还是在自家窗口挂了小横幅表示支持。 [夜市扰民,理当取缔。] [油烟漫天,扰我睡眠。] [夜摊卫生无保障,吃坏肚皮算谁账。] [游客快逃,你已进入流氓区域。] ...... 对于商户来说,做小本生意、和气生财,被啰嗦两句没什么。但因此影响了游客人流量,这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尤其很多商户都是靠小摊维持生计,僵持不下的局面搞得大家忧心忡忡。 群里天天有人@市场管理员张佟伟,他却跟瞎了似的视而不见。 张姐和刘姐对陈慕大倒苦水,三人凑一块商量,要不直接找张程亮问问,这事儿总悬着也不是办法。 “小陈,你嘴巴伶俐,我建议你代表我们去说。”张姐面上却又不好意思,“我明白这事不讨巧,谁说谁遭嫌。 “可是这么搞下去,咱们生意早晚干不长。” “是啊是啊,小陈我跟你一块去。”刘姐递来两杯番薯糖水,一脑门子汗,“过完暑假我儿子去大学报到,往后花钱的地方可多,我还指望暑期多赚一点呀。 “你别看张程亮神神气气的,他从小跟我一个村。我看着他光屁股长大,一点都不怕他。” ......陈慕眉眼一凝,暗自琢磨。 去是要去的,但不能没准备。三百多个摊位,既要考虑核心商户的想法,又得照顾那些边边角角的小摊子。 张程亮那么精明,没好处他不会平白无故地帮大家。他靠收租赚钱,商户的收益并不跟他直接相关。 她缓缓抬头,小声安抚两位姐,“我们分头行动,先收集大家想法,研究出来方案再找张程亮。” 夜市收摊后,三人就地成立了小群,张姐建议就叫——岚河三美。 陈慕负责设计调研表,刘姐负责把商户分组加群发布调研链接。张姐嘛搞不来文字数据,干脆当起了项目经理,负责在各个群里催进度。 刘姐为了加快统计,还把刚高考完的儿子也拉进来。准大学生,好用得很。 恍恍惚惚,陈慕不禁纳闷,自己怎么又做起数据女工来了。无语。 一周之后,岚河三美再次碰头。 刘姐一脸得意,“我好大儿真给力,帮我把几个群理得整整齐齐,除了十多个马上要退租的,其余都分组弄好了。我怕张佟伟捣乱,把那几个保安都给踢出去了。” 陈慕眉眼弯弯,打趣她,“还是你最熟悉商户情况,刘姐,你也夸夸自己。” 一旁的张姐猛猛点头,“就是说哇刘莹,你老说儿子儿子的,要不是你做得好,哪有好大儿的功劳。 “不过嘛,还是我最厉害。看看,小陈这张表我挨个盯着他们填完了,谁也不敢糊弄。 “这可是大家的真心话,咱得好好跟张程亮反映反映。” 统计完近三百份调查问卷,陈慕定下心来,果然大部分商户还是希望主动解决纠纷,避免被动损失。 大家建议的解决方案主要有几类:1.调整营业时间,减少噪音;2.重新规划摊位分布,避免油烟影响社区;3.扩大治安小组防范冲突;4.与小区业主协商补偿方案。 只是这些方案对张程亮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徒增成本。 但事已至此,不试试怎么行。 张程亮的办公室里依旧茶香袅袅。年近四十的商人,一举一动无不透露出精明强干,同时也沾染着市侩小气。 毕竟不是所有老板都是世界500强ceo,小老板也是老板。 “小陈老板请坐,怎么有空来喝茶?我看你嘛生意好得很,数钱数到手抽筋了吧。” 陈慕一听这浓浓的商业吹捧,心里憋笑却得忍着,“张总,还是直播小组做得好,商户嘛本本分分赚钱就行。 “暑期一到,游客也翻倍。对了前几天有件事,你肯定听说了吧?” “哎呀!又有什么大新闻?我最近不常来市场这边,实在是分身乏术呀。” 装蒜吧你就。陈慕低头腹诽,没猜错的话肯定又是张佟伟背锅。 “张总,附近小区的业主贴小窗、拉横幅少说也半个月了,上周冲突起来还误伤了派出所的民警。 “我听说,以前他们也时不时闹一闹?” 张程亮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些人嘛就是想要钱,不用管他,用不了几天都给我打发走了。 “小陈老板,我知道你呀在大公司上班过,有规章有流程,文明人办事情很方便。 “市场这个地方啊,鱼龙混杂,旁边筒子楼里的业主有不少都是钉子户。 “不然这么大个夜市的地皮,要能造楼早就高楼大厦建起来了,你不觉得纳闷吗?” 姜是老的辣。陈慕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就已经被他堵了回来,不免有些郁闷。 “那张总准备怎么打发他们? “就这么占着大门口拉横幅,已经吓跑不少游客了。” 事已至此,打听一下风向,好歹给个交代。 张程亮气定神闲,悠然啜了口热茶,露出半截金灿灿的牙,“你放宽心。他们嘛不成气候,放在那晾一阵子,不用管就会散掉。” 那就是冷处理。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陈慕也不好再辨。 从市场办公楼走出来时,她心里隐隐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情绪。 当人身在某些环境里,主动或是被动选择了沉默,这滋味不是很好受。 为什么非得总是沉默。 她有点烦闷,但又无从找到具体答案,脚步渐渐沮丧起来。 黑色雪佛兰奔驰在深夜的高速路上,出风口飘出淡淡的檀香味,稍微缓解了她的焦躁。 她离职时坚持将这辆车从深圳运回到岚市,她很喜欢它。 强劲的涡轮,硬朗的车身,大尺寸全景天窗,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感。 每次大姐陈羡吐槽,“谁家女孩子开这种粗粗笨笨的车?” 陈慕总是特别坦然地掀起眼皮,慢吞吞地说,“我啊。” 黑夜光影流连,旁边偶尔飞驰的车灯一闪,映得她睫毛莹莹发亮。 她不经意瞄一眼后视镜上的挂件,一片塑封的黄色纸签,大约一条口香糖大小。 那是陈慕从他爸的秘方原件上裁下来的一块硬封皮,牛皮纸上力透纸背,写着“苏庆东”三个字。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 那天见到崔岚峰,陈慕幼年里的一部分记忆也随之复苏。 去世太久的人总是被后代渐渐地忘掉,忘掉他的人也会去世,再被忘掉。一代又一代,遗忘又遗忘。 现在这个流向忽然被逆转了。陈慕觉得,也许老爸是故意的。 苏庆东去世时才三十五岁,他背上过千万债务,但在女儿面前却从没流露出一丁点焦躁。 即便他后来生病,在家里也时常是笑的。 他肯定觉得早晚能东山再起,外婆也如是说。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在2006年的中秋,命运没给他翻盘的机会。 纸封做的细长书签被冷气卷过,打着旋儿荡来荡去。 陈慕那双内敛又倔强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不如,我来替你翻盘。《 》 16、第 16 章 到家后,陈慕去看了刺猬笼子,锯末儿是新换的,水新添的。 顾希延这周貌似一直在值班,正好跟她错开。 才不到一个月,小刺猬已经从毛球状长到拳头大小。它正捧着小颗蓝莓窸窸窣窣地啃着,鼻头黑得发亮,豆粒小眼炯炯有神。 据说刺猬背上的刺有六千多根,但其实它是种很温顺的生物。陈慕觉得她的作息倒是和它很搭,都是夜行生物。 她点开手机通讯录,一路往下翻下去,忽然意识到回岚城后都没怎么跟以前的朋友联系。 找到久不通信的那个联系人,她给对方发了一条微信:[明晚聚一下?] 这时,“岚河三美”的群里,刘姐和张姐正在此起彼伏地打听她跟张程亮的见面结果。 美味炸串张欣兰:[怎么样小陈?张程亮准备咋办?] 糖水甜心刘莹:[是呀是呀,不会明天又得从那一堆横幅下面过吧,看着就怵头。] 美味炸串张欣兰:[我估计那姓张的吧,不一定能同意补偿业主,最多就是调整营业时间。唉,那么早收摊多浪费啊(表情:枯萎玫瑰)] 糖水甜心刘莹:[你快别乌鸦嘴了,我猜张程亮他哪个都不同意,从他兜里掏钱怎么可能,真要是调时间,那我收了摊还得去岚河对过骑个电三轮继续摆(表情:抡大锤)] ...... 隔了不多会儿,陈慕回复了。 炒粉西施小陈:[谈了。你们想多了,都没到提议那一步他就把我请出门了(表情:捂脸哭哭)] 美味炸串张欣兰:[真被我给说中了啊,这个瘪犊子(表情:地雷)] 糖水甜心刘莹:[哦呀没事没事小陈,这本来就很难办。隔壁老杨还专门托她老婆去工商局问了,人家说这个属于民事纠纷,不归工商局管。派出所嘛拘留的那几个人过半个月就出来了,到时候还不知道咋整呢(表情:叹气猫猫)] 炒粉西施小陈:[他不闻不问,我看这事可能还有隐情,拖下去可能会出大事。] 糖水甜心刘莹:[什么隐琴啊?隐情] 炒粉西施小陈:[还没搞清楚,等我想想] 美味炸串张欣兰:[我相信小陈,你这么灵光的脑袋瓜,肯定有办法(表情:爱的玫瑰)] 糖水甜心刘莹:[我也是,我无条件支持你(表情:大桃心)] 炒粉西施小陈:[(表情:傻狗累觉不爱)] ......扫了眼手机时间。两点二十五,陈慕心里苦。 第二天晚上,陈慕开车经过夜市大门口,依然是好几条鲜艳的大红横幅临街挂着。 还都挂在居民楼上,谁也没法儿去摘。 她掏出手机扫了眼某联系人的微信窗口,整屏整屏的字词句篇和大感叹号。最后那条绿泡泡是陈慕发的第二句话,收到。 张姐见她来了,端着刘莹送的糖水递给她,“你别灰心嘛,姓张的就是那样,拿大拿习惯了,小地方土皇帝最多。” 她闪着一双圆亮的大眼,眼角有少许鱼尾纹,不知何时纹过眼线,现在褪成了红棕色。 “没什么。”陈慕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边戴口罩边说,“大城市里的土皇帝也不少。” 嗯,算是一种指桑骂槐。 “对哦小陈,我一直想问你,你干嘛总戴个口罩嘛,不喜欢人家拍你?” “......是油烟。油烟有一定的致癌机率,刘姐不戴倒没事,我建议你戴上。” 亲爱的张姐,这样你的话应该就会少点了。 “你这人......”论阴阳怪气这块,张姐还是有点领悟力。 忙了三个多小时,陈慕决定收摊,比平时要早一会儿。她还有约。 * 岚市地处西南,常年气温宜人。本地客无论春夏秋冬,夜生活不断。 年轻人最喜欢去的自然是夜店。岚市有大大小小的酒吧、ktv和某几家高端夜总会,大部分都集中在岚河下游的双溪街。 凌晨一点半,陈慕走进那家名为“纯真年代”的livehouse。她一出现在大门口,不少人纷纷转过头看。 她的身型纤长挺拔,一头柔顺的过肩长发,无袖黑裙修身合体,下摆缀着细细的银色流苏边,另搭配了银色素圈戒指和耳环,眼尾扫了一抹淡淡烟熏妆,轻薄唇边晶莹红润。 下车时,她看见后备箱里陈羡一直没取走的缎面高跟鞋,暗暗一笑踩着就来了。 “陈慕,这边!”不远处有个女孩站起来招手。 她抬手一笑,迎面走了过去。 太久没穿高跟鞋,她走起来都不怎么习惯了。 “日理万机呀,陈老板!” 一阵轻快的调侃声又响起,陈慕斜了斜她才坐下来。 女孩一身混搭风格,黑色工装长裤,银色亮面紧身t恤,细腰细胳膊。她的头发烫成了细密的羊毛卷,白净瓜子脸,绝色美人弧,微微一笑,又飒又柔。 这就是在微信聊天框里写了万字小作文揶揄她的联系人,林冉。 她俩是高中同学,高考后林冉去了本地岚城大学,读了个烂大街的专业,工商管理。好在她家人指点,一毕业就考了本地公务员,现在就职岚市文化局,是个闲职。 “我有罪,”陈慕端起鸡尾酒,长腿一拢凑过去,“林女士大人有大量。” “行行行,你去一边吧。”林冉一开口哇啦哇啦,与酷飒柔美气质全不沾边,“好几年不回来,约你旅游也不去。昨天突然发信息,我还以为你中了大□□回家养老来了。” 她跟陈慕碰了杯,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下去。 陈慕有些哭笑不得,“今天周几啊,你这么喝明天不得被领导骂? “开心嘛,明天请假了。”林冉小小身段一晃,“谁上班这么穿,我是穿给你看的。” 这家伙......陈慕被她噎了一下,垂着眉眼直摇头。 “行行行,不逗你了。”林冉直接把她一搂,笑嘻嘻的,“这都是民谣live,咱们一边听歌一边叙旧。” 说完,两人坐到一处,林冉叽叽喳喳一直说个不停。 陈慕歪着头,耳朵靠近她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弯着嘴角一笑,有时又跟她对视一眼,表情相当八卦。 轻缓的民谣声如月如水,磨砂质感的音乐让人渐渐卸下防备。几杯酒入口,陈慕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人不由地一懒,靠在椅背上发了呆。 她偶尔远远地扫一眼,又低头数几下鞋尖的钻。视线不经意划过吧台时,忽然眼神一闪。 远远的,那里坐了个十分特别的女孩。 那人穿得可以说是相当随意了,看上去高挑劲瘦,但牛仔裤软软塌塌,一袭白衬衫卷着袖边儿,戴了黑色腕表,及肩头发绑得倒是整齐,可是身边放着一只与她装扮格格不入的绿牌carryall包。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陈慕越看那个背景越觉得异样。 林冉注意到她的举动,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哦那人挺奇怪,今晚我一来就看见她了,坐那不是玩手机就是鬼鬼祟祟地到处看。” 陈慕听了轻轻一笑,“没事,不用管她。 “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啊?你不是还有正事跟我说?”林冉一脸讶异,“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哪有。今天看你开心,先不谈工作,等周末你醒了酒再说。”陈慕怕她不依不饶,又补充一句,“我家里有宠物,得去喂饭。” 林冉有些无语,但她知道老同学的性格,要不是真想回去肯定不会连“喂宠物”这种借口都说得出来。她不情不愿地起身,忍不住打了她一下,“就你事儿多。 “还好你这次回来不走了,不然再见还不知道猴年马月。” 陈慕自知理亏,讪讪一笑。正要起身时,没留神细高跟一歪,险些崴了脚。 “哎哎!”林冉看她一趔趄,赶紧扶上去,“小心点,你怎么走神了。” 陈慕脸上一热,是哦,怎么走神了。 刚才起身时,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了扫远处那人,却不料那人也歪过头来一瞄,两人看了个对眼。 ......她有些懊恼。 林冉自然不知道她这许多心理活动,大剌剌地挽着她亲亲密密走出门。 刚才不留神多喝了几杯,这时酒劲儿上来,陈慕不禁有些晃荡,摇摇曳曳走着,裙摆的银边流苏如波纹涌动,一闪一闪。 深夜的双溪街十分热闹,人来人往,俊男美女无数。 “你好。”一句字正腔圆。 陈慕抬头一看,面前站着那个白衫牛仔裤女孩。她忽然感到有些口渴,大概是饮酒之后的副作用。 “顾警官,你好。” “警官?!”林冉美目两瞪,上衣亮片闪了几闪,“你俩认识? “陈慕你真牛,人脉都拓展到公检法去了啊?” ......陈慕的脚踝传来丝丝疼痛,眉头压着,刚要开口。 “陈老板,”顾希延一脸义正言辞,看见陈慕摇摇晃晃,眼神不由地冷起来,“你们认识?” 旁边的林冉一脸不悦,“当然认识,不认识我俩能搂一块么。 “陈慕,你快跟她说。” “这是我朋友。”陈慕揉了揉太阳穴,脚下吃痛,“刚刚小聚一下,正要回家。” 回家? 顾希延一秒钟内大脑里几百个问号。 她俩一块回?回谁家?各回各家?喝醉了怎么回家?怎么喝那么多?她清不清醒啊? 哎不对,她俩什么关系?非得这么搂着走? ...... 自我攻略了半天,还是没成功。她又板着脸说,“提醒两位,喝酒不可以开车,记得打车或者叫代驾。” “好的好的,谢谢警官。”林冉一手搂紧陈慕,一手对顾警官噻哟那啦,“再见!” 好烦,顾希延没有理由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陈慕脚下磕磕绊绊,走路都不利索。 黑色裙摆的银流苏荡啊荡,一根线弯弯绕绕地缠住顾希延的小腿。 那两位,陈慕和林冉沿着双溪街走到大路上。吹了一阵夜风,酒劲儿渐渐褪去。 林冉等了十几分钟才打到车,陈慕跟她告别后点开手机准备叫个代驾。 她在手机屏幕上一路下划,凌晨时分附近代驾需求量特大,等人接单要花点时间。 “当当。”有人敲窗。 车窗玻璃徐徐落下,对面飘来一句,“你好,需要代驾吗?”《 》 17、第 17 章 月朗星稀,照得人身上融了一层虚边儿。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晚风簌簌地扑进来,陈慕的发丝儿悠悠地飘。 趁等红灯时,顾希延偷瞄一眼,那人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还好吧?”她语气里有些担心,又透着几分气恼。 陈慕随意地支起胳膊靠在车窗,头也不抬,“多谢。我没事,就是有点渴。” 顾希延扫了两眼车内角落,撇了撇嘴,往前看见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她慢慢停了车,“你别下来,等我。” 不多时人回来了,松一松瓶盖递给她,“喝那么多酒当然会渴了。” 透着若有若无的酸。 陈慕没理她,接过水喝了几口,浑身舒畅,人也醒了大半,“顾警官喜欢去livehouse吗?” “......倒也没有,就,刚好今天去了。”顾希延忽然磕磕巴巴,像干坏事被抓包。 陈慕一听顿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在那等人?” “就......算是吧。”顾希延目视前方,趁变绿灯一踩油门冲出去。 陈慕的视线绕着她游了一圈,随后又回头看了眼放在后座的那只绿牌carryall。 她见顾希延也有十来次了,不是制服就是运动裤,这个包与她格格不入。 陈慕没继续问,懒懒地倚着望向窗外。 岚市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多为银桦和黄山栾,笔直端正,冠大荫浓。树下绿化带里常有一丛丛朱瑾花,红色、白的、粉的一团团,扑面的热闹。 窗外的花团开得熙熙攘攘,车内的气氛却过于安静。 主驾的顾希延紧闭着嘴巴,时不时吞咽下口水,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掐着食指。 她的强迫症又犯了。 她忘了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如何养成的。她现在着急停车,立刻擦干净手指和方向盘,不然她要疯了。 焦躁的情绪有形状,在空气里来回反复波动,冲击着她。 旁边那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陈慕发觉到平时话痨的小顾警官突然哑火,不经意一瞧,她额头正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事,热的。” “那我关窗,开一下冷气?” “行...吧。” 顾希延暗骂自己,干嘛非要当这个代驾。 终于等到红灯。她踩住刹车,有些尴尬地问,“你车里有湿巾吗?” “有。”那人按下手套箱,取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顾希延的手微微发抖,慌忙撕开包装抽出两张用力擦拭起来,先是双手,再是方向盘。 酒精很快挥发。 信号灯变绿,唯一的一辆跟车哔声过后压着实线猛转个弯,从黑色suv侧面冲了出去。 顾希延被巨大的引擎声惊醒,睫毛闪了几闪。 忽然一抹阴影斜过来,她的手被牢牢握住。 手指很纤细,但骨节却很硬,握住她时,她不禁有一种被钳住的感觉。沁凉,又有点疼。 “上次虎口的伤好了没?” 顾希延脸上一热,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好了。” 这人真是没边界感,她又腹诽。 旁边飘来淡淡一句,“那出发吧。” 三十分钟后到达小区地库。 顾希延一扭头,陈慕正眯在座椅里,呼吸缓慢而均匀。 真服了。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陈老板,到家了。” 低头时看见陈慕脚上那双细高跟,她皱了皱眉。 陈慕迷迷糊糊刚推开车门,顾希延讪讪地说,“你是不是从卡座站起来时崴到了,现在不要穿这个。 “有别的鞋替换吗?” 陈慕指了指后备箱,“后面有,我去拿。” 她刚要光脚踩下去,顾希延赶紧一拦,“求你了,你再扎到脚。” 在后备箱找到帆布鞋,顾希延往地上一放,“下来吧。” 那人十分乖巧,长腿一伸,扎扎实实地踩上去。末了,她手指一勾两只缎面细高跟,“又麻烦你了。” 结果一走路,人又有些晃荡。 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抬手一捞,“你小心点呀。” 那人半倚半靠着她,铃兰香气绕着乌黑发丝卷到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的行动被无形放慢了很多。 好不容易挪进电梯,顾希延按下楼层按键,默默垂下头。 她不敢看反光镜。那人在她怀里,轻飘飘的,裙边流苏微微荡着,手边高跟鞋闪着珠光。 电梯一开,她拖着陈慕闪出去,迅速按下密码锁,一进门赶快把人放到沙发上。 “你一个人可以吧?” 顾希延蹲下来,看她头歪在沙发枕上,眉头微微皱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以。出门前我刚给它喂了饭,不用担心。”陈慕边说边指刺猬笼子,“它很乖。” ......顾希延嘀嘀咕咕,又赶客。刚送你回家就过河拆桥,非人道主义。 她两只脚粘在地板上,犹豫半天终于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你什么朋友?” 陈慕缓缓坐起,不经意露出白皙皮肤,她扯过抱枕往腿上一搭,“什么叫...什么朋友?” “......算了,你早点休息。”顾希延拔腿就跑。 她还没跑到玄关,脸色已绯红一片,耳朵根烧了火,慌忙踩上鞋闪身出门。 客厅里滞留几丝淡淡的皂香。 陈慕扭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手肘支在腿上托着薄腮,唇角微微一抿。 * 顾希延有苦说不出。 送完陈老板回家,出门刚一掏手机就看到赵哥的发来的夺命连环call: [店主说今晚有演出,你好好盯着就行,别擅自行动] [咋样?蹲到没] [顾闲看见回信息] [汇报进度昂] [顾闲!!!] 顾希延的头秃得比葫芦瓢干净。 最近赵哥接了个棘手的案子,当事人报警说自己被奢侈品买手骗了。结果一审,啥奢侈品买手啊,就是咸鱼上一卖货的。 被骗的当事人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女孩,想要名牌包当门面但又买不起,于是在咸鱼上搜来搜去找定了卖家。包一到手她就急着发社交照片,恨不得360度立体式环绕拍摄。 上传小某书后,没过几天忽然被人后台私信,说她发的包是别人被偷的,连细节图、识别码都一模一样。 女孩生怕自己被咸鱼卖家牵连,当即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捧着手机翻了半多个小时,这咸鱼骗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确实都是奢侈品。h家的丝巾茶具,l家的老花背包,g家的皮带钱包...中间还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钢钉手镯和别针项链。 小田警官啧啧摇头,“奢侈品果然不骗穷人。它明明可以抢,但它非选择给你块破铜烂铁。” “你赶紧挑一个下单,要面交。”顾希延戳了戳她,“让赵哥先垫钱。” 田晶晶抄起酱肉包塞了两口,斜她一眼,“你发什么梦? “我可不去。上回去金店帮他套话,把我妈金戒指都给打了,害我被骂一星期。 “嘻嘻,顾闲你气质这么好,非常适合奢侈品的客户定位,你去保准行。” 顾希延心里数了数银行卡的四位数巨款,猛猛摇头,“我银行卡余额比密码还少。” 饶是这么说,最后去商业街地铁口接头的还是她。人抓了,一审又审出个套娃来。 简单说就是咸鱼卖家a从某卖家b手里进货,而卖家b的货源可就相当之丰富了,线上交易以广州、温州为主,线下以本地和隔壁锦城为主。 线上的没办法抓,跨省这事儿她干不了。本地的倒是可以穿一串,连锅端起。 b交代的线下交易方里,有一个团伙近来活跃度很高。据b交代上个季度他们供给的大牌二手包就有五十多件,算下来交易额也有小四十万。 报警的女孩买的那只包,不久前就是这个团伙供的货。 顾希延仿佛看见结案率奖金正向她疯狂招手,于是拉着田晶晶按照b给的线索一路追踪。 追到最后她人都傻了,这特么哪是倒卖二手包啊,分明是一窝盗窃惯犯偷了名牌包当二手货销赃。 不仅如此,这个盗窃团伙分工明确,反侦察意识非常强,每次线下交易都是找清澈可爱的本地大学生代交。顾希延花了一周时间在岚城大学里蹲点,总算揪到了两个。 据这两个女孩交代,他们以往都是用□□联系交易地点,交易完成后在附近面交佣金。 □□软件早期不需要实名认证,而登录ip很有可能来自网吧,所以很难通过它找到准确的人,且容易打草惊蛇。 顾希延只能想办法先加上团伙成员的□□号,等待交易时机。 晚上她出现在livehouse,是第一次尝试跟盗窃团伙的人线下交易。绿牌carryall是这两年l家的经典款,深受各年龄段女性青睐,她从陆女士衣柜里“借”的。 她假装成缺生活费出二手货的大学生,在□□上与名为“阿兴”的人约好,按时来到了“纯真年代”。 那晚,顾希延在吧台坐了两个多小时,听了二十多首民谣,耳朵里都愁起了毛絮。接头人阿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说还有别的事儿,改天再交易。 顾希延怒从心起,很生气地气了一下。她刚准备跟赵哥说别等了,不经意抬眼瞥见了她。 当晚演出的歌手和乐队零星不多,台下观众基本都在卡座里。她远远地看见那个长发黑裙的人,灯光正打在她脸上,她几乎是一秒钟就认出了她。 她的脸,她的身影天天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描,几乎形成了本能般的记忆。 她没见过这样的陈慕。 成熟的、松弛的、内敛地笑起来很美的陈慕。她的眼神默默地追着,脚步也追着。 她和她之间空缺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但却改变不了她的本能。她无奈地意识到,自己会被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遇到的她吸引。 那要是追快一点,是不是也可以跨过十年啊。 顾希延走进电梯,盯着反光镜里的身影有些失落。 双溪街上那个酷酷柔柔的女孩又浮现在脑海里,她记得陈慕家的照片墙上没这个人。 顾希延对自己的记忆力十分自信,嫌疑人照片看一眼就不会忘。 所以,关系足够好,但不是日常朋友,问她又避而不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前任? 心情更差了。 她在和赵哥的聊天框里气鼓鼓地打出一句:[交易失败,明天再蹲。] 第二天晚上,再战。 接头人阿兴约顾希延换了地点,仍在双溪街附近,是另一家店面更小的livehouse。 她一走进去,耳朵差点聋了。 好家伙,摇滚。 顾希延今天特意换了装,不像昨天那么过于大学生风格。她扮演的是个很有虚荣心的女孩,出门前特意请堂妹顾文珊搭配了一套狂拽酷炫的套装。 黑色超短裤、灰色流苏吊带衫,编了几缕亮片假发,还很夸张地在胳膊上贴了七天可褪的纹身贴。 一边反核战,一边骷髅头。 顾希延当时一脸疑惑,“这像大学生,我看更像小太妹吧?” 堂妹顾文珊嘻嘻一笑,“你往那一杵,眼神正得发邪,英姿原地入党,不扮成这样谁信呀。 “照你昨天那么穿,人家没准怀疑你是大学辅导员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给堂姐描了描眼影。 ......顾希延闭嘴了,毕竟她二十七岁的审美很难与时俱进。 在震耳欲聋的声浪里坐了半个小时,她心脏怦怦直跳。□□上阿兴的头像迟迟不闪,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猝死了。 她刚忍不住想出去缓缓,迎面有个黄毛男孩走到她身边,“姐姐!你是不是‘岚河王祖闲’?” 他边说边举了举手机,示意□□界面的聊天框。 顾希延心中警铃大作。几缕亮片小辫一撩,笑眯眯地点头。 “跟我来!” 黄毛男孩冲她勾勾手,转身往舞台方向的通道走去。 顾希延跟在后面,目测那黄毛高1.75左右,人挺瘦,穿着玫粉色涂鸦花纹大t恤,肥大的牛仔裤垂到脚后跟,走路时习惯性地垫一下左脚。 左脚或左腿有陈旧性伤。顾希延将人描了两遍,稍稍放心。她穿的小短裤不能劈大叉,但对付小毛孩没问题。 黄毛带她绕过舞台,来到布景后的小通道,再往右走几步转到一间像是储藏室的地方。 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孩,染了一头深蓝色长发,身前背着个电吉他。 “阿兴,又搞?”蓝发男孩语气有些不耐烦,“当心被队长看到啰!” 黄毛啐了他一口,“快快快!你先去准备,再过十分钟上台,老毕到整点就走了!” 蓝发男孩压着怒气,斜了顾希延一眼就匆匆走了。 “姐姐,看看货。”黄毛把桌上的外卖袋子一划拉,腾出半张桌面,“放这。” 顾希延扫了一眼墙角,没有监控。她把包扔在桌面上,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小黄毛打着手机电筒来回看了十多分钟,末了举着手指比了个“六”,“品相还行,但你这个是大号,不如中号容易出手,我得在手里压一阵子。这样吧,给你六折,出不出?” “昨天你怎么没去那个‘纯真年代’?”顾希延的表情有些不悦,“我白白等到半夜,现在又打六折,那不是亏大了?” “怎么?那你说几折?” “我要是今天把它卖给你,等哪天我有了钱还能找你再买别的吗?” 黄毛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有专门的渠道卖,不对个人的。 “不过...姐姐长这么漂亮,你要是想买,我可以特别考虑一下。” ......这个“姐姐”叫得她直犯恶心,耐着性子憋出假笑,“我有个朋友也想买包,介绍你们认识行吗?” “好呀!她长得比你漂亮吗?”黄毛说着把包一放,冲她走过来。 顾希延刚要格斗准备,马步还没扎稳,身后咚咚咚地有人闯进来。 女的:“哎拨片掉了,我得拿个备用的!” 男的:“快点芊芊!别磨蹭,老毕他们马上就撤!” 顾希延的脚趾忽然一阵剧痛,龇牙咧嘴低头一瞅。 一只脏兮兮的帆布鞋扎扎实实踩在她脚面。鞋的主人是个女孩,正站在她右侧。 女孩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又细又高,身穿日漫jk格子裙,梳了薄荷绿色的长发双马尾,皮肤白皙,眉眼清丽,语气十分焦急,“阿兴,给我书包!” 黄毛回过神,转身拎起桌上的白色书包扔出一道抛物线。 书包轻飘飘的,顾希延一把抓在手里,“你踩我脚了,陈芊。”《 》 18、第 18 章 狭小的储藏室里,气氛忽然凝固。 桌边的黄毛有些蒙圈,警惕地往后稍了稍,“你俩认识?” 顾希延心里暗骂,死嘴,赶紧说点啥。原地尴尬几秒,她把书包一递,“我是她表姐。” 不等陈芊反应,她又拉着她的胳膊,“你跟我过来。” 女孩一脸惊愕地试图挣扎,刚要说话时顾希延一把捂住她的嘴,凑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怕。我认识你姐,陈慕。” 陈芊老实了。她攥着书包默默地咬了咬嘴唇,视线在顾希延身上不停打量。 “她真是你表姐啊?”黄毛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盯着她俩。 顾希延这才把陈芊一松,十分笃定地说,“你问她,是不是?” “嗯。”陈芊拎着书包闷哼一声,薄荷绿发丝儿在灯光下几近半透明。 黄毛见状,忽然嘻嘻一笑,“那...表姐,这包我给你打六五折,不能再高了啊,我真不赚钱!” ......完蛋,陆女士的carryall要没了。顾希延咬紧后槽牙,“行...吧。” 就在她给黄毛出示收款码时,陈芊和同伴转身就往外跑。顾希延冲黄毛丢下句“马上转,你别跑单”,脚下一蹬追了出去。 黄毛的那句“姐姐我不骗人”和“已收款xxxx元”的通知同时响起,顾希延差点栽个趔趄。 在忽明忽暗的舞台下揪到陈芊时,小丫头正抄着贝斯往出口通道猛跑。 “陈芊!”顾希延伸手一抓,女孩的小细胳膊挣扎几下不动了。 “你到底谁啊?陈慕呢,她没来?” 顾希延一听,好家伙,直呼大名,看来姐妹关系一般。 她在陈慕家的照片墙上看见过三姐妹的合照,那张照片里还有位白发女士。她偶然听陈慕提过,上面的绿发女孩是她小妹陈芊,白发女士是她们外婆。 顾希延的天塌了!本来只是盯梢儿,谁成想还能遇见陈慕的妹妹!她急于把陈芊和其他人先隔离开,索性拽着她往大门外去。 “哎你到底是谁?”陈芊不情不愿地站在台阶上,抓住店门口的栏杆不肯松手。 “什么表姐?我都不认识你。你说你认识陈慕,那她呢?” 顾希延掏出手机,陈慕的电话号码清清楚楚,“要不我现在打给她?” “哎等等!”绿毛丫头慌忙去拉她手腕,“别打别打,不能让她知道。” 顾希延被她手指上曲里拐弯的戒指勒疼了,一抬眼看见陈芊正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表姐,”陈芊跳下台阶,刚才的气势一去不返,有些讨好地拉住她,“你是立竹小姨家的表姐吧?我不常见你,一时没想起来。 “你千万帮我保密,要是陈慕知道我就完了。真的会出人命的,你一定要帮我。” ......顾希延顿感无语。她刚跟接头人交易完,还等着赵哥的下一步计划,并不敢直接表明警察身份,生怕女孩一紧张再给她暴露了。 既然真有个“表姐”,那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好久没见了,你今年多大?” “嗯?”陈芊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眼神刷刷乱飞,“十...八。” 顾希延打量她两眼,“高几?” “高二。” “来这干嘛?” 陈芊一撇嘴,举起怀里的贝斯,“来演出呀,乐队今晚有节目。表姐呢,你来玩啊?” 她扫了扫顾希延,忽然抿起嘴巴像在憋笑,细瘦肩膀一抖一抖。 顾希延顺着她的视线往自己身上一瞄,险些当场昏过去。 一双美臂上的纹身贴莹莹闪光。真服了顾文珊这个臭丫头,谁家好人买夜光纹身贴啊! “放暑假了?”顾希延斜她一眼,板着脸问,“你姐姐知道你来这演出吗?” 陈芊一听,蔫了,“期末考刚结束,我也没耽误学习。 “姐姐......她们都忙着,不用管我。” 服了。陈慕这姐姐怎么当的,顾希延立刻给她打了个“冷漠亲姐”的标签。 她冲女孩扬扬下巴,“走吧,我送你回家。” 陈芊闻声低下头,默默拨棱了几下贝斯弦,话里拖泥带水,“表,表姐,演出还没完,我那个......” 她哪敢说啊,她还住学校宿舍,这个点儿回去学校早关门了。 顾希延车上还有执勤服,非要带走陈芊的话恐怕也要露馅。她犹豫了几秒,表情装得相当恨铁不成钢,“那你注意安全,记一下我电话。” “啊?!”陈芊呆住。 “有事立刻打给我。我离这近,马上能到。” 顾希延也没说谎,今天她值班,怎么不算是一种随叫随到呢。 坐上车后,顾希延还是不放心,干脆掏出手机给陈慕发了条信息:[我刚在双溪街看见陈芊了,她在乐队参加演出。] 发完,她觉得信息严重性表达不足,于是补发一张手机抓拍糊图:[2024062800021.jpg]以及 [她以为我是什么竹阿姨家的表姐,你别跟她说我是警察,千万。] 这下应该够清楚了吧。 顾希延从后视镜里瞄见胳膊上的夜光纹身贴,最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儿。 * 陈慕刚收摊,拖着露营车走到停车场时手机连“叮”三声。 她唤起屏幕一划,消息来自“岚河派出所-顾警官”。刚看到第一句,她浑身热血“哗啦”一下全部涌到大脑,当即翻到陈芊的号码拨了过去。 …?!被拉黑了!这个臭丫头! 陈慕顾不得已深夜,当即给大姐陈羡打电话。对面接起时,背景音里的网红动感音乐夹杂着“宝宝们请拍xx号链接”不停往外冒,“慕慕,怎么啦?” “陈羡,”她深呼吸一口,耐着性子问,“你给陈芊打电话,让她马上发定位给你。 “别告诉她,我现在就去找她。” 对面的陈羡顿了几秒,从喧嚣的直播室走到了安静角落,“什么意思?芊芊怎么了?” 陈慕知道大姐的性格,干什么都要刨根问底,只好言简意赅解释,“陈芊去livehouse演出被我朋友看见,刚给我发了照片。 “我记得你刚把她送回外婆家,她怎么又跑回来了?” “不是,等我捋捋。”陈羡直播一整晚,嗓子沙沙的,“上周她刚结束期末考。那天我走不开,还专门叫你姐夫送她回家。” “吕子健送的?”陈慕有些无语,“真服了。” 她没敢说那句,这么不靠谱的人你也敢使唤。 “现在有点晚了,她自己在双溪街不安全。你先联系她,记得发我定位。” “哎?她又拉黑你了?”陈羡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慕从牙缝里硬挤出一个“嗯”。 这么一想,大概是上次她回老家跟舅舅陈梅州吵架那天。 那天晚上刚吃完饭,陈慕非要走,陈芊看都不看一眼。从那天后她就没跟陈芊联系过,朋友圈也没再看见她更新什么小作文。 她点开陈芊的微信头像,发了一句“你在哪儿”,发现也被拉黑了。 陈慕简直无语,手指焦躁地敲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手机屏幕,等待陈羡的信息。 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陈慕百思不得其解。 她十岁时,妈妈陈华萍离家出走的那个大雨夜,陈芊还不满一岁。自那以后,她们跟着外婆在祖屋过日子。 没爸没妈的孩子,在家里打得再怎么不可开交,在外面势必得拧成一条绳。 陈羡会骂街,陈慕会打人,两个丫头片子身后躲着更瘦小的陈芊,会偷偷扔石子。 陈慕排行老二。在家里当过老二的人才明白,这个位置有多尴尬。不如老大强势,不如老幺可爱,于是渐渐地成了一个犟种。 不声不响,闷着头横冲直撞,谁也拉不住。 大姐陈羡性格开朗仗义、交游广阔,唯独念书不灵光。从师范大学毕业后,她做了半年老师,后来直接辞了职跑去做电商。四五年时间,她从一个只会p图做美工的运营小妹干成年均gmv几千万的网店老板。 陈慕高考完在家研究报志愿那天,陈羡趴在桌边小声叭叭,“你会回来吧,慕慕?” “不好说。” “可我跟芊芊都在梅镇,你不回梅镇,我们一家人怎么在一起?” 陈慕心里陡然一酸,歪着头吸了吸鼻子,“我们这家人早就凑不齐一家了。” 盛夏的大太阳照得屋里亮堂堂,陈慕心里一片灰暗。她那时还太小,误把自己的怨气看得比天大。 躲在门后的陈芊脸色铁青,手里雪糕化得不成样子,五彩糖水顺着细胳膊往下流。她恨恨地瞪着陈慕的背影,把仅剩的一小块冰砸到她身上。 陈慕大学毕业后,大姐陈羡又一次问,“慕慕,你真不回家?姐姐现在生意做得很顺,你回来一起嘛。” “不,我在外面很好。”陈慕把自己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冰山,“我能照顾自己。” “可是芊芊也需要你啊。她想你了,天天做梦都找你。 “你经常回来看看她嘛,她很乖的,又不花你多少时间。” “......”每次都以冗长的沉默结束通话。 陈慕每次挂完电话都要缓上很久。她固执地把十岁的她困在那场模糊的大雨夜中,不肯放她出来。 连带着一起困住的,还有她总是词不达意的关爱和沉默的愧疚。 黑暗中,一双落寞的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渗出泪。 手机忽然响起,陈羡打来语音。 “怎么样,她回你没?”陈慕的语气藏不住焦躁,急着跟她确认,“定位发了吗?” “慕慕,她不肯说。” “不肯说?” 陈慕咬着嘴角,咸湿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回到岚市后迟迟不愿意面对陈芊。如果她早一点低头,是不是陈芊就不会这么排斥她。 老话说,兄弟姐妹是上辈子的仇人,这辈子遇到了就要一直打。 一直打,又断不掉。 打就打吧。陈慕苦笑一声,忽然泄了气,“我知道了,你先忙。” “慕慕!”电话那头,陈羡忽然喊了一声,“她一直很乖,你不要骂她。” “......?陈羡你是不是疯了?我会骂人?我从来不骂人。” “是是,你不骂人。”直播间的网红动感音乐渐近,夹杂激情的上链接倒数,“你放心。芊芊她不会乱来,我很了解她。” 你了解她?陈慕无奈地笑,你知不知道青春期女孩的心思就像岚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挂完电话,她点开顾希延的聊天框。那张图片实在太模糊,只能隐约看清一头绿发的陈芊的清瘦背影。 沉吟片刻后,她打出一行字:[顾警官,麻烦把位置发我。]《 》 19、第 19 章 陈慕倒吸一口冷气,简直没眼看...... 面前那位小顾警官,过肩亮片长发布灵布灵,摇曳流苏衫,超短小热裤,一双蜜腿明晃晃地杵在她跟前。修长结实的手臂外侧印着幽幽发光的...是骷髅头哦。 她努力说服自己,不应该对人民警察有刻板印象和道德绑架。 “嗯......”陈慕动用乱飞的五官凑出个假笑,“顾警官,请问陈芊在哪儿?” 顾希延表情十分严肃,伸手一指,“在肯德基二楼,看到没,贴着窗户边儿。 “刚才她跟同伴从livehouse出来,自己去了肯德基。 “我看了有半个小时,她吃完东西就一直靠那儿刷手机。” 陈慕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长吁了一口气,“多谢。不过...... “你说的那个立竹阿姨家的表姐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顾希延的表情有些尴尬,挠头发时才发现发丝已跟亮片缠在一起,“我在这边查案刚好碰到她,担心说我是警察她会紧张,就那么随便一说,结果她真信了。 “对了,她满十八岁没?” “没,还差四个月。” 陈慕明白她的意思,未成年是不能来娱乐场所玩的,演出也不行。 “总之谢谢,我先去找她。” “嗯。”顾希延刚转身又顿住,“陈慕! “她们这个年纪很敏感的,我纯粹友情提醒,你注意点方式。” ......大锅从天而降,意料之中。 陈慕垂眼缓了缓,随后挤出一张善解人意的笑脸,“明白。” 但凡你不是独生女,我真要狠狠地diss你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几缕小亮片流光闪闪,“派出所经常遇到中学生离家出走的案子,大部分都是吵完架一赌气就跑了。” 陈慕歪头,一双冷眼戳过去。 顾希延赶紧往后稍了两步,“那我先走了啊,还得去值班。” 她那潇洒身段,宽肩窄腰,走路时大步流星。明明穿着辣妹装,但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踢正步既视感。 陈慕用眼神默默地评阅一番,转身推开肯德基的大门往楼上走。 现在已凌晨两点多,楼上没什么人,她的视线擦着楼梯边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陈芊。 绿毛丫头穿着jk小短裙,上身衬衫松松垮垮,领带歪歪斜斜,整个人靠着玻璃半眯着眼打盹儿。薄荷绿色的长发搭在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长大了。 陈慕的眼眶一蜇。她不得不原地定了定神,随后才向她走过去。 女孩脸上化了幼稚的妆,闪粉莹莹发亮。陈慕轻拍了两下她的肩,“陈芊,醒醒。” 女孩半梦半醒,伸出胳膊摸索到一只手,“别吵,好困。” 陈慕的手被她抓得紧紧的,只得坐在她旁边再摇一摇,“芊芊,是我,陈慕。” “啊!?”女孩立即条件反射般一震,眼睛眨了好几下才重新适应了光线。 当然看清楚了面前那张冰块脸,她二姐,陈慕。 “真见鬼了!” 陈芊“哗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贝斯就要跑。 “站住!” 她的小腿像钉住了似的,面部表情可谓相当丰富,陈慕走到跟前时她还没摆好一副恰当的面具。 于是干脆也不演了。 “干嘛?”陈芊低下头,手里把玩着拨片。 “走吧,回家。” “我不。” “......陈芊,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你要把我送回梅镇去?” 陈慕无奈地吁出一口气,恨不得在脑门上掐十个铜钱,“去我家。” “我不。” “那你准备睡一宿肯德基?睡醒了呢?明天去哪儿?” “你管不着。” 她刚说完,手上拨片不留神擦到了贝斯弦,微微地“嗡”一声。 “陈芊,你好好说话。上次开家长会就答应过我了,你有情绪可以,但是不能赌气。” “陈慕,我没赌气。还有,我跟外婆说话不这样。反倒是你,上次回祖屋你是怎么对外婆的?你别想来教育我。” ......被人戳了肺管子,陈慕自知理亏,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两人在那僵了几分钟。 楼下的服务员上来检查卫生,走到楼梯一半偷瞄两眼,愣是又折了回去。 楼上可太冷了。 陈慕不知该说什么好,让她去哄陈芊吗?还不如揍她一顿。 她琢磨一会儿,索性给绿毛丫头下了最后通牒,“你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不走。” “随便你。” 陈慕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冷着脸“噔噔噔”下了楼。 她捡了一处靠大门的角落坐下来。 空调冷风吹着,身上渐渐凉了。 陈慕打了数个喷嚏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她走到点单台,对倚在台边看手机的服务员说,“您好,麻烦帮我看着楼上那个绿头发的女孩,她要走的话帮我拦一下,我去拿点东西就回来。”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生,心领神会地冲她一笑,“放心,我帮你看着。” 肯德基是“流浪儿童收容所”没错了。 * 迷迷瞪瞪熬了四个多小时。 陈慕被肯德基的硬坐椅子硌得屁股疼,一直半梦半醒。手机闹铃响起来时,室外已蒙蒙亮。 七点,陈芊那家伙还没动静。她撩起防晒衣走到楼上,看见绿毛丫头裹着毯子嘟囔着说梦话。 陈慕走过去踢了踢桌角,“天亮了,起来。” “哎呀,别吵。” 女孩唧唧咛咛的,一睁眼又吓一大跳! “陈,陈慕!你怎么阴魂不散啊!” 再一低头看见身上裹着紫色星黛露的盖毯,慌得一把掀开,“你不能限制我人身自由!” “谁限制你了?”陈慕斜着嘴角一乐,“我在楼下待了一宿,跟你隔着二十米呢。 “赶紧的,别墨迹。大姐一会儿就过来,今天你要不回梅镇,要不回我家,自己选!” “陈慕,你别太过分! “你就是欺负我还小,以为我不敢怎么你是吧?” “你还小?陈芊芊,你还差117天就十八岁了。” 陈慕经过几个小时的休养生息,攻击力大大恢复,“我哪敢欺负你?陈羡第一个饶不了我。” 陈芊凌乱毛躁的绿发之下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珠子,两腮气鼓鼓的,“等我回去告诉外婆!” “哼。” 陈慕不屑地冷笑一声,拽过她身上的盖毯,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 她刚踩下最后那条台阶,迎面一捧花团锦簇拥了过来。 陈羡半透半哑的嗓音藏着一股调侃,“真假的?你守她一宿?” 大清早没化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眼下淡淡黑眼圈像大地色眼影一样自然。她披了条莫奈睡莲图案的轻薄丝巾,飘飘然然,优雅大方,衬得对面那人越发形容憔悴、面目狰狞。 “大姐!陈慕她监视我!” 陈芊顶着一头乱发,双手紧抱着贝斯,“噔噔噔”地跑下来。 她还没站稳,一双长眼斜了过来。 她脚下一顿。 陈羡见状,心知肚明地一笑,“芊芊,我可是跟她说你最乖了。你跑来岚市没关系,但至少得跟姐姐说一声。 “走吧,先去二姐家好不好?” “不要,我回梅镇。” 陈芊脖子一梗,眼神悄咪咪瞄着陈慕。 陈慕沉吟片刻,“那你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让大姐送你回去。” 女孩掏出手机,唰唰一顿操作,“行了。” “陈芊,你讨厌我没关系。”陈慕走到她跟前,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妹妹,神情忽然变得柔和,“赌气是不对的,不要拿自己的安全不当回事。 “如果你再来岚市,有什么事情联系不到我,可以打给立竹阿姨家的表姐。 “她说给你留了电话,你一定记好。” 陈芊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三人走出大门,陈羡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慕慕,麻烦你! “昨天吕思凡去她奶奶家了,你帮我去接一下,中午回来我去你家。” “你中午自己去不就好了?”陈慕有些疑惑,“又不差这半天。” 刚想回去补个觉,现在要她去接小侄女回家,这还咋睡? “......”陈羡神色忽然一闪,顿了几秒,“她好久没见小姨了,想你,快去接哈。” 说完,她就拉着绿毛丫头跑了。 这人真是,一对夫妻都那么不着调。陈慕目送两人背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通红的眼角挤出半滴泪,她转身走进隔壁咖啡店灌了杯冰美式。 吕思凡,女,3岁半,目前上幼儿园中班。 她的存在对陈慕来说,就像是忽然拥有了一个陈羡plus。以前只有陈羡敢在她耳朵边叨叨,现在多了一个更能叨叨的。 她的姐夫吕子健,是大姐陈羡创业时认识的,算起来也属于出身岚市的小开家庭。吕子健在本地有几家工厂,早年间也阔过,一副公子哥的样儿,直到遇见陈羡才收了心,低调地做起了家庭妇男。 疫情之后,吕子健的工厂效益每况愈下,后来干脆整厂盘掉,换了现金在手里,日常搞点乱七八糟的投资,也没人太管他。 陈慕一向不太喜欢吕子健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过吕思凡的出生确实稍稍挽回了一点他的形象。 开了大约二十多分钟,陈慕到了吕子健爸妈家。一开门,吕思凡像只小狗一样飞出来,“小姨好!” 她一把捞起那个跟陈羡翻版一样的小人儿,“想我没?你妈有事,中午再接你回家好不好?” “想!”吕思凡在她怀里顾涌来顾涌去,冲着立在门口的短发女士说,“奶奶,我走了嗷!爱你!” 陈慕一脸尬笑地跟吕子健的妈妈张女士打了招呼,没寒暄几句就赶紧跑了。 小飞狗吕思凡自己跳上车,十分熟练地绑好了儿童安全座椅系带,“出发吧,亲爱的小姨!” 那小座椅还是陈羡一大早从自己车上硬拆下来的。 “你又来这套......说吧,这次要买什么?” 陈慕深知如果不满足她,接下来半天一定会被她的超e热情给创飞。 “就一点点啦。”吕思凡在后座十分兴奋地比划,“经过我们幼儿园右拐进去,有一家文具店。” 玩具店还差不多......陈慕的冰美式在胃里拒绝被消化,哈欠里还带着焦香。 * 一大一小站在收银台前,文具店老板的视线来回扫了好几趟。 “这位家长,小孩买这么多玩具怎么行,你给她养成坏习惯可不好。” 不错,还是个三观很正、具有批判主义思维的老板。 陈慕盯着他深深地看了两眼,随即叹了口气,低头对吕思凡说,“你给老板解释一下,为什么要买十个蛋仔盲盒?” 吕思凡的小脑袋瓜贴着陈慕的大腿,十分严肃地阐述自己的采购计划,“太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两个小姨、雅涵、思思、我,一人一只,一共十个。” 陈慕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眼神也很好解读,懂?还要问?还是别问了好吧?求你。 咱们快快结账,速速让她闭嘴。 “雅涵和思思是谁?”不识好歹的店主脱口而出,“小朋友之间最好不要养成送礼物的习惯。” 手边的小孩奶声奶气,“雅涵是...” 陈慕一把捂住她的嘴,转头瞪着收银台后的男人甩出两刀,“结账,麻烦你。” 好不容易把吕思凡从文具店拖出来,迎面一抹清爽的天蓝色定在眼前。 小人儿反应倒挺快,张嘴就喊,“警察叔叔!” 陈慕顶着乌青的黑眼圈,蹲下去捧住她的小脸,“吕思凡,警察不是只有叔叔,也有阿姨,还有姐姐。 “比如你眼前这位,她其实是个警察姐姐。以后你见到警察,不管男的女的都叫警官,好不好?” “好呀。”吕思凡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仰头喊了一声,“警察姐姐!” 对面身姿飒爽的小警官哭笑不得,也俯下身来,“陈老板,这又是哪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