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阴郁九千岁互换后,天天虐哭反派》 第1章 大婚当日,穿成男人了! 朱雀大街宽阔如练,两旁商幡招展,人流如织。 青石板路被春日的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柔光,本该是人间烟火最温熙的时辰。 偏有一支迎亲队伍,生生将这暖意搅碎。 宁远侯府的娶亲仪仗逶迤前行,鼓乐喧天,红绸招展,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敷衍潦草。 十六抬嫁妆寒酸得可怜,连寻常富户嫁女都不如。 迎亲的家丁个个面如槁木,脚步拖沓得像在游魂,哪有半分喜气? 就连那高头大马上、头戴金冠、身披大红喜袍的新郎官:宁远侯独子周砚之,面上也不见半分笑意。 琥珀色的桃花眼疏离地望向远处,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仿佛今日不是成亲,而是赴一场不得不去的丧仪。 街边百姓挤挤挨挨,窃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听说这位沈小侯爷早年就与工部左侍郎家定了娃娃亲,可心里头早装了柳家那位才女……” “可不是?柳姑娘虽出身寒门,却诗书双绝,貌若天仙,与沈小侯爷站在一起,那才叫金童玉女!” “偏这左侍郎家的嫡女……啧啧,又丑又懒,生母早亡。继母倒是‘宽和’,疼她如亲生,连绣花针都舍不得让她拿呢!” “难怪今日这般冷清,怕是连拜堂都......” 话音未落,侯府下人扬手撒出一把铜钱。 有人眼疾手快地接了,嬉皮笑脸高喊一声:“百年好合!”引得周遭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花轿内,江晚吟被颠得七荤八素,额角“咚”地撞上轿厢木壁,疼得她骤然睁眼。 入目一片刺目的猩红。 盖头未掀,喜服未解,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一方绣工蹩脚的并蒂莲帕子。 她怔了半晌,混沌的思绪才渐渐拼凑起来。 是了,她被塞进花轿了。 一个月前,她还是二十一世纪熬夜赶论文的历史系学生,再睁眼,就成了这位同名同姓、命运比话本子还坎坷的工部左侍郎嫡女。 原主自幼失恃,父亲江慎之风流成性,续弦的继母赵氏面甜心苦,更有个心思诡谲的庶妹江雪柔处处算计。 原主被她们用“疼爱”织成的罗网,活生生养成了体态臃肿、性子怯懦的废物。 她穿越而来,凭着毅力瘦下些许,却因抵死不嫁那个早已将真爱纳为贵妾的周砚之,被一碗迷药灌倒,像货物般塞进了这顶花轿。 屈辱么? 自然是屈辱的。 可指尖掐进掌心,她低低笑了一声。 “至少……能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了。” 她揉了揉被颠得酸痛的腰肢,自我宽慰。 虽知夫君心有所属,但好歹是侯府正妻,总比在江家那潭浑水里,日日提防明枪暗箭要强。 只是,这口气尚未松到底,变故骤生! 前方马蹄声如惊雷炸裂,急促如边关战鼓。 一道冰冷如铁刃刮骨的声音,穿透喧嚣直刺耳膜: “让开!!” “挡千岁车驾者,死!” 江晚吟心头一紧。 未及反应,轿外已乱作一团。 最先打马闪避的,竟是今日的新郎官周砚之! 他胸前大红绸花在风中狼狈飘摇,策马侧身的动作却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 紧接着,家丁、挑夫如鸟兽四散。 竟将花轿“哐当”一声弃于道中! 轿身猛坠,江晚吟五脏六腑几乎移位。 她咬牙稳身形,耳畔马嘶已近在咫尺。 完了。 又要死一次? 求生的本能轰然炸开! 她拼尽最后力气,撞开歪斜的轿门,朝着那辆擦身而过的玄黑马车扑去! “砰——” 腹部狠狠撞上车辕,剧痛席卷,眼前霎时漆黑。 她死命抓住飘飞的车帘,借力翻身滚入车厢! “嗖!嗖!” 两支箭矢破空追至! 一支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另一支却携着千钧之力,“噗嗤”一声贯穿右肩! 巨大的冲击将她整个人掼入车厢深处,重重砸在一人身上。 檀香、血腥,混着一种凛冽如雪松的寒香,猛地窜入鼻腔。 她的唇好巧不巧的压在了一片嘴角锋利的薄唇上 身下之人面容苍白如纸,眉峰却凌厉如刀裁。 他狭长的凤眸半睁,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罕见的错愕,旋即被森然杀意淹没。 修长如玉的手掌已然抬起,指尖蓄力,眼看便要拍碎她的天灵盖。 “噗嗤。” 又一记箭矢入肉的闷响。 ……不疼? 江晚吟艰难抬眼。 这才发觉,自己正狼狈地压在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身上。 而另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正钉在他左肩胛。 与她肩头的伤处,形成一种诡异而对称的烙印。 男人抬至半空的手僵住。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瞳孔同时骤缩。 下一秒,无边黑暗吞噬所有意识。 最后的知觉里,唯有凌乱的惊呼如潮水涌来: “千岁大人!” “有刺客!护驾!”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吟在尖锐的头痛与肩伤火辣辣的灼痛中,挣扎着苏醒。 眼皮沉重如山。 她费力掀开一线,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陌生的雕花拔步床,锦帐垂落如云。 室内焚着清冷的松木香,气息宁谧,却让她莫名心悸。 她想撑身坐起,却猛地僵住。 这身体……触感不对。 太轻了。 太……硬朗了。 她低头,看向交叠在锦被上的手。 骨节分明,五指修长,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 虎口处一层薄茧,指节间还有几道淡色旧疤。 这不是她的手! 心脏骤然停跳。 她猛地抬手摸向脸颊,触感坚硬,线条凌厉,下颌有微微刺手的胡茬。 难道……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 眉骨深邃,鼻梁如峰,薄唇血色淡极。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惶恐,也掩不住眸底那抹常年浸淫权术与血腥、淬炼出的冰冷底色。 东厂提督,掌印太监,九千岁。 沈危。 第2章 你替我成亲 这个名字如惊雷碾过脑海,炸得她魂飞魄散! 那位权倾朝野、手握诏狱、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她竟成了他! 尚未从灭顶的震惊中回神,门外已响起一道低沉男声,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大人,偷袭的刺客共三人,两人当场服毒自尽,唯有一女刺客中箭昏迷,现已押入地牢,等候审讯。” “方才狱卒来报……她醒了,说要见您。” 女刺客? 江晚吟一怔,旋即通体冰凉。 当时车厢里,只有她和沈危! 她既在沈危躯壳之中,那沈危的魂魄……去了何处? 该不会…… 念头一起,她倒吸一口寒气。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中箭倒向他时,他抬手欲劈的那一掌,杀意凛然,绝非作伪! 可若不去见…… 沈危被当做刺客处死,她岂不是要永远困在这具宦官身体里? 更何况,她依稀记得,史书所载,大乾王朝这位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沈危,在新帝登基后不满一年,便被凌迟处死。 算算时日,距今……只剩三个月! 不行,必须换回来! 她可不想被千刀万剐! 定了定神,她试着想象沈危的腔调,低低咳了一声。 门扉无声推开。 一名身着墨蓝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迈入。 他墨发高束,眉眼英武,手中提着一架沉实的楠木轮椅。 那看似沉重的木椅在他掌中轻若无物,步履稳健如常。 江晚吟暗自咋舌:东厂连个随从都这般龙章凤姿? 沈危选人,莫非专挑脸? 男子将轮椅置于榻边,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至极,却并无上前搀扶之意。 江晚吟只得又咳一声。 名唤陈枫的男子闻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太医分明说大人箭伤未及要害,只需静养,以大人的超绝功力必不至于动弹不得…… 大人素来厌恶旁人近身,今日为何迟迟不下榻? 莫非…… 陈枫眼底精光一闪,豁然开朗。 定是诱敌之策! 大人自幽州返京的行程遭泄,身边必有内鬼。 刺杀未成,贼人必定蛰伏。 若示敌以弱,佯装重伤不起……那些魑魅魍魉,或许便会再度出手。 自觉已窥破上司深如渊海的心思,陈枫立即上前,语气沉凝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忧切。 “大人,箭簇淬毒,虽已拔除,终究伤及肺腑。” “属下搀您下榻,万请小心。” 江晚吟浑然不知对方心中已拐过十八道弯,只觉这东厂之人果然机敏体贴。 由着陈枫小心翼翼将她扶上轮椅,她甚至分神瞥了眼对方劲瘦的腰腹。 太监常年习武……不知还有没有腹肌? 这念头刚起,她便赶紧掐灭。 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伸手去摸。 轮椅碾过青石板路,穿过两重庭院,行至一片嶙峋假山背后。 眼前赫然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狭窄石阶,森冷气息扑面而来。 地牢入口处,守卫远远望见轮椅,便无声跪地,垂首屏息,仿佛连呼吸重了都是亵渎。 江晚吟嘴角微抽。 沈危此人……究竟可怕到什么地步? 而她现在,就要去面对他了。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幽暗厅堂。 往前,便是一间间以铁栅隔绝的囚室。 出乎意料,地牢并不潮湿阴冷,反而干燥通风。 每间囚室高处开有三处碗口大的窗洞,细碎天光漏下,竟有几分诡异的“敞亮”。 囚犯皆着统一灰白囚衣,闻声亦无人张望,一片死寂。 这份异样的平静,让江晚吟的心越揪越紧。 直到最深处那间囚室映入眼帘—— “江晚吟”被碗口粗的铁链吊缚双手,悬在半空,宛如待宰牲畜。 那张属于她自己的、圆润平庸的脸上,此刻正凝聚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意,死死钉在她身上。 江晚吟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完了。 他怕是已在心里,将她凌迟千万遍了罢? 她喉头干涩,正不知如何开口,陈枫已冷着脸疾步上前。 “啪——!” 一记清脆耳光,狠狠掴在“江晚吟”脸上。 “江晚吟”的双下巴震颤,江晚吟的心脏也跟着颤。 “谁许你直视千岁大人!”陈枫厉声呵斥。 眼见陈枫还要再动手,自觉死期不远的江晚吟,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陈枫动作顿止,转身时已换上一副温顺神色,躬身退至远处候命。 江晚吟硬着头皮,看向脸被打偏的“江晚吟”。 意料中的死亡凝视并未到来。 “江晚吟”缓缓转回脸,竟异常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凉的弧度。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你快死了。” 江晚吟悚然一惊,旋即明悟。 他指的是“沈危”的死期。 她有满腹疑问,却不敢多言,只得压低嗓音:“内鬼?” “江晚吟”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在说:总算没蠢到家。 江晚吟翻了个白眼,无声回敬:“你先死。” 沈危呼吸蓦地一窒。 即便顶着她那张肉乎乎的脸,那双眼眸眯起时,依旧渗出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她毫不怀疑,若此刻换回身体,他会立刻拧断她的脖子。 所以,在确保活命之前她必须是沈危! 她下意识地将轮椅往后挪了半寸。 察觉她的小动作,沈危眼神愈发危险,开口却道:“我保你不死。你,替我揪出内鬼。” 江晚吟眼眸一亮,喜色尚未漾开,又猛地敛住。 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帮我成婚。我,替你抓内鬼。” 沈危脸色骤然沉下,眼底腾起怒火。 可下一秒,他竟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嘶哑,带着某种破罐破摔的漠然。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她,不再言语,仿佛已坦然接受了将死的命运。 江晚吟反倒被他这反应唬住,心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 可她实在不懂。 都是要死的人了,矫情什么? 不过与男子拜堂成亲,至于一副宁死不屈的贞烈模样? 第3章 她磕的CP上线了 “拽什么拽……”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就算没今日这出,你三个月后死得更惨。早死晚死罢了。” “我才倒霉……本以为跳出江家火坑,嫁入侯门,好歹衣食无忧。偏撞上这桩邪事……” 她越说越憋屈,却没瞧见,沈危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几度明灭,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助你嫁入侯府。”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入她耳中,“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我自己的命,我自会挣。” 江晚吟不知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眼见他松口,忙不迭点头。 可旋即,她心头一跳。 他怎知我要嫁的是宁远侯府? 未及深想,沈危已再度出声,语速快而清晰:“侯府来人接你时,再放我出去。” “现下回去,你只需做两件事:第一,对陈千户说‘彻查’二字;第二,旁人若对你笑,你便冷脸。旁人若看你,你便斜眼冷笑。” “除此之外,多一个字,都不许说。” 江晚吟觉得不难,却还是忍不住多嘴:“万一我睡着了说梦话,自己不知情呢?” 她立刻感受到了什么叫“眼神凌迟”。 沈危眯眼看她,目光如冰锥。 江晚吟识相地闭紧嘴。 沈危却似真的考量了这种可能,片刻后,补了一句:“陈千户可信。” 他又提了一次“陈千户”。 可……谁是陈千户? 她正欲问,沈危已断然截住话头:“你该走了。” 语气凝重,不容置喙。 江晚吟所有疑问都被堵回喉间,只得在心中腹诽:好嘛,多说五句话能要你命?不愧是千岁,一字千金?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依言朝远处的陈枫瞥去一眼。 陈枫即刻会意,大步上前,稳稳推起轮椅。 轮椅碾过石道,吱呀轻响。 江晚吟脑中纷乱如麻。 沈危唯一信任的陈千户,究竟是谁? 他只让她说两个字,若她额外喊人询问,岂非“多说多错”? 眼看轮椅就要被推入内室,江晚吟心头一紧,倏地抬起未受伤的左臂。 腕骨纤细,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她指尖微转,遥遥指向院墙外隐约可见的校场方向。 陈枫脚步顿住,垂眸看了一眼那只苍白的、属于沈危的手——食指正微微屈起,是他熟悉的、下达军令时的小动作。 “属下明白。”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轮椅已利落调转方向,沿着青石甬道朝校场行去。轮毂碾过石板,发出平稳的吱呀轻响。 更让江晚吟心惊的是,陈枫竟好似已全然洞悉她的意图。他不疾不徐地推着她,绕着整个东厂署衙缓缓巡行,最终在校场边稳稳停驻。 校场之上,数十名长班、档头正在晨练。石锁破风,刀光如雪,呼喝声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见轮椅出现,所有人动作骤停。 “哗啦!” 甲胄碰撞声整齐划一。 众人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声浪如雷: “参见千岁大人!” 江晚吟喉头发紧。 她强自镇定,照着沈危交代的,下颌微抬,眸光斜睨,唇角勾出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 那目光扫过之处,偷眼窥视的档头们俱是脊背一寒,纷纷惶然垂下视线,又不约而同地朝陈枫投去求救的眼色。 “各自退下,继续操练。”陈枫淡声开口。 众人如蒙大赦:“遵陈千户令!” 陈千户? 江晚吟眸光倏地一凝,斜斜瞥向身侧挺拔如松的男子。 好小子……原来沈危说的“唯一可信”,竟是你! 难怪如此体贴入微,一个眼神便能会意。原来即便魂魄易主,这具身体与陈枫之间,早已烙印着经年累月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 这算什么?该死的肌肉记忆?还是……更深的羁绊? 心中虽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敢耽搁。江晚吟深吸一口气,吐出那唯一被允许的两个字: “彻查。” 声音因紧张略显急促,但字字清晰。 话一出口,她顿觉肩头一松。 这要命的台词,总算是说完了。 陈枫闻言,神色骤然一肃。 大人突然要彻查?莫非方才那些长班档头中……藏有内鬼? 再想起“沈危”方才那副冰冷倨傲、实则虚张声势的模样…… 难道是在故意示弱,诱使暗中之人再度出手? 是了,定是如此! 大人行事,从来深谋远虑,算无遗策。 心念电转间,陈枫面上肃穆之色渐缓,推着轮椅的手却骤然发力。 未等江晚吟反应过来,轮椅已如离弦之箭,倏地折返内院。 “大人放心。”陈枫将她送回榻边,单膝点地,声音沉如金铁,“属下必竭尽全力,揪出那胆敢伤您之人。” “定将其挫骨扬灰!” 语毕,他竟俯身,稳稳将江晚吟打横抱起,轻轻安置在锦榻之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江晚吟躺在柔软衾被间,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 磕到了。 她猛然想起! 史书所载,大乾名将陈枫,在宦官沈危被凌迟处死、曝尸荒野后,冒死收敛其遗骨,亲修墓冢,死后更是与沈危合葬一穴。 在墓志铭上,刻下惊世骇俗的溢美之辞。 若非那座合葬墓重见天日,后世恐无人知晓沈危生平。 只是墓志所言太过惊世,当时无人敢信。 而这“CP”的兴起,正源于考古纪录片播出后,当世人发现合葬的并非夫妻,而是两名男子时,某种隐秘的想象如野火燎原。 二创、同人、衍生故事……这对跨越时空的“君臣知己”,一度成为话题。甚至被搬上荧幕,赚足唏嘘。 江晚吟自认并非腐女,可这对……实在太好磕了! 更何况如今,正主就在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她从未如此迫切地想换回身体,她要亲眼见证历史CP在线发糖! 正当她蜷在锦被中窃笑时,门外忽传来禀报: “大人,宁远侯携小侯爷前来赔罪,欲接回江氏女。” 第4章 此女有凤仪 沈危不知自己何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置身宽敞马车之中。 车帘外,宁远侯周岳压低的斥责声隐约传来: “……逆子!今日你若再敢胡闹,老子打断你的腿!” 沈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可想起与“沈危”,那个占据他身体的女子的交易,那点讽笑又瞬间冻结。 成婚? 她竟要他与一个男子……洞房? 待换回身体之日,他必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但“三月必死”的预言如冰锥刺入脑海。 沈危眼眸微眯,瞳底暗流翻涌,明明灭灭。 马车戛然而止。 帘子被粗暴掀起,周砚之那张写满不耐的俊脸撞入视线。 见了他,周砚之眼中厌恶几乎溢出来: “丑便罢了,还胖如豚彘……真叫人作呕。” “别以为受了伤就能赖在侯府。” “我已有清漪,绝不娶你!” 沈危撩起眼皮,目光如淬冰的刀锋,淡淡扫过: “蠢货。” “宁远侯府牵扯刺杀东厂提督……你真以为,你们全家能活?” 周砚之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 沈危懒得与蠢人多言,自然伸出未伤的左臂。 周砚之被那眼神所慑,竟下意识伸手搀扶。 待险些被这“肥硕”身躯带得踉跄,他才猛醒,霎时面红耳赤: “谁家闺秀似你这般……” 他本欲再骂“你是猪吗”,可对上“江晚吟”斜睨而来的目光,喉头一梗,莫名怂了半截。 虽未骂出口,但瞧清这张苍白圆润的脸上那副冷淡表情,周砚之心头竟掠过一丝诡异的舒坦。 至少,这女人没像传闻中那般怯懦哭求。 然而下一刻,“江晚吟”开口,他便彻底僵住。 “侯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不远处面色铁青的周岳。 “东厂车驾遇袭时,小侯爷率众弃轿逃命。” “此举非但将侯府卷入刺杀钦差重案,更险些要了臣女性命。” “侯爷需给东厂与朝廷一个交代。” “也需给江家,与臣女一个交代。” 沈危目光平静,不卑不亢,每一句,却都让周岳眼角抽搐一分。 这位戍边多年的老侯爷本就面色黧黑,此刻更是阴沉如铁。 他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方朝“江晚吟”拱手,语气竭力放得和缓。 “此事……确是逆子之过,亦是老夫教子无方。” “江姑娘且先在侯府养伤,老夫自当亲赴江家赔罪。” “至于牵连刺杀一事——”周岳挺直脊背,声如洪钟。 “老夫问心无愧,定会进宫面圣陈情,配合东厂彻查!” 沈危细细审视周岳神情,确认无伪后,方微微颔首: “既如此,事不宜迟。侯爷若果真清白,当速速入宫。” 周岳一怔。 这女子……竟在催他? 可鬼使神差地,他竟点了点头:“姑娘所言极是。” 再抬眸时,周岳眼中已迸出异彩,明白了其中关窍。 若慢上一步,只怕弹劾的折子便先入了陛下的眼。 此女不凡! 重伤之下,不见娇怯,反有铮铮铁骨。 言谈举止,隐隐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若入侯府,必能执掌中馈,镇住场面! 这儿媳,他要定了! 念及此,周岳扭头瞪向目瞪口呆的周砚之,越看越觉这蠢儿子碍眼。 “臭小子!背你媳妇回府!太医已候着了,你好生伺候左右。” “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老子回来扒了你的皮!” 未等周砚之反应,周岳已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周砚之张着嘴,望着父亲绝尘的背影,简直难以置信。 他那说一不二的爹,竟被“江晚吟”三言两语支使得团团转? 这可是连母亲都做不到的事! 他猛地扭头,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江晚吟”,满眼都是狐疑。 沈危察觉他的视线,只觉这纨绔蠢得无可救药,没好气地斜睨一眼,自顾自朝侯府朱门走去。 周砚之下意识小跑跟上,手仍虚扶着她的左臂。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府门。 正厅前,侯夫人苏婉清已闻讯赶来。 抬眼便见自家儿子像个殷勤小厮,亦步亦趋跟在未来儿媳身侧。 而那本该狼狈不堪的新妇,虽喜袍染血、鬓发散乱,脊背却挺得笔直。 一双眸子清冷锐利,周身那股内敛而凛然的气度,竟不逊于她在宫宴上见过的任何一位贵人! 苏婉清心头微动,正欲上前,身侧的柳清漪已抢先一步。 “姐姐——” 柳清漪以帕掩唇,眼圈霎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怎伤得这样重……定是妹妹不好。” “姐姐必是知晓夫君先纳了妹妹,心中郁结,这才在路上耽搁了……” “若非耽搁,又怎会撞上千岁车驾?”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沈危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目光径直落向苏婉清。 他松开周砚之的手,屈膝,端端正正行了个福礼: “给夫人请安。” 苏婉清见他全然未理柳清漪挑唆,反对自己恭敬有加,心中顿生好感,慈爱笑道: “好孩子,伤着便不必多礼了。” “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你只当我是半个母亲便好。” 她上前欲扶。 沈危顺势起身,面上却倏然一肃: “夫人是长辈,礼不可废。” “然——”他话锋陡转,眸光如冰刃扫向柳清漪。 “夫人身为侯府主母,却纵容一卑贱妾室当众逾矩,张口便诬我‘延误吉时、冲撞贵人、坏两家情分’……” “此举,未免不妥。” 苏婉清笑容一僵。 沈危却继续道,语气缓而沉: “但想来,这绝非夫人本意。” “夫人是一品诰命,掌家多年。” “臣女素闻宁远侯府治家严谨、家风清正,皆赖夫人之功。” “故此贱妾妄言,必是其擅作主张。然......” 他抬眼,目光恳切而锐利. “若夫人对此等无规无矩之人过于宽纵,恐损夫人贤名,更令侯府百年家风……溃于蚁穴。” 语毕,再度福身。 姿态恭谨,言辞却字字千钧。 苏婉清只觉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面对婆母的新妇?分明是凤仪宫中垂询的皇后! “溃于蚁穴”四字,更如警钟轰鸣,将她对柳清漪那点稀薄好感击得粉碎。 她脸色一沉:“来人,掌柳姨娘的嘴!” 第5章 教你什么是规矩 听到苏氏的话,柳清漪大惊失色。 这江晚吟刚入侯府,非但无视她,竟三言两语挑得主母对她动刑! 可江家下人明明说,这嫡女丑陋怯懦,上不得台面…… 难道那些消息,全是她故意放出的烟雾? 好深的心机! 柳清漪岂肯坐以待毙,当即泪如雨下,扑向周砚之: “夫君救我!” “姐姐还未过门,便要逼死妾身……这般当众折辱,叫妾身如何苟活!” 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周砚之心疼如绞,一把将人护在身后。 “清漪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旋即他转而怒视“江晚吟”,语气狠厉: “你这毒妇!“ ”尚未过门便要逼死清漪,我绝不容你!” 沈危挑眉,懒得看这二人做戏,只转向苏婉清,似笑非笑。 “夫人,您不过是管教小侯爷房中的妾室,小侯爷便骂您‘狠毒’。” “先帝以孝治天下,未料宁远侯府竟出了这般不孝之子。” “若贵府家风如此......”他作势转身,“我江家女,不敢高攀。” 苏婉清勃然变色! 她本就不喜柳清漪逾矩,如今见这贱妾竟当着自己面挑唆儿子,以至儿子公然忤逆,怒火彻底燎原。 “都死了吗?堵了她的嘴给我重重地打!” “一个贱妾,竟敢唆使主子不孝,反了天了!” 几个粗壮婆子早已候着,闻令撸着袖子一拥而上,从怀里掏出一条擦了汗的帕子,狠狠塞进柳清漪口中。 两只蒲扇一样的手掌抡得飞起,左右开弓。 “啪!啪!” 耳光清脆,响彻庭院。 周砚之大急:“住手!你们好大的胆......” “闭嘴!”苏婉清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你今日是被猪油蒙了心,连为娘的话都敢忤逆?!” “若‘不孝’之名传出去,整个侯府都要沦为笑柄!” “给我滚去祠堂跪着,好好想想,你可有脸见沈家列祖列宗!” 苏婉清虽溺爱儿子,却并非糊涂妇人。 能在京城权贵圈稳坐侯府主母之位,她自有城府与手段。 周砚之一听“跪祠堂”,顿时蔫了,“扑通”跪地,再不敢求情,只听着那啪啪掌嘴声,面色惨白。 沈危冷眼旁观,见苏婉清处置利落,方微微颔首。 苏婉清余光一直留意他,见这未来儿媳终于点头,暗松一口气,才惊觉后背竟沁出一层薄汗。 好厉害的丫头! 心中惊涛骇浪,随即却涌起狂喜。 有这般心智手段的儿媳,何愁管不住儿子? 何愁撑不起侯府? 越想越欢喜,苏婉清再看向“江晚吟”时,眼中已满是喜爱。 她疾步上前欲拉对方的手,靠近才惊见那肩头箭伤,血色正缓缓洇出。 “哎呀!快、快扶少夫人去碧梧院!” “速请太医诊治!” 待太医诊过脉,开了方子退下,苏婉清这才惊觉,自己这未来儿媳身边,竟连一个贴身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她心头一沉,隐隐察觉不对。 可瞥见“江晚吟”闭目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终究没敢多问。 只将自己的大丫鬟青栀留下:“好生伺候少夫人。” 青栀捧着药膏上前,想为“江晚吟”换药。 可刚触及那件染血的喜服,就对上一道锋利的眼风。 冰冷、锐利,全然不似传闻中怯懦的闺阁女子。 她手一颤,险些打翻药瓶。 “出去。”沈危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却不容置喙。 青栀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轻轻掩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 沈危缓缓褪下衣衫,动作娴熟地为自己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烛火摇曳,映着他眸底一片森然寒意。 他将换魂前后诸事,在脑中反复推演。 忽然,他动作一顿。 视线落在肩头箭伤处,再忆起昏迷前,那女子撞入怀中时,唇齿间似有若无的…… 他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的唇。 难道…… 沈危倏然起身,踉跄行至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圆润如满月的脸。肌肤因常年不出门,加之失血而苍白无比。 五官被丰腴的面颊挤压,显得平庸又狭小。 唯有一双眼眸此刻正燃着怒火,亮得惊人。 “……” 沈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凝起一层杀意凛冽的寒霜。 杀心再起。 可旋即,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 今夜,他那具真正的身体,能否安然度过? 若那女子照他嘱咐行事,或许尚有三分生机。 若她蠢笨或胆怯…… “呵。”沈危低笑一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命悬他人之手。 这种滋味,他已数年未曾尝过。 如今重温,只觉骨血里蛰伏的暴戾,几欲破膛而出。 他盘膝而坐,试图以习武入定来平息心绪。 可内力方起,便撞上一片淤塞混沌的经脉。 这具身体,早已被多年的汤药、补品、怠惰,蛀成了一具徒有其表的空壳。 沈危险些气笑。 废物。 可即便只为“换回时那一瞬触碰的体面”,他也绝不容自己,哪怕困于太过不堪的躯壳之中。 好在,重头修习于他并非难事。 这经脉中淤积的,多是未被吸收的滋补药力,化药为功,强筋健骨,反倒事半功倍。 他沉下心,引气归元。 就在沈危修习的时候。 碧梧院东跨院,揽月轩。 烛火明灭,映着柳清漪半边红肿的脸。 她对着铜镜,指尖颤抖地抚过颊上指痕,眼中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小桃。”她声音嘶哑。 “去厨房,给王婆子十两银子。” “让她用砂锅炖一锅人参公鸡汤,再配上参汤干姜煨足三个时辰的红烧肉——” “明儿一早,给那位‘少夫人’送去。” 小桃垂首应“是”,却听柳清漪又道。 “再去后门,寻个机灵的小厮,往江家递个消息。” “就说他们家大姑娘,卷入了刺杀东厂千岁的要命官司,侯爷震怒,怕是要牵连全族。” 小桃身子一颤,不敢多问,揣了银子匆匆离去。 不多时回转,低声禀报:“都办妥了。” 柳清漪对着铜镜,缓缓勾起一抹狞笑。 “江晚吟……明日,我看你怎么死!” 第6章 她只是斜眼冷笑 东厂,督主寝房。 江晚吟呈“大”字型瘫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锦被踢到脚边,睡相实在称不上雅观。 折腾了一整天,又是扮阎王又是抓内鬼,她早已累得魂飞魄散。 临睡前还强撑着翻了翻沈危书房的卷宗,结果那些密密麻麻的密码文字看得她眼冒金星,不到半柱香就昏睡过去。 此刻她正做着美梦。 梦里,沈危和陈枫并肩站在东厂校场上,一个冷面如霜,一个英武挺拔。 她躲在假山后头偷偷磕糖,嘴角咧得快要到耳根,就差没流口水。 全然不知,死亡已至门外。 夜色浓稠如墨,将东厂重重殿宇吞没。 四道黑影贴着墙根潜行,如夜枭掠过屋檐,落地无声。 为首之人,正是掌刑百户周明轩。 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冷汗涔涔,几乎要握不住刀柄。 他是宣王埋在东厂最深的一颗钉子。 三个月前,宣王私藏兵械、暗练兵马的铁证被沈危截获。一路追杀,折损数十死士,竟还是让沈危活着回了京。 今日校场上,沈危那似有若无的一瞥,明明隔着数十步,却像冰锥般扎进他眼底。 还有随后骤然戒严的东厂、频繁调动的番役…… 他暴露了。 周明轩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绝。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今夜沈危重伤未愈,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呼……”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夜风,与身后三人交换眼神。 三人俱是死士,眼神麻木如铁,只等一声令下。 周明轩再不犹豫,抬脚—— “砰——!” 厚重的楠木房门被生生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杀——!!” 四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挟着凛冽杀意扑入房中! 刀光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起森冷寒芒,直劈向里间垂着纱帐的床榻! 刀锋破空,眼看就要将那帐中人一分为二。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嗖!嗖!嗖!” 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自四面八方骤然炸响,如毒蛇吐信,迅疾狠辣! 周明轩瞳孔骤缩! 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救了他。 他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形,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噗嗤!” 一支弩箭擦着他后心掠过,钉入身后梁柱,尾羽剧颤,入木三分! 其余三人却没这般好运。 “呃啊——!” “噗——” 闷哼与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人身形一滞,随即如断线木偶般栽倒在地。 鲜血从咽喉、心口等要害汩汩涌出,瞬间在青砖地上洇开三滩刺目的暗红。 “有埋伏!”周明轩心头冰寒一片,却已无路可退。 他目光死死锁住床榻上那道朦胧身影。 擒住沈危! 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再次暴起前冲! 五指屈成鹰爪,带着凌厉劲风,狠狠扣向床上之人的脖颈! 成了! 冰凉的刀刃架上“沈危”喉间时,周明轩心中狂喜如潮水般涌起! 可下一秒,他察觉不对。 这人的体温…… 温热正常,呼吸平稳悠长,甚至被他惊醒,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漆黑如子夜寒潭的眸子。 初醒时还蒙着一层惺忪睡意,带着些许茫然。 可不过一息之间,那层茫然如雾气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像猛兽醒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误入领地的猎物。 江晚吟确实懵了。 脖颈上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在梦中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睁开眼。 待看清眼前明晃晃的钢刀紧贴咽喉,握刀的黑衣人面目狰狞,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遇刺了。 又来? 千岁原来是这么高危的职业吗? 睡个觉都要被人拿刀架脖子! 她魂飞魄散,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就在这时,陈枫率众疾步闯入! 见到她被挟持,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周明轩!你好大的狗胆!” 周明轩嘶声回应,刀刃又逼近一分,在她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白痕:“退开!否则我立刻割断他的喉咙!” 江晚吟浑身僵硬如石,脑中一片空白。 可视线慌乱扫过四周,发现陈枫、番役、所有东厂之人,此刻全都死死盯着她,眼中是比她还浓的惊惶、担忧,还有…… 一种近乎盲目的期待?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醒悟。 她现在,是沈危。 是那个即便身陷绝境,也能用一个眼神让人跪地求饶的活阎王。 如果是他,此刻会怎么做? 地牢中那张冷漠苍白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几句冰冷的嘱咐,骤然撞入脑海—— “旁人若是看你,你便斜眼冷笑。” 江晚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缓缓地、极慢地,侧过了头。 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却因着沈危这副皮囊天生的冷冽气质,反倒显出一种从容不迫的傲慢。 她看向周明轩。 视线斜斜上挑,从眼角睨过去。 唇角一点点勾起,勾起一个冰冷、讥诮、不带半分温度的弧度。 沈危的皮相本就俊美如淬冰的玉,此刻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竟生生透出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浸染出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那是久居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是手握生杀大权者掌控一切的从容。 周明轩呼吸猛地一窒!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在东厂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 每当沈危露出这样的眼神,就代表有人要生不如死。 那是沈危动杀心前,最后的……慈悲。 “大、大人……”周明轩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想起了诏狱里那些凄厉的惨叫,想起了被沈危亲手凌迟的叛徒,想起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 恐惧如冰水灌顶,瞬间浇灭了他所有孤勇。 “哐当——!” 长刀脱手坠地,在青砖上砸出刺耳的回响。 周明轩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骨头。 江晚吟:“……” ……这也行?? 第7章 她深不可测 她强撑着没让表情崩掉,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沈危这人的气场是开了挂吗? 瞪一眼就能让人跪? 不待她回神,陈枫已如猎豹般扑上! 动作快如闪电,卸下巴防止咬毒、抠出藏在臼齿的毒丸、封住周身大穴。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随即将瘫软如泥的周明轩扔给身后番役,陈枫这才转身,朝着江晚吟郑重一揖,腰弯得极深: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属下……佩服之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烈火,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狂热。 “自遇刺归来,大人便料定东厂内必有宣王耳目蛰伏。” “故而佯装重伤,引蛇出洞。” “今日校场之行,更是刻意敲山震虎,逼其不得不动!” “今夜一切,皆在大人掌控之中!” “此等蠢贼,纵有百般算计,也不过是瓮中之鳖,徒劳挣扎!” 这番话,不仅让瘫在地上的周明轩绝望闭目,更令在场所有番役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道目光,敬畏如看神明,又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齐刷刷投向榻上那位依旧半敞衣襟、神色莫测的千岁大人。 江晚吟听得目瞪口呆。 她……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啊! 就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醒来就被刀架脖子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强撑着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深表情,甚至因为太过紧张,下意识地又勾了勾嘴角。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 刹那间,所有人如遭雷击! “唰——!” 齐刷刷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心思深沉如海、手段狠辣如鬼的活阎王。 千岁大人……越发深不可测了! 江晚吟嘴角发僵,心里叫苦不迭。 现在该怎么办?话也不敢说,动也不敢动…… 就在她骑虎难下、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时,院外骤然响起一片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甲胄碰撞、兵器摩擦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显然来者众多。 陈枫眉峰一拧,朝江晚吟抱拳:“属下去看看。” 他匆匆离去,余下众人依旧垂首侍立,如泥雕木塑,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不过片刻,脚步声去而复返,比之前更急更重。 一道略显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嗓音,穿透夜色,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驾到——沈大人何在?速速接驾!” 江晚吟脑中“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 皇帝??!! 她尚未从这惊天消息中回过神,一道明黄身影已在一众侍卫太监的簇拥下,踏入房中。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身量魁伟,肩背挺拔如山岳,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威仪。 头戴九龙衔珠金冠,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腰间玉带嵌宝,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面容英挺,剑眉入鬓,一双凤目不怒自威,此刻正深深看向她,目光复杂难辨。 正是大乾明德皇帝——萧宸。 江晚吟怔怔望着那张脸,一时竟忘了所有反应。 或许是这身代表至高权力的龙袍太过耀眼,刺得她眼睛发疼;又或许是皇帝眼中那种深沉如海、难以捉摸的情绪,让她莫名心慌意乱。 她只是呆呆看着,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萧宸也微微一怔。 他已有许久……未曾见过沈危这般直白地、毫无遮掩地注视自己了。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疏离戒备,没有阴郁戾气,反倒有些……茫然? 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黯然。 “大胆!” 一声厉喝骤然打破寂静! 随侍在侧的红袍太监张洪一步上前,尖声斥道。 “沈大人岂敢直视天颜!莫不是仗着陛下仁厚,便如此放肆无礼!” 江晚吟被这尖利嗓音喝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垂下眼皮——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对皇权的敬畏。 可下一秒,她想起沈危的嘱咐。 斜眼......冷笑。 她硬生生止住想要下跪的本能,脖颈僵硬地、极其艰难地,缓缓侧过脸。 视线斜斜上挑,从眼角瞥向张洪。 唇角扯了扯,试图勾起一个冷笑。 可惜因为太紧张,那笑容僵硬得像冻住的冰。 张洪勃然变色! 他司礼监掌印太监,与沈危品阶相当,却处处被这阉人压过一头。 如今当着陛下的面,沈危竟敢如此轻慢不屑! “沈危!”张洪声音尖利如刀,几乎要刺破耳膜。 “外头人称你一声‘千岁’,你便真当自己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了不成?” “陛下当面,安敢如此无状!” 江晚吟腿都软了,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偏生太紧张,浑身肌肉绷得像一块铁板,膝盖硬是弯不下去。 否则,她怕是早已“扑通”跪地,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完了……这次真的死定了……冲撞圣驾,够死一百次了…… 就在她万念俱灰、几乎要晕过去之际,萧宸却皱了皱眉,淡淡瞥了张洪一眼。 只一眼。 没有任何言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张洪所有的话,戛然而止。 他脸色一白,慌忙躬身退后半步,将头深深埋下,再不敢多言半句。 萧宸的目光重新落回江晚吟身上。 这一次,他眼中竟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压迫,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丝……极淡的愧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语气是江晚吟未曾料想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朕知道,此番……委屈你了。” 江晚吟睫毛剧烈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宸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遇刺之事,朕许你彻查到底。无论牵扯何人,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江晚吟半敞衣襟下、那处洇出血色的绷带上。 明黄的烛火映照下,那抹暗红格外刺目。 萧宸眸色骤然转深,似有寒冰凝结:“至于宣王……” 江晚吟心头猛地一跳! 宣王?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下意识望向陈枫,眼中泄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此刻,她唯一能指望的,只剩这个沈危“唯一信任”的男人。 第8章 提心吊胆八百回 陈枫接收到她的目光,先是一怔。 随即,他眸光大亮,像是瞬间想通了什么关窍! 大人果然算无遗策! 连陛下深夜亲临,都在预料之中! 这眼神……是在暗示我将周明轩交出去! 他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 “启禀陛下!沈大人方才擒获一名企图行刺的贼子。” “经初步审讯,此人……似与宣王之事有关。” 萧宸眉梢微挑:“哦?” 陈枫挥手,番役立即将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周明轩拖上前来,按跪在地。 张洪眼珠一转,凑到萧宸耳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陛下,此贼身份特殊,或可押入内狱细审。若真是宣王死士,其背后定有一张潜藏京中的情报网。顺藤摸瓜,或可一举肃清宣王在京势力……” 他声音虽轻,却因室内寂静,一字不漏地钻入江晚吟耳中。 江晚吟心头狂跳,垂在宽大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内狱……情报网……肃清……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萧宸沉吟不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的余光,却始终落在“沈危”身上。 只见那人依旧侧着脸,唇角那抹僵硬的冷笑未散,眼神却有些空茫失焦,似是陷入某种久远回忆,又像是在强忍着伤痛。 这般外露的、近乎脆弱的情绪,在沈危身上……已多年未见。 上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还是许多年前,那个雨夜…… 萧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或许……这次死里逃生,当真让他有些不同了。 那些坚冰般的外壳,被死亡擦边而过后,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抹属于人的脆弱。 “准。”萧宸对张洪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无波。 张洪面露喜色,正要谢恩领命,却听萧宸又道: “沈卿此番重伤,朕心甚忧。” 他目光扫过江晚吟苍白的面色、染血的绷带,语气缓了缓。 “赐百年野山参两支、东海珍珠十斛、天山雪莲三朵、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以作调养之用。” “另,准你在府静养一月。” “朝中诸事,暂交陈枫代掌。” “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扰你清静。” 他看向江晚吟,那眼神深沉如海,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好生养着。” 言罢,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明黄龙袍在烛火下划过一道凛冽弧线。 张洪急忙率众跟上,一行人脚步声匆匆,很快消失在深浓夜色之中。 寝房重归寂静。 只剩烛火噼啪,映着地上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龙涎香的余韵交织在一起。 她脸上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杂着惊恐、茫然、后怕和“这都是什么事儿啊”的复杂表情。 陈枫看着她,愣了愣。 随即,他恍然大悟般重重点头,抱拳躬身,语气无比坚定: “大人放心!属下明白!今夜之事,绝不会泄露半分!陛下那边……属下知道该如何应对!” 江晚吟:“……” 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已是一片湿黏冷汗。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太吓人了! 一晚上她死里逃生八百回,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行,必须快点换回来! 江晚吟倚在东厂寝房的窗边,望着天边渐露的鱼肚白,心头乱麻一片。 怎么才能换回去? 难不成……再挨一箭? 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抚上肩头,那里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还是说…… 她的指尖鬼使神差地移到了唇上,指腹轻轻摩挲着下唇,脑海中闪过昏迷前那一刹。 箭矢贯穿的剧痛、马车内混杂的血腥与冷香、还有……那猝不及防的、几乎算不得吻的触碰。 江晚吟的脸颊蓦地发烫,用力甩了甩头。 疯了吧江晚吟! 他可是太监! 是活阎王! 他的CP可是陈枫! 就在她思绪乱飞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皇宫内。 “陛下!” 张洪脚步踉跄地冲入御书房,面白如纸,“那、那贼人招了!” 御案后,明德皇帝萧宸正批阅奏折。 闻声,他并未抬头,只握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笔尖在“准”字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说。”他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湍急的暗流。 张洪“扑通”跪地,声音发颤:“那贼子交代……沈危与宣王早有勾结!” “此番‘遇刺’,实则是沈危‘断尾求生’,故意抛出他这个弃子,以保全与宣王的密谋!” “咔嚓。” 萧宸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 烛火映照下,那双与沈危有三分相似的凤目里,方才的沉静已被一寸寸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寒。 “也就是说,沈危方才,在骗朕?” 张洪将头死死抵在地上,汗如雨下,不敢答话。 侯府,碧梧院。 沈危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和丫鬟们刻意压低的嬉笑议论声,生生从入定中扰醒的。 这具身体底子太薄,修习半夜已是极限。 此刻浑身酸麻,脊骨僵硬,他索性收了功,起身下榻。 刚欲唤人备水,窗外便飘来一阵细碎的嗤笑。 “昨儿夜里祠堂那边动静可不小呢。” “我当值的姐妹说,小侯爷抱着柳姨娘,哄了整整一宿!” “啧,真真是情根深种。换我是小侯爷,对着屋里那位……”声音压低,带着恶意的窃笑。 “那张脸,那身膘……别说洞房了,多看一眼都怕做噩梦。” “就是!又丑又肥,若不是侯爷夫人重诺,满京城哪个体面人家肯娶?” “咱们侯府肯收留她,已是天大的恩德。她若再敢得罪柳姨娘……哼,等着被休弃吧!” “到时看她还有没有脸活着!” “……” 沈危立在原地,缓缓抬眸。 不远处的铜镜中映出一张圆润平庸的脸,因失血而苍白,因肥胖而模糊了轮廓。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眼尾上挑,瞳仁漆黑如最深沉的夜,骤然迸射出一种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森然寒意。 第9章 不装了摊牌了 在东厂,若有人敢如此嚼舌,拔舌、剜眼、喂狗,三步走完,绝不会留到第二句。 他指尖微屈,杀意如藤蔓般攀上心口。 他指尖无意识屈起,虚扣成爪,仿佛下一刻就要捏碎谁的喉骨。 恰在此时,外间响起一阵慌乱的请安声:“见过柳姨娘——” “姐姐可醒了?” 一道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小心翼翼。 随即是青栀不卑不亢的回应,声音清亮:“少夫人刚起,尚未梳洗。” “柳姨娘还请在外间稍候。” 话音落,青栀已掀了珠帘进来。 见沈危已立在镜前,她忙敛衽福身,姿态恭谨:“少夫人可要梳洗?” 沈危只微微颔首。 青栀立即转身,轻声吩咐门外的小丫鬟提热水进来。 她自己则亲自动手,将铜盆注了七分满,取过一方崭新的棉帕浸入水中。 待完全浸透,才用银夹子夹起,仔细搭在盆边的梨木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垂首退至三步之外,屏息静立。 昨日那双冰冷眼睛留下的余威,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竟比伺候夫人时还谨慎小心。 沈危对她这份识趣倒有几分赞许,取了帕子净面。 帕子尚未放下,外间已传来柳清漪带着哭腔的嗓音。 “姐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 那声音哀婉凄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昨夜我一宿未眠,总想着自己惹了姐姐不快,今日特来赔罪。”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至外间。 沈危拿下帕子,透过珠帘缝隙望去。 只见柳清漪今日显然是用心装扮过的:一身藕荷色软罗裙,料子轻薄飘逸,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如柳。 特别是一双秋水眸微微红肿,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几个婆子鱼贯而入,食盒开启,香气四溢。 不过片刻,八仙桌上已摆满汤羹菜肴:人参鸡汤油亮浓醇,红烧肉赤酱软烂,各色点心精巧诱人。 热气蒸腾,勾得窗外偷看的小丫鬟们直咽口水。 “好香啊……柳姨娘真是有心了。” “这般诚意,少夫人该消气了吧?” 细碎的议论声中,柳清漪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旋即又换上那副楚楚神情,转进里间。 见沈危手中还握着帕子,她疾步上前,一把夺过:“姐姐,让我伺候您——” 话音戛然而止。 “啊——!”柳清漪惊叫一声,猛地甩开帕子。 那帕子浸的是滚水,她掌心瞬间烫红一片。 她眼中立时涌上泪意,泫然欲泣:“对不住姐姐……我只是想伺候您洗漱……” 沈危早已退开半步。 此刻他正抱臂而立,冷眼看着她这番唱念做打。 见她演得投入,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弧度,眼神像在看一只奋力表演却漏洞百出的猴子。 见他非但无动于衷,反而下颌微扬,以一种近乎轻蔑的审视姿态睨着自己。 柳清漪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楚楚可怜,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羞恼与难堪交织,让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狰狞。 但只一瞬,她又强行挤出一个更加卑微的笑容,声音愈发柔软。 “我知道,姐姐怨夫君先纳了我。” “可我也实是无奈。” “我出身寒微,家逢巨变,险些被个商贾强占。” “若非夫君救我于水火,我恐怕早已……” 她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声音愈发哀婉: “我从未想过与姐姐争宠,只求一隅安身。” “从今往后,我愿为奴为婢,伺候姐姐左右!” 沈危眸中掠过一丝兴味。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能蠢到什么地步,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伺候我?”他挑眉,似笑非笑。 柳清漪眸光一闪,立即点头:“姐姐昨日受伤,又一夜未进水米,定是饿了。” “我这就伺候姐姐用早膳!” 说罢上前欲搀扶。 沈危甚至懒得避开,只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时,冷淡地瞥了一眼。 那眼神冰冷如刀,寒凉刺骨。 柳清漪的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 沈危不再看她,径直走向外间。 八仙桌上,油腻荤腥,热气腾腾。 他尚未走近,已嗅到那碗人参鸡汤中浓郁的鹿茸气味。 这些可都是大热大补之物,与治疗箭伤的清热解毒之药,药性相冲。 用这等粗浅伎俩……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柳清漪已殷勤盛了一碗汤,双手奉至他面前。 “姐姐尝尝,这是天未亮就熬煮了四个时辰的鸡汤,最是滋补。” “您伤了身子,正该好好补补。” 沈危垂眸,看了一眼那碗汤,又抬眼看向柳清漪。 他未接,只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受的是箭伤,太医开的方子,主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你却端来人参鹿茸炖煮的大热之物,我若真喝下去......气血逆行,轻则伤口溃烂,重则高烧毙命。” 他微微倾身,靠近柳清漪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她耳中: “你口口声声说来赔罪,送来这般‘好意’......” “是生怕我死得不够快吗?” 柳清漪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颤,碗中滚烫的汤汁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微微发抖。 看着眼前明明丑陋不堪的江晚吟,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洞悉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里没有怯懦,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嘲弄。 仿佛她所有精心布置的伪装和算计,在这双眼睛下都无所遁形,幼稚可笑。 羞愤、恼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心虚交织在一起。 让她只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被彻底踩在脚下狠狠的碾碎。 她凭什么! 一瞬的愤怒冲断理智的弦,柳清漪撕下了伪装,露出一抹扭曲的笑: “姐姐说笑了,这些可都是夫人吩咐厨房顾忌姐姐的身子,精心准备的,怎会是我害你?” 她凑近半步,用仅两人能闻的声音讥讽道: “你不过是仗着苏氏撑腰,才敢张狂。” “可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副尊容,也配当侯府少夫人?” “更何况,砚之爱的是我。” “昨夜你们大婚之夜,他却在祠堂与我缠绵悱恻。” “江晚吟,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有了他独宠,这侯府迟早是我说了算。” “你若识相,就老老实实缩在这院里,我心善,兴许还会给你一口饱饭。否则——” 她眸中寒光一闪:“我让砚之休了你!” “届时,你就是全京城的笑柄,弃妇!” 第10章 给你们洗洗脑子 沈危静静听完,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见她因为兴奋而变得潮红的脸,他才忽地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刃,刮过她的耳膜。 他看她的眼神,漠然得像在看路边的尘土。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懒得多费口舌,转身欲回里间。 恰在此时,院门外响起一连串问安: “见过夫人!” “见过小侯爷!” 脚步声匆匆逼近。 沈危身后,蓦地传来碗碟碎裂的脆响,与一声凄楚的痛呼。 “啊!” 他回身,只见柳清漪已跌坐在地,那碗滚烫的鸡汤连碗带汤摔得粉碎,瓷片和汤汁溅了一地。 她左手捂着右手手腕,指缝间,殷红的血珠正迅速渗出,染红了素白的衣袖和地上澄黄的汤汁。 她仰着脸,泪眼婆娑,脸色惨白,真真是我见犹怜。 “清漪!” 周砚之高大的身影如疾风般卷入,见柳清漪跌坐在地、手腕染血,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冲上前,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不怪姐姐……”柳清漪倚在他怀中,泪如雨下。 “是我不好……不懂药理,只想炖些滋补的给姐姐……” “没想到与药性相冲,姐姐生气也是应当的……” 周砚之听着她这般善良体贴、却反遭伤害的话语,只觉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目赤红! 他猛地抬起头,怒视沈危,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发颤。 “江晚吟!你到底是不是人!” “清漪一片好意,你不领情便罢,竟还要伤她!” “你这般恶毒,根本不配她为你说话!” 沈危被他吼得耳膜嗡鸣,眸中寒意渐凝。 真想掐断这蠢货的脖子。 可想到与那女子的交易。 总不能“大婚”变“大丧”,门未进先让她当了寡妇。 他强压杀意,转身回屋。 “江晚吟!” “你给我滚出来,滚出侯府!”周砚之见他竟不理不睬,愈发暴怒。 沈危脚步一顿。 再出来时,手中端着一只铜盆。 周砚之一愣:“你、你要干什么?” “给你洗洗脑子。” 话音落,沈危抬手一扬。 “哗啦——!” 一盆尚且温热的洗脸水,兜头泼了周砚之和柳清漪满身! 两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周砚之头上的玉冠歪了,湿发黏在额角脸上。 柳清漪精心梳理的垂鬟髻彻底散乱,玉簪花蔫答答地贴在鬓边,藕荷色的裙子湿透后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狼狈的曲线。 沈危的洗脸水顺着他们的下巴、脖颈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污渍。 “江晚吟——!!” 周砚之暴跳如雷。 可他刚要再骂,便对上了沈危那双眼睛。 漆黑、冰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似有恶兽蛰伏。 周砚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了。 冲天的怒火被这眼神硬生生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沈危将铜盆随手一掷。 “哐当——!” 巨响震得周砚之浑身一哆嗦,心脏狂跳如擂鼓。 这女人……太可怕了。 “这又是闹什么呢?” 苏婉清的声音自院门传来。 她蹙眉踏入,见满地狼藉、水渍淋漓,以及两个湿漉漉的“落汤鸡”,面色沉了下来。 “娘!”周砚之如见救星,急声道。 “您快把江晚吟赶出去!” “您看她做的好事!” “清漪一大早来赔罪,她非但不领情,还推倒清漪,拿水泼我们!” 柳清漪适时地偎在周砚之身侧,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委屈至极的啜泣声,却一言不发,更显可怜。 她身侧的丫鬟小桃“扑通”跪地,声泪俱下。 “夫人明鉴!” “奴婢虽是人微言轻,可实在不忍主子一再受辱!” “我家主子天不亮就起身,为少夫人炖汤备膳,自己饿着肚子就赶来伺候。” “可少夫人明知水烫,却偏要主子伺候洗漱,故意烫伤了主子的手。” “后又污蔑主子用相克之物害她!” “主子不过辩解一句,少夫人竟将主子推倒,险些毁了主子的脸!” “小侯爷看不过眼说两句公道话,少夫人便连小侯爷也一并泼了!” “即便少夫人是未来主母,这般不将小侯爷和姨娘当人……也未免太过张狂了!” “求夫人为我们主子做主!” 这番话条理清晰,情真意切。 苏婉清听得眉头越蹙越紧,不由将目光转向沈危。 “晚晚......”她声音还算温和,“这丫鬟说的,可是实情?”、 可不等沈危回答,周砚之迫不及待抢道。 “自然是真的!” “娘,我亲眼所见,您还不信我吗?” 苏婉清却沉了脸,瞪他一眼。 “你若不是我亲生的,就凭你先纳妾后娶妻这等混账事,我早打断你的腿!” 大约是自觉平日太过纵容,她看向沈危的目光又软了几分。 “晚晚,你来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沈危眸中掠过一丝微讶。 这苏氏……倒有几分意思。 在亲生儿子与宠妾的连番指控下,竟还愿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 既如此——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垂首侍立的青栀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青栀脊背一紧,瞬间会意。 她上前几步,朝着苏婉清盈盈下拜: “禀夫人,奴婢一直在房中伺候。方才诸事……奴婢皆看在眼里。” 话音落,原本还在低声啜泣的柳清漪,身子骤然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青栀的眼神里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惶。 苏婉清听到青栀的话,神色骤然一凝。 那张保养得宜、总带着三分温婉笑意的脸,此刻绷得如覆寒霜。 她端坐在丫鬟搬来的黄花梨木圈椅中,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久居主位的威仪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把你看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都说出来。” 青栀是她的人。 十一年前,她从人牙子手里买下这个瘦骨嶙峋、眼神却清亮的小丫头。 十一年间,她亲眼看着青栀从打碎一只茶盏都要瑟瑟发抖的怯懦小婢,长成如今处事周全、分寸得当、能独当一面的大丫鬟。 这侯府内宅,谁人不知青栀是她苏婉清最得力的心腹,是她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 她绝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被刚进门的儿媳妇收买。 那么青栀的话便是此刻这满屋狼藉、众口纷纭中,唯一的真相。 第11章 再生一个吧 “是。”青栀恭顺应声,朝着苏婉清深深一拜。 起身时,她目光扫过瘫坐在地、浑身绷紧如拉满弓弦的柳清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怜悯,却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她转向苏婉清,声音清晰平稳,不疾不徐,将方才里外间发生的一切,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回夫人,少夫人晨起后,奴婢伺候洗漱。帕子浸的是滚水,少夫人净面后,已将帕子放下,是柳姨娘突然上前抢夺,这才烫伤了手。” “少夫人并未命柳姨娘伺候,也未曾触碰柳姨娘分毫。” 她顿了顿,继续道。 “外间那一桌汤食,少夫人只看了一眼,便指出其中人参、鹿茸等物性燥热,与箭伤药性相冲,恐致伤口恶化。” “言罢,少夫人转身欲回里间,是柳姨娘自己失手摔了汤碗,跌坐在地,手腕被碎瓷划伤。” “自始至终,少夫人未曾推搡、辱骂,更未指使任何人伤害柳姨娘。” 话音落,满室死寂。 旋即,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院内外骤然炸开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那些原本在门外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交头接耳,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 “青栀姑娘可是夫人的眼睛,她的话还能有假?” “这么说……方才全是柳姨娘自导自演,栽赃少夫人?” “天爷!看她平日里柔柔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心肠竟这般歹毒!” “难怪能勾得小侯爷神魂颠倒,连先纳妾后娶妻这等荒唐事都做得出来,原来是个惯会演戏的!” “她身边那小桃也不是个好东西!方才哭天抢地,说得跟真的一样,合着是主仆俩串通好了,欺负少夫人新来乍到!” 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恍然大悟的目光,如芒刺般扎在柳清漪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曾经对她“柔弱可怜”的同情,有对她“得宠”的羡慕嫉妒,此刻全都转化成了赤裸裸的厌恶与嘲讽。 柳清漪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死死攥着湿透的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苏婉清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像两把冰冷的刮刀,在她脸上来回刮擦,试图剥开她所有伪装。 一旦“故意诬陷正妻”的罪名坐实,别说在侯府立足,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不能……绝不能让事情落到那一步! 电光石火间,她猛地挣开周砚之虚扶的手,几乎是爬行着扑到青栀脚边,一把揪住了青栀的衣袖。 “青栀姑娘!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害我?!” 她仰起脸,泪水夺眶而出,沿着湿漉漉的脸颊滚落,声音凄厉哀婉: “莫不是因我只是个卑微妾室,而姐姐是未来的正妻,所以你才轻贱我、帮着姐姐来诬陷我?” “我知道……我家世寒微,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不出多少银钱孝敬你……可做人总要讲良心啊!” “你可是夫人最倚重的人,怎能这般黑白颠倒,帮着少夫人欺辱我一个弱女子?” 她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将矛头直指青栀“趋炎附势”“收受贿赂”。 不等青栀反驳,她又猛地转身,扑回周砚之怀中,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仰着泪痕斑驳的脸,哀哀泣道: “砚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撒谎!” “你我相遇在前,两情相悦……我知道,是我福薄,出身低微,不配做你的正妻。”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什么委屈、什么苦楚,我都愿意承受……” “我本以为,只要我足够恭顺,小心伺候姐姐,不争不抢,安安分分做个妾室,姐姐就能容得下我……” “可我没想到……没想到姐姐竟连这点容身之地都不愿给我……” 她的哭声压抑而破碎,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滚落,浸湿了周砚之前襟。 那模样,真真是闻者心酸,见者落泪。 方才还对柳清漪鄙夷不已的下人们,此刻见她哭得这般凄惨,不少人又心软了,眼眶跟着发红,鼻头发酸。 难道……真是青栀姑娘为了巴结未来的少夫人,故意冤枉柳姨娘? 一道道怀疑、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青栀和始终沉默伫立的沈危身上。 周砚之本就对青栀的话将信将疑。 在他心里,清漪是那般善良柔弱,怎会做出诬陷他人的恶毒之事? 此刻见柳清漪哭得肝肠寸断,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清漪,不是你的错,莫要再哭了。” 他紧紧搂住她,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怜惜。 转而抬头看向沈危时,却骤然变得冷硬如铁。 “江晚吟!就算你收买了我娘身边的丫鬟,也休想颠倒黑白,陷害清漪!” 他挺直脊背,将柳清漪牢牢护在身后,对着沈危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告诉你,想做我的妻子——没门!” “我这就让人去江家,把你接回去!” “宁远侯府,绝不容你这等心肠歹毒、惯会使手段的女子!” 沈危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诞的讥诮。 被人耍得团团转而不自知,还自以为是在英雄救美。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他忽然转向苏婉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日天气。 “夫人风华正茂,与侯爷鹣鲽情深,可曾考虑过……再生一子?” 苏婉清一愣,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沈危却已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侯府若交到小侯爷手中——轻则门第倾颓,辱没先祖;重则牵连九族,满门覆灭。” “趁早换个继承人,或许……还来得及。” “江晚吟!!”周砚之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一把推开怀中的柳清漪,几步冲到沈危面前,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沈危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微微侧身,像避开什么污秽之物般,从容地向苏婉清身边挪了半步。 “听不懂人话?” 他斜睨周砚之一眼,那眼神轻蔑得像在看路边的杂草。 “那就闭嘴。蠢病……会传染。” “你——!”周砚之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碍于苏婉清在场,不敢真的动手。 第12章 上不得台面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一幕。 自家儿子被宠妾几句眼泪就哄得晕头转向,不顾是非对错;又被儿媳三言两语气得跳脚失态,毫无世家子弟的沉稳气度…… 她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砚之退下!”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严厉。 周砚之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却在母亲那双冰冷失望的眼睛注视下,悻悻地后退了半步。 苏婉清这才转向沈危,脸上露出几分苦涩的歉意。 她上前一步,想伸手去拉沈危的手,以示安抚,却被沈危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她手僵在半空,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叹了口气: “晚晚……让你看笑话了。” “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太过溺爱纵容,才将他养得这般……不知轻重,不辨是非。” 她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声音有些发颤: “当年生他时,我难产一天一夜,险些就……他生下来后,身子骨又弱,三天两头病着。” “我是真怕了……只盼着他能平安喜乐,便什么都依着他,这才养成了他如今这般任性妄为的性子。” “咱们侯府人口简单,他父亲又长年戍边,府里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他从未见识过后宅这些阴私手段,难免……迟钝了些。” ”但他心性不坏......“ 她看向沈危,眼神诚恳而恳切。 “晚晚,你多担待些。” “日后……还要靠你多提点他。”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将侯府未来的希望,隐隐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尚未过门的儿媳。 “娘——!”周砚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我才是你亲儿子!你怎么向着这个恶毒的女人说话?!” “她就是个又丑又坏、心肠歹毒的!” “你千万别被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骗了!” 苏婉清猛地转头,厉声喝道:“你给我跪下!把嘴闭上!” 周砚之一怔,对上母亲那双从未有过的冰冷严厉的眼睛,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来,却仍倔强地昂着头。 苏婉清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跪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柳清漪,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柳氏,你仗着砚之护着你,便以为能在这侯府为所欲为,连我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了,是吗?” 柳清漪悚然一惊,浑身剧颤! 她再顾不得装柔弱扮可怜,手脚并用地爬到苏婉清脚边,砰砰磕头: “夫人,妾身不敢!” “妾身万万不敢对夫人不敬啊!” “妾身知道……夫人不喜妾身,觉得是妾身狐媚,勾引了砚之,让他做出先纳妾后娶妻的荒唐事,丢了侯府的颜面……” “可妾身与砚之……是真心相爱的啊!” “妾身只是太爱他,太怕失去他……”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起。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极致的讽刺意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柳清漪的哭诉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掌声的来源。 沈危慢条斯理地鼓着掌。 他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却冰冷如霜,像在看戏台上丑角卖力却拙劣的表演。 掌声停歇。 沈危放下手,目光落在柳清漪那张惨白如鬼的脸上,缓缓开口: “你有些小聪明,但不多。”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以为抓住了男人,便能一步登天,胜券在握。”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当你当着夫人的面,口口声声说青栀被我‘收买’,与我们‘同谋’时,你就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柳清漪瞳孔骤缩!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嘴唇哆嗦着,却仍强撑着反驳: “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明明是青栀黑白颠倒,当众诬陷我……我何错之有?!” 沈危不再看她,转而望向一直垂首静立的青栀: “你告诉她,她错在哪儿。” 青栀心头一凛。 她自始至终都恪守本分,不曾为自己辩解半句。 此刻被沈危点名,她反而有些惶恐。 这位少夫人,心思之深、手段之利,远超出她预料。 但她还是稳了稳心神,朝着沈危微微一福,然后转向柳清漪,声音平静无波。 “柳姨娘,奴婢是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即便暂时拨来伺候少夫人,奴婢也依然是夫人的人。” “暂且不论少夫人尚未与小侯爷成亲圆房,这名分还未定下。单说这侯府内宅,除了夫人,还有谁更尊贵?还有谁,能给奴婢更大的倚仗?” “因此,奴婢又怎么可能转投少夫人名下?” 她抬起眼,直视柳清漪,目光清澈而坚定。 “奴婢在夫人身边伺候十一年,受夫人恩惠,得夫人信任,夫人便是奴婢的天。” “姨娘当众指责奴婢‘吃里扒外’‘收受贿赂’,岂不是在暗指夫人识人不明,御下无方,连身边最得用的丫鬟都管束不住?”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姨娘此举,非但诬陷了奴婢与少夫人......” “更是在打夫人的脸。” “……” 死一般的寂静。 柳清漪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为了对付江晚吟,心急之下,竟将矛头指向了青栀,间接质疑了苏婉清的权威! 苏婉清是何人? 宁远侯府真正的女主人,侯爷敬重、下敬畏的主母! 她捏死一个妾室,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而周砚之……他再宠爱自己,也不过是个尚未掌权、处处受母亲管束的世子。 这苏婉清跟前,他根本……护不住自己! 想通这一点,柳清漪浑身抖如筛糠,连牙齿都开始咯咯打颤。 苏婉清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浓浓的鄙夷与厌恶。 “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规矩也就罢了,连这点人情世故都看不明白。” “只会使些青楼楚馆里学来的下作手段,一味装柔弱、扮可怜,哄骗男人。” 她冷冷道。 “砚之单纯,没见过你这等伎俩,才被你蒙蔽。你真以为……我也眼盲心瞎,看不穿你这套惺惺作态?” “娘!”周砚之见柳清漪被吓得魂不附体,终究不忍,膝行上前求情。 “您别这样……清漪她知道错了……您看您都把她吓成什么样了……” “你住口!”苏婉清见他至今仍执迷不悟,气得伸手狠狠拧住他的耳朵! “嘶——疼疼疼!娘!儿子错了!娘您轻点!”周砚之痛得龇牙咧嘴。 苏婉清拧着他耳朵转了两圈,才恨恨松手,指着他的鼻子怒骂: “你就不能长点脑子?” “晚晚都把话挑得这么明白了,你还看不穿?” “柳氏仗着你的宠爱,处心积虑跑来陷害晚晚!” “若真让她得逞,晚晚名声尽毁,还能进得了侯府的门吗?” “她这是要断晚晚的生路,其心可诛!” “这等毒妇,咱们侯府绝不能留!” 第13章 喜当爹? 周砚之捂着通红的耳朵,懵懵懂懂地看向柳清漪。 柳清漪彻底慌了! 不……不能被赶出去! 离开侯府,她还有什么活路?! “不……不是的……砚之,我没有……”她拼命摇头,泪水涟涟。 “我……我只是一时害怕……”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辩解。 “是江晚吟……她说我要用相克的汤食害她……我害怕极了……才……才假装摔倒,想让你心疼,替我说句话……” “我有错……我不该骗你……可那些汤食,真的是我用来赔罪、想给她补身子的啊!” “我没有要害她,真的没有!” 她扑到周砚之脚边,紧紧抓住他的衣摆,仰着脸,泪眼婆娑: “砚之……你信我……我只是太爱你了……太怕她进门后,你就再也不看我了……” 周砚之怔住了。 他没想到,柳清漪亲口承认了“假摔”。 看着眼前这张哭得梨花带雨、满是依赖与哀求的脸,他心中那点恼怒又渐渐被怜惜取代。 “娘……”他再次转向苏婉清,语气软了下来。 “清漪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也是一时糊涂……而且她为了讨好江晚吟,一大早就辛苦张罗了那么一桌子……够可怜了。” “您……您就饶她这一回吧?” 苏婉清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模样,气得扶额,连话都懒得说了。 倒是沈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他目光扫过苏婉清身后另一个模样沉稳、一直默不作声的丫鬟,开口道: “去灶房,把今早负责碧梧院膳食的厨娘、帮工——所有经手之人,全部叫来。” 他顿了顿,转向周砚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正所谓捉贼捉赃,审案要凭人证物证。” “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拼命袒护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丫鬟愣了一下,下意识应“是”,转身要走,才想起该请示夫人,忙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疲惫地摆了摆手:“去吧。” 她也想让自己这个蠢儿子,彻底看清柳清漪的真面目。 更想让他明白,江晚吟,才是那个聪慧、清醒、能撑起侯府未来的人。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灶房里五个相关仆妇全被带到了碧梧院。 一进院子,见这阵仗——夫人端坐,世子跪地,柳姨娘瘫软如泥,少夫人冷眼旁观。 这些在侯府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 等苏婉清身边的大丫鬟厉声喝问“碧梧院的早膳究竟是谁安排的”时,那个收了十两银子的王婆子“扑通”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 “夫人明鉴!是……是柳姨娘身边的丫鬟小桃,昨晚偷偷找到奴婢,塞了十两银子,吩咐奴婢照做的!” “柳姨娘特意交代了,汤里必须放足人参、鹿茸,鸡一定要用三年的老公鸡!” “还有那红烧肉,要用参汤和干姜煨足三个时辰,越油腻越好!” “奴婢……奴婢一时贪财,鬼迷心窍,这才……求夫人饶命啊!” “……” 周砚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柳清漪。 柳清漪瘫坐在地,面如死灰,连嘴唇都在哆嗦。 “清漪……”周砚之声音发颤,“你……你为何要这样?” 柳清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最恨别人骗我。”周砚之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愤怒,还有……被愚弄的耻辱。 柳清漪见他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殆尽,彻底慌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就想往周砚之怀里扑。 “砚之,你听我解释!” “我是因为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 “拦住她!”苏婉清冷声下令。 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柳清漪。 苏婉清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柳清漪惨白的脸。 “柳氏,你心思歹毒,屡次设计谋害未来主母,更当众欺瞒主子,搅得家宅不宁。” “今日若不严惩,侯府家规何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斩钉截铁: “来人,柳氏杖责二十,即刻发卖!” “不!!”柳清漪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两个婆子拖着她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准备离开的周砚之,又折返回来,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小厮,和一个江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 小厮“扑通”跪倒,声音发紧: “禀、禀夫人!” “江家……江家来人了!说是……奉江侍郎之命,要接少夫人回府!” 就在宁远侯府一大早鸡飞狗跳的时候,另一头的江晚吟也没睡安稳。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东厂出发,在晨雾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座府邸的侧门外。 府门并不张扬,乌木匾额上只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字:沈府。 江晚吟是被陈枫从被窝里“请”出来的。 她睡眼惺忪,抱着锦被不肯撒手,直到陈枫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陛下的赏赐一早就会送到府上,大人需回府领旨”。 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此刻,她穿着沈危那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毛大氅,被陈枫半扶半架着下了马车。 一抬头,她愣住了。 这座府邸远比她想象中更大、更精致。 高墙如墨,绵延数丈。 朱漆侧门看似朴素,细看却是整块的楠木所制,色泽华丽。 门内更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廊画栋奢华无比,但搭配着素色纱帘帐缦却无半分奢靡之气,反而多了几分雅致脱俗。 青石板路一尘不染,廊下侍立的仆从皆穿统一青灰短打,垂首肃立,呼吸都轻不可闻。 竟无一个女婢。 江晚吟正暗自咋舌,忽听一道清越的少年嗓音自月洞门后传来。 “儿子给父亲请安!” “未曾远迎,请父亲责罚!”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轻燕般掠至眼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江晚吟低头看去,这一看,眼睛就直了。 第14章 这谁顶得住? 跪在面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量已长开,肩宽腰窄,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尚未完全褪去青涩、却已初具棱角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嘴唇薄而色淡。 最抓人的是那双眼睛,瞳色竟是罕见的浅琥珀色,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自带三分野性难驯的锐气。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常年习武晒出来的。 此刻他仰着脸,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带着几分担忧和自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关切。 “听闻父亲昨日遇刺,儿子一夜未眠,心中忧急如焚。” “方才得知父亲回府,特来迎候!” !! 这是沈危的儿子?? 不是......沈危多大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莫非是养子? 听闻很多大太监都会养一堆干儿子孝顺自己,难道沈危也是如此? 不过......嘿嘿...... 瞧这长相,这气质,这声“父亲”叫得…… 也太带感了吧!! 也难怪沈危有这种癖好了,这下倒是让她体验到了。 她强压住内心土拨鼠一样的嚎叫,努力维持着沈危式冷漠,只淡淡“嗯”了一声,抬脚往正厅走。 那少年立即起身,落后半步跟随,姿态恭谨,却又自然亲近。 “父亲伤势可要紧?“ “儿子已命人备了上好的金疮药与补汤……” 声音清朗悦耳,如玉石相击。 江晚吟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偷瞄。 腰好细……腿好长……锁骨线条绝了……这要是搁现代,妥妥的顶流爱豆啊! 她正心猿意马,忽听身后陈枫轻咳一声。 江晚吟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盯着“干儿子”看了太久,忙收敛神色,摆了摆手。 少年见他拒绝,似乎并不意外,再次争取。 “父亲受伤,儿子岂能置之不理?今日就让儿子在身边伺候吧。” 他说着,竟上前一步,伸手欲搀扶江晚吟的手臂。 江晚吟一惊,下意识想躲,却想起自己现在是“重伤”的沈危,动作不便,只得硬生生忍住。 少年的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隔着一层衣料,她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力道,还有……指腹薄茧摩擦的触感。 救命……这谁顶得住…… 她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越发冰冷,疏离的抽回手臂。 少年一脸失落,但还是护着她步入正厅,帮她掀帘子,解斗篷,动作轻柔而熟稔,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厅内早已备好早膳。 清粥小菜,样样精致,却不见半点荤腥油腻,显然是顾及她的箭伤。 少年亲自为她布菜盛粥,每一举动都恭敬有加,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江晚吟总觉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过于深沉的东西。 似有疑惑,又带着几分绷紧脊背的隐忍。 一直到江晚吟用过早膳,再次摆手打发他走,他这才恭敬的退身离开。 走之前还贴心的将房门关上,让她好好休息。 看到如此乖巧懂事,又帅又有野性美感的小狼狗离开,江晚吟心里都不知道多舍不得。 奈何她是坚定的危枫党。 为了让自己的心不再动摇,她钻进了书房,铺开了宣纸。 挑了个笔尖最细的毛笔,开始绘制她脑海中,沈危和陈枫两人默默对视的画面。 她却不知,她的便宜儿子关上门的一瞬间,表情阴沉下来。 片刻,沈府地下一处隐秘暗室。 烛火幽微,映着两张脸。 一张是五十左右奴仆打扮的中年男子,另一张,竟是方才那少年。 此刻他脸上所有孺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算计。 “少主,时机到了。”孙先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沈危重伤,东厂内部动荡,皇帝已起疑心。” “只要我们拿到沈危手里的京城布防图,配合宣王殿下里应外合,少主大事可成!” 少年真名阿史那·颉利,三岁便被送到大乾做质子。 后来他的部落被大乾打溃散,又被其他部落蚕食,早已消亡。 所以他的质子身份也就变得极为尴尬,不过半年就被赶出了质子府沦为乞丐,流落在外。 沈危将他捡了回去,赐他姓名沈焕,但那时他已经九岁,又有化名孙先生的部落老仆跟随,早已将大乾恨之入骨。 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匕首,刀刃薄如蝉翼,寒光流转。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你太急了。” “沈危是什么人?他能在东厂掌权数年,靠的可不是运气。”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一片幽深。 “听闻昨日他在校场露面,夜半便见了皇帝,今日却又安然回府……” “我得先搞清楚这其中有什么端倪。” “若他的伤是装出来的,贸然行动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孙先生急道:“可探子来报,他确实中箭,伤势不轻!” “这是我们等了三年才等来的机会!” 沈焕将匕首收入鞘中,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才要亲自去‘伺候’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 “是真是假,是重伤垂危,还是引蛇出洞——试过才知道。” “若他真是强弩之末……”他顿了顿,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我便亲手送他上路,给他个痛快,也算全了这些年他给了我一个安身之所的恩情。” “若这是陷阱……” 他看向孙先生,声音轻如耳语。 “恐怕他察觉到了什么,我们需得尽快离开。” 过了片刻,待茶水房的药煎好,他殷勤的端着汤药和外敷的伤药再次来到苍梧院,扣响了正屋的门。 “父亲,儿子给您送汤药来了。” 耳聪目明的他,很快听到了屋内传来宣纸折叠的沙沙声,搁笔的磕碰声。 他顿时心中一凛。 沈危不是伤得极重吗,竟能拿笔...... 沈焕脸色一沉,片刻后又堆起温和乖巧的笑,轻轻的推开了门。 第15章 辞职不干了! 他抬眸,见沈危还在书房,但桌案上空空如也。 他不动声色的垂下眼皮,恭敬的将汤药端了过去,放在了桌案上,垂手侍立一旁。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之人的侧脸,目光里三分孺慕,七分探究。 “父亲脸色仍有些苍白,可是伤口还疼?” “不如让儿子伺候父亲用药。” 说着,沈焕便端起了药碗,捏着汤勺,将一勺药稳稳送到了江晚吟的嘴边。 江晚吟对着他那张硬帅的脸,实在有些难以拒绝,下意识的张开了嘴。 而看到她竟然真的将自己喂的药喝下,沈焕的瞳孔猛的一缩。 等到江晚吟回神,一碗汤药已经喝下小半,口中泛起的苦,让她彻底清醒。 本能的想要苦起脸,推开嘴边的药。 可一瞬间,沈危那双冰冷的凤眼骤然撞入脑海。 她现在可是沈危,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怎么能怕苦? 她的人设必须立住了! 好在现如今她也算是熟练工,于是缓缓侧过脸,视线斜斜上挑,从眼角睨向沈焕。 唇角勾起,那是一个冰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的弧度。 她抬手接过药碗,一昂脖子将药一口闷了,省得一勺一勺的苦个没完没了。 随后她将空碗又塞回了沈焕的手中。 沈焕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副温顺神情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眸色更深了些。 他垂首退后半步,姿态依旧恭谨:“是儿子服侍不周,父亲恕罪。” 江晚吟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偏如此,沈焕身子绷得更紧,整个人都如履薄冰。 “儿子为父亲换药,可好?” 沈焕望着她带着疏离的眸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暗流翻涌。 江晚吟却并没察觉不对,见他如此“孝顺”,乐得劳烦旁人,于是微微颔首。 而得到首肯的沈焕,心中的不安和惶恐却越来越浓重。 他取了伤药和绑带放好,褪去了沈危的外衫,解开已经被血侵染透的布条,察觉到了江晚吟身子微颤。 父亲似乎的确伤得很重? 就在沈焕心神动摇的时候,却并未发现江晚吟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 少年专注侧脸在晨光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薄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握着布条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妈呀,这小子认真的样子真的好帅啊! 可他不是沈危的官配啊! 我不能对不起我磕的CP! 心里默念无数遍,江晚吟都仿佛忘记了疼,直到听到一声“好了父亲”她才回过神来。 沈焕已然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父亲”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面色苍白,呼吸轻缓,仿佛真的疲惫不堪。 可沈焕心中那点杀意,却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不但喝了我端的药。 他竟然还让我为他上药! 一旦我在药中动手脚......他不可能想不到后果。 他到底……是真的信任我,还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 特别是换药的时候,明明一开始疼得浑身颤抖,但片刻后又仿佛毫无知觉。 他的伤究竟是轻还是重? 又或者,一切都不过是他布下的陷阱! 此刻少年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森然的兵器架,琥珀色的眸子里已经一片惊惶。 沈危的心思果然深不可测,绝不能轻举妄动! 思及此,沈焕立即打消了动手的念头,甚至有一种被恐怖的上古凶兽盯上,随时都会被撕碎的恐惧。 他只想逃离沈府,远离沈危! 而在他走后,还被伤口的剧痛硬控住,嘶嘶抽着凉气瘫软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江晚吟,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换药也太疼了! 这伤到底什么时候好啊! 她正一脸的生无可恋,门再次被敲响。 还以为是沈焕去而复返,她也没吭声,谁知推门进来的却是陈枫。 看到陈枫的一瞬间,江晚吟有些心虚。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陈枫带来的消息,让她如坠冰窟。 “今早朝会,已有御史私下议论,说大人遇刺之事疑点重重,恐与宣王有染。” “属下派人去查了根源,没想到周明轩在狱中攀咬大人,张洪那老狗竟不知从哪儿弄了些似是而非的‘证据’。” “眼下恐怕已经有不少人怀疑,大人和宣王勾结,用苦肉计将自己摘出去,好欺瞒陛下,利用追查刺客之名,排除异己。” 江晚吟只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手脚一片冰凉。 勾结藩王,图谋不轨,这可是株连九族,甚至凌迟的大罪! 她脑中一片混乱,第一个念头是:跑!赶紧跑! 这东厂提督谁爱当谁当,我不干了! 可转念一想,她能跑哪儿去? 她现在用的是沈危的身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故作镇定的装出一副冷傲的模样,嘴角再次露出一抹冷笑。 “把消息散播出去。” 陈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大人?!” 江晚吟摆摆手,思路越发明晰:“替我以伤过重,难堪大用为由,请辞。” 陈枫听到这话,顿时急了。 可对上江晚吟笃定的眸子,顿时又冷静下来。 大人既然要这么做,必然有它的道理。 大人的心思深如渊海,岂是我这等凡俗之人能够企及! 他一定是有了什么更深的谋划,我只需照做便是! 早已将沈危奉偌神明的陈枫,没有丝毫犹豫,坚决执行他的一切决定。 然而陈枫却不知,他眼前的人不是沈危,而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江晚吟这会儿慌得一批。 她只想尽快辞了官,躲在府里,如此就不用天天提心吊胆被人刺杀、被皇帝猜忌。 眼下还不知道她和沈危能不能换回来,自然是先保命要紧! 不过......好歹是占了沈危的身体,要辞他的官,总得知会一声吧? 可怎么告诉他? 她出不去,他进不来。 江晚吟正思索,目光忽然落在还未收回库房的那几口檀木箱上。 那是今早皇帝赏赐的药材锦缎,比她先一步进了府。 她眼睛一亮。 立即看向陈枫,抬手指向赏赐之物。 “送去宁远侯府。” 第16章 晕得很是时候 陈枫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此前抓到的那个,险些被误以为是刺客的宁远侯府的新妇。 似乎对方也被连累,中了一箭,想来大人是说要将这些作为赔礼,送给那新妇了。 陈枫会意,应诺后叫了人来,抬了箱子离开。 看着陈枫离开的背影,江晚吟摸着下巴琢磨,以沈危的脑子,应该能看出这些都是宫里的赏赐吧? 这样他肯定能猜到自己眼下的困境,理解她辞官的决定。 如此一来,命也保住了,沈危也没得罪,两全其美。 她果然机智无比! 就在江晚吟暗自得意,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 却不知,此刻的沈危,又一次生出了一定要杀了她,还有她江家满门的心思。 时间回溯至柳清漪即将被拖出院子杖责的刹那。 院门外响起一阵仓促脚步声,先前传话的小厮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名江府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面色惶急。 “禀夫人!江府派了马车来,说是……奉侍郎大人之命,要接江小姐回府养伤!” 空气骤然凝固。 沈危缓缓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锋,先扫过那面色惶然的江府管家,最终落在了跟着小厮一道折返回来的周砚之身上。 “呵。”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小侯爷的轻功倒真是了得。” “这才一盏茶的功夫,竟已将消息传到了江家。” “当真是‘千里传音’,神乎其技。” 周砚之愣住,一脸茫然:“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沈危嗤笑一声,眼神愈发讥诮:“不是小侯爷亲口所言‘我这就让江家把你接回去’么?”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怎么,堂堂宁远侯世子,竟也敢做不敢当?” “你——!”周砚之涨红了脸,急声道。 “我那是气话!我根本没派人去传信!” “哦?” 沈危尾音微扬,目光如游蛇般缓缓移向一旁拼命缩着身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柳清漪。 “那就奇了。” 他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昨日遇刺之事,消息并未外传。” “侯府上下知晓内情者,不过寥寥数人。” “若无侯爷夫人授意,谁敢私自往外递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柳清漪惨白的脸上。 “我还以为是小侯爷神通广大,心念一动,江家便知呢。” 苏婉清脸色骤沉。 她立即听懂了沈危的弦外之音。 侯府规矩森严,没有她和侯爷点头,下人绝不敢擅自往外传递消息。 而昨日至今,有机会、有动机、也有胆量做这件事的…… 只有一个人。 苏婉清与沈危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锁链,齐刷刷绞在柳清漪脸上。 周砚之也察觉了,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登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清漪……是你?” 柳清漪浑身剧颤。 她知道,此刻无论辩解还是求饶,都已无济于事。在两道审视如刀的目光下,她最后一点侥幸也被碾碎。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嘤咛”一声,直挺挺朝后倒去! “姨娘!”小桃惊呼着扑上去。 柳清漪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俨然一副受惊过度、骤然晕厥的模样。 苏婉清看着地上“昏迷”的柳清漪,眼中厌恶更浓。 她岂会看不出这是装晕? 可院子里站满了丫鬟婆子,还有个江府管家在场,她若当场戳破,反倒显得侯府主母刻薄,苛待妾室。 “罢了。”她压下心头怒火,摆了摆手,“先把人抬回去,找个医女看看。”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昏迷”的柳清漪架起,拖了出去。 周砚之还愣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既有被欺骗的愤怒,又有对柳清漪“昏倒”的担忧,矛盾纠结写在脸上。 “砚之!”苏婉清厉声唤他。 周砚之一哆嗦,看向母亲。 苏婉清沉着脸吩咐:“你去前院,亲自打发江家的人。” “就说晚晚伤势沉重,不宜挪动。” “再告诉他们昨日之事,是侯府迎亲护卫不周,才致晚晚遇险。” “侯府自有担当,定会护她周全,不劳江家费心。” 她说到“迎亲护卫不周”时,狠狠瞪了周砚之一眼。 周砚之被她瞪得脖子一缩,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灰溜溜跟着小厮去了。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苏婉清长舒一口气,命人将屋里那桌油腻汤食撤下,换上清淡的粳米粥和两碟精致小菜。 又想起方才青栀不偏不倚、据实以告的表现,沉吟片刻,让心腹嬷嬷去取了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叠泛黄的纸契,用红绳仔细捆着。 苏婉清亲手将纸契放到沈危面前,声音温和却郑重:“青栀这丫头,往后就跟着你了。” 沈危抬眸,看向垂首侍立一旁的青栀。 苏婉清继续道:“她在我身边十一年,规矩懂事,心思也清明。” “我瞧着你用着还算顺手,便将她身契给你,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丫鬟。” “另外,我再从二等丫鬟里拨两个得用的给你。” “余下四个三等丫鬟的名额,回头我让人伢子送一批年纪小、好调教的来,你自己挑合眼缘的。” 沈危皱了皱眉。 他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若非此刻重伤不便,连青栀都不想留。 苏婉清看出他的抗拒,抢在他开口前柔声道:“好歹留几个自己人在身边支应。” “往后这侯府内宅诸事,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再者……”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若再遇上柳氏这等搬弄是非、栽赃陷害的,多双眼睛看着,也多份清白凭证。” 话已至此,沈危不再推拒。 他心中自有计较,等七日后换回身体,江晚吟必死无疑。 届时这些丫鬟仆从,依旧是侯府的人。 此刻收下,不过是暂代保管。 遂点了点头,淡声道:“谢夫人。” 青栀立即上前,朝沈危深深一福,声音平静却坚定:“奴婢青栀,愿尽心伺候少夫人。” 第17章 接她回家受死 同一时辰,江府,赵月榕所居的“锦华院”正房。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与外头江慎之那“清贫侍郎”的名声格格不入。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悬着茜素红软烟罗帐,帐钩是赤金累丝嵌宝的。 靠窗一张黄花梨木美人榻,铺着厚厚的狐腋垫子。 多宝阁上摆的不是书卷,而是各式翡翠玉器、珐琅彩瓶,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晕。 地上铺着寸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寂然无声。 这些,大半都是江晚吟生母林月如当年的嫁妆。 此刻,江慎之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直裰,坐在酸枝木圈椅中,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眼下一片青黑,是常年伏案与心神耗损的痕迹。 此刻他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山羊须,神色焦躁。 “宁远侯府那边……竟不肯放人?”他声音发干。 “莫非他们当真不怕被那孽障牵连?” 赵月榕坐在他对面,一身朱红遍地金褙子,头上珠翠环绕,面庞丰润白皙,保养得宜。 她转了转眼珠,故作忧色地叹了口气。 “那倒未必。” “侯府最重颜面,怕是碍着‘未来亲家’的名分,不好当众将晚晚扫地出门。” “否则落个‘危难时弃媳’的骂名,岂非得不偿失?”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依妾身看,咱们不如亲自去一趟。” “姿态摆足了,既显得江家重视女儿,又给了侯府台阶下。” “他们既能保全名声,又能顺水推舟把麻烦送走,心里定然记着咱们这份‘识趣’。” “否则……”她拖长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万一咱们会错了意,亲家做不成,反倒得罪了侯府,给老爷平白招祸,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江慎之被她这么一说,愈发坐立难安,站起身在铺着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下首的绣墩上,坐着江雪柔。 十五岁的少女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张精致的小瓜子脸,肌肤欺霜赛雪。 此刻她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襦裙,发间簪着点翠蝴蝶,本该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撅着嘴,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爹爹就是偏心!”她声音娇脆,却带着一股子骄纵怨气。 “早说了让我替姐姐嫁去侯府,我定能哄得侯夫人开心,帮爹爹牢牢笼络住侯府,助爹爹官运亨通。” “可爹爹偏不让!”她赌气般扭过身子。 “姐姐那副尊容,又蠢又笨,嫁过去不是结亲,是结仇!” “如今倒好,她竟还卷进了刺杀那位活阎王的案子里,岂不是连累咱们一家都跟着遭殃?” 她说到“活阎王”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抖了抖,眼中闪过惧色。 “那位沈大人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抄家灭族眼都不眨!” “姐姐落在他手里,死都是便宜!” “如今还把咱们一家和侯府都拖下了水,真是个灾星!丧门星!” “柔儿!”赵月榕厉声打断,面上却不见多少怒色,只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 “怎么跟你爹爹说话呢?没规矩。” 旋即她转向江慎之,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温婉面孔。 “老爷莫怪,柔儿也是急糊涂了。” “妾身知道,老爷当初不让柔儿代嫁,是顾忌侯府那边。” “毕竟宁远侯夫人苏氏,与晚晚生母林氏是闺中密友,两家的亲事又是早些年就定下的。” “若贸然换人,只怕苏氏不悦,反给老爷惹来麻烦。” 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忧心忡忡。 “可此一时,彼一时啊。” 她起身走到江慎之身侧,伸手轻轻替他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温柔似水。 “苏氏如今已亲眼见过晚晚的模样性情,心中怕是大失所望。” “加上晚晚惹上这等滔天大祸,侯府如今,只怕巴不得咱们早些把人接回来,撇清干系。” “只是当初是侯府坚持要娶晚晚,如今不好公开悔婚赶人。咱们若亲自登门,给足侯府脸面,没准……就正合了他们的心意。” 她抬眼看向江慎之,见他面上已有动摇之色,心中暗喜,趁热打铁。 “老爷,这京城里,除了宫里那几位,谁不怵那位沈千岁?” “谁要是触怒了他,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啊。” 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诛心。 “就说他执掌东厂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皇亲国戚、朝廷重臣,还少吗?” “晚晚得罪了这尊活阎王,自己死不足惜,可侯府岂会不担心受牵连?咱们江家……恐怕也难以幸免!” 江慎之悚然一惊,脸色瞬间惨白! “那、那就更不能去接她了!” 他声音发颤。 “她死就死吧,接回来,岂不是要我们全家陪葬!” 赵月榕见他慌了,忙拉住他的手臂,柔声安抚。 “可她到底姓江,身上流着老爷的血。若老爷当真不管不问,传出去,岂不是比侯府显得更薄凉无情?” “届时御史弹劾一个‘刻薄寡恩、不慈不仁’,老爷的官声……” 她未尽之言,如冰锥刺进江慎之心口。 就连江雪柔也急了,抓住赵月榕的袖子。 “娘!我不要掉脑袋!我还没嫁进侯府呢!我不想死!” 赵月榕拍拍女儿的手,看向六神无主的江慎之,终于缓缓露出底牌。 “老爷莫急,妾身已有万全之策。” 她挽着江慎之坐下,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人,自然要接回来。接回来后,咱们对外便称她伤势过重,需送往城外庄子静养。” “实则……先观望沈大人那边的动静。” 她眼中寒光一闪: “若沈大人摆明了不肯放过她,咱们便抢先动手。” “在庄子里‘处置’了她,再悄悄将消息递到沈大人府上,就说她体弱伤重,不治身亡。” “如此一来,咱们既表明了态度,又替沈大人‘解了恨’。想来沈大人见咱们如此识趣,也不会再继续追究。” 江慎之听得心头狂跳,额角渗出冷汗。 他盯着赵月榕,嘴唇哆嗦:“那……万一沈大人嫌不够,非要咱们全家跟着倒霉,才能消气呢?” “你也说了,那人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赵月榕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目光转向一旁的江雪柔。 “那就……要看老爷的决断了。” 第18章 八字带煞的孽障 她轻轻将女儿往前推了推。 “咱们已将‘罪魁祸首’处置了,若沈大人还不罢休,那便不是冲着晚晚,而是根本不把江家、不把老爷您这个工部侍郎放在眼里。” “但沈大人可以不把江家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忌惮宁远侯府。” 她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所以,老爷若想保江家平安,侯府的这门亲事绝对不能丢。” “晚晚惹下这等大祸,两家的婚约唯有让柔儿顶替,才能继续维系。” “只要柔儿嫁入侯府,咱们便是侯府的姻亲。” “届时,沈大人就算想动江家,也得掂量掂量宁远侯的分量。” 江慎之听完,久久沉默。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赵月榕的全盘算计。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落到了“让江雪柔代嫁”这件事上。 先前他坚决反对,是怕得罪侯府,弄巧成拙。 可如今形势剧变,江晚吟已成烫手山芋,此计…… 似乎成了唯一能同时保全江家、且可能攀住侯府这棵大树的法子。 “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那就先把那丧门星接回来,送她去庄子上和她娘团圆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至于柔儿的亲事……我会寻机与侯爷提及。成与不成,且看天意吧。” 赵月榕与江雪柔对视一眼,母女二人眼中同时掠过难以抑制的喜色。 赵月榕柔顺福身:“老爷英明,妾身这就命人备车。” 半个时辰后,宁远侯府,前院花厅。 门房小厮匆匆来报时,宁远侯周岳正在正房与苏婉清说话,闻言纳闷。 “江家人这时候来作甚?莫非是来接儿媳妇‘回门’的?” 他才从宫中出来回到府上,对诸事知之甚少。 只听夫人说过,江家对这嫡女似乎并不上心,否则昨日大婚,嫁妆也不至于寒酸至此。 他们侯府可是实打实抬了七十二抬聘礼过去的。 苏婉清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回哪门子的门?砚之与晚晚尚未拜堂圆房,连仪式都未走完。” “眼下晚晚重伤在身,江家却急吼吼来接人,能有什么好事?” 她将江家如何得知江晚吟卷入刺杀、又如何害怕被牵连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嘴上说是接晚晚回府养伤,可人若真回了江家,只怕命就没了!” 周岳瞪圆了一双虎目,满脸不可思议: “好歹是亲生女儿,嫡亲的血脉,就为着这点莫须有的牵连,竟能狠心至此?” 苏婉清知他常年戍边,打交道的多是直来直去的军中汉子,对京城这些高门内宅的阴私算计、人情冷暖,了解得太少。 她也不多解释,只对候在一旁的婆子吩咐: “请亲家老爷夫人到花厅稍坐,奉茶。就说我与侯爷稍后便到。” 待婆子领命退下,她又命人去寻周砚之。 这个傻儿子,也该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人心叵测”。 随后,她亲自去了碧梧院。 沈危刚打发走殷勤过头的沈焕,正准备闭目调息,设法联系江晚吟,却见苏婉清去而复返,面色凝重。 “江家来人了。”苏婉清开门见山,“你父亲亲自来的,带着赵氏和江雪柔,说是接你回府养伤。” 沈危脸色骤然一沉。 他本以为能暂时清静,好好养伤,再寻机与江晚吟碰面。谁知才半日,麻烦又找上门。 光从当时江晚吟出嫁时的重重情形,他已经将她的处境猜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倒是还得替她料理这些,越发躁郁起来。 见他面色不虞,苏婉清心头莫名一紧,竟生出几分没来由的心慌。 她下意识放软了声音:“你若不想见,便不必见。我替你打发他们走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虽说你与砚之尚未完婚,但庚帖已换,你人也已进了侯府。” “不过差个仪式,你便已是侯府认定的少夫人。” “只要我在一日,便不会让人欺了你。” 这番话,若是真正的江晚吟听了,或许会感动。 可沈危听着,只觉得可笑。 他堂堂九千岁,何曾需要旁人庇护? “不必。”他抬眸,眼中一片冰冷沉静,“我亲自去听听,他们到底想唱哪出戏。” 他起身,肩头箭伤传来闷痛,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不过,我若与夫人同去,他们反倒不好‘开诚布公’。” “且容我在偏厅稍候。”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背后……才能听得真切。” 苏婉清见他已有主张,自无不可,只叮嘱青栀仔细照看,莫要牵扯伤口,这才带着仆从先行前往花厅。 沈危由青栀搀扶,从角门悄然步入与花厅一墙之隔的偏厅。 刚在窗边紫檀木椅上坐定,便听隔墙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语气沉痛,仿佛字字泣血。 “侯爷,夫人,此番冒昧登门,实在是……心中有愧啊!” 正是江慎之。 “原本想着两家结为姻亲,往后便是一家人,下官不知有多欢喜。谁知……家门不幸,竟出了这等孽障!” 他声音哽咽,捶胸顿足。 “昨日下官那不成器的女儿,竟冲撞了沈督主的车驾,卷入刺杀重案!” “这、这简直是泼天大祸啊!” “早年便有高人批命,说她八字带煞,刑克六亲,下官本不信。” “可她先克死了生母,如今又累及江家与侯府……果然是个灾星,是个祸根!” “可……可到底是我江家血脉,下官也非那等冷血薄情之人。思来想去,唯有将她接回府中,送往城外庄子静养。” “待伤势痊愈,再寻个清净庵堂,让她长伴青灯古佛,好生忏悔恕罪,也免得……再祸害他人!” 字字“痛心”,句句“无奈”。 偏厅内,沈危缓缓靠向椅背。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却骤然翻涌起一片森然暴戾的寒潮! 好一个“慈父”。 好一个“无奈”。 若此刻坐在花厅中的是他本尊,若这江慎之敢当着他的面,吐出这些字句。 他会亲手,一寸一寸,碾碎这伪君子的每一根骨头。 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刑克六亲,灾祸临门。 第19章 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沈危那番话落下,不仅偏厅内杀机凛然,便是花厅里的周岳与苏婉清听了,也齐齐蹙紧了眉头。 周岳虽是武将,性情粗豪,却非愚钝之人。 昨夜虽只匆匆一面,他却已觉出这未来儿媳的不凡。 遇刺重伤仍能冷静应对,更在第一时间提醒他速速入宫,分明是心有丘壑、顾全大局的女子。 这般人物,怎会是亲家口中那“八字带煞、刑克六亲”的灾星? “江大人言重了!” 周岳沉声开口,嗓音如洪钟,带着久经沙场的威压。 “昨日之事,实是侯府护卫不周,才令令嫒受伤。” “要说过错,也是本侯教子无方,养出个临阵脱逃的孬种!” 他重重一哼,目光如刀般刮过一旁垂头丧气的周砚之。 “该是本侯带着这逆子,登门向江家赔罪才是!” 江慎之闻言,面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错愕。 这宁远侯,竟当真在维护那孽障? 不等他反应,赵月榕已抢步上前,福身赔笑,声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尖利。 “侯爷这是折煞妾身了!” “侯爷素有贤名,又得陛下信重,自然是宽厚仁德。对晚晚这般小辈,多些怜惜也是常理。”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沉。 “可她确确实实是个丧门星!” “尚未过门,便给侯府招来这等泼天大祸!” “妾身与老爷心中万般愧疚,唯恐她再惹出什么灾殃,届时……我们江家,岂不成了罪人?” 她抬眼,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忧惧”。 “更何况,她卷入的是刺杀沈督主的案子!” “得罪了那位活阎王,哪里还能善终?” “我们接她回去,送往庄子静养,也是想让她避避风头,躲过这一劫。” 她刻意加重语气,字字诛心。 “万幸……她与小侯爷尚未拜堂,算不得真正进了侯府的门。” “想来沈千岁那边,也不会过于迁怒侯府。” 这番言辞,已将“江晚吟是祸根”“必须撇清”之意说得赤裸裸。 苏婉清听着,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目光带着几分担忧不由自主地瞥向偏厅方向。 “赵夫人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苏婉清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晚与砚之虽未拜堂,可三媒六聘早走过,婚书已在官府备案。” “哪怕差个仪式,她也是我侯府认定的儿媳!” 她目光如冰,扫过赵月榕那张故作忧心的脸。 “便真惹了天大的麻烦,也有侯府与她一并担着,不劳江家费心!” 顿了顿,她语气转厉。 “更何况,谁说晚晚‘卷入刺杀’?” “砚之与侯爷昨日去东厂接人,东厂上下无人指认她半句!”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倒像是她主使的一般?” 她向前一步,逼视赵月榕与江慎之。 “你们一个是她生父,一个是她继母。” “女儿重伤在床,你们不先问伤势、不忧心医治,反倒急着撇清干系、将她往死路上推。” “这便是江家的为父为母之道?” 这番质问,字字如锤,砸得江慎之面皮发烫,赵月榕眼神闪烁。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侯府的态度,与他们预想的截然不同。 非但没有弃卒保车之意,反倒对那孽障维护有加。 这怎么可能? 就在二人心念急转、不知如何接话时,一旁的江雪柔却按耐不住了。 若苏婉清真把江晚吟当儿媳护着,那她筹谋多时的“代嫁”之计,岂不成了笑话? “侯夫人!”她霍然起身,声音又急又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骄纵。 “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 “她肯定得罪了那位活阎王,绝不会有好下场。” “您若留她在府,只会给侯府招祸!” “放肆!” 苏婉清厉声喝断,面罩寒霜。 “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江家的规矩,便是这般教的?” 江雪柔被她呵斥得脸色一白,眼中浮起委屈与不甘,正要再辩—— “你就这么盼着她死吗?” 一道冰冷的女声,自偏厅方向传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花厅内所有声响。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江晚吟”缓步自偏厅走出。 她身上穿着件月白的袍子,面色苍白,身形臃肿,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寒潭,深不见底,此刻正冷冷扫过江家三人。 她脚步停在花厅中央,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 “方才在偏厅听了半晌,句句如淬毒的匕首,刀刀往心口扎。”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家上门索命。” 江慎之脸上掠过一丝被撞破的心虚,讪讪别开眼。 赵月榕却迅速敛去惊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江雪柔则直接多了。 她瞪着“江晚吟”,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声音尖利。 “我们可没盼你死!” “是你自己找死,惹下大祸,难道还要拉着全家、拉着侯府给你陪葬不成?” 她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沈危鼻尖。 “识相点,赶紧滚去庄子上待着!” “留你一条贱命,你就该感恩戴德了!” “别给脸不要脸,否则——” 她那张娇美可人的脸上,陡然浮起与年龄不符的厉色。 沈危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湖面裂开的一道冰痕。 “否则怎样?”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审视死物般掠过江雪柔。 “将我毒死在庄子里,你好李代桃僵,顶了我的名分,嫁来侯府做这少夫人?” 江雪柔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叫:“你怎么知——!” 话出口才觉失言,她猛地捂住嘴,脸色煞白。 沈危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就你这芝麻大的脑仁,能琢磨出的,也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了。” “你——!”江雪柔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柔儿!”赵月榕厉声喝止,一把将她拽回身后。 转脸看向沈危时,她已换上一张慈爱得近乎虚假的笑脸: “晚晚莫怪,你妹妹年纪小,嘴巴笨,不会说话。” “她是听说你受伤,心里着急,这才口不择言。” “你是做姐姐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雪柔却不领情,用力拉扯赵月榕衣袖,被狠狠瞪了一眼,才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沈危将这对母女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唇边讥诮更浓。 “我看她嘴巴伶俐得很,字字句句都在咒我不得好死。至于担心?” 他上下打量江雪柔,目光如刮骨刀。 “从进门到现在,她可曾问过我一句伤势?可曾流露半分关切?” 他转向江慎之,声音陡然转寒。 “还有我的好父亲,生怕受我牵连,急着将我送去庄子‘静养’。” “是想着毒死干净,还是逼我出家,好给你这嫡亲的女儿腾位置?” 他目光扫过江家三人,一字一顿。 “还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第20章 她是孤魂野鬼! 江慎之被他说得面皮紫胀,嘴唇哆嗦。 沈危却不等他辩驳,继续道。 “父亲大人放心,若东厂当真追究起来,我定会告诉沈大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如惊雷。 “就是你,工部左侍郎江慎之,指使我去刺杀他的。” 江慎之浑身剧震! 沈危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反正我是‘灾星’,‘八字克全家’。这般罪名,总不能白担了。” “要死,自然得拉着你们一起满门抄斩,一家人整整齐齐,才不算辜负这‘克亲’之名。” “孽障!!” 江慎之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他气得胡须乱颤,双目赤红,理智尽失,抬脚就朝沈危冲去,扬起手臂,狠狠一巴掌扇下。 “我打死你这黑了心肝的畜生!” 沈危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抬。 江慎之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像垂死挣扎的蝼蚁。 他甚至有闲暇在心中点评:下盘虚浮,手臂无力,呼吸紊乱——废物。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 沈危足尖微动,身形向后轻飘飘滑开半步。 不多不少,恰恰让那巴掌擦着鼻尖掠过。 江慎之一掌落空,前冲的力道收势不及,整个人向前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老爷!”赵月榕惊叫着扑上去搀扶。 待江慎之狼狈站稳,她猛地扭头,指着沈危,声音尖利刺耳。 “你竟敢对你父亲动手!” “这是大不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转向苏婉清与周岳,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都怪我!怪我往日对她太过溺爱,疏于管教,才养出这般狠毒心肠!” “她若贪图侯府富贵,不愿随我们回去,直说便是,何苦对她亲生父亲下此毒手!” 她指着沈危,手指颤抖。 “这般狼心狗肺、弑父伤亲的孽畜,侯爷、夫人还要留她在府吗?” “就不怕她日后反噬,祸及侯府满门?” 好一番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沈危听着,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压抑,渐渐放开,到最后竟带着几分荒诞的畅快。 “有意思。”他抚掌轻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我不过是后退半步,到了赵姨娘嘴里,就成了‘弑父伤亲’。”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赵月榕。 “你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比你那蠢女儿强上不少。”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赵月榕,语气玩味: “不过,你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溺爱’?” “瞧瞧你亲女儿江雪柔,肌肤胜雪,体态窈窕,才名在外。再瞧瞧我......” 他张开手臂,转了个圈,臃肿的身形在宽大的衣袍下无所遁形。 “但凡长了眼睛的,谁看不出来,你是刻意将我养废的?”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就你这点芝麻大的脑仁,也配在我面前演戏?” “真把我当回事,会让我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 “会让我穿着半旧衣裳出嫁?” “会让我连抬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来?” 他嗤笑。 “省省吧!” “‘为我好’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不恶心么?” 赵月榕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崩裂。 她盯着沈危,眼神从惊愕转为怨毒,又从怨毒淬炼出一丝狠辣的决绝。 忽然,她捂住胸口,踉跄后退,指着沈危,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你、你不是晚晚……你不是我的晚晚!” 她转向苏婉清,神色惶急: “夫人,晚晚从前在家中,最是温顺乖巧,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怎会像现在这般牙尖嘴利、目无尊长?” 她眼中挤出泪水,声音凄厉。 “她定是中了邪,被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身子!” “万一那邪祟在侯府作恶,害了府上贵人,可怎么得了?” 她扑通跪倒,朝着周岳与苏婉清连连叩首。 “侯爷、夫人开恩,让妾身将她带回去,寻高僧作法,驱了那邪祟!” “这是为了晚晚好,更是为了侯府安危啊!” 竟是咬死了“鬼附身”之说,要强行带人! 沈危冷眼瞧着赵月榕这番表演,非但不急,反倒缓缓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得仿佛在看戏。 “赵夫人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平淡。 “从前在江府,我若不装得愚钝怯懦,对你们毫无威胁,你们早就将我害死了,哪还能容我活到今日,走出江家大门?”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苏婉清,眼中适时流露出几分“脆弱”与“感激”。 “幸得夫人照拂,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护着我。我才敢……在你们面前,说几句真心话。” 这番话,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血淋淋的真相。 苏婉清听得眼圈发红,心中酸楚翻涌。 她起身走到沈危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好孩子……往后侯府就是你的家。” “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不必提心吊胆,看人脸色!” 便是周砚之,此刻也听得心头震动。 他从未想过,“江晚吟”在江家过的是这般日子。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大步上前,横身挡在沈危面前,对着江家三人怒目而视。 “有我在,看谁敢动她!” “谁敢强行动手,小爷我打折他的腿!” 这番维护,倒让沈危有些意外。 他抬眼看向周砚之宽阔的背影,眸光微闪。 这小子……莫非真动了心思? 等打发走江家人,要与我“圆房”不成? 这念头一起,他眸底杀机隐隐浮动。 就在这时—— “反了天了!!” 江慎之的怒吼炸响! 他捂着被踹痛的胸口,目眦欲裂地瞪着沈危,理智彻底崩断。 “江晚吟,你这孽种!” “竟敢指使外人殴打亲父!” “我是你爹,是你亲爹!”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危破口大骂: “什么江家养废你?” “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肠的丧门星!” “江家养你十几年,喂的米粮都喂了狗!” “早知今日,当初你娘生下你时,我就该将你溺死在粪桶里,省得浪费粮食,养出你这白眼狼!” “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他嘶吼着,撸起袖子,挥舞着拳头再次冲来。 第21章 踹飞老丈人 苏婉清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后退两步,却仍牢牢将沈危护在身后。 周砚之眼神一厉! 见江慎之真要动手,他二话不说,抬脚便踹—— “住手!!” 周岳的暴喝与沉闷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 然而,晚了。 江慎之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是自幼打熬筋骨、即便荒废也底子犹在的周砚之的对手? “砰——!”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江慎之胸口! “啊——!!” 惨叫声中,江慎之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撞翻一张酸枝木椅,又滚了两圈,才瘫在地上,蜷缩成虾米,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周岳看着眼前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扶额。 儿子一脚踹飞了老丈人…… 这传出去,宁远侯府的脸还要不要了? 苏婉清却顾不得这些。 她偷偷扯了扯周砚之的袖子,待儿子看来,悄悄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许。 周砚之得了母亲夸赞,脸上露出些许憨笑,可一扭头对上沈危那双似笑非笑、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觉不自在,轻咳一声别开脸。 对面,江家已乱作一团。 赵月榕扑到江慎之身边,哭天抢地。 “老爷!老爷您怎么样?” “天杀的……这是要杀人啊!”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岳,泪流满面,声音凄厉。 “侯爷,您都看到了!” “这孤魂野鬼占了晚晚的身子,还蛊惑小侯爷对岳父下此毒手。” “这是要我们江家灭门啊!” 她死死咬住“鬼附身”之说,眼神怨毒地刺向沈危。 “这绝不是江晚吟!” “江晚吟绝无这般狠毒心肠!” “侯爷,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沈危冷眼看着赵月榕的表演,唇角讥诮的弧度始终未散。 见周岳皱眉望来,他缓缓起身,朝着周岳与苏婉清盈盈一福,姿态恭谨,却自带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然后,他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瘫在地上的江慎之。 “我不是什么孤魂野鬼。”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顿,砸在寂静的花厅中。 “但若真要论起来——我今日,倒是来讨债的。” 江慎之的呻吟声,骤然微弱下去。 赵月榕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沈危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敢问江大人。” “我娘留下的那些老仆,奶娘、管事、贴身丫鬟……如今,都在何处?” 江慎之脸色一白。 沈危再进一步: “我娘留下的嫁妆,田庄、铺面、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如今,又在谁人手中?” 赵月榕眼神闪烁,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危停在江慎之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冷得结冰: “还有——” “侯府昨日送去的七十二抬聘礼。” “现在,在哪里?” 三问落下,花厅内死寂无声。 只有江慎之粗重的喘息,和赵月榕抑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沈危苍白的脸上。 那张属于江晚吟的、圆润平庸的面容,此刻竟焕发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而威严的光。 讨债的鬼。 来了。 见江家众人个个目光游移,喉结滚动,分明在肚里编排着狡辩的说辞。 沈危将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几上,那一声“咔”的轻响,却似惊堂木般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每个人的脸。 “我娘的嫁妆,你们吞了;我的衣食,你们克扣了;如今连侯府的聘礼,也敢伸手贪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寒冰般的锋利,“江家的门风,便是这般无耻下作么?” 江慎之脸颊肌肉抽搐,沈危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言辞越发犀利。 “若御史台得知,左侍郎府中这般行事,你这顶乌纱帽,可还戴得安稳?” 他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更可笑的是,你们竟敢当着侯爷与夫人的面,盘算着让江雪柔李代桃僵。” “你们是将这宁远侯府当作江家的私产,还是将侯爷与夫人,视作可由你们随意摆布的奴仆?” 苏婉清听到此处,呼吸微窒,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看向赵月榕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不解,渐渐化为深沉的厌恶。 尤其在听到“嫁妆”“苛待”几字时,眼底凝起了一层寒霜。 “我竟不知……月如姐姐走后,你们便是这般对待她唯一的血脉。” 她声音微颤,并非惧怕,而是压抑着磅礴的怒意,目光如针般刺向赵月榕。 “早知如此,当年便是拼着名声不要,我也该将晚晚接到身边,何至于让她在你们手下受这等磋磨!” 她倏然侧身,朝端坐的周岳郑重一福,语气斩钉截铁。 “侯爷,请您即刻派人,去江府将聘礼全数抬回!” “那些是我为晚晚精心筹备多年的心意,一件也不该留在那等龌龊之地,平白脏了东西!” 赵月榕闻言,如遭雷击,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侯爷、夫人明鉴啊!” “天大的冤枉!” 她抬手指向沈危,指尖发颤。 “她娘那点微薄嫁妆,早年延医问药、操办白事便已耗尽……” “这些年江家门户,全靠妾身那点体己和老爷的俸禄苦苦支撑,哪还有余财?” 她抹了把泪,继续哭诉:“至于嫁妆从简……是她自己体恤弟妹,再三要求节俭,妾身、妾身也是心软才应下!” “还有侯府的聘礼……也是她自愿留下贴补家用,说尽孝心,我们念她一片纯孝,这才、这才……” 话到此处,已是漏洞百出,连她自己都编得气短,眼神飘忽不定。 沈危好整以暇地端起方才放下的茶盏,揭开盖子,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却未饮。 他眼皮微抬,目光如实质般掠过赵月榕满头珠翠、满身绫罗,最终定格在她那张脂粉狼藉的脸上。 “你头上这支八宝累丝金凤钗,嵌三颗东海明珠,六枚红蓝宝石,金丝细过发丝,没有五百两银子,怕是拿不下来。” 他声音平缓,却如细针挑破脓疮。 “腕上这对翡翠镯子,水头足得能映人影,色阳而正,少说八百两。” “身上这‘云雾绡’,据说是今年江南织造局的新贡,一匹值千金,竟也舍得裁了做衣裳。” 他每说一句,赵月榕的脸便白一分。 沈危眼风又扫向一旁强作镇定的江雪柔:“还有柔儿妹妹。” “你发间那支点翠镶珠蝴蝶簪,是珍宝阁上月的头面,二百两。” “耳上明月珰,用的是南洋进贡的走盘珠,一对三百两。” “这身‘雨过天青’的云锦外衫……啧啧,便是侯府库房里,也未必得见这般好的料子。” 他微微倾身,唇角那抹讥诮的笑意更深:“江大人年俸几何,在场诸位心中都有数。” “光是你二人今日这身行头,便抵得上他数年俸禄。” “赵夫人这‘体己’……丰厚得令人惊叹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着砭骨的寒意。 “不知东厂的档头们,对左侍郎府这般‘清廉俭朴’的家风,是否也如我一般……感兴趣得很?” 第22章 说曹操曹操到 “孽障,住口!” 江慎之再也按捺不住,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步上前,不顾赵月榕痛呼,一把将她发间那支金凤钗狠狠揪下,掷在地上! 金玉撞击青砖,发出刺耳脆响,凤头磕损,珠子滚落。 他霍然转身,指着沈危,目眦欲裂:“你这孽畜!到底想怎样?” “我是你亲生父亲!” “莫非你真要逼死为父,让江家家破人亡才甘心?” 他胸膛剧烈起伏,忽地转向周岳,做出痛心疾首之态,拱手道。 “侯爷!此女言行癫狂,心性大变,绝非下官自幼教养的那个女儿!” “定是被邪祟侵体,恶鬼夺舍!” “恳请侯爷容下官将她带走,寻高僧法师做法驱邪,以免妖孽祸害侯府门庭!” 他压低声音,又补上一句,带着明显的威胁与惶恐。 “况且……东厂沈千岁若知她在侯府,侯爷难道不怕引火烧身?” “纵使侯爷功勋卓著,恐怕也难挡那位的滔天权势啊!” 语罢,竟不等周岳回应,猛地朝赵月榕使了个眼色。 赵月榕会意,也知此刻再无转圜余地,眼中厉色一闪,尖声叫道。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失心疯的孽女给我拿下,带回府去!” 她身后四名粗壮婆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如虎狼般扑向沈危。 “放肆!谁敢动!” 苏婉清拍案而起,柳眉倒竖。 她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周砚之早已按捺多时,此刻见对方竟真敢在侯府动手,心头火起,身随意动。 只见他侧身飞起一脚,将当先扑来的婆子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圈椅;同时左掌如刀,劈在另一婆子颈侧,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电光石火间,他右手已抓住第三名婆子的手腕,顺势一抡,将她整个甩向最后一人,两人惊叫着滚作一团,又狠狠撞在正欲扑上的赵月榕身上! “哎哟——!”赵月榕惨呼一声,被两个沉重的身躯压倒在地。 钗环散落,发髻歪斜,疼得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花厅内一时桌翻椅倒,惊呼连连,乱成一团。 江慎之见周砚之身手如此矫健狠辣,吓得两腿发软,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朝周岳嘶声道。 “侯爷!这便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吗?” “下官管教自家女儿,天经地义!” “侯府难道要强行留人,干涉我江家家事不成?” 沈危却在这片混乱中轻笑出声。 他慢悠悠地向前踱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色厉内荏的江慎之,语气玩味。 “江大人,为了除掉我这个‘讨债鬼’,你连宁远侯府的颜面都敢撕破。” “这份‘魄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只是不知,这份胆气,在东厂的刑房里,还能剩下几分?” 这话如同三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了江慎之心头那点孤注一掷的邪火。 他猛然清醒。 今日是来攀附侯府,借机摆脱这灾星的,不是来结仇的! 若真在此地闹僵,得罪了侯府,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冷汗顷刻间湿透了他的中衣,他僵在原地,张口结舌,进退维谷。 赵月榕和江雪柔此刻已被周砚之的凶悍吓得魂不附体,互相搀扶着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再不敢吭声。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诡异沉寂的当口,一名女管事步履匆匆、面带惊惶地闯入花厅,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 “侯爷,夫人!不好了!” “外头来了好些东厂的人,黑衣劲装,佩着绣春刀,为首的是位千户大人,气势汹汹,说是……说是来寻少夫人的!”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周岳眉头骤然锁紧,苏婉清脸色一白,猛地看向沈危。 唯独沈危,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芒。 赵月榕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 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狼狈的仪容,尖声叫道。 “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报应来了!” “侯爷,夫人,你们听见了吧!” “这丧门星果然招惹了不该惹的人,东厂上门拿人了!” 她眼中闪烁着恶毒与得意交织的光芒,语速飞快:“趁现在东厂的大人们还没进来,赶紧把这祸害绑了交出去!” “或许还能平息沈千岁的怒火,保侯府平安!” 她一把拉过犹在发抖的江雪柔,推上前几步。 “我们江家绝不会让侯府为难!” “婚事只当是弄错了人,今晚就让柔儿换上喜服过门。” “婚书名字改一改,咱们两家一起去官府备案,依旧做亲家。” 江雪柔被母亲一推,也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听到“今晚过门”,她心头狂跳,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优越感冲散了恐惧。 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肢,下巴高高扬起,看向沈危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江晚吟,你的死期到了!” “那些嫁妆聘礼,还好没让你这晦气的人沾染,合该是我的!” 她又转向面色凝重的苏婉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顺又不失底气。 “夫人,您现在总该看清了吧?谁才是会连累门庭的灾星,谁才是能光耀侯府的佳媳。” “我自幼熟读女则女训,跟着母亲学习掌家理事,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定能当好侯府的少夫人,孝顺您和侯爷。” 说着,眼波含羞带怯地飘向挡在前面的周砚之。 见他身形挺拔,侧脸俊朗,虽神情冷峻,却更添英武之气,心头一阵火热。 至于他房里那个叫什么清漪的美妾……等她进了门,自有千百种法子让那贱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想到不久之后自己便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江雪柔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23章 你快点跑 若是片刻之前,苏婉清见这对母女如此颠倒黑白、厚颜无耻,早已命人将其乱棍打出。 可此刻,“东厂”二字如同巨石压顶,让她心头发沉。 她与周岳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被周砚之隐隐护在身后的沈危。 连一直对后宅这些弯弯绕绕不甚了了的周砚之,也深知东厂跋扈,绝非善类。 他们来找江晚吟……难道白日之事并未了结? 他想起自己先前为了退婚,故意让她在街上出丑,引得江家人不满,好退了这门亲事。 原只想让她知难而退,不曾想她在江家处境如此不堪,更不料东厂竟真会找上门。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担忧的情绪攫住了他,若她真因自己当初的恶作剧而遭难…… 侯府众人各怀心事,面色凝重,厅内气氛压抑。 赵月榕母女见状,自觉占了上风,气焰复又嚣张起来,挺胸抬头,眼含得意。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不安,转身一把紧紧握住了沈危的手。 她的手心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将沈危的手握得那样用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抬头望着沈危,眼圈微微泛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晚晚,别怕。” “有侯爷和我在,断不会让人无缘无故将你带走。” “白日之事纯属无妄之灾,与你有何干系?” “东厂即便权势滔天,也得讲王法道理。” “这里是宁远侯府,侯爷是陛下亲封的勋爵,即便……即便是沈千岁亲至,多少也要顾全些体面。” 沈危垂眸,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只属于“江晚吟”的手,圆润却略显粗糙,此刻被另一只保养得宜、温暖却微颤的手紧紧包裹。 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暖意,从相贴的皮肤渗透进来,细细缕缕,竟试图融化他魂魄深处亘古的寒冰。 多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已遗忘,被人如此毫无保留、坚定维护,是什么滋味。 竟在这具他视为桎梏、如同蝼蚁一般,丑陋不堪的凡俗躯壳里,感受到了这般沉重而真挚的善意。 只是…… 若她知道,此刻她紧紧握住、竭力想要保护的,正是她口中那“权势滔天”、“需顾全体面”的沈千岁本尊…… 那张温柔坚定的脸上,又会浮现出怎样的惊惧与嫌恶? 只怕立刻就会甩开手,退避三舍,视如蛇蝎吧。 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极淡极快地掠过心尖,尚未品出滋味,便已被他惯有的冷硬心肠压得粉碎。 他缓缓地、却不容置疑地将自己的手从苏婉清掌中抽离。 抬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见半分波澜,唯有强大到令人心折的镇定。 他看向苏婉清,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夫人放心,无事。” 言罢,不再看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率先转身,步履沉稳地朝厅外走去。 那背影在宽大衣袍的包裹下,依旧显得有些臃肿笨拙,可此刻落在苏婉清眼中,却莫名有种山岳般的沉稳可靠。 仿佛天塌下来,那背影也能顶住一方天地。 她惶惑不安的心,竟因这简短的四个字和沉稳的背影,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这一刻,她无比确信,无论江晚吟曾经是谁,将来又会如何,此刻起,她就是侯府要护住的人,是自己认定的儿媳。 苏婉清立刻举步跟上。 周砚之见状,也急忙追上去,趁着靠近的工夫,压低声音快速对沈危道。 “喂!待会儿要是不对劲,我想办法拦一下,你找准机会就往府里西边跑,那边角门出去就是大街,知道吗?” 语气焦急,虽仍带着惯有的别扭,关切之意却已流露。 沈危脚下未停,闻言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侧目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胡闹的孩童,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嫌弃。 周砚之被他这眼神一激,顿时恼了:“嘿!你这丑……你这人!” “本小爷好心替你谋划,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敢瞧不起我?” 沈危从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懒得与他多言,只丢下一句淡漠的嘲讽。 “就凭你那几下子,对付几个无知仆妇尚可。” “真对上东厂的番子?怕是一个照面,就得哭着找爹娘了。指望你?” “你——!”周砚之气得俊脸涨红,伸手就想拽住他理论。 不料沈危看似臃肿的身形极其灵活地一晃,衣袂轻拂,便如游鱼般从他指尖滑开,脚步丝毫未乱。 周砚之抓了个空,愣愣地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指,又抬眼看向沈危毫不停滞走向厅外的背影,脸上渐渐浮现出惊愕与自我怀疑。 他方才那一抓,虽未用全力,却也迅疾,怎会连个据说身娇体弱、不通武艺的江晚吟都碰不到? 难道……我的功夫真的差到如此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方才沈危那句“哭着找爹娘”的嘲讽,竟鬼使神差地在耳边响起,让他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若真对上那些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役,自己这半吊子功夫,恐怕……真的护不住任何人。 这认知让他胸口一阵发闷,很不是滋味。 他可是宁远侯府的世子,是将门之后! 父亲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自己却连保护一个弱质女流都做不到? 那将来……又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比如清漪…… 一股强烈的懊恼与决心骤然涌上心头。 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 什么诗酒风流,都是虚的! 从明日起,不,从今日起,他必须重新拾起弓马,苦练武艺! 他握紧拳头,看着前方沈危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最终化为一片坚定,大步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后院厢房内。 柳清漪斜倚在软枕上,得知江家人上门来闹的消息,哪里还“晕”得住。 她立时命贴身丫鬟小桃拿了锭银子,悄悄塞给花厅外伺候的婆子,让小丫头们随时来报信。 听闻江家人欲将江晚吟强带回府,送去那偏僻庄子自生自灭,她险些抚掌轻笑出声。 可紧接着,又得知周砚之竟出手维护那丑女,嫉恨的火苗“噌”地一下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直到前院东厂来人的消息传来,她一下子从榻上弹坐起来,眼底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快!小桃,替我梳妆!脂粉敷厚些,遮掩脸色。” 她非要亲眼看着江晚吟被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子锁走,方能一解心头之恨,畅快淋漓! 第24章 卖女自保 得知侯爷夫人及江家众人皆往前院去了,她也匆匆理了理衣裙,扶着丫鬟的手,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寻了处廊柱后的阴影藏身,一双美目灼灼地望向院中。 此时的宁远侯府,府门早已洞开。 两排身着墨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如同两道沉默的黑色铁闸,自府门外一直延伸到前院之中。 他们面无表情,手按刀柄,目光森冷地扫视着周遭,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连秋日的阳光洒落,似乎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院中正中央,千户陈枫负手而立,身侧侍立着两名同样气势沉凝的百户。 三人皆是东厂有品级的官服在身,织金飞鱼纹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周遭侯府精巧的亭台楼阁格格不入。 除了几位勉强维持镇定的管事,其余的门房、仆从早已吓得缩在廊下、墙角,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一口。 只觉一股大祸临头的压抑感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几乎让人窒息。 细碎而惊恐的议论声,在死寂中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 “老天爷……东厂的阎王爷们怎么上门了?侯爷莫非……” “嘘!慎言!我听说是新进门的少夫人惹来的祸事!” “对对,江家人都来了,就是为着少夫人昨日冲撞了沈大人的车驾!” “何止啊!方才花厅那边传话,说少夫人是八字带煞的灾星,克亲克夫,这下连累咱们侯府,怕是……怕是要抄家灭族啊!” …… 就在这惶惶不安的低语中,周岳与苏婉清先后踏入前院。 陈枫刚欲抱拳向周岳开口,江慎之却已如惊弓之鸟般抢先一步,踉跄着扑到陈枫跟前,深深作揖,声音因急切而尖利变形。 “陈千户!您可是来抓拿逆女江晚吟的?” 他不等陈枫回答,便急不可耐地剖白。 “她胆大包天,竟敢行刺沈大人,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下官……下官委实半点不知情啊!” 他抬手指向沈危,痛心疾首道。 “此女自幼便性子桀骜,不孝父母,不敬尊长,与兄弟姐妹相处亦是古怪乖戾,难以管教。“ ”谁知她是否在外结识了甚么奸邪之徒,受人蛊惑,这才铸此大错!“ ”下官与宁远侯府实属无辜受其牵连,还望千户明鉴!” 他顿了一顿,脸上竟挤出几分大义灭亲的凛然。 “此等孽障,便是当场格杀亦不为过!“ ”只求千户明察秋毫,莫要因这祸水,殃及池鱼啊!” 陈枫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看向江慎之的眼神便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他在东厂多年,抄家灭门之事见得多了,形形色色的嘴脸也见识过不少。 可像这位江侍郎这般,急切要将亲生女儿推出去顶罪甚至盼其速死的“慈父”,倒也着实“令人开眼”。 他心下鄙夷,面上却未显露。 他此行奉沈危之命前来,是送礼赔罪,而非拿人,本欲露出个相对和缓的神色解释,却不料又有一人抢上前来。 赵月榕头发尚且散乱,脸上脂粉被泪痕汗水糊得一团糟,扑到江慎之身旁,尖声附和。 “千户大人,我家老爷所言句句属实!“ ”江晚吟这丧门星定是在外勾搭了不三不四的贼人,这才犯下滔天大罪!“ ”我们江家全然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啊!“ ”要杀要剐,只管冲她一人去,求大人开恩,莫要牵连我们!” 就连江雪柔也怯生生地挪步上前,拿帕子摁了摁眼角,摆出一副既委屈又痛心的模样,细声细气道。 “大人……小女子……小女子其实早就劝过姐姐,女儿家当恪守闺训,清白为重,万不可与不明来历的外男往来。“ ”可姐姐非但不听,还曾因此责打过我……“ ”如今她惹下这等泼天大祸,连累家人终日惶惶,父亲母亲更是寝食难安……” 她话音一转,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周砚之,又飞快垂下眼帘。 “万幸……万幸她还未与侯府正式拜堂成礼,算不得真正嫁入。” “否则,小侯爷岂不是……岂不是娶了这等不清不白的女子,更将整个侯府都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言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侯府的仆从管事们面上齐齐露出骇然震惊之色,无数道目光瞬间汇聚到始终沉默立于苏婉清身侧的“江晚吟”身上。 连那些原本目不斜视的东厂番子,闻言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那道臃肿的身影,眼神变得古怪异常。 实在难以想象,这般容貌身材的女子,竟还有如此“香艳离谱”的传闻。 “老天爷!少夫人她……她竟是这般人?” “亲妹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定是确有其事了!” “那咱们小侯爷……岂不是成了活王八?” “这、这简直是把侯府的脸面往泥里踩啊!” “这等不知廉耻的妇人,打死都算轻的,合该沉塘!” …… 躲在廊柱阴影下的柳清漪,听着这些越发不堪的议论,险些掩不住嘴角快意的弧度。 她看着院中那孤零零的身影,眼中满是恶毒与畅快。 好戏,这才刚刚开场呢。 她倒要看看,等东厂的锁链套上那丑女的脖子时,她还能不能保持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柳清漪那充满恶意的低笑,淹没在四周愈发响亮的鄙夷与唾骂声中。 纵然仆从们已极力压低声音,奈何人多嘴杂,那些诛心之言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中诸人耳中。 苏婉清气得浑身发抖,她万万没想到江家人竟无耻至此。 为求自保,不仅要将晚晚置于死地,竟还编造出如此恶毒下作、毁人清白的谣言! 她管不了外人,但侯府的奴才也敢跟着嚼舌根,她绝不容忍! 第25章 我来压压惊 “都给我住口!”她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廊下角落,素来温婉的嗓音此刻蕴含着雷霆之怒。 “谁再敢胡言乱语,造谣生事,本夫人立刻将其一家老小统统发卖出去,永不许再踏入京城半步!” 苏婉清执掌侯府中馈多年,积威甚重。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泼下,所有嘈杂议论戛然而止。 仆从们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震慑住下人,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转向陈枫,福了一礼,语气恳切而坚定。 “陈千户,万勿听信旁人一面之词,玷污了我侯府之人清白。” 她冷冷瞥了一眼江家三人,继续道。 “江晚吟昨日已过侯府之门,便是侯府之人。” “自她入府,一言一行妾身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非品行不端之徒。” “昨日迎亲路上冲撞沈大人车驾,实属意外,乃我侯府安排不周之过,与她一个待嫁新娘何干?” “若沈大人要追究,侯府愿一力承担!” 她话音甫落,宁远侯周岳已大步上前,将她与沈危隐隐护在身后,沉声道。 “夫人所言极是。” “昨日之事,本侯昨夜自东厂出来后,已亲往宫中向陛下陈情原委。” “东厂若仍要追究,需得持陛下手谕方可。” “在此之前,江晚吟既入我侯府门,便是侯府之人,任何人不得无凭无据,随意拿问!” 江慎之没料到宁远侯为了江晚吟,不仅力保,竟还连夜入宫面圣! 但一想到沈危往日凶名,他又觉得侯府此举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他叹了口气,换上副语重心长的面孔,上前劝道。 “侯爷何苦执迷不悟,非要为了这么个孽障,与东厂乃至沈千岁硬碰硬?” “侯爷虽功勋卓著,可也当为阖府上下数百条性命着想啊!” “此女生来不祥,今日之祸皆是咎由自取,死不足惜。” “侯爷,顾全大局,三思而后行啊!” 周岳见他卖女求荣至此,竟还摆出这副“为你着想”的虚伪嘴脸,饶是他涵养再好,也气得额角青筋隐现。 他冷哼一声,面色铁青,目光如刀刮向江慎之,毫不掩饰鄙夷。 “似你这等无德无义、寡廉鲜耻之徒,若在本侯军中,连死囚营都不配进,免得污了本侯的军旗!” “休要再在本侯面前聒噪,否则,休怪本侯令人将你乱棍打将出去!” 江慎之被骂得面皮紫涨,悻悻后退两步,却将满腔羞愤尽数记在沈危头上,扭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的怨毒,哪里像是看亲生骨肉,分明是看杀父仇人。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危,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在陈枫出现时,淡淡扫了这位最得力的属下之一一眼,便从其姿态神情中,断定他此行绝非为难“江晚吟”而来。 更何况,陈枫身后,侯府大门外,分明停着一辆马车,车上载着数个熟悉的紫檀木箱。 那是宫中赏赐之物专用的箱奁。 略一思忖,沈危便明白了。 陈枫此来,定是得了江晚吟的吩咐,特来送上安抚赏赐。 结合周岳所言昨夜入宫,以及自己离宫后陛下去过东厂的时间,不难推测出昨晚东厂发生了何事。 令他略感讶异的是,那个占据了江晚吟身体的女子,竟真能面见天颜,且成功蒙混过关,非但未受责罚,反倒得了赏赐。 她是如何办到的? 莫非……真有几分过人之处? 他心念电转间,已将前后关节想通七八分,故而始终冷眼旁观,看着江家人上蹿下跳,丑态毕现。 反倒是周岳的坚决回护,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这位宁远侯当年被卸去兵权,闲置家中,他沈危的“功劳”可不算小。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从周岳身上移开,转而投向廊柱阴影下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早被他收入眼底的柳清漪。 见她脸上那与江家人如出一辙、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沈危心中冷嗤:这柳氏,怕不是才该姓江? 就在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静观其变之际。 面对神色紧张的苏婉清、面色肃然的周岳,以及难掩兴奋的江家人,陈枫终于动了。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 周砚之却误会他要动手拿人,想也未想,一个箭步跨出,结实实地将沈危挡在身后,冲着陈枫怒目而视。 “想动她?先问过小爷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说罢,竟真摆开了架势,双拳紧握,一副要拼命的模样,还不忘扭头急吼吼地对沈危低喝:“蠢女人!还不快跑!” 沈危纹丝未动。 周岳与苏婉清却是倒抽一口凉气。 其余众人,包括江家三口和暗处的柳清漪,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砚之。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竟敢对东厂千户动手? 唯独陈枫,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肃杀的前院显得格外突兀。 周砚之见沈危不动,本就心急,再听陈枫发笑,更是恼羞成怒,梗着脖子喝道:“你笑什么!” 周岳以手扶额,黑脸皱成一团,不忍再看这糟心儿子。 苏婉清又急又心疼,忙上前拉他衣袖:“砚之!莫要胡闹!” “陈千户武功高强,岂是你能抗衡的?快快退下,不得无礼!” 陈枫笑罢,听得苏婉清之言,摆手道:“夫人不必如此。” “陈某非但未因小侯爷之举动怒,反倒欣赏他这份赤子之心,勇于护妻的担当。” 他话锋一转,朗声道。 “只是,贵府怕是误会了。” “陈某此行,并非来拿人问罪。”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清晰有力地宣告。“陈某乃是奉了我家沈千岁之命,特来向江晚吟姑娘赔罪,并送上压惊之礼!” “什么?!” “不可能!” “绝无可能!” 陈枫话音落地,满场皆惊! 江慎之、赵月榕、江雪柔三人更是如遭雷击,齐齐失声惊呼。 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廊下的柳清漪也猛地捂住了嘴,美眸圆睁,几乎要凸出来。 第26章 来吧株连九族 陈枫冷眼瞧着江家人失态的模样,结合方才他们所言的“刺杀”、“不清不白”等语。 心下早已勾勒出一幅江家嫡女在娘家备受磋磨、出嫁当日又横遭变故、如今更被至亲落井下石极力构陷的凄惨画面。 这般行径,便是仇敌见了,只怕也要齿冷三分。 他正思忖着如何替这可怜的江姑娘敲打几句这无情无义的一家人,耳边却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寒,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不可能?”沈危终于缓缓开口,他向前迈了一小步。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脸色惨白的江家三人,最终定格在江慎之惊惶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看来,我不能如你们所愿立刻去死,让你们……很是失望啊。” 他微微偏头,视线依次掠过赵月榕和江雪柔,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我的,父亲、继母,还有……好妹妹?” 沈危那看似平静、实则冰寒刺骨的目光缓缓扫过江家三人。 三人只觉一股无形的寒意自尾椎骨蹿起,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呼吸都滞涩起来。 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惊悸感,在心头疯狂滋长。 江雪柔最先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更无法接受江晚吟竟能翻身的事实。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到陈枫跟前,声音因急切而尖利。 “陈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 ”她、她明明就是刺客!“ ”定是她勾结外贼谋害沈千岁!“ ”您可千万别被她这副蠢笨模样给骗了!” 一想到江晚吟若安然无恙,自己嫁入侯府的美梦便要彻底破碎,江雪柔只觉得眼前发黑。 嫉妒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绞紧了心脏。 赵月榕慌忙上前拉住女儿,生怕她触怒陈枫,可心底的盘算却转得飞快。 江晚吟如今攀上侯府,又对江家恨意滔天,若真让她得了势,往后还有她们母女的好日子过? 思及此,她虽弓着身子,语气谦卑,话语却字字如刀。 “陈千户明鉴,刺杀沈千岁一事,定有诸多疑点未明,万万不可草率定论。“ ”这丫头虽容貌粗陋,心思却深得很,惯会装可怜博同情,实则阴狠歹毒……万万不能让她逍遥法外啊!” 听着这“至亲”之人争先恐后、言之凿凿地要置自己于死地,沈危眸底寒光更盛。 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冷笑。 他向前半步,迎着陈枫审视的目光,竟坦然开口: “陈大人,他们说得对。” 众人皆是一愣。 沈危不疾不徐,声音清晰:“昨日长街之上,我确是有意冲撞沈大人车驾,行……刺杀之举。” “晚晚!不可胡言!”苏婉清脸色骤变,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带了颤。 “这是杀头的重罪,岂能信口胡说!” 她转向陈枫,急切解释。 “陈千户,这孩子定是气糊涂了,方才那些诛心之言伤她太深,这才口不择言,您万勿当真!” 沈危却轻轻抬手,覆在苏婉清拉着他衣袖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一握。 苏婉清惊疑回头,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眸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让她焦灼的心莫名一定,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怔怔看着他。 沈危收回手,这才重新转向面如土色的江慎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道。 “我确是去行刺沈大人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变得幽冷。 “我可是奉了父亲您的密令,才敢如此胆大妄为啊。“ ”父亲如今事败,就想过河拆桥,将女儿推出去顶罪么?” 江慎之原本听他突然认罪,心头刚涌起一丝狂喜,以为这孽障终于认命,却不料她竟反口攀咬自己! 他骇得魂飞魄散,失声厉喝:“孽障!你休要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自己丧心病狂,与我何干!“ "你、你这是要拉全家给你陪葬吗?!” 沈危却恍若未闻,继续用那种平缓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父亲难道忘了?出嫁前夜,您将我叫入书房,亲口转达宣王殿下的意思。” “要我趁出嫁途中制造混乱,当街刺死沈危,为宣王除去心腹大患。” “您还许诺,事成之后,便将我娘留下的嫁妆如数归还,从此我在江家再无人敢轻贱……”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江慎之惨白的脸,轻笑道:“可惜啊,功败垂成。” “如今东窗事发,父亲便急不可耐地想杀我灭口。” “这般做派,可真叫女儿……寒心呐。” “宣王”二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陈枫神色陡然一肃,目光如电射向江慎之,厉声喝问:“江大人!” “你竟是宣王党羽?” “行刺沈千岁,是受宣王指使?” 江慎之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是!” “绝无此事!” “陈千户明察,都是这逆女疯魔了,胡乱攀扯!” “下官对朝廷、对沈千岁忠心耿耿,岂会与宣王有牵连,更不可能指使女儿行刺!” 沈危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转向陈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悲凉。 “陈千户难道不觉得奇怪么?” “若非做贼心虚,为何我这位‘慈父’,还有继母、妹妹,方才恨不得我立刻横死当场?” “即便千户您已明言沈大人是来送礼赔罪,他们却仍咬定我是刺客,百般构陷?” “若非他们与我本是一党,急于将所有罪责推到我一人身上,好彻底灭口脱身……” “何以解释,亲生父亲会对女儿如此狠绝?”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哀戚。 陈枫眉头紧锁,目光在面无人色的江慎之和神色平静得诡异的沈危之间来回扫视。 细想之下,这位江家嫡女所言,确有其合理之处。 江家人方才那急于撇清、甚至欲将人置于死地的姿态,实在可疑。 “此事若真牵扯宣王,非同小可。” 陈枫沉声道,眼神锐利地盯住江慎之。 “本千户需立即回禀沈大人,彻查到底!” “江大人,若你真是幕后主使……” “我不是!我没有!”江慎之吓得魂飞魄散。 第27章 脸都抽肿了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陈千户明鉴,下官冤枉!” “都是这逆女信口雌黄,陷害亲父啊!” 沈危微微眯起眼,唇边笑意更深,目光悠悠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江雪柔。 “这就奇了。若非父亲授意,我这妹妹方才为何那般笃定,一口咬定我私通外贼、行刺沈大人?” “难道……是她自己掐指算出来的?” 江慎之闻言,如醍醐灌顶,猛地从地上蹿起,几步冲到江雪柔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江雪柔娇嫩的脸颊上! “啊——!” 江雪柔惨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打得眼冒金星,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地。 “孽女!谁给你的胆子胡言乱语,污蔑你姐姐!” 江慎之面目狰狞,指着地上的江雪柔破口大骂。 “你姐姐清清白白,何时与贼人私通,又怎会行刺沈大人?” “分明是你嫉恨你姐姐嫁入侯府,心生歹念,编造这等诛心谣言,想害死你姐姐,还想连累为父吗?” 江雪柔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陌生人的父亲。 平日对她千娇万宠的父亲,此刻眼神凶狠如恶鬼。 “爹……明明是您说……”她委屈又恐惧,下意识想辩解。 “还敢胡说!” 江慎之见她竟要脱口而出,吓得肝胆俱裂,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 “啪!” “给我闭嘴!” “我江慎之怎会生出你这等心思恶毒的女儿!” 他边打边骂,下手毫不留情,仿佛打的不是自己疼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赵月榕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尖叫着扑上去。 死死抱住江慎之再次扬起的手臂,将被打得发懵的江雪柔护在身后,哭喊道。 “老爷,别打了,柔儿知错了!” “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听了些风言风语就想岔了,绝没有害姐姐、害老爷的心思啊!” “求您饶了她吧!” 江慎之气喘吁吁地停下手,见赵月榕还算机警,勉强压下心头恐慌,转而看向陈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陈千户您看,都是小女无知,听了些闲话就胡思乱想,这才口无遮拦,胡言乱语……” “绝无什么刺客,更无宣王指使,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陈枫冷眼瞧着这出闹剧,眉头紧皱,眼中厌恶之色更浓。 然而,沈危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依不饶:“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一时想岔了,倒也有情可原……” 江慎之刚松了口气。 却听沈危话锋一转:“可赵夫人方才,不也口口声声,笃定我就是刺客么?” “她一把年纪,历经世事,难道……也是‘不懂事’、‘想岔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江慎之,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父亲,莫非……赵夫人这般说,也是得了您的授意?” 江慎之脸色瞬间铁青,死死瞪着沈危,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掐死这个逆女。 可陈枫怀疑的目光,已随着沈危的话语,再次落在了赵月榕身上。 赵月榕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行刺、攀扯宣王,这哪一桩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绝不能认! 电光石火间,她心一横,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抬手狠狠扇向自己的脸!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 “陈千户,老爷,是我糊涂!” “是我猪油蒙了心!” 赵月榕一边说,一边又给了自己一嘴巴,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我、我就是看柔儿一心恋慕小侯爷,想帮她攀上侯府这门好亲事。” “这才鬼迷心窍,顺着柔儿的话胡说八道,想污了晚晚的名声……” “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她声泪俱下,模样狼狈不堪,与方才那嚣张刻薄的贵妇判若两人。 沈危却仿佛没听见,只微微蹙眉,侧耳道:“赵夫人,你说什么?” “声音太小,我听不清。” 事已至此,陈枫哪里还不明白? 自己这是被这位看似柔弱可怜的江家嫡女,当成了敲打这无耻家人的棍子。 他心中那股怪异感再次升起。 这借力打力、步步紧逼、直击要害的手段,这骨子里透出的阴狠与掌控力,怎么越想越像他家那位千岁大人办案时的风格? 但无论如何,江家这几人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加之他奉命而来本就是要安抚这位“受害者”,于是便顺着沈危的意思,脸色再次一沉,重重“哼”了一声。 陈枫这一哼,听在江慎之耳中不啻于惊雷。 他狠厉的目光射向赵月榕,仿佛在说:若不能平息此事,你就等着吧! 赵月榕被看得浑身一哆嗦,瞥见女儿那高高肿起、已然变形的脸颊,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咬紧牙关,左右开弓,对着自己的脸又是狠狠两下! “啪啪!” 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眼冒金星。 “晚晚!是母亲错了!是母亲偏心!” 她转向沈危,涕泪横流地哀求。 “你看在母亲好歹抚养你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就原谅母亲和柔儿这一回吧!”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此刻已然明白,江晚吟哪里是想死? 分明是以自身为饵,拿“行刺”、“宣王”这沾之即死的罪名,逼他们所有人低头! 若她不依不饶,真将此事闹大,江家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沈危垂眸,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宽大的衣袖,对赵月榕凄惨的哀求恍若未闻,只淡淡道。 “方才你们口口声声要我死,如今区区几个耳光,就想一笔勾销?”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赵夫人,你这脸面……未免也太大了些。” 那平静的语气,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赵月榕心寒。 她知道自己不出点血,今天是过不去了。 第28章 能屈能伸赵夫人 心中将沈危诅咒了千万遍,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反应。 “扑通”一声,她对着沈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晚晚!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你好歹在江家长大,如今又嫁入侯府这般好的人家,前程大好……” “你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母女这次吧!” 她声嘶力竭,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沈危心中嗤笑,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论调,真是久违了。 若非这江家人惹到他头上,他连看一眼都嫌脏。 他懒得再与赵月啰嗦,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江慎之。 “我的好父亲,您现在还觉得,女儿是那该千刀万剐的刺客么?” 江慎之脊背发凉,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不是!绝对不是!” “都是赵氏母女心思歹毒,胡言乱语构陷于你!” “你是我江家嫡女,昨日出嫁乃是大喜之日,与什么刺客、什么宣王,绝无半点干系!” 沈危“哦”了一声,似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江慎之见状,心头微松,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正想再向陈枫说几句好话,将此事彻底揭过。 却听沈危又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惆怅。 “父亲虽这么说,可女儿这心里,还是难受得紧啊。” “明明我才是江家嫡女,嫁的又是侯府。” “可父亲平日纵容继母庶妹欺我,今日更是任她们当众污我清白,构陷死罪……” “这日子,过得真真是没意思。” “不如……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同赴黄泉,倒也干净。” “父亲,您觉得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江慎之吓得魂飞天外,差点当场尿了裤子,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 “好女儿,好晚晚,是爹错了!” “爹以前糊涂,委屈你了。” “你如今已是侯府的人,侯爷夫人待你这般好,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万万不可胡思乱想啊!” 沈危面上露出犹豫之色,仿佛被他说动了。 江慎之见状,心头狂喜,觉得生机再现,忙不迭又道。 “爹知道,你出嫁仓促,嫁妆是简薄了些,聘礼也……” “也暂留家中。” “爹回去就给你补上!” “双倍补上!” “等你在侯府将养好身子,爹出钱,给你风风光光补办一场婚礼,保管让你满意。” 沈危这才挑了挑眉,似乎终于被说服了。 他转向陈枫,语气诚恳:“陈千户,您可都听见了?” “我记性不太好,怕回头父亲贵人多忘事,还要劳烦您帮忙做个见证。” “待我补办婚礼之时,定要请千户大人来喝杯喜酒。” 陈枫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里对这江家嫡女的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他看向江慎之,意味深长道:“江大人……还真是位‘慈爱’的好父亲。” “不过,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江大人日后还需好生约束内宅,整肃家风。” “若此类后宅不宁、构陷嫡女之事再传扬出去,恐怕御史台的奏章,就不会像今日这般客气了。” 江慎之刚刚落地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只能连连躬身,唯唯诺诺。 “是是是,下官谨记,定当严加管束!” “今日之事纯属误会,家务丑事,不敢劳沈千岁挂心,更不敢打扰沈千岁静养……” “还望陈千户,高抬贵手。” 陈枫本也无心深究江家这摊烂事,见他识趣,便摆了摆手。 江慎之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行礼告辞。 赵月榕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拽着被打得晕头转向、脸颊高肿的江雪柔,跟踉跄跄地追着江慎之往外跑。 哪里还有半分来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目送江家三人狼狈逃离,陈枫这才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深深看了沈危一眼。 “既然误会已解,千岁大人的心意也已送到,陈某便不再叨扰江姑娘静养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三分告诫,七分提醒. “只是,江姑娘日后言辞还需谨慎。” “‘刺杀’、‘宣王’这等牵连甚广的字眼,切莫再轻易出口,以免惹祸上身。” 他本是出于好心提醒,可话一出口,对上沈危那双微微眯起、深沉难测的眼眸时,莫名感到一阵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力。 他轻咳两声,不敢再多言,命手下将那几个紫檀木箱抬进院内放好,便带着一众番子,如来时一般迅速撤离了侯府。 院中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苏婉清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身子晃了晃,被周岳及时扶住。 她抚着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犹自带着后怕。 “这江家……真真是无耻之尤!” “虎毒尚不食子,他们竟能狠心至此!” 想到方才沈危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应对,她转头看向沈危,眼中满是赞叹与心疼。 “好孩子,方才可把为娘吓坏了!” “幸亏你机敏果决,反将一军,否则还真不知要被他们构陷成什么样子!” 她握住沈危的手,语重心长。 “经此一事,往后江家你是万万不能再回了。” “他们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必是恨你入骨,谁知日后还会使出什么毒计来!” 沈危任由她握着手,闻言只是不甚在意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不过几个跳梁小丑,黔驴技穷罢了,能奈我何?” 更何况……这江晚吟的躯壳,他又岂会长久占据? 待他神魂归位,重掌东厂,无需江家动手,他自会安排这具身体“病故”得合情合理,无声无息。 至于侯府……看着苏婉清眼中真切的关怀,他难得地思忖了一瞬。 罢了,看在这位侯爷夫人真心相护的份上,待他回去后,便替周砚之那愣头青,物色一位真正品貌端庄、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风风光光娶进门,也算还了今日这份人情。 阳光重新洒满院落,驱散了方才的肃杀与阴霾。沈危微微眯眼,感受着这具身体传来的、属于尘世的、细微的暖意。 马车颠簸前行,车厢内却弥漫着比窗外料峭春寒更刺骨的怨毒。 江雪柔半边脸肿胀如发面馒头,青紫交加,嘴角破裂的血痕干涸成丑陋的暗褐色。 说话时牵扯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更显面容扭曲狰狞。 “娘!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贱人踩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那些聘礼、嫁妆,可都是咱们的!凭什么让她夺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