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狛治的地狱乐》 1、一个叫上弦三的男人决定去死 喝下那井水,没有多少痛苦。 身体衰竭得极其迅速,我来不及喊出不甘心就死了,心中是巨大的恐慌、恨、还有不安。 我看到胸前发黑的血迹和摇晃的树影,因为父亲正抱着我的身体奔跑,模糊的视野里他的身体也带血,他流泪咳嗽着,我也流泪抓着他的衣襟。 大约因为我们在世上并非一无所有的人,所以死得既痛苦又绝望。 可狛治从此一无所有了,为何也将体会到同样的痛苦与绝望呢? 此生见不到狛治了,或许来生也无法。 我们的最后,竟然是如此突兀又痛苦的分别…… 十六岁的我,在父亲的怀里咽了气。 不知多久过去,我感到自己又出现在空中,地上躺着熟悉的惨白尸体,本该绝望的痛苦心情竟然很诡异的不复存在,仿佛从此在尘世间不该有任何的留恋,一切都可以放下。 一道淡淡的光始终指引着某个方位,我听到有声音说,那是转世的地方。 原来这世界真的有灵魂和来世。 我感知到父亲。父亲也没能活着……明明人世间才是幸福的世界,我们此刻却都心平气和了。 他问,恋雪,你要去那边吗? 我说,您不去吗?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狛治啊。” 我听到他那样说。 我和父亲的灵魂似乎都无用地留存于世,两具尸首隔得很近,我们能互相感知彼此,却看不见,也无法离开。 又有声音道: ——灵魂依附身体存在,身体腐坏后,灵魂也会消失,所以要抓紧投胎。 我问,若是有牵挂的人呢? ——有牵挂之人又另当别论。如果在尘世间仍有放不下的锚点,自然可以盘旋于他的身边。 那个虚妄的声音给与了模糊的回答。 夕阳沉下,狛治回来了。 亡魂本不该有牵挂,死去的那一刻我的所有执念都已经消散殆尽,可重新见到狛治的那一刻,我的不甘与悲伤又随着时间流动起来。 我远远见他脸上带着沉静满足的微笑,狛治啊,尽孝的狛治,安稳的狛治,温柔的狛治。他低头看手中提着的祭拜用的礼器,想必在坟地与伯父诉说许多许多。 可报丧的邻里站在门口,我不忍心他听到那样的噩耗,飘过去,试图捂住他的双耳。 如果可以,多希望你不用经历这一切。 狛治还什么都没听说,莫名其妙却悲伤起来,眼里流露出巨大的不安,脊背也绷紧。 亡魂的阻拦没有半点作用,他还是听闻死讯,甚至没有怀疑,已经先一步预感到这种不安。 狛治穿过我,跌跌撞撞奔向我与父亲的尸身。 很惭愧的,我们的死状都称不上体面,五官紧绷身体也蜷缩,是死后有人整理了遗容,我庆幸狛治掀开白布看到的是相对安详的我。 总是坚毅又沉稳的人,拥着僵直冰凉的我痛哭。 我虚虚搂着他,亦体会不到温度。 父亲说,狛治是很重感情的人。他初遇狛治那天,狛治正在街头泄愤,作出张狂又自暴自弃的模样,也掩盖不住丧家犬的悲伤气味。失去了家人也失去了家的狛治在无助,所以一向好心的父亲把他捡回了家,受伤的心灵修修补补,又趋于完整。 用来填平那颗心脏缝隙的是我和父亲。 然而现在狛治的心彻底碎了,从飘飘荡荡的高处落下去,砸得更碎,空得更多。 明明狛治是需要归处的人。 若是熬到未来,他或许还能遇到像父亲那样的好心人又给他一个家……可惜狛治的心脏却已经疼痛空洞到不想再被拼合。 他破碎在这一天,已经无力再走到未来去。 狛治麻木地带着我和父亲下葬,只是哭,却没有喊叫,我记得他祭拜归家时希冀又不安的晶莹眼神,那是在憧憬从此之后每一天的未来……此刻却只能一下又一下地填土。 在并不寒冷的季节,大约狛治不想我和父亲很快地腐坏。 对不起,留你一个人受苦。 我抱住狛治,亡魂却没有眼泪,我和父亲都只是一道模糊的存在,像烟,像雾,连拥抱也是我幻想出的动作。 狛治立好碑,回到道场。素流道场空无一人,室内慢慢地起了风。指尖破了,有土也有血,他浑然不觉,伸手搓洗抹布,像往常的每一天,耐心把地板的每一处都擦干净,书架上我看过的卷轴掉落下来,他展开,慢慢地抚摸。 然后……狛治锁上素流道场的门,去旁边的道场清算了所有的人,他似乎不准备再回去了,只往反方向走。 我与父亲作为无形的幽魂遥望这残忍的一幕,那天的一切都发生太快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脱轨,一发不可收拾的,更加恶化。 在那条陌生的道路上,染血的狛治,被那个有着红色眼眸的人捏爆大脑,倒在地上,挣扎许久,被挖空的地方竟然很快地重生。 ——狛治变成了恶鬼,我和父亲成了无力也无形的亡魂,不得不目睹他的作恶,心中满是愧疚,对逝者,对本不该经历这一切的狛治,这不幸竟然还能没有尽头,在变成鬼的那一刻,狛治就忘记了我。 我忽然意识到,我死之后之所以没有很快消散,正是因为世上存在鬼这种生物。 ……我或许是为了唤醒狛治才会以亡魂形态苟延残喘在这世上。 鬼舞辻无惨的血,有不可思议的作用。他可以跨越距离,直接向狛治下令,他勒令狛治必须要靠吃人提升力量,他抹去狛治这个名字而将他命名为上弦鬼猗窝座。 我再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悲伤,看狛治如何忍受着鬼血改造身体的痛,又被指引着无端作恶。 见多了,也就麻木,我无法阻挡,只得开始期待猗窝座快些死掉。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他是要下地狱的人,而且一时半会看起来死不掉哩——即使这样你也要等他吗? 作为幽魂可是很痛苦的喔。 我说,要等。 因为狛治是我家的人啊。 猗窝座喜好格斗,越血腥越好,越尽兴越好,曾经狛治不是这样。 与狛治相遇的那天,他脸上有伤,我问,疼吗?他转过脸去,往门外看很久,庭院的树轻轻地摆动,好一会儿,他低头说,不疼的。 但之后每次他练武后身上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我都忧心他的疼痛。 “我希望你不要再受伤。” 那时候我和狛治已经很熟了,他轻车熟路地背着我,说,习武的人总会受一点伤,这没关系。 “要是那种拳落在我身上,我就死了。”我小声,“所以落在狛治那里肯定也是疼的。” 他似乎有些无言以对了,抬头,把我掂了掂,放到背上更高点的地方,但还是耐心地劝,“我是没躲开才这样的,多练才能为了变强嘛。变强就不会被人打到了。”狛治声音低下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我说嗯,我知道的,不管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顿了好久,才说,“那样我也可以保护你,你也不会被打到的。” 我嘿嘿轻笑。 狛治明明是那样重诺的人,最后也会被迫食言,变成这幅疯相。 我不怪他,谁让他完全忘了我。 作为猗窝座后,他分明变得更强了,却还是会受伤,鬼杀队的利刃刺进他的身体,看着更痛。 可他满不在乎似的把刀折断,血肉以恶心的速度拼接起来。 我并不是以憎恶的角度期许猗窝座的死亡,我是以爱的角度期盼那一刻快些来临,让被无惨赋予的猗窝座的外壳褪去,露出狛治真正的内里。 这样说或许我也有些卑劣,明明猗窝座已经是上弦之三,手握无数人命了,我诅咒他死亡的同时,竟然也偶尔自责地品味到他的可爱,因为作为狛治的那一面,偶尔就压不住似的从水底冒出来。 比如猗窝座见到女人就下意识地抗拒,见到人类又总是忍不住说许多话。 猗窝座是包含了狛治的人,也属于狛治的一部分……可狛治不是猗窝座,猗窝座是狛治身上多余出来的鬼之血。 其实狛治并不算是话多的人。看着猗窝座那血腥又叫嚣的脸,我想起父亲描述过的,初遇狛治的样子。 “一边在那叫嚣一边打败了七个成年人啊,像硬撑的大型犬,平常不叫,但也会汪汪大叫。”父亲那时候笑眯眯地跟我讲完,摸摸我的头,“你可不要告诉狛治我告诉你了,他在你面前好像乖得很哩,大约不想被你知道这回事吧。还有啊还有,他在外面都不喜欢和人说话,和女生更是离得远远的——这样的人,我也是支持的哦。” 在矛盾的心情中,我继续期盼着猗窝座快死去,期盼着狛治这被无惨赋予的一部分快些死去。 灵魂飘荡了多久呢。久到过了百年,久到无惨似乎终于快要死去——鬼杀队讨伐无惨的那个夜晚,终于,狛治被打败了。 他要回来了。 他雪花一样的术式消散了,摆脱无惨控制的猗窝座,其实和狛治也没有大的区别。 我拉着猗窝座的手,魂魄好像终于有了实体——原来如此啊,原来是狛治也快要真正的死了,终于要来到亡魂的世界。 他终于想起我。 想起我的,是猗窝座,也是狛治。 狛治在我怀里流泪,父亲知道我不愿抛下狛治去天国,他在那一头遥望着我。对于父亲,感谢的话,已经说过许多,我此刻只专心体会这个期许已久的拥抱—— 地狱的业火缠绕着我们,耳边响起的却是烟花的声音。 是了,是百年之前,在江户周边的田埂上,我在满天的烟花下,执起狛治的手。 他手很宽大,很温热,掌心带着薄茧,却乖乖搭在我的手心。 我只会选择狛治。 火焰的燃烧声中,我说着一样的话。 “狛治……” 我只会选择狛治。 因为狛治是我家的人……所以即便到了地狱,也要好好待在我的身边。《 》 2、赎罪,然后转世。 黄泉的另一头,大约就是所谓的彼岸。 蜿蜒的,染着烈火的路,不知通向何方,我模糊感到有其他的鬼,那些大约是刚脱离□□还不成型的灵魂。 这一晚的彼岸人格外多,但大家走在各自道路上,沉默地向前。 我抓紧狛治的手。 狛治乖乖被我牵着,他比我高那么多,步伐却落后于我。 回头看去,原来他在恍惚。 “怎么了?” “总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方才还很悲伤的,慢慢就失去意识了,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那是因为狛治刚死去,还不习惯啦。你还是你,刚才的你也是醒着的,只是亡魂总会被幽冥指引,这是在牵引我们走向地狱呢。” 我带着浑浑噩噩的狛治,慢慢朝前走。 两百年之前,我们二人也总是像这样,走在无人的小路上。起初是狛治背我,我趴伏在他的后辈,偶尔呼吸不过来,他就近把我放在房檐下,反复抚着我的背,替我舒缓呼吸。 后来我身体康健些,能走路了,狛治会放缓脚步,始终跟我并排。 死前一同去散步的夜里,他落后我一步,忠心耿耿的侍卫一般。那时也是静静的无人的路,两边是夜色下映出一点青绿色的田地,远处有铃虫在清脆地啼叫。 “……恋雪。” 落后一步的狛治,手拽得紧紧的,有些生疏地唤我的名字。 “怎么了?”我从回忆中抽身。 “到地狱的话,我会忘记你吗?” 我再一次宽慰狛治不必担忧,但他浅色的眼眸里还是藏着焦虑。 地狱比想象中还要遥远。 我和狛治只一个劲朝前走,两边都是茂密的彼岸花,猩红色的植株飘摇,火焰总在我们的前方。 浓密又幽黑的环境会让人惴惴不安,我却不害怕。各式各样的无人的路,总有狛治在身边。 终于在某刻抵达了应到的终点。 “当然不会忘记她。”鬼差很忙,但面对气氛阴沉又脸色苍白的狛治,还是解释了,“毕竟你是来赎罪的,体会到相应的痛苦才能赎罪啊,没有记忆的人又不会痛苦,你怎么可能忘呢。” 祂看向我,又说:“其实最好的赎罪方式是苦役,不痛苦,只是累和久远;对一个人有过歹念的话偿还个五十年也就好了,每天服役完还能自由活动呢……不过你身旁这位生前就害了六十七人,三千年也还不尽。可谓是罪大恶极,要好好把所害之人感受过的痛苦一一尝尽才行。” …… 狛治低头。 我知道他并非为那些人忏悔,狛治始终原谅不了道场的那些人,所以才会在被变成鬼的这几百年如同困兽。 他这时羞愧,只因无颜面对要一同待上三千年的我。 我问:“那从此我们将一直待在地狱吗?” 鬼差答:“不是哦。” 狛治又抬起头,双眼亮了些。 鬼差:“天国是去不成的,但有一天能还清罪孽,说不定能转世为人。” 狛治:“……可以么?为什么?” “罪人们来地狱就是为了还清罪孽。人人都还不清,只进不出,岂不是人满为患了。我们也是期许你们还干净的。” 鬼差仔细翻阅手中账簿,“比如你生前若是杀了一个人,不止是那人的一切,连家人好友所受的相应痛苦,也会一起判定给你背负。” “去刑罚处吧,那里更适合你,那里偿还得快。” 鬼差发表了结论。 我们在刑罚处竟然见到了童磨。 童磨鲜红的头顶很显眼,整个人仰躺在浅浅的池里沉睡着,面容平静,嘴角挂着笑。 狛治面色微妙。 我轻飘飘地安慰他:“童磨也死在今夜了呢。” 狛治低头,观察我的神色,才试探地问,“你知道他?” “在你身边的人我都见过,没什么奇怪的。”,我捏捏他掌心,“因为百年的每一天我都在看着你。” 狛治不语,耳梢发红。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作为猗窝座时被无惨操控意识狂乱又暴戾的样子;或许想起来了一点,所以才感到羞耻。 狛治是好看懂的人,所以有趣。 “一直看着我啊……”他憋出来几个字,脸似发烧,半天才烦闷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想说“早点被人打死就好了。” 可能把这丧气话咽下去了,手却握得很积极。 渡过彼岸来到地狱的路上,我们的手好像还未曾松开过,狛治从来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那池水能让人入梦,是让亡灵们退避三舍的刑具。” 刑罚处的鬼差对我们介绍,“很少有亡魂敢承受,虽说普通的亡魂也不至于被它惩罚就是了。” 原来那池水能让人深切体会逝者的一生。 地狱能将赎罪的程度量化。如果亡魂忏悔或者痛苦够多,身上会析出结晶,结晶达到偿还罪孽的标准,便可以离开地狱。 鬼差说童磨泡那池水里,根本没有结晶。 鬼差抱怨童磨全无忏悔之心,连肉身的惩罚在他身上也没什么效果,说看来童磨是一直赖在地狱了。 新死去的亡魂总是虚弱,狛治还懵懂着,像个没睡醒的小孩儿,就被指引着放入梦池里,沉睡前还强撑着望向了我。 “不用担心我。”我告诉他,“你醒来就能看见我。” 狛治这才阖上双眼,很奇怪的,他裸露在水面外的是狛治的模样,水中却映出一点猗窝座的粉蓝色倒影。 鬼差趁机递给我一根短鞭。“感情很好呢,恋雪小姐。你是有功德的人,竟然陪着入了地狱。” “为什么我是有功德的人?”我不明所以地接过。 “若猗窝座杀了那两个柱,鬼这种生物仍然存在着,只会死更多人,给我们囤积更多工作,好在结束了。” 祂告诉我,“你们是有机会投胎的,因为他曾经有一颗好人的心,又有珍视的人,对痛苦会更敏锐,收集结晶也更容易。其实他本该是幸终的好人,只是生前遇上事故,误入歧途,变成鬼又并非自愿;巧又巧在,本该去天国的你和令尊自愿为他祈福和忏悔百年,才有了可以转世的机缘。” 鬼差说从梦池里出来的人精神会很脆弱,没法下很频繁,我就可以用这根行刑鞭代为施罚,以各种方式降下对□□的惩戒,以便尽早把结晶收集完成,尽早转世。 鬼差走后,我只好奇,狛治会做些什么梦呢? 此时在地狱里我有了实体,可以摸到狛治也可以感知到自己; 明明在狛治最后想起身为人的记忆之前,我都没有眼泪这种东西,在两百年里,作为飘荡的残存幽魂,无能地伤心着。 我会反复地、反复地想起我们死前不久,狛治写下的日记。 确定好要结为夫妻之后,我们夜里去看烟花。 回家后,狛治陪着我睡下,又翻身起来去点了盏烛火写日记。 他写,在田间小路上,一直看着我的背影,只觉得很紧张,说看到我颈后露出小小的一截,不敢看,又不敢移开眼,忐忑到七上八下,像踩在云端,又怀着自卑。 狛治写,明明此前总背着我、抱着我,在烟花下,却连我的一小截皮肤都不敢多看。 “在那条小路上,我一直看着恋雪的背影。明明感觉她壮实了些,有了力气,可裹在浴衣里,原来还是那么削瘦。结婚之后,我能当一个好丈夫么?她那时还乐意吃我做的饭菜么?她很漂亮,我很局促,那雪花形状的发饰在月色下也闪着光。恋雪回头看我时,我只敢回头看她发丝上淡蓝色的雪花。 我想,明天我要去看父亲。从父亲那里得到了堂堂正正做人的勇气,我会有勇气看她的眼睛吗? 我惶恐地幸福着。” 狛治写字并不很熟练,字体很圆,一笔一笔认真写的。他识字是我教的,我的病痛将好未好之际,精神好了,体力跟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看书;他抛着球,不时看向我,看到第三次的时候,我主动告诉他:“是紫式部的《源氏物语》哦。” 他愣住,“我不识字。” 我便说要教他。狛治其实很聪明的,只是从小没念过书。我斜过身把纸铺在地面,他跪坐在一边看我。 有一次正好就教了“惶恐”和“幸福”两个词。他像好学生那样乖乖请教,“这个词要怎么用呢?” “狛治对我太好,我无以为报,所以总是惶恐。” 我造句给他听。 狛治慌乱地指向下一处,“这个呢?” 我轻轻说:“咳醒的时候,不是空荡荡孤零零的一个人,房檐下有狛治在,我很幸福。” 狛治僵在那里,瞳孔都收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正巧父亲回家,狛治快速说了声“谢谢”,慌不择路地起身出门去,不忘把我给他写的两张纸揣进怀里。 我变成亡魂才知道,他把有我手迹的每一张纸都好好地收了起来,那纸很便宜,所以很薄,容易有褶皱,可他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了,压在我送给他的书的最下方。也正是在他前往道场复仇前,看过这些手迹,我才得以瞥见他的日记。 ——“恋雪回头看我时,我只敢回头看她发丝上淡蓝色的雪花。” ——“我惶恐地幸福着。” 现在我们都不必惶恐了。我掂了掂手中的短鞭,能在地狱里一同赎罪,说不定能一同转世…… 二百年后,我终于感到踏实的幸福。 好好收集结晶——狛治也会理解的,我们都要很努力才行。《 》 3、痛与烙印。 狛治醒了。 他先是转身看我,才坐起来。 狛治不仅腿长,臂展也长,之前在素流道场,父亲便夸他天资优越,因为骨架宽大所以能长出结实的肌肉,又有天生的气力与好的耐心。在世时狛治总因手上那几道刺青而自卑,此时倒是不在意了,伸手就要抱我。 他弯腰抱我,下巴紧紧抵着我的肩头。 “梦到什么了?” “是个噩梦。” 我说都想知道,狛治便往下说:“梦到在世时杀的第一个人,体会了他的一生。” “这样的梦,还要做六十七遍。” 我摸他的身体,狛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有些慌乱,抓着我的手腕,“恋雪……恋雪。” “我在找结晶呢。” 我知道他那漫长的梦里肯定又见证了我的死亡,但狛治没让我瞧见他放不下的愤怒。遗憾总之填补不完的,我们许下的誓言,白头偕老的愿望,早就破灭了;可那个道场死去的人中,也总有人无辜。 我手在他腰间寻找几下,果然有一点点硬。灵魂结晶的形成好奇怪,就像山洞里慢慢凝结出宝石,狛治的腰窝上也随机凝结成了淡蓝色的东西,一半还嵌在肉里。 ……更准确的说法是魂体里,不过我还保持着生前的思维。 稍一抠||弄,蓝色的细小结晶就被我摘了下来,摘下来的那一刻不知是诞生了痛还是痒的感觉,总之狛治缩紧身体微微眯眼。他眼睛很圆,眼尾又尖,睫毛也长,大多数时候是睁圆眼睛,仿佛有花不完的力气,人类时是如此,变成鬼后也是那样,打架痛了也只会越来越兴奋,此时却微微眯了眼,让人十分在意。我趁那个结晶撑开的小洞尚未愈合前,用食指轻轻戳了戳,狛治又眼疾手快地握住我手。 “……” 他没说话。 我说:“检查有没有遗漏。” “那有吗?” “没有了。” 眼见那小洞慢慢愈合,我颇觉得有些可惜。 淡蓝色的结晶放进小瓶子里也还是显得小小一个,狛治看完就低下头,“对不起。”他又在道歉,“是不是很慢。” “狛治有在好好努力,有在反省啊。” 没想到有一天轮到我夸赞狛治是好孩子。生前我病痛时偶尔也因为喝苦药流泪的,狛治会安抚说喝完吧喝完就好了——喝完后他身上没有能给我的糖,但低着头说“很好呢。”我知道他说“很好呢”是想在心底夸赞我是好孩子,又羞于没有立场。 我回手抱住狛治,顺势抚摸他的头发,硬质的短发是偏黑的深色,双眸却像明亮的宝石。 时隔多年这般接触,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狛治的身材是很好的。不止现在,不止做鬼的时期;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意识到这个事实了。初遇的前一段时间天气接连晴好,晒着一点阳光的我终于觉得暖和,突然就听到庭院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母亲去世后总是沉静的檐廊又响起双重的脚步,漂亮的小男孩脸上带伤,大跨步撞进一成不变的被门框出的天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从那之后,我竟然总是能和这般漂亮的人相处。 狛治总是穿道场那统一的洁白的衣服,心也和衣服一样干净。只是狛治不仅心是敞开的,从来藏不住事,衣服也是,藏不住人。渐渐长大的狛治,越发厚而美丽的胸腹也会在弯腰时漏出来,我看到的时候总是难过,因为心底的怯懦和野心在纠缠。我害怕自己无法拥有他,心底的渴望不是轻柔的陪伴而是沉重的占有。 那些时候我总是想与狛治结婚。 等身体好了就说吧——等身体好了我要第一时间提出请求。 想和狛治拥有美好的未来,想有朝一日问狛治能不能结婚,可万一我死在那前头怎么办,身体为什么不快点好起来呢?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好起来,我便会出于未知的原因流下眼泪。 我哭的时候,狛治总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在一边偷偷观察我,到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了,才会凑近到我的身前来,比如我开始咳嗽,比如我喘不过气,比如我哭到出汗。 但是现在,一切都归零了。 我不再有病痛,我们也不必再忧心未来,下一步该做什么事呢?之前在心中偷偷动过念头又没有做到的是什么事呢? “想……亲。” 我大着胆子说出来。 其实狛治总觉得我胆小,因为我再怎样用力说话,声音都是柔软的,和狛治比起来是细细小小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对外人如何,但对狛治总是很大胆的,他不懂这一点。 好一会儿才亲到一起。 像两只雏鸟辨认不清方向,只能靠着模糊的视觉抬头接受喂食;我和狛治亲吻也靠本能,庆幸在地狱里也有触感。为了受刑罚而保留的感官,在亲吻时起到了作用,我紧闭着眼睛,又觉得喘不过气。在地狱没人的地方接吻……总觉得鬼差会知情,看来下次见到鬼差得问问祂。 我抓着狛治的衣角,他也脸红但是亲得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唇瓣贴在一起就有想张嘴的欲望,然后互相慢慢地品尝。 我以为自己还能享受一会儿,准备搂我腰的狛治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摸出那个短鞭,一言难尽的,“恋雪……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唔。” 我摸着嘴唇,“这是刑具。” 我们蹲在地狱的角落研究了一会儿短鞭的用法。狛治让我试着抽在他身上,我轻轻甩了甩鞭,□□被划开一点点,没有晶体析出来。 “用力试试?” 狛治看我,浅色的睫毛很密。 我是舍不得打狛治的,用小||鞭|子抽他,怎么想都很奇怪。我试了两下,捧着鞭子感叹,“如果是其他东西会不会顺手一点?” 结果那短鞭的外形还真的就有了变化。它变成像是烙铁一样的东西,我很意外,慌乱之间只是触碰到狛治,他的身上便起了雪花一样的纹路。 他屏气,下意识按向那里。 “对不起……” 我心想这东西真是危险,怎么能这么危险呢?忙抓过狛治的手看,雪花形的纹路像是被烫伤过一样,但是有液体缓缓地出来,渐渐凝结成晶。 “……啊,很痛吗?” “痛。”狛治靠着地狱的石柱坐着,四周只有阴风刮过,我们却意外地习惯,我也跟着在他身边坐下,谨慎地把那刑具放去一边。那雪花形状的纹路还变幻着,仿佛有疼痛在血肉里流动。狛治没多说话,可抿紧的嘴暴露出这刑罚的霸道。 “好久没这么痛过。” 我把晶体取出来,如澄澈的宝石,为什么地狱以这种方式计算人的悔过呢,因为悔过的心情也像宝石一样珍贵吗? “狛治做鬼的时候总是断手断脚,不痛吗?” 狛治面对我的提问,连手上被烙伤的地方都忘了,又有一股不知从何说起的窘迫似的。我问他为何仍然在回避当鬼时的事情,他说,因为太难堪了。 见不得光的靠血肉不断重生才赢下许多战斗的猗窝座……追求的本来就是虚无缥缈的强大,鬼是丑陋的东西,一想到那样的他被我注视百年,狛治身上便有一股生无可恋的气息。 “你只是被控制了。”我安慰道。 “那就是我。现在在偿还的也有那之间的罪孽。” 刑具的疼痛降下了,狛治在忽而高涨忽而平息的疼痛之间,额头上都浸出了冷汗。百年间都那样要强的人,来地狱里反倒露出了脆弱,这脆弱还是由我赋予的,思及此处我便感到心虚。 他倒在地上,身体略有蜷缩,我只得伸手抚一抚他身上的雪花印记。 “忍一忍,狛治,一定很疼吧……但是相应的结晶也很多呢……比你入道场那些人的梦时要多。”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的手背轻轻贴在脸上。 “我知道。” “以后多这样待我吧。”狛治一边疼一边满是担当地发言,“我真的很想你有快些转世的机会。” 他又内疚了。内疚是我搬不开的山,不过我早就在狛治身上学会了陪伴的力量,只是摸摸他的脸。 雪花印记是疼痛来源,身体痛到一定程度也是赎罪的一种。不过为何烙下去的形状是雪花呢?是我最爱的头饰的模样,一如狛治使用鬼的术式时会浮现的虚影。 说实话,狛治作为猗窝座时,丧失记忆、浑浑噩噩、为非作歹、横冲直撞、嚣张跋扈的年月,看到那术式展开后的雪花,我总有种羞愧和莫名的情绪。 猗窝座像是被我套牢了、在身上烙下印后还跑丢的狗,从此成了恶犬……教育他回到正途是我的责任。 唉……猗窝座。浑身都是罪人刺青的狛治,失了一部分自己,处处宣告自己是罪人的狛治。 这样一想,用地狱的刑具对狛治施以惩戒,我好像也敢去做了。毕竟只有他偿还完了罪孽,才能彻底和作为猗窝座的过去告别。 像今天这样赋予狛治过量的疼痛而已,我和他都很适应。 至于猗窝座,我和狛治之间甚少谈及关于“猗窝座”时期的事;却不想我也有和“猗窝座”当面沟通的时候。 那是在狛治受完道场的六十五个梦罚之后,是进入到最后的下毒之人的梦中的事。 猗窝座出现了。《 》 4、受困于梦中。 “他没有醒来,你要去梦里看看他。” 那天鬼差来了,提醒我该去看看狛治。 我也如法炮制地躺在梦池中,一边狛治的身体已经微微发蓝,身上纹路也多起来,眼见就要变成猗窝座。 我倒是不怕,握紧他的手。 都说罪人会强制入梦,梦里原来是这样一副景象。 仿佛回到两百年前,但梦的中心是那家道场——狛治作为那个投毒之人又活了一遍,只是有所区别。 投毒之人也就是道场家的儿子,躲在最角落也被狛治杀掉的人,他曾经作为备受瞩目的道场继承人降生,生意也接连很好,生命中总是受人追捧,其他前来学武的徒弟纷纷恭维他是小少爷。 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不满呢……这样的人生是有不满的,那人深受众人的怂恿,认为素流道场也理所应当是自己的。 狛治披着那人的身体和一切过去,在梦中前进着,流水般体会一生。可渐渐梦已经出现了波动,狛治没法接受那人剩下的作为,挣扎着要醒来,却找不到梦的出口。 他只能继续作为梦里的一员,见证这一切。 众人对他使用尊称,狛治感到极大地违和,只不适地走向那口井。 本来狛治该体会那人“完整”的一生,也就是投毒后又被极大的暴力处以私刑,过往的顺遂美好和死前遭受的暴力形成冲突;尽数体会一切痛苦,狛治自然就会醒来。 但现在狛治无法迎来最后一步,他卡在井口。 因为望着那口井,狛治看到了我的脸。 他倒吸一口气。在道场家儿子的梦里,“恋雪”是不大存在的。我对于道场家儿子,只是一种可以占有的东西,而不是人,我有一具或许会病死的柔弱躯体,和死后就能被继承的土地和素流道场;我是没有自保能力的金矿。 生前一次狛治随父亲出门了,我一人在房间看书,看累了便躺下休息,那时我能自行站起来走上几步,不仅可以倒水喝,还可以完整地走去厕所而不喘气。狛治可能很放心吧,所以他没想到道场家的儿子会大摇大摆跑到素流道场来要拉着我走。道场家的儿子很自信能用“魅力”将我征服? 我无动于衷后他恼羞成怒。 我那时候说话气力不足,义正言辞的拒绝听着也像哀求,快晕过去的时候狛治到了,后来一直将那人打到服气……却不想我们以为的堂堂正正的决斗却能在恶人心里催生更浓郁的恶意。 那人对我,只是纯粹的占有欲和恶意,所以在他梦里那些快乐开心的时候,都没有我。要下毒毒死我大约是开心的记忆,所以现在狛治该上前到井边,该好好承受这一切记忆赎罪的狛治是不该醒来的,他却对着井水不住干呕。 梦境摇摇欲坠。 “只有他一个人。对他一个人,果然没有半点愧疚……” 我好像听到狛治的心声。 狛治现在是以那人的形象存在于梦中的,穿着那人的衣服,也顶着那人的身份,可本质还是狛治。不完整地体验一切就没法从梦中出去,狛治却固执地扼住自己的脖子不愿再往后了。 我忽然意识到,无论过去多久,“我收到伤害”这件事都是对于狛治的彻底否定,否定了他努力守护我的意义,否定了他想要变强的决心,否定了他想堂堂正正做人和用心改过就一定能更加幸福的愿景,否定了他作为狛治的意义。 所以狛治在梦中自杀了。 他没死成,梦境的一切都消解,站在那里的是猗窝座。 其实猗窝座也是狛治的另一面……猗窝座一直都是自我放逐的狛治。 我摸索了好久才找到梦的入口,从透明的墙一头撞进去似的,跌跌撞撞栽在猗窝座身前。 猗窝座:“……” 他皱着眉,似乎不理解为什么鬼的领地里会闯进一个女人。 我崴到脚,还撞了他一下,下意识就要说不好意思。 “……” 猗窝座继续皱着眉。 可能是鬼差在我身上施了什么术法,我能感觉到狛治的心声。他现在的状态,像被无惨变成鬼的不久后,也是忘记一切,最虚无空洞的时候。 猗窝座没有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因为大脑损伤过,即使依靠着无惨的细胞再生,也还是会传来陈年的痛。 两只眼睛里的纹路是无惨赋予给他的,此时带着血色,原来做鬼的这一切就算来到地狱也是属于狛治的梦魇。 “恨。” 周身的环境又变了,道场的弟子们又横七竖八地累在一起,全都是血,慢慢又变成昏暗的树荫,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刚变成鬼没多久的猗窝座会像猫一样窝在角落休息,他懵懂地用手掌伸进自己的大脑,弄得血肉模糊,也没能找出记忆。 “童磨骗我。”猗窝座想,“用手翻找大脑根本就没有记忆。” 猗窝座开始烦躁,愈发讨厌童磨。 我有些分不清当下是记忆的再现,还是狛治受困于梦境中无意识做出的相同行为。粉发又满面鬼相的猗窝座抬眼看我,“可是为什么我面前有一个女人,像是梦一样。” “因为我是恋雪呀。” 我称呼狛治的时候,总会在后面接一个尊称的后缀,他作为猗窝座快要被杀死的时候我太高兴,喊了“夫君”,不知为何,到这里又开始唤他“狛治”,大约地狱里实在没有新婚的氛围。 “怎么总感觉……有个人类女人。但是又没有气味。” 猗窝座朝我的方向伸手,明明五指已经收拢成拳,却还是张开了,轻柔地往这边触碰。 “谁在那里。” 他根本就听不到我说话。我才知道自己可能没有能彻底地闯入狛治所在的那层幻梦,自然也就不能带他出来。 猗窝座开始练武了。都作为猗窝座了还在使用父亲教授的素流拳法,他好像在试图发掘属于他的鬼的术式,不知道为什么就在地上凝结出了好大一片的雪花纹路。 “……” 下意识就这样做了。猗窝座烦躁地“啧”了一声,眯起的眼睛往两边瞟,可能是觉得无惨并没有在关注他的动向,于是矮身蹲下,在雪花的正中央,伸手触了触地,指尖正好和雪花贴在一起。 我本还觉得狛治在梦里挺可爱的,却恍然想起,我作为孤魂飘荡在猗窝座身边时,见证他开发血鬼术的那段时间,正是一模一样的画面。 ……为什么呢?难道那个时候,他真的感应到我的魂魄了么? 就像现在这般。 我终于找到最里层梦境的入口,猗窝座轻盈地蹲在树梢上,警惕地看着我。 “好吧,连我也不记得了。” 我掏出短鞭,朝猗窝座的身体甩去。反正我是地狱里唯一不用赎罪的亡魂,鬼差对我有所优待,我才不怕梦里的猗窝座对我怎么样呢! 快跟我出去,别被留在梦里了! 猗窝座本还下意识做出格挡的动作,突然头痛起来,“恋雪……?” “你想起我了?” 看那样子是没想起来。 我走过去,猗窝座明明有碾压我的体格却不由自主向后缩去,我告诉他:“我们是夫妻呀……我们是最亲近的两个人。” “头好疼。”猗窝座抱着头,神色有了动摇,“为什么我在这里……无惨让我找彼岸花来着?还命令我吃更多人……他对我最近的懈怠不满意了。” 我一听到这话就生气,用那变化的刑具在猗窝座身上连着戳两下,露出两个愈合不了的雪花烙印,猗窝座吃痛,又惊讶,可能是损坏的大脑里战斗本能压过了理智,他下意识冲上来挟住我。 “啊!!!” 我还从没被狛治这么粗暴对待过,修长的手臂搭在我的肩上,小臂绕过我的脖颈将我圈在怀中。那双不似人的眼眸冷冷盯着我,我心头一惊,在心中呼唤鬼差,没人回应;也没人告诉我进入到梦中还要肉搏的,我难道不应该很轻松的把狛治带回去吗? 我听不到猗窝座的心声了,肯定是鬼差那头出了什么问题……猗窝座嗅一下我的脸,“是人类女人。”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冷冷问我。他好像在说,虽然看我眼熟,但是我该感谢他不吃女人。 “这是哪里?” 我反问他。 脑袋里一团浆糊的狛治,好傻! “这里是……” 猗窝座也不记得了。他迷茫地看向四周,可能我刚才那两次惩戒还是有些净化作用的,他暂时忘记所谓的无惨和吃人,只凭借本能保留着作为猗窝座的喜恶,危险的浅色眼眸始终盯着我,“你的头饰倒是眼熟。” “你刚才说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什么意思?”他又追问。 “就是这个意思。”我被他圈在怀里,干脆踮脚,捧着猗窝座的脸亲了一口,正中他的嘴唇。 猗窝座震撼,大为不解。 剥离了无惨影响的猗窝座,像是走向自毁的狛治,而少了鬼的嗜血。 他单纯、蛮横、冲动、疯狂、带着毁坏欲,但是思想又自由些,能正当的做出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如此刻他正为这一个吻而迟疑。 “……” “这叫什么?” 猗窝座沉着脸问我。 “亲吻。” “还要。” “不行。” 我单方面替狛治拒绝了,狛治其实不希望我看到他的这一面,仔细一想梦池的构造非常对,为什么我会在梦池里看到狛治有猗窝座的倒影呢?因为他们二人本身就是一体两面的。 过于追求公正和守护的狛治,很容易滑向另一面,他必须要有一个全心全意付出的标杆。遇到我的狛治,会很羞耻让我知道他曾经因为伯父的故去而滑向歧途,下地狱后我们没来得及互诉衷肠,更多时候在兢兢业业赎罪,我却知道狛治更加羞耻我见到猗窝座的那一面。 可是现在猗窝座正在索吻。 “为什么。”被拒绝的猗窝座不明白,梦里遭受过各种的猗窝座,像是缺乏常识的坏狗,面色阴沉地盯着我,“……那很舒服。”《 》 5、受困的上弦三 ……狛治啊,你清醒后一定会后悔的。 猗窝座始终圈着我的身体,像动物一般仔细地闻我。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为什么狛治醒不过来,还当自己是鬼? “……我认识你吗?” 猗窝座检查过后,仍然迟疑地思考,“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还以为是中了谁的血鬼术,要和我换位血战…可一路上又只有你一个人。” 猗窝座话中分明在指责我很可疑,有些可怖的花哨瞳孔睁圆了,但没有伤害我,说完,只是揪了一把我的脸。 我:……! 我捂住脸,猗窝座像猫一样的眼睛滑过一丝诡异的得意。 我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字—— “狛治!够了!”快从梦里出去吧! 虽然这话成功咽回去,猗窝座敏锐地捕捉到我没唤出口的名字,他学着我方才的唇形,“……狛治?” “狛治是谁?”他语调轻飘飘的。 猗窝座本来表现出不在意的,说我只是他梦里出现的陌生女人,所以没有必要杀我。 这会儿却危险地眯起眼睛,只是提起一个名字而已。 “一个男人?”我没有回答,猗窝座歪头猜测。 他想,这地方只有我,而他不想杀我,又听到我口中男人的名字,忽然就觉得有了对手。 “他强吗?”猗窝座不依不饶。 我对这个麻烦的梦感到微妙的无言。 不仅出去的方法得靠我找到,狛治还不配合…… 我只能逗他了,“狛治是一个男人。” “然后呢?” “很强。” “多强?” “狛治先生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人,不仅很强大还很磊落,对我很好,一直照顾我也没有怨言。” 猗窝座嘴角牵起来,空着的手不住地活动了手腕,青筋都暴起来了,“那太好了。”他面无表情,渐渐似笑非笑,“这样的人在哪,我可以过去杀了他。” “就是你啊。”我这样告诉猗窝座,“你是我的夫君,不然我怎么可能亲你呢?” 猗窝座瞥我一眼,显然觉得我在做梦。 我反手摸他正搂着我的小臂,安抚道:“真的……你难道不是很强的人吗?保护我的人是你,照顾我的人也是你啊。” “我没有保护你。”猗窝座态度忽然冷淡了。 我不在乎,“有的,夫君。” “我不记得那样的事!”猗窝座或许是嫌我矮一截,步伐太小,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他带有一丝别扭的不满,良久,还是闷闷地问。 “……不过,夫君是什么?” 我答:“夫君的对应是妻,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会共同生活,一直一直陪伴着彼此。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夫君。” 猗窝座嗤笑一声,“妻子都这样弱小吗?” 我真想拿刑具在他身上盖下一个个烙印,让他结结实实痛上一场,可惜刚动手腕,猗窝座就将我拦下了。他轻而易举压制着我不让我动。 “我不弱。”我强调。 猗窝座嗤笑,“是吗,那怎么会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我丢下你的话,你大概会被什么野兽或者恶鬼吃掉吧。” 他吓唬我。 ……狛治啊,你的梦里大概是没有野兽的,但是恶鬼不就是你吗。 “你不会吃我。” 猗窝座:“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万一我一直看不到人,就把你作为粮食吃掉。” “你才不是鬼呢。你是狛治,被我父亲带回道场的人……”提到过去,我不厌其烦地向狛治说起这些。 他大约是第一次真正听到,可那两百年里我总是在他耳边念叨,已经能轻车熟路又简洁地描述一切。 我只说到我们订婚为止。 猗窝座本来默不作声听着,到这开始肉眼可见地焦虑,“为什么?之后呢?听起来我们根本就没有结婚。我知道结婚和订婚是两码事!” 我无辜:“毕竟也不完全算结婚。” “那就在这里结婚。” “这样是没办法结的。你只有出去才行。” 猗窝座哼了一声,继续带我向外走。 狛治的梦里,中心是那片城郊土地上坍塌的道场,往外走是无限的森林。潜意识里有这样多的森林可能是恐惧阳光吧,可狛治曾经是很爱带我晒太阳的。 他发现屋外有阳光就会默默盘算着把我背出去看,而且绝对不会去树林里。深深浅浅的灌木和藤蔓、杂枝可能会划破我的衣服和身体,有虫蛇也来不及即使发现。 狛治一直更爱带我田埂、草地一类的空旷土地,抬头是嫩青色的麦田;我们也会去河堤旁,我们生活的地方没有隅田川或江户川那样大的河流,坐在窄小平坦的河堤旁,狛治偶尔会提起他见过的江户川。 “那真是城里地方。”我会羡慕地捧场。 狛治话少,这时会开始窘迫,“我原来的家也不在那旁边啦……只是见过而已。而且,现在我也只是这里的人,我的家就在这里。” 而猗窝座没有记忆,自然也是没有家的。 好在梦里的树木没有虫蛇,茂密的林木对猗窝座也不构成阻碍,在作为亡魂的两百年看到他那样轻快地在树上飞跃,如今才第一次体会到是什么感觉。 总担心踩空。 “没有出口。” 猗窝座烦躁起来,他看了一眼怀里十分无辜也不害怕的我,不由起了连坐之心,“你竟然置身事外似的,一会我就吃了你。” “吃也可以,你先把鞭子还我。” “不还。” 猗窝座夺走我那可以变形的刑具之后,随手把短鞭样式的那东西揣到后腰,他当鬼时的衣服花哨又松松垮垮的,一件遮不住胸腹的开襟马甲,一条低至胯骨的宽松裤子,身上满是刺青,脚腕上挂着红色的念珠。 要是父亲这会儿还陪着我们,指定得说他穿得不太正经,要换成道服才行。 说来也奇怪,那两百年里我们模糊的意识只希望猗窝座不要再伤人,眼下他真的没法伤人,我也开始计较这些事情。 我探身,用指尖去够猗窝座腰后的短鞭。他被惊到似的猛地一缩腰,本是双手抱着我的这会儿变成单手发力,我小幅度地转了半圈被他夹在腰间,脸朝前,身体朝后。 “手不安分。” 猗窝座批评我。 “你穿的也不安分。” 我批评他。 猗窝座虽然比狛治话多,也更不好琢磨;但有一点是一样的,身份是一样的。我说:“妻子摸夫君的身体,天经地义。”趁着狛治没有记忆,我趁机说些这样乱七八糟的话,倒也不赖。对于狛治那太正人君子的面孔,总不好意思说什么,猗窝座就不一样了。 果然,猗窝座只意味深长地呵一声。 他现在又处于失忆的状态,对于夫妻到底是什么概念还没有很好地理解,听到我这样说,说什么我摸他天经地义,表情就变得微妙,又伸手掐我的脸。 我:! 我也掐他腰,猗窝座可能第一次有这种像是嬉戏打闹一样的感受,毕竟他怕稍一用力就伤到我。 “脆弱的人类……对我下手还这样没轻没重。” 我不怕猗窝座的威胁,猗窝座也不想真的伤到我,两个人微妙地僵持,直到他说要把我吃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猗窝座一口咬上我的脖颈,鬼化时的牙齿尖利些,浴衣敞开处所袒露的脖颈有微妙的疼,但他没有咬下去。 我推他的下颌,猗窝座本低头啃着,慢慢顺着我的动作抬头,然后吻在一起。 “为什么会觉得很熟悉呢……” 猗窝座喃喃。 大约有了弱点的感觉不大好,他一边从善如流地顺着我的动作搂我,一边纠结着。 还好此刻的猗窝座也不记得无惨,不然或许会对我有杀意吧? 我仍然不大擅长接吻,吻不久就开始喘气,猗窝座并不准备松开我,我便小幅度地挣扎。他终于短暂地松开,眯起眼短促地笑,“不是要主动做这种事么。” 猗窝座看我的确开始喘气,又不由教我,“呼吸呀。” 我还以为他是好心,刚深呼吸几口又被猗窝座抓着亲。 狛治和猗窝座亲吻的习惯也不一样,狛治总是克制的,不多去触碰我,任由我引导,亲吻也是浅尝辄止,但并不代表狛治的欲望很浅……在他终于摆脱鬼的身份时,是那样深重而用力地拥抱着我,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而猗窝座更加原始,他的欲望不加掩饰,还带有一种对我的探究和好奇。 不过,既然猗窝座是更原始的狛治……难道狛治心底也想过,趁我呼吸不上来的时候趁人之危地接吻吗? 逗弄猗窝座的心思消散了些,我忽然有些脸红。 仔细一想,原来无论是猗窝座还是狛治,接吻的意愿更重的,都不是我而是他呀。 失忆的猗窝座继续依着本能行事。 他虽觉得自己是鬼,但没有无惨的操纵,也只像是毫无方向的目的的困兽。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呢? 像是野兽在互相熟悉,我被猗窝座按着亲的时候,终于在他放纵的动作中找到空隙,手在猗窝座的后腰流连,终于抽到了短鞭。 猗窝座又眼疾手快地按住我,仿佛只是短暂地纵容了我的小动作。 ……没办法利用地狱的刑具让猗窝座摆脱梦啊…… 我想,猗窝座一会儿肯定会后悔。 果然在梦境中过了三天,依然找不到出口,我便说:我要先走。 猗窝座顿时拉住我的手——他现在已经习惯心安理得地和我牵手。 “你去哪里?” “我从这里出去。” “不是说和我是夫妻吗?”猗窝座面色不善,“原来你能出去。” 夫妻会互相陪伴的确是我说的,不过我对于欺骗猗窝座没有心理负担,“我想和你做夫妻呀,不过不是在这里。” 我可以自由出入梦境,只不过是想一次性把狛治带出梦里才停留多时而已。 猗窝座本不想放我走,可是沉着脸站在原地,还是默默目睹我消失了。 第二次进入梦境,我熟练了些。这次找鬼差多要了一根鞭子。 刚踩到地面,猗窝座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 “这次也要抛下我吗?” 他低着头,从后面圈住我的脖颈。 鞭子又被没收了。《 》 6、放荡。 在那两百年里我从来不觉得猗窝座是个纵欲的人,但没想到他如此食髓知味;上次我们才亲在一起;这次他就积极得很了,吻着唇不放开我,很快就让我喘不上气。 他又教我呼吸,粉色的眼睫映在眼睛里,除了明晃晃的恶劣,还有一丝微妙的媚意。 猗窝座对亲我这件事有相当大的乐趣,难道是我喘不上气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玩吗? “是啦,这样让我觉得你是需要照顾的人。” “就像没法自理的小孩子一样……真可爱。” 猗窝座眯着眼睛笑。 他明明是该讨厌弱者的,而我在他心底很弱。 不该讨厌我么? 看不出来猗窝座会讨厌我。比起讨厌,他对我简直是有过分的兴趣,涌起一种变态的照顾欲似的,想看我完全没法自理,所以屡次按着我亲。 等我腿软站不住了,猗窝座才伸出手很高兴地搂着我,让我可以靠着他的臂弯休息。 就好像我们二人很亲密、很亲近。 “你难道想起我了?” 为了方便区分,有记忆的,理性状态下的是狛治,没记忆的,自我认同为鬼的失忆状态是猗窝座。 但现在怎么看都是猗窝座,他不记得我,对我没有印象,只凭着本能把我护着,像圈了一块领地,紧紧地搂着,满意地贴着我,嗅我的味道。 他的身体很热。 我仔细地感受——虽然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但身材是一模一样的,脸蛋也是。 从外表上看,猗窝座更有妖气,而且因为脑子坏了所以更疯,更暴露出原始的本能;狛治则十分地理性克制。 比如狛治在地狱中吻我,就无比温和克制,不会像猗窝座这样毫无节制,也不会恶趣味地说些什么:“像个不能自理的小孩”—— 我忽然迷糊了。 生前狛治在床边照顾我,也是经常教我呼吸的。看我坐在被褥里,转身掩面咳嗽,眼泪流出一些,他便会搭住我的背,温柔地安抚,呼吸,深呼吸,吸气再吐出去。 教我吸气的时候,狛治手指搭在我的鼻尖和嘴唇前,气体又慢慢呼到他手上。 那些时候,他都沉默地垂眸看着。 难道狛治对我也有这样恶劣的心思吗? 我忽然脸热。 猗窝座很高兴,有刺青的食指弯起来,指节滑过我的脸。 “人类的体温变高了……皮肤也变色。总觉得更加可口。” 他又吓唬着要吃掉我,可惜我不信这一套,瞥了他一眼就不再说话。 “怎么一直不说话。”猗窝座轻盈地坐上一根悬在半空的树枝,最后又变成轻佻的蹲姿,高高在上地看我,“让你在这里一直陪着我就这么难过吗?因为不能走了所以不说话?” 这么坏心眼呢。 又一次从梦境离开前,我恶狠狠地盯了猗窝座一眼,不过狛治说过我完全凶不起来,隔壁道场的儿子拉走我之后,狛治又暗地里批评我太温和。 “对那种人,你不用温柔。” 我试图解释我有坚决抵抗,狛治还是觉得我人太好,说来说去,他又自责没照顾好我。 或许因为我的眼睛很圆,又是温柔的颜色,很难有表情看上去在生气。 可猗窝座竟然捕捉到了我的挑衅,他敏锐地意识到不对,利落地要抓住我。 没用,虽然抓住了我,我也可以直接脱离梦境。 脱离之前,我看到猗窝座生气地捏碎了鞭子,或许他在反思为什么我没了道具也能离开。 我又找鬼差要了些工具。 入梦前我摸了摸狛治的身体。他安稳地躺在梦池里,不仅倒影是猗窝座的模样,人也成了那种感觉;旁边的池子是童磨躺着,脸上挂着一丝和善的笑,或许是在梦里见到变态的场景,非但不痛苦,还幸福上了。 狛治不喜欢这个人,我记得。我盯了半晌,最终去问鬼差:“能不能把他搬走?” “当然了恋雪小姐,你是有功德的好人,在这里请不要拘束。” 我找了工具把童磨推远了,把狛治也搬到角落。鬼差送的东西都很实用,基本不用我出太多力。 “童磨在梦里从来没醒过吗?” “很难醒呢。毕竟他完全没在反省呀,在梦里就算很无聊他也乐意待很久嘛,从这一点上也是难得的定力。” 我摸狛治的脸。其实无论是猗窝座还是狛治,他们的性格都是因我而来,所以即便狛治一直是猗窝座的模样,我也无所谓;只不过是为了狛治想我转世的愿望,才这么努力。 我叹一口气,从梦的边缘偷偷摸摸进去。 猗窝座不在,没发现我,没像上一次那样直接将我逮住。 我连脚步都放松,慢慢在树林间走。猗窝座那两百年的记忆,总是伴随着树林和黑夜,即使是月光,也只能透过浓密的树荫在地上散落一片细碎的白斑;于是梦里也总是黑夜。 而我其实并不习惯夜间,人类时期的习惯还保留着,总觉得树上会有奇怪的虫蛇。 慢慢往树梢看时,竟然看到一对冷冷的眼睛。 我猛地后退一步。 树上的身影嗤笑一声,很轻盈地跳下来,仍然是像猫一样落地。 “……” 猗窝座。 原来他还是即刻发现我了,只是始终像鬼一样悄无声息跟着我。 太吓人了,还有种被愚弄的不悦。 我不乐意,要把他推开,猗窝座挺着胸膛就顶过来了,手掌再用力推也没用。他胸膛也很热,说起来鬼到底是体热还是体凉呢?那些年我没有真正地触碰过他,如今我们都是鬼魂了,体感似乎也没有意义。 “不是要跑,怎么又进来了?” 猗窝座也不搂我,只用胸推我,我快被逼到树边。 “是想把你带走才来的。” 他哼一声,不听我解释,略微弯腰,嘴唇离我很近,可能是等我主动亲上去吧。于是我敷衍地亲了一下,猗窝座仍然撇着唇,我干脆伸手摸他嘴唇,他也不躲,只把我堵在角落,任由我对他上下其手似的。 被摸嘴唇,猗窝座只愣一下,就稍微扬了下巴,目光不善地盯紧我,那目光里传来不明的晦暗意义。从上唇到下唇,他喉咙跟着一紧。 于是我手下滑,从他嘴唇摸到下巴,顺着身体的纹路向下摸。他脖颈间有横向的三个环,往下直着穿过锁骨,再往下是很饱满的上胸,几圈横着的纹路后,腹部亦有刺青。 我的手忽然在他腹部停住。 因为忽然想起,如果之后狛治想起这些,会不会对我有看法呢……? 我有微妙的心虚,于是手停住。 猗窝座即刻感觉到了,冷笑一声,但不刻薄,只是逗弄的意味,“怎么停住了,再往下啊。” 比起狛治更加轻佻的说话方式,尾音也飘,如果是狛治给人的感觉是正气十足、不拖泥带水的好青年,猗窝座就是放浪形骸,不检点的放荡男人。这样差异的性格,又确确实实是同一个人,有着相同的底色。 明明是我摸他,场面却像他在欺负我。 是这样的——我无辜地低垂着头,一只手小心翼翼缩在胸前,粉红色的浴衣衣袖滑到小臂底部,露出很细的手腕,似乎局促得不能再局促了,另一只手却停在猗窝座的身上,还是腹部偏下的位置。 猗窝座见我忽而又正经不动,索性拽着我的手腕示意我往下。 “——腰带下也有。”慵懒又慢速的语调,“在被遮盖的胯骨,大腿,要摸摸看吗?” 他观察我的表情,“我身上的刺青这么好玩吗?对人类女子是什么很有吸引力的东西?” 不敢回答,不敢想狛治醒来后的心情。 我只能怯生生收手,抬眼看猗窝座,“你这样真的会后悔哦。” “我后悔什么。” “不把鞭子还给我,只知道欺负我之类的。” “我什么时候欺负你了?”猗窝座不满,转而向我算账,“几次三番抛下我的人是谁?”他还上升到种群攻击,“果然人类总是像这样。”他可能想说弱小又卑劣自私,想到我不喜欢被说弱小,又不能称得上是完全的自私,也就收声不再往下。 “为什么默认我就要陪着你。”我声音小小的,但理直气壮。 轮到猗窝座鄙夷地冷哼,坚决地说:“我们不是夫妻么?” ……原来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这样的设定。 “你不想和我从这里出去,所以是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猗窝座终于站直了,“你又进来,是想带我出去?” “不然呢?” “一直在这里不也挺好的么。”猗窝座观察我的神色,而且带上了一分危险的气息,似乎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发觉被骗的话,他会尝试杀我吗? “是真心话。因为我答应过你,要一起做一些很难的事情,然后转世。”我慢慢地说,“因为你只有不再是鬼才能和我去更幸福的地方,因为想让我幸福本来就是你的念头。你已经死去了,狛治,快回到我的身边吧,不要再留在梦中了。” 我以为能见效的,鬼差说心诚则灵,多说说心里话狛治就会在梦中弃暗投明。 结果鬼差分明骗我,我说完之后猗窝座反而一把扣住我的脸,作出那种想把我捏碎的架势,实际却是很病态地反复摩挲。 “你又叫狛治了。”他柔柔地说,笑着眯眼,却叫我后背发凉,“那个男人是谁啊?既然是想让我在你的身边,那倒是多叫我的名字啊。” “叫叫看。”他哄我,扣着我的双手。有青色刺青的手又变得冰凉了,轻而易举将我的两只手腕抓拢在一起,从我的小腹前,慢慢引导着往上,直至举过头顶。我以一种投降的羞耻姿势被猗窝座依恋地吻着。 “……你的夫君,是什么名字?” ……要命。 被亲到腿软直不起腰的时候,我只能水一般挂在猗窝座身上,胡乱抓着他的后腰。 狛治不是很讨厌作为猗窝座的过往吗?怎么现在叛逆上了呢? 我终于想起鬼差的新道具。 就用幻镜照一下狛治到底做了什么梦才这样吧……《 》 7、惩戒。 【第三十四个梦】 “我是狛治,有着本该平稳幸福的人生。家中尚有余钱,父亲虽然生病,却不用我担心,还将我送至道场。 道场里,我们都很维护师兄,因为他是道场未来的继承人。 (虽然这一件事有模糊的不对) 但没关系,因为有一天,隔壁道场的人冲上门来,杀了我们所有人。 只觉得微妙地对不起父亲,但又觉得,没有我,他也能过得很好……只希望我的离去不要让父亲伤心吧,也希望我死去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影响……我的人生不大有意义,所以也没什么要多说的。” …… 不是这个。 我继续往后看,前面的梦都是相似的梦,我懂得了梦的走向是狛治无法控制的,而且很是逼真,他尽管能在梦里察觉出不对,也会朦胧地度过整个梦境才能醒来。 继续向后,终于来到这个令狛治失控的梦境: 【第六十七个梦】 “我有着无忧无虑的人生。出生便是道场的继承人,虽然不在大城市,但也有足够的门生和一大片土地。 父亲对我有求必应,他认为在这片不算大城市的土地上,我想做什么都不成问题……毕竟父亲有钱又是道场的主人啊。 (不……父亲似乎是个瘦削病弱的人。) 父亲是强壮又声音洪亮的人,而且对我偏爱有加。比如,我不允许有道场的人赢过我,所以他们都让着我。 我就是道场最强的人。在这样的生活中,我当然很幸福。 (真的么?) 唯一不顺心的事是隔壁本来荒废的道场有人接手,这样我们又有了竞争对手。 不过他家有个看起来会早死的好看女儿,爱我的父亲叮嘱我如果可以和那女人结婚就要快些结婚,她不会不喜欢我的。 (……) 那女人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所以女人到底是谁呢?) 女人当然是美人,只是我记不清楚她的脸。为了夺取她的关注,我费尽心思;然而她仍然不识好歹。 尤其他们新上门的门生像个恶鬼,将我毒打一顿。 我决计进行微小的报复。 (……) 我要去井水边。 (为什么要去井水边……?) 我要去井水边。 (不要去……) 我要去井水边,这是一种必然。 我往井边走,本该空空荡荡的井水里映着隔壁道场女儿惨白的脸。 (恋雪……) (任何时候,任何世界,我都希望你幸福。) 我感到痛苦,却不是因为忏悔。 违背了梦池走向的人,势必被困在梦中……受困也是一种惩罚,我却并不后悔。” …… 真傻。 不过是在梦里,认真走完流程又有什么要紧呢……不过也不奇怪,毕竟是狛治。 狛治抵抗住了梦的走向,却无法逃脱受困的结局。梦池让他滑向最恐惧的发展;于是他作为猗窝座而迷失。 狛治对于“作为猗窝座”这件事感到恐惧和厌恶。 唔…… 猗窝座还在抱着我亲。他很投入,而且格外关注我的反应,注意到我走神,只是搂着我的腰,在那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指头陷进肉里,又微微地回弹。 “这么难以启齿吗?” “……猗窝座。我的夫君。” 猗窝座语气很好,但我感到某种隐秘的不悦,即刻讨饶了,没有丝毫犹豫。 他可能以为我会宁死不从;却不知我对于“猗窝座”或者“狛治”并没有什么区分,两种性格都是我的夫君罢了;一个失忆了傻一点,一个没失忆心思多些。 不然猗窝座以为我在两百年里是怎样等的……起初猗窝座不习惯当鬼,完全被无惨驱使;后来有了些本能的意识,会自残;再后来他记起自己是要变强的,在无数次的决斗里,身体不会痛似的被砍了又再生。 那些时候,鬼差问我不去转世在等什么,我苦笑着指了指猗窝座说,那是我的夫君,为我变成那样,我必须等他。路过彼岸入口的新的幽魂问我那个看起来很残暴又长得美艳诡谲的人是我夫君吗……我都很老实地笑笑说是。 他们说看不出来,长得人畜无害又老实的小女鬼有那样一个夫君呢,我说没办法,我夫君本来是个正经人的。 不正经的猗窝座认定我在敷衍他。 他真的不自信又多疑,明明觉得自己要做最强的人,却不相信我会爱这样的他。 猗窝座谴责我,“你只是害怕我会对你做什么才这样叫我的名字。” “我是认真的。不是你想听我叫你么……还有,夫君,抱得太紧了。” 听到夫君二字,猗窝座竟然很温顺地放开我,他嘴唇湿润又红肿,触感很好。 他——做鬼时若是遇上人,眼神一向无忧无虑又笑意满满,对鬼则沉着脸不耐烦;无非就是这两种态度。此刻却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神情了,沉静的,默不作声的,倒是让我想起狛治。狛治总是探究地看着我,他就是那样心思重却不言说的人。 “你说想带我出去,我出去之后,是不是就会变成你喜欢的那个狛治了?” 猗窝座以看破一切的态度怀疑我别有用心。 “怎么会呢?”我辩解,“我如果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带你出去呢?” “我出去之后会变成你喜欢的人。”猗窝座笃定。 我无话可说了。拎起浴衣的下摆,越过草丛和低矮的灌木往外走。猗窝座这时又态度好起来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做什么,不要碰我。”我说,“虽然你是我的夫君,我也不喜欢你。” 猗窝座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又眯起来,他稍微伸长了手又把我圈在怀里,在我的耳边,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垂说,“也是,你不喜欢我的话,也不会亲我。大约总是有要对我负责的想法,才进来找我。” 猗窝座的伦理观念比我想象的要丰富,还知道我亲了他却不负责是一桩很坏的事。 他往下,鼻尖从耳廓一直到下颌,又到我的脖颈,柔声说,“那要我怎么办呢?我照做。” 我把结晶的事和他说了,他允诺。 第一下大约就是痛的,毕竟越不反省的人越痛。 一向喜欢高高在上坐在高处的猗窝座,背靠树木坐着,仰着头。 尽管我不是很用力,他胸腹也有十足的红痕。 猗窝座侧头忍着痛,不忘抬眼看我和我手里的东西。 “明明我捏一下就会碎……”他说鬼差发的东西,“在你手里还真疼。” 我辩解:“夫君忍忍。” 我真的没用力,地狱的赎罪程序就是这样;要么疼痛,要么忏悔,身体和心灵,总有一样在赔罪。和狛治说他曾经被差役按在地上打过板子一样,但是轮到我来,猗窝座不挣扎,听完我的话,只是笑。 笑几声又抽气,红痕呈现出蔓延的势态,我弯腰伸手将他肉里的结晶拿出来。 “古怪的动作。”猗窝座给出了很中肯的评价。 他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不过聊胜于无,起码能遮住腋下、半截侧腰和后背。剩下的皮肤,都泛着红色,把冷色调的皮肤也染上暖意,我手指附上去之后他的皮肤会有轻微下陷,内里的淡蓝色结晶扣||弄出来,小小的凹陷慢慢地愈合。 从狛治身上取结晶时他会忍痛,一声不吭,老实的丈夫模样,任劳任怨;猗窝座不是,他虽然疼,也用那种暧昧的眼神盯我,外放的挑逗,很难不引人注意。 “对我下手真舍得。”他身上冒着因为疼痛而泛出的冷汗,很松弛地敞开身体坐着,任由我慢慢取结晶,那短鞭的多种形态几乎都用上了,结晶也肉眼可见地有了收获,猗窝座捂着小腹,但明显是胸前的纹路更多。 我忽然感觉鬼差予我的短鞭有一种可引申的意味,比如我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蔓延的纹路像生长的花,然后那痕迹又析出结晶,像结出果实等我收获。 “已经很有进度了,把这瓶收集满就能出去。”我安慰喘||息很急促的猗窝座,“不要担心,结晶就像果实一样。” 猗窝座又笑。“果实。”他意义不明的重复,“是在我身上播种吗?” …… 倒也可以这么说,种下去的是疼痛,结出来的是赎罪的成果。多么公事公办的行为,被他一说倒有了别样的意义。我手搭在猗窝座胸腹上找可以弄出结晶的孔眼时,他染着刺青的四个指头也搭在我的肩上,慢慢摸了摸我的脸,动作很轻。 “接吻。”他言简意赅。 “撑不住了吗?”我忙着采集。 “……” 猗窝座轻咳一声,真的选择了示弱,高傲地“嗯”了一声,于是我吻上去,他被亲吻时就很安心,仿佛只有这时候相信我爱他。 “坐到我身上。” 他又说。 我揣着工具坐在他大腿上抱抱他,猗窝座哼了一声,像是大体满意,母亲在世时养过一只猫,那猫也是这样待在原地等人挠挠它的下巴,也不跑。不过此刻的猗窝座更像一颗美味又腐坏的果实,等我清理他饱满果肉内的虫洞,从而变得更加可口。 我把这有些文学气息,用了很多比喻的话讲给猗窝座听,他只冷脸斜斜地睨我,“所以你还是更喜欢狛治。” 他偏开头。猫跑开了。 我扶住他的脸,“怎么会呢……”我喜欢的从来都有且只有狛治,可猗窝座也是狛治啊。所以没有比较的说法。 猗窝座被我哄了半天, 好说歹说,终于愿意让我做完剩下的事。接受惩罚时猗窝座的神情偶尔迷离,但抬眸看我时,还是那副睥睨又轻佻的神情,眉尾向下而眼尾向上。最后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时,眼见就要到出口,猗窝座突然转头笑了一下,捏紧我的手。 “我总会再入梦的,那时候可别被我发现你骗我。” 雾气散去,我睁开眼,狛治已经醒来了,他湿漉漉地从梦池里坐起身,和猗窝座的衣服相比,道服裹得那样严实。 “恋雪……” 我不知道狛治记不记得梦里的事,他顿了好一会儿,只说“谢谢你来接我”,然后伸手要抱我。 狛治明明很沉默,却总是很主动。 我还什么都没说,他便已经凑得很近。 “狛治……”我摸摸他的后脑,“你没事就好。很努力了呢,真棒。” 明明叫他的名字,狛治并没表现出开心,只是垂了眼,头更深地埋在我肩头。 他低低嗯一声,乖乖的。《 》 8、醋意。 狛治抱住我。像小动物似的凑上前,挨得近了,将我圈住,拥得很紧,手也抓紧我身后的衣襟。 我感到自己被抓牢了,被攥得很近,近到二人的胸腔都紧紧贴着;狛治的呼吸近在颈侧。 下地狱后,狛治一直延续着如此的习惯。 从前狛治不是这样抱我的,准确来说,从前我们二人,也很少有面对面的拥抱。 在那些密切接触的时候,狛治也不会抓着我的衣襟,他只会以很柔和的姿势抱我。 浑浑噩噩做鬼百年,归来,竟然养成了抓皱我衣服的坏习惯,浴衣的布料被攥在他掌心,分明是平静的面容,却好像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似的。 转念一想,从前就是狛治洗衣服、晾衣服,所以抓皱了好像也没什么要紧。 在地狱里,我们没吃饭睡觉的需求,其实只是两具魂体而已,不过大多数亡魂还是会秉持人世间的习惯,营造出一种“活着”的感觉,找地方歇息、睡觉;可惜还没见过什么人晾衣服,因为没意义,比如狛治从池中出来,道服很快便不再有水分。 我不禁问狛治,“你还记得之前总帮我晒被褥的时候吗?” 狛治微微皱眉,闷声道:“我什么都没忘。” “我不是考你啦。”我解释,“忽然想起上次看到有亡魂在感叹,特别想晒太阳,可惜地狱是没有太阳的。” “恋雪想晒太阳吗?” 狛治太关注我的需求了,无法准确地对接我的所思所想。 我只是想起生前我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狛治手洗罢了。 想起,他提着木桶走去又提着木桶回来,来来往往,留下的只有地上溢出的一点水渍。 我躺在室内,望着地上那一丁点的水渍,想象狛治刚才还停留着的样子。 然后我会叫住他——“狛治先生”,请求他带我出门见一见阳光。 狛治则总是觉得我的语气太过礼貌,他认为为我做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他才是被收留的那一方。 然后狛治会请我稍等,为我在树下的阴凉处扫净落叶,布置好坐垫,再背我到庭院的树下。 那些时候我总坐在那儿,看狛治很利落地从木桶里取出我的衣衫,拧出水来。 如果是刚办事回来,在拧衣服前,他会先咬着带子,将袖子束好,捧着湿淋淋的衣服,手臂发力,露出好看的线条,多余的水分从他很干净修长的手指尖下滑又坠落,整个庭院里除了叶片的摇动,只有狛治晾衣服的声音。 冬日他也会扫去落雪,为我腾出坐处,在冬日接触冷水,狛治的指尖都发红,但也更衬得指节均匀,看他抚平晾在杆上那被褥上的褶皱,我会想起他为我擦拭身体时,难免肢体相触,狛治的手掌心,藏着一层不起眼的薄茧,有些痒。 见我脸红,狛治会放下手中的事,随意将手上残余的水拭干,想摸我的额头,问我是不是发烧。即使是冬天他的身上也带着蓬勃的热气,走到我身边来,十足的暖意。 其实那些时候……我也并不总是发烧。 不过,刚出梦池的狛治,身体真是凉极了,是挨着我才慢慢回复了温度。 中途他有问我,冷吗? 听我说没关系,便继续执着地抱着我不松手。 我猜狛治很想问关于猗窝座的事,但他足够沉得住气,偏偏能一直不提。不提也好,我也没什么要解释的,对于性格迥然不同的夫君,哪边我都在安抚,真被计较起来,难免有责怪我偏心的可能。 狛治从出梦池起,再到我们一直走到地狱的小径,那些压在心底的念头,他也没提出半个字来。 一路上,狛治对我,有很多主动的亲吻,父亲之前笑嘻嘻地告诉我一句俚语,“咬人的狗不叫”,我想狛治有一句话也可以形容,完全是“亲人的狗不闹。” 猗窝座时常有脾气,闹得要我哄,狛治从来不要。 他很淳朴地牵着我的手,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却在我们坐下休息对上视线时,熟稔地扶住我的脸,双手托着我的下颌,送来纯情又缓慢的吻,即使唇齿交缠也克制,和猗窝座的喜好相反。 在梦里猗窝座总是等我亲他,想接吻了,就言简意赅发号施令似的说“要亲”,坐在那儿受刑的时候,也是仰头等我会意地印上去。 “在想什么?” 狛治突然问我。 “什么都没想。”我回神,继续受着狛治渐渐琐碎起来的吻。 狛治看出我说谎,也不拆穿,只更缓慢地亲,像小鸟在慢慢啄我。 只是狛治手也很娴熟地在我腰上走,我的腰窝被圈在他手臂环住的小圈里,收得很紧,有些站不住。 恍然间我觉得自己在被逼供,似乎我有不忠,而不忠的惩罚是一个个哀怨的吻。 我推不开狛治,倒打一耙,“狛治才是吧,心里藏着事没告诉我。” 狛治手指轻轻在我腰上敲了敲,才慢慢松开我,方便观察我的神情。 良久,还是问—— “你在梦里见到他了?” “谁?” “我变成鬼的样子。” “那不还是狛治吗。” “不一样的。”狛治道,“反正你……别理会他,别理会梦里的我。” 他低头,脸上染了一丝不自在的羞涩,那是一种复杂的别扭。 其实我很奇怪狛治为何直到如今还对猗窝座相关的事别扭,明明人类时期的罪孽已经偿还完了,接下来就是猗窝座的部分……他很乖巧地要承受猗窝座的刑罚,显然知道那就是他本人。 又为何抵触我与猗窝座接触呢? 我虽不理解,但狛治显然要等我同意才放开我。他平日里看着好说话,全都听我的,其实偶尔也犟,是一个执念格外深重的人,且这种固执隐藏得极好。 我只得先答应。 谁知狛治还觉不够。到地狱静谧无人的角落,鲜红色的彼岸花丛里,他突然开口微妙地怨我。 “也叫我夫君。” 羞涩的,躲闪的眼神,手却一点也没松开,牢牢抓着我。我才意识到狛治完全记得我在梦里做了什么,他竟然一直在想我唤猗窝座为夫君而不唤他。 “那样的我有什么好的……”狛治很澄澈的瞳孔哀求似的看我,他表露心意时的眼神总是这样真诚又可怜,可肢体动作并不是相称的收敛,反而很随性地搭在我身上,这样的氛围我总觉得我们是该多发生点什么的,于是试图扯他腰带。 “也叫我夫君。”狛治说,“很久没那样叫了……我以为是你生我的气。” 怎么可能。 “你当然是我的夫君了。” 我亲他,尽管肢体接触已经暧昧到极致,狛治垂头很认真地在我肩颈处吮||吸出吻痕,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大约因为……狛治没被哄好? 他实在是个很忠诚又有些难哄的人,不然怎么会浅尝辄止,实在是叫人在意。 还是说……是在害羞呢。 我暗暗感到可惜,只得悄悄回味。 狛治做鬼时背负的罪孽比做人时重得多。两百年的累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还完的。而下一次受刑前,鬼差也特地来提醒我。 祂说狛治在之后的梦池里绝对会继续迷失。而一般的亡魂迷失在梦境里是没人管的,但鉴于我是狛治的家属,建议我也跟着一起去梦里。 “可是我在他的梦里会死吧……?”我歪着头,有些为难,“狛治要梦到什么痛苦的东西的话,一定是我死作为结局啊。” “说得也是。” 鬼差也为难地挠了挠头,不过很快就开朗,“那你就别一起去梦里了,等梦完了,多去接一接他吧。” 我说好。 我又提出,狛治一直在梦里看着我死也不大好,看在我是一个品行纯良的亡魂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一些道具,让我们二人能做一些好梦,填补当年的遗憾。 “这倒是可以……”鬼差和祂的同事嘀嘀咕咕半天,最终爽快地拍板了,“鉴于素山狛治赎罪表现一直很好,结晶每收集到一定的程度,你们可以拥有好梦。” 他又嘟哝地补充,“不过做完好梦再去梦池赎罪,只会迷失得更彻底吧……” 后面那句话我当做没听到。 提交了所有的结晶后,还不足以兑换一份好梦。这件事我暂且没和狛治说,等他开始偿还做鬼时期的债了,果然又在梦里迷失。 在梦池中,有罪过的亡魂要作为被害者活一世,所以我猜测狛治是作为人类,梦到自己被鬼杀了之类的。 但狛治做鬼时的罪孽也不止一桩两桩,果然在进入鬼杀队员的梦之后,他大约又看到我死了,或者我受伤了;再次迷失了。 于是我不出意外地和猗窝座再次见面。 他似乎就等着我呢,这些天来一直被狛治压制得很好,在梦池中都倒映不出多少粉蓝气息,此时却鲜明又浓烈的立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似的坐在树上笑我。 “说什么和我是夫妻,管我叫夫君的,一出去,还是抱着狛治不松手啊。” 我被他说得脸热。 猗窝座说话实在是口无遮拦,说得我好像同时非礼了两人似的,这一次他对我的肢体接触,愈发逾距了,之前我和狛治是拥抱到手要伸进衣襟的程度,这次猗窝座也一样。 我的浴衣被褪至肩头,猗窝座很不由分说地在我肩头和锁骨下留下印记。 他埋头亲吻。《 》 9、好梦 不知道地狱和梦中是怎样的关系,我出梦时,很尴尬的,猗窝座留在我身上的吻痕并未消散。 猗窝座明明是拉下衣服亲我的,偏有两处红痕留在裸||露出的脖颈处。 狛治醒后,不用仔细看就能发现了。 他安静地看我,睫毛密又长。 这次没再说什么“不要搭理猗窝座”之类的话,大概狛治发觉我并不会那样照做,而他又并不是一个会想要改变我心意的人,所以不准备再说。 狛治从以前开始,就从来不试图影响我的想法,只是等。 等着我做主抉择,好像不管我选什么,狛治都会一一接受似的,从来毫无怨言。 就连结为夫妻这件事也是——我不开口,狛治根本不会想着主动提出,也不会去争; 我说我选择他了,狛治才将信将疑,噙着眼泪,将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我。 眼下,狛治发现我还是免不了去梦里和猗窝座接触,或者说“厮混”,很安静的,只是默默在拥抱时,趁机将那些位置又亲了一遍。 我当真是好辛苦。 总觉得肩头的布料才被提上来,又被放下去。 唇瓣才离开,唇瓣又凑近。 不过,之前若被狛治撞见我和猗窝座有接触,我都会感到微妙的心虚,这次却很奇妙地变了,我不心虚了。 大约因为狛治劝过一次之后就继续把自己放得很低,我反而堂堂正正站立着,瞧着狛治凑上来,吻我身上的吻痕。 我不再是鬼混回家需要打量丈夫神色的女人,是狛治变成企图留住妻子心的丈夫。 又或者,狛治成了那个介入婚姻中的不轨男人,企图上位,带着某种不声不响的讨好。 他这样……我偶尔也会有点苦恼。 苦恼的还有一件事,和结晶有关。 狛治最近开始偿还做鬼时的罪过,梦中的结晶却不见增多。 之前结晶不多也就罢了。狛治身为人时犯下的罪过也不轻,但过去那些梦,偿还起来,下到梦池,都是相似的光景。 毕竟那六十几人大多同狛治一样,都是离家到道场修行的小孩儿,都是独身一人地慢慢修行长大。 所以那些梦里的一切,对于狛治而言,都是很熟悉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那块土地上,一墙之隔孕育了两个相似的故事,“在某一天被邻居所害”。 而仔细想来,只要那道场的人不先起歹念,本该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两边也不会有如此巨大的悲剧,巨大到荒谬的程度—— 一个恶念,一直引发此般结局,至今我们二人还在地狱,不仅没有相安无事,谁都没能置身事外。 或许,就算赎完罪,再相见,两边仍会彼此恨着;被随意剥夺了性命的两边,谁都有恨的理由。 我从没劝过狛治不恨,毕竟他们生前的轨迹交织,死后也不得不交缠。 我死之后,素流道场连同周边的一切,在狛治的记忆里总是潮湿。 然后,我能做的是——终于攒够结晶送狛治做个好梦,算是对他这些天来辛苦的安慰。 送狛治去一个无关赎罪的梦,有一个隐秘的理由: 结晶。 狛治成为鬼后所犯下的罪里,受害者们不再是道场学徒那样单纯的人生经历,他代入各式各样的那些人生,也不再熟悉了,和过去道场的梦有了极大的区别。 狛治告诉我,一些梦里我是他的妻子,或者是邻家的妹妹,总之是很重要的人,不过他一直都看不清我。梦做多了,都没有我,渐渐能及时意识到身处梦中。 那就是梦池效力减弱了,很麻烦。 于是我有去找鬼差,问祂,狛治为什么会看不清我呢? “我的处境是狛治最大的痛苦来源,无关于我,狛治就没那么痛苦,也不会有太多结晶,很麻烦的。” 鬼差听见我这样说还很惊讶,“恋雪小姐竟然希望他痛苦么?” “因为我要收集结晶呀!” 我说,“我还没有和狛治过上幸福的生活就死了,得知还有机会一起转世,那一起转世就是我最大的期盼了——我一定想带上狛治过一次真正幸福的生活。” “所以要尽快收集结晶,尽早还清。狛治做了两百年上弦鬼,不怕疼痛也不怕死亡,就算在梦里被鬼虐杀,他也不会太有感触——” “必须要有关于我。那样才能有结晶。” 我一连串说了许多,说到最后都有点喘气,轻轻咳了几声,总觉得下一秒狛治就会从哪里走出来帮我拍背。 鬼差似乎难以置信,“恋雪小姐,你真是……” 鬼差大约觉得我坚定到有点吓人,和无害的外表不大符合。 我倒是不在意祂怎么看待我。人的本性或许固定,但性格是会随着经历流动的。比如狛治,狛治像喜欢守护巢穴的动物,有巢穴时,他温顺;等巢穴被人掀翻了,压抑起来的暗面露出来,总会以各种方式滑向猗窝座的那边。 而我又何尝没有性格的暗面……被害前我对谁都心软又不设防,对狛治总想着“还有很多时间,所以不着急”;如果没遇到变故固然不错,可我死于前者又苦于后者,作为亡魂看了两百年的悲剧,其实也不再是两百年前的那个恋雪,偏执的心露出来。 我偏执地想和狛治获得真正的幸福。 “他在梦里见不到清晰的你……哦,是因为对夫妻没概念。” 鬼差很可靠,翻阅资料后,指给我看,“就比如,父亲在他记忆里,是正直的、关爱后辈的存在,记忆也完整。父子之间,父养育子,子孝敬父,彼此应当做的事,全都很清晰,而其他人的生命里,也有同样的定义和相似的记忆,狛治就能融合得很顺利。” “但是夫妻这个词嘛,在他记忆里只是堪堪有个印象而已,他没过过真实的夫妻生活,到其他人的梦里,便代入不进去。” 夫妻生活…… 鬼差真是公事公办,那样暧昧的词,祂这样毫无负担地念出来。我轻咳一声,“算了。” 姑且不想和鬼差讨论夫妻生活。 * 现在能兑换到的只是“梦”而已,我没法在梦里随心所欲地和狛治交谈。 要去,也只能在各自梦中,保持相同的轨迹,如一同看了一幕歌舞伎。 所以我没同狛治一起入梦。 我依然是在梦池边陪着,不过这次梦池变了,是特制的,和赎罪那种不同,不用梦到底,也不会迷失,只是体验某些幸福的段落而已。鬼差说这个梦池效力很强的,在梦里不会有违和感,自然而然就能代入其中。 等着等着,等到狛治醒来,见他神色,我便知狛治的确做了好梦。 他醒时,很是恍惚,脸色发红,见了我,亦是眼神躲闪。 我耳边就忽然想起鬼差所说的“夫妻生活”。 闲暇时,摸出幻镜,探狛治的梦。 【好梦】 好朴素的道具名字。 【截取至某个人类的生活片段,此人上天国后重新转世,旧的部分记忆被保存到梦池中,入梦者入池后便可体会相似的生活,具体内容随入梦者经历变化。】 【狛治的好梦】 【夫与妻】 【我的妻子曾经体弱,所以我做完营生会赶回家做饭洗衣,她会站在一旁帮我,比如我晾衣服她便坐在一边,从木盆里挑起衣服递给我,水不能拧得很干,到我手中我又会用力拧上一拧。 她生得很可爱,有一张秀气的脸,连手和脚也是小的,毕竟比我要矮上几号。不过我天生不凡的力气,的确少有人能与我相比。也正因为如此,我什么都不舍得交给妻子做。 这天夜里我回到家,妻子背对着我,露出一截脖颈,反手解腰后的结。 (恋雪……) 我上前帮她解开。 (是不是不太好?) 妻子很习惯,扶着桌角任由我解开衣服。烛火摇曳,我们一齐到被褥上,有风透进来,我起身,顺便去检查院门是否拴好,才回屋将门掩好,霜白的月色浇在院里的砖上,妻子雪白的肌肤又继而在屋里闪着我的眼。 (……) 我顺势去吻她,这种事我们每天都做。邻居说我们结婚一年了也该要个孩子,可我觉得妻子身体不好,怀孕大约吃不消 所以每次房||事我都格外小心,不过再小心也是激烈的,妻子娇小的身躯在这种时候比想象中承受力强。 我的衣服往下滑到胯骨的位置,妻子也是。她身上的薄汗凝成水滴,像夏夜夜空的随星,在昏暗的房间里时常地一闪。 我握住妻子的手,她头发有些散乱了,雪花样的发卡也不再能别住几缕头发,卡在发梢,将落不落。 我本是左右手各抓着妻子的手,这会儿把妻子的右手也递到我的左手里,左手按着妻子的两处腕骨。 我空处右手,得以帮她重新别好发卡。 “这时候就让它散着啦……” 妻子说的是。不一会儿,发卡又滑落到发梢,我担心硌着妻子的头,将发卡叼在嘴尖。 妻子笑我。 我却觉得心里很暖。我把这感受给妻子说,她答:“因为狛治你太用劲了啦,所以才热,不是因为我。” 我知道不是这样。我热的确是因为妻子,而且总是燥热。 我们是夫妻。每天都在一起住着,做些寻常的家务,去河堤旁散步,有聒噪的乌鸦盘旋,也有安静的水鸟立在水中。回家前我们一齐撒几颗米喂麻雀,回家后我们吹了蜡烛,喘息不停。闲暇时间妻子会给我念书上的内容,她读故事给我,不时捏捏我的手。】 看完梦,我也蒙住面。 呀…… 呀,那画面太让人忘不掉。 衣服卡在胯骨处的狛治…… 狛治见我,忘了梦的不自在,转而问道: “怎么了?脸很红。”《 》 10、理性边界。 我没法回答狛治,因为那些画面太过挥之不去。 诚然,我和狛治已经相识两百年了,至于相伴,尽管是单方面的相伴,也已经有两百年,约好要做夫妻,亦是这么久远。 可竟然从来不曾做过夫妻之事。 我们亲近彼此、信任彼此、到地狱也想相伴,从我病弱到他堕落,从来都是互相扶持,没有谁放弃谁。这样亲密的关系—— 竟然不曾做过夫妻之事。 至于幻想,我也有过。无非是朦胧的“好像应当接吻”“好像应当同住一室”“似乎应该脱光了衣裳坦诚相对”,“水到渠成地做些应做之事”。但直接看明白“应当怎么做”又是另一种感觉,原来是我在下而狛治在上么?原来狛治会那样按住我的手腕么? 我把那个梦又悄悄看了十遍。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发芽了,又开始燃烧,越烧越旺。 狛治,一滴汗从他漂亮的额头滑到面中,中途打湿了睫毛,他微闭眼,用袖口擦一下脸,解开衣服,很完美的上半身。胸肌饱满腹部分明,下腹部能隐隐看到血管和青筋,还有延伸而上的藏不住的腹股沟。 狛治腹部很光滑,没什么体毛。他手也白净,手背光洁,手心粗粝,靠近掌骨的指节结实,一双手会牵住我。 他在那种时候神情那样专注……狛治的瞳仁很大很亮,烛火在一旁摇曳,他俊秀的侧脸也忽明忽暗。 白日练拳时一声不吭的狛治,在夜里喘得很重。 白日紧盯对手不错过任何细节的狛治,入夜用那样敏锐的目光留意我的反应。 白日打斗时一定要对手认输才罢休的狛治,却丝毫不舍得我受累,不时会问,这样还可以吗?感觉怎么样? 他似乎很熟悉的我的身体。 等真正发生的时候……他会预先熟知我的身体吗?还是不会那样顺利,需要磨合呢…… 我不是没对狛治起过这些念头,但生前并不是在想“希望狛治对我做什么”,那些时候,我想着,想和狛治结婚,想牵手,想一起生活,想不要分开,想他一直住在我们家,不要去到别处,想抱他的腰,想从他身后抱住他的腰。习武的人背宽腰窄,而狛治身上又总是有一股皂香…… 现在不同了。我无比直观感觉到狛治其实可以对我做些什么,而且在那些时候,他才是引导的那一方,那样主动,那样近乎虔诚的交||合,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二人似的,因为我的视野中只剩下狛治。 他也会像我渴望他那样渴望我吗…… 说起来那样压迫感十足的狛治,让我害羞…… 把那个梦看了很多遍,我总是恍惚。 谁知狛治好像也不遑多让,又一次亲吻时,他竟然通过梦食髓知味了,连舌尖也更加深入,手极其自然地搂住我的腰。 我自然又想起,那个好梦里,他耳垂充血,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身上,硬||挺的、带着热气的身躯。 我几乎站不稳。 狛治以为我在地狱也虚弱,手将我搂紧,怕我站不住。 我很想说,并不是出于虚弱的理由。 狛治在地狱里,对我一直很克制,比生前更克制,大约他总在忏悔和自厌,很低姿态地专心赎罪。 如今他意识到我们本该是能做那种事的;而且理论上可以每天都做。 从未做过的事,狛治或许觉得陌生,也不敢开始。 狛治想努力作出克制的姿态,身体却已经刻进了一种新的本能;因为他在梦中已经深切的体会过。 我在期待失控,狛治可能也担心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这像是某种欲望被激发了,从此不再压抑,心也随着乱了。狛治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锁着的外壳破开之后,压抑许久的东西会喷涌出来吗? 我不知道,但能感觉到狛治的手的确是很用力地按在我的皮肤上,正常人之间并不需要那样紧密的肌肤相处,狛治的手掌却从我的后背慢慢下到腰间。 最后,很轻柔地停留在臀部,这次没有很快地移开。 生前有段时间,我发热严重,没法泡澡,因为冷热交替会有寒气。 狛治拧了热毛巾帮我擦背,我把衣物捂在胸前,束上去的头发或许有几缕散开,颈后的碎发顺着脖颈弯绕地贴在后背;狛治小心地捻起发丝,将它绕过肩头,送到我的身前。 背部全部裸||露,我看不到狛治的神情,却知道他在眉目温柔地为我擦拭。 我这个人,皮肤很薄,烫不得,热不得,毛巾擦在身上,用力了也会疼,狛治始终动作很轻。 那些时候我又会想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身体里流转,化作眼泪漏出来。 哭自己的身体,哭狛治始终心思纯良的照顾我。 他如果嫌我麻烦我会想哭,可他从未嫌我麻烦为何让我更想哭。 看到美好的事物想要落泪大约是人的天性,每当我看到狛治那样认真地对待我,便总是想要落泪,而他就会开始道歉。 “……对不起。这些事情由我来做果然很冒犯吧?” 狛治垂着眼,举着毛巾的手悬在半空,陪我一起沉默。有着强壮外表的狛治,其实是个心思格外细腻的人,他很会察言观色,看我因为抽泣起伏的背,想替我披上衣服。我却捂着衣物转身,半侧着脸看他。 “不是那样。” “我只是……还不习惯。我哭是因为感激之情,觉得没有办法回报。” “……不是的。”狛治继续拿毛巾,从上背到下背,“承蒙照顾的人是我。” 他不会叫我“不要哭”,只会笨拙地安抚两句,如果不起作用,也不会多说。 我回头看他,那时傍晚时分的天光是粉蓝色,温和的光从门缝漏出来,印在我们二人身上,我心中有渴望却嗫嚅着,“不是被冒犯了,狛治先生做什么都没关系。” 狛治不说话。 穿上衣服的时候,狛治正背对着我,盘腿坐着。 我看他的背影,实在是很想做些什么,慢慢为他缝一块手巾也好。 于是我问,“狛治先生有什么愿望吗?” 他说没什么。 “我想知道……因为我也想知道有什么是我能为狛治做到的事。” 但…… “那就……”狛治憋了很久,“习惯我的照顾吧。” 狛治的背影很平静,我却觉得他绝不是那样毫无波动,只是故作成熟而已。狛治到我家来后,总是刻意展现一种成熟,大约是为了照顾我吧。明明那时候他也是十几岁的少年。 或许人就是这样,狛治在那些时光里太过正直,我反而希望这样自律的人能在我面前展现一种失控,一种纵欲,一种只对于我的难以自持。 可惜狛治没多做什么。 时间到了,他松开我,又去梦池。 我只能咬着唇,微妙回味方才的接触。 唉…… 夫君太正直了也不是好事呢……他那样自律,那样无休止地负痛赎罪,我这独身等待的妻子怎么办呢?好歹也将我安抚好了再走呀。 有些遗憾,但没关系。我可以再看几遍好梦。 鬼杀队队员的梦多起来。 虽然听起来很残忍,狛治做鬼时,即使害人的人数不如其他上弦多,却也完全不能就说他比那些鬼仁慈、比那些鬼好些。 没有记忆又被操控的猗窝座,就是很残忍。 即使不喜虐杀不吃女人,也吞食了许多强者,不仅有鬼杀队精心培养出的上级队员,甚至有柱。其实梦池的原理挺好的,到底什么是赎罪呢?不是道歉就可以了事,而是“我将你遭受的一切也遭受一遍,如果没感受到对应的痛苦,也不算赎罪完成”。 我这闲暇的妻子,等着狛治从梦池出来。 其间还有个小小的插曲,我在地狱闲逛时,见到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因为太突出了,一眼就能让人联想起,狛治做鬼时身边出现过的那个——上弦鬼堕姬。 虽然只见过两次,也足够叫人完全记住了。 只是这次她身边还跟着个很削瘦的男人,瘦骨嶙峋,微驼着背,但是很高。 ……难道是她生前的夫君也跟着下地狱了? 我见堕姬精神格外正常,甚至神色间像个小孩儿,有了搭话的心思,等她经过我身边,便问出口。 她显然吓一跳,可能是没在地狱里见过我这么闲暇的人。 据说地狱有很多层,我们这层阴冷或灼热的,火焰、红色花海、浓雾、梦池林、各式各样,都不是让人好受的环境。 不过不管在哪层,大约都不会有我这样到彼岸花丛来观光的人。毕竟据说这花也会让有罪的亡魂不好受。 “你竟然不觉得头晕。”堕姬说,“那是我哥哥。” “梅,不要和陌生魂说话,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瘦削男人上前抓着她的手腕走了,他身上有斑点,穿着却很干净整洁,一只手揣在衣襟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糖,我认出那也是个可以用结晶和鬼差兑换的物什,不过格外的要价高昂,比好梦还贵。 他单手慢慢把糖纸剥了,将躺在糖纸上的糖果递给堕姬。 我忽然感觉“梅”就是堕姬生前的名字。 而且我觉得这所谓的哥哥有点过保护了。 比如堕姬被拽走时像个小孩儿一样含着糖和他解释“那魂误以为我们是夫妻……”,瘦削男人就非常张扬地嗤笑一声,“夫妻?夫妻算什么呀!!梅,我们比那种关系亲密多啦!!” 话语里全是高兴和得意,明明佝偻着背,却有种神气十足、将头扬上天的趋势。 我不太乐意听他说话。明明我和狛治也亲密得很呢。什么叫夫妻算什么? 唉,话又说回来,我们还未行夫妻之事。 看来这一次的梦里没有妻子这一角色,因为狛治没有迷失在梦中,而是和往常一样很虚弱地醒来了。 其实我也疑惑过,既然编织的梦那样真实,能让人代入其中、拥有各式感官、品味喜怒哀乐的程度,为什么做完梦后,狛治醒来的那么快呢? 鬼差一言难尽地看着我,“恋雪小姐,你是做过人类的,从梦里醒来,就是会立刻认出身处真实的那一边呀。” 也有道理,是我死去太久,太久没做过梦了。 狛治醒来,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夸他,摸摸他的脸颊安慰,而是一脸哀怨蹲坐在身边。 “我和狛治……不是最亲密的人呢。” 我轻声埋怨。 狛治还痛得动不了,浑身都是梦池的水,听到这话挣扎着坐起来,惊讶地看我,又顺势疼得轻轻倒吸一口气。 “……对不起?” 他完全没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却已经在试探地道歉。《 》 11、主动。 “为什么要道歉。”我移开目光,“没有人说狛治做错了呀。” 狛治则坚定地摇了摇头,“如果我事事都做得够好,你就不会露出方才那种表情。” 他实在是习惯了察言观色。 扶狛治起来时,我感到视线一直落于我的身上,是有些黏着的、沉重的神情。 于是我盘算着,要不要和狛治说呢? 直接说我想和他……做之类的。 如果直接听到我这样说,狛治会是什么反应? 很顺从地过来亲我,即刻满足我的心愿? 还是会害羞,半推半就地与我享乐? 狛治是不会否定我的。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如果此刻我在这里提出要他和我做些亲密的事,他甚至愿意在此地便与我开始,只要我高兴。 可是我想要的好像不是那样温顺到极点的狛治…… 我想他主动提出。 我朝狛治微笑,他悄悄确认好几次才觉得我的确没有生气。 这一次狛治缓了好久,自从进入死于猗窝座之手的人的梦,他精神状况愈发恍惚。 我问鬼差,鬼差说人死前的精神状态也会影响梦的内容。 狛治陪我在地狱散步。走到彼岸花丛旁,我告诉他,上次我在这里遇到他做鬼时共事的人。 听到这种表述,其实还是我擅自把他与猗窝座混为一谈。狛治轻咳一声,见我的表情并不是逗弄,才道,“好吧……是谁?” “上弦六。” “堕姬。”狛治想了想,“我同她不熟。那些年,她几乎总是在花街。”他想起来,“无惨倒是对他很纵容……” 做鬼时,狛治身为人类的记忆彻底消失了;而如今又变回了人,做鬼时的记忆并没有丢失,只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或许想起不少事,不再往下说。 我知道狛治讨厌身为鬼时的一切,他就算在那些时候,也从来不喜欢和作为同类的鬼相处。 “其他的鬼大约也都在地狱里了吧?”我问他,“当时和他们相处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们身上的气息我都不喜欢。”狛治说,“鬼的气息是很冰冷的,带着恶意。” “下了地狱也会带着恶意么?” “有几个确实是那样。” 我猜测,“玉壶,半天狗?” “你都知道啊……”狛治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猜他想说我对他知道的太多了……毕竟在他身边默默待了两百年,我像和他一起把那些事经历过一遍。 “堕姬也和人一起。她好像本名叫梅,和哥哥站在一起。” “好像知道有那回事。”狛治想了想,“做鬼的时候,哥哥住在妹妹身体里。” “还有那种事啊……” 我啧啧称奇。狛治则不甚关心这种话题,他只是为了我开心,所以与我聊天而已,什么堕姬或梅的,狛治把“并不是很感兴趣”写在脸上。 从前也是,我说什么,狛治未必有兴趣,却绝不会嫌我无聊的,听得认真,答得认真。 那些时候我就会想起妈妈。因为想告诉母亲——我很幸福。虽然很想活下去苟延残喘地受罪,但还是怀抱着想要变得健康幸福的期望……等来狛治的我渐渐离这样的梦想近了,我被狛治放在珍视的位置体贴得照顾着,也看清未来的模样。 生前的记忆,还真是在深远影响着我的一切。 “我最不喜欢无惨。” 我跟狛治坦白什么都知道后,把那些与狛治打过照面的鬼都想了一遍,评头论足了一番。其中唯独最不喜欢无惨,因为是无惨让狛治变成鬼的,是无惨强行把我和他分离;而在那些年无惨对狛治也不好。 他像使唤奴隶一样,利用血液的压迫,叫狛治为他做事…… 唉,狛治。他受到那样的对待,下地狱了也不嫉恨,没有任何不甘心和执念,待在我身边,脸上只有满足。 “应该不会遇到他的。”狛治轻拍我的背,安慰我,“他做鬼时可以控制其他人,到地狱后能力消失了,就什么都不再是了。” 我不是因为害怕无惨才讨厌他的,我只是为狛治鸣不平。 可惜狛治这人,实在没什么别的怨念,只想待在我的身边,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心去遗恨那被操纵的两百年。 我们就这样平淡地在地狱里闲逛,等狛治休整好了,我又送狛治入梦池。 梦的来源变成被鬼杀死的人后,他迷失在梦里的次数增加了,我也变得熟练,见到梦池被映成猗窝座的颜色就知道不好,用鬼差送的道具入了梦。 猗窝座又在等我。 “哼……” 他抱胸,坐在树枝上,很睥睨地看我,“这一次还真是叫我好等。”眼神里带着些嘲弄和不满,是针对我的。 我却不怕他,只说:“好凶啊。 “我语气好着呢。”猗窝座声音不大,却很明显地语气不善,“倒是你,在外面过得很欢快啊?完全没有想起我呢。” 猗窝座说话时的尾音会有些拖长,现在已经知道我是来将他带出梦的,别扭地坐在树上不下来。 我也就不哄他了,在树下冲他喊,“我可没骗你。” “身为我的妻子只是骗人的。”猗窝座起身,轻盈地站在树枝上,垂头看我,“你只是那个人的妻子。” “怎么会呢?梦外的夫君,梦里的夫君,对我来说有什么分别?” 猗窝座还真就不理我。他脾气比狛治犟多了,把头偏开,真的能好一会儿不看我。 我等了几秒,无所事事地转身打量梦里的环境。 这次的梦,环境是一片被树林包裹的木屋,修整得很干净整洁。 “那家伙梦到成了鬼杀队的队员,你是同期队友,你被鬼吃了,他崩溃了。”猗窝座见我真的没再关注他,很是恶意地通知我这个不太美妙的故事。 “嗯。”我不是很在意,“只是收集结晶的必要之举,没关系的。” “哼……”猗窝座抿着嘴,用鼻音笑我,“真够坏的。就不怕他做多了噩梦,渐渐不再珍惜你了?” “狛治是很一根筋的人。”我弯腰,拂去木椅上的灰尘,在屋檐下坐下了,“他在梦里见到我过得不好只会自责他太弱,在梦里见到我过得好只会觉得这样就很好;从梦里出来看到我是又自责又欣慰,他就是这样离不开我的人。” “够坏的。”猗窝座酸溜溜地谴责我。 我掩嘴笑了笑。“毕竟我相信夫君嘛。” 这话让猗窝座沉下脸。 好一会儿他才主动跳下来,凑近了问我—— “夫君夫君的,那家伙梦到你和他睡了吧。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更加偏心他了?你希望我不要再出现,这样就不用再见到我……” 猗窝座呈现出一种不曾和人类社会打交道的原始感,不然也不会直接把“睡了”这种直白的词宣之于口。 他咄咄逼人地托住我的下巴,没用力,但倾身下来,压迫感十足。 “你就是从来没把我当夫君,你一开始就骗我了。”猗窝座眼神冰冷地控诉,“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不屑一顾。” “你才是在不满吧?”我任由他捧着我的脸,伸手牵他腰间的衣摆,“我一进来,就自顾自开始凶我了。” 猗窝座拍掉我的手,“我一开始就该直接将你这人类女人吃掉。毕竟在你看来,我是鬼,是早就该死去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无辜地眨眨眼。 他盯了好久,也沉默了好久,见我只乖乖坐着,才磨着牙恨恨道:“哈——不理我。你果然还是更喜欢他吧?他到底哪里好了?” 猗窝座意图很“凶狠”地掐住我的脸颊,我没辩解,只歪头亲他的手掌。猗窝座猛地一颤,手即刻便缩了回去,不再扣着我的下颌,又是良久,他才喃喃,“为什么他能做好梦呢……凭什么是他?他梦到和你同床共枕,过夫妻生活,怎么想都是我更好吧。我不会让梦只是梦……也不会有顾虑。” 今天焦虑的是猗窝座。 他话不少,一边说一边用很吓人的眸子瞪我,里边刻着的“上弦三”还清晰可见,鬼王无惨都覆灭了,猗窝座还被困在过去。其实我也理解的,之所以猗窝座还会以鬼的形态出现,正是因为狛治心底也没法放下…… 狛治看似平静无言地接受所有梦的刑罚,去所有人梦里赎罪,心底实则根本放不下这两百年的暴行。他恨自己在一无所知的时候成了猗窝座,且做下的事情无法再挽回。狛治从没原谅过自己。 我伸出手。其实也没想好要做什么,猗窝座却抓住我的手背,牵引我的手,这回是让我摸他的脸。 猗窝座不再站着,而是半蹲在我身前,很高大强壮的人,身体伏得很低,不甘心地抬眼看我。 “为什么你对狛治那么好呢。”猗窝座很美丽妖艳的脸带着复杂的表情对我循循善诱,“要对我更好才对吧……他的记忆里除了你还有其他人,他至少幸福过……他只知道守着你却不知道怎么去做更多。我没有。我就始终活在这样空白荒芜的世界,你的影子就是我能想起的一切……百年来我都靠你的幻影活着,靠你的幻影确认自己是存在的……狛治不是靠你活着的人,我才是靠你活着的人。对你更衷心的是我。” 他摸我的嘴唇,“是我才对啊。” 我只慢慢说:“没说不爱你啊……” 我手指收拢,搭在他侧脸的纹路上,猗窝座先是怔了片刻,然后露出了一抹很震慑人心的笑。 他笑容比狛治要多,但笑起来不似狛治那样爽朗,而是多了一丝暧昧的勾人。生前狛治很少笑的,成为鬼倒总在和人类相处时露出危险的笑容;此时又是另一种笑意了,是一种被纵容的狡黠的快乐,双眼微微地眯起来。 猗窝座像是确认过我的肯首,偏头舔了我的掌心,没有被制止,便慢慢像狗一样凑上来吻我的唇。 这种时候,猗窝座和狛治好像又不再有什么区别,毕竟他们的共通点是都极度在意我的感受,足够的亲吻之后,猗窝座伸手拉下我的衣衫。 门被推开,我仰躺在十叠大的和室里,梦境中的一栋房子竟然因猗窝座的使坏有这样的妙用,这次的吻不再停留在锁骨,而是经由小腹一直到腿|||间。粉色的衣物在我身上堆叠,某个部位,猗窝座吃得起劲。 方才那种可怜的神情又荡然无存了,他挂着和往常一样的勾人笑容,很游刃有余地餍足地卖力舔舐着。 我听到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和声音回档在空旷的和室里,窗外树影飘摇。《 》 12、恋雪,很甜。 猗窝座的舔舐持续很久,他做鬼时不仅有折坏人刀的毛病,还喜欢舌尖轻轻舔掉人血。做这种动作的时候他会注视战斗的对手,穿搭一种无言地挑逗;但是此时呢—— 他虽然也注视着我,但是吃得认真,吃得虔诚。 虽然也关注我的反应,却不同于对待对手,不是为了自娱,更专注,专注到像是一心一意努力取悦我。 我是怕痒的人,尤其难以被人触碰之处沾到唾液。 那种与舌尖相接触,更加湿润的感觉笼罩了我。 被包裹的,陌生的触感。 尤其猗窝座还在看我。他那双微眯的眼眸盯紧我,纹路从额前到两侧,我顺着纹路推他的头。 “受不了了?”猗窝座语气轻柔地哄我,“再坚持一下。” 他也不算是强制对我做什么,只是手紧紧压着我皮肤而已。 那感觉也并非不好,只是陌生,我不习惯。猗窝座说慢慢就能习惯了,我想笑,说得似乎他很熟练似的,明明两百年里完全不曾和女人接触过。 于是我伸长了手轻轻摸着他的耳垂,食指指腹上移,摸到他耳廓的内侧,顺着内里的走势轻轻摩挲。猗窝座耳朵红了,却不侧开头,任由我玩弄。 “其实那个梦你也看到了吧……?”不然怎么开窍了似的,都敢做到这一步了? 猗窝座不回答,片刻,他抬头,舌尖舔掉唇上沾染的晶莹,毫不浪费,答道:“那个梦……不好,不属于我。” 他觉得那个梦里不是他。 我揉揉他的发。猗窝座粉色的头发被拨弄开,露出下方浅色的头皮,鬼的皮肤或肉都可以再生,所以百年间猗窝座的头也被砍破过好些次。我竟然记得那些伤口出现过的地点,一一将印象里被砍伤过的位置都摸了一遍,很完整的,伤疤都没有。 我这样一接触猗窝座,他便更加认真,带着些野性原始的探索,却极尽克制温柔。猗窝座的自我认知仍然是鬼,人血对他来说大概才是最有吸引力的东西,他有尖牙却未伤我分毫,并非是血的体||液也饮得美味,只专心品尝那个的味道。 陌生的感觉攀上来时,我身体绷紧,猗窝座更起劲地按住我,刺青附在我的皮肤上,更是显眼;不过我无心再看,因为正全力仰着头,叹出的气息很热,衣冠不整的,也出好多汗。 狛治是经常给我擦汗的。美好的记忆存续得实在是久,吃饭睡觉这些日常,人大抵是做完就抛在脑后了;可狛治为我做过的事,两百年过去也不曾褪色。 他浸润了手巾又用手背试温度,然后一心一意地擦拭我的身体,湿手巾擦过一遍,又用薄而柔软的干手巾吸走我身上残余的水分,从脸到手臂,到背,到小腿和膝盖以上,他都会认真护理,并且时常按摩。 虽说只有隐私之处才留给我自己动手;但我大腿内侧有一颗痣这种事情狛治也知情。见到的时候他坦坦荡荡,也不说出来,甚至目不斜视,只是用余光微妙地记住。 为何我对狛治的作为如此清楚如此清楚,是我在他的好梦里连那颗痣也清晰,可见狛治曾悄悄在心中将我临摹过多少遍。 我的大腿内侧很白,靠近盆骨的位置有一颗红色的痣。猗窝座大约是“第一次见”的,他毫不掩饰探寻的目光,用一种兴奋又暗喜的心情紧盯着,伸手触了触。不过那里全都是溅出来的水,猗窝座索性低头一一饮掉。 “甜……。”猗窝座忽然含糊不清地说。 “?” “甜。”甜不是用来形容人类的词,人类没有甘甜的汁水,猗窝座却此般形容我的皮肤、气味、水分,“恋雪很甜。” “甜?” “吃起来是……甜的。” 我大脑空白的感觉慢慢过去了,不再晕乎,理智回笼。舌尖在皮肤上游走,很痒,我并起腿,拢好衣裳,猗窝座又不知足地贴过来,并且邀功似的,“我比那人做的好吧?” 我没直接回答,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告诉猗窝座,“不过,我也是要从梦里回去的哦。” 刚才那股摇尾邀功的劲儿荡然无存了。猗窝座十分不满我不能一直与他相处,而一定要“回去”这件事。“你说的回去,到底是回到哪里?为什么你不能一直在这里?我不能随你到那边去?” 他捏住我的脸,“我们是……”猗窝座学我的口吻,“夫妻呀。”他猛地收手,显然略微用力了,略带威胁地紧盯着我,“不是么?”好像谴责我骗他似的。 我没骗猗窝座,却突然有点难以形容难过。 因为我没法回答他的问题。 到底是回到哪里去呢,是回到真实的地狱中。 为什么会下地狱呢……是因为我早就死了。 我的死亡是锚点,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可以说如果没有狛治我不会被害死;如果没有我狛治也不会失控;但我们都宁可承受着这份沉重也要在一起,我们从未后悔遇到彼此。 不过这些说给猗窝座听……他承受得住么? 猗窝座被击败前,不知道“恋雪”真的会去接她。如今他成了一种状态,反而记得有一位和他活在同一个世界的“妻子”,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身边。 现在的“猗窝座”像是狛治解离的状态,他是两百年间被困住的一抹意识,一抹作为狛治的“本我”,但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杀了人。 像是被蒙住了五感的傀儡终于解放,但身边的所谓鬼和对手全都消失了,剩下来的是一片荒芜,还有那个始终被他铭记在心的我。 猗窝座确实是依靠我存在的,如果没有我,他在两百年前就该彻底地消失了,剩下一具任人操纵的空壳。 眼下的猗窝座,保留的这种性格,是狛治藏起来的性格。狛治还是不愿将这一面现于我身前,所以猗窝座走不出这方小小的天地。 而为什么狛治也否认他与猗窝座是一体的;正是因为他太记得自己的罪孽;没办法原谅那二百年,想用一种相对干净的灵魂与我相处,于是隔绝了猗窝座。 说到底,两个人的别扭都是出于对我的爱,不过我暂时没办法调和。 我没法带猗窝座走,他只能留在狛治身体的某处等我去见他,剩下的我不在的时间,猗窝座面临的,都是一样的昏暗。 能想象他是怎么坐在树上,看不会亮起的天空,和没有尽头的树丛、没有我出现的入口。 我也想给猗窝座一个好梦了。 我想看到他心底的所思所想。 不过正事还是要做的,我拿出鬼差给的道具,颇为可怜地仰头看猗窝座。 他气笑了,冷哼一声,“今天也要抽我,就为了出去?” 我可怜巴巴地点头。 猗窝座也是,永远都以我的意愿为先,尽管他再对外面的世界嗤之以鼻,对我这奇怪的道具不屑一顾,还是乖乖敞开衣裳,背靠小屋的墙壁坐下,将胸脯送到我看起来最称手的高度。 我没能继承父亲的身高,很遗憾地比狛治矮上许多,不过没关系,只要我想,他总会像这样或半跪或跪坐或仰卧。 猗窝座坐下的时候,我清晰地看到上次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这一次的红痕慢慢爬上他的腰腹,窄而细的伤口慢慢肿胀。他仰头忍疼,崩出好看的下颌线,喉结一起一伏。 我继续磨蹭又不熟练地甩着鬼差给的道具,柔软的尖端因为材质太好,也能传出破风的声音。 “你那东西不是可以变么。”猗窝座抽着气,但还是弯起嘴角露出一抹笑,“用另外一种。” “哪种。” “你在他身上用过的,不是短鞭,是烙印。” 猗窝座笃定地指明了那个可以留下雪花烙印的形态。我确信他和狛治的记忆是共通的,至少可以看见彼此的记忆,但非要别扭地做出是两个人似的。 我劝:“那个也很痛哦,而且烙下的痕迹好久都不会消。”这话是真的,狛治身上的雪花印子就很久都没散,路过的亡魂见他长得正经又干净身上却有奇怪的纹路不由纷纷侧目,但狛治神态自若。 “知道。”猗窝座满不在乎地仰起头,命令我似的,“就要那个。” 我还在犹豫,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出来的却是乖顺的话,“有你的痕迹在我身上不是很好么?不然,万一你不回来见我怎么办?” ……说得好像我给他烙了雪花印就不一样了似的。 猗窝座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循循善诱,“看到有你的痕迹在我身上,我才会觉得总有一天你会来接我。” 他是这样认为的吗,我竟然觉得有道理,反正只要能让猗窝座安心,烙铁和鞭也没什么区别。 猗窝座也很能忍痛。他一声不吭的,只是抿嘴喘息,直到我从他身上剥落了结晶。 我细心收集,跪坐在他身前,他斜眼睨我,冷冷道:“这结晶也都是给他用的吧。” 唉,喜怒无常的。 “也是给你用的。”我食指在尚未闭合的肉||缝伤口中摸了一摸,没有其他结晶了,摸得他抽气,“下次见面,我会给你带好东西。” 猗窝座长长地“哼”了一声。 这次竟然不是我出了梦才见到狛治,从猗窝座身上拿到结晶后,我低头透过瓶子数着,忽然感觉眼前的颜色减淡了,再一抬头,是很素静地穿着纯白衣服的狛治坐在那里。 这是在梦中。 “走吧。”狛治伸手,等我牵住他,“对不起,叫你担心。” 我摇摇头,“不用道歉。” 狛治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靠过来,靠到我的身边,慢慢地吻我的发丝。 “你的头发乱了,衣服上也有褶皱。”狛治声音幽幽的,看似不带什么情绪,手却已经搂住我的腰,那里是腰带的位置。《 》 13、队员与少女① 还没来得及思考狛治为什么突然出现,难道说他们对彼此的抵触情绪减轻,未来有一天会彻底融为一体么? 不过狛治很快用实际行动反驳了我,他显然在意方才猗窝座的所作所为,搂了我一会儿,始终沉思着,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慢慢与我亲起来。 嗯……说起来,为什么没出梦?收集足够的结晶,梦境出口会敞开,上一次是我带着猗窝座出去,雾气散尽便是狛治了; 这一次狛治已经预先在梦里出现,难道也得我牵着他往出口走吗? 算了,先亲吧。 只是我没想到狛治会压倒我再舔一遍。这算什么事,猗窝座吃过的地方,狛治也要吃?可怜的裙摆不得安生,又被掀起来,狛治搂着我的一条腿,却只吻了那颗深处的痣。 他嘴唇贴在腿内侧,蓝黑色的眼眸抬起来看我。 和猗窝座那复杂瑰丽的眼睛不同,狛治的眼白干净,眼神清澈,所以里头有什么也看得更明晰——他在不满方才猗窝座的作为却不愿表达,可能在狛治看来好的丈夫就是要气度非凡、不动声色、包容一切;他一向是这样。 见狛治只是吻了吻痣就收手,我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太克制的狛治,让人忍不住想做些过火的事,我捏着他的手,叫他,“狛治……怎么到这里就停了。” 我起身,推他的胸脯,手掌按着他,让他躺下,狛治的脸噌的一下红到耳尖,他偏过头,却很顺从地躺下了。 狛治看上去无措又意外,愣神之间带着一分羞意,大约是不适应被我压在地上;如果说是生前,那我的确是动不了狛治分毫,所以他也没见过我如此主动的模样,垂着眉眼,用短圆脸和很水润的眼神做一些女流氓一般的事。 我本意只是想逗逗狛治罢了。骑在他的身上,也没做什么,只隔着衣物按着狛治猛亲几下。 却不想狛治牵着我的手腕,示意我更往上坐些。我不明所以顺着他的指引,发现最终是什么样时已经迟了。 狛治长了一张很正派的脸,似乎做什么事都不会出格,所以我也没想到他会引着我一直往上,而再往上坐些会是那样的姿势……然后他撩开衣服仰了下巴轻轻用唇触到。仍然是我被吃着,只是从在下变成了在上。 前所未有的羞意顿时席卷了我;这就好比一个苦行僧忽然还俗,狛治被人坐在脸上也不见得害羞,鼻尖高挺,磨得难受。 他脸被罩在裙摆下,只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那手按住我的腰侧,闷闷的声音从身下传来。 “……夫君。” 含糊不清的声音,响了一声就散了,是狛治说的。 狛治在意为什么我能对猗窝座唤出“夫君”而不对他说,但有意义也只是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来。他想我叫他夫君,为什么不能坦诚说呢?是因为狛治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吗?他心事总是藏起来,真叫人不好猜。 当然当下比起狛治怎么想,更难受的人是我。这样的姿势比猗窝座那时更令人感官敏锐,我想站起来,走开,狛治双手却很可靠地有劲,轻而易举地把我钉在原地。湿润的呼吸、唇瓣、鼻尖、都是那样触感强烈。 我被放开时,已是头晕目眩,想来也没忍住喊了“夫君”,狛治这才幽幽地心满意足,彻底松了手。 …… 想埋怨狛治,又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我面红耳赤,扭过头垂眼系腰带,狛治从地上起来,单膝跪地,俯身往前移了些,到我的身边,我见他嘴角仍有晶莹,脸更红了,也不说话,转了方向背对着他。狛治却得寸进尺,索性站起来在我身后为我系腰带了。 他不止一次为我束过蝴蝶结,下地狱后大约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束太鼓结。 此时手腕略微停顿,还是为我束上了蝴蝶结,我反手摸着腰后,忽然想起狛治会束已婚的太鼓结,大约不是下地狱才学会的,他或许在生前学着怎么为女人束腰带时,将其他的一并都学会了。于是我侧头睨她,抬眼看一声不吭的狛治,他还是那副虽然话不多但愿意一直守着我的神情,只是细看,他脸也微微发烫,或许是回味方才的唐突与放纵。 “好吃吗?”我幽幽问道。 狛治一下侧过头去,看得出来他心脏狂跳。真有意思,我们明明说好是夫妻了,稍行亲密之事,还像未经人事的两个愣头青,一提便脸上爬满绯红。狛治握拳掩了掩嘴,偷看我的神色,良久才问:“……不可以吗……?” 似乎我此时说一句不可以他此后就绝不越雷池半步似的。其实我想狛治主动些,仔细回味过,刚刚那样也不坏,而且他和猗窝座,不分什么高下,两人都舔舐得十分尽心尽力,生怕不能让我体会愉悦。我歪头看着狛治,忽然问:“你……是狛治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进来是……找他的嘛。” 所谓得寸进尺就是我这样。 狛治介意猗窝座,却更在意我,于是我反而光明正大地谈论猗窝座,何尝不是帮助狛治脱敏,他无奈于我的坦诚,又不可能在我面前摆出负面情绪来,静默片刻就说道,“这里本该就是我。” 想想也是。是狛治迷失在梦里,才会有猗窝座出现,现在狛治回来了。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我问,“是不是想问比起你我更想他在?” 猗窝座就问过这样的话。 狛治嘴唇又抿上了。他挺了挺胸,“我才不会问那样的问题。”狛治看着我,“恋雪肯定更想我在。”这话小声了些。 我笑了,抓住狛治的手向外走。雾气散尽,眼前又是地狱。 等狛治休息好了,我们离开梦池,这次身边入梦池的人不少,一排一排的梦池弥漫着雾气,又低矮,远看像一排墓碑。鬼差喜欢讲它们这样并排放着。 我逛街似的挨个往池中看去,竟然看到上弦一,他生前六只眼睛的模样太叫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少了四只眼睛我还是认得那张脸。 那个对无惨很忠诚的上弦一,下了地狱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我悄悄踮脚将狛治眼睛蒙住,不想让他看到以前做鬼时相识的人。 “怎么了?” 狛治捂着我的手问。 “没事。”我哄他。 我们走出梦池林,有被鬼差带着往这边来的亡魂见到狛治,哀怨地喊: “真好啊……” “真好啊……” “下地狱有老婆陪伴,这家伙和身处天国有什么不同?” “他绝对在炫耀呢,明晃晃的……” 狛治不置可否,未发一言地快步带我离开了。 狛治的表情虽然没有波动,我却猜他大约是高兴的吧……?毕竟愱恨的亡魂们说的是实话,在我们这一层地狱,大约只有我是全然没有罪孽也想一同下地狱的人吧? 但说狛治身处天国也是假的。他休整不久,又要入梦,每次入梦至少也要花去一整天的时间,他着急赎罪。 “这次也是鬼杀队队员的梦。”鬼差提醒我,“梦里有你。” “有没有那种让我半入梦的道具?”我问鬼差,“因为往常都是直接窥视狛治的梦,这次也想体会一把。” “唔……可以的。”鬼差思索片刻,“因为你入他的梦八成是要死的嘛,我给你一条手链,这样死之前你可以及时脱离出来,留着梦的幻象完成剧情;而且也可以让你避免梦的冗长,只体会你想体会的部分。” 真是有求必应,鬼差真好。 我没忘记帮猗窝座讨一个好梦,“这些结晶,我想换一个好梦。” 拿到了足够的道具,这次我也下了梦池。 雾气在眼前弥漫开来,真像睡去似的,再次醒来,我已经在陌生的世界中了。 * 【狛治的梦】 【(恋雪的梦)】 狛治十岁那年目睹邻居惨死于鬼的暴行,又因鬼杀队员及时来到捡回一命。他决计加入鬼杀队。病弱的父亲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虽然没法做工,但暂时也不会饿死。” 狛治离了家,在鬼杀队的选拔中脱颖而出,慢慢成了可以参与正式任务的队员。 起初他只是参与侦查和搜寻工作,由鎹鸦指引着前往任务点的路上,他偶尔能见到一户农庄家的女儿。 那女儿身体并不算很好,但也可以帮忙做些琐碎的活,这让狛治想起他那患病了也很要强的父亲。 有一次,做完任务的狛治精疲力尽,口干舌燥,趁着朝阳,终于敲响那家人的门,向那女儿讨些水喝。 “我家人都不在。”那女儿隔着门缝,打量他许久,见他大约是好人,才抽出门栓从内里走出来。她很白净,声音不大,头发整齐地梳好,上别了一枚雪花发夹,粉色的衣裳干净,看得出来,她的家人很爱她。门推开时,小院里的花瓣也一同随风飘出来。 “等我给你倒茶。” 狛治只是讨一杯水喝而已,女孩却认真冲了一杯花茶,带着甘甜之意的井水里悬着舒展开的花瓣,女孩双手捧着盘子,遮住半张脸,“……好喝吗?” “谢谢。”狛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有道谢。 “那是我自己晒的花……你喜欢我会很开心。” 狛治请教她的姓名,得知她叫恋雪。细细的眉毛微微蹙着,骨架很小,粉色的眼眸十分晶莹,似是有雾,朦胧的,看不真切。良久,狛治才意识到他走神了,一鞠躬,就要出去。 恋雪却怯生生地指了指他的衣摆,“那里有血……要不要洗一洗再走呢?” 狛治顿时窘迫不已。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样狼狈,后腰的衣服破了,白色的内衬带血,裤脚的布料也是烂的,夜行赶路,太过仓促。但恋雪似乎全然不介意,只默默带他朝井边走去。 狛治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抱歉,但是……不怕我是坏人么。”言下之意,为什么要对他这样好呢? “因为狛治先生看起来做的是好事,肯定也是好人,所以没关系的。”恋雪半遮面,眼眸弯弯的,“请用。”她甚至给他备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狛治闻着衣物上传来的清新皂香,心神不宁。经历了一夜的激烈打斗,竟在早上的山林间误入了像花妖居所一样美好的地方……他跪在井边冲洗掉外套的血迹,抬眼看恋雪,她不知何时又端来了点心,莫非真是邂逅了花妖。 后来狛治才知道,原来恋雪对他不设防,也是因为,她早就见过鬼杀队的衣裳。《 》 14、队员与少女② 乡下的天空总是开阔,绮丽的朝霞慢慢散去时,院中植物上的朝露也将蒸干,清醒又湿润的空气扑在鼻尖,狛治捏了捏空杯,内里已经没有水了,他微咂舌,口腔里仍然停留了花茶干净馥郁的香气,可不好意思再让恋雪添一次茶了。 狛治放下杯子,远远看恋雪抱着被褥到院中,她不让他帮忙,拿了个木凳踩着,够着院中的晾衣架,阳光很正好地从云中洒出来,早晨的日光并不能叫人体会到暖意,却可以映出恋雪后脑没有束拢的碎发散出晶莹的金光; 她面色温柔,嘴角带笑,聚精会神。 而被褥旁晾着他方才洗的衣服。 狛治意识到他的目光或许失礼,移开视线,却总也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看她的背影。 “她在这里,身体康健……真好。” 忽而脑内闪过这样的话,狛治奇怪地摸了摸脸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身体康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狛治坐立不安时,鎹鸦飞过来。他的鎹鸦是一只很年轻力壮的乌鸦,只是胆小和偶尔迷路,此时才追上为他指路。 “南方,南方,和队友会和。” 鎹鸦叫着,狛治起身,他又一次看向恋雪,最终还是走上前强装平静地说“我帮你把柴劈好。” 很奇怪的是和她说话他会不安,心跳比昨夜面对鬼时还激烈。 恋雪回头,笑了,弯起眼睛,漂亮的眼眸让狛治想起风吹桃林动,粉色花瓣飘落; “那就麻烦您了?” 她没有拒绝。狛治感到安心。 劈柴是简单的。作为鬼杀队队员集训时狛治做了不少体力活,拎着斧头劈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不一会儿院里堆积的原木都被他砍成一段一段,又将每段一分为三四,规整地摞在一边。 狛治抬手擦一擦额前的汗,才想起身上穿的是恋雪提供的浴衣,不知道是她家中父亲或是兄弟的衣服,就这样好心借给他穿。 狛治心中算着,这一次急着离开,将她的衣服穿走,留多少钱合适? 回头却见恋雪在角落的柴火旁默默帮他烘干鬼杀队队服——不知何时她已经将它从晾衣架上取了下来,竹竿上只有被褥随风摆动。 狛治站在原地。 “好了。” 恋雪认真地展开衣服检查,又在手中翻腾几下叠好了递给他,“裤脚我也补过了,狛治先生是急着离开吧?” “你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他要走。 “因为刚才狛治先生急着帮我劈柴呀。”恋雪笑意吟吟,不过眉尾是自然向下的,这让她的表情又多了一份内敛的羞意和娇气;她是只凭外表也看起来很柔软的那种人。 说得好像是他帮她在先,她才帮他缝补衣服作为回报似的。 狛治垂眼接过衣服,其实故事的开头不是他劈了柴,而是她打开门递给他一杯茶水。但他也不知该怎么感谢了。 鎹鸦在肩头催着。恋雪听了一会儿,眉眼弯起,“乌鸦会说话。” 她在开心呢。如果能把鎹鸦留给她玩就好了,狛治垂眼。 狛治把穿过的浴衣也叠好,交还到恋雪手里。 没帮她清洗,有些不好意思,但来不及了。 离别匆忙,狛治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两边很客气地互道再见,直到狛治摸着刀柄跑远,心中还在回想方才到底该说些什么。 本可以说什么呢…… 下次见,不行,下次不一定能见。可是内心还想见……下次登门道谢?那样又太沉重……希望你一直平安? 是啊,刚才应该说这句话的,但他又以什么身份说呢? 狛治与队友会和了,那队友道:“和马受伤了,被接走治疗,我们二人一起去岩柱那。” 狛治点头。 当代的岩柱独自斩落过下弦六的头;十分受人尊敬。他、受伤的那位、身边这位,三人都是岩柱的弟子,但算不上继子,往常都是他们三人一起作为小队活动,眼下少了一个,也无人有余韵去惋惜; 鬼杀队本就是死伤几人补上几人的组织,同伴死伤也要继续向前。 狛治亲眼见过队员被鬼吃,已经习惯了,因为他总有一天也是要那样死去的,所以不惧怕。 便闷头赶路到岩柱的宅邸,进行出发前的特训。 “如果有一天能斩落上弦就好了。” 训练结束后,岩柱坐在巨石上望着天空感叹。日光散去,黑夜又要降临,而黑夜是鬼杀队最警惕的时刻。 其他队员都去冲洗,狛治也满身汗,但是在帮忙收拾场地,于是只有留下的他听到岩柱的心声。 作为一个戊级队员,狛治自然没能力分担岩柱的烦恼,于是他只默默听着,手上很勤快地依然在捡拾碎石,打扫灰尘。 岩柱却忽然叫他。 “狛治,岩之呼吸,你学的怎么样?用上一遍。” 狛治自然是听令,他天生力气足够,又强壮敏捷,岩之呼吸使得很好,只是刀法不算特别精湛。流畅地练完一套,岩柱问他,“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换作其他人,大抵都会清楚岩柱动了收他作为继子的念头,提问也该与这个方向相关才是,狛治却认真思考了,试探地问道:“可以和您切磋么?” 他想亲身感受更强大的刀法。 岩柱微愣,而后大笑。片刻后,狛治被刀刃架着脖子,却不感气馁,只认真地大声道谢。岩柱或许本想说些什么,最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 “这次也好好加油。” 后来狛治想起,岩柱那时的意思或许是“等这次的讨伐结束,考虑收你为继子的事。“ 鬼杀队找到了下弦四的线索。数百年来,不乏有像岩柱这样能单独击败十二鬼月的天才存在,虽说只能击落下弦……可鬼的更新换代太快了。下弦就像用不尽的耗材,杀了旧的鬼,又有新鬼补上,即使如此,鬼杀队的人竟然也不绝望—— “能杀一个是一个,总会越来越少的。” 出发前,岩柱这样嘀咕,他笑着转头,“未来总有一天会实现恶鬼灭杀殆尽的愿望的吧?” 仍然是搜山。鬼喜欢躲藏在树影重叠的林里,而搜山又最是危险枯燥。狛治握着刀,聚精会神上山,一路上杀了三个小鬼,但并没有察觉到所谓“下弦四”的踪迹。 不知不觉半夜已过,狛治已经快来到山顶,他解开腰间的水壶,试图长饮一口,已经不剩几滴,且始终绷紧神经;精疲力尽的时候,回首看山下,竟然看到熟悉的山谷—— 啊,原来在不远处,是恋雪家。 或许也比想象中要远,毕竟从高处看哪里都很近。但是狛治认得山谷里那户小屋的样子,坐在院内饮茶时他认真打量过的,院外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渠,是自山间流到恋雪家外的。 这一次任务结束,他又可以路过恋雪的家吗? 想再敲门喝一杯茶啊…… 忽然山顶传来打斗的声音。狛治精神一凝,顾不得再想什么“任务结束”,十二鬼月非同小可,他是可能死在这里的。死倒不怕,只是一想到不能再喝到茶,干渴地死去会有些遗憾;但总得来说还是更想先把鬼杀死。 狛治身形跃得比谁都快,赶到岩柱身边时,还没有其他同级队员到,地上七零八落地死了几个同级队员,岩柱手中的刀快出残影,每一次劈到地上,都有种山崩地裂的气势,狛治找不到机会帮忙,只能先将那些队员搬到一旁,试图留下全尸。 “咳……” 仔细一看,还有人活着。 狛治利落地将他们抱到树后,有人的确是死了,他也一起小心地将尸体藏起来。随后小心地调转方向,从另一端的树后往岩柱在的方向看,那鬼的一只眼睛也冷冷转过来—— 那鬼早就看到他了。 十二鬼月里即使是下弦,散发出来的杀气也让狛治难以招架,像是有极细的针尖扎着大脑,让人无可避免升起想逃避的冲动,狛治握紧刀柄,努力看清楚对方的动作;正当他已经能跟上节奏,一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异物直直冲他双眼飞来! “轰——” 比异物更先到的是岩柱的刀。他斩落了下弦四的血鬼术,沉声道:“小心,是控制木的血鬼术。” “明白了。” 狛治也凝神聚气,一个利落地翻滚躲开了下弦四接下来的攻击。他不够强,所以还被岩柱保护着,如果此时更强一点就好了。狛治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他看得破动作,却顶不住对方的力道,一个不留神,刀竟然断了。 之后的发展快到不真实——岩柱死了,他斩落过下弦六的头颅,却死于下弦四的利爪。 尖锐硬质的木条丛林遮挡了岩柱的视线,他抵挡攻击时被悄悄接近的下弦六抓空了胸脯。 最后一刻岩柱没有流泪或遗憾,他只冷静地用破损的胸腔发出风箱般的声音,指挥道:“……接过我的刀,杀了他!” 那是他的遗言。 属于岩柱的刀一半卡在下弦四的脖颈里;狛治想他大概也要死的,但死前必须完成交代。 这一刻全然不害怕,也来不及想任何人,只是孤注一掷地丢掉坏刀,用右手握住岩柱的刀柄而已。 被砍到脖子的下弦四试图逃离,狛治面无表情,对方的动作落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他正压上全身的重量,刀刃又没入了些,可鬼还是想逃。 一切像呼吸一样自然;狛治空着的左手握成拳,在空中扭转身体的时候,一把锤向鬼的头颅,他的拳法那样精湛,仿佛曾经在道场练习过无数遍。 鬼一侧被刀刃砍着,残余的岩之呼吸在震碎他再生的肉;而另一侧有拳头夹击,迫使他头颅往刀刃的方向倒去、割断、飞走。 结束了。 狛治倒在地上,快死的时候,没余力想念队友、岩柱、父亲; 等劫后余生,心底首先出现的却是……恋雪。 干净清爽的女孩,甘甜温热的茶水,春风拂面的庭院;他充满血与死亡的征程上,误入安宁的梦幻一隅。 如果有人来救援双手脱臼的他……狛治希望醒后能再次去那个小院喝杯花茶……《 》 15、队员与少女③(终) 一个月后,狛治养好了伤,如愿以偿地和恋雪见面了。 劫后余生,再看恋雪,心中似有千言万语。 说到底,为什么会如此在意恋雪呢……? 充斥着血和死亡的生活里,见到恋雪,像是找到了世间的锚点,被大风大浪刮得再远,总也期许着能回到岸边。 恋雪端来团子,团子插着竹签,用薄薄的竹片包着;茶水荡漾,映出天上的云。“狛治先生会来,我很意外。”她把东西一一放在桌上,用空盘遮着半张脸,不好意思地看向狛治,“上一次也没什么值得你特意来道谢的事。” “啊,哪里哪里。我心中一直很感激。” 茶杯升着袅袅的热气,狛治感到总头上也散发着一样的东西。 两人相对而坐,小院里没有其他人。恋雪突然问:“狛治先生是鬼杀队的人吧?” “……”狛治观察恋雪的神色,见她面上并无悲意,才低着头,“是。” 这个年头见过鬼杀队绝不是什么好事;恋雪也遭遇过鬼。 “有一天鬼袭击了附近的村落,父亲拿着锄头去帮忙,然后失踪了。在那之后,母亲搬走了,想将我也带走,我却不乐意。” 恋雪捧着茶杯,略微思索,“……大概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吧?不理解母亲的苦心,只想守着这里,等父亲哪一日回来。明明也没加入鬼杀队,甚至没加入隐,去帮队员缝缝衣服……” “但是我就想好好活着,守着本来就属于我们的地方,等父亲回来。”她看向他,“狛治先生不一样,那一天你身上就带着血,你一定是很强大的队员吧……?” 狛治不作声。恋雪想努力活着,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了,她没有打扰任何人,也不怕曾经有过的鬼的侵袭,遇到队员还会伸手搭救;相反他才是无用的人,师从岩柱,却被岩柱护着,独活下来…… “我也不算什么人。”狛治说,“因为运气好捡漏做了继子而已。” 岩柱死去后,原本的继子继任为新的岩柱,狛治本作为普通弟子,也被提拔为继子。新岩柱这样嘱咐他:“我死了之后就轮到你来担任岩柱了,一切都要好好学。” 所有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狛治也想守护什么,可他护不住,无论是岩柱还是新岩柱,他们都不怕死,甚至渴望赴死; 害怕失去身边人的只有他而已。 狛治耷拉着眼,恋雪把团子推到他手边。 “樱花团子、糯米团子、焙茶团子,尝尝看吧。” 她什么都没问,只亲切地坐在他身边,好似他们已经认识很久。 成为继子一年后,狛治和恋雪成为了恋人,是恋雪主动提出。训练时,狛治恍了神,曾经同组的队员右手受伤,已经不能随他杀鬼,这会儿端着大盆的米饭来,顺便打趣:“什么时候回去结婚啊?”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鬼杀队的钱对外边的人来说很丰厚了呢!又不是不能给她好的生活!” “我只是在想,我真的配得上她吗?她总夸我是勇敢的人,厉害的人,可我知道真正内心强大的是她。”狛治低头,“岩柱去世之后,我总是彷徨,经常借故去她家里,她像哄小孩一样给我拿吃的,静静听我说话……也不嫌我烦。”他说完就抿上唇了,颇为安静地继续擦刀。 队员大多时候认为狛治是一个有些闷的人,没想到他突然认真说了这样多,平常和其他人聊天,聊起恋人或者家庭,都会以一种玩笑的口吻;只有狛治说得这样认真,隐隐还有一种沉重的意味。于是队员愣了半晌,大笑起来,“配不上……?你在说什么啊,你可是继子,之后可以做柱的人!” 产屋敷家给的报酬很丰厚,做到继子这个位置,手头宽裕得很,如果真按狛治说的那样,是个普通农女,那她该为找到这样的恋人高兴才是。 狛治仍然沉默着。 又过一年,二人结婚了。仍然是恋雪提的,那天狛治也特地告了假去看她,她背对着狛治,慢慢握着饭团——恋雪手艺不算很好,捏的饭团容易散,但狛治一向吃得认真,小心翼翼捧着吃,实在掉到盘子里,他便谨慎地不放过任何一粒米饭,都吃到嘴中。 “狛治先生,和我结婚吧?” 她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了。 狛治吃饭团的手停住了。他拳头攥紧,双手都乖乖按着桌子,屏息片刻,“我是随时可能会死的人……” “和我结婚吧。”恋雪转过身,“我本来想等狛治先生更主动些,可是等不及了。在这样的世界,我只想和你更亲密地相处,就算之后你出任务半个月都不在,我也能感到安心。” “可我随时会死在外面,那样你可能会……”守寡。那样就太亏待恋雪了。 “就算狛治不在身边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恋雪说,“我不会辜负自己的人生,所以你也不必因我愧疚。” 结婚之后,狛治的心情变得平和。 鬼杀队的准则是弱者掩护强者,弱者们都有高尚的心灵,又一次围剿十二鬼月的下弦鬼时,对方使出了大范围的攻击,狛治眼睁睁看着低级队员扑上来以肉身帮他挡下攻击。 “狛治先生!请斩灭恶鬼吧!只有你才可以!” 往常狛治该反胃的。他最受不了有人因他而死,但这样的事总在发生。有了恋雪之后,他动摇的心灵有了去处,把这股气憋回家里才开始干呕。恋雪忧心地帮他拍背,给他喂水。狛治想,如果恋雪是柱会怎么样呢?她将像一个真正的领导者,不辜负死者的寄托,好好活着。是啊,在恶鬼肆虐的年代,生者可以不动摇地活着,对于逝者本就是一种慰藉——选择赴死的人里,没人愿意把“死”的沉重压在生者身上。 狛治枕在恋雪的大腿上,略微往她小腹处顶,伸手环保住恋雪的腰。恋雪的小腹很柔软,她虽然看着瘦,但更多是因为骨架小,小骨架上覆盖了一层不薄的肉,和硬梆梆的队员肌肉有所分别。见狛治又自责内疚到不说话,恋雪笑了,俯下身吻狛治的额头,手在他脑后乱挠,指缝没入发根,亲昵地移动。 夫妻之事已经行过,自然各式亲密举动都信手拈来。 婚后二年,狛治身边的队员已经换了一半,一半的人都在过去的讨伐中死去了;也有人受不了严峻的训练归家去;也有人变成了鬼不知所踪。 狛治始终很平静——想到有恋雪在等他,渐渐不再迷茫了。他是有归处的人,不管他怎样回去,她都不会波动,这让他感到安心。 完好地回到鬼杀队会想起前来收尸逝者亲属的叹息,他作为无能为力的幸存者感到愧疚;断手或断脚,会面临同伴的惋惜和感叹;如果死去了尸体被送回父亲那,父亲也会为他哭泣。 一切情绪都太重了;可恋雪说,“无论你断了手脚还是瞎了眼睛,都是狛治;无论你死了还是活着,也都是狛治,是我的夫君,我们最后都是要葬在一起的。” 说这些话时她很淡然,而且带着恬静的幸福,狛治第一次感到不用为“守护”或“没能守护”感到不安。 他感到渐渐释怀。 然而听说有鬼袭击了恋雪所在村落的时候,狛治还是崩溃了;他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还是不如恋雪豁达,他舍不得她死。 恋雪安全吗?恋雪逃走了吗?恋雪受伤了吗?恋雪会不会……死? 狛治没能赶回那个山谷,他在路上遭遇了上弦鬼。 (啊……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死去。赶紧出梦。) 我率先从梦池出来,通过镜子看狛治的梦。 当年那个队员,遇到了猗窝座。挡在狛治面前的正是猗窝座的幻影,死亡场景还原当年的情形; 狛治血沫都堵住喉管了,还在说“不行……不能死……妻子……妻子。”像是破风箱,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意识还在强撑着不消失而已。 猗窝座却笑起来。 “哎呀,本来以为你很强呢……没想到还是废物呀,原来夜里这么急着赶路是想保护妻子啊!什么都保护不了,真可怜啊!” 他毫无同理心的,带着单纯的破坏欲,把狛治肢体锤骨折了,狛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梦境到这里已经快消散了,猗窝座在快乐地大喊,“你想保护的人,早就被撕成碎片了吧!” 狛治没求饶,没哭,没喊疼,甚至没因为剧痛抽气,也没遗言。最后一刻,他握不住刀,喘不过气,生命在消散…… 他像平常那样,静静的表情,眼框的一滴泪,没能落出来;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 “虽然你说,反正最后都是葬在一起,但原来……我并不想离开你。” “我想和你……有更多未来。” 我听到狛治的声音。 梦池升腾起浓雾,是狛治要醒来的信号。良久,他慢慢睁开眼睛,眼泪滚落出来,梦中的记忆即将变得模糊,但肢体的疼痛残存着,狛治手脚一动不动,宛若尽数骨折。 他艰难扭头看我。 “你回来了。”我笑着,起身把他皮肤凹陷处的结晶都剥下来,拍拍他的额头,“今天也辛苦你了呀,狛治。” “嗯……”他喉管也坏了似的,嘶哑道,“恋雪,你刚刚在梦中吗?” “怎么了?” 狛治喉咙疼,张了张嘴全是气声。鬼杀队队员的梦对于狛治来说越来越恐怖,之前没见过这么脆弱易碎的狛治,我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我抓住他的手,狛治的手掌合不上。 “只是梦的错觉啦,你手没断,试着慢慢发力。” 他艰难地握住我的手。 “……喜欢恋雪。” 狛治突然这样说,我一惊,什么坏心思都收起来了,顾不得再计算下次梦怎样多收些结晶,面红耳赤,磕磕巴巴。 “我们现在的确是,到哪里都一起。”他忍着痛,唇角弯起一点,“虽然可能没葬在一起,但是在地狱里也形影不离。” 他握紧我的手,开始闭目养神,以缓解残存的激烈疼痛,没再松开我。手腕用力所以青筋凸起,三道罪人纹静静地换在小臂。梦里那个浑身都干净的人是我的狛治,面前这个也是。 经过的鬼差悄悄打量,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鬼差道:“我的鬼哦,他们这样粘糊耶。” 我蒙住面。《 》 16、雪柱与继子① 往常,狛治对于入梦池并不非常积极,这很好理解,毕竟梦池的时间刻度不一样,对于他来说,仿佛每次入内都要独自渡过数十年。 只不过,为了赎罪,他也从不抗拒,总是认真执行。 发觉我或许也一同下梦池后,狛治好像期待起来。 在地狱中,不用进食;少了一日三餐,对于时间的感触不清晰起来,每日也呈现出无所事事的状态; 而狛治每次出梦池,为了使他精神放松,我们会一齐闲逛;逛得再远,也不用担心迷路,不用想着要“及时回家”——现在我们没有“家”了。 好处也有,地狱中的相处填补了我们分别二百年的生疏;刚重逢时狛治过于珍视我,连接吻都害羞和无措;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很自然地做出亲昵的姿势,比如我没走稳,他手扶上我腰间,十分自觉地亲亲我的耳畔。 还有一点,狛治不再那样患得患失,他刚从猗窝座的身份解脱时,紧紧拥着我痛哭,我们之间最多的互动,不是亲吻,反而是拥抱,和面对面的牵手,每次狛治拥抱我的力度都好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如今终于放松了不少,可以跟我并排牵着手,慢慢地聊些什么,我说,他听。 生前,其实狛治也会对我说很多事。那时我们还不是很熟,我的身体也没好到能外出的程度,便央求狛治多和我说些什么,他会随父亲外出,总会见到各式各样的人。 起初狛治也不知该如何跟我说,他觉得那些人那些事都没有意思。我便说,街坊邻居吵架也好,只要是外面发生的事情,我总是想听的。 狛治想了想,一边擦地板,一边慢慢说:“庆藏师傅做活遇到的人,可以吗?” 或许是那时我的眼神充满渴望,他受到鼓励,继续说,有个雇主很是麻烦,想短缺工钱,父亲笑眯眯地抓住人不放等等……慢慢的,形形色色的人都讲给我听,甚至有的事情听上去颇为好笑,狛治也叙述得一本正经,他专心致志把外边的事情记在脑中,带回给我,不敢松懈。 再后来,狛治也不那么严肃了,见我笑,他也会漏出一点笑意。 到地狱,受困的人变成狛治,他总需要待在梦池里,我却可以随性地四处行走。于是在闲逛的间隙,我也和他分享: “那个玉壶啊,好像不再下梦池了。” 在我看来,狛治在担任上弦鬼时,主要不想面对的人是童磨童磨,对黑死牟也有些排斥;对其他鬼则是漠不关心了,所以玉壶、半天狗之流是可以当做话题的。 “鬼差说保留人性的亡魂下梦池才有用,半天狗做梦就能产出许多结晶;玉壶不行;于是他们给玉壶换了赎罪的方法,叫他受困在封印之地,没有壶,也没有任何东西。失去了追逐艺术的乐趣,反而收集到了结晶。” 狛治:“鬼差还挺……认真。” “对啊对啊,半天狗就一直在梦池,不过他每次出梦池都鬼哭狼嚎,要平复好久才不情不愿又被鬼差带进去。” 狛治点头,“那个梦,确实清醒前的感觉最强烈。” “忘得快吗?” 狛治仰头,慢慢说,“嗯……死亡的场景是不会忘的,但是相处的场景会忘。在梦里死去比鬼受伤要难受,鬼……只不过痛一下,□□很快就会再生,然后完好如初,慢慢连疼痛都习惯,但是在梦里,疼痛很真实,心里会想着从此永远失去手、脚、要永远离开了。虽然清醒后知道自己已经是亡魂,但那种绝望的心情仍然会留下来。” 我点头,难怪会有那么多结晶。 他突然又说:“但尽管那样,我也不想忘……想尽可能多记住些。” 不久后,又需下梦池。 我陪着狛治入梦后,他反而不会失控让猗窝座出来,但我能感觉到“猗窝座”并没有消失——狛治并不原谅做鬼时的自己。 我躺下。 迷迷糊糊时,听见鬼差走过来,站在一边议论: “唉,他们总算入池了,我刚才看到他们抱了又抱,恋雪小姐送那人入池的时候,还握着他的手,安慰说,醒来见,哦……什么呀,多大的鬼了,还这么难舍难分。” “少见多怪啦。如果你经常能看到他们散步,就不会觉得惊讶了,手总是要抓在一起的,贴得好近,好像松手了就无法行走。而且那人特别吓人,眼神完全就没从恋雪小姐身上离开过,身上盖满雪花印,也不介意被人看到。” “为什么烙铁烙出来是雪花的样子啊?” “人家喜欢吧?那个烙铁,烙出来的花纹,其实不是来源于施刑者,而是来源于受罚者啊。” “那就是他喜欢身上有雪花了。” “奇怪的癖好……看起来明明是正经人嘛。” 什么呀……议论我……我还没彻底睡过去呢…… 【狛治的梦】 【(恋雪的梦)】 狛治失去父亲,在街头斗殴时,有鬼闯过来。 “你小子抢地盘是吧!” 那鬼以为狛治也是鬼,是不懂事来抢地盘的,施展血鬼术之前,想好好谈判。 狛治理智全无,见有人撞上枪口,抓着鬼就要揍。 狛治出拳,大喊:“你谁啊?你也去死!” 多亏鬼被他的莽撞惊到愣神,不然狛治那一刻对血鬼术不设防,很可能是要死的。 发一通火,激怒恶鬼的狛治,被穿黑色衣服的人救下了。 笔挺的衣服上写着大大的“灭”,而那个鬼被砍了头,在黑夜中消散了。 狛治从此在知道世界上有“鬼”,但那时的他异常气愤,“你也去死!说什么救我啊?谁要莫名其妙承你的情?” 穿得那样体面,就是碍眼,没挥出去的拳头对准了鬼杀队队员,“我刚才本来可以杀了他再自杀!这个烂到没救的世界,我还是杀了你们也去死比较好!” 他犹如困兽,口无遮拦,愤怒中带着点绝望,无意义地发泄力气……他这个人就是空有力气,活在世界上像个笑话。 鬼杀队队员挨了一拳,惊愕不已,发觉这小孩可能疯了,一刀砍了或许可以赢……但哪能随便砍人呢? 思索如何出招的刹那,队员已经被击中腹部,揍飞到墙上,痛苦地吐出一口水来,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那得意忘形的臭小子……不识好歹啊! “雪之呼吸,一之型。”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轻柔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清脆剑音,“得意忘形”的狛治还在甩拳头活动肩胛骨,跃跃欲试地出下一拳;周身蓦然一凉,刀背滑过他的右臂,竟然结起了冰晶,不能动弹。 下一刻,他的后颈吃劲,竟然是被人劈了一掌。 不大的力道,却要将他劈昏…… 不杀他? “那我醒来之后就会杀了你……” 狛治挣扎着转头,变成仰面倒地的姿势,昏迷的前一秒,还不忘恶狠狠威胁,但是看清那个偷袭他的人了…… 她看着不超过二十岁,但肯定比他年长。 她身形不高,也身着那样的纯黑制服,长衣长裤,只多披一件粉蓝色的羽织,手中持剑,面容清丽,下颌和白内衬上都溅了血,面无表情。 她没理会他的挑衅,扭过头去轻咳两声,利落地收剑入鞘,吩咐身边的人:“把他抬回去。” “是,雪柱大人。” ……雪柱?那是什么? 狛治从昏死中挣脱,竟然已经身处宽敞的房间,一床被褥,只有他静静躺在其间。 狛治不可思议地挺身坐起,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你醒了?” “这是哪里?” “鬼杀队,雪柱的府邸。” “我要见那女人!” “没礼貌!”门口那人怕他,但梗着脖子反驳,“那是雪柱大人!” “我要见雪柱!”他没说“大人”,就要如此失礼。 “你小子没资格!” 狛治被说“没资格”,没耐心再浪费口舌,掀开被子冲了出去。小队员试图搂腰拦他,被轻而易举地掀开,在后面喊:“你这臭小子,急着见雪柱干嘛啊?” 对哦…… 为什么急着见她呢? 狛治不知道。 她看起来那样柔弱,却一招就把他冻住,再出手就将他掀翻。 从始至终,他能只躺在地上,尽全力翻了身窥见她半张侧脸,那样眉目低垂,含着慈悲。 她甚至没有看他。 从小到大,狛治没做过谁的手下败将,只会横冲直撞,妄图打碎一切的虚伪和不公平,这世界上叫人不满意的事情太多了——蛮力是他唯一的安全感和倚仗。他只有发泄了蛮力,才不会觉得自己没用。 但被人轻而易举地打败,反而叫狛治彻底迷失了方向,这下连“无能狂怒”都不再是了,他被打回原形,成了十五岁却已犯过罪的破小孩,没念过书,没钱,没本事,也没家人,只会愤怒地流浪—— 冥冥之中,只想再见一面那个打败他的人。 可雪柱府邸好大,狛治在花园里也迷了路。 他绕了半天,停下来喘息,终于耳尖地听到练武的声音。 茂密的绣球花丛后,有一片空地。披着羽织的女人就在那里,在粉绣球蓝绣球的缝隙间,熟稔地挥舞那柄细长的剑,寒意卷起花瓣,她垂着眼睛无喜无悲,忽然,她看向躲藏在花丛后的他,原来她轻而易举找到堆叠的花瓣缝隙中,窥视的那一双泛着蓝色的眼睛。 又是熟悉的入鞘声,狛治一惊,和他差不多高的女人已经近在眼前。 他自惭形秽,低头看身上的衣服,新的和服还是这边人帮他换上的,他却赤着脚,刚刚踩了石板和泥土。脚尖没安全感地抓了抓地。 而她衣着整齐,连足袋也一尘不染,扣子扣到领口的最上一颗,张口说话时,可窥见整齐又细而白的下排牙齿,声音温柔。 “——你叫什么名字?” “要不要加入鬼杀队?”《 》 17、雪柱与继子② “狛……狛……狛治。” 狛治低头,才羞窘地发现自己很老实地回答她;说不上什么情绪作祟,脑内一片空白。 “啊……狛治啊,真是个好名字呢。” 说起来这个年代擅武的女人真的很少,也不知道她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还有,她刚刚在咳嗽。他不该不满这些光线亮丽的人么?明明她也那样得体;为什么生不起来任何反感的情绪呢? 狛治不甘心般,用最后一点倔意硬撑着抬起头,勉强做出凶狠的样子,“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 她睫毛浓而直,眉尾略微下垂,身上已经不带血迹了,因此显得有一双很是温柔的眼眸,不知是否为错觉,竟然带着粉色;扑在鼻尖的香气,究竟是来源于花丛,还是来源于她的发梢呢?狛治呆愣住了,最后一点气势也消失不见,只怔怔盯着她开合的嘴唇。 “我是恋雪。” 队员终于找到狛治,慌忙追上前来,大喊着“你这混账东西在做什么啊!不得对雪柱大人无礼!雪柱大人,危险——” 聒噪的声音却仿佛远在云端,狛治只听清那一道轻柔的声音。 恋雪,恋雪。 恋雪,读起来很轻,狛治不懂前面的“恋”的意味,却听懂了“雪”字,恋雪出现在未下雪的晴朗天气,狛治却莫名感到一丝哀伤的意味,他把这归结于复杂的小孩心事,混杂着苦楚、酸涩、无措、难过,手脚也无处安放;连队员一把揽住他想把他带走;狛治都没有察觉。 见到紧张的队员和恍神的狛治,雪柱笑了,“无事。”她安慰队员,“狛治是好相处的人。” ……真的吗?队员试探着松手,惊疑不定看着狛治,见他的确规规矩矩,安安分分,才松开手,带着歉意向雪柱行礼;行礼的同时不忘按着狛治的背;于是狛治也愣头愣脑地欠身,低头。 “你愿不愿意加入鬼杀队?”雪柱又问了一遍,不等狛治回答,已经擅自替他决定,“加入吧,因为很适合狛治嘛。” 为雪柱的一句话,狛治留在了雪柱宅邸。 他脸上还带着伤,那阻拦他的队员叫“田中”,大约是被雪柱劝过“狛治不坏”,这会儿端着药,站在门边,心一横还是进来了。 “你的药。”田中偷看狛治脸色,觉得此人是平和些了,才坐下来,将纱布和药一一从盘中拿出;狛治接过,往自己身上的伤口贴,装作很不经意地问:“……恋雪呢?” “你疯了?”田中不可思议,“雪柱大人的名讳哪是直接称呼的?” 狛治轻咳一声,“雪柱大人。” “这还差不多。”田中听他称呼一致,认为二人的距离拉进些了,热络地说道:“雪柱大人外出有事,大约几天后就回来,嘱咐你伤好之后就可以去训练了呢,你现在是鬼杀队的一员了吧?一定要好好训练!” 几天吗…… 狛治点头。 几天后,狛治被带到了训练场地,这次他也学聪明了,学着其他人隐晦的称呼,问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柱大人;其他队员回答,“通过选拔就可以见到啦!” 狛治日夜修行,他其实不擅长使剑的,但好在力气大,练得十分刻苦。队员传授了岩之呼吸的前三种型,狛治一一掌握,只是念出招式的时候,总觉得不对,便趁着休息时虚心请教,“有没有雪之呼吸?” “当然有啦!”队员爽朗,“但是我不会。” 狛治心思千回百转,最终还是没多问,或许雪柱事务繁忙,倒也不要紧,他把岩之呼吸练好了去见她就行。 到底为什么要见……? 不知道。狛治偶尔凭直觉行动,被心念驱使也不要紧,反正见她一面没什么,也不难,如此想着,用岩之呼吸的一之型在巨石上留下了痕迹。 “进步很快嘛!”队员夸他,“你肯定不久后就能见到柱啦!” 狛治愈发刻苦。终于,那一天,队员们各个精神抖擞,说是柱大人要来了。 狛治在长身体,前不久发的训练服忽然有些小了,他连夜借了针线和布料,把裤脚和袖口的部分改了一截,终于是不至于露肉了,看起来更加精神,又检查了仪容,改过的队服又贴合身体,唯一不足的是抬手时上衣上缩,会露一截腰;但没关系。 会见柱大人时,他背手,站在队员间,总也忍不住深呼吸。 “岩柱大人来了——” 什么大人? 一位身材十分魁梧的男子走了进来,声音洪亮地笑起来,说不久后有各位柱的继子选拔,各位都很努力,很辛苦……狛治听不下去,惊讶许久,侧头,压低声音问那相熟的队员:“怎么不是雪柱大人?” “怎么会是雪柱大人?”那队员更惊愕,“我们一直在学习岩之呼吸啊?” 狛治晕头转向,最终还是顶着众人说他“没礼貌”的压力,直接问岩柱,“那继子……如果我想成为雪柱的继子呢?” “你是……”岩柱恍然大悟,“你是雪柱带回来的那孩子吧?”他也为难,“雪柱一开始就叫我照顾你来着,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以为练好了岩之呼吸就可以跟她学习雪之呼吸。” 岩柱正色,“孩子,更适合你的呼吸是岩之呼吸,岩之呼吸传承多年,无数人验证了它的正确性,你这样手长脚长,又不缺力气,最适合继承岩之呼吸了,岩之呼吸是以压倒性力量见长的呼吸法;而雪之呼吸它……是雪柱的自创呼吸法。” 岩柱的耐心解释没有打动狛治,听狛治扯出“报恩”的理由,便说:“行,我可以为你去和雪柱商量……如果她愿意,你便可以去她那边了。” 当晚,狛治失眠。 队友不理解他为何非要拜入雪柱门下,“作为力气大的人,肯定是岩呼和炎呼更有优势啊……实在不行也可以去尝试剩下三种基础呼吸法,这五种是经过检验能适用于每个人的。那些自创呼吸法做到柱的人,他们的呼吸法几乎只适用于他们自己。” “……我要去雪柱那。” 队友被狛治的充耳不闻噎住,翻身睡去了;狛治只担心一点:雪柱会要他吗?其实他已经在这边待了两个月了……她还记得他吗?他是一直以为能见雪柱才乖乖待在这的…… 早知道他就早些问了! 雪柱,雪之呼吸,恋雪。狛治在心底慢慢回味这几个字的读音,终于想起来她名字的前一个字的含义是什么,它完整的读音其实是“恋”,或许是心意,恋情的意思;它不同于“爱”字,更加缥缈,却恰如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认出她和父亲患着一样的病症。 在惴惴不安之中,狛治不知不觉睡去,睁眼时,仍然不安。然而他很快听到有人在喊他—— “狛治,狛治!真是的,你怎么叫不醒啊!雪柱大人和岩柱大人等着你呢!” 狛治忘了自己是怎样匆匆套上衣服,他去二位柱身前行礼,两个月不见的雪柱,还是那般面无表情,神情游离;她面庞干净又肤色白皙,是没什么血色的白;让人恍然觉得她好像不是近在身前,而是站在很远的雪地;能见度极高的澄澈天气,让人琢磨不透她到底在近处还是难以触及。 但是见到狛治,恋雪笑了;或许是他头上冒汗又重重喘气赶来惹人发笑,又或许是她已经听过狛治耿直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拜入雪柱门下。 总之雪柱露出一点笑意,眯起眼睛的时候那样柔和,此时又不是远远伫立在雪地间了,而是近在咫尺。 雪柱说:“那这孩子我就带走了;是我不好,没有过问他的意见,擅自推荐过来,给您添麻烦。” 岩柱则说:“哪里,也是这孩子心眼实诚,竟然一直到见到我,才发觉自己跟错了人;他竟然从一开始就想在你门下报恩,真是实心眼又耿直的孩子。” 雪柱掩着嘴笑;她掩嘴的习惯大约来源于咳疾;看得狛治怔怔的,一动不动。直到雪柱说—— “过来呀,到我身边来。” 她笑着,“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快给岩柱道谢吧。” 狛治愣愣的,给岩柱道过歉,也道过谢;直爽的岩柱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狛治耳根发红,他默默看着走在自己身前的雪柱,四平八稳,步伐不乱;不似他,乱到心间。 狛治快走几步,跟紧她,才发觉他好像比她高了。 “雪柱大人……”他学乖了,记得这样礼貌地称呼她。 “叫我老师就好了。”恋雪回头,见他没有及时喊出来,又笑道,“不习惯的话,也可以叫我恋雪老师。” “恋雪……老师。” 简单的发音也好像梗在喉咙里。 田中见狛治回到雪柱府邸;惊讶之余还有些酸意,“雪柱大人特意赶回来,原来是为了接你。” 狛治低着头任人奚落,心思却飘忽,手中捧着新队服。 新队服做的宽大了些,这样他继续长身体也没关系,可以多使用一段时间。 他换上,站在雪柱的院中,明明只待过两天,却觉得这里才是归处。 雪柱手下的人不多,据说除了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继子,只是常年执行任务;而剩下的普通队员,几乎不来这边修炼;再就是狛治和做后勤的田中了——严格来说,这里的战斗人员暂时只有他们二人。 “我来教你雪之呼吸。” 恋雪举起剑,干净的剑刃印出她的半边侧脸,“这大约并不如基础呼吸法那样适合你……但是我会把所有招式向你演示一遍,毫无保留。” 她的手臂伸直,剑刃朝前,轻盈地向前一跃,是熟悉的剑技,狛治又感到寒意,和无知无觉,伴随着极浅极轻的破空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她的声音。 “雪之呼吸,一之型,雪落无痕。” 直到恋雪落地,狛治也没看清她的剑法,只知道她方才刻意避开了他的肢体,一如当初,留在胳膊上的,只有淡淡的冰霜和凉气;当真是雪落无痕;心中却轻轻印刻下隽永的印记—— 狛治回头看她,“恋雪老师,我全都会学会的,请继续吧。”《 》 18、雪柱与继子③ 三个月后,狛治掌握雪之呼吸,被派出执行任务,随队杀鬼。 因战功良好,队员等级也渐渐上升。 新鬼,厉害的鬼,下弦鬼,总是没完没了,层出不穷。 狛治杀鬼时,不会思考太多意义,只想着快些回去而已。他也说不上来为何对恋雪那样亲近,或许第一眼见到她,他固执地认为他们属于两个世界;她却伸手把他带到那一边去。 曾经像迷茫困兽的他,突然被人接纳,像被耐心安抚过,一切猛烈的情绪都开始缓和地流淌。 讨伐总是要受伤的。狛治躺在担架上,昏昏沉沉,心中默念着——雪之呼吸的各种型,从一之型数到七之型,如此反复;再度睁眼,恋雪已经在眼前了。 “伤得真重啊……”恋雪坐在床沿,头发仍然盘得齐整;她没有任务居家时,会穿和服,脱去鬼杀队制服,反而解冻似的,气质十分温柔;但狛治知道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这般柔和,否则她的招式名称也不会从细雪到满含杀意的暴风雪。 狛治自认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见恋雪来看他,只顾坐起来。 殊不知在恋雪看来有些愣头愣脑。 “莫非发烧了?” 恋雪顺势伸手摸他脸,颇有长辈风范,关怀备至。 狛治想——可是他十六岁了。 于身体,于心灵,都不再是小孩;但那双手覆上他的脸,狛治僵硬着,没有躲,甚至往恋雪的方向偏了脸,直直与她对视。 “我没事。”他安抚。 恋雪今日似乎情绪不佳。她退开,等后勤队员帮狛治换了药,才重新上前;狛治想起什么,“恋雪老师,我听说,您的两个继子都负伤了?” “嗯。” “他们在哪里休养呢?是不是我占了他们的房间?” “他们不想再跟着我了。”恋雪说这话,语气没什么波动,只略微偏过头去,“主公说随我心意,我想,我或许也随他们的意吧?”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雪之呼吸……很弱。”恋雪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已经是秋天了,庭院的树梢渐渐染成黄色,还带着一抹红,再不久,便是红叶季,红叶不仅填满别院,也漫山遍野;再之后会落雪…… 冬天要来了。 “我的确没想过我适合习武,因为从小就病弱,没人相信我能好,但有一天正发着高烧,有鬼来袭,杀害了我身边的人们……再反应过来,我已经用斧头将鬼砍杀了,十分轻松。主公说或许是生死攸关之际,我本有的天赋被激发了;于是我也加入鬼杀队,跟随水柱学习。” “但渐渐我发觉水之呼吸并不十分适合我……我根据自己的身体创造了雪之呼吸。” “我力气不算很大,但胜在耐心,隐匿,下刀准确。一之型主要用来干扰敌人,二之型霜花是突刺,三之型暴风雪是猛攻……但是这套剑法并不适用于继子们……他们受伤了,认为我的呼吸法成了他们的累赘。没有人相信我能赢下去……” 无法斩落上弦鬼,拼上多少人命都看不到胜利的曙光,鬼杀队偶尔会迎来这种彻底的黑夜,许多人觉得暗无天日,心灰意冷地退队。 那些人想着:“总是在失去,根本就没得到什么嘛!”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总要怨恨些什么人的。怨恨鬼太累了,怨恨自己又显得太过悲惨,总要有个什么人用来出气;怨恨恋雪是简单的,因为她不会反驳,也不会挽留,又的确不够健康,不够强大。 狛治想不明白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恋雪的每种剑技都很厉害,雪地裂隙,雪崩,融雪,雾凇;八种型样样都好用,如若健康强壮的人用不出她的力道;那合该是他们的问题。 狛治认真道:“我喜欢雪之呼吸。” 恋雪微怔,掩面笑了,“你只是执着而已……只是把我当成救你的人,所以想报恩罢了;狛治你也可以去追逐你自己想要什么的。” “我就想好好传承雪之呼吸。”那是恋雪的心力,能传承下去,他很高兴。 恋雪拗不过狛治,随他一心一意练习雪之呼吸;原来二位继子彻底离队之后,狛治新任恋雪的继子,他也披上披风。正式成为继子的这一天,恋雪终于知道他的名字。 “狛治。”她又读了一遍,“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这个字。” 狛治父亲有些文化,可惜父亲体弱,没能教他什么。 恋雪问他,“会写吗?” 狛治点头,把名字的汉字写出来,想了想,又写了“恋雪”两个字。恋雪眼睛一亮,又摸他的头。 狛治低头,他真的已经十六岁了。 在这个十六岁的冬天,宅邸旁的枫叶都已经彻底红了,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分隔了碧蓝的天空。 恋雪出神地捡起一片落在院中的枫叶,叹道:“这下府中只有我们两人了。” 接近新年,后勤队员田中也请假回老家了;宽敞的院子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还都是话不多的二人,显得有些寂寥。 狛治却觉得这样就很好,不认为他们师徒之间不说话是冷场。恋雪似乎有些在意,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新年。” “什么?” “马上到新年,如果没有任务的话,初诣,我们一起去怎样?” 新年,一月一日,一年的开始;初诣,是新年的第一次参拜。去神社前摇铃,许愿来年顺遂,抽取签文,查看运势……狛治通通没做过。 虽然参拜只要一枚硬币,但往常狛治并没有那种时间;人头攒动的集会是最好偷钱的时候,什么祈求神明,不如摸路过人钱包有用,多的话能付得起一次药钱,若只有些硬币也可以攒攒……更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吗? 不记得了。 狛治的记忆,总从父亲缠绵病榻时开始;从那之后都是苦涩,他不舍得父亲生病,想尽办法也想治好他…… “咳。”恋雪没忍住轻咳几声,满面歉意,“那,到时候我们一起。” 狛治说好。 不就是新年吗,不就是初诣吗,狛治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越靠近那一天,他便越按捺不住,在外边漫山遍野执行任务时,仰头望着鎹鸦,总有一种渴望呼之欲出。 新年,新年,新年千万别有恶鬼作祟啊—— 狛治终于诚实地认清楚了欲望:他想参加,他在期待。 新年前夜,他们在夜里去往离家最近的神社,的确是围了许多人,顿时有了节日的氛围,狛治跟在恋雪身后,同她一起排队。 他已经比恋雪高出一截,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头顶发丝的走势,是齐整地一齐向后梳好的,他又看向前边排队的几人,看上去不是家人,便是恋人。 忽然恋雪转头,“伸手。” 狛治乖乖伸手,恋雪往他手中放了一枚硬币。 “一会儿投进去,就可以许愿啦。” 狛治攥紧硬币,掌心残存她的触感,等恋雪转过头去,他才想起要点头致谢,低声说了“谢谢。” 他们并肩迈步,狛治悄悄瞄着恋雪的动作,有样学样,投币,摇铃,拍掌,鞠躬。 闭眼的时候,总觉得时间很短暂,来不及想到底要许什么愿望,狛治很少思考“愿望”;因为当下这一刻已经很好。 参拜完,路过一排绘马,上边用墨汁写着各等祝愿,恋雪又问,“狛治要不要?” 狛治摇头;他不太理解一块画着马的木板有什么作用,恋雪说那是也是可以许愿的;而且——“一想到愿望能一直挂在这面墙上被人看到,就觉得很好。” 她拿了一块,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狛治只认出了“恋雪”和“狛治”,他凑近看,个别词不认识,恋雪读给他听,“希望新的一年恋雪和狛治都平安顺遂。” 狛治才知道她买的是祈求好运的绘马;恋雪说绘马也分好几种,这个神社出售姻缘相关、好运相关、事业相关。她求的好运。 或许是恋雪的祈愿有效,抽签,狛治和恋雪都抽到大吉;但是具体的签文看不懂,他下意识看向恋雪,结果恋雪也不懂,二人便去问附近的僧人;听完解签之语,恋雪捧着签文笑。 “狛治是第一次来做初诣吧?”她弯唇,“其实……我也是。” 狛治略微出神,恋雪的眉毛很细,总是往下弯着,这让她看起来格外有亲和感。他现在已经会品鉴名字了,雪本该是个有距离感的字,却因为前缀一个“恋”,恋雪便近在咫尺了。 恋雪又将御守放到他的掌心。狛治握着御守,不禁有些飘飘然了,有种发晕的不真实感,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吗,这就是幸福的普通人的生活……他心中一团乱麻;本以为恋雪是从小便过着优渥生活的人,没想到她也是第一次初诣。 也是,她说过她从小缠绵病榻,高烧夜又遇鬼才开始持剑的,加入鬼杀队,做到柱,一定吃了不少的苦,前两年又始终在培养新人……怎么会得空参拜呢? 她也才十九岁。 说起来,他们若是早些相遇,她也会轻松些吧…… 狛治愣神着,恋雪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再望去时,恋雪已经抽出了剑,神情专注。 “有鬼的气味!” 她出手迅捷,看准一个方向,雪之呼吸,二之型,霜花一出,黑夜中的影子被钉了出来,抬步就要往另一边追去。 狛治心头一紧,有恋雪提醒,他凝神也闻到鬼的气味。 那鬼影被恋雪抓住之后,隐藏失效了;人群也随之骚动起来。 “四之型,雪地裂隙!” 狛治的雪之呼吸虽然不如恋雪熟练,却也已经气势足够,他们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根本不用交谈,一个眼神,狛治已拔出剑,运用雪之呼吸剑法里的平斩,封住了鬼的去路。 剑刃横着甩出,带起的雪雾漫开,像是雪地,手腕一转,变成纵向的劈砍,乍一看,真如雪地被斩开出现裂隙一般。鬼的手被斩落,但很快生长;那恢复速度,狛治一看便心中发冷。 是鬼月才会有的速度。 “不该选在这夜来的。”狛治默默想着,他明明才和恋雪抽到了大吉。 “多亏我们今晚来了,狛治。”不知恋雪是否看穿了他的所想,脚尖轻点,飞扑上前,她穿着粉色的和服,腰后系着蝴蝶结,脚踏足袋木屐,却丝毫不影响气势,“及时将它斩落在此,这一片的人们便可安心过个新年了!” 狛治忽然想起恋雪同他说过,她小时候每次病得快死了,便偷偷想着,一定要看到新年。 春夏秋冬,每一个季节恋雪都喜欢,那代表她一直活着;狛治也受到感染似的,分明是冬日,心中却燃起火来。 他飞身跟上,凑到她身边时,“嗯。” “我们一起。”鬼使神差地没有叫老师,“恋雪。” 她侧头,给了他一个很短暂的笑,“加油。” 恋雪回头,正色,远离了他,空中只留下一句飘忽的声音—— “我们来年抽到了大吉呢。” 战斗十分焦灼。好在恋雪的许多招式都爆发性十足,因为她并不擅长太持久的打斗,只能提升每一道招式的破坏力,三之型暴风雪、五之型雪崩作为暴戾的连招,渐渐找到了突破点,很快锁定了恶鬼的头颅。 那鬼似乎并不能熟练运用血鬼术,只被逼急了,染着火焰的岩石才蜂拥而至。 恋雪似乎并不打算抵挡,她一心一意盯着鬼的脖颈。 但是那样肯定会重伤……烧伤容易感染,不好治;狛治暂不能彻底帮上忙,却思路清晰,冲上前,猛然踏地,一之型的雪落无痕不仅缓解了鬼胡乱发出的攻势,也带走周围怔住的人们,为恋雪留出最好的打斗环境。 “雪之呼吸,六之型——融雪。” 恋雪脸上有上,手臂的和服也破了,手腕被划破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无动于衷,眼中只有挥出的那一刀。 像是山崩地裂后堆叠的大雪垮塌,世界的噪音都被吸收,无比安静,融雪是作为压轴的必杀剑技,在招架不住猛攻露出弱点后,下弦六的头颅飞出去,血往下淌着,的确如雪融的声音。 恋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鬼头落地的时候,她也跌落一旁喘息。不是没有实力,是没有那样的体力支撑她缠斗,因此每次总是拼命。狛治飞身一把将她接住,手伸到她鼻前探了探,呼吸急促。 这时候要帮她控制呼吸。 狛治已经跟随恋雪一起出过任务,见过她爆发太过的模样,此时熟练地捂住她的口鼻,温热的气息扑在手心,渐渐有湿淋淋的触感。 恋雪的脸在冬日是冰凉的,但十分光滑,和她带着薄茧的掌心、指节不一样。 “呼……呼。” 恋雪被狛治扶在怀里,闭着眼,十分配合地压制着呼吸节奏,出于战斗结束后的剧烈喘息,她眼眶泛红,泪水在其间打转,脸也涨红了,尽力调整呼吸。 狛治见她十分不好受,搂她肩膀的手更加紧了些,几乎是把恋雪拥在怀里,另一只手也稍用力,覆在她的下半张脸上。 掌心的水汽几乎要凝成水珠,好在狛治体温高,不至于让这水汽结冰。 恋雪蹙起眉头,她斩落过三只下弦鬼,跟下弦鬼的战斗丝毫不可分神;每一次战斗结束,都是这样的痛苦。 许多人都说她的体质其实不大适合战斗了,万一战斗时她便扛不住,信任她的队员不就只能等死了吗?她根本无法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也无法对下级队员负责;她不该做柱。 “好些了吗?” 朦胧的视野里,有人出现了。狛治是例外,狛治从未对她的身体发表过任何评价,连雪之呼吸都学的认真。 是啊,雪之呼吸本来就不意味着柔弱,之前其他人觉得难以掌握,或者威力不够,是他们没法悟出其中的含义…… 说不定真的能被狛治传承下去呢? “我没事。”恋雪歪在狛治怀里,虽然仍处于脱力状态,却得以凭借呼吸法快速恢复了,“我可是雪柱。” 狛治只感到她的唇瓣贴在他的手掌,一动一动,鼻腔和口中都有轻轻的气呼出,随着她说话,颇具节奏。恋雪果然调整得快,她运用呼吸法,渐渐可以不用他扶,狛治忘了松手,恋雪抓住她的手腕,示意他不要再捂着自己。 狛治听话地松了手,恋雪起身,没空理会身上的破损,优先朝四处侦查是否还有参与的小鬼,她闭眼,和服并不方便大开大合,便并拢了腿单腿蹲下,闭眼、触地感受。 狛治站在原地,良久,手扶上自己的脸;手掌中的湿润还参与着,他似乎是出于思考才遮着面而已,实则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唇不自觉贴合了手掌,喉咙微动,印上指缝间湿漉漉的残余水汽。 口渴似的。《 》 19、雪柱与上弦 继子是一个很奇特的身份。 当狛治作为某个级别的队员,被介绍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的“某级队员”。 但自从他成为恋雪的继子,旁人问起,他都是“雪柱的继子”。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某个柱的继子,这称号的含义已经要大过本人,直到继任成为柱。 狛治听在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每次都微微地心中一动;继子,是荣誉,是实力的认可,是未来的责任,更是…… 亲近。 成为雪柱的继子就意味着一招一式都是和雪柱学的,意味他可以和雪柱同吃同住一起生活,其他几个柱的继子分别住在他们的宅院很正常,所以狛治和恋雪睡在一间屋子也是天经地义。 他们住在相邻的两间和室,恋雪那边起身,狛治便可以借着月光看到障子上印出的她的身影。 如果天光更亮则看得更清楚,她的剪影在障子上,是如何坐直身体,微低着头,半跪在地,抬手将发丝捋拢,整齐地梳上去;穿好里衣、外套、再是羽织。 莫名的,狛治总觉得这画面有些熟悉,但不该是她自己;为什么他会恍然觉得自己也在那边帮她穿衣呢? 狛治想恋雪看自己大约也是类似的场景,他穿衣的场景透过障子也变得朦胧,两人都挺直了背,因为习惯腰边挂着剑鞘;穿着相似的衣服,衣服上绣着一模一样的字……最后横着抓起剑,一同出门去,虽朝着同样的方向前进,却做着截然不同的事;这边是柱与继子。 狛治已经担任雪柱的继子两年了。 江户时代已经开启百余年,老人们说有的事变了,有的事不变,狛治知道外边的事情已经与他没多大关系,因为鬼杀队的主公有足够产业支撑这个组织运转。 而无论外边的社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都不影响鬼杀队已经迎来了十分黑暗的年代;鬼的数量和质量似乎都增加了;尤其是近几十年出现的一个上弦鬼,十分凶狠,只有极少数幸存的队员留下了目击的报告。 那是一个健壮的,带着刺青的鬼。他看起来很开朗,下手却够狠。消息传到雪柱这里,狛治见恋雪低着头,在院中沉思,只留下一个落了雪的背影。 狛治去煮热汤。 这几十年,柱的更新换代很快;因为死了太多人。几乎没人能从上弦鬼手中逃脱,遇到下弦鬼,柱的胜率也并非十成十,鬼受一击尚可以恢复,人受一击却很可能不治而亡;狛治不再想。 继子继任不一定是柱死去,也可能是隐退,或者是实力足够、有了战功。 他有时会想,成为柱或者像现在这般,都好,因为和恋雪可以并肩作战;若恋雪隐退也很好,他已经做好了继任为柱的准备;奋战几年,等身体受不住消耗了,又可以去找恋雪; 他就这样一直追在她的身后。 恋雪捧着红豆汤,好奇地问:“那你自创的型是什么呢?” 为了恋雪隐退,扛起雪柱的责任,叫雪柱的传承不至于断绝,狛治自创了一式剑技,恋雪见过,她夸赞那很华丽,但狛治不愿说出名字。 狛治往她碗里多舀了一勺汤,“天气冷,多吃些。” “狛治大了,都有秘密了。”恋雪笑吟吟的。 说得像是她弟弟似的……可他不是弟弟,是徒弟,鬼杀队的师徒也并非是师徒,如果同一时期都担任柱,或者双双隐退,那便可以同辈相称…… 狛治抬眼,恋雪的耳尖被冬日冻得有些发红,像这样平静的白日,二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体会;就连新年参拜也没做过,因为连续两年的新年,他们都经历很绵长的搜寻和混战,回到宅邸已经离新年很远;便没了去神社的兴致和力气,便像这样在家中吃些热食,等夜里又要去排查、巡逻。 这个冬天,田中回老家结婚了回家前问狛治,你不回家吗? 狛治说,“我家就在这里。” 家务临时由他承担,比如洗晒被褥、拖地扫地、恋雪凑近了看,夸赞他,“好熟练。” 狛治禁不起夸奖,头低下去,天空似乎放晴了,阳光从绵密的白云里钻出来,堆积的落雪也染了一层金色;他机械地把二人的制服在板上搓了搓,喃喃道:“分内之事。” 若田中在这会不可思议,好一个份内,师徒之间,从来没听说过继子要帮柱洗衣做饭;但狛治甘之如饴。他夜里要外出,白天也不吝于做些家务,简单休息过,便持剑和恋雪一同出去。 恋雪的刀鍔是雪花的形状,大约名字中带了“雪”字,恋雪十分喜欢雪的意象,刀匠村的匠人特意帮她打造了气质符合的刀鍔,冰冷的金属散出幽幽的蓝色。 狛治的刀鍔亦是雪花,提出这个要求时,刀匠村的匠人十分幽怨地瞥他一眼,“真不符合您的气场。” “我就要这个。” 不擅长争辩却使出浑身解数解释的狛治,终究是得到了他心仪的刀鍔。 相似的剑、相似的队服,狛治脚步快起来,亦步亦趋跟在恋雪身后。 恋雪并未察觉他的心思似的,嘱咐:“小心些。” “好。” 其实那时就该意识到不对,因为那样寂寥荒芜的地方,竟然有重重的鼓点响起,像是巨人随意踏在地面,心脏也跟着轰隆作响。 恋雪被巨大的沙暴卷走,那逃窜的鬼带起纷飞的尘土,将她也卷进去。雪之呼吸直逼鬼的身边,却听见他在颤抖着自言自语:“我可没有和你抢地盘的意思……” 不好。 恋雪敏捷地调转方向,有什么更强的鬼现身了,才让眼前的鬼慌乱,就在方才的地方。 她即刻让鎹鸦传话,“可能遭遇上弦,需柱支援,只有我和狛治两人……” 对……狛治还在那里。 恋雪干脆利落地用暴风雪粗糙地斩断了鬼的头颅,现场一片狼藉;而狛治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他被拍在一个的男人的正前方。 他们长得很像,出奇的是,狛治并没有照镜子的错觉,他只觉得反感。 对方似乎也很讨厌他,须臾之间,过招无数;人人都说狛治很有天赋,起初还有人惋惜他不该练习雪之呼吸,后来见他渐渐融会贯通了,十分自得其乐;便也不再说。 狛治想不起来周围人是怎么议论他的,他能想起的全都是恋雪的认可和鼓励;当她欣赏地看向他,狛治觉得一切都有意义,他们会在院中洒一些米,过冬的鸟儿飞下来啄食,恋雪看得认真;红豆汤冒着热气,恋雪说喝了身体很暖;阳光好的时候后院飘着皂香,恋雪站在高处,不知想什么,眺望着远方。 他自创的剑技名是…… 狛治平日不大乐意念出招式的名字。自创呼吸法的人,古往今来已有不少,失传的,未失传的,从未听过有人的剑技以人名命名;但他就是自私地想着未来学习雪之呼吸的人都能记得恋雪的名字。 他的私心总在恋雪面前膨胀,又害怕她知晓,只能一边充实地膨胀,一边小心翼翼。 此时狛治却不遮掩了。毫不遮掩的奔涌的私心,随着杀意,融入剑刃,朝着恶鬼劈去。 喜欢雪之呼吸,带着寒意的气流传遍全身,会想起前几式是恋雪一点一点创造出来的,在听说不会有新的剑技之后,悄悄附上终之型的是他。 使用雪之呼吸时,似乎他能穿越时间,看到那个孤身一人的恋雪,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用本不该承担重荷的身体,演绎出各种可能。 然后,又呈现在他身上。他身上带着恋雪过去独自努力生活的印记;相遇后又融为一体;想和恋雪生活在一起,所以必须杀死对方。 奇怪……用拳的细微习惯……又那么眼熟。 狛治喜欢降低重心,以便轻巧地抬高身体,也喜欢借势蓄力,落地时用更大的力气,恶鬼也是,只是拳法更熟,章法十足。 他们相熟得好似是一体两面,又的确陌生。鬼死或人死,从来没有折中解。 “雪之呼吸??二之型??霜花” 他们实在是师徒,连熟悉的起手式都一样。 “四之型??雪地裂隙!” 雪崩、融雪、雾凇、暴风雪、霜花、霜花、融雪、融雪、融雪! 恋雪因身体状况无法连续使用的融雪,狛治忍着肌肉撕裂的痛意,直往对方身体灌。那鬼说他叫猗窝座,狛治不想知道他的名字。 是听不出来是什么意义的,华而不实的读音,虽说音调与他的名字相似,但不顺口也不好听。 心中想的只有杀死对方而已。狛治横着剑,半截剑身被猗窝座用拳头劈断,只剩半截,但也足够,雪花刀鍔也留着,触着虎口,带着凉意;新年那次他们在战斗中负伤,狛治背着恋雪下山,细雪落下来,二人肩头添了不少白色,竟是从满头雪,到渐渐白了头;狛治不由想着,恋雪真到暮年是什么场景?应当也是很温和的吧…… 猗窝座的拳风已经近在眼前,狛治不在意,无非是被打烂脑袋,但是他的剑也可以没入猗窝座的喉咙。 “还要来吗?你那融雪,我都看会了。”猗窝座眯着眼,嘴角咧得很开,显然兴致勃勃,笑声穿透雪地。 狛治沉声,剑刃无死角地朝敌人涌去。 “……雪之呼吸??终之型??恋雪。” 因为关于恋雪的记忆无处不在。 有这些记忆,杀了上弦,死在恋雪之前,他就……不遗憾了。 恋雪赶到开阔的那片空地时,只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月光下,浑身是血,她紧绷的心情忽然放松,朝他跑去。 “……” “你是谁?” 恋雪正要叫狛治,又硬生生收住了声。 因为那人转过来,虽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风格截然不同,面上几道纹路,泛着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并不明亮的天空,他冷冷站在那里,眼珠转向她的方向,粘稠浓重的鬼气,叫人不适。 猗窝座若无其事地舔掉手上的血,把断掉的剑踢到一旁,光秃秃的,没有刀鍔。他锁定恋雪的头饰,又看向她的刀鍔;那种冷漠又张扬的笑才又重新出现在脸上。 他暧昧地向她问好,“恋雪?” 地狱里的鬼差焦头烂额。他们围在梦池边看着平静闭目的恋雪,和身上都是花纹的狛治……或者说“猗窝座”;抱怨道:“糟糕啦!这两人怎么都迷失在梦中了?” “恋雪小姐也忘了自己是去做什么的吗?” “她只记得梦里发生过的事了。” “另一个人呢?” “不知道另一个人怎么想的!明明狛治在梦里死去,就算惩罚结束,可以醒来了,好奇怪,梦中那个行刑的幻影不该产生意识啊……刚才那一战,死得到底是谁?” 梦和意识混淆了。 猗窝座本该是梦里虚假的造物,此时却浑身戾气,正是鬼舞辻无惨被打败的一百六十年前,与大正年间还隔了整个明治时期,尚是江户时代,也真是狛治死去四十年、作为猗窝座的第四十年,他稳坐上弦三之位,资历旧的许多鬼曾发动换位血战,一一被他利落地杀死、吸收。 和曾经恋雪在梦中见过的猗窝座不同,这一位带着原始和天真的残忍。《 》 20、名字 猗窝座从有记忆起便在做鬼,他没想过自己从何而来,因为想也没用。 他只知道大家的体内都有无惨的血液,鬼都受无惨支配;无惨叫他做事,他便做事,顺便听令杀人;无惨没想起他,他便决斗,顺势杀人。 严格来说是游荡,如若碰见强者,将他们打败并且杀死。 童磨笑他不吃女人。不记得什么时候起童磨这个鬼就在了,童磨是一个喜欢以咀嚼的方式吃人的人,而且会品鉴男女老少的营养美味程度,就好比将杀人这事当成精妙的烹饪,享用一道精心烹制的美食; 大约鬼之中有很多都脑子不好使,就比如半天狗只会哭,玉壶只会做壶,童磨渐渐只吃女人,猗窝座向来一个都瞧不上。 人生应当是有意义的,但鬼的生命有没有意义都无所谓,没有鬼想过活着的意义,反正也死不了。只有黑死牟不一样;黑死牟不仅看上去是很正经的强者,且不苟言笑,没有不良癖好,但说起话来实在很滔滔不绝。 “你的招式很强,但没法胜过我。” 猗窝座曾经应该是尝试与黑死牟决斗,不久后两只手臂便被齐根削断,他半跪着向后跃,和黑死牟拉开距离,手臂又生长出来,又被削断。黑死牟淡淡地开口,“拳法倒是好,你的拳法是人类时期就学会的吧?” 猗窝座握拳,新长出来的手臂没有任何不适,黑死牟强却不杀他,他又没法杀了黑死牟,两人决斗很无趣,猗窝座站直了,望过去,冷漠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鬼了。”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是鬼,而并非存在什么人类时期的过去。 存在时间超过五百年的黑死牟,不认同地摇了摇头,还是那般古井无波的语气,说出的却是生动的事,“每个鬼都曾经是人类,你当然不例外。” 他那笃定的语气让猗窝座很不满,“每个都是。都接受了无惨大人的血而获得永生,区别是他们都摈弃了人类的弱小,以血鬼术傍身,而你我比起血鬼术,都更依赖人类时期的体术和技法。” 不懂……不懂他在说什么。 猗窝座发觉黑死牟也神神叨叨。 和一个没法战胜又喋喋不休的人相处是麻烦的,黑死牟喋喋不休,上弦一大多数时候安静且不参与任何事务,只很偶尔像这样回忆起人类时期话多,“我用的便是呼吸法,这是和弟弟做队士时发生的事……好在我现在成为了鬼,你也应当感谢无惨大人,让我们摆脱了人类的缺陷。” 猗窝座没法和黑死牟交谈,因为他没有任何可回忆的过去,对鬼的生平过往也不感兴趣,对黑死牟的话更不认同,渐渐他也不大想再找黑死牟决斗。 黑死牟说的一切,都不如敌人的名字有意思。 问到人类的名字,便可以和人类亲昵起来,再问他们是否要变成鬼。 如果他将有趣的人类变成鬼,便有可交谈的鬼了——而不是像这般空虚。 渐渐猗窝座独处的时间变多,挑人决斗的次数也频繁,大多数时候他杀的都是自己欣赏的人,唯有那个用雪之呼吸的队士,猗窝座甚至没问他想不想变成鬼。 “你的招式和那人一模一样呢。”他看着面前的女人,又想起很多鬼议论他不吃女人、不杀女人;并非什么特别的理由,猗窝座只是无心接触;但是见到用雪之呼吸的女人,猗窝座想起那队士的最后一道剑技,恋雪,他试探地唤她恋雪,女人并无意外之色。 闻起来二十出头,但因为短圆脸,肉眼看着更年轻,鬼能闻到人类肉质的味道,她看上去相当紧致可口;猗窝座没有吃的欲望,却仍是驻足与她攀谈,“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 “不重要,因为我会杀了你。” 恋雪拔剑,相似的剑技接二连三近身,毫无破绽,可惜雪之呼吸的型猗窝座已经都一一看清,他如今能轻车熟路地躲避,忍不住笑,却被恋雪划破脸颊,血流出来,伤口又愈合。 “为什么不出手,觉得我很弱吗?这是对我的侮辱。” 恋雪手腕一转,剑刃朝前,呼吸有了形状,肉眼可见,呼出白气,吸入白雾,她一动便是杀招。 “放弃吧。” 猗窝座闪避的同时,还有意贴近她的脸颊说话,可以清楚见到她虹膜的纹路,几乎不见什么放射状的钩纹,很干净的一双眼睛,因为太过透亮,折射的反光叫人误认为有花瓣在流淌。 “放弃吧,我知道你的名字,可不是听说,而是猜出来的,因为他最后一道剑技就是这个名字……”猗窝座恶意地复述一遍,“雪之呼吸??终之型??恋雪?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你很震惊似的,原来你之前也不知道呀……” 恋雪心有波动,表情和架势却不出破绽,只盯着猗窝座的脖颈。 猗窝座不禁扬了扬头,好似将弱点暴露给她看,十足的挑衅与勾引。 又是一阵缠斗,猗窝座几乎只抵挡不出击,因为他深知人类的脆弱。 做鬼时当然没人性,毕竟和人类已经不属于同一个物种,所以十分认可弱肉强食那一套,就好像人类支起烤架时并不会为待烤的鱼儿感到忏悔。 此时却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蒙住了,因为人类很脆弱,所以不想话没说完就令这女人死掉。 恋雪沉了重心,摆出雪之呼吸的架势,朦胧间好似大片雪花纷飞,寒意骤至,猗窝座听到她的声音,“雪之呼吸,终之型,恋雪……” 搞什么,那人藏着掖着的剑技她也会吗? 恋雪闭目便是狛治偷偷在院中练剑的样子。他跃起来,反复练着每一处细节,巨石被切成了碎块,问他那是什么;他移开眼神,并不回答名字。回忆之间,那一套剑技便已经随着她的腾空尽数呈现; 猗窝座自然是躲过,他已经见过一遍这剑技;可恋雪心念一转,全新的招式挥砍在他身上。 猗窝座明白他误判了,那也是雪之呼吸,也是终之型,也命名为恋雪,却不是那人那一套,只是她自创的另一种剑技。 这套剑技的灵感来源于雪柱本人的一切,其中或许也蕴含着与狛治有关的时光,总之这一套剑招十分完美,但那是江户时期,暂没有人能战胜上弦鬼,猗窝座窥见恋雪的破绽,瞬间出手擒拿了她。 他手掌劈在恋雪后颈,将她带离。 黑死牟说过的话,初听觉得荒诞,再次想起,又觉得有道理,如果他之前不是人类,怎么可能学会拳法,但是拳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用剑。 猗窝座垂头,双手布满刺青,怎么看都并非人类。 下弦一近日十分嚣张,自认即将迈入上弦的行列,尾随至猗窝座近前,笑着说道:“猗窝座大人终于开始吃女人了?我那也有一些新鲜的□□……” 猗窝座随意向后出拳,那鬼头部爆裂,不再能言语。 童磨等鬼的话又在耳边。 猗窝座不吃女人……到底是什么奇怪的坚持? 他们视他为异类,老实说,猗窝座自己也不知道缘由;他亦不关心,但抓着恋雪来到无人之处,对这行为,的确是没有丝毫抗拒,他做鬼来就没碰过女人。 说起来女人到底是什么呢?是散发着不一样的味道吗?和男人,和鬼,有什么不同呢? 猗窝座对女人并没有概念,仅仅知道女人就是女人而已。恋雪是鲜活且他不想杀死的人,还恰巧是女人,猗窝座凑近了嗅。 他嗅她的发丝,再往下到脸颊,耳廓也没有别的气味;衣服上的皂味并不特别,血也并非是稀血,从肩部到指尖,从骨盆到膝盖,原来女人的气味和男人的气味没有太大分别,闻上去都是相似的肉质,那一点脂肪的区分对鬼来说不算什么;那为什么要把恋雪带过来呢? 因为她是单独的“恋雪”吗? 猗窝座舔她的眼睛,禁闭的双眼,没有眼泪。 又将鼻尖蹭着脖颈,他不抵触,但也不想吃她。 黑死牟曾经说起过他生前的家庭,经历;猗窝座毫不关心,因为既然他不记得,一定没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恋雪昏死过去,再次醒来,已被束缚,靠树放着。 猗窝座就盘坐在面前,鬼气森森盯着她,见她醒了,露出一个笑。 恋雪双手向后背着,手腕被绳子束缚住,挣扎不开,身上还不止这么一点绳子,猗窝座笑起来眼尾上挑,“特地学的”。他的笑意不叫人感到亲近,反而觉得危险。 “我想和你说说话。”猗窝座不掩饰对人类,或者说对她的好奇与亲近。 “比如?” “比如那个……剑士的事。”他压得极近,“你们是师徒?” 猗窝座的声音很有朝气,不似想象中恶鬼的粗粝或沙哑,反而音色明亮,但尾音轻浮。恋雪偏开脸,猗窝座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在雪柱恋雪看来,猗窝座杀了狛治,又一直问他的名字。她并不准备搭理他,也不准备说。或许是猗窝座见过剑士在鬼面前自尽,所以在她的口中也填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猗窝座获得了柱,未想好如何使用;恋雪被上弦擒获,也不知会被如何对待,且对方似乎很在意她的安危,并不准备将她置于死地。 一人一鬼僵持着,一个四肢被缚,一个神态轻松,神态轻松的鬼反而十分主动,屡次三番凑到恋雪跟前同她说话。 总问恋雪这个执着的问题—— 他杀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鬼差在外边的处理起了作用,梦境摇晃的时候,恋雪也昏迷。 “……不对。” 猗窝座虽然没有梦的概念,却敏锐察觉到不对,所处的世界仿佛在消失,他抱起恋雪,往远处跃去。 约莫过了两天的时间,恋雪不见醒转,但世界仿佛要彻底坍塌。猗窝座找到一个显然不一样的地方;那是一座算是宽敞的院子,或许是某人的家,很干净,门派上写着“素山”二字,地上飘落着写明给雪柱的信件,几只鎹鸦站在墙上,冷冷地扭转脑袋;内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洞的白光。 看一眼怀中始终昏迷的恋雪,猗窝座坦然地迈步走进去。 他以为这是末日,没有和鬼一齐度过,没有在战斗中度过,反而是和不相熟的人类剑士一起,人类剑士的身材不算高大,因此也轻,外套滑下肩部,猗窝座顺手帮她拉上。 所谓的,不碰女人,不想和女性人类有任何交集的坚持,到她这就不存在了;似乎那样的准则是…… 因她而存在,所以才能因她而破例。 “醒来了醒来了醒来了。” 鬼差连呼几声,退开了,不再关注,“醒来就没问题了,去看下一个。” 人影散去,仿佛身处水底。猗窝座从一尊石头做的池中起身,浑身淋湿,身旁是那女人,只是她穿着显然不适合战斗的衣服,弱小到似乎轻轻一捏就能血肉模糊,他又朝旁的方向看,相隔很远又拜访齐整的水池,散发着阴冷的白雾,远远看着,排列得好似一桩桩墓碑;池中的人都紧闭双眼,恋雪也不例外。 而且有什么不对劲…… 她身上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纯正的人类香气,仿佛浸透着一股药味,和淡淡的苦涩,这样的肉///体,让猗窝座也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就好像心脏错了位。 他下意识要伸手掏进自己的胸腔,捏爆一次心脏,来平复这该死的奇怪感受,这能使人软弱的诡异心情。 然后,继续确认她身上的味道,却见恋雪有将要醒来的迹象—— ……我睁开眼。 做了十分漫长的梦,我头疼欲裂。 日夜练功的记忆还没有消失,仿佛下一瞬我就可以英勇地腾空而起,直取敌人头颅;但是身上没有武器,连剑鞘都没有。 仿佛听到谁留给我的声音—— “恋雪小姐,因为在梦中太幸福了,导致二人沉浸的程度都有了提高,你不自觉陷入了彻底的梦境,而不是一开始交代过我们的,随时撤出的状态。” “我们将你设置成假死状态,开启了出口,好在现在都回来了。” 什么都回来了? 我睁开眼,好像不在梦池中了,因为猗窝座近在咫尺,粘腻幽深的目光附着在我脸上…… 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下,我和他对视了。我正懵懂地看着他,他正虚压在我身上,像野兽一样嗅我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说,你要问出他的名字哦。我问出狛治的名字,也告诉他我叫恋雪,有一天他问我当时为什么那样在意他的名字,我答,当然是为了和狛治先生熟悉起来。 知道彼此的名字,就可以变得熟悉啦。 那不是雪柱的记忆。 “你到底是什么人……恋雪是你的真名吗?”猗窝座压着我,显然因为到陌生的环境,正在不安之中。 尚分不清楚状况,好多记忆都还没有回来,只记得狛治死在了梦里,我是雪柱……但好像不是雪柱。 我答:“恋雪。” “我叫素山恋雪。”《 》 21、逃出梦境的是谁? “素山恋雪。”猗窝座重复我的名字,“素山恋雪。” 他问我,“这是哪里?” 我这才知道在我苏醒前,猗窝座在地狱里闹了一通。 猗窝座太好奇那些梦池里的人影是什么,想直接出招,却没法用出术式,便往梦池上砸了一拳。 鬼差及时制止,并将他封在我的身边。 现在他成为游荡在我身边的鬼魂了。 “这里是……地狱。” “地狱这么平静?”猗窝座狐疑,又笑了,“被我杀的那些人,都说我死后要下地狱,这下可该失望了。” 失望什么,确实在地狱过得不好啊,精神都出问题了,有什么好笑的。 我疲惫地往后躺了躺,大半身子没入水中,越思考越头疼,两个名字反复回荡着,狛治,猗窝座,狛治,猗窝座;狛治和猗窝座该是同一个人,但眼前的猗窝座真的不对劲,他不再是那个在梦里认定和我是夫妻的人了,反而一把攥住我的衣领,好恶劣,“这里不可能是地狱,你是想困住我吧?柱还有这种本事?” 猗窝座兴奋了,瞳孔都缩小,但我现在真的没有精力满足他的胜负欲,既然他如此认为……我只道:“那你自己去寻找出口啊。” “不。”猗窝座自以为看穿我的谎言,“我刚刚试过了,没有办法离你很远,你是梦的主人,莫非……杀了你,我可以出梦吗?” 他覆盖着蓝色刺青的指尖划过我的眼皮,指甲并非圆润而是尖锐的,到脸颊,到嘴唇,仿佛要把我的眼球割破,一直划到底;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他想恐吓我。 我别开脸,猗窝座又扳正我的下巴,不依不饶地纠缠,掐得我有点疼。 狛治不会是这么霸道自私的脾性,猗窝座也不该是才对,猗窝座是……无情的上弦? 我的脑子里有两种声音,一种说“就是他杀了狛治”,一种说“你去梦里就是为了他,所以他暂时不对劲了也不要紧”。 我忍着眩晕的感觉,从和服下摸出一块手绢,捂住猗窝座的口鼻。 鬼差给我的道具都很好用,很快让猗窝座陷入昏迷,但我还是要去找他们理论。 昏迷的猗窝座很重,我扶住他的腰,让他倒在池中,自己爬出去,找鬼差问话。 “我到底是雪柱恋雪,还是早就死了的恋雪?” 鬼差惊愕,“恋雪小姐,这你都分不清楚了么?” 怎么能分得清楚。当雪柱也是十几年,当病秧子也是十几年,强大的感觉十分美好,剑技的余韵还在我身体里流转,潜意识告诉我那些是假的,但内心还是放不下那其间的记忆。 鬼差给了我一瓶药,让我的亡魂变得稳定,不至于因为梦池的强大效力承受不该承受的痛苦和混沌。 调查了一会儿,祂才和我解释,“柱的记忆是虚假的,它来源于一百六十年前被你夫君杀死的某位柱的继子,这位柱是女性,你夫君当年没有战斗意愿而撤退,她之后虽未再遭遇上弦鬼,但也损失了所有的继子而中年早逝。你的夫君当年杀死的是她最聪颖的一位继子,而你自然便代入她了。” “所以雪之呼吸是不存在的。”我清醒但遗憾地说,“我的自创呼吸和狛治的自创剑技也都是假的。” “也不能这样认为。”鬼差说,“历史上没有雪之呼吸和雪柱,自然也没有雪柱和继子;但如果你们二人真的生在那样的年代,并且相遇,它便是极有可能存在的真实……” “梦的根基是既定的历史,你们经历的一切却是作为你们创造的必然——只有狛治的死亡是我们设置好的赎罪环节,你的迷失完全在我们的意料之外,其实你完全可以把那里当作真实的小世界,在梦的时间纬度,你是真的完整和他度过了好几年。我知道恋雪小姐生前过得很辛苦,不如就把梦当作度假怎么样?” 我苦笑,“如果是度假,这也太惨烈了。” 我指着猗窝座,“可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他不大像他了。” “为什么呢?无论狛治还是猗窝座,都是恋雪小姐的夫君。” “从前梦里那个,对我也很有亲近感。”我很为难,“这个对我很有敌意,都忘记他曾经在梦里叫我妻子。” 我很怀疑是梦境坍塌了,被创造出的那个虚假的猗窝座被带出来。 但鬼差告诉我,这就是狛治。 我们当时之所以出不了梦,不是因为梦中的“猗窝座”逃逸,而是因为梦池判定狛治没有死去,具体发生什么,还需要我此后再自己看一看梦境。 “恋雪小姐的夫君的半个头颅都被打坏过,偶尔回到曾经的状态,不记得事,很正常的。”鬼差把失忆说得轻描淡写,丝毫不在意狛治凭空少了大半记忆,不记得和我的过去也不记得和我的重逢,真是……讨厌。 于是我对鬼差说:“我要投诉!” 鬼差为了使我舒心,答应我,每次可以从一个梦里偷偷取一项技能,我这才勉强答应看护好猗窝座,不给祂增添工作量。 这一次,我选择获取的技能是雪之呼吸,虽然不知道这技能能在地狱派上什么用处。 毕竟地狱连剑都没有。 猗窝座醒了,这会儿是我绑住他。绳子与他身上的刺青交织,在胸中缝和腹肌处形成几个结,得益于雪之呼吸,我捆得很严实。 猗窝座也正头晕,沉着脸,“你竟然能使鬼昏迷……” 我用折下来的一只彼岸花挠他脸,细长弯曲的花瓣轻轻拂过他的皮肤,“不记得我了?” “怎么可能,不过是柱而已。”猗窝座也偏开脸,“不过是不知道怎么死了,一起下了地狱。”他话里带着讽意,“柱也会下地狱吗?” 柱会不会下地狱我不知道,但我在地狱。 虽没伤害过谁,但我自认为不算高尚的人,不然为什么猗窝座表现出对我漠不关心我就受不了,长久以来我之所以那样安心,似乎是我笃定狛治始终会在我身边,但如果他不愿意在了呢? 我并不想往下思考。 做鬼四十年的猗窝座,渐渐适应了作为一个鬼生存,无非是吸收掉人或者鬼,获取能量,昼伏夜出,心心念念变强。 这样的猗窝座十分无趣和让我陌生。明明不久前还会搂着我、抱着我、在我面前卸下凶意。 到底为什么是这样不可控的猗窝座?还出梦了! 由于是自己的夫君,无可奈何,我换了轻便的木车,把猗窝座放在里边,将他拖在身后。不可放纵他自由行动,却也不能让他远离了我。 “……你要带我去哪。” 猗窝座忍无可忍,被绳子缚着,身体颠簸,肌肉跟着轻微抖动。 他瞧见那些别的亡魂看着他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新的刑罚哦……游街示众?不然怎么会捆那么严实。”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女人不是陪那谁下地狱受罚的吗……我之前听她说过。” 鬼的听觉普遍比人类敏锐,猗窝座听完这些议论,面色怪异,转头批评我,“什么时候把我放下来?” 他可能的确没受过这种气,不过面对这等来自旁人的议论和挑逗,却没有发作。 “我是不会放的。”我拉着车子,车轮轧过地面,猗窝座在车里微微摇晃。“不然你又要掐我或者试图杀我……但是我不记仇,我在带你逛地狱。” 猗窝座不语。良久他才问,“你那个死去的继子,怎么没下地狱?” 我忍耐着他的挑衅,无动于衷。 “倒是你做雪柱的和我下了地狱。”猗窝座意犹未尽地笑,“真有意思。” 我仍然装聋作哑,猗窝座活动了手腕,这次轮到他的手腕被束在身后挣扎不开,只是无用地动了一动,便继续说:“那人叫什么名字?兴许他也下了地狱,我们可以一齐找找他呢?” “恋雪。雪柱。”猗窝座好玩似的念着,“像你这样的人,和我一起下地狱了,真好。” 我拉着车走。地狱很大,走了好久,也还是熟悉的场景,是曾经和狛治一起到过的地方。 听说鬼舞辻无惨在最下层,梦里总是生病,各式各样的绝症,于是痛苦;我问鬼差这样的亡魂也可以偿还罪孽并转世么?鬼差说大约是无法转世的,因为存在千年的无惨实在是难以偿还殆尽;他悔过的意识又极弱。 无惨不方便说,最后的上弦四鸣女却可以,那也是一位强大的小姐,只不过不像上弦六那样积极赎罪,鸣女用尽所用的结晶,买了一把琵琶,得空便在黄泉边弹奏,入梦很不积极,据说是在梦中总是梦到演奏失败,所以无比抗拒,宁可不转世。 如果是狛治就会听我说这些……如果是这个猗窝座…… 我给他讲琴女,他还不知琴女是谁,百无聊赖地背对着我,坐在狭窄的木板车里颠簸,那空间正好够他屈膝坐在其中,看不出喜怒哀乐。 我安慰自己,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只是生病了,但还是忍不住停住脚步,语气不善,“怎么不听我说话。” 猗窝座看一眼身上的绳索,掀起眼皮,“我没杀你,不代表我们不是敌人。” 他竟然觉得没必要和我说话。 好想抓着他的脑袋狠狠摇晃。 下地狱之后,我好像脾气变差了,或者是梦境经历的一切降低了我的耐心,又或许我直觉上还是认为他是我的“继子”,我的“后辈”,怎能这么忤逆我?但理智又清晰地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夫君”了,我要有耐心。 我带他走了一段距离,心想他应该放松警惕,我可以重新窥见有关雪柱的那个梦,看看梦的结尾发生了什么,猗窝座的潜意识却抵抗着这份入侵。 那便只能用好梦了……很可惜,留存着的两个好梦本来是我给猗窝座的礼物,此时却要用来探究这个猗窝座的内心。 我用了第一个好梦。这次的好梦有了改进,不再是提取于某个人的生活,而是纯粹发掘心底欲望的用具。 出师不利,梦里,我还是雪柱,只是成了稀血的拥有者…… 看情况,似乎是战败后被猗窝座所俘虏。 ……猗窝座,十分不对劲啊!《 》 22、稀血 【猗窝座的好梦】 (猗窝座的梦……比起狛治要混乱许多。为什么呢,没并不完整,让人觉得十分零碎。) 我……猗窝座。 猗窝座就是猗窝座,不存在什么人类时期,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只始于一条街道。 街道两边是破旧古老的建筑,我跪在路中间,地上都是血,头的剧痛慢慢散去,忘了是怎么垂下头去的,再抬头时,我看到面前的人。 猗窝座便诞生了。 我的记忆是从见到鬼舞辻无惨开始的。 我拥有一些本能,譬如对血的渴望,譬如知道人类可以食用,又或者身着黑色制服的人是一定要杀掉的存在,这些记忆都属于我,又都不属于我,我的记忆从那条街道开始,往前没有更多。 脑袋不知为何,时常有针刺般的疼痛,又像是被巨石碾烂过,当我想努力发掘那种疼痛从何而来,却只能感受到自己有一具极为上等的□□,几乎不知疼痛,任何伤口都能愈合。 奇怪。 那疼痛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在夜色下的池边走动。 刺青。 我是一个满身刺青的鬼,很不寻常,像是宣告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但这样就很好。 眼睛。 池中的我有泛着金色的眼睛,只有十二鬼月能拥有这等刻了字的纹路,我心中却没有自豪的感情。 上弦三。 双目中的刻字读作上弦三。我将眼珠抠出,放在掌心,掌心中血肉粘连的眼球很快消散,随着短暂的疼痛,我的眼眶中长出完好的新的眼珠。 婴儿。人类是从婴儿开始生长,且渐渐不再生长。可而我从诞生之日起便是猗窝座了,□□始终可以生长。 其他鬼说最上等的食材是婴儿和女人,老人和病人最难吃。可惜这四种人类,哪一种我都不感兴趣。我对于看起来柔弱的人有天生的反胃,明明其他鬼见到弱小的人类都会喜不自胜,不劳而获的事谁遇到都高兴才是,只有我发自内心反胃和抗拒。 区别是弱小的人我会很不耐烦地将其杀死,但遇上女人我会走。 女人。我并不是出于讨厌才反胃的,而是抗拒,或者说畏惧,仿佛接近女人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又或者说我的头会隐隐作疼。 不爽的时候我便找到上弦一打架,他十分欣慰,认为我是想成为更强大的鬼,把他当成了标杆,其实我是为了有人能够伤到我的头颅,来消解那种来源不明的疼痛;仿佛坏过太多次就不该痛了。 恋雪。 ……素山恋雪不是弱者,但比我弱,我还是该讨厌她;她是女人,是会让我头疼和逃避的类型,我本不该与她有关联。冥冥之中我感到我们本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相遇,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破了例。 稀血。 如果是稀血就说得通了。原来如此,素山恋雪不仅是柱,还是一位有稀血的柱。稀血对鬼而言是上等的美食,且其中蕴含的能量也极为丰富,是可遇不可求的补品;我从未主动追逐稀血;但遇到拥有稀血的人,起了欲|望也十分正常。 我是想吃掉她。 我想吃掉她。 我可以吃掉她。 正巧她输了。 她的继子死在我手里……大约是死在我手里吧;杀了鎹鸦,我将恋雪带走。 她被反绑了手,没有剑,自然没什么反抗的能力,被我夹着,带离了满是血的场地。 恋雪五官生得很温和,圆润的脸,小小的鼻子,很少皱眉,偶尔眉间才有一点纹路;我恍然发觉自己并未将她当食物看待,因为没人会在意作为食物的人类究竟生了怎样的脸庞怎样的嘴。 她的头发很多,束在脑后,发质却足够柔顺,在月色下也透出光泽,只有脸上的血迹述说着战斗时的惨烈与狼狈。 我低头,将她脸上的血迹拭去。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总之已经干涸了,她看着我,并没有亲近之意,只有平静。 有鬼说,猗窝座大人之所以不吃女人,是生前受过情伤。也有鬼说,如果受过情伤,该千方百计报复女人才对,怎么会完全避而不见呢? 情伤是什么?我问他们。 就是被背叛了,被甩了,被抛弃了,被放弃了,爱而不得。 鬼懂什么爱。少用自以为是的口气在这侃侃而谈。我将他们头打散了,脑|浆飞出,鬼和我都不再思考。 其实这个问题似乎可以问无惨,但想来无惨也不会告诉我。无惨说谁的人类时期都是无趣又悲哀的故事,不如做鬼自在。由人类成为鬼是得到了进化,为何还要回顾那样无趣的过去。 我有过去吗? 我的头又疼起来。 恋雪是柱,被囚禁了也不作声,其实柱并不意味着都是强者,有时候柱死得太快,换代不过来,也会有弱者替补。 但恋雪是因为强大才成为柱的,她似乎静静等待什么时候能拿回自己的刀,我给她擦去血迹,她只垂着眼不看我。 我扳过她的下巴,这下她终于看我,略微蹙眉,眼睫纤长,泛着粉色的眼眸,像湖水一样澄澈,但是怎么会有粉色的湖水呢,只不过是我的错觉而已。 不过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湖水,我想试试鬼能不能在其中溺亡。 死亡。 我时常会想要死亡。但每一处细胞都在提醒我要追求卓越的力量,要尝试突破,最好找到不畏惧阳光的方法,我被全身上下的细胞驱使着不择手段地活,大脑却时常冒出死的念头。 求死的念头不可被无惨发现,我告诉自己并不是在求死,只不过是追求与强者的决斗,求一场失败罢了。 死亡。 人类不进食会死去。野兔、野鸡、熊或鱼,都可以作为人类的食物,但恋雪不吃熊肉,她似乎只习惯吃小块的鸡、鱼、兔。人类还有很麻烦的一点是要吃蔬果。 我竟然在饲养一个人类。 还是一个柱。 我从人类那里弄来了脚镣,让她住在无人的别院里,白天绑得严实些,手脚都有镣铐,和我在阴暗幽深的里间相处,晚上能放一放风。 我外出办事,按无惨的要求去找一种花,听到有鬼议论说“猗窝座大人豢养了一个人类。”这件事竟然暴露出去,我明明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不安。我当即便返回,果然有鬼尝试带走恋雪,他们认定她一定是富含营养的食物,想吞噬她并尝试挑战我,恋雪并没有坐以待毙,但缺乏武器,无可避免地受伤了,血流出来。 甘甜的味道充斥我的鼻腔,就连大脑也受过洗涤似的,我满手都是鬼的血,对着恋雪,涎水自嘴角流出,尖牙也露着,整个人将要颤栗,异样的快感充斥了身体。 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恋雪。奇怪,这时候我想的该是稀血才对,我张嘴,却不是为了咬断她的脖颈,而是将她受了伤满是鲜血的手含在嘴里。吮吸。 甜的。她手腕很冰凉,因为与镣铐贴得太久,血却是温热的,我的身体也一同热起来,舒爽、舒爽、舒爽的,惬意的滋味,灵魂也战栗,这就是稀血,让鬼丑陋的形态原形毕露的极致美味,连指甲也生长,混乱中我抓伤她的手。 将她吃掉,将恋雪吃掉,将这名为素山恋雪的女人吃掉,从此她便在我的身体里不可分离;我压抑着要咬穿她手臂的欲望,最终只有舌尖包裹着她的手掌打了转。 直到不再有血腥味,大约因为伤口已经暂时泌不出多的血。 很奇怪满脑子都是极致的愉悦,曾经也不是没遇到过稀血的人,三十年前遇到过一个,那时候我是这样吗? 恋雪不适地蹙眉,胸脯起伏。她衣服破损了些,手臂有肌肉,小腹却很柔软,脂肪也上等,我移开眼。 人类身体太脆弱,瞧这呼吸急促,几乎快昏厥的样子,我鬼使神差做了好人,最终只帮她捂住口鼻,缓解呼吸。 她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好意,垂着头平缓呼吸。 好一会儿,恋雪才从差点被鬼进食的惊讶中抽离,坐得端正。 她掠过破损的衣物,只看一眼手上晶莹的反光。 各个位置都沾了鬼的唾沫,伤口露出外翻的肉。 “为什么不杀我?”恋雪垂眼,眼角很笔直的眼睫微动,“看不出来你是以折辱对手为乐的人。” 我有折辱她吗?来不及想,我先避开了她,直到闻不到她味道的空地,调整心神许久,才没有那些反应。 鬼闻到稀血之后的,瞳孔缩小,心悸,颤栗,分泌唾液,指甲伸长,呼吸粗重,一起一伏……通通都没有了。 我仿佛无事发生地走回去,在暗处瞧着她,恋雪在给自己处理伤口,动作受限,许多地方处理不到。 我抓过她的手腕,正如方才失控时抓着她的脚踝,高高抬起,低头舔舐伤口;此时的心思干净,只给她用人类的纱布,撒了药粉,一圈一圈缠住,或许是我对包扎有天赋,竟然十分熟练,连结都打得漂亮,顺便为她擦拭过身体,又拿出一套寻常人会穿的浴衣。 我给恋雪一件一件细致地穿上衣服,她闭上眼不看我。为何要这般抗拒呢,是以为我将她当食物饲养吗,其实不是的,我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似乎只是想让这个人类待在我身边。 恋雪不求死,是一直等待机会想拿回她的剑。 我谎称那剑早就被我折断,但其实被我藏起来了。 我在荒凉的月色下将它拿出来,刀鍔上的雪花十分晶莹,叫人想起恋雪失血后十分苍白的肌肤,我的脸贴住她的刀刃,舔了一舔,没有血味。 我又掂了掂剑,朝脖子割去,割不断,但出了血。 深呼吸后,再次用力。满地都是我的血。但被她的剑割伤没什么不悦,只是恢复速度太快,我便面无表情地反复挥砍着自己,咧嘴笑了笑。 直到响起木屐踩到落叶的声音。 我转过头,恋雪正站在拐角,十分惊愕地看着我。 我也不懂,为何对她的剑做出这等行为。 “……” 过了三个月,恋雪也没能逃离我的身边。我将她藏得更加隐蔽,终于趁着夜色带她出行。 我回到最初那条街道,恋雪被我扛在肩上,重心不稳,一路摇晃,她只穿了足袋,露出一截小腿。 这段时间以来,只有恋雪受伤时我才会将她流出的稀血饮尽,我不会主动伤她;或许是不想为我所吃,恋雪愈发爱惜自己的身体,仿佛忍辱负重等待机会将我杀死。但日常生活难免有些细小伤口,那都是我进食的时机。 街道已经与印象中很不相同,毕竟四十年过去,房屋似乎得到了翻新。 “你认识这里吗?” 我问恋雪。 她伏在我肩头,晃了晃腿,没法下地,十分敷衍地摇头。 我很熟练地搂着她的身体,“……这是我诞生的地方。” 为什么期望她知道呢? (这真的是好梦吗?我不禁……咂舌。)《 》 23、爱,死亡,女鬼, 猗窝座的梦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是鬼,但为何那样克制呢,甚至都没有吃掉我,好像只为了在我的身上寻找某个答案。 可是做鬼四十年的猗窝座是不会得到答案的,因为作为雪柱的我也不会认识那条街道。 猗窝座在梦里看了雪柱很久,也没有得到回答。他喃喃说起,曾经就是在这一条街道上醒来,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不是人类……他总是头痛。 然而雪柱是不会回应他的。 但凡是鬼杀队成员,都不会有多余的同情心分给鬼,他们只会警惕那是否是鬼的谎言; 更别提在雪柱的认知里,正是猗窝座杀掉了继子狛治。 等一等…… 如果我当年没有等待狛治,而是选择转世,或许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场景。 我因为某种巧合成为柱,不论是不是稀血,都有可能与他相遇。 猗窝座会在我身上找到熟悉的感觉吗? 他不会杀我,只会问我认不认识那条街道,可转世之人是不会有记忆的。 最终我还是会因为某种缘故死去,病死、老死、战死、与不会死亡的猗窝座分离。 我一度因为雪柱的记忆感到混乱了。因为那些记忆太真实,出梦的时候,我分不清楚,心里难受。 难受那一个很是相似又完全不同的狛治的死去,所以对猗窝座十分在意,甚至是有些敌意的在意。 可是倘若我转世之后遇到了重要的人,真的又与猗窝座重逢呢? 他会感到难过吗? 我忽然理解了猗窝座追问雪柱继子名字的缘由。 他在意,他冥冥之中感到被抛下了。 我摸着猗窝座的额头,探索起第二个梦。 “不要这么克制。”我许愿,“让我能看得出来是一个好梦的程度,我想知道猗窝座在想什么。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才能明白雪柱那个梦最后是怎么回事。” 【猗窝座的好梦】 我…… 大概是猗窝座吧。 从有意识起我就叫这个名字了,当鬼并不是一件妙事,百分之八十的时间我被细胞驱使,觉得这世界上的强者都该成为鬼,都该成为和我一样的鬼。 然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停决斗就好了,输的死,赢的生,赢的人长生,而后越来越强,那种时候我亢奋,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因为我是强者我才活下来了!如果我更强一点就好了! 再变得更强、再变得更强、再变得更强! 变强的尽头是什么? 不知道。 总之变得更强我就能得到极致的宁静。 大概吧。 剩下二成的时间,我说不出那种心情。总之是烦躁和不自在,让我觉得很……悲伤。 但是鬼真的会悲伤吗,我不知道,我见不到白天,夜晚没什么活动的生物,穴居的虫豸被踩塌了巢穴,会焦虑地在土壤上打转……它们视力微弱,气味被覆盖过,便不再找得到回去的路。鬼明明拥有绝佳的视力,我却总觉得自己在仓皇地打转。 我常常要见到鬼舞辻无惨,见到他,所有鬼都当俯首听令;我们的血与他的相连,都要为他所控制。 转折在于有一天鬼王不再是鬼舞辻无惨了。 她是从哪边来的鬼呢,从前都没见过,她穿着粉色的衣服,头发束得整齐,双手放得端正,出现在我身前时,我便知道,其他鬼都不存在了;都被她所吞噬,现在只剩下我。 恋雪。她的名字听上去反而并不可怖,不让人害怕,拥有温和名字的女鬼现在会怎么样呢? “你不必再为原来的鬼王办事了——”她微笑着抹去嘴边的血,“我吃了你所有的同伴,现在轮到你了。” 我以为体内的血液、组织,都会驱使我作战,但很奇异的,我似乎不再受任何控制。恋雪仍然笑着,“我都说过。现在只剩下了你了,不必挣扎,因为被我吃掉不会痛苦。” 像是被萤火虫幼虫啃食的蜗牛,我如被注入麻痹的毒液一般平静,生不起反抗的心思,甚至期待她将手插入我的大脑,正如当年鬼舞辻无惨将鬼之血注入我的身体……今天我也是像那般无所谓,但恋雪的手没有粗暴地捣碎我的身体,她看我很久,只是将手搭上了我的脸庞。 (是好梦吗……不会用错了吧。) (没错。) 恋雪吞噬我的时候,我在消失。但是这样消失就很好,先消失的是我的大脑,半个颅骨碎掉、拥有鬼舞辻无惨的血液后又慢慢长好的记忆不见了,我不再头疼,不再焦虑和烦躁;再消失的是胸腔,那里时常传来的空洞感也不再有;继而消失的是双手,我用这双手接触过无数的鲜血和内脏,大多数是很强的人类,和挑战我的鬼。然后是双腿……术式展开的时候,会有雪花在地上绽开,我喜欢血鬼术,那是无惨给我带来的东西中为数不多让我感到轻松的东西。 (……) (好梦这就结束了吗?) 第一个梦是抓走了稀血的我,第二个梦是被成为鬼王的我杀死。猗窝座的确是迷失百年,如果被控制着行尸走肉地活着,又有谁会高兴呢。 他所谓的好梦,竟然是被我杀死。 心底涌上一股很难言的情绪,我解开猗窝座身上的绳子。 其实在那些年,我的意识并不是每天都清醒,经常处于快散掉的虚无状态,所以不必考虑那么多,可是当我成为雪柱入了梦,忽然意识到狛治之所以下地狱,到底是为了承受些什么样的罪孽。 我作为雪柱和无罪的狛治相遇,被猗窝座杀死,连我都会对猗窝座生出抵抗的情绪;而被猗窝座杀死的人真的有很多,他破坏的或许也是一段又一段那样的缘分……恨他的人大概只多不少;我死的那一天带他登上了山顶,原意是共同看一看这世间的美景,却在那时候坠崖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试图挽留我,多踏一步,从此便永无止境地往下翻滚坠落,直到最后被叫炭治郎的人砍下了头;他虽然没得选,却仍然因为杀过人……被许多人所怨恨…… “要是有一天恋雪小姐想提前转世也是可以的。”我忽然想起鬼差对我说过这句话,“你的夫君想要赎完罪还要很久很久呢……即使如此也要等着他么?” 那时候我说我会等。 我低头摸着脸,手指上全是水,脸颊都湿润了,伤心却停不下来。 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伤心,我不知道,下地狱的时候,作为幽魂游荡的我终于重新获得了实体,也终于等到了恢复记忆的狛治,心愿都完成了,走过黄泉又走过遍布烈火的小径,也像是新婚之路一般让人心安。 但梦池实在是太让人痛苦了,我在哭自己完整地体验过一次梦池便快要崩溃,还是哭狛治下过那么多次梦池也没对我诉说过一次痛苦呢。 鬼差还和我说起过。 祂有一次似乎是无意般提起,“恋雪小姐很执着呢……只有一世的记忆,所以没法放下羁绊最深的狛治啊……” 我现在明白了祂的言外之意,如果我在梦里真切地认识了其他人,狛治对我来说还是最重要的人吗?我还有必要为了狛治留在地狱吗?如果我当时真的选择转世,我就会像真的雪柱那样,不再记得狛治,也不再在意他究竟想些什么,当他伤害了我身边的人,我对他只会有恨意……是啊,我是手上没有沾染过人命的好人,我明明可以不经历这一切。 而我竟然还是想留在狛治的身边。 我肩膀正轻轻抽动着。一只满是刺青的手伸了过来,有人从背后抱住我,摸到我的眼泪,才抱得更紧,侧头看我。 “为什么哭了。” 猗窝座看着我。他安静的,没有说话,脸上的纹路也显得乖巧,不再有诡谲的氛围。 “你是狛治吧。”我擦着眼泪,“因为在雪柱的那个梦里,是你违背梦的走向,真的杀死了梦里的猗窝座,才会导致梦境崩塌的。为什么呢?” 我们二人都入梦太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狛治的,什么时候是猗窝座,我已经分不清楚了。他们不再是鲜明的对立面,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已经像是慢慢褪色一般缓慢可察。 “……那个时候……”猗窝座,或者说狛治,一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不想再离开你。”他说的好慢,解释着,“不是故意的,是……在梦里下意识那样做了。” “可能是我本就作为上弦鬼生活过,所以可以取代梦里的上弦鬼吧。”他低着头,“梦里死亡的感觉太真实了,死了从此就见不到你,所以不想死,我知道梦里的雪柱就是你。” “为什么哭呢?” 狛治抱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他身板很结实,此时身上带着猗窝座的纹路,有些不伦不类的,眼底不再有上弦三的刻印,除了这点区别,狛治好像和猗窝座越来越像了,那些渴望,我以为是猗窝座对我的念想,却都属于狛治。 猗窝座会变成什么样呢? 狛治见我没说话,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痛苦的话,就……就……就不用在我身边,那样也没关系。”鬼差的话,那天狛治大约也听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只能低着头,容貌和发色都改变了,说出的句子还是不像样。 我捂着脸,这种时候,想听到的怎么会是这种话,或者道歉。 为什么我们要承受这一切。坠到谷底的两个人,回望山顶,在滑坡之前,一切都那样美好,狛治有错,乐意陪伴狛治这个罪人的我也有错,可是换一个角度,我们谁又有错呢。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种话,如果没有我,狛治也最多是一个在打架斗殴的普通人,你也可以安然地老去,虽然或许是不那么体面的孤寡老爷爷,但至少不会背负人命债,如果我没有那么粗心大意,喝下有毒的井水,你也不会为我报仇。如果狛治没那么在意我,自然也不会为我报仇……可是,可是。”我从指缝里看他,眼泪不断地滚落,“你的真心话呢?” 狛治吻上我的脸。不是暧昧旖旎的吻,只是嘴唇碰上来,他的眼睛里不再有字,却写着悲伤,“不要哭……不要哭。”他膝盖挪动,从正面抱我,“恋雪,我们就这样一直纠缠下去吧,我不希望离开你的身边,你也不要丢下我。” 他或许知道这话说起来有些卑劣,可宁可让泪珠滚落也要说出来,“恋雪,不要丢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