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生的偏执男鬼缠上后》 1、楔子 梦。 又是噩梦。 汽油烧焦的气味,间或夹杂的,还有血的腥气。高嵘又一次闻到了这熟悉的味道,于是也又一次地知道,他又梦见了自己前世的死期。 与此同时,高嵘还在梦的另一边看见一片蓝色的池塘。高嵘向池塘深处走去,有人垂着眸,披着发,坐在水畔。 那个人颓丧、阴郁,后背脊骨突出。他看起来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锋利尖锐,却也比任何人都要美丽脆弱,像是时刻都会投水自尽。 他是池兰倚。 是高嵘前世的配偶,创业的合伙人,也是害得高嵘于车祸中殒命的罪魁祸首。 明知这是梦,高嵘还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把那人从危险的地方拽下来。可池兰倚却回头,向高嵘递来一纸白色的离婚协议。 “高嵘。”池塘边的池兰倚冷漠地说,“明天早上九点,我在法院等你。无论你去不去,这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麻烦你表现得漂亮点,别让我看见,你在法庭上发疯。” 高嵘想撕掉协议,可下一刻,他又被噩梦卷回了车祸的场景里。离婚协议碎裂成无数块金属碎片,顷刻间向他扎来,洞穿他的所有内脏。 伤口流出的漆黑的血,渐渐变成燃烧着的石油。高嵘被压在发生事故的汽车下,却还是竭力向着另一边的梦境伸出手。 “池兰倚……” 压着他的金属车厢被烧得发亮。池兰倚苍白的人影明明就站在不远处的池塘边,可池兰倚看着他,没有靠近。 只是漠然转身。 “膨!” 汽车就在那一刻,爆炸了。 轮胎在突出的树根上弹了一下。高嵘骤然睁开双眼。他一身冷汗。 夜色糊在车窗上,如前路一般模糊不清。 高嵘又梦见自己前世的结局了。 在梦里,被他视□□人的池兰倚狠狠地背叛了他。 “这条路可真难开,要死啦,把精神病院建在这么深的山里。”司机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猛打方向盘躲开一处大坑,“先生,您大晚上地跑来这里干什么?医院里有你认识的人?” “好好开你的车!”不等高嵘开口,他的秘书便训斥道,“这些事情也是你能打听的吗?” 司机“啧”了两声,总算闭嘴了。高嵘渐渐坐直,旁边的秘书为他递来擦汗的毛巾,轻声道:“高先生,还有十分钟,就要到了。” 高嵘皱皱眉,闻见车里的香气,有些反胃。秘书这才反应过来:“抱歉高先生,出发得匆忙,我换错车载香薰了。” 由于前世的死因,高嵘讨厌汽车里的味道。重生后,他总会让秘书在车里放上足以遮掩汽油味的香薰。 谁知这次,一向细心的秘书不仅出了错,还拿了一瓶他最讨厌的香。 小苍兰香。 清冽温柔,是池兰倚最喜欢的味道。 就在两个月前,他也曾在某个清晨被这种气味萦绕过一次。池兰倚从他的怀里醒来。没有前世记忆的、19岁的池兰倚惊慌地看着他,眼里除了不安惶恐,还有干净的羞怯。 那一天,高嵘捧住池兰倚的脸,再一次吻了下去。在那片勾人摄魄的花香里,他心甘情愿地把池兰倚再度写进了自己的人生规划中。 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和池兰倚的感情在这一生,可以重头来过。 只是命运还是把他推向了池兰倚的主动离开,和池兰倚亲手为自己酿成的悲惨结局。 高嵘不止在车载香薰的味道上犯了错,他还在这趟行程的目的地上犯了错。他本该去纽约,本该去见自己定居长岛的父母,在他们殷切的期盼下,去和一个与他家世同样高贵的女人相亲。 而不是跑到深山里,去一家以电击为主要治疗手段的精神病院。 而且那家精神病院里,还关着前世背叛过他的池兰倚。这一路上,他都做着与前世的死亡有关的噩梦。 高嵘知道,这一趟行程,会让他的重生变成一个重蹈覆辙的笑话。 汽车停在灰色的建筑前。建筑四周,竖着高耸的铁栏杆,还有电网和铁丝网,比起正规的精神病院,更像一个监狱。 这座精神病院,也的确不正规。门外的标牌上写着六个大字:“仁爱矫正中心”。 墙壁上,也有粉刷出来的标语:“拯救你的人格,挽回你的人生”。 早在伦敦开会、听见池兰倚的新消息时,高嵘就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这里。如今,属于他手下的几辆车停在院子里,别的事情都已经处理好,只等着他来提人了。 穿着黑西装的手下等候已久,见高嵘来了,汇报道:“高先生,医院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池先生的家人不会知道,我们要把他带走。” “他呢。” 高嵘只说“他”,可谁都知道,高嵘说的,正是被自己的家人送进这所精神病院的池兰倚。 “池先生在病房里。我们没办法把他从病房里带出来。”男人说,“您之前说,他说不要对他用镇定剂,就听他的。但我们实在没办法控制住他,只要我们一靠近,他就会尖叫……” “我知道了。”高嵘说。 他依旧冷淡。前世,对于处理池兰倚精神崩溃这件事,他已经经验十足。 刚进入医院,夜间的冷气便夹杂着消毒水的气息扑了上来。漫长的走廊两侧,一扇扇铁门锁起,好似一个不该被高嵘触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梦魇。 前世,池兰倚从来没有和高嵘提起过这座精神病院,也从来不曾和高嵘聊过,他被父母送进这里的经历。 高嵘行走在走廊中。他从没来过这里,却觉得自己比起涉足新地,更像是在回归一个本不该回到的地方。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重蹈覆辙。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高嵘知道,这里是他这趟行程的目的地。 许是年久失修,病房内光线昏暗,灯光蜷成一点昏黄,像是一片早已被燃尽的太阳。房间凌乱,枕头被褥被扔得到处都是。 但高嵘还是一眼就在这片混乱里,找到了池兰倚。 在看见池兰倚的一瞬间,高嵘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辆失控的汽车之下。他的四肢被压扁,血液里的压力却突突地暴增,粘稠着、涌动着、想要涨破每一根血管,奔逃出他的身体之外,寻求一条生路。 眼前的池兰倚不是生路,而是他的死路。前世的池兰倚说,结婚十年,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于是今生的高嵘,也不该渴求今生的池兰倚的爱情。 池兰倚曾体面漂亮。他是最优秀的时装设计师,被婚变丑闻侵扰时也要穿得清冷优雅。可现在的池兰倚蜷缩在墙角,身上缠绕着的、只有灰白的拘束带。 他的上衣被撕开一半,突出皮肤的锁骨,像是碎掉的玻璃。那种脆弱而扎手的透明感,就像池兰倚一直以来,给高嵘带来的感觉。 ——高嵘总想紧握他的美丽,却总会被他的棱角刺得鲜血直流。 与此同时,池兰倚眼神空洞,唯有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后的绝望,像每个绝望的普通人一样。 即使知晓这个人在十年后会背叛自己,高嵘仍克制不住地踉跄一步。 就像他急切地想上前、想把池兰倚从这片肮脏的角落里抱出来。 好在,高嵘控制住了自己。他慢慢地向池兰倚走去,眼神平静,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于是总算,他没有把这场重逢弄得太难看。 高嵘的脚步踏入安全距离后,池兰倚才抬起头来。或许是因为刚才尖叫了太久,池兰倚的眼神有些迟钝。 “……妈妈?” 池兰倚说。 而后,池兰倚发出有些迟疑的声音:“……高嵘?” 他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认出了高嵘。而高嵘只是沉默。 池兰倚又哀哀地叫了一声:“……怎么会是你。” 那声音像是小动物湿透了、花朵被人揪紧时,才能发出的呢喃,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稻草时,从喉咙里发出的本能的哀求。 高嵘知道自己应当对池兰倚于心不忍。 他们曾相爱十年,这份对池兰倚的不忍早已成为他原谅池兰倚的所有疯狂的本能。 可听见那声呼唤后,高嵘的呼吸又被绞紧了。他不觉得池兰倚柔弱,只觉得自己的肺部,好像又在被前世金属的碎片洞穿。 池兰倚今生呼唤他的声音,和上一世池兰倚把离婚协议递给他时、嘲讽他的声音,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 几乎本能地,高嵘想要转身离开。他想躲开这份缠人的呼唤,回到自己理性实际的生活中。 即使昏暗灯光下,池兰倚依旧苍白消瘦,又因颓败显出几分凄美,比从前每一刻的他还要楚楚动人。 池兰倚像缠在岸边,择人而噬的水鬼。 高嵘恨这张脸。 恨得,想要掐死这张脸的主人。 恨得,只要听见他的声音,就会耳间嗡鸣,看见他的面容,就会眼睛发痛,闻到一点与他有关的气息,就会反胃想吐。 重生数年,高嵘只要每每想到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这张脸的主人还在无知无觉地、干净纯白地活着,而他自己却日日夜夜,在与池兰倚有关的噩梦里挣扎,他就会在噩梦里,也无法发出哀嚎怒骂的声音。 高嵘曾为了这张脸的主人而死。他也曾告诉自己,这一世,他要学会理性、学会趋利避害。 可最终,高嵘的脚尖动了动。 他又向池兰倚走出了两步,靠近,站直。 直到他的呼吸,他的阴影,都能落在池兰倚的身上,将角落里失魂落魄的青年,完全笼罩。 “……站起来。”高嵘冷冷地说。 “……” “门开了,站起来,走出去。” 池兰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还是缩成一团。 高嵘蹲下身,漠然地看着池兰倚。交错的呼吸像是刀片,一下一下刮着高嵘的鼻腔。 忽地,池兰倚抓住高嵘的手腕,整个人向高嵘靠了过来。 就像这里是昏暗的地狱,高嵘是唯一垂下、唯一能拯救他的蜘蛛丝。 而不是那个他歇斯底里、也要与之断绝关系的、让他厌恶和恐惧的魔鬼。 被池兰倚抓住的地方,重得发麻,高嵘顿了顿,冷声道:“放手。” 几乎,像是马上要结冰的警告。 紧抓着他的手指却在发抖。 不停地发抖。 池兰倚的声音很轻:“救救我……” 高嵘无动于衷。 “不管你想带我去哪里……救我……” 高嵘低头,他的袖口已经被抓出褶皱,可见池兰倚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按住池兰倚不断发颤的、濒死蜘蛛似的手指,把它们一根一根地从自己的手腕上扒开。 直到,池兰倚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不要离开我。” 高嵘的喉咙像是被人凶狠地掐住了。胸腔里燃烧的恨意和汹涌的疼痛混在一起,翻天覆地。 池兰倚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死呢。 最好就在这一刻,发生海啸,就在这一刻,大厦倾塌。一场火灾燃起,把他们的骨头都烧成钻石。然后,他们就能手牵着手一起下地狱了。 然后,他就再也不用去想,他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说服自己,好让自己能去为了一个背叛过他的人,重蹈覆辙。 许久之后,高嵘语气平静地说:“池兰倚。” “……不要离开我。” 池兰倚继续喃喃。 他声音破碎得像是落在街头的雪花。 高嵘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池兰倚颤了一下。 他向高嵘的手腕伸手,从迟疑到急切,如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枚救命稻草。而后,他像是终于觉得自己能放心哭了似的,往高嵘的身上靠。 可高嵘继续说:“但我是一个商人,我看重价值。” “……” 高嵘面色冷淡:“我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脆弱又不稳定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冷漠、卑鄙,爱你这件事于我而言太费力气。所以,我干脆如你所愿,把你当成工具。你长得还算漂亮,还会做那么几件衣服,所以你在我眼里,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池兰倚怔住。他惶惶地看着高嵘,好像再也不认识高嵘似的。 高嵘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现在只有一点用处——做我手中的资产。我开了家时尚公司,你带着你的脸,去做公司面上的招牌。我会打理你的一言一行,你对外的形象,从此就是我给你塑造的形象。” 池兰倚如被烫到般,想缩回手,高嵘却按住他的手指,声音平静:“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会包装一个你们时尚圈最爱讲的那种爱情故事——天才设计师和好心投资人。然后,靠着它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作为交换,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 “怎么样?” 池兰倚难堪地垂下眼眸。高嵘却依旧目光逼人:“池兰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静默许久后,池兰倚露出碎裂的、几乎有些屈辱的神色。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 还好。高嵘想,还好池兰倚,还能被他轻易控制。 心里却没有因此感到松快,反而有种闷不出气的沉重。高嵘蹲下身,用力抓住池兰倚。 手心里过于消瘦的、身体的触感让高嵘顿了顿,而后,他小心地把他抱起来。 高嵘带着池兰倚走出那间关押他的禁闭室。 太阳升起。医院里多了几分蒙蒙的亮。 池兰倚曾无比渴望再见到这份天光,如今重获自由,他却只蜷缩在高嵘的怀里,紧闭双眼。 外面的每一双眼睛、每一句话都像是能伤害他,每一阵风都像是听说过他的丑态。他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觉得自己绝望无助,像一只丑陋的蠕虫。 让他发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丑态,还有掐在他腰间的、高嵘的手。他感到恐惧和羞耻,惶惶不知在这个强势男人的掌控中,自己将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 或许,除了惶恐,他心中还有对高嵘的另一种感受。 那是为高嵘的不近人情而浓烈滋生的,哀怨的恨意。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高嵘把池兰倚放在车上。他没和池兰倚一起坐在后排,而是走向副驾驶座。 聪明的秘书已经换了新的车载香薰。经过山风的净化,留在车里的,总算只有平和的木质香了。 高嵘心绪复杂,车后座的人却轻轻地动了。 “等一下。” 高嵘低头。他听见池兰倚一字一句地说:“回去一趟,把我的那件拘束服……拿出来。” “拿出来?”高嵘问他。 “对,拿出来。我要把它拆开,设计成礼服。我要让他们看见,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在其他人的眼里美得要命。”池兰倚用力点头,“我要让他们不得不看它,在橱窗中、在杂志里,在电视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做噩梦也要看见它!” 池兰倚的声音依旧很轻,此刻却在脆弱中,带了几分疯狂的意味。 高嵘就在此刻想起了池兰倚前世在时尚界的称号。 ——玻璃一样的暴君。 ——时尚界最脆弱、却也最危险的、精巧的武器。 足以让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脊背发寒。 高嵘看着池兰倚隐隐透露疯狂的双眼,心想还好如今这般,他和池兰倚之间只剩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池兰倚只是他不听话的资产。 所以,这也称不上是他情感的又一次,重蹈覆辙。 可在他下定决心之时,他又听见了池兰倚的第二句话。 “既然你不会再爱我,从今以后,我也只会把你当成工具。”池兰倚冷冷地说,“高嵘,是你先决定这样对我的。” 他麻木的声音如心死后的第一声梦呓:“……这次,是你先决定的。”《 》 2、再世重逢 大半年前。 “姓名?” “……池兰倚。” “怎么写?” “池塘的池,苍兰的兰……抱歉,lanyi,chi……” 即使已经来法国两年,池兰倚还是会时常忘记,用字母来拼写自己的名字。 池兰倚听见细微的讨论声。办公室里有人在悄悄看他,小声地说,难怪如此,他真的长得很漂亮。 可他那足以令任何人自豪的容貌,如今却成了他最大麻烦的源泉。 “有人举报,你和雷诺教授,有不正当的关系。举报邮件里说,你在2月15日的晚上去找他,和他发生了不正当关系。”学校调查代表严肃地说,“照片上的人是你吗?” 池兰倚低头看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还是能让人看出,两名男性在相拥、接吻、并进入办公室内发生关系。其中一人五官清晰,是f大的教授雷诺。另一人身影模糊,但依稀能被辨认出,是一名纤瘦高挑的亚裔少年。 “……不是我。”池兰倚慢慢地说,“不是我。” 这一周,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重复了多少次这句话。否认的次数太多,他的头脑已经涨得发晕。 调查代表不依不饶:“那么2月15日的晚上,你在哪里?” “我在……学生公寓里。”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去了学校附近的餐厅。餐厅的老板却说,他根本没在那天看见过你。”调查代表骤然严厉起来,“池兰倚,你为什么要撒谎?你究竟去了哪里?” 池兰倚的眼珠很麻木。他觉得自己慢慢地,被凝结成了一只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我在学生公寓。” 行政老师露出不忍之色,她放缓了声音:“池兰倚,你要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举报。在f大,学术声誉是非常重要的。一切师生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与利益输送行为,都是零容忍的。” “……” “举报邮件里说,雷诺从一年前就开始为你输送利益。他给你的作业打a+,却给其他同水平的同学打b。你才大一,他就操纵你的作品,入选大二及以上学生才能参加的大展。私底下,你们还被其他学生看见,有过于亲密的举动。还有人拍到,那天下午,你出现在去往他家的必经之路上。”行政老师说,“池兰倚,你必须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在哪里?否则,我们要怎么证明你的清白?” 办公室的灯光,冷得像是标本室里的消毒水,白得像是裹尸布。 池兰倚沉默。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你们拿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就可以给我定罪吗?凭什么?” 调查代表的眼睛从文件后冷冷抬起,好像能刺穿他的所有遮掩:“你刚才也在撒谎。公寓录像拍到你那天下午离开,直到深夜才回来。池兰倚,别把调查团当成傻子。” 池兰倚喉咙像是被刀片卡住了。行政老师又说:“池兰倚,2月15日的晚上,你到底在哪里?” “我去了……” 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打车,去了距离学校有一个小时之远的心理中心。 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个丑陋的、无用的精神病。 不能告诉他们……他是一个对男人怀有异常兴趣的变态。 那些曾因此被父母训斥的场景,还鲜红地在他的脑袋里旋转。池兰倚又想吐了,他的语速越来越慢:“我……我能入选,靠的是自己的实力……我有我自己的隐私……” “或许,你还不清楚吧?你的同学朱利斯前天跳河了,在医院里昏迷着。他是第一个被曝光的、雷诺的师生恋对象。在遗书里,他说,是雷诺的出轨与始乱终弃让他绝望。他还说,雷诺的出轨对象,是个中国人。”调查代表将文件啪地合上,像是慑人的逼迫,“这件事已经在网上闹得满城风雨了。池兰倚,你是那个中国人吗?” 池兰倚指尖发颤。 办公室里的消毒水味、身下铁椅的冰冷、还有旁边那几盆枯萎的植物,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池兰倚总算明白了。 他不是来被询问的。而是,有嫉妒他的人,借着这个师生恋闹得满城风雨的机会,陷害了他。 而所有审讯他的眼睛里,都写着一件事。 ——他纤细、神经质、脆弱,不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把他定为雷诺的第二个出轨对象,以最快的速度开除他、开除雷诺,把丑闻压下去,保护学校的声誉,是所有人眼中的最优解。 …… 雨下得很大,高嵘在黑伞的遮蔽下,从迈巴赫上下来。 电话里,传来高曦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个雷诺真是一个垃圾!我和我老公花了那么大一笔钱,让他做我的项目,他竟然和我的儿子搞在一起!在一起就算了,他还搞三角恋,现在还逼死了个学生,事情彻底闹大了!高嵘,你必须帮我弄死他,还有,把我的儿子保下来!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是那个小三!” “我早就说过,那不是你该碰的项目。高曦,以你的能力,安分地吃家里的股份分红就够了。”高嵘冷冷地说,用眼神让秘书站到更远的位置去,“一个月之内,我会让人帮你把那个项目脱手。你和你的丈夫儿子,滚去海岛上度假。” “高嵘!”高曦尖叫,“你还是不是我弟弟,你不仅不安慰我,还指责我?!还有舟舟,你不能让舟舟被毁掉的啊,舟舟也是你的侄子,他是天才钢琴家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还有,高曦,我正在给你和你的老公儿子收拾烂摊子。你最好去拜拜观音,感谢他让我恰好在巴黎开会。”高嵘毫无感情波动地说,“这是最后一次,我帮你把事情按下去。以后,你拿你的信托,过你的日子,我不会再管你的任何一件事。” 顿了顿,高嵘又说:“而且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送你儿子去学艺术。学艺术的没几个好东西。” “高嵘!你这个冷血自私的人!难怪所有人都说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高嵘不听高曦的哭喊,挂掉电话。秘书靠近在檐下的他,小心翼翼道:“老板,您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 “这次确实是最后一次。我给了她三次机会。高曦已经向我证明了,她在各个方面都不堪重用。找个海岛送她去度假。她现在那个心比天高的老公,让她趁早离了。”高嵘顿了顿,安排道,“找个人拍点她老公出轨的照片发给高曦。她要再不离,就编个私生子来加码。至于她那个儿子,等他巡演完了,找个寄宿学校,把他关起来。” 秘书笑笑,又道:“老板,您对家人其实很好的。高女士那样说您一点没道理。您对她和对外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无论如何,他们也是家人。我会给他们更高的容忍空间。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家人的声誉也会影响到我的个人声誉。”高嵘说着,嗤笑一声,“不过,现在,她到底线了。” 他快步走进自己在法国的临时办公楼,又对秘书说:“和学校那边的主管约个午饭,听听他们是怎么处理的。他们做不好的话,就让我们的人来做。无论如何,高沅舟还要巡演。之前已经有人拍到过他和雷诺的照片了,决不能让这件事被联系到他身上。” “您不用紧张,事情没那么糟。”秘书笑道,“已经有人为您侄子找好替罪羊了。” 高嵘没有停下脚步:“什么替罪羊?” “那个叫雷诺的,在学校很风流,和很多学生的关系都很暧昧。恰好,雷诺有个很偏爱的中国学生。那名中国学生很受人嫉妒,有人发了封举报邮件,把他给捅了出去。”秘书说,“现在所有人都觉得,那名中国学生,才是雷诺的出轨对象呢。” 高嵘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片刻后,他说:“那就静观其变。也省的我们自己费事。不过,学校的调查细节、那名学生的资料,发我一份。” 高嵘习惯性地要掌控一切,避免事情在他的视线之外脱钩。 穿过大堂,高嵘心想重生十几年,这种曾被池兰倚斥责为恐怖、丧失良心的事情,他接触得太多了。 可他不是圣人,只是个极端利己的、擅长自我保护的商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该天真。商场上的事情总伴随着污糟,他也不该有任何波动。 他这一世只打算管好自己、公司,以及那几个必须管的家人。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用管。 不过在穿过走廊,途经那盆快要枯死的苍兰时,高嵘还是有些失神。重生后,他避免接触到和池兰倚有关的任何东西。现在算来,他不见池兰倚已经有十五年了。 “好的。”秘书恭恭敬敬地说,“已经把那名学生的资料发给您了。” “那个学生会被开除么?”高嵘随口道,“要是被开除了,找个理由,给他点钱,再给他介绍个学校。免得把人逼急了也自杀,又惹出新的麻烦。” 一过转角,又是一条走廊。迎面而来的,是一幅法国印象派复制品,科洛《阿夫雷村》里的湖泊。 高嵘不喜欢这样迷蒙、绒毛样的画风,像是人近视了又丢掉眼镜,在雾里看花。 但有个人和他说过,说自己就喜欢这样模模糊糊,看着朦胧、柔和、像是活在梦里的东西。 所以这一世,尽管出于资产增值的目的,他收藏了许多画作,却对印象派作品敬而远之。 “好的老板。”秘书说,“也是,学艺术的学生,往往精神脆弱。不过,那名学生也未必无辜。毕竟好多人说,他和雷诺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的。” 苍兰。 印象派的画作。 巴黎。 艺术系。 几个偶然遇见的象征物叠加起来,像是一个不好笑的寓言。高嵘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非得到场的峰会,他也不会来巴黎。谁都知道,华尔街著名的镜桥资本的创始人高嵘,不喜欢去法国。 巴黎,是一个让重生后的高嵘想到,就会觉得神经抽痛的地方。 不知怎的,好像冥冥中有种预感,在告诉高嵘,他不该再向前了。 再走过几步,就是他的办公室。 坐下,开电脑。高嵘点开邮件,查看那名替罪羊学生的信息。不知怎的,今天的邮箱运转得很慢,预览的第一页,是那名学生的照片,往下拉时,只看见那名学生的额头。 然后,是一双柔和干净的眼睛。 耳朵嗡鸣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导弹擦过天空时的尖啸。高嵘就在那一刻,僵直在了桌前。 他的身体,已经被权势打出刀枪不入的金身。他的血管,已经被美元堵塞至血液流动迟缓。可在听见那个声音响起时,他还是有如被导弹击中,刺痛得每一个伤疤,都重新皮开肉绽。 他下意识地继续往下滑。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个学生的名字。 第一页的照片上,学生穿着灰色风衣。黑发下露出雪白的脖颈,干净得像雪。 可他知道,那雪白的皮肉里,有小苍兰的气息。 又见面了。 远在照片完全加载出来前、远在看见档案上的那三个字前,高嵘就知道,自己又见到池兰倚了。 他还是和过去一样,能一眼就认出池兰倚。哪怕,只是看见一部分额头,哪怕,只是看见一双眼睛。 哪怕,他已然重来一世,又和池兰倚不再见了整整十五年。《 》 3、再度破戒 不想和我聊聊吗? 池兰倚? 高嵘长久地坐在电脑前。他看着照片上19岁的、他上一世的爱人。 很快,他想嘲笑自己。因为他竟然在试图和一张照片对话。 照片上的池兰倚,比上一世他初见池兰倚时,还要年幼一些。上一世相遇时,池兰倚22岁。彼时池兰倚已经从f大退学,被生活磋磨了三年,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有少年人独有的骄矜柔软。 他依旧敏感,依旧脆弱,依旧有着他那病态的纤细优雅,却悲伤得像是时刻都在承受疼痛。 那时的高嵘曾经只因一眼,就为这必须由人守护的美动容。 原来,19岁的池兰倚的眼眸是干净的,像是好奇的、很容易被戳破的肥皂泡,又像是透明忧郁的玻璃,总能让人在玻璃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高嵘在电脑桌前坐了一下午,不知不觉间,抽完了一整包烟。 前生,他烟瘾很大。重生后,他发誓要戒烟。不是为了什么人,而是他已然决定,这一生他一定要戒掉所有不利于健康的生活习惯。 他不抽烟、不喝酒、很少熬夜,严格控糖控炎饮食,不进行任何不可控的风险娱乐行为,每年进行两次健康旅程。很多人在背后偷偷议论他,说他赚那么多钱做什么,还不是活得那么了无生趣。 高嵘不想和任何人辩论。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要活到一百二十岁。 比池兰倚,比任何人,都要活得更久、更强。他绝不能再被命运杀死一次。 于是,当他今天让秘书出门买烟时,秘书被这个意外的要求吓了一跳。秘书挑来挑去,给他带了包登喜路回来。很清冷干净的烟草,有股微微的苦味。 不是前世他会抽的万宝路红,也不是池兰倚后来总在抽的短支利群。 那时候他们总在抽烟,对坐着发狠似的,要比赛谁的烟草更烈、更冲、更呛喉。他们在一起十年,已经很久没有接吻,用缭绕烟雾来打这场沉默的战争。 秘书很忐忑,问他这包烟合适么。高嵘盯着深酒红色的烟盒想,这辈子,他还真是把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很成功。 成功到,朝夕相处的秘书也以为,他会喜欢这种英伦绅士爱抽的烟,而不是硬辣重口的万宝路红。 满屋都是发苦的味道。高嵘夹着烟,觉得,自己应该对池兰倚说很多话。 前世年轻时,他爱飙车,戒掉飙车,是因为池兰倚。今生,他执着要赚钱长寿,健康生活,是因为池兰倚。 如今破戒,又抽起了烟,还是因为池兰倚。 只是想来想去,高嵘又觉得算了。这算什么呢,他和这辈子的池兰倚从未相识、素昧平生。 而且,他不想相信如今的池兰倚真是这么无知无觉的干净模样。秘书说过的,池兰倚和那名教授关系暧昧,都说池兰倚就算当了他侄子的替罪羊,也不算是空穴来风。 前世后来,不就是这样么?池兰倚疯狂高调,私生活混乱不堪。池兰倚和不同的“朋友”出门,和他们喝酒暧昧。池兰倚用石头和玻璃瓶扔向高嵘,逃掉高嵘给他准备好的新闻发布会。 池兰倚总要毁掉高嵘给池兰倚准备好的一切。 即使高嵘才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唯一伴侣。 现在想来,高嵘认为,过去的池兰倚也不是单纯柔弱。只是那时候的高嵘,总愿意把他的棱角当成委屈和无助。 三十多岁时能活成那样的人,十九岁时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高嵘关上电脑,从办公室里离开。傍晚到了,他吃得很清淡,除去不得不去的商务宴请,都是找了厨师在家里做。如今在法国出差,亦是如此。 他没有除临时住处外的地方要去。 不过鬼使神差地,在汽车开过一个路口时,高嵘对司机说:“在这里停一停。” 高嵘看着熟悉的街道和店铺,开口道:“左转,走两条街,那边有个亚洲超市。” 秘书闻言调侃道:“老板。您连这个都知道?您不是说,您是第一次来巴黎么?您简直是人肉地图啊。” 高嵘只是笑笑。他想,还不是因为池兰倚。 上辈子,池兰倚喜欢在这家亚洲超市里买东西。 池兰倚在下雨天不喜欢坐车,喜欢走路。说来也怪,池兰倚晴天喜欢待车里,下雨了反而喜欢撑伞往外跑,却又自己不记地图,一不小心就迷路。 他们经常来巴黎参加时装周,高嵘于是不得做他的地图。下雨天,高嵘撑着伞,和池兰倚一起来这里买烟好多次。 店老板是个台湾人。台湾人问他:“老板,你要买什么烟?” “七星。普通的,薄荷的,轻柔的,黑的,都要。” “哇,你很专业哦。知道我们这里都有。还有个白金色的限量款,要不要?” “要。”高嵘笑笑。 池兰倚喜欢收集同一个品牌的不同系列。他喜欢来这家店,就是因为这家店什么样的七星都有,而且,他还喜欢限量版。 “可是限量版只有最后一盒啦。”店主的大女儿大声说。 “让你拿出来啦,这是个大客户。心怡你难道要把最后一盒留给小王子啊?” “小王子?” 高嵘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穿着黄色上衣的店主大女儿红着脸、嘟着嘴把烟扔到高嵘面前了。 店主作势要打她一下,又说:“是个经常来的,学设计的男生啦。长得很白很柔,像会发光一样,我们私底下管他叫小王子。他的名字也很好听哦,叫兰倚,兰花的兰。” “哦。” 高嵘的脸色淡了一点。 他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扣桌面,一下一下,像是要掌管某种频率。店主的小女儿大声八卦:“小王子两周没来了啦。姐姐伤心死了。我跟她说,小王子说不定谈女朋友了,以后都和女朋友买烟去了。” “你找死啊!”大女儿尖叫。 两个女孩闹成一团。高嵘低头,听着两个女孩吵“池兰倚的女朋友”,眼里有点微妙的冷意。 他用塑料袋把那几包烟装走。店主看见他袖间腕表,有点震惊:“哇,你是有钱人啊。还来这里买东西?” 高嵘只笑笑。店主继续说:“还想介绍你和小王子认识呢。人生在世,难得遇见品味这么般配的烟友。而且你别听她们俩在那里闹,我看小王子啊,一看就喜欢男的,还喜欢帅哥。” “……” 高嵘的面色又冷了下来。 “哈哈,开玩笑,别往心里去啊。”店主大笑,“哪有这么巧,又都喜欢一种烟,又都长得好看,还都单身,还都喜欢男的。” 高嵘提着一袋烟,回到车上。他想是好巧,他和池兰倚是都买了一种烟,都长得好看,都单身,还都喜欢男的。 也是不巧。他本来就是跟着池兰倚来这家店的,会买同样的烟,也并不稀奇。 高嵘把其他烟扔在旁边,唯独把那盒白金色的限量版放在手里。他想,这个颜色,池兰倚肯定会喜欢。 即使限量版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只改变了包装,内里却没有任何分别。 他没去看池兰倚,却一来巴黎就抢了他的烟。亚洲超市的大女儿在说起池兰倚不再来时眼睛有点红红的,显然是对池兰倚有好感。 可惜她要失望了。池兰倚大概这几周都不会来了。他会一直陷入丑闻的漩涡里。 手机又震起来。有高嵘私人手机号的人不多。 在看见来电人后,高嵘皱眉。他接通电话,迎耳而来的是高沅舟的高亢的声音:“舅舅,我听我妈说,你来巴黎了啊!” “你不是在巡演么?”高嵘冷淡地说。 “巡演算什么,舅舅来了,我这个东道主肯定要招待啊!”高沅舟笑嘻嘻道,“什么巡演啊,什么当明星啊,都一边去。我今天必须把我舅舅招待好了。您呐,可是我们家族首屈一指的皇帝。” 高沅舟说话轻浮。高嵘很不喜欢他这个性格。 高嵘的姐姐高曦几次婚姻失败,把所有的溺爱都投注在了自己的这个儿子身上。 他想弹钢琴,她就斥巨资请名师。 他想当明星,她就砸钱买奖买通稿。 他想出国,她就给他办绿卡、在欧洲各国买房子。 于是,她养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混世魔王来,从小到大,没少给高曦惹是生非。高曦管不动她的儿子,就来找高嵘管。高嵘也不爱管高沅舟的事,只要不出大事,就由着高沅舟吃教训。 这次高沅舟当男小三,是真的把事闹大了。高嵘怎么都没想到,这人当明星当腻了,混进f大装艺术生,去搞师生恋。 高嵘讨厌自己这个外甥。这个外甥对于他而言,只是他的家族责任。 前世,他一意孤行和池兰倚私奔。这场私奔导致了他的早死,也导致了他的母亲抱憾而终。 这一生,他总想管好自己,也补偿一下自己的家人。 高沅舟也怕他,这次估计是嗅到要被放弃的气息,只能跑过来求个原谅。高嵘却冷漠道:“继续你的巡演。巡演结束后,去英国的寄宿学校。” “哎?哎……舅舅……好吧。” 高沅舟也不敢再说了。他知道自己这个舅舅说一不二,此刻乖乖认罚就是最好的。只是他还没挂电话,就有人凑过来,总算找到他,哇呜哇呜地要他回去玩。 屡教不改。高嵘一听就皱眉。他决定等高沅舟去了英国,就从家族中彻底放弃这个外甥。 他正打算挂掉电话,听筒里却模模糊糊传来一句中文:“邹哥,你真想搞你们学校那个池兰倚啊?” “眼睛挂在天上那个?你们说,他和雷诺到底有没有一腿啊。” “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要是有的话还更刺激呢。对了我给他发消息了,说让他赶紧过来,我这里有他被人诬陷的线索。” “有线索?你有酒还差不多……卧槽,你还有这种刺激东西,怎么玩啊?” “这东西很好玩的……等下,池兰倚来了,真的过来了。” “高沅舟。” 高沅舟原本想挂了电话,赶紧溜回公寓了。他从高嵘的语气里听见了极冷的意味,就是傻子也该知道,他不能再招惹高嵘了。 高家没人敢惹高嵘。高嵘生气,所有人都要倒霉。高沅舟才不想以身试死。 而且,攒今晚这个局的,也不是他的熟人。他身上出了事,不敢跟平时熟悉的朋友玩,于是就被人拉到了这里来。 刚来没多久他就闻出不对劲的意思了。这个局里的人有点恐怖的意思在的,好几个人的眼眶都乌青乌青的。他怕再留下去,要跟着他们一起打气瓶。 混是一回事,害到自己是一回事,高沅舟立刻就想溜。 他正想找个借口离开,手机里却传来了高嵘冷冰冰的声音:“高沅舟,你在哪个酒吧?” 高沅舟下意识地就把酒吧名字说了出来,然后震惊地想不会吧。谁知高嵘很快说:“行。” 顿了顿,高嵘又道:“留在那儿,等我过来。” 高沅舟傻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高嵘把电话挂了,只留高沅舟一人发蒙。 不是,他舅舅来这儿干什么?来找他玩骰子?还是老树开花,想来酒吧猎艳了? 高沅舟忍不住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一群歪瓜裂枣,没一个周正的。那边两个人还在聊天:“那个池兰倚真的那么漂亮啊?” “真的,你别不信,一会儿你看一眼就知道什么叫f大小王子了。” 总不能是因为在电话里听到了这个池兰倚的名字吧。高沅舟想了一下,又立刻觉得荒谬,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池兰倚是漂亮得出名——连高沅舟都有所耳闻。但他舅舅众所周知地对艺术生有偏见,觉得学艺术的没几个好东西。 连他这个亲外甥学钢琴这件事,都让他舅舅皱眉许久。 而且这两人怎么能认识啊。一个在美国工作一个在法国留学,连个交集点都没有。 高沅舟把手机放回沙发上,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他眼看着一个人从包厢里跑出去,又从外面拿了个小袋子进来。几个人聊了几句,都笑嘻嘻的。 “对,这个带劲。就拿它给他吃,包管他热情似火。” 忽地,高沅舟听见不远处好像传来这么一句。《 》 4、无路可走 池兰倚用口罩蒙着自己,硬着头皮,穿梭在人群中。 巴黎的夜晚从不缺找乐子的年轻人。河畔大大小小的酒吧更是有荤有素,有清淡的、也有重口的。一到夜晚,太阳下落,河边就升起好一片灯红酒绿。 池兰倚从来没来过这里,因为害怕,也因为没人带他过来,更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这片地方是格格不入。被人直勾勾注视的感觉总让他想要发疯。 可他今天不得不来这里,不是为了玩乐,而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 池兰倚刚硬着头皮走到酒吧门口,就听见保安说:“口罩摘一下。” 他一愣。保安看见他黑色的头发:“听得懂法语吗?来酒吧玩,要把口罩摘掉。” 排在队伍里的人都向他看来。池兰倚一时间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把口罩从耳朵上摘下,听见后面几声口哨。 “长得很漂亮嘛,干嘛把脸遮起来?”保安也调侃他,“进去吧,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愉快? 根本不可能愉快的。只要学校的事情没解决,他就愉快不起来。 舞池里的音乐震得池兰倚耳朵发痛,炫彩的灯光更是让他的眼睛发晕。池兰倚最受不了这种高频率、高分贝的刺激,他觉得自己细弱的神经在被反复拉扯,马上,就要绷到头了。 巨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中。池兰倚的余光里,还有好几个人向他围过来。 有的是在门口看见他的,还有的是随着他的走动跟上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嗨,你是学生吗?第一次见到你。” “你的ins是什么?” 池兰倚觉得胸腔里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心脏捏得又紧又快。他眼花缭乱,哆哆嗦嗦,终于在盥洗室逃过了那些人的追寻。 又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问那个姓邹的同学:“你好,我到酒吧了,请问你在哪里?” 池兰倚知道这个人也是f大的,不过是来读硕的,读的是时尚管理系。这个人刚一入校就加了池兰倚,池兰倚对他没有任何印象。但池兰倚记住了,在雷诺的事情发生后,他主动来关心过自己。 池兰倚很敏感。他能从一个人的微表情看出这个人是不是对他不怀好意,可又迟钝地难以从网络的文字里判断另一个人的意思。 但现在,他无路可走。池兰倚只希望邹峻说的是真的,邹峻知道雷诺那个真正的情人是谁。 即使他总隐约地觉得,或许在他的这群中国同学里,有比他想象中更多的人知道雷诺那名情人的身份。 只是他们都选择,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旁边的隔间里传来黏腻的水声,像是两个人在舌吻时会发出的那种声音。池兰倚紧绷着身体,不敢往那边多看一眼,只盯着屏幕,等待邹峻的回应。 门开了。池兰倚从镜子里看见,从隔间里出来的竟然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人扫了他一眼,那一刻,池兰倚心头停了一拍,竟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两个男人一边亲密地抚摸着彼此,一边一起离开了盥洗室。池兰倚不敢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努力克制,让自己呼吸均匀,直到又有一个男人进盥洗室,注意到了他。 “嗨,你今晚是一个人来的吗?” 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池兰倚就连最基本的礼貌也做不出来,他假装自己盯着地面,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听不到,保持沉默。 那个人以为池兰倚听不懂法语,对后面进来的伙伴说了几句“白长得这么漂亮”之类的,在解决完需求后离开了。 池兰倚继续站着,他想象自己是一棵树,一个理应无知无觉,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尤其不会让他想到男人、性、同性恋之类东西的、麻木的东西。 好在,他的被折磨暂时停止了。邹峻的对话框里传来新消息:“你来了?那你上三楼,我们在包厢里。” “三楼……是私人区域吗?” “对。你和他们说,是yuanzhou的包厢。” yuanzhou,听起来有些耳熟。池兰倚来不及细想,他捧着手机,穿越人群,总算进入电梯里。 他快被酒吧里的气氛压死了。 比起一楼,三楼要安静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池兰倚对侍者报上了yuanzhou的名字。侍者打电话确认,打着打着,就走到走廊里去了。 池兰倚只能一个人在台前等着。在腿有些酸麻时,他才看见一个人向他走来:“嗨,久等了吧?” 又看了看他的背后:“一个人来的?” 池兰倚点头。他注意到邹峻穿了双很新的老爹鞋。鞋子明明很新,像是刚买不久,其上却沾着奇怪的污垢。 这肮脏的、有点不寻常的东西,让池兰倚有些不舒服。 邹峻对他笑道:“哦,一个人来的就好。来来来,我们进包厢聊聊。” 池兰倚站在原地没动,邹峻于是说:“怎么了,有哪里奇怪么?” “我……” 好奇其他人的鞋子上沾了什么,有点太私人了。池兰倚想了想,小声说:“为什么是yuanzhou?” “哦,是我朋友的名字。他订的包厢。在这里要订三楼的包厢,没点身份还真订不到。他可是个名人,说不定你见到他,还会觉得眼熟呢。”邹峻笑道。 池兰倚努力去想yuanzhou是谁,却很茫然。他常年只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里,对于当下有哪些明星,非常无知。 看着池兰倚沉默安静的模样,邹峻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的腰腿和脚踝。他不经意般地说:“你还真是和他们说的一样啊。” “……嗯?” “说话声音很小,皮肤很白,很瘦,看起来很脆弱、很漂亮。” 池兰倚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这不是同学之间该有的评价。但为了这种事情发作,又很奇怪。 他跟着邹峻进入包厢。包厢里味道甜腻腻的,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香氛。灯光闪烁,池兰倚看见好多张陌生的脸,他又有点发晕。 f大不是中国人留学的热门选择。它太专精。学校里本就没几个中国人,池兰倚社交又困难。他能认识的,就更少。 邹峻像是能看穿他的想法似的:“这里除了我们学校的,还有许多其他学校的朋友。大家都认识一下啊,这位就是池兰倚。” “哟,池兰倚啊。”有人上来和他握手,“百闻不如一见啊。” 那个人凑过来的态度比起热情,更像是饿虎扑食。池兰倚闻见他身上有股酸酸的味道,一时警惕。 面上,他只轻声说:“……你好。” 几个人介绍过一圈,每个人,都让池兰倚觉得很奇怪。他觉得很不舒服,即使同为留学生,他也有种进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圈子的感觉。 不过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学生。他和池兰倚一样高挑瘦削,却窝在角落里,好像很想走、又迫于什么压力没办法走的模样。 “这位就是yuanzhou啦。”邹峻介绍道,“兰倚,说起来你们还有点渊源呢。” 他们还认识不到十分钟,邹峻就把姓氏给去了。池兰倚又有点不舒服了,他对yuanzhou说:“你好。” yuanzhou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有点诡异的表情。池兰倚莫名其妙,他从那个表情里,好像看见了一点痛苦,还有一点心虚。 人介绍完一周,邹峻让池兰倚坐下来玩牌。池兰倚根本无心玩牌,他满脑子都是学校听审的事,没能忍多久,他就对邹峻说:“邹峻,我在想学校的事……” “学校的事?这时候想学校的事做什么,来来来,再抽个牌。” 池兰倚忍了一下:“可是我来这里是为了……如果,你需要我在专业上帮你的话……”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吗?你看啊,话是这么说的。他们呢,想知道你15号那天晚上去了哪儿,而你呢,又不能证明你不在那个屋子里。所以呢,你得有人证明你在别的地方。”邹峻说完,把一枚杯子拿起来,转头看向其他人,“大家说,大家是不是池兰倚的朋友啊?” “是!”几个人起哄。 “这么多朋友,能不能证明池兰倚15号晚上在哪里啊?” “能啊!在和我们玩儿呢!”有人在嚼糖之类的东西,含混不清地说。 “这不就对了嘛!”邹峻把杯子里的酒递给池兰倚,“来,都是朋友了,喝一杯!” 池兰倚低头看着酒杯中粉红的酒液。他再抬头,看着几个有意无意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抿了抿唇。 朋友? 他不想和邹峻做朋友。 邹峻穿着肮脏的鞋,站在这样混乱的环境里。邹峻一点都不像f大的学生,与池兰倚的所有美学,都背道而驰。 而且邹峻那逼迫的眼神让他非常、非常地不舒服。池兰倚甚至在想,他和邹峻为什么会是同学? 邹峻这种人是凭借什么被f大录取的? 面上,池兰倚努力维持着礼貌:“我喝不了酒,我酒量很差……” 邹峻笑得没那么开心了:“哎呀,这不就是不给朋友面子了吗?” 两人视线一时对峙,池兰倚身体定着,也不退让。就在这时,门口的那个yuanzhou弹射起身,凑了过来。 “哎哎,那杯酒我喝过了。开个新的给他吧。” 说着,手指一扣,一罐新开的啤酒就递到了池兰倚面前。邹峻显然不太高兴。他盯了yuanzhou一会儿,又对池兰倚说:“你还喝不喝了?” 池兰倚直接站起来了。 “我不是来这里喝酒的。”他冷冷地说,“我要走了。” 池兰倚转身,邹峻就在这时道:“我真的知道,雷诺的那个情人是谁。” “……” “而且,这些风言风语多大点事。你才19岁是吧?难怪把事情看得这么重。你来找人帮忙,又一点礼貌都没有。谁愿意帮你?难怪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人来帮你说话。” 池兰倚像是被刺痛了似的,一下子惨白了脸。旁边另一个人连忙说:“哎呀邹哥,何必呢……池兰倚你别生气,他就是爱面子,但邹哥很讲义气的。你那个事情刚出来,他都和你不熟,还到处帮你打听,说看不得同乡被冤枉。” 池兰倚低头沉默。邹峻像是整个人累了似的,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真是开不起一点玩笑。方衡,知道不?” 那是一个比池兰倚大一届的学长的名字。邹峻继续说:“我还找到了他和雷诺的照片,一会儿发你。” 邹峻云淡风轻。站在旁边的yuanzhou倒是僵了,一脸“还能这么玩儿”的表情。 好一会儿,池兰倚也动了。他也没拿yuanzhou给他的那罐酒,而是自己新开了一罐酒。 然后,放在嘴边喝下。 池兰倚平时安安静静,这次喝酒却很猛,几乎是很快就把它全干了。酒喝完,池兰倚脸上飘起一片嫣红。他看着邹峻,认真地说:“抱歉。” 邹峻喜笑颜开,立刻说什么“没事没事,喝酒就是好朋友”,又继续招呼人一起开酒。 一直被叫做yuanzhou的高沅舟看他们喝酒模样,心惊肉跳,觉得今晚此事不能善了了。刚好他手机又震起来,正好跑到包厢外面去。 一低头,高沅舟又被来电人吓了一跳,他赶紧把电话接起来。 “现在,你们那儿在干什么。” 听筒里,传来高嵘冷冷的声音。 高嵘还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了?高沅舟一愣,连忙说:“在忙着和新朋友一起喝酒呢。” “新朋友?” “对啊对啊,长得挺漂亮的,又白又瘦,喝酒却喝得怪猛的。舅舅你是没看到啊,一罐啤酒,就这么直接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高嵘狠狠挂掉电话。 “靠,什么情况?情绪这么不稳定的吗,还是第一次见。我怎么惹他了。” 高沅舟腹诽两句,再转头一看,邹峻从包厢里出来了。邹峻和另一个人嘀嘀咕咕半天,又从服务员手里拿过一串钥匙。 钥匙摇来晃去,在阴影里反射暗光。《 》 5、欠账 挂掉电话,坐在车上,高嵘想,自己真像是一个蠢货。 高沅舟平时什么德行,他虽不关注,却也明白。能和高沅舟玩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而池兰倚从这时候就开始和这种人在夜店里玩在一起。原来上一世,他真的错看了池兰倚。 池兰倚不是后来变了,而是一早就是这样。 巴黎的交通实在拥堵。那一刻,高嵘决定让司机转头回临时住处。 池兰倚和谁一起玩、想怎么玩,和他有什么关系?如今他和池兰倚素不相识。他不需要为背叛过自己的前配偶负责。 “距离到那家酒吧,还有多久?”高嵘突然说。 “先生,交通有点拥堵,还有15分钟。”司机答道,“一直沿着这条道走,就到了。” “嗯。”高嵘淡淡地说,他看着漫长的前路,又道,“下个十字路口那里,左拐吧。” 距离下个十字路口还有五分钟。 高嵘本该八点健身,九点回家,审阅一些文件,然后十一点上床睡觉。结果,他打破了自己不吸烟的习惯,又因为一通电话打乱行程,堵车了半个小时,跑来一家小孩子玩儿的酒吧。 何其幼稚,何其可笑?高嵘忍不住想,他又不是真的只有25岁,即使池兰倚现在才19岁…… 高嵘一怔。 池兰倚才19岁。 19岁,成年都不到一年。池兰倚这时候跑到酒吧去,是找乐子还是被人捡起来当乐子玩? 想着想着,高嵘脸色渐渐阴沉。他手指轻敲皮革,又开始重新考虑今晚的事。 前世高沅舟没有那么多钱用来造作。高家是富有、是上流,但还远不及现在的地步。高曦纠缠在和前夫的离婚官司里,把高沅舟养成了个自闭懦弱的小孩。 所以,高沅舟没有变成一个混世魔王,更没有学钢琴、做明星,跑去给教授当男小三,还惹得教授的另一个男朋友自杀。 池兰倚和教授之间的风言风语,大概也没有被放大到影响这样重大的等级——算起来,这也可以算是高嵘插手高曦的人生,给池兰倚的人生带来的蝴蝶效应。 高嵘深皱眉头。 毕竟——这是高沅舟组的局,高沅舟和池兰倚正在风口浪尖上。要是出了什么事,很容易牵扯到高沅舟,又很容易让人发现高沅舟和池兰倚之间的关联。 ——然后让池兰倚,做不成这只让高家省事的替罪羊。 “留在直行道,去酒吧。”高嵘冷冷道。 他告诉自己,他只想在池兰倚面前做一个被亏欠过的人。这才是高嵘该拥有的——永远高高在上,以道德鄙视池兰倚的背叛的权力。 他可以不让今生的池兰倚归还前世的血债。但他不允许今生的自己反过来先欠池兰倚一笔。 哪怕池兰倚对这份欠帐一无所知。 …… 池兰倚一直在喝酒。 他酒量不好,很快,就记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几瓶,只有警惕的本能让他每次都开一瓶新的,从不接别人递过来的酒。 “他这下看起来是真的喝麻了。”一个人对邹峻说,“邹哥,你拿着钥匙带着他上四楼吧。今天晚上,他就归你了。” 邹峻吹了声口哨。他看着池兰倚酡红迟钝、但依旧忧郁漂亮的脸蛋,又看他瘦削高挑的身体。 即使瘦过了头,还是像模特架子一样好看。 “今晚先归我啊。等咱们混熟了,他真成咱们圈子里的了,你再来。”邹峻道,“就是真有点太瘦了,怕一会儿硌得慌。” “得了便宜还卖乖,走你的吧。”另一人骂他。 池兰倚混混沌沌的。他眼前晃得厉害,忘了今天过来是要干什么。他能感觉到有人来扶他,问他:“喂,池兰倚,一加一等于几?” “……嗯?” “反应真慢两拍了。我说,带你去楼上睡觉好不好啊?” 池兰倚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人看见池兰倚点头,就当他答应了。 池兰倚瘦,于是也轻。邹峻扛起池兰倚要带他上楼,高沅舟还在等他那可怕的舅舅,正蹲在角落里玩手机,忽地看见两人在拉拉扯扯。 虽然他和这群人不熟,还是说了一句:“你们俩这算乱性,还是算捡尸啊?” “捡尸又怎么了,你没捡过?”邹峻说。 “哎,你别造我谣啊。我和你们不一样。”高沅舟把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我每次都是找人你情我愿的。” 就是他的对象都不太正常。高沅舟就喜欢这种违背道德的刺激的。 “不是捡尸。他同意过了,我说带他去楼上睡觉呢,他说好。”邹峻笑嘻嘻道,“我走了。你继续喝啊。今天多谢你答应用你的名字开这个包厢。” “我靠,喝,喝个屁啊,我舅要来,我哪敢喝啊。” 高沅舟嘟嘟囔囔地,又缩到角落里玩手机去了。他这人活着从不长脑袋,今天倒是掏出一点心思,琢磨自己怎么得罪了自己的舅舅。 估计还是学校那事儿。他也不算f大的学生,就是靠着他妈的关系,搞了个在f大的春令营之类的项目——反正高沅舟也记不得那叫什么,能进去就行。 然后,春令营上,他发现那个叫雷诺的教授帅死了。高沅舟也不矜持,抬手就上。对方也很主动,好像很喜欢他这一型。两人甜蜜一段时间,高沅舟发现雷诺居然还有男朋友。 高沅舟这人很自我中心,对此愈发暴跳如雷。他从来不管谁先来谁后到,这世上只有别人反思的份,没有他反思自己的份。于是他开口就让雷诺和其他男朋友分手,计划着等雷诺分完手,他就把雷诺甩了,好让雷诺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知道最后,他闹出了这样的事情。雷诺那个男朋友居然是个f大的正式学生——想到这里高沅舟就牙酸,这雷诺还真喜欢搞学生啊——而且,那学生还有抑郁症。 一分手,那人就崩溃了,把事情闹大了。高沅舟当即被他妈捉了回去。他躲在高级公寓里避了几天风头,然后就听说,那学生跳河了。 不就谈个恋爱,跳什么河啊!高沅舟是真的有点儿被吓到了。他换男友如流水,信奉我跑得够快悲伤就追不上我,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为谈恋爱跳河的。 于是更不敢去回首这事什么情况了。好在,他妈高曦打着包票说,这事儿一定能解决,过几天事情平息下来了,他还是干干净净的钢琴小天才。 等明年,他妈再给他运营几个奖。高沅舟又能风风光光地登堂入室了。 所以高沅舟也没把这当成个事。而且他听说那学生没死,正在医院里挂水呢。在公寓里缩了没几天,他就耐不住寂寞,跑来外面找人玩了。 他请高嵘出去玩,也是一时兴起,想顺便讨好一下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舅舅。谁知道高嵘不知道怎的,在接到电话后先是冷硬得可怕,然后又暴躁得更可怕了。 跨越巴黎半个小时的堵车,也要过来逮他。 高沅舟是真的有点被他们的舅甥情吓到了。这是不是靠得有点太近了点。他记得他妈说高嵘母胎单身,到现在一个女朋友男朋友还没呢,他舅舅是不是因此有点变态了啊。 有这么闲的堵车功夫,还不如去谈个女朋友啊。高嵘自己找不到的话,他认识的美女多,他来给高嵘介绍一个。 想着想着,包厢里人渐渐走空了。高沅舟玩了太久手机,想站起来伸个懒腰。忽地一道光打在他的身上。 “高先生,就是这个包厢。” 随之而来的,还有高大的身影。高沅舟知道他舅舅个子高,今天还是头一回发现,还能这么高。 算起来,比刚刚的池兰倚要高出一个头了。 他连忙起身,想给舅舅打个招呼。高嵘冷冷地说:“人呢?” “呃……散了。” 高嵘瞥一眼全场,目光定格在一堆空酒杯上:“都回学校了?” “也不是都……四楼有休息的房间呢。有几个上去了。”高沅舟莫名其妙,嘴里还秃噜了一句,“舅,咱们这局还诞生了一对新情侣呢。” “……什么新情侣。” 高嵘的声音好像重重一沉。高沅舟继续道:“就是那个又白又瘦、喝酒厉害的,还有那个邹峻。两个人抱着一起上楼了。” 他看见高嵘停顿片刻,像是升起了滔天的怒火。高沅舟越发搞不明白了,忽地,他看见高嵘骤然震动,伸手,从沙发缝隙里抽出一条药。 在看清药的名字后,高嵘眼神一凛。 他转向高沅舟,声音里带着的,竟然是克制不住的、低沉的暴怒。 “你们给他吃过这东西没有?” “什么东西?”高沅舟还在莫名其妙呢。 高嵘咬住牙关。骤地,他狠狠扔掉手里的药,向着四楼疾步而去。《 》 6、守望之夜 房间里,池兰倚头晕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 他心脏跳得飞快,砰砰地,冲击着他的胸腔。与此同时跳动的,还有他的脸颊。脸下的毛细血管在兴奋地被上升的血压扩张。 邹峻凑在他身边,对他说:“哎,你还真挺能喝的。” “……” “看着柔柔弱弱的,脾气还挺大的。你知道你喝的那个酒有多少度吗?还挺高的。” 池兰倚迷糊地看着邹峻。他坐在沙发上,努力用手臂撑起自己。邹峻还在看着他,啧啧道:“真是长得好漂亮……” 他伸手想摸一下池兰倚的脸,却被池兰倚躲开。 邹峻也不恼,他全当在调情似的,又说:“哎,你怎么去当裁缝,不去当模特或者演员啊?我看你挺适合当模特的。这个腿这个腰,超模啊。” “我只能用设计表达自己……否则,我就没有意义。”池兰倚轻轻地说。 邹峻乐了:“你还挺认真。大家都是来混个破文凭的。” 池兰倚皱起眉头。他钝钝地摇头:“我是……是认真的……我很厉害……” “啊呀,别谈这个了。现在咱们是在什么地方?谈这个多没意思。喂。”邹峻轻佻地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你刚进学校时,就盯上你了吗?也就是你啊,是个社交障碍。要不然你在学校,还用得着住学生公寓?” “家里不准我学设计……可我做得很好,我真的很……为什么他们都不信……” 池兰倚说着说着,竟然抽噎起来。他本来就长得清纯干净,掉眼泪时眼睛像漏水的小湖泊。 邹峻有点不耐烦了:“别哭啊,哭就没意思了。对了,要我说雷诺那个事你还真不冤枉。他盯你一年多了,一直想搞你。我都怀疑他搞小高,是因为他搞不到你。” 池兰倚没听懂似的,慢慢地“啊?”了一声。 邹峻也没和池兰倚聊天的兴趣了。他坐到池兰倚身前,调侃地问他:“设计师,你的纽扣怎么解开?” “我的纽扣?”池兰倚迟钝地低头去看。 邹峻伸手去解。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震响! “碰!” 有人砸开了门。 “我靠!”邹峻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开始大骂,“你谁啊你?不要命了?保安呢?保安!” 高大的、富有压迫感的男人向他走来。邹峻愣了一下,一时间竟然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滚。” 那个男人一脚把他踹开了。邹峻捂着肚子呻吟不停。男人先是快步走上前去,看着呆呆的、失去反应似的池兰倚。 他拳头握紧,青筋突出,而后大步向邹峻走来,拎邹峻的领子:“你给他吃什么了?!” “吃什么……我没给他吃什么啊?我靠,别踩了,疼!”邹峻求饶道。 “沙发上的药,你给他吃了吗?” 邹峻哀嚎道:“没、没给他吃!本来想给他吃的,放了两颗在酒里。就是一点让肌肉松弛的、助兴的,我看他太瘦了……没想到……” “没想到?他身体不好,不能吃那种东西。你他妈的要杀了他吗!”男人暴喝道,“你还给他吃了什么!” “三罐酒,没别的了……是他自己要喝的啊!他自己喝的,我没灌他!” 池兰倚脑袋沉沉的。他有点听不懂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好像有人在被打。 他觉得有点热,忍不住扯自己的衣领。旁边又传来邹峻杀猪似的声音:“……我都没给他脱衣服呢!而且,是他自己点头要跟我上来的!他自己点头的!” “……” “他自己也想和我做的!” 所有的声音,竟然停了一下。然后,又是狠狠的一脚! 好像有人被从房间里拖出去了。 池兰倚还在专心地对付他的那些纽扣。四月是春天,他穿着衬衫,本该不热也不冷。可他现在特别热,好像下一刻就要冒出许多汗来了。 门被关了。但房间里除了他,好像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先是站在门口,好像在努力地冷静自己。 终于,那个人走了过来,站在池兰倚的面前。 “在脱什么。” 那个人冷冷地说。 “……好热。” 池兰倚说。 他觉得自己吐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燃烧,脑袋涨涨的。他想把所有的血液都倒出来个干净。 他还发现,那个陌生人还在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极为阴鸷。 “做过吗?”那个人突然说。 “……嗯?” “你十九岁了,已经成年了。成年后,和其他人做过吗?”那个人继续道。 池兰倚一下子无法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他先是茫然地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在他点头时,他面前的那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爆发喷火了。 可当他又开始摇头时,那个人如被迫压回原状的火山,又努力地恢复了原状。 “到底有没有过?”那个人压抑地说。 他的声音,有怒有恨,还有克制不住的浓浓的占有欲。 就连脖子上的青筋,也在发狠。 池兰倚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好久之后,那个人才咬牙切齿道:“……算了。” 那人像是知道,再继续问下去,他就忍不住要骂人了。 腰间,好像被碰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感觉到那宽大手掌紧握着他的腰部的力气,和滚烫的热度。 池兰倚极敏感地哆嗦了一下。恐惧与茫然交织的感情在他的脑海里蔓延,与此同时升起的,还有他不愿承认的、令他羞耻的兴奋。 衬衫紧贴着发热的皮肤,池兰倚呼吸不稳,浑身僵直。碰他的人也顿了顿。男人手悬在半空中,忽地因他的反应意识到了什么。 男人的呼吸明显乱了,但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而后,男人收回了本想把池兰倚抱起来的手。 “算了。你就坐在沙发上吧。” 池兰倚听见那个人说。 这是今晚第二次,他听见那个人说“算了”。 池兰倚还是在沙发上。他看着那个男人叫人进来。几个人围住他,在帮他检查。 他被众人围绕,男人始终在与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男人不靠近他,却也不远离他。最终,在所有人离开后,男人盯着他,半晌冷笑了一声。 “你命还挺大的。”男人声音里的情绪,说不清是讥嘲还是庆幸,“以后少喝点。” 男人看着池兰倚凌乱的衣领,又一次忍不住想靠近池兰倚、为他整理。可最后,男人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很快,又蒙蒙变亮。池兰倚在沙发上蜷缩睡去。 他发丝凌乱,全纠缠在他苍白的脸上。 而高嵘,就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他始终面无表情,直到晨光落在他的脸上。 从头到尾,他什么都没做。 就像,他总算表现出来了,本应在面对池兰倚时,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动于衷。 即使,他只是在盯着地毯上的一个点,盯了整整一夜。 …… 第二天一早,巴黎下起大暴雨。 像是要把昨夜的污浊都重洗干净。排水系统都被堵塞,整座城市都被泡在雨里。高嵘从酒吧里出来,秘书撑着伞护送他上车。 上车后,司机问他:“高先生,去办公室么?” 高嵘抬起一点眼皮,一夜没睡的脸上没有显露疲态。 “回酒店。”他说。 回到酒店,坐在床上,高嵘不知不觉间将手里的纸杯捏皱。 冷冷地,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荒唐可笑。 他又去救了池兰倚一次——在池兰倚前世抛弃他之后。 在他已经重生十五年,已经以为自己忘记池兰倚后。 在池兰倚无知无觉时。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被羞辱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不理性的野兽,或许是一只木偶。只要池兰倚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就被牵着走。他在去酒吧的车上时,还在想19岁的池兰倚总比22岁的池兰倚要天真好操控,可一进酒吧,他竟然再次被19岁的池兰倚的惨况牵着鼻子走。 甚至,还为此打伤了一个人。 指节处隐隐传来疼痛感。大概是有点淤青了。 昨晚,在邹峻说“池兰倚也想和他做”时,高嵘狠狠地给了邹峻几拳。拳头不仅落在了邹峻的脸上,还落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可那一刻的痛也是麻木的。他甚至带着那片麻木的痛,在池兰倚的沙发下,一直坐到了天明。 高嵘恨邹峻,但他知道,他更痛恨的,是他自己。 他恨自己无法摆脱对池兰倚的占有欲。 更恨自己坐在沙发下时,那种像是很快就会被名为池兰倚的海潮淹没的预感。 许久之后,高嵘终于平息。他给高沅舟打了个电话。 “喂?老舅……我在家呢。” 高沅舟明显被吓怕了,带着点讨好地说。高嵘冷冷道:“给我滚过来。” 挂掉电话,看着窗外令人眩晕的铅灰雨云。高嵘告诉自己,他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只是为了确保,自己绝不会再一次重蹈覆辙。 城市的另一端,池兰倚踩着水花。他头昏脑涨,几乎是逃命般地,回到了学生公寓里。 顶着宿管奇异的眼神,池兰倚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他嘴唇颤抖,脑海一阵一阵地嗡鸣着。 他很害怕。 脑袋里一阵电雪花似的画面,画面中心,是陌生男人坐在他沙发下的高大身影。池兰倚蜷缩着,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 7、声誉问题 池兰倚不敢从被子里出来。 头很痛,嘴里发苦,他过于敏感的身体成为了宿醉折磨他的最好道具。他的身体明明在发热,却又不住地出着冷汗。一时间,他竟然有了一种朦胧的茫然。 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噩梦吗。他的脑海里此刻,也只有零散的记忆碎片。 可只要看见身上凌乱的衬衫,他就意识到,昨晚那些事的确确实地发生了。 他被邹峻骗去酒吧,像个傻子一样地赌气喝酒,又被邹峻带到楼上的房间里。 那些老师们眼睛里的想法真的是对的——他真的是个不会保护自己的白痴。 被欺骗的、痛苦的羞耻感在心里蔓延。谣言里的雷诺是男人,哄骗他去喝酒的邹峻是男人,促使他走进那家心理中心的原因,也是男人。 “池兰倚”这三个字,连同他被父亲斥责为娘娘腔的设计天赋,好像都始终被“男人”这两个字,捆绑在一起。 更令池兰倚被刺痛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在酒吧四楼的房间里,有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个男人比池兰倚的父亲更高大,比他的所有同学都成熟,比他见过的所有男教授还要强势。 那个男人强势冷峻,走进来只需要一脚,就能把不怀好意的邹峻踹到房间的另一边去。 在那之后,男人甚至守了池兰倚整整一夜,直到天亮后才离去。他还留下了一个医生,为醒来的池兰倚检查身体。 “马上医生会进来。” 那是池兰倚惊慌失措地醒来后,男人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而后,男人没说道别,也没有自我介绍。他离开包厢,消失在走廊中,像是一把沉默而锋利的刀。 医生进来后,在给池兰倚做检查的同时,还八卦了一下池兰倚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关系。 池兰倚摇头说不知道,他于是说:“你不认识他?他还帮你请医生……他是个好人啊。” 那个男人是个好人。 可池兰倚却很难生出对保护者的感激——即使他的难堪地觉得。这很不对。他脑袋里恍恍惚惚地,只有几个念头在打转。 ——那个陌生的男人看见了他最糟糕的、混乱失态的模样。 而且,在那个男人的手握住他的腰时,他的身体甚至在醉酒下有了敏感的反应。 回想起昨天的事,池兰倚喉咙发干,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和羞耻感,几乎要让他吐出来。 他无地自容,只能把自己扔进浴室里。 池兰倚在花洒下不断地冲洗自己,脑袋里乱糟糟的念头还在打转。他想,那个男人会发现在被他触碰时,抖了一下吗。 浴室里的水流了很久,下流的水涡有一种很强的失重感。池兰倚看着它,觉得得自己也在下沉。 他同时还觉得,自己很恶心——他怎么能在一个帮助自己的好人面前露出这么肮脏的模样。 池兰倚想逼迫自己忘记所有的事。可在关水龙头的瞬间,池兰倚忽地想起,除了今天早上的那句“马上医生会进来”,那个男人昨晚还说过另一句话。 “做过吗?” “成年后,和别的人做过很多次吗?” 昨晚所有的记忆终于纷至沓来,池兰倚突然回忆起男人昨晚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池兰倚呼吸窒住,而后无法停止地颤抖起来。 从回忆里的那双眼里,池兰倚看出,那个照顾了他一夜的男人竟然也对他有那种兴趣。 ——那种池兰倚始终耻于承认的,他对男性也有的兴趣。 …… 池兰倚三天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那天去酒吧的衣服被他扔掉了,回来时睡过的被套和床单也被他洗过了。 学习的事、雷诺的事,池兰倚再也不想触碰了。就连母亲每日打来的索取情绪的电话,也被他有气无力地忽略掉了。屋外还在下雨,池兰倚希望自己能在雨里消失。 这样,就不用面对同学们异样的眼光、和学校的冤枉了。 前几天在酒吧里发生的糟糕的事,也能从此随水而去。 电话又一次响起来,池兰倚以为这又是一通骚扰电话。他挂断,电话却不停地响。 直到最后一通电话的来电名字拉扯到了他的目光,是对他很好的一名老师。 “喂……” 他有气无力,电话那头的老师则说:“兰倚,你怎么了?学校主任说,他们打了很多通电话都联系不上你。” “我没事……我很好……” “快来办公室吧。你和雷诺的那件事,有新进展。” 池兰倚浑身一僵。老师继续说:“雷诺那名真正的对象浮出水面了。你清白了。” 池兰倚哆哆嗦嗦地下床。在床上窝了三天,他的脚步很虚浮,每走一步都快要摔跤。 即使内心尖叫着要出去,要去办公室,要去看自己是如何清白了的,他还是先去洗了脸,又去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他担心自己的身上会有汗水味、会有这几天窝在床上的霉味——尽管他身上有的,只有洗衣凝珠淡淡的香气。 可池兰倚还是用了香水,然后用巨大的黑色口罩遮住脸,走出门去。 经过几天大雨,天又晴了。他一路走得很快,担心身边的每个人都在看自己。 于是,在进入办公室,真正在被几名老师注视时,池兰倚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雷诺被开除了。他会公开道歉,为自己的事付出代价。我们检查了你的入选流程和课程作业记录,发现它们毫无问题。” 既然检查之后,能发现它们毫无问题,那么之前为什么不检查? 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心灵在尖尖地质问他们。可他没力气,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说:“事情……就这么完了?” “嗯,感谢你配合调查。之后,学校会出通告。” 老师的声音里有着自以为是的礼貌客气。 心里隐忍了几天的雨终于落下。池兰倚轻轻地说:“就这样吗?没有人,向我道歉吗?” 几名老师对视一眼,其中一名老师说:“池同学,我们对于你的一切遭遇感到很抱歉。但这是学校必经的调查流程……” “我因为你们收到一封没来由的举报信,被毁掉了我的所有声誉。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举报的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雷诺和那名学生是怎么回事,我更不知道雷诺真正的出轨对象到底是谁、不知道你们发现了什么。”池兰倚激动地说,“几天前的晚上,还有人……” 他顿住,耻于提到在酒吧的事,又尖叫道:“我像个傻子一样,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来啊!告诉我啊!举报我的人是谁?” 池兰倚胸口不住地抖。他的眼睛甚至看到了更多东西。 他看见那个自以为是的老师没有保养好自己的头发。教学生时尚视觉的人,竟然满头乱发,毫无时尚感。 另一名老师穿着今年流行的大牌连衣裙,脚上却穿着一双与衣裙材质毫不搭配的鳄鱼皮高跟鞋。厌恶地看着他的那名老师衬衫上沾着一点刮胡子的泡沫——这个人身为f大的教授,竟然如此不修边幅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且,还露出觉得他不体面的眼神。 池兰倚在那一刻再也无法忍受。他绝望并仇恨地想,这里怎么会是f大,这些对他降下审判的德高望重的老师,竟然能这么丑陋。 他讨厌无能的自己,他讨厌冷漠的老师,他讨厌骗他的邹峻。 他讨厌举报他的人。他讨厌所有人。 池兰倚情绪激动。他的声音穿透门板,响彻在走廊上。 在走廊的另一间办公室里,高沅舟毫无形象地靠着沙发上。面对副校长,他说:“没事没事,校长您就把我开除吧,反正我这就是一个春令营之类的项目,拿不到证书也没事。至于我妈那个项目,再换个老师联络吧。她挺好说话的。” 高沅舟觉得拿不到学校的证书是有点可惜——f大毕竟是法国最优秀的几家设计学院之一,但至少,他把事情平了下来。 副校长在听说投资项目还能继续后,也松了口气,笑道:“好的,在公告阶段,我们也会考虑到你的声誉问题,不公开你的名字……” 总算糊弄完了。高沅舟稍微松了口气,跑去隔壁的等候室里。在看见沙发上的男人后,高沅舟头皮一紧,连忙讨好地过去:“舅舅,我把事情和校长说完了。” 高嵘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高沅舟抓抓后脑,有点尴尬又有点试探地说:“舅舅,现在可以了吗?我能回去了不。那个副校长真是个好人啊。我找他承认错误,他说要开除我,但也说,不会把我的名字公开……” “好人?你以为,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他是看见高曦给项目投资的那笔钱的面子上。”高嵘冷笑,“高沅舟,到现在了,你我自我感觉还这么良好,还在庆幸对方说,不用公开你的名字。” 高沅舟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我哪里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啊。我又不是故意的,难道是我让那个学生去跳河的吗?” 眼见高嵘骤然森然的眼神,他一缩脖子,又连忙道:“好吧好吧,我去补偿那个跳河的学生。我去找他,跪着和他道歉行吧,然后,再给他很多钱。我记得他是学设计的?我让我妈给他几个项目做……” “……高沅舟。”高嵘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真后悔有你这么个外甥。你知不知道你光是活着,就会害死很多人?” 高沅舟顿了顿,又如受伤般喊:“你为什么把我说得这么坏?难道是我想要这样的吗?你让我把雷诺的不合规操作证据交出来,我交了。你问我邹峻的来头,我帮你查了。你让我来道歉、来公开我是那个小三,我来了。我还怕我妈来找你闹,帮你把这件事瞒着我妈……” 高嵘盯着他,只冷冷地吐出一句:“你知道有多少个人因为你这件事受害吗?” “多少个人……本来就是谈个恋爱的事……” 高嵘不再听他狡辩。他扔下手中的报纸起身,走到走廊上。高沅舟追上来,高嵘说:“今天之后,我不会再管你们家的事。巡演取消,你去英国反省。” “高嵘,我做错什么了!你发这么大的火!我不是都说,我会补偿了吗!还有你,你不是最自私自利的么,突然把我抓起来,逼着我公开这件事,过来道歉,你才最奇怪吧!” 高沅舟尖叫,但很快,他发现尖叫的不止他这一个。 走廊的另一边,另一个办公室里也正传来尖叫声。 还有几个老师的劝说声:“你冷静一点……” 嗯?声音有点耳熟? 高沅舟一下子愣住。那个尖叫声让他慌张。 高沅舟侧耳去听。他没注意到,站在他身边的、冷漠到无法被打动的高嵘…… 在霍然之间,竟然变了脸色。《 》 8、注视 池兰倚一直在发抖。他耳朵蜂鸣,觉得自己尖叫起来的模样太难看、太不漂亮。 可他一直在尖叫。 他知道自己在几个老师的面前看起来一定像个疯子,他应该安静优雅、内向沉默,是干净的、才华横溢的、专注在自己的专业上的时尚设计师。他应该是一个好学生。 他应该活在一个美丽干净的世界里。可他的处境、眼前的f大,都丑陋混乱得毫无秩序。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能尖叫。 尖叫之中,几个老师明显觉得他很麻烦。有老师在安慰他,也有老师在用评估的眼神看他,在判断他突如其来的精神状态会不会给学校造成大麻烦。 却没有任何人向他给出会解决这件事的承诺。 池兰倚更崩溃了。他绝望地想,他没办法处理这些事,他会被所有人看作一个神经病,他只能让自己活在一片混乱中。 在无限的僵持和吵闹中,有人推门进来。那个人进来后,所有老师都端正地站起来、看向他。 “副校长先生。” 副校长。池兰倚停住了,他脑袋里骤然冒出父亲和他反复说过的一句话——在有权有势的年长者面前,必须时时刻刻保持礼貌。 在这样的时候,想起这样的话,真是荒诞又可笑啊……池兰倚转头,在窗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头发凌乱、眼睛通红的模样,不荒唐,很可笑。 就像他很多次走到心理中心门前犹豫时,在玻璃里看见的自己的模样。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这样。所以,即使他去门边逡巡过多次,他也从来没进去找过医生。 “池同学,你好。”副校长和蔼地说,“对于你遭遇的那些事,我和学校感到极度的抱歉。” 池兰倚低头不言。他非常怀疑这突如其来的友好态度。副校长又说:“校方会竭力恢复你的名声和为你进行一些事业上的帮助的。恰好,今天那名真正涉事的学生在学校。” 池兰倚一愣,知道副校长说的,是雷诺真正的出轨对象。校长继续说:“他在隔壁办公室里,说,他很想向你道歉。” “……” 在沉默中,池兰倚先整理了自己的仪容。 他又把自己变回了冷淡干净的模样,而后,才心情复杂地随副校长进入隔壁办公室。 在看见沙发上的人后,池兰倚又是一顿。那一刻,一种强烈的、又被羞辱了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想退缩,最终却站在那里没动。沙发上的少年见他进来,立刻起身、热情地向他走来:“您就是池兰倚同学吧?” “我是高沅舟。我非常、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你应该知道我吧?我是和雷诺谈恋爱的那个。我在f大读一个临时设置的春令营之类的项目,本来是想来拿个证书。没想到和雷诺谈起了恋爱,更没想到他居然还有个男朋友……” 池兰倚沉默。 “我真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雷诺和我说,他和前男友没感情了,他很快就会和前男友分手。我不知道他前男友会把事情公开、还会跳河啊……在那之后,我太害怕了,所以就躲起来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找到你,觉得你才是那个和雷诺谈恋爱的人。” 池兰倚依旧不说话。 推卸责任、满嘴满口都是自己的事情。池兰倚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升到了半空中。他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一样瘦削的少年,清楚地记得,自己几天前曾在酒吧的包厢里见过这个人。 那时候,高沅舟一直在角落里玩手机,还给他挡了几杯酒——可那又如何呢? 高沅舟没有听见过,他是f大的学生吗?高沅舟没有意识到,他去找邹峻、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吗?几条线索加起来,即使高沅舟和邹峻并不熟悉,高沅舟只要动动脑袋,就会明白,到底是谁把池兰倚害到这个地步里的。 可高沅舟什么都不去想。 高沅舟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把他扯到了自己的混乱中。 “我已经和他们说清楚了,我才是那个人。他们说,他们会发个公告来解决这个事情,澄清你完全无辜。刚刚,我舅舅还说,要承担责任不能只这样就够了。我得让学校公开说,那个和雷诺出轨的学生是春令营的成员,只有这样明确的指向,才能让你不做那个被误会的人……哎呀这样下去,那些媒体很容易就能定位到我身上的……你原谅我吧,我也会很惨的……” “你舅舅?” 高沅舟长篇大论地说了一堆,池兰倚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啊,是他把我抓到学校来的。我对你真的特别、特别的抱歉。”高沅舟双手合十。 池兰倚再度沉默。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池兰倚不知内情时,成功地掌控了能证明池兰倚的清白的所有事情。 在高沅舟的口中,那个男人强势、冷静、考虑周到。 那个男人顷刻之间就能解决与他有关的所有混乱。 简直就像……那天酒吧里的那个人一样。 高沅舟敏锐地察觉到了池兰倚的沉默。他眼珠一转,打算以这件事为突破口,在池兰倚这里获得更多的被原谅的资本:“其实我舅舅还帮过你呢,前几天,你在酒吧差点被邹俊那个时……” 在池兰倚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之前,内间里,传来了咳嗽声。 而后是一句冷冷的:“高沅舟,说你该说的话。” 男人打断了高沅舟。因为他想保住高沅舟的面子……或许,还有池兰倚自己的面子。 池兰倚却因听见那声音浑身一颤。他看向内间,绿植遮映之下,有一个强势的身影。 那个人明明也在这个办公室里,却不现身,只是在幕后轻而易举地控制谈话的节奏。他沉冷的声音,让他比起会出场的话事人,更显出绝对的、时时刻刻的掌控力。 那是和池兰倚的混乱脆弱截然不同的、充满秩序的冷静。 池兰倚身上却开始有千万只蚂蚁在背后爬动。他难以遏制地低头,去看桌面玻璃上的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刚哭过,眼圈通红,混乱狼狈——让他感到骤然下沉的,不仅是男人那种能压制住所有混乱的、冷峻的权势感。 更是因为,他认出了男人的声音。 “所以……哈哈,就这样了。”高沅舟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话好说了,“你是学服装设计的吧?我们家里很有钱。你要是有什么想参加的项目的话……刚好,我在娱乐圈里也认识一些人……” “没什么。我什么项目都不想参加。” 池兰倚的声音很轻。 他的呼吸又变得干涩迟滞了起来,脑海里再度响起了那句这几天不断出现在他的脑海里的声音。 “做过没?” 森冷干沉,和绿植后的男人,是同一种音色。 男人说那句话的声音和他刚才冷淡地打断高沅舟的声音,在池兰倚的脑海里交缠在一起。 池兰倚腰腹发紧、发麻。他把手指捏得发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高沅舟无知无觉地说:“你别这样,我会很愧疚的。你放心,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学校也会。之前那个副校长,和我舅舅承诺过了……” 又是“和舅舅承诺过的”。 就像之前那句“是舅舅带我过来的”。 池兰倚恍惚意识到,在那个夜晚之后,这个陌生男人又一次地保护了他。 那个陌生男人是故意的吗?因为知道他是谁,所以特意带自己的外甥过来道歉? 这个男人真的对他有兴趣吗? 在古怪的喜悦涌入心头之前,他的腰被倒下的沙发靠枕碰了一下。池兰倚就在此刻骤然惊恐了起来。 他想起那天在盥洗室里所见的画面。 两个男人在互相亲吻。他听见不洁的水声,看见黏糊糊的接触,还感受到了其中一个男人看向他时眼中的那份玩味。 那个同性恋的眼睛在说,别躲了。 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类人。 池兰倚霍然站了起来。 “……我很不舒服。”他冷淡地说,“今天就到这里了。” 高沅舟莫名其妙。他连忙说:“所以你接受我的道歉没?” 不可能,他根本不想接受这份道歉。 池兰倚从办公室里快走出去。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颤,害怕任何人看见他的失态。 高沅舟在他背后说:“舅舅,你看,我给他道歉了,他不接受……” 那两个字,让池兰倚的脚步更快了。 脚下虚软,池兰倚找了个盥洗室把自己关起来。他对着镜子,颤抖地开始洗手。 手不知不觉间被洗得脱皮。池兰倚神经质地想要洗掉某种肮脏的东西——或许是办公室里老师们腐朽的气味,或许是他对那个男人的兴趣。 盥洗室门传来“咔嚓”的声音。一道高大身影的到来,让池兰倚瞬间陷入僵直。 池兰倚快速地低下头。即使如此,他依旧看见了高嵘——高嵘在镜子里锐利地盯着他。 “……” 呼吸又变得急促了起来,脸颊蒙蒙地、发烫地出汗。池兰倚麻木地重复动作,心里尖叫着想要离高嵘远点。 高嵘在镜子里看见池兰倚的手指被洗得脱皮。 他毫不避讳地注视,想知道19岁的池兰倚和22岁的有何不同。他们靠得太近,近到高嵘又能闻见池兰倚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甜味,近到高嵘能看见池兰倚颤抖指尖的欲盖弥彰。 池兰倚就连呼吸也是他熟悉的、那种刻意假装不紧张的频率。高嵘于是知道池兰倚不只是在害怕他。 ——池兰倚还在渴望见到他。 “池同学,我们又见面了。”高嵘说。 倏忽间,高嵘涌起一点对前世的怀念——即使那很快被自我厌烦所压下。池兰倚不说话。高嵘又说:“很高兴见到你。” “高兴”这两个字让高嵘在心里轻嗤一声。他心想,他此刻的这句“高兴”,能是真心的吗? 更何况,池兰倚显然没领他这份礼貌问候的情。 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池兰倚浑身一颤,不小心猛地和他对视一眼。 而后因这意外的对视,面露剧烈的惊惶。《 》 9、狼与兔 池兰倚赶紧缩回眼神。 他就像是一只进入冻结状态的兔子——觉得只要待着不动,就不会被捕食者发现弱点、就不会有捕食者靠近似的,于是继续呆站在那里,心中祈祷陌生男人能离开。 好在陌生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抗拒。在静默注视他片刻后,男人转身离去。 只有乌木香挥之不去,流进池兰倚的身体里。 池兰倚离开盥洗室。他脑袋空白、走得很快,活像看见了鬼在逃命似的——以至于差点和与他打招呼的同学撞个满怀。 “池兰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法国同学claire说,“我们刚刚都听说了。你和雷诺的事,完全是莫须有的……” “到底是谁那么没道德、胡乱举报你?我听说校方的人工作失误,在发公告时不小心把举报人的邮箱公开了,是个outlook邮箱……” 池兰倚无心和任何人聊天。他飘忽地回到公寓里。 今天在办公楼里的、在盥洗室里的所有细节都在记忆消失了,可某几个片段,在他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一会儿,是那个陌生男人在绿植后凝视他的场景。 一会儿,是他站在盥洗室里,那个陌生男人推开了盥洗室的门,他在盥洗台前手指发麻、小腹下沉。 沉重森冷的乌木香挥之不去,池兰倚神经质地抠着手指,脑袋里不断冒出自我厌恶的想法。 “我到底怎么了?” “难道,我真的是个有病的同性恋吗?” 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池兰倚猛地激灵。他看见屏幕上母亲穆柔的名字,如同看见了来自正常世界的救星。 “……喂。妈妈。” “囡囡,下午一点啦,吃饭了没?” 池兰倚轻快温柔:“吃啦。一会儿两点钟,还有课要上。” 其实,今天没有课。但和母亲对话时,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某个壳子里。壳子安全、干净、柔软。 他好像又是一个情绪稳定的小孩,没有突如其来的暴躁,也没有长期持续的抑郁。 “哎呀,好辛苦的,照顾好自己哦。维生素和鱼油要记得吃。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得下呀。”穆柔絮絮地说。 池兰倚笑了笑。他觉得自己回到人间,一切又恢复原样。但穆柔很快说:“你爸爸也真是的。要你出国学什么经济管理,继承家业之类的……其实在国内学就好了。毕业后,你就跟着你爸爸和哥哥,你听他们的,让他们来管你。” 池兰倚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他偏过眼,躲开房间里一切与他艺术生身份有关的东西。 穆柔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完。或许因为常年在家里,没有工作,有很多情绪要倾诉的她总是会随时随地地给性格柔弱的小儿子打许多电话。 说了家里的花园,又说了在茶会上新认识的朋友,穆柔又如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囡囡,还好当年你爸爸没同意你去学服装设计。” “……怎么了?” 穆柔说:“你孟阿姨她家的那个孩子,是个变态啊。” 心跳停了一拍。 “就是喜欢漂亮珠宝,给女人设计首饰的那个。孟叔叔看见他,和一个男人在接吻啊!我和你孟阿姨在教会做礼拜呢,她听见后,当场就晕了过去。好吓人的,李牧师都跟着去了医院呢。” “他……”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声音迟疑软弱,“他喜欢男的?” “哎呀!你别说了,好脏好变态的。你孟阿姨都快哭晕过去了,搞这么变态的事情是要下地狱的。李牧师说啊,都是他搞那些设计啊、女人的东西,把他带坏了。”穆柔心有余悸似的,好像真被吓坏了。 喜欢男人。 又是男人。 池兰倚再度沉默。穆柔没有觉察到这份异常,她继续说:“囡囡啊,以前我还有点觉得……现在一想,还好你爸爸把你关在家里一个月,也要你去学习政治经济。还好我们强行把你按回正道了。” “……” “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啊。那些艺术学校里啊,全是变态。你要好好学习,不要被带坏了,好么?你要做乖孩子,不要让我们担心。” “……嗯。好的妈妈。” 池兰倚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飘忽。他觉得自己像一张潮湿到卷边的纸,或者被雨淋软的羽毛,总之,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穆柔又念叨了半天,忽然说:“囡囡,你那边怎么有下雨的声音啊?今天天气预报说,你读书的地方没有雨的呀?” “我……我也不清楚。下午突然就下了。” 窗外,竟然又开始下大雨了。 “囡囡,你前两天不接电话,是怎么回事呀?妈妈都急死了,让你哥哥帮忙打电话到e大去问。他们那边竟然说,找不到你这个人。” “我在学校用的是英文名。妈妈,我这几天都在赶作业,我累了,先歇一会儿吧。” “嗯,好,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了。 池兰倚坐在床头,茫然地看着窗外的雨景。他想,不在e大读政治经济专业的池兰倚,怎么能被e大的国际处,找到池兰倚在哪里呢。 他背着家人离开e大,偷偷跑来f大读设计专业。是为他对家人的第一桩隐瞒。 他对女人没有欲望,却对男人产生了无法抑制的性冲动。是为他对家人的第二桩隐瞒。 池兰倚又把自己扔进了浴室里。 他不断地洗自己,却避免过度触碰自己的身体。 可在洗浴结束,穿上睡衣时,衣料轻轻擦过腰的感觉,又让池兰倚僵硬了起来。 他又一次地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做过没有?” 那句堪称冒犯的问话,又一次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宽大的手紧紧攥住。池兰倚咬着嘴唇,知道男人在学校的出现并非偶然。 由于家里的缘故,池兰倚见过很多和这个“舅舅”相似的、权势滔天的人。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却统一的眼高于顶,视自我利益之外的事情如无物。对于这样的人来说,亲自带着做错事的侄子来学校道歉,几乎是一个神话传说。 ——除非,他们还有别的目的。譬如,看上了某只让他们感兴趣的猎物。 猎物可以是金钱,也可以是某家公司,但池兰倚在高嵘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中,看见了他自己。 高嵘看他的眼神,和一只狼看一只兔子的眼神没有任何分别。 池兰倚躲回被子里,他感到恐惧。他恐惧自己正在被冷酷的大型捕食者注视,也恐惧自己为此产生的、无法被忽视的…… 期待和兴奋。 …… 巴黎又开始下雨,高曦又歇斯底里地给高嵘打来电话:“高嵘,我不是让你帮忙把事情解决掉吗?现在所有人都要知道,舟舟是那个小三了!” 她说着说着哭喊起来:“怎么办啊,舟舟是要当大钢琴家的。你这下让他怎么出门、让他怎么见人?我的舟舟啊……” “他18岁了,是时候该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了。他是个成年人。”高嵘冷淡地说,“下个月我会把他送到英国去。我联系了一个全寄宿制的文理学院,你管不住你儿子,就让学校来管。” “全寄宿制?他从小到大都是保姆照顾着长大的,怎么能吃那种苦头……不行,你把他送回美国来陪我,我不要他去哪里?” “事情已经定了。”高嵘示意秘书把资料拿过来,“就这样,高曦。你的孩子惹了太多麻烦,他是时候该被好好教育一次了。” 在他挂掉电话前,高曦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好教育?你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谁不知道你自己有自己的小心思啊?” 她的那句讥讽让高嵘骤然停下了动作。 高曦又说:“我都听舟舟说了。你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另一个漂亮小孩?想不到高嵘你也喜欢搞漂亮小男孩啊?” 高嵘的身体先是冰冷僵直。他像是被击中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而后升起的,是极致的愤怒。 高曦知道她在说什么吗? 高曦——凭什么对他说这种东西? 高嵘压抑地说:“你们真是病得不轻。” 他挂掉电话,拒绝与高曦沟通。高曦却不依不饶地又打了回来:“哈,高嵘你还不敢承认吗?要我说,你要喜欢那漂亮小孩,就直接上。别拿教育你外甥当幌子。你把那堆被你视若珍宝的钱拿出来、买点漂亮礼物送给他,反正这些学艺术的小孩都喜欢这些。你说我们疯了,你和你那漂亮小男孩又能干净到哪里去,那漂亮小男孩准会为了钱靠近你……” 高嵘干冷道:“你的现任丈夫有出轨了。他有个私生子,在东京。” 不顾高曦瞬间断线的崩溃,高嵘挂掉电话。 秘书被他的脸色吓得噤若寒蝉。高嵘摆手让她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 他盯着手机,连锁屏都没有按。高曦的那句话,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你也喜欢搞漂亮小男孩。”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上辈子,他只有池兰倚一个。这辈子,他拥有了百倍千倍于前世的财富,又活了十五年,却从来没碰过乱七八糟的人。 他和圈子里那些男人不一样。他克制,自律,烟酒不沾,刺激性的食物也很少吃。这一世,除了活到一百二十岁,他没有任何别的需求。 若是平时听见高曦这样的话,他只会漠然置之。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可这次,为什么还是被刺痛了呢? 看着桌上的、那几包没有被打开的七星烟。高嵘许久后骤然明白,他如此刺痛,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因为池兰倚被人羞辱了。 不是因为高曦用池兰倚当工具,好羞辱他有自己的私心,好羞辱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道貌岸然、挑战他对家族的掌控力。 而是因为,他的确因为再次见到池兰倚狼狈的模样—— 而再度强烈地、想要靠近池兰倚。 哪怕,池兰倚曾经在前世那样地背叛过他。《 》 10、万宝路 高嵘又失眠了。 他很少有如此状态不安稳的时候。自重生以来,晚上十一点睡觉,早上七点起床,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 他相信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健康的人,绝无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这一点,还是前世的池兰倚教他领会到的生活教训。 高嵘打开电脑,又开始抽烟。这次他抽的不是登喜路了,而是万宝路红。 万宝路红,上辈子他这个年纪时最爱抽的烟,最经典的美国硬汉味道,像木屑被点燃的干狠。 前世年轻时,他就喜欢这种刺激的东西。美丽、危险、复杂,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于是前世,在遇见22岁的、病恹恹的池兰倚后,他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池兰倚丑闻缠身,还有躁郁症,和池兰倚在一起,他早晚会被拖下水。 高嵘相信自己的能力,不相信他们的话。 池兰倚脆弱得尖锐,悲伤得天真。池兰倚羞涩、内向,又压抑得激烈。高嵘喜欢池兰倚朦朦胧胧的眼睛,和池兰倚必须要由他掌控、由他保护的破碎。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些人说的是对的。 譬如,当他砸开房门,看见池兰倚吃着颜色古怪的药片,咯咯笑着躺在一堆“朋友们”的怀里的时候。 他根本掌控不了池兰倚。 池兰倚用尽一切地走向疯狂,用尽一切地毁掉所有他为池兰倚准备好的东西。 池兰倚。高嵘在心里说,现在你十九岁,你在学校里读书,还没被学校开除。 而且看起来很干净,也没有后来那么疯癫。 高嵘面前的电脑屏幕里,穿着真丝衬衫的池兰倚在对着镜头微笑。那是高嵘让侦探找来的、池兰倚的新照片。池兰倚不太习惯对着镜头笑,看起来非常拘束。 高嵘知道自己又开始对着池兰倚的照片说话。他知道这没有意义,除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听见他心头话语的回声。 可他还是专注地盯着池兰倚。从池兰倚清澈的眼睛、到池兰倚微张的嘴唇。 ——池兰倚喜欢在做/爱时和人接吻。池兰倚非常、非常需要在做/爱时得到他人的反馈、被他人看见。 在意识到自己回想到如此暧昧的细节时,高嵘面部微微僵硬。他又想到了在酒吧里的那一晚。 那一晚,他在池兰倚沙发下的地毯上,无言地坐了一晚上。 那种愚蠢的行为,和如今他坐在电脑前抽烟、对着池兰倚的照片低语的行为,又有什么不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里却又开始回荡着那些人对池兰倚的定义。 有高曦的:“你喜欢的漂亮小男孩。” 有副校长的:“他是个才华横溢,但需要很多机会和钱的留学生。” 有老师的:“他很优秀,也很努力,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还有,邹峻的。 “他是一个很值得出手的、很容易被骗的猎物。” “没有我,也会有别的人出手,将他捕猎。” 指间的万宝路燃到了尽头。高嵘漠然地坐在桌前,任由火星烫到他的手指上,却毫无感觉。 冷光映照他的面容。他把燃尽的烟蒂扔进烟灰缸里。 他去拿下一支,却不是从万宝路的红色烟盒里。 而是,用手抓起了被放在另一边的白金色烟盒。 他没有用小刀,而是用手指。剥开七星烟盒的感觉,就像是在剥开池兰倚,从指腹到指甲都能搔过每一寸羞涩闭合的褶皱。 在沙沙的声音中,烟盒被打开。他手指深入进去,轻轻一勾,勾出一根白色的烟来。 烟味冷直,有种干净的薄荷感。真奇怪,池兰倚在忧愁的时候,总是爱抽这样的烟。 大概,是因为这种烟味道清淡,能让池兰倚自己平静下来。高嵘漠漠地想。 从前,高嵘从来没喜欢过这样的烟。即使和池兰倚感情最好时,高嵘也欣赏不来这种味道。 重生后,高嵘倒是抽上了这种烟。 或许曾出现在池兰倚口中过的气味,出现在他自己的口中,也不算一件坏事。 大雨在倾盆而落。在霓虹灯的照影下,高嵘清楚地知道,他自己在一点点地失控。 他还是恨池兰倚。 他绝对不能失控。 只有一个念头在微妙地碰撞他坚强的神经。它在小声地说,除非他能完成对局面的完全掌控。 否则。他会厌恶自己——如果他像上一世一样,被池兰倚拖入泥潭。 高嵘把手掌按在白色的烟盒上。忽地,他又冒出了一个扭曲的念头,而且那念头越来越剧烈。 如果他能得到并掌控19岁的池兰倚,让池兰倚留下他喜欢的那部分,改掉他讨厌的那部分。那么池兰倚能不能一直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模样? 如果这一世他做到了这些,他能得到一个最完美的禁脔吗? 如果,如果……这一世,他会有机会和池兰倚共度余生吗? 高嵘捏紧烟盒。他忽地兴奋起来,眼前的世界好像又有了颜色。几乎在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他已经开始思考接近池兰倚的计划。 并很快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池兰倚有烟瘾。一周过去了,池兰倚总会去那家亚洲商店买烟的。 …… 池兰倚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穿上衬衫、毛衣,一切宽松的、不会对皮肤造成刺激的织物。它们很柔软,可以安抚他过度敏感的神经,正适合这个时期的他。 池兰倚于是得以拥有新的铠甲,重新出现在他的同学们之中。 雷诺引咎辞职。池兰倚身上的“丑闻”也就此揭过。所有人讨论的中心,变成了那个神秘的“春令营”学生。 春令营、中国人。有人挖出来那个学生姓高,说那个学生在欧洲还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家。 还有人为此来找池兰倚打听,想知道曾在舆论漩涡里的池兰倚会不会知道更多的内情。池兰倚对此只是冷冷淡淡,说自己对这些事毫不清楚。 甚至偶尔地,他还是会听见一些闲言碎语。有人嫉妒地说,雷诺和那个春令营学生有关系又不代表着他和池兰倚没关系。否则,池兰倚怎么会才上大二,就发展得这么顺顺利利。 池兰倚不想理他们。人都有自己的眼睛,他的才华如何,不需要这些人来评判。 他的心事、他的精神,没有余地分给这些会消耗他的东西。 “池兰倚,你要参加五月那个比赛么?” 餐厅里,池兰倚茫然地抬起头来。 旁边的人见他这个反应,笑道:“又走神了。你看他这个样子,肯定是要参加的吧。池兰倚就没错过任何一个能让他拿金牌的机会。” “好吧。”提问那人耸耸肩,“我们这几个学长马上要毕业了,好不容易毕业前凑齐人、出来聚一趟,你又在那儿走神想自己的事。” 池兰倚抱歉地笑笑,眼神却不自觉地挪到了提问那人身上,忍不住地皱了一点眉。 换成是他,他绝不会在做旧的皮夹克外,搭配那样一枚花里胡哨的丝巾。 带池兰倚出来交际的,是和池兰倚同专业的留学生。六月是毕业季,如今虽只是四月底,但大多数人也找到了自己的去向,提前离校去世界各地实习、各奔东西。 池兰倚才华突出,才大二就拿了一堆奖项,这些人于是很爱约他出来一起吃饭。可池兰倚很难在这样日常的对话里集中精神。他看起来在乖巧倾听,实则满脑袋都是对面那人的皮夹克,在幻想自己重做它后、它该有的模样。 又有菜上来。在侍者靠近时,池兰倚下意识地躲开与对方的接触。 侍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池兰倚抿唇,他闻见侍者身上过于浓烈的体味和那毫不与体味相配的香水味,感觉手心在出汗。 快吃完吧。 他只想快点回去做他的裙子。他的工作室安静、漂亮、有森严的美学秩序,和这些混乱的餐厅完全不一样。 直到有人问:“说起来,邹峻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原本心不在焉的池兰倚骤然僵硬。 旁边的人说:“哈?你认识他?他和咱们这种学生,不是一个圈子的吧。” “这人不是知名交际哥么,之前主动加了我的微信……还有我室友的。他谁都想交际一下。之前,他天天和校外学生开派对来着,最近好久不出现了,真是奇怪。” “好像是被人打了,在医院养伤。” “怎么被打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听说,是和一个有主的美男约炮,被美男的男朋友打了。” 池兰倚匆忙地喝酒。可偏偏有人转头问他:“对了,池兰倚你认识他吗?之前邹峻说,他一直想认识你来着……” “我去下厕所。” 池兰倚说。 他找了个借口,匆匆向厕所去。池兰倚知道,现在他的这个模样太像落荒而逃。 但光是听见邹峻的名字,就会让他心生抗拒和恶心。 可盥洗室里也不是安然之地。池兰倚在盥洗台前洗手,无可抑制地又想起了和酒吧有关的事,还想起了盥洗室中的那双眼睛。 冷静、强势。 和在生活里混乱脆弱的他一点都不一样。 不知不觉地,手又被洗到发红。十分钟后有人发来信息:“池兰倚,你还在厕所里啊?我们都吃完了。” “哦……对不起……” “朱哥把单买了,下半场去ktv,去吗?” “我就不去了。”池兰倚摇摇头,“你们去吧。” 很快,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在回微信消息时,他竟然还会对着空气摇头。 明明这时候不该做这种事的。他试图用肢体动作让自己在日常交流中显得不那么生硬,可最终他做到的,总是这种画蛇添足的东西。 这时候是晚上八点,回公寓有点太早了。池兰倚垂眸盯着自己发红的、微微颤抖的手,意识到自己应该找个东西让自己冷静一下。 他得忘记邹峻、忘记那双眼睛,想来想去,还是抽烟最合适。 他总在用烟草和酒精安慰自己的逃避和抑郁。池兰倚悲观地觉得,他大概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池兰倚跟着手机导航,慢慢地到达那家常去的亚洲超市。许久没见他的亚洲老板在看见他后眉开眼笑:“小帅哥,你来啦?还是买烟?” 池兰倚点点头。老板叹气说:“你来得不巧哦,你经常抽的那个牌子,卖完了。” “卖完了?”池兰倚不明白。 “嗯嗯,最近有个大主顾啊,开着迈巴赫,一买就是一堆。还是个高个子大帅哥哦。”老板说,“就是脸色一直很冷,像是别人欠他几百万似的。” 不知怎的,池兰倚脑海里竟然出现了一个荒谬的联想。 那双锐利的眼睛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定是他想多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池兰倚发蒙时,老板说:“要不要试试别的?这个乐嘉蓝的味道也很淡,很适合你哦。” 池兰倚看着陌生的乐嘉蓝,略微迟疑。 “那……来两盒吧。”他轻声说。 七星都卖完了。 难道那个神秘的有钱人把七星的所有味道都买下了吗?原味也要,薄荷也要,爆珠也要? 简直,就像是故意来抢他的烟一样。 池兰倚心不在焉地想着,拿起烟盒要走。老板突然道:“七星帅哥你来了啊?” 脚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还有随之而来的门铃声。池兰倚低着头,只想赶紧从超市里出去。 直到一阵乌木香涌入他的鼻间。 池兰倚一愣。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又被冻结住了。白霜紧贴他的脊背,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液,都找不到逃跑的出口。 他从玻璃上看见反光。反光里,一双眼睛在进入这家小店后先是一顿,如不相信他竟然会在这里似的。 而后,锐利地盯向他。 还是那双冰冷强势的眼睛。 池兰倚浑身发麻。 他想这双眼睛的主人一定不知道,这几天来,这双眼睛一直出现在他的梦魇里。 ——且始终在比那个夜晚还要狼狈的场景里,紧紧地注视着他。《 》 11、七星 “劳力士帅哥,你来了?今天来做什么?买烟啊?” 高嵘瞥一眼池兰倚手指下的蓝色烟盒,把目光淡淡地收了回去:“嗯。买烟。” 池兰倚僵在柜台前。而高嵘为了这场偶遇,已经在这里等了许多日。 明亮灯光下,高嵘能看清池兰倚十九岁时的模样。池兰倚依旧高挑纤细,皮肤依旧透露着病态的、有玻璃质感的苍白。 他也依旧穿着符合他审美的衣服——干净、冷、贵、瘦削,黑白灰的颜色。他的穿着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幅阴郁细腻的线条画。 池兰倚总说,他害怕混乱的环境。他要把自己弄得精致整洁、让人觉得不可触碰。他总爱使用低饱和的单色——尤其是黑色、银灰和象牙色,那些颜色让他觉得情绪稳定、让他觉得安全。 ——因为他自己永不停息的错乱的情绪,就是他生活中一切混乱的源头。 原来十九岁时,池兰倚就这么会穿。高嵘轻轻一嗅,发现池兰倚在挑选香水这件事上也没有出错。 小苍兰和冷麝香,干净、纤细,带一点雨后叶子的微寒味。 像刚洗完澡后还没完全干的锁骨温度。那种熟悉的气味让高嵘心驰神往。 池兰倚自他进来后便低下了头,只有肩膀还在微微地颤。高嵘知道他在为自己的到来而紧张,却装作没发现似的,故意地从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擦身的瞬间,池兰倚抖了一下。 那一刻,高嵘因此感到一种病态的、掌控欲的被满足。 他站在柜台旁边。店主问他:“帅哥你前几天买了那么多七星,这么快就抽完了啊?” “想换个口味了。”高嵘淡淡地说,“短支利群,有吗?” “短支利群?口味跨度这么大啊,确定吗?” “确定,我喜欢。”高嵘说。 “短支利群口味很重的哦。和你之前爱抽的七星味道完全不一样。对了,劳力士帅哥你买七星买得太多,你旁边这位小帅哥都没有烟抽了。” 余光里,池兰倚握着烟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池兰倚显然很紧张,却不知为何,没有离开。 高嵘不看池兰倚,只道:“他爱抽七星?” “抽啊。现在七星卖完了,只好买乐嘉了。” “是么?”高嵘说,“好可怜哦。” 他语气依旧冷峻,可最后一句话竟带着点调情的语调。池兰倚霍然一震,高嵘在反光里看见池兰倚正匆匆忙忙地把烟收到大衣口袋里。 “你们两个都喜欢同一种烟,遇到也是缘分,不如认识一下吧。”店主把烟拿出来,疑惑地看向柜台另一侧,“嗯?小王子人呢?” “走了。”高嵘淡淡地说。 他没有去追。他知道池兰倚走不远。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暴雨。 果然,刚出店门,沉重的水气就化作骤雨、倾盆而下。 池兰倚喜欢在小雨里撑伞漫步,却绝对不可能在暴雨里狼狈地快走——尤其是在他认真地打扮了自己之后。 高嵘拎着他新买的烟,面无表情地慢走,去能躲雨的地方寻找自己的猎物。 果然,不远处的另一家商店的檐下,池兰倚在躲雨。纤瘦少年垂着睫毛,在哆哆嗦嗦地点烟。 打火机大概是受潮了,火石撞击了半天,火苗也没燃起。池兰倚更加焦虑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咬着嘴唇,高频反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又把那支纯白的香烟叼在嘴里,即使它还没开始燃烧。 香烟插在他的嘴里,被他的唾液浸得湿湿的。 很快,就湿透了。 “叮。” 一点蓝色的火苗照亮檐下的暗色空间。池兰倚受惊般地转头。他看见高嵘手里拿着的打火机。 都彭的打火机。外壳是非常冷的金属色。比起装饰,更像一枚兵器。 池兰倚躲开视线。他不敢去看高嵘的眼眸,低下头。 蓝色火焰却一直在烧,在暴雨夜里,火焰有着一种决不罢休的强势。 许久之后,池兰倚抬眼匆匆扫过高嵘。他又垂下头,如受到火焰的蛊惑般地,鬼使神差地叼着烟,贴了过去。 他含着烟,用高嵘的火焰把那枚烟点燃了。 涌进嘴里的,是轻薄微甜的味道,甚至有点像青草和纸张被烤热的柔香。 池兰倚匆忙地把眼眸转开。他很不自在,用手去整理自己的衣领。 锁骨被手指压迫着的地方在发烫,就像此刻压迫着他的不是自己的手指,而是共处同一屋檐下的、充斥在狭小空间里的,这个陌生男人身上强势的气息。 池兰倚有些呼吸困难。他又想起那天洗手时,这个男人在镜子里对他的注视。 还有办公室绿植背后,那个男人从始至终的、对局面的掌握。 又是一声“叮”,随之被点燃的,是干燥狠辣的气味。 简直就像是焦烟劈开了人的喉咙,苦、焦、呛、带着火星,像是谁的骨骼被狠狠嚼碎了再被点燃。 池兰倚不自觉地咳嗽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这旧木头燃烧的气息卡住。强大的压迫感向他袭来,他本能地想要离开。 可暴雨把他按在原地。而且,不知怎的,或许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他既恐惧、还想退缩,却又隐隐地,不想离开。 “你很害怕?” 男人突然说。 他的声音冷、沉、低哑,就像他抽的烟一样,藏着暴烈的火星。池兰倚咬紧香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是么。”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撒谎。” 池兰倚倏忽间有一种被那个男人看透的感觉。他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像利剑,能将他的伪装完全穿透、深入他竭力保护着的、混乱湿润的内里。 而且,甚至就像那个男人早已将他穿透过了。所以他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才会如此难以遁形。 池兰倚又决定用冷淡回报一切。他盯着眼前的冷雨,想象它们是从人的身体上垂下来的流线。 或许是因为那副模样像极了苍白和不驯顺的沉默。打火机又是“叮”的一声。 “尝尝。” 白色的烟支被递到了他的面前。高嵘说:“你以后会喜欢这种烟的。” “……” 或许是因为高嵘太过于言之凿凿,好一会儿,池兰倚把他嘴里的烟抽了出来,又低头,从高嵘的手中叼过了那支烟。 他轻轻一咬,浓烈苦硬的味道便充斥在他的口中,强势暴烈地像是在为烟草做深喉。 可它的确刺激、的确刮嗓子。它辣得像胡椒,几乎没有甜味。 它给池兰倚带来一种上瘾的、自虐式的快感。 就在池兰倚为这烟的味道出神时,他的左手一松。 池兰倚猝不及防地转过头去。他愕然看见,高嵘把他咬湿过的烟含进了唇间。 池兰倚口中的烟气好像变得更狠、更辣了。他呆呆地看着高嵘的动作,看着高嵘的薄唇和轮廓分明的下巴。 忽然间,他全身一热。他觉得被高嵘含在唇间的,是他自己。 他像是被逼着抬头,持续地看着高嵘的动作。曾经充斥他口中的软淡的烟雾,此刻也该充斥着高嵘的口腔。 就像高嵘口中火辣的浓烟,也在侵犯着他的喉咙。 “黏糊糊的。”他听见高嵘说,“像你的味道。” 就像电光闪过脊椎,池兰倚颤了一下。他抵抗般地说:“我是第一次……我不抽这种烟。” “我知道。”高嵘黑沉沉地看着他,“你爱抽七星。” “那……你抽吗?”池兰倚听见自己说。 高嵘慢慢地,从上而下地看着他。池兰倚注意到,高嵘的眼神在他的腰和锁骨处,停留了很久。 那种掠夺性的眼神让他浑身发烫。池兰倚耳朵嗡鸣,听见高嵘同样慢慢地说:“我不喜欢它。” “感觉是漂亮女人才喜欢爱抽的烟。” 雨幕里响起雷声。池兰倚的脑海里,也有雷声在炸响。他知道让他全身炸起雷声的,不是高嵘刻意地加重的“漂亮女人”这四个字。 而是高嵘在这四个字里刻意地注入的侵占意味,和对他毫不遮掩的侵略眼神。 池兰倚向着雨幕里退了一步。他瑟瑟地,只想赶紧离开高嵘身边。高嵘却在此刻说:“上我的车吧。” “去……去哪里?” “你的公寓。”高嵘特意地停顿了一会儿,“下雨了,送你回去。” “……” 池兰倚沉默地坐上迈巴赫。 宽大的车厢内有乌木的气息。这是一座校外人士的车厢,它沉稳、商业感十足,昂贵。 高嵘就坐在他的右边——坐在只与他有一手之隔的位置上。高嵘从头到尾冷静、克制,在告诉司机池兰倚的公寓地址后,什么都没有再说。 高嵘连他的公寓地址都知道。 而池兰倚目前唯一知道的,只有高嵘姓高,高嵘是高沅舟的舅舅。 池兰倚有一种强烈的、即将一脚踏空的感觉。他不敢询问高嵘的名字,怕一旦他知道高嵘是谁——他就彻底万劫不复了。 轿车终于在这片无言的煎熬中行驶到了池兰倚的公寓楼下。面对宿管好奇的目光,池兰倚头也不回地乘着电梯,返回他的房间。 他把外套脱掉、把衬衫扔进洗衣机。可短支利群的味道极其顽固,他只是抽了那么几口,它就粘在他的衣服上、他的头发里。 或许,还有他的骨骼皮肉上。池兰倚在睡前无数次地洗澡,还是没能阻止那种被标记过的感觉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池兰倚颤颤地想,高嵘是不是想要他? 高嵘抽走他的烟的动作,像一场漂亮的围猎。 这种难以确定的感觉,让池兰倚恐惧,却又隐隐地欲罢不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蝴蝶,在面对腐烂的苹果,知道它在腐败,却也不能抵抗那烂掉的甜蜜给他带来的刺激。 池兰倚越想越难以入眠。天快亮时,他终于能把高嵘驱逐出自己的思绪。 可在离开池兰倚的理性世界后,高嵘又来了。很快,高嵘再度出现在他的梦魇中。《 》 12、恩泽 池兰倚又梦见自己在那家心理中心门口。 他握着医保卡,反复地在花坛前徘徊。持续数年的焦虑抑郁让他的手指尖都在发抖。他咬着嘴唇,看着玻璃里瘦削、整洁的自己。 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像过去十几次一样未曾入内。 他不想让人认为,他是一个焦虑抑郁的精神病,是一个脆弱混乱的求助者,除此之外,还是一个肮脏可耻的同性恋。 下一刻,那些梦魇又发生了。他在酒吧四楼的房间里,被邹峻勾着下巴调笑。 邹峻的鞋上有肮脏的痕迹,和他的欲望一样不干净。池兰倚厌恶地躲开他的手,转身却看见学校的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正傲慢地向他发难,而高沅舟正嬉皮笑脸地求他原谅…… 无尽的混乱中,池兰倚只是在逃跑。嘈杂的声音马上要刺破他的耳膜,要把他整个人都打碎了。 忽然间,世界静了。 池兰倚茫然抬头,看见一双冷漠锐利的眼睛。英俊年长的男人沉默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美丽的艺术品。 街上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他和高嵘依旧被迫相处在雨幕逼迫出的狭小空间里。终于摆脱了那些烦人的家伙,池兰倚简直快要哭了。 而且,他觉得这下雨的街头很浪漫。坠落的雨水如此洁净清凉,像是高嵘为他派来的、洗掉那些俗世尘埃的天使。 池兰倚痴痴地站着,即使短支利群的烟雾正在让他窒息,他也直直地盯着高嵘冷峻的眼睛。 高嵘带着茧、微微粗粝的手指又抚上了他的嘴唇。池兰倚以为高嵘又要夺走他口中的香烟,想主动地把香烟递给高嵘。 可高嵘忽地粗暴地撬开他的唇瓣,将手指塞了进去。 “唔……” 池兰倚被高嵘按在高嵘高大的身体和墙壁之间。他惊惧交加,却无路可逃,只能承受高嵘对他嘴唇的压迫和进犯。 池兰倚越来越惊恐,他不停地挣扎,却被高嵘死死攥住。在高嵘的手掌握向他的腰时,池兰倚尖叫一声,却在一张床上醒来。 他在他的公寓里。公寓昏暗、凌乱、因下过雨而潮湿。 而他蜷缩在被子里,脑袋嗡嗡的,浑身绯红,狼狈不堪。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做了一个和高嵘有关的梦。 …… 池兰倚又开始麻木地洗澡。 他用热水压抑自己的狼狈,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会梦见这样的事。 他讨厌自己,更讨厌高嵘。 可皮肤间的烟草味好像怎么都除不掉。池兰倚只好用香水遮掩自己身上的气味。直到他觉得不会有人发现他和高嵘接触过后,才去上课。 今天老师让他们用一枚杯垫来展现“回忆”。 所有学生都很重视这门课程。这门课程的老师不仅是f大的教授,还在时尚界德高望重,其手下有许多行业资源。 而且,这门课程的所有作业在终期会有一场展示。届时许多业内人士都会前来观看。 没有人会想错过这个能让自己一战成名的机会。 池兰倚却坐在角落里,对着自己裁下的底布发呆。他脑袋里却全是和课程无关的东西。 有人注意到池兰倚的沉默,凑近坐在角落里的他:“池兰倚,都快下课了,你怎么就裁了一块底布?你的主题是什么?” 那人倾斜身体想看池兰倚的作品。池兰倚闻见他身上衣服未曾被烘干就穿出门、像是微微发霉似的气息。 忽地,池兰倚又想起那个发匿名诬陷信的人——他还不知道那个藏在人群中的坏人是谁。他立刻把手中的底布揉成一团,抓回手下:“我还没决定。” “没决定?后天,是作业提交的截止日期。你想下课后再做?你不是还有比赛要准备吗?” “哎呀。”有个叫frederick的男生阴阳怪气道,“sacha,池兰倚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那个老太婆只会说池兰倚的东西是最好的。” 池兰倚骤然被激怒。 他盯着frederick,眼里从未有过的冷淡神情让frederick甚至都语塞了一下。 很快,frederick忿忿地说:“我说错什么了吗,瞪我做什么。” 最开始凑近池兰倚的sacha尴尬地笑笑,又道:“池兰倚,除了做杯垫,老师还说,我们要做个网站来介绍自己的杯垫。为了节省时间,要不然,我们把网站做在一起……你看怎么样?就像之前的折纸和外骨骼作业一样……” 兜里的手机震颤起来。池兰倚垂下眼眸,把底布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要下课了,我得走了。”他用轻飘飘的声音说,“以后再说吧。” 他背上包离开教室。在他身后,frederick不满地说:“你看吧,他根本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电话是副校长打来的。 “今年在ani集团与f大合作的未来创意孵化器项目中,校方推荐了你和另外三名同学。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说明会,请你准时参加。” ani是欧洲家喻户晓的几大奢侈品集团之一。它和f大合作的孵化器项目,更是所有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 池兰倚在1月时,也曾看见过这个项目的招募宣传。可原则上,这个项目只对大三学生开放。池兰倚对它也远不比对自己要准备的竞赛更感兴趣。 在过去,他连报名资料都没交上去过,如今却被临时通知去参加项目说明会。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副校长之前承诺过的“补偿”发挥作用了。 池兰倚在檐下看着濛濛细雨,心情阴郁。 让他阴郁的,不只是这场雨、和这无处不在的暗箱操作。还因为他清楚,他能获得这样的补偿,是因高嵘过去对校方的施压。 他又在因高嵘的掌控力蒙受恩泽。 高嵘又来找他了。而且池兰倚觉得,高嵘根本没想过要放过他。《 》 13、期待 项目说明会下午两点开始。池兰倚在吃完饭后于植物园旁边的树下又抽了一支烟。 乐嘉的甜味却在他的神经里渐渐变成了某种黏糊糊的味道。浓稠、甜腻,像是肌肤紧密相贴时会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不是乐嘉,而是被高嵘亲手塞到他嘴里的味道。 池兰倚肩膀颤抖着按灭了烟。他想找个地方漱口,可已经是下午一点四十了,再不去说明会就来不及了。 池兰倚讨厌这种补偿交易,可他又觉得他为高沅舟的事受了委屈,拿到补偿是应得的。他心情矛盾,走路也拖拖拉拉,直到两点零二分,他才抵达会议室。 说明会上还有三个学生,两个男生,一个女生,均已早早到场。 池兰倚只对其中那个女生眼熟。他们过去在同一场展示会里见过,还聊过几句。他知道,这个女生叫solene,是三年级学生中的佼佼者。 剩下两名学生一名亚裔,一名白人。池兰倚不认识他们,只能大概判断,他们都来自三年级。 那名亚裔学生的气质极其冷淡严谨。在看见池兰倚迟到了两分钟后,他横了池兰倚一眼,眼底尽是对池兰倚松垮行为的不赞同。 池兰倚没有看那名学生。池兰倚只想,大概这三名学生是原本被孵化器选上的三人。 而他自己则只是学校为了平息事端,临时被加进来的。 果然,那三个三年级的学生在房间里又窃窃私语起来。唯独池兰倚被排除在外、格格不入。 他甚至还被那名白人学生看了好几眼。白人学生眼里明显写着:“叫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过来干什么?不会是个能力平庸的关系户吧。” 池兰倚只假装没看见。他低头玩手指,只想赶紧回公寓。 还好项目说明会一开始,所有学生都闭嘴了。出现在会上的,有项目导师和企业代表,还有校方负责人。每一张脸对于从事设计行业的设计师来说都闻名遐迩。 在其中一名项目导师说话时,solene的眼里甚至闪动着快要哭出来的光彩。池兰倚记得去年展会上solene曾和他提过这名设计师。solene那时候就有点语无伦次,说自己简直爱死她了。 那名亚裔学生则一直挺直脊梁,认真得像是个数学系的高材生,却也难免骨子里的激动。另一个白人更是不停地提问题,生怕这些人记不住自己。 只有池兰倚始终沉默。 他很难集中精力,觉得自己真的没必要来这里惹麻烦。没有这个“补偿”,他也能在五月的比赛里崭露头角。 直到那名白人学生说:“关于项目,我有个问题——一直以来,我以为这个项目每年只会选取三名学生……” 池兰倚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却依旧无言。 台上的企业代表微笑:“在过去,由于资金和资源的限制,我们只在众多优秀的候选人中选取三名学生。但今年,我们的孵化器项目得到了更广大的认可,并得到了一名新的投资人的赞助。” 池兰倚心脏空跳了一下。那名白人学生继续问:“哇啊,新的投资人?” “事实上,我们这四名项目导师中,有三名都是他花费重金请来的。今天下午,他本来也应该出席这场项目说明会。不过在说明会开始前,他临时有点私事无法参加。” 白人学生露出有点可惜的眼神。另一名亚裔学生则冷静地开口了:“我们可以知道这名投资人是谁吗?” “当然可以。他是镜桥资本的创始人,高嵘。” 高嵘。 姓高。 一个名字让池兰倚骤然收紧了手指。他目光颤动,难以遏制心中的震动。 他竟然通过这样的方式、不得不知晓了高嵘的名字。 高嵘竟然是这个孵化器项目的新投资人。 “我知道这个名字。”依旧是那名亚裔学生在冷静地分析,“他是这十年来最炙手可热的天才投资人,十五岁时就在华尔街打出了名声。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对时尚行业感兴趣。” “也许我们的孵化器项目,是他进军这个行业的新开始?”企业代表开玩笑似地说,“好了,说明介绍到此为止。让我们进入接下来的项目主题环节吧。” 企业代表将孵化器项目的评审要求、时间线和最终呈现方式说了一通,最后才说到了奖励机制。 众人都在为丰厚的奖励屏住呼吸。只有池兰倚心情比刚才更加复杂。 高嵘。 他在心里反复地默念这个名字。 是高嵘推荐他进入这个项目的吗? 说明会结束后,池兰倚依旧心事重重。他刚刚从座椅上起身,坐在他旁边的亚裔男生就向他伸出右手。 “我叫方衡,很高兴认识你。”那人硬邦邦地说,“池兰倚,我听说过你。” 池兰倚愣了愣,而后礼貌地笑笑。 那个白人男生还在用不算友善的目光看着他。池兰倚小声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好事。” “你非常有名,大一刚入学,就拿下了校内比赛的金奖。那样的事,我直到大二下学期才做到。在那之后,你参加巴黎的青年设计比赛,又获得一等奖,几家时装屋都向你发来实习邀请函。”方衡说,“如果你认为这不是一件好事,我只能认为,你是故意在我面前骄傲自满。” 他说话时像数学家一样准确锐利。池兰倚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风格的设计师同学,觉得很奇妙。 池兰倚又想起,他好像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许久之后,他才回忆起,是从邹峻的口中。 “我大二才转到f大,之前在i大读书。有的同学不认识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方衡硬硬地说,“当然,也会有一些蠢货因此讨厌我,觉得我抢了他们的机会,或者拒绝了他们不合理的要求。这都无所谓。我不会让他们对我有任何影响。” 难怪邹峻会用方衡的名字打掩护。池兰倚觉得,邹峻一定也被方衡拒绝过。邹峻讨厌方衡。 “谢谢。”池兰倚说,“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方衡却没接下这句话。他只是直视着池兰倚,直接但骄傲地说:“我知道这个项目一直以来,只为三年级的学生开放。他们破例让你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进入项目,我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内情。不过,我也想让你知道,做设计,是靠才华说话的。” 池兰倚怔了怔。方衡继续说:“我只会尊重有才华的‘例外’。接下来我们将会因为项目有许多接触机会。我希望你能先知道我的行事准则。” “……”池兰倚沉默片刻,说,“那你可以放心。在二年级学生这个身份之前,我是一名设计师。” 方衡却没笑。他依旧严格地看着池兰倚——即使他已经与池兰倚交换了联系方式。 而后,他快步回去,构思自己的主题。 solene也和池兰倚打了招呼——友善,但只是出于礼貌,也带着对池兰倚出现在此处的费解。 另一个白人男生则完全没给池兰倚好脸。他看起来阳光热情,但池兰倚能感觉到,他在排斥自己。 池兰倚离开办公室。他想着孵化器、想着高嵘,心事重重。 企业代表在走廊尽头和颜悦色地叫住他:“池同学,你有空的话,我们可以私下谈谈。” 池兰倚停下脚步。 “高先生对你的作品有很高的期待。他说,你是一个很有潜力、也很有前途的时尚设计师。在他和你的授课导师的极力推荐下,你被选入了这次的项目。”企业代表温柔道,“或许你会觉得很意外。但我们能保证,项目的流程与后续是绝对有秩序且透明的。在孵化器里,只会有拥有不同才华的设计师之间的竞争,不会有恶性的斗争。” “……” “我们也很期待看见你的表现。” 是吗。 所以,果然是高嵘。 那句“恶性斗争”是什么意思。所以这个孵化器项目,算是高嵘给他的、补偿他被高沅舟连累进流言里的礼物吗。 这简直就像,高嵘知道他不适合在复杂的环境里竞争,于是专门把他带进了一个更利于他成长的真空带。 池兰倚知道,他该去工作室了。他要准备自己的课程作业,准备比赛,还要准备这个孵化器项目。 在进入f大前,池兰倚很难想象自己能把时间紧凑地利用到这种程度。即使这些日程中间还夹杂着他的无数次崩溃、消极和错乱,他也总是在努力地、很好地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和空闲时无尽的空虚和内耗比起来,和设计有关的压力都不算什么。压力大时,他也会痛,但至少那痛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可今天身处工作室里,池兰倚第一次发现,自己完全集中不了精神。 他的手又开始抖。池兰倚不断试图把高嵘驱逐出自己的脑海。无论是凝视他的目光、挑逗他的话语、灌进他嘴里的香烟、还是那个孵化器项目。 可结局让他绝望。池兰倚绝望地想,他真的被高嵘吸引了。 他是一个对高嵘产生了好感的同性恋。 池兰倚把水杯扔到了地上。他用剪刀用力地剪碎布料,把对这份冲动的羞耻化为强大的毁灭欲望。就在他开始不断地缝纫杯垫,试图把这份崩溃融化到作品里时,工作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有没有人在里面,池兰倚在里面吗?!”有人大声说,“池兰倚,池兰倚……啊!你在这里!”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杯垫,愕然于自己究竟在做什么。闯入的人却如找到救星似的大声嚷嚷:“我是高沅舟,你还记得我的吧?几个星期前,我们在学校里见过……” 高沅舟摇摇头道:“算了,没时间说这些了。你得救救我,你必须和我走一趟,我们快走吧!” “你干什么?” 池兰倚躲开他的手。高沅舟大喊道:“我妈和我舅舅大战起来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池兰倚说。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啊!现在只有你能救我妈了啊!”高沅舟彻底急了。《 》 14、算计 “……你妈妈?” “我妈妈飞来巴黎找我舅舅,和他吵架,然后就被他关起来了……哎呀没空说这些了,你快跟我走!” 池兰倚一震。他甩开高沅舟抓他的手,冷淡地整理被揉皱的袖口。 “我不去。”他轻声说,“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想把自己埋进一堆布料里。高沅舟则毫不客气地在旁边的布料上坐下:“和你有关系的啊!现在,就只有你能说服我舅舅了!” 心里“叮”了一下,像是打火机开关时的清脆声音。池兰倚握着剪刀,极力想要放空自己,却又听见自己小声道:“为什么只有我?” 为什么,只有我是能说服高嵘的那个人? “我靠,你装傻也要有个限度吧!”高沅舟勃然道,“让我舅舅揍了邹峻一顿的人,是不是你?我舅舅把我绑到学校、逼我公开承认自己是那个小三的原因,是不是你?我舅舅那个整天搞资本交易的人,突然跑去入股了一家奢侈品集团的原因,是不是你?今天下午,他本来还要跑到你们学校来,参加那个破宣讲会!” 每一句话,都像一枚子弹打在池兰倚身上。高沅舟不断絮絮叨叨:“我真是服了。你是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不想过去是不是?你是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要报复我……” 有同学推开门进来,高沅舟干脆往地上扑去:“行吧,我跪给你看吧,求求你,消消气和我出门行吗?” “池兰倚?” sacha困惑地看着眼前的场面。同学的到来,终于让池兰倚无法再沉默。 他把底布扔到桌上,耳朵红了,匆匆出门。高沅舟还在跟着他:“池兰倚,池设计师,池大天才,我求你了,求求你了嘛,你别生我气了,求你了……” 池兰倚想要摆脱他,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张招募海报。 那是两个月前贴在学校公告栏里的孵化器项目招募海报,也正是高嵘让池兰倚参加的那个。 池兰倚看着它,一时沉默。 高沅舟又开始拉池兰倚的手,池兰倚这次没有躲开。 好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他……在哪里?” …… 高曦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在别墅里回荡。 早知道高曦要从美国飞过来闹事,高嵘提前搬出了酒店,让秘书租下了这栋别墅。 于是所有的吵闹都未曾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被限制在了这座别墅之内。高嵘坐在一楼的沙发上翻着文件,平静于自己的准备充分。 高曦比高嵘大十几岁,但由于高嵘重生的缘故,她四十多了,却越来越因为成熟冷静的弟弟变得像是个总爱无理取闹的小女孩。 高嵘知道,他对待家人的方式或许有问题。他没有让多次受到感情伤害并离婚的高曦变得成熟,反而让高曦因为家人的兜底愈发放弃了自己的脑子。 但他并不在乎。因为高曦的破坏力,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 就像现在,楼上又传来了花瓶碎裂的声音。秘书在高嵘身边一个激灵,将询问的目光递给自己的老板。 高嵘只淡淡道:“让她继续砸。高曦那么怕死,不敢自残的。” 他深深了解自己家人的德性。 而且即使自残,他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让人把高曦送到医院里,再在上药过程中,让高曦因自己的胡闹多吃点苦头。 秘书于是不再问了。好一会儿,她说:“老板,高沅舟两个小时前偷偷跑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高嵘盯着手里银色的打火机。 打火机的表面像是镜面,映照出他冷漠的、却微微带着点诡谲的期待的眼睛。 “没事。”他淡淡说,“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也知道自己在听到高沅舟想逃跑后、刻意为高沅舟留出的空子,能让高沅舟把池兰倚带到他的身边。 果然,监控提示里传来了高沅舟的车出现在监控范围内的声音。从车上下来的,除了高沅舟还有另一个人。 池兰倚。 几天不见,池兰倚的状态好像更糟糕了点。池兰倚依旧干净整洁,眼下却带着睡眠不好的乌青。 池兰倚的状态也是疲惫的——疲惫,但敏感至极、神经质至极,如一只在笼子外徘徊的惊弓之鸟。 镜头下,高沅舟急切地和池兰倚说了几句话。池兰倚看起来极其被动、极其不情愿。他举止拘谨、下巴内收,像是下一秒,就要逃回车上、离开这里。 可最终他还是被高沅舟拉着、从后门走进了这座别墅。 高嵘收回视线。他手腕却微微绷紧,把文件递给秘书:“我上楼和高曦谈谈。” “好的。” “一会儿高沅舟带人进来,不要拦他。”高嵘又冷静地补充他,“告诉他我就在二楼。他要上来、就让他上来。” 又说:“被他带来的那个人——也一样。那个人想去哪里,就让他去哪里。” 在监控摄像头里,他已经亲眼目睹到了。 池兰倚在不断靠近他时的,那份强烈的紧张与未能完成的逃避,还有池兰倚控制不住的、轻微的身体反应。 在看见这栋房子时,池兰倚就想到了他。 ——并且,再一次,只能朝他走来。 高嵘静默地看着摄像头里池兰倚的身影。 在这好似无穷无尽的、由他放任出的高曦与高沅舟的混乱里,他竟然还会因此,感到一点高兴。 毕竟,他终于把池兰倚又一次地引来了他身边。 …… 陌生的别墅里处处都是高嵘的气息。 暗色天然石材和深色的木地板构成了整个空间,高端、私密,又极具冷感。所有的家具都线条锋利,角度感强烈,几乎没有柔软元素。 就像高嵘的眼睛一样。 池兰倚在踏入这座别墅的那一刻,就觉得,自己好像踏入了一只黑豹的巢穴。 “柳秘书!柳姐姐!”远远地看见秘书,高沅舟大喊道,“你看见我舅舅在哪儿了吗?” 秘书客气地鞠躬:“高先生他刚才上楼了,在和您的母亲谈话。” “好,我上楼去找他。”高沅舟说着,扯了一下池兰倚的手臂,“走吗池同学?” 池兰倚没动。他感觉到柳秘书的眼睛在他的身上过了一遍——那眼神礼貌、克制,又带着几分好奇。 站在高嵘的别墅里、站在那向他四面倾轧来的墙壁之间,池兰倚忽然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一个自投罗网的错误。 与此同时,楼上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吨响声。 “老妈!” 高沅舟急了。他半拉半推地、逼着池兰倚和他一起上去。他说:“完蛋了,肯定是我妈又砸东西了。” “为什么……不能是高嵘砸的呢。” 池兰倚听见自己飘忽地说。 “我舅舅他从来不发脾气的。他生气的时候都很冷静——但比会发脾气的人可怕多了。”高沅舟说,“我就从来没见过他歇斯底里的时候。” 高嵘从来都没有过歇斯底里的时候。 鬼使神差的,池兰倚的脚步又跟着高沅舟往上移了。 走廊尽头,一扇房门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高嵘,你这个恶魔,你毁了我、毁了舟舟、我恨你……”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冷静的声音:“所以,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女人的声音一卡。她大吼:“我怎么知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给你找了律师。现在回去,和那个男人离婚。还记得几年前我给你准备的婚前财产合同么?你的东西,他一分都拿不走。”高嵘淡淡道,“至于他那个私生子,你大可以放心——你的钱,那个私生子一分都拿不到。” 在听见“私生子”三个字后,女人崩溃了。她低头啜泣,高嵘什么话也没说。 他耐心地等待着她。 高沅舟在听见“私生子”后,也露出了如遭雷劈的神情。池兰倚站在他身侧,在目睹这场豪门恩怨后,他所感到的,竟然不是手脚发凉的惊悚。 而是另一种飘忽的、如在梦里的感觉。 原来有人在面对混乱时,可以如此冷峻、如此有掌控力。 ——即使那个人,是他最亲的亲人。 很快,池兰倚听见女人干巴巴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苦笑,又像是从喉咙深处憋出的哀嚎:“高嵘,你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早就知道他出轨了,他有私生子对不对?你早就在为我的离婚做准备了,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让我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高嵘漠然道,“和他在一起,是你的选择。你反复说过,你和他在一起时很平静、很愉快。” “那你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把这件事告诉我?高嵘,你根本不是想要任何人过得好。你只是在报复我!你报复我让舟舟给你添了麻烦,你报复我,是因为你想搞那个小男生!”高曦再度尖叫,“你想玩他想疯了,你连自己的姐姐都算计!你这个冷血无情的人渣!” 在听见那句“小男生”后,池兰倚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高曦还在大哭着辱骂高嵘。高嵘只是揉揉额角,目光冷淡地看向门外。 “你儿子来了。”他对高曦说,“让他和你谈谈。然后,我会让秘书打电话,让你的心理咨询师过来。” 他大步离开房间,又瞥向高沅舟:“进去。” 高沅舟还在震惊的余音里。他懵懵懂懂地跟着进去。 走廊上于是只剩他和池兰倚。高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低下冷峻的眼。 高嵘知道,刚才高曦的那些话,池兰倚都听到了。 “你来了?”他对池兰倚沉沉地说。 池兰倚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像是小动物在极端受惊下会有的应激僵直反应。高嵘凝视着他,不逼他回答,也不发一言,只等池兰倚慢慢消化这阵震撼与恐惧。 高嵘是故意让池兰倚听见他和高曦的对话的。 池兰倚的每一次靠近与躲避,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 15、噩梦 池兰倚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惊惧。 房门被关上了,高曦的哭声和高沅舟无措的劝慰声也被锁在了房间之内。池兰倚没想到高嵘面对自己的亲姐姐,都能处理得这么冷静、这么算计。 高嵘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或敌人,一定会更狠毒。 那么……高嵘会怎么对他的猎物呢? 池兰倚想逃。可高嵘沉稳的声音按住了他:“去一楼坐下吧。你既然来了,我们一起喝杯咖啡。” “他们……呢?” 池兰倚迟疑。 “他们会自己处理好自己。如果他们处理不好,也并不会对结果有任何影响。”高嵘冷峻地说。 池兰倚震撼于高嵘那种极具掌控力的姿态。很久之后,他才点点头。 高嵘做了个“请”的姿势。池兰倚默不作声地跟在高嵘身后。 忽地,池兰倚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池匡在家庭中是个极其强势的男人,且极其自豪于自己的男性身份。池匡为他的家人们提供了极其优渥的生活环境,也说一不二地决定着、评判着家里的所有事。 他说池兰倚的哥哥是阳刚的、优秀的,说池兰倚是阴柔的、上不得台面的。他曾在朋友面前大肆嘲笑,池兰倚如果是个女生就好了——至少池兰倚长得如此漂亮,被拿去联姻一定很有价值。 他让人管束池兰倚,要池兰倚成为他心中认可的模样。即使他如此虐待池兰倚,在池兰倚的少年时代,池匡也一直是池兰倚崇拜又不敢靠近的榜样。 可高嵘比池匡更强势、更成功——而且高嵘还那么理性。池匡时常因为事情的发展不顺他的意思,在家人们面前大发脾气。高嵘面对高曦与高沅舟的无理取闹,却能冷静地处理,并精准地为他们托底。 池兰倚坐在沙发上。他口干舌燥,说不清是被吸引了、还是被吓到了。 高嵘说:“喝点热茶吧。” 池兰倚看一眼清亮的茶水,有点不敢喝。高嵘又说:“今天下午我本该去你的学校见你。可惜,我的家人出了一点问题,我只能留在家里处理。我向ani集团推荐了你——你很有才华,值得这次机会。它能帮助你快速成长,让你避免陷进你的同学堆里去,把宝贵的时间花在和那些俗人勾心斗角上。我看过你的许多作品,它们不该沦落到废纸堆里。”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悚然还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您看过我的哪些作品?”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把对高嵘的称呼,换成了“您”。 高嵘看着他:“第一个问题,高嵘,镜桥资本的创始人。第二个问题,每一件。” 池兰倚的心脏开始狂跳:“我不知道像您这样的金融家会这么有空闲。” “金融家?”高嵘重复了他的语气,“一个人一旦爬升至某个地位后,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就会变得很少。我当然可以把更多时间花在我感兴趣的事物上。” “……是么。” “当然,你们设计行业是不一样的。即使是顶级的设计师,也要把大量时间花在自己的作品上。”高嵘又道,“而且我对你,或许你也察觉到了——我确实对你有着不一般的兴趣。只是,我还在评估。” 叮。 脑海里,好像又响起了打火机的声音。 好像有蓝色的幽暗的火在烤他的脊背,滚烫又危险。池兰倚颤声说:“您在评估什么?” 高嵘把自己的茶放下了。 “你刚才听见高曦的话了吗?” 高嵘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向前倾身的压迫动作。他还是闲闲地靠在沙发上,就像他只是在和池兰倚讨论巴黎的天气。 可他的眼睛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池兰倚。 池兰倚当然听见了——高曦说,“高嵘想玩漂亮小男孩”。 他脸色一白,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高嵘却说:“我想做的事没有她说的那么肮脏。我并不打算包养谁、或是强迫谁。我——喜欢你情我愿的事。” “呵……” 池兰倚抖得更厉害了。高嵘又说:“你不用急于给出一个回答。池兰倚,你实在很美丽,也很脆弱,只是也实在有着让人难以接近的性子。我知道对你直接用力,只会让你碎掉。对了——上次买的烟,你抽完了么?” 他提起那个暧昧的烟吻。 “马上……马上要下大雨了。”池兰倚终于忍耐不住地站起来,“高先生,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得回学校了。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高嵘依然冷静地坐在原位上,就像他根本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出格的话似的:“好,我会让司机送你回去。马上要下暴雨了,你拿一把伞走。” “不用……”池兰倚只想快点逃跑。 高嵘继续说:“和我在一起,你能得到的,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池兰倚,我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案。我留在法国的时间不多。” 池兰倚低下头。好一会儿,他轻声说:“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对男人……我是异性恋。”池兰倚结巴道。 高嵘却笑了。他的一声轻笑让池兰倚的辩解苍白徒劳:“你确定吗?” “我……” 高嵘的下一句话却如一声惊雷。“你这几天梦见过我吧?” 高嵘盯住池兰倚,眼里多了几分好整以暇的味道,像是能洞穿池兰倚的内心。 池兰倚就在此刻彻底崩溃。 他面色惨白,像是被知晓了最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似的,好一会儿,才蠕动着嘴唇。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池兰倚转头跑出高嵘的别墅,钻进密集的雨云里。不等司机来送,他已经如同惊慌失措的鹿一样跑出了大门。 高嵘坐在别墅里,冷静地吩咐管家,让司机去找池兰倚。下大雨了,池兰倚走不远。 他会让司机安全地护送池兰倚回家。 …… 池兰倚走了。 大雨倾盆而下。高嵘站在窗前,直到收到池兰倚平安返校的消息。而后,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这次是有爆珠的。 嚼在嘴里,有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嚼着这支烟,手指一点一点,抠挖着烟盒的褶皱。 ——就像池兰倚,还温顺安全地躺在他的掌间。 迈巴赫又一次停在池兰倚的学生公寓楼下。池兰倚从车上下来,感到冰冷的雨珠打在他的身上。 他在公寓门前逡巡片刻,最终崩溃地冒雨跑去了工作室。工作室属于他的那一角,还保留着高沅舟离开时的混乱状态。布料线头堆了满地。他把自己埋进布料里,抓起一截布料,试着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画草图、裁剪、缝纫……池兰倚在工作室里耗了一整天,用工作麻痹自己。 天色从黄昏走到深夜,再走到蒙蒙亮。当他的同学打着哈欠来到工作室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池兰倚,你通宵了?这是你刚做的?”她才喃喃地说:“天哪,这样的褶皱模拟……这比我今年见过的每一件作品都好。池兰倚,你真的是个天才。” 池兰倚勉强笑了笑,没和她闲聊。 工作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池兰倚抱起书包,又奔向下一个教室。他脚步虚浮、行色匆匆得像是在逃命——从一个工作里逃到另一个工作里,只要能什么都不想。 critique时间到,或许是因为熬了一整晚,池兰倚有点浑浑噩噩的,觉得不远处老师批判同学作业的声音很遥远。 好在这种晕眩让他终于不用再想高嵘的事了——想到这里,池兰倚发现“高嵘”两个字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脑袋里。 ……高嵘和他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算表白?还是只是某种轻佻的性邀请? 他脑袋一团乱麻,连老师靠近都没发现。直到他的作品被老师拿起:“你把深蓝色天鹅绒和金色的金属网结合在一起,点缀蕾丝、用树脂封存。它远看着优雅克制,走近来看,却是强烈的扭曲和挣扎……就像某种触不可及的感情。” 池兰倚被冷水泼醒了。他惶然看见所有人都在看他。老师殷切地询问:“你做得很好。这份作品叫什么名字?” “……池。”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池兰倚的“池”。 忽地,池兰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同学们或赞叹、或嫉妒的声音好像也变得很遥远。池兰倚坐立难安终于熬到下课。他带着他的杯垫,逃也似的回到公寓。 池兰倚把杯垫藏在柜子深处,又匆匆忙忙去删除杯垫的介绍网站,脑袋里尽是老师说的那个词。 触不可及。 网站就在此刻浮现出了一条访客记录。池兰倚扫过一眼,骤然惨白。 访客的名字是“gao”。 网页上面,是暴露他欲望的杯垫。网页下方,是高嵘的名字——天知道高嵘是怎么发现这个网页的。可权势滔天的人,的确什么都能看见。 池兰倚倏忽觉得自己还在那座别墅的沙发上。 高嵘正看着他微笑:“我都看见了。” 池兰倚彻底崩溃了。 他痛苦地呜咽了一声,抱着头蜷缩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在想高嵘的眼睛,在想高嵘的声音,在想高嵘吐到他唇边的呼吸。和高嵘有关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既有魅力、又危险得肮脏。 如果高嵘是他的亲人,他能不能也像高沅舟一样被高嵘保护? 如果高嵘能保护他,他是不是就再也不用为自己的混乱和脆弱负责? 他可以不去处理一切他不想处理的事情,也可以去做一切,他想去做的事。高嵘是很可怕,可高嵘的每个动作都在向他展示——高嵘强大,冷静,能带给人安全感。 而且,是高嵘先来找他的,是高嵘先向他展示了高嵘的欲望——也许,他只是那个被高嵘的同□□望催动的受害者。 忽地,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念头,池兰倚怔怔地想,要是高嵘能强迫他,他就不用为自己此刻的欲望负责了。 这种感觉让池兰倚觉得自己更加恶心。他闭上眼,迫使自己进入睡眠,想把一切都忘掉。 可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晚上,他又梦见了高嵘。 这一次的梦,比上一次的梦更过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身上时,池兰倚在一片狼藉中醒来。 窗外雨后的f大,还是平日里的模样。春日到来,植物园里有鸢尾花盛放。池兰倚在窗口看了那些美丽纯洁的花朵许久,最终因意识到自己昨天做了什么梦,而颤抖起来。 池兰倚套上整洁的风衣,收拾好房间,带着包裹麻木地来到垃圾处理点。 他把他的床单,连同昨晚穿的睡衣,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 目睹垃圾被运输车带走后,池兰倚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中。他知道这些垃圾会被粉碎,就如他昨晚的冲动一样,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池兰倚又一次坐进了浴缸里,任由温暖的水波将他包围。手机收到老师的短信,问他要不要参加某个以高端优异闻名的展览。 池兰倚一句话都没有回复。 他只是把手蒙在脸上,用水流藏住一切。在想到昨夜梦里,自己和高嵘接吻交缠的模样后,他轻微地干呕起来。《 》 16、短支利群 宿管又一次向高嵘发来了池兰倚的照片。 照片里,池兰倚拎着一袋衣服、垂头丧气地从公寓楼里出去。 他换了一件高领的白色毛衣。高嵘夹着烟,冷冷地看着池兰倚照片里的身影。 池兰倚拎着这袋衣服出去,走了很远的路,把它们扔到垃圾桶里——就像这堆衣服里藏了什么让池兰倚无法面对的秘密似的。 高嵘不知道那些秘密究竟是什么,只是直觉性地意识到,那秘密或许与他对池兰倚的“告白”有关。 他看着自己的电脑。它开始越来越多地被池兰倚的照片充斥。电脑里有池兰倚的证件照,有池兰倚过去十几年的生活照,还有最近他找来所有帮手跟踪、拍下的池兰倚的照片。 照片多得好像他的办公室都变成了池兰倚的静默博物馆。无数池兰倚害羞地、沉默地、惊慌地、躲避他的注视。 并终将落入高嵘的掌控之中。 软弱的七星被抽完了。高嵘开始抽凶辣的短支利群,似乎只有这样的味道,才能压制住他愈发汹涌的冲动。 ——譬如此刻,他想掐住池兰倚若无其事的下巴,吸一口浓烟,再把辛辣的烟雾吐进池兰倚的嘴里。 冷静下来后,高嵘给那家奢侈品集团的商业代表打了个电话,提出要参加孵化器项目的情绪板点评环节。 这是孵化器项目的第一项任务成果——设计情绪板。 设计师会在情绪板上记下自己的核心灵感、色彩体系、面料与肌理。制作情绪板是时装设计的第一步,它会帮助设计师将无形的灵感转化为有形的桥梁。 池兰倚需要在这个环节里学会与企业导师沟通,直到确定自己的情绪板终稿。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会表达自己的想法、描述自己的回忆、挖掘自己的感情。 高嵘认为自己必须出现在这个场合里。他想知道池兰倚现在在想什么。 比起池兰倚的设计理念、池兰倚的美学概念,高嵘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他想知道,自己的入侵是否有在池兰倚的设计里占领下一席之地。 “我会赢的。”高嵘吸着烟,漠漠地想着,“池兰倚,你才19岁,你怎么可能斗得过我。” “你早晚会是我的掌中之物。” 他想着池兰倚,也想知道池兰倚究竟做了什么。 时间快速滑过,很快,就是周六下午。 …… 池兰倚整整一周心神不宁。 他在服装结构课上割破了手,在立裁课上因为人体模特的线条分心,在纺织课上,他无法专注于色卡的温度。 他从老师的手里收到了去atelierriviere参展的邀请函。为了这个展会,他需要在两个月里再完成五件物品的创作。可池兰倚太焦虑了,他用光了材料,只得到了一堆废品。 在这样的状态下,制作情绪板成为了一个更大的精神负担。好在池兰倚还是按时把它完成了。做完后,池兰倚有点浑浑噩噩的,觉得灵魂在天上飘。 他甚至不想再看那板子一眼,拍完照,就匆匆地赶向报告厅。这一周他搞砸了太多的事,至少今天,他不想迟到。 池兰倚到得很早。直到十分钟后,才陆续有学生来。方衡是他之后第一个到的。在看见早到的池兰倚后,他比上次看起来友善了点:“你好。” 池兰倚勉强地打了个招呼,又把脑袋低下来了。方衡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其他人也来了——走廊里顿时热热闹闹的。那个白人男生theo第一个展示。进报告厅前,他扬起下巴,瞟了方衡一眼,活像把方衡当劲敌。 方衡懒得理他。不久后theo骄傲地出来,又亲切地对方衡说:“嗨,方衡,我完成了我的展示。也祝你展示顺利。我想你也准备了很好的东西,对不对?介意让我也看看吗?” 面对他自信的态度,方衡只是冷淡地收紧了下巴:“真不巧,我想我没有那么期待你的评价。” theo讨了个没趣。像是要为自己找补似的,他找上了走廊里最沉默的学生:“池兰倚,我也很好奇身为二年级学生的你做出的情绪板是什么样的呢?” 池兰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看向他。 theo的笑容僵住了。方衡就算了,池兰倚是什么东西,竟然对他这种态度。 他哼了一声,坐到另一边去。solene则抱着她的电脑进去展示。 她的设计风格是优雅克制的、学院派的美,和theo张扬戏剧、情绪外露的风格完全不同,也比方衡技术过硬的强结构感多出几分极简的纯粹。 solene是和theo同一年级的竞争对手,theo早就对她的风格熟稔于心,不期待solene会有任何创新。 算起来,这里唯一让他捉摸不透的就是池兰倚了。过了好一会儿,theo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悄悄问方衡:“旁边那个池兰倚的设计风格到底是什么样的?他看起来阴沉沉的……” 方衡凉凉地说:“你不会自己去问他吗?” 被方衡怼了这么一句,theo又有点挂不住脸了。他瞟一眼池兰倚颓败的脸色,故意道:“算了,你看他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又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门开了,solene回到走廊里。她的眼睛有点红,但竭力维持着平静。 里面的导师说:“下一个。” 池兰倚活像没听见theo的讥讽似的,他抱着自己的背包,无言地进去了。 偌大的展示厅里黑压压的。池兰倚甚至没看台下的每个人分别是谁。他把自己的电脑拿出来,很没力气地开始投屏——一副只想趁早离开的样子。 几名导师还在讨论solene的展示内容,没人注意到安静的池兰倚。然而,在属于池兰倚的情绪板展示在大屏幕上后,所有的讨论都被掐断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池兰倚低着头站在旁边。他还是心不在焉,活像一个走神的孩子,就连导师们不说话了也发现。 直到一名导师轻轻地开口了。 “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创作如此极端、如此个人化吗?”《 》 17、猎人 池兰倚这才回过神来。他看向台下的导师,匆忙地笑了一下:“我……我只会这种表达。” 说着,他放大照片,想磕磕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情绪板内容。在他放大的位置,一块涤纶被烫伤边缘至卷曲、变硬,仿佛伤口的结痂。 这种烫伤需要很精确的手法,重则材料被毁,轻则毫无作用。在整个年级里也只有池兰倚有这种技术。池兰倚想从这条涤纶讲起,一名导师却打断了他。 “我看到很强烈的……湿度对情绪的拉扯。它是潮湿空气里的冰冷线条,还有雨天中尽管被侵入但仍在竭力维持的秩序感。你的表达非常优秀。我在19岁时,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 池兰倚愣了一下,不确定这是不是夸奖。另一名导师问他:“那双眼睛是什么?” 情绪板的另一角,有一双眼睛被蓝色火焰和模拟雨水的丝绸皱褶遮住——可即使如此,它也在冷冷地盯着外界。 在看见那双眼睛后,池兰倚颤了一秒。他清晰地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池兰倚匆匆低头:“它是一种注视……是我这段时间感受最强烈的一种意向。时装让我们在被注视中获得权力……” “……非常细腻但压抑,专业的剪裁、创新的技术,颓废主义的浪漫优雅……它很好。”有人夸赞。 池兰倚再度被打断了。他有点无措,忽然意识到这些人好像根本不在乎他在说什么。 一名导师激烈地开口:“但它太个人、太混乱了,根本没办法进入系统化的品牌叙事!你觉得它好在哪里?” 池兰倚还想解释,刚刚夸奖他的那名导师却先开口:“但它很美,不是吗?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激情和病态表达得幽暗但诗意,压抑又性感。看看他处理线条的方式,处理色彩过渡的方式……那种熟练和自然是不可教的,那完全就是天才的痕迹。” 池兰倚不再说话了。 他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那两个人为了自己吵来吵去。一个人反驳:“可艺术学院不是精神病房,我们要的是设计师,不是自焚者。” 另一个人讥讽:“你是在嫉妒他吧?” “我嫉妒?我是在救他!你让他继续按这个方向走,他半年内就会把自己毁掉的!”那人拍桌子道,“你才是那个纵容他、要毁掉他的人!” “停!” 有人敲桌子结束这场争吵。 “你们的所有争论都证明了一件事——它能让你们这群苛刻的家伙吵成这个样子。这份作品非常有价值。今天,我们看过了四名学生的展示,他是唯一一个让我们产生了如此激烈的分歧的学生。” 灰色眼睛的导师看向池兰倚:“池,你也听到了。他们觉得你是刀,锋利、危险、难以掌握。还有人觉得你是天才,极端但美丽。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池兰倚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面红耳赤的模样。 现在,他们终于让池兰倚说话了。可池兰倚不知怎的极为疲倦:“……我没什么想说的。我只是在画,它们都在情绪板上了。” 他把他的实力都展示在情绪板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而且刚刚,池兰倚想说话时,这些人根本不让池兰倚开口。 于是,池兰倚什么都不想再解释——也许这些人是没有耳朵吧,但他们至少有眼睛,不是吗? 而且,池兰倚什么都不想改。如果说最开始时,池兰倚的确期待过他们的意见,在听完那菜市场般的争吵后,池兰倚再也没有了任何期待。 他知道自己有才华,他不需要他们这些平庸的评价。池兰倚在心里说。 又是几番没有池兰倚参与的讨论。灰色眼睛的导师总结道:“你的情绪板通过了第一轮。但你要学会进一步把混乱整理为可推进的语言。” 顿了顿,他又说:“你的痛苦我们看到了。你有着很罕见的才华……可它也会吞掉你。你必须学会如何合理地控制自己,学会表达,学会和人正常地交往、听听其他人在说什么。”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那名导师,忽然觉得世界很荒谬——这些人为一场没有他的讨论吵来吵去,最后却开始攻击他的性格? 他们都在说什么啊?这些人争执的到底是他的作品,还是对他的定义权?还是说,这段争论里根本没有他——这些人只是在为自己的话语权争来争去? “否则,你再有才华,对于业界而言,你也依旧毫无价值,没人会觉得你是天才,你只是一块废料。” 池兰倚的脸色骤然难看下来,像是这些人终于戳中了他的逆鳞,以至于让他忍无可忍。他伸手拔掉了自己的电脑和大屏幕的连接线,抬头冷冷道:“你们现在说完了吗?如果接下来的内容都是对我个人的攻击,我可以走了吗?” 几名导师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样安静内向的学生竟然会突然表现出这样尖锐的攻击性。原本就很反感池兰倚的那名导师直接被激怒了:“你什么态度?” 池兰倚置若罔闻。那名导师见他油盐不进,嚷嚷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超级天才吗?还是有名的设计师?你才二年级,我告诉你,在你这个年纪,即使是历史留名的设计师,也是要听取别人的意见的……” 池兰倚皱着眉头,他想说点什么。可那名导师接着说:“如果你连这种基本的抗压能力都没有,我建议你现在就退学回家,时尚圈不需要巨婴。” 嘭。 池兰倚脑海里的弦好像断了。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抱着电脑,冲出了报告厅。这个意外吓坏了等在门外的三名学生——也吓坏报告厅里的导师们。一名女导师小声说:“天哪……” 池兰倚狂奔而去。报告厅里静默数秒,而后,爆发出激烈的声音。 有人指责池兰倚没礼貌,有人说池兰倚情绪不稳定,也有人小声地反思自己的言论——但很快被其他人反驳。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会议厅的最后排的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的位置太偏,又太冷淡低调,以至于刚刚池兰倚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他现在的起身却惊动了所有人,有公司代表连忙问他:“高先生,不好意思,出了点骚乱……” “没什么,我出去有点事。”高嵘说。 他带着冷漠的神色出门,公司代表紧张地看着他的背影,害怕他是被那个学生的无礼冒犯到了——或者是讨厌眼前这顿混乱。 可高嵘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停,他紧贴裤缝的手指死死捏紧。 而后,他骤然放松手指,如放弃了什么似地,向池兰倚消失的方向追去。 …… 池兰倚没去工作室里。 他躲在那层楼的盥洗室里抽烟。呛辣的味道很刮喉咙,池兰倚却猛吸了几大口。他狂怒着,想要打破所有的玻璃镜子,直到怒气逐渐被巨大的后怕取代。 池兰倚骤然间惊悚。 他刚刚——都做了什么啊?他直接从报告厅里跑出来了,是吗? 池兰倚越想越害怕,他疯狂地咬着手指,想要自己冷静下来,却被无尽的惶恐吞噬。 他洗了把冷水脸——但那不够,又用烟头烫手心——还是不行。池兰倚到处摸索,想找一个安慰剂,手却碰到了钥匙链上的一把小刀。 那把小刀挂在那里,原本是用来裁纸的。池兰倚把刀尖推出,他看着尖锐的刀锋,忽地咬咬牙,用它对准自己的手臂。 活像捅自己一刀,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似的。突地,池兰倚身后传来愠怒的声音:“你在那里干什么?” 池兰倚被吓得手一松。美工刀随着钥匙们落地,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他慌忙低身去捡刀。可另一只手比他更快——把他的刀和那串钥匙都拿了起来。 高嵘把刀尖收回刀套。他冷冷地看着池兰倚。 “把……把它还给我!” 池兰倚失声道。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高嵘却躲开了他。那一刻,池兰倚从高嵘眼里看见了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冷意。 高嵘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团天大的麻烦一样。 池兰倚僵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快要被击碎了。 高嵘都看见了吧。 高嵘看见他和那几个导师吵架,看见他抱着电脑跑出去,又看见他跑到盥洗室里抽烟,甚至还拿着刀试图自残。 高嵘也许还看到了展板上那双眼睛——甚至,高嵘已经认出了那双眼睛。 池兰倚控制不住地想哭,他觉得高嵘此刻一定觉得,他是个糟糕的大麻烦。 高嵘低着头,像是在看池兰倚的手臂,确认那里有没有留下自残的刀痕。 池兰倚下意识后退,却被高嵘一把抓住小臂。 皮肤相贴的那一刻,池兰倚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他尖叫道:“放开我!” 高嵘却和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 高嵘卷起他的袖子,一寸寸看他的皮肤。那一刻,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 他更加用力,总算甩开高嵘。池兰倚撸下袖子,用歇斯底里来遮掩自己的崩溃:“别装好人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心思!” 高嵘总算抬眼看他了:“什么心思?” 池兰倚竟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是为了找我才来学校的吧?我没听说过哪个投资人要跟着自己投资项目不放手。你为了来看我,这种无聊的评审都要来看。”池兰倚愤怒地看着高嵘,“你是不是快被憋坏了?你就那么想和我上床吗?” 池兰倚语速越来越快,平时不敢说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地冒出来。他越来越愤怒,想要高嵘在他面前面具崩塌。 “你知道吗?我把你的眼睛画到了背景板上。”池兰倚话锋一转,“你以为我怕你吗?不,我只会让全世界人都知道你对我有那种肮脏的心思。你像个变态一样,每天跟着我……” “是么。”高嵘平淡地说。 池兰倚还想继续说,可高嵘盯着池兰倚手中的香烟,忽地说:“你吃过午饭吗?” 池兰倚顿了顿,继续逼问高嵘:“高嵘,你别转移话题——我问你,我引诱过你吗?我向你说过什么好话吗?你为什么要追着我不放,我都说过,我不想看见你……” “池兰倚。你冷静一点。” “是你追着我跑,是你想玩我,是你想逼迫我。”池兰倚尖叫道,“你现在又跟着我来盥洗室,你抓我的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冷静一点,我不是来伤害你的。”高嵘说,“池兰倚,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 “害怕?我害怕?”池兰倚虚张声势,“你凭什么说我害怕,我根本不怕……” 高嵘继续说:“事情没那么糟糕,是他们先说了不合适的话,该为这场意外负责的人不是你。他们是ani聘来的导师,有责任用专业的态度、像对待一个设计师一样对待你。做错事的是他们,需要道歉的是他们,不是你。” 池兰倚骤然间脸色惨白。他哆嗦起来,高嵘继续说:“而且,你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才华。你的设计生涯没那么脆弱,也不会因为得罪了几个企业导师就被断绝。这一点,我能向你保证。” 高嵘郑重其事。池兰倚问:“你凭什么保证?” 高嵘看他一眼,声音淡淡:“凭我是高嵘,也凭我是ani的大股东。” 就像高嵘有充分的自信——他总能解决池兰倚的一切麻烦。 池兰倚懵了,手指一抖,一点烟灰落在他的掌心,让他“嘶”了一声。 微凉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 池兰倚下意识地要缩手。高嵘低声说:“别乱动。” 他用拇指把那一点灰抹开,又从大衣里掏出湿纸巾,小心而快速地擦了一下池兰倚的手心。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他。方才的躁狂与暴怒好像骤然之间消退了。他看着湿润的颜色留在他的皮肤上。 这是高嵘第一次,触碰他的皮肤。 冰冰凉凉,有种奇异的、让他平静下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湿纸巾?”池兰倚疑惑。 高嵘一顿,他像是骤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收紧手指。 池兰倚是做设计的。池兰倚的手太容易脏。 池兰倚的手会因为画图而蹭墨、会因划线而粘粉,会因为裁布而黏到线头,有时候,还会有不小心的割伤。 池兰倚总是想要以最整洁的姿态出现在镜头面前。他时常为此焦虑,甚至养成了过度洗手的怪癖。久而久之,身为池兰倚的配偶,高嵘也养成了随身携带湿纸巾的习惯,他给池兰倚擦手,在没有盥洗室时维护池兰倚的干净。 捏着湿纸巾,高嵘悚然觉得自己又一次地掉入了池兰倚的陷阱。一个猎人,该像一个守护者一样为池兰倚擦手吗? 一个猎人该像一个守护者一样,想着如何向ani施压,让那四名导师向池兰倚道歉吗? “……忘了。” 于是很久之后,高嵘这样说。 他语气平静,就像从头到尾,他都是个冷静的猎手,从未有过一丝情绪翻涌。《 》 18、燕麦奶 高嵘又走了。 “高先生让我带您去吃饭。”高嵘的秘书微笑着说,“他说您在情绪激动时总是忘记进食。今天在来展示之前,您一定又忘了吃午饭。” “……我没胃口。”池兰倚疲倦地、懒怠地说,“我很累。” “哦。高先生还说,如果您不想吃的话,就把保温盒放到您公寓的餐桌上。等您想要去吃时,您打开盖子就可以吃了。” 池兰倚连眼皮都没力气动一下。 “顺带一提。高先生让我刚刚给ani项目主管发了邮件。主管会帮您处理之前的事的——而且那几名导师都是很知错能改的人。他们会向您道歉的。”秘书说,“您可以放心休息了。” 直到听见这句话后,池兰倚终于没办法保持平静。 他颤着睫毛,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谢谢。”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高先生还让我问您,您之后打算自己给那几名导师发邮件,还是他来帮您发?他会给您一份样稿,如果您需要的话。” “……我自己来吧。”好久之后,池兰倚才闷闷地说,“他会不会觉得……” “什么?” 池兰倚一窒,将那句话咽回了心里。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情绪很不稳定,很没用? 池兰倚恍惚地回到公寓里,觉得大脑有种电视机白屏后的麻木。也不知道高嵘提前和宿管说了什么,秘书竟然跟着他一起进了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秘书把那几个保温盒放在桌上。秘书说:“这几个保温盒能保温十几个小时呢。” “……我知道了。” “还有这个。”秘书变魔法似的,从包里又拿出两个袋子,“高先生说,您可能不会吃饭,但饮料,您一定会喝。” “还有甜食。他说您喜欢吃带有海盐味的巧克力。” 秘书走了。 池兰倚很久之后,才慢慢地爬到桌前。 桌上放着的,有两杯燕麦奶拿铁。或许是考虑到一杯可能不够,高嵘还让人买了两杯,都灌在保温瓶里。 旁边,是带有海盐的黑巧,撒了一点烘焙可可碎。冷淡的味道里有轻微的咸味,还有一点像烟草一样的焦香气息。 高嵘让人留下了很多东西。高嵘自己却走了。 池兰倚坐在桌边。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吓走了高嵘。 盥洗室里,算是他被高嵘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么?池兰倚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头很痛,想不太出来。 池兰倚直到深夜才开始吃那块巧克力。 巧克力的味道有点苦涩,他含着那干燥极简的味道,在想他不知道高嵘为什么知道他喜欢吃这个口味的巧克力,也在想他不知道高嵘为什么知道自己会在情绪激动时不吃东西。 吃完巧克力,他开始喝拿铁。 拿铁入口时,他又怔住了。 池兰倚的身体对咖啡因很敏感。他能感觉到他的精神系统在摄入微量咖啡因后、那种短暂的兴奋起来的感受。 因此,他很喜欢用燕麦奶兑咖啡,燕麦奶不像牛奶那样会抑制咖啡因的吸收。咖啡因会更直接地作用在他的脑部。 可这两杯燕麦奶里,都没有咖啡因。 就像高嵘事先知道,池兰倚一定会在深夜才爬过来喝拿铁似的。 现在,高嵘于他而言的谜题又多了一条——高嵘为什么会预先知道,他会在深夜时才有力气、才开始吃高嵘给他留下的东西。 那是任何监控都无法解开的谜题。 除非,高嵘非常了解他,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刻地看着他。 池兰倚眼睛湿润起来。他第一次不想洗澡或洗手,因为高嵘湿纸巾的香气,还残留在他的手心里。 池兰倚闭上眼。他嗅着手心里的香气,掉着眼泪。 只有一个人时,他才敢幻想。 譬如幻想高嵘此刻就在他身边。 …… 车停在别墅前,高嵘却迟迟没有下车。 池兰倚今天晚上会哭吗?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应该是会哭的。但池兰倚不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掉眼泪。如今他走了,池兰倚总算能好好哭一场吧? 高嵘一向自诩精明,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可笑。尤其是当他克制不住地去想池兰倚时。 明明上辈子,高嵘在池兰倚身上栽过那么大的一个跟头——众叛亲离,财产散尽,到头来,他甚至把自己的命也赔给了池兰倚。 可如今,他还是那么想得到池兰倚——那么想要重蹈覆辙。 回到别墅里后,高嵘派人去处理今天事件的余波。他找人给几名导师打招呼,又让人除孵化器项目、再找几个合适的项目给池兰倚做,好让池兰倚有一条被他一手铸造成的往上爬的路。 它可以让池兰倚避免再与同学竞争,也可以让池兰倚的职业生涯变得稳定可控——只活在高嵘的羽翼下。 于是池兰倚便无法长出双翼离他而去。高嵘凝望宅邸窗外的夜色,自嘲地想,这是他今天做的唯一一个理性的决定了。 更令高嵘觉得讽刺的,是他身处的这座宅邸。高嵘在重生赚到第一桶金时鬼使神差地把它买了下来。后来,高嵘总隐隐地嫌它不吉利,把它转卖给了朋友。 他的朋友在入手它之后,也没再动里面的装修。前些日子朋友听说他要租这里,还开玩笑地说高嵘什么时候会把它再买回来。 那时高嵘在心里说,他不会再把它买回来了。充满风险的投资,就是重蹈覆辙。 可现在,高嵘又把它买了回来——池兰倚还有一年半才毕业。高嵘预估接下来几年他会长居巴黎,他得为筑一座稳固的巢。 这又是一大笔投资。高嵘想说服自己这笔投资值得。 前世池兰倚用他的才华、孤傲与敏感毁掉了高嵘。他就像反射强烈阳光的玻璃碎片,让人无法直视。高嵘看他一眼,就被他灼伤。 而这一世,高嵘要反过来塑造池兰倚。他要让池兰倚在他的怀里脆弱天真,要让池兰倚离开他就无处可去,他要让池兰倚事业有成,却是业内人尽皆知的他高嵘的独家艺术品,他高嵘的所有物。 高嵘想,不知道这样的回报,算不算得上值得。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助理又向高嵘汇报池兰倚的信息。 “……池兰倚出门了。他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衬衣,有点恍惚,去市区参加文化沙龙了。” 这可不像池兰倚平时会做的事。高嵘说:“有哪些人去了那场文化沙龙?” “那场文化沙龙是池兰倚的老师每周举办的。他推荐池兰倚去参加五月的比赛,池兰倚对此非常感激。原本,池兰倚从来没去参加过这些活动。但今天他突然去了。” 红色衬衣,交流沙龙。 高嵘有点不确定。他皱着眉,想起昨晚秘书告诉他,池兰倚要自己给那些导师发邮件。 明明他和池兰倚说过,他会解决这件事——高嵘对此隐隐有些不悦,却也没说什么。 他清楚自己只是表面上给了池兰倚选择。实际上,高嵘还是想为池兰倚做这些对外交际的事,并掌握池兰倚的控制权。 所以池兰倚去文化沙龙,是把那四名导师的话记在了心里。池兰倚表面冷漠甚至抗拒,私底下却开始逼迫自己交际。 真可怜。高嵘漠然地想,池兰倚根本不擅长做这些事——池兰倚明明不需要做这些事的,只要他向高嵘开口,他想要什么自愿,高嵘都可以给他。 助理又说:“不过这场沙龙里……还有个不太妙的客人。” “谁?” “雷诺……雷诺虽然被学校开除了,但他依然是那名老师的朋友。” 高嵘愣了愣。 助理像是在偷偷觑高嵘脸色似的:“我们要动些手脚,让雷诺去不了那个沙龙吗?” 高嵘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像是经历了很大的挣扎,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 这是一个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池兰倚一定会受到刺激。 他没理由不利用这个机会。 而且,池兰倚背叛过他——他不欠池兰倚什么。 许久后,高嵘摇摇头。可做出这个动作比高嵘想象中更艰难。 理性告诉高嵘一定得这么做。 可高嵘的心脏有些隐隐的不舒服。那种感觉像是他欠了池兰倚什么——负罪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高嵘觉得,或许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不想看见池兰倚的被伤害。《 》 19、带我走吧,就今天 老别墅里的灯光亮得让人发晕。 这位老师每周都会举办这种沙龙,邀请同事和学生过来参加。池兰倚刚进别墅,就看见许多陌生或有一点熟悉的面孔。 以及向他走来的、热情的老师。 “池,我真没想过你会同意来这里——太好了,我们这样的聚会,需要像你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 池兰倚努力微笑,想让自己自然一点:“我也很高兴能收到您的邀请。” “哈哈,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没想到你会来——你一直以来都太内向了。”老师观察他的穿着,“你今天的颜色,比平时要鲜亮一些。” 池兰倚嘴角发僵:“我最近受到了一些建议,也想让自己多和大家聊聊……变得更善于交际一些。” “哈哈,是么?那就恭喜你迈出更好的第一步。”老师大笑。 “更好的一步”。 池兰倚因这句话,有些被刺痛。 和他现在的内向忧郁比起来,向外和融入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更好的一步么? 池兰倚拿了杯酒,坐到角落里。他裤兜里的手机就在这时震了震。孵化器项目的第四名导师回复了池兰倚的邮件。他说:“继续加油。我很看好你。” 至此,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那四名导师都对池兰倚的解释邮件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池兰倚看着手机,知道这背后也离不开高嵘的“打招呼”。他有些挫败,面前却传来了同级同学sacha的声音:“池兰倚,你怎么在这里?” “sacha?”池兰倚立刻抬头,试图打个友好的招呼,“你也被邀请了?” sacha脸上却闪过一瞬而逝的尴尬。孵化器的theo走了过来:“哦,sacha是我邀请来的。我和老师说,我认识了一个很善于表达自己想法的学弟。”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角落里的池兰倚:“真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不过,你怎么坐在角落里?” theo语气不好,sacha却更错愕:“theo,你认识池兰倚?” “……我们在同一个孵化器项目里。”theo说得不情不愿。 “什么?孵化器项目?那不是大三的学生才能参加的吗?”sacha失声道,“池兰倚,你凭什么能参加这个项目?” “据说,是出于几名大人物的推荐咯。”theo笑道,“池比我们想象中更有人脉,是不是?” “几名大人物……”sacha低声说。 嫉妒一闪而过,但很快,sacha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池兰倚,你怎么从来都没和我们说过……” “呃,我只是没想过要提这件事。”池兰倚说。 “没想过提?”sacha重复了一下这句话,“还是说,你害怕我们觉得,一个大二学生怎么都不该有水平参与这个项目,你担心我们觉得,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 池兰倚又是沉默。那一刻,他又有点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的意义。 还好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 “女士们、先生们,除最后一位朋友之外,我们的人已经到齐了。而他很不幸——还堵在车程三十分钟之外的一条隧道里。”老师风趣地说,引来一片笑声,“所以,在他到达之前,我们先开始今天的主题分享吧。” “我同意!”有人夸张地说。 “我们今天的分享主题是——美学,是否一定要带着伤口?” 在听见这个主题后,池兰倚颤了一下。 theo古怪地看了池兰倚一眼。sacha盯着池兰倚,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池兰倚只是低着头。他整理好自己的衣着,坐到房间的角落里去。 …… “我倒是觉得,现在的时尚圈太无聊了、也太干净了。美学里有些伤口,才能让人觉得刺激。” “我不相信没有受过重击的人能做出好的作品。痛感可以成就一名设计师的辨识度。” 几名参与者争论不休,池兰倚坐在角落里,嘴唇微抿。 他有些煎熬。在听了半个小时后,池兰倚觉得所有人都在空谈。没有人举例论证,没有人谈论真实感受——他们好像只是在谈八卦。 直到theo开口道:“我不觉得那是个好东西。什么伤口?什么破碎感?那种东西只是一种能摧毁设计师的负担。只有最不受欢迎的人才会神神叨叨地追求这种东西,自以为很独特……” 池兰倚突然被theo扫了一眼。他皱皱眉,隐约看见theo的敌意,却依旧无言。 但一个女人顺着theo的目光看见了池兰倚。她眼前一亮:“可它也是一种珍贵的个人特质。它可以成就独一无二的作品……” “不过,我觉得有些人特别喜欢装破碎。”sacha突然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卖惨?他们把忧郁当成时髦的身份标签挂在脸上,就等着别人被唬住,以为他们有多深沉,其实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卖货……” 说着,他对池兰倚微笑道:“池,你怎么看。今天过来后,你一句话都没说吧?”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了过来。池兰倚在诸多目光的注视下,霎时沉默。 就在老师想要出面打圆场时,池兰倚轻轻地开口了。 “抱歉,我不认同你们的观点。” 他冷静地、条理分明得像是一把刀片:“首先,伤口不是一种‘特质’——它不会被选择,也无法被利用。它只是事实,是经验的残留物。它不会创造任何风格。” 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脆弱的少年开口吐出的、竟会是这样锋芒毕露的话。 池兰倚继续道:“你们觉得《highland□□》系列最震撼人心的,是麦昆把苏格兰格子呢撕裂重组的暴力美学,还是他的个人创伤?让川久保玲在丈夫去世后的那一季伟大的,是她的悲伤,还是她用不对称剪裁和体积感重新定义的‘哀悼’概念?真正需要被讨论的,是他们采用的设计语言。” 他抬眼,在所有人的怔愣下,平静地说:“伤口本身一文不值。能把从伤口中提取出的痛感转化为他人可以理解的视觉语言——这才是设计师存在的意义。比起空谈那些抽象的概念,我们不如聊聊技术和表达。这才是我们在做的事,不是吗。” 原本站立着慷慨陈词的几人静了,而后,他们有些尴尬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慢慢地,有掌声响起。其中一个女生眼含热泪。她不住地鼓掌,柔声说:“我明白你,我懂你。因为……我也是这样。” 池兰倚一怔。而后他看向她,对她温柔地笑笑。 自由讨论时间,池兰倚被几个人围住,却只想去找那个女孩。 他很想和她聊聊,问她为什么会哭,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着相似的感触。也许最糟糕的社交场合,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真心的人吧。 想到这里,池兰倚心头松快了一点。他总算觉得,自己也不算是在这里浪费了一下午时间。 直到门口铃声突然响起。 “雷诺,你总算到了!” 池兰倚骤然僵住。 他难以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可雷诺就这样走进了客厅。他大笑着拥抱池兰倚的老师:“现在只有你肯邀请我这个老朋友了。” “哈哈。”池兰倚的老师大笑着拍他的肩膀,“别放在心上,雷诺。艺术界哪里有真正的开除?” 老师向雷诺大笑的模样,和老师向池兰倚大笑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池兰倚僵硬当场。他看着雷诺熟悉的络腮胡,和雷诺与老师握手时,两个人略微发黄的袖口。 肮脏、不洁。 眼前这高雅的、属于文化沙龙的场所,在池兰倚的视野里瞬间变得凌乱不堪。黄铜烛台上有锈痕,地毯上有棕色的痕迹,空气里隐隐约约,是雨后陈旧的霉味。 池兰倚开始晕眩。下一刻,他看见那个与他对视的女人向着雷诺走去。她张开双臂,给了雷诺一个大大的拥抱。 “雷诺。”她真诚地、含着泪花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池兰倚匆匆回头,他愕然看见人群中的许多人,都在为了这个场面鼓掌。 那是方才他感受到的、注视着他的眼神。 就在此刻,sacha凑了过来。他贴在池兰倚耳边,好像他们是一对亲密的朋友。 他口中吐出的却是毒汁一样的话语。 “这就是你的伤口吗?” “池兰倚,你这次进入孵化器项目的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伤口?” ——我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我刚刚到底在相信什么? 忽然之间,池兰倚有了这样的想法。 那一刻,池兰倚眼中的世界终于天旋地转。他弯下腰,面色惨白地捂住嘴唇,情不自禁地干呕起来。 …… 街边的路灯在闪烁。池兰倚有了种近乎虚脱的感觉。 他又从沙龙里跑出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池兰倚走在塞纳河边,跌跌撞撞,他把手指塞进自己的嘴里,阻止自己出声。 塞纳河上的波光混乱,像是肮脏的风暴。最终,他瘫坐在石头上,低头拿出手机。 他略过老师的问询短信,颤颤巍巍,想找个人聊聊——谁都行,只要那个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悲恸。 可很快,池兰倚绝望地发现,他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联络的人。 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学设计。他的同学们敬畏他的才华,有的人只是表面友好,有的人甚至在私底下举报他。他的朋友——他有那种朋友吗?有那种他能放心地把雷诺的事情说出去,不必担心对方会揣测他的朋友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池兰倚捂着手机,他想痛哭,心脏却膨大得让他哭不出来。他想发泄,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人。 手指迟疑地移至通讯录里新加的一栏——昨晚,秘书把那个号码给了他。秘书告诉他,高嵘说,他随时都可以联系高嵘。 池兰倚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拨通那个电话。可在巨大的空虚和恐惧中,池兰倚竟然觉得那是他唯一的去处。 几乎就在手指按下拨打的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 在拨打电话前,池兰倚犹豫过。他不知道自己该和高嵘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显得他不那么狼狈。 可最终,他对着拨通的手机,只哽咽着说了这一句话。 “我不行了。” 池兰倚没有等待电话那头的回复。 他扔下电话,瘫痪在长椅上。长椅的背后是花坛。他闻见花香的气息,有闷闷的郁金香,还有淡雅的鸢尾。 在拨通电话前,池兰倚不知道高嵘会不会来。 可现在,池兰倚莫名地相信,只要他说了这句话,高嵘就一定会来。 于是,就在五分钟后,他于花香中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高嵘竟然真的来了。 依旧是西装革履,依旧沉着冷峻,却步履匆忙。池兰倚闭上眼,他不敢看高嵘,只向高嵘伸出自己的手。 “带我走吧,就今天。”池兰倚呜咽着说,“无论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都随便。” “无论如何,带我走。”《 》 20、自愿 高嵘果然来了。 池兰倚闭着眼。他自暴自弃地平静着,任由高嵘把自己从长椅上抱起来。 高嵘的动作很温柔,像是耐心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的俯首。高嵘的怀里很温暖,池兰倚便堕落地靠在高嵘的胸口,放弃了对自我的最后掌控。 也放弃了对高嵘的最后抵抗。 池兰倚任由高嵘抱着他上车。他坐在后排,高嵘就坐在他身边。 司机问:“先生,去哪里?” “回别墅。”高嵘说。 两个人回别墅要做什么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池兰倚明知这是他自己默许的,可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高嵘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池兰倚,你现在安全了。雷诺不能靠近你。沙龙里的人不会有机会伤害到你。你会顺利地通过孵化器项目,学校里不会有人再有机会、在你的背后说你的闲话。” 他的每一句话都冷静、强烈、不可违抗,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魔力。池兰倚几乎快要为此哭出来。 隐隐约约的,池兰倚觉得他出卖了自己。可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有救了。 汽车停在郊外的宅邸前。宅邸内,依旧是暗色的天然石材和深色的木地板,和池兰倚上次过来时一模一样。 可他今天不是一个需要被礼貌对待的客人了——想到这里时,池兰倚几乎有些站不住。他看了一眼别墅大门,匆匆低下眼眸。 高嵘扶住池兰倚,姿态强势:“走。” “再……再停一下。”池兰倚骤然说。 他畏惧地看着眼前的宅邸,好像它是一只藏在黑夜里的、庞大的怪兽。高嵘站在他身边,没有催促,没有说服,只沉默地等待他做出决定。 ——打开这扇门就再也回不去了。池兰倚想。打开这扇门就意味着,他彻底向那个不正常的自己屈服了。 可最终,池兰倚低下了头。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把肩膀、靠在了高嵘的身上。 从大门到高嵘的主卧,有将近一百步。每一步,都让池兰倚觉得他在走近自己的命运。 走到三分之一时,池兰倚腿软。走到二分之一时,池兰倚想回头。 可高嵘的气息就在他身侧,池兰倚抬不起头来。他崩溃地觉得那股曾让他觉得可怕的乌木香,此刻是他唯一的安全感的来源。 最终,在轻微的眩晕感中,木已成舟。 池兰倚在卧室沙发上坐下。他不敢抬头,房间里的所有气息都在往他的鼻子里钻。 房间里有室内香薰的味道,有淡淡的烟味,还有高嵘换下的贴身衣服散发出的男人身体的气息。 肩膀被轻轻触碰,池兰倚一时剧颤,受惊似的转头。 高嵘半跪在他身侧,漆黑的眼睛看着他。面对池兰倚的慌乱,他沉稳地说:“外套湿了,你需要把它脱掉。” “……” “我给你拿了一件家居外套过来。” 高嵘的手边,竟然放着一件温暖的家居服。 池兰倚甚至不知道高嵘是什么时候让人在这里准备好了这些。他有点儿荒谬地想,不会是在他给高嵘打电话之时吧。 高嵘为他脱掉肮脏的外套,给他换上家居服,却没有多看他的身体——高嵘的这种行为,又让池兰倚多了几分安心。 他悄悄地去看高嵘的侧影。高嵘在收拾他的外套,表情专注得就像是在研究要怎么把它洗干净,好让池兰倚第二天能干干净净地走出他的别墅。 脸颊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的侧脸,直到高嵘转头看他。 那一刻,池兰倚觉得高嵘好像笑了一下。池兰倚脸涨得通红,他局促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尴尬得像是刚被扒光了。 高嵘靠近,池兰倚把头埋得更低了。他不敢看高嵘的眼睛,生怕在高嵘眼里看见窘迫的自己。直到高嵘轻轻地嗤了一声。 “脸烫么?”高嵘柔声问。 池兰倚更不敢说话了。他脸烫得让脑袋发晕,很怕自己一开口就是不自然的语句。 高嵘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半跪在池兰倚身前,一直凝视池兰倚的脸。池兰倚不知道他到底看了自己多久,也不知道高嵘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只觉得全身都烧起来了。 突然,高嵘说:“我去倒杯热水给你。” 这句话比起通知,更像是高嵘在专门给他报备。目睹高嵘起身,池兰倚终于鼓足勇气。他伸手抓住高嵘的手腕。 池兰倚力度很轻,犹豫得像是希望高嵘能挣脱他。在高嵘看回来后,池兰倚小声说:“……不要走。” 高嵘凝视他的手片刻,重新半跪下来。 他让佣人把水端上来,反过来握住池兰倚的手腕:“你放心,我不会走。” 这句话让池兰倚心头一酸——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忽地,高嵘的右手拇指贴向他的颧骨。 池兰倚想躲。高嵘左手轻柔地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拇指克制而温柔地为他擦掉一滴泪。 “私底下真爱哭。”高嵘轻声说。 池兰倚有些无地自容。他惭愧着,心里却在想高嵘到底什么时候和他开始。 现在高嵘正在对他做的事,算是调情么? 池兰倚没有过经验,更不知道自己此刻在高嵘眼中是什么模样。他只能想到自己瘫在长椅上的姿态一定很狼狈,被高嵘抱起来时的模样更是狼狈得没完——大概此刻他再差,也不会差过那时候吧? 终于,池兰倚的下巴被捏了起来。他看见高嵘在慢慢地靠近自己,高嵘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 池兰倚没有躲,不知道是出于僵直还是顺从。 直到唇瓣相贴的那一刻,池兰倚才明白——是出自渴望。 高嵘的吻和池兰倚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不凶猛、不残暴,只低声让池兰倚张开嘴,温柔得像一个绅士。 池兰倚于是分开唇瓣,温顺地让高嵘探入自己。高嵘细细地吻他,一点点深入,舔舐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黏膜。 高嵘探索的模样,好像池兰倚是一件脆弱的玻璃制品,处处都要小心对待。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没有那么僵硬了。 他觉得被高嵘吻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坏,手不知不觉地抓紧高嵘的手臂,唇间感受着高嵘的温暖与呼吸。 直到高嵘与他分开片刻,又开始舔舐他的唇线。 像是确认终于完成了最初的探索,高嵘的亲吻变得煽情起来。他吸吮池兰倚的嘴唇,舔舐池兰倚口腔中最敏/感的几个地方。池兰倚不自觉地战栗起来,他想后退,却被高嵘一把按住后脑。 就像池兰倚在高嵘这里终于从玻璃制品变成了一块活色生香的、温软的肉。高嵘似乎很乐于池兰倚这般青涩的反应似的,他刻意地舔池兰倚的唇角,又在舌吻间发出很大的水声,随着亲吻的节奏揉捏池兰倚的后颈。 这种被玩/弄的感觉太奇怪了。池兰倚想挣扎,却骤然一哆嗦—— 高嵘勾住了他的舌尖。 水声变得更加黏腻煽情,高嵘温柔地勾缠着他。却在池兰倚呜咽着想躲开时,用力地按住了池兰倚的手。 和亲吻不同,高嵘手背青筋突起,像是在竭力忍耐着即将爆发的欲望,他的眼神不再如平日般冷厉,而是燃着幽暗的火。 “高……唔……高……”池兰倚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他想要躲,双手却又被抓住,高嵘攥着他、迫使他和自己十指相扣。战栗般的感觉从唇舌间上升至大脑,又从大脑流至紧绷的脊椎,直到小腹也变得滚热。 池兰倚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高嵘的亲吻融化,马上就要开始流淌了。难以想象几个吻竟然能给他带来这样剧烈的感受。 高嵘专注地看着池兰倚,眼神极尽侵略,亲吻池兰倚的动作却极尽温柔。他凝视着池兰倚每一刻的细微反应,像是要把那个池兰倚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自己、从池兰倚的身体里挖出来。 那一刻,池兰倚觉得小腹里燃起一股热意。他空虚又迫切地希望高嵘继续。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的眼睛又湿了。他觉得自己真是太糟糕了。他和高嵘只是在接吻而已,他却已经情难自禁到这个地步。强烈的羞耻感让他想要把高嵘推开,可高嵘只用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两只手。 两只手被高嵘按到了头顶上,池兰倚涨红了脸,不敢去看高嵘解他衬衫纽扣的右手。 高嵘就在这时说:“再把嘴张开。” 池兰倚赶紧闭上眼,却听话地张开了嘴——他想比起进行下一步,不如继续接吻吧。 唇间又传来水声。高嵘这次吻得很用力,就像再也忍不住了似的。 有唾液从池兰倚的唇边滑落,滴到了锁骨上——池兰倚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要坐起来找纸擦。 锁骨却是一麻。高嵘低头,帮他解决掉了。 “……呃!” 池兰倚终于彻底红了。他皮肤白,一旦害羞起来就颜色特别明显,连指尖也变成了粉红色。 就在他已经全身虚软时,高嵘忽地抬头,用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池兰倚。”高嵘沉沉地说,“池兰倚。” 高嵘连着叫了五遍“池兰倚”。池兰倚一愣,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 直到高嵘压抑着喘.息说:“池兰倚,告诉我,你现在是自愿的。” 池兰倚像是被泼了冷水似的僵住了。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惶恐得像是说出一个字就能要了他的命。 “告诉我,你这一次,是自愿让我对你这样做的。” 高嵘再度沉沉道。 高嵘语气平稳,像是克制着激烈的情绪,不想把眼前的人吓到。他的眼神却与之截然相反——在那里,偏执的烈焰在燃烧。 高嵘知道他不是只在征求池兰倚此刻的同意。 而像是横跨了前世和今生,在寻求一个前世未曾得到过的新开始的回音。 被高嵘死盯着,池兰倚几乎要崩溃了。 他转头想躲开高嵘那种极具穿透性的眼神,却又被高嵘捏着下巴转回脸来。 “告诉我吧,池兰倚,告诉我吧……告诉我你也想要我。”高嵘说,“你是因为想要我才给我打电话,想要我才随我来这座别墅里的,是不是?” 池兰倚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像是最肮脏的想法被暴露在了天光之下似的,池兰倚僵硬得像是一条死鱼。 高嵘又说:“你的舌头方才对我的回应,是真实的吗?” 池兰倚一颤。他下意识地抿住唇,高嵘又说:“我抓紧你的腰时,你向我靠近,是因为你想要我的体温,还是因为你只是想要今晚和一个男人做?” 池兰倚受不了了,他闭上眼,由于极度的羞耻和自惭,身体不停地抖。高嵘又问他:“在今晚之前,你想过要和我做吗?” “别问了……”池兰倚哭了,“求求你……” 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和强烈的不甘心。 可它们最终还是随着池兰倚眼泪的涌出被压了下去。高嵘看着池兰倚狼狈的模样,闭了闭眼。 而后,他冷冷地说:“在你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就在那条河边找你了。我知道你今天要去那家沙龙,还知道雷诺会去那家沙龙。在赶到那里时,我就想到,你一定会崩溃。” “什么……” 池兰倚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高嵘。高嵘冷静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因为崩溃逃出那栋房子。那栋房子距离河边不远,你应该会往河边走。如果要停下来休息,你一定会选择一个漂亮的地方——最好有花——最好还有你最喜欢的鸢尾花。” 池兰倚打了个寒战。他惶惶地看着高嵘,活像看见了一个机关算尽的怪物。 “所以,我知道你会在花坛那里。不是你先给我打电话找到我,而是我先找到了你,我在向你赶来。”高嵘说着说着,竟然笑了,“我还知道,今晚你有可能会跟我走,你太需要一个人来拥抱你。所以我吩咐秘书,准备好了你能穿的家居服……” 池兰倚很害怕。 他脑袋乱糟糟的,不知道高嵘为什么突然和他说这些。身体还热着,池兰倚却想从高嵘的身下爬出来。 直到高嵘说出下一句话。 “既然,我做了那么多主动为之的事。那就当做是我在强迫你吧。池兰倚。你不用为今晚的事负责。” “是我逼迫你对我有欲望……那个因欲望而肮脏的人,是我。” 高嵘的这一声,像是尘埃落定。 池兰倚终于明白了高嵘这番话的意图。那一刻,像是被他最隐秘也最渴望的东西击中了,池兰倚心头一酸。 而后,彻底地软了下来。《 》 20-25 第21章 我随便 池兰倚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鼻音。 他的身体却乖顺至极,任由高嵘将他抱走,接受高嵘的所有要求。 池兰倚趴着,床单因他身体的形状下陷。他脑袋一片混沌,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想确认手中布料的质感。高嵘却在这时抓住了他的腰。 然后有力地把他翻了过来。 在这种情况下和高嵘面对面地对视,所有的血流都涌上池兰倚的脸蛋。在看见高嵘扫遍自己全身的贪婪眼神后,池兰倚烫得像是下一秒就能融化在这里。 他伸手去遮,高嵘却专门低头去吻他的手背。 池兰倚“啊”地叫了一声。他的手夹在自己和高嵘的嘴唇之间,快被高嵘的这个动作弄疯了。高嵘就在这时说:“别遮,我要看见你的脸。” “为什么……” “想看你的所有表情——直到你不再害怕为止。”高嵘低沉地说,“我想确定你是享受的。” 池兰倚已经不知道这是他今晚的第几次脸红了。他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亲吻像是花瓣一样落在池兰倚的脖颈上。花瓣渐渐变得密集,还开始咬人。在摩擦的轻响中,池兰倚整个人发软,开始像菟丝花一样缠在高嵘身上。 室内安静得让池兰倚能听见所有最细小的声音。池兰倚在交错的呼吸声、相拥的心跳声中越来越不稳。 他渐渐地被瓦解了意志,也再也没有任何遮掩自己的力气了。 头撞到枕头上,池兰倚头晕眼花好几次,终于压抑不住哭声,摇着头想逃。 他用指甲去掐高嵘。方才还看似温柔好说话的高嵘却只是绷紧了背上的肌肉,低下头来吻他。 不仅如此,还用力地揉搓池兰倚的小腹——即使池兰倚因此尖叫出声。 现在的高嵘和刚才温柔的高嵘完全不一样,也和平时冷静的高嵘完全不一样。池兰倚骤然惶恐地想着。现在的高嵘可怕得陌生。 可这种念头只是一瞬,很快,他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并被卷入了这场完全由高嵘主导的风暴中。 …… 又开始下雨了。 池兰倚从床上醒来。 今年巴黎的雨水好像尤其的多。即使蜷缩在高嵘的别墅里,池兰倚也能闻到那股潮湿。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睡眠,大脑却还未睡醒。他空虚地、疲惫地躺在床上,想着自己为什么会闻到雨水和树林的气息。 很久之后他才发现,通往阳台的门开了。有人在阳台上抽烟。 身体里还带着隐约的酸痛和不适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打破了的感觉。 池兰倚披上家居外套。下床时,他感觉很不舒服,只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时池兰倚看见——高嵘正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抽烟。 出乎池兰倚意料的是,高嵘脸上竟然没有任何心愿达成似的满足感或胜利感。相反,高嵘皱着眉头,凝望着远方,看起来心事重重。 就像在池兰倚醒来之前,高嵘也曾坐在床上看着池兰倚,沉默无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压力大到让他无法再忍耐了,他害怕吵到池兰倚睡觉,于是一个人走到阳台上抽烟。 池兰倚一直为自己过于敏感的神经烦恼、也曾以此为豪。可现在。池兰倚竟然完全感觉不出来高嵘在想什么。 那种强烈的陌生感让池兰倚忽然怀疑,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件蠢事。 “你醒了?”高嵘说。 “……嗯。”池兰倚轻轻答道。 在高嵘回身时,池兰倚有些局促地向后一步。他下意识地想离高嵘远点,但高嵘向他一步步走来。 高嵘身上多了一点腥甜味道,一点浓郁的荷尔蒙味,还有一股极细微的香气。 池兰倚起初有些疑惑,而后,脸忽然通红。 香味是他的气息。荷尔蒙味是高嵘晨起时的味道。至于那股腥甜味…… 三股味道纠缠在一起,谁都能由此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想低头嗅嗅自己,却看见了手腕上的淤痕。 他皮肤太白太细,轻轻一捏就是一个印子,更何况是在经历了这两天的事情后。池兰倚怔了怔,忽然想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回学生公寓了。 他本应换洗的衣服还放在洗衣篮里。他摆在阳台上的铃兰也在等待着他的灌溉。书桌上还放着写了两笔的作业。那座小小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的生活该有的模样。 而且,他的父母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呢。在他们的心里,此刻池兰倚应该在学校的学生公寓里安然酣睡。 一想到父母,池兰倚浑身的血液霎时凉掉。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高嵘问他:“……怎么不穿鞋。” “我……我忘了。” 高嵘微不可察地笑了笑。他伸手想抱池兰倚回床上。 池兰倚下意识地远离了高嵘的手。 池兰倚觉得自己的这个动作真是矫情至极——睡都睡了,做出这种姿态给谁看? 他有些难堪地低下头。高嵘看着池兰倚,向来冷峻的眼底闪过几分压抑的焦躁。 那份焦躁不知道是针对池兰倚、针对他自己,还是兼而有之。 高嵘不言,池兰倚也不语,两个人像是在用沉默彼此角力。 直到高嵘说:“去沙发上休息吧。” 池兰倚窘迫点头。他有点艰难地挪去沙发上坐下,终于能让自己的腰休息一会儿。 正当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自己和高嵘现在算什么——究竟算跑友还是一夜请时,高嵘忽然开口道:“池兰倚,我昨晚又梦到你了。” “梦到我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高嵘面色依旧冷峻,声音里却像是有一丝裂缝:“我梦到你在十五年后从我的身边逃走。无论我们昨晚有多亲密,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的。” 池兰倚茫然。 他不知道高嵘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高嵘身上好像有着他读不懂的悲伤。在他惶然想着该如何面对父母时、自己现在和高嵘算什么时,高嵘似乎在为更长远的命运绝望。 池兰倚想细看高嵘,可像是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从脸上被扫退了,高嵘又恢复了平日里冷静缜密的模样:“所以你今天会怎么做呢?池兰倚。马上要下暴雨了。如果你想现在回学校的话,我可以派人送你回去。” 高嵘说的这话不像是一句帮助,而像是给池兰倚的一个选择题。 留下,活着离开。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睫毛微颤,好像在两种欲望间挣扎。 好一会儿,他艰难地说:“……雨太大了。我回不去了。” 高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的话。” 他说这话时给人的感觉像是另有深意。池兰倚又看了高嵘一眼。 他只看见高嵘唇角紧抿。除此之外,池兰倚什么都看不出来。 …… 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第一夜后的第二早,好像变得很让人难堪。 高嵘说有事要处理。他出去了。只留下池兰倚在房间里。 池兰倚无事可干。他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床单,高嵘没让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也没有自己去换,床单上还残留着他们湿淋淋的痕迹。 池兰倚有些难堪地别开眼,不想盯着自己荒唐可耻的证据看。 直到高嵘归来。 他坐到沙发的另一角,和池兰倚隔得很远。池兰倚却还是因为那重量的骤然到来,小腿颤了颤。 “我让人去学校给你请了假。春季流感盛行,你会病倒非常正常,没有人会因此说什么。”高嵘说,“你之前说过,你的窗台上有盆花——我拜托你的同学去帮你浇了花。” 池兰倚不言,只把脑袋埋在抱枕里。 “雷诺不会再出现了。他被打发到非洲去做一个项目。至少在五年内,他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了。”高嵘随口似的说,“至于那种沙龙,你不必在意。在那些只能空谈的地方,你结交不到你想要的友谊,你也不需要和他们建立人脉。” 池兰倚的肩膀终于动了动,他轻轻说:“……谢谢。” 可池兰倚又隐隐觉得,这句“谢谢”怪怪的。 他手腕上有高嵘捏出的淤痕,脚踝上有高嵘留下的吻痕,他的小腹里还残留着高嵘给他留下的异物感。 他喉咙干哑,眼里一直湿湿的,好像还有哭过的痕迹。他所有隐秘的地方,都被高嵘看过了。 于是池兰倚有了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感。他觉得高嵘为他做这些,是高嵘理应去做的,也是他理所当然该轻松接受的。 他为这种骤然产生的依赖感害臊。在发现高嵘正盯着他看时,这种害臊感达到了顶峰。 高嵘看着池兰倚凌乱的头发,想起昨晚头发黏在池兰倚的脸上,池兰倚流了很多汗,也流了很多眼泪。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变得乱糟糟的,再也不像平日里的那个小王子。 “……过来,我给你梳梳头发。”高嵘低沉地说。 池兰倚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而后,池兰倚又把脸埋了下去,像是紧张到无法面对抬起头的自己。 高嵘盯着池兰倚。在占有欲被违抗的不满升起之前,他感觉到的,竟然先是隐约的无奈。 他确实没想对池兰倚做什么别的。 他真的只是想给池兰倚梳梳头发。 压抑、焦躁,高嵘没想到再度得到池兰倚后的第一个白天的感觉是这样的。 高嵘静静看着池兰倚的脸颊。他看池兰倚尖刻的下巴,总在伤心的眼睛,他看着池兰倚自我保护似的抱着膝盖的手臂,和即使已经和他发生过亲密关系、也依旧在紧张搅动着的手指。 他也没想到,即使已经得到了池兰倚的身体,他还是觉得自己距离池兰倚很远。 为了抚平这种焦躁,高嵘只能又抛出一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找到了那个给你写举报信的人。我的人查出来,他自己才有学术不端的行为。我的人收集了资料,正在走举报流程。那个人的处理结果还没定下来。” 池兰倚又抬起了头。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如今与高嵘的家人们处于同样的“受保护”待遇,池兰倚神色有些微妙,好一会儿,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高嵘淡淡地说:“Sacha。” 池兰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时间竟然没有被背叛的感觉。 而是有种事情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 “按理说,我不会在我要处理的事的结果确定之前,把它告诉任何人。”高嵘顿了顿,“但这次我选择破例。因为,我和你现在,正处于‘特殊的状况’中。” 特殊的状况……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下意识地把毛毯拢了拢、遮住自己的腿间。 他想要遮盖昨晚的罪证。可高嵘偏偏开口道:“我昨晚忘记做措施了。” “……”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池兰倚很尴尬。他觉得高嵘是故意问这话,好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我……我很好。” “还疼吗?” 其实有一点,可池兰倚说:“……不。” 在听见他的回答后,高嵘下巴收了收,也不再说话了。 池兰倚忽地发现,他和高嵘本质上都是偏爱沉默的人。 但,这片沉默让池兰倚觉得安心。他不用回答、不用解释、也不用做出承诺。 雨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池兰倚一会儿在沙发上打盹,一会儿睁开一点眼皮,看着在沙发旁边办公的高嵘。 高嵘就像昨晚承诺过的那样——池兰倚在卧室里,他就不会离开。 于是即使知道自己和高嵘现在不算什么,池兰倚竟然也感到一种诡异的温暖。 他再次闭上眼,任由自己在这片难得的安心中,精疲力尽地睡眠。 …… 池兰倚在高嵘家里又住了两天。 只是单纯地住,什么都没再发生。像是发生关系后,他们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即使轻微的接触也能让彼此产生火花,他们也像是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共识似的,再也不靠近彼此。 第三天天气放晴。高嵘送池兰倚回学校。 今天,高嵘没有让司机接送池兰倚,而是自己领了开车的活。他换了一辆低调的车,不像迈巴赫那样容易让池兰倚成为同学间的谈资。 高嵘等着池兰倚坐上副驾驶,然后把一个小盒子递给池兰倚。 池兰倚没有接,他说:“这算什么。” “我很喜欢你。”高嵘直接地说,“我希望你戴上它。它很特别。” 顿了顿,高嵘说:“……和以前的不一样。” 这句话,像是风里散开的叹息。 盒子里是一枚手链,看上去价格不菲,材质是黑色的皮绳和银,像是某种用来确认他们已经被彼此占领的标识。 “我不会戴的。”池兰倚沉默许久后,轻声道,“我们又没有进入什么全新的关系。” 说完,池兰倚又有些后悔。他担心高嵘会用上床来说事。但高嵘没有说会让他羞愧的话:“好。既然现在还不够,我会努力让你有一天自愿地把它戴上。” 顿了顿,高嵘又说:“至少这是个很好的开始。我之前说过,我和你的关系始于我的主动。你不用为此羞耻或负责。就像现在,是我主动送你回来。是我主动把那条皮绳送给你。至于戴不戴这条皮绳,是你自己的自由。” 池兰倚一时无言。隐隐的,他竟然有些愧疚,不自在地别开了脸。 高嵘的眼神很冷静,可他为池兰倚拉开车门的动作却很温柔:“好好休息。下次见。” 池兰倚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车上下来,想和高嵘说一句“再见”,高嵘却继续说:“我再说一句,尽管这是你的自由——我还是希望下次见到你时,它能缠在你的手腕上。你的手腕很漂亮,我现在还想吻它。”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高嵘就借此机会把皮绳放进了池兰倚的风衣口袋里。 池兰倚匆匆忙忙地回到学生公寓里。一路上,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对上高嵘的眼睛。 比起害怕高嵘的眼睛,池兰倚更害怕自己会因为高嵘的眼神丢盔弃甲。 几天不见,池兰倚的房间还是从前的模样,整洁,宁静,带着一点小精致的生活味。 可进入房间后,池兰倚有些怅然若失。 傍晚时刻,池兰倚坐在窗台旁想心事。很久之后,他把那条长长的皮绳手链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他凝视那条皮绳很久,没把它缠在手腕上。 而是一圈一圈地,把它缠在了自己曾残留吻痕的脚踝上。 而此刻,高嵘的汽车没有回到别墅里。 它被停在一条街边,最靠近池兰倚的公寓、又不会被池兰倚看见的位置。高嵘在车里吸烟,他看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浮浮沉沉。 ——这到底算是他对美丽猎物的围猎,还算是他的重蹈覆辙呢? 高嵘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怜悯那双总是在悲伤的眼睛。 而他为自己的这份怜悯,感到可笑。 …… 池兰倚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就像高嵘说的那样,他生活里的很多麻烦消失了。雷诺被打发去了非洲,没人再问他生病的事。 就连Sacha,池兰倚也在几天后听见了他被停课的消息。 Sacha平时就喜欢与同学交际。他的听课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多人四处打听Sacha的学术不端行为是怎么被曝光和处理的。 池兰倚知道一切真相,可他什么都没说。而且,也没有人会问到池兰倚的头上。 内向和沉默成为了池兰倚置身事外的最好理由。没有任何人会把这隐秘的报复联系到池兰倚的头上。 池兰倚就这样变回了一个安全的大学生。甚至从表面上看,他比过去的每一刻还要安全。 只是每个夜深人静时,池兰倚都会离开工作室时想,有能力把这些混乱的杂音从他生活里排除出去的人,是高嵘。 脚踝上的皮绳会因为这个想法缠绕发烫,像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他,有人曾在那里落下一个吻痕。 吻痕已经从皮肤上褪去,却有另一种让池兰倚不安的东西从灵魂里萌发出来。 池兰倚的同学首先发现了这份变化。在一次课程作业中,Amy无意中提道:“池兰倚,你知道吗?Marco最近的进步真是翻天覆地。” “为什么?” “我在studio里看见他未完成的作品。他在戏剧化表达上的能力简直……我说不好,我还以为我看见了下一个John Galliano呢。”Amy用她一贯夸张的语气说,“他以前的设计水平……怎么说呢?像是把Christian Lacroix破产前的挣扎和廉价的高饱和的荧光笔混在了一起,俗不可耐。” “你说的是哪件作品?”另一个同学把脑袋探了过来,“Marco吃什么药了?进步这么大。” 池兰倚也停下手中的动作,把耳朵竖了起来。 “就是那个他还没做完的课程作业啊。一个项圈,白色蕾丝底,表面由黑色皮条编织成网,嵌了一堆碎镜片、珍珠和金属刺进去的。一看就是Marco天天嚷着要做的那种。”Amy说,“说起来,Marco也在那门课上吗?” “没有吧?”另一名同学愣了一下,“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去上课?” Amy也困惑起来了:“不是Marco?那能是谁做的……” “……是我做的。” 两个同学同时看过来。池兰倚承受她们的注视,觉得自己如在承受一场被迫暴露的酷刑。 “……你?”Amy错愕地说,“它和你的风格看起来完全……” 铃声响了,池兰倚匆匆起身收拾东西:“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啊!池兰倚,这是你在尝试新的技法,还是这是你最新的想法?”Amy喊着,“真奇怪,我感觉你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你不是喜欢那种克制的优雅风格吗?难道你其实喜欢追求刺激?” 她的最后一句话让池兰倚如芒在背。 即使Amy曾夸奖他,池兰倚也感到强烈的、被迫把自己拿出来给人评价的不适。 而且,那不是他愿意展露出来的那个自己。 “池兰倚。”在经过走廊时,池兰倚被Theo叫住,“这周末是情绪板的定稿日。这次你可别忘了——上次的讨论会,你就没来参加。” 池兰倚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Theo。 他刚想糊弄两句,就听见Theo说:“我听说,你在情绪板上改了挺多地方的……怎么,不想再在雨水里建立压抑的秩序了?” 池兰倚一僵,不过面对Theo,他仍然淡淡地说:“我想,我找到了更好的表达方式。” “是么?你的嘴皮子一直挺厉害的。真可惜我比不上你。露露到现在还在问我你的事情。”Theo眼里闪过一丝阴郁。 池兰倚猜测那个露露大概是之前在沙龙里看着自己流泪的那个女孩。他沉默了一下,又想到那个女孩拥抱雷诺时的样子。 那一刻的被背叛感还是让他感到刺痛。 于是,池兰倚决定装作自己对这潜在的争端一无所知。 “我真想不通,天哪!她竟然到处打听,得知了你的住处、又跑去你的公寓楼下等你!”Theo忿忿地说,“我认识她五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的……她怎么会喜欢……” 说到这里,Theo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以擅长社交自居的Theo像是不能容忍这种落败从自己口中被说出来。他顿了顿,又转而用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眼神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实在是没兴趣参与这样的雄竞戏码。他正想离开,又听见Theo有点奇异地说:“对了……你知道Sacha被停课了吗?他还有可能被开除。” “Sacha被停课了?” 池兰倚表现得像是一个茫然的、对外界毫不关心的内向者。 “那也是他活该。”Theo耸耸肩,眼里满是对剽窃者的鄙视,全无从前和Sacha哥俩好的模样——似乎这一件事发生后,Sacha就再也不是他的朋友了,“我从来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现在想想,以前和他吃的每一顿饭都那么恶心……” “好吧。”池兰倚说。 “不过,好巧啊,他被停课这件事就发生在你从沙龙里离开之后——”Theo探寻地看着池兰倚,“——你知道什么吗?” 原来戏眼在这里。 和那些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打探着八卦的同学们比起来,参加了那次沙龙的Theo才是真正能接触到事件内情的人。 难怪,他会来找自己问。 “……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对别人的事没那么关心。”池兰倚说。 Theo还是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破绽似的,他又说:“那天在沙龙里,在你呕吐之前,我看见Sacha对你说了句什么话。他说了什么?在离开沙龙后,你去哪里了吗?” 池兰倚看着Theo,油然而生出一股强烈的恶心感。 还是这样的,不断地向他打探的目光,不断试图揣摩他和判断他的眼神。 Theo是觉得他会去见什么人吗?是觉得他背着所有人,做了什么在众人眼里不该做的事吗? 池兰倚倏忽间觉得,如果他能是一名伟大的设计师就好了,一个出名的时尚掌门人。于是,他就能不用再面对别人对他的揣测,他可以发挥自己的天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天真地这么认为着。 可现在,Theo比他大一年级,Theo是学校公认的风云人物,Theo甚至和他在同一个孵化器里。 对了,Theo还喜欢John Galliano。池兰倚在心里冷冷地想,这是Theo自己在展示时激情澎湃地说着。 从前未有过的、强烈的攻击感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池兰倚对Theo笑了笑,轻轻反问:“你认为我去了哪里?” “这……”Theo的眼珠开始转。 “Theo,我知道你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通过这个孵化器项目,你就可以顺利进入业界,运气好的话,也许过个几十年,你还能找个不入流的小品牌混个时尚总监当当。”池兰倚说,“我们很快就只会有很少的见面机会。我希望你至少在毕业前,少来找事。” 说完,池兰倚转身就走。Theo被他锋利的话语镇住,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其实不止是Theo在震惊。在进入工作室后,池兰倚也迅速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喘气。 他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他会说的话。就像是有一个阴暗的、叛逆又尖锐的他自己,在他的体内慢慢觉醒了一样。 池兰倚看着工作台上的项圈——它尖锐破碎得几乎不像是他从前会做出来的东西。即使黑色皮条仍带着“束缚”的隐喻成分,白色的蕾丝底依旧代表着纯洁,可其中的碎镜片、珍珠和金属刺,无以不在表达着强烈的攻击性。 池兰倚小心地进行繁复的手工。即使情绪如此激动,他也不允许自己手抖一点、以至于破坏了自己竭力塑造的细节。 以前池兰倚没那么喜欢这种繁复堆积和戏剧化的设计。他觉得它们太夸张了,暴露到让人不适。可现在,看着这枚项圈,池兰倚觉得它夸张得刚刚好。 池兰倚花了一整夜来完成这个项圈,而后去找老师,请她为自己审核自己为Atelier Riviere准备的几件作品。 老师惊讶于他最后两件作品的风格变化,不过还是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展会上会有许多知名的买手出现。说不定,你会在依靠你的时装成名之前,先靠着这些小作业成名。”老师开玩笑地说。 “谢谢。”池兰倚说。 池兰倚依旧表现得礼貌,可他的心里却有一丝几乎不敢承认的得意。 老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本是师生之间正常的鼓励举动。池兰倚却因为这个动作一僵。 像是身体里的某种记忆被触发了。忽然间,池兰倚面红耳赤。他想到这些创作上的变化,是和高嵘的那一晚后开始发生的。 在回公寓的路上,池兰倚愈发心神不宁。他心想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算是某种“觉醒”?还是某种迟来的叛逆? 这些变化是高嵘给他带来的吗?高嵘对于他来说,有那么强大的影响力吗? 池兰倚脑袋乱糟糟的。在走近学生公寓时,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路边。 一辆黑色的奔驰正停在那里。在看清车牌的瞬间,池兰倚浑身一颤。 那是高嵘的车。 一周不见,池兰倚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保持平静。可在看见那辆车的瞬间,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池兰倚万万没想到,高嵘来他的学校了,并在他的公寓楼下等他。 池兰倚知道,他本可以走过那辆汽车——表现得就像他没有认出那辆车、没有看见高嵘一样。 可他没有。 他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那一刻,池兰倚知道他是自己来这里的。 他是自己坐在了高嵘的旁边。 车里没有浓重的烟味,却满是高嵘的气息。池兰倚不知道高嵘在这里等了多久,毕竟他们已经十天没见面了。 十天,池兰倚不去联系高嵘,高嵘也没有来打扰他。他们好像在走钢丝,竭力维持这一种微妙的平衡——池兰倚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高嵘想让池兰倚“自己同意来找他”。 如今看来,最终在这个平衡中赢得胜利的人,是池兰倚。 不自觉地,池兰倚低下头。他听见高嵘在驾驶座上说:“你没有戴我给你的手链。” 即使脚踝上的皮绳因为这一句话而发烫,池兰倚还会因为高嵘的这句话庆幸地想,高嵘只会看见他的手腕上空空荡荡。 他竟然因此有几分一闪而过的得意,还有种微妙的、自己在把高嵘往墙壁上推的侵略的满足感。 “我不想戴。”池兰倚说。 空气突然安静。池兰倚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惹怒了什么东西。 他悄悄偏过眼,看见高嵘只是微微收了收下巴。很快,高嵘冷静地说:“你吃饭了么?” 没有情绪化、没有发脾气,还是像高嵘平日里那样冷静精确。池兰倚在感到安全与后怕的同时,还有点隐隐的不悦。 他知道自己应该后怕。和已经在他面前展示了强大权力的高嵘比起来,他只是个在校学生。 可他也有些不高兴。好像他其实不想要高嵘对他的拒绝表现得如此视若无睹。 “我没吃。”池兰倚故意轻软地说着,用一种好像没在赌气、又试图让人发现自己在赌气的语气,“我早上吃过了,中午也没必要吃。” “现在是晚上了。”高嵘说。 高嵘没做别的解释,直接发动汽车。池兰倚盯着他手扣在方向盘上的动作,把目光挪向右侧车窗。 夜色里,巴黎的灯光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池兰倚漫无目的地在脑海里把它们比作丝绸,却很快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高嵘的气味太浓郁、太近了。封闭的车厢里,他很容易就能闻到高嵘身上那股属于成熟男人的气息。 池兰倚能闻到的,已经不再是那总在高嵘的居所和车内环绕的浓郁深沉的乌木香,而是高嵘皮肤上那股带着野性的、动物性的气息。 或许会有人叫它荷尔蒙。动物会用荷尔蒙进行侵略或求偶,在非常时刻,它们会变得粘稠浓烈。 从那个晚上之后,池兰倚开始能闻到高嵘身上的、这种最本质的气味。他会因为这种气味大腿绷紧,口干舌燥。 而且他会开始想,自己的气味在高嵘的鼻子里,是什么样的。 高嵘是否也能闻到他身上也有类似的气味。 越想,池兰倚越觉得羞耻和难受。可偏偏又是他自己让自己坐上这辆车的。 如果他的嗅觉没有这么敏感就好了。 车转弯时,池兰倚在右视镜里看见了高嵘的眼睛。 那一刻,他意识到高嵘在看着他。 即使高嵘很快把目光挪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池兰倚也立刻屏住呼吸有点手足无措。 高嵘大概是不喜欢喧嚣。他没带池兰倚去公开的餐吧,反而带池兰倚去了一家私人餐厅。餐厅的老板莱雅似乎还是高嵘的旧友。 莱雅专门出来向高嵘打招呼。在看见高嵘身边的池兰倚后,莱雅的笑容顿了一瞬。她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脸上停留,而后,她转向高嵘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过于热情的明亮。 池兰倚却完全没有在意他们二人的互动。 他只是有点痴迷地看着莱雅的穿着。莱雅有着非常迷人的、女性的身体曲线,几乎像是古典画报上的女人。 她穿了一件黑色天鹅绒长裙,V领完美地勾勒出她修长的脖颈。长裙斜裁的褶皱让她在摇摆间显得女人味十足。 池兰倚难以遏制地欣赏这锋利而优雅的阴性美。他一直忍不住看莱雅,直到对方投来有些疑惑的眼神。 池兰倚意识到自己的分心,不好意思地对她流露出一个害羞的笑。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的笑容太腼腆、或许是因为池兰倚的眼神太干净,莱雅愣了愣,方才她展现出的对于池兰倚的轻微敌意竟然消失了。 她也对池兰倚笑了笑,指引二人去了他们的包厢。在离开时,莱雅多看了高嵘一眼,神态里竟然有了点微妙的了然。 高嵘始终站在池兰倚身侧。 在莱雅搭话时,他并不热情。在池兰倚和莱雅眼神交汇时,他好像也显得并不无波动。 直到坐下后,高嵘还平静地问池兰倚:“你想吃什么?” “……我随便。”池兰倚还有点魂不守舍,回答得心不在焉。 他在想,要是莱雅是他的同学该多好啊——这样,他就可以邀请莱雅去他的工作室,让莱雅看看他的作品,再请求莱雅把几套look穿在身上。他确信,莱雅穿它们一定合适极了,一定会摇曳生姿。 在池兰倚没看见的地方,高嵘的手指在菜单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用比平时快一些的语气,告诉服务生他要点的菜。 高嵘若无其事地把菜单合上、交给服务生。服务生离开了,他看见池兰倚还在想自己的事。 高嵘慢条斯理地整理餐巾,餐巾柔软,他却很用力地把它抚平。 他在心里想,池兰倚就是这块餐巾。 池兰倚还在想着莱雅。他几乎有些失落了,因为莱雅不是他的同学。 莱雅是这座餐厅的老板,是他的陌生人。他有点沮丧地绞着手指,感觉脑海里的一个个美丽幻想全在破灭。 直到高嵘突然说:“莱雅的父亲是我在法国的生意伙伴。几年前,我把我们住的那栋别墅卖给了她父亲。前几天,我又把它买回来了。”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公开的社交场合认识了她。莱雅平时在她的画廊里工作,当然,这家餐厅也属于她。” “她在画廊里工作么?难怪……她这么美。”池兰倚说,“那是个什么风格的画廊?” 高嵘手下的餐巾被揉出了一条褶皱。高嵘冷淡地想,池兰倚没有问他买回那栋别墅的事。 池兰倚只好奇莱雅在哪家画廊里工作。 他以为自己能忍受池兰倚的冷淡和对设计的专注,但此刻的嫉妒感,像前世金属碎片重重扎入。 让他痛恨并怀疑,自己对池兰倚的占有欲是否是出自本能的。 池兰倚几乎有点克制不住唇角上翘的弧度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莱雅还是高嵘的朋友。 而且莱雅也在画廊工作。她不只是餐厅老板,还从事于艺术有关的行业——他几乎很迫切地想知道,莱雅更欣赏哪种艺术美学了。 高嵘却继续说:“现在,我已经向你说明了我与莱雅相识的原因。” 池兰倚懵懵地抬眼。他沉在模特构想里的大脑对外界有点迟钝,还不太明白高嵘突然说这句话的意图。 很快,他对上高嵘平静到有些可怕的眼睛。 “所以现在,你能向我说明刚才你盯着莱雅看的原因么?”高嵘说。 池兰倚颤了一下。他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想让高嵘知道他在想象让和他只有一面之缘的莱雅当模特——这太冒犯了、而且充满了设计师的自以为是。莱雅没有任何理由来给他当模特。 于是,他下意识地说:“我没有在看她……” “你没有?”高嵘重复了一句。 高嵘重复的语气,让池兰倚有点隐隐的不适了——简直就像他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需要被盘问一样。 于是池兰倚又说:“我说了我没有啊。” 他也简单地重复,不解释,好像孩子在赌气。 高嵘不再说话了。直到服务生上菜,他也始终一言不发。池兰倚看他这副模样,隐隐约约的,竟然也有点窝火。 在餐桌上,池兰倚一直恪守着父母要求他做的餐桌礼仪。可今天,池兰倚故意重重地把刀切到了餐碟上。 餐碟和刀相撞,发出清脆激烈的声音。池兰倚抬起一点眼睛。他看见高嵘依旧平静。 池兰倚抓着刀叉的手腕更加用力了。 高嵘好像真的完全不在乎池兰倚的失礼。他冷淡而快速地用完餐,而后,就坐在池兰倚的对面,自顾自地开始用手机处理公务。 ——在池兰倚眼中,高嵘在刻意向他摆出一副“这才是成年人的世界里该有的成熟姿态”似的神情。 池兰倚更用力地把餐盘敲得邦邦响。直到他用完餐,餐盘敲无可敲。 很快,主厨过来询问他们今天的菜品怎么样。 池兰倚抢在高嵘前开了口。 “我觉得——非常棒。黑松露的点缀很可口,鳕鱼非常新鲜。”池兰倚优雅地用长句说着,嘴里蹦出来一个又一个他平时不会用的、过于高级的形容词汇,“总之,我非常喜欢这一餐。” 高嵘总算抬起眼了。可高嵘只看着主厨。他姿态冷冷的,好像并不在乎池兰倚在说什么。 池兰倚觉得,即使自己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此刻的他在高嵘眼里也一定是在无理取闹。 他们从餐厅里出去。莱雅又出现了,这次池兰倚很勉强、但也努力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莱雅嗅到气氛的微妙。她看看池兰倚,又看了一眼高嵘。在瞧见高嵘的神色时,她微皱眉头的模样几乎带了点惊讶。 “很高兴认识您。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在暗潮涌动中,池兰倚用最优雅的姿态,对莱雅如是道。 高嵘只是平静地行走。在众人面前,他们只是若无其事般地一起进入车内。 可在池兰倚刚系上安全带时,高嵘就一脚发动了汽车。 强大的后坐力让池兰倚感觉自己快被车靠背压扁了。他仰靠在副驾驶上,从牙缝里发出声音:“高嵘!”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这样称呼高嵘。 高嵘不语,只是开车。灯光在他冷冰冰的脸上流过,直到灯光终于稀疏,车开到野外,他才停下了车。 看着窗外蒙蒙的树林,池兰倚头一回的,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预兆。 他侧身去解安全带,手慌得开始滑。高嵘却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池兰倚一抖,他忽地意识到,高嵘是一个对他拥有着绝对力量的年长男性。 而他,正独自坐在高嵘的车内。 可池兰倚不肯承认自己害怕,只好盯着虚空里的一处,假装自己根本不在意。 下巴被挤压的力道加重了。高嵘沉沉地对他说:“池兰倚。” 连名带姓。 顿了顿,高嵘放轻了手上的力度,又慢慢地说:“别惹我生气。” 池兰倚不能动弹。 他知道自己在高嵘的车上,知道高嵘刚才一脚油门把他们踩到了荒郊野外,还知道,高嵘的怒气正在失控。 可他偏偏不想低头。池兰倚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觉得莱雅很美、很适合做模特,仅此而已。他没有对高嵘说坏话,也没有无端地指责过任何一个人。 池兰倚不低头,高嵘也不动。他沉沉地看着池兰倚,像是决心这次绝不让步,眼神越来越阴冷。 忽地,池兰倚觉得高嵘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父亲逼迫他承认错误时的眼神一样。 小时候。好像曾有一次也是这样的。母亲的梳妆盒被摔坏了。明明是哥哥做的,可在家长面前,哥哥毫不犹豫地把责任推给了他:“肯定是池兰倚干的。他平时就那么娘,总喜欢玩女人的东西。肯定是他偷妈妈的梳妆盒去玩了。” 父亲闻言当场扇了池兰倚一个耳光——不只是因为他认为池兰倚摔坏了母亲的梳妆盒、还撒谎,还因为他认为他发现池兰倚又在玩女人才玩的东西。 但最让池兰倚痛苦的,并不是那个耳光。而是母亲在事后温柔且心疼地给他上药,却在叹息之后说:“囡囡,你以后别玩那些,不就好了?” 这一刻的高嵘又让他想到父亲的那个耳光。池兰倚骤然恐惧,一时间竟然有了个荒谬的联想。 ——高嵘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扇他耳光吗? 不知不觉的,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下巴上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池兰倚听见高嵘怒气消散了似的、有些压抑又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别哭了。你怎么总是……爱哭。” 在说出最后几个字时,高嵘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地柔软。 带了点怀念的味道,甚至还带了点自厌。 池兰倚却是一怔——他哭了吗? 他下意识地去擦拭自己的脸颊,在接触到湿润的液体后,池兰倚骤然呆住。 这也太丢人了。和人连架都没吵就哭,像个什么样子?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们又会扇他耳光吧。 可不知怎的,池兰倚越想忍耐,他的眼泪就越是忍不住地往下掉——就像眼泪失禁了一样。 他只能自暴自弃地靠在副驾驶上,不停地落泪,好像他的眼睛是一对关不上的水龙头。池兰倚反复告诉自己,反正坐在他对面的是高嵘,又不是别人。他在高嵘面前又不是没哭过。 他最狼狈的模样都被高嵘看过了,如今哭一次又算什么。要是高嵘讨厌他现在这副脆弱的模样的话,高嵘早就该讨厌他了。 池兰倚过了很久才能平静下来。他沉浸在难以自抑的难过中,更久之后才想起,高嵘还坐在他身边。 第22章 悚然 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高嵘就看着他一直哭,却什么都没说。 池兰倚努力抬起一点头,想向高嵘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什么,但他总觉得,他应该得解释一下吧。 可高嵘只是说:“现在还想哭么?” 池兰倚下意识地摇摇头。 高嵘又伸手递给他一张湿纸巾。 上一次,他用湿纸巾擦去了池兰倚手心里的烟灰。 这一次,他把湿纸巾给池兰倚,让池兰倚用它擦干净哭得乱七八糟的脸。 拿着湿纸巾,池兰倚有些庆幸高嵘没帮自己擦脸。他觉得自己和高嵘还没那么亲密,他不能让高嵘触碰他刚哭过的脸。 可池兰倚又复杂地觉得,还好现在高嵘在他的身边。 高嵘一直等到池兰倚擦干净脸、整理完仪容才又一次发动汽车。这一次,他开得很慢,没有再急踩油门。 直到汽车入了城,高嵘才说:“你想回学校,还是去我那里?” 池兰倚觉得喉咙很干。他知道自己现在双眼红肿,如果出现在同学们面前,不知道又要引起什么猜测。 可他说不出口,难道要告诉高嵘,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同学们面前失态过。他不想被同学们揣摩他从一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肿着眼睛、准是和男人在车上发生了什么么。 一时间,池兰倚尴尬到给不出一个回答。好在很快,高嵘低低地叹了口气。 “算了。”高嵘淡淡地说,“去我那里。” 高嵘果断地换了方向。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意识到,他又把自己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地扔给高嵘了——上次他扔掉自己,是在因雷诺的出现而崩溃时。这次他扔掉自己,是在因软弱而无法为自己做主时。 而高嵘两次都选择了接住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次来到宅邸前时,池兰倚出乎意料地,不再感到和上一次同等水平的恐惧。 他试图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哭累了,所以他对恐惧的感官也变得迟钝了起来。 可仍然存在的紧张感和隐隐的期待感出卖了他。跟着高嵘上楼时,池兰倚手指不住地颤。 他比上一次来这里时还要紧张。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上楼意味着什么了吧——可池兰倚还在一步步上楼,像个游魂一样,走向那个曾让他跨出那一步的房间。 房间还是那么宽广,床上的床单却早已被换过。现在的床单上除去高嵘睡过的细微褶皱,再无任何湿淋淋的痕迹。 池兰倚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看着高嵘当着他的面脱掉了外套,又用修长手指解开领带。 那一刻,池兰倚的脸红了。他觉得正被高嵘的手指插入的不是领结,而是他自己。 而且他对这样的想象毫不抗拒,反而口干舌燥。 “不进来吗?”高嵘说。 红晕烧到耳朵根,池兰倚跌跌撞撞地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他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停了一会儿,而后学着高嵘解开自己的外套。 池兰倚也把外套挂在旁边的架子上——像高嵘做的那样。他让自己的外套垂在高嵘外套旁边的位置,却小心地没有让它们相互贴近。 下一步,他犯了难。 池兰倚身上还有一件衬衫和一条长裤。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解开哪一件。 上次高嵘是怎么做的?池兰倚慌乱地回忆,脑海里涌起来的却只有混乱的情绪碎片。 池兰倚紧张得小腹都开始抽搐。他脸颊滚烫,终究还是小小地抬起一点眼,在一片沉默中寻觅高嵘。 高嵘没有再脱下去。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池兰倚。 ——眼底,却没有欲望再度得偿的满足或愉悦。 相反,高嵘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以至于他专注地看着池兰倚,像是要迫使自己下定决心。 池兰倚一时间无措起来。他茫然地看着高嵘。 “我想看你脱掉衬衫。”高嵘忽然说。 高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但他的手指,却在床头上按得发白。 池兰倚没有看见那用力的手指——乃至于高嵘手背上异常凸起的青筋。他只是垂下眼眸,咬着嘴唇,慢慢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的纽扣。 纽扣解到第四颗,他苍白消瘦的上身大半暴露在了空气里。 像是一个礼物亲手拆开了自己的包装,在向对面的掠食者发出无声的邀请。 池兰倚渐渐开始因羞耻变得粉红,可他还在继续,忍耐着这几乎快要把他烧死的刺激。他有点晕眩,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指拂过自己皮肤的一点点感觉,都让他像是触了电似的,想要蜷缩起来。 指尖颤得越来越厉害。在池兰倚闷不做声地解第五颗时,高嵘向他走来,按住了他的手。 “够了。”高嵘低低地说。 池兰倚莫名地抬头。他对上高嵘垂下的视线。高嵘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 “……去洗个澡,然后睡觉吧。”高嵘说,“你今天太累了。” 池兰倚一时间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高嵘眼底的占有欲和侵略欲那样强烈——那是他绝不会错认的情绪。在池兰倚解纽扣时,高嵘身上那越来越强烈的压迫感和操纵欲,几乎快让他无法呼吸。 可高嵘说,你今天太累了。 “是我……” “不,不是你。是我的问题。”高嵘打断了他,“去洗澡吧,池兰倚。”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房间里等你。等你洗完后,我也去洗,然后一起睡觉。” 池兰倚进浴室了。 水声与高嵘只有一门之隔。高嵘能看见浴室里暖黄的灯光——或许,他想象自己能看见的,还有池兰倚苍白纤瘦的身体。 池兰倚的身体有种病态的、易碎的美。他对此非常清楚。而且他也曾将池兰倚失控地攥在手里,用力地把玩。 池兰倚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现在就可以进浴室里。高嵘知道,权力差和力量差所带来的不对等就是这样的。 只要高嵘想要,只要高嵘推门进去,池兰倚就不会拒绝他。即使高嵘告诉池兰倚,他不想去床上,他就在浴缸里想要——池兰倚也最多挣扎两下,然后就会答应他。 就像池兰倚今天是自己走进的这座房间一样。十九岁的池兰倚空有才华,没有地位,没有权力,根本无法拒绝他。 可高嵘还是坐在床边。他手指用力,一下一下地攥着自己的领带,将它揉出可怕的褶皱。 脑海里,是池兰倚在车里看着他时那双流泪的眼睛。 那一刻,高嵘本以为他会厌恶池兰倚的眼泪——就像前世,池兰倚一次次哭着对他说对不起,却又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将自己扔进麻烦和别的朋友的怀里。 池兰倚的眼泪几乎等同于谎言——这是高嵘前世唯一得到的教训。 可那一刻,高嵘惊惧地发现,在池兰倚流泪时,让他感到厌恶的,不是从池兰倚眼眶里滚出的晶莹的泪水。 而是泪水里映出的,他自己那张因愤怒而阴沉扭曲的脸。 或许在那时,在池兰倚歇斯底里地哭泣时,高嵘看见在那狭小的车厢里,崩坏的并不是因为他的质问而大哭大闹的池兰倚。 ——而是那个不由自主地怒火中烧、又不由自主地因眼泪太烫手而放开了掐着池兰倚的手的,他自己。 如果今晚不要池兰倚,池兰倚会因为他的“温柔”,而从此对他更加顺从么? 如果放过池兰倚,去安抚池兰倚,他从背叛里爬出来的重生,是否会变成一场重蹈覆辙的笑话? 高嵘坐在床边。他攥着领带,直到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两个疑问折磨着他。第一个疑问在尝试说服他,告诉他自己此刻的动摇,只是他掌控池兰倚的策略的改变。 第二个疑问滑过得极为快速。它只产生了一瞬。可就连那一瞬,都让高嵘极为愤怒。 ——他竟然想要放过池兰倚。 ——他竟然想要告诉自己,他没有那么恨池兰倚。 那么他一路走到今天,是为了什么呢?他本该长寿、本该冷静、本该在美国享受自己重来一次的顶端人生。 可他现在抽了几十包烟,留在法国,买回了曾被他卖出的那座宅邸,还反复地介入池兰倚的生活——如果不是为了报复,这种行为和他被池兰倚耍得团团转,又有什么区别? 他怎么能不恨池兰倚? 如果他不恨池兰倚,不想防备着、掌控住池兰倚,他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浴室门开了,高嵘收回手中的领带,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到一边。他抬眼,用最平静的语气和池兰倚说:“洗完了?” 那一刻,他庆幸于自己演技的优越。 “嗯……”池兰倚小声说。 池兰倚洗过澡,原本苍白的皮肤变得很莹润,尖刻的锁骨也水淋淋的、泛着热气蒸腾出来的粉。 高嵘看着池兰倚黑发湿透、不敢看他的模样,觉得池兰倚真像一朵被水打湿的花。 于是此刻,高嵘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池兰倚都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他出现在这里,做了这些事,付出的算计也算不上完全浪费。 高嵘也去洗了澡。池兰倚用过的浴缸湿漉漉的,总让他想起池兰倚站在这里、或躺在这里面时的场景。之前,高嵘在这里给池兰倚做清理,他很努力才忍住,没有和池兰倚再来一次。 现在,高嵘想着池兰倚在他来洗前,就在这里抚/摸他自己的身体。 高嵘感到燥热,占有对方的欲望难以克制。 可他最终,还是迫使自己将它暂且压下。 披着毛巾出来时,高嵘看见池兰倚正斜躺在沙发上。池兰倚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没有吹,池兰倚最不耐烦在刚洗完澡时吹头发。 在看见他出来后,池兰倚赶紧地坐了起来,活像个害怕被家长看见自己偷懒的小孩。 高嵘早就看多了池兰倚不优雅的模样、乃至于崩溃的模样。他只是平淡地说:“怎么不上床去躺着?” 池兰倚讷讷的,答不出来。 高嵘去拿了吹风机,给池兰倚吹头发。这次,池兰倚乖乖地坐在他身边、任由他摆弄了。 抚摸着池兰倚的发丝,感觉它们在自己的手里变得干燥顺滑。高嵘努力让自己的控制欲从性/欲之外的方向得到满足。 只是那种感觉还是更像隔靴搔痒。在收起吹风机时,高嵘无意间低头。 他看见池兰倚的右脚脚踝上,有几圈被什么东西缠过的红痕。 高嵘怔了怔。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吹风机放回去,又不回身地说:“上床吧。” 他回头时,池兰倚终于别别扭扭地坐在床边了。 明明已经在床上一起翻滚过,池兰倚这次倒是非常拘谨,只用一个时刻都会掉下去的姿势贴在床边。 高嵘没去逼迫池兰倚,也没有去故意坐在他身边。高嵘只是自然地从另一边上床,随口般地道:“你还真大方。” “……嗯?” 他听见池兰倚疑惑的声音。 “把这么大的床完全留给我。”高嵘淡淡地说,“自己跑去地毯上睡觉。” 池兰倚脸又红了。他发出一声局促的气音,睫毛颤颤的模样有种病态的腼腆。 高嵘看他脸颊羞红的模样,沉默于自己的心底又因此荡起了涟漪。 终于,池兰倚很小心地爬到了床中间。 高嵘和池兰倚之间仍隔得很远。但高嵘没有强求。 他只是盯着床头的台灯,像是飞蛾盯着光源,以至于眼睛都有点发酸。 池兰倚含着眼泪的双眼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高嵘心烦意乱,他不断地反刍那一刻,忽然意识到池兰倚在他生气时,有一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像是在躲避一个耳光。 好一会儿,高嵘问了一个他前世没有问过池兰倚的问题:“你在家里的床大么?” “……我公寓的床没有这个大。”池兰倚老老实实地说,“学生公寓的床都是统一的。” “我是说,你自己的家。” 原来是在说这个。 说到这里时,池兰倚有些迷惘的失落。他盯着天花板,轻轻说:“也挺大的。不过,没有你的床大。” “是么。” “我家人对我……挺好的。所有他们能买的东西,他们都会给我买最贵的。他们也很有钱,不过,没有你有钱。”池兰倚又说。 在俗世的物质层面上,池兰倚知道,他的家人在外人眼里对他很好。 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起家里的事。高嵘躺在他身边,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指。 这是池兰倚第一次和他提起家里的事。 前世池兰倚一被提到家里,就会震怒。高嵘从来没有机会,问到池兰倚的家。 忽地,高嵘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这是19岁的池兰倚给他的机会。或者是一条能被更加掌控的缝隙。那是前世的池兰倚不肯给他的。 高嵘于是放柔了声音:“你很有教养,也很有礼貌,举止文雅,在出入上流场所时虽然因为社交而恐惧,却从来不因物质而感到局促。在这方面,你完全没有辜负他们对你的养育。” 池兰倚一怔。 他不知道高嵘刚才想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间,他有了种想哭出来、又哭不出来的感觉。 高嵘为什么能什么都知道?高嵘就像是看透了他一样。 现在,高嵘看见了他在河边瘫倒的模样,看见了他在床上的模样,也快要看见他家庭的模样了。好几面的池兰倚,组成一个完整的池兰倚。 池兰倚有点害怕了,他觉得高嵘在尝试抠挖他的灵魂。 池兰倚几乎是立即地选择了沉默。他没有回答高嵘的判断,也没有再深入去聊自己的家庭。他妄想这样,就不会让高嵘看见那个藏在噩梦里的、也叫池兰倚的小孩。 那个小孩被扇过无数个耳光,他既不漂亮、也不干净,时时刻刻被家人斥责阴柔和混乱。 他不要让高嵘看见他。他想话题最好就停在这里。 至少“教养良好”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正面。 似乎是察觉到了池兰倚在刻意地选择沉默,高嵘也不再追问了,像是前世的一些经验,让他懂得了在此刻不再说话。 他们都躺在床上,却共同选择了无言。 秒针枯燥地转动着。 你家人对你怎么样呢? 池兰倚在高嵘看不见的地方用无声的唇形,慢慢地拼凑出了一句话。 可他觉得,自己不能这么问。 他不愿意回答高嵘的问题。高嵘也不应该回答他的疑问。 即使正在同床共枕,他和高嵘也没有迈入什么新的关系。 他们是睡在一起的两个平行的人。 至少这一刻的感觉很平静、也很安心。高嵘没有要求他再展露什么,也没有要他和他做。池兰倚得以能用完整的睡衣遮掩自己——即使这睡衣是高嵘为他准备的。 他不用赤条条地在高嵘的怀里扭动。他舒适、干燥,被母亲一样柔软的被子拥抱在怀里。 而且他的身边还有高嵘。 ——一个能在一切混乱前一锤定音的男人。 池兰倚有些困了。他微微地打了个哈欠,疑惑于自己今天的困意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平时,他要耗费很多时间才能睡着。 就在他想要悄悄闭上眼时,高嵘说:“那勒痕是怎么回事?” “什、什么勒痕?” “你脚踝上的。”高嵘说,“你在虐待你自己吗?” 池兰倚近乎毛骨悚然地清醒过来了。那一刻,他甚至看见高嵘已经压了上来,正坐在他身上,冰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第23章 自由 但很快,他发现这是他自己的幻觉。卧室里的暖光依然昏暗,他裹着的被褥依旧柔软。 而高嵘也依旧平行地、躺在床的另一边。 高嵘没有过来压制他。 高嵘只是用着最寻常的、聊天的语气在和他说话。 “我……” 很多事情,变得很难开口。池兰倚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表里不一。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高嵘给他的手链缠到脚踝上。 可这样夜间闲谈的环境又让池兰倚觉得很安全。或许是因为这安全感的推动,池兰倚鬼使神差地小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虐待我自己?” 他是在轻柔地疑惑,可话一出口,池兰倚又开始后悔。 他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在反问他。 “因为,你看起来会做这样的事。”高嵘在池兰倚感到被触碰到冒犯处时,又补充了一个论据,“你在做/爱时,会刻意地寻求多一点疼痛。” “……”池兰倚半张着嘴巴。他本来想反驳前半句话,在听见后半句话后,又彻底失语了。 许久之后,他惭愧地说:“……我有吗?” 说这话时,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羞耻得哭出来了。 “你有。”高嵘平静地说,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加任何判断,“如果有全盘舒服,和半盘疼痛、但半盘舒服的选择,你一定会选择那个有些疼痛的。” 池兰倚慢慢地把被子蒙到了自己的脸上。 即使知道高嵘说的是事实,他还是感觉无地自容,并且觉得自己在床上于高嵘面前暴露出的,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池兰倚于是混乱而漫无边际地说:“我,我以前想过要疼痛,要打眉钉和舌钉,还有纹身。” “后来呢?”高嵘说。 池兰倚发现自己在极度的羞愧中乱跳了话题。他硬着头皮说:“后来,我放弃了。我怕我打钉或纹身的时候觉得它是美的,以后又觉得它不是了。我,我喜欢疼痛,疼痛是美的,可会变的美,又不值一提。” “哦。” “我不想把丑陋的东西留在我的身上。我也知道,美不可能是永恒的。那只是我一直在追寻的一种幻想。”池兰倚又说,“我曾经一直在尝试,从我的回忆里寻找一个美的固定点。因为回忆已经定型了,它是永恒的、不会被改变的……” 池兰倚很快觉得,他在对高嵘说一些错乱的话。这些私人的关于美的思考和话语,即使是设计师同类之间也很难互相理解。 而他竟然在对高嵘这个外行人说这些。 可高嵘只是说:“后来呢?”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有一种忽然被稳定器钉住了的感觉。 “后来……我觉得,我可能,暂时找到了一个。”池兰倚低声说,“我妈妈在我的小时候对我很温柔。我觉得,她是一个可以被固定的美。”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觉得女性是美的。我不想触碰她们,却希望她们都能拥有,能永久定格的美丽。” 所以…… 所以,他会忍不住地盯着莱雅看,为她的美着迷。 所以,刚才在餐厅里…… 池兰倚很想说话。可他绝望地发现,他喉咙很干,没办法把解释的话说出来。好像这样的话说出来,立刻就能暴露他在客体化什么、在靠所谓的“女性之美”掩饰自己内核里爱逃避的、肮脏的什么东西。 就在他几近绝望,想要再次避免话题时。他听见高嵘的声音。 “所以,是这样的么?”高嵘说,“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起这些……说起你的母亲。我明白了。” 他明明说着“我明白了”,声音却很沉,像是压抑着许多东西,又好像对某些纠结数年却无法解释的东西,终于得到了一个线索或者是回答。 池兰倚霎时愣住。 他不清楚高嵘这份复杂的原因,只是震慑于这句“我明白了”。 池兰倚以为自己今天已经哭过一场了。高嵘的床很大、也很温暖,他觉得自己很安全,理应在这里平静地入睡。 可他还是在此刻涌起了满眼酸涩的眼泪。高嵘继续问他:“除了这份美丽外,以前你在家里还渴望过什么吗。” 池兰倚顿了顿,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他头一次地吐露了自己心底深处的欲望。 “我还想拥有一个……能让我自由的房间。” …… 这一晚到最后,他们也没有做过。 天蒙蒙亮了。早晨晨雾湿润,豪宅里的草坪也飘着新鲜的青草味。 池兰倚闭眼躺在床上,不想醒来。 或许是因为不想太早结束这个夜晚吧——早晨的清醒是对夜的背叛。他窝在被子里,倏忽感觉有人坐在他的身边。 是高嵘吧。 他依旧本能地害怕高嵘,但又贪恋对方身上的温暖,于是只好把呼吸放得很轻、假装自己未曾醒来。 簌簌地,池兰倚觉得有人在轻碰他的睫毛。池兰倚几乎要把眼皮缩紧了,他受不了这么亲密又温柔的举动。 直到池兰倚听见高嵘说:“池兰倚,这次我可以相信你么?” 高嵘的声音很轻,像是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雾中。 那声音里有小心的疑问,有谨慎的审视,好像还有一点——怀念。那种怀念虽然陌生,可池兰倚朦朦胧胧地,觉得这怀念也属于他自己。 他愈发地不敢动弹。直到高嵘在他身边叹了一口气。 “……希望你十年后也能睡得这么安稳。”高嵘说着,竟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我大概是疯了。” 他走了。 直到房门被关上,池兰倚才坐起来。他怔怔地摸着自己的睫毛,觉得高嵘的那句话比起追问,更像是想从他身上寻得一个保证。 可高嵘为什么要向他寻求保证呢?他做了什么让高嵘不相信他的事吗? 越想,头越疼。池兰倚看着庞大的卧室,不知怎的竟打了个寒战。那一刻他恍惚地觉得,好像很久以前自己就知道这卧室长得什么样了。 背后有点冒冷汗。他起床洗漱,却依旧在途经高嵘的那侧床后顿住了。 “我明白了。” 高嵘的那句声音又在脑海里浮现。 犹豫许久,池兰倚还是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高嵘在床上留下的褶皱。 …… “明天是你情绪板的最终定稿日,我会去学校看你。” 池兰倚刚在早餐桌旁坐下,就被高嵘的一句话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小声说:“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是投资人,很自然地过来看看你做了什么。” “……我们今天不是都见过面了么。”池兰倚说,又想着虽然见过,但他们还没做过。 高嵘会是因此才要跟着他去学校么? “昨天的是私人的,明天的是公开的。”高嵘说着,换走他手里的果酱,“你拿的果酱里有树莓。吃这个。” “那今天的呢?”池兰倚说完,又有点后悔。 高嵘看他一眼,拿出手机按了按:“今天的算约会。” ……怎么就算约会了。 池兰倚咀嚼面包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高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还没有到达那种进度。”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冰冷、且有决断力。高嵘却说:“吃完饭把大衣披上,我们去玛黑区二十三号画廊。” 池兰倚蹙眉。他不喜欢有人不明不白地越过他做决定。可高嵘说:“莱雅在那里。她说她很高兴能认识你。” “啊……啊?” 池兰倚怔了怔,脸腾地红了。 但很快,他开始担忧高嵘会不会把他的脸红误解成他并不想表达的意思——譬如对莱雅的过度好感。 “我记得你在参加欧洲纺织设计大赛,两周前你完成了初赛材料的提交。5月,决赛名单会被放出来。等到那时候,你会需要莱雅来帮你拍摄模特上身照的。”高嵘说。 池兰倚耳朵尖都热起来了:“可是,我……” “你没有信心进入决赛?也是。它对于很多设计师来说,都是最重要的几个奖之一了。” “当然不是。”池兰倚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在专业上的傲慢,忍不住害臊,声音又变低了,“我只是觉得,拍照是个很麻烦的事情……她不是专业的模特。我不想冒犯到她……” “如果你觉得事情很麻烦的话,也可以躲在后面,到时候我安排她过来拍摄。” “那不行!你会毁掉我想表达的……”池兰倚被吓了一跳,又意识到自己骤然暴露的想法尖利到不合适。 尤其是在明显想帮他的高嵘面前。 “……还是我来吧。”好一会儿,池兰倚尴尬地说,“对……对不起。” 他希望高嵘能知道,自己也在为方才那句“毁掉”抱歉。 说完,池兰倚悄悄抬起眼,他发现高嵘瞧着他急切的模样,竟然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心里像是踏空一步,池兰倚怔了怔,只能勉强维持自己的仪态。 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旋转。 ——高嵘帮他联系莱雅了。 ——也就是说,高嵘昨晚的那句“我明白了”是真的。 他又被看穿了,可这次,高嵘解读出来的是正确的话。 池兰倚知道自己应该高兴,可他反而为此更加局促。 这比起过去那种他更习惯于面对的、冰冷的压迫感还要让他心慌。 他从家里学到了这种模式下的应对方法,可高嵘好像打算给他别的。 直到出门时,池兰倚也没摆脱这种心绪微堵的感觉。他坐在高嵘低调的奔驰上,看见一只装修队开进了高嵘的豪宅。 “高先生,您家要装修吗?”池兰倚不自觉地说。 “下次来你就知道了。”高嵘说,“还有。” 说完那句“还有”,高嵘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方向盘。 池兰倚都来不及纠结那句“下次来”了。他觉得,高嵘看起来有点焦虑。 “……还有。”很久之后,高嵘才接上了那句话,“以后不要用‘您’来称呼我。至于‘高先生’,你也可以换个称呼。” “那……我叫您什么?”池兰倚说。 高总?高老师?总不可能,直接叫高嵘吧。 池兰倚对于直呼高嵘的名字这件事,还是有些抗拒。 ——这太亲密了,简直就像两个同龄的朋友一样。 “其实我也不比你大太多岁。”高嵘下定决心般地说,“我今年才25岁。” 这还真是让人震惊。高嵘身上的威压总是让池兰倚忽略他年轻英俊的外表,并让池兰倚觉得他已经有三十岁。 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真的吗?” 完了……高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说他老。 池兰倚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你的成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人能拥有的。” “是么?的确如此。我发迹的最初,全靠托了家里的福。如果我没有一对富豪父母,即使我知晓再多,也做不了那个华尔街神童。”高嵘客观地说,“不过,这无法改变客观事实——我只比你大六岁。” “……哦。”池兰倚说,心想高嵘怎么还又一次地强调起来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池兰倚荒谬地想,高嵘不会是想要他叫自己高哥吧。 或者哥哥之类的。 越想,越觉得别扭。池兰倚隐约觉得在昨天那一晚后,他和高嵘之间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了。 譬如过去,高嵘极具压迫感,看他的眼神中总带着审视和穿透。 现在,高嵘依旧可怕,依旧冰冷。可他觉得高嵘开始更多地管他的事——像是走在家里、顺手扶正歪倒的花瓶一样自然。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简直就像他忽然被高嵘出手划拉到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一样。 而且,不是权力区的。 是生活区, 再度见到莱雅,池兰倚甚至有点恍惚了。玛黑区二十三号比他想象中的精致漂亮,莱雅穿着黄色长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温柔友善。 她优雅、坚强却知性,简直就是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池兰倚在她身边说着话,一不小心就牙齿打架。 可莱雅对他非常照顾——好像他是某种很容易碎掉的艺术品似的。她说:“你今晚可以给我看看你的作品吗?我很好奇它们是什么样的。” “我还……没把它们实体化。按照流程,我得等决赛名单出来后再开始工作。”池兰倚原本很紧张,但说着说着,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但我相信你会喜欢的。它们简直就像是给你量身定做的一样。它们非常符合你的气质……” “好哦。恰好我也有做面料加工的朋友。如果在实体化过程中有什么刺绣、钉珠上的需要,告诉我,我会为你找来他们帮忙的。至于拍摄团队,我有做时尚摄影师的朋友。”莱雅言笑晏晏,“她们比学生团队更专业。你会需要她们的。” 池兰倚害羞地和她握手。莱雅手指修长柔软,戴着珍珠手串。不知怎的,池兰倚便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低头,想克制住自己总在不合时宜地外漏的情感,又下意识地想找找高嵘在哪里,看看高嵘有没有发现自己方才的失态。 高嵘不在房间里——他离开了,留下池兰倚和莱雅单独地相处,像是对池兰倚完全放心。 池兰倚心里暖暖的。就在此时,莱雅说:“今天早上高嵘找我的时候,说话很笃定。他说‘你一定会喜欢他的设计,是一定’。说实话,我很少见他对一个项目这么有信心。就像他已经看到了未来一样。” 池兰倚也浅浅地笑了。可莱雅又说:“还有啊,他特别叮嘱我,拍摄时要照顾好你的情绪,不要让你接触太多陌生人。” 说到这里,莱雅的神情有点微妙:“他甚至问我,拍摄团队里会不会有男性。我说摄影师是男的,他说,他可以为我介绍更好的女摄影师……” 池兰倚一怔。莱雅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池兰倚。 “池,高嵘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从房间里出来,池兰倚看见高嵘在阳台上打电话。明明此刻,高嵘在他的身边之外,池兰倚却觉得,自己在高嵘的手掌之内。 那一瞬,他甚至有点本能地感到寒凉。即使很快他又觉得,高嵘也是为了他好。 他有些挣扎地站在墙边等待,直到高嵘转过身来。 高嵘问他:“谈完了么?” “嗯……很顺利。” 池兰倚好像在高嵘眼中看到一丝、对他乖乖地站在墙边等高嵘的满意。 他们坐上轿车。今天池兰倚不回学校,还是和高嵘一起回他的宅邸。 路上,池兰倚纠缠手指,努力平复心中的斗争。直到高嵘问他:“怎么了?” “嗯?” “你看起来在为某些事烦心。”高嵘说。 自己最细微的一举一动都被高嵘察觉到了。 池兰倚心里跳了一下。 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谢高嵘对自己的关心…… 还是应该疑惑于,高嵘怎么总能一眼看穿自己。 池兰倚张了张嘴。他想问,你为什么要问莱雅,拍摄团队里有没有男性?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如果,高嵘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别的男人靠近你”该怎么办?它听起来太像一个情人在宣言了。 但他总觉得,自己和高嵘的关系还没有到达这个稳固的限度。如果高嵘回答这些话,他就一定要承担关系进一步推进的压力。 甚至,池兰倚隐隐约约地更怕另一个回答。 他很怕高嵘告诉他,这只是某种出于商业的考量。 这会显得他很像是在自作多情。 池兰倚最终只是说:“我在想孵化器的事。不知道明天我的情绪板能不能顺利通过终审。” “哦。”高嵘瞥了他一眼,“你不需要担心这些的。” 不需要。池兰倚知道高嵘想说的,不是他自己权势滔天。而是高嵘知道,池兰倚从来都不怕自己的作品能否通过其他人的审核。 池兰倚又有一种被高嵘看穿了的感觉。 而且这一次,池兰倚还意识到,高嵘的反应不代表他被池兰倚说服了。 而代表高嵘已经知道,池兰倚没打算说实话。 高嵘为什么总能看穿他的心思。池兰倚为此有些煎熬地回到别墅里。他想找个房间让自己躲起来安静安静,却很快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里是高嵘的家。而他现在和高嵘还只是糊里糊涂地上过一次床的关系。池兰倚停住了,有点如鲠在喉。 高嵘跟在他身后,见他站住不动了,说:“右转看看。” “……看什么?” “我把走廊尽头的房间重新装修了一次。他们干活很快,一天之内就完成了。”高嵘说,“你会喜欢的。” 池兰倚低头轻声说:“……我没想过要长期住在这里。” “不是你睡觉的房间。”高嵘却说,“过去看看。” 他说着让池兰倚过去,自己却先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房间门:“这件事我很早就在筹备了,昨天最后一件道具运到,今天恰好组装完成。” 池兰倚有点困惑地走过来,很快被眼前的场景震慑。 高嵘说:“你看看,这是不是和你想要的设计工作室一模一样?” 高嵘把一楼的两个大房间都给他了。 老胡桃木的工作台,一整面收纳着剪刀和绣线的落地工具墙,他常用的缝纫机、绣花机和木质人台,甚至连染色区和布料区都有。 而且,都是私人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池兰倚看着这梦一样的场景,呼吸都卡壳了一下。他仓皇地、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 “在学校见到你之后。” 那就是一个月前的事。可那时候高嵘才见过自己两面啊。 池兰倚一时间陷入巨大的惶恐不安。他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甜蜜的陷阱里,却不知道陷阱的深处是什么。 于是,一句话脱口而出:“我们在那之前,是不是已经见过面啊?” 高嵘眼神微不可察地深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说:“你不相信一见钟情么?” 一见钟情…… 池兰倚愣住了。他想说,可是之前,你看我的眼神那么冷硬。 冷硬到……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估量的商品。 可身后的工作室太美丽、太摇晃。每一块布料、每一把剪刀都在闪光。 池兰倚被光的海洋淹没了。 而且,高嵘还微笑了一下。他语气温柔:“本来工作室竣工还需要一周,但我拜托施工队为你加快了进度。因为昨晚你说,你想要一个自由的房间。” 池兰倚无言。高嵘继续说:“这里算不算是一个自由的房间?” 第24章 幸福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他难堪地、小心地看了高嵘一眼。而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好像怕自己的呼吸惊扰到任何一根细细的绣线。 池兰倚摸了摸拆线刀、又摸了摸工作台边缘用来固定布料的铜钉,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抚摸抽屉里的每一根铅笔。 他的手掌皮肤能感受到的,都是真实的物体。 这真的是属于他的工作室,是一个房子里的工作室。 在这个房子里,他可以吃饭、可以睡觉、可以洗澡。就是在这样的、会在功能上被定义为“家”的地方,他拥有了一个能够承载他的爱好的工作室。 一个“家”,认同了他。 那一刻,关于“陷阱”的所有怀疑都被瓦解了。哪怕神经再敏感地觉得不对劲,汹涌的情绪已经将所有的理性都淹没到了脑后。 或许这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是命中注定的,或许高嵘那么了解他,真的是因为,他们是注定的灵魂伴侣。 池兰倚宁愿相信他遇见了一个奇迹。 池兰倚抱住一匹布。他一开始啜泣,而后忍不住地大哭。 他哭得撕心,却又努力地压着声音,就好像他还是那个被父亲扇了一耳光的、默默啜泣又不敢被人发现的小孩。 高嵘站在他的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太容易感动了。 太容易被情绪吞没了。 池兰倚太封闭,池兰倚从来不肯交付自己最深处的、真正的脆弱。 因为池兰倚只要一露出脆弱的地方,就会很轻易地被触动、被瓦解。 就像这一刻,高嵘无比清楚,池兰倚彻彻底底地哭塌了。 他等了很久,直到池兰倚的崩溃变成啜泣,直到池兰倚的外壳已经被池兰倚自己击碎了又瘫软下来,直到池兰倚不会被他的“看见”所压垮时—— 他才蹲了下来。 高嵘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仿佛在确认池兰倚目前的状况。 而后,他抱住池兰倚,像是抱住一枚易碎的宝物,手臂却稳定有力得像是要把自己的所有物放回该有的位置。 他没有贴得很近,却让池兰倚知道他随时都会在这里。他不言不语,只是让自己的体温和气味传递到池兰倚的身体里。 高嵘静静地等待池兰倚的判断。 于是,带着苍兰香的软绵绵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它们微微地僵了一秒——那是理智的最后一次挣扎。 然后。 它们放弃了。 湿润的、温软的、刚刚哭过的池兰倚倒在了他的身上。 即使池兰倚已经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使池兰倚已经脆弱混乱到无法给出任何合同或行为以承诺。 可池兰倚靠过来的身体、他紧攥高嵘衣角的手指,都让高嵘知道—— 他已经拥有了池兰倚。 ——在历经两个月的围猎后。 高嵘闭上眼,他把池兰倚抱得更紧,并在心里加上了一句话。 ——也在他终于发现了19岁的池兰倚与未来的池兰倚的不同后。 ——譬如,19岁的池兰倚如此天真透明,他甚至会向自己说起他的童年。 说起那些,前世的池兰倚不曾对他言说过的阴影和渴望。 …… 深夜两点,高嵘来到一楼。他推开门,看见池兰倚还在工作室里。 池兰倚坐在地板上,摊开一匹香槟色的丝绸。他闭着眼,手指轻柔地抚过它的纹路。 ——像是一个孩子刻意地关闭了自己的其他感官,只为了让皮肤的触感更加灵敏,好用最初的、最原始的方式来感受这个世界。 池兰倚熬夜了。明天下午就要做展示,可他现在还窝在他的梦幻家乡里,像是不愿离开永无岛的彼得潘。 高嵘却没有提醒、没有说话。他靠在墙边,倏忽开始想,这是否是池兰倚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幸福、也最宁静的时刻。 在前世、在他们长达五年的情侣关系、长达七年的婚姻中,池兰倚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吗? 或许没有过。前世的池兰倚把自己的过去藏得很深。池兰倚从来没有和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此刻本该是高嵘最有权力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心愿达成的时刻。 他评估池兰倚、靠近池兰倚、掌控池兰倚,冷静精确得像是在处理这世上最混乱繁杂的策划案——在过去蚕食吞并一家国际巨头公司时,高嵘都没有将计划做得这么精细过。 他也未曾获得过如今天这样的成功。巨头公司的残尸只是几个代表金钱的数字,池兰倚却是十年后最炙手可热的设计师、也是曾在前世亲手将他推入死亡深渊的配偶。 可高嵘觉得,他好像还是没有获得幸福。 这一刻他本该有的、因占有欲和征服欲被完全满足而产生的狂喜,好像也和将一根自己吸过的烟强行塞进池兰倚的嘴里没什么分别。 高嵘皱眉。他不确定这是否因为他还在计划未来的事,毕竟这只是他和池兰倚未来的单向锁定关系的开始。 可池兰倚好像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少年扔掉手里的布匹,局促害羞地站起来,脸颊绯红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池兰倚说,“高……你还没睡吗?” 池兰倚在说完“高”之后就卡壳了。高嵘冷静地想,这是因为他白天刚和池兰倚说过,他不喜欢高先生这个称呼。 可池兰倚自己显然还没想到,到底是哪个词更适合用来形容他。高嵘也不计较,只是说:“我看你还没要睡的意思,于是过来看看。” 池兰倚抓着自己的袖口。他有些腼腆地说:“对不起,我可能有点、有点太激动了。我坐在这里,时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 池兰倚开始和他解释很多。 高嵘“嗯”了一声。 他告诉自己,他早就预料到了池兰倚会是这个反应。这一步一步,不正是他最想要的吗? “我现在去睡觉吧。”池兰倚说,“不然,我也耽误到你……” 他说着说着,有点犹豫似的,看了高嵘一眼。 高嵘于是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 “走吧,和我一起回房间。” “……” 池兰倚跟在高嵘身后。在上楼时,他还是那样紧张、那样羞涩,可这次池兰倚的害怕又另有不同。 进了房间后,高嵘说:“我洗漱好了。你洗洗脸,准备睡觉吧。” “哦……好。” 池兰倚去洗漱了。 听着洗手台传来的水声,高嵘越来越烦躁。 即使池兰倚就在房间里,就在他身边,他也依然觉得,池兰倚离他很远。 为什么他还会觉得池兰倚离他很远呢? 浴室门被打开,池兰倚穿着睡衣出来,灰蓝色睡衣长袖长裤,刚好能遮住池兰倚的手臂和腿。高嵘在床上远远地看着他,在等他过来。 终于,床垫上传来凹陷的触感。池兰倚又坐在床的另一边,只是今天比起昨天要更靠近了一点。 很快,池兰倚掀起一点被子,把自己小心地埋了进去。 “……” 高嵘看着那小心的、比昨天更靠近自己的一团,忽然觉得,被被子困住的不是池兰倚,而是他自己。 什么玩意儿。高嵘自嘲似地笑笑,想关掉床头灯睡觉。 在起身去关灯时,一只细瘦的手臂拉住了他。 高嵘低头,看那白皙伶仃的手腕。池兰倚还是埋在被子里,整个脑袋都没有露出来。他小声地说:“高嵘,你先别关灯。” “怎么了?” 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似的,池兰倚说:“我有话和你说。” 高嵘不动了。 他看着池兰倚又在被子里窝了好久,才慢慢地、轻轻地从被子里爬出来。 池兰倚坐在床头,漂亮的眼睛垂着,睫毛像是会受惊的蝴蝶似的,很快掀起瞟他一眼,又很快放了下来。 好一会儿,池兰倚屈起膝盖。他伸手,慢慢地掀开了自己的裤腿。 高嵘因眼前的一幕怔住了。 “我没有……虐待自己。你给我的皮绳我也没有丢。”池兰倚小声地说,“我把它缠在这里了。” “就在我的脚踝上,一直缠着。” 黑色皮绳缠在白皙的脚踝上。 像是阴郁的毒蛇在困住一片会转瞬即逝的雪花。 “你一直戴着?” 很久之后,高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皮绳也如雪一般,在冬日之外稍纵即逝。 池兰倚点点头。他脸红得厉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烧:“嗯……一直戴着,从你给我的那天起。” 池兰倚还想说,自己故意把它勒得很紧。他想要自己消失,也想要这种痛感持续存在。 他还想说,他好几周前就想着高嵘做过唇梦。后来,他把那天的床单和衣服都丢了,却始终忘不了高嵘的眼睛。 高嵘是唯一一个对他说“我明白了”的人,是唯一一个会在家里,给他留下一个设计工作室的人。 高嵘不会因为他在家里给布娃娃缝裙子而扇他耳光、不会因他总和女孩子们一起玩而骂他,高嵘承认他身上那些被视为阴柔的气质,高嵘甚至还喜欢它。 高嵘让他觉得,他被看见,高嵘让他觉得,那个真实的他可以存在。 高嵘是会让他害怕的人。可高嵘会保护他、托住他。 可池兰倚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着眼,看高嵘伸手、将指尖落在他的脚踝上。原来高嵘的手指那么修长、比他自己的粗那么多。 池兰倚还清晰地发现,高嵘的虎口处有一点薄茧,难道这是高嵘喜欢右手单手驾驶留下的痕迹? 他为发现了这不为人知的小细节而心生喜悦,像是春日的小雨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任由高嵘轻轻抚摸他被皮绳困住的脚踝,虎口薄薄的茧摩擦着他。 池兰倚的皮肤是温凉的。高嵘的手却是热的。池兰倚被他抚摸得一阵战栗,几乎快要难以呼吸。 可他咬着唇——力度不大,只是轻轻的,任由纷乱的呼吸冲击他自己,任由高嵘的手指来来回回,滑过他敏感苍白的皮肤。 皮绳是高嵘挑选的、是高嵘送的,抚摸他脚踝的手指也是高嵘的。池兰倚告诉自己。 他还告诉自己,今晚他愿意把自己完全送给高嵘,想怎样对待他,都是高嵘的权力。 他什么都可以接受——或许不只是今晚。他还隐秘地期望,高嵘可以用力攥住他的脚踝。 忽地,池兰倚觉得自己正在被高嵘看着。他抬起一点睫毛,看见高嵘眼底闪动着挣扎与深不见底的探寻。 好像在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可高嵘没有问,或许他自己,也在害怕池兰倚的答案。 好一会儿,高嵘用力地握住他的脚踝。池兰倚止不住地颤抖,高嵘力气太大,手背上连青筋都凸了起来,池兰倚觉得痛,他还觉得自己快要被捏坏了。 可他忍着疼,没有叫出来、也没有反抗,只是眼眸顷刻间湿了,睫毛上挂起细细密密的水珠。 片刻后,高嵘手指松开了。可他没有从池兰倚的脚踝上离去,好像还在感受他皮肤的温度。 “……我知道了。” 池兰倚听见他低声说。 这声音是高兴吗?还是不高兴呢?池兰倚不明白。他只知道高嵘又顿了顿,随后道:“谢谢你。”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那一刻,他感到莫大的幸福。 高嵘在乎他。 于是,池兰倚说:“你不用谢我。” 他也顿了顿,轻轻道:“……我是自愿的。”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被高嵘抱住。高嵘抱得很紧,让他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捏碎了。 铺天盖地的挤压袭来,池兰倚被吓到,他失声说:“……高嵘?” “别动。”高嵘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发闷,“让我抱会儿。” 池兰倚不说话了。 他觉得高嵘在他的怀里发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强大的、冷峻的高嵘在他的面前失控。 池兰倚本该被吓坏。他太神经质、也太纤细,他连自己的情感都无法承受,更何况是另一个被他视为庇护者的强大男性的情感。 可他最终伸手,像是他的妈妈安慰小时候的他一样,用手温柔地抚摸高嵘的后背。 “别难过,有我在呢。”他安慰似的说。 高嵘抖得更厉害了,但,那失态也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钟。 很快,他抬起头来,盯住池兰倚。他看似已经恢复了冷静,眼底却有从此不死不休的偏执。 “池兰倚。”他柔声说,“张开嘴。” 这是高嵘头一次用这样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说话。池兰倚迟疑了一下,把嘴张开了。 高嵘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视线像是在一寸寸描摹池兰倚的眼眸、池兰倚的鼻尖和池兰倚的嘴唇。片刻后,他说:“我吻你的时候,你用你的舌头缠住我。” 池兰倚的脸一下子被血色点燃了。他的皮肤本来就因羞涩而泛粉,此刻更是充了血、变得通红。 可他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甚至把粉红的舌尖伸了一点出来。高嵘低头看他,张开牙齿凑上去,先咬住池兰倚的舌尖。 “唔……呜呜……” 池兰倚手足无措,在感觉到高嵘另一只手同时的动作时更是羞得马上要死掉。高嵘先是咬他,而后吸吮他,最终,他把池兰倚的嘴唇又捏开了点,进入他的口腔,和他极尽缠绵地接吻。 原来在一片寂静中,两个人接吻的水声也会那么大。池兰倚感觉自己脆弱的鼓膜也在被这种声音进犯。他想起和高嵘之间的更多的声音,整个人都在高嵘的怀里软了下去。 他也努力去吻高嵘,像高嵘刚才说的那样,用自己的舌头去缠高嵘的舌头,把嘴巴张得更开、方便高嵘的掠夺。太热太刺激了,他忍不住地发出呜呜声,又努力克制自己的本能,不让自己从高嵘的手中逃走。 一吻终了,池兰倚嘴唇发痛,眼冒金星。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高嵘却捏住他的腰,又让他坐回自己的怀里,另一只手揉揉他的嘴唇。 “真乖。”高嵘说。 池兰倚害羞得没法儿说话。他低眸扫了一眼旁边的地毯,把高嵘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这么配合过。即使他知道明天下午就要展示,他还是想要高嵘对他为所欲为。 到后来,他们差点就彻底走火了。不过高嵘在关键时刻还是停了下来。 “明天下午你还要展示呢。”高嵘喘着气,低沉地说,“就到这里吧。” 池兰倚通红地低头扫了一眼,他气息不稳,几乎不敢看那儿:“那、那你怎么办。” “找别的办法吧。” “找什么办法呀?” 池兰倚说完,觉得自己太大胆、太低俗了。他把头偏了过去。 高嵘沉沉地看着他害羞的模样,伸手向上,捉住了池兰倚五指纤长的右手。 先是和他十指相扣,慢慢地揉捏他的手,而后,又捏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带了下去。 高嵘知道池兰倚是雪,而他或许正是紧紧缠住池兰倚的那根绳。 可他还是会缠住池兰倚,哪怕雪到了天亮就会化掉。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忽地,高嵘怀里传来池兰倚的声音。 高嵘低头。他只看见池兰倚闪动的睫毛。似乎是发现他的眼神似的,池兰倚很快抬了一下眼。 在视线交错的瞬间,池兰倚又害羞地别开。 “我本来以为来你这里,是我的自我放逐。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很怕你。”池兰倚小声说,“可我现在觉得,我完完全全地想错了。” 他用气声说:“你就是那种……我一生只能遇见一个的人。你不是放逐,是我的救赎。” 他开始主动为高嵘动作,黑发下的脖颈苍白修长,脆弱得像是能一折即断。 高嵘怔怔地看着池兰倚。 倏忽间,他觉得池兰倚好像一只在为他扑火的白蛾。 …… 第二天,池兰倚睡到了午后才起来。高嵘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池兰倚缩在被子里,在发呆。 “醒了?”高嵘想装作不经意地说,“准备起来么?” 池兰倚点点头,这才从被子里爬起来。高嵘看见布料从池兰倚光滑白皙的后背滑落,心想池兰倚除了当设计师,还真是更适合当模特。 池兰倚只去盥洗室洗了一次手就没再洗了。高嵘见他在涂护手霜,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不打算再洗洗手?” 池兰倚小小地看他一眼,而后低头,羞赧得眼神都在闪。 高嵘倒是又闷闷地笑了。 这一夜过去,他好像在努力让自己试图走出某种心结。尽管他依旧冷峻沉郁,但各种动作比平日里要多。 高嵘捉过池兰倚的手,替他把护手霜抹匀了。而后,他把放在柜子上的新衣服拿给池兰倚:“穿上吧。” 第25章 崭新 池兰倚疑惑:“这些不是我的……” “是你平时会穿的品牌的。我考虑到你会在这里住几夜,给你预备了换洗的衣服,你试试。”高嵘说。 衣服是池兰倚的尺码,也是他常穿的黑白灰。池兰倚把外套穿上,感觉衣料像流水一样从他的身上落下。 很优雅,很漂亮。 “我让司机开普通的车送你去学校。之后,我再自己过去。”高嵘对池兰倚说,“我们坐同一辆车出现在你的同学们的面前,对你不太好。” 如添加解释般的,高嵘又说:“毕竟我也是你们孵化器项目的投资人。” “……我不在意的。”池兰倚小声说,“我又没做错什么。” 他看了一眼高嵘,又说:“你也没做错什么呀。” 池兰倚的眼睛像是新生的小猫一样,满是天真温顺的信任。高嵘因他的这一眼沉默了一瞬,又说:“听话。” “哦。”池兰倚说完这个字,也不再反驳了。 他在高嵘后面下楼,又去餐桌上吃东西。高嵘看他坐在窗边的侧影,心想池兰倚还真是一朵很脆弱的、很容易枯死的苍兰花。 一旦崩溃,就会相信,一旦相信,就会全身心地依赖,一旦依赖,就会把别人的所有声音都抛在脑后了。 哪怕那些声音也曾是池兰倚自己最在乎的声音。 高嵘坐在池兰倚对面喝一杯咖啡。他想池兰倚这样娇贵的植物,需要水、阳光和温室。厌恶池兰倚的人很轻松就能捏碎池兰倚的叶子,却不能让池兰倚被折断。 可池兰倚爱的人只要轻轻一推花朵,池兰倚就能立时枯萎。 高嵘忍不住想,前世,他们是不是也没有过这样美好的午间。就像前世,池兰倚也没有因为一座家里的工作室,就抱着布料、靠在他的身上哭过。 其实大概是有过的,也许还有过很多次。毕竟前世他们在一起十二年。可这一刻高嵘意识到,他在试图让自己相信,前世他们没有过这样的午后。 这一世的这个午后,是崭新崭新的、前所未有的。 所以他坐在这里,想着池兰倚和植物之间的比喻,看着19岁的池兰倚喝咖啡,才能从此心安理得。 池兰倚在午后还是得离开了。 他恋恋不舍,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玄关里出来,然后才不情不愿地上了司机的车。 可他的不情不愿也是柔软的,像是初冬刚落地、就很容易化掉的第一片雪。池兰倚坐在车里,从车窗向外小声问高嵘:“我出发后你会出发吗?你会几分钟后出发?你什么时候到学校?” 高嵘看了眼手表,回答他:“十分钟吧。” 池兰倚拧起秀气的眉头:“需要等那么长时间么……既然会议在下午三点半,我们都在那个时间点到达,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池兰倚都有点像被梳疼毛发的猫一样在胡搅蛮缠了。高嵘失笑,于是说:“乖,听话。” “哦。”池兰倚不说话了,可好一会儿,他还是说,“我觉得这没什么道理。” 高嵘让他打开车窗。迎着池兰倚仰起的脸,高嵘顿了顿,最后低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可以了,别缠着不放了。”高嵘说,“十分钟后,我开车过去。你自己带上你的展板去学院楼。拿不动的话就让司机帮你。” 他这么一说,池兰倚的脸登时红了。他小声的、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说:“我、我没有缠着不放……” 说完,他自己把脑袋埋在车窗檐上了——还真像个小孩,一点平日里在别人面前时、那副如线条画般的纤细优雅都没有。 高嵘看他害羞得要死的模样,也没再逗他,只说:“好了,走吧。” “……”池兰倚闷了半天,又道,“那你路上小心啊……你路上小心啊。” 他说完一句,竟然还重复了一句。高嵘看他这副模样,又觉得心里很乐。 像是幼儿园大班小孩自以为自己在照顾嘱托幼儿园小班小孩。 他看着载池兰倚的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而后,他站在原地没进屋,十分钟后,才让另一个司机载自己上车。 车辆启动,行驶目的地是F大。 重生十五年,高嵘坐过许多次汽车。是故虽然前世他因车祸而死,今生也习惯了这种狭小的密闭空间。 毕竟,现代社会要做生意、要上学,哪里能不坐车。 可今天,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竟然觉得浑身都有点不舒服似的。按理来说,他已经买了车厢巨大的车,足够把生理的不适感降到最低了。 想了想,高嵘认为自己大概是在担心车不安全。 他的车会定时年检,日常也有维护检查。从理论上讲,已经是万无一失。高嵘从前没担心过车,现在倒是一上车就担心起来了。 想了想,他安排秘书这几天再把车送去检查一次,之后的各种维护也再频繁一点。 高嵘告诉自己,这辈子可绝对不能因为这样的意外安全事故,断送自己的性命了。 下车时,载池兰倚的司机发来消息说,池兰倚已经进学院楼了。高嵘低头看聊天软件,属于池兰倚的对话框静默着,什么话都没有。 也是。池兰倚不习惯在网上表达自己。他在线下的话都很少,更何况是在网上。不过,池兰倚对他最亲近的人,倒是挺黏的,前世今生都是这样。 忽地想到这个“前世”,高嵘皱了皱眉。他就像是不小心吞到一只苍蝇,又或者走在路上、脚底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了。池兰倚已经被他围猎成功,正牢牢地被他攥在手里。他们和前世不一样。 于是,高嵘暂时把这个词放进垃圾桶里,又抬脚进入办公楼。企业代表早就在等他这个金主,嘘寒问暖地送他一起进去。 高嵘进去时,池兰倚和其他三名学生已经在台下等着了。其他三个年轻人抱着自己的东西,身体语言努力自然,但都遮掩不住自己的紧张。有个女生还在默默地背台词。 只有池兰倚心思没在准备上。但他的状态也不算心不在焉。池兰倚东看西看,在远远瞧见高嵘后,眼睛亮亮的。 不顾周围还有人,池兰倚就对高嵘笑了起来。高嵘看见他这个毫不顾忌的笑,嘴唇也抿了抿。 对自己喜欢的人和其他人之间的机制双标,大概也是池兰倚的魅力之一吧。池兰倚对待外人(有时候是所有人)极度封闭,可在他与他认为的、与自己有深刻情感连接的人相处时,又会完全把自己掏空。 很极端,很危险,但以前的高嵘觉得,他很喜欢。 此刻的高嵘手动了动,给池兰倚做了个“专心演讲”的眼神。他随着企业代表入座,心想今生的高嵘,喜欢这样的池兰倚吗。 或许,他是可以喜欢的吧。这样的池兰倚可以被一眼看到底。高嵘于是也可以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该怎么控制池兰倚。 池兰倚被他看了这么一眼,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的教养让他很尴尬,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 高嵘于是看见池兰倚迅速低下头,却也没开始准备演讲,而是变得神思涣散起来,就像池兰倚平时懒得和世界交流时、那种疏离的模样。 看着这一幕,高嵘竟然在心里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池兰倚这适应社会的能力也太差了。 不过再想想,这也是他高嵘情愿看见的。毕竟他想做的,不就是让池兰倚无法处理自己的事,只能不断地来找他吗。 几段眼神交汇之间,汇报开始。池兰倚还像幅画一样地坐在等候区,看着非常美,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高嵘倒是注意到,那个叫方衡的亚裔学生多看了自己好几眼。 不过方衡的眼神倒是完全和被吸引之类的沾不上关系。方才Theo也在看高嵘,不过是为了和项目的新金主打招呼。Solene也在看,不过是出于热情的礼貌。 方衡最初也礼貌过。不过很快他看高嵘的理由,大概就变成了池兰倚和高嵘的那几次视线交汇。高嵘注意到方衡看他的眼神甚至是审视的,总之,不怎么友好。 高嵘对此并不在意。这种自命清高的设计师,他见得多了。而且说来也有意思,这个方衡在未来,还是池兰倚在时尚界亦敌亦友的老对头,和池兰倚一时瑜亮。 方衡极其骄傲,不会给池兰倚使袢子。 Solene高嵘也记得。她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担任过两个品牌的时尚总监,学院派的设计很出色。 就是这个Theo很麻烦。高嵘记得Theo并不是没有才华,就是喜欢拉帮结派,对池兰倚总怀着莫名的敌意。 不知不觉间,高嵘竟然在心里替池兰倚把他周围这几个人梳理了一遍。他想着Theo可以再观察观察——前世,Theo和池兰倚只是一直合不来而已。他没必要直接下手,反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想了这一堆,高嵘再看,发现池兰倚还在旁边走神。池兰倚看着是在优雅低调地听几个代表讲话,其实一个字都没进池兰倚的脑子里。 高嵘:…… 算了。 Solene上去展示后,池兰倚才算活了过来。他对代表们的套话没兴趣,看Solene的作品倒是看得很认真。 有些时刻,池兰倚的手指一直在不自觉地比划,大概是在想,他觉得哪里能改进、哪里做得很好、哪里如果是他,还能做出哪几个可能。 Solene分享完,下一个是Theo。Theo的风格还是那样,热烈、张扬、极繁主义、轰轰烈烈的dramatic。尽管有一个老师在为他的意象堆叠皱眉,Theo却仍在手舞足蹈地讲故事,把其他几个人哄得很开心。 在评价环节,那名皱眉的老师说:“说实话,我只看到了一个很空洞的故事——很盛大的宴会,很华丽,然后呢?没有历史,没有文化背景,没有故事。” Theo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刚刚被逗笑的老师打圆场说:“拜占庭华丽的宴会,这本身就是一个故事了,不是吗?玛歌,你何必吹毛求疵呢。” “哈。”叫玛歌的那名导师刻薄地笑了,“好吧,这种故事中学生也能讲。打印点的谷歌搜出来的画,从商场里扯条裙子出来像往电线杆上贴广告一样乱贴上去,就够了。我不止能讲拜占庭的,所有时代的故事我都能讲。” 另一名从头到尾不怎么说话的先生则始终微笑。他是这次报告会才来的,坐在四位导师身边,是个戴着巨大墨镜和帽子的设计师。Solene在进来的时候看过他好几眼,好像觉得他的下颌线有点眼熟。 最终,Theo也通过了。不过他看起来没那么快活,一下场脸就沉下来了。 方衡上去展示自己的强结构感和过硬精准的技术了。Theo坐到池兰倚身边,故意问他:“二年级,你作为一个三年级的例外,被排到最后展示,紧张吗?” 池兰倚沉浸在方衡的讲述中。他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什么?” “我听人说,你最近在搞一些自以为是的东西。什么戏剧化啊、华丽的伤口黑暗美学啊,你不搞你那堆自以为诗意的防御主义了?”Theo挑衅地说,“还是说你打算走我的风格了?” 池兰倚顿了顿。Theo以为池兰倚被激怒了,正准备挺起胸口,就看见池兰倚又把脸转了回去。 “你……!” “别吵,我在看方衡。”池兰倚冷淡地说,“他比你有价值多了。” Theo一口热气被哽住。好一会儿,他忿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一会儿能展示什么东西!” 终于,方衡退场,轮到池兰倚上去了。 池兰倚把他的电脑放在一边连接展示线,自己则抱着实体的情绪板上去。 他低着头调整它的位置,让它能对准台下的某一角。 而后,池兰倚站了起来。在他不再遮挡情绪板时,高嵘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发现那是一块光点。在看清楚情绪板的那一角后,高嵘愣了愣。 “这是我的情绪板。”池兰倚轻轻地说,“和上次比起来,我做了一些改变。秩序感依旧存在,但它并不代表着全面的压抑与隐藏,我想表达的是,秩序之下的放纵、毁灭与狂欢……” 说着,池兰倚指向情绪板的一角:“而且,我在这里加了点东西。” 他指向那双被褶皱盖住的眼。 眼睛的瞳孔中,被池兰倚贴了一块镜面材质。 “在这场伤口之下的放纵中,我们在被窥视。可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窥视着别人——我们在被别人看见的同时,也看见了别人。”池兰倚有条不紊地说。 他的视线却没看向其他人,而是大胆地、直直地看着高嵘的方向。 “这就是我想要表达的主题。” 汇报厅里一片寂静。唯有方衡在短暂的惊艳后,眼神变了。 他看向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眼里充斥着警觉、敌意和难以置信。 有如他在刚刚欣赏完一名才华甚至胜于自己的天才设计师后,又迅速地因对方的命运、产生了对于对方处境的戒心和怜悯。 池兰倚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察觉。他收起脉脉含情的眼神,等待几名导师的评价。 半晌,刚刚讥讽过Theo的玛歌说:“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评判的了。我认为你所做的已经具备一个独立品牌的雏形。我能做的,全力协助你在之后的历程中,把你的想法孵化至现实。” 她看向其他几名导师:“你们觉得呢?” 就连上次指责池兰倚的情绪板如精神病发病的那名导师都无话可说。他简单地评价了几句,不痛不痒地抓了几个目标人群上的毛病,便陷入了缄默。 另一名导师则滔滔不绝。他从第一次展示开始,就很欣赏池兰倚的才华,为此甚至和其他人吵了起来。这次,他更是不停地吐出溢美之词,和他广泛地想到的、能给池兰倚带来帮助的所有建议。 随着现场的情绪昂扬,Theo的脸色越来越低沉。他盯着台上的池兰倚,唇角逐渐被嫉妒扭曲。 情绪板的终审告一段落。接下来是长达六个月的孵化期。 四名学生将接受包括几名导师、企业艺术总监与行业大牌客座在内的设计指导,历经商业培训,得到项目方提供的市场与行业资源。 最终,他们将完成一个包括12套look的胶囊系列、进行最终展示、并向企业方答辩。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在你们之中,表现得最好的学生将会得到我们的持续投资和法律支持,并最终拥有将自己的品牌落地的机会。向你们的未来奔跑吧,新锐设计师们。” 在听完企业代表的总结发言后,几个学生都全身一震。 “最好?”Solene小声说,“我记得往届孵化器项目中,只有最优秀的那一名学生能得到最大的资源支持。不过这次……我们是四个人。” 而且,让她心绪复杂的是,在这次的四个人中,最受瞩目的竟然是那名一开始被她认作外来者的二年级学生。 这是她第一次在说明会上见到池兰倚时,所完全没想到的。 甚至,直到情绪板过第一次审核时,池兰倚还在因为过于私人和情绪化的表达饱受争议呢。《 》 25-30 第26章 百合 谁知只过了短短两周,池兰倚便好似脱胎换骨。 Solene有些失落。但她依旧礼貌友善地和几人说了再见,而后就匆匆地抱着自己的电脑回去工作了。 Theo也站了起来。他显然最不高兴——甚至还用力地踢了下凳子。他两步走到大门口,又转过身,好似热情地对池兰倚说:“加油啊,二年级。” 池兰倚就和没看见他似的。 Theo的恶意又扑了个空。他怏怏地离开了。 孵化器的几名导师和企业代表们也走了。那名坐在四名导师身边、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口罩先生,也在多看了池兰倚几眼后离开了。 离开时,他和那名灰色眼睛的导师说:“他叫什么?” “哦,你不是之前才问过他的名字么?” “中文发音太复杂。在看了他的展示后,我想再问一次。我要把这个名字记住。” 口罩先生用带笑的语气说。 其余几名导师、乃至企业代表都和口罩先生保持着一点距离——那距离既是尊敬、又是分寸感。灰眼睛的导师想了想,又一次地重复池兰倚的名字。 “池兰倚。” 对于展示厅外发生的一切,池兰倚一无所知。他还是低着头,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情绪板。 情绪板上,那枚被贴在瞳孔中的镜片正反射着他的眼睛。 池兰倚既喜悦、又朦胧,还有些后怕。他从来没想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有这样激烈而高调的勇气。 他在导师们面前提到这双眼睛的设计,却只看向高嵘。 隔着遥遥的展示厅,池兰倚与高嵘对视。那一刻,池兰倚又想起了昨晚,高嵘忽然抱紧他,身体颤抖,就好像池兰倚是他冰冷外壳下唯一的弱点,是他唯一不能失去的宝物。 在他们都动情后,高嵘也没有和他做。高嵘让他早点睡,叫他不要耽误今天的展示。 池兰倚的心就在那一刻酸软了下来。他像是飘在云端上似的,心里觉得,高嵘爱他。 也许,高嵘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爱他。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脚步声。他抬头,发现方衡竟然没走。 向来高傲精确的设计师,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欣赏,又尊敬,却也有更多的怜悯、警觉、乃至于厌烦。 池兰倚一懵。他听见方衡说:“刚才你一直在看那块镜子。” “呃……我……” “这一次的情绪板,完全是你的私人表达对吗?一个人重塑了你的风格,你为了爱情,把自己点燃了。”方衡说,“这听起来很诗意,你也做得非常卓越……可是,你的这些情绪,都来源于一个人。” 池兰倚有了种被冒犯的感觉。他说:“你想说些什么?” “它太危险了。如果,一个人能左右你的风格,那你就从此不能再自由。你在依赖一个外部对象来萌发你的创造力。”方衡说着,眼里竟然闪过几分急切,“你不觉得这样做,很不稳定吗?” 池兰倚霎时激烈了起来。 方衡说得有道理吗?不,当然不可能有道理。方衡根本不了解他和高嵘。方衡不知道高嵘对他有多好。 可池兰倚的心还是跳得很快,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慌,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用力地反驳方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有如此急迫的、想要捍卫自己的心情。 池兰倚说:“方衡,我知道你的情绪板做得很好。但这不代表着你能干涉我……” “窥视、秩序下的放纵、被压抑后破裂。一个设计师可以用华美的语言去表达病态,但他不能让自己一直生活在病态里。否则,他很容易被摧毁。”方衡拔高了声音,“池兰倚,你现在很危险,你知道么?” 池兰倚激动得呼吸都在痛。他也霍然站起了身——就像他不再是他从前的自己似的——逼视着方衡。 方衡却没躲开,只是看着池兰倚。他的眼里有对池兰倚才华的羡慕、有争吵表达的愤怒,还有…… 还有,对池兰倚的痛惜。 池兰倚像是被冷风吹了一下——可那点冷也是消失得很快的。 很快,他竟然笑了笑:“至少我现在比过去开心多了。方衡,你说我很容易被摧毁。可之前的我,不比现在的我更容易被摧毁么?” 方衡微怔。似乎他自己,也找不到池兰倚这个问题的答案。池兰倚又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自由意志的沉沦,你想说我在允许自己被控制。” 可这世上,又有谁是不想干涉池兰倚、评判池兰倚的呢?池兰倚甚至有些痛地想,方衡跑过来劝他的行为,不也是在评判他么? 所以,池兰倚说:“你看,他就在后门那边,在等我出去。” 他看着那远远的黑影,对方衡说:“他看见我们在吵架,却没有过来干涉、没有过来打扰。我觉得,这就是我拥有的自由。” 方衡只是静默地看着池兰倚。好一会儿,他说:“我只能说,你确实做得很不错。” “嗯。” “祝你加油,也祝我加油。”方衡道,“我会继续和你竞争。池兰倚,你是个出色的对手。” 他转身,离开展示厅。池兰倚看着方衡的背影,觉得他莫名其妙。 但心头隐隐约约地有点冷。池兰倚甚至有一种“难道我真的忽略什么了”的茫然感。 还好,高嵘很快就进门了。 池兰倚有一瞬间想把脑袋缩起来。他害怕高嵘问他自己和方衡都吵了什么。 而他们吵架的内容还和高嵘有关。 方衡在劝他远离高嵘——在高嵘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之后。池兰倚觉得,这话没道理。他以前已经躲高嵘、躲了好多次了。 高嵘带他去见莱雅。高嵘还在家里,给他修了一个只属于他的工作室呢。 还好,高嵘什么都没问。 他在池兰倚面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情绪板上丝绸的褶皱——就像他昨晚抚过池兰倚脚踝上的皮绳一样。 褶皱之下,是高嵘的眼睛。池兰倚看着高嵘修长的手指,呼吸不自觉地燥热起来。 展示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池兰倚却还是为这发生在“公开场合”内的、因高嵘产生的激情而感到羞耻。 他不自觉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扣。高嵘在他身侧说:“刚刚你演讲时,我在台下看见你的眼睛了。它们看着我,很明亮、很美。” 池兰倚耳根热得不能自已。那一刻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高嵘不追问他和方衡说了什么,这是幸福。 高嵘抚摸他的情绪板,说也看见了他的眼睛,这也是幸福。 池兰倚从来没有感觉那么好过。 他和高嵘一起走出学院楼——依旧是一前一后。但很快,池兰倚就绕了个圈,跑进了高嵘给他准备的汽车内。 一上车,池兰倚脸又红了。坐在驾驶座上的是高嵘。 他系着安全带,期期艾艾:“你怎么在这里呀。” 高嵘闷闷地笑了一下,似乎很被池兰倚期待又害羞的姿态取悦:“你说呢?” 池兰倚蜷缩手指,心跳如雷。他想,展示已经做完了,明天也没什么事。他今晚没有理由再不和高嵘一起回家了。 是的,家。 在看见那座为自己一个人准备的工作室后,池兰倚便悄悄地在心里,把高嵘的那栋别墅当做了自己的家。 即使一个月前,他还无比惧怕踏入那里——光是走在走廊上,都会让他呼吸停滞。 并且曾亲口告诉高嵘,他绝不会再回来。 池兰倚忽然很想回到高嵘的别墅里。 和方衡的争执让他精疲力尽。于是,被导师们夸奖催生出的自我骄傲也没那么让他高兴了。池兰倚只想回到那个让他不需要和任何人争抢设备的工作室里,继续他的工作。 高嵘却还在往市区里开车。也是,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池兰倚一时间有点闷闷不乐。他想,他根本不需要吃饭。 或者说,他不需要在外面吃饭,他只想和高嵘一起回家。 汽车停在一家西班牙餐厅门口,说实话,这个选择让池兰倚有些疑惑。 从过去有限的几次接触来看,高嵘是喜欢清淡饮食的那种人。 高嵘又一次洞察了池兰倚的困惑。他打开车门,对池兰倚说:“今天我想和你一起试试别的。” “别的?” “嗯,试试我们以前从不会去的那种餐厅。” 比起对新口味的尝试,池兰倚更觉得高嵘话里有话。他感到更加困惑,却还是乖乖下了车。 餐厅的口味确实很重——甚至,比池兰倚偶尔会和同学去吃的那些西班牙餐厅的味道更重。 池兰倚悄悄地把一块火腿夹到盘子边缘。他自以为自己做得无人察觉,抬头却对上高嵘的眼睛。 高嵘比起在吃饭,更像是在观察他。 甚至,在看见他把火腿夹到另一边去时,微微地翘起了唇角。 池兰倚愣了一下,小声解释道:“我觉得它有点咸。” 被驯服后的池兰倚温顺、腼腆,就连表达不喜欢,也是小心而柔软的。 “嗯。”高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毕竟我们是第一次吃这些。” 他让厨房做了些更清淡的餐食来。池兰倚看高嵘下达指令,愈发觉得高嵘看起来怪怪的。 可在离开餐厅的路上,高嵘显然很开心。 他步伐比平时要轻松,结账时给出的小费也比平日里要多。在坐进车里时,高嵘不断地调整后视镜——即使后视镜早就调无可调。 比起强迫症似的完美主义,他更像是在通过这个行为,来平复自己过于激烈的心情。 而后,高嵘说:“我想起来我刚才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应该让服务生出去,为你买一束花。”高嵘说,“这样这个夜晚会更加圆满。” 池兰倚怔了怔,而后,他脸红了:“是因为你觉得我们……” 是因为,我把缠着你赠送的皮绳的、我的脚踝给你看了么? 是因为你觉得,今晚是我们新关系的开始么? 池兰倚心口又开始怦怦跳。他没想到高嵘那样的人在“恋爱”后,竟然也会露出几乎失态的模样。 这让池兰倚又觉得,他正在被爱着。 “池兰倚,或许你不会明白,不过这顿晚餐对于我来说,还有别的意义。它是我们过去所从未有过的。”高嵘顿了顿,又说,“我不喜欢这家餐厅。你也不喜欢这样口味重油盐的餐食。我们以前从来没来过这家餐厅。” “……我们才认识两个月不到。”池兰倚被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弄得有点想笑。 高嵘说得,好像他和高嵘早就在一起了十年似的。 高嵘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他想,池兰倚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池兰倚不知道他们的前生因果,不知道他们前世相处多年的生活习惯。 于是池兰倚也不会知道,什么是背叛。 于是,这就是高嵘今天在这家他们过去绝不会去的餐厅里得到的一切——高嵘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崭新崭新的。 无论是今生他和池兰倚建立起来的掌控关系,还是那个池兰倚绝无可能再背叛他的未来。 面上,高嵘只是说:“到目前为止,是两个月。但我们日后相处的时间,只会越来越长。” 那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被沉重的空气压到了身上。 那是一种让人有点窒息的、突如其来的重压感。他倏忽觉得高嵘方才那句话比起一句承诺关系的情话,更像是一个让他避无可避的命运。 可池兰倚没问为什么。因为高嵘在回家的路线上添加了一处停靠点,是一家花店。 “你就在车里,等我回来。”高嵘说。 池兰倚于是也乖乖地没跟着高嵘下车。他坐在副驾驶里,既兴奋又害羞地想,高嵘会给他买什么花。 或许,会是鸢尾或苍兰吧,这是池兰倚最喜欢的两种花。或者,郁金香也可以。 又或者,会是玫瑰。池兰倚想到这里,有些紧张。 他承认自己虽然已经决定了要和高嵘在一起,却还没做好准备来接收一捧玫瑰。 但他也承认,如果高嵘赠送他玫瑰的话,他会更激动、也更被打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高嵘抱着一束白色的花回来。 池兰倚远远看见高嵘手里的东西,有点失落。 不是他期待的那种花。 而是一捧百合花。 花束里有百合,也有点缀用的满天星。池兰倚承认他也喜欢百合,但它们绝不是池兰倚最喜欢的花。 “这是卡萨布兰卡百合,这也是一种新的花。它不同的枝数,代表着不同的花语。”高嵘把百合递给他,“六只卡萨布兰卡百合是永恒的美。” 八枝卡萨布兰卡的含义是永恒的爱。池兰倚低头数着六朵花,小声说:“只有六枝吗?” 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问题,高嵘眼神动了动,唇角抿过一丝复杂的动摇与隐忍。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好一会儿,高嵘说,“日后,让我们慢慢把剩下两枝补上。” 高嵘坐回驾驶席上。他没有直接发动汽车,而是捏着方向盘,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皮革。 就像他霎时间沉了下来,他在压抑、在焦虑、也在思考着什么一样。 直到池兰倚说:“我没有……没有不喜欢的意思。” 他手指拂过白色花瓣,小心翼翼,又真诚地对高嵘说:“我喜欢你送给我的花。” 似乎为自己这样大胆的表达感到羞赧,池兰倚顿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说:“只要是你送我的……我都会喜欢。” 高嵘停了很久。 而后,他冷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柔软,像是方才的压抑终于得到了短暂的释然:“我知道了。” 轿车驶入城市的街道,像是驶入一个复杂的迷宫。池兰倚把花抱在怀中。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在短暂的失意后,他想,这是高嵘送给他的第一束花。 他把脸埋在花瓣里。在高嵘看不见的位置,池兰倚偷偷地用嘴唇去触碰那些花,让那最细微、也最柔软的香气和触感,都停留在他的唇间。 花瓣微凉,窗外灯光流光溢彩地滑过,车内来自高嵘身上的、乌木味的气息,一起构成了一个虚幻但美丽的梦境。 池兰倚就蜷缩在这个梦境之中。 他很幸福。池兰倚想,此刻,他真的很幸福。 哪怕这份幸福轻快得像一个虚妄的梦境。 回到别墅里,池兰倚找了个玻璃花瓶出来。 他把那束包好的百合拆开,给花瓶装上水,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枝又一枝地插进玻璃瓶里。 高嵘在旁边看池兰倚的动作。他装作无意般地试探:“为什么要把花束拆开?你不喜欢那家花店的包装么?” 池兰倚插完了最后一枝花。 他站在桌旁,弯腰看着清澈水中盛放的六枝百合。看着花瓣上颤颤的露珠,他内心很宁静、也很安然。 “我想让它活得久一点。”池兰倚轻轻地说。 高嵘又说:“它被包装在花束里的模样,不是更美么?” “可它是你送我的。我想让它活得更久一点。”池兰倚转身看他,“比起让它们枯萎在花束里,我宁愿让它们活在水里。” 池兰倚以为高嵘会为自己的心意被珍惜而高兴。 可他发现,高嵘再度没有做出他希望中的反应。 高嵘站在门边,再度沉默下来。这一次,高嵘的沉默比今晚所有的沉默都要更深沉、也更长。 长到池兰倚以为,高嵘几乎要伫立在那里一直静默。 ——直到死。 很久之后,高嵘才开口。这次,高嵘的声音里带了点微不可见的沙哑:“是么……” 他闭了闭眼,又说:“那挺好的。” 第27章 恐慌 池兰倚不安地看着高嵘。他觉得事情又变得奇怪起来了。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高嵘会有的语气。 他有时觉得高嵘很爱他,有时又觉得高嵘深得让他看不懂。与此同时,他又总觉得自己在高嵘面前完全是透明的。 他就像花瓶中的百合——被插在透明的玻璃瓶和无色的水里,无处可藏,却又不知道高嵘到底在看什么。 这一切,让池兰倚难以自抑地焦虑起来。他又想抓住高嵘询问,又想躲起来、藏到某个高嵘看不见的地方去。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像高嵘一样能看见他。池兰倚觉得自己处理不了这样的关系,他很无力,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于是,他更迫切地想要证明自我。 池兰倚咬住嘴唇。他忽地上前两步,想要抓住高嵘的手腕。 可最终,他手指颤了颤,只是轻轻牵住了高嵘的袖口。 在高嵘的眼睛看向他时,池兰倚终于难以忍住。他垂着眼眸,从喉咙里憋出几句细细的话。 “你不要不说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几句话,像是耗尽了池兰倚所有向外的勇气。顿了顿,池兰倚用比刚才更破碎、也更虚弱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看不懂。” 是啊,他为什么会看不懂呢?他明明那么敏感,在察觉情感和注视情感这件事上,堪称天才。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可这不仅是因为高嵘,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被羞辱了。他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自己的专业上受挫。 直到高嵘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对不起。”高嵘低声说,“是我的错。” 他手掌紧紧按着池兰倚的后脑,像是一个充满了支撑感的固定。 池兰倚索性将自己完全埋进了高嵘的怀里。 有那么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谁也没有说话。池兰倚在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在感受高嵘怀里的温度,在享受自己于脆弱时被拥抱的温暖。 而高嵘抱着池兰倚,在想自己的心事。 别墅窗外夜色深沉。高嵘看着那广阔的草坪和远处影影绰绰的铁门,想起自己决定把这栋豪宅卖掉的那一刻,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漆黑的夜晚。 那天,他站在这座窗前,回看室内充满秩序感的装修,和大理石地板倒影中孤独的他自己,忽然觉得重活一生、却又在巴黎买了这座豪宅的自己,像个小丑一样。 还有谁不知道呢?前世池兰倚有那么一长段时间长居巴黎。池兰倚在国内创立了他的品牌,又因为看秀和个人发展的原因常去欧洲。 池兰倚那时候话很少——即使和他做了情侣,也是这样。 不过某个夜晚,在巴黎的高级公寓里,池兰倚也曾在和他做过一场后,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池兰倚抽着一只味道呛人的短支利群,恹恹地说:“住在这里真麻烦。” 那时他问池兰倚为什么觉得住在这里很麻烦。或许是因为性和烟草放松了池兰倚冷漠的神经,池兰倚随口说:“太靠近市中心,人太多了。外面的人只要爬上那个天台,就能用相机拍到我。”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如果能住在隐私性更好的大房子里就好了,最好,那里还有我的工作室。” 前世他没有为池兰倚实现这个愿望。 池兰倚也不需要他帮忙实现这个愿望。池兰倚对旁人的帮助很敏感,他明明每天都脆弱混乱地在崩溃,却总是说他要自己靠自己。 这一世,他提前为池兰倚达成了它。 所以,即使这一世没有任何人知晓,高嵘也清楚地知道,他买下这栋位于巴黎郊外的别墅的原因不是别的。 是池兰倚。 这座别墅,是前世的池兰倚未曾有机会完成的一个梦。 于是,在自己的事业爬至巅峰、在相信自己变得沉着又稳定、不需要再用仇恨做促使自己往上爬的燃料后,高嵘毅然卖掉了这座别墅。 那时他觉得,自己再无理由让池兰倚留在自己的生命里了。无论是作为一个激励,还是作为一个旧梦。 而现在,他把它买回来了。 高嵘垂眸看着怀里的池兰倚。池兰倚蜷缩在他身上,肩膀颤抖,一直在小声地哭。 他曾想把这座别墅买回,铸造成他掌控今生的池兰倚的囚笼。 可现在,被池兰倚依赖在身上,他却觉得被囚禁住的,或许是他自己。 高嵘知道自己应当为此感到厌烦、感到畏惧,他不该一再地于自己的底线前退让,任由池兰倚再次把他弄得不人不鬼。 但他也知道,这几天桩桩件件的、甚至是由他刻意为之的小事都在动摇着他。 譬如,有太多的和“前生不一样”。 譬如,池兰倚甚至会为了他的一点小动作崩溃,在他的怀里紧抱着他。 ——如溺水者,抓住救命的浮木。 浴室里传来水声,池兰倚在门背后洗澡。 在哭过之后,池兰倚觉得很尴尬。他不听解释,也不想为自己解释,只用手抹了抹自己的脸,说着“我需要整理”,便躲进了浴室。 非常符合池兰倚的一贯作风——在发现自己失态后,池兰倚总想把自己收拾干净。 高嵘看着磨砂玻璃后暖黄的灯光。 倏忽间,高嵘觉得这是这冰冷、偌大的卧室里的唯一一盏暖灯。 高嵘靠在沙发上。他知道池兰倚在收拾自己,而他最好能在这半个小时的时间内,为自己编撰出一整套糊弄的说辞——用来解释他不合时宜的沉默、用来说明他这几天总在不经意或刻意地流露出的异常。 他反应过度了。高嵘理应让池兰倚觉得安全和被握住,好让池兰倚继续放任自己的沉沦、继续被控制,从此无法离开。 可高嵘心烦意乱。 高嵘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更深地在被池兰倚影响。 他究竟想从池兰倚身上得到什么呢?如果是一具美丽的身体,如果是池兰倚的依赖和自愿被囚,那么,他已经靠着精巧的手腕得到了,池兰倚已经没办法再从他的手中脱身而出了。 可如果,他想要的真是如此,他就不会去欺骗自己相信,他和池兰倚前世没有过那样美好的午后时光,他也不会刻意带池兰倚去他们过去不会去的西班牙餐厅,好证明他们这一世的相处,和前世的不一样。 高嵘可以处理最复杂的金融数据,可以耐心地设下陷阱,去诱捕商业上的对手、或是天真无知的池兰倚。 可高嵘现在,甚至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高嵘甚至自嘲地想,难道他是想看池兰倚为他失控?是想看池兰倚的眼泪?那这太简单了,即使不用他出手,池兰倚也天天都在崩溃。 也许,他想要的东西远比这更多。他想要的绝不是池兰倚的眼泪。 只是高嵘在池兰倚的颤抖中捕捉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为此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池兰倚终于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悄声无息,像个苍白的影子一样站在门边,脚踝上还缠着高嵘送给他的皮绳。 可池兰倚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垂着眼,好像在等谁能对他开口。没有另一个人的解释和暗示,他绝不会让自己再度靠近。 高嵘看着他再度不敢靠近自己的身影,决定自己首先要做的,是解释自己的异常。 “我等你很久了。”高嵘说,“来我这边坐下吧。这里——很温暖。” 池兰倚很快地看了高嵘一眼。他有些迟疑,但还是过来了。 高嵘看池兰倚又坐在了距离他有一点位置的地方,觉得池兰倚真的是一只很胆小的、很难以信任他人的猫。 他注视着池兰倚,温和地说:“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6月28日。”池兰倚慢慢地说。 “水象星座?的确很像你。”高嵘说。 池兰倚又飞快地看了高嵘一眼,而后道:“……你呢。” “11月22日。”高嵘眼皮也不眨地说。 他们的生日和现在的四月,都还有很远的距离。池兰倚片刻后说:“我听说这个星座的人……” 他说了半句话,就不再说了。高嵘于是故作轻松地道:“报复心都很重?” “我听说他们很压抑,总是喜欢把情绪藏在心底。”池兰倚说,“他们只是对感情的态度太极端。” 最后一句,是他对高嵘那句“报复心很重”的回应。 高嵘沉默。 他其实已经准备好了用来糊弄池兰倚的话,无非是公司事务繁忙、高曦和高沅舟又给他惹事了之类的——他能解释自己的异常,还能用一个安全的、“在家被孤立”的场景来表达自己的不安全和孤独,好让池兰倚理解他、心疼他。 可现在,他竟然有一种冲动。那种冲动让他很想对池兰倚讲一个故事。 讲一个商人和他追求的时尚设计师成为工作伙伴、相爱、在一起十年、却又被他的爱人狠狠背叛和推开的故事。 他想知道,池兰倚会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的反应。池兰倚会对故事里的商人说什么,又会对故事里那个忘恩负义的时尚设计师做出什么样的评价。 因为那不只是一个故事。那还是前世的他,和前世的池兰倚。 可高嵘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这个故事埋在心里。 他将它埋在心里的理由,和他想对池兰倚讲述这个故事的理由,是同一个。 ——都是因为,这是他和池兰倚的故事。 可最终从口中说出的过度反应的借口,还是换了一个。高嵘说:“我的父母总是记错我的生日。” “他们怎么会……” “11月22日,是他们公司每年固定发出Q3财报的日子。那几天他们会很忙,要应付公司里的人、要应付市场、应付商业伙伴。他们没有时间来给我过生日。”高嵘说,“而且紧接着就是感恩节假期。在假期,所有人都很空闲、有时间和精力来进行社交——无论是他们,还是他们的商业伙伴。所以,我每年都在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过生日。” 池兰倚懵懵地看着他:“可每年11月的第四个星期六的日期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这很奇怪吗?” 高嵘停了停,笑道:“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方便。他们有空举办聚会、有空和他们的商业伙伴社交。对于他们的商业伙伴来说,这也是一件好事。他们习惯了,所以他们注意不到。每年他们都会在那天送我生日礼物,和我说生日快乐。”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只要你邀请我去给你过两次生日,我一定会注意到这两次的日期不一样。” 高嵘只是在轻描淡写地、笑着说他家里的社交规则。 可池兰倚却骤然激动了起来。 他瞪着眼睛,却不是在瞪着高嵘,而是在瞪着他想象中的、那对把高嵘的生日当做社交工具的父母:“如果是我的话,从第三年开始,我只会在你正确的生日那天给你过生日。我会在那天和你说生日快乐,把礼物送给你。我不会去你父母为你举办的、那些只是用来构建他们的社交场合的宴会。”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你有和他们说过,你很伤心吗?有人和他们说过,你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用来适应‘方便’的工具吗?” 高嵘怔住了。 在说那句玩笑话时,他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怜。他想过,池兰倚会因此体会到他在家里的孤独处境,而他会继续说,他故而不太明白该怎么和爱人亲密相处。 然后,他就可以把今天的异常蒙混过关了。 可池兰倚的反应很大,大到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在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说成一个故事,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池兰倚却觉得很痛,觉得他很可怜。 隔了很久,高嵘才说:“没有人和他们说过。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你一样……有着敏感的内心和强大的感知力。” 想了想,他又说:“我也没和他们说过。因为我不会因此,觉得自己很可怜。” 池兰倚也静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抱着自己的膝盖,干巴巴地说:“哦……你不会因此觉得伤心啊。” 同样久的时间后,高嵘说:“或许,不会吧。” 看着池兰倚可怜的、小小的模样,高嵘又说:“或许是因为……我没有你那种对自己情绪的敏锐感知。我只知道自己很有用,我的父母在我的生日宴会里受益匪浅。我不知道自己……伤不伤心。” 在说这句话时,高嵘有一种自己在向深渊里坠落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很认真。 而且,还有一句话,从他的嘴里飘了出来。 “也许,我需要在很多年后,在回看这件事时,才能意识到自己可不可怜。” 那一刻,高嵘明白,自己完蛋了。 心像是彻底掉进了黑洞里。他看见池兰倚又抬起头来,眼里是小心翼翼的、柔软的心疼。 他输了。高嵘在心里说,他逃不掉了。 那一刻,他想起了池兰倚那枚情绪板。池兰倚在他的眼睛里加了一块镜片,说在他看池兰倚的同时,池兰倚也在看着他。 ——现在,池兰倚终于把他看到了。 他听着池兰倚又开始用他那种轻轻的、总是过度脆弱的语气说:“所以,你的生日是每年的公历11月22日,是么?” “……嗯。” 高嵘口中吐出的“嗯”,像是一句叹息。 “我记住了。”池兰倚说,“我会每年给你过生日的……都过在你真正过生日的那天。” 他用谎言换来了一个承诺。 房间依旧冰冷,窗外的夜色依旧深。可那一刻,高嵘觉得在房间里崩溃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而不是此刻坐在他身边的、刚刚哭过、眼睛还红着的池兰倚。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他吐露谎言时,对他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要记住他的生日?为什么要承诺每年给他过生日? 池兰倚这样脆弱的、不稳定的……需要被完全的控制和掌握,才能不背叛他的人,凭什么对他做出这样长久的承诺? 每年? 池兰倚真的觉得,如果高嵘不使尽手段,他能和高嵘在一起超过一年、五年、甚至是十年吗? 那一刻,强烈的恐慌甚至把惊喜和感动埋在了情绪的风暴下,高嵘甚至开始用愤怒来管控自己。 他想要抓着池兰倚的肩膀,想要质问对方。他失控了,他觉得自己现在还埋在前世那辆害他殒命的车里,还在池兰倚冷漠的、要和他离婚的注视下。 他想对池兰倚咆哮。 第28章 “是。” 他想分辨池兰倚的用心。 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天真、为什么敢这样做出承诺、为什么要对他说好话。 他还想问池兰倚凭什么背叛他、凭什么憎恨他、他想问池兰倚你的冷漠和你的柔软,究竟哪一个才是谎言。 他还想问池兰倚一个问题——不是池兰倚是否爱他,不是池兰倚在得知他的处心积虑后会不会害怕他、恨他,不是池兰倚日后还会不会对其他人说这样的话。他想问的问题,远在这些渴望与恐惧之前。 他想问池兰倚。 你为什么总是能用轻轻的一句话把我逼疯。 ——却还能在你的今生里活得没有回忆、没有痛苦。 天真纯洁,茫然无知。 即使这个问题在他喉咙里打转,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段对话后,他们很久都没再说话。 沉默在房间里无孔不入地蔓延,像是夜幕的巨大罗网在将两个人包围。 在被罗网完全包裹住后,池兰倚从那一刻开始胆怯。 ——高嵘会不会觉得他这句话太冒犯了? 他不了解高嵘的家人,不知道在其他时候,高嵘的家人对待高嵘怎么样。或许高嵘的家人给了高嵘最好的教育资源、最稳固的安全感和事业上最多的支持。 高嵘家里实际是什么模样,他不知道。 高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被他的家人温柔地爱过,他不知道。 他好像在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在高嵘身上。 池兰倚方才还中气十足,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漏了气的气球,开始不断地怀疑自己、甚至质疑自己方才是否说了不友善的话。 在他几乎快被沮丧吞没时,高嵘终于开口了。 “池兰倚。” 高嵘的声音很轻。 在池兰倚抬头的同时,他吻了池兰倚。 最开始,这是一个轻轻的吻。它很小心,像是蝴蝶在犹豫要不要落在一枚花瓣上,又像是一只猛虎收起爪子,害怕自己弄痛一朵蔷薇。 池兰倚闭上眼睛回应高嵘。他开始确定,高嵘没有因为他的话感到被冒犯了。 高嵘喜欢他做出的承诺。 高嵘很感谢他,高嵘被他的设身处地所感动。 于是,这个吻是心与心之间的亲密,是高嵘温柔的感激,是高嵘的“我也爱你”的表达。 池兰倚一下又有点想哭。他觉得自己被泡在温水里,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漂亮的七彩泡泡。 他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在他进入青春期后,他的母亲就不再把他当成小孩一样亲吻他的脸颊了,他没有过特别亲密的朋友,他的父亲和哥哥从始至终地排斥他。 在高嵘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被保护的小孩。他喜欢高嵘轻柔地啄他的嘴唇,喜欢高嵘热热地吮吸他的舌头,喜欢高嵘和他的口腔融为一体、两个人湿热的气息交缠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极了爱。不是情欲,而是爱。池兰倚想要高嵘一直做他的、可靠的年长者,威严又庇护如他的父亲,温柔又理解如他的母亲。 他愿意为此付出亲吻、付出他的身体,只要高嵘需要。 但很快,这个吻变了。在池兰倚尚且沉醉在这片温暖柔软中时,高嵘的手按住了他的后脑。 高嵘的力道重了很多。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池兰倚的腰,把池兰倚完全按在自己的身上。池兰倚的腰很纤瘦,没有什么保护性的脂肪。他被这样一按,感觉自己几乎是在用内脏贴着高嵘,立刻喘不过气来。 池兰倚想稍微推开一点。他含糊地、在口齿的水声中发出请求的声音,黏黏糊糊得像是弱小的小猫在祈求主人的爱/抚。 可高嵘没有让他退。 高嵘的吻变得侵略性十足。他凶狠地入侵池兰倚的口腔,阻碍软舌的每一寸逃跑路线,粗暴得像是敌人在占领一座城池。 池兰倚几乎开始痛了。他没法呼吸,唇间的氧气还被夺去——连同他自己的所有气息。他能闻见的、能感觉到的只有高嵘。 “呜呜……” 他试着求饶,伸出手,被高嵘一把抓住,按在沙发上。 高嵘青筋用力,让池兰倚逃无可逃。池兰倚觉得这个吻急迫得不像是情/欲。 更像是高嵘在通过这个行为确认什么、以证明什么。 池兰倚挣扎手指,缠在高嵘的指间。他说不清自己是在回应高嵘、还是在试图推开。 是有点痛,但还没有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是有点窒息,可他的身体因此更加兴奋。 池兰倚一直沉迷于这种带有点虐/待性的身体体验。 他想,大概是高嵘太想要他了吧。 高嵘刚才太悲伤、太脆弱,所以高嵘需要他。高嵘需要和他连接,来确认在这世上,至少还有池兰倚在爱他。 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些害怕? 大腿不断地打颤,池兰倚猛地偏开眼,不去和高嵘择人而噬的目光对视。他安抚性地告诉自己,不,他不是在害怕。 高嵘不是他的救赎么?他一点都没有在害怕高嵘。 他只是觉得,有点太激烈了。 他和高嵘过去也只有那么一次而已——即使那一次,高嵘很耐心、很温柔,他还是觉得有点疼。 他只是身体还没有为这一次的相处做好准备。 池兰倚努力放松自己。他想象自己是一块柔软的海绵,或者一团能任人揉搓的棉花。 看着池兰倚忍耐着、却不自然地绯红起来的脸,高嵘抓起池兰倚的衣领,把他按在沙发上。 他也不把池兰倚抱去床上,只是用体重压下来,继续凶狠地吻他。池兰倚被他整个压进柔软的靠垫里,嘴里开始发出嗯嗯呜呜的、像是小猫在求饶的声音。 池兰倚双眼紧闭,全身开始发烫。 高嵘开始解池兰倚的纽扣,他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粗/暴的效率——几乎让人觉得,如果可以,他更想直接把那件碍事的衣服撕开。 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呼的,像是被快速拉扯的乐器。他的心也跳得太快了,像是重金属音乐的鼓点,扩震着他的胸膛,震耳欲聋。 他不确定这是兴奋还是害怕。或许兴奋和害怕于他而言也只有一线之隔。可他的大脑还是在多种含义矛盾的神经递质的刺激,让他发出了一句类似哭腔的声音:“高嵘——” 但高嵘再次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带着绝望的意味。 简直就像是地狱里的人在疯狂地拉扯自己的救赎,血红着眼睛,不知是在求死还是求生。 那一吻也像是高嵘在封住他的嘴,不让他说出那些可能会让这一切停下来的话。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想起,在那场对话后,高嵘曾寂静地看着他。高嵘喉结滚动,像是有许多无法说出口的、在喉咙里打转的问题。 所以现在,那些问题就在这个吻里么? 就在高嵘用力按着他的身体的膝盖上? 就在高嵘扯开他的纽扣的手上? 高嵘的手滑到池兰倚的腰上。在那里,有一条精致的小牛皮腰带。 他抬眼看向池兰倚,像是在吞噬池兰倚的身体的同时,还要通过观察池兰倚的神情来吞噬池兰倚的灵魂。 可那一刻,他看见了池兰倚眼中的情绪。 不只是被唤起的欲/望。 也不是心甘情愿的爱意。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 池兰倚睁着眼看他。池兰倚的双眼依旧很美,像是涟漪荡漾的湖泊。 可池兰倚的眼里并没有写着:我想要你。 而是。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想要我。 但我会让你继续。 因为……你想要我。 高嵘骤然怔住。 那种毁灭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望突然燃尽了,并迅速地冷却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池兰倚的眼,好像那是这世上最美丽的一对宝石。 而后,很缓慢的,他在一片空白中,感到恶心。 很恶心。 不是对池兰倚。 而是对于……他自己。 他都在做什么? 他像个野兽一样,像个侵略者一样,在用身体宣/泄他无法提出的问题,在强/迫池兰倚吞入他说不出口的话。 他在用池兰倚的顺从来确认他对池兰倚的控制。 他在做—— ——前世,刚认识池兰倚、刚对池兰倚一见钟情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池兰倚做的事。 那时,他去池兰倚位于地下室的工作室里,偷偷地去看那名脆弱但骄傲的设计师。他看着池兰倚满手的碳灰,想着要买来湿纸巾,帮池兰倚把手擦干净。 他想带池兰倚去干净明亮的地方约会。他想带池兰倚去曼哈顿看太阳雨,去阿拉斯加看最美的极光。 而他现在在让池兰倚看什么?他在让池兰倚看见他最不想池兰倚看见的东西。 不是他的欲/望,不是他的控制欲。 而是——他的绝望。 他绝望地想要抓住池兰倚。 他绝望地想要池兰倚感受自己的恨意和无法排解的失控感。 他绝望地想要确认池兰倚不会离开。 高嵘在池兰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池兰倚的眼睛真美啊,就像玻璃——人在看见玻璃的时候,也在被玻璃看见自己。 高嵘看见自己扭曲的、绝望的脸。 他绝望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丑陋、可怜。 高嵘停下了。 他的手还停在池兰倚的腰上,却没有再继续。 很久很久之后。 他撑起身体,从池兰倚身上离开。 “睡吧。”高嵘说。 他坐在池兰倚身边,不去看池兰倚。他的声音却很低,带着几分沙哑,和夹杂着自厌的自暴自弃。 “高嵘?” 他听见池兰倚细细的声音。 池兰倚这时候,是不是很疑惑,也很害怕呢。 池兰倚是不是已经被他吓到了。 高嵘回过身。这次,他温柔地抚摸池兰倚的脸,就像抚摸一只被暴雨吓坏的小猫。他柔声说:“我刚才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点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高嵘心里一沉,低声道:“对不起。” 顿了顿,他又说:“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太激动了。一会儿,我抱着你一起睡觉。”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拧着眉头,疑惑地看着高嵘。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此感到失落,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问“为什么停下”。可他意识到,在感到困惑的同时——他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池兰倚对此有些羞愧。可他依旧低头说了句“好”。 并在那隐秘的释然中,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乖乖整理衣服的模样,像是信任主人的小鸟,脆弱,轻盈但天真,眼底是对人类澄澈的依赖。 高嵘静静地看着他。在池兰倚重新扣上睡衣的纽扣时,他想,他真想毁掉池兰倚所有的选择,好让池兰倚只能留在他这里。 可那一刻,他也清楚地明白。 如果,让池兰倚看见此刻的他,池兰倚就再也不会用那种信任的眼神看他了。 而他也无比确信。 在那之后,他会永远地活在地狱里。 ——无论池兰倚是否留在他的身边。 池兰倚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卧室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线。他不知此刻是夜的结束还是日的开始。 直到窗帘在风吹下晃动,日光透进来,池兰倚才知道天已经亮了。 他被高嵘抱着。高嵘的一只手压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枕在他的头下。昨晚失控崩溃的男人此刻呼吸平稳,应该还在睡觉。 池兰倚没有惊动高嵘。他盯着晃动的窗帘,想着昨晚的事。 昨晚的高嵘,和他想象中的高嵘太不一样了。 无论是吞没式的吻,还是侵略式的失控,以及那有如石像崩塌般的崩溃和错乱。池兰倚觉得,这些都严重动摇了他对高嵘冷静、精确形象的认知。 他曾以为高嵘永远是沉稳的、可靠的。 为什么他会让高嵘如此激动呢?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吗?池兰倚想着想着,心里又有些不安了起来。 可很快,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在旁人眼里的池兰倚和恋人眼里的池兰倚,不也很不一样么?在旁人眼里,他腼腆、内向、自我封闭,可在高嵘面前,他时常崩溃、时常焦虑,有时候还表现得像个天真过头的小孩。 所以高嵘在他面前激动一点,也是没有问题的。也许每对情侣之间都会有针对彼此的“过度”时刻。 而且…… 池兰倚闭上眼。他悄悄地将自己的手放在高嵘的手背上,感受对方按压着自己的温度。 高嵘在拥抱他。 高嵘为这份激动向他道歉。 所以,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池兰倚没有注意到,在他放下手掌时,高嵘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就像高嵘其实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他只是一直抱着池兰倚,维持着睡眠的姿势,灵魂深处却在警惕池兰倚是否有一丝一毫的、想要逃离自己的举动。 而如今,池兰倚醒了。池兰倚没有起来,而是看着窗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嵘知道,他也应该醒来了。 “早。”他说。 池兰倚身体微微一颤。 他像是偷偷做了坏事的小孩似的,想把自己的手抽开。 高嵘宽大温热的手掌却一把握住了他。 被那有力的、稳定的手握着,池兰倚也柔软了下来。他的心里,有种重新找到了定海神针似的感觉。 他也说:“早。” 声音很轻,像是在用语言为彼此拥抱。 他们交握了好一会儿,直到高嵘另一只手穿过池兰倚的腰下,把池兰倚温柔地抱住:“你昨晚睡得好吗?” 像是昨晚的风暴都未曾发生过。池兰倚点点头道:“挺好的。” 其实,这是谎话。他做了一夜纷乱的梦,醒来还在想那个奇怪的吻。像是害怕被人发现在说谎似的,池兰倚补充:“你呢?” “很好。”高嵘说。 高嵘把下巴埋在池兰倚的肩头。他温暖的呼吸冲着池兰倚敏/感的脖颈,酥酥麻麻的。 很快,池兰倚的呼吸就急促了起来。 他在高嵘的怀里转身,而高嵘看着他的双眼,好像一直在等待他。 两人在晨光里相拥着接吻。这一次,他们的长吻很温柔,很缠绵,几乎能将彼此熬化。 在唇与舌的水声中,池兰倚渐渐开始发热了。他手掌不自觉地按在高嵘的胸口,说不清是在害羞地推拒、还是迫不及待的邀请。 高嵘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脊椎——像摸一只柔软的猫一样在摸他。 池兰倚觉得自己的尾巴都勾了起来,他快要被高嵘摸化了。 他把下巴抬起来了点,方便高嵘更深地吻他,即使濡湿的唾液已经开始顺着他的唇角流了下来。 高嵘将满载雄性荷尔蒙的热气吹到他的身体里。池兰倚大脑中的酥酥麻麻逐渐化为了火团在向下坠。 马上,就要越界了。 可忽地,他想起了高嵘昨晚粗/暴地按住他的那一幕——高嵘如此急迫、如此粗狂,却好像不是出于他本身对池兰倚的欲/望。 池兰倚僵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高嵘也发现了。 高嵘没有生气,而是最后抚摸了他的后背一次,像是持续在安慰:“别担心,在你准备好之前,我不会要你的。” “……” “你先去洗漱吧。” 池兰倚又有点羞愧了。他从高嵘的怀里坐了起来,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高嵘。 见池兰倚这副模样,高嵘冷峻唇间勾起浅浅的笑容。他坐起来捏了捏池兰倚的下巴:“还是很想要?” “……我,我不是……” 池兰倚想说自己不是“很”想要,可又觉得这句逗弄他的话太让他害羞了。更何况,他还有点惴惴的。他不想让高嵘觉得自己在害怕高嵘。 “晚上再说吧。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高嵘又说,“从今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池兰倚如蒙大赦。 他不知道让他高兴的,是高嵘的“放过”,还是高嵘那句“以后有的是时间”。走向浴室时,池兰倚的步履甚至有点轻快。 他在进入浴室门前,还回头看了高嵘一眼。 高嵘坐在床上,也在看他。男人领口敞开,衣料下的胸肌强壮又性/感,带着强势野性的、成熟男人的魅力。 池兰倚脸又红了。他躲开高嵘的目光,进去洗漱了。 镜子里,他嘴唇红肿。池兰倚撩开睡衣,看见自己的腰上也有红痕。 这种彰显亲密的痕迹,让他愈发无法面对自己。池兰倚快速地洗完脸、刷完牙。他惴惴地觉得,为什么已经和高嵘有过一次,他还是对这种事情这么害臊。 他出来时,高嵘在整理床铺。昨晚沙发上乱掉的靠垫也被高嵘摆好了。整个房间又恢复了整洁有序的模样。 窗帘被拉开,明亮的日光透进来。池兰倚看见眼前的世界,觉得这里干净又美好。 有随时能被恢复的稳定和秩序,有美丽和干净,还有高嵘在爱他。 高嵘也去洗漱了。池兰倚走到窗口,享受被微风拂面的感觉。 那一刻,每一根青草的味道都那样清甜清晰。每一缕阳光都柔和,暖暖地照亮他的皮肤。 阳光照在他身上,池兰倚一时间分不清,是世界变温柔了,还是自己在做梦。 听见高嵘洗漱完,池兰倚匆匆回身。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种突然热泪盈眶的感情太强烈,不想让高嵘来问他究竟在想什么——那实在是太难以表达了。 好在,高嵘看见了他发红的眼角,却没有追问,只是说:“走吧,下楼吃早饭。” 池兰倚跟着高嵘下楼。他觉得自己的每一脚都踩在云朵里。 悄悄地,他甚至在踩高嵘走过的地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在学着人类走路的小猫。 楼下有佣人在安静地打扫,高嵘却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半开放式的厨房有对外的窗口——就像路边的咖啡厅一样。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该进去。但高嵘先靠在窗口上,像是咖啡师一样问他:“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池兰倚刚说完,就被吓了一跳,“你做饭么?” “嗯。你只需要说你想吃什么。” 池兰倚胸口又被抓了一抓。他觉得眼前的场景日常得美好,简直就像他梦中的那种两人之间才会有的、私密无间的场景一样。 不过,高嵘的厨艺不会很烂吧。感觉高嵘看起来不像是会经常下厨的那种。池兰倚考虑了一会儿,小声问:“你会做什么?” “都会。”高嵘一本正经。 池兰倚呆了,好一会儿,他干巴巴地说:“不会吧。” 高嵘眉毛一挑:“你不相信?” 这句话里还带了点冷冷的威胁意味。池兰倚没有被威胁到,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我真的不相信。 最后,池兰倚只说:“我想吃煎蛋……还有牛奶。可以的话,再烤个吐司吧。” 都是最简单的东西。 听见这简单的答案后,高嵘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不过他没说别的,只是说:“坐吧,不用站着。” 池兰倚在窗口前坐下了。 看着向外伸展的胡桃木板,池兰倚开始担心高嵘会不会把煎蛋煎糊、把吐司烤黑。 胡思乱想之际,他偷偷看高嵘的背影。高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很利落,不像是没做过事的模样。 一道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恰好落在高嵘的肩膀上。池兰倚看着这暖融融的、像是被镀了一层金似的高嵘的背影,倏忽间,又有种温暖到想哭的冲动。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家”里这样幸福过。 而且,这就像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真正的情侣该有的早晨一样。两个人,宽敞的桌面,明亮的厨房,家中的装饰很有品味,环绕着两个人的小事琐琐碎碎,都是最平凡最温暖的日常。 高嵘把煎蛋和烤好的吐司放在池兰倚面前——他还给池兰倚煎了培根和土豆,切了水果。 鲜红的草莓被蓝莓簇拥着,很漂亮。 他也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池兰倚旁边,拉开椅子,自然地在池兰倚身边吃饭。高嵘没有刻意地要池兰倚去尝什么。他只是把自己做的东西推到池兰倚面前,像是在表示,吃不吃都是池兰倚的自由。 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感到强烈的、被包裹的幸福感。 也许,昨晚的那些不安,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高嵘的那些疯狂的占有欲,真的只是男人在床上会表现出来的本性。 晨光那么美丽,公平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池兰倚低头咬咬煎蛋,又把一枚草莓含在自己的唇间。 草莓的味道很甜。 煎蛋煎得刚好,有恰到好处的咸味。 含着草莓,池兰倚悄悄地去碰高嵘的手指。恰好高嵘那时候,也正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身后玻璃瓶里的百合花开得正好。 就在那一刻,池兰倚几乎完全相信。 无论未来如何。 至少这一刻,他感受到的幸福,是完全真实的。 它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早上,真实的草莓。 也是在高嵘与自己对视时,高嵘眼里那份温柔稳定的、真实的爱。 或许是由于幸福的感觉太剧烈,池兰倚脑袋里像是有电流在流过,每一声“滋滋”都是明亮的火花。 他赶紧收回手指,提出一个问题,好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你怎么会做饭呀?” “一个人住久了,就学会了。”高嵘说。 “我还以为你从小到大都有佣人伺候呢。”池兰倚说。 高嵘浅浅地笑了。他说:“总得有需要照顾人……照顾自己的时候。” “照顾人?”池兰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三个字。 他转头去看高嵘。而与此同时,高嵘牵起他的手,亲了一下他的指尖。 ——恰好是他刚才偷偷伸出、想去触碰池兰倚的那只手。 “照顾你。”高嵘慢慢地说,“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池兰倚开始觉得自己手指里的毛细血管都开始膨胀了。 他被高嵘牵着手,几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才能把这顿饭吃完了。而高嵘还在继续说:“昨晚,我吓到你了。” “没关系。”池兰倚快速地说。 他不想让这件事破坏此刻的氛围,只想让它快速揭过。可高嵘诚恳地继续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时……失控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眼神很认真。他说:“我习惯了控制自己眼前的一切——从我的家人,到我的公司。所以,在面对恋人时,我也会有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的那一面。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可怕。” 顿了顿,高嵘又说:“所以,我必须得向你承认这件事。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而且……我不想让你害怕我。” 池兰倚怔住了。 高嵘看着他认错的模样这样真诚、这样真挚。池兰倚几乎霎时间,就从高嵘的眼里捕捉到——高嵘绝对没有对其他人这样做过。 高嵘只会如此认真地向他道歉。 于是一下子,池兰倚心软到不行。他几乎想要立刻回到卧室里,最好能拉着高嵘的手,让高嵘陪自己走上去。 然后,他会躺在床上,自己脱掉自己的衣服,再告诉高嵘,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现在就可以。 池兰倚又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他烧红了脸,讷讷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又说:“我没有害怕……” “嗯。”高嵘笑笑,“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低头又吻了吻池兰倚的手指——这次是无名指——会被所有人认为,最适合戴婚戒的地方。 嗒。 被亲吻的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枚戒指捕获了。 “再吃点吧,蛋要凉了。”高嵘说。 池兰倚睫毛发颤。那一刻,他也很想低下头,去亲吻高嵘的无名指——即使最终,他还是腼腆到没有这样做。 可他觉得这一刻的时光真好。 阳光,草莓,坐在一起吃饭的两人,被吻过的无名指。 那一刻的池兰倚觉得,他想要很多很多这样的早晨。 吃过早饭,池兰倚笨手笨脚地想进厨房收拾碗盘——然后就被高嵘赶了出去。 高嵘顺手把餐盘放进洗碗机里,问他:“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我想……去工作室里,弄点作业。” “好,我也有些工作要处理。” 如果没办法帮忙洗碗的话,他至少可以帮忙拿个洗碗块吧。池兰倚又蹲下,想去拿洗碗块。 这次,他又被高嵘阻止了。 “有腐蚀性,别碰。” “……哪有这么不安全,要不然,大家都别用了。”池兰倚小声说。 高嵘还捏着他的手腕不放:“你皮肤敏感,要是保护膜不小心破了、害你起了水泡,就妨碍你去摸那些布料了。” 和“不想让你干活”比起来,这是一个多么能让池兰倚感动的理由。 池兰倚又站起来了。他看着高嵘开洗碗机的模样,心怦怦跳着,心想为什么高嵘总是能这么精准地击中他、让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怎么了?看着我干什么?” 高嵘像是背后有眼睛似的问他。 “没什么……”池兰倚匆匆地说,“我去工作室了。” 他拔腿快步地走了,落荒而逃得几乎失去了优雅的模样。高嵘转身,笑着看他的背影。 池兰倚终于跑到工作室里坐下。这片位于高嵘豪宅中的巨大的天地,几乎是他一个人的梦幻城堡。 他窝在那堆布料里,手持着针线,想让自己专心起来、去做自己的课程作业。 可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一直在想今天早上,在想床上温柔的吻,在想厨房里甜美的早餐。 在想高嵘阻止他拿洗碗块时对他说的话。 他一直在想高嵘。 方衡说他太依赖高嵘了,说他和高嵘的关系不健康。 可在遇见高嵘之前,他每天都想把自己藏起来,每天都在压抑自己,想让自己静静地毁灭掉、或者优雅地消失。 而现在,每天都是崭新的,每天都很好。他可以尽情展露自己的伤口,可以把狂躁的激情编织成花。 这一切,都是因为有高嵘存在。 池兰倚放下针线。他坐在画图台旁,开始用铅笔勾勒自己的设计稿。他有课程作业要交、有Atelier Riviere的展会要准备、还有孵化器项目的12个look和其他的大赛。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现在,他不觉得压抑,也不觉得痛苦。池兰倚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设计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他想知道和高嵘的爱情,又能把他带向美学的哪个方向。 他想知道,这样的自己能否在设计上做得更好。 别墅里的另一侧,高嵘也在书房里坐下。他打开了电脑,却没有立刻处理工作邮件。 而是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隐藏图标。 隐藏图标里,是整个别墅的监控系统。几十个监控画面,足够覆盖别墅的方方面面。 属于工作室的四个摄像头里,是池兰倚。池兰倚在画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高清摄像头监视得一览无余。 阳光落在池兰倚的头发上。池兰倚如雨后的香雪兰一样清澈美好。 高嵘静静地看着他。 时隔十五年,他终于又与池兰倚见面、又与池兰倚成为了恋人。 他再也不用一包一包地抽着池兰倚抽过的那种烟,对着屏幕上的一张照片说话。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一次,他不会再有任何失误,不会再让池兰倚离开。 他要让池兰倚觉得他可靠,感受他冷峻外表下的温柔,并最终深深地为他所能提供的生活着迷。 ——并从此,深陷其中。 池兰倚会从此溺在高嵘一手塑造的甜蜜的池塘里。 池兰倚会溺水、下坠,却永永远远,不会再想要逃离。 而他也会在这片池塘里抱着池兰倚,与池兰倚一起沉沦。 …… 池兰倚在高嵘的别墅里住了好几天。 他把整个周末都混过去了,一直没有出去——要么待在他的工作室里,要么待在高嵘的房间里。 每天晚上,他和高嵘相拥而眠。即使高嵘就像他说的那样,不想再吓到池兰倚,没有和池兰倚再发生关/系,但他还是会温柔地亲吻池兰倚,给池兰倚每天的早安吻和晚安吻。 每天白天,池兰倚则在工作室里创作。他从来没感觉自己这么好过,他精力充沛,创造力如火焰般萌生。即使课程和比赛不需要,他也画出了一幅幅精彩美丽的设计稿。 它们有的是服饰,有的是小物件。 甚至,其中还有一对对戒。对戒的流线像是雨水,镶嵌的宝石像是眼睛,又像是鲜艳的草莓。池兰倚把它拿起来看了又看,最后悄悄地把它藏在了抽屉的深处。 他还没做好准备让任何人看到它们。 哪怕是高嵘——也不行。 高嵘总会在他沉迷创作时提醒他出来吃饭。他们在餐桌上享用美食,然后高嵘会问他,今天在工作室里做了什么。 池兰倚每次都会回答。 池兰倚惊喜地发现,高嵘完全懂他。或许在设计美学上,高嵘并没有大师那么专业,可他总能针对池兰倚的设计和池兰倚信奉的美学准则,给池兰倚提出切实有效的建议。 高嵘甚至还了解池兰倚曾痴迷于的伤口美学。他客观地陈述自己对这种在大众眼中过于激烈的风格的看法,没有评判,只是说个人感受,最后,他还鼓励池兰倚发展自己的美学系统。 “你已经在技术上做得很好了。现在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做你自己。你不需要做下一个麦昆、下一个John Galliano,下一个Ann Demeulemeester或Yves Saint Laurent……无论他们有多伟大。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池兰倚震惊于他的体贴与了解。好一会儿,他竟然不自觉地说出了那句话:“那么……我要怎么做我自己呢?” 高嵘又一次牵起他的无名指亲吻。灯光下,他面容英俊,池兰倚看得心脏砰砰直跳。 “感受你的感受,热爱你的热爱,将它们表达出来——无论它看起来好,还是痛。”高嵘说,“然后,你就是你自己。” 池兰倚心潮澎湃。 他头晕目眩,几乎想到了自己在秀场、为所有观众鞠躬时的场景。好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似的,有点尴尬,有点难堪,又有点期待地小声问高嵘: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他说。 这几乎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艰难的问题——在一个强势冷峻的、于商业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就的男人面前,提出一个不那么艺术家、也不那么清高的问题。 他想知道,在高嵘这样成功的商人眼里,自己是否能在市场上获得成功。 对于他的犹豫,高嵘只是笑笑。而后,他斩钉截铁地说:“会的。池兰倚,我能看见你的成功。会有很多人前赴后继地购买你的设计——把你每一季的、哪怕十年前的设计,也在十年后奉为圭臬。” “你会成功。” 池兰倚倏忽间又觉得自己的眼圈红了。他努力地想笑,却最终露出了一个像哭似的表情。 他真的不敢想象这一切是真实的。像他这样消极的人,竟然也能活得这么开心。 晚饭后,他们一起在豪宅的放映厅里看电影。池兰倚找了一部时装电影看——那部电影比起时装电影,更像是设计师本人的纪录片。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直到电影的白光把他脸颊上的泪滴照得像是钻石。高嵘伸手想擦去他的眼泪,却被池兰倚一把抓住手腕。 “这一刻是真实的吗?” 高嵘听见池兰倚轻轻问他。 高嵘只点头,说:“是。” 池兰倚抓住高嵘的手腕。他没有让高嵘擦去他的眼泪,而是侧过身,吻了上去。 一吻终了,池兰倚说:“电影里说,那名设计师和他的男友相爱了一辈子。他们在商业上互相扶持,携手一生。可我在他们的这一生里,也看见了很多痛苦、很多分歧和混乱。”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希望我们不会是这样的。” 高嵘笑着把他拥进怀里,轻轻揉他的后颈:“我们当然不会这样。”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高嵘在心里冷静地想。 前世,他们闹得比电影里那对爱人还要糟糕。最终他们离婚,一人发疯、一人身死。 今生,他则不会再给池兰倚逃离的机会。 可怜池兰倚还在被电影里的故事打动。高嵘一下一下抚摸着池兰倚的脑袋,蓦地,他对池兰倚又产生了一丝怜悯。 或许是对池兰倚被自己欺骗的怜悯,或许是对于池兰倚此刻的眼泪的……怜惜。 也许是因为,池兰倚缩在他怀里的模样,真的脆弱又美丽。 看着池兰倚柔弱的、含泪的眼睛,高嵘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叹气的声音。那一刻,他看着自己的掌中之物,情绪复杂,并再度想要温柔地吻下去。 第29章 眼泪 直到池兰倚又开口轻声道:“我不会允许自己和别人纠缠不清地活下去……要么爱,要么死,对于我而言,我只有这两种选择。” “要么极端地爱,要么极端地死。”池兰倚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想这样活着。” 他凝视着前方,像是看着高嵘,又像是在凝望某个他想象中的未来。 那一刻,高嵘看着他狠绝的模样,骤然间停住了向下的动作。 他意识到窝在他怀里的,不仅是脆弱美丽的设计师。 还是那个本质孤傲激烈的池兰倚。 很久之后,在黑暗里,高嵘笑了笑。 他继续抚摸池兰倚的头发,安抚似的揉了揉对方的后颈。 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的。高嵘在心里这样想着。这一世,他会爱池兰倚一辈子。 ——无论池兰倚是否爱他。 ——无论他们会遇见怎样的艰难险阻。 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周五加上周六周日,再加上周一,不过四天而已。四天时光被放在高嵘的别墅里,不过是白驹过隙。 不过当池兰倚把它们拿出来重新计数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四天没回学校了。 池兰倚不仅是没回学校。这四天,他还在敷衍自己母亲的电话。 穆柔还是如她一贯的那样,随时随地向池兰倚打电话,来寻求他的情感支持。 往日里,池兰倚总会非常耐心地开导她。可这几天,他沉浸在和高嵘的幸福里,好像再也没有了细致哄她的耐心。 周一傍晚,在池兰倚为明天早上不得不在学校里上的立裁课而苦恼时,他的母亲穆柔又打电话过来。 “喂?妈妈……怎么这时候找我?” 池兰倚说着,看见高嵘正从浴室里擦着头发出来。高嵘刚洗过澡,浴袍宽松地敞着,从中露出的胸肌好像一个强健的陷阱。 池兰倚口干舌燥。他侧过身去,觉得自己和母亲打电话这件事,在高嵘面前像是一个幼稚的错误。 尤其,穆柔还在电话里问:“囡囡,你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囡囡”这个称呼更是让池兰倚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一样。 他自欺欺人地觉得,高嵘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也就听不见母亲在说什么。池兰倚说:“还……还好啊。” 其实,他觉得他今天过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 早上,池兰倚在线上上网课。他趴在床上不肯起来,高嵘便帮他把上课用的ipad拿进来,还给他拿了几个方便的垫子和一个床上桌。 课间休息时,高嵘自己开着会,却让佣人给池兰倚送了一碟水果进来。 中午,他们一起在楼下吃了饭。高嵘已经能很熟练地帮池兰倚夹菜,并剔除掉在其他人眼里可以吃的、池兰倚眼中的“废料”,再把最好吃的那部分拿给池兰倚。 下午,池兰倚继续上课。放课后,他们一起在豪宅的花园里散步。日落时,高嵘在郁金香花丛中牵住了池兰倚的手。 这简直像是泛着温暖柔光的一天。池兰倚希望自己今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的。他觉得巴黎终于放晴了,他在无尽的雨水中找到了独属于他的归属感,在那之后,雨就停了。 在这座豪宅之中像一个泡泡一样在美丽绽放的,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 然而很可惜。握着电话,池兰倚心里一沉。 和母亲的对话,像是把他突然从云端打回现实了一样。 他的母亲极端恐同,不可能接受他和高嵘之间的关系。 他永远不能将此刻飞扬的喜悦,分享给他的母亲。 酸沉涌上心头,池兰倚又想赶紧结束今天的电话,好能让自己把此刻的感受忘掉。 “哦。”对于池兰倚的这句还好,穆柔没太多的反应。 就在池兰倚想随便说两句以结束通话时,穆柔在电话里抱怨地说:“囡囡,你今天过得不错,可妈妈今天过得糟透了呀!” 她的语气里带了点哭腔。池兰倚原本想糊弄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即使知道穆柔总是在要倾泻情绪时来找他,池兰倚也忙不迭地问:“妈妈你打电话是出了什么事吗?” 池兰倚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恐怖的可能,从父亲的出轨、到哥哥的车祸。 他甚至在恐慌中开始恨自己。前几天,他怎么能因为沉浸在和高嵘的二人世界里,而忽略自己的母亲?一定是因为他的忽略,他的母亲才遭受了劫难。 如果前几天,他能耐心一点、细致一点,他的母亲今天就不会带着哭腔来找他了。 池兰倚犹在惶惶,穆柔却立刻就顺滑地讲回自己的事:“要死啦!我和你说啊,你爸爸说好的,要这周陪我去音乐会的。结果今天下午回来,他又和我说,他有工作,去不了了。你说他怎么这样呢?” 原来,又是为了这种事。 池兰倚总算从空中落回原地了。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在心里带着点庆幸、又带着点后怕地想,爸爸不是一直都这样么。 池匡从来都没把家人的需求当成一回事过,却总在说到自己的贡献时,冠冕堂皇。池匡说有工作、去不了音乐会,不一定是因为他真的有工作。 而是因为他觉得陪妻子去音乐会没价值。他不屑去坐这样的事。 房间另一边,高嵘擦干净头发,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在感受到沙发的下陷后,池兰倚有一点点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不是因为害羞于高嵘的接近。 而是因为电话里的穆柔。 池兰倚害怕高嵘忽然出声,让穆柔发现他。 穆柔在电话里继续哭诉:“我都和你李阿姨、陈阿姨她们说,你爸爸会一起去了。到时候,他要让我多丢脸啊……” 池兰倚捂住话筒,一边看高嵘,一边小声地说:“爸爸很忙的话,哥哥没有空吗?” “你哥哥他啊,和你爸爸一个死样子,每天就知道在医院里工作,叫也叫不动啊。”穆柔控诉,“囡囡啊,你怎么在国外读书啊。要是你在的话,你肯定会和我一起去的……” 池兰倚的哥哥池兰庭,和他们的爸爸池匡非常像。 同样是名校毕业,同样是优秀的政治经济人,池兰庭在毕业后便继承了家里的医院事业。池兰庭能干、上进,总是努力地在上流社会里钻营。 池匡却很喜欢池兰庭。他曾公开地说,要是他的两个儿子都像池兰庭那样,就好了。 穆柔一直在哭,池兰倚原本心烦意乱,此刻却完全被母亲的悲伤所淹没了。 他觉得心脏被揪紧了,心里不自觉地产生了对母亲深切的怜悯、和对父亲轻微的恼怒。 池兰倚也不再有心思捂住话筒了,他柔声细语道:“妈妈,你想好周末去音乐会,要穿什么了吗?” “哎!你一说的话……我没想好呀。家里还有好多件没穿过的……要不要去买新的呀?这周日的音乐会,来得及吗?” “你有好多件没穿出去过的漂亮礼服了。藏在家里,太可惜了。你还记得那件发给我看过的吗?黑色丝绒,黄色裙摆的,有蓬纱遮手臂。你穿上去,一定特别好看。”池兰倚耐心地说,“而且,音乐会结束后还要跳舞。你穿那件裙子,跳舞时裙摆飘起来,会像一朵花一样漂亮。” “哦……我想起来啦,那件对吧?去年年底我买的那件。” “嗯。你再搭配那条珐琅项链,还有大的耳坠。妈妈你脖子长,这样穿出去古典又时尚,像天鹅一样。” 池兰倚哄她。 穆柔在电话的那头喊女仆,让女仆把她要的东西找出来,像小女孩似的开心。她又说:“囡囡,还是你最好,最能哄妈妈开心。” 池兰倚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可他还是忧心,继续说:“嗯,妈妈。你晚上再让阿姨给你倒杯牛奶,好好睡。你在音乐会上一定是最美的那个。” 池兰倚微笑。 “对了,囡囡你那里几点了啊?” “九点了。” 池兰倚看了一眼指向十点的钟表,下意识地说。 每当夜里、每当穆柔打电话过来时,池兰倚总会不自觉地把时间报早一到两个小时——他害怕穆柔因为觉得自己打搅到他的睡眠而感到愧疚。 “九点了啊!那快点睡觉哦。妈妈不和你聊了。”穆柔连忙说,“哎呀,都是你爸爸的错。害得囡囡你那么担心我。” 池兰倚只是点头道:“嗯嗯,妈妈你今晚也早点睡。” 池兰倚没看高嵘,也没注意到高嵘此刻是什么样的反应。 至少穆柔开心起来了,不是吗?池兰倚觉得,这就是他此刻最大的意义。 他正等着穆柔挂掉电话,又听见穆柔失落地说:“唉。你爸爸不过来陪我,我打扮得再漂亮、再有面子,也不开心啊。囡囡,你以后像你爸爸、你哥哥那样有了工作要做,可不能完全变成他们那样啊。” “……” “不过,你要是能像他们一样聪明、厉害,妈妈就心满意足了。你都不知道,陈阿姨她们有多羡慕我有你爸爸和你哥哥。不管他们来不来,她们都羡慕!”说起丈夫和优秀的孩子,穆柔语气里又多出几分骄傲,“男人的世界不能只在家里,不能只在衣服裙子上。你可不能和你孟阿姨家那个一样啊……呸呸呸,我在说什么,你们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囡囡是乖孩子,是不是?” “……嗯。”好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 “好啦,早点睡啦。”穆柔又笑道,“好好读书,向你哥哥学习哦!” 电话挂了。 对话到最后,又是说爸爸,又是说哥哥。 对于穆柔来说,哪怕再为无人陪伴她去音乐会失落,只要想到有如此精英的丈夫和儿子,就足够让她开心了。 而服装设计对于穆柔来说,始终不是男生该做的东西。 沉闷,混乱,像是被人浸在了水底。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开始没有办法呼吸了。 巴黎的雨季又在他的身体里开始了。淅淅沥沥,池兰倚闻见自己身体里散发出的霉味。他觉得自己比糊掉的墙纸还要糟糕。 而且,他自嘲地想,高嵘这件事,穆柔还不知道呢。 池兰倚不仅骗家里人,说自己在学政治经济。池兰倚还在给女人做裙子。 池兰倚还在和一个男人搞在一起。 而他现在,就正恬不知耻地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 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厌恶感顷刻间达到了巅峰。通话已经结束,池兰倚还拿着手机迟迟不肯放下。 直到高嵘走过来,在他面前弓身,对他说:“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对面床单的某一处,无言。 忽地,他如身体过电一般颤了一下。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四天没回学校,一直和高嵘睡在这张床上,会怎么样? 如果让他的父母知道,他和高嵘接过吻、甚至还上过床,会怎么样? 神经在那一刻崩到了极限。池兰倚顷刻间有了想干呕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是肮脏的、不洁的,他的肚子里更是有许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必须把它们吐出来、藏起来,在他的父母发现之前。否则,他就会在这张沙发上烂下去。 一直烂下去,变成一块既不优雅也不美丽的污泥。 就在这时,高嵘终于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他伸手在池兰倚面前晃了晃,要夺去池兰倚的手机。 在手指相碰的那一刻,池兰倚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了起来。 “别碰我!” 池兰倚挥开高嵘的手,高嵘一怔,被池兰倚打得生疼。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眼神破碎、剧烈地喘着气。 在打完那一巴掌后,他自己也愣了一瞬。池兰倚的手僵在半空中发抖,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敢面对高嵘的眼睛了。 在高嵘能发怒前,池兰倚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浴室。他摔上门,又哆哆嗦嗦地将浴室门反锁。 片刻后,浴室里传来了池兰倚剧烈的呕吐声。 池兰倚呆呆地坐在地砖上。 他眼神空茫,只是对着空气,不聚焦于眼前的任何一处。 因为只要他低下头,他就可以看见自己弄出的满地狼藉。 很久之后,他看见世界在颤抖。好半天,池兰倚才发现正在颤抖的是他自己。 他像筛糠一样地在抖。从手指到小腿抖个不停,就连被皮绳缠住的脚踝也是,像是一个绝望了的中风者。 ——或者,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现在很丑吗?很肮脏吗?全身散发着令人不悦的气息吗?看起来像一条蠕虫吗? 无数自我指责的、侮辱性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荡。池兰倚捂着脑袋,他很恐惧,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看着他、是谁在指责他。 可他最终还是听清了那些声音。 原来那些声音——来自他自己。 回不去了。池兰倚垂着眼眸,对自己不断地说。他敷衍了他的母亲,欺骗了他的母亲,他在学设计,他还在和男人上/床。 而且,他还打了高嵘。他对高嵘歇斯底里地尖叫,让高嵘“别碰他”,他把自己锁进高嵘的浴室里,还在这里吐了一地。 高嵘会觉得他讨厌自己吗?会觉得他恐惧自己吗?会觉得他们前几日的那些幸福、那些开心,都是自己表演出来的假象吗? 池兰倚不敢继续追问自己。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尝试闭上眼,让自己与世界隔离。 可那一刻,偏偏又发生了让他绝对没办法面对的事。 ——他在盥洗室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他坐在一片狼藉里,头发凌乱,脸颊通红,他的手臂上甚至还沾着秽物,他的衣领上也是。 他看起来,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几乎就在那一刻,池兰倚觉得自己轻微地崩裂开了。 突然之间,他好像不痛了、也不难过了。他奇异地看着镜子里的那个流浪汉,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自己。 他好像只是个灵魂,碰巧出现在了这里,然后撞见了这奇怪的、好像是某个荒诞戏剧里才会有的一幕。 就在这一刻,他听见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有人把浴室门打开了。 池兰倚还在恍惚。他开始不知道进来的人是谁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活在三个小时前。他本来觉得自己今晚和高嵘是一定会上/床的呢。 这会是他们的第二次关系。而且他确信,高嵘一定会对他特别、特别地温柔。 高嵘会抱住他。 高嵘会吻他。 池兰倚看见自己被一个人抱起来。那个人手臂停了停,让自己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撩开池兰倚的额发。 池兰倚毫无反应。他只是绝望地看着前方的虚空。 于是那只手停下了。它伸手,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 热水在浴缸里堆积。池兰倚浑浑噩噩,感觉有一只手在脱他的衣服。 前几天,也曾有过这样一双手在解开他的纽扣。可它们很粗/暴、也很急切,像是只想通过他来满足某种并非爱/欲的欲/望。 可今天,为他脱掉睡衣的人很小心。他克制地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池兰倚的皮肤——好像生怕弄痛了池兰倚。 好像此刻的池兰倚在他的眼里,是个没有皮肤的人。 可池兰倚依旧一动不动。他的意识被身体锁住了。在那意识里回荡的,却不是“抱抱我”或“救救我”。 而是别碰我。 别碰我,别碰我,别碰我。 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 那双手没有离开。 它将赤/裸的、肮脏的池兰倚放进浴缸里,又把池兰倚的脏衣服拿到一边去。 直到带着澡球返回时,手的主人才蹲在浴缸旁边,静静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还在几近痴傻地看着前方,就像他已经死了一样。他的大脑迟缓、混沌,只是在很慢很慢地转着同一个念头。 洗个澡,或者去死。 这时候,他应该洗个澡的。 干净,或者去死。 直到忽然间,那只手又扒开了他的额发。池兰倚没有挣扎,直到他感觉一片漆黑,向他袭了过来。 ……池兰倚忘记了身体还能动。 他全身僵直,因为那个人靠近他、吻了他。 最开始只是额头。直至吻到鼻梁、吻到脸颊后,池兰倚开始剧烈地反抗。 他将池水拍出水花,嘴里惊惧地、痛苦地说着:“不要。” “不要!”在那双嘴唇靠近他的唇角时,池兰倚终于崩溃了,“求求你……不要……” 求你行行好吧。 求求你不要吻这时候的我。 可高嵘还是吻下了。 他很克制,也很轻柔,只是吻过池兰倚的嘴唇,再无深入。 而池兰倚就在这一刻,难以遏制地再度崩塌了。 他把自己缩在浴缸里,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尖叫。他只是惨白着脸、安静地流泪。 高嵘吻了他凌乱的额头。 高嵘吻了他狼狈的脸颊。 高嵘还吻了他肮脏的嘴。 ——以及握住了,他扇了他一巴掌的右手。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池水里。池兰倚一动不动,只任由高嵘将他清洗干净。 那一刻,被温暖的池水环绕着,池兰倚觉得要是自己下一秒就能化开在水里就好了。 就这样消失吧,就这样把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吧。 ——他就再也不用恐惧,明天是否会到来了。 高嵘洗好了他,给他换了衣服,还吹干了头发。池兰倚一直保持沉默,麻木得像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直到睡前,他又爬回了那个浴缸里。 池兰倚不说话。他只是抱着枕头和被子,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浴缸里睡觉,瘦削的肩膀一直颤抖,像是一只被虐待过的流浪猫。 高嵘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让人拿了清洁工具过来,自己进了浴室,开始打扫池兰倚留下的狼藉。 时间静静地流动,从晚到早。夜晚没有阳光,浴室里呈现出一种蓝调的质感。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浴缸上时,池兰倚终于睡着了。 他闭着双眼,眉头蹙着,像是受难的天使,即使身在梦里,灵魂也活在悲伤之中。 高嵘坐在浴缸旁边,一直看着他。 高嵘的手好像还残留着被池兰倚打过的、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想着池兰倚那些在电话里对池兰倚口出恶言的家人。 慢慢地,高嵘把自己的手握紧了。 高嵘一直看着池兰倚,直到日光落在池兰倚的睫毛上。那一刻,高嵘忽然想起就在两个月前还有这么一刻,他也是这样耐心地等待池兰倚的醒来。 那一次,是在酒吧里。池兰倚在沙发上沉睡,他在沙发下的地毯上坐着。 这一次,是在他的家里。池兰倚在浴缸里虚脱,他在浴缸的边缘等待。 高嵘知道自己应该等池兰倚醒来。高嵘并不激动,也不忐忑。事实上,在刚被池兰倚打过后,高嵘就成功地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池兰倚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只是一时无法面对自己的同性恋行为。对于池兰倚这样一个爱与死都同样激烈的人,池兰倚势必会在事后为了这一巴掌痛彻心扉。 就将他曾利用池兰倚的孤独失落获得了池兰倚的第一夜,也曾利用池兰倚儿时的梦想获得了池兰倚的一颗心。 身体和心的沦陷,不代表着灵魂的臣服。高嵘永远记得在那部电影前,池兰倚露出的那种骄傲狠绝的眼神。池兰倚说,他要么爱,要么死。 高嵘也知道这一刻的池兰倚无比脆弱。家人是池兰倚永久的软肋,高嵘只用利用这一刻、利用池兰倚无法面对自己对高嵘的伤害的痛苦,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操纵池兰倚了。 能让一个骄傲的灵魂折戟的,不是恐惧,而是愧疚。池兰倚从未在恐惧面前低头,却曾因对另一个人的愧疚坠入深渊。 高嵘皱眉很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眼里闪过无数的挣扎和犹疑。 可最终,高嵘还是没有那么做。 他曾如此憎恨池兰倚,却还是无法利用池兰倚的脆弱。 清晨,在池兰倚于恍惚中醒来时,高嵘看着池兰倚。 他没有诉说自己昨天被池兰倚伤害的愤懑和委屈,没有说服池兰倚、池兰倚是在莫名其妙地失控,没有指责池兰倚照顾不好自己、还把他锁在门外。 他只是低下头,凑过去,如昨晚,他对肮脏的池兰倚所做的那般。 给了醒来的池兰倚一个吻。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很久之后,他发红的眼里又有了一点光彩。可这份光彩不是出于喜悦。 ——而是出于折射着阳光的、最脆弱的眼泪。 第30章 真好 “一会儿,我会送你去学校。我会开我那辆宝马,它四面贴了防窥膜,很低调。不会有人发现我们在一起。” “中午,我会让柳秘书给你送饭。我那时会有个会议,脱不开身。她会在十二点时到达学校。我不确定你到时候会在哪里。你记得设定一个闹钟,十二点时看看手机,别漏接了她的电话。” “下午,课上完后,我让司机接你回来。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有些东西在学校的工作室吧?如果你需要的话,你今天就能把它们全部搬回来。” 早餐餐桌上,高嵘冷静地、缜密地说着。 他条理清晰,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即使池兰倚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如同一个游魂一样。 于是在送池兰倚出门时,高嵘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在门口整理了一下池兰倚的衣领,用哄孩子的语气问池兰倚:“记住了吗?” 池兰倚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个会笑会撒娇的、害羞却总会因他亮起来的池兰倚好像又消失了。高嵘看着池兰倚,心里想,是几个恶毒的幽灵从他的手中夺走了池兰倚的控制权。 那三个恶毒的幽灵是本该守护池兰倚的、池兰倚的亲人。 而他是池兰倚的控制者,此刻却更像是池兰倚的保护者。 于是,高嵘说:“不记得也无所谓。我会交代柳秘书,让她找人来帮你搬东西。” “……算了吧。”池兰倚轻轻地说,“这样太明显了。她一看就是校外的人。” 高嵘知道池兰倚的拒绝不是出于反抗。 而是出于虚弱。 池兰倚此刻太虚弱了。他承受不起自己和高嵘的关系曝光的重量。他又开始活得小心翼翼,像个被关在笼子里的标本。 高嵘不想让池兰倚做一个标本。 他想要池兰倚鲜活、想要池兰倚对他笑,想要池兰倚和他讨论痛和美的概念。 哪怕他一直在假装一个友好的知心哥哥,一个权威的全知恋人。 于是,高嵘也没有反驳池兰倚。 他把池兰倚送到学校——没有进去,只是停在学校旁边的巷道里。 车门锁打开,池兰倚本该从车上下来。可他犹豫了一下,忽地小心地伸手。 高嵘没有动,他看着池兰倚慢慢伸手,像是饱受虐待的猫在再一次被收养后、对新的饲主小心翼翼的试探。 直到池兰倚的手指终于又牵上了他的衣角。 那一刻,高嵘从池兰倚的脸上看见了一种脆弱的安心。 “高嵘。”池兰倚轻轻地说,“高嵘。” 他叫了几声高嵘的名字,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久之后,池兰倚才低下头,慢慢地从车上离开了。 高嵘看池兰倚走进F大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池兰倚是一个总在流浪的灵魂。 牙齿之间不知不觉咬得生疼。高嵘坐在车上,脸色阴郁。 狭窄的车厢内,像是在酝酿一场恐怖的暴风雨。 很久之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高总怎么找到我,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你现在还在中国是么?”高嵘单刀直入。 “怎么了?” “帮我查一家人,可以的话,给我找点他们的麻烦。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总之,我要他们倒霉。”高嵘淡淡地说。 对话那头的人安静了片刻,好像被高嵘的话惊掉了下巴。好久之后,他才说:“这家人怎么得罪你了?总不会是抢你老婆了吧?” “不要问多余的话。” 高嵘挂掉了电话。 额头突突地跳着,青筋凸起。高嵘沉着脸,他想,他们不够格做池兰倚的父母。 既然如此,他们就应该被排除出池兰倚的生活。 他必须驱逐这一家人,让他们再也无法对池兰倚造成痛苦,再也没有能力让池兰倚露出痛苦的神情。 只有那样,池兰倚才能获得幸福。 …… 四月的阳光明亮得彻底。 好久没回学校,池兰倚有些恍惚。他逡巡了一会儿,才踏着上课铃声进入教室。 Amy在人堆中准确无误地发现了他,冲他招手:“早上好!” “……早上好。”池兰倚尴尬地说。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Amy显然没有发现他的不自在。她兴冲冲地抱着包搬到池兰倚身边,在老师展示的时候小声和池兰倚讲话:“我听说你在ANI集团的孵化器项目里大展神威啊。” “呃……你知道了?” “不止我知道了,大家都知道了。他们都说参与的人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三年级最顶尖的,可最牛逼的竟然是那个唯一的二年级。你要成为大人物了,池兰倚。” 她喋喋不休,池兰倚却因此更紧张。 他手心出汗,呼吸变浅,不是因为被夸奖而羞涩。 而是因为母亲和父亲的话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别做变态的事。 “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好差。”Amy疑惑而担忧地说,“你生病了吗?” 池兰倚找了个理由站起来:“我去下盥洗室。” 他步履匆匆,却在途经镜子时看见自己的形象,强迫着自己慢下来、步履从容。 即使上课时间走廊上没什么人,池兰倚还是觉得有人在看他,能一眼洞穿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本质。在冲进盥洗室后,池兰倚把自己关进隔间,他反复地绞着手指,一身冷汗,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池兰倚低头俯视自己的双脚,眼神酸涩到几近滴下。 感官似乎过载了,冷汗湿透衣服的感觉如此清晰。他不断地、不断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于内心重复质问自己的语句。 他绝望地想,背着父母来F大读书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的是,法国时尚学院的学制是三年。三年后,他还有一年时间用来工作。四年时间,怎么也足够他获得一些有国际竞争力的奖项了。等到那时,他带着奖章回到国内,让父母看看那些权威的大人物有多么认可他的成就。 等到那时,他的父母一定会为他感到骄傲、一定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 可事实是,他做不到。如果可以,他早该在大一拿到第一个金奖时就把奖章拍给他的父母了。那时候池兰倚给自己找的逃避借口是——这只是校内的奖项。又或者上个学期,他也能在寒假回家时把他在巴黎市青年设计大赛中获得的成就拿给他的父母看。但那时池兰倚给自己找的借口是,巴黎市的奖项不够大,他的父母是外行人,是不会知道这些奖项的含金量的。 池兰倚知道,他的逃避只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不管他怎么做,他的父母都不可能认可他。 只要是做设计,就不行。 池兰倚隔了好一会儿才从盥洗室里出来。他刚回到教室,就被老师叫上去演示。 老师很喜欢他,对他的精湛技法啧啧称奇。她对其他同学说:“这才是最顶级的剪裁技术。” 顶级又有什么用呢。池兰倚想。即使他的父母把那样顶级的技法穿在身上,他们也不会看到。 同学们敬佩或嫉妒的眼神都在投向他。有人在小声讨论池兰倚这份技术的来源。池兰倚被他们看着,愈发焦虑。 他不想待在这里,不想被他们看着。 他想回去,想见高嵘。 昨晚,他在情绪激动时打了高嵘。 他为此感到无尽的愧疚。 总算下课,池兰倚提起包就走。八卦的Amy却还在跟随他:“他们都说你变了。你设计出来的那些东西的风格,都不像你之前的风格了。你最近被哪名艺术家激励了吗?又或者,有什么源头让你开始尝试新东西了吗?” “没有,我只是……” 池兰倚走进工作室,属于他的东西还放在角落里。Frederick在背对着他们剪裁。Amy说:“不过我也觉得很奇怪。这几天我在工作室里都没看见过你。平日里,你不是一天到晚都窝在这里工作吗?” 池兰倚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几样工具放进包里:“Amy,我……我在校外租了一个私人工作室。” “哈?你租了一个工作室?” “嗯,这样就不用在高峰期和人抢设备了。”池兰倚半开玩笑地说,“今年我还有几个项目要做,接下来我会忙得要死。” “……好吧。”好一会儿,Amy古怪地看着他,“你还真勤奋。” Amy总算离开了。池兰倚刚松了口气,他背后的Frederick就说:“池,你在哪里租的工作室?” 池兰倚抖了一下。 很快,他克制地说:“是从我一起参加比赛的朋友那里租的。” “你朋友是个设计师?他自己有工作室?”Frederick微妙地说。 Frederick的眼里有出于嫉妒的打探,还有隐约的不甘心。池兰倚知道,比起阴毒的Sacha,Frederick一直是更明显地不喜欢他的人。 于是池兰倚也不打算对他说明什么,只是:“……嗯。” Frederick看他好一会儿,忽地冷笑道:“还是这么高冷?也是,你最近都不怎么来工作室了,我们还以为你觉得这里配不上你了。” 说完,他用力地拉扯凳子,坐回自己的位置去了。 冷意在工作室内蔓延开,池兰倚只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心想,快点搬走吧,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了。 过去,池兰倚曾经可以忍受这里的竞争环境。他知道自己优秀,但不善交际,理解有很多社交他不得不去做,理解有很多东西他需要忍受。 可现在,经历过在高嵘那里的、全然的放松和温暖后,池兰倚什么都不想忍受了。 他想回去,在高嵘为他建造的工作室里工作,他想亲高嵘,对高嵘说他爱他,再感谢高嵘,感谢高嵘在他最肮脏、最狼狈时还愿意亲吻他的嘴唇。 那一刻池兰倚想,他是真的想和高嵘在一起,就他们两个人,长长久久,一世一生。 中午12点,他的手机准时响起来,柳秘书给他带来了午餐。 在餐厅里,柳秘书的笑容亲切温柔。她也是个美丽的女孩,清瘦高挑,和曲线优美的莱雅不同,是池兰倚对女性的第二种审美。 在她专业的柔声细语中,池兰倚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高嵘身边的秘书打好关系。 他也克制住自己向内的冲动,努力礼貌、友好地和她聊天,克制着自己厌食的毛病、把不想吃的饭都吃了下去。 用餐的最后,柳秘书说:“高先生说您一个人搬东西太累了。他让我在学校里找了两名学生,让他们来帮你搬。” “可是……”池兰倚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想显得太突出。 “这两名学生本身就和ANI集团的另一个项目有合作。他们会认为您搬出学生的工作室,是为了在ANI提供的工作室资源里更好地完成项目。”柳秘书安慰他,“你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很顺利。” 池兰倚怔了怔,他说:“谢谢。” “这两名学生也很优秀。他们是一男一女,都是F大的好学生,前途无量,底细清白干净。您要是愿意和他们交朋友,他们对您会很有帮助的。”柳秘书又笑道,“有时候多和朋友聊聊,也是减轻自己压力的方式。” 池兰倚更说不出话来了。 他知道这不是柳秘书对他说的话,而是高嵘对他说的话。这两个学生,是高嵘经过背景筛选,为他找来的“合适的朋友”。 池兰倚朋友很少。他不善交际,又总比同龄人走得快太多。即使是那少数几个他说得上话的朋友,池兰倚大多时候也只和他们聊技术层面的东西,很少深入到他自己的个人生活。 现在想来,高嵘是第一个他向他聊起家事的人,高嵘也是第一个看见他在与同龄人社交方面的痛苦的人,高嵘甚至还理解他在雷诺事件里的百口莫辩,公正地帮他主持了公道。 池兰倚又不想留在学校里了。他想立刻回去见高嵘,在高嵘给他的工作室里工作,把他的所有情绪都流泻在设计稿上。 即使在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同时,池兰倚心里总还有点隐隐的茫然。他心想,如果他不喜欢这两个人怎么办? 高嵘考虑过,如果这两个人不是他想交的朋友,他应该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又很快在下午时不攻自破了。过来帮忙的两个学生人很好,女生很开朗,男生很温柔。 女生叫艾洛蒂,男生叫克莱芒。他们的性格都恰恰是池兰倚会想要亲近、又不会觉得他们热情到过于push的那一类。在聊天中,池兰倚更惊喜地发现,他们还有很多契合点。 譬如,女孩说她很喜欢坂本龙一的音乐。她说她喜欢那样湿漉漉的、被拥抱的感觉。下雨天听这样的歌,会让她觉得很舒服。 池兰倚如浑身过电似的,那种相似的感受让他想要哭出来。 男生则始终温柔干净。他不评判、不危险,在为池兰倚搬运半成品时,他差点和人相撞。他用自己的肩膀撞在墙壁上为代价,保住了池兰倚的半成品。 可对此,他一句话也没有提。池兰倚注意到他的举动,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感。 他们都和他有一点很像,有其他的点不一样。但正因如此,他们很适合成为朋友。 于是,池兰倚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早上踏入学校时那种强烈的痛苦,好像被洗脱掉了。池兰倚在下午上课的时候想,今天他不仅准时吃了午饭,从让他窒息的公用工作室里搬出,还拥有了两个新朋友。 当他决定把自己扔给高嵘处置时,他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好好对待。 心里柔软得像是时刻能有小花破土而出。池兰倚很想流泪,他甚至想给自己一刀,来确认这是不是真实的。 于是,这堂课上,他一反常态,在被老师叫住时自信地上去展示,还比起平日里的沉默寡言,说了更多的话。 “……在走针时,我用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技巧。它可以让缝线更加隐蔽、更加整齐。”池兰倚进行课程之外的演示,“教科书上的方法标准,但会导致手很容易累。所以,我自创了这个小技巧……” 同学们惊呼的神态让池兰倚觉得害臊。他匆匆展示完下去,在下课时,有两个学生找到他。 “真的很感谢你分享这些。一般来说,在学校里,很少会有人愿意这么真诚地把自己的技巧分享给其他人。”那个女生说,“你愿意加我的联系方式吗?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和你做朋友了。” 池兰倚汗颜。他说:“我没有……要藏的意思。我只是不擅长表达。” 另一个男生也笑道:“哈哈,我和我的几个朋友也和她一样。他们都说你不好接近,一定是懒得和我们说话。池,你愿意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么?他们一定会嫉妒死的!” 这个男生也是年级里著名的怪才。和池兰倚不同的是,他很喜欢和与自己同调的人混在一起,古怪但真诚,有很多朋友。 池兰倚手在抖,但他还是加了这两个人,尽管心里在祈祷他们不要发太多信息给自己,却还是期待能收到来自他们的消息。 三个人一路说着话。男生忽然说:“池,我听说你为了ANI的项目从公用工作室里搬出去了?” “你怎么也知道了……” “Frederick说的,他那个家伙啊,简直嫉妒死你了。”男生哈哈大笑道,“恭喜你啊,终于不用和审美那么差的人挤在一起。” 池兰倚又怔,好一会儿,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男生没有觉得他异常。 “你在外面租工作室了?那我还能在学校里经常看见你么?”女生忧心道,“啊啊啊真是的,我还期待能和你一起工作呢。” 明明那么期待搬去高嵘的工作室里,可在看见女生真挚的神情后,池兰倚还是不自觉地开口了。 “……会的。”他说,“我还会回来的。” 很快,他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女生喜笑颜开,男生也很高兴。池兰倚只是心绪复杂地想,他好像做了个虚假的许诺。 他蹙着眉头,手指不自在地绞紧。 可看着他们的笑容,池兰倚最终还是轻轻地笑了。 “真好啊。”他想,“真好。” 手机颤了颤,池兰倚低头看信息,和两人道别。 “谁给你发消息了?眼睛那么亮?”女孩调侃道,“不会是女朋友吧?” 池兰倚一下子结巴了:“没、没有,朋友。” 他短暂地慌乱起来,心里漫起越来越多的异样感——这种感觉到头来,却是酸涩而幸福的。 朋友。 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自己的话,却私自加了一个隐秘的字。 男朋友。 池兰倚越过两人,踏着夜色,匆匆走向高嵘在的那条街。两个人在他身后大笑,调侃他落荒而逃的举动。 池兰倚害羞着害羞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越来越忍不住笑,脚下踏着星辰的光,夜风在为他送行。池兰倚在那一刻,想要把自己埋进旁边的郁金香丛里。 或许在他的生活里,明亮的不只是恒定的星辰,还有恒定的高嵘。 夜色里,池兰倚步履匆匆,眼神潋滟,唇边有藏也藏不住的快乐。 今夜池兰倚不想别的。 他只想着高嵘。 他只想快点见到他。 真好啊。池兰倚想。 而且他相信,无论他多久抵达—— 高嵘都会在车里等他。《 》 30-35 第31章 我也想要你快乐 高嵘真的在驾驶座上等他。 明明刚刚一直在快跑,可真到了车前,池兰倚却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车外,痴痴地透过车窗看着高嵘的脸,像是在看一个让他心甘情愿沉浸下去的美梦。 直到车窗下降,高嵘对他说:“傻站着干什么?” 顿了顿,他含着笑意道:“怎么看着我发呆?” 池兰倚的脸登时红透了。 他像是做错事的猫一样,悄悄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软绵绵地拉开门坐上去。 刚坐下,就听见高嵘说:“脸转过来。” 池兰倚转过脸。高嵘捏着他的下巴,问他说:“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被温热的大拇指摩擦皮肤,池兰倚的呼吸更加紊乱了。他不敢看高嵘的眼睛,怕从里面看见让他无法自控的占有欲。 高嵘却说:“现在不躲了?” 池兰倚知道他是在说浴缸里的事。一时间,他的愧疚又翻天覆地地涌上来。 “不躲了。”池兰倚小声、却郑重地说,“再也不躲了。” 他想,无论今晚高嵘想要怎么得到他,他都会给高嵘的。 高嵘给了他幸福,他也要给高嵘快乐。 池兰倚没想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高嵘看着他郑重的神情,竟然愣了一下。 高嵘原本,只是想说一句最平常的、逗池兰倚的话。 可如今,他看着池兰倚眼底的坦白真挚,又想到了自己早上对合作伙伴说过的话。 他要让池兰倚的家人倒大霉。 可他没有错。池兰倚本来就不该和那些有毒的家人来往。 于是,高嵘的眼神沉了下来。他看着池兰倚的真诚,心里想着,这是你自己说的。 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再离开我的。 “好。”高嵘说,“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心中对池兰倚的占有欲从此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会永远记住的。” 池兰倚低头。他从脸颊蹭了蹭高嵘的手,像一朵柔软的花一样地笑笑。或许他心里还甜甜蜜蜜地、觉得这是高嵘说给自己听的情话。 可高嵘知道,它不是情话。 它是宣告。 不知不觉间,他捏着池兰倚下巴的手指收紧了。池兰倚有一点点被捏痛,但还是满是信任地、满是依恋地看着他。 就在那一刻,高嵘意识到,他再也忍不了了。 他低下头,克制地吻了一下池兰倚——只是蜻蜓点水,却足够让池兰倚从他唇间的热气和荷尔蒙间感受到,高嵘作为雄性的渴望。 “回家。”高嵘低哑地说。 池兰倚也明白了高嵘的意思。他睫毛颤颤地,捏着自己的裤腿,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无话。空气里,只有危险的火花在蔓延。 火花里渐渐搅入夜色的粘稠。 还没回家,池兰倚的大腿就开始打颤了。他的感官愈发敏感,能感觉到衣服贴在自己背上的细微触感,能感觉到高嵘身上越来越浓烈的、荷尔蒙的气息。 他还能听见高嵘的每一次呼吸,低沉的、忍耐着的,却越来越蓄势待发的。 高嵘在发现路口堵车时轻轻地“啧”了一声。冷静的人难得露出了不耐烦的模样。 池兰倚知道他为什么不耐烦。 因为高嵘此刻,很想要他。 于是,他甚至能听见高嵘手掌摩擦皮质方向盘的声音。那一刻,他觉得在高嵘手下打转的或许是他自己的某块皮肤。 而高嵘,也确实这么对他做过。 池兰倚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他不想让高嵘发现自己这副样子,他会被“高嵘想要他”这件事,折磨得心烦意乱、呼吸紊乱,以至于他们甚至还没回家,他就觉得小腹发紧,身体里惴惴地发热。 可惜在汽车停在家门前时,高嵘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到了。” 他没立刻下车。 池兰倚有点疑惑。他转头看高嵘,却发现高嵘深沉玩味的目光,正盯着他自己。 “我在路上听见你的呼吸乱了。”高嵘说,“我们之前只有过一次。你对于第二次,就这么想要?” 自以为隐秘的欲/望被人戳破了。池兰倚一下子羞愤欲死,他甚至怀疑高嵘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就是为了看见他崩溃的样子。 “我没有……”他试图辩解。 “上一次不疼?”高嵘又问他。 “疼、疼的。”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好像这能反驳什么似的。 “我记得你是挺疼的。所以,疼你也要?” 池兰倚张口结舌。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欺负了,一时间手误无措,不知道一个优雅的、体面的人应该如何回应高嵘这句话。 高嵘明明没带任何脏字,可他却觉得这句话里隐含的、那种足以同时激起人的羞耻和兴奋的含义,比任何脏话都来得刺激。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他觉得神经有点过电了,过量的电流在他的身体里窜。 高嵘继续问他:“那——上次舒服吗?” “……” “舒服吗?” 高嵘伸手,把汽车锁上了。 这下,彻底无路可逃了。池兰倚被他反复地逼问,有些急了,眼圈都红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逼问了,却还有点被欺负到头后涌起的叛逆:“……不、不要问我。” “不要?” “不舒服……” “不舒服为什么还想要第二次?” “舒、舒服!”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他喊出这个词,觉得高嵘快把他欺负哭了。 可高嵘就喜欢他这副红着眼睛、脆弱腼腆又不自知的模样。 他伸手弹了弹池兰倚的耳垂。池兰倚躲开他,整个人缩在座椅角落里。高嵘看着池兰倚紧紧交叠着的双腿,慢慢说:“我能让你更舒服。” “……” “下车吧,和我一起上楼。” 池兰倚咬着嘴唇,倔劲犯了,不肯动。 高嵘拉开他那侧的车门,看见池兰倚像被欺负惨了的猫似的,不肯出来。 高嵘叹了口气,而后竟然一个横抱把池兰倚抱了下来。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他紧紧地抓住高嵘的衣服,很快闻见高嵘身上铺天盖地的浓厚气息。 和感觉到高嵘愈发绷紧的肌肉。 在感受到另一个别的东西后,池兰倚把头埋在高嵘怀里,不再说话了。 高嵘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腰上,很烫,很用力,也很握得很紧,几乎快要把池兰倚烧起来了。 他能听见高嵘闷闷的呼吸声,高嵘在用力攥着他,以防自己的手颤抖。 高嵘快要忍不住了。 池兰倚乖巧温顺,但还是不敢看高嵘。直到两个人上楼,进了卧室,池兰倚才小声地说:“你的力气真大。” “还可以再大一点。”高嵘调侃他,“能单手抱住你,另一只手,还能用来揉你。” 暗示性的话语让池兰倚窝在他的怀里,更不想动了。 高嵘坐在床上,他去摸怀里的池兰倚腰间的皮带,忽地听见池兰倚继续说:“你的心也跳得好快。” 心跳在那一刻空了一拍。高嵘怔住,他听着池兰倚继续说:“我的心脏也跳得很快。” 在狂风暴雨前,池兰倚眷恋似的,把他们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现在我的心脏贴着你的心脏了。” 高嵘原本有些粗/暴。但在听见这句话后,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池兰倚挣扎了一下,自己去摸自己的皮带:“我就像你想要我一样,想要你……” 他嘴里说出的,好像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高嵘沉默了。 即使占有欲和破坏欲还像暴风一样在体内纠缠,可高嵘的动作开始变得温柔起来。 他不再用力地去抓握池兰倚,而是小心地把池兰倚平放在床上,先缠绵地吻池兰倚,唤起池兰倚丝丝缕缕的、柔软甜蜜的反应。 随着接吻的进行,他解开池兰倚的纽扣。他抚摸池兰倚的脖颈,从线条流畅的颈侧到喉间脆弱的要/害,好像池兰倚是一件艺术品。 “把灯关掉……”池兰倚在晕乎乎的甜蜜中,仍然忍不住地说,“窗帘也拉上……” 他用手背遮着自己的眼睛:“不要那样看着我的腿……” 高嵘允诺了他。 在一片黑暗中,一切悄悄地进行。没有强/迫,没有过度的刺激,只有漫长而温柔的亲吻。 到最后,甚至是池兰倚先有点难以忍耐似的喘了一声。他难堪地放下手,睁开潋滟的眼,看着还在亲吻他、爱抚他的高嵘,小声问他:“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声音像是融化的蜜糖一样。 “再等等。”高嵘哑着嗓子说,“等你彻底软下来。” “那……”池兰倚低头看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把目光挪了回来,“你还忍得住吗?” 高嵘笑了。他牵起池兰倚的手,吻了吻池兰倚的无名指:“这是第二次。” 顿了顿,高嵘同样郑重地说:“你太瘦了,太小了,我不想让你疼。” 池兰倚伸手抱他,用自己纤瘦的小腹贴近他:“可我喜欢疼的。” “下次吧。”高嵘说,“下次再让你疼。今天我只想温柔地对待你。” 池兰倚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似的,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 …… 这一夜极尽温柔。 池兰倚不用费太多力气就能紧贴高嵘。因为高嵘一直抱着他,让他与自己靠近。 他们的汗水滴在彼此的皮肤上。有时候,是从高嵘的脖颈上滴到池兰倚白皙的小腹上。有时候,是从池兰倚的腰间,滴到高嵘的腹肌上。 “啊……” 池兰倚又哭出来了一次。他感觉太好了,高嵘一直在亲吻他,把他的皮肤亲吻得红艳艳的。 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化在高嵘身上了,就像他一直渴望的那样,进行一种“甜蜜的消融”。 有好几次,他都在想,能死在今天就好了。 可高嵘一直维持着他消融前的形状。高嵘有时捉起他的手腕亲吻,有时亲吻他的嘴唇。 高嵘最爱吻的,还是池兰倚的脚踝。他对那缠绕着他赠给池兰倚的黑色皮绳的精巧骨骼情有独钟。 天光渐渐亮了。中间,池兰倚睡过去一次。醒来后,只是几个亲吻又让他和高嵘开始继续。 到最后,池兰倚受不了了。高嵘尽管体力充沛,依旧停下。他低头啄吻池兰倚的嘴唇。 两个人还在缓慢地磨着彼此。 “高嵘……”很久之后,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我感觉……太好了……” 高嵘忍不住笑。他故意折腾了池兰倚一下:“你不是说很累了吗。” 池兰倚的眼泪又出来了。可他还是断断续续地摇头:“我要说的不是在这里的事,我要说的是,我知道我是同性恋,我喜欢你,我想要被你占有,我想要你来管我生活中的所有琐事,我是同性恋。”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我们在做的,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和纯粹的爱比起来,欲/望那么糟糕。可我和你在一起,很幸福。” “我愿意一直和你↑床,哪怕死后要下地狱。” 池兰倚吐出最后一句话。 天光照在他湿漉漉的、绯红的脸上,池兰倚很痛苦。 他想起小时候在教堂听过的布道,牧师说同性恋者会下地狱。 他当时在穆柔身边吓得发抖。可现在,地狱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可他也很安心。在吐出这句话后,他如释然了般,将他小小的脸贴在高嵘的身上。 高嵘沉默很久。 今晚在床上,池兰倚还是很害羞。他不想让高嵘看见他真实的反应,他要求关灯、要求拉窗帘,要求高嵘不要形容他的身体,要求高嵘不要刻意去追寻他的反应。 甚至,就连高嵘要看他的大腿时,池兰倚都拒绝了。以至于高嵘几乎有种池兰倚是个蒙难的圣子的感觉,纯洁到惹人欺凌。 可池兰倚对他说那样的话。 池兰倚说,想要为他下地狱。 很久之后,高嵘才不再继续磨池兰倚。他牵起池兰倚的手,近乎虔诚地吻池兰倚的无名指。 “死后没有地狱。”高嵘说。 大约是糊涂了,池兰倚问高嵘:“那……死后有什么?” “来生。” “来生?”池兰倚糊涂地重复。 “嗯。”高嵘静静地说,“来生,我们还会在一起的。” 人在死后,真的有来生。 在经历一切的背叛和痛苦后,前世死去的高嵘绝对没想过,他的来生,是让他和池兰倚把他们经历过的缘分再重复一遍。 他会去报仇,让池兰倚再次回到他身边。 高嵘拥抱着池兰倚。他小心地为池兰倚梳理湿掉的额发,心里想,池兰倚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而他,也曾被池兰倚层层塑造,最终成为了如今这个阴郁极端的模样。 高嵘曾以为,人生是地狱。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但至少此刻高嵘能确定,池兰倚躺在他的怀里。 于是,他的来生,绝不是地狱。 而是池兰倚再也无法离开他的未来。 手机微微震了起来。高嵘看向手机,里面是他的合作伙伴发来的消息。 “中国的事搞定了。” 那是他为池兰倚的父母设下的天罗地网。 高嵘看着手机。他知道自己会给这个家庭带来一场灾难——也许是灭顶之灾。 可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左手更紧地把池兰倚抱在怀里,右手梳理池兰倚湿发的动作却愈发温柔。 既然已经留在他身边,池兰倚就不再需要任何人了。 池兰倚的所有有毒的牵绊,都会被他一一剪除。 他会发展池兰倚的事业,给池兰倚找来合格的朋友,为池兰倚找到更合格的亲人。 而池兰倚在他的怀里,会幸福。 但也会无路可逃。 感觉腰间的手渐渐收紧了,池兰倚有点窒息。他在极致的疲惫中疑惑地抬眼看向高嵘。 却只看见温柔梳理他头发的、高嵘的右手。 于是,池兰倚又闭上了双眼。高嵘的怀抱强大而温暖。 他想,他可以一直在这里安全地睡去。 他想,只要在这里,就不会被伤害。 只要高嵘抱着他。 从高嵘的床上醒来,是一件幸福的事。 池兰倚刚睁开眼,脸颊就被高嵘的嘴唇磨得发痒。他忍不住笑,手掌轻轻地去推高嵘的胸口。 “别亲我啦。” 声音出口,池兰倚才惊觉自己喉咙沙哑得厉害——大概是昨晚叫的,毕竟到后来,他几乎是在发出气声。 他的脸又红了。高嵘却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要亲你。”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今天还有课是吧。” 池兰倚不想再面对自己的嗓子了。他点了点头,高嵘于是说:“我抱你去浴室里冲个澡。”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不用了,我可以……” “你真的可以么?”高嵘扬起眉毛,“我感觉你不可以。” 腰酸得厉害,身体里涨涨的。池兰倚尴尬地想,好吧,确实不可以。 他点点头,任由高嵘把他抱进浴室里。 可即使努力地在做心理建设,在高嵘为他清理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把脸埋在了浴缸旁边。好一会儿,他感觉高嵘停下手,没动静了,忍不住问他:“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高嵘严肃地说。 池兰倚又被吓了一跳。他以为自己身体哪里出问题了。可高嵘用同样正经的语气说:“太诱人了,我还想再来一次。” “……” 高嵘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子说话的? 池兰倚臊得无地自容。他觉得那个初见时那么冷峻严肃的高嵘好像消失了似的。现在的高嵘偏偏喜欢用那种正经的语气来逗他。 在浴缸里折腾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把事情弄完了。 穿衣服时,池兰倚忍不住说:“你不要吓我了,我刚刚真的以为会出问题。毕竟我们的差距那么……” 他想到昨晚自己看见的那一眼,竟然有点儿后怕。高嵘帮他找来领带,只说:“不会有事的。” 忍不住,就想和高嵘讨论这件事。池兰倚觉得自己是明知苹果有毒、还要去食腐的蝴蝶。他憋了好一会儿,小声地说:“以后会每一次……都这样吗?” “都哪样?” 都那么累,都后遗感这么大,明明高嵘对他已经极其温柔了。 池兰倚真的很想问,但也真的羞得慌。还好高嵘说:“以后慢慢会好的。” “慢慢会好?”池兰倚重复。 “嗯。”高嵘说,“和我多弄几十次,就好了。你现在太青涩了。” 池兰倚一愣。高嵘看他的眼神里明显带着不怀好意的调侃。 池兰倚总算明白,自己又被逗弄了。 ……真讨厌! 池兰倚有点被逗急了。他气呼呼地下楼吃饭,对着餐盘生闷气。 高嵘看他被逗急眼了还在努力维持优雅的模样,叹气道:“怎么那么容易害羞。” “……” “以后在一起几十年,我们是要经常做这件事的,一直害羞,害羞得过来吗?” “高嵘!” 池兰倚终于提高声音去叫高嵘的名字了。这一句完全把他沙哑的声音暴露出来了。 他瞪了高嵘一眼,彻底恼了,顺手把杯子砸到桌子上。 高嵘让佣人来收拾杯子,他自己坐过去揽池兰倚的肩膀。池兰倚不给他揽,他就再伸手。 总算,池兰倚肯给他揽了,但还像只被信任的主人故意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依赖但别扭着。高嵘哄他说:“是我不对。” “……哪儿不对了。” “明知道你害羞,还要故意说你。”高嵘说,“我就喜欢你这么害羞的样子。我只是想逗逗你,你脸红的时候很可爱。” 池兰倚飞快地瞥他一眼。高嵘又说:“你要是气急了,以后也可以这么逗我。” “我又不是……”池兰倚想说“我又不是流氓”,又有点说不出口,只能说,“我又不像你一样无聊。” 高嵘捏捏他耳垂。这回池兰倚没躲了。 见佣人不在,高嵘眸色一深。他贴在池兰倚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 池兰倚本就敏感,何况是在一夜之后。他迅速捂住耳朵,警惕地看着高嵘。 “今天晚上,你在学校有事么?” “我想想……老师约了我吃饭。”池兰倚说,“她之前问我,要不要拿自己的小作品去Atelier Riviere参展。我把我的作品交给了她。她说它们都通过审核了。” “哦,吃到几点?” “不知道,六点开始。” “哪家餐厅?” 池兰倚报了餐厅名字。高嵘低头看了会儿手机,说:“餐厅距离你们学校二十分钟,算上上菜时间,一个半小时足够你们吃完了。七点半,我去接你。”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想高嵘问得这么精细吗。 会不会有点控制欲太强了。高嵘说“去接你”时,比起提供帮助,更像是通知。 但这点很快被池兰倚抛之脑后,毕竟他告诉自己,高嵘的性格就是这样。 而且很快高嵘也给出理由:“我只想你离开学校后快点回家。” “我又不是不上课、不做设计的。”池兰倚其实也很想早点回家。可高嵘这么说了,他就有点想怼高嵘。 “家里也有你的工作室。我这几天让人再扩建一下。”高嵘说,“之前只用了几个星期时间,准备得太仓促。你惯用的一些东西我还没买到。” “你怎么知道我惯用什么呀?”池兰倚惊讶。 高嵘看他一眼,唇角微勾。 “因为了解。” 高嵘说。 “我都没告诉过你,你去哪里了解?”池兰倚更加疑惑了。 他突然想起,高嵘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很多事。但那时他们还不熟,高嵘是怎么知道的呢? 而高嵘靠过来,沉着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你相不相信,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命中注定?” 池兰倚一怔。 不知怎的,他觉得高嵘那一刻的眼神让他害怕——像是一片漆黑的风暴,已经做好决定,要把池兰倚永恒地拉入风暴之中。 但很快,他为自己的反应惭愧。这应该只是一句情话而已吧。 而且高嵘想让他们一直在一起又有什么问题?他又不是不喜欢高嵘。 “……我信啊。”于是池兰倚说。 高嵘一直盯着他的脸,确认这反应不似作伪后,终于满意地笑了:“那就好。” 他捏了捏池兰倚的手,总觉得这上面缺一些戒指。高嵘又道:“兰倚,我很想让你早点回家。” 忽然之间,称呼从全名变成了只有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不是“池兰倚”,不是“小池”,而是“兰倚”——像是在宣告某种专属的亲密关系。 池兰倚一下子感觉心被击中了,他听见高嵘继续说:“我们可以多花点时间陪伴彼此……也可以一起钻研钻研技术。” “什么技术啊。”池兰倚说完,才发现自己傻乎乎地开了个黄腔。 脑袋里一下子翻涌上昨夜的片段,池兰倚大腿一颤,整个人烧红了似的坐直了。高嵘见他反应这么大,闷闷一笑道:“当然是只能和你一起钻研的技术。” 说完,他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 好难受,池兰倚感觉现在只要和高嵘坐在一起,他们之间就有能把彼此点燃的暧昧的氛围在流动。 他有点不情不愿地上车。高嵘先给他亲手系好安全带、再系自己的。 池兰倚看着高嵘调整后视镜的侧脸,他不知怎的觉得,感觉一夜过去,高嵘越来越爱他了。 这份爱依旧有时让人感觉诡异的沉重,但或许是因为它更深地沉下去了,成为了一种执念或信仰,反而表面浮出一些轻飘飘的、仿佛“放下了什么”似的轻松。 到了F大,池兰倚准备下车。高嵘却在此时说:“兰倚。” “嗯?”池兰倚转头看他。 高嵘手放在方向盘上。他似乎是沉思了很久,此刻如说明什么似的道:“我是真的很喜欢和你做。” 池兰倚感觉自己的猫毛都要竖起来了。他赶紧左右看了看行人,连忙说:“大中午的怎么又说这个!” “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我能真切地体会到,你的所有快乐,都是有我一手掌握、由我一手带来的时刻。”高嵘说,“语言可以骗人,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我能一次次地确信,你每一刻的快乐都来源于我。”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那时候我自信,下一刻我还能给你带来更高的快乐。” 池兰倚看高嵘好久。高嵘明明在说着让他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合适的话,可池兰倚心怦怦跳得很快。 最后,池兰倚贴过去,他牵住高嵘的衣角,同样真诚地说:“嵘……高嵘,我也想要你快乐。” 池兰倚觉得自己也该叫高嵘的名字,可惜高嵘只有一个单字。他在心里想,他该叫高嵘什么呢? 他想回应高嵘对他的“兰倚”,可惜“高嵘”只有两个字,无论怎么叫都显得疏远。 或许以后,他也能找到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称呼。 池兰倚警告自己不能想了,赶紧下车。可从学校回头时,他看见高嵘坐在车里,并没有打算因送走了他而离开。 而是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等他进入学校。 池兰倚的心又像是风吹过的鸢尾花从,花瓣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阳光普照,他相信自己在被爱着。 第32章 占有欲 池兰倚又在学校里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一天。他还是经常消极沮丧,但每一次都比从前恢复得更快。 甚至,在因为同学的喧嚷而不小心剪坏一块布料后,池兰倚都没有过去那种感觉大脑在炸开的冲动了。他只是呼吸过载了一小会儿,就开始不断地告诉自己,重新做就好了,重新拿一块布料就好了。 不要焦虑,不要着急。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表现得像天塌了一样。 就连Frederick刻薄地询问他已经有了新工作室、干嘛回学校时,池兰倚也不再刺痛了。 他想到晚上就能见到高嵘,根本不在意Frederick在说什么。 “最近怎么这么开心?”Amy好奇地问他。 池兰倚笑笑。他努力克制,却忍不住雀跃,手指不住地绞来绞去。 今天,池兰倚也在学校里见到了他的那四个新朋友。高嵘介绍的两个,和他自己认识的两个。 池兰倚本来很回避社交。可他今天努力停下脚步,和他们聊了聊天。 他后来认识的那名叫Chloe的女生还送了他一个自己买的吊坠。池兰倚把那黄水晶的吊坠悬在手心里,感觉它好像一轮落日。 生活轻巧而幸福。 傍晚,他和老师吃饭。老师说:“主办方那边非常欣赏你的作品,对你很有信心。” “谢谢。”池兰倚说。 “虽然只是一些小配饰、小物品,但它们足以展现你的创作能力了。”老师说完,又道,“主办方有几名在美国的朋友。他们也在筹划类似的物件展示——算是他们品牌资助的一个‘物件实验室’展出。” 在老师说出那个品牌的名字后,池兰倚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有点热。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在更大的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 老师问他:“如果他们向你发来邀请,你会愿意配合他们展出吗?” “我……我当然愿意。”池兰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好的。”老师笑道,“不过那场展出,可能会要求你去纽约一趟。” 在那之后,池兰倚几乎没听清老师接下来在说什么。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在纽约的展出,和那个将让他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才华的机会。 只是纽约…… 忽地,池兰倚心里跳了跳。 他想起他的父亲。池匡在家里时常提起自己年轻时在纽约融资的经历。池匡不断地说起自己当时和那些高傲的美国人交流时,他们有多么的傲慢。 即使最后拿到了一部分投资,池匡也对此耿耿于怀。 池兰倚握紧了手中的叉子。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可笑——父亲连他做设计这件事都不承认,怎么可能会为他的成就骄傲?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如果真的能在纽约成功,如果真的能让那些美国人尊敬他……父亲会不会,哪怕只有一点点,改变对他的看法? 池兰倚本该七点半离开餐厅,就像他和高嵘说好的那样。 可他还是在用餐结束后于餐厅中停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他去了餐厅后巷。 后巷里一个人都没有。在这不被注视的寂静之地,池兰倚小心地掏出了手机。在拨通母亲号码时,他心跳得很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喂?” 母亲的语气很温柔。 “啊,妈妈……” 池兰倚吐出一句问候,又下意识地想问穆柔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纠结了一下,池兰倚问:“妈妈,我听说国内最近有你喜欢的那个舞剧要上映,你之前说想看很久了。” “呀!妈妈都忘了,你还记着呢。还是囡囡最关心我。” 穆柔开心地说着。池兰倚犹豫片刻,还是谨慎地提出了那个问题:“要是最近爸爸有空的话,妈妈你可以让爸爸陪你去看啊。刚好,上次他没陪你去音乐会,这次他可以和你一起去。” “你爸爸……说到这里我就来气!上次音乐会的事情后,你爸爸本来说这两周请个年假陪我的,我们一起去马尔代夫玩。结果这两天他又说,医院出了点事,他没办法来陪我了。” 池兰倚本来以为这又是他父亲推卸家庭责任的一个借口,但穆柔接着说:“你哥哥也快急死了,直接搬到医院去住了。” “啊?” 池兰倚愣住了。事情听起来真的很严重。 池家的私人医院主要面向高端客户,一直以来都以高质量的服务和专业的医疗水平著称。池匡虽然对家人苛刻,但在工作的事情上从来没出过差错。 如今,不只是池匡,就连池兰庭都急了起来,看来事情真的很大。 池兰倚知道做生意难免会有波折,可隐隐约约地,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寻常。还好,穆柔说:“你爸爸安慰我这不算什么大事。他早晚能把这件事解决的。囡囡,你好好在国外读书啊,别操心家里的事。” “嗯……” “你早点毕业就好了。等你从国外回来,和你爸爸哥哥一起经营医院,上阵父子兵嘛。家里那么多家连锁店,不多几个帮手不行。”穆柔叹息道,“还好当初送你去国外学管理。等你回家工作,展露你的才华,你爸爸也会为你骄傲的。” 池兰倚一时无言。他安慰了母亲几句,把电话挂掉了。 看着地上昏暗的水洼,池兰倚怔怔地觉得,自己的想法好幼稚、好可笑。 他的爸爸真的会为他去纽约办展览而感到骄傲么? 其实,他真正“该做”的事,已经被他母亲表示得很明白了。学管理,为爸爸哥哥分忧,才是他唯一该做的事。 否则,就只能像现在一样,家里出了事,他自己却无能为力。 池兰倚忽然觉得,就连“纽约”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闪过,都像是一种不孝。 眼前的水洼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池兰倚凝神一看,被吓了一跳。 水的倒影里,高嵘就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 池兰倚赶紧抬头,所见的却是高嵘平日里的模样。高嵘面色平静地向他走来,说:“刚刚七点半,我在店门口没看见你,去问了店员,才知道你从后门出去了。” “你跟过来找我啊?” “嗯。你不是说七点半吃完饭么?我看见你的老师七点二十就从店里出来了。” 可七点半吃完饭不是池兰倚说的,是高嵘自己算出来的。而且高嵘怎么会像这样对他的行踪一清二楚,甚至还专门跟上来。 手机上果然有好几个高嵘打来的未接电话。池兰倚看着它们,又想到方才水洼中的、不知是否是幻觉的高嵘的那双眼。 或许是因为刚得知了家里出事的消息,池兰倚背后有些发凉。 他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还有些被监控似的不满,忍不住说:“我和家里打个电话。等我打完电话,我就出来找你了。” “嗯。”高嵘只道,“不过也没差别。我也没有打扰你打电话。” 这话说得又是滴水不漏。池兰倚想,也是啊,高嵘只是在等他,又不是在干涉他。 反而他自己的反应,强烈得像是在应激一样。 池兰倚有点愧疚。高嵘过来牵他的手腕,好像是一个要和好的姿势。 池兰倚看了看他,也反过来拉拉高嵘的衣角。 两个人又这样一起从小巷里出去了。在外人眼里,他们一帅一美,看上去一定很你侬我侬。 上车后,高嵘又开始调整后视镜。他瞥了一眼池兰倚的侧脸,想到自己对池家做的事,手指隐约绷紧。 但他状若无意地询问:“家里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是我打回去的……”池兰倚说完,有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前几天,他才刚刚在和家里人打完电话后情绪失控、还打了高嵘一下。这时候对高嵘说起是自己主动给家里打电话,让池兰倚觉得很不安,还觉得自己分外地不该。 高嵘对他那么好,在他因家里人伤心崩溃时那样温柔地对待他。不知怎的,池兰倚竟然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有点像背叛。 于是池兰倚赶紧换了个话题。想了想,池兰倚说:“高……高嵘,你这周末有空吗?” “有什么事?” 池兰倚想邀请他和自己去在法国的Atelier Riviere展会,又想起展会是下周的事。一时间进退两难,池兰倚只好说:“我开始准备ANI的胶囊系列了……还有五月出名单的纺织大赛。” 犹豫片刻,池兰倚小心地说:“我想去布料市场看看。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池兰倚总觉得,高嵘这种气质的人,不太适合出现在布料市场里。 于是,他错过了高嵘在他没有提到池家的事情时,眼底闪过的那丝如释重负的神情。高嵘很快说:“好啊,周几?” “周六吧。” “一天就够了吗?” “唔,可能不够。接下来几周,我还得往那里跑。”池兰倚老老实实地说,“我想看看都有哪些料子可以买到,好积累一些灵感。” “哦。但这周末,只需要周六是么?”高嵘沉吟了一下似的道,“那我的周六给你。你的周日给我。” “我周日要陪你去做什么吗?” 池兰倚莫名。他以为是陪高嵘去什么商业晚宴、或者和高嵘的朋友见面之类的。 可高嵘的大手暗示性地在他的手背上压了压,不怀好意地用薄茧磨了磨池兰倚的肌肤:“不用出门。在家里,陪我‘练习’一天就够了。” 池兰倚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高嵘看着他,心满意足似的笑笑:“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出门。”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只需要一直待在我家里就够了,一直陪着我。至于其他人,你都没必要去见——你只需要见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炽热的情话。池兰倚被哄得心花怒放,小声地撒娇道:“反正我下课后,第一个来见的就是你啊。” “撒谎,今天还有你的老师呢。”高嵘捏了捏他的手腕,“周末再收拾你。” 高嵘发动汽车。池兰倚坐在车上,为那句“收拾”的含义害臊。 今天,高嵘又给他准备了新礼物。高嵘带他去他的工作室,指着一台新买的绣花机器说:“这也是给你准备的,还没有上市发行。我从朋友手里搞到一台,你试试看。” 池兰倚看高嵘一眼——非常惊讶。他早就听说过这个牌子的绣花机器,很昂贵,据说只有那些大品牌才买得起。池兰倚也只是在去时装屋实习时,才有机会碰到它。 他怎么都想不到,高嵘竟然能买到它。 第33章 极端 一看到绣花机,池兰倚就什么都忘了。他花了一个晚上找了个纹样,试验这台机器。而后又换了个纹样,继续试。 试出来的效果让他惊喜——很精确,又快又好。 高嵘始终在工作室里等着忙忙碌碌的他。池兰倚把成品放在手里不断地摩挲,心花怒放。 他忍不住跑去找高嵘:“你怎么知道我想要它啊?” “我猜的。”高嵘微笑道,“我还知道你以后会用它很多年。” “猜能这么精准吗?”池兰倚不信。 高嵘看他疑惑无知、却充满了对自己的爱意与依恋的眼睛,笑着说:“能。” 池兰倚忍不住笑。他低下头,主动地吻了一下高嵘的嘴唇——如蜻蜓点水,但对于生性害羞的他来说,已经是非常巨大的主动了。 高嵘捧着池兰倚的下巴加深这个吻。他主动地捏开池兰倚的嘴唇,深入对方的口腔,又一次耐心地教池兰倚伸出舌头,和自己舌吻。 不过在那湿润纷乱的气息中,高嵘依旧在想,现在池兰倚还是太年轻、太青涩、太容易害羞了。 不要说上/床,就连过度接吻、就连看看私密部位,都让池兰倚反应得像是被要了命一样。高嵘觉得自己还得耍点手段,让池兰倚更加深刻地觉得,和高嵘在一起做,是一件极度快乐的事。 他想要池兰倚主动地在他面前袒露、自然地只向他展示放/荡。 一吻终了,高嵘还在想这件事。可就在这时,原本还在气喘吁吁的池兰倚说:“高嵘,有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可怕。” “我么?” 高嵘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又想起池兰倚家里的事,探寻地看向池兰倚的眼睛。池兰倚则说:“我有时候感觉你太了解我了,简直就像是上天派来的一样。” 原来就是这么一句话。高嵘心中的石头定下了。 “如果现在就被震惊了的话,以后你只会发现,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中的还多。”高嵘微笑着刮了刮池兰倚的脸,“继续玩你的新玩具去吧。” 池兰倚又脸红了。他低下头期期艾艾地说:“好呀。” 顿了顿,他又补充:“以后每一天,我都会期待你会给予我的、新的奇迹的。” 或许是因为这句情话让他太不好意思了,池兰倚在继续工作前先落荒而逃、去了趟盥洗室。 高嵘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怀着笑意,觉得心里很宁静。 一时间,高嵘甚至觉得池家的麻烦和他的授意都没什么关系了——池兰倚凭什么为池家的事操心?池兰倚在他身边,不比在池家人身边时,更幸福、更快乐么。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起来。高嵘低头,微微蹙眉。 是来自中国的电话。 他拿着手机去阳台上接通电话。与此同时,池兰倚在盥洗室里洗了把脸。 池兰倚看着自己苍白却明亮的脸,唇角的笑意越来越隐藏不住。他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心里想着高嵘,慢慢地、圈圈变成了高嵘的名字。 他忽然想从背后接近高嵘,蒙着高嵘的眼睛,再亲下去,给高嵘一个主动的惊喜。 于是一步两步,他偷偷回到工作室,却发现高嵘不在这里。 仔细一看,高嵘竟然去阳台上了。 高嵘在和人打电话。池兰倚毫无戒心,从背后悄悄靠近高嵘。 隐约地,他感觉高嵘皱着眉头,似乎很不高兴。 可能是在谈公事吧。 公事是高嵘的世界,和池兰倚、和一个设计系学生毫无关联。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的事业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和他交流的事业伙伴是谁。 ……而高嵘,也不想带他去见他们。 隐隐的,池兰倚有些失落。他正想缩回手,可几句话顺着夜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其中几句,让池兰倚怔了怔。 “……对于他们来说,医疗事故和舆论处理,始终是他们的命门。” “快点,我不想再看见他们有翻身的机会。” 不知怎的,池兰倚有点脊背发凉。 高嵘就在此刻说完了下一句话:“……也不想再看见,他们再有机会来干涉我的人。” 滚烫而甜蜜的感觉从胸腔里消失了。 夜风把衬衫吹得干冷,又让它紧紧地贴在了皮肤上。一时间,池兰倚颤抖起来。 他浑身发冷,不只是后背,还有脊椎、和更深处的内脏。 那一刻,一个荒谬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穆柔打电话说,池家医院的生意受到重创。 高嵘和人打电话说,他要通过一场医疗事故,弄倒几个人。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怀疑高嵘——他怎么能怀疑高嵘呢?高嵘那么爱他,高嵘对待他,比他父母对待他都好。就连他的亲身父母,也未必会爱一个身为同性恋、还如此脆弱狼狈的池兰倚。 可那个念头还是洞穿了他的脑袋。 ——池家医院的事情,会是高嵘派人去做的吗? 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质问他。有的在说,你怎么能怀疑高嵘?怀疑这个给了你从未有过的幸福的人?又有人在说,这太巧合了不是吗?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呢? 如果没有巧合,这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高嵘是他家里事故的始作俑者。 还好,高嵘的下一段话给了他救赎:“对了,高沅舟现在怎么样了?” 池兰倚一怔。 “没想到英国的医院这么不专业……必须给他们教训。无论如何,高沅舟也是高家的人。”高嵘对着电话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和那家医院开庭时,让高沅舟一块儿去。希望他吃了这么多教训后,总能成长了吧。” 高嵘挂掉了电话。 电话屏幕的反光里,池兰倚脸色依旧苍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个骤然破碎的世界。高嵘心里狂跳着,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以确保池兰倚没有发现他刚才说了谎话。 在通话的最后,他发现了站在他身后的池兰倚。高嵘只能迅速地反应,把高沅舟的名字拉出来、做了这个解释通话的借口。 于是现在,高嵘终于能冷静地转身了。他对池兰倚说:“你怎么从房间里出来了?” 池兰倚久久不说话。高嵘假装看不见池兰倚依旧在抖动的眼神似的,皱眉道:“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伸手去拉池兰倚的手腕。池兰倚竟然颤了一下,下意识地躲开了他。 高嵘心中一沉,定在原地。 好一会儿,池兰倚说:“……对不起。” 池兰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的表情,就像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似的。 害怕到,让他的指尖都在打颤。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没什么……我看你不在房间里,就出来找你。” 池兰倚一开口,高嵘的心脏终于不再下沉了。 他心想,还好。池兰倚应该还有些疑虑,但也有机会相信他的说辞。 于是他说:“处理一点家事,有些头疼……外面有点冷,我们进去吧。” 池兰倚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回到工作室旁边的休息区里。池兰倚抬眼就看见一楼还有些地方在改建。高嵘似乎打定主意,要把这座豪宅扩建,好给池兰倚一个完整的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外面的草地上,甚至也有在新建建筑的痕迹——看起来是个玻璃花房。池兰倚很喜欢花,即使是在小小的宿舍里,他也没忘记养他那盆铃兰。 这段时间,他把铃兰拜托给朋友照看,一直没回过宿舍。 这个花房,大概也是为他建造的吧。 心里有点酸酸的,还有点被揪着疼。许久之后,池兰倚下定决心似的,小声说:“高沅舟那里出了什么事?” 闻言,高嵘脸色变得阴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池兰倚一直注意着他的所有反应——眼睛睁得很大,生怕错过高嵘一丝一毫的细节似的。 “你还记得我把他送到英国的寄宿学院去了么?”高嵘手指不断敲着桌面,似乎很为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外甥为难,“他又——闹出事了。他在学校里被同学揍了。那些搞运动的嘲笑他、管他叫娘娘腔。” “啊?” 池兰倚一下子联想到自己小时候因为气质阴柔被同学霸凌的事,脸色一下子变白。高嵘继续说:“一群小孩打了起来,最后都进了医院。学校的医院惧怕担当责任,只给高沅舟做了保守治疗,害得他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韧带断了。” “那、那怎么办?” 或许是因为高沅舟的遭遇让池兰倚想起了小时候的他自己。即使知道在雷诺那件事上,高沅舟“功不可没”,池兰倚依旧慌了。他忍不住连珠炮似的问:“高沅舟被送去好医院了么?有人在照顾他么?那些医生的责任会被追究么?” “安心。”高嵘按住他发抖的手,眼皮也不眨地演戏,“高曦已经飞过去照顾他了。我把高沅舟送去了伦敦最好的医院,那里的专家很专业,他不会有任何后遗症。校医院,我会追责——不只是追责,我还要那家医院身败名裂。” “……哦。”在知道一切有安排后,池兰倚稍微冷静了下来。 顿了顿,池兰倚又问了个很傻的问题:“那些霸凌他的人会被怎么样?” 高嵘深知池兰倚和高沅舟之间的龃龉。而现在,池兰倚竟然还在设身处地地考虑高沅舟的问题。 不知为何,高嵘心中有种强烈而复杂的情绪涌上来。他一边震惊于池兰倚的善良,一边又因自己用这种事来欺骗池兰倚的行为,感到浓浓的愧疚。 但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压在了心底。 高嵘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次要的、都是可以牺牲、可以蒙骗的。 ——只要池兰倚不从他的身边离开。 可他的嗓子还是哑了一点:“我会一个个追究他们,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池兰倚显然把他的低沉,理解成了他的伤心。 “嗯。”池兰倚反过来抓紧高嵘的手腕,认真地对他说,“高嵘,我支持你。” 想了想,他又说:“我知道跨国官司很难打。那些人家里说不定也有权有势。但你是在做对的事。你在保护你的家人。高嵘,我一定会支持你的。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你做得很好。” 高嵘在台灯下看着池兰倚的眼睛。 池兰倚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美。他明明自己是个脆弱的人,那么容易摇摆、那么容易被影响,那么容易因为家里人的几句话、因为同学们的压力而崩溃。 池兰倚还不喜欢高沅舟。 可此刻,他看着高嵘——就像高嵘是他心中一个正义的战士、是他心中一个需要被支持的、脆弱的圣徒似的。 池兰倚的眼睛在说,我想要给你力量。 池兰倚完全信了。 高嵘成功地,用谎言捍卫了自己和池兰倚的关系,捍卫了自己在池兰倚眼中的价值。 可高嵘的胃部开始抽搐——这是他从前做任何心狠手辣的事情——哪怕是把商业对手逼至绝境时,都前所未有过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在坠入深渊。 “……好。”许久之后,他才能沙哑地,把最后一出戏演完,“谢谢你。” 高嵘想说,其实这一刻,他是发自内心地感谢池兰倚相信他。 但最终,他还是摸了摸池兰倚的手说:“你不用担心,我习惯处理这些事了。” “我知道。”池兰倚笑笑,像是一朵柔软的花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支持你。” 高嵘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觉得每个动作都重若千钧:“嗯。” 最容易使高嵘人生崩塌的、一个因大意而险些露馅的夜晚,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在池兰倚睡后,高嵘给他的合作伙伴发出消息,让他们把事情做得隐秘一点,决不能让池兰倚的家人看出这之后的人为痕迹。 ——也决不能让池兰倚知道,这是他干的。 躺回床上,高嵘闭着眼睛假装睡觉,心里却在不断地算计。 他要用什么样的办法,让池家人自愿地把池兰倚交到他的手中呢? 高嵘要的不仅是池兰倚,还有池兰倚认为的——池家对他的彻底背叛。现在,池兰倚已经在天天被池家的亲子关系伤害了。高嵘认为,这种伤害到未来也会持续、也不会好起来。 既然好不起来,那就斩断吧。又或者,这份池家的坏反而让高嵘能更心安理得——他能更心安理得地行事他的计划,好把池兰倚彻底囚在他的身边。 不止得让池家惹到麻烦、无暇来干涉池兰倚。高嵘觉得,自己还得想点别的办法。 池兰倚只能是他的。除此之外,谁都不能让池兰倚烦恼,谁都不能把池兰倚夺走。 第二天一早,高嵘还未雨绸缪地对高沅舟进行了安排。 高沅舟在寄宿学校里闲得发灰。那里管教太严,他已经很久没事干了——隔了好久,忽然接到舅舅的电话,一时间有些惊喜。 他兴高采烈地说:“舅舅,你有什么要我帮忙吗?” 他不知道,就在他接电话时,高嵘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假戏真做,真的找几个高沅舟的同学、来把高沅舟的腿打断。 想了想,高嵘最后说:“你的经纪人和我打电话,说现在圈子里的人对你的消失有很多猜测。很多人又开始提起之前雷诺的事。” “啊??”高沅舟大惊,而后崩溃,“他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啊。我就是当了一次小三,招谁惹谁了?人家兰波也当小三呢。他们怎么不去说兰波。” 因为兰波已经死了几百年了。高嵘忍不住在心里又想骂人了,但他忍住了,继续说:“我打算告诉他们,你是去外面进修了——补充文化知识。你不出去演出,是因为你的腿在学校被不小心摔断了。” “啊??那对我的形象有什么好处啊?”高沅舟没懂。 其实,不会有什么好处,这只是为了在池兰倚那里圆一个谎。 高嵘说:“转移视线。你去的那所学校的文凭很有含金量。到时候,他们注意力集中在你受伤却自强不息地学习的事上,会因此对你有一个新的好印象。你以前的事就能被揭过了。” 高沅舟还是没听懂。不过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舅舅一定是对的。于是纠结了一下,高沅舟还是同意了。 后顾之忧终于解决了,高嵘挂掉电话。 他在书房里坐着,知道几个房间之外的卧室里,池兰倚还在沉睡。 这次,池兰倚没办法闯入他的书房了。在进入书房前,高嵘锁上了门。 在锁上门的瞬间,高嵘知道,他也在向池兰倚锁上自己的一部分。他不择手段,他愈发阴沉,他制造谎言,让池兰倚不会离开他。 他知道自己在坠入深渊。 ——可他无法回头。 如果没有池兰倚的人生,即使物质丰富如天堂,也始终如地狱的话—— 高嵘宁愿在地狱里不断沉沦,也绝不回头。 池兰倚醒来了。 在他睫毛簌簌、还未睁开时,高嵘已经俯身下去,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池兰倚捉住高嵘的袖子回应他。 吻着吻着,唇间有了粘稠的热度。池兰倚被高嵘的手弄得发痒,他忍不住笑:“今天还要去学校呢,不能做……” “什么时候不用去学校?”高嵘问他。 “后天吧,后天是周六,周六就不用去学校了。” 高嵘总算放开池兰倚了。 他神情里有点失落,像是根本不想让池兰倚去上课似的。池兰倚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又瞧见他穿着家居服,于是问道:“你之前先醒了?” “嗯,去书房里处理了点公务。” 池兰倚点头。他从床上坐起来,正换着衣服,高嵘对他说:“有时候我觉得你抽离得太快了点。” “什么抽离?” “指情难自禁的水平。”高嵘说,“我觉得你没有我那么想要你似的想要我。我刚才和现在都很想要你,而你只想去上课。” 池兰倚耳根热了。他忍不住说:“高嵘,你可不可以不要大早上的……” “想了想,还是因为我们只有过两次——我还没能让你觉得足够舒服、觉得这件事足够值得沉迷。”高嵘说,“Thats OK. 我会尽量用接下来的相处,让你体会到这件事的乐趣。” 池兰倚臊得慌。他忍不住用脚轻轻地踢高嵘,高嵘却蹲下来,抓住他的脚踝。 “我来帮你穿袜子。”高嵘说。 他替池兰倚穿上袜子,甚至还用池兰倚那只缠着皮绳的脚踝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池兰倚看他这么渴望而充满占有欲的模样,忍不住说:“我觉得你今天特别粘我。” “有么?”高嵘说。 “有。”池兰倚很肯定。 高嵘沉吟片刻,忽地笑了:“大概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你是我在地狱里的、唯一的救赎。” 池兰倚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你怎么也下地狱了?” “兰倚,我是很认真地在和你说这句话。”高嵘忽然变了副神色,他冷静地看着池兰倚,“我会为你提供我能提供的一切,资源、金钱、你需要的被庇护感……只要你想要。但我也同样希望,你永远都不会背叛我。” 高嵘话里的郑重其事让这句话不像一段情话。池兰倚又怔住了,他说:“……我为什么要背叛你?” “谁知道呢?在我们的未来,或许会有很多事情发生。我知道你想发展自己的设计师事业。我也知道,时尚圈是一个浮华纷乱的地方。我还知道……”高嵘顿了顿,没有提到池兰倚的家人,“我还知道,在你拥有你的独立品牌后,我们也会面临一些商业上的分歧。” 池兰倚一愣。尽管高嵘说的是他的梦想,池兰倚还是忍不住说:“你想得那么远啊。” 不仅如此,池兰倚还有点惴惴的。他想,大早上的高嵘干嘛呢,怎么说起这么严肃的事情。 “嗯。我已经看过了一些在一起、又互相毁灭的例子。我不希望我们去做第二对、或者是第三对。”高嵘说,“我这个人习惯在一切开始前,把原则性问题说明白。我的底线是,你不能离开我。” 停了一会儿,高嵘说:“除此之外,你要做什么都无所谓。” 总觉得气氛有些压抑。池兰倚想说句玩笑调和气氛:“要是我酗酒、抽烟呢?” “无所谓。” “我滥用药物,我开始折磨你、辱骂你呢?” 高嵘眼皮都没眨一下:“无所谓。但如果你出现健康问题,我会让你停止那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 “如果我殴打你……和别的男人出轨呢?” 池兰倚忍不住说出越来越激烈的试探。 他有点慌了。高嵘此刻给他的感觉深不见底,于是,他迫切地想要在这片深渊里找到一点属于高嵘的底线。 ——没有底线的东西,是值得沉溺,但危险的。 池兰倚蓦地产生了这样的感受。 他开始不断地想,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高嵘今天早上对他说这样的话。而高嵘总算在听见“出轨”两个字后沉默了。 “出轨不行。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高嵘说,“别的——都可以。你可以辱骂我、可以折磨我、可以殴打我,你可以砸坏我的车,撕掉我看的文件,在印有我头像的照片上涂鸦,再把它们发给我的每个合作伙伴……” “但你,不能离开我。” “……”池兰倚看高嵘好一会儿,终于小声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 “……你把对爱情的承诺,说得像是战争宣言。”池兰倚仓促地笑笑,“先不说了,我要赶紧收拾东西——去学校了。” 池兰倚跳下床的动作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去餐厅的路上,池兰倚的心还在砰砰直跳。他脊椎有些发麻,脑袋里不断地冒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太极端了,高嵘的那段话听起来太极端了。 池兰倚一直以为,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自己才是最极端的那个,而高嵘——是那个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能冷静理智的人。 而显然,高嵘想告诉他,自己不是。 如果说池兰倚是脆弱偏执的疯子,那么高嵘就是冷静固执的暴君。 到餐桌上吃饭时,池兰倚才觉得自己总算回到人间。餐桌上有红红的草莓,新鲜得和高嵘第一次给他做饭时的草莓一样。 他拿起草莓吃了一个,慢慢地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高嵘也下楼了,就坐在他对面。池兰倚小小地觑着高嵘,又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留在高嵘身边,也未尝不可。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尽管惊慌,但内心深处,他正在忍不住为这危险和极端的感情着迷。 第34章 恃宠而骄 就像蝴蝶看似美丽脆弱,却热衷于食腐。 池兰倚曾见过一枚蓝色的蝴蝶,匍匐于腐烂的红色苹果上。 他开始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蝴蝶。蝴蝶喜欢美丽的东西,也喜欢腐烂的东西。而他这一生要么极端地爱,要么极端地死。 他恨一个人,这个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可只要他爱一个人,这个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高嵘现在,就是他爱的人。 于是迎着晨光,池兰倚缝合了自己的心情,就像缝合两片被裁剪得最严丝合缝的布料。他想了想,询问高嵘:“高沅舟的事情怎么样啦?” “我处理好了,一切都很顺利,都在轨道上进行。” “哦。”池兰倚又问,“高沅舟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高嵘说:“很一般——不过任何人的腿被打断了,都会是这种心情。” 他用餐巾擦干净手,忽而看向池兰倚,认真地说:“兰倚,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关心其他人的心情。” “呃……嗯?” “我希望你多注意我,多给我情感的回馈。”高嵘说,“而且,你不喜欢高沅舟,我也不喜欢他。我想听你多提到我。” 这话这么直接吗。池兰倚被闹了个大红脸,他低头整理领口,有点磕磕绊绊地说:“可我……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关心你,又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只是坐在一起吃早饭……” “我也只是在表明我的态度……池兰倚。” 高嵘伸手握住了池兰倚的手腕。他掌心的滚烫让池兰倚猛地一颤。 池兰倚惶然地对上高嵘的眼睛。高嵘眼眸漆黑但冷静,他说:“我在想,你或许对我有些误解——比如,你会觉得,我很关心我的家人。我爱他们。” “……呃?”池兰倚发出不知所措的气音。 “但从内心深处,我并不爱他们。我对他们负责,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而且他们手里也有我公司的股份。如果有一天,我判断他们无可救药,我也会放弃他们。我不会容许他们过度插手我的生活——无论他们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父母。”高嵘平铺直叙道,“你之前说我过生日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或许那件事,对曾经的那个少年的我来说很刺痛,但现在,我完全不会为此感到悲伤。因为,我不爱他们。为了我的目标,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这样的话对于池兰倚来说,实在是陌生而冰冷的,像是一个钢铁制造的巨大框架向他砸过来。可在他愣神之际,高嵘又说:“只有你是不一样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只要你不放弃我,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给你我的一切。” 顿了顿,高嵘又说:“池兰倚,这世上有几十亿人。你和他们中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我只需要你,我只会因为你的离开而绝望,所以……” 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背叛我。 听完这段话,池兰倚一时间感觉到的,竟然不是感动或欣喜。 而是铺天盖地向他倾轧过来的,浓浓的沉重。 沉重到,池兰倚甚至有点恐慌。他回想起自己在高嵘面前的种种失态、回想起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的不知所措,回想起自己在心理中心前的痛苦崩溃、止步不前。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承受这么巨量的情感负担?高嵘那样理性,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得了它? 可最终,在看见盘里剩下的草莓时,池兰倚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个美好的周四的早上。他的盘里有草莓,旁边的花瓶里有新买的卡萨布兰卡——在送给他第一束卡萨布兰卡后,高嵘每天都让佣人换新的来。 此刻,它们被阳光普照着,透明美丽到毫无隐瞒。 于是,池兰倚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想,他也愿意守护高嵘的沉重,给予高嵘他想要的温暖。 只要高嵘能一直保护他、留在他身边。 而在目睹池兰倚终于做出承诺后,高嵘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看着窗边的百合,心想现在终于可以把六朵百合花换成八朵了。 属于他的爱情、属于他的一生的救赎,此刻就被他紧紧攥在手心。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给池兰倚机会,也不会再给自己机会。 他们会一直纠缠下去,直到地狱的尽头。 池兰倚又回学校去了。 巴黎很久没下雨了,今天又是一个晴天。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漂亮明朗的天气,池兰倚始终轻松不起来。 他感觉自己又被困在了雨季里,浑身上下粘稠、潮湿。 即使他已经和高嵘相爱在一起。即使他已经认识了几个可以被称为“朋友”的同学。 下午,纺织大赛的主办方发来邮件——组织涣散的欧洲人难得地高效了一次,原定5月1日公布的决赛名单在四月底就放了出来。 结果毫无悬念,池兰倚入围决赛。主办方还单独给他发了封邮件,说很期待他的作品在决赛中的演绎。 决赛名单里还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一个Theo,一个方衡。Solene忙于她在LM集团的实习,没空参加这场比赛。不过她还是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向池兰倚发来了祝福的信息。 同一个孵化器项目里的三个人又在同一场极具知名度的大赛里相遇,这怎么能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 池兰倚没有想和他们两个人交流这件事的想法。Theo和他关系不好,方衡在最终报告时和他的交流也并不愉快。倒是池兰倚在课堂上认识的Chloe和Jamie知道了这件事,嚷嚷着想为池兰倚庆祝。 池兰倚想说放学后,他答应高嵘要早点回家的——可拒绝他们真心的请求,又有点太不近人情。想了想,池兰倚说:“我能再请两个人来吗?” Chloe问:“好啊,没问题,你想请谁来?” “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说出那两名高嵘为他介绍的年轻人的名字。 “哦,我认识他们。他们也是相当优秀的二年级学生。”Jamie热情地说,“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学校外面那家小酒馆庆祝——你相信我,我知道哪家酒馆的鸡尾酒调得最好。” ——高嵘会喜欢他喝酒吗? 脑袋里倏忽间闪过这个想法。池兰倚怔了怔,他觉得自己想喝酒这件事,是不需要高嵘同意的。 而且高嵘不也说过,只要他想,他什么都可以做吗? 可他好像开始下意识地去尤其考虑高嵘的想法了……譬如刚才,在Chloe要给他庆祝时,他忍不住想,自己答应过高嵘每天要尽早回家,他怎么能在答应高嵘的第一天就跑出去和同学庆祝入围决赛。 斟酌许久,池兰倚还是先跑到无人处给高嵘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池兰倚就紧张地说:“我进纺织大赛决赛了。” “真厉害,恭喜你。” “我有几个同学……说要给我庆祝决赛入围的事。”池兰倚说这话,嘴唇发紧,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什么似的,“我们晚上要去学校附近的……餐吧吃饭,我可能又要晚回家了。” 他下意识地把“酒吧”改成了“餐吧”,好像那就能显得他的错少一点。 还好高嵘只是说:“哦,我知道了。大概要到多久?”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九点?……九点半吧。” 池兰倚鼻尖出汗。他觉得和一群同学出去玩,肯定不止玩到九点半——说不定,要磨蹭到十点,甚至十一点。 高嵘说:“好。等快结束时,你叫我过来接你。” “嗯……”池兰倚犹豫地说,“谢谢你。” “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电话挂断,池兰倚握着手机出神。他想,和高嵘的关系怎么会让他在那么幸福的同时,又那么有压力。 恰好有一件课程作业要拿到工作室去改。池兰倚暂且放下了这些纠结的想法。 他曾经很爱学校里的工作室,宽敞、明亮,所有工具都很专业。在过去两年里,池兰倚把每天一半的时间都花在这里,恨不得天天在这里通宵达旦——因为在他心里,能来F大的机会都是他从父母手里偷过来的。 可今天,重新进入学校的公共工作室,池兰倚开始觉得里面的嘈杂凌乱都让他无法忍受。 地上堆积着不属于他的东西,机器又被别人用过的痕迹。用粉笔画线时,池兰倚顺手一拿——拿了个空。 他刚刚放在那里的粉笔,被一个同学顺手拿走了。那个同学蹲在旁边,也在做自己的作品。 这里的东西本就是公用的,被人拿错东西是常有的事。没人该为这种小事发怒。可池兰倚忽然难以克制住自己的不悦与愤怒。他盯着蹲在地上的同学,感觉自己的肩膀在冒烟。 这个人在耽误他的工作。而看看这个人自己做的东西——池兰倚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把线完全画歪了,这样画下去,他那个袖子再怎么拯救,都会塌,而且是塌掉无数次。 而这个做了这么丑的东西的人竟然抢他的粉笔—— “哟,怎么想起来回学校了?”有人讥讽地说。 又是那个和他不对盘的Frederick来了。池兰倚回头看他,深吸几口气,最后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 Frederick被他这一笑惊住——该说不说,他眼里竟然还有几分被惊艳到的味道。池兰倚却只是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那条裙子的腰线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你用的那个针距只会让它越崩越厉害。如果我是你,我会在第一针就把针扎进自己眼睛里,省得继续做这种丢人的东西。” Frederick震惊了。池兰倚一语戳中他的痛处,他的脸都被气紫了。在连说了几句“操”后,他大喊道:“池兰倚,我知道你厉害,但你至于这么羞辱人吗?” “我羞辱人?不是你总是在没事找事,找我麻烦吗?”池兰倚把声音拔高了,“Frederick,进学校两年,我没有主动得罪过你吧。你可以讥讽我,我陈述两句有关你的事实,你就破防了?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被人礼貌对待!” “你……你!” 看着Frederick羞愤欲死、却无法反驳的表情。池兰倚终于觉得身心舒畅了。 他转身想去弄自己的东西,转到一半时却顿了顿,蹲下身,从那个拿错粉笔的同学的手里把笔抽走了。 池兰倚在布料上画了新的线,非常利落干脆,甚至没怎么用工具。而后,他简略冷淡地说:“照着这个裁。” 而后,又道:“顺带一提,这是我在用的笔。” 说完,池兰倚又开始干自己的事。 他高效地弄完了所有东西,战斗胜利的快乐在完成创作之后,又化为了沮丧。池兰倚觉得来公共工作室真是个错误,即使吵架吵赢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还是应该回到家里去。如果可以的话,最多把他认可的那几名拥有好技术的同学带上,他们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交流。 在这里为了资源争抢,一点用都没有。 傍晚,和Chloe他们去酒吧时,池兰倚没忍住提到这件事。在几个人纷纷为了他的精彩反击开怀大笑时,池兰倚难以克制自己不断抱怨公共工作室的冲动。 “冷静点吧,兄弟,在学校里生活就是这样的。”Jamie推了他一把,“艺术学院里到处都是傻逼。你应该学会把与傻逼战斗这件事,当做你生活的乐趣之一。” Chloe捂住嘴疯狂地笑。高嵘介绍来的克莱芒则叹了口气,有点忧郁地说:“其实进入大集团工作后也是这样——你要一直和他们争,争取资源、争取人脉、争取你需要的一切……工作室只是其中之一。” 艾洛蒂拍拍克莱芒的肩膀、安慰他。池兰倚看着这一幕,喝了一口酒,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他在心里说,我不是这样的,我不用忍受这些。 高嵘给了我工作室,高嵘让我参加孵化器项目,我是不应该承受这些细碎的麻烦的。 尽管在嘴上,池兰倚未曾这么说过。他还温和地安慰了克莱芒。 “我理解,这确实很难。但你很有才华,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好像他也是一个在被同学、同行折磨的学生。 可从心里,池兰倚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变了。 即使克莱芒正在看着他,正在真挚地和他说“谢谢”,池兰倚也觉得他好像和几个月前的他不一样了。 不只是变得外放戏剧性的设计风格,他就连在生活中的想法、对自己的认知也不一样了。 突然之间,池兰倚意识到了自己那种隐约的优越感——那种优越感和他从前有的、身为设计天才的对才华的优越感不一样。 他觉得自己在渐渐脱离其他人的生活。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嘴唇开始烧。恍惚间,池兰倚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恃宠而骄。 他想起高嵘说过“你和其他几十亿人都不一样”。 忽然间,他觉得——他或许早就开始相信这句话了。 一顿酒下来,池兰倚愈发心事重重。Chloe却越喝越兴奋,她揽住池兰倚的肩膀,对他笑着说:“池,从第一天在学校里见到你开始,我就知道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大人物的——你的身上有那种气质,和大家不一样。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见你成为大师的那一天。” 说完,或许是太过兴奋,她甚至捧起池兰倚的脸亲了一下。 池兰倚被她的亲热举动弄得哭笑不得。他想照顾一下Chloe,Chloe却还是在发酒疯似的,又抱着池兰倚亲了好几下。 最后,还是Jamie和克莱芒把她拉开了。克莱芒开玩笑地说:“她爱上你了。” “爱?我当然爱,人人都爱池兰倚——你们知道那个露露么?Theo那个三年级的朋友。她现在还经常去池兰倚的公寓楼下等他呢,不过很可惜,她去了好多次,竟然没有一次等到你。”说到这里,Chloe顺口道,“她还跑过来问我们二年级的,想知道你平时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入公寓。” “什么?”池兰倚一愣。 Jamie的下一句话让他后背发凉。Jamie说:“他们这些人很无聊,天天都在讨论这个,讨论露露什么时候能蹲到你。后来有人说,你现在根本不住在公寓里——大概是跟着哪个人搬出去了。” 池兰倚感觉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恍惚间,他又好像听见了生活的坍塌声——在从某个远方,向他传来。 几个朋友很快忘记了这个八卦点,将话题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只有池兰倚坐在他们之中,脊背犹在发凉。 忽然间,他开始觉得自己坐在一个极不稳固的椅子上。关于校园生活的那两条腿,在被他自己拆除。关于他的流言与独立的那两条腿,在被高嵘拆除。 直到克莱芒推了推他的手臂:“你的手机怎么一直在震?” 池兰倚这才低头。 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十一点了。而高嵘在给他发了几条消息后,终于开始给他打电话。 看着屏幕上的人名,池兰倚手一抖,把通话按掉了。Jamie好奇地看他:“天哪,你怎么像见了鬼一样?不会是父母来查房了吧?” “没有……不过今天太晚了,我是时候该回去了。” 池兰倚心慌得很。他只想快点离开酒吧,Jamie却还在调侃:“池,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夜不归宿没什么可怕的,来,我们继续……” “你别逗他了。”艾洛蒂阻止他,“池兰倚的表情很难看。” 顿了顿,她担心道:“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看起来很害怕。” Jamie也不闹了。除了喝醉酒、趴在桌子上睡着的Chloe,其余三人都担忧地看着池兰倚。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我们都可以帮你的。”Jamie主动说,“你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几个好用的朋友的。”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最后,他尴尬地说:“不是出了什么事……是我的……我的……伴侣,来电话了。” “伴侣?”艾洛蒂眼睛闪了闪,忽然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词汇不是“女朋友”。 池兰倚愈发尴尬了。他手足无措,有种当着光天化日被扒光的了崩溃感。可Jamie竟然直接说:“啊,是你的男朋友啊。” 说完,他推了推Chloe,嘲笑她:“你完了,池兰倚不喜欢女生。他有男朋友了!” “什……什么!”已经晕过去的Chloe竟然清醒了一点,她嘴里嚷嚷着,“怎么会这样——!” 哭了一句,她又说:“那也行吧。让我看看,他男朋友是不是帅哥……” 几个年轻人都友善地笑了起来。池兰倚被他们看着,忽然有了种泫然欲泣的冲动。 那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了。在那包容的、热情的眼神中,他宁愿自己此刻和他们一模一样。 池兰倚开始不想离开酒吧了。可他的手机又开始震,他只能低着头,和大家轻轻说了声再见。 推开门,春夜的冷空气向他袭来。池兰倚打了个哆嗦,不知怎的,他开始怀念酒吧里的嘈杂。 它们温暖、真实、像冬夜里的火苗一样,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到那片热闹里去。 直到不远处的冷光打断了他的思绪。 池兰倚颤了一下。他彻底清醒过来了。 灯光在高嵘的迈巴赫上打出凉凉的光。高嵘在车上等他。 寒风顺着衬衣的缝隙吹入脊背中,池兰倚慢走了两步,而后又快步抛上了车。 钻进副驾驶时,他有点惶惶地想,高嵘为了减轻他们的关系在学校的影响,一直都会开那辆低调的宝马来的。 可今天,高嵘又把车换回了漆黑的迈巴赫。庞然大物屹立在街头,像是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来。 更糟糕的是,池兰倚意识到高嵘发现他在撒谎了。池兰倚说的那家餐吧,距离高嵘来接他的酒吧,隔了一条街。 “喝酒了?” 在听见高嵘的询问后,池兰倚不敢抬头。他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以为是餐吧,没想到是酒吧——一句辩解的借口,在脑袋里不断地打转。池兰倚迫切地想在高嵘这里推卸自己的责任。 即使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负有什么样的责任。 可高嵘没有再询问他,而是开车,让迈巴赫驶入夜色里。 巴黎夜色如画,池兰倚的心却随着塞纳河的波涛一上一下。车厢里的寂静让他隐隐地害怕。 那一刻,他觉得高嵘要是能质问他就好了。 可高嵘什么都没说。他专注地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偏移。 池兰倚知道这种“正常”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平时,高嵘在开车时是会和他说话的。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 池兰倚一时觉得自己是成年人,出去和朋友喝酒聊天到11点,也不算是做错了什么。 可又有一时,池兰倚觉得自己骗了高嵘。他骗了高嵘自己会回来的时间,还想暗示高嵘自己不会喝酒——若非如此,他干嘛把那个酒吧说成是“餐吧”呢? 直到返回别墅,令人窒息的沉默还在持续着, 池兰倚跟在高嵘身后上楼。不知怎的,今天的空气格外的冷,楼梯的台阶也格外的硬。 他竟然有了一种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感觉——冷淡、压抑、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直到进入卧室里,高嵘脱掉外套,在沙发上坐下。 池兰倚站直了,他以为高嵘要质问他些什么。可高嵘说:“去洗漱吧。” 池兰倚愣了愣,一句话脱口而出:“……就这些?” “嗯。你明天还要上学,不是吗?很晚了,快十二点了。”高嵘看了一眼手机,“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聊吧。” 池兰倚缩进盥洗室里。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绯红的脸,池兰倚开始觉得,或许是他把高嵘想得太坏了。 想着想着,池兰倚洗漱的动作加快了。 从盥洗室里出来时,他看见高嵘在用手机,似乎在和谁谈什么项目。池兰倚呼吸顿了一下,而后小心地坐到他的身边。 高嵘把手机按下了:“嗯?” “我想和你说……”池兰倚有点结结巴巴的,但他努力鼓足勇气,“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去喝酒。” “嗯。” “但我……不好意思和你说。我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酒吧。”池兰倚鼻尖有点冒汗,“我怕你不让我去,或者,你觉得去那里不好。” 高嵘看着他紧张的眼睛,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睫毛:“我不会觉得这不好——只要你诚实地告诉我。而且,你不是和你在学校的几个好朋友一起去的么?他们和之前的那些人不一样吧?” “嗯……是不一样的。有两个人你应该认识,是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先说了他觉得选项安全的两个。 “我其实和他们不熟悉,只是听合作伙伴说,他们是两个优秀但专业的学生,所以想起来介绍你们认识。”高嵘说,“你不要会错了意。我并没有强迫你和谁要成为朋友。” 池兰倚心里一松,他浅浅地笑了。高嵘又问:“另外两个朋友呢?” “Jamie和Chloe,他们是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和我一个年级。他们两个人对我很好,很热情。”池兰倚又说。 这次,高嵘捏了捏他的手:“没别的了?” “别的?” “你们在酒吧里,有聊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吗?”高嵘闲聊似的说。 池兰倚忽地想起他说起“伴侣”时,几个人对他那温暖的笑容,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好一会儿,他把脑袋埋在高嵘的肩膀上,在亲近高嵘的同时也不必去看高嵘的眼睛:“……Chloe想知道你帅不帅。” “我帅不帅?”高嵘重复他的话,“怎么说到我了?” 池兰倚觉得自己呼出的每口气都在发烫:“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和他们说,我的伴侣来接我了。Jamie问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说是——然后Chloe说,想知道你帅不帅。” “哈。”高嵘意味深长地说,“想带我去见你的小伙伴了?” 小伙伴这个词,说得好像他们是一群小朋友一样。池兰倚抓着高嵘的衣服不肯抬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带你去见他们。”池兰倚说,“我觉得我和他们还没有那么熟,我有点怕……” “有点怕,被说三道四?毕竟,很多人也知道我是ANI的股东。你怕他们觉得你的孵化器项目,和我有关系。” 池兰倚蹭着高嵘,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高嵘叹口气,揉揉他的头发:“没关系。等孵化器项目结束后,等你毕业、有了自己的品牌后,早晚,我们可以尽情地公开我们的关系。” 池兰倚又点头。他感谢高嵘的体谅。好一会儿,高嵘又问:“你们还聊了些什么吗?” “就聊了些学校、生活之类的……” 池兰倚随便捡了些来说。高嵘好似很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 直到最后,高嵘抚摸着池兰倚的头发,忽地说:“你们喝酒后,有发酒疯之类的吗?” 第35章 真实 “啊?” 池兰倚忽然想到Chloe的那几个吻。他下意识地摇摇头,把它掩盖了过去:“没有啊。” “哦。那你们酒量挺好的。” “不过,有另一个事。”池兰倚急急地说,想要转换话题,“学校里最近有些流言,呃……有很多人想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回学校公寓。” “这对于大学生来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么。很多人都会在校外和伴侣同居的。” 高嵘平和地说,池兰倚埋在他怀里,恰好没有看见,在他否认发酒疯的事情后,高嵘眼底的神色就变得很深。 “呃……主要是,有个女生。她叫露露,是Theo的朋友。她一直在蹲我。”池兰倚说着,有点汗颜,“我想大概是我之前去那个沙龙时,她误会了什么,总之……” 说到这里,他咯噔一下,有点担心高嵘会吃醋。 还好,高嵘的反应很寻常:“有这种事吗?别担心,我会帮你解决这件事的。” 不过顿了顿,高嵘又说:“从之前的邹峻,到现在的露露……兰倚,你这么受欢迎,我有点担心。既然露露可以在你的公寓楼下蹲守你,那其他人也可以。” 池兰倚一僵,他想到不好的回忆,把高嵘抱得更紧了。 高嵘就在此刻安抚般地摸着他的脊背,温柔地说:“要不然,就彻底从公寓里搬出来,和我住在一起吧。” “好不好?兰倚?” 高嵘的行动真的很快。第二天去学校时,池兰倚就看见Chloe发来消息:“池,你知道么?露露被她导师叫去谈话了。” “露露?” 池兰倚迟钝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女孩是谁。Chloe兴高采烈地说:“追星族最社死的下场也不过如此了吧——我听说露露尴尬得快晕过去了。她向她导师承诺,再也不会来追着你跑了。” 原来,是这件事。 高嵘又是这么快速地替他解决了生活里的麻烦。昨晚他刚和高嵘提到了这件小事,今天露露就被叫去谈话了。 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暖暖的,可与此同时,他又有点隐秘的不安——因为太快了。 才过了一天而已……而且他甚至不知道高嵘是怎么做到的。高嵘认识露露的导师吗? Chloe又说:“你今天傍晚有空吗?我们一起出去?还是我们五个人。” “呃……有什么事吗?” 池兰倚打消了自己心中的纠结。他告诉自己,高嵘能做到这些小事很正常。Chloe则兴致勃勃地道:“我想八卦啊!我想听听你和你男朋友的爱情故事!Jamie和我说,昨天你一接到你男朋友的电话就跑了——就像猫看见主人回家了一样。我倒要听听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把人人都爱的设计天才迷得五迷三道的。” 猫看见主人回家?他那么像高嵘养的猫么? 池兰倚失笑:“人人都爱?” “你都不知道,大家有多喜欢你。他们就是害怕你太内向太冷淡,而且总觉得很容易伤害到你。”Chloe说,“你要是想要交更多朋友的话,我还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我知道的、一直很喜欢你的同学。” 池兰倚笑笑。Chloe的好意让他觉得温暖,不过池兰倚也在想,这些人喜欢的,难道是真实的他吗。 他们看见的应该是那个内向礼貌、专业精湛、外形优雅的池兰倚,而不是那个大吼大吐、会被过度敏感的情绪压抑到崩溃的池兰倚。 而看见他常崩溃的那一面,还依旧爱他的人,只有高嵘。 池兰倚的胸口又热起来了。他开始想,要是每天都能和高嵘一起醒来该有多好啊—— 于是,他轻快地说:“谢谢你,Chloe。不过我今天下午有点忙。上完课,我得去学生公寓搬东西。” “搬东西?你要搬出学校了?”Chloe大惊。 “嗯。”承认这件事时,池兰倚脸红红的,“我要和我的……呃,伴侣住在一起了。” “啊!恭喜你啊!”Chloe毫无戒心地开心道,“我得去给你帮忙,还得叫上Jamie他们一起。你等着,我带着他们一起过来。” “我伴侣给我找了搬家公司……” “你不知道,这些搬家公司的人最喜欢偷工减料。上次我找他们给我搬家,他们把我的花瓶都摔坏了,还偷偷把碎片藏在角落里。”Chloe拒绝,“池,你放心吧,我们一定帮你把东西搬得好好的。” 池兰倚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池兰倚觉得,高嵘给他找的搬家公司一定是不一样的。毕竟高嵘对他的所有安排总是那么合他的心意——甚至有时合意到让他有些困惑的程度。 池兰倚不在意那些困惑,他觉得自己好幸福。 或许是因为昨天瞒着高嵘去酒吧的事,在微妙的愧疚感促使下,池兰倚给高嵘发消息:“下午我有几个朋友要过来帮我搬家。” 高嵘很快回复:“哦,有哪几个朋友?” 池兰倚又将四个人的名字说了一遍,而后说:“是Chloe提议的。她很怕搬家公司的人把我的东西弄坏。” 高嵘停顿了一会儿:“又是Chloe?她还挺热心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这个“又是”时,池兰倚有点隐隐不安。但高嵘很快回复道:“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她。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池兰倚看着高嵘这条信息。 春日的阳光很温暖,花坛里鸢尾花的气息也很芬芳。池兰倚眯起眼睛,他有种像小孩在学校里第一次交朋友、被大人肯定了行为的惬意与安全感。 池兰倚又高兴起来。他去上课,又一次向同学们害羞但自信地分享了自己的看法。 “不要用明显的装饰为一件衣服讲故事。要让这件衣服用它的面料、它的剪裁和它的细节为自己讲故事……比如,如果我想要表达‘囚禁’这个主题,我不会在衣服上绣一个鸟笼,它……太表演性了。” 他用粉笔画了个简单的轮廓:“我会选择很重的面料,用厚实的羊毛,或者多层的塔夫绸,让穿着者感到重量,觉得这件衣服在‘压’着她。腰线会很紧,不是鱼骨那种明显的‘束缚’,而是更微妙的东西……它看起来很优雅,但穿上它后,模特没办法弯腰,她的每个动作都会受到限制。” “在领口和袖子的设计上,我也会遵照这个准则。领子是立领,想要转头,就要把整个身体一起转过去。长袖精致,但手臂无法抬起……但最重要的是,这件衣服要美。” “它要非常、非常美。美到让穿着者愿意忍受这些不适。美到让旁观者看不出来她在受苦。它看起来优雅、完美、像一件艺术品。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件衣服正在慢慢地让她窒息。” 教室里的同学们都在安静地听着,有人飞快地做着笔记。 池兰倚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脸红了:“呃……大概就是这样。我想最好的叙事性设计,应该是……让穿着者体验故事,再由她,将故事展示出来。” 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非常精彩的分享。池,你说的这件衣服,你设计过吗?” “还没有。”池兰倚匆匆地说,“但我想,我会把它做出来的。” 他从台上下来,Chloe和其他同学一起为他鼓掌。 在池兰倚坐下后,Chloe小声说:“天哪,你说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也太有画面感了。” 坐在Chloe身边的艾洛蒂则若有所思。她看着池兰倚:“你说的那件衣服……听起来很痛苦,穿着一定很不舒服。” “但痛苦也可以是美的,不是吗?” 迎接着同学们惊艳的目光,池兰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展示太多了。就在这时,艾洛蒂忽然道:“你说得就像是,你明知道某个东西在伤害你,但它太美了,美到你舍不得放手。你宁愿被它困住,也不愿意失去它。” 池兰倚突然间喉咙发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高嵘。他想到了有红草莓的早餐,浴缸里蓝色的拥抱。 但他也想到了昨晚迈巴赫里流光溢彩的沉默。 下午五点半,池兰倚和几个朋友去他的学生公寓。池兰倚没想到的是,高嵘的人已经在楼下等待了。他们开着两辆卡车,非常高调,来参与搬运的每个人都衣着整齐,不像是普通工人,而像是什么精英管家。 这样的场面当然吸引了许多学生的注意力。Chloe也惊呼一声。她忍不住说:“天啊,池,你找的这些搬家团队,真的和我找过的那些不一样?” “很贵吧?”Jamie则关注着点,“我靠,克莱芒你快看,这车里都是专业的减震设备呢。” 为首的是柳秘书。她微笑着对池兰倚说:“高先生还在开会,他嘱托我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办好。” 按理说,池兰倚本该为这份用心感到幸福。可此刻,目睹这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精英团队,池兰倚不知怎的,感到慌张。 他有种自己在从自己的世界里被挖出去、被放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世界里的感觉。好一会儿,池兰倚匆匆地说:“好……麻烦你们了。” 高嵘似乎早就和宿管打过招呼,一群人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池兰倚的房间里。 Chloe刚进房间,就感慨池兰倚干净整洁得不像个男生。克莱芒说自己也整理得很整洁,艾洛蒂忍不住笑着说得了吧,我又不是没见过你的房间。 几个年轻人吵吵嚷嚷,只有高嵘的人在安静地搬运着东西。池兰倚看着他的几个朋友,捧着自己的铃兰,忽然有了种自己在失去什么的预感。 Jamie就在此刻开口了:“池。” “嗯?” Jamie瞟了瞟高嵘那几个人,确认他们都下楼了,才对池兰倚开口道:“你的这个男朋友,和你的经济地位差距……很大,对吗?” “呃……是的。”池兰倚怔了怔,“怎么了?” 池兰倚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你别误会,我不是想评判什么。我只是想,他看起来对你的影响能力太大了。他可以让你和他住在一起,可以让你提早结束和朋友的聚会,一离开酒吧就奔向他……你租的工作室也是他找的吧?希望我没猜错。”Jamie友善地和池兰倚眨眨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给予你的这些东西,其实你不需要靠他,你也能得到。” “我……?” “你可是天才啊,池兰倚。没有他,或许你会觉得现在困难点,说不定,还得再困难个几年。像你这样的天才,是要成为时尚界的皇帝的,下一个John,下一个Raf,下一个Yves……那时候对于你而言,钱财权势都是唾手可得的。”Jamie说着,笑了笑,“别误会,我只是看你最近太紧张,想要你别失去信心。” 紧张……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说:“我看起来很紧张吗?” “你有。”Jamie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对视。许久之后,池兰倚迟疑地伸手,和Jamie碰了碰拳。 “谢谢你。”池兰倚轻声说,“你让我觉得好受多了。” “我的荣幸。”Jamie笑道。 他们还在对视,像是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情绪上的好兄弟。 片刻后,Jamie忽然又开口了。 “我们今天的对话,你不要告诉你男朋友,好吗?”Jamie笑着耸耸肩,“拜托,我可不希望被别人认为,我是在他的男朋友背后说坏话、挑拨爱情关系的人。” 池兰倚一愣。旋即,他笑了:“当然。” 夕阳沉没之际,池兰倚随着柳秘书一起上车了。他对着自己的几名朋友挥挥手,随着车流一起进入了巴黎入夜前的昏暗中。 几个人看着池兰倚的背影。Chloe羡慕地叹了口气:“真好啊!我有种好朋友嫁入豪门的感觉,以后我一定要去找他多多蹭饭。” 克莱芒也笑。只有艾洛蒂敏锐地看向Jamie。她犹豫片刻,悄悄问Jamie说:“怎么回事?你刚刚和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Jamie说。 “真的么?”艾洛蒂不信,“你看起来脸色有点差。” Jamie笑笑。他什么也没承认,油嘴滑舌几句糊弄过去。 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池兰倚离开的方向。 皱起的眉头微微忧愁。 Jamie足够敏锐。 但他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他希望自己方才那一刻的提醒,只是因为自己惯性的自我保护的小聪明。 而不是因为——他真的在池兰倚这个才华横溢的朋友身上,看到了什么正在下坠的证明。 很久之后,Jamie才意识到,他总是在为之痛恨的自己的聪明,一直以来都是对的。 譬如当天晚上,Chloe在羡慕完池兰倚的幸福生活,并真心地为此感到高兴后。她回到宿舍,于自己的邮箱中惊喜地看见了一条消息。 她的导师问她,想不想参加一个让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交换项目。 那个项目时长一年,会让她在F大的学位之外,再得到一个L大的学位。与此同时,还能让她得到一个更早地进军时尚界的大资源。 不过L大的地址是在…… 与法国隔了一道海峡的,英国。 池兰倚终于完整地搬到他的家里来了。 高嵘凝视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如是想着。 池兰倚的床垫和床单被放进了仓库里,如今和他睡在一起的池兰倚不再需要这些东西。池兰倚过去的衣服被放进了试衣间的最底层,在未来,高嵘会给池兰倚买更多更好更贵的衣服。 池兰倚的奖章和证书被放在了展示架上,它们和高嵘获得的荣誉紧挨在一起,成了这个家里最明亮的一部分。池兰倚买的小摆设和照片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了别墅的各个位置里,高嵘希望,它们能让池兰倚嗅到安全、熟悉的气息,好让池兰倚在他这里放松精神。 最后,是池兰倚养的那几盆花。尤其是池兰倚那盆脆弱的铃兰。 高嵘小心翼翼地将它抱起、放在新建造的玻璃花房里。 那里将四季如春,没有风沙与低温的侵袭,会有高嵘请来的园丁精心的照料。 它将持续地纯洁美丽着,和高嵘新买的八朵卡萨布兰卡放在一起,永恒绽放在高嵘的花园中。 池兰倚也在收拾。不过出乎高嵘意料的是,池兰倚今天的兴致不是很高。 高嵘想,或许是搬出熟悉的环境让池兰倚有些害怕。 不过,他有足够多的耐心来处理池兰倚这些美丽的脆弱。 高嵘从背后抱过去,亲吻池兰倚的嘴唇——但不含性含义,只是温柔的安抚。 好久之后,池兰倚才慢慢地回应了他。 他们洗了澡,在床上睡下,只是同榻而眠。池兰倚被他抱在怀中,很久之后才开口:“高嵘。” “嗯?” “你觉得我以后,会是一名伟大的设计师吗?” “当然会。”高嵘毫不犹豫地说,“你有才华,我也会竭尽所能,让你变得伟大。” 他本以为池兰倚已经受到安抚。可池兰倚又沉默许久,只是笑笑道:“……那就好。” ……池兰倚有想法在瞒着他。 这个念头,让高嵘心神不宁。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焦虑与不悦,更加温柔地问池兰倚:“怎么了,在学校里,有谁质疑你了么?” “没有。” “那,是你的家人又联系你了?”高嵘想到了另一个让他不安的可能。 “……不是。”好久之后,池兰倚说,“没有谁和我说什么。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 怎么可能没有外界因素触发这种想法呢。高嵘不相信这个。 不过,他什么都没问。 高嵘知道,太紧的笼子,会让他想要的“爱人”为此窒息。 于是,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只是抱着池兰倚,直到二人沉睡至第二天早上。 今天,他承诺过要和池兰倚一起去逛布料市场。高嵘想了想,换了一身很休闲的穿搭。 他穿了版型轻巧的夹克,宽阔的牛仔长裤,这让他看起来比起一个商业精英,更像是一个和池兰倚一起出去逛街的、比池兰倚大几岁,低调但随性的大哥哥。 池兰倚显然也因他这一套穿搭有所触动。他看着高嵘,甚至有点轻微地愣住:“……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哪样?”高嵘装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吧,我的今天是属于你的。” 他伸手,将池兰倚的手掌包在掌心。池兰倚犹豫片刻,缩紧手指,让自己能被高嵘温暖的大手完整地团住。 他们开了一辆普通的车,像是一对大学里最常见的大学生情侣一样去蒙马特高地脚下的布料市场。 刚进入那栋有几层楼高的布料大楼,高嵘就微微皱起了眉头。 太嘈杂,空气里全是灰尘,他有些轻微的洁癖,很难忍受这种程度的杂乱。 可高嵘身边的、对酒吧的嘈杂更难以忍耐的池兰倚竟然能从容地待在这堆积如山的布料里。池兰倚在人群中手足无措,在这里却十足放松。他在那些种类齐全的布料里钻来钻去,专门找那些有奇怪纹理的库存布料。 有时候,池兰倚会盯着一个花纹看很久。他伸手去轻轻触摸它们的纹路,像是在和它们对话,询问它们自己的故事。 池兰倚和布料“闲聊”的模样很赏心悦目。高嵘看着他,觉得自己因布料市场脏乱而烦躁起来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可在他的心里,还是隐约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该是这样的。 池兰倚不该活在这片脏乱里,池兰倚以后可是大设计师——至少在遇见他之后,不该是这样的。 来这种杂牌子市场,是池兰倚前世在遇见他之前才会做的事。后来高嵘用强劲的财力为池兰倚解决了这些问题。 这一世,他应该更早地为池兰倚的生活打下自己的印记。 终于,到了下午两点。池兰倚这才意识到,他忽略高嵘很久了。 整整几个小时,高嵘一直在跟着他东走西走,为他看上的布料付钱,把它们搬到车上去。 高嵘根本不在意自己正在被池兰倚忽略,他也一直在静静地等待池兰倚与布料的对话。 池兰倚心里充斥了一点洋溢着的幸福。他知道自己的这些习惯在外人眼里——哪怕是同为设计师的其他同学眼里,都是有些怪异和不合群的。 可高嵘没有评判他,只是在等待他。高嵘还在他为两块布料犹豫时,主动把它们都买了下来,和他说:“都买下来吧,也许以后你会发现它们各自有各种各样的用途。” 池兰倚心情雀跃。他主动去给高嵘买了咖啡,两个人一起在路边的餐厅里吃饭。 饭间,高嵘忽然提到:“你平时除了这里,还会去别的布料市场吗?” “唔……还有几家,比如Tissu Market。”池兰倚天真地说,“那里简直是一个捡漏天堂。很多大牌用剩的库存面料都会流通到那里,初剪的羊毛、高级的丝绸……有空时,我经常去这里淘。” “Janssens & Janssens呢?你会去逛那里吗?” 池兰倚愣了一下,而后迅速摇头:“那里的丝绸和蕾丝很棒,但是太贵了,几百欧一米。我很少用到它们……” “你觉得它们的品质怎么样?” 高嵘不问别的,他只问池兰倚喜不喜欢。 “它们很好。”池兰倚说。 “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几个小时,那——我们去那里逛。”高嵘用餐巾擦了擦嘴,优雅地说,“我听说Malhia Kent的提花面料也不错。还有时间的话,我们也可以去那里看看——我不知道巴黎还有哪些高级面料店,如果你还知道别的店,我们也可以一起去逛。” 池兰倚震惊了。一时间,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我,我还只是个学生……” “你的设计值得最好的面料,不是吗?而且,你还喜欢它们。”高嵘说,“除此之外,你早晚也要习惯使用它们的,因为……” 他握住池兰倚往回缩的手,像是魔鬼引诱浮士德一样诱惑池兰倚:“作为一名伟大的设计师,你前途无量。” 池兰倚犹豫片刻,他像是还在挣扎似的,说:“其实对于设计来说,是否使用最高级的面料,并不重要……” “但你也可以试试使用它们。你应该把所有的面料都尝试一遍。就像你刚才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同的面料会讲不同的故事。”高嵘真诚地说,“我不是非要你买什么,也不是说,我非得给你买什么。我只是想,你太爱它们了。我看见你眼中对它们的热爱,并且希望,你能体验更多的灵感。” 池兰倚有点难堪似的,盯着桌面的一角发呆。可很久之后,他还是抵不住诱惑地,小心地点了点头。 走出餐厅后,高嵘开车。现在,他们总算可以离开那个凌乱的布料市场了。 高嵘安排秘书去联系那些店铺里的人。他提前下了一些订单——按照池兰倚的喜好,也顺便让那些店铺的主人更加重视他们二人。他也让秘书把池兰倚以前有过的设计发给店主,让他们能够更加个性化地基于对池兰倚的了解,和池兰倚沟通与推荐布料。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证池兰倚在那些店铺里能挑选得更开心。让池兰倚觉得,他能被这些人理解,他在那里会过得很舒畅。 甚至,比在池兰倚原本爱去的布料市场更加舒畅。 于是,在高级面料店里的幸福幻梦,被塑造得更加无懈可击。池兰倚一进布料店,就收到了热情的款待。这份款待热情但不冒犯边界,而且处处体现着对池兰倚想法的感知、还有温柔的理解。 池兰倚几乎快被这种体验感动了。不知不觉间,他买下了比他平时会买的、更多的东西,忍不住地和导购说话。他不再内向、不再耻于表达自己,而是主动地把自己的设计稿拿出来,询问导购在看见它们时想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而高嵘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他已经让人为池兰倚付了款,无论池兰倚想要什么、想买多少,他都会为池兰倚买下。 让池兰倚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只要离开他、就不会再习惯、不会再如现在这般幸福的世界里,本来是他的目标。 可这一刻,看着池兰倚明亮起来的脸庞,高嵘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些欣慰。他竟然想到,在过去,池兰倚也会这么敢于在陌生人面前分享自己的设计吗。 还是一直在那肮脏凌乱的布料市场里走来走去,在被人问到想要什么样的布料时,觉得自己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宁愿花费五倍甚至十倍于沟通的时间,去自己寻找。 其实不止他讨厌肮脏的环境,高嵘知道池兰倚也不会享受满是灰尘的环境。在之前的布料市场里,池兰倚打过好几个喷嚏。 所以,这一刻,他是真的给池兰倚带来快乐了吗? 高嵘忽然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真的让池兰倚快乐了吗? 此刻,池兰倚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 35-40 第36章 那样最好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凝视着不远处的交通灯,一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 “嗯?” 池兰倚转头看着他。 在巴黎流光溢彩的夜里,高嵘看见了池兰倚水晶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天真澄澈,其中满是活泼灵巧的快乐。 还有对此刻、向他开口的人的深深的爱和感激。 ——你此刻所感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高嵘突然很想问池兰倚这句话。 可最终,他还是把这句话压了下去,换了一句话来说:“看来你今天又要窝在工作室里一晚上了。” 池兰倚忍不住笑了。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颊红了。 下车时,他主动握高嵘的手:“……我没忘呢。” “没忘记什么?” “我们的约定。”池兰倚很不好意思地说,“明天一天,我都是属于你的。” 他用小指去钩高嵘的小指:“……我没忘呢。” 最后一句话,暧昧天真得如一句缠绵的气音。 高嵘垂眸,看池兰倚柔软白皙的手指。他清楚地知道,在池兰倚的裤腿下方,还有一枚缠着皮绳的脚踝。 池兰倚只以为他在调情、在询问他们之间的约定。 池兰倚什么都不知道。 池兰倚回工作室去了。高嵘远远地看着那方角落里的灯光,心里想着,池兰倚不知道,在池兰倚此刻如此快乐时,他的心里只想着,池兰倚前世当学生时,有没有经历过如此快乐的时光。 池兰倚不知道,一直冷静理性的高嵘,在那一刻冲动地想问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此刻感觉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高嵘清楚,池家已经好几天没打扰过池兰倚了。他们忙事业危机忙得焦头烂额,再也没时间去规训他们在海外的儿子。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觉得自己没有财力再支撑儿子于海外的学习,想要叫自己的儿子回去——但高嵘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他会告诉池兰倚,他有钱,池兰倚可以用他的钱。 高嵘也知道,他让秘书联系学校,为池兰倚那个叫Chloe的朋友提供了一个去英国交换的机会。这个机会很好,正如他说过的,他要报答池兰倚的朋友。 也正如他知道的,Chloe在喝醉后,于酒吧里亲了池兰倚。 这样热情的、激情洋溢的朋友是不稳定的。她会把池兰倚带离他的身边。 池兰倚活在由他的谎言构筑的美好世界里。 但——池兰倚会很幸福。 所以这些手段,不值得被高嵘反复琢磨,反复怀疑。 高嵘去盥洗室里洗脸。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阴郁但英俊的面容,忽地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池兰倚的眼睛里注视自己。 你此刻感觉到的快乐是真实的吗? 忽然间,他浑身震颤。 他觉得他并不是在询问池兰倚。 而是在询问他自己。 池兰倚从工作室里出来。他尝试着用了其中一块高级面料,最终达成的质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于是,他忍不住地想出来,与高嵘分享这一喜悦。他真心地感谢高嵘为自己做的一切。哪怕过去一周,那些人的话也让池兰倚曾产生过许多动摇。 可惜高嵘不在客厅里。池兰倚有些失望,正想回去,却看见高嵘的手机正震个不停。 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池兰倚一震。 得亏于上周Chloe总在说的那些八卦,他很轻易地就认出了来电人——是Chloe的导师。 池兰倚没有轻举妄动。他悄悄地躲进客厅的角落里,像是一只在暗中观察的猫。 片刻后,他看见高嵘回到客厅,接起电话。 “喂。” 高嵘的每个声音都在空气里震起震颤。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想听、或是不想听到什么。他只知道,他内心深处非常害怕。 说是害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害怕。 高嵘不是知道Chloe是他的好朋友么? 高嵘不是说过要感谢Chloe么? 最终让靴子落地的,是高嵘的一句话。 “是么。”他听见高嵘用冷静、淡然的语气说,“她接受了那个项目——那很好。” “我放心了。” 顿了顿,他又听见高嵘这样说。 周日,池兰倚承诺过,他会把自己的这一天完整地交给高嵘。 然而很可悲地,在开始被高嵘亲吻时,池兰倚意识到自己心不在焉。 脑海里,好像一直有几个自己在打架。一个是被此刻的高嵘吸引着的池兰倚。他沉迷于高嵘身上强势的荷尔蒙气息,沉醉于高嵘紧紧抓着他腰肢的大手。他恐惧又期待着高嵘和他的亲近,从唇舌到皮肤都融化在了这亲密的耳鬓厮磨中。 另一个,则是雀跃的池兰倚。他还没有忘记那些高级布料给他带来的美好的感觉。他坐在商店的VIP室内,几乎觉得自己的艺术马上就要抵达巅峰。那些导购的温声细语更让他从未有过地觉得自己如此地被理解、觉得自己如此地善于表达。 可还有一个自己在说话。 那个自己很安静。他不像前两个自己一样,在不停地说“我感觉很好”、“我喜欢他”。 那个池兰倚只是在对他重复一个问题。 他在说——高嵘,为什么会有Chloe的导师的电话。 “……哈……唔!” 池兰倚被高嵘亲得忍耐不住地喘了一声。高嵘于是放过了他的嘴唇。 高嵘把他的腿叠起来,在这极致的折叠下捉住他的小腿,开始亲吻他的脚踝。 那种隔着皮绳被湿吻的刺激感让池兰倚剧烈地叫出了声。他慌张地伸手,想抓住高嵘在作乱的另一只手,让高嵘停一下。 他的手腕却被高嵘按住,动弹不得。 高嵘又用绸带,将他反抗的那两只手捆了起来。 “我感觉你今天很不专心。”高嵘一边捆他,一边用最温柔的语气如是说,“所以,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低头不再吻池兰倚的脚踝,而是用力地咬了一口池兰倚的喉结。池兰倚终于大声地叫了起来。 池兰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叫起来。他们还没开始,可他好像已经被高嵘撩拨得情难自禁。 高嵘把他的手腕绑在床头上,这下池兰倚终于无法挣扎了。他没办法像往日一样蒙住双眼、或者用手阻止高嵘去触碰自己的哪一处。 他只能垂着眼眸,看着高嵘在他身上的动作。 高嵘还在挑战池兰倚的柔韧性,以方便自己进行下一步。 与此同时,高嵘还在吻他的耳廓。 高嵘故意在他的耳朵里发出很大的、接吻的声音。池兰倚皮肤红透了,他闭着眼,宁愿快点开始,也不想听见那些狎昵的调情声。 可高嵘今天好像尤其地想要击溃他的羞耻防线。譬如此刻,高嵘说:“你看起来红得吓人。” “……啊。”池兰倚可怜巴巴地说。 高嵘又说:“你不想问问,是哪里更红吗?是你的脸,还是其他地方?” 高嵘听起来意有所指。池兰倚轻微地挣扎,又被高嵘一把按住。 池兰倚把眼睛闭了起来,他嗫嚅道:“我不想知道……” “那你一会儿就能知道了……你的很多地方,都很红。” 高嵘浓郁的气息环绕着他。池兰倚闻着高嵘对他的占有欲和侵略欲,感到强烈的、正在堕落的快乐。 他闭着眼,就像他承诺过的那样,这个周日,他允许高嵘把自己带到任何一个地方。 他允许高嵘对他做任何高嵘想做的事。 哪怕高嵘后来让他睁开眼、让他去仔细听一些声音、闻一些味道。池兰倚自愿地顺从了一些要求,他脑袋乱糟糟的,好在身体的快乐山呼海啸地涌来,让他的理智也完全被吞没。 高嵘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今天,他要完全地教池兰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池兰倚翻来覆去、死去活来。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个需要被打磨的艺术品,所以才会被鉴赏师看过每一寸,每一寸都要被拿出来鉴定和赏玩。 而后,他从内到外的价值都被人彻底地看透了、摸透了。 …… 这一次,高嵘故意让他比上次疼了一点——不是纯粹的温柔,却让池兰倚更沉醉、更兴奋。 很久之后,高嵘才解开池兰倚手上的绸带。他温柔地问池兰倚:“舒服吗?” 和方才那个凶狠的占有狂,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池兰倚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他努力地说:“有点……太激烈了……” 但最后,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高嵘笑了。他的笑声在他们彼此之间震动。池兰倚没有干透的汗水又滴下来了。 他摸摸池兰倚粉色的锁/骨,又咬了咬池兰倚手腕上的淤/痕:“这只是今天的开胃甜点。” “……还有吗?”池兰倚怔住了。 “有。”高嵘捏捏他重新平坦的小腹,“你说过要把今天一天都给我。今天还只过了几个小时呢。” 又被吻到脚腕时,池兰倚受不了了。他用带着淤痕的手腕蒙住眼睛,不停地用气声说:“等一下……等我缓一下……” “好。”高嵘没逼他,“你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继续。” 池兰倚休息着休息着,真的睡着了。他的体力和高嵘那种深不见底的体力根本不可比,亟需睡眠恢复精神。 几个小时后,他又被高嵘吻醒了。 昏暗房间里,池兰倚看见高嵘发着微光的眼睛,好像不知餮足的狼在注视自己的猎物。 池兰倚在高嵘怀里轻微地磨蹭了几下。高嵘又笑了。他像是故意似地挤了池兰倚几下,直到池兰倚发出好像猫被欺负了似的甜软声音。 整个房间里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味道,乱糟糟的,全是两个人的气息。 像是已经彻底地标记了一处地点,所以要去另一个地点似的。高嵘又把池兰倚抱起来去沙发上。 他在沙发上缠绵地吻过刚醒来的池兰倚,又和他继续。 不知不觉间,他们换了好几处地方,甚至包括盥洗台上。 被抱过去背贴着镜子时,池兰倚很怕镜子碎掉、砸在自己身上,于是很努力地靠近高嵘。 高嵘于是拍了拍他的后腰,故意调侃地说:“缠我缠得这么紧?” 池兰倚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了。他不断地在高嵘肩头发出细碎的声音,高嵘于是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那反过来吧。” 池兰倚总算又有了反应。他不断地摇头,不想在镜子里看见此刻的自己。高嵘于是又吻他的脖/颈,笑着说:“真的不看么?很难得看见你露出现在这种眼神……不看很可惜的哦。” 他又低低地说:“像是彻底被我浸透了,眼里一荡一荡的,都是模糊的春水。” 眼见高嵘像是真要把自己翻过来似的,池兰倚才连忙带着哭腔,说了句“不要”。 他更加用力地去抓高嵘的睡衣——忽地意识到高嵘还披着半开的睡衣,而他自己已经彻底干净了。 池兰倚有点不知所措。他骤然间在高嵘眼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被吓了一跳。 他痴缠在高嵘身上的模样,比起平日里清冷优雅的模样,更像是一团彻底被弄软了的、棉花糖做的小动物。 他突然有点急,想从高嵘的身上撤离。高嵘伸手抓他,又被池兰倚打开。 池兰倚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高嵘真的停下来,不再有动作了。 他仰躺在盥洗台上,看着上方的高嵘。高嵘的腹肌还紧绷着,却低着头看他,像是故意停下来,在看着自己不听话的小甜点。 “怎么了?”他听见高嵘说,“从现在开始,又害羞了?” 池兰倚混混沌沌的。他想说“不是的”,开口发出的,却又是甜腻的声音。 高嵘于是更加逼近他。因为高嵘的低身靠近,池兰倚的声音更激烈了。 他震惊地发现,在高嵘的气息涌来时,他比起抗拒,感受到的竟然是让自己脸红心跳的渴望。 他真的很累,也真的还想要高嵘。高嵘好像打开了他的某个开关,让他的身体彻底背叛了他自己。 于是,在脸颊紧贴的同时,池兰倚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细声说:“……不要看镜子。” “不行。”高嵘说。 池兰倚发出快哭了的声音。高嵘这才抚摸着他的后颈,调情般地说:“或者,你自己主动点,那就不用看镜子。” “我没力气了……”池兰倚哭出来了。 高嵘又捏了他一下:“我教你。” …… 第二天起床时,池兰倚感觉自己都没办法下地走路了。 他周一没有要去学校的课,于是在线上课后,他们又缠绵了一段时间。 池兰倚开始有点痛恨自己的高敏/感天赋了,他还难堪地意识到了,什么叫“食髓知味”。 如今,高嵘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触碰,都足以让他脸红,甚至是软下来。 他们怎么会这么合拍?池兰倚甚至有点质疑自己了。他觉得这或许也是他自己的真实天性,这种天性让他害怕。 傍晚,高嵘又开始抱他。贴着池兰倚的耳朵,高嵘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周二永远都不要到来。” “……那我就要死了。”池兰倚用最后的力气怼他,“还是你希望,我能永远在家里陪你。只要你想要,我就得给你?” “嗯……那样最好。” 像是被狼的獠牙咬了一下,池兰倚悚然转头,高嵘却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满足之余,说了什么样的话似的。 他只是又吻了吻池兰倚薄薄的肩胛骨:“好了,你明天还要上课的话,我就先放过你了。我可不想我们的小设计师在明天的课程上因为手抖被老师骂,是不是?” 池兰倚有点心事重重。他不再说话了。高嵘又说:“明天我给你找点高领的衣服。” “……你给我找?”池兰倚说。 “不找也行。我更想让他们都看到你身上的痕迹,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高嵘说。 池兰倚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没有力气了,还是在享受高嵘对他的占有欲,和高嵘温暖有力、又给他带来过无数快乐的怀抱。 又或者,他是害怕自己在思想最放松的此刻,因高嵘的话胡思乱想,也有了更多黑暗的想法。 ——就像他其实内心深处也知道,他其实也渴望着坠落,也渴望着缩在一个小小的天地里。 ——而他也一直渴望着一股力量,将他推入这种深渊。 ——却又有一股细细的声音,始终在莫名地告诉他,不要。 池兰倚很累,可他今夜睡得很不好。梦里,他又梦见自己在和高嵘翻来覆去。 好像真实的自己被解开了一样。他满脑袋都是那些东西,都是那些事。 而后,他在梦里想起自己要去上学。趁着高嵘不在房间里,他推开门,想从卧室里出去。 走了两步的脚步被绊住了。 池兰倚低头,他悚然发现,自己脚踝上拴着的不是皮绳,而是高嵘锁上去的锁链。 更让他害怕的是。他回头时,看见锁链的另一端被高嵘攥在手心里。 高嵘正冷冷地看着他。 让他在梦里真正害怕的,不是他被高嵘锁住的事实。 而是高嵘看他的眼神——那样冷、那样利,像是一把刀,只是想要斩碎自己不认可的命运。 却唯独没有对他的——爱意。 …… 池兰倚从噩梦中醒来。 天已经亮了。他茫然地喘着气、看着天花板。 身上还是处处酸软。两天的放/纵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可这一刻,让他无法行动的,不只是身体的疲惫。 直到窸窸窣窣,他听见高嵘从门外进来的声音。 池兰倚慢慢看向高嵘的眼睛。他把自己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努力从高嵘的眼里看出来点什么。 而高嵘看着他,毫无察觉似的,对他微微一笑。 “醒了?” “嗯……醒了。” 池兰倚听见自己说。 高嵘点头。他走过来,扶起池兰倚,给池兰倚穿袜子和衣服。 衣服和袜子都是高嵘找来的,确保池兰倚每一处有痕迹的皮肤都不会被别人看见。 安全、稳定得像是最好的包裹。 看着高嵘这样冷漠强势的人,唯独在自己面前温柔耐心的模样,池兰倚心里一酸。 他其实是喜欢被高嵘占有的。 他其实也是喜欢被高嵘掌控的,喜欢被高嵘控制和独享的。 只是…… “你今天看我特别久。”忽地,他听见高嵘说,“有什么想法了吗?” 池兰倚嘴唇僵了一下,很快,他说:“没有。” 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池兰倚终于下定决心:“我可以在卧室里吃早饭吗?” 第37章 幻想 “嗯?” “……太累了,我不想下楼。”池兰倚用一种夹杂着撒娇和抱怨的语气说,“你要得太多了。” 听见他这样软糯的语气,高嵘笑了。 他用手指刮了刮池兰倚的鼻子,往卧室外走。池兰倚又说:“你不让佣人端进来吗?” “我不会让他们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的。”高嵘以为他在索取安抚,“你等等,我很快就回来。” 池兰倚垂下睫毛:“哦。” 他一直安静,表现得好像患得患失。 直到高嵘关上门。 在高嵘关上门的瞬间,他拿起手机,拨通Chloe的电话。 他手指特别颤抖,也特别急,似乎生怕电话那头,是某个让他害怕的答案。 可他也迅速,也义无反顾。 哪怕知道真相,他要知道,高嵘对Chloe做了什么。 电话接通了,池兰倚对电话那头说:“Chloe……” 就在电话接通的瞬间。 池兰倚停住了。 他僵硬地看见,卧室的房门又开了。 高嵘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有拿着早餐,只是淡淡地看着池兰倚。 ——就像他早就知道,池兰倚要做什么一样。 池兰倚的声音卡在了喉咙中。 将它卡住的,是无穷无尽、向上涌起的惊悚与恐慌。高嵘不用说话,可他站在那里,就足以将池兰倚吓得如惊弓之鸟。 而更悲哀的是,池兰倚发现,即使他的内心已经反复地在警告他,高嵘一定有问题。可还是有一个声音在犹犹豫豫。 它说,可高嵘他看起来那么爱你。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Chloe开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池?有什么事吗?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池兰倚嘴里发出的简直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 他看着高嵘,一字一句地、艰难地说。 “我怎么样?谢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很好,特别棒,天哪,我难以想象我的运气,你知道吗?”Chloe激动地说,“我有机会成为Rowena的学生了!Rowena Wentworth你知道吗?” 那是Chloe喜欢的一名设计师的名字。 池兰倚舌尖麻木了,骤然间,他觉得心头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每个字都变得很艰难:“那个英国伦敦的……设计师?” “对。我拿到了一个去L大的项目——就在今年出发。”Chloe高兴地说,“收到邮件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能懂那种感受吗?就像坐在家里,突然被好运砸了一头一脸。我的导师还在恭喜我,那个老妖婆……” Chloe还在喋喋不休地分享自己的喜悦,池兰倚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高嵘,忽然间,觉得视野好像在摇晃似的。他觉得自己误会了什么,可又从心底觉得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于是难以遏制地,感到陌生。 终于,他挂掉了电话。 高嵘还站在门板,抱着手臂看着他。自始至终,这个高大的男人都维持着他那冷淡的、平静的态度。高嵘旁观着池兰倚把电话打完。 于是现在,高嵘终于可以说:“打完了?” “……” 池兰倚把手机放下了。 他在紫色的被套上绞着手指,很绝望,像落入蜘蛛网、被注入了令他舒适的毒素的蝴蝶在醉酒中挣扎。高嵘又说:“我说过,我很感谢Chloe对你的帮助,所以,我找关系送给她一个她喜欢的项目。” “……” “在伦敦,她会有更好的发展,不是吗?她之前也和你抱怨过,说不喜欢F大那种老式的、强调剪裁和细节的氛围。”高嵘继续说,“L大符合她的创造力特质。” 池兰倚一动不动,直到高嵘向他走近。 他开始发抖,却还是被钉在床上似的,没有离开。 高嵘坐在他身边,撩起他的一缕额发说:“……你的头发都湿了。” 池兰倚还是发不出声音来,他憋着胸腔里的气息。高嵘把玩着他的头发:“其实我一直希望你的头发可以再长一点……你长头发的模样,会很漂亮。” 又用手指绞紧池兰倚的黑发:“也会需要我用更多时间来打理。” 池兰倚就在此刻骤然抬头。他的眼睛美丽却惶然,颤颤地盯着高嵘看。 高嵘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就不去学校了吧?” “我……” “我想让你在家里陪我。”高嵘伸手摸向池兰倚的大腿,眼底一片冷沉,“如果去学校只会让你不信任我,那就别去了。今天我也不去上班,我们在家里,继续做我们周末做过的、快乐的事。” 高嵘说着荒谬的言论。可他眼里那种阴沉的冷峻分明说着——他的想法,是真实的。 “……不、不行。”池兰倚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了声音,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这么怕高嵘,“我得去学校……” 高嵘抚摸他大腿的手停了。 而后,高嵘捏住了一片皮肤——那里还有一个尚未消除的深深的吻痕。池兰倚感受着他渐渐加重的力道,抖着肩膀看着高嵘,第一次赫然意识到,高嵘于他而言,或许不只是冷静的庇护者。 还是巨大的、远比他强壮的威胁。 终于,或许是接触到池兰倚那双眼睛深处的害怕和脆弱,高嵘顿了一下,把手放开了。 “我开玩笑的。”高嵘淡淡地说,“下楼吃早饭吧,我送你去学校。” 池兰倚从床上跌跌撞撞地起来,他逃也似的去换衣服了。 更衣室的门被关上时,高嵘仍坐在床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从床榻上捡起的、属于池兰倚的几根黑发。 他盯着那几根发丝,像是盯着某种陌生的、需要更精密计算的计算物。片刻后,他深皱眉头,将它们用力攥在掌心里。 他的动作如此粗暴,神态确是咬着牙关,像是在努力地压制心中的焦躁。 即使那种灼烧着的愤怒和嫉妒感已经快要破土而出,高嵘依旧努力地忍耐着它。 从吃饭到学校,二人一路无话。池兰倚一直看着窗外,他十指绞成一团,好像这车里的气氛让他无法忍受似的。 终于,汽车停在学校门前。池兰倚想开门下车。 “滴。” 车从内部被锁住了。 池兰倚身体一颤。他不敢转头,却在片刻后,听见高嵘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以吻下我吗?”高嵘说。 那语气温和,谨慎,甚至还带着点卑微。高嵘看着池兰倚,英俊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又用那种柔软的语气说:“可以吻下我吗?只是吻一下,不需要伸舌头。”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的脸——高嵘竟然在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在早上的那件事后。 ——高嵘说要出门,却停留在卧室门口、等他打电话的那一刻,是在想什么呢。 想到这里,又看着高嵘此刻如弱者祈求般的表情,池兰倚忽然有一瞬间的冲动。 ——他想甩高嵘一个耳光。 很快,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脸色骤然发白。 他怎么能对高嵘有这样的想法? 于是,在嘴唇颤抖许久后,池兰倚怀着莫名的愧疚之心,轻轻点了点头。 高嵘果然没动。他没有任何进攻性,只是等着池兰倚决定要不要吻他。 即使当池兰倚把嘴唇覆上来时,他依旧稳定而卑微,不去表达更多的渴求。 这是一个如蜻蜓点水一般、却又很慢的吻。 结束后,他们对视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池兰倚看着高嵘的眼睛,他像是很害怕似的、可又按捺不住那一丝的不甘心,于是只能做困兽之斗,试图从高嵘的眼里看出点什么来。 可高嵘安静无波。最后,高嵘还说:“晚上我会来接你的。” 很久之后,池兰倚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车上下去,一开始步履很慢,后来又快步地、如逃命似的进入自己的学校。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跟他到哪里。他只能先进教室上课,在布料的沙沙声中心事重重。 偏偏下课后,他又在走廊上遇见了Chloe和Jamie。两个年轻人走在一起,正在激情十足地斗嘴。 “我真为伦敦的那些同行悲哀。你到时候去了L大,可不要说你是F大转去的……C大吧,你就说,你是C大的学生。” “Jamie!我看你是在嫉妒我,你嫉妒我有这种好运气……嗯?池?” 在看见池兰倚后,Chloe欢呼一声抱了过来。 只是在抱着池兰倚跳了好几下后,她才疑惑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池兰倚看着这两个、他自己选择的朋友,觉得舌头很无力。 “我没什么……就是有点没睡好……” “没睡好?”Chloe看着看着,忽地注意到池兰倚领口下一点没遮掩好的红痕。 那暧昧的痕迹让Chloe脸红了一下。她和池兰倚拉开一点距离,又开朗地说:“对了,你今天早上怎么打电话问我去L大的事?那个时候我就感觉你情绪怪怪的。” “池早上就问你去L大的事了?”Jamie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看Chloe,又看看池兰倚。方才他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为朋友的好运开心的笑意,逐渐变成了锁紧的眉头。 Chloe还在茫然:“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只是还有事,我得先走了。” 池兰倚匆匆地说。 他刚要启程,Chloe却如想明白了似的,高兴道:“啊,我明白了。你们是舍不得我对吧?等我去了L大,我们就没那么多机会一起出去玩了。没事,即使在网上,我们也是好朋友!” “而且,英国和法国那么近,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们啊?我家也在巴黎。我又不是不回家了。”Chloe吐吐舌头,“真是的,你们怎么一副天塌了似的模样?”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Jamie盯着池兰倚的神态,又在面对Chloe时换上了不让她担心的笑意:“行了行了,别炫耀了,谁不知道你家在巴黎有套漂亮的大房子。” “喂!Jamie,你要是态度好点,我会邀请你去我家过节的!” 两个人又吵吵闹闹了起来。池兰倚站在他们之间,却觉得自己距离他们好远。 他脑袋乱糟糟地想,他该和谁说这些事呢? 艾洛蒂?艾洛蒂和他一样敏感,也同样忧郁。他告诉艾洛蒂这件事,除了让艾洛蒂伤心和担心之外,一点用都没有。 克莱芒?克莱芒会想陪伴他、帮他、把他的感情弄清楚,可克莱芒没有力量,他也不想把这么私密的事告诉克莱芒。 池兰倚最终只是在人群中僵硬地笑笑。他忽然想,回工作室吧,回工作室就好了。 他在学校的工作室里还留了一点东西。他可以用它们做双手套。 心里想着,池兰倚和两个朋友告别后,就匆匆地往工作室走。 路上,他一直想着那副手套的模样,和那副手套的含义,束缚、保护、柔软、安全、精密的操作……好像只要想着这个,他就可以把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抽离开。 Frederick今天依旧在。可在看见池兰倚后,他再也不敢冷嘲热讽了。他只敢悄悄看池兰倚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 可即使如此,坐在工作台前,池兰倚依旧无法平静。 不知不觉间,手指被针扎了一下。池兰倚把手指含进嘴里,正当他焦虑地吮吸手指时,肩膀突然被拍了拍。 池兰倚惶然回头。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谁的出现。 好在,出现在他身后的是Jamie。 可下一刻,Jamie的话又让他的心悬了起来。 “想出来聊聊么?”Jamie看着他,严肃地说,“我觉得,你需要出来聊聊。” “我不用……” 池兰倚想拒绝的。 可Jamie笑了笑。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身后掏出一袋冰啤酒来:“别紧张,哥们儿,只是找你喝点酒。你之前说,你喜欢喝这个品牌的酒,不是吗?” 池兰倚喉结动了动。 最终,他犹豫地跟着Jamie上了楼。 Jamie不仅带了酒,还带了烟——好巧,正是高嵘会抽的那种红色万宝路。池兰倚在高嵘的书房里看见过它的烟盒。 他们在阳台上抽烟喝酒,慢慢地用这些成瘾物放松神经。终于,或许是觉得时机合适了,Jamie突然说:“池,你那个男朋友好像是挺有权势的。” “怎么了……”池兰倚说。 Jamie又笑:“他可真厉害,都能直接插手学校,让他们给Chloe找个交换项目来。这下,他把Chloe从你身边赶走了,Chloe还美滋滋的,觉得是自己运气好,拿到了个出去交换的好机会呢。” 池兰倚猝然看向Jamie的眼睛,完全没有想到Jamie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Jamie看见池兰倚晃动的眼神,他心里一沉,又道:“所以……你现在和他感情很好么?” “他说,他只是想报答Chloe……” “报答?你听听你的语气有多犹豫。他想做什么,你比我更明白。要我看,他就是记恨Chloe在酒吧里亲了你——WTF,我怎么会没想到,一个会在酒吧外面尾随你、等你出门的人,会不派人监控你在酒吧里的一举一动?”Jamie忿忿地说,“池,这个人太可怕了,他在插手你的生活、控制你……” 池兰倚沉默地看着Jamie。 即使心中有动摇,面对Jamie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地说:“他并没有那么坏……” “没有那么坏?你说话的语气,像是个沉迷自己的虐待狂男友的可怜女孩……” “我和他之间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相处细节。在遇见他之前,我特别糟糕……他救过我,在我快要崩溃的很多时候。我相信那都是真实的。”池兰倚反驳道,“我相信我那一刻的感觉。” 说完后,池兰倚竟然有点恍惚。 即使那些时刻的感觉都是真实的,可高嵘今天早上给他带来的那种恐惧,不也是真实的吗? “你……”Jamie看不见池兰倚的内心想法,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哪怕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些感觉是真实的。然后呢?” “……我不知道。”好久之后,池兰倚说。 他垂着睫毛,像是被雨天打湿的蝴蝶,声音轻飘飘的:“我想……我或许该和他谈谈。” “……好吧。”Jamie掐灭了一根烟,“你是该和他谈谈。” 顿了很久后,Jamie又道:“喂,池。” “……嗯?” “我想你不止该看看现在的事,还该看看未来的事。你有想过,你和他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吗?”Jamie又抓了抓头发,“不只是现在真不真实,你再想想你和他的三年后,五年后,甚至十年后。那时候的你们,会是你想要的关系吗?” 他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提着剩下的垃圾走了。 只是走了两步,他又转回来。 “别误会,我没生你的气。”Jamie耸耸肩说,“需要的时候找我,我一直在你的身边,不过……” 他看着眼圈通红的池兰倚,又忍不住露出了那种特征式的、狡黠的坏笑:“还是和之前一样,别把我们谈话的事告诉你男朋友。我不喜欢英国菜,我可不想被发配回我的老家。” 说完,他挥挥手,离开了天台。 池兰倚还持续地站在天台上。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干,好一会儿,又有些湿润。 夕阳西下,他趴在栏杆上,看着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校园。 慢慢地,他低头看向自己脚踝的位置。 ——高嵘送的皮绳还绑在那里。 池兰倚小心地把皮绳解下了。他把它拿在手里,小心地看着皮绳上的褶皱、和那几个精致的银饰。最终,他把皮绳捏在手心里,像是在许愿池前,捏着自己的硬币。 他和高嵘是有过很多美好的、愉快的时光的。 高嵘于他而言,是一种不敢想和不可想。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强势地出现在他回避焦虑的生活里,几乎带着他喜欢的所有特质——冷静、强势、大方、细心、包容,比他的父亲更权威,照顾他,又从来不评判他。 高嵘会在他自己都想要放弃自己时接住他自己。高嵘从来没说过,他必须得去做到什么。高嵘对他的爱好和他的艺术目标了如指掌。 有时候,他觉得高嵘比他更了解自己。 高嵘还做了好几件他想都不能想到的事情。高嵘不为他的耳光生气,高嵘照顾神经质地呕吐着的他,高嵘亲吻他脏兮兮的嘴唇,高嵘从来都在承托住他狼狈的模样。 一点点回忆让内心又变得柔软。在日落前的蓝调时刻,池兰倚想,他就在这时想想他和高嵘的未来吧。 他在想一年后。 一年后,他站在巴黎时装周的后台。模特们穿着他设计的衣服,一个接一个走上T台。 台下的灯光很亮,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烁。在那无穷的星海中,只有一颗恒星格外明亮。 那颗恒星不是别人,而是坐在第一排的,注视着他的高嵘。 高嵘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估,只有深深的骄傲。池兰倚不用走到台前去对他微笑,因为池兰倚知道,在秀场结束后,高嵘会走到后台。 那时,高嵘什么都不会说,只会紧紧地抱住他——就像高嵘在一片狼藉的浴缸旁边,对他做的那样。 但这次,高嵘不会对他说:“没事的。” 而是轻声说:“我就知道。” 又或者,三年后。 他和高嵘还一起住在那栋别墅里。 那栋别墅不再是高嵘的家,而是“他们的家”。花房和工作室经过新一轮扩建,屋子里添了很多池兰倚喜欢的东西。 即使那些小玩意儿都很美,池兰倚也总会在工作室里工作到深夜。好在,高嵘每个晚上都会端着咖啡进来,问他要不要休息。 “再等一会儿。” 池兰倚知道,自己会这样说。 而高嵘不会阻止他。高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高嵘会坐在旁边看书,安静地陪着他。 即使大部分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 可这对于他们来说,也足够了。 等到五年后,池兰倚想,那时他一定能有勇气,带高嵘回到H市,回到父母的身边了吧。 他会站在父母面前,拉着高嵘的手,即使颤声,也会告诉他们:“这是高嵘。” “他是我的爱人。我爱他。” 也许,他的父母会愣住,会沉默很久。也许池匡会大发雷霆,也许池兰庭会对他投来难以置信的眼神。 但最终,他的母亲一定会叹口气,说:“坐下吧。” 他们会接纳他,不仅是接纳高嵘,还有接纳他自己。 他们终将明白——这就是池兰倚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只是成功,不只是优雅,更是因为,他就是他。 至于十年后,二十年后…… 夕阳慢慢下沉,池兰倚由着思路飘散。他一直想到了他们的五十年后。 那时,他们还会在一起。 那时的高嵘满头白发,而他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脆弱的少年。他们会坐在别墅的花园里,喝下午茶。 “你后悔遇见我吗?” 高嵘会这么说。 而他一定会笑着说:“不后悔。” 第38章 再次承诺 他们会一起慢慢变老,直到世界的尽头。 终于,夕阳沉没了。 池兰倚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拳头攥得死紧,皮绳上的银饰凹陷在皮肤里,变成了一个深深的红痕。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是在哭,还是在傻笑? 池兰倚想,他不知道,他也不想去看。 他只是轻轻地捏着那枚皮绳——它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暖,真实地待在他的手心里。 片刻后,池兰倚低下头。 他小心地把它栓了回去,不在脚踝上——而在手腕上。 手机在震,是高嵘发来的短信。 或许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争吵,高嵘不敢给他打电话,只是克制地发了信息。 第一条是:“好了吗?” 第二条是:“今天和朋友有什么活动吗?” 都是友好的问句。 池兰倚看着它们,觉得眼底发酸。慢慢地,“高嵘”两个字在手机屏幕上变得很大,大到充斥所有视野。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想,他是真的喜欢高嵘的。 所以…… 也许有一天,他的这些幻想都会成真。 只要他不害怕,只要他向高嵘走去。 高嵘坐在汽车里。他等在F大的街头。年轻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很少有人注意到这辆低调的黑车。 他又把自己的座驾换回了那辆黑色奔驰。 他在这里等了很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小时?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池兰倚没有出现。池兰倚像是放弃了他似的,不回他的消息,不说明自己的行程。 每时每刻,高嵘都在花最大的力气克制自己,让自己不要给池兰倚打电话,不要让池兰倚的老师去找他。 他们今天早上才吵过架,他不能在这时候,让池兰倚更受刺激。 只是理智对于奔涌的情绪而言无济于事。高嵘渐渐地攥紧了车上的车挂——他买来的车挂,是一枚编织的小苍兰。 只有在把它揉捏得扭曲变形时,他才能获得一点平和。 ——或许,还不够吧。高嵘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对池兰倚的控制能给他自己带来的安全感,还不够。 他还要花费大力气去剪除池兰倚的羽翼,去支走他不喜欢的池兰倚的朋友。池兰倚的确搬出了宿舍,的确和他住在一起,但那怎么够呢? 池兰倚还是有很多朋友。池兰倚还是有离开他的可能。 除非…… 高嵘低头,看着手中的挂饰。 不知不觉间,那枚挂饰竟然被他捏断了绳索,留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捏着苍兰的毛线花瓣,心里想着池兰倚的嘴唇。高嵘漫漫地想,除非池兰倚的整个艺术生命,都能被绑在他的身上。 他可以给池兰倚开公司,料理池兰倚的一切生活琐事,他可以让池兰倚除了创作之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做不了。 等到那时,等到所有人都意识到池兰倚没他不行时,等到池兰倚自己也意识到,只要离开高嵘,他不仅生活无法自理,就连延续艺术生命的公司股份和资源也被高嵘一手掌握时…… 池兰倚才真正无法离开他。 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场景,像是令人嫌恶的病毒入侵。高嵘似乎看见十年后,池兰倚在业内有着顶尖的声名,拥有了顶尖的品牌。 池兰倚会笑着和他讨论自己的创作,讨论自己的事业。但即使如此,池兰倚依旧拉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到他的面前。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帮助。”他似乎听见池兰倚这样说,“可我觉得他更懂我……我更喜欢他。” “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和你在一起,我只有压抑和窒息。” 铺天盖地的漆黑恐慌涌了上来。 高嵘紧闭双眼,他命令自己停止妄想。他告诉自己,无论过了十年二十年,池兰倚都只能在他身边。 即使不是因为爱。 但至少,池兰倚还在。 他们的关系也许不完美,也许池兰倚偶尔会有想逃的念头。 但池兰倚逃不掉。 ——因为池兰倚的生活事业已经被他完全绑定,池兰倚离不开他。 这样,至少,他不会失去池兰倚。 这就够了。 高嵘把苍兰吊坠放进了托盘里。 他握着吊坠的手,昨日还在温柔地抚摸池兰倚的头发。而他现在想的,是怎么用这只手把池兰倚彻底困住。 也许,他真的是疯了。 但高嵘知道,他没办法停下来。 骤然之间,高嵘再也无法忍耐。他想立刻下车,他想去见池兰倚,他想把池兰倚拽回自己的车上,即使池兰倚为此惊恐,他也会在事后耐心地安慰他。 直到他的手机震动,高嵘低头,看见池兰倚的名字。 还有两条短信。 “有点事,我马上出来。” 这是第一条。 而在看见第二条消息时,高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第二条消息是。 “我刚刚在天台上……一直在想我们十年后、五十年后是什么样的。” “你有和我一样,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我刚刚一直在想……我们可以很幸福地在一起,很相爱,直到白头到老。” “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希望你不要嘲笑我。我很少发短信,也很少说这样的话。” “我马上出来了。你要在外面等我啊,一定要等。” 随着第一句话一起流出的,是很长的一段话。 吵吵嚷嚷,太多话语,简直不像池兰倚平日里的风格了。倒像是一个焦急的小孩。 可小孩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只是一个意思。 我好喜欢你。 我想见到你。 看着手机,高嵘怔住了。慢慢地,他低下头。 在这太阳落尽的时刻,高嵘握着手机,他在心里安静地、用心跳声回答池兰倚在短信里的问题。 他想过的。 他刚刚就在想。 不过,他想象中的未来,和池兰倚想象中的未来一定不是同一个。高嵘在觉得这件事可笑之余,又觉得很想嘲讽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嘲讽池兰倚的天真,还是嘲讽自己的妄想。 直到窗外忽然传来剧烈的敲击声,高嵘困惑地转头。他看见池兰倚站在车窗外,正惶然地看着他,神色焦急。 高嵘最开始,没能理解池兰倚露出这种表情的意图。 直到他用手背擦了擦脸。 愕然间,他看见自己一手的眼泪。 “你怎么了,怎么在哭啊。” “……” “我们今天吵架,是真的让你很伤心吗?” “……” “我其实没生你的气……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我觉得你在故意把Chloe从我身边送走。如果我误会你了的话,你现在,可以直接向我解释。” “……” “如果我觉得有道理的话,我会向你道歉的。” 池兰倚在副驾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 总是安静内向的池兰倚的话,原来也可以这么多。 高嵘行驶在回别墅的路上。每走过一条街,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向淤泥里多下沉一点。直到下沉无法挽回时,他看着眼前愈发昏暗的灯光,终于开口了。 “你没有感觉错,我是故意的。” 池兰倚回应的声音很短促:“……啊。” “她在酒吧里吻了你,我没办法接受这件事,我只能让她离你远点。”高嵘平静地说,“她这个人太热情、太不可控——在我眼里,她和高沅舟没什么区别。高沅舟会害你,她会把你带到我无法保护的地方去。就是这样。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她是我的朋友。她只是亲了我的脸……” “你可以有很多朋友,不是吗?艾洛蒂,克莱芒,他们都是被业界看好的未来新星设计师——或许比不上你,但也算是你们年级的Solene和方衡了。他们安静,有分寸感,和你在一起能放松你的精神,好处多于坏处……” “我不觉得Chloe有你说的那么坏。高嵘,你太敏感了——我都不敢想象,有一天,我竟然会对你说,我觉得你太敏感。”池兰倚说,“而且……” 说到这里时,他努力得有点尴尬:“她是女性。你知道我只对男性……” “这才是我给她努力找了个好项目的原因。否则,如果她是男人的话,我随便找个项目让她立刻滚蛋。”高嵘说,“因为她是你的女性朋友,我才会在乎她的感受。” 又是好久,池兰倚没有说话。直到最后,他轻声说:“高嵘,我真的很不喜欢你这样的态度。”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态度的我呢? 高嵘在心里沉没着、想着。 说出那段话时,他没有办法不想象池兰倚站在别的男人身边的模样。可说出那句话后,他又为自己的失言痛苦得无以复加。 为什么重来一世、有了比前世更多的金钱、更强大的力量,他好像还是在名为池兰倚的池塘里不断重蹈覆辙呢? 在这个想法闪过脑海时,高嵘的呼吸都变浅了。他不断地想,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为什么会如现在这般,拉着池兰倚一起下沉。 终于,高嵘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池兰倚淡淡地说,像是一直在等他这句话。 “我不该背着你,给Chloe找那个项目。”高嵘说。 其实高嵘还想说,也许……也许,他只是太缺乏安全感了。他只是太焦虑,池兰倚会离开他的世界,会爱上别人。 可他根本没办法说出这句话。 池兰倚许久不言。直到汽车驶至豪宅,他才说:“那……你后悔吗?” 你后悔把Chloe送走吗? “有一点。”高嵘说。 “是后悔把她送走,还是后悔把她送走、导致我和你吵架?” 这一次,高嵘花了更多的时间在沉默中思考。 终于,他张嘴。可在他开口前,池兰倚骤然看向他。 池兰倚的眼睛依旧温柔,声音却很冷淡:“说实话。” 于是,吊在高嵘嘴边的话换了一句。 “……我后悔让你知道,我把她送走的事。” 高嵘如放弃般地、诚实地说。 寂静在车厢之间蔓延。它蔓延太久,以至于高嵘觉得,池兰倚或许一生一世都不会再和他说话了。 不,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一生一世。高嵘骤然攥紧了手指。他会让池兰倚和他说话的,或许一个星期后,或许一个月后……只要时间有定数,他就能一直耐心,一直等得起。 就在高嵘暗自发狠时,他听见池兰倚的声音:“那,邹峻呢?” 那是好久没有听过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就是在酒吧里……欺负我的那个人。”池兰倚慢慢地说,“在那件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来学校,你是怎么对他的?” 高嵘看着池兰倚。 “我让他滚回国了。”好久之后,高嵘说,“我找了点手段,让他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他父母知道,这是因为他得罪了他不该得罪的人。于是他们让他退学、滚回国了。不止这些,我还让他官司缠身——这个人可不止在法国干过这种勾当。他在国内的官司,足够他吃一箩筐了。” 池兰倚沉默片刻,又说:“还有吗?” “那天在场的其他人,我也封口了一遍。我警告他们,别想把那天的事传出去,一点影子都不能有。”高嵘说,“他们大部分都是那种……不学无术的软脚虾。吓唬他们,给他们本就混乱的人生找点麻烦,比什么都简单。” 池兰倚很久很久没说话。 高嵘终于为车门解锁了。寒凉的夜风透入车里。 已经是五月,再过一个月,夏天就要到了。 可是为什么还会那么冷呢?高嵘想,或许赶紧进屋子吧。只要进了屋子,进入他的家里,再等待明天到来,他就一定有办法的。 他只想离开,只想前往下一站。 直到池兰倚说:“你看啊……你明明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 高嵘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顿住了。 “你可以好好地保护我的……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池兰倚轻声说,“你明明可以去消灭我的敌人,却把手段用在了我的朋友身上。” 高嵘始终组织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那一刻,在无穷地想要把控局面的愿望中,像是亚当在伊甸园里吃下苹果似的,他骤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让池兰倚伤心了。 那一刻,他首先感到的,是茫然。 手离开了门把手,忽地变得很无力。 池兰倚继续说:“我刚刚给你发短信,你看到了吗?我在天台上,想了很多我们的事。我在想,我十年之后,还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到了。”高嵘干巴巴地说。 池兰倚又抬起眼来看他:“那……你十年后,想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 不只是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又或者有生之年,高嵘知晓他重来的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和池兰倚恒定地绑定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死亡真的把他们分开。若是他先死了,他会痛苦不已,只怕自己死后没有人能照顾池兰倚。 而若是池兰倚先死了。他会花一个月,为池兰倚筹备池兰倚生前想要的葬礼。他会将池兰倚留下的东西收集齐全,放入博物馆中,留下可靠的人为池兰倚终身守灵。 然后在做完这一切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就是,高嵘心中的,他重来的意义。 也就在这一刻,高嵘意识到重生至今,池兰倚于他而言,已经再度变得越来越重要。 池兰倚对他而言,已经不是必须要被评估、要被占有的宝藏。 而是他生命的……意义。 于是此刻,高嵘艰难地说:“会的。我会确保你在。” 他不能失去池兰倚。 如果失去,他的人生,也就不必存在了。 池兰倚看他许久,终于浅浅地笑了。 “那时候,我会很有名吗?”池兰倚轻轻地说,“你会陪我环游世界,去看每一场秀吗?” 高嵘点头,可他在想—— ——在环游世界的过程中,你会不会想离开?如果你想离开,我要怎么把你留下? 池兰倚又说:“也许我们可以领养一只猫。你喜欢猫吗?” 高嵘又点头,可他又开始想—— ——如果我不为你开公司,不把你的股份控制住,你会不会也像一只猫一样,在门缝被打开时溜走? 池兰倚再说:“也许,我们可以把你的玻璃花房再扩大,再在里面种很多花。我们可以在花的簇拥里吃饭,一起在阳光温暖的下午看书。” 高嵘再度点头,可最终,他还是升起了那个念头—— ——如果我不圈养你,不将你如温室中的花朵一般守护起来,你会不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其他人摘走,又或者枯萎凋零? “……你在听吗。” 很久很久后,池兰倚轻轻说。 “我在。” 高嵘用同样的声音,如是说。 池兰倚伸出苍白纤细的五指。他缠住高嵘的手,如菟丝花缠住乔木般,终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太好了。”他细细地说,“我们在想着同一件事。我们都在想着,十年后还要在一起。” 高嵘看着池兰倚唇角脆弱但温暖的笑容。 那一刻,他知道,池兰倚是真心的。 而这一刻最脆弱最荒诞的事情是,他也是真心的。 他和池兰倚,都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地希望着,他们十年后还要继续在一起。 他们都真的相信,他们会有未来。 即使,他们听见的,是两个不同的未来。 池兰倚抬起下巴,高嵘低头覆上他的嘴唇。 他们又一次在亲吻中,获得了新一次的和解。 池兰倚闭着眼,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他仿佛在想,那个彼此相爱的梦想,一定会在未来继续发生。 而高嵘也在此刻,抓紧了池兰倚的手臂。他想要成全池兰倚的那个梦想。 他想,这一次,他会最后一次允许自己相信。 他会相信他们拥有未来。 也会相信,池兰倚不会再度离开。 Chloe的离开被安排在这周周六。 周五,Chloe又一次组织了离开前的最后聚会。可在被邀请时,池兰倚犹豫片刻,问她:“Chloe,我有个朋友,我想让他在结束前的最后半个小时过来可以吗?” Chloe毫不迟疑,只是有点疑惑:“可以啊,什么朋友啊?你为什么不让他一开始就来呢?” “他……”池兰倚一只手绞着手腕上的皮绳,“他是我的男朋友。” “哦……男朋友。什么?你那个据说很帅的男朋友?”Chloe尖叫一声,兴奋起来,“天啊,他得来!他必须得来!我一定要问问他,他是怎么和你谈上的!” “那就是一个很短很短的故事了……谢谢你,Chloe。” 话到最后,池兰倚竟然带着一点释然地说。 Chloe发现池兰倚有点古怪。不过既然池兰倚的男朋友要和池兰倚明天一起来玩,她也就没有追问的打算了。 池兰倚断掉通话。他把手臂放在桌上,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发呆。 那枚黑色的皮绳,如今正缠在他的手腕上。 距离脉搏最近的、最脆弱的位置。 他盯着手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起来,高嵘给他发了消息:“吃午饭了吗?” “……吃了。” 即使还没吃,池兰倚也随口这样说。他不想让高嵘为他担心。 “哦。”高嵘说着,给他拍了个照片过来,“今天会议的主办方准备了这样的三明治盒子。很难吃,我还以为我到了英国。” “原来你也有讨厌吃的饭呢。”池兰倚打字回复。 “毕竟美食对于生活来说很重要。我之前在纽约生活,那里也有许多好吃的餐馆。” 池兰倚这才想到,高嵘根本不是在法国生活的人。他回复道:“那你在这里呆这么久,公司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完全可以远程办公。”高嵘说,“根据我的经验,在这种朋友的离别派对上一般都吃不到什么东西。我会建议你填饱肚子再过去喝酒。” 池兰倚看着屏幕许久,下定决心道:“我和Chloe说,最后半个小时你会过来。” 第39章 意外 高嵘那边顿了一会儿,答道:“好,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没有……” 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该叮嘱高嵘什么,而且,他也不知道高嵘该和Chloe他们说什么。于是想了想,他竟然半开玩笑地说:“你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男朋友一样就好了。” “当然,我会好好表现的。”高嵘回答,“你喜欢年轻一点的,还是年长一点的?” “年轻一点的吧,我不希望他们觉得我有恋父情结。”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池兰倚发现,在那天的吵架后,他们就养成了这样煲短信粥的习惯。 好像这样比直接打电话更好,于是在每个时间段,他们都可以无时无刻不黏在一起了。 池兰倚把脸轻轻贴在手机屏幕上,就像在隔着屏幕贴高嵘一样。好一会儿,他先说:“不聊了,我有课去上。” “嗯。”高嵘说,“你参加决赛那七套作品,已经开始做第二套了,是吗?” “呃,你怎么知道的。” “莱雅和我说的。她说赛事方也一直在指导你,还说和你合作很开心。” 想到莱雅,池兰倚浅浅地笑了:“……嗯。” “有时候我都有些羡慕她。她能第一时间穿你设计的衣服。”高嵘意有所指地说。 “别乱吃醋。”池兰倚皱鼻子,“而且我也有做男装的……我这学期有个期末作业就是。它要我做好三套男装呢。可惜不适合给你穿。” “那我也期待成品。只要是你做的衣服,我都喜欢。”高嵘说着,忽然来了一句,“对了,莱雅还问我,你手腕上的皮绳是不是我送给你的。她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是你会喜欢的风格。” 池兰倚僵了一下,脸微微地红了。高嵘又说:“今天的会议很麻烦。可我只要想到你手腕上戴着我送你的东西,就很开心。” “少说乱七八糟的了……我真的要走了。”池兰倚负隅顽抗地说。 隔着手机,池兰倚也能看见高嵘正在低低地笑。高嵘还给他最后发了个表情包,是个小狗在发“收到”。 池兰倚把手机关了。 一下午,他摸着手腕上的皮绳,有些心神不宁。 今天,他还在学校里碰见了方衡、Solene和Theo他们——是在去学校的资源中心领材料时。他们三个人除了孵化器的项目,也在准备毕业大秀,不得不说,这一相遇还有点狭路相逢的意味。 方衡依旧冷淡,不过在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皮绳时,他眼神凝了一凝。Theo依旧讨厌池兰倚,远远地就哼了一声。 只有Solene礼貌而热情:“池兰倚,我听说你这周日要去Atelier Riviere参展?你还带了七件自己做的饰品过去。” “随便做做的……”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我和方衡也会过去看。到时候,期待看见你的作品啦。”Solene笑道。 她的好意让池兰倚觉得很温暖,也跟着笑。Theo又哼了一声,方衡瞥他一眼,凉凉地说:“怎么。Theo你也想去看?” “我才没那个兴趣呢。做饰品算什么,不过是一堆不入流的小东西。”Theo讥讽道。 Solene皱眉,明显对他的态度很不赞成。 方衡则只看向池兰倚:“对了,你几个人去?” “什么?”池兰倚没明白。 “……我只是在斟酌,到时候要不要去你的展台。”方衡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想看见不合适的人。”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好像明白了方衡的意思。 三个人领完资料走了。池兰倚也拿着自己申请的材料出去,却慢慢地走到了树荫下。 他的心脏却跳得很快。 是啊,就像方衡提示的那样——他是可以带自己的朋友去展台,和他坐在一起的。 如果他可以邀请高嵘去Chloe的送别晚会,想要高嵘了解他的朋友们,不要有那么多的误会。那么他是不是也能邀请高嵘,去Atelier Riviere的展会呢? 这样,高嵘能离他的世界更近一点,也更能看见他的才华、他的生活…… 或许,高嵘就不会总是那么反应过激了。 池兰倚心潮澎湃,一时间,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他给高嵘发了个消息:“你周日有空吗?” “什么?” 池兰倚又改变了主意:“没什么。等晚上聚会完了再说吧。” 内心里好像有个声音,让他想先看看高嵘和他的朋友们的相处。 然后——再做出那个决定。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看着阳光透过树荫,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Jamie忧虑的眼神。 或许还有更远的——艾洛蒂从他的设计里体会到了什么的敏感,方衡在看见他的情绪板后直接过来争吵的固执。 可池兰倚很坚定。他想,无论他们怎么想,我都会努力的。 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我们能顺利地走到十年后。 念头已定,池兰倚终于放松了自我。下午六点,他和克莱芒一起出门,前往Chloe的公寓。 今天的聚会在Chloe的公寓里举行。参加聚会的,除了他们几个人,还有几个Chloe的朋友。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而池兰倚很快发现——高嵘说的是对的。这种聚会上根本不能吃饱,甚至连合口味的食物都没有。 早知道,就像高嵘说的那样,先去吃饱了再过来了。 在他沮丧时,克莱芒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克莱芒借口出去一趟,没过多久,竟然带了几袋炸鸡回来。 “今天上了一天课,我有点饿了。”他笑着说。 众人哄抢,池兰倚也拿了一块——他对克莱芒投去感激的眼光。克莱芒也对他笑笑。 就在感到温暖的同时,池兰倚心里忽地咯噔一下。 他就在那一刻想到,克莱芒是男的。 如果高嵘看到……会不会……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池兰倚颤了一下。他努力敛住自己的异常,不断地告诉自己,高嵘不是说,再也不会了么。 前几天吵完架,高嵘不是已经为此道歉了么。 可那种不安感还是很浓郁。 直到聚会的最后半个小时,Chloe自己的朋友走了一波了。她才挽住池兰倚的手臂,高兴地说:“好了好了,你不熟的人都走了,现在可以办正事了吧?” “什么正事?” “男朋友啊——男朋友——”Chloe拖长了声音,睁着大眼睛看池兰倚,“不是吧?我期待了一晚上,你不会反悔了吧?” 和她同样好奇的,还有艾洛蒂和克莱芒。池兰倚看着他们三个人,有点苦笑。 只有Jamie在旁边喝可乐,一副警惕又兴趣缺缺的模样。池兰倚看他一眼,又说:“我打电话叫我男朋友过来。” 他拨通号码。 没过一会儿,池兰倚说:“他说他已经到了……我下去接他。” “这么快?”Chloe很意外,“他是一直等在楼下么?” “嗯。”池兰倚说。 他匆匆下楼。Chloe和艾洛蒂还在他背后聊天。Chloe说:“我觉得没什么奇怪的。要是我男朋友是池这种美人,我也不会撒开手……” 艾洛蒂说:“可我会感觉有点太紧逼了,我不太喜欢。” 池兰倚努力把她们的讨论抛在脑后。 走到公寓门口时,天上下起一点春雨。池兰倚抬手去接雨丝,他在凉凉的触感中想,马上夏天就要到了。 就在这时,他抬眼,看见了公寓对面的高嵘。 高嵘穿了件普通的皮夹克,看起来干净时髦,和一个刚毕业几年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强势惯了的精英,在大学生来来往往的公寓底下竟然也不显得突兀,反而顺滑地融入了这里。池兰倚看着他,知道高嵘这样打扮,是为了自己。 在这份如同雨丝落在心头的、令人心酸的幸福中,池兰倚却发现自己在不可克制地想着另一件事。 他在想着克莱芒的炸鸡。 ——他在想,如果高嵘知道克莱芒发现他不对、给他买了炸鸡后,高嵘会怎么想。 “……你来啦。”池兰倚说。 “嗯。”高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来得还算准时,不是吗?” 高嵘甚至把手表都换了。 他的手表从昂贵的劳力士,变成了大学生爱用的Apple watch,从头到尾,把自己的每个细节都重铸得明明白白。 就连脚下的板鞋也并非崭新的,而是刻意在哪里蹭了一点灰尘——好让他这身衣服,像是原本就从高嵘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高嵘还真是努力啊。池兰倚左看看、右看看,观察每个细节。高嵘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像个好奇小猫一样。” “我觉得我又多了个男朋友。”池兰倚如是说。 “下次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能让你再多一个。”高嵘正色道。 池兰倚“哧”地笑了。他掩饰着脸上止不住的快乐:“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快上去吧,一会儿他们等急了。” 在狭窄的电梯里,高嵘牵起池兰倚的手,十指相扣。池兰倚瞅了他一眼,他便低下头,把池兰倚的手背抬到唇边吻了吻。 池兰倚手背滚烫地甜蜜着。他红着脸,也紧紧握住高嵘。 门一打开,池兰倚就被迎面而来的彩带糊了一脸。他愕然地看着伸手替他挡、然后同样被彩带糊了一脸的高嵘,耳朵里听见Chloe肆意妄为的大笑。 “哈哈哈!你看他们那副傻样,我就说,要给他们这么一个惊喜吧?否则怎么能拍到好东西?”她兴高采烈地说,“艾洛蒂,你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艾洛蒂笑着举起手中的拍立得,“我手很快的。” 池兰倚错愕。他刚把彩带从脸上摘下来,就听见Chloe的尖叫声:“天啊!你就是池的男朋友吗?你真的好帅啊!!” “谢谢。”高嵘摘完自己脸上的彩带,又来帮池兰倚摘,顺便还不忘用吐槽的语气对Chloe说,“要是你没喷我一脸彩带我会更感谢你的。” “嗨呀!大帅哥,别那么小气嘛!我还要听你们的爱情故事呢!”Chloe说,“快进来喝酒吧。克莱芒说他学过调酒,正在给我们大展身手呢。” 池兰倚小心地领着高嵘一起进门。高嵘却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扔在了门边的沙发上,顺口接话道:“调酒?这么厉害。看来你们这里还藏了个大专家。” Chloe洋洋得意:“那可不。” “你们别埋汰我了,就是选修课随便学学的……快进来吧。一会儿冰要化了。”克莱芒无奈地说。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在桌子旁坐下。池兰倚注意到角落里Jamie看向高嵘的那种有点异样、来不及收回诧异的眼神。 而后,Jamie短暂地和池兰倚对视了一眼。 池兰倚想,他也觉得很意外。 他其实很紧张。他担心高嵘不会表现得像个正常的男友,他担心高嵘会和他的同学们格格不入,他更担心,会有更多人误会他和高嵘之间的关系。 ——又或者,看见这段关系里某个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隐处。 可高嵘居然表现得那么好。他自然地融入这里,像一只变色龙一样。高嵘夸赞克莱芒的调酒技术,和艾洛蒂说起哪家商店的最近打折最狠。 高嵘甚至还和Chloe说起他在英国的旅游经历,说起在伦敦的哪个集市能买到最新鲜的鱼,哪里有有意思的纪念品——Chloe对这些吃吃喝喝的事情最感兴趣,甚至还问起伦敦的哪家酒吧最好玩,哪里有好玩儿的故事可以听。 她眼睛弯弯,显然聊得非常开心。 ——Chloe甚至完全不知道,高嵘才是藏在背后的、推动了她这场伦敦之行的“始作俑者”。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欣慰、还是感到更加紧张。他感谢高嵘为他这么辛苦,又觉得高嵘能演得让他惊讶。 只有Jamie不怎么参与谈话。他一副玩累了的模样,对所有对话兴趣缺缺。Chloe替他向高嵘解释:“他昨天熬夜了,你别管他。” 高嵘说:“当然。Jamie,我也很感谢你平时对兰倚的照顾。” 他向Jamie碰杯,Jamie看他一眼,回应了他。 池兰倚低头玩桌上的杯子,有点为Jamie尴尬。高嵘碰了碰他的肩膀,把一个小蛋糕递给他。 “……谢谢。”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Chloe忍不住笑了:“你们两个人还怪客气的,不是情侣吗?对了,这小蛋糕是你带来的吗?” 高嵘也笑。他没提道谢的事,只是说:“我怕聚会太热闹,他吃不饱。” “呀,那你算是白担心了。刚刚克莱芒发现池兰倚没吃饱,特意出去买了炸鸡回来呢。”Chloe吐吐舌头,“有我们的好妈妈克莱芒在,池兰倚是不可能吃不饱的。” 池兰倚就在此刻周身一颤。 最不想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池兰倚有点猝然地看向高嵘,手指却被高嵘在桌下紧紧握住。 高嵘一下一下地抚摸他,像是在安抚。他的语气依旧平稳:“那真是太感谢他了。” 高嵘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再也不会做这种送走池兰倚的朋友的事了。 可池兰倚还是有些紧张。他止不住地想克莱芒被送走的画面。 第40章 饰品展会 Jamie的视线落在桌下,停了半秒。就在池兰倚怔忪的这一刻,艾洛蒂开口了:“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想说……我感觉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你在ANI工作吗?” Jamie骤然抬起头来,高嵘也在此刻握住了池兰倚的手腕。 他温柔安抚似地将池兰倚按住,吐出来的话语却不急不缓:“不算在那里工作。我的公司和他们有几个合作项目。” “哦……我就说,我好像见过你和几个部门主管站在一起。你那时候看起来挺西装革履的,和现在完全不一样。”艾洛蒂有点疑惑地说。 在Jamie愈发警觉的眼神里,高嵘从容不迫地开口:“是的。他们和我说,公司的孵化器项目入选了两个很有才华的中国学生。原本,他们是想带我见见方衡的……但我因此认识了兰倚。我对他一见钟情。” 顿了顿,高嵘又笑了:“我一开始没和你们说这个,是因为我毕竟算是校外人士……而且我担心会传出一些不必要的风言风语,比如关于那个孵化器项目的。” “那怎么会呢?池的能力是我们有目共睹的。”Chloe大大方方地说,“你放心好了,我们四个都是他的好朋友,我们怎么可能说他的闲话呢?” 高嵘看过所有人,最后停了一眼在Jamie身上:“那就好。” Jamie再度沉默了。池兰倚坐在高嵘身边,不自觉地揪紧了桌布。 聚会结束,宾主尽欢。离开公寓时,Chloe还追上来,给他们送了一盒亲手做的饼干。 “我明天坐飞机离开,这之后你们可尝不到这么好的手艺了!”她自豪地说,“你们回去尝尝吧!里面有蔓越莓夹心,还有巧克力碎。你们吃它的时候,一定要想起我哦!我花了一下午功夫呢!” 池兰倚拿着饼干,小声说了句谢谢。Chloe又当着高嵘的面搂住池兰倚的肩膀,用羡艳的语气说:“天哪,池,我简直快要羡慕死你了!” “怎么了?” “你那么漂亮,那么有才华,还有个这么英俊、这么爱你的男朋友——刚刚聚会时,他把你看得像眼珠子一样。你想拿个橘子来吃,他都亲手帮你剥开。”Chloe笑嘻嘻道,“你们长得也对我的眼睛很友好。祝你们一定要白头到老啊!” 池兰倚愣了愣,好一会儿,他看着Chloe的笑脸,也浅浅地笑了。 “嗯。”他说,“我一定努力。” 高嵘握住他的手:“什么‘我’?是我们。” Chloe和他们挥手道别。在旁边,Jamie看了他们一眼。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也挥着手离开了。紧随他身后的是艾洛蒂和克莱芒,他们也要回到自己的学生公寓里。 只有池兰倚,是坐着高嵘的车,和高嵘一起回家。 一路上,池兰倚再度无言。他捏着饼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今天高兴吗?” 高嵘忽然说。 池兰倚“呃”了一声,高嵘又说:“我专门找来了助理,让她帮我打扮成现在这个样子——像我这样,出现在你的朋友堆里,应该不突兀吧?” 池兰倚张了张嘴,好一会儿,他说:“不突兀……还挺厉害的……” “哦,下次穿着这一身做?”高嵘半开玩笑地说。 池兰倚本该脸红,可他想着高嵘停在Jamie与克莱芒身上的那两眼,又有点笑不出来。 “兰倚。”高嵘就在此刻说,“你那个买炸鸡的朋友……是叫克莱芒么?他姓什么?” 池兰倚立刻说:“你想做什么吗?” 就像下意识地觉得高嵘会做什么似的,池兰倚差点站了起来。可下一刻,高嵘的话却让他怔住。 “我想试着……好好地对待你的朋友。”高嵘诚恳地说,“他喜欢什么?你觉得,我为他准备什么礼物作为答谢比较好?” “我不知道……” “他有什么喜欢的酒吗?或者,喜欢的唱片之类的?”高嵘沉思着,忽又看了池兰倚一眼,“兰倚,你别误会。我没打算把他送走。”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只是觉得……他很能照顾你,尤其,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我不可能一天24小时都陪着你。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高嵘说,“好朋友间需要礼尚往来。他、艾洛蒂,还有Jamie……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我看得出来,他们很喜欢你。” 而后,他顿了顿:“还有Chloe。我承认今天之后,我有点后悔。他们四个人都能帮助你,都能在我不在时,爱护你。” “……真的吗?”好久之后,池兰倚颤颤地说。 高嵘点点头。他看着池兰倚的眼神认真:“真的。” 池兰倚一眨不眨地盯着高嵘。 高嵘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按住池兰倚的手背,慢慢地摩挲:“你看你,怎么被吓成这副模样。” 池兰倚依旧沉默。他眉头微蹙,还是有些忧心。 “或者,你希望我想办法取消Chloe的那个项目,让她回学校来吗?”高嵘征求他的意见。 “……不要这么做。能拿到这个项目,Chloe也很高兴的。”池兰倚立刻反驳他。 好一会儿,池兰倚抿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不知道克莱芒具体喜欢哪些酒,我可以翻翻他的社交账号,给他一个惊喜。” 高嵘笑了。他紧握池兰倚的手,让自己的热量传过来:“好,我陪你。” “……” 他们从楼梯上进入卧室。 而后,他们竟然真的一起窝在卧室里,翻了一个小时的克莱芒的社交账号。 最终,高嵘出面找他的朋友订了一瓶雷司令——正是克莱芒在一条评论中和朋友提到过的某个酒庄的酒。池兰倚看着高嵘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想着,有些时候,高嵘真的很会爱人。 如果,他能和一个事事都能与他说开的高嵘生活在一起——哪怕高嵘依旧是个控制狂,依旧有着在外人眼里过于极端的冷峻性格,那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或许这种生活对于其他人来说是毒药。可对于许多次想要放弃自己的混乱生活的池兰倚而言,这种稳定、强大、理性却透明的控制,让他求之不得。 社交、事业、生活、烦恼,高嵘都能帮他一手搞定。心绪复杂之际,池兰倚竟然有种诡异的开心。 直到高嵘向他凑了过来:“搞定了。” “嗯……” “我还多定了两瓶,因为感觉你对这种酒也很感兴趣。”高嵘笑着说,“明天早上就能送到了。” “这么快?” “空运,快马加鞭。”高嵘把这背后付出的金钱和人力说得轻描淡写。 池兰倚有一点赧于说话了。他意识到,他对于这样随叫随到的宠爱,其实很是享受。 ——要是高嵘永远都不会对他撒谎就好了。哪怕高嵘是个控制狂,他也会和高嵘过一辈子的。 池兰倚这样想着。 像是感觉到了池兰倚今晚的开心。高嵘换上家居服,又坐在了池兰倚身边。 他抚摸着池兰倚的大腿,靠近池兰倚的嘴唇。 “可以吗?” 高嵘克制地、温和地说。 池兰倚脸红了,点了点头。 他照例让高嵘关了灯、拉上窗帘,在一片黑暗中,把自己交给了高嵘。 空气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像是雨落在地面上时的水滴声,还有二人温柔厮磨时互相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池兰倚闭着眼,让自己沉在高嵘的怀抱里。 或许是因为不确定明天的出行计划,高嵘对他非常、非常地温柔。 温柔到,完全不是为了满足高嵘自己。他只是在用各种各样的服务来给池兰倚带来更好的感受。 好让池兰倚觉得,在高嵘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舒适且轻松的。 亲吻和相拥进行得极其漫长。终于,池兰倚喘了一口气,把自己湿淋淋的睫毛埋在了高嵘的肩膀上。 “可以让我痛一点……可以抓住我的脚踝……”他像是说梦话似的,喃喃道。 高嵘声音低沉,他呼吸粗重,忍得很辛苦:“嗯……” 忽地,池兰倚的手在他身上轻轻地滑了一下——像是一个刻意放轻了的耳光。 池兰倚就在此刻用力地咬向了高嵘的肩膀。高嵘嘶了一声,肩膀肌肉耸起,他皱着眉头,却没有停下手的动作。 空气里开始有血的味道。片刻后,池兰倚断断续续地说:“你说我可以打你……可以辱骂你……咬你……” “……嗯。” “但你说,我不可以离开你。” 高嵘猛然一动,将池兰倚完全抱在自己身上。他们身体贴得很紧,心脏贴着彼此的胸口,都能感觉到对方最轻微的震颤。 “不许离开我。”高嵘慢慢地说。 然后,他也用力地抓住了池兰倚的手臂。 “那你……那你也不能骗我。”池兰倚艰难地说,“你不骗我……我不离开你……” 高嵘忽地用力。池兰倚一下子气上不来。 他叫了一会儿,高嵘却没有让他缓和的意思。 暴雨持续了很久。终于,雨停了。 池兰倚蜷在高嵘怀里。他们没有开窗,只是任由雨水的味道在房间里蔓延。很久之后,池兰倚疲惫地把脸贴在了高嵘的胸口。 高嵘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高嵘。”忽地,池兰倚说,“我周日的展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顿了顿,他又说:“老师还说。她在纽约的朋友看上了它们。半个月后,它们会被拿到纽约展出。你也和我一起去吧。” 高嵘点点头。他的手骤然间把池兰倚抱得更紧了,而后像是为了掩饰这份来自于占有欲的激动似的,他笑笑道:“我家也在纽约。” 池兰倚却没接他的话。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高嵘觉得池兰倚已经睡着了。他想放开手臂,打开灯,给池兰倚简单清理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被池兰倚抓住。 “别瞒着我……”池兰倚像是在说梦话似地,对他说,“你可以控制我……但别瞒着我。” 高嵘沉默了。 一晚上的伪装,在这一刻好像都成了积重难返。很久之后,他看着池兰倚的纤瘦的手臂,低低地说了一声“嗯”。 池兰倚睡着了。 高嵘却抱着他,久久没睡。 高嵘看着遮挡光线的纱帘,神情忽明忽暗。 直到许久之后,手机震动。有人给他发来了在中国的消息。 “计划很成功,池家医院的资金链开始断裂,调查组在准备入驻——就像大厦之将倾——只要轻轻一推,你打算怎么办?” 高嵘看着那条短信,沉默。 他清楚地知道,在今天之前,他只想让池兰倚的父母和池兰倚再无关联,至于那个从小霸凌池兰倚的哥哥池兰庭,他更希望这个人直接消失。 可这一刻,想到Chloe,高嵘沉默了。 他还记得池兰倚的话。 池兰倚说,他记忆里有一种永恒的美,来自于对他温柔的母亲。 池兰倚的母亲是个刻薄的、永恒的情绪索取者。 池兰倚因她崩溃,被她折磨,可池兰倚还是爱她。 Chloe和池兰倚只认识几天。她的被送走,就足以让池兰倚害怕,足以让池兰倚在他面前崩溃。 那池家的破产呢?即使,他可以向池兰倚说出几百个池兰倚理应和池家断绝关系的理由,可到时候,池兰倚会对他说什么? 倏忽间,高嵘颤了颤。 他想起一双眼睛。 一双冰冷地,对他说“我恨你”的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那一刻,他好像又听见池兰倚这样对他说话。 池兰倚还躺在他的怀里,呼吸平和。高嵘垂眸看着他,许久之后,拿起手机。 他回复了一段他本不该回复的话。 “我要注资,掌控他们的医院。” “啊?那会很麻烦的,至少得弄两个月。” 旁人不理解。 高嵘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只是为了给池兰倚打造一个更舒适的笼子,一个让池兰倚能觉得更安全的笼子。 而池兰倚的父母,也终于从要被这个笼子排除出的杂质,变成了要被高嵘塑造成完美模样的、池兰倚的丰荣玩具。 高嵘需要控制的东西又多出了好几个。 可抚弄着池兰倚的头发,高嵘告诉自己,为这件事可能花费的金钱和努力都不重要。 和池兰倚比起来,这一文不值。 在太阳升起时,靠在池兰倚带着清香味的发间,高嵘告诉自己,他终于又能够小睡一会儿。他将自己埋在这片花香地里,像是沉溺于自己的救赎中。 为池兰倚做什么都不为过。 两个月的时光,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他要为池兰倚创造一个完全幸福的世界。 为此,他可以装出任何模样,做出任何事。 他愿意。 …… 周日的展会如期举行。 这场举办于塞纳河左岸的饰品设计展里汇聚了大量来自于欧洲各地的买手与品味挑剔的评论家。池兰倚早早地和老师一起去了画廊,把自己的七样展品逐一拿出来。 它们分别是杯垫、面纱、耳饰、腰封、翅膀、一副造型特殊的眼镜。 还有那个——项圈。 池兰倚把项圈放到最后,停顿一秒,指腹在边缘擦过。 像是不敢想象,它会被人理解成什么。 池兰倚的老师除了他之外,还带了其他两个人来。在领池兰倚去展台后,她看着池兰倚准备好,就匆匆地离开了。 离开前,她对池兰倚说:“你别看这个展会的规模不大,但能收到邀请的,都是时尚界的内部人士。如果有人对你的作品感兴趣,你好好地向他们介绍它们,说不定,还会有人为你写一篇报道。” 池兰倚努力地对她微笑,在老师走后,他抓着桌布的手指立刻就垮了下来。 四周都是他不认识的人。那些来参展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他们比池兰倚年长,彼此之间看起来也相当地熟识。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加入他们的对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们打量的目光。 他只能竭尽全力地微笑,不去和任何人对视,把目光落在空中的一个点上。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展会。 也是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正在所有陌生人面前被扒/光。 展厅的灯很热,人们的笑声像棉絮一样塞进他的耳朵里,玻璃的反光像是不客气的审判。 展会还没开始,池兰倚就希望展会能快点结束了。坐在这里,被人打量外貌的感觉,让池兰倚觉得,他在兜售自己。 池兰倚几乎感到恐惧——那是一种强烈的、对社交的恐惧,几乎把他吞没了。《 》 40-45 第41章 传奇升起 那些人是都在看他吗?是在看他的脸吗? 会有人在意他的作品做得怎么样吗?这些设计师之间,好像彼此都有人脉、有联系。他们在互相吹捧,互相售卖,在这样嘈杂的场合里,真的会有人专心看每个作品的价值吗? 在这样的场合里,作品不能代替他表达了。他也应该加入到那些对话里,才能让自己的作品有价值,不是吗? 那些目光像白色的灯,落在他脸上、颈侧、手指上,甚至落在他的呼吸里。 池兰倚忽然开始怀疑:真的会有人在意作品吗?还是说,他才是展台上最先被估价的那件东西? 他甚至想起老师说,两周后,他的作品会被带到纽约去展出。 这也是真的被欣赏吗?还是说,他只是被沽名钓誉之徒拿去凑个人头? 身下的座椅忽然越来越难以忍受了。池兰倚骤然站起来,原本坐在他旁边的展台旁的、正在偷偷看他的女人被吓了一跳。 池兰倚抱歉而僵硬地对她笑笑,然后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池兰倚反复地做心理建设。 他在盥洗室里待得太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两次。外面的脚步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像潮水往门缝里挤。 一想到要回到桌子前,要被所有人打量着,池兰倚觉得非常绝望。 他又开始咬手指,又忽地在想,高嵘说过要来的。他请高嵘来的。高嵘什么时候会来呢? 如果……或许如果,高嵘能站在展台前,帮他向陌生人介绍那些东西就好了。 这个想法一经冒出,就像毒液一样地缠住了池兰倚——他明明知道它有毒,却还是想把它吞下去。 像是在深渊里抓住一根稻草似的,池兰倚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 手机上恰好有高嵘的消息。 “我进来了。” “你在哪里?” 我在…… 池兰倚刚打完“我在厕所里,你能帮我去展台那边看看吗”,手机就骤然被一阵震动打败。 是老师的电话。池兰倚颤着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便是老师的尖叫声:“天哪,池,你跑到哪里去了?!” 那句话像极了斥责。 果然,我把事情弄砸了。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颤颤地说:“我很抱歉……” 老师吐出的下一句话,则让他愕然。 “你快点回来,好多人围着你的展台。还有人想买下你的作品。”老师气势汹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重要的场合,还能一个人跑掉!” 池兰倚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有人在帮忙介绍吗?” 忽地,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什么?”老师没听清楚。 她匆匆地和身边的人糊弄了两句,又道:“总之,你赶快过来。” 电话被挂断了。 在通话结束后,池兰倚还在看着手机发呆。 骤然间,他如被电流击穿似的,捉着手机,从盥洗室里跑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越过人群、越过所有看着他的目光。 他的终点,只是那个展台。 于是,他错过了一些人对他美貌的惊叹,也错过了一些人对他好奇的议论。 与此同时,他还错过了另一件事。 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残留着高嵘发给他的信息。 “你在哪里。” “我现在来盥洗室找你。” “别动,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与此同时,盥洗室内。 高嵘握着手机,看着空空荡荡的盥洗室。 和池兰倚与他擦肩而过时,只急急忙忙地向着展厅跑去,丝毫没有看见他的背影。 慢慢地,高嵘抿住嘴唇。新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像是地狱里最阴郁的恶鬼一般可怕。 …… 池兰倚几乎是冲回展厅的。 灯光比他离开时更亮,空气里混杂着香水、各种服装材质、和纸张摩擦的微尘味。人声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向他涌来,把他的脚步声都吞掉。 穿过人群后,池兰倚才看见展台。那里围着一堆人。穿着真丝红裙的女人,穿着混纺羊毛西服的男人,低着头咬着笔、若有所思的学生…… 在形形色色的人里,没有高嵘。 池兰倚心里空了一瞬。那种空像是被人轻轻掏走了肋骨里的支撑。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是高嵘在就好了。 至少,高嵘能替他…… 可很快,池兰倚又意识到,高嵘不在这里。 这些人——是自己涌到这里来的。 有人正拿着那副造型特殊的眼镜,对着灯光细看,和周围的人讨论不停。还有人在轻触腰链的扣头,像是在小心抚摸一枚古董表的机芯。 “这个面纱的边线是手缝的?你看这个边缘的处理……” 有戴眼镜的人侧过头来,错愕地看了池兰倚一眼——或许池兰倚在他眼里穿着太过优雅、太过如干净的线条画,于是更像是一个模特,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艺术家。他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脸上停了几秒,也对池兰倚笑了笑,而后,他的注意力又被桌面上的东西吸走。 随着他的目光,池兰倚的心脏悬了起来。 ——他在看池兰倚的项圈。 池兰倚站在外围,有点战栗。他听着他们的讨论,像旁听一场关于自己的审判。他既骄傲,又尴尬得想从地板里消失。 “池!”老师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焦急,“你总算回来了——” 她看向其他人,脸上带着赶紧挂出的职业性的笑:“各位,这就是作者本人。” “作者本人?” 戴眼镜的人首先转头。刚刚看了池兰倚好几秒的他似乎很疑惑,池兰倚会是这些饰品的创作者。 另外几道目光也向池兰倚投来。池兰倚的喉咙瞬间干了。 “抱歉……”他轻轻地说,“我刚刚……” “你就是设计师?”穿红裙的金发女人说,她语速很快,眼神却很有耐心,“我刚刚在远处就注意到了你的展台。你的配饰们很独特,像是某种叙事装置,在激进地表达情感的同时,又克制地维持着精准和优雅……” 在她说话时,旁边戴着眼镜的男人皱起眉,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 他没有看池兰倚,也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继续看着那几样作品。 池兰倚在认识高嵘后做的项圈、眼镜和翅膀。 池兰倚心头动一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说点什么。 像是从水底浮了上来,他克制地、轻轻吸了口气:“您说得很……接近。但不完整。” 他咽了一下,指尖在名牌边缘刮出一点白:“我可以从最早的那个开始讲吗?不然我怕我讲乱了。” 金发女人点点头。旁边的其他人也露出好奇的神色。 池兰倚伸手去碰那块面纱。指腹贴上的瞬间,他的声音竟然稳了一点点。 “这个面纱,是最早的。那时候我想做的,是一种透明、脆弱、像呼吸一样的结构。”池兰倚抬眼看向众人,又迅速把视线落回作品上,以免被紧张吞没,“它不是为了遮住脸而存在的——它更像情绪的外延,它会贴在皮肤上,暴露所有细小的颤抖。” 有人低声道:“嗯……挺有意思的概念。” 池兰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手指摸到腰封,继续往下说:“腰封是第二件。很多人会用夸张的鱼骨去表达束缚,但我不太喜欢那种方式,它太直接了。我觉得……束缚也可以很安静——它可以藏在材质里、藏在扣子咬合的那一下里,让穿着的人下意识地挺直腰。它是一种自我管理,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池兰倚一件件地慢慢叙说着。他看见更多的人向他围过来,每个人都在看着他,听着他说话。 老师站在一旁,眼神亮得像马上要哭出来。池兰倚有些胆怯,但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戴眼镜的男人说:“杯垫是个转折点,是吗?” 池兰倚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转头,在眼镜男人的眼里看见了温和的鼓励。 “你开始允许情绪暴露出来了”男人说,“尽管隔着铁丝网” 池兰倚的指尖微微发颤:“是的……所以我为它取名为‘池’。” 池兰倚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点飞扬:“在那之后,我做了这个项圈。我把蕾丝、皮革、刺与珠宝结合了起来。我开始实验脆弱与暴烈的并存,伤口的叙事不该只是痛苦的……我在把它化为一种美的语言。” 他的眼神被灯光擦亮了一瞬:“一种挣脱了自己的背景……的语言。” 这句话落下,周围短暂地静了静。 而池兰倚想,那是他在因与高嵘的相处、开始挣脱自我后表达出的语言。 池兰倚指向那对耳坠:“耳坠是我最喜欢的一件。配饰不是权力本身,但它会通过‘被人凝视’来制造权力关系。耳坠离脸最近,最容易夺走视线。你们看它的反射面——当你盯着它,被它的光牵走,视线偏离模特的眼睛,才会突然发现你没有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个空洞。” “这算是目光的迁徙吗?”有人问。 “对。”池兰倚说,“把目光迁走,是一种非常温柔的抵抗。” 池兰倚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像是在对陌生人念日记。他脸颊猛地发烫,手指也开始发软,于是连忙把最后那副眼镜拿起来。 “至于这副眼镜——”池兰倚很快地笑了一下,笑意却带着紧张,“这是幽默。你们看镜腿上那一排镜片,它是一种刻意的扭曲……一种审丑主义。” 有人笑出声来。 池兰倚却更慌了。他把眼镜放回去,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好像要把自己按回台后。 可下一秒,戴眼镜的男人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说话的时候,很像一个已经做过很多场成功发布的人。” 他停了停,补上一句更重的:“你非常棒。” 池兰倚怔住了。 那一句“非常棒”像火一样从他胸口烧开,烧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发烫。就在这时,红裙女人忽然把话锋一转,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我问一个现实的问题。你这些作品,有可售版本吗?或者,你愿意为买手做定制吗?” 池兰倚说:“我……” “我想买这个耳坠可以吗?”有人立刻插话,像是生怕被女人抢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它需要多少钱?” “嘿,我想要这个腰封……” “面纱有没有别的颜色?” 声音一下子炸开。老师在旁边眼神发直,像不敢相信这些话真的是冲着池兰倚来的。 金发女人还在专注地看着池兰倚。就在这时,她身边穿着羊毛西装的男人笑了笑,对池兰倚诚恳地说:“你应该,还是一名学生吧?” “我、我是……” “我是一名策展人,在巴黎有自己的画廊。或许,你愿意听我一句忠告——你的作品非常优秀,我不建议你把它们随意地卖给别人。它们应该被看见,应该在更高的舞台闪光。”男人诚挚地说,“否则,它们就太可惜了。” “我在伦敦经营一家买手店。”似乎是听见了男人的话,金发女人皱眉,随即说出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店名。 旁边立刻有人“啊”了一声,女人继续道:“我不止想买。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期望有一天能看见它们被做成系列。我还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几名朋友——她们都是资深时尚编辑和撰稿人。她们不喜欢漂亮的空壳,只喜欢有故事的配饰。”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穿着羊毛西装的男人也笑笑,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来。 两张名片的纸面很硬,池兰倚指尖碰到它们,感觉自己像是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心跳得很快,脏器的声音在他的体内咚咚地震颤。四周拥挤、喧哗、充满目光——可池兰倚忽然意识到:此刻,他身边没有高嵘,没有任何人能替他决定。 他只有他自己。 而奇怪的是,他竟然不后悔。 他不后悔在这些人面前诉说自己的创作理念,不后悔站出来,不后悔站在聚光灯下。 这个展厅的灯光如此明亮,衣料摩擦的声音如此芬芳,他忽然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多么美的舞台。 就像他的展台旁贴着他的名牌,这里本该是能被他统治的地方。 “两周后,我会带着它们去纽约参展。”池兰倚听见自己平静地、温和地说,“我会把我的邮箱留给你们。你们可以通过邮箱联系我——或许是为了采访,或许是为了物品报价,我都会看的。” 而后,他对着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笑了笑。 “谢谢你们……” 池兰倚顿了顿,好一会儿,他温柔地、坚定地接下了后半句话。 “谢谢你们……认真看它们。” 人潮太过拥挤。池兰倚没有看见高嵘正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沉默不言。 高嵘一直看着池兰倚。 最开始,他阴郁焦虑。 他看着池兰倚与他擦身而过,钻入人群,独自一人被众人环绕,哆哆嗦嗦地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那一刻,高嵘几乎要冲过去。他伸手拨开人群,已经盘算好了要为池兰倚说些什么。 直到池兰倚开始叙述。 池兰倚开始描述他的作品,从最开始的面纱,到最后的眼镜。一件一件,侃侃而谈。 那一刻,会场里的光忽然都好似改变了方向。高嵘看见池兰倚的侧脸,它被灯光照得那样明亮、那样雪白,好像天使在这一刻呈上了手中所有雪白的花朵,让它们在这一刻绽放。 而池兰倚手中的那七样配饰,也在熠熠发光。 其实不需要言语、不需要解释,高嵘也能看出来那七份作品有多么杰出。现在的池兰倚还没有形成他最终的艺术风格,他还混沌、他还在变化,可高嵘仍然能像前世、在第一次看见池兰倚的学生作品时那样,在瞬间意识到这些物品的价值。 它们不只是配饰。 它们就是池兰倚。 原来生生世世,他都还会为了那无声的美而震撼。 ……或许前世,他也是因此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这样的才华,一定要让池兰倚在他的保护下,得以发展的吧。 哪怕那时候的池兰倚冷漠、刻薄、激进、防备。 他砸坏高嵘的车,在高嵘的名片上涂鸦,把他们吵架的内容发给所有人——他不停地伤害高嵘,也伤害他身边的所有人。 可即使如此,无论前世今生,高嵘还是会为池兰倚身上的光彩而着迷。 只是在看着光中的池兰倚时,高嵘忍不住地想,这个人如今是属于我的吗? 这个人这一世的传奇,会是由我来协助塑造的吗? 恐慌再度袭来,无边无际,如漆黑潮水要将他淹没。 直到,高嵘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黑色皮绳——那曾被池兰倚绑在脚踝上、最终又被池兰倚拿到天光之下的配饰。 如今正紧紧地、缠在池兰倚纤细的手腕上。 高嵘就在那一刻,平复了心中的波涛。 在盥洗室里错过池兰倚的、近似于被抛弃的愤怒竟然消失不见了。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欣赏着池兰倚,像是看着一个即将冉冉升起的传奇。 这种宁静,甚至超越了昨夜,他抚摸着池兰倚的头发,向他在中国的合作伙伴发短信时。 他甚至不想上前了,只想站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池兰倚完成他的演讲——就像一个温柔有耐心的收藏家,在看自己博物馆里的美玉,于旁人的眼里熠熠生辉。 池兰倚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会场里的人流变得稀疏,高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他想要靠近池兰倚,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想夸赞池兰倚的优秀,告诉池兰倚他做得很好,并且同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 向所有人宣告他与池兰倚的关系。 池兰倚是他的。 是他要耗尽一生去守护的天才,他的所有物。 直到站在角落里的、戴着眼镜的男人走向池兰倚。 那是一个英俊的男人——身上有着一股忧郁但平和的、艺术家的气息。在他靠近后,池兰倚有些紧张。他小声地和男人说了几句话,而后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 池兰倚笑得很开心。 而高嵘就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那一刻,方才也同时照亮他的那股白光好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爬上他半边脸的,骤然震悚的冷厉。 他认出了那名男人的脸。 在前世,那名男人是他和池兰倚关系初次转下的触发点。 也是曾让他又恨又妒的,池兰倚的第一个伯乐。 第42章 断亲 高嵘在记忆的资料库里搜寻男人的名字。 时隔一生一世,像是大脑特意把伤痛的记忆隐藏了,高嵘的记忆有点不太清晰。这个男人叫什么来着?罗比?还是罗曼? 大概,是罗曼吧。 高嵘不愿意把这个名字念得太清楚。 那群人总爱把名字叫得亲密,像所有人都亲密无间。 这个人,是池兰倚在前世入行后的第一个伯乐,选角总监,兼经纪,最擅长把人推上台,也最擅长把人绑在台上。 很知名、很有能力。 他发掘并推出了池兰倚,利用自己的人脉,将池兰倚的作品推荐给了他熟识的几名在行业内颇具影响力的设计师。 于是前世的池兰倚在退学回国之后,又得到了重返巴黎的机会。池兰倚敬慕自己的这名伯乐,有时候,高嵘甚至觉得池兰倚信任罗曼胜于信任自己。 可最终也是这个罗曼,纵容池兰倚把酒当水,把药当糖。在成名后的池兰倚被舞台压得喘不过气来时,罗曼甚至笑着说:“那就多找几个情人,别把自己闷坏了。” 高嵘知道对于罗曼来说,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建议”。罗曼自己也是这样践行着他的生活准则——甚至可以说,对于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说,以这种方式生活完全是家常便饭。 可高嵘还是厌恶他。 厌恶他们以“知己”相称,厌恶他们在同一处共鸣——像两根弦只要轻轻一拨就会同频震动。 高嵘更厌恶的是,罗曼总能递上那些不可替代的资源,把池兰倚推到更亮的地方。 罗曼把池兰倚当成完美的作品,也当成可被消耗的燃料。 ——而最让高嵘咬碎牙的,是池兰倚曾为他与自己争吵时,那种不加思索的维护。 池兰倚总对他说,罗曼没有坏心。 终于,罗曼结束了和池兰倚的对话。他递给池兰倚自己的名片,在离开展台时,他的目光与高嵘相接。 而后,他诧异地看了一眼高嵘,对高嵘友好地笑笑。 那一眼,像罗曼在后台挑人时的估价。 高嵘盯着他,一点也没笑。 深呼吸了好几口,高嵘才压制住胸口激烈翻涌的愤怒。他告诉自己,罗曼越是在池兰倚面前表现优雅,他就越是要在池兰倚面前表现冷静。 重来一局,他手里有筹码——这一次,池兰倚的信任必须先落在他手里。 “……高嵘。”他听见池兰倚叫他名字时,那种快活的、有些羞涩的声音,“你来啦?” 池兰倚捏着收到的好几张名片。他把几张名片捏得整整齐齐,指腹却在纸边上来回摩挲,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我……我没想到我会这么受欢迎。你刚刚有看见吗?” 最后几个字,试探得小心翼翼。 “嗯。”高嵘对他温和微笑,“我看见了。” 终于,高嵘把呼吸压进胸腔里。他伸手握住池兰倚的手腕,对着池兰倚怀有希冀又小心翼翼的眼神微笑。 “兰倚,我为你骄傲。” …… “乔治娜说,她想把这七件作品都买下。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我能把它们做成一个系列。高嵘,你怎么看?乔治娜……就是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买手。” “我觉得做饰品不是我的主业。可她这么喜欢……我好开心。她还说,她有个做专栏作家的朋友。她朋友很喜欢我的作品,希望能给我做个小小的采访。” “还有埃德蒙,就是那个策展人。他想把我引荐给他认识的几名收藏家。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委托我做一组可佩戴装置,把它放进画廊的展览里。” “呃……还有罗曼。你知道吗?罗曼竟然是一个选角总监……他和好几个大品牌合作过,我从来没想到,我会认识这种人……” “他说,他可以把我引荐给几个造型师和时尚编辑,也许,还有他认识的设计师……高嵘,你怎么看?” 别墅里,池兰倚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历数完手中的所有人脉,才小心地看向高嵘:“高嵘,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啊?” 高嵘一直保持着冷静的微笑,他看着池兰倚的邮箱界面——这一周,他一直在为池兰倚筛选和研究这些合作机会。 他算计着包括乔治娜在内的几名知名买手的商业影响力,研究包括埃德蒙在内的几名业内人士的资质是否可靠,时尚界少不了热烈渴求着发掘璞玉的收藏家。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急切地盼望着自己能找到一枚新星,好让自己的品味、自己的投资跟着升值。 只有在看见“罗曼”的名字后,高嵘的鼠标滚轮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论资历、论人脉,罗曼都的确是这些人中最具有利用价值的人。 上一世,池兰倚在几年后才和罗曼相识,而现在,高嵘的提前出现,竟然引发了蝴蝶效应——高嵘自己,把池兰倚带到了罗曼的身边。 “我想,如果你想售卖的话,你可以把这几件作品,分别给这几个人。”高嵘缜密地为池兰倚规划,“乔治娜明显更喜欢腰封和面纱的风格。她能捧红你。我看过她前几年的营销案例,至于伊莫金……” 高嵘一个一个说着那些利益相关方的名字,按照利益最大原则,把所有的规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池兰倚虚心听着这堆让他晕头转向的东西。 他听不懂,可他觉得,高嵘真厉害。 如果能让高嵘一直帮他打理这些设计之外的事情就好了——池兰倚又有点沮丧地想着。 这一周以来,他心烦意乱。在展会上的空前成功过让他飘飘欲仙。池兰倚几乎是不可自控地把自己埋在工作室里。他不停地创作,不停地做饰品、准备自己的设计决赛。 池兰倚意识到,他有野心。他无法克制地想要站在舞台上、站在光下表现自己。他想要所有人都看见自己的表达。 那种掌握了一切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超凡脱俗,飘飘欲仙。 可纷至沓来的工作邮件又让他不知所措。池兰倚很焦虑。他的时间太有限,他不知道哪个机会最好,哪个人可以更好地宣传他,从哪个人的手里,他能拿到他最想要的东西。 哪个工坊是工艺最合适的呢?哪个画廊是不会为了展览、随意地篡改他的创作意图的呢?哪个人是真实地在赏识他、哪个人又是在为附庸风雅包装他、拿到他的东西后,又会将他弃如敝履? 池兰倚紧张得快要疯掉了。他的情绪忽高忽低,有时候像是在云端漂浮,他觉得自己要做很多,要在世界面前展现自己的光芒,他无比自信,觉得自己几乎是完美的。 可有时候,他又骤然绝望。他看着那堆邮件,觉得自己根本面对不了这些,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该怎么从和每一个人的沟通中,互相清晰表达、再达到最好的、能配得上他的结果。 所以,还好有高嵘在。 还好有高嵘在他身边,帮他处理这些。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贴得更近了。高嵘的体温和气息就在他身边,他几乎忘记了两周前发生的、为Chloe被送走的不愉快。 而且,Chloe现在在伦敦过得挺好呢。今天Chloe还刚在群聊里分享了自己出去海钓的经历。她在那里又交了很多好朋友。 于是,池兰倚倚靠得更加心安理得了。他把自己整个人埋在高嵘身上。高嵘因他的靠近顿了顿,目光从“罗曼”两个字身上离开。 “怎么搞的。”高嵘伸手抚摸池兰倚的后颈,像是在抚摸一只依赖他的、很柔软的猫,“怎么又开始撒娇。” “高嵘,有你真好呀。”池兰倚黏黏糊糊地说。 忽地,就在这一刻,高嵘想起前世为池兰倚做公关、做经纪、将池兰倚重新带入巴黎的设计圈子,本来是罗曼在做的事。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的这个权力,目前还把握在他的手中。 即使高嵘知道,池兰倚此刻需要的不是高嵘,而是一个能让他不必负责的人。 高嵘抚摸的力道加重了。他知道池兰倚明天早上还有课,可他摸着摸着,动作里多了几分暗示。 池兰倚顺从地靠着他,也没想起明天要上课的事情似的,更加温驯地黏在他身上。 即使知道池兰倚明天要早起,高嵘还是把他抱上了床。高嵘在床上拥抱他、亲吻他、用手一点点把池兰倚点燃。 这一刻,他无比享受着池兰倚在他手中的快乐。 池兰倚和他亲吻着,喘着气说:“方衡和Solene也来那天的展会了……Solene这周在学校里对我热情了好多。她好像很敬佩我。方衡还是怪怪的,不过我能看出来,他也很欣赏我的才华……” “专心点。”高嵘捏他的腰,“和我在一起时,别想别人。” 池兰倚也笑。他低下头,把高嵘的手指含湿。他眼睛也润润的,软绵绵地说:“和你在一起时,当然不想别人。” 高嵘笑了笑,把自己的手送了进去。 这个夜晚,他们极尽缠绵,就像乔木与菟丝,温顺和刚硬交缠在一起。 直到中场休息,高嵘用纸巾为池兰倚擦拭大腿时,池兰倚才用手臂蒙着眼睛说:“我才想起来,明天要上课……完蛋了……” “穿高领的衣服遮一下不就好了?” “我只能睡五个小时了……而且我已经穿了一周多的高领了。前几天Amy看见了她问我怎么这样穿。”池兰倚说着说着,脸红了,“好像从展会那天开始,我们就天天这样……” 高嵘笑了。他低头亲了一下池兰倚的内侧皮肤,换来池兰倚小腿一阵抽搐:“我们哪样?” “就、就这样啊……”池兰倚害羞得快死了,“我们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有时候不止晚上,早上、中午、空闲的时候也会……” 高嵘又吻他的脚踝:“你不喜欢吗?我感觉,你越来越适应了。虽然还是有一点青涩。” 池兰倚不肯说,高嵘于是故意捏他,好一会儿,池兰倚才发出小猫求饶的声音:“还……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喜、喜欢。喜欢可以了吧!”池兰倚被高嵘一口咬软了,他有点恼了,开始反过来挠高嵘的头发,“你太坏了!” “坏也喜欢?”高嵘一本正经地说,“那我得再坏点。” 池兰倚偷偷掀起眼皮瞅高嵘一眼,像是在看他不认识的坏人一样。高嵘被这一眼看得心下柔软。他本想再来一次,想了想,放过了睡眠不足的池兰倚。 两个人相拥着入眠。很久之后,池兰倚喟叹一声:“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哪样?” 池兰倚在温暖的被窝里往高嵘的怀里缩了缩:“一直和你在一起啊。” 高嵘闻着他发间的花香,心里像是有水波荡漾。 也许,就这样吧,和池兰倚重新开始。高嵘告诉自己。现在,他们真的很幸福。 即使罗曼如上一世一般出现了,这不是也没改变什么吗?罗曼并不会把池兰倚从他的手中抢走,相反,现在罗曼和池兰倚的交往要经由他的审核。池兰倚比起只有一面之缘的罗曼,明显更信任他。 罗曼的确是一个好用的专业人士。排除掉那些不良的生活习惯,他的确是在尽心尽力地帮助池兰倚、欣赏池兰倚。 或许,这一世高嵘可以做那个从始至终的主导者。他完全可以利用罗曼的能力,并排除掉罗曼有害的部分。 看着在怀里缩得安好的池兰倚,高嵘如是自信地想。 高嵘闭上眼。如今,他很期待明天早上。他期待池兰倚又从他的怀里醒来,他会闻着池兰倚发间的苍兰香气,看着池兰倚羞怯的眼睛,想着自己的一生,终于又重新开始了。 下周周五,他还会和池兰倚一起飞向纽约,参加池兰倚在纽约的展会。池兰倚如今在巴黎获得了审美王座的承认。接下来,他该在纽约获得规模化的、放大的认可。 即使,这只是几件饰品。但这会是池兰倚这一世的事业之路的开始。 忽地,高嵘想,或许他还可以带池兰倚去长岛一趟,让池兰倚见见自己的父母。 他要让自己的父母也知道,这一世,他认定了池兰倚。 就在心绪膨胀之际,忽地,高嵘听见了池兰倚的声音:“高嵘……还有一件事,我感觉怪怪的……” “什么事?”高嵘勾了勾池兰倚的脸颊。 这一刻,他无比相信自己能为池兰倚解决所有事情。正如这一世的池兰倚无比地信任他。 可池兰倚下一句说出的,却是让他全身冻结的话。 “我家里好久没打电话给我了……我给妈妈打电话,她也回答得很匆忙。” “我家里,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高嵘声线温柔地无可挑剔:“你妈妈有说什么吗?” “她说,有患者闹事,家里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不过,爸爸和哥哥还在努力。”池兰倚有些忧愁,“高嵘,我有点担心他们。” “放心吧。”高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拖,“你爸妈都做了那么多年生意了,他们肯定比你专业。” 池兰倚在高嵘的怀里点点头,只是眉头还蹙着。 想起池兰倚那天在接到家里电话后的呕吐,高嵘看着池兰倚额间担忧的褶皱,觉得很不舒服。 前世,池兰倚从不肯和他提起家里的事。高嵘只知道他和父母断绝了关系,和时常公开嘲讽他的哥哥的关系也很差。 这一世,高嵘主动调查过池兰倚的家庭。这个家庭的顽固和守旧让他皱眉,在知道池兰庭从小霸凌池兰倚后,高嵘更是觉得这一家人罪无可恕。 在高嵘看来,池兰庭从头到尾都对自己的弟弟有着强烈的敌意。池兰倚的父亲池匡对自己的儿子也只有看不起——他从来没想过让池兰倚继承家业,叫池兰倚学经济管理、回来协助大儿子开医院,也只是想要榨取池兰倚的价值,把池兰倚放在眼皮子底下,避免池兰倚出去给他“丢脸”。 而池兰倚的母亲穆柔呢? 或许,她对自己的小儿子是有一点爱的吧。但那爱太少了,不足以覆盖她对小儿子随时随地输出的情绪需求,也不足以让她在丈夫和大儿子面前维护自己的小儿子。 所以,高嵘之前对于搞垮池家从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他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以至于此刻,池兰倚的忧愁,让他几乎有了种被背叛的感觉。 沉默许久后,高嵘说:“你很爱你的家人吗?” 池兰倚这次好久没有说话。终于,他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池兰倚细细地说:“至少,我爱我的妈妈。她很美丽,她对我……温柔过。” “嗯。” “而我的哥哥,我的爸爸……高嵘你知道么?我爸爸年轻时去过纽约一趟。他想把家里的连锁医院开得更大一点,他去找美国人要投资。”池兰倚说,“最后他没要到。他说那群美国人眼睛长在天上,嘲笑他、看不起他。” 池兰倚像是怕冷似的,又蜷缩了一下:“……在拿到去纽约的机会时,我有那么一刻想过,如果爸爸知道我在纽约大获成功,他会不会对我改变那么一点……看法。” “……你不该这么想的。”高嵘的声线陡然冷下去,像刀背擦过,“他想什么,和你毫无关系。” 第43章 他只能爱我 池兰倚怔了一下。他头一次听见高嵘发出这么恐怖的语气,像是小动物被吓到似的僵住了。 高嵘很快发现自己的失态。他痛恨自己的不冷静导致了池兰倚的异常,于是放缓了声音,和善地说:“你就是你自己。你不需要任何人来承认你。” 池兰倚看他好一会儿,好久才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笑了笑,有点脆弱:“我知道,可我还是想……” “不要想了,睡觉吧。”高嵘打断他,如安抚、又如不可违抗般地摸了摸池兰倚的头发,“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可顿了顿,一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如果你的家里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会怎么做?” “什么事?”池兰倚下意识地、立刻说。 高嵘沉默了一下。从那激烈的反应中,他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比如,他们说家里没钱了……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要你回去,你会怎么做?”高嵘半开玩笑地转移话题。 池兰倚沉默了一下,好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我想先哄哄妈妈……” 高嵘在池兰倚看不见的地方面无表情。 “我想……我会努力打工,试着寄点钱回去。”池兰倚犹豫地说,“但是……我还是想把书继续读完。” 高嵘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事的。”高嵘抓住他的手,“你不用打工,我会资助你,帮助你完成你的梦想的。” 像是急于抓住什么似的,高嵘用力握住池兰倚的手指:“你相信我。” 池兰倚大概把这当成一段情话了。他笑了笑,把自己埋在高嵘的怀里:“我相信你。” 好。 高嵘看着他茫然无知的黑发,在心里默默地说。 他希望,池兰倚能永远记住这句话。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 捏着池兰倚手腕的手指渐渐收紧,高嵘告诉自己,即使池兰倚记不住,他也会让池兰倚记住的。 …… 距离去纽约的时间越来越近,高嵘越来越心神不宁。 他开始反复审视自己的计划,询问合作伙伴池家人在做什么,是否好好地待在中国。 高嵘用了点灰色手段,确认池匡和池兰庭没可能在那几天为任何目的飞来美国——无论是来融资,还是池兰庭带着自己新交的女朋友来旅游。池兰庭和池兰倚唯一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继承自母亲的好皮相。 虽然他容貌远不如池兰倚,但还是成功交到了个家境出色的女友。池兰庭瞒着女友家里生意的境况,希望能通过和她结婚、从岳家那里拿到钱、以搞定医院的事。 看着这些人的垂死挣扎,高嵘只觉得可笑。 他揉了揉眉头,不为他们的焦虑或愁苦动容,只希望自己和池兰倚的纽约之行万无一失。 在把计划再度斟酌了一遍后,高嵘去拍摄空间接池兰倚。 随着设计大赛决赛日期的靠近,池兰倚越来越多地和他的模特们待在一起了。 即使马上要去纽约一趟,池兰倚还是很忙碌,等准备完设计大赛,他又要开始投入到孵化器项目的工作中。 想到这里,高嵘对池兰倚升起一丝怜悯。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确一直有义务把池兰倚从这些事里“救出来”。 这样的人,当然该被照顾、被接管。池兰倚精神如此脆弱,却又因自己的才华,有那么多事要做。于是这样的池兰倚,需要他的无孔不入的照顾,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高嵘在车上处理完自己的工作。他下车,刚进工作室,就听见池兰倚在和两名女性谈笑。其中一个人,自然是高嵘为他介绍的莱雅。而另一个活泼明丽的女孩,则是莱雅介绍来的。 她的名字叫茜茜。在看过池兰倚的设计后,莱雅明确地觉得其中一件服装很适合她认识的一个朋友。于是,她带着池兰倚去见了自己做模特的好朋友。结果不出任何人的意料——池兰倚和美丽的茜茜又一次一见如故了。 除茜茜之外,她还为池兰倚介绍了其他三个女孩,她们会各自负责一套服装的展示,她们也都很喜欢池兰倚。 就好像所有美丽的女孩,都会发自内心地喜欢欣赏她们的美丽的池兰倚。 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们在聊八卦,三个人不知不觉地笑成一团。高嵘远远地看着他们,没有进去打扰。他想起他调查过的茜茜的家境。茜茜家世非常优越,她做陶瓷商人的父亲早就给她选好了联姻对象。她和她的联姻对象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高嵘决定,自己不会介入这气氛正好的交流。 也许茜茜,是另一个更安全的Chloe。 三个人还在聊天。他们从池兰倚参加决赛的评委阵容,聊到了池兰倚的期末作业。茜茜夸张地说:“天哪,你男装也做得这么优秀?” “呃,我尝试着在印花里,加入了更多的东方元素……”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茜茜夸张地捂住胸口,表达自己的沮丧,“可惜我没办法为你穿它们——你们期末有个小型走秀,需要模特,对吧?” “嗯。我打算找找,有没有同学愿意做模特。” “为什么找同学?你完全可以自己上去。”茜茜鼓励他,“你做的衣服,你穿最合适不是吗?” 池兰倚笑笑,他眼里细细碎碎的光像是星辰一样:“衣服会代替我表达,我不想自己跑到聚光灯下……我会抢走我衣服的风头的。” “哈哈哈哈!” 茜茜大笑。莱雅在旁边温柔地道:“我看看,我再帮你介绍几个男模特吧。我的画廊里最近有几个学生模特在打工,我感觉他们都不错……恰好有一个也是中国人。说不定正好符合你的主题。” “也是中国人?” “嗯。他有个很少见的姓氏。他姓‘巫’,巫师的巫,这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有这个姓氏的中国人。” “巫?”池兰倚怔了一下,好像想起了某段回忆,“好巧,我小时候也有个朋友姓巫。” “真的?”莱雅掩唇笑,“说不定你们真的认识呢。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和你有相似的兴趣爱好吧。既然如此,他长大后和你来一座城市读书,也是正常的。让我回去看看,他叫什么……” 高嵘终于走上前了。 他一来,茜茜就笑倒了。她推着池兰倚:“这不是有个合适的模特吗?” “呃……茜茜。”池兰倚有点尴尬,“不要乱说……” 他抬眼看了一下高嵘,又脸红了。可他越羞涩,茜茜越笑:“哎呀,你是没办法想象自己给高穿衣服、在他身上调整服装细节的感觉吗?你们之间的那种火花——那种张力,太强了。” 池兰倚张嘴想否认,可他最终竟然低头,腼腆地笑了。 高嵘看池兰倚这副模样,心情非常好。他友善地和茜茜还有莱雅打了招呼,感谢她们为池兰倚提供的帮助。 在一阵“恩爱情侣”的调侃声中,高嵘拉着池兰倚的手回车上。路上,高嵘说:“你准备好了吗?” “决赛的七套作品,刚弄好第四套……” 高嵘笑了:“我是说明天去纽约,你准备好了吗?” 池兰倚这才反应过来高嵘在说什么。他“啊”了一声,忽地有些惊恐万状地说:“完了,我忘记收拾行李了。” “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你的展品,我也让专人给你打包好、准备好把它运过去了。”高嵘说。 池兰倚有点懵:“你帮我收拾好我的衣服了?” 不只是衣服,还有配饰,常用的毛巾。高嵘眼皮都不眨一下:“嗯,好了。” 池兰倚有点不信。直到回家后,他翻看了一通箱子,才从此松了口气。 高嵘看着他像小动物一样翻翻找找,又看着池兰倚凑过来。池兰倚抬着脑袋,满是依赖地说:“还好有你在。” 说着,池兰倚还喟叹了一声:“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高嵘握他的手:“那就不要去想没有我的可能。” 明天下午就要出发,当天晚上,池兰倚就要去展厅准备展品。 可高嵘还是和池兰倚做了。 他缓慢而强势地占有,像是在去往纽约前,又一次为池兰倚打上自己的标记。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舒服得快要晕倒。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家。他捏着高嵘的衣领,依赖到失去边界。 直到结束很久后,池兰倚才缓和过来。 “……太激烈了。”他嘀嘀咕咕地,像是撒娇一样抱怨。 高嵘笑他:“可你叫得很大声。” 池兰倚又把脑袋埋下去了,像是害羞的猫一样。高嵘抚摸着池兰倚发粉的背脊,心里忽然漫漫地想,要是池兰倚能给他生个孩子就好了。 他并不是希望池兰倚是女人,而是在想,以池兰倚对感情的在意,如果他和池兰倚真的有个孩子,那池兰倚就再也跑不掉了。 池家对池兰倚这么差,池兰倚却还在去纽约前,想着他父亲多年前在美国人那里遭受的“耻辱”。池兰倚的母亲对他爱很多,但索取更多。池兰倚明明痛苦,却还是逃不掉。 所以,要是他和池兰倚有个孩子,要是这个孩子让池兰倚认为,他、高嵘和孩子能组成新的一家人…… 那么即使池兰倚最终知晓他和池兰倚关系背后、某些他无法言说的真相,池兰倚也不会离开的吧? 想到这里,他手掌渐渐地压紧,像是想在池兰倚薄薄的小腹里寻找某个不存在的器官。池兰倚被他压得“唔”了一声,只是抬起湿淋淋的眼睛,有点疑惑地看着他。 ——要是随着他们那些激烈的性,真的有一个孩子在池兰倚的肚子里被结合成,就好了。 高嵘努力地收回自己的思绪。他发现自己无法自控地在想他们一家三口绑定的那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没有池家,没有其他人,池兰倚跑得再远,也会为了那个家庭回家。 忽地,他竟然觉得心里有点甜蜜。即使那只是如棉花糖般的幻想。高嵘低头亲了池兰倚的小腹一口,亲得池兰倚发痒,忍不住用手去推他。 而后,高嵘才状若无意地说:“这周日,在周一回法国前,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池兰倚问他。 “长岛。” “去长岛做什么?”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父母家在长岛。” 他握住池兰倚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我想让你……去看看他们。” 在说出那句话时,高嵘带着无限的期盼。 就像那个他和池兰倚一家三口的梦想,还在他的心中,也在他的计划不远处。 在他幻想的未来里,此刻的池兰倚应当羞红着脸,像他未来的新娘一样,安静地点点头。 然而。 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池兰倚煞白的脸。 和难掩惊惧的眼神。 高嵘顿住,忽然之间,如潮水般的空洞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他骤然意识到,池兰倚还没有那么爱他。 池兰倚为之幸福着的、期望着的,永远和他期望的不是同一个未来。 池兰倚的心脏都要跳出喉咙了。他惶惶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样的话。 脑袋里反复冒出的,都是可怕的场面。 他和高嵘站在高嵘的父母面前。在那大理石雕琢的、极度压抑的大宅里,高傲冷峻的中年男女用审视的眼光批判着他。那两双眼睛像是激光射线,一寸一寸,要从他的骨头里挑出他们眼中最肮脏最不齿的毛病来。 他还看见自己被困在那栋大宅里,被迫和高嵘的亲戚们交际。那些人冰冷、傲慢,不关心花朵,不关心窗帘的材质,也不关心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就像池家的那些亲戚一样,看起来友好,其实只在意他去了什么样的学校,拿了个什么样的学位。 又或者,其实最让他恐惧的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是另一个声音在他的体内呐喊。 就这么定了吗? 你就这样同意,从此成为高嵘和他整个家族的所有物了吗? 原来高嵘不止是高嵘,高嵘是有家的。在高嵘的背后,有他的亲戚,有他的家庭。 接受了高嵘,就等于接受了这背后的所有。 就等于……他从此也要被归属于那个家族之中。 池兰倚躲开高嵘的眼睛,不敢看高嵘。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他的想法里有害怕、有恐惧、有厌恶…… 还有对高嵘的愧疚。 好在,高嵘没有逼迫他。 “我知道了。”他听见高嵘说。 池兰倚闭着眼,他很怕接下来,他们会开始吵架。但高嵘只是摸了摸他的额发。 “放宽心,我们就在纽约逛逛。你有很多地方还没去过吧?那里有很多摩天大厦,从大厦向外看,曼哈顿的落日很美。”高嵘说,“周日,我们可以一起在大楼上看落日,周一,我们再坐私人飞机回来。” 高嵘有私人飞机。高嵘能高效地处理自己的工作,不会被池兰倚的突发状况耽搁。 所以,池兰倚也不用赶着某趟航班,错过看落日的时间。他想要留下就可以留下,他想要走就可以走。 正如,他想给池兰倚怎样的自由,就可以给池兰倚怎样的自由。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他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让自己背对着高嵘,缩在了床上。 高嵘却从背后有力地抱住他。 “别胡思乱想,好好睡觉。” 冷静却温和的话语传达到的那一刻,池兰倚的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他努力憋住呼吸,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脆弱。可高嵘的下一句话又击溃了他的防御。 “我永远爱你。”高嵘说,“我永远爱你。” 池兰倚把呼吸憋回胸膛里,好久之后,他通红着眼圈,小声地说:“我也是。” “嗯。”高嵘说,可奇怪的是,他语气里竟然没有一点高兴的意味,“希望你也永远记得这句话。” 池兰倚却安心地在高嵘的怀里睡着了。他垂着睫毛,姿态安详,像是已经获得了这世间最巨大的安全感。 而高嵘在漆黑的夜里睁着眼。 他知道池兰倚还没有那么爱他。 但。 “没关系,他会学会的。”高嵘在心里说,“他除了我,什么男人都接触不到。” 顿了顿,他又告诉自己:“爱不是天生的,是可以被安排的。” “他只能看见我。” “他只能爱我。” 想到这里,高嵘也满足地闭上了眼。他沉入睡眠,抱着怀里的池兰倚,知道今夜,他一定会做个好梦。 而等到梦醒之时的明天早上。 他会为池兰倚摘一束花,从他们共同拥有的玻璃温室里。 或许是一束小苍兰。 或许,是一束铃兰。 …… 飞机终于从巴黎起飞,又在纽约落了地。 经历了八个小时的飞行,池兰倚有点蔫蔫的,像是根系被强行从土里拔出的花。在下飞机后,他在机场里不断地喝水,好不容易才鼓足出门的勇气。 磨蹭了半天,池兰倚才上车。看着远处拥挤的车流,池兰倚缩紧身体。 他小声地对高嵘说:“你会不会……” “会什么?” 池兰倚有点不好意思。好一会儿,他才敢开口:“你会不会觉得……我缩在机场里的样子,很奇怪啊。” “当然不会。”高嵘说。 池兰倚知道高嵘没说谎。他悄悄把手放在高嵘的掌心里,又到异国他乡,他总算有了种落地的安全感。 而高嵘看着池兰倚,心想,他怎么会嫌弃池兰倚的腼腆和奇怪。 又或者说,他反而喜欢池兰倚这样。他喜欢池兰倚在舞台上的自信,和在生活中不合时宜的害羞。 他喜欢池兰倚看起来像是一只很怕出门的猫。他还喜欢池兰倚这种在别人眼中奇怪的、生活社交不能自理的模样。 池兰倚越是退缩,他越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 举办展览的画廊在曼哈顿的某处。高嵘在来这里之前就查过这里,反而是池兰倚这个来参展的人被画廊的规模吓了一跳。 “我没想到这里会这么大……会有很多人来吧?”他说。 “是会有很多人。而且,还有几张名片的含金量很高。”高嵘说,“你老师的朋友愿意邀请你来这里,说明她对你非常看重。” 池兰倚又有点想向后缩了。可他的身体却抿着唇,紧紧地看着眼前的空间。 胸口中,一种叫野心的东西在膨胀。池兰倚看着这片广阔的空间,看着那些正在大声交谈着的、异国他乡的设计师们。 他知道自己的展台在角落里。 可那又如何,他忽然无比相信,自己必然会在这里闪耀。 银色短发的梅根向他们跑来。她正是池兰倚老师的朋友,一名资深的时尚编辑。 她夸张地拥抱了池兰倚,而后友善地和高嵘握手。她身边的朋友在看见高嵘后愣了一下,不确定地说:“高先生?” “你认识我?”高嵘微笑。 他注意到梅根的朋友穿着很有品味,看起来像是一个挺成功的品牌公关。高嵘很乐意和对池兰倚的未来有帮助的人打招呼。 “天哪,真的是您。我叫阿曼达,之前在一次峰会上见过您。”阿曼达惊呼着,对自己的朋友说,“这位是镜桥资本的高嵘先生。” “什么?”梅根也愣住了,“那位高嵘?” 她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或许,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甚至放开了池兰倚的肩膀。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懵懂地意识到,在纽约,认识高嵘的人很多。 毕竟,这里是高嵘的主场。 阿曼达还在和高嵘交谈——比起交谈,更像是小心翼翼的采访:“您对这场展览也很感兴趣吗?” “算是——不过,原因倒不是因为展览内容。”高嵘笑道,“我是陪我的男朋友来这里的。” “男朋友?哦,您和池先生……” 不知不觉间,她们对池兰倚的称呼从池,变成了池先生。 池兰倚站在旁边,他有点别扭,开始觉得这个场合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属于自己。 不过,他也没插话,只是在默不作声地整理自己的展区。高嵘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不高兴似的,又说:“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而是我的小艺术家。” 在阿曼达和梅根善意的笑声中,池兰倚手指顿了一下,脸颊飘起一片绯色。阿曼达就在这时说:“那我可以向您保证,池在这里是一定会声名大噪的——最近纽约正流行这样黑色浪漫、又有强烈的身体隐喻的作品。” “是吗?”高嵘又说,“兰倚,你相信自己吗?” 第44章 曼哈顿 他将话题引到了池兰倚身上。面对几个人的目光,池兰倚沉静地点头。 “嗯。”他轻声说,“我相信自己。” 他轻轻握着手指,又开始忍不住地想,他父亲当年在这里没有获得的荣耀,如今要由他一手拿回。 傍晚,高嵘带池兰倚去周围的餐馆里吃饭。 曼哈顿处处是摩天大楼,嘈杂的人声、不同的人种、巨大的广告都在往池兰倚的脑子里钻。 池兰倚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巨大、这样有活力的都市,街头处处都是故事。 他盯着一对吵架的异国情侣看了好一会儿,又被卖唱的黑人吸引了目光。高嵘就在此刻握住了他的手,说:“我以为你会害怕这里的。” “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这里太热闹,让我很不习惯。”池兰倚说着,底下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我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不得不适应这种地方。” 他看向高嵘,眼波流转间熠熠生辉:“因为……总有一天,我要走到世界的面前,不是么?” 高嵘注视着池兰倚眼底的野心。他既隐隐地沉默,又感到一种莫名的骄傲。 就在那一刻,池兰倚突然说:“你看,太阳在照耀。” 高嵘转头。摩天大厦间,一轮滚热的、金色的太阳,正在明亮地下沉。 无尽的霞光照亮了两侧的街道,将层层叠叠的大楼都照得闪亮。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有行人在车鸣声中停下脚步,也在注视这日光穿越城市长街、光芒恰好落在道路中轴线上的盛景。 “它很快就会沉没了,它会被街道切割得残缺,四周亮起的霓虹灯会比它更亮。可至少这一刻,它的明亮是属于我的。”池兰倚喃喃道,“我也会像它一样照亮这里——哪怕四周,是参天大楼。” 顿了顿,池兰倚突然笑了:“我会成为自己的神明。” 他好像骤然疯疯癫癫、又多愁善感起来,说着旁人耳朵里的梦话。 可此刻,纽约百万的游客、美国千万的人群中,只有高嵘听见了池兰倚的真心。 他听见了池兰倚的野心。 那种来自于一个设计师、一个梦想家的野心,出自一颗在旁人眼里总在退缩的、总在恐惧和伤痛的心脏之中。 高嵘知道,池兰倚说的不是太阳。 而是池兰倚自己的心。 那一刻,高嵘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感到警惕,还是为此感到震颤。他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警惕的。前世,他就曾看着池兰倚孤立冷漠的模样,池兰倚为自己的野心烧毁了一切。 可这一刻,池兰倚突然笑了。 他踮起脚尖,吻了一下高嵘的嘴唇——蜻蜓点水,说不清是出于依赖还是喜爱。 而后,池兰倚看着高嵘,认认真真地说:“请相信我吧。” “请投资我吧。” “请陪伴着我,请看着我,请让我依赖着你,被你照顾着、管束着……” 直到…… “我成为秀场上的,新的太阳。” 高嵘知道自己该对池兰倚说不。 他只是想把池兰倚绑在自己的身边,他也只是想让池兰倚今生今世做他的私人艺术家,做他私人的所有物。 可这一刻,好像是被那总是腼腆的双眼中的光芒蛊惑了似的,高嵘低下头,低低地说了声“好”。 池兰倚于是也笑了。他天真地,快乐地挽起高嵘的手臂,和他穿越曼哈顿街头的人潮汹涌。 “我忽然觉得,我会永远拥有一轮太阳——不是白夜中的太阳,而是真正的太阳。直到我也成为一束光。”他轻快地说,“你觉得呢?” “嗯。”高嵘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慢慢地说,“你需要换个展台位置吗?现在的展台位置动线不太好。它会影响你的曝光。” “不用。”池兰倚自信地说,“我会靠自己的作品把它们拿过来。”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今天阿曼达那句毕恭毕敬的“高先生”,池兰倚顿了顿,又对高嵘说:“你不用帮我,知道吗?我会靠自己,我会靠自己成功的。” 高嵘看了他很久很久。 终于,在太阳落尽时,他轻声说:“好,我知道……” 我知道,你会靠实力获得你的世界。 我也知道,你终究会成为传奇。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这一晚,他们下榻在高嵘于曼哈顿的私宅里。他们从高楼上往外看,看见帝国大厦溢彩的灯光,看着整个夜空为了一支足球队的胜利改变了颜色。 这是对于千万球迷来说,最激动人心的一天。 而属于池兰倚的奇迹,开始于第二天。 他交付展览的、最初的七件物品,和这两周在高嵘的工作室里制作的三件物品,于纽约的饰品展览上大受好评。展台前人头涌动。 有人采访他的创作,有人向他递上名片,还有公关和买手试图向他建立长期的购买合同。 甚至,《The Cut》杂志的编辑将新制作的手镯当场买下,她想要将它用在下一期的杂志内页拍摄里。 比池兰倚的时装先打响的,是他独特的工艺、独特的风格。 还有他的名字,飘荡在纽约街头。 池兰倚在巴黎得到了认可,在纽约得到了扩大——一切都和高嵘计算得一模一样。 即使他们没有去长岛。 即使他们的周日,只是在疲于应对各种各样的采访。 而在从纽约回巴黎的路上,池兰倚还得知了一个新的好消息。 罗曼在电话里惊喜地告诉池兰倚,他把池兰倚制作的项圈的照片拿给了他的一个造型师朋友,原本是想让他的朋友说服一名歌手在演唱会上戴上它、来为池兰倚的作品做宣传。 而现在,它起到了更好的效果。 “它被MQ的创意总监看中了。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奢侈品牌MQ啊!”罗曼激动地说,“马上,就是他们的品牌时装秀了。” 罗曼在池兰倚不可置信的狂喜中,继续说:“池,你要出名了。” 但顿了顿,他又继续说:“但这周,你得来我这里一趟,你得在我这里和MQ的创意总监谈谈——当然,是由我主持。” 最后几个字,罗曼点出得意味深长。 高嵘坐在飞机上。他原本在替池兰倚整理池兰倚收到的名片和邀约、筛选采访的问题和提纲。 他做得很熟练,就像他前世已经习惯了为池兰倚准备这些设计之外的东西。 ——即使如今的他,已经是让众人恐惧的人物。 在展会时,曾有几名充满嫉妒的老牌设计师质疑池兰倚交付和量产作品的能力,还有几个记者故意问到涉及池兰倚身份、和家庭的敏感问题——因为池兰倚的作品看起来,太精神不稳定了。 他们甚至还谈及池兰倚是否拥有足够资金支持,这算是昙花一现的学生作品,还是有足够考虑的设计师作品。 在设计思路上能侃侃而谈的池兰倚唯独在这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就在他尴尬之际,高嵘淡淡地开口了。 “他由我负责。他的所有合作,请与我对接。”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让所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那几个咄咄逼人的记者被吓了一跳,有人悄悄缩到了幕后,有人小声道歉。 而此刻,在纽约运筹帷幄的高嵘在听见罗曼的话后,竟眼神微微一冷,原本勾起的唇角又阴了下来。 他知道,曼哈顿的落日时分结束了。 巴黎的暴雨要来了。 他和池兰倚将要面对的,是一个远比曼哈顿还要复杂、还要波谲云诡的名利场。 许多人会在这个名利场里沉没。可高嵘知道,他绝对不会放手。 而池兰倚也一定会如他所愿的不停上浮。 …… 与MQ创意总监的会面在罗曼的私人宅邸进行。 在踏入罗曼的宅邸时,池兰倚才意识到,罗曼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更有钱。 这里比起一个人的居所,更像是一个收藏癖的博物馆。画作和装置密密麻麻,成品或半成品的礼服被拜访得到处都是。池兰倚甚至在其中看见了和他同校的一名学长的毕业作品——看来在那名学长毕业时,罗曼也看上了他的作品,并买下了一整个系列。 “哦!你在看那个!”罗曼快活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池兰倚转头,瞧见穿着丝绒西装的罗曼正看着他眼前的婚纱。罗曼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又有点遗憾地说:“我记得那个,那是你一个学长的作品,他叫Lucas……可惜,真可惜!我想把他一手捧起来,可他拒绝了我,跑去给LH打工。我就说流水线工作会毁掉一个设计师的。去年我去看了看他现在的作品,烂得像是幼稚园的手工贴画。” 说着,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池,我真的很难过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你知道我在巴黎待了这么多年,我最幸福的事,就是看见一个个天才从我的手中升起……当然!” 罗曼在池兰倚错愕的目光中竖起大拇指。他发自内心地洋溢微笑着:“你是我这三十年来,见过最天才的那一个。三十年前,我在巴黎……” “别吹了,你当年也就会给芭比娃娃改裙子。”客厅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罗曼扫了扫头发,有点尴尬似的,又对池兰倚和高嵘笑了:“来吧,你们快进来。塞巴已经到了。纽约把你养得更亮了。” 他轻轻拍了拍池兰倚的背,又有点疑惑地看向池兰倚身后的高嵘——高嵘太高、太冷,即使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也很难让人忽视他的存在。 “您就是高嵘先生吧?我从纽约的朋友那里听见了您的名字。”罗曼半是恭敬、半是调侃地说,“您怎么也来光临寒舍了?” 高嵘也笑笑:“他现在由我负责。”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客气地对视,只有出于礼貌的友好,除此之外,像是商人之间的打量。很快,罗曼先移开了目光,他说:“是么?那我有点紧张……毕竟您可是镜桥资本的创始人。来吧,请坐。” 他带着二人进屋。沙发上,已经坐着那个名叫塞巴的男人。 塞巴四十出头,黑发蓬松,穿着随性,眼神却像一把小刀一样锋利,似乎早已过了要靠穿着来证明自己是谁的年纪。 在看见池兰倚后,他站起来伸手道:“塞巴斯蒂安。” “MQ的创意总监。”罗曼笑着补充。 池兰倚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级别的人物——这和在巴黎的展会、在纽约的经历不一样,眼前这个人,是真真正正的、创作的内行,对时尚有话语权的名人。 他指尖发凉,甚至有点结巴了,脑海里不断闪过他看过的、MQ这几年的秀场,还有媒体人对MQ秀场的评价。 譬如,有没有很好地继承发扬创始人的风格,新的廓形是大胆的创新、还是对于NEW LOOK的失败致敬……脑袋里闪过一堆内容后,池兰倚才说:“我是……池兰倚。” 塞巴对他客气地笑笑,并没有让握手持续很久。而后,他目光落在高嵘身上,看了半秒——眼底闪过一点谨慎。 “高先生。”他用英语低低地说,“我们见过一次,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我记得你。”高嵘微笑道,“你那天的发言很漂亮。” 很客气的对话,像两把刀在刀鞘里轻轻地碰了一下。池兰倚在旁边,有点手足无措。 好在罗曼迅速把对话拉回他擅长的节奏里:“好了,别站着了,坐下尝尝我的红茶吧。” 四人总算坐下。 池兰倚把他带来的盒子打开——塞巴想要的项圈、头冠和耳坠就在那个盒子里。至于那对翅膀和手镯,已经被纽约《Runway》的主编带走了。 其余四件也各有归属。只有那枚杯垫还被池兰倚珍惜地留着。 塞巴俯身,看向项圈皮革细小的纹路许久。他没有触碰它,而像是在想象——它会如何贴合在一名模特的颈线上,如何在灯光下反射荆棘,把人的呼吸变成一场的表演。 “你做这个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束缚后的爆发,还是束缚后的毁灭?”塞巴抬眼说。 池兰倚一怔。 在塞巴面前,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用与其他人交流的方式回答——那太像背诵概念了。他有种感觉——塞巴的眼神太锐利,塞巴见过太多艺术家,塞巴可以穿透他的内心。 于是,池兰倚讷讷地说:“我想的是,人会把自己献给某种东西——也许是爱,也许是痛苦,也许二者皆是。人心为此爆发的一瞬,即使经历再多的痛苦——也是美丽的。” 塞巴看着他,许久之后笑了一下:“很好。” “看,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他的配饰里有——”罗曼趁势在空中画了个圈,“有灵魂。” 高嵘没笑。他只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交谈。 塞巴也没理会这份夸张。他翻开助理递来的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铺在桌面。 “我们要它们。”他直接说,“不只是这几件,而是一组。” 池兰倚呼吸一滞。 “一组六到八套,都包括项圈,部分包括耳饰和头饰,配合我们秀场的几个造型。”塞巴继续说,“其中两件需要定制。我们要你来参与一次试装,就在两周后。” “两周后?” 池兰倚下意识地重复。他脑子里闪过决赛、闪过学校的期末,还有孵化器项目……或许孵化器项目可以推迟一些,毕竟那是半年后才会结束的项目。 压力如潮水般地涌上来。罗曼却笑得好像早已预料道:“你可以的。你何必把自己关在学校里、做那些学校课程项目呢?你早晚是要进入时尚界的,这里才是你的舞台。” 第45章 病倒 池兰倚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想说“我还有课”,想说“我需要时间”,他还想说,“我最想做的是时装”。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我可以尽量。” 高嵘在池兰倚身后静静地呼了一口气。忽地,高嵘冷淡道:“这可是个大工程。” “当然,我们不会让你白做。你会拿到一笔极其丰厚的收入。”塞巴看向高嵘和池兰倚。 这句话像是一颗糖。但池兰倚知道,他从来不在意这些收入。 “以及。”塞巴拿出下一页,“我们希望享有排他性。至少在秀场结束前,你不能把同类风格的项圈与颈饰卖给其他奢侈品牌。我们也需要影像使用权——秀场、后台、宣传,以及后续可能的艺人借戴。” 池兰倚一下子没明白“排他性”是什么。他疑惑地看向塞巴,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罗曼。 罗曼立刻说:“这很正常,这是行业规则。新人一开始,是会这么难的,但,池,你也不是不可以和塞巴再谈谈……” 池兰倚没有得到回答。 他还是懵懵懂懂,不明白自己是得到了一项权利,还是跳进了一个漩涡。 高嵘却在这时说:“排他范围具体是什么?地域,品类,时间?还有影像使用权,是非独占授权还是永久转让?” 他的声线很平,礼貌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一针见血。 空气静了一瞬。罗曼的笑意顿了一下。他侧脸看着高嵘,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有一个老练的谈判怪物。 塞巴没有不悦。他知道自己遇见了真正懂合同的人,反而更加认真:“我们倾向于全球使用权,至少三年。并且我们保留造型调整权——如果需要改动结构,配合秀场安全与视觉。” “改动必须经过作者确认。”高嵘冷静地说,“署名问题要写进条款,在后台资料与内部资料里必须明确标注作者。至于公开层面如何呈现,我们可以商量,但作者权益不能消失。” 池兰倚怔住。 忽然间,他意识到也许——或许这里有一种可能,他迷迷糊糊地签了合同,在繁杂的时间表里抽出两个星期彻夜赶工,终于做完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在那场时装秀里,那些项圈和耳饰也的确获得了评论家的交口称赞。 可在那场时装秀结束后,没有人知道那些饰品的作者。没人知道,它们属于他。 在短暂的震悚后,池兰倚又开始觉得难堪。他听着高嵘和塞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合同、决定着他的作品和他的署名的去向,高嵘在争取他的权利,在为他浴血奋战。 可没有一个人在询问他。 池兰倚忽地想起他在曼哈顿说:“我要成为新的太阳。” 可这是新的太阳吗?他连自己的权益都不会争取。 在罗曼和塞巴心中,他此刻是不是一个只能靠高嵘来维护自己的权益的人? 终于,池兰倚轻声插了一句:“我……我可以接受排他,但我希望它是有边界的。比如只针对同类的项圈,不包括我其他系列。还有,我希望我能知道我的作品会以什么方式被呈现。” 池兰倚还想说,如果呈现方式是他不喜欢的,他希望自己能改动……可在看见MQ巨大的奢侈品logo后,他又沉默了。 罗曼却笑了。他欣赏地看着池兰倚,像是看到一只聪明的小猫:“你很聪明,这些会是你需要的东西的。” 高嵘却没有看罗曼,只是看着池兰倚。 他的眼神很复杂。 像是欣赏,又像是警告。 就像是老练的猎人,看着自己不听话的猎物,在恐惧之中砰砰撞着木笼,没头没脑地想挣脱出去。 “可以。”塞巴点头道,“除此之外,我们要的是‘同类标志性物件’的排他。我们也愿意给你一个版本概念:秀场用的是MQ版本,你可以保留自己的艺术版本。只要你不把它卖给我们的竞争对手。” 在听见“可以保留自己的版本”后,池兰倚心里一松,几乎要笑出来。 高嵘又说:“还有,我们需要三周时间。我们会保证交付质量——前提我们的设计师足够健康。” “20天。我会给你们提供我们的工坊和资源。”塞巴斩钉截铁地说,“第21天的上午,我需要你们带着它们来试装。” 罗曼就在这时轻敲桌面,他柔软地、好似在关心地说:“这些细节之后再谈。今天,我们先把关键定下来——池,你的时间很紧。我们先签一个意向书,再签一个保密协议……” 高嵘抬眼看罗曼,笑容很淡:“不用急。合同的最终审阅与沟通,由我们的法务来做。” “哦?”罗曼眨了眨眼,“我们?” 高嵘笑意没变:“池兰倚的。” 那一刻,池兰倚像是被温暖的热水烫了一下。他小心地看了一眼高嵘,把手指放在高嵘的手背上。 “还有,你刚才说第21天试装。”高嵘紧紧地盯着塞巴,像是在读一份资产负债表,“交付节点怎么写?我希望,我们能把风险写进纸里,省得之后扯不干净——这能节省我们两方的努力,不是吗?” “当然有。”塞巴说,“先签NDA和LOI。我们来确认时间表。” 他的助理把保密协议推到池兰倚面前。协议字体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意向书里列着交付节点——出样、确认、秀前最终定版。每一行都像一个倒计时。 池兰倚握住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舞台侧幕,一脚踏出去是光,另一脚踏出去,则是深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高嵘。高嵘没有催他,只把手掌覆在他手背上。 很轻,却让他无法忽视。 “签吧。”高嵘低声说,“你做你该做的事。其他的,我会处理。” 池兰倚喉咙发紧,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水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像是听见了某种巨大的门锁“咔哒”合上的声音。 那一刻,他不明白自己从高嵘身上感受到的,是被保护的安全感,还是某种更深的恐慌。 合同签完,塞巴逐渐露出笑容。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锐利和公事公办,而是如朋友般礼貌热情地和池兰倚握手:“感谢,池。你做得很不错。我们下周先线上对接细节,再两周后试装——到时候我们可以聊聊,我具体想要达成的效果。” 他目光再一次扫过高嵘,也对高嵘笑笑,像是觉得这场谈判利落得让他愉快。 高嵘也微笑,如一个经验丰富的谈判者那般。 “恭喜你,池。”罗曼也笑着说,“你刚刚跨过的,是很多人做梦都跨不过的门槛。” 池兰倚有种在眩晕中漂浮的感觉。罗曼继续说:“不过,门槛后面才是名利场。你需要一个人替你挡枪、替你翻译规则、替你把每一份合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我会为他做这些的。”高嵘接上他的话。 罗曼眼底冷了一瞬,不过很快,他恢复了满面笑容的模样:“高先生,你很爱他啊。” 高嵘不置可否。他只是低头对池兰倚说:“走吧,你今晚得好好休息——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池兰倚起身。他对高嵘点头,又对罗曼匆匆地道谢——这份道谢里依旧饱含真心,只是有了许多无措。 无论如何,能和MQ合作——这是多少新人设计师想都想不到的事情。罗曼在为他拉资源这件事上,给了他巨大的帮助。 说罗曼是他尽心竭力的“伯乐”,其实也不为过。 终于,在回到车上后,池兰倚有了种瞬间瘫软的感觉。他缩在副驾驶上,觉得心脏跳得很厉害。 巴黎开始下暴雨了。或许是夏天要到了,雨水哗啦啦地打在玻璃上。池兰倚觉得自己难以动弹,他有点想哭。 ——高嵘在纽约时的模样,是多么如鱼得水啊。他突兀地这样想。那时候,池兰倚以为原因是,纽约是高嵘的家。 可这里,是巴黎。 高嵘就在这时轻声道:“你刚才做得很好。” 池兰倚却没有高兴。他把指尖扣进掌心,用一种带着哭腔的语气说:“……会一直都这么难吗?” 这次,高嵘没有哄他。 他紧握住池兰倚的手掌,认真地、压迫性地看着他:“会的。” 池兰倚窒息般地叹出一口气。 高嵘继续说:“会一直都这么难。如果,你以后想要创立自己的时装品牌,你要经历的会比这更难。我知道,做饰品并不是你的梦想。” 池兰倚把手臂蒙到了脸上。 他能依靠自己的才华在巴黎和纽约一夜成名,却在此刻脆弱得像个小孩一样。终于,他说:“高嵘,你觉得罗曼是个好人吗?他会不会……把我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高嵘一眨也不眨地说:“要看你打算怎么用他。” “他给了我机会。”池兰倚又说。 “对,这是个好机会。” “可我还是觉得很无助。”池兰倚抽噎着说,“高嵘我受不了了,我觉得好难。” 高嵘静静地看着崩溃的池兰倚。 池兰倚像是要哭了,而高嵘在想,前世被罗曼发掘、和罗曼刚开始合作的时候,池兰倚私底下也有过这样崩溃的时候吗? 还是说,那时候的池兰倚退学回国,已经无路可走,所以无论罗曼递出的是怎样有毒的橄榄枝,池兰倚也只能咬紧牙关把它吞下。 ——你也这样哭给他看过吗? 高嵘忽然想对前世的池兰倚这样说。 可现在,池兰倚会在他的面前哭,会在他的面前崩溃。罗曼只是个能提供资源的、有限的“伯乐”。 真正保护了池兰倚、真正能为他的未来保驾护航,真正能接住池兰倚的眼泪的人,是他高嵘。 即使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或许只是个控制狂。 高嵘用手帕擦掉池兰倚的眼泪。池兰倚依恋地把脸颊贴在高嵘的手心里,他听着高嵘说:“你还记得我说的‘池兰倚的法务’吗?” “什么意思呢?”池兰倚说。 “意思是。”高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从现在起,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人。” 雨刷划过玻璃,灯光一闪一闪。 池兰倚忽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还是一个安全牢固的笼子。 可无论是伞还是笼子,他都让自己暂时地钻了进去,栖息在了高嵘的怀里。 “……明天我自己回罗曼的邮件。” 到最后,池兰倚依旧小声地这样说。 像是抓紧他能抓住的、最后的向外爬的绳子。 高嵘只低着头,把池兰倚的手指一根根扣紧,像确认扣环扣牢。 在此刻,他又一次获得了至高的满足。 …… 池兰倚的日程彻底完蛋了。 距离设计决赛截止,只剩四周。距离为MQ交付作品,只剩三周。 距离学校的期末男装走秀,只剩两周。 这个学期的最后几周注定是焦虑并痛苦的。换做是以前,池兰倚一定会想用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尤其是在这样的巨大压力下,工作了一周半后。 还好,他如今有了很多朋友。Jamie虽然对池兰倚莫名其妙接了这么多活这件事骂骂咧咧,但还是带着他自己和他的亲友团来帮池兰倚工作。 克莱芒和艾洛蒂也安静地加入了池兰倚的团队。在研究完池兰倚的日程后,克莱芒谨慎地说:“我觉得得先把学校的作业完成。” “学校的作业就让它见鬼去吧!在这几件事里,参加比赛和被MQ剥削才是最重要的。”Jamie说完,难以置信地看着池兰倚,“到底是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你能做完这些事?” 池兰倚异常疲惫,可他的脸颊依旧红了一下,说:“MQ提供了很多资源……还有,高嵘找了很多助手来帮我。” Jamie像是被噎住了。艾洛蒂不禁说:“这么贴心?那他真的很不错啊。” “……嗯。”池兰倚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很不错。” 他有点累了,起身,头有点晕,觉得自己摇摇欲坠。Jamie就在此时说:“说起来,那个莱雅……她也是高嵘的朋友?” “哇。”被Jamie带来的、一个名Diana的女孩嘲笑他,“怎么,我们的小杰米对大美人动心了?” “靠,别说乱七八糟的话。”Jamie抓头搔脑,“我就是很疑惑,高嵘从哪里认识这么多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人……” 几个人笑成一团。克莱芒给池兰倚递了一杯饮料:“你的燕麦奶。” “谢谢。”池兰倚说。 拿着燕麦奶,池兰倚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颤。他还有点发晕,眼前的世界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熬过了这个初夏就好了,熬过这个初夏,交了作业、交了MQ需要的视频,交了决赛需要的作品……他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克莱芒的声音变得很远:“池,你还好吗?” “我还好……”池兰倚说着,想找把椅子坐下。 要不然,和老师说一声,能不能这周就提前、单独地把自己的男装走秀弄完——想法刚一冒出来,池兰倚就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他不想搞特殊。 学校没理由因为他在搞孵化器项目、搞竞赛、搞MQ的项目就给他单独开特例。他又不是想要什么特权,他…… Jamie还在旁边和Diana吵吵:“对了,莱雅不是说要带你的男装模特过来吗?池,你定好人选了吗?” “……” Jamie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有点不确定地看着池兰倚:“池?” 池兰倚看着Jamie,他想对Jamie说点什么,或者勉强对他笑笑。可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他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池!” 最后响入耳畔的,是朋友们惊慌失措的声音。 而池兰倚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 池兰倚再次醒来。 他身体很疲惫,像是刚刚像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被抽空,好不容易才在漂浮中又落在地上。池兰倚下意识地想叫Jamie过来,问问最后那套西装做得怎么样了。 可抬起手时,池兰倚看见了手背上的针孔——他愣了愣,旋即意识到,这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但他分明不在医院里。他身下的床榻柔软、温暖,唯独没有消毒水的气息。池兰倚集中焦距去看,愕然发现,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在自己和高嵘的房间里。 他不在学校里。 下意识地,池兰倚就要从床上跳起来。他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晕了过去,却不敢想象自己昏迷了多久——四周的时间昏迷一天就是浪费一天,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门就在这时被打开了,高嵘从外面匆匆进来,像是一直在用监控器监视他的状况。 “你醒了?”高嵘说。 池兰倚却没理高嵘。他满地找鞋,直到高嵘按住他的手:“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池兰倚情不自禁地尖叫了起来。 下一秒,他像被针扎到一样僵住。 “我……我昏过去之前,回MQ的邮件了吗?” “你回了——先不说这个,医生说你得了流感。你太累了,身体免疫力低下,已经病了好几天,自己却不知道。”高嵘紧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还一直在熬夜,超负荷地工作,所以你的身体自己关机了。” “什……什么……”池兰倚在剧烈的自责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现在还病着么?” “你还没有康复。”高嵘说。 “没有康复……那也不行!我得去学校!我得去工作室!”池兰倚快被错过世时间的愧疚压垮了,“我还有好多事没做!” 他要绕过高嵘出门,高嵘却抓住他,不由分说似的将他按在沙发上:“我给你请了假。” “高嵘!” “你冷静一点。”高嵘按住他,像是按住一只在不停挣扎的坏猫,“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支持你的工作。你想把自己弄死在学校么?” 池兰倚一怔,很快他疯狂地摇头道:“那怎么办?MQ的合同需要我,决赛的秀场需要我,还有那个期末作业……那是很有名的教授教的……” 面对他的崩溃,高嵘冷静地说:“我已经找人在帮你做这些了。” 池兰倚愣住:“找人?” “你的期末作业,我找来你的朋友,还有莱雅的那个朋友——他们会帮你做完剩下的部分,然后把成品交给教授——不需要你的出场。”高嵘冷静地说,“至于你的决赛,我找了专业的团队。他们会帮你完成你剩下的工作,你可以远程指导他们。而MQ……” 高嵘顿了顿:“初次合作就出情况,会影响你的个人声誉。所以,我也找了专业的团队过来。你已经画好草图了,不是吗?我会让他们把它们细化、将它们交给MQ的人……” 池兰倚开始不断地颤抖。高嵘说:“他们是非常专业的,而且懂得保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内情……他们会替你完成,但交上去的还是你的作品。” “我的作品在其他人的手里……”池兰倚却没有得到任何安慰,他看着高嵘,颤颤地说,“你让其他人来弄我的东西?” 高嵘停了停,而后,他说:“我在帮你。” “你不能这样!”池兰倚尖叫挣扎,“这是我的工作!” 他想从高嵘的手里挣脱出来,可高嵘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别闹!” “你觉得我在闹吗?” “我向你保证,我找的都是最专业的团队!他们会完整地执行你的构思,他们不会把你的构思弄坏的!而且,很多设计师都有帮助他们的团队,不是吗?MQ需要的是你的创意,不是你的苦工!即使他们知道,他们也会理解的!” “不是苦工……是我的工艺……”池兰倚发着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办法靠着力量从高嵘的怀里挣脱出去了。 在他健康的时候,高嵘比起他来就那么的有力气,更何况是在他不健康时。 池兰倚转换了策略,他祈求道:“高嵘,我感觉我好多了……” “医生说过,你至少得在家里休息两周。”高嵘不容置疑地说。 两周?池兰倚觉得自己又快晕过去了。他连忙说:“怎么会需要两周,我真的好多了,我现在还能站起来,跳个舞……” 看着高嵘不为所动的模样,池兰倚求他:“高嵘,求你让我去吧……” 池兰倚继续说,搜肠刮肚地找出所有能说的原因:“如果我错过它们,我会影响我的事业的。你不知道,他们做不出我想要的效果,如果我不在场的话,那就不是我的东西了……” 对于这段话,高嵘似乎有了一点动容。但他很快铁石心肠地说:“你的健康最重要。而且很快,你就会看到,他们有多专业,他们……” 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这一下,比他从椅子上摔下去时的痛还要重。池兰倚哭了起来,他说:“你放我出去!” 高嵘耐心但坚定地说:“不行。” 池兰倚狠命地抽自己的手腕,却怎么也没办法从高嵘手里离开。终于,他歇斯底里地道:“高嵘,你在毁掉我的梦想!你在毁灭我!” 高嵘眼底的心疼在此刻变得冷了一些。 他看着池兰倚,如看着无理取闹的小孩一样:“你不理解,你的健康更重要。” 顿了顿,他又说:“你现在19岁。在你眼里,这几个项目或许是天大的事,可等你长大几岁,你就会明白,这些东西都是无关紧要、可以被错过的……” “19岁?你说得像是我是个白痴,是个未成年的小孩!你说得好像自己很成熟一样,可你还不是在和我上/床吗?”池兰倚开始东拉西扯,他找到所有自己能攻击高嵘的理由,来不停地攻击他,“你没有权力管我,你放我出去,你让我出去……” 高嵘抿紧了嘴唇。 他看了池兰倚许久,忽然起身。池兰倚手腕骤然被松,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高嵘冷冷地看了他许久,忽然走出卧室,反锁上门。池兰倚就在那一刻浑身发毛。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门口:“高嵘!高嵘!” “十分钟,我马上回来。”高嵘说。 池兰倚瘫软在地上。他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只是觉得恐惧和不安。十分钟后,高嵘回来了,手里却拿着一个东西。 “这是我给你找的团队制作的、要交付给MQ的东西。”他把手里的项圈放在池兰倚的手里,“你看吧。” 乍看之下,它的确和池兰倚的设计稿一模一样——脆弱与暴烈并存的优雅,黑暗浪漫的伤口美学。 可在拿着项圈仔细地看过许久后,池兰倚哭着说:“不行,它根本不行!” “它哪里不行了?我拿给鉴定的专家看,她也看不出区别。” “工艺不行、材料不行、缝线不行……这个搭配是不可以的。如果是我在制作,我会在做的过程中,换掉这个蕾丝。”池兰倚捧着项圈喃喃道,“这个成品的质量太差了,我不能把它拿给MQ。” 高嵘开始为池兰倚的神经质而头疼了。他清楚地记得,他把成品拿给两个行业内的鉴定专家看,她们都说这份成品没有任何问题。 即使是MQ,也不会在意这么细微的区别——更何况它出场的地方不是显微镜下,而是秀场里。 “即使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塞巴会看出来的,他肯定会看出来的。”池兰倚自言自语般地说,“哪怕塞巴也看不出来……但还有我,我也会看出来的。” 池兰倚把项圈扔在地上。他又向高嵘跑了过来,抓着高嵘的袖子,想说点什么。 可很快,他眼前又是一黑。 方才的情绪激动,让池兰倚又差点晕了过去。 高嵘把池兰倚托起来,将他放回床上。一下子被身体击垮的池兰倚看起来病恹恹的,毫无方才大吵大闹的气势。 高嵘于是说:“就像我说的那样,你现在根本不行。” 池兰倚不说话。他看着高嵘去给他拿药,又拿温水让他服下。池兰倚不吃药,只是眼泪在啪嗒啪嗒地掉。 高嵘把药攥紧了。他看着池兰倚面色苍白,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更为池兰倚心疼,还是更为池兰倚死不配合的模样生气。 ——池兰倚这样,还真是像极了池兰倚前世三十多岁时,那个任性狂躁的模样。 原本平稳下来的呼吸,又压抑起来。高嵘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抓紧了,他想,池兰倚在把池兰倚自己往死路上逼。 他还在此刻想,一个月前,池兰倚明明还不是这样的。 都是那场巴黎的展会,都是那场纽约之行,都是和MQ的合同,又一次地激发了池兰倚的野心。 于是池兰倚又变成这样了——变成这种不听劝、不受控的模样。 终于,看着病中的池兰倚,高嵘的心又开始软了。他淡淡道:“你再不吃药的话,只会好得更慢。到时候,你一个月都出不了门。” 池兰倚像是被吓到了。 他从高嵘手里抢过药,囫囵地吞下去。高嵘看他泪花都呛出来的模样,温声道:“你的饰品团队就在别墅附近,我会让他们定时来找你质检的。” “……” “你可以和他们视频,调整他们的工作方式,但你不能再出门了——医生说过,你现在的抵抗力水平,已经不足以再让你承受哪怕一次感冒了。”高嵘说,“这是医生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池兰倚好久没说话。高嵘放下水杯,决定先出门去让池兰倚一个人冷静一下。 可他刚推开房门,就听见池兰倚说:“高嵘,你这么霸道……你不怕我讨厌你吗?”《 》 45-50 第46章 可怖 高嵘顿了顿。 讨厌? 刚刚软下来的心又一次冷沉起来。高嵘片刻后,冷淡道:“比起发现你不知道晕倒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是让你讨厌我比较好。” 他关上门,把池兰倚关在房间内的安全屋里。 高嵘驱车去看池兰倚的饰品团队,把池兰倚刚刚那些挑剔的言语向他们重复了一遍,而后,又去找莱雅。 莱雅是个负责任的人。知道池兰倚病了,她十分担心,却又担忧地说:“可是池不在的话,我们要怎么排练决赛上的走秀?” “我来。”高嵘眼皮都不眨地说。 他前世和池兰倚在一起十年,对池兰倚喜欢的走秀风格,当然是了如指掌。 至于学校作业那边,就更简单了。Jamie大包大揽地把事情揽下了,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那两个朋友也非常靠谱。 就是在看见莱雅介绍的男装模特时,高嵘的眼神在他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姓“巫”。 名“樾”。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人。 高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旧事在暗处自己动了。 巫樾,池兰倚小时候关系最好的两名朋友之一。前世在他认识池兰倚时,巫樾已经和池兰倚重逢,变成了常伴在池兰倚身边的好朋友了。池兰倚很信任巫樾,每次和高嵘吵架伤心时,都会去找巫樾。 高嵘久久地看着巫樾年轻热情的脸。他知道如今池兰倚在病中很沮丧,如果池兰倚能见到巫樾,一定很高兴。 而且,巫樾和池兰倚的另一名年少好友不一样。他是一个真心的、善良的朋友——只是太天真,又太闹。 但高嵘看着巫樾的照片,始终在犹豫。 最终,他决定不把巫樾的事情告诉池兰倚——否则,池兰倚一定会闹着出去的。 等池兰倚病好了,再让他们见面也不迟。到时候,见到旧时好友的惊喜,一定会压过池兰倚这些天的不愉。 高嵘刻意让自己忽略池兰倚哭着说出的那句“我讨厌你”。 只是他没想到,意外还会发生。 第二天,家里的管家找到高嵘。 他告诉高嵘,池兰倚已经整整一天拒绝进食了。 “他只喝水,不吃任何可以恢复体力的东西。”管家谦卑地说,“每到饭点,他把饭端进去,又把它们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高嵘推开了上锁的房门。 卧室里的所有窗帘都被拉上了,池兰倚也没开灯,只是独自窝在沉闷黑暗的空气里,像是在和谁较劲。 甚至连高嵘走近时,池兰倚也一动不动。他的眼皮甚至都没有眨一下,只是蜷缩在被子里,瘦长手臂抱着膝盖。 像是一个受尽伤害的瘦削的影子。 “兰倚。”高嵘说。 池兰倚不说话。 或许,池兰倚以为自己是在坚强地负隅顽抗吧——可高嵘看着他这副模样,除了短暂的生气,还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高嵘觉得池兰倚就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快要濒死的流浪猫一样,明明已经骨瘦嶙峋,却还要拿着自己的生命当最后的筹码,对人类哈气。 高嵘坐在他身边,看着池兰倚努力不瑟缩的模样,心想,池兰倚可真可怜。 池兰倚已经够可怜的了,他就不要再把池兰倚气坏了。 否则,如果池兰倚真的病倒,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高嵘想要抚摸池兰倚的后背,却被池兰倚一巴掌打开。他没生气,只是坐得更近,在池兰倚远离他前,以温柔的语气妥协道:“好吧,我们换一个方案。” 池兰倚没动。 “我会让你的那堆朋友们来家里,让模特在别墅里排练,让你戴着口罩下去,指导他们怎么做,看他们怎么做……”高嵘说,“那些给MQ的饰品,我也会让你去工坊,和他们一起做。” 池兰倚动了一下。他像是骤然活过来似的,肩膀都放松了很多。高嵘继续说:“但除了家里和饰品工坊,你哪里都不许去。” 顿了顿,高嵘又说:“这是为了你好。” 好久之后,池兰倚终于开始移动了。 他往高嵘这边靠,让自己贴在了高嵘身上,只是头还别着,一句话都不说。 高嵘知道池兰倚还在生气。 但池兰倚接受了这个休战条件——即使只是暂时的。因为池兰倚此刻,太绝望了。 至少,现在池兰倚能看见自己的作品,能插手自己的作品。池兰倚能继续秉持他那抠细节得要死的制作流程。 ——即使池兰倚知道,这不是真正的自由。 可真正的自由对池兰倚意味着什么呢?高嵘想。 如果真正的自由,意味着他重来一世,却还要看着池兰倚因为工作压力疯掉、昏倒、崩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的话,那么他宁愿不要给池兰倚自由。 如果池兰倚要因此讨厌他,那就讨厌好了。 ——也许,他总有机会把那份讨厌挣回来。 高嵘抿着唇,如是想着。 高嵘让佣人把池兰倚的饭端进来。池兰倚低头,他在床上吃得很慢,只是勉勉强强在进食。高嵘看他那副还在不言不语、和自己对着干的模样,心头有种冷冷的火气。 他想,还不如不要那个吃饭的盘子,让池兰倚在他的手心里吃饭好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直到下午,池兰倚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去饰品工坊看看。” 池兰倚还是忘不了他的饰品。 高嵘也只“嗯”了一声。他让池兰倚戴好防护的口罩,把药和医生备好。 然后,他才载着池兰倚去工坊。 池兰倚一进工坊,就像把他们说好的事情都忘了似的。如今,池兰倚走路三步一喘气,却还是跌跌撞撞、磕磕巴巴地,在和那些工匠们讨论应该怎么办。 他甚至自己上手去弄那些不满意的东西——直到池兰倚开始摘口罩,高嵘才用力地咳了一声。 咳嗽声冷冷的,像是最终的警告。 池兰倚一僵,他终于不动了,闷不做声地戴着口罩,把剩下的东西弄完了。 气氛渐渐僵硬了起来,直到最后工匠们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开始不言不语。 只有池兰倚在硬着头皮工作,高嵘在面无表情地监视。 直到傍晚,他们才回别墅。池兰倚一进别墅就脱了力,他瘫软在沙发上,像是爬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池兰倚满头满身都是病中的冷汗。可在高嵘靠近时,他依旧抬起虚弱的脸,倔强地说:“你满意了?” 高嵘静静地盯着他,眼神漆黑:“嗯,满意了。” 池兰倚的眉毛骤然扬了起来。他恨恨地盯了高嵘一眼,而后,才如受辱般地把脸转了过去。 池兰倚觉得,这或许是他和高嵘关系最差的几天。 他们像是彼此之间再也不装了。高嵘的冷酷与控制欲、他自己的偏执和倔强就这样腥风血雨地撞在了一起。 他们开始只说必要的话。 体温还在同一张床上相贴,语言却像被抽走了一样。他们还是对彼此有着强烈的生理反应,却刻意用距离划出一点楚河汉街。 生活中,池兰倚不肯说话,高嵘便也不说。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连最基础的交流也没有。 池兰倚在病中,他们便没有上/床,就连靠着接吻缓和关系的机会也没有——即使有那么几瞬,他们都看出对方想要彼此想要得发疯。 在一次下楼时,池兰倚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推倒了高嵘最喜欢的那个花瓶——插着八朵卡萨布兰卡的那个。 他见过高嵘好几次珍而又珍地把玩着花瓶,把百合小心翼翼地插进花瓶口。 可高嵘明明目睹他摔碎花瓶,却只冷冷地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依旧载他去工坊。 等到晚上,池兰倚从工坊回来时,他便又看见一个新的花瓶出现在那张桌子上,插着八朵百合——和早上他推倒的那个,一模一样。 池兰倚越来越暴躁了。 他的攻击性甚至被塞巴看出来了。在一周后针对饰品的线上会议中,塞巴沉思片刻后,对他说:“我在你新做的饰品里看见了很强的冲突与毁灭的欲望。” 池兰倚心头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说:“它们……合适吗?需要我再改吗?” “不用。”塞巴回复得干净利落,“继续做你想做的。我很喜欢它们,我会把它们用在最重要的几套造型里的。” 池兰倚感动得心脏在狂跳。他低低地说了几句“谢谢”,正准备结束会议,塞巴却在此刻忽然道:“对了,池,你的病好些了么?” “嗯?” 池兰倚不明所以。塞巴的声音脱离了工作室的理性,带了几分朋友间的柔软:“高嵘之前在邮件里和我说,你生病了,但你依然会保质保量地将作品交上来,这是你身为艺术家的尊严。” 池兰倚怔了怔。塞巴继续道:“以至于我觉得,我对高嵘在第一印象上有些误解——他是个很爱你的人。” 寒暄几句后,二人结束通话。池兰倚看着屏幕,有些心乱如麻。 高嵘很爱他吗? 如果高嵘很爱他,那么他这段时间为什么那么生气,那么不快活? 难道高嵘把他关在家里,不准他出门,是对的吗? 池兰倚心事重重,又因流感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几天身体恢复得很有限,大概是他持续工作减损了药物的作用。 高嵘说,把他关在家里,是为了他好。 也许这是真的,他真的需要休息——即使他手里还有三个正在进行的项目。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如果他依照高嵘的想法那样做了——他留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让高嵘的团队去给他解决设计上的事情——那种自我放逐的感觉比起休息,更像是在等待? 他在等待什么? 是在等待,他康复了,他的康复经过高嵘确认,高嵘愿意把他放走…… 还是在等到自己忘记,自己想要离开这件事? 就在这时,他听见书房门响了三声。 这是高嵘敲门的声音。自他们开始冷战后,高嵘每次进门都会敲门。 池兰倚赶紧把电脑合上,他低声说:“进来。” 高嵘进来了。 他看着池兰倚,淡淡地说:“线上会议开完了?” “……开完了。”池兰倚说。 “结果怎么样?”高嵘言简意赅。 池兰倚犹豫片刻:“……还好。” 这是他们这周为数不多的、说话的时候。 池兰倚慢慢地收拾东西,他抱着电脑,正准备离开。高嵘却在这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又开始怕我。” 池兰倚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不知怎的,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很容易被吓坏的猫,在面对一只远强于自己的捕食者。 高嵘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盯着桌面的一角,慢慢地说:“我没想吓坏你的。我真的只想照顾你。” 池兰倚知道,这是高嵘给自己的台阶。可他张张嘴,只说出三个字。 “真的吗?” “嗯。”高嵘说。 池兰倚难以自控地开口了:“刚刚,塞巴说你很爱我。” “是吗?” “还有很多人都说,你很爱我。”池兰倚说,“高嵘,你对此怎么看呢?” 高嵘终于看向池兰倚的眼睛了。他的眼神很冷静:“你过去说,我是你的救赎,现在,你想要我怎么看?”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复杂的感情是心酸还是悲凉,终于,池兰倚说:“我不知道。你把我关在家里,我不知道你是在爱我,还是在欺负我。” “我只是不想让你病得更重……” 池兰倚打断高嵘:“这次是因为生病,你以后会因为其他的理由,也把我关在家里吗?” 高嵘停顿了一下:“不会。” 高嵘说了不会。 可池兰倚觉得,高嵘真正的回答,藏在那句“停顿”里。 忽然,他有些害怕,像是头一次意识到,他本来以为的、只是很强势、有一点掌控欲过强的男友,其实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 池兰倚转身离去,可高嵘又叫住他:“兰倚。” “嗯?” 即使很害怕,池兰倚还是发现,自己忍不住地转身,去听高嵘在说什么。 高嵘看着他,又一次露出了微笑:“你明天心情就会好起来了。” “什么好起来?” “有个老朋友要来看你,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池兰倚不知道什么是老朋友。 直到第二天早上,Jamie几个人吵吵闹闹地被接到高嵘的别墅,在大客厅里准备池兰倚的课程项目时,池兰倚才觉得,这就是高嵘所谓的“老朋友”来了。 “天哪,池你住这么豪华的房子!”Diana尖叫,“我太羡慕了。求求老天,让我在40岁之前住进这样的地方吧。” “你闭嘴吧你。”Jamie怼她,又对池兰倚说,“那几套男装按照模特的尺寸微调好了——你检查看看?” 池兰倚点头。 他戴着口罩,细细地检查。克莱芒和艾洛蒂真的很厉害,他们的手艺比起池兰倚来说,也不算差了多少。 高嵘说的心情好起来,难道是指这个。 池兰倚不得不说,他的同学们的到来,确实让他的心情好起来了。 Diana被Jamie怼了半天,在旁边嘀嘀咕咕。而后,她又说:“对了,咱们的模特呢,怎么还没来?” “他早上有事,说要晚来半个小时。哎呀,又有车在外面了。”艾洛蒂说。 几个人向窗外看去。池兰倚亦然。 他也再次看到了那辆标志性的迈巴赫。在看见高嵘从副驾驶座下来时,池兰倚的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再之后,下来的第二个人,让他猛地愣住。 “天哪!兰倚!真的是你啊!!”少年刚进屋,在短暂的愣神中,快步地奔向池兰倚,“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 他太激动,眼角都闪烁着泪花:“最开始看见你的名字时,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莱雅刚和我说,我就想来见你了。可惜你生病了,我一直在准备你的走秀,好久都没能见面……” 巫樾用力地拥抱池兰倚。他开心地蹦跶,好像池兰倚还是他童年时那个温柔敏感的玩伴。巫樾说:“你还记得乔泽吗?我们三个人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他后来去德国学钢琴,再后来去美国了。他在德国时我见过他一面,后来就再也没见到了……” 絮絮叨叨,温暖动人,是老朋友之间的对话。 池兰倚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热,尽管在听见“乔泽”两个字时,他有一点不自在—— 下一秒,那热意像被冰水浇灭。 池兰倚想起昨晚高嵘说“你明天就会好起来”。 池兰倚被巫樾抱着,却再也没有了重见老友的喜悦。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前方——视线穿过巫樾的肩膀,落在高嵘的身上。 高嵘在人群背后微笑着看着他。 池兰倚却完全笑不出来。 回荡在他的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 ——高嵘是怎么知道,巫樾是他的老朋友的? 巫樾还在说话,高嵘却向池兰倚走过来。他抬手,替池兰倚把领口压平,动作熟稔得像早就演练过。 池兰倚看着他,背脊一点点凉下去。 …… “所以,你现在在S大读书啊?” “对,我学品牌传播,不过我就是随便读读。我还是更喜欢当模特。要不是怕期末挂科,我才懒得回学校呢——”巫樾说。 池兰倚借口整理服装,低头忙碌。巫樾见他在做事,也体贴地不来打扰他,只与他的其他同学说话。 “你和池真的认识很久了啊?我还以为你在吹牛呢。”Diana不信地说,“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你在巴黎读书,池也刚好在巴黎读书。你们又刚好是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说着说着,她开玩笑地调侃了一句:“哎呀巫樾,你不会是喜欢池,是追着他来这里的吧?” 池兰倚心中一跳。那一刻,他悚然想到了被高嵘送走的Chloe。 瞥见高嵘站在旁边的身影,池兰倚急忙开口道:““巫樾的好朋友很多的。如果他去纽约、去伦敦读书,他也能遇见自己的好朋友……” 池兰倚勉力维持着手上的动作,却忍不住地想去看高嵘的神色,想知道高嵘是否清楚,这句话只是Diana的玩笑。 可巫樾却没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他委屈地说:“啊?很多好朋友?我才没有很多好朋友。你说这话,是不是有点太没良心了?” 池兰倚背后冒汗:“我们都好多年没见了……” “那是因为我妈妈在初中时带着我搬到澳大利亚去了,我才联系不上你。”巫樾嚷嚷道,“我给你写了好多封信的,你都没回。” 池兰倚愣了一下。好久之后,他才说:“我家后来也搬走了。我爸爸生意做大了,他买了栋新房子……” “什么?!我寄的信、我寄的贺卡你都没收到?”巫樾大惊,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行吧行吧,都是邮政的错。要是那时候,我有你的□□号就好了!” “哇啊。”Diana听着他们的互动,又开始八卦,“写了很多信?你们俩小时候的关系是真的很好啊。” 池兰倚手又一抖。他的针头不小心扎进布料里,划出很长一条线——还好是一块废布。巫樾则得意道:“那当然了。我们之间可是过命的交情——我以前被关禁闭时,全靠兰倚爬阳台给我送饭,我才没被饿死呢!” 说着,他又想起一件事:“还有,我被老师罚站时也是兰倚帮我出头。他为了我和老师据理力争……哈哈哈,虽然最后我们一起被赶到操场上罚站了。” “啊?爬阳台?罚站?”Diana惊了。 第47章 怀疑 她看看巫樾,又看看浑身上下优雅得一丝不苟的池兰倚,不可置信:“池也会做这种事?” 池兰倚咬紧嘴唇。他看见高嵘也在向他看来——眼里有一丝疑惑的探究。 ——好像巫樾的话也让他惊讶地看见了池兰倚的另一面。 巫樾看不见他和高嵘之间的互动,只兴致勃勃地开口:“是啊。他是我小时候的英雄。而且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他以后准要成为大设计师的。” “为什么?” “那是我四年级时的事了,我爸我妈闹离婚,我爸的小三为了上位,跑去我的学校里闹事。然后,我就开始被取笑和欺负。有几个小孩趁着我午休睡觉时,把我的校服剪坏了。”说到这里,即使时隔多年,巫樾眼底也漫过一丝阴霾,“我们学校的校服是统一定制的,重做一套要等一个月,而且很贵,要两千多块。本来,我还有一套换洗的,结果过几天,他们把第二套也弄坏了。” “天哪……”艾洛蒂很愤怒,“他们也太过分了。” “他们是很过分,可我有什么办法?老师不管,我爸爸也不管,他只想和他的小三待在一起。至于我妈妈……她骂了我一顿,说‘为什么别人的衣服都好好的,就你的衣服被弄成这样’。”巫樾耸耸肩,“我死活不肯穿着坏掉的衣服去上学,她就打了我一顿,把我关在房间里。她还和我说,如果我不去上学,就也不用出门吃饭了。” 克莱芒和艾洛蒂看着巫樾,满目同情。Jamie则说:“她这是虐待儿童,你应该报警的!” “我才10岁,哪知道这事儿还能报警。”巫樾有点沮丧,“那天晚上我饿得受不了了,跑到阳台上,心里想着,要不然从这里跳下去好了。我家就住二楼,也不高。等跳到一楼,我就去巷尾的烧烤店要饭。我那么可怜,他们总该给我点烤土豆吃吧。” Diana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忍不住地看巫樾的腿,喃喃道:“还好你没跳。否则你可做不了模特了。” “我当然不用跳——因为转折发生了!一个很大的转折!”巫樾满不在乎地笑,“我家楼下有棵很高大的桐树,那天刚好是桐花开放的时候。我还琢磨着怎么从阳台上跳到那棵桐树上,再顺着树干滑下去呢……忽然间,我看见白色的桐花和绿色的梧桐叶里伸出一只手。” 池兰倚一怔,他屏住呼吸,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巫樾挥动手臂,活像在模拟那只手似的:“树上趴着的人竟然是池兰倚。他爬到树上,捏着一袋面包,把它们丢给了我。我当时真的很意外!因为我一直觉得——池兰倚话很少,他平时最常和乔泽说话,就是我们的另一个同学——而我和池兰倚就只是普通朋友,我想不到他竟然会来我家找我。” 顿了顿,巫樾又说:“那一刻,他在我眼里光芒四射,像是救世主一样。” 池兰倚愣住了。 池兰倚猛地抬头。他不再看高嵘,只是怔怔地看着巫樾。 灯光下,巫樾的面容如此鲜活,他开怀大笑的模样,就像他曾经真的被一束名为池兰倚的阳光拯救过。 “还有,为什么我那时候就相信,他会是个伟大的设计师……因为那天,他还叫我把我的校服给他,说他有办法……”巫樾说着,挠了挠自己的额头,“其实我没想到池兰倚会亲自帮我,我当时以为,他会去找个裁缝之类的。结果第二天,他把补好的衣服还给我了。” 池兰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手指。 巫樾摸着池兰倚做好的西装,就像摸着那年的校服一样:“简直不可思议。池兰倚真的把我的衣服补好了……好到没人能发现它被剪坏过。有块地方被人剪掉了一块布,他就在那里缝了一朵玉兰花上去,白色的,特别漂亮。后来,好多女生都问我,我是找谁改造的校服,为什么我的衬衫看起来,比谁的衬衫都要修身,说我看起来像个模特……” 说着说着,巫樾竟然龇着牙笑了:“在那之后居然没人欺负我了。大概是因为我穿着新衣服的模样太帅,让他们不敢造次了吧。” 他说着过去的伤疤,却快活得像是在讲高兴的故事。 艾洛蒂静了。好一会儿,她真诚地看看巫樾,又看看池兰倚:“你们是两个特别勇敢的小孩,也是两个特别好的朋友。” “池兰倚不是小孩,是设计师。”巫樾说着,竟然笑了,他露出一片雪白的牙齿,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童年好友,“我从那时候就知道,他肯定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设计师的。” 池兰倚还在看巫樾。不知不觉间,他眼眶有点微红。巫樾又说:“说起来,我会来巴黎还是因为你呢!” “因为我……?”池兰倚说。 “上高中时,我妈问我想申请什么样的学校。我说哪儿都行,反正我想当模特——我早就想当模特了,我发现人越帅,围着你、支持你的人就会越多。我妈骂我不务正业,又说那是法国人才玩的东西。我就想,要不然我就去法国留学吧。说不定小时候那个池兰倚也成了设计师,在法国等我呢。我记得池兰倚说过,长大后他想去法国学设计。”巫樾说,“没想到,我还真在巴黎碰见你了!这说明我很聪明,我的决定没错!” 池兰倚还盯着巫樾的眼。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样,眼睛也酸得厉害。 巫樾还在絮絮叨叨:“从莱雅那里听见你的名字时,我都惊了——她说你拿了好多奖,进了一个很厉害的纺织大赛的决赛,还在读书、就被奢侈品牌选中做合作项目。你真是太牛了。” “我……也没有。”池兰倚下意识地说,“你看,我都把自己弄病了,不然我早就能见到你了。” “这叫什么……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嘛。”巫樾说了一句烂话,忍不住自己给了自己的嘴巴一下子,“这很正常,你压力那么大,要是不生病才奇怪呢。” 池兰倚觉得心底某个地方被烫了一下,一时熨帖得难以言语。而巫樾在此时,又说了另一句话。 “而且,我真的很高兴。你现在不只是我的英雄了,还是那么多人眼里的天才。”巫樾真诚地说,“池兰倚。” 他连名带姓地说出这三个字,却没有压迫感,只有诚挚。 顿了顿,巫樾又说:“我就知道,你会成为最伟大的设计师的。” 池兰倚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他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否认自己的话。 他握住巫樾的手,郑重地、用力地往下压了压。巫樾咧开嘴笑了,认真地说:“我保证会把你的课程作业走好。” “……嗯,谢谢你。” “谢谢什么,这都是我该做的。”巫樾忍不住抓抓脑袋,“难道你要付我工资啊?” 不是的。池兰倚在心里说,我不只是因为你来做模特而感谢你。 而是因为另一种……此刻涌动在他心头,亢奋热烈到让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情绪。 即使戴着口罩,池兰倚工作的效率也大大提高了。课程作业的展示日期是下周五,他必须这两天就按照模特的身材完成服装的微调。 按理说,这得花费他两天时间。可池兰倚戴着口罩,竟然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工作做完了。 他很认真地贯彻每个细节,用皮尺、甚至是手指仔细地丈量巫樾身体的每一处。巫樾被他触碰着,甚至都有点痒得发笑了。他忍不住说:“兰倚你好认真啊。” “必须认真。”池兰倚说。 巫樾任由池兰倚在他的身上改动细节,忽地脑子一跳:“我比起以前是不是长高了不少啊?” “嗯。你肩再宽点就好了……别动,我量下大腿。” 池兰倚向下伸手,手指不自觉地滑过巫樾的腰。他们凑在一起,丝毫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动作有多暧昧。 Diana远远看着,她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好像觉得两个美男凑在一起的画面很甜。她戳戳Jamie,想要Jamie和自己一起开玩笑。 一转头,她愣住了。 Jamie没看池兰倚和巫樾。他肩膀收紧着,紧张地盯着房间的某一处。 Diana不明所以,她循着Jamie的目光看去——那边恰好是高嵘站立的方向。 下一刻,她也僵住了。 极凉、极阴森的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下——可只是那一下,就让Diana浑身发麻。 而后,高嵘看回池兰倚和巫樾。他轻轻摩擦着自己的食指和拇指,看起来若有所思。 他看向巫樾的眼神不只是阴郁。 还有“评估”。 …… 池兰倚越来越多地和巫樾混在一起。 不只是因为期末课程的验收将至——只是为了期末课程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多时间。 表面上,池兰倚只是在对他设计的男装精益求精,又因“想要看见更多角度的评价”让巫樾和他一起参与到设计比赛的最后三套look的制作中。但实际上,池兰倚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是为这种原因才叫巫樾停下来。 他只是——太喜欢听巫樾说话,太想和巫樾待在一起了,仅此而已。 池兰倚喜欢听巫樾说起他在澳大利亚的生活,喜欢听巫樾说年前,他在德国见了他们共同的朋友乔泽一面——可惜只是一面之缘,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乔泽匆匆忙忙的,说要赶着去医院,他喜欢听巫樾说他如今生活的种种、在当模特时遇见的每个人、每个设计师的走秀习惯。 池兰倚还喜欢听巫樾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从巫樾妙趣横生的嘴里,他总是听见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那个他果断、温柔又勇敢,能奋力抗击不公,却又能细心地绣下一朵漂亮的玉兰,为巫樾带来新的希望。 于是,就连巫樾的一些小毛病,在池兰倚眼里也显得无比可爱。巫樾对自己的身材管理严肃到了病态的程度,他信誓旦旦地说人要足够英俊才能不被欺负,为了提升自己的长相,巫樾甚至会使用一些未经验证的美容产品。 每当这时,不擅长照顾自己的池兰倚则会反过来利用自己在巫樾眼中的权威性阻止对方。池兰倚看着听信自己的话、而停止服用瘦身胶囊的巫樾,一时间竟然有种强烈的成就感。 他觉得自己好像也终于成为了一个能掌控其他人的救赎者,一个能给予别人力量的人。 结果,池兰倚在MQ项目和设计比赛决赛上的效率竟然都空前地高了起来。他拿着针线和工具,感觉灵感如泉水般涌出,效率高到要爆炸。 就像这几天,他重新学会了呼吸。即使还在病中,池兰倚也获得了一种空前的、对于自己作品的掌控感。他甚至可以容忍高嵘给他找来的助手们的一些瑕疵,并耐心地指点他们把成果修正至完美。 即使在这个过程中,池兰倚微妙地意识到一件事。 ——高嵘没有在他这几天的行动中横插一手,也没有阻止他和巫樾过于亲密的交往。 高嵘偶尔会在工作空闲时到场,以确认池兰倚的情况。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完全不干预。 即使池兰倚在为巫樾试装、教他走台时,两个人身体贴得很近,甚至连腰腹都靠在一起时,高嵘也一言不发。 最初,池兰倚以为这只是冷战的后遗症。他还始终介怀着高嵘把巫樾带到他面前、并说巫樾是他的“老朋友”这件事。 池兰倚从来没和高嵘提起过巫樾,池兰倚根本不明白,高嵘到底能有什么样的渠道,让他在池兰倚丝毫不知的情况下,已经了解了池兰倚和巫樾好几年前的关系。 这件事越想,越让人觉得牙齿深处发冷。池兰倚隐隐约约觉得,这世上没有巧合。 他了解高嵘的行事作风,也愈发体会到高嵘吹毛求疵的掌控欲。 于是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的心里浮现——高嵘私底下细致地调查过他。 而且高嵘的调查比普通的“细致”还要可怖。高嵘连他有个童年玩伴这件事都明白。 这让池兰倚觉得,他在高嵘面前毫无隐私可言。 和高嵘交往前,池兰倚曾恐惧高嵘那种可以“穿透”他的眼神。在交往后,池兰倚也曾把这种眼神当做自己安全感的来源。那时他天真地以为,高嵘只是因此更了解他的感受,对他更加贴心。 可现在,这种穿透感又变得恐怖了起来。原来高嵘想要穿透的不只是他的情绪,还有他的经历、他的事业、他的社交圈。 高嵘还穿透了他的艺术。在他生病时,高嵘能理所当然地让他回家养病,还找来专业的工匠、让他们理所当然地接替池兰倚的工作。 每每想到这件事,池兰倚就心存芥蒂。 他不在意高嵘控制他的生活,可他无法忍受高嵘干预他的设计。 好在这段时间,高嵘完全没有再和他发生矛盾。高嵘依然在意他的身体状况,但换了个手段——高嵘找了个新助理来提醒他。 高嵘的助理是个在巴黎上学的女孩,笑起来很轻,讲话也轻。池兰倚对这种轻总是没辙——他不想把自己的倔强刺到无辜的人身上。 池兰倚只好把药按时吃了,并在每个晚上准时地回到他和高嵘的家里。 ——即使,他和高嵘还是不怎么交谈。 终于,到了期末展示的前一天。这天晚上,池兰倚满身疲惫地回到别墅中,在上楼时,他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咳嗽完,池兰倚抬头,尴尬地发现高嵘正站在楼上。 高嵘一定看见了他刚才狼狈的模样——搞不好,还会觉得他的病好不起来是因为自讨苦吃。池兰倚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一时间只想赶紧躲开高嵘、去盥洗室里洗漱。 可高嵘偏偏站在楼上没动。高嵘低着眼眸问他:“晚上的药吃了吗?” “我应该已经……” “柳澍说你忙着给巫樾做最后的微调,没吃药。” 柳澍是高嵘新招的助理的名字。 如此细节的把控,让池兰倚气息一窒。他盯着高嵘,几乎有点恨恨地想,高嵘和生病的他同床共枕了快两周了,怎么高嵘还是这么强势冷峻,丝毫没被他传染。 想到这里,池兰倚有点赌气似地上楼。高嵘也没拦他,只是在他洗漱完后递上一杯温水,几颗药丸。 池兰倚把药吃下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高嵘脱衣的背影,在忿忿的同时,还觉得自己有点像是在无理取闹似的。 可是他在无理取闹吗? 在高嵘回身看他时,池兰倚立刻说:“明天我要去学校,我要公开去看巫樾的走秀。” 顿了顿,池兰倚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去。你之前说,放我去工坊、去工作室已经是你的底线。学校里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你不想我又被传染……” “你可以去。” 自己的话突然被高嵘打断了。池兰倚愣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轻松地得到了允许。 他不确定地说:“你同意?” 高嵘把衬衫解开,在坚硬的胸肌外披了一件睡衣:“嗯,我说可以。” 池兰倚在意外的同时,又涌起了新的复杂情绪。他有一点释然,但很快,又涌起更多的不满。 他去哪里,为什么要通过高嵘的批准? 于是,在高嵘上床时,池兰倚继续在沙发上说:“我注意到这几天你都没有干涉我。” “嗯。” “你也喜欢巫樾?”池兰倚说,“还是说,你已经在准备把他送走了?像送走Chloe那样?”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 可他忍不住。 高嵘看他一眼:“我不会像送走Chloe一样送走巫樾。” “你撒谎。”池兰倚立刻说。 高嵘盯他一会儿,又道:“我知道你最近绷得太紧了。三个项目,快把你折磨得崩溃了。” 这句话倒是实话。但高嵘的下一句话又让池兰倚觉得不妙起来:“所以我认为巫樾的存在,对你的精神状态是有利的。他能缓和你的情绪——现阶段,只有他能做到这件事。所以,我会让他留在你的身边。” ……会让他留在我的身边。池兰倚觉得高嵘这句话,好像高嵘在玩一个过家家。 高嵘的过家家里,最漂亮的那个人偶就是池兰倚。池兰倚被他换上漂亮的衣服,放在豪宅中间。 而巫樾,是被他摆在池兰倚身边,让池兰倚的造型更加漂亮的一把雨伞似的。 “你让他?”池兰倚忍不住重复,他重点说了那个“让”字。 “也不是‘让’。”高嵘说,“这是你的选择。是你想要他在你身边。而且我知道,如果没有巫樾,你会崩溃得更加厉害。” 这句话像是高嵘说了什么,又像是高嵘什么都没说。池兰倚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喜欢他在我身边吗?” 不是征求意见,更像是刻意在挑衅。 池兰倚知道,高嵘肯定不会喜欢巫樾在他身边。 高嵘嫉妒心那么强——Chloe只是喝醉后吻了他的脸颊,就被高嵘送了个项目,发配去伦敦了。 更何况是池兰倚的旧友、池兰倚真心亲近的巫樾。 忽地,池兰倚甚至希望高嵘能说“喜欢”了。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指责高嵘在撒谎,然后再和高嵘…… 再和高嵘什么?池兰倚隐隐有了种断裂的预感,忽然之间,他有点不确定、不敢去想象了。 还好高嵘顿了一下,说:“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我不喜欢他和你那么亲近。他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好像全世界他最了解你一样。”高嵘不耐烦地垂下睫毛,“我还不喜欢你给他改衣服。你和他贴得那么近。量体裁衣至于要这么做吗?你的手指还滑过他的大腿了。他比你高几厘米,低着头,一直看着你笑……” 池兰倚瞠目结舌。他没想到高嵘会说得这么细节:“你怎么一直记着……” 高嵘好久之后,叹了口气。 叹气时,高嵘变得温柔了许多。他不再像刚才一样,用刻意的冷漠掩盖自己的妒火中烧,高嵘用像是有点无奈的语气说:“可那又能怎么办呢。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兰倚。” “……” “我真的爱你。也许,我爱你的方式不是那么合适。但我真的爱你。”高嵘坐在床上,向池兰倚抬手,“兰倚,过来。”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的手掌。 高嵘的手掌很宽大,握着他的腰时的触感很温暖、很有力。 如果是过去,他一定会被感动,一定会向高嵘走过去吧。 池兰倚这样想着。 许久之后,池兰倚依旧向着高嵘走去,坐在高嵘身边。他把手掌轻轻地放在了高嵘的手心上。 高嵘浅浅地笑了。他像是总算放心了似的,将池兰倚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别离开我。”他像叹气似地说着,握着池兰倚的手却更加用力,“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看着高嵘的表情,池兰倚心头一酸。 他知道,他能看出来,此刻的高嵘是真的爱他。 而高嵘在他坐过来时,也是真的松了口气。他能感觉到高嵘紧绷的身体因他的到来,而总算有了一丝放松的喘息。 可池兰倚也知道,他心头的那一酸,并不是因为他们这算得上是“和好”的举动。 而是因为,即使如此—— 他的心中,也还是终究再也放不下,对高嵘的那丝警惕的怀疑。 它像蜘蛛网的第一根丝线,彻底地挥之不去。 …… 池兰倚的期末展示终于完美落幕了。 向来严苛的教授唯独在看见池兰倚的作品后露出了满意神色。走秀结束后,他把池兰倚叫到身边,拿起池兰倚做的外套,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像是在检查每一根缝线。 终于,他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郑重地说:“你做得非常好。你和这一届的其他学生,都不一样。” 池兰倚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教授继续说:“我会把它们放在学院展的黄金展位上。对了,你这个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暑假……”池兰倚还没来得及消化掉自己直接进入学院展的信息,又被教授抛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炸弹,“我接下来一周会很忙,要准备纺织大赛的决赛。在那之后……我还没有什么安排。” “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在MM的男装部门工作,说话很有分量。之前他一直说,他想要一个技艺精湛、有才华、有想法的年轻学生做助手……如果合适的话,也可以做他的徒弟。”教授说,“你暑假有空么?他也在巴黎。” 池兰倚激动一瞬,忽地想到纺织大赛的决赛,又想到自己的父母,冷静下来。 莱雅、茜茜还有池兰倚的其他几名模特都在不遗余力地鼓励他,说他做得太优秀了,他有很大可能在比赛中获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高的名次——比如,金奖。 这是行业里的顶级大赛。设计师们会为了一个奖项打得头破血流。当然,茜茜也在向她的人脉们打听后委婉地告诉他,这次比赛中有个极富背景的选手,他是LM集团的家族成员,也是个富有才华的设计师。他的父母不遗余力,想靠这场比赛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为他镀上一层天才的金边。 有他在,池兰倚想拿到金奖很困难。但茜茜觉得,拿到银奖这件事,池兰倚十拿九稳。 无论如何,这都将是池兰倚的设计生涯中最具认可度的第一个奖。池兰倚想着它,又想着教授推荐给他的学院荣誉,又生起了一点妄念。 在来巴黎读书后,他已经两年没有回国了。 设计系学生的生活很忙碌。更何况,池兰倚还竭力辗转于比赛和提升自己实力中。 或许,有没有可能,今年夏天,他可以带着自己的荣誉回家见自己的父母一面。当他把那些银牌和奖杯放在父母面前,他们也会为了自己而骄傲呢? 池兰倚心脏剧烈地跳着。 而且,他靠卖出的那几件饰品赚了许多钱——和MQ的合同也让他得到了很多钱。无论这个数额在巨富眼中是否不值一提,但这都是池兰倚靠自己的才华得到的第一笔可观的收入。 他记得家里正在为医院的事情发愁吧。如果他把这笔钱交给他的父母,让他们知道,被他们认为阴柔、只会花家里的钱的小儿子,也能为家里的经济危机出一份力,他们会不会为他触动? 他们会不会发现,真正的池兰倚和他们过去所认为的那个无力的池兰倚,是不一样的? 斟酌片刻,池兰倚没办法压制住心中的冲动。他礼貌且谨慎地回绝了教授的建议。教授有点失落,但也并不介意。 “没关系,也不急于这一时。”教授说,“如果你改变主意,你可以随时来找我。如果你需要校内资源,我也会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池兰倚真诚地说。 池兰倚忍不住想,原来这就是他的才华给他带来的友好的、温暖的世界。 只要他一直才华横溢,他就能一直有向上的机会,所有人都会对他好。 刚出学校,池兰倚就给他的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这段时间他太忙,许久没和妈妈长时间通话。他的妈妈还是会不分时间场合地打电话给他,但二人最多能说上一两句。 今天却有点出乎池兰倚的意料。 池兰倚发现——电话没打通。 第48章 毒药 池兰倚不死心,他又回拨了两个电话。隔了一会儿,妈妈给他发了段语音:“囡囡乖啊,今天妈妈有点忙。有事情以后再说啊。” 有点忙? 自池兰倚有记忆以来,他的母亲就常年待在家里,要么和她的小姐妹们举办宴会,要么出席一些她喜欢的贵妇人的活动。这是他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消息。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池兰倚习惯了服从妈妈的命令,他听话地没有回拨。 学校事毕,池兰倚真诚地感谢了巫樾,但很快,他又忙于MQ的工作中,开始为自己的饰品收尾。 周日,池兰倚带着自己的作品去MQ试装。高嵘让司机开车,他和池兰倚一起去。他解决完自己的工作,过来陪池兰倚。 池兰倚没有拒绝高嵘。 他抱着装饰品的箱子,知道自己必须需要高嵘。上次和罗曼、和塞巴的交锋还历历在目,池兰倚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些做惯了商业的大人物面前有多么无力。 只有高嵘能保护他,能冷静地和那些人谈判,坚决地维护他的利益。 即使池兰倚觉得,高嵘好像在试图掌控他的一切。 可尽管这段时间,他对高嵘心存芥蒂,池兰倚唯一能想到的、能守护他、帮助他的人,也只有高嵘。 这让池兰倚觉得越来越不舒服。 他开始逐渐觉得,他不愿意被交递出的那个内核在被侵入,在被高嵘尝试改变、在被冒犯。 MQ的试装楼像是一艘没有窗的巨轮,沉闷、无边、连走廊都长得让人心慌。蒸汽熨斗的热、织物的粉尘、皮革与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像是密密麻麻的线,把池兰倚拖拽进一个吞噬着所有人的漩涡中。 池兰倚在一个隔间里和塞巴见面。塞巴的头发比上次还要凌乱一些,他看起来非常暴躁,浑身上下都是不好惹的气息。 他甚至还在不耐烦地和助理训话——让她去好好学学,要怎么才能让几个不听话的合作设计师听话。助理快被训哭了,她不停地道歉,好像塞巴所有的不满意,都是她的无能造成的。 池兰倚只是低头打开卡扣,掀起箱盖。 “咔哒。” 箱盖掀起的瞬间,房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黑银色的金属链条、像会反光的骨骼的扣件、带着微微冷意的装饰片在专用的装载箱里一字排开。光线掠过时,所有精心雕琢过的细节都像活了一样,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呼吸。 塞巴忘记和助理交谈。他靠近,像看猎物似的看着这些饰品:“……这就是你最后改的版本?” 他轻轻捏起其中一条颈链。链条在他掌心滑过,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池兰倚看着塞巴的动作,绷直了脊背,一句话也没说。好一会儿,他听见塞巴说:“你把它做得……很聪明。” 塞巴的眼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兴趣。池兰倚问:“聪明?” “你让它看起来是装饰。但它其实是结构。它会把衣服的线条往你想要的位置拉——不会抢走衣服的主体位置,却能让衣服更像自己。”塞巴说着,叫了个模特进来,把颈链递给她,“戴上。” 那个模特有着漂亮的锁骨与颈侧线条。在饰品贴上她皮肤的瞬间,她的整套造型像突然找到了支点——原本略显松散的肩颈区被收拢,视觉重心往上提,廓形立住了。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赞叹声。不知不觉间,还有好几个人凑过来看。几个紧张的助理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 塞巴又把另一组腰链翻过来。他指腹摸到一处不起眼的衔接点,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蹙眉:“这里的扣件……你没用我们给你的样品件?” 池兰倚正想解释,说自己不是故意越过品牌规定。高嵘却抢先一步开口了。 “他不用样品件,是因为你们提供的那些东西没办法满足安全强度。”高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条数据结论,“在秀场的动线里,会有加速转身的模特,也会有近距离的人群。如果扣件松动,掉落划伤,责任应该由谁承担?所以他换了更稳的工艺和材质。现在,你也看见结果了——现在的效果更好。” 池兰倚闭上了嘴。他觉得高嵘说得比他想说的更好,他只是想为自己解释,高嵘却替他把责任都推到了MQ身上。 塞巴认真地看向高嵘:“你们的考虑很有用。高先生,你像是池的经纪人。” 高嵘只是笑笑,却并不热烈,只是出于冷静的礼貌:“我不是来替他解释他的艺术的——我是来确认你们的验收标准与后续权益,避免之后有人把这份‘成功’当成理所当然。” 他轻轻抬手,让助理柳澍拿来一份清单。柳澍动作太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其中包括交付清单、验收点、署名方式、二次使用授权、加急费与材料溢价的明细。 高嵘把那些规则摊在桌面上,像把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好让池兰倚看清楚自己可以得到什么、又需要让渡什么。池兰倚抬着脑袋看那些陌生的文字,又开始不知所措。 那些条款像一排冰冷的牙齿。池兰倚读不懂每个词,却明白如果自己不签,就会被时尚圈的牙齿吞掉。 塞巴接过清单。他目光扫过几行字,没反驳,而是看向池兰倚,语气比刚才认真几分:“你们想要在秀场上拥有署名权?” “不是‘想要’。”高嵘说,“是应得。” 他看向池兰倚,池兰倚被高嵘注视着,忽地从高嵘的眼里读出了几句话。 ——如果你不在意自己的权利,就会被这个名利场吞掉。 “我希望秀场资料里对饰品有清晰标注。也希望之后如果要复用或拍摄,能提前沟通范围与费用。” 池兰倚于是也轻轻地、却清楚地说。 塞巴看着池兰倚,像是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腰链轻轻放回箱里。 “可以。”塞巴点头,“你值得被写上去。”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又静了一瞬。然后才有人继续忙碌。模特换装的拉链声、助理低声报时、蒸汽熨斗的嘶嘶声重新涌起。 而池兰倚就在此刻感到强烈的、被认可的欣悦。塞巴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吗?很多人做饰品,只会做噱头。你不是。你把情绪宣泄出来,没有让结构藏住它——这是稀缺的。” “谢谢……”池兰倚只能说。 一切进展得太过顺利,饰品被验收。池兰倚的名字很快会因MQ的秀场响彻四野,塞巴对池兰倚表达了真挚的认可。 ——以至于在离开MQ的秀场后,池兰倚竟然有种空空的失落感。 初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池兰倚站在街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何方。 他肩颈松下来,感觉身体被抽空。忽地,池兰倚想起圣经里的一句话:我该打的仗,已经打完了。 属于他的、大二的第二个学期,也终于结束了。马上就是暑假,马上,就是他在F大的最后一年。 肩膀在这时被按了按,有人在他的身侧,对他平静地说:“回工作室吧。距离纺织大赛的决赛还有一周——你还有最后两个look没收尾,不是吗?” 顿了顿,那人又说:“你很棒,兰倚,你真的很棒。” 就像是在情绪的漩涡潮水中又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池兰倚转头看见高嵘的侧脸,不知怎的,他心中一片复杂。 他忘了,这不是他一个人打的仗。 这也是高嵘的战争。 高嵘看他的眼神里,有欣赏和骄傲。高嵘为他争取了利益,高嵘为他提供了资源。过去那些藏在恋爱游戏里的、高嵘对他的掌控与帮助,此刻在池兰倚的眼中变得那样界限清晰。 可这不是一件清醒的好事。 而是一剂毒药。 一剂让池兰倚不明白,高嵘于他而言到底是庇护,还是囚笼的毒药。高嵘赶走Chloe,放巫樾进来,在学业上、事业上帮助他,却又让他和其他人孤立开来。 而且池兰倚竟然古怪地觉得,妈妈那通打不通的电话,又是一剂他即将服下的毒药。 这种正在服毒的感觉,直到五天之后,也未曾断绝。 距离决赛的举行只有两天时间。池兰倚终于在这天下午完成了最后一套服装的确定。他在一家摄影工作室里搭好舞台,和莱雅、茜茜她们将走秀的流程确定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茜茜嚷嚷,说要喝新开的那家咖啡店里的饮料。 正在工作室里帮忙的Diana自告奋勇要去买,还拉上了同在工作室里的Jamie——这段时间,由于对八卦的热爱,Diana一直窝在这里,连带着Jamie也因为担心池兰倚来不及完成决赛的工作,过来帮忙。 摄影工作室里只剩下了池兰倚、莱雅、茜茜和巫樾。这些日子,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要好,几乎每天都混在一起。 茜茜在T台上席地坐下,开朗地和巫樾谈笑。只有莱雅注意到池兰倚微蹙的眉头。 她给池兰倚拿了个柔软的靠枕来,询问他:“怎么了,池?你这几天看起来忧心忡忡。” 池兰倚感谢她的体贴,却又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怀疑高嵘的事。他纠结之余,茜茜回头:“池,你是在担心决赛的事吗?别怕。虽然我们的对手是LM集团的贵公子,但我们自己尽力为之就够了。这场比赛又不是只办一次,我们之后还有机会。” “谢谢。” 池兰倚只是笑笑。这些天茜茜给他带来了许多与那名“贵公子”有关的消息,池兰倚早就不指望自己能拿到金奖了。 不过,即使拿不到金奖,池兰倚也自信自己是最优秀的——只是时运不济,仅此而已。能不能拿到一个奖章,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他家人的事。这些天池兰倚给妈妈又打了几个电话,无一例外,均是回复匆匆。 他很想知道家里的具体情况。按理说,高嵘有人脉、有手段,让高嵘去打听是最好的选择。 可就连这件事也要依赖高嵘的话,他岂不是更加像是一个依附着高嵘生存的附属品了?等到那时、等到他完全陷入这种境地时、再遇上如之前一般的生病情况,他再向高嵘提出独立工作的要求,高嵘还能再答应他吗? 池兰倚不敢想。只是稍微一想,他就觉得这件事可怕。 可莱雅和茜茜能有办法打听么?她们只是两个法国人,要怎么才能知道中国的事……想来想去,池兰倚心里动了一下,多看了巫樾一眼。 没想到巫樾感官敏锐:“兰倚你刚刚在看我吗?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这……” 巫樾太热情,池兰倚硬着头皮把自己的事说了出来。他没详细说他的猜测,只说家里生意出了点情况,父母对于他的探问总是表现匆匆、不向他透露具体情况,他觉得很不安心。 “这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我国内的朋友可多了。我妈虽然移民了,但还在和国内的合伙人一起做出国中介生意,她一定也有线索。”巫樾嘿嘿一笑,“你别太感谢我啊!太重了,我受不起。要是我真的能帮上你的话,你帮我做件衬衣吧,就当是送我的礼物。” “谢谢。”池兰倚止不住地感动,“巫樾,你真的太好了。” 对于池兰倚来说,巫樾不仅是能帮他这么简单——巫樾的帮助还让他觉得,即使离开高嵘,他也能独立地打听到家里的事。 以至于尽管仍有忧虑,池兰倚心中也放下了半块巨石,有些轻松起来。 今天依旧是高嵘来接他回家。工作室的人对高嵘的存在已经见怪不怪。Diana每次都会疯狂磕池兰倚和高嵘的CP,Jamie对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并不喜欢,但也勉强自己接受了下来。 高嵘依旧是风度翩翩、滴水不漏。他还和莱雅、茜茜说,后天决赛的事安排好了,他会派人送她们和其他模特一起去会场。 “哇,有这样的男友可真好啊。”Diana笑嘻嘻的,“高总高总,我也想去看决赛。” “当然不会少了你们的。”高嵘微笑,“决赛有你的票,有Jamie和巫樾的,还有克莱芒和艾洛蒂的。可惜Chloe在英国忙期末,赶不回来,否则,我也给她留了一张票。” Diana又是一阵夸张的尖叫。池兰倚站在旁边有点汗颜。他几乎听见Diana把高嵘形容成了她见过的最优秀的男朋友。 回家的路上,池兰倚又开始看着窗外发呆。可今天高嵘忽然开口了:“兰倚,你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嗯?” 池兰倚心中一动。他下意识地觉得,高嵘是发现了自己向巫樾求助的事。可高嵘只是说:“你能开心起来就好。这些日子,我觉得你一直很忧虑。” 原来,不是在说那件事。池兰倚发现自己很抗拒让高嵘去深挖自己家里的事。 顿了顿,池兰倚转移话题道:“后天就要决赛了,我有点紧张……” “嗯,所以明天你得好好休息,保存精神。” “没有哪个设计师会在比赛前一天在家里睡大觉的。”池兰倚这么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就是LM的那名贵公子也不能这样啊。” 高嵘顿了顿。片刻后,他手指轻敲方向盘道:“兰倚。” “嗯?” “我觉得,你会得到你应有的荣誉的。”高嵘说,“真正的优秀有目共睹,它不会屈从于某个关系户的权势,不是吗?” 即使这些日子对高嵘充满了怀疑、警惕和不信任,池兰倚还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好一会儿,池兰倚匆忙地笑了笑:“你还说我天真呢。你说的这句话,比我的话听起来还傻。” “有吗?”高嵘沉思了片刻似的,“那一定是因为,我太欣赏你了。” 池兰倚没忍住笑了。他冰雪般的脸颊有了一丝软化。 在回到别墅、上楼时,池兰倚又往高嵘那边靠了靠。在床上,也是如此。今天池兰倚不再缩在床的边缘,而是在床的正中、距离高嵘很近的位置睡觉。 他很快地闭上眼,心中因高嵘的这句认可而温暖融融。 池兰倚觉得,其实有没有那个金奖都不重要。 他能被在意的人看见价值、被认可、被祝福,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只是,他睡得太早,于是没有注意到高嵘在夜里的眼神。 高嵘看着池兰倚的侧脸,若有所思。 第二天还是一样的忙碌。池兰倚带着莱雅和茜茜等模特排练,死扣每个细节,直到晚上九点才散场。 比赛当天,池兰倚早上六点就醒了。他催促高嵘赶紧送他去比赛现场,好在决赛开始前对模特进行最后的调试。 高嵘像是知道他会睡不好似的,早就在楼下备好了车。池兰倚带着他的作品上车,才发现今天和他一起去现场的竟然多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目光锐利,身如鹰隼,看着像是两个精明的保镖。 “我请来他们,是为了确保你的作品不被人做手脚。有的人知道什么是好的作品,可他们嫉妒心强烈,看见它们不是自己制作的,就只想着要毁掉它们。”高嵘说,“我雇他们来,是为了保证你的赛事能公平公正,不受任何人的干扰。” 池兰倚一怔。 好一会儿,他有些扭捏地说:“谢谢。” 第49章 纺织大赛 高嵘看着他,浅浅地笑了。池兰倚以为高嵘会对自己说点什么,他已经做好了乖乖细听的准备了。 可高嵘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小设计师。”高嵘低声说,“去把那条最大的鱼叼回来。” 池兰倚噗地笑了。他说:“你应该说金牌,说什么鱼……好像我是你养的猫一样。” “那也是我最喜欢的小猫。”高嵘一本正经地说,“加油。” 高嵘眼里纯然的信任和支持,让池兰倚感动。 以至于在比赛现场碰见Theo这件事,也不让池兰倚觉得讨厌了。 Theo也带着他的大裙摆到现场,正在缠着方衡说话。而方衡冷冷淡淡,对他爱答不理。Theo正失落,转头就看见池兰倚。 “哟。我们拥有私人工坊的大设计师来了。”Theo阴阳怪气道,“怎么一个多月不见,你连自己的安保团队都组织上了?” 池兰倚懒得和Theo吵架。他只和方衡互相点头致意,各自怀着谨慎又欣赏的目光,看了看彼此的创作。 Theo被两个人共同忽视,明显犯了点小孩子脾气。好一会儿,他忿忿地说:“哼,你们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吧——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大家都知道,今天内定能拿冠军的人,是LM集团那个叫阿德里安的贵公子——” 方衡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显然刚才没少听Theo说这样的话。池兰倚却放下手中的东西,沉静地说:“对于我来说,金奖并不重要。既然有些事情无法改变,那么我就只做我该做的。”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至少在我心中,我的作品已经足够美丽。” 方衡万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他赞同地点点头。Theo看他们惺惺相惜的模样,明显更不愉快了:“好啊,你们两个人都在装清高、装艺术家是吧?知道自己要输,就把借口说得这么好听?” 说着,他又对池兰倚做了个鬼脸:“我等着看你一会儿哭鼻子的模样。我才不信你心态真的这么稳呢。” 池兰倚也想翻白眼了——他根本不想和Theo这种脑回路的人说话。他只低头,整理自己的裙子。 等到莱雅和茜茜她们来了,池兰倚就更忙碌了。他为她们做最后的调试,指导她们台步,手机被他放在旁边,一时都忘了看。 他也在人群中看见了那名“贵公子”,金发碧眼的阿德里安。大概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阿德里安被他的助手们围绕着,也不和周围的设计师打招呼。 在看见池兰倚后,阿德里安有一瞬间的惊艳,不过,在得知池兰倚是设计师、而非模特后,他又迅速对池兰倚失去了兴趣。 即使知道眼前这个人大概会拿到金奖,池兰倚对他也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羡慕、嫉妒、讨好、讨厌,都没有。 他只专心于自己的时装身上。那是六套时装,是他这几个月的辛苦成果。 终于,阿德里安上场了。临上场前,他的助理匆匆向他跑来,俯身说了什么。阿德里安原本胜券在握的脸色,忽地变得很难看。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终在池兰倚身上停了半秒,却很快留意到池兰倚那两名保镖森冷的目光。 保镖们盯着池兰倚周围的所有人,好像他们都是需要被排除的危险因素。 阿德里安咬咬唇,他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最终却也低下了头。很快,他和他的模特们一起上台了。 池兰倚一直忙于自己的工作,对这之外的交锋毫无察觉。 阿德里安结束了走秀。池兰倚听着台前的阵阵掌声,知道下一个是方衡,然后就是自己。 他在心中默念冷静冷静,手却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手机。手机震动得厉害,低头一看,竟然是巫樾在发消息。 说起来,还不知道巫樾查他家的事,查得怎么样呢——念头在池兰倚脑海中转瞬即逝。他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屏幕,看见巫樾给自己发了无数感叹号。 “池兰倚!” 有人叫他的名字。池兰倚赶紧带着莱雅和茜茜向前去。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比赛。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衣裙。 至于巫樾的短信、还有家里的意外,早就被他忘在了一边。 舞台下的灯光亮得慑人。 裙摆摇曳,在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莱雅风情万种地上台。 她穿着池兰倚最喜欢的作品——上身没有使用鱼骨,只用精湛的剪裁做出束身效果,冷光丝缎在灯下反射出玻璃般的质感,下身的外层则由碎片状的花影错位压叠、缝合而成。 每一片花影的边缘,池兰倚都做了极细的包边或烧边处理,让它们不会散开,却又能保留“破裂”的视觉效果。在下身的内层,池兰倚用了重一点的底布,好让裙摆有落点,在外层晃动刺眼的同时,不至于飘塌。 “破碎的玻璃花园”,这是池兰倚在心里为这条长裙取的名字。 如果说莱雅的这条长裙是灰色的破碎精灵,那么茜茜的下一条长裙则像一个黑暗的戏剧。它上身极窄,好似铠甲束身,腰线下移半指,在腰侧坐扭转式拼片——布料交叉咬合的姿态,就像身体被拧住一样。 它的裙摆却是由六片超大弧形裁片组成的雕塑。池兰倚依靠弧形裁片的曲率让它们自然成型。茜茜每走一步,她长裙的前摆就像黑水一样切开地面,如黑鸟抖羽,冷艳盛大地宣告自己的到来。 比赛现场很安静。台下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几名评委在安静地欣赏或评判池兰倚的创作。很偶尔的,池兰倚才能听见他们讨论的声音。 还有快门声像虫群一样,繁复地扇动着羽翼。 池兰倚知道坐在台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时装界的大人物。他站在后台,紧张地为莱雅更换衣服。 血液凝固得几乎让手臂麻木,或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池兰倚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像跨越了某个临界点。 他好像感觉不到自己堵着棉花的胸口,也感觉不到自己被掐细的喉咙了。他能做的,只有为自己的模特换装、换装、再换装。 七套look,菲比、奥罗拉和卡佳各负责一套,莱雅和茜茜则各自负责池兰倚最喜欢的两套。终于,莱雅换上了她那条像是蓝色噩梦一样的蝴蝶裙,茜茜换上了她那如烈火铠甲般的红玫瑰。 “加油。”池兰倚颤着声音,细细地说,“这是最后了。” 茜茜笑着和池兰倚击了个掌。她拉着莱雅,轻快明亮地上台了。 凝视着角落里的池兰倚,阿德里安终于忍耐不住。他阴着脸向池兰倚走来,池兰倚却丝毫未察觉阿德里安的靠近。 他的心脏在跟着莱雅的高跟鞋跳动。蓝色的蝴蝶裙,是他最后的作品,也是他为自己这场时装秀的完美收官。 终于,他看见所有灯光都向莱雅涌来。莱雅在台上矜持地微笑。礼服裙勾勒又塑造她的身形,她看起来像是美神降临。 那一刻,池兰倚有点想哭。 终于,莱雅向后台走来——马上是设计师出场的时间了,池兰倚要和自己的所有模特一起上去谢幕。 就在这时,阿德里安开口了:“池,我没想到你还挺厉害的。你这次……花了不少钱吧?” 池兰倚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自己失礼了。他转头,想对阿德里安谦逊地笑笑,可对方眼里的神色,让他怔了怔。 那种神色,好像不只是对他才华的欣赏——还有更多的、微妙的嫉妒和忌惮。 嫉妒、忌惮?池兰倚更茫然地觉得,这份忌惮,不是针对于他的。 来不及多想,池兰倚已经被茜茜和莱雅拥上了台。五个女孩围着他,好像他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大英雄。 池兰倚原本很紧张。可他看见身边的女孩们美得像是五朵花,她们每个人都在他的塑造下,像是戏剧里走出的浪漫女神一样。 紧张的心脏竟然平静了下来。 池兰倚开始享受这盛大的灯光了。他看着前方,像是看见了那天曼哈顿的太阳。 那阳光把他的胸口烧得发烫。 以至于此刻,他除了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和模特们一起鞠躬,向评委们道谢。有评委问他的创作思路,还有人刁难地问了他好几个问题。可池兰倚还是觉得一切像一场梦一样,他除了自己开过口,什么都记不住。 以至于,下台后,他还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茜茜在旁边调戏他:“我看我们的设计师已经晕头了,用一个麻袋把他套住,就能把他装走。 “别闹。”莱雅也笑,“高总会找你麻烦的。” 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池兰倚只听见自己心跳如雷。Theo看着这里,掩饰不住嫉妒,只能坐在旁边生闷气。 方衡也结束了他的走秀。他向池兰倚走来,开口却是一句话:“可以让我看看吗?” 池兰倚有点迟钝:“看什么?” “你的走线和裁片。如果,你愿意的话。”方衡非常礼貌地说,“我也非常欢迎你来看我的,如果你想看的话。” 池兰倚有点懵。不过他答应了和方衡的交换,并很快为方衡在建筑感结构上的处理功底而折服。好一会儿,他听见方衡竟然吸了一口气。 “我输了。”方衡说,“你很厉害,我现在不如你。” 池兰倚有点局促:“方衡,你也很厉害……” “哈,我不喜欢这些客套的话,浪费时间。”方衡说完,竟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有才华,说是天才也不为过。” 只是顿了顿,他又看向池兰倚身边那两名高嵘派来的保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不过……” 方衡最终还是没对池兰倚的私生活发表任何评价。 最后一名设计师展示完成。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Theo见方衡回来,忍不住激他:“哟,没忍住去向我们的王子先生拍马屁了?” 方衡瞥他一眼:“王子?你真无聊。” Theo脸涨红了,很快,他故意找理由似的说:“当然是王子。你看看他找的那几名模特——都是专业模特。想想她们的工费,这一趟下来,换做是你我,得倾家荡产吧?” 停了一下,Theo又神秘兮兮地说:“我听说池兰倚有个男朋友。他的男朋友很有钱……” 方衡毫无波动:“然后呢?” “然后、然后,好吧,然后!”方衡无所谓的态度显然刺激的Theo,他忿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片刻后,竟然扭曲地笑了,“池兰倚要是没那个男朋友,他能请来这么多厉害的模特,能这么奢侈地参加比赛么?现在他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小王子了吧。我看,等什么时候他男朋友不要他了,他还能不能忍受没钱的生活。” 方衡微微皱眉,却不是因为嫉妒。他又看向池兰倚,并且发现,座位上的很多设计师都在看向池兰倚。 这一刻,方衡明白,对于在场的绝大多数设计师来说,池兰倚拿金牌,是实至名归的事。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没有人会提出异议。只是方衡很清楚,早在他参加决赛前,他的导师就告诉他,这次的金牌已经被LM的贵公子阿德里安内定了。 方衡早就清楚行业内会有这样的潜规则。他不为此叹息,只因他早知道自己只能在这些资本家和大鳄面前说“是”。 除非有一天,他能靠着自己的才华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接受这些规则,就像他冷静专注地坚持自己的创作。他的导师很为他的心态赞叹,曾认真地和他说:“方,你在未来一定会走到很高的位置的。我明白。” 可这一刻,方衡竟然为池兰倚觉得有点可惜。 终于,到了宣布名次的时候。在获得第三名时,方衡并不为此激动,也不为此失落。 他只是上台,冷静地获得自己的奖杯,礼貌地致辞。 然后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第二名的到来。 评委却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获得银牌的是——阿德里安!” 一时间,方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转头,看见阿德里安脸色难看地走上了台——从小养尊处优出来的教养也没能遮掩住那种——煮熟的鸭子飞掉了的不满。 下意识地,方衡去看池兰倚的方向。他看不见池兰倚的脸,却能想到池兰倚的神情——不敢置信的、兴奋的、感动的…… 可方衡扫到了另一张脸。 第50章 分裂 穿着棕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台下。他比方衡更年长、更冷静,他带着平淡的神情,像是这个时装战场的真正主导者一样,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即使身处这里,他看起来也更像是一个背后的操控者,而不是参与者。 方衡记得这个男人。 高嵘。 ANI集团的幕后股东,在他和池兰倚参与的孵化器项目里多次出现过的男人,池兰倚情绪板的主题。 ——还有,池兰倚的男朋友。 忽地,一个念头滑过大脑。方衡手指一颤,旋即,他听见主持人激动的宣布声。 “接下来我们有请金奖的获得者——” “池兰倚!” 在山呼海啸的热情中,池兰倚上台。 他走得很拘谨,却也很优雅,比起设计师,更像是一名漂亮的贵族小王子。从头发到袖口,他都装扮得一丝不苟。 无数灯光往他的脸上打,无数掌声簇拥着他。池兰倚被这样巨大的热情包围着,好像他是一个即将改变时代的人似的—— 他和颁奖者握手——那名颁奖者可是个时尚界的大人物,池兰倚小声地和他说了两句话,而后脸红了,眼里闪动着感动与兴奋的光。 他捧着奖杯,在与之合影后走到方衡身边,与方衡、与阿德里安站在一起。 这是方衡第一次看见池兰倚这副模样。 不再像以前一样腼腆羞涩,也不再像捍卫自己的创作主题时那样骄傲尖锐。池兰倚此刻的骄傲是明亮的、舒展的。池兰倚看着台下的所有人,就像是看见了即将由自己创造的王国。 好一会儿,他在人群中发现了高嵘。池兰倚露出了一个惊喜又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大大方方地和高嵘对视,把手里的奖杯捧起来给他看。 而台下的高嵘此刻,也终于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种真正的、舒心的微笑。 就像他真的在为自己男友的成就骄傲。 两人四目相对,好像这场合内最天造地设的一对爱侣。 只有方衡静静地看着他们,慢慢地,方衡觉得自己的胃在下沉。 ——池兰倚会知道高嵘为了他的成功,在背后对参赛组用了手段吗? 方衡忽然间,荒谬地想着。 ——池兰倚知道自己为之骄傲的金牌里,有高嵘的一份吗? ——如果知道了,池兰倚会是什么反应? 骤然间,方衡如堕冰窟。他知道池兰倚是一个多么情绪泛滥的人,却也知道池兰倚有多么才华横溢。 那一刻,方衡几乎觉得,自己正在看见一个即将发生的悲剧。 …… 刚下颁奖台,池兰倚就被庆功宴堵住了。 收拾好服装的女孩们拖拽着池兰倚,嚷嚷着要带他去城里最热闹的酒吧。有几个设计师神色微妙,但更多的设计师簇拥上来祝贺他,眼里满溢着羡慕与憧憬。 还有评委来后台,加他的联系方式——连同一些平日里池兰倚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的大人物嘉宾。池兰倚被名片雨砸得晕头转向,嘴角笑得发僵。 高嵘派来的两个保镖一直在人群里守护他——还有柳澍,高嵘的助理。 在女孩们几乎要把池兰倚扛走时,柳澍过来,用她一贯的温柔语气说:“您要和她们一起去酒吧么?如果您不想去的话,高先生也为您在家里准备了晚餐。” 池兰倚一点都不想退缩。他觉得这份热闹理应属于他。 在颁奖台上,他无比想把那一刻的奖杯与荣誉捧给高嵘、告诉高嵘自己有多爱高嵘。可这一刻,池兰倚只觉得这份繁华、热闹和成功才是属于他的。 他要和这份狂欢在一起。他感觉自己好极了,好到可以在酒吧里玩个三天三夜。 模特们簇拥着他走了。临走时,叫菲比的模特说:“兰倚,你的手机忘在这里了!” “哦,谢谢。”池兰倚匆匆收下手机,他没看到巫樾的短信。 他们驱车去酒吧——没坐高嵘的车,茜茜让家人把她酒红色的敞篷车开到了会场外。她说金奖得主要坐这个才够拉风。池兰倚被人围着,他还记得高嵘,但只是和柳澍说:“麻烦您和高嵘说,我和茜茜她们去酒吧了。” “好的。”柳澍一如既往地温柔专业。 池兰倚于是不知道高嵘是会去找他,还是不会去找他。他觉得,高嵘大概是会去找他的。 刚进酒吧,他就被彩条喷了一脸,然后是香槟——他的所有朋友都在这里等着。原来莱雅和Jamie早就把这场庆祝会准备好了。 “我就知道你会得金牌的。如果没有的话——要么是评委的眼睛都瞎了,要么是LM集团的财力蒙住了他们的眼睛。”Jamie骄傲地说。 池兰倚笑笑。他被茜茜喂了一杯香槟,忽地意识到,巫樾还没过来。 巫樾今天临时有事——他的妈妈来法国找他了,所以就连池兰倚的大赛他也没能来看。 池兰倚对此很遗憾,但他也理解巫樾。无论小时候曾和母亲有过如何的矛盾,对于巫樾来说,抚养他长大的母亲都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池兰倚对自己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想到这里,池兰倚又好想和自己的家人打电话。但他刚掏出手机,茜茜就又端着酒来了——这次池兰倚又喝下了一杯粉红香槟。几个女孩看着脸蛋通红的池兰倚,咯咯咯地笑。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也彻底地融入了这场派对中。酒精烧着他的神经,他身体发热,不住地跟着音乐旋律扭动。 池兰倚觉得这种感觉好极了。 五光十色,华丽繁复的新世界。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和身边的朋友们聊天,不停地摇摆。 即使巫樾自始至终都没出现。 香槟泡沫粘在唇角、奖杯被人反复抚摸、耳边的祝贺像潮水一样涌来……快乐太猛烈,以至于忽然间,池兰倚竟然感到一丝空虚。 高嵘还没来吗? 但很快,茜茜的拥抱填补了这份空白。和茜茜一起争着来拥抱他的,还有在酒吧偶遇他的、方才也参加比赛的另外几名设计师。池兰倚一个接一个地和他们拥抱,听着其中一个人狂热地崇拜的话。 “我爱你。”那个人说。 池兰倚看着他满是崇敬的脸,酒精填满了他的脑袋,他忽然开始觉得,高嵘在不在都没有什么分别。 即使,那像是即将滑入深渊的预兆。 总算,高嵘在后半段来了。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池兰倚,拨开人群进来,碰了碰池兰倚的手臂。 池兰倚还在喝。菲比开了一瓶威士忌,哄他说这比香槟好喝多了。池兰倚正喝着,一转头看见高嵘。在高嵘身后,人群都分开了,像是自动给他让了一条道路出来。 在看见池兰倚通红的脸后,高嵘有一瞬间的、克制不住的皱眉。但很快,他克制地露出一个微笑:“兰倚。” “高总来啦?”茜茜大笑,“好了,这里最出名的一对恋人凑齐了!” 高嵘对她礼貌地笑笑,手指却捏紧了池兰倚的袖口。他盯着池兰倚,只有唇角是笑着的:“你喝多了。” 池兰倚看着高嵘晃荡的五官,忍不住地咯咯笑。而后,他忽地猛喝了一口酒,伸出手臂抱住高嵘的脑袋,嘴对嘴地把酒灌进了高嵘的口中。 酒精在唇舌间交融。这样暧昧又大胆的举动明显点燃了池兰倚。他亮着眼睛,整个人都不住地笑,像个大胆的舞女一样靠在高嵘身上。 高嵘肌肉一绷。他脸颊因紧咬的牙关露出一道痕迹,周身放出危险的气息。 很显然,他也被点燃了。 而且比池兰倚燃得更重、更危险。他盯着池兰倚,眼里是化不开的侵略欲和占有欲。 高嵘拍拍池兰倚放在桌上的手背。他的手比池兰倚的更大,几乎能将池兰倚的手盖住——那是一只修长的、养尊处优的资本家的手。可此刻,这只手青筋毕露,像是狰狞的巨兽试图伪装,却还是透出了极其强烈的欲望。 可这不仅是欲望——还有怒气,随着欲望的迸生而更加蓬勃。 或许,在进入酒吧,看见池兰倚如现在这般时,高嵘就已经有了极强的怒火。 不知不觉地,茜茜和莱雅的声音都小了。她们显然感觉到了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 Diana想吹口哨,但被Jamie赶紧拦住了。 “兰倚。”高嵘慢慢地说,“夜深了,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他好像是在用诱哄的语气说话,语气深处却隐隐威胁。 池兰倚被酒精泡着,已经失去了平日里敏锐的感知力。他只是摇着脑袋说:“不要……不要嘛。我还要喝。” 说着,他又喝了一口酒,抱着高嵘的脑袋笑嘻嘻:“你才过来呢,怎么就要走?我们一起喝吧,好不好?” 高嵘顿了一会儿。那一刻,若是有公司里熟悉他的人在此,恐怕要被吓得毛发倒竖了。 没人敢再招惹这样的高嵘。他们知道高嵘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便是地狱降临。 池兰倚显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高嵘盯他许久,而后笑笑。 “好啊。”高嵘说。 高嵘自然地在他身边坐下——不过不喝酒,只是让酒保拿了气泡水来。高嵘喝着气泡水,看着池兰倚和他的朋友们喝酒玩牌,手臂肌肉线条绷紧。 好像是蓄势待发的猎人,在始终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也有人试图拉高嵘喝酒——比如冒冒失失的模特奥罗拉。可她刚把酒杯递过去,就被高嵘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了。 她唯唯诺诺地缩回去,莱雅拉住她、安慰她:“你看你,你没发现高的脸色很难看吗?” “我……他不是答应留下来了吗?” 莱雅和茜茜对视一眼,二人眼中都有点忧虑。好一会儿,茜茜笑着说:“应该没什么的。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但愿吧。”莱雅说着,脑海里闪过高嵘阴郁的眼神。 时钟从12点走到2点,最后两个小时,巫樾总算过来了。 他慌慌张张的,好像终于从母亲组织的活动中找到机会溜出来,能赶紧来和池兰倚说点什么。 不过在看见坐在一旁的高嵘后,巫樾立刻僵住了。 “嗨!巫樾!你总算过来了!”Diana拍他的肩膀,“我听莱雅说,你妈妈给你组了一个超级大聚会,让你必须去?还要介绍女朋友给你?” “没……没什么……”眼见着高嵘看过来,巫樾被吓得魂不守舍,“哈哈,我就过来看看。” 池兰倚也发现了巫樾。他热情地扑向自己的朋友,却发现巫樾看起来非常奇怪。 他有心要问点什么,可人太多,池兰倚最终也放弃了自己的意图。 等到三点,派对终于结束了。所有人恋恋不舍地回家。 池兰倚已经喝到脑袋发蒙、就连走路都困难了。不过他还是迟钝地在人群中找巫樾,想问问巫樾发生了什么。 于是,当高嵘的手拉住他的手臂时,池兰倚下意识地说:“巫樾……” “是我。” 高嵘冷森森地说。 池兰倚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高嵘。不过他依旧说:“他怪怪的……我要问问他……” 如铁般的大手用力地攥住他的手臂。 池兰倚皮肤因酒精发烫,高嵘的手掌却像是冰窟一样,用力地将他锁住。 “你不觉得,应该先解决我们的问题么?” 高嵘一字一句地说。 池兰倚懵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不知道到底要解决什么,只是喝醉了、下意识地跟着高嵘走。 临走前,他看见高嵘好像瞥了人群一眼,似乎也在找巫樾在哪儿。或许巫樾的眼神,也终究引起了高嵘的一点疑心。 他们上车,回到别墅。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池兰倚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想睡觉。 高嵘一直没说话。他抓着池兰倚的手很紧,指节发白。 池兰倚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察觉到车里的气氛不太对。但他醉得厉害,没多想,很快又睡了过去。 直到被高嵘摇醒、扛入家门后,池兰倚才想起奖杯和奖章的事。他大着舌头,在上楼时说:“我拿到了金奖……” “我知道。”高嵘说。 “我想把它送给你……” “我让秘书把它拿回来了。” 高嵘的语气太淡了。淡到池兰倚有点不高兴。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高嵘把他放到了沙发上,开始脱他的衣服。 池兰倚有点疑惑,高嵘手指顿了顿,淡淡地说:“给你洗个澡。” “哦……”池兰倚答应了,他觉得很高兴,现在他满身酒味,一定需要洗澡。 热水浴缸里,池兰倚被高嵘搓了个遍。一开始,池兰倚还想和高嵘多说点话——他喝醉了酒,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总之是想说很多胡话。 直到池兰倚开始觉得,高嵘今天的力气很大,搓他的动作让他有点痛了。池兰倚低头看见皮肤上的红痕,他忍不住说:“你轻点啊!” 一句话的尾音很尖锐。高嵘手没停,只是说:“你还会发脾气了?” 池兰倚没懂他的意思。 高嵘没有放轻力道,好像没听见池兰倚的话似的——好在这搓洗也到尾声了。 池兰倚又被高嵘从浴缸里抱了出来。他觉得虽然皮肤有点疼,但身体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觉得自己该睡觉了,最好,能睡在高嵘的怀里。 被吹干头发,被放到床上时,池兰倚还是这么想的。 直到高嵘开始抓他的膝盖。 高嵘掐着他的膝盖,把他的腿分开。池兰倚一开始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他有点蒙蒙的,以为自己马上要睡了。 直到剧烈的疼痛传来。 “啊!” 池兰倚没忍住地叫了一声。他低头看见高嵘的手,混混沌沌地说:“你干什么!” 高嵘却盯着他——神态像被触怒的狼一样,看着他的眼神如武器蓄势待发。 “这就疼了?”高嵘说。 池兰倚没懂高嵘在说什么。他眼里有了泪花。 高嵘看着他的眼泪,却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慢慢地说: “今晚,属于你的庆祝结束了。属于我的庆祝,才刚要开始。” …… 巫樾一整天都没能联系上池兰倚。 时间走到傍晚,池兰倚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回音——无论是文字,还是语音。 巫樾捏着手机,想着母亲从国内查到的事,越想越觉得心惊。他忐忑间,房间里已经传来母亲的声音:“巫樾,把我的帽子拿过来!” “来了来了!” 试衣镜前,他的母亲换了身黄色连衣裙,正对着镜子打扮自己。见巫樾进来了,她抱怨道:“你怎么回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法国,你魂不守舍的。晚上还要和你陈阿姨吃饭呢,你别在陈阿姨面前丢我的脸。” “我哪能丢得了您的脸啊,我那么帅。”巫樾随口糊弄着,犹豫再三,又问起池家的事,“妈,我让你帮我查的池家医院的事……你查得靠谱吗?” 巫明棠柳眉倒竖:“不靠谱?!你还问起我来了,你妈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有不靠谱过?当年你爸和那个小三跑了,要不是我开公司,把你拉扯大……” 巫明棠一说起当年的事就吧啦个不停。巫樾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了,连连告罪。巫明棠见他这样,倒是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你沈伯伯能骗我吗?我和他可是发小,他家里在政府那么多关系……” 巫樾犹豫了一下,又道:“所以,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搞池家啊?” “那可不!否则好好的医院开了那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偏偏今年又是有人闹事,又是资金链断了,又是贷款批不下来。”巫明棠漫不经心地戴着耳环,“要不是碰上了那个黑曜资本出钱做慈善,你朋友家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一年哦。”《 》 50-55 第51章 正确 巫明棠一说起黑曜资本,巫樾就心事重重。他手指在梳妆台上刮了刮,又忍不住确认一次:“妈妈,沈伯伯真的说过……黑曜资本背后是华尔街那个镜桥资本啊?” 也就是高嵘的那个资本。巫樾在心里说。 “嘘,这话你可别在外面乱说。有的内幕消息放在心里,别放在嘴上。”巫明棠忍不住敲他脑袋,“而且这事里的水深得很,小心惹火上身。” 巫樾一愣:“怎么说?” “我觉得这事挺蹊跷的。黑曜好端端的干嘛来医疗行业做慈善?所以我估计啊……一开始想搞垮池家医院的,是黑曜。现在坐收渔利的,也是黑曜。”巫明棠随口一句话,让巫樾脊背骤生寒意,“好了好了,你也好好收拾。一会儿在你陈阿姨面前好好表现——我和她好多年没见了,要端出个样子来,知道吗?” 巫樾张张嘴,竟然没能憋出一句话来。他浑身上下像是被冰水浸透了,可怕的猜想让他手指都没法动弹。 他又回沙发上了。如果说昨天,他只是在为高嵘控股池家医院震惊,隐隐约约嗅到这件事的可怕。那么今天,巫樾为自己新听见的消息遍体生寒。 难道,高嵘不仅控股了池家的营生,还在这之前为达到这个目的,对池家医院下了手吗? 那么高嵘真是太可怕了。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他不是池兰倚的男朋友吗? 巫樾霍然起身,他想扔下手机,拔腿跑去池兰倚家、把池兰倚拖出来。可他刚跑了两步,就意识到如今池兰倚应该是在高嵘家里。 没错,池兰倚没有宿舍了。池兰倚现在就住在高嵘的别墅里、睡在高嵘的床上。 而高嵘,就是那个对池家下狠手的梦魇。 这简直就像是枕边睡了一头磨牙吮血的恶狼一样。 无尽的恐惧涌上巫樾心头。 如果池兰倚不回复他,不和他通话,他要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告诉池兰倚?难道池兰倚就这样无知无觉地继续待在高嵘身边? “喂,跑来跑去的做什么。”巫明棠只听见巫樾几声脚步,随口问道,“对了,你对那个池兰倚这么上心啊?他也在巴黎是吧?现在有女朋友没有?陈阿姨有个侄女……” “他有男朋友了。”巫樾下意识道。 巫明棠静了一会儿,旋即尖叫道:“什么?有男朋友了?男的?男朋友?” 巫樾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懊悔万分,想把这件事塞回肚子里去。可巫明棠已经开始絮絮叨叨了:“什么呀,我还记得这个小孩,长得很漂亮的呀!怎么就有男朋友了呢,真可惜……” 直到把巫樾拽去餐厅时,巫明棠还在反复感叹这个“男朋友”的事。与此同时,巫樾肠子都快急黑了。他一时后悔自己随口说起这事,一时又不停地给池兰倚发短信、打电话。 总算,巫明棠和她多年前国内的同事陈阿姨会面了。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聊了几句,陈阿姨夸了几句巫樾帅,又问巫樾有女朋友没,巫明棠心直口快道:“还找女朋友呢。他不像他那个发小一样,找男朋友我就心满意足了!” “找男朋友?哪个发小啊,你出国前咱们都是邻居呢,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哎哟!那可是你们巴黎时尚圈的人,特别前途无量的年轻设计师……姓池,叫什么……” “哎呀!妈!你别把事情到处乱说!” 巫樾急了。他站起来,巫明棠倒被吓了一跳。她连忙说着“不说了不说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对面的陈阿姨倒是若有所思。 手机这时震了起来。巫樾低头一看,竟然是池兰倚回电。 他也来不及和妈妈继续争执了,只是拿起手机,向着盥洗室奔去。 刚进盥洗室,巫樾就忙不迭地接通电话:“喂?” “……巫樾。” 池兰倚一开口,巫樾的心脏就猛地一跳。 池兰倚的声音很沙哑,和昨天庆功喝酒时的轻快声音不一样,和他平日里清冷飘忽的声音就更不一样了。 像是一块海绵,浸透了海水,在往下沉似的……又像是叫过、又哭过,所以嗓子完全哑了。 巫樾捏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他问:“你嗓子怎么了?” 池兰倚停了停,似乎不想再说这件事:“没什么,感冒了。” “感冒?!”巫樾拔高了嗓子,他觉得心头急得像是烧起来了,“昨天喝酒时没感冒,今天就感冒了,对了,我记得昨天,他就一直盯着你看……” 巫樾说的“他”当然是高嵘。那一刻,巫樾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他猛地道:“是不是高嵘对你做什么了?” 这次,池兰倚噎住了似的。好一会儿,池兰倚说:“没有,没什么。” “他肯定对你做什么了!我靠!我早该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的!”巫樾忍不住大吼道,“兰倚,一会儿我开个车来你家接你。你赶紧跟我走,就先住我家……” 池兰倚又停了一会儿。这次,他明显有些疑惑了:“住你家?” 池兰倚这个反应,反而让巫樾惊诧了。好一会儿,巫樾有了个不好的猜测:“兰倚,你是不是还没看……” 电话那头却传来了高嵘模糊的声音:“兰倚?你醒了吗?” “呃……”池兰倚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很快,他说,“你昨天出了什么事吗?” “我出了什么事?” “我看你脸色不好,今天还给我打了好多电话……先不说了,我挂了。” 巫樾愣住了。好一会儿,他意识到池兰倚或许根本没有看见他之前发的那些消息——譬如“高嵘控股了你家的医院”,譬如“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他和你说过吗”。 那会是谁删掉了这些信息呢? 巫樾嘴先于脑袋行动:“兰倚,你别信他!!他是个大坏蛋——” 但很快他手机里只有一阵忙音。 巫樾不甘心,他给池兰倚回拨了好几个电话,一开始还有等待的音效,后来则是关机通知。隔间里有人出来,对巫樾投来奇怪的眼神——大概是觉得巫樾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很奇怪。 然后,巫樾就冲出了盥洗室。 他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了,跑到大街上,打了个出租车。他给出租车司机说了高嵘家的地址,汽车开始行驶了,巫樾才骤然想到另一件事。 忽地,他遍体生寒。 高嵘知道他给池兰倚那些警告信息了。 高嵘删了那些信息。 那么高嵘这时候,有没有可能要灭口他、要对他下手? 巫樾想到别墅里森严的安保团队。过去,他只为朋友能住在这样安全的家里开心,如今,他却觉得那里像是一个恐怖牢笼。 他浑身一颤。动物性的直觉告诉巫樾,他这时候绝对不该独自去高嵘家了。 可他能去哪里呢? “等等,换个方向,去玛黑区一家画廊。”巫樾赶紧把莱雅的地址拿给司机看,又赶紧给莱雅打电话,“莱雅姐,你在吗?” 他期待能得到莱雅的迅速回应。莱雅向来温柔热情,可今日,他只得到一片忙音。 忽然间,巫樾在车里不断地打起寒战。 方才,他觉得被困在笼子里的人是池兰倚。可如今,他觉得这个天罗地网不仅罩住了池兰倚。 ——还有他自己。 …… 巴黎又开始下雨了。高嵘从池兰倚的房间里出来。 池兰倚在他进屋后又扔掉了电话、开始装睡。 池兰倚不想看见他。 高嵘上身只披了一件睡衣,甚至没有扣上扣子——于是昨夜池兰倚指甲留下的那些绝望的抓痕,都深深地嵌在他上身的肌肉里,带着高嵘自己的血暴露在天光之下。 每一个抓痕,都彰显着昨晚他有多么用力、有多么激.烈地在占.有池兰倚。 高嵘靠在窗边,又开始抽烟——和池兰倚在一起后,他很久没有抽烟了。今天却又一次破例。 此刻只有烟草剧烈刺鼻的味道,可以让他冷静。 让他能冷静地面对这场由巫樾引起的意外。 半个小时前,高嵘拜托莱雅替他去一场私人拍卖会——拍卖会不允许随身携带手机,所以巫樾绝无可能这时候联系上莱雅。至于Jamie和Diana他们——不过是一群学生,即使巫樾联系他们,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且这些孩子中的克莱芒和艾洛蒂,本就是高嵘精挑细选出来的、性格柔弱的、池兰倚最合适的朋友们。 巫樾找不到有足够能力的、能帮助池兰倚离开他的羽翼。而高嵘也能在这莱雅缺席的剩下两小时里,好好想一想,他要怎么处理巫樾。 看着窗玻璃上淋漓的水流,高嵘含着烟草冷漠地想,他其实知道该怎么做。 这个计划,早从巫樾出现时他就已经筹备了。他大可以污蔑巫樾,说巫樾在莱雅的画廊里偷了某样东西。莱雅和她的朋友们必然对巫樾失望透顶,Jamie他们本来也和巫樾并不熟悉,自然也不会再相信巫樾。 然后,他就可以轻易地把巫樾从池兰倚的生活中剔除掉了。 一截烟灰掉在了高嵘的手心里,灼烧的感觉很疼痛,可高嵘对这种痛却浑然未觉似的。 他仍旧阴郁地盯着窗外的雨。 可最后,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甚至现在,他还无法下定这个斩草除根的决心。 巫樾这个人比Chloe更可怕。Chloe只是池兰倚活泼明快的朋友,巫樾却是池兰倚的发小。巫樾比Chloe莽撞,比Chloe不看后果。巫樾最有可能把池兰倚和他的关系带入深渊。 可高嵘发现,自己很难下定决心去处理巫樾。 “是因为我害怕池兰倚在知道真相后更加恨我吗?”高嵘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倏忽间有了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我害怕池兰倚讨厌我吗?还是因为……” 池兰倚和巫樾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呢? 终于,高嵘如同被烫到似的,甩掉了手上的烟灰。他觉得这个想法很荒谬,他只要能瞒住池兰倚所有事,那么就一点意外都不会有。 他竟然像一个赌徒,为了这么离奇的理由无法下手。 还好,家庭医生来了。高嵘掐灭烟头,披上外套。 楼上,在被他打断和巫樾的通话后,池兰倚一直在闷不做声地窝着。 带领着医生上楼时,高嵘眉头紧绞。那种胃部抽搐的感觉又来了,高嵘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做出选择,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走向深渊。 或许他隐隐地意识到,向来杀伐果断的他,此刻也在抗拒作出决定。 …… 高嵘又一次打开房门时,池兰倚正躺在床上。 或许是由于昨天过于不愉快的经历,池兰倚又回到了蜷缩的状态。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是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一样窝在被褥之间,用织物盖住自己所有有红痕的地方。 高嵘看池兰倚现在的模样,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一时间,他不愿回想自己昨晚对池兰倚做了什么。混杂着怜悯和懊恨的感情揪住了他的心脏,带着他的灵魂一起下沉。 高嵘小心地走近池兰倚——像是一个人在害怕吓坏一只弱小的猫。 他轻柔地坐在池兰倚身边,想用手去抚摸池兰倚的头发。 池兰倚躲开了他的手。 高嵘收紧了手指。他觉得眼前是地狱,他正在地狱里下坠。 隔了一会儿,高嵘轻声说:“兰倚,你感觉还好吗?” 池兰倚不说话。 高嵘又说:“我找了医生过来。我们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伤,好吗?” 池兰倚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闷闷的:“我不要。” “乖……”高嵘说了一半,顿了顿道,“对不起。”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失控”。 这句话在舌尖打转,却被高嵘生生咽了回去。 失控就是失控,做错了就是做错了。高嵘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找任何借口来获取池兰倚的宽恕。 池兰倚还是说:“我不要。” 高嵘出去和医生说了些什么,而后,他进来,又对池兰倚说:“那,我给你检查,好吗?” “我没受伤。”池兰倚很坚持。 “但我怕万一。”高嵘说。 他们在床边沉默地对峙。终于,池兰倚冷笑一声:“我有没有受伤这件事,你不该最清楚吗?” “……我知道。”高嵘没有为自己辩驳的意思,“但我怕万一。要是有伤口,日后感染了,影响你之后的行程,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继续坚持。 终于,池兰倚依旧不言,却把被子掀开了。 他趴在床上,任着高嵘给自己做检查,手指紧紧地抓着枕头——就像昨天他掐高嵘时一样用力。 冷汗涔涔地往下流。池兰倚听见高嵘说:“有点肿。” 又说:“没有伤,真是太好了。” 池兰倚闭着眼睛,他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也想装作昨晚他们没有对彼此那么粗暴过。 高嵘又出去了。之后,他带了管药膏回来:“我给你上药。它能让你恢复得更快些。” 冰冰凉凉的药膏让皮肤收缩起来。池兰倚忍着,不让自己发出闷哼声。 直到一切结束,十几分钟后,高嵘还是坐在床边。终于,高嵘说:“兰倚,我们可以聊聊吗?” “聊什么?”池兰倚说。 “昨晚我对你很坏。”高嵘顿了顿,“我很抱歉。” 高嵘的确从来没有对他这么粗.暴过。 过去,高嵘总是温柔的、隐忍的——在最开始的几次后,高嵘渐渐找到了一种温软的节奏。 甚至很多时候池兰倚会觉得,高嵘为了他的舒服,甚至压抑了自己的欲.望。 高嵘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亲密像是一碗糖化开的温水,很甜蜜,有时候几乎柔和到缺乏趣味,但很温暖。 可昨晚,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被高嵘弄碎了。他第一次感觉到,高嵘在冷静绅士的外皮下藏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灵魂。这个灵魂让池兰倚觉得,高嵘甚至以这种疯狂的占有为乐。 而平日里高嵘表现出来的,只是一副以温柔为手段,好让池兰倚放松警惕的画皮。 “我吃醋了。”高嵘继续说,“颁奖典礼结束后,你没有来找我。你坐着茜茜的车,和她们一起去酒吧玩。你和身边的每一个人一起喝酒,我进去找你,你对我毫不在意。派对散场时,我接你回家,你却对着我叫巫樾的名字……” 停了停,高嵘说:“我说这些,不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只是……” “只是”了很久,高嵘也没能说出下一句话。 桩桩件件,好像都能构成吃醋失控的理由。池兰倚觉得如果此刻是平日里,他的确会对高嵘产生一些愧疚——在拿到金奖后,他的确有那么多刻觉得,这时候没有高嵘也无所谓。 可联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诸多事情,池兰倚就什么都不想说。 池兰倚厌倦地趴在床上,觉得自己此刻很冷漠。他想,或许他是有一点错——这段日子以来林林总总,他总不可能一点错都没有。 可高嵘呢?难道高嵘就真的如此正确吗? 即使高嵘能完整地解释他的动机,池兰倚就不能为此觉得不对劲、觉得生气吗? 池兰倚在设计大赛上拿了金奖——这是震惊全校、也被刊登在各大媒体上的大消息。外面沸沸扬扬,无数记者发来邮件,想要采访池兰倚——这个19岁就击败LM集团的贵公子,靠才华拿下金奖的天才少年。 池兰倚却消失在了社交场合里。整整三天,他谁也没去见,什么热闹也没有参加。 他只是窝在别墅里。 其实,高嵘在盛怒之下依旧保有理智。他没把池兰倚弄伤。但池兰倚也不是在家里养伤。 他只是觉得自己变得很冷淡,坐在沙发上,不断地想着很多事,想来想去,就连工作室也不想进。 这几天,只有高嵘每天给他上药、送饭、照顾他。F大的暑假开始了。池兰倚的同学们陆陆续续实习去了,有的甚至得去别的国家。池兰倚在学校里没有事务,和MQ的合作告一段落,在着手孵化器项目之前,还能再有两周的休息空余时间。 而且,即使没有暑假、即使没有实习的事,池兰倚的朋友们——譬如艾洛蒂和克莱芒也会认为,池兰倚在比赛结束前高强度工作了一个多月,池兰倚有理由休息、不联系任何人。池兰倚本就不是个外向的人,此刻他的能量应该已经耗尽了。 于是日子好像又变成了一座孤岛。没有人有非来不可的、联系池兰倚的理由了。 第四天下午,池兰倚接到一通电话。电话来自罗曼。他说:“偷偷告诉你,塞巴对你的饰品很满意,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夸人过。他在秀场骂别的设计师,说他们怎么不能学学你——我说,池,你现在的兴趣还在做时装上吗?” “……嗯。我想,配饰只是我的一个兴趣。” “那真可惜。我看塞巴想把你培养成MQ的御用首饰设计师呢。”罗曼笑道,“对了,你听着怎么精神不好?” “有吗?我可能是太累了。”池兰倚慢慢地说。 “是么?那就多上上网,多看看关于你的报道。你出名了,池。那些记者和专栏作家们为了一个采访你的机会,会愿意打破他们的脑袋的。我还听说某个杂志的主编发出了关于你的悬赏令——五位数的那种。可惜谁都联系不上你。”罗曼俏皮地说,“你有没有兴趣接几个采访看看?要我说,你现在正是大出风头时,就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运营运营,塑造好你的商业形象,然后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 池兰倚有点犹豫:“我……我考虑一下吧。” “你考虑,还是让高嵘考虑?现在你可是大明星,他得好好为你当这个明星经纪人了。”罗曼开玩笑道。 池兰倚的声音冷了点:“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 罗曼只稍微重复了一下,很快意识到池兰倚和高嵘关系的微妙。 他聪明地没再提这件事,只是在谈话的最后若有若无地提到:“如果,你不清楚哪个采访对你比较有利的话——别犹豫,尽管来问我。” “谢谢,我会考虑……”池兰倚顿了顿,“关于我的报道,很多吗?” “是啊,铺天盖地呢。谁叫你这么年轻,又这么美丽。”罗曼笑道,“他们都叫你中国小王子。你的照片被传得到处都是。” 电话挂断后,池兰倚心神不宁。他说不出自己是害怕,还是隐约有期待,打开网页搜索自己的信息。 法语的、英语的报道连篇累牍。池兰倚心脏快从嘴巴里跳出来。他手指一顿,开始搜索中文报道。 中文的报道也有,但比较少——毕竟这种国外的设计大赛,在国内也算是一种很小众的项目。 所以,他得金奖的事被推到他父母面前的概率,几乎近于零。 池兰倚说不清自己此刻是释然还是失落。隐隐的,他知道自己有种不切实际的期望——他期望他的父母偶然间看见他得金奖的报道,听到那些主流媒体对他的吹捧。 然后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池兰倚转头,看见高嵘又进门了。 这几天,或许是由于他们二人关系冷淡,高嵘没去办公室上班,而是在家里办公——尽管对于他这种级别的投资人来说,在哪里办公已经不是一件需要受到限制的事。 池兰倚把手机收了回去。高嵘问他:“你晚饭想吃点什么吗?” “……随便。”池兰倚说。 “哦,那就听我的。”高嵘笑道,“来尝尝我的手艺吧,我做了惠灵顿牛排。” “亲手做的。”高嵘顿了顿,又咬定了这四个字。 第52章 鸿门宴 高嵘竟然还会做这么复杂的东西吗。 池兰倚没想到高嵘消失一下午竟然是为了做这个。他随着高嵘下楼,怀着微妙的心情坐在餐桌前,看着高嵘把牛排端过来。 金色的酥皮非常漂亮,蘑菇酱的味道也很好。高嵘没让佣人服侍,而是自己亲自动手为池兰倚把酥皮切开。烛光摇曳在他英俊的面容上,旁边,还有一束百合花。 池兰倚微妙地意识到,高嵘在讨好他。 或许,高嵘是想要让他知道,高嵘对他很用心。或许,高嵘是想要享受自己和恋人难得悠闲的独处时光。 可池兰倚还有另一个想法。他诡异地觉得,这是高嵘对他们那个吃草莓的早晨的复刻。 高嵘想要唤起他的回忆,想要池兰倚继续爱他。 而池兰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在一个月前,他还以为自己爱高嵘爱得要死,他愿意为了高嵘要死要活。 可现在,他的情绪却在这段关系里一路滑坡——大概是从他生病那次开始的,又在得金奖的那个夜晚达到悬崖边缘。 他好像再也没办法不去揣测高嵘。 他再也没办法觉得高嵘的一切都是好的,没办法觉得高嵘总是情有苦衷。 即使傍晚雨过天晴,池兰倚却觉得房间里仍在下雨。 甚至隐隐约约地,他觉得自己和高嵘的关系已经走到了冰面上的第一条裂缝处。 只需要一点推力,就能分崩离析。 高嵘精心筹备的晚餐也并不温暖。他们依旧沉默地对坐、沉默地用餐。 于是饭后,池兰倚忽然很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背对高嵘走到阳台上,拨通熟悉的号码。母亲这次没有让他等太久,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熟悉的女声响起时,池兰倚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捏着自己的山根,沙哑地开口:“喂……” 顿了顿又说:“妈妈。” 穆柔的下一句话直接让池兰倚红了眼眶:“囡囡,你怎么啦?声音怎么那么奇怪?在外面过得不开心吗?” 对,我不开心。 池兰倚想这么说,可最终他还是换上了他惯用的温柔语气:“只是有点感冒。期末太累了……我有点生病了。” “哎呀!期末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呀!又熬夜学习了吧?你啊,从小不声不响的,就知道在这种事情上要强……” 母亲絮絮叨叨的关怀让池兰倚鼻子一酸。他努力克制住这份酸楚,转移话题道:“妈妈,不说这个了,我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家里现在怎么样啦?爸爸和哥哥还在烦心么?” 池兰倚复又问起家里的事。他手指刮着手机,想着自己要是能帮上忙就好了。穆柔却兴高采烈地说:“你哥哥昨天回家吃饭。我听他说,事情要有转机啦!” “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有个大集团——叫黑曜资本什么的,要投资我们家的医院。你哥说有他们在,我们指定能熬过这一节了。”穆柔说完,又开始对池兰倚殷殷嘱托,“囡囡,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那都是你爸爸和你哥哥要干的。你还没毕业,好好读书就好了。” “……嗯。”池兰倚说。 穆柔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对了,期末考得怎么样?你要好好学习啊囡囡,等你毕业了,就也能帮上家里的忙了。到时候你爸爸和哥哥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刮目相看吗? 那一刻,池兰倚快要遏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他好想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母亲,告诉她自己根本没有在学他们要自己学的专业,他跑去学设计,他配不上母亲的关心,他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 可他也想同时对母亲说,他在设计大赛里拿了金奖,现在全欧洲的人都在说他的名字。他还和MQ合作了——就是那个奢侈品牌MQ,他母亲也买过MQ的几双鞋和十几件裙子。 池兰倚想说,我是骗了你们,可我也会让你们骄傲的。 他几乎要将真相脱口而出,可穆柔这时说:“对了,你陈阿姨去巴黎玩了,你知道吗?” “陈阿姨?” “就是前几年经常来家里和我打牌的那个呀!她还夸你长得好看,让她印象深刻。”穆柔语气里带了点对儿子的自豪,“今年家里忙,我都好久没和她联系了。前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也在巴黎读书。她还说她有个侄女和你是一个学校的,有机会的话大家一起吃个饭。” 一个学校…… 池兰倚脸色骤然惨白。他当然知道,在穆柔心里他就读的学校绝不是F大。他连忙说:“妈妈,我最近有点忙……” “还在忙?暑假都到了呀。你陈阿姨说她侄女半个月前就放假了。囡囡你还在忙?是不是每个系不一样啊?”穆柔疑惑道,“哎呀,说来也是。你从出国后就没怎么回家了。今年过年时你就回家待了三天,又跑得飞快地回去了。你们专业怎么这么忙呀?” “嗯,我就是……就是事情太多了。” “我把你微信推给陈阿姨了啊。一会儿她来加一下你。她以前和妈妈是一个舞蹈团的,争过主舞位置,你要帮妈妈争面子哦。”穆柔嘱托,“好吗?” 池兰倚攥得关节发白,他顿了顿,狠下心似地:“妈妈……要是有一天,我能拿一个很大的奖回来。但它可能,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奖,你会为我骄傲吗?” “不是我希望的?那是什么奖?”穆柔困惑地说,“囡囡,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上的星星。 “没什么,妈妈。”他说,“我先挂电话了。” “哦……你是不是参加什么建模比赛了呀?”穆柔开玩笑地说,“别紧张,囡囡,只要能拿到名次,不管是多少名,妈妈都会为你骄傲的。” 电话挂断。 池兰倚靠在石柱上,慢慢地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他在心里问自己,祈求家人的认可,是一种妄念吗? 又或许,这也是一种能实现的可能呢?就像穆柔说的那样,只要是有名次,她都会为自己骄傲的。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一条好友申请。池兰倚低头时,从玻璃的倒影里看见,高嵘正站在远处看着他。 池兰倚却没动弹。他通过申请,和他打招呼的、名为陈珂的女人,大概就是穆柔说的那名“陈阿姨”了。 对于穆柔的要求,池兰倚一定会好好完成。他客气地叫了声“陈阿姨”,对方反应的热烈却超乎他的想象。 “兰倚,阿姨最近太忙了,不然早就该来看看你了。你明天或者后天有空吗?咱们一起吃个饭?” “好啊阿姨,我请您吧,在这里我算是东道主嘛。” “哈哈。难怪柔柔说你长大了,还真是有你哥哥那个样子了。对了,我听柔柔说,你现在是在E大读书吗?” 池兰倚撒谎:“嗯嗯。” “我侄女也在E大读书,吃饭时我把她一起叫上?你是她学长,她可得向你学习呢。” 池兰倚面不改色:“我也就比她早读一年书,没办法教她什么的。不过要是能帮上妹妹的忙,我就太高兴啦。” “哈哈,那就好。”陈珂说着,忽然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兰倚,你怎么都不怎么发朋友圈啊?看着不像是学经济的人啊。” 池兰倚忽地从陈珂的话里嗅到几分微妙的气味。 定好吃饭时间后,池兰倚还在不住地看手机。终于,高嵘走到他身侧:“兰倚,我们明天一起去蒙马特那边好吗?我听说那里最近有个不错的集市。” “我约了和人吃饭了。”池兰倚说。 “和谁?”高嵘问,“哪个朋友吗?” 池兰倚无端地觉得暴躁。 “是啊,我有很多朋友。他们也没必要都得认识你。”池兰倚冷冷地说,“明天我要一个人去聚会,你不要和我一起去。” 高嵘顿了一下:“我可以送你去吗?” “不可以。”池兰倚说。 他本以为高嵘会生气——高嵘也的确如他所料般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很快,高嵘平静地说:“可以——如果你希望的话。” 池兰倚反而无话可说了。尤其是当高嵘又补充:“需要司机接送的话,你说一声,我安排人。” 其实有没有司机接送不是重点,重点是,池兰倚开始不知不觉地想要和高嵘划清一点界限。 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心中芥蒂太多、还是愈发觉得某些异常难以被忽视。 池兰倚觉得,他最好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 当天晚上,他们依旧同榻而眠,却没和彼此说话。 池兰倚能感受到高嵘近在咫尺的呼吸。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只要高嵘那边传来一点震动,他的身上就会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既渴望又抗拒那熟悉的拥抱。 池兰倚恨自己的身体。他恨自己还是会对高嵘的接近有反应。他恨自己明知该离开,却还是因高嵘身在此地而感到扭曲的安心。 他也恨高嵘。因为从呼吸的频率里,他听出,高嵘也同样地想要他。 第二天一早,池兰倚像逃跑似的从床上撤退。 他在沙发上捏着手机,想着和陈阿姨吃饭的事。高嵘却在这时走了过来。 高嵘一靠近,池兰倚就想躲。他听见高嵘用压抑的声音说:“兰倚。” 就像高嵘已经在极致的折磨中忍耐了一晚上。 “干什么?” 高嵘顿了顿:“我只是想说,任何时候,只要你有需要——你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无论是什么事。” 这本该是很动人的情话。可池兰倚悲哀地发现,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这究竟是高嵘的真心话,还是高嵘为了求和所使用的技巧。 池兰倚闭上眼睛,却突兀想到巫樾已经有好几天没联系过他了。 从前几天那个奇怪的电话开始,巫樾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揪紧。第二天出发去吃饭前,池兰倚给莱雅发了消息,问巫樾最近去画廊没有——他意识到,自己和巫樾平日里的交集太少了,他想知道巫樾的消息,只能通过莱雅。 或许还有Jamie。在池兰倚这群朋友中,Jamie和巫樾是关系比较要好的。 Jamie很快回复:“我不知道。我看他社交媒体也没更新——他在忙自己的事吧?我之前听他说过,他妈妈来了,他得陪妈妈。” 池兰倚说:“是有这回事。我还记得他说过要带妈妈去意大利旅游。” “旅行途中没信号很正常的。别急——我觉得莱雅肯定知道的。” 莱雅迟迟没回复。池兰倚想起莱雅说画廊最近有个重要展出,在当完模特后,莱雅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自己的事业里。 或许,这就是莱雅不能及时回消息的原因吧。 一切都情有可原,池兰倚却愈发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勒住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不知道这根丝线来自何方。 池兰倚心事重重。他打车去了和陈阿姨约定好的餐厅——没有让高嵘接送。进入餐厅时,他才收到莱雅的信息。 “巫樾和画廊请假了。他和他妈妈在旅游呢。他之前说,意大利有个很有名的模特培养项目在联系他,他想知道这个靠不靠谱。我估计他去意大利时也会考察一下。” 池兰倚没有因此轻松。相反,他心头咯噔一声。 意大利,模特培养项目。 不知不觉间,他面色变得惨白起来。池兰倚想起了远在英国的Chloe,一时之间,他几乎想要冲出餐馆。 “哎呀,兰倚来了,怎么不过来,呆站在那里啊?” 里面传来女人爽朗的笑声。 池兰倚脚下挣扎片刻,最终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进去。 他看见穿着ANI新款成衣的陈珂,还有坐在她身边的、穿着红裙的女孩。 那个女孩的红裙有着极具建筑感的小飞袖——正是MQ的标志性设计。她抬起一点眼皮,好奇地看着池兰倚。 眼里,还有几分激动的小心翼翼。 池兰倚就在此刻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直觉,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来来来,兰倚,你在巴黎待了那么久,应该知道法国有哪些特色菜吧?你和阿姨推荐一下,这菜单上哪些菜值得点啊?” 陈阿姨一派热情。池兰倚坐在她对面,对她礼貌笑笑:“我没来过这家餐厅。不过,我可以看看菜单……” ——并且尽力地,不和那穿着MQ的红裙的女孩对视。 陈阿姨笑着,眼睛却在捕捉池兰倚的一举一动:“你没来过这家餐厅吗?哎,我还以为你来过。毕竟这里和E大那么近。” 池兰倚找了个借口:“学校附近的餐厅很多的……” “E大?”那个红裙女孩莫名地开口了,“为什么是E大?” 陈阿姨眼里闪过诡秘的光。她轻笑道:“妍妍,兰倚和你都是E大的学生,算起来他还是你的学长呢——你不知道吗?” 红裙女孩震惊。她疑惑地看着池兰倚,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新闻似的。 池兰倚后背汗毛瞬间竖起。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反复摩擦。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不仅是因为他没有就读于E大,更是因为他完全地确信,这个叫妍妍的女孩一定认出了他——而且,是认出了身为设计师的他。 否则,一个学生在学校里没有见过自己的学长,不是最常见的事吗?可妍妍明显知道,他不是E大的人。再加上他刚进入餐厅时,妍妍看向他时,那种发光的、如粉丝见到偶像的眼神。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池兰倚已经彻底暴露了。很快陈阿姨就会知道,他并不就读于E大。 更讽刺的是,让他最终暴露的,不是因为他谎撒得不够高明,而是因为他在设计方面的卓越成就。 池兰倚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顿饭里说了什么了。大概,都是些敷衍的、游魂般的话。他好像听见陈阿姨说起自己和他的母亲过去的交情,也听见陈阿姨问他,在法国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池兰倚只是这样说。他想说自己没有离开E大、去F大读书,他也想说自己没有交男朋友。 好在,或许是嗅到了这场饭局的奇怪气息,陈妍在池兰倚的谎言面前选择了沉默。她似是而非地和自己的姑妈打着太极,没说池兰倚不是E大的学生,也没说池兰倚的设计师身份。 只是在饭局结束时,她问池兰倚:“我可以加一下您的微信么?” 她用的称呼是“您”,眼里的憧憬和喜爱小心翼翼。 大概是出于她帮自己遮掩谎言的感激,池兰倚加了她。全程,陈阿姨在另一侧笑容满面,池兰倚却觉得,她在虎视眈眈。 终于,他们一起走出餐厅。陈阿姨和陈妍打车回酒店。临走时,陈阿姨忽然开口道:“兰倚,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有朋友来接你吗?” 池兰倚嘴角都快笑僵了:“没事,我打车回去……” “打车回去啊?”陈阿姨若有所思地说,“我还以为,你的男性朋友会来接你呢。” “男性朋友”四个字意味深长。池兰倚站在来往的车流旁,于流动的灯光下彻底明白,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池兰倚说了今晚不需要高嵘来接他。高嵘就真的没有来接他。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陈阿姨和陈妍上车,骤然间,他有种被抛入无底深渊的感觉。 暴露了。 第53章 怪物 他多年来,以E大学生身份遮掩住的叛逆真相,彻底地暴露在他母亲的“旧友”面前了。 池兰倚也上车。浑浑噩噩间,他把回程的目的地从高嵘的别墅改成了F大。车窗外灯光流转,好一会儿,他手机震动,陈妍给他发来消息。 “池老师您好!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w<我一直是MQ的忠实粉丝,知道您的配饰作品被MQ时装秀选中后,我就开始关注您啦!前些天您拿金奖的那场比赛,我也在网上看过录像。您才19岁,就能拥有这样的成就,我真的觉得您好厉害!” “刚才在车上,姑妈问我您是不是真的在E大……我看您好像有些为难,所以没说什么。您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能加到您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很开心了>w<” 亲切,温柔,活泼,可爱,陈妍向他释放的,是纯粹而年轻的、来自于女性的善意。 可她发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池兰倚完全能感觉到,陈阿姨已经发现真相了——从池兰倚欺骗父母,到池兰倚说自己在E大读经济管理。 甚至也许,她也发现了池兰倚是同性恋的事实。 脑袋像是被浆糊冻住了,池兰倚没办法追究,陈阿姨到底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些事。他如游魂一般来到学生宿舍楼下。楼道里灯光惨白,有人从背后和他打招呼:“池?你怎么回来了?” 好像是某个同学的声音。 还有其他人也好奇地探出头来。池兰倚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大的关注度,大概这都是他的金奖带来的。 他只是一步步上楼,刷开自己的房门。 手指哆嗦地打开灯光的瞬间,池兰倚顿住了。 他眼前空无一物。 池兰倚终于想起来了。早在两个月前,他就搬到高嵘那里去住了——而且,还搬空了他原来的宿舍。 房间里只有米色的地毯,惨白的墙壁,和映射窗外漆黑街景的大窗户。池兰倚在这片无尽的空旷中,于喉间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一个成语。 “无家可归”。 手机片刻后又开始震动——池兰倚觉得它也许是一个电话。 也许,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电话。 在看见来电人之前,池兰倚已经猜想那会是穆柔的电话。那一刻,池兰倚觉得眼前的天地都开始塌陷,他恐惧地幻想着,穆柔会对他说什么? 穆柔会骂他是个骗子吗?穆柔会对他失望吗?穆柔会因为他的欺骗而绝望哭泣吗? 又或者,在今天以后,穆柔还会用那种温柔的语气叫他“囡囡”吗? 手机还在震,不依不饶。池兰倚像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咬到手似的,他尖叫一声,把手机扔到了旁边去。 而后,又连滚带爬地爬过去,用力按下关机键。 全程,池兰倚不敢看手机屏幕。他一点点都不敢看见穆柔的名字——或者说,一点穆柔的名字出现的可能。 池兰倚学生公寓的位置很好。从窗户看出去,能俯瞰F大的景色——还有夜色里亮着灯的办公楼。 在过去,在很多个难眠的夜里,池兰倚都曾坐在窗前默默看着这片灯海,想象自己从F大毕业后的生活。 可今天,池兰倚只是蜷缩在窗前发呆。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很迟钝、又开始一动不动,并最终风化、干枯成一座掉漆的怪物。 好恶心。他想。 我好恶心。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窗前坐了多久。他蜷缩着抱住自己,又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一团在流脓的污泥,双手如被烫到般地放开。 忽地,他有了一个想法。 要是能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 跳下去吧,这样一切都能变得轻松起来了。他知道他也许会因此死掉,又或者,会不会有一种更好的可能呢? 也许,他只是会受伤,只是会断个腿。看见他如此惨状,他的母亲或许会因此对他心软。那么,池兰倚就能再一次享受母亲的照顾,而不用面对母亲的失望和眼泪了。 恍惚间,池兰倚竟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用力地推开窗,没听见身后传来了叩门声。 “咚,咚。” 几声敲门后,门外的人停了停,又压抑地说:“池兰倚。我知道你在房间里面。” “池兰倚,让我进去。” “池兰倚,这里家具和床都没有了,你还回这里干什么?我和你吵的那场架,让你难过到这个地步吗?” 门内久久没有回应。门外的人顿了顿,又说:“池兰倚,我从宿管那里拿到了你的钥匙。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了。” 门内依旧毫无声息。 终于,门外的那人下定了决心似。他说:“我明白你意思了。那我告诉你,即使知道你会生气,我也会进去。” 三、二、一。 房门开了。 池兰倚已经来到了窗台边。看着地面的草丛,池兰倚迷惘地觉得,这里的地面应该有缓冲。 青草很柔软,而且,这里只有三层楼高。三层楼就是十五米,从这里摔下去,是不会死的。 下意识地,他往外迈了一步。忽地,他听见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不像是人的话语了,它没有任何字句,只是很短促、也很低沉,似乎是人在崩溃之下能发出的最不可抑制的声音。 而后,池兰倚的腰被人大力地抱住。 “砰!” 池兰倚重重地摔到了地毯上。在他身后,还垫着一个人。一时间,池兰倚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睁着眼,往身后看去。 而后,一道大力把他转过来,又将他死死抱住。 那一刻,池兰倚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被勒死。他很快感到窒息,想要推拒对方,却被那人在极度的悚然和后怕中勒得更紧。 那人把下巴放在池兰倚的肩膀上,呼吸急促又纷乱,完全没有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模样。 相反,他恐惧已极——恐惧到,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很久之后,池兰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想做什么。当他理智终于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才冲动之下,差点干了什么蠢事之前,拥抱着他的双手松开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想道歉。他想去吻高嵘,告诉高嵘这都是一个误会——可那双手却没有给他一个新的拥抱。 而是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池兰倚瞪大了眼。他难以置信高嵘在做什么,艰难地挣扎着。 “你在做什么?”高嵘几乎是吼出来的,“池兰倚,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高嵘的手掐着池兰倚的脖子,但力道又突然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然后,他又收紧,又松开,不断反复。 “我——”高嵘的声音在发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给了你一切……你要毁了我吗?难道我提前靠近你的结局,就是你的自杀吗?你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怎么样吗?上辈子,你欠我那么多,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回到你身边……” 一滴泪从高嵘的脸颊流下。他一贯冷静理智的双眼变得通红:“你欠我的,池兰倚。上辈子你害死了我。你说过,这次你会一辈子爱我,一辈子陪着我,你怎么敢去死,这辈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这样——” 那几乎是让池兰倚完全听不懂的话了。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高嵘,突地,那狂暴的面容让池兰倚也开始恐惧。 让池兰倚恐惧的——还有从高嵘身上传出的排山倒海般的绝望和痛苦。 那种沉重的、像是要把他压死的感觉,又来了。 而高嵘终于松开了池兰倚的脖子,而后,他开始暴烈地吻池兰倚。 血腥味在他们的唇间蔓延,高嵘咬破了池兰倚的唇角,好像是为了确认他怀里的人还活着。 终于,在池兰倚几乎窒息的间隙,他停下了动作。 可那不是因为怜惜或疼爱。而是为了一句话。 “我总算确信了。” 他用一种毛骨悚然的语气,这样说着。 高嵘充满爱怜地抚摸池兰倚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而后,他手指滑过池兰倚脖颈上的淤痕。他眼神怜悯又悔恨,像是感同身受到了自己方才给池兰倚带来的疼痛。 明白了什么?池兰倚想问他。可他喉咙沙哑,说不出话来。 但不用他询问,高嵘便自己开口了。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能伤害到你。”高嵘宣布,“而我能做的就只有……” “把你完完全全地,一丝不苟地,保护在我身边。” “你在说什么?”池兰倚近乎惊恐地、茫然地看着高嵘,“你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上辈子、什么害死了他……巨大的荒谬向池兰倚袭来。在这片情绪交织的漩涡中,池兰倚只能得出来两个结论。 要么,高嵘是刚才受刺激太大了,正在胡言乱语。 要么,高嵘是早就疯了。 脖颈上的淤痕还隐隐疼痛着,池兰倚恐惧地看着失控的高嵘。 他刚才的确曾因一时冲动、想要摆脱父母的质问而爬上窗台。可现在,眼前的高嵘让他觉得更加可怕。 高嵘在流泪,在对他吼叫,在掐他脖子,在对他语无伦次……高嵘像是一个得了妄想症的偏执型人格障碍一样。在今晚之前,他还在为高嵘无孔不入的控制欲而窒息。 他怎么可能相信高嵘此刻的疯话,哪怕是一丝一毫? 而且在今晚之前,那个因为他们的有毒关系而痛苦着、自我放逐着的人是他啊!而高嵘在说什么?高嵘说他欠高嵘的? 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事的存在? 忽然间,像是从头被浇了一盆冷水,池兰倚彻底哆嗦着“醒来”了。 他不再能看见高嵘三步作两步、将他从窗台上拖下来的慌乱。他也不再能看见高嵘紧紧抱住他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悲伤。他更看不见高嵘掐住他脖子时,那种仿佛看见一切再不可得的愤怒、恐惧与绝望。 他只是想起这些日子高嵘对他的控制。高嵘把生病的他关起来,高嵘送走他的朋友,高嵘在他得奖后强迫他,高嵘在酒吧里对他发脾气…… 高嵘总说他有特别的原因,总说他是为了池兰倚好。 那所谓的特别原因,是这个“重生”吗? 因为这所谓的“重生”,高嵘就可以这样对他吗? 于是回荡在池兰倚脑海里的,只有一句话。 ——高嵘疯了,他要离高嵘远点。 池兰倚想爬开,高嵘却把他一把抱回来,揽在怀里,又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那只手掌温热、干燥,带着高嵘身上熟悉的荷尔蒙味。可在几秒钟前,就是这只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颈。 黑暗降临的瞬间,池兰倚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肺部的空气仿佛再次被抽干。他以为高嵘又要动手了,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可耳边传来的,却是高嵘温柔得诡异的声音。 “对不起,你今天出去吃饭时,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早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去的。”高嵘安抚他,“以后,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所有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我都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 “你放开我……”池兰倚颤颤地说。 “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你的其他几个朋友都去实习或出国了。但莱雅和茜茜还在巴黎。下周我就让你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和她们一起出去玩后,你的心情会变好的。还有Chloe,你还记得她吗?她这周回巴黎了。对了,我记得你很喜欢她的。她能让你笑,下周,我就安排你们见面……” “放开……” “你今晚是和谁吃饭去了?我怕你又生气,没有派人详细调查她,只知道她是你母亲的朋友。你那么崩溃,和她有关系吗?她对你说了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就提前想办法警告她……” “高嵘!” 池兰倚甩开高嵘。他三步作两步地往墙边爬去,浑身颤抖不停。高嵘盯着他抗拒脱离的模样,平静道:“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害怕我?” 那一刻,池兰倚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只伪装成人的怪物。 他心跳剧烈震颤着,几乎要脱离身体而出。眼见高嵘一步步向自己靠近,池兰倚只能从喉咙里憋出声音:“你不要过来……” 高嵘脚下只顿了顿,又坚定地向前。 池兰倚终于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池兰倚从床上醒来。 入目能及的,又是高嵘家的天花板。池兰倚在床上只怔了片刻,便想起昏迷前发生的许多事。 那些事太离奇、太荒谬,几乎像是一个梦一样。池兰倚一时间茫茫然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房门却被推开了。高嵘从门外进来:“你醒了?” 在听见高嵘的声音后,池兰倚受寒似地哆嗦了一下,就想要下床。 高嵘却走过来半跪下,抚摸他的脸颊。 池兰倚躲开高嵘的手。高嵘对此既不愠怒,也不难过。他只淡淡道:“醒了就好,一起下去吃早饭吧。”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自然得像是池兰倚只是回家睡了一觉。池兰倚于是感到强烈的荒谬。 “我不想吃早饭,我要回学校。”池兰倚说,“我的鞋呢?我的鞋在哪里?” 高嵘把他的拖鞋找给他,却说:“你得吃早饭的。你的身体很不好,胃尤其差。前些日子你大病初愈,现在只要情绪激动,还是很容易晕倒。” 池兰倚穿上鞋,越过高嵘往楼下走。走着走着,他意识到什么,回房间四处寻找。 终于,他问高嵘:“我的手机呢?!” 高嵘看着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我把你的手机收起来了。” “什么?!” “你昨天表现出了自杀倾向,我想你现在,最好一点外界的刺激都不要受。”高嵘说,“你不用慌张,我找了专业的助理替你照看手机。你不会错过任何工作机会的。我会让他们筛选出最好的工作机会,再把它们传达给你。” 池兰倚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嵘:“我的朋友会通过手机联系我的……” “你说的是Jamie吗?他确实联系你了,问你昨晚回学校宿舍是为什么,需不需要帮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有这样一个能为你提供支撑又敏锐的好朋友。放心,我这次不会对他做什么的。我已经想好了,你的情绪需要出口,你需要几个朋友。”高嵘冷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商业分析报告,“还有Chloe也给你发了消息。她回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和她出去玩。我觉得这个邀请也挺不错的,不过,得等你情绪稳定一点,不再有自杀念头了再说——你觉得呢?” 池兰倚空白地看着高嵘。 ——这个人都在说些什么呢。这是池兰倚的第一个念头。 他的第二个念头是,高嵘好像把温柔的假面撕下来了。 高嵘终于彻底不装了。 池兰倚惊悚地说:“他、他们是我的朋友!你在拿我的手机做什么?你觉得你在帮我回复消息吗?” 高嵘停了停,坚定地说:“是。兰倚,你太容易受到伤害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他们是我的朋友……” “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吗?你太容易受到伤害了。这辈子我第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因为一封举报信,被卷进一个教授的桃色丑闻里。甚至那时候,你还在生活里把写举报信的Sacha当做一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我再次见到你时,你在KTV里,差点被邹峻性/侵。”高嵘冷静地说,“然后,又是和ANI的导师发生矛盾。这次的事没有前两次事件那么恶性了,可你还是受不了这种压力,拿着小刀往你的手臂上捅。” 高嵘每说一句话,池兰倚的脸色都更白一些。他觉得高嵘在一桩桩地数落他的无能。 高嵘深吸一口气,像是细数这些也会让他痛苦似的,他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后来,你打电话找我。我报复了邹峻,赶走了Sacha,施加压力让ANI那个小气的导师不给你使袢子,又把那些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坏影响的人驱逐出境。但你的家人还在欺凌你。他们让你呕吐,让你抑郁,让你不敢承认自己是一名设计师、是一名同性恋,比赛前的压力会让你病倒,在和陈珂见面后,你甚至会想要跳楼……” “别说了!”池兰倚尖叫,“别说了!” 他胃里因为紧张而一阵阵痉挛,只想缩起来,抱住自己。这样他就不用被高嵘提醒自己是个多么脆弱的人。 第54章 黑曜资本 高嵘却还向池兰倚走来,用诱哄的语气说:“可这都不是你的错。兰倚,你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相反,你非常强大,你19岁就能拿金奖,随手做的课程作业就能吸引来MQ的合作。所有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你的价值——那不只是曲高和寡的艺术价值,还有会让人为你发狂的商业价值。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池兰倚一步步退缩,他不想让高嵘碰自己。高嵘又说:“只是太多人想要欺负你,太多人想要伤害你了。你就像一个没有皮肤的人一样,被放在哪里都会痛。你必须、必须彻头彻尾地被保护起来……” “你是想说这个能保护我的人是你吗?”池兰倚瞳孔颤动着。 高嵘斩钉截铁地说:“是。” “可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池兰倚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快哭了,“你想和我上/床吗?” 高嵘坚定地说:“不止。” 他抓起池兰倚的手腕,池兰倚短促地尖叫一声,却挣脱不开。高嵘说:“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你和我,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会结婚,你会做我的配偶,我会为你打造你的商业帝国,让池兰倚这个名字响彻世界,这就是我想为你做的事。” ……结婚? 脖颈上残留着的淤痕被按住时还会隐隐作痛。池兰倚似哭似笑:“我真害怕你……” 高嵘露出有点受伤的神色,但很快,他更加强硬:“你不该害怕我,你该相信我。” “我相信你什么?相信你是一个会在我生病时把我关起来的偏执狂,相信你把我的朋友送走,相信你在昨天、在没人告诉你的情况下,就能在学生公寓里找到我,把我拉出来……”池兰倚错乱地说,“还是相信你昨天掐着我的脖子,对我说我上辈子欠了你,你来找我讨债?” 高嵘僵了僵,很明显,他在为昨天的失态而后悔,但很快,他愈发坚定:“我知道你觉得这很费解,但上辈子的事不重要——至少对我们现在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你真的疯了……什么上辈子……” “我要做的,就是决不能让你沦为上一世的模样。池兰倚,我不会让你被外面的世界消耗,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以至于,我们两败俱伤。如果我因此死了,又有谁能照顾你?如果你比我更早去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高嵘冷硬地说,“兰倚,你得相信我,你得听我的。” 他低下头,去细密地吻池兰倚的手指,好像虔诚的魔鬼:“这世上只有我最爱你。” 池兰倚惘然地、惶惶地看着高嵘。 那一刻,他确信高嵘真的疯了。 “……尤其是你的家人。”忽地,他听见高嵘一句呢喃般的、却几乎让他头皮炸开的声音,“每次只要一遇上你的家人有关的事,你就会发疯。” “要是,能把他们的负面影响彻底拔除就好了。” 高嵘继续温柔地说着。 整整四天,池兰倚没能离开高嵘的别墅。 他被没收了所有和外界联系的通讯方式——无论是朋友,还是合作者。只是在池兰倚的请求下,池兰倚依旧能和家人打电话。 但池兰倚知道,这不是高嵘留给他的出口。而是高嵘太清楚家人对他的意义。 高嵘知道如果堵上这条出路,池兰倚必然会疯掉。 好消息是,池兰倚的家人对他的态度一应如常。看来陈阿姨还没有把池兰倚骗他们的事暴露给他们。穆柔也依然时不时地向池兰倚诉苦,在各种小事上寻求着池兰倚的安慰。 池兰倚于是时常觉得,这份安宁是他偷来的。他越是享受此刻的安宁,越是觉得胆怯。 高嵘不止断绝了池兰倚对外的交际,他还为池兰倚请来了心理医生——不只一名,而是好几位。他告诉池兰倚:“他们都是最好的,你只需要在他们之中选择你最信任的那一位。” 池兰倚不知道高嵘有没有提前和那些医生说什么、或是提前描述过他的症状。他想对他们说自己没有病,他不是认真地想要自杀。可他只要想到高嵘或许和他们说过“池兰倚是个很脆弱的人”之类的,他就想要发疯。 池兰倚尝试过歇斯底里地拒绝。 他摔碎能看见的所有东西,把高嵘的电脑砸到地上。高嵘默默地看着他,冷静地让佣人来收拾,又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亲吻池兰倚哭红了的眼睛。 池兰倚哽咽着问高嵘:“你不害怕我吗?” 高嵘却答非所问:“兰倚,你能告诉我,你做这些事情时是可自控的、还是不可自控的吗?我只害怕医生给你开错药物。我想要你好起来,我不想要你吃错镇定剂,变成一个呆呆的傻子。” 池兰倚感到窒息。他看着高嵘认真的双眼,觉得自己在被大海淹没。 在第五天,池兰倚终究还是接受了心理医生的治疗——也许这是他早在一年前或两年前就该做的事。医生和医院给他打出连篇累牍的一堆单子,池兰倚从单子上看出一堆焦虑抑郁强迫应激之类的字句。他看不懂,也不想去看。 只有高嵘拿着这些单子认认真真地询问医生:“这些药会导致的后遗症有什么?” “他有躁郁倾向吗?” “哦,我只是想到他后来,或许会……你知道的,那种病很痛苦。” 明明也身处一室之内,池兰倚却觉得他们没有在说自己似的。他看着墙角的一盆兰草,想象自己也是一盆植物。 高嵘终于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他让秘书进来把东西收好,自己拍拍池兰倚的脊背——像是因很满意,而在安抚自己的爱人或爱物一样。而后,他低下身,温柔地对池兰倚说:“兰倚,谢谢你今天过来配合检查。你表现得很勇敢,也很乖。” 池兰倚继续盯着植物,不看高嵘。高嵘叹了口气,又说:“你真的很美、很好。情绪问题只是你的一点小毛病,就像有人近视需要戴眼镜一样,你没有哪里不正常。” “手机。”池兰倚只说。 拿回手机,是池兰倚接受治疗的交换条件。高嵘眼眸闪了闪,他有些犹豫地拿出手机,就像它是个会给池兰倚造成伤害的炸弹似的。 但池兰倚一把把它夺过去了。 即使身在医院里,池兰倚也旁若无人似地,开始快速地翻自己的通讯录。他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想确保每个联系人都在。 还好,事实也确实如此。Jamie在,Chloe在,就连前几天加他的那个叫陈妍的女孩也在。池兰倚翻了半天,忽地说:“巫樾呢?” “我没有翻你和他的聊天记录,也没有删除他。”高嵘说。 “他一直没和我发消息。”池兰倚一字一句地说,“他和我最后说的话,是说你是个大坏蛋。” 池兰倚盯着高嵘,却没有问更多。他像是内心里已经失望、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从高嵘口中获得实话似的,最终低着眼,直接拨通了巫樾的电话。 高嵘坐在他对面,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 池兰倚根本不管高嵘会怎么看。 事实上,就在被高嵘拖进医院里后,池兰倚就彻底地摆烂了。他开始觉得自己在高嵘面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甚至隐约地渴望自己被诊断出是个神经病,那么他就可以无端地辱骂高嵘、甚至是虐待高嵘了。 像是有个暴躁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这都是高嵘应得的。 很可惜,他只是有一堆焦虑抑郁强迫应激之类的东西,池兰倚找不到这个发疯的理由。 不过至少,此刻池兰倚有种某个束缚被松开的感觉,他觉得既然高嵘这样对他,那么他今后对高嵘做点什么,也是理所当然的。 和巫樾打电话就是池兰倚要做的第一步。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通了,回应的却是个陌生的女声:“喂?” 池兰倚也很困惑:“……请问巫樾在吗?” 忽地,池兰倚瞪向高嵘。那一刻他愤怒且惊惧地以为,巫樾已经被高嵘杀掉了。但电话那头的女人说:“哦,你找小樾是吧。我是巫樾的妈妈,他在训练呢。” “……妈妈?”池兰倚迟疑地说。 女人笑了,似乎是觉得池兰倚的反应很可爱:“是呀,我叫巫明棠——你是小樾的哪个朋友呀?他马上就下课了。” “我、我叫池兰倚。” 池兰倚刚开口,就发现对面的女人像是卡了壳一样,倏忽间变得紧张起来。池兰倚的心也悬起来,他正要继续问,就远远地听见巫樾的声音:“妈!你拿着我的手机干什么啊!” 听见巫樾声音的瞬间,池兰倚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他不自觉地说了句:“还好,还好。” 在听见那两句破碎的声音后,高嵘原本冷沉的脸色微微一怔。 他眼里闪过几分愧疚与不忍,但那很快,高嵘把脸侧了过去,不再看池兰倚。 巫明棠在电话那边说:“是你那个叫池兰倚的好朋友,你和他好好说话啊。” 那句“好好说话”好似意有所指。 “哎呀哎呀,我知道了。妈妈你放心吧,我和他关系可好了。”巫樾说着,笑嘻嘻地接过手机,“哎,兰倚,你最近在放假吗?都玩了什么啊?” “我玩了……”池兰倚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之前太累了,就在家里休假。” “哦哦。在家里休假也挺好的。你回国内的家里了啊?” “没有呢,还在法国。”池兰倚说。 “哦,留在法国也挺好的,高嵘一定很照顾你吧。”巫樾笑嘻嘻地说,像是没听出池兰倚的弦外之音。 “嗯……就是有点想家了。”池兰倚说。 余光看见高嵘的膝盖微微绷紧,池兰倚更加捏紧手机,心脏怦怦跳着。巫樾继续说:“想什么家啊?你放心吧,你家现在状况好着呢,之前是差点破产了,现在有个大资本在给它注资……” 电话里传来巫明棠猛烈的咳嗽声,和一句“小樾你在说什么呢?!”,巫樾如没听见似的继续说:“你真的放心吧,人家是你们家的大恩人、大贵人呢。你还得好好感谢人家。” 池兰倚心里空了一块,很快,他说:“嗯……是得好好感谢他们。” “先不说了,我还要忙。”巫樾很快地说,“我参加了一个模特培训计划,说起来也是你男朋友帮我介绍的。他可真是个大好人,你替我谢谢他啊。我下午得去一个桥底下拍照,在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上拍定妆照。这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好多大反光镜对着我。那个导演说要表现张力,得让我先把镜子打碎了,又自己把它们手动合上来拍照……” 说到这里,巫樾的声音忽然轻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某种刻意的强调:“兰倚,你说好笑不好笑?这世上哪有把东西打碎了再粘好,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好事啊?” 巫樾把电话挂了。池兰倚握着手机,渐渐全身冰凉。 高嵘问他:“打完了?” 池兰倚看着高嵘,慢慢地说:“打完了。对了……巫樾让我替他谢谢你。你给他找了个好项目。” “这是我该做的。”高嵘淡淡地说。 他只盯着池兰倚,想从池兰倚的神情里读出点什么来,池兰倚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很久后,池兰倚轻声说:“巫樾和他妈妈关系挺好的。我不在的时候,他也在和妈妈一起幸福地到处旅游呢。” “你想妈妈了么?” 池兰倚点点头。高嵘有些心疼,他轻轻拍了拍池兰倚的手:“想就给她打电话吧。” 池兰倚好像一下子泄了很多气。他把自己埋在衣领里,任由高嵘把他带出医院。 他们上车、下车后高嵘又亲自为池兰倚打伞,好像池兰倚是个被阳光直射就会化掉的可怜雪娃娃。秘书拿着池兰倚的药,跟在他们身后。 回到豪宅里,池兰倚轻声说:“我可以去书房里一个人待一会儿吗,我还没有勇气……和她打电话。” 他飞快地看了高嵘一眼,又低声说:“我会好好吃药的。” 高嵘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没能说出来。他只说:“好。” 池兰倚得以一个人进了书房。 这是属于高嵘的书房,池兰倚来这里待过几次,却没有真正地在这里面办公过。他看着通天的书架,看着桌面上厚厚的文件,咽了口口水。 他知道,高嵘绝对不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他能翻到的地方。在这里搜索什么,只是徒劳。 但好在,他真的有一个好朋友。 池兰倚坐在书房的沙发上。他双腿交缠着,在心里默念高嵘的公司的名字。 “镜桥资本”。 而后,他开始在网上搜索池家医院的消息。不出所料,这个月,关于池家医院的丑闻被完全地压了下去,甚至资本交易的消息也无处可寻。 可池兰倚还是搜到了一家公司。 “黑曜资本”。 他又在池家医院的企业股份构成里,看见了黑曜资本的痕迹。 池兰倚那一刻如堕冰窟。巫樾的暗示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翻转。 “把镜子自己打碎了,又自己把它合上……” 很久之前的一通曾引起池兰倚的警惕、又被池兰倚排除了嫌疑的电话,再度出现在池兰倚的脑海里。池兰倚手指发颤,那一刻,他意识到所有的拼图只剩最后一块了。 高沅舟。 又是高沅舟。 池兰倚想知道,高沅舟究竟是真的断了腿,还是这只是高嵘用来骗他的一个借口。 第55章 他没有家 池兰倚开始接受药物治疗。 那些药物真的有效。它们虽然让池兰倚变得有些嗜睡,但池兰倚也因此平静了许多。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是一点小刺激就足以让他天崩地裂了。 傍晚要和Chloe她们聚餐,池兰倚下午却穿了件丝绸睡袍,他软软糯糯的,窝在花园的躺椅上打盹。 没过多久,他感觉高嵘坐到了他的身边。 炽热的手指滑过他的面颊。池兰倚听见高嵘低声说:“真乖。” 池兰倚抬起一点眼皮,对高嵘笑。他知道高嵘最喜欢他这种毫不设防的、只在高嵘面前软糯的状态。 高嵘眼神微暗,他低下头来吻池兰倚。池兰倚没有抗拒,任由他玩弄自己的口腔。呼吸渐渐黏腻起来,两个人的皮肤都绷紧了,高嵘按着池兰倚的手臂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他:“……可以吗?” 高嵘压抑着强烈的欲/望。 池兰倚伸手抱住高嵘的肩膀。他轻声说:“可以。” 两个人没回房间,就在花园里纠缠。到一半时,高嵘想起什么,在池兰倚耳边吹气:“我们又没做措施。” 池兰倚被他抱在身上,满脸绯红,断断续续地说:“你做过……几次措施啊?” 占有欲被戳穿,高嵘不客气地笑了笑,而后在池兰倚耳边说:“我喜欢这样。” 池兰倚闭眼不看高嵘,只是牙齿咬了一口他的肩膀。高嵘也不因此生气,只觉得情人咬自己的模样很可爱,他只说:“有时候我想,你要是有个子宫就好了。这样,你早就能给我生个孩子了。” “给你生吗?”池兰倚说。 “嗯,给我生。”高嵘吹吹池兰倚汗湿的刘海,有些失神地说,“最好是个女儿……她能长得很像你。你会很爱她。到时候,我可以让我们的生活里再多一个人。” 池兰倚顿了一会儿,而后他冷笑一声:“扫兴。” 高嵘也无言了。许久后,他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以后不说了。” 但他还是加重了动作。 结束后,池兰倚又有点爬不起来了。他缩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高嵘为他擦拭身体,说:“一会儿晚上的聚会还去吗?” “……去吧。”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说好了的。” “好。”高嵘又吻他,“我送你去?” “嗯,你送我去。” 池兰倚难得地乖顺。他被高嵘送去派对,在那里收获了Chloe的祝贺和许多纪念品,又被高嵘接回家里。晚上睡下时,高嵘又带着温水让他服药,池兰倚一边吃药,一边看着明信片轻声说:“白崖真漂亮。” “是很宏伟。”高嵘说。 “我还没有去过英国呢。”池兰倚失神道,“我太忙了。出来后,我一直在法国待着……下学期还有多久开学?” “一个多月。” 池兰倚捏住高嵘的袖子晃了晃:“高嵘你带我出去旅游吧,好不好?我想去英国伦敦玩。” 他低头请求的模样脆弱又漂亮。高嵘看见他雪白的脖颈,心软了,温声说:“好。” 高嵘的效率总是很高。池兰倚前天说要出发,高嵘今天就安排好了一切行程。 在出发前,他们又在家里做了一次——反正有私人飞机在,他们也不必去赶某个准时的行程。 临走前,高嵘捏了一把池兰倚的大腿:“终于长肉了。” “你在说我胖吗?”池兰倚问。 高嵘忍不住笑着蹭池兰倚的脑袋:“哪有,我夸你变健康了呢。以你的身高,你至少还得再长20斤,才算健康体重。” 池兰倚只瞅高嵘,不说话。法国的七月初阳光灿烂,他却还是穿着长袖,像是很怕冷似的把皮肤缩在织物之下。 他们一到伦敦,就有安排好的地陪来全程服务。池兰倚一路上昏昏欲睡,只有在游览时还有点兴致。他站在街边,询问地陪每一栋建筑的历史。 高嵘不说话。他只站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池兰倚和地陪闲聊,好像被难得的阳光照亮的不只是穿着黑色丝绸衬衫的池兰倚,还有他的整个世界。 今天伦敦难得地天晴。高嵘看着健康的池兰倚,想着正在进程中的池家收服计划,又想着听从了母亲的话、最终屈服了的巫樾,觉得他手中攥住的,正是他的一整个世界。 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呢?当然是通过ANI项目把池兰倚推出去,让池兰倚去巴黎时装周,让池兰倚的独立品牌响彻世界。他会用整个镜桥资本做池兰倚背后的靠山,直到池兰倚的名字,比镜桥资本的名字还要大。 还有结婚。他会和池兰倚结婚的。他会在巴黎为池兰倚戴上他的求婚戒指,又回长岛、回曼哈顿,把他们在巴黎的誓言又说一次。 这就是高嵘想过的收复失地。 这就是高嵘觉得他这一生该有的模样。 池兰倚问地陪:“那家糖果店里有什么限定的糖果吗?” “有的,最近有一个伦敦桥限定和一个伦敦眼限定,把糖果做成建筑的模样。买回去送人很合适呢。” 池兰倚“哦”了一声,而后,他向高嵘走来:“高嵘,我想去那家店里买下东西。” “让秘书帮你去买。”高嵘毫不迟疑地说。 池兰倚鼻子皱了起来。他撒娇似的摇摇头:“我不喜欢,我想自己去买。” 高嵘看见糖果店就在旁边,于是也不要求跟进去,只是道:“好,我在外面等你。” 池兰倚笑笑。他捏捏高嵘的手,手指很细,也很凉。 “好。”他轻声说,“你等我出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 “什么惊喜?”高嵘问他。 池兰倚抿唇笑,只是用那双湖泊般的眼睛看着高嵘:“你等会儿就知道啦。” 池兰倚转身进入店内。高嵘站在店外,还在想那惊喜是什么。那一刻,他很相信,池兰倚要独自一个人进去,一定是因为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给他。 时间在钟表盘上一分一秒地滑过。几对游客进入糖果店,又有几对游客出来。 池兰倚始终没有回来。 高嵘无法保持冷静。他对地陪说:“你进去看看。” 想了想,他又抬脚,自己进去。 糖果店里铺着绿白地砖,各式甜品琳琅满目。地陪说的那两个限定款也正在玻璃货架上。 只有池兰倚不知其踪。 高嵘走遍了店前店尾,他以为自己会疯,可他实则非常冷静:“查监控,找人去查。” 顿了顿,他又说:“池兰倚在英国没有朋友,他跑不远。” 想想池兰倚可能去哪里呢?在英国隐姓埋名地黑下去?不可能。坐飞机回中国?也不可能。 高嵘后来得知,陈珂早就在知道池兰倚的八卦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几个朋友。这些八卦早晚会传到穆柔的耳朵里的。 高嵘来不及阻碍这件事的发生。但他在知道自己已经无能为力时又隐隐希望,池兰倚和家人之间的矛盾,能促使池兰倚早点下定决心。 所以回中国是不可能的。池兰倚不会跑回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下。那么,池兰倚又会去哪里呢? 高嵘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想了很久。那一刻,他被巨大的恐慌侵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有人拐走了他的池兰倚,有人要伤害他的池兰倚。 直到柳澍匆匆跑来:“高总,我们找到池先生的下落了。” 高嵘刚松一口气。可他得知的地址又让他明白,他根本不该为此感到高兴。 “圣哈勒温学院。”柳澍说着,偷偷觑着高嵘的神色,“是高沅舟少爷……就读的学院。” …… 池兰倚坐在一片老橡树下。 午傍晚的阳光越来越低沉。池兰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和他从高嵘书房里偷抄出来的那份资料上的、学校的名字。 高嵘一定没有想到,借口和母亲打电话的池兰倚并没有去书房里翻找池家医院的资料。 相反,池兰倚找到了高沅舟在英国就读的文理学校,并把它的名字抄出、藏在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池兰倚没有选择在网上搜索文理学院的案子。他知道有很多真相会被资本掩埋,他只相信眼见为实——又或者,池兰倚知道,他只是想再给高嵘一个机会。 他坐了一小时的车,遥遥跑来这里,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小时的后悔时间,以亲眼见证高嵘的谎言。 只是这一个小时的行程让他明白,他根本就不后悔。 他一定要看见高沅舟活泼乱跳的模样。 文理学院的学生们很热情——尤其是这群假期也没办法离开的、被家族扔在这里的学生们。他们几乎很快地想起了高沅舟,一个人对池兰倚说:“我刚刚看见他了,他在打球。这小子这几个月迷上了打网球呢。” 打球。 池兰倚微笑,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他说:“可以麻烦您带我去找他吗?” “我带他过来就好了……你认识他?你是他的什么人?”那个学生问。 旁边几个学生哄笑。有人说:“天哪,他想追你。” 学生有点恼羞,但没否认:“闭嘴。” 池兰倚说:“我是他的舅舅,你让他过来,就明白了。” “舅舅?”几个学生疑惑地重复了一声。 他们没太懂这个年轻的辈分关系,但还是一拥跑走了。只剩池兰倚在橡树下,静静地等待命运宣判的时刻。 终于,暮霭中出现一个奔跑的影子,高沅舟来了。 他依旧和几个月前一样,只是看上去瘦了不少,估计在这学校里待得也并不开心。 可高沅舟跑得很快,双腿有力,每一步都踏在草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那双腿没有瘸,没有断,甚至连一点受过伤的痕迹都没有。 池兰倚看着那双奔跑的腿,忽然觉得有一座曾承载着他的脆弱和悲伤的大山轰然倒塌了。 方才那几名学生和高沅舟的关系看起来也很好,想必是没有霸凌。 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问了。 高嵘骗了他。 高嵘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 池兰倚转身就走。 不需要质问,不需要对质。高嵘给他编织的那个谎言,就这样轻飘飘地碎了。 高沅舟站在草坪上,看着那匆匆而去的少年,呆滞地觉得他很眼熟。 好长的腿,好漂亮的脸……脑袋里咯噔一下,高沅舟想起了池兰倚的身份。 这不是他妈恨恨地说过的、高嵘喜欢的那个漂亮小男孩吗?! 池兰倚怎么跑他这里来了? “喂喂!”高沅舟加快脚步,想要追上池兰倚,“你是池兰倚吧?F大的?你怎么跑来我这儿了?我舅舅让你来的吗?” 他越是追,池兰倚走得越快。池兰倚看起来瘦瘦的一个,快走起来几步就没影了。 高沅舟只能站在原地,抱着球拍怅然若失。正当他在琢磨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时,草坪的另一边又走来一队人马。 高沅舟抬头一看,震惊了。这不是他舅舅和他的秘书吗? “喂!老舅!” 高沅舟奋力向高嵘挥手,却只看见自己的舅舅脚下生风,面若冰霜地走近他。隔着老远,他就听见高嵘冷厉的声音:“今天有人来找过你没有?” “有、有啊。”高沅舟没反应过来,错愕地说,“就那个漂亮小男孩……呃不,呸呸,池兰倚,F大那个。” 他看看高嵘,又看看池兰倚离开的方向。一片困惑中,高沅舟好像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兴奋地问:“舅舅,池兰倚现在是我舅妈啦?” 高嵘盯着他。在得知池兰倚已经来过的瞬间,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惊惧和恐怒,而后,又被强压回冷酷的状态。 即使如此,他也是戾气十足的。高嵘盯着高沅舟的腿许久,就像是在想早来半小时,他一定会打断高沅舟的腿似的。 可现在,他只能吐出一句:“……算了。” “算了?”高沅舟没懂,他小心地问,“舅舅,你和舅妈吵架了?” “……”高嵘又没有话说了。 他看着草坪,好像四处都是池兰倚可能消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片刻后,高嵘又问高沅舟:“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看了眼我就走了,跑得飞快。哦,他往那边走了。”高沅舟指了一个方向。 “柳澍,继续追。”高嵘沙哑着声音说,“把能调动的人都调过来,一定要把他抓回来。还有,带上医生,我不能让他受伤。” 高嵘不再看一眼那还一脸懵懂的高沅舟,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即使把伦敦翻过一遍,他也要把池兰倚找回来。 池兰倚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活在他的怀里。 …… 列车摇摇晃晃,外面树影横斜,好像一只又一只的鬼爪。 池兰倚坐在深蓝色的丝绒座位上。他脑袋很迟钝,只是随便买了张车票上了车,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 这一路上,他遇见过很多向他搭讪的人,也有几个人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池兰倚甚至知道,在英国有很多想要采访他的编辑、想要买他的作品的买手。可这些人认识的只有他的美貌,想要的只有他才华的产物。 他真正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时,没有一个人会想收留他。 也许,他该回法国去的。他的护照还在手里,想要坐一班飞机回法国很容易。可然后呢? 回学生公寓吗?可高嵘有学生公寓的钥匙。跑去投奔他的朋友们吗?可高嵘有每个朋友的联系方式。 还是说,找个小镇哆哆嗦嗦地住几个月,祈求高嵘把他忘记呢?池兰倚隐约知道,这也是不可能的,高嵘一定会找他。 看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池兰倚有些想哭。他其实知道,他真正找不到的不是一个住所——他有很多签证,他想去哪个国家都可以。如果只是想在哪里租个酒店,躲高嵘几个月,他随时都可以出发。 他真正难过、真正感到无家可归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他骗了父母。早晚他的父母不会原谅他。他曾经把高嵘当成救赎,可高嵘也是一个魔鬼,是一个控制狂。 而那些朋友,他们只是朋友而已。池兰倚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不可能一辈子照顾、疼爱着他。 难道,他真的要靠自己,无枝可依地想办法活下去吗? 列车一路坎坷,很多人在车上困倦地看书或只是赶路。池兰倚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睡着了,男孩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头,不让她磕到车窗。 池兰倚看着他们,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肩膀。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丝绒触感。 他闭上眼,努力不让自己去看他们。他告诉自己,好在高嵘还没有追上来。 列车的下一站是锡廷伯恩,终点站则是多佛。池兰倚告诉自己,在到达多佛之前,他必须为自己想到自己下一站的去处。他有点悲凉地想,多佛有白崖,白崖的对面就是法国。他总不能在白崖跳到海里去。 只是列车到法弗沙姆时,池兰倚还是没有想好自己的去处。列车在这里分拆,一部分人去海边,一部分人去坎特伯雷。它在这里停了很久,车厢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而池兰倚每一刻都在害怕。他害怕高嵘会追上来。 终于,他拿起手机,想着自己或许可以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过一遍又一遍,池兰倚没有拨出哪怕一个电话。 可最终在他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 高嵘。 如同被烫到似的,池兰倚把电话挂断。可高嵘还在持之以恒地打电话。再后来,是许多陌生的号码。 一定是高嵘,都是高嵘。池兰倚几乎要把手机关机了。另一边座位上的一个中国学生模样的人发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陌生人的注视让池兰倚全身都烧了起来。他咬着唇,想要关闭手机。 就在这一刻,手机上闪现了新的名字。 不是高嵘。 而是穆柔。 列车也在此刻停下了。它停在一座名为斯诺当的小镇。小镇的名字在英文里是“snowdown”。 亦是雪落无声。 池兰倚颤着手,接通了家里的电话。 像是天地都随着这一座小镇陷入寂静。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穆柔的呼吸声。 这对母子隔着手机,都没有说话。 他们长久、长久地沉默着。直到穆柔终于开口了。 “兰倚啊……”她有些迟疑、有些犹豫地说,“你现在,还在法国么?” 池兰倚喉咙被卡住了。他说不出话来。稍后,穆柔说:“妈妈来法国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好么?” 池兰倚那一瞬泪盈于睫。 不是“囡囡”,而是“兰倚”。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他这般敏感的人呢?池兰倚绝望地想,穆柔还在想着掩藏自己的意图,而池兰倚已经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穆柔已经知道了。 ——她已经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在读设计的事了。 “……妈妈。”好久之后,池兰倚说,“我现在不在法国。我去英国,玩了……” 明明是夏日,他每吐出一口气,就像吐出一口雪天的白雾。穆柔沉默片刻后,也淡淡地“哦”了一声。 好一会儿,她说:“兰倚,你是不是不希望妈妈来呀?” 不是的,不是的妈妈。 池兰倚在心里一遍遍地,绝望地说。 我多期望、多么期望您能来啊。我多期望您能穿上我为您设计的衣裙,我多期望您能为我骄傲。 我多希望我拿到金奖时,你在场,爸爸在场,哪怕是欺负我的哥哥也在场。你们都看着台上的我,都在为我的成就骄傲。 可池兰倚知道这只是奢望。谁会为了这样的他骄傲呢?他像个白痴一样无法生存,又像个骗子一样欺骗所有人。于是高嵘也骗他,于是他的父母也讨厌他。 他快被斯诺当的雪压垮了。 穆柔在电话里无言许久,而后,她不再等池兰倚的回复,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在极度安静的车厢里抱紧双臂。忽地,他看见桌子上有块巧克力,不知道是谁给他的。 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那个眼睛很大的中国人——那人像是个学生,也长得很清秀漂亮。那个学生在斯诺当下车,在离开前,把兜里的巧克力放在了他面前。 这又算是命运给他的一点温暖吗?池兰倚没有吃下那块巧克力。他觉得自己维持自己的形状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力气进食了。《 》 55-60 第56章 逃亡 他把巧克力留在车上,在终点站下了车。所有人如完成了任务一样,在车站里行色匆匆。只有他迟迟没动,直到最后一刻才像个幽灵一样飘出车站。 下车后,他闻到咸腥的海风味。池兰倚独自一人,向前走了许多步,看见了白崖和大海。 白色的悬崖无边无际。在宽阔的大海面前,人会觉得自己此刻无比渺小。池兰倚抱着自己,牙齿颤抖,像无法在悬崖上生长的植物。 终于,他来到了这里,这片世界的尽头。池兰倚告诉自己,接下来他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出路。 他该去哪里呢? 怀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它曾经像池兰倚的催命符,可此刻池兰倚觉得,他需要用它来下定决心。 无论是谁给他打了电话,他都会接的。池兰倚告诉自己。 无论是,高嵘,还是穆柔。 可手机上出现的,竟然是池兰倚没想到的名字。“池兰庭”三个字飘在屏幕之上,池兰倚看了那三个字许久,才迟疑地接起手机。 池兰庭是他的哥哥。 是池家最符合父母期待的骄傲。 这次,在海风呼啸声中,池兰倚和池兰庭也在电话里沉默了许久。终于,池兰庭说:“我听妈妈说你去英国玩了。” “……嗯。”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哥哥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这还是池兰倚第一次听见那个霸道嚣张的哥哥这样说话。他觉得有些好笑,但最终,笑不出来。 “……不是。”池兰倚说。 池兰庭又沉默了:“两个人?” 池兰倚点头:“……嗯。” 他不想解释了。其实他和高嵘现在关系如何,根本不是重点,不是吗?重点是,他就是同性恋。以后他没有高嵘,也会有别人。 池兰庭果然再度无话可说。就在池兰倚持续和他无言对峙时,池兰庭说:“所以你真的……” 他的话里,竟然透露着几分挣扎。而后,池兰庭说:“你这几年一直不怎么回家。” “……嗯。” 池兰倚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他想,这就是最后了吧,这是他哥哥对自己的指责吧。 就在池兰倚也做好挂掉电话的准备时,池兰庭如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妈妈病了,因为你的事,病得很严重。” 池兰倚瞳孔骤然收缩起来。 他捧着手机,被巨大的恐惧和自责侵袭,一时间竟然难以站稳。池兰庭继续说:“爸爸让我叫你……我本来很犹豫。但,你回来看看妈妈吧。” 像是咬住牙齿一会儿,池兰庭艰难地说:“我知道事情很难……但,你和他们聊聊,他们也许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先回来,可以吗?” 池兰倚错愕。 他捧着手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只发出细细的声音:“他们愿意和我聊聊。” “嗯。”池兰庭像是跨过了某个心理障碍似的,语言渐渐变得流畅,“你不是拿了金奖吗?你回来吧。反正你还在放暑假,你把奖杯拿着,他们会为你高兴的。” “……真的吗?” “真的。在知道你拿奖后,爸爸本来很生气,但还是私底下骂了一句,说你这小子,他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做这种东西还能得奖呢。你倒是先带着我们家在国际上出名了。”池兰庭循循善诱道,“他还说,真该让当年那些看不起他的纽约佬也看看,你在巴黎有多厉害。” 如果池兰倚此刻足够冷静、足够保持着他平日里的敏锐,他一定会发现池兰庭话语里的迟疑。 可这一刻,他完全被巨大的惊喜和梦幻砸中了。 那一刻,他完全忘记了高嵘,忘记了F大,忘记了从前的痛苦。他忘记了自己应该保持的理智,他应该铭记的、他父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和固执。 并开始幻想一个被家人认可的未来。 海风呼啸着吹过白崖,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警告。但此刻的池兰倚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紧紧握着那个承诺,就像握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根稻草。 “好。”他对电话那头说,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飘落的羽毛,“哥哥,我回家。” …… 高嵘让人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翻了个遍。 池兰倚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在伦敦、在爱丁堡、布莱顿和约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高嵘没有办法,只能找人监控机票,去寻觅每个叫“LANYI CHI”的人,以免池兰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登上哪架航班。 整整三天,高嵘一夜也不敢睡。即使是最困倦的时候,他也总在打盹了几十分钟后就猝然醒来,背后密密麻麻,都是惊吓导致的冷汗。 他知道,他不仅害怕池兰倚离开他。 他更害怕,池兰倚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如果池兰倚死了,他会怎么做呢?高嵘不敢想象这种可能。他害怕池兰倚死亡。可他偶尔会想,如果他得知这个噩耗,他大概也会离这个世界而去吧。 上天让他多出了一辈子的时间和池兰倚在一起。如果这一世,池兰倚不能和他一起活着,那么他的重生就毫无意义。 他不要一个没有池兰倚的世界。 头一次,高嵘放掉了公司的所有工作,只专注地寻找池兰倚。就连水龙头水珠的滴答声都能惊醒他,让他疑心是池兰倚归来时的跫音。 高嵘开始不断地反思自己。 他很可怕吗?他吓到池兰倚了吗?他该对池兰倚撒那些谎吗?他真的能放任池兰倚的父母不管吗? 而池兰倚现在恨他吗? 光是想到这一点,高嵘就觉得自己心如刀绞。 明明是池兰倚先说的,是池兰倚要爱他一辈子,相信他一辈子,陪他一辈子……高嵘不愿意承认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他一遍遍地用这些话麻痹自己,好像这就能让他好受一点。 也能让他有更多的力气,能持续地找下去。 好在,命运给了高嵘一点眷顾,让他这份寻找没有无穷无尽。在新的不眠之夜后,高嵘收到柳澍的消息:“老板,我们找到池兰倚了。他回伦敦了,还买了张回中国的机票。” “中国?” 高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中国,回H市,那里应该是他的家乡。”柳澍专业地说。 挂掉电话,高嵘让司机驱车,送自己去机场蹲守。路上,他按着突突的额头,不断地想,池兰倚怎么会决定回H市。 他在池兰倚家里的布局才刚刚开始。如今,他只是控股了池兰倚家的医院而已。在利用利益、利用权力乃至于信仰改变池家对池兰倚的态度,让他们成为合格的父母之前,高嵘不能让池兰倚回家。 池兰倚只会在那个家里受到伤害。 高嵘根本不相信,那对把池兰倚培养成这样的父母,能对池兰倚的离经叛道有任何善意。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甜言蜜语,给了他虚假的承诺,就像捕兽夹上的诱饵一样,把他骗回那个将会吞噬他的家里。 越想,高嵘越觉得胸闷气短。他向来健康,很难得有这样痛苦的时刻。高嵘努力揉捏额头让自己清醒,手机上又看见柳澍的消息。 “我们的人看见池兰倚了。他正从出租车上下来,马上要去机场安检。高总,我们怎么做?先说服他么?” “不用说服他。”高嵘果断地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拦住他。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绑,也要把他‘请’到机场旁边的酒店里去。” 顿了顿,高嵘声音微颤:“……别伤着他。马上我就到。” 即使知道池兰倚已经被自己的人拦住,高嵘心中的焦躁也从来没有减少过,相反,它们愈发蓬勃地跳动着,要从他的喉咙间喷涌而出。 终于,直到进入酒店,在顶楼的套房里看见池兰倚的身影后,高嵘才觉得那块破裂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看见池兰倚苍白但生动的面容后,高嵘甚至感谢上苍。他疲惫、惊喜又想落泪。他想感谢上苍,池兰倚还活着。 即使池兰倚沉默不言,且正冷冷地看着他。 高嵘整理自己的衬衫和衣领。几天不见,他想要自己在池兰倚面前出现得好一些、体面一些。 他在池兰倚对面坐下。池兰倚是与他同床共枕的枕边人,此刻却只是在用眼刀刮着他。片刻后,高嵘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几天过得还好么?” 池兰倚慢慢地说:“在你的人把我绑到这家酒店之前,一切都很好。” 高嵘想对池兰倚笑一下,好让气氛不那么严肃。不过他发现自己笑起来比哭着还难看,于是很快收敛了唇角:“我不是想要吓你。兰倚,我听说你买了回中国的机票。” “你听说?你还真能听说。是你在派人监视我的行踪吧。”池兰倚像刀子一样地说,“高大总裁,我现在想去哪里,还需要你的许可么?” “你误会我了。”高嵘极尽温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像是忍受不了高嵘的虚伪似的,池兰倚直接把画皮扯破了,“你总有话可讲,总有理由可以说。那我请问你,当你对付我家的医院时,你怀有的是什么‘意思’?当你用高沅舟断腿当理由,糊弄我相信你的谎言时,你又是什么意思?” 高嵘卡壳了。 让他卡壳的,不是无法找出应对的理由,而是池兰倚质问他时那双自以为冷静、却在渐渐泛红的双眼。 “我不是……”高嵘听见自己徒劳地、苍白地说,“我没有想伤害你……” “你在伤害我!”池兰倚歇斯底里地说,“你真是好算计啊!你毁了我的家,又注资把他们救起来。接下来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他站起来,一步步逼近高嵘:“你能把我从机场绑到这里来,你也能弄垮我家的医院吧?然后呢?你是不是打算,只要我回国,只要我离开你,你就让我家破产,好逼我回到你的身边?” 高嵘听见自己的耳朵在嗡鸣,他努力地、慢慢地说:“我没有那么无耻……” “无耻?”池兰倚又重复一遍,“无耻?” 他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天哪,我怎么没想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你。我想过你冷漠,想过你无情,却没想过你无耻……高嵘,你骗我、说你的外甥被霸凌导致腿断时,是不是觉得我信任支持你的样子很好笑?你在心里嘲笑我对吧,在嘲笑我那么容易被你骗……你那么了解我,你应该知道,我小学时也被人霸凌过……” “我不知道!”高嵘急了,他喊道,“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从来没说过,你小时候被霸凌过!” 高嵘完全脱离了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他不可遏制地和池兰倚表白着,诉说自己绝非有意。可池兰倚用同样的音量吼了回来:“我不信!” 声波震动了桌上的纸巾。像是空气里的所有张力都被崩到了极致,他们二人反而都陷入长久的寂静。 “无论你信不信。”高嵘许久之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你小时候被霸凌过。池兰倚,你以前对我那么——冷漠。你从来不和我说你以前的事。你不说你家人的事,不说你小时候的事,不说你读书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阴影,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抛弃我。”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去调查、去了解、去掌握你的一切。但了解没有记录在纸面上的东西,我做不到。就像我过去也不知道,你对你的母亲有那么深的感情。池兰倚,我真的不知道,你被霸凌过。” 池兰倚也静了,好一会儿,他说:“那高嵘,你能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高嵘只说单字,好像再说一个字都会耗尽他的所有能量:“问。” “如果——如果你那时候知道我小时候被霸凌过,你还会拿这个当借口骗我吗?”池兰倚看着高嵘,眼眸如伤心的湖泊,“告诉我,我要听真话。” 高嵘看池兰倚许久。在那样的湖泊前,高嵘呼吸剧颤,他知道自己无法保持平静。 高嵘最终颓然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意思是,会吗?” 高嵘觉得世界距离自己很远。许久后,他喃喃道:“不,我不知道。” 如果有很好的借口的话,他会避免用这个做理由的吧。但高嵘也知晓,如果那时候他意识到,除了这个借口之外,别的都不可用来打消池兰倚的疑心,那么…… 他还是会用它。 而池兰倚显然也明白高嵘的意思了。很久之后,高嵘才听见池兰倚轻轻的呼吸声。 池兰倚说:“高嵘,你真卑鄙。” 我真卑鄙吗? 高嵘看着地毯上像蜘蛛网一样的纹路。他曾经以为自己是蜘蛛,他在织网诱捕池兰倚这只蝴蝶。而现在,他觉得机关算尽的自己,反而更像是被蜘蛛捕获的昆虫。 那一刻,高嵘觉得自己恶心极了。他感觉自己在堕入地狱,在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不能再看见池兰倚的笑容。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有休息,或许是连日的压力让高嵘天旋地转。他看着冷白的、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的池兰倚,恍惚间,竟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那时的36岁的池兰倚也是这样。池兰倚冷漠、独立,用这种对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而他真的如他说的那般一直恨池兰倚吗?高嵘绝望地想着。 或许让他绝望的,不是他恨池兰倚。 而是即使如此——他还爱他。 于是许久之后,高嵘竟然在这一刻,吐出了最荒谬的语句。 “我爱你。” 这句话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发出的求救声。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连最低限度的花言巧语,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执念。 但池兰倚依旧看着他,依旧眼神冷漠。 “可我根本就不需要你。”池兰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吐出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最终的宣判。 …… 伦敦大雾弥漫,大雨从今夜开始。 池兰倚被高嵘带到伦敦郊外的一座别墅里。他已然麻木,已经不去想高嵘是从哪里弄来的这套房子了。 高嵘有权有势,几可一手遮天。高嵘可以囚禁他,可以控制他。 而池兰倚即使在大赛中斩获金奖,也只是个19岁的学生。 他斗不过高嵘。 自那天的激烈争吵后,高嵘消失了三天。他的人客气地把池兰倚送进一个房间里——房间的窗户上了锁,所有尖锐的地方都被裹了软垫。 大概是高嵘害怕他自杀或者自残吧。池兰倚有点想笑,他一点都不想死。 他只想带着他的金奖回家。 这个房间庞大,智能,对于池兰倚而言非常舒适。池兰倚在这里住了三天,很偶尔地,他会开始后悔自己对高嵘说过的那些话。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伤害了高嵘。 而是因为他渐渐想起来,高嵘有多有钱,有多么权势滔天。 这样的高嵘能很轻松地毁掉池家,也能很轻松地毁掉池兰倚的一切。而且高嵘已经这么做过了。整个池家的命脉如今都把握在高嵘的手中。 至于他自己不也是一样么?ANI集团的项目,和MQ的合作,样样都有高嵘的身影。 排除了感情因素,池兰倚才真正看见高嵘有多可怕。 高嵘为他布置了一个铺天盖地的金丝笼,并且把他禁锢其中,让他不得动弹。 即使从感情角度,池兰倚根本不后悔自己说那样的话,此刻,池兰倚也有些后怕。他想,高嵘一定会对池家做些什么的吧?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他们是因高嵘遭难,是因他招惹来的高嵘遭难,他们还会爱他、还会原谅他么? 池兰倚不敢想这些。他觉得高嵘一定会这样报复的。即使高嵘曾对他说过:“我没那么无耻。” 池兰倚不信。 一个人要有多绝望,才能相信一个魔鬼的谎言呢? 属于池兰倚的那个爱人高嵘已经死了。如今活在池兰倚眼中的,只有一个偏执的魔鬼。 被囚禁至第四天时,池兰倚开始绝食。 他本该在四天前回国,可现在,他被没收了手机、被关在高嵘为他准备的豪华温室里。池兰倚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或朋友有没有在这四天试图联系过他。 越是想到这一点,池兰倚越是坚定自己的决心。 ——他要么死,要么逃。 第57章 我比你的家人更爱你 他此刻的想法,和他过去对高嵘说“要么爱,要么死”时一样坚定。 即使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怕得发抖。 他让自己饿了整整一天,第五天,柳澍和另一名助理进来好好劝他——那名助理正是高嵘在他参加比赛时,为他雇的那位姜若。小姑娘困惑地看着他目前的状态,在转身离开时滚下一滴泪来。 那滴眼泪烫到了池兰倚,可池兰倚还是不肯吃饭。于是在第五天晚上时,柳澍又来看他。她坐在池兰倚身边,看着面色惨白的池兰倚,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尝试和池兰倚说话:“池先生,您真的打算继续和高先生斗下去吗?您也知道的,高先生是个非常强势的人。” 池兰倚蜷缩在墙角。他在饥饿的眩晕中想,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高先生一直说,情绪化的举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一直是个冷静缜密的人。您现在饿了这么久了,也很难集中精神吧?为什么不吃点饭,恢复精力,再和他谈谈呢?” “……有用的。”池兰倚听见自己干枯的声音,“会有用的。” 柳澍怔了。她说:“您怎么会这样想呢?这是很不明智的……” “如果没有用,他怎么会让你们来轮番劝我呢。他是想要熬我,熬到我屈服为止,像是熬一只老鹰……不,我在他心里不是老鹰。”池兰倚声音缥缈,“对于他来说,我大概只是一只不听话的野猫吧。” 说到这里,池兰倚觉得有点好笑。可他笑不出来,他气若游丝。 柳澍静了静。池兰倚以为她放弃了,可她竟然又说:“池先生,不管您信不信,我觉得高先生不是在熬您。” 池兰倚真的短促地笑出来了,虽然这笑里依旧满是恐惧。柳澍说:“这几天高先生过得很痛苦、很不好。我跟随他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为您的那些话痛苦至极。” 高嵘很痛苦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飘飘渺渺地飘荡。池兰倚无法想象,高嵘痛苦时是什么样的。 他几乎要有些难过了——就像身体的本能在先于理智发力,告诉池兰倚他还有那么几处地方,还喜欢着高嵘。 但池兰倚很快让自己打断了这样的想象。他告诉自己,他比高嵘更痛苦。 高嵘只是个偏执的妄想症患者。 也许这段话,也是高嵘让柳澍编出来骗他的。 于是池兰倚也这样开口了:“这段话,是他让你说的吗。” 柳澍安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几乎带着悲悯。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会为您去和高先生谈谈。”她自言自语地说,“否则,你们两个人中,一定有一个人会出大事的——最后,说不定两个人都会出大事,为了公司,我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池兰倚已经脱力,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谢谢你。” 柳澍走了。 池兰倚又一个人留在了房间里。他把灯关上,让黑暗如母亲般拥抱着他。 那一刻,他好想念自己的工作室,好想念那些夜一样的黑丝绒。 咔嚓咔嚓。 他嘴唇微微动着,模仿着剪刀的声音,像是在用它安抚自己。 夜又一次被打断了,这次推开门的又是柳澍,还有食物的香气。 即使已经饥饿至极,池兰倚还是勉强让自己别过头去。直到柳澍说:“池先生,高先生说,他会最后和您谈一次——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会尊重你的意愿。” “……真的吗?”池兰倚恍惚地说。 “对。不过他有个要求,您得先把饭吃了,然后,洗个澡再来见他。”柳澍微笑道,“他也会用最好的状态见您。这是他的一点小洁癖,他不希望你们的最后一面,会这么乱七八糟。” 池兰倚迟疑着没动。柳澍说:“池先生,高先生真的是这样说的。而且这次,您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哪怕,您想要翻窗户,从这里逃出去,也得有体力不是吗?” 她的话太有说服力,池兰倚终于同意了。 他吃了这几天来的第一顿饭,又独自去洗了个澡。洗澡时,池兰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依旧苍白、消瘦、却也依旧有着仿佛被诅咒的美丽。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心里想,如果他们一直僵持下去,高嵘会对他做什么呢? 把他关在这里吗?然后,让他做高嵘的禁脔?高嵘每逢需要的时候,就来找他上床,是这样吗? 或者,甚至这还不是最糟的结果。池兰倚清楚地知道高嵘对他的欲望和执着。如果高嵘只是想要享用他的□□,池兰倚或许会觉得,他还有可以等到高嵘厌倦、从此可以脱离的那一天。 他最害怕的,是高嵘说的另一段话——高嵘想掌握他的人生,以爱人之名重塑他的灵魂。 高嵘说要为他开公司,要为他塑造品牌,可从头到尾,池兰倚觉得高嵘都在说高嵘自己。 高嵘想做他的救世主,也想做他的掌控者。 高嵘像是个可怕的、一手遮天的铅灰色暴君。 池兰倚已经洗完,却还是坐在水雾的氤氲里。他怔怔地想,几个月前,当他在绝望里选择第一次把自己交给高嵘时,他有想到高嵘是个这么可怕的人吗? 不,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招惹到了什么样的一个庞然大物。高嵘不是陷阱,他是深渊,是黑洞。 浴室外,高嵘已经让人为他准备好了衣服——是一件白底黑领的丝绸衬衫和黑色的天鹅绒长裤。 依旧干净、优雅、又隐隐透露奢华。池兰倚默不作声地把它们穿上了,他跟着柳澍,走向决定自己命运的地方。 走廊的尽头,是巨大的书房。高嵘就在书房里。 池兰倚推开门,就看见高嵘坐在书架前。 ——他瘦了。这是池兰倚的第一个想法。 高嵘也穿着和他成对的套装,手指紧紧地放在沙发上。在见池兰倚之前,他大概是刚让人给他打理过发型,整个人看上去一丝不苟,严谨至极。 可他脸上的神态和眼里的疲惫让池兰倚知道,高嵘这几天过得很不好。 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原来柳澍的话是真的。在这个念头于池兰倚的脑海中滑过之际,高嵘已经开口了:“坐。” 池兰倚在高嵘的对面坐下。柳澍贴心地关上了书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强势的威压感。 一时间池兰倚竟然有种错觉——他觉得那个失控的、怒吼着的、或是那个脆弱的、红了眼圈的男人,都不是高嵘。 高嵘就该是这样的,永远冰冷,永远用摧枯拉朽的力量毁掉一切。 池兰倚垂下眼眸,他不想和高嵘对视。高嵘却先一步开口了:“我听柳澍说,你绝食了两天。” 而后一片寂静,原来是高嵘在等他的回答。池兰倚说:“是的。” “我已经让人拿走了你房间里一切可能会导致自杀的东西,没想到,你还会用这种方式来反抗。”高嵘冷静地说,“你永远知道要怎么在我面前毁了你自己。而我永远对如何掌控你这件事,知晓的不够多。” 这次,高嵘再没说那句冠冕堂皇的“保护”了。 池兰倚的下巴抬起来了一点。他轻声说:“我听柳澍说,你想找我谈谈。” “是的。”高嵘眼皮都不眨。 眼前的场景竟然有种错位似的荒诞——它比起谈分手,更像是在谈商业。池兰倚顿了一会儿,说:“谈什么?” 高嵘说:“池兰倚,我想知道这些天,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要如何自残吗?还是在想,要如何离开我呢?” 这段话里的冒犯感让池兰倚皱起眉头。他身体紧绷起来:“在问我之前,不如你自己想想,这些天你在想些什么。” 他一句话落下来,像是刀锋在空气里斩下了休止符。好一会儿,高嵘笑了笑——在这样的场景下,他竟然还能笑。 “你不会想听的。”高嵘说。 他勾起的唇角,让池兰倚毛骨悚然——那弧度搭配着满墙的书本,如铺天盖地的威压。 可池兰倚还是坚持地说:“你说啊。” 高嵘慢慢地看向池兰倚。他的眼珠上下扫描池兰倚的身体,像是择人而噬的毒蛇。 但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却用力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即将崩塌的情绪。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而后,他听见高嵘依旧冷静,却言语荒唐的声音:“我在想,把你关起来之后,我要如何上你。我要如何把你困在这里,让你完全归我所有,再把你彻底玩透。” “砰!” 池兰倚头向后撞在沙发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他的牙关咯咯作响,满脸充血,被高嵘那句话里强烈的性羞辱意味刺激得浑身发麻。 高嵘却还在说:“我在想让你做我的禁脔。既然你说我卑鄙,说我无耻,那我就从此做一个卑鄙无耻的人。我可以丢掉所有的道德底线,反正我也从来没有这种东西。我要调教你,让你学会顺从,我要一点点拆掉你的反抗,让你连恨我的力气都没有。” “你疯了……”池兰倚颤抖着说,“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呵。”高嵘又短暂地笑了,“你以为人的意志真的有那么强大吗?人会在痛苦和欢愉之间做出自己的权衡。每个人都可以沦为魔鬼……或者野兽。” 他手指敲击着扶手,如真的在思考般:“我还是会让你成为伟大的设计师。在舞台上,你拥有你的事业,我会尽镜桥资本所有的力量,把你捧成这个时代的神明,让所有人都为你疯狂。但在舞台下,你会做我一辈子的、最淫/荡的囚徒。” 像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向眼前袭来,池兰倚如同胸口被擂了一拳般喘不过气。 因为他知道,高嵘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些。 或许,高嵘真的考虑过这些。 “我不……我不会答应的。你在做梦……”池兰倚咬牙切齿地说,“除非你想要我死……” 是的,死。 池兰倚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高嵘,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就这么做吧!我会恨你的!我会恨你一辈子!直到死,我都会诅咒你下地狱!”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似乎方才那段话也并不是他的真心话,而是某种自暴自弃之下的、用于防御自己的最后面具。 也或许,他曾经产生过这样黑暗的想法,可在这痛苦的几天中,他最终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直视那份破碎。 可最终,高嵘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如果我真的这样对你,你只会诅咒我吗?” “什么?” “你会杀了我吗?会送我下地狱吗?”高嵘说,“如果我真的把你当做我的玩物,如果我真的让你做我的囚徒?” 或许是高嵘这句问句实在是太过莫名,池兰倚竟然也呆了几秒,而后,他用力地说:“我不会杀你。” “你不会杀我。”高嵘重复他的话。 池兰倚被这份重复刺痛了。但他忽地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但如果,我能再来一世,我能再活一辈子——那一世,我一定会向我能知晓的所有神佛魔鬼祈祷,我会求他们,让我不要再遇见你。”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绝对不要再遇见你。” 空气骤然凝滞,只有两人牙关咯咯的响声,在书房里蔓延。 很久很久之后,高嵘轻声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是你先要杀死我的!” “你来杀我啊,池兰倚。”高嵘却好像没有听见池兰倚的话似的,他看着池兰倚,竟然笑了——即使那笑像是带了泪似的,“我会把你写在遗嘱里的。我死后,我的所有钱都归你。” 池兰倚一怔。高嵘又说:“我不在乎什么高沅舟,我不在乎什么高曦,我不在乎我的父母,不在乎我的朋友,我只在乎你。而你呢?你以为你的父母真的爱你吗?他们不爱你啊,他们甚至没办法接受你的职业、你的性取向。要是我死了,你该怎么办?难道,你真的以为你可以在他们的身边得到幸福吗?” “……这也轮不到你来插嘴。”好久之后,池兰倚如是说。 高嵘静静地看着池兰倚。他看着池兰倚的脚踝,又看向池兰倚的脖颈。 他看着池兰倚的每一根发丝——就像每一眼,都是最后一眼。 “我知道留你在我这里,你会死掉。”高嵘低声说,“你能做出来这种事,我知道你能做出来。你这个人总是一条路走到黑,无论是爱人时,还是恨人时……” 池兰倚一窒,他不知道这时候适不适合他说一句“那你就放我走”。高嵘继续说:“这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的确想了很多事,有明亮的,有黑暗的,有关乎我们的未来的——但在你绝食之后,我只在想一件事。” 说着,高嵘竟然站了起来。在那极具压迫性的体型向自己靠近前,池兰倚也站了起来,一步步地向后退去。 就像他真的相信,高嵘会把他关起来,会在他的身上实现那些黑暗的幻想。高嵘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抗拒,继续说:“池兰倚,我只是在想,离开我之后你该怎么办?你该怎样活着?” 他语气越来越激烈,藏在冷硬外表下的真情终于流露了出来。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你的梦想还能实现吗?甚至,你还能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活下去吗?在你的学校里,就连Sacha那样的喽啰,都能陷害你。”说到这里时,高嵘的声音里竟然带了点破碎,但很快,这点失态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换为了最坚定的语气,“池兰倚……我比你更有权认为我应该留在你身边,你的理性、你在商业上的智识还不足以让你认知到这一点。所以……我比你更有权做出这个决定。” “你在控制我。”池兰倚浑身发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在帮助你。”高嵘冷静得像是在最后堕入疯狂前的触底反应。 “你没有在帮我,你根本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池兰倚尖声喊道——就像濒临崩溃的小兽在嘶鸣,“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的玩偶!” 高嵘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池兰倚惨白的脸。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快。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池兰倚猛地瑟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触电般向后躲去,撞在了墙上。 空气一片死寂。 高嵘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他的眼神里闪过某种受伤的神色——但很快就被压抑的平静取代。 “你看,”他轻声说,“你连面对我都做不到。你怎么能独自面对那些真正拿着刀、想要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去的人?”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控制你。也许你是对的。”高嵘说,“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时候,被保护和被控制之间的界限,从来都没有那么清晰?”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他。 “兰倚,你以为你离开我,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生活吗?”高嵘继续说着。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池兰倚看不懂的东西:“你以为你的家人会因为你拿了设计奖就原谅你的欺骗?你以为那些时尚圈的人会真心接纳一个——” 高嵘停顿了一下:“一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承认的人?” 这句话让池兰倚浑身剧颤,用力地掐住自己的手臂。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改变。我接受你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懦弱。”高嵘的声音低下去,“但这个世界不会。离开我,你就要独自面对所有这些。而你,准备好了吗?” 池兰倚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你在诡辩……你没有在帮我,你爱的根本不是我……” “我爱你。”高嵘冷静地说,“我比你的家人更爱你。” “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个自私的暴君!”池兰倚尖叫,“就像你说的那样,你说我的家人有毒,你说他们只是想要得到一个符合他们的标准的我——那么,对于我来说,你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你想要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高嵘一愣。那一刻,他触电般地动了一下。池兰倚就在此刻乘胜追击:“你甚至比他们更糟!他们和我至少还有血缘关系,你和我有什么?感情?□□关系,还是那个所谓的前世……” 第58章 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到这里,池兰倚竟然古怪地笑了:“看啊高嵘,你真是撒谎连篇。为了得到我,你连这么离谱的话都能说出来。” 高嵘就在此刻如过电一般的。他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池兰倚:“我没有……” “高嵘,你口口声声说外面的世界会伤害我,说你在保护我。你觉得自己是神吗?你觉得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吗?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大问题就是你?是你把我关在这里,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池兰倚继续说,“而我宁愿毁灭、宁愿死,我也不想留在你身边。你说的那个商业帝国,对于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高嵘嘴唇剧颤,很久之后,他才说:“池兰倚,你还太年轻,你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 “所以你知道吗?自称重活一世的妄想症先生?”池兰倚说着说着,又笑了,他的眼眸如刀锋般锋利,“所以,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是吗?你活了两辈子,却还是只能把我关在你身边?” 高嵘的耳畔在蜂鸣。 膝盖软得像是站不住。高嵘绝望地看着池兰倚,那一刻,他感到自己一手缔造的辉煌、曾让他为之自豪的、凭借先知建立起的商业帝国都在离他远去。 也许,他的确是无法站立了。高嵘指节发白,他掐着沙发,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而比他瘦弱、比他矮小的池兰倚还在靠近他。池兰倚用平静的空洞眼神,给了他最后一击。 “高嵘……我觉得你很可怜。”池兰倚说,“你用谎言,用强烈的掌控欲,建立了自己的帝国。” 他顿了顿,又说:“可在那之后,你还剩下些什么呢?”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伦敦又下雨了,淅淅沥沥。七月的夜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池兰倚也失去力气,他麻木地靠在椅子的另一端,他知道,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刚才说了这世上最过分的话。 一切从此无以挽回了。 时钟还在一格格地走,就像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似的。在滑过午夜十二点前,池兰倚终于听见了高嵘的声音。 “你赢了。池兰倚。”高嵘颤抖着说,“明天中午,我给你订回H市的飞机。我放你走,你自由了。” 比起强烈的狂喜,池兰倚感受到的竟然是无尽的空洞。片刻后,他听见高嵘用力吸了口气,而后又是一句话。 “我恨你。池兰倚。我恨透你了。”高嵘说,“从前世到今生,你总让我在你面前变成一个白痴、一个傻子。我绝对、绝对不会再让自己,被你这样践踏。” 他背过身去,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脸上狼狈的神情。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挺得笔直,像是一座即将坍塌却还在硬撑的雕像。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然后……祝你获得你想要的幸福。” “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 伦敦雨水如注,像长鞭一样一下一下地打在玻璃幕墙上。 高嵘穿着黑衣,直直地站在落地窗前。停机坪上,只有几点工作台还闪烁着一点灯光。柳澍看着他的背影,终于轻轻叹气,靠近有如雕像似的他。 “高先生,池先生的飞机已经走了很久了。”她说。 高嵘很久之后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去送池兰倚,只是在玻璃后看着池兰倚。 他让池兰倚走了,也让池兰倚带走了池兰倚的奖杯。 池兰倚的其他东西还在巴黎的那栋别墅里。高嵘没有收回钥匙。那个地方还会属于池兰倚,那座工作室池兰倚想用,依旧可以随时进入。 反正,高嵘再也不会回那里了,一次也不可能。 他会活很久,而且再也不会去巴黎。 站在机场里,高嵘忽然很想抽烟——不是七星,不是短支利群,而是他从前常抽的红色万宝路。 那是唯一一盒没有经过池兰倚的气息污染的烟。 可他的手一直抖,想要抽烟也没有力气,于是只能作罢。 终于,高嵘说:“走吧,回暂住地去。” 柳澍看着他,小心地点点头。几人行走在路上时,柳澍若无其事般地提起:“不知道池先生回去后会顺利么?高先生,我们要继续派人观察情况么?” “不用了。”高嵘淡淡地说,“毕竟是父母……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他们对池兰倚再坏,又会坏到哪里去呢。” 顿了顿,高嵘又说:“最多不过把他关在家里一段时间……很快,就会把他放出来了吧。” 柳澍点头说是,也总算清楚了高嵘的态度。 高嵘如今大概是要和池兰倚彻底划清界限了。她看着高嵘回到落脚点后撤去了许多布置,又打开视频会议,开始冷静地处理公司事务。 那个杀伐果断、缜密敏锐的高嵘,好像又回来了。 柳澍终于彻底轻松了。她带着高嵘派给她的任务,准备下达给其他属下。就在这时,高嵘又叫住她:“柳秘书。” “嗯?”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高嵘淡淡地说,“不过我不希望和工作无关的消息,传到外面去。” 柳澍心里咯噔一下,依旧专业地笑:“当然,请您放心。” 高嵘也笑笑。他如往日一般让柳澍离开。临走前,柳澍说:“高总,您明天早上有什么安排么?” “明天早上?” “亚伦先生在伦敦。他听说您来这边,想和您一起打个高尔夫。” 亚伦是镜桥资本的大客户。维护客户关系,一直是高嵘会着力去做的事。可这次,高嵘顿了顿。 片刻后,高嵘说:“改天吧。明天早上我有事。” “好的,需要帮您排进日程么?” “不需要。”高嵘平静地说,“就是想好好睡一觉。” 柳澍舒展笑颜:“好的,您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事情了结,高嵘知道自己是该睡一觉。 他处理完公务,洗了个澡,躺回床上。伦敦还在下雨,窗外雨水延绵不绝。高嵘看着窗户上的纹路,心想无论雨水有没有停歇,该停止的,已经该结束了。 重来一世,他在池兰倚面前依旧一败涂地,依旧像个傻瓜。 现在,他该做的就是彻底忘记池兰倚。彻底地把池兰倚从自己的心中刮走。 高嵘的心里空茫茫的,像是大雪落了满地。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或许,他该想想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马上是八月,八月过了,就是秋天,秋天过了,就是冬天。 而说到冬天——前世他和池兰倚的相遇,就在冬天。 那就不看冬天,而去看春天。但今生他和池兰倚的相遇,是在春天。 他们今生的离别在夏日,前世的分裂在秋日。这样一想,他的春夏秋冬都有池兰倚的痕迹。 想要摆脱,都摆脱不了。 高嵘忍无可忍地爬起来,他从药罐里倒出几枚药。自与池兰倚重逢后,他很少再用药物调理睡眠。 而今天,他又一次破了例。 池兰倚就连离开也离开得如此不干不净。高嵘告诉自己,昨日之事不可留。 他可以睡长长的一觉,并在第二天醒来后,彻底把池兰倚忘掉。 可越是想忘掉的事,就越不能忘。 重生十五年,前世的事又开始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想了想,高嵘发现前世和今生线索不同,最终却都是同一种模样。 …… 前世的高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高嵘想,那时的他远没有现在这么强大、也远没有现在这么冷峻。 一个人的强大和冷峻是权势烘托下的产物。前世遇见池兰倚时,他28岁,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在华尔街的一家投行里做VP——被合伙人重点培养,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再过几年,MD也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每个假期,他都会和自己的朋友们四处飞行。有时是去亚洲享受美食和低廉但完美的服务,有时是去欧洲看展览或看秀。 在高嵘的公司里,有许多强大、智慧,但同样在意自己的品味和着装形象的女性。高嵘因欣赏她们能力的缘故,也开始欣赏那些艺术展和时装秀。 他觉得能管理好自我的形象,也是成功商业化的一种象征。 高嵘是在一场私人展览上看见池兰倚的作品的。即使池兰倚并不在场,他那时也并不认识池兰倚。 他和两个朋友在showroom里游荡。据说,这里是F大的特别展览,时尚界近年来最备受瞩目的天才方衡改写了优雅与结构的定义,他在F大的一些学生作品被拿出来、和F大历届优秀毕业生的作品一起展览。 很多人慕名而来,想看看天才学生时代就已经闪现的灵光。 高嵘的朋友对这个展览也非常有兴趣。他从忙碌的日程中挤出了三天假期,然后就飞往了巴黎。 恰好,高嵘在巴黎也有一个客户的关系需要维护。他顺便也加入了这趟旅程。 金钱和社交场合可以养出一个人的艺术品味——这也是高嵘作为一名金融工作者始终秉持着的想法。他行走在展品之间,觉得方衡做得的确不错,很符合当代时尚消费者对“less is more”的追寻,难怪方衡进入在时尚界几年后,就掀起了结构主义的新热潮,为他就职时尚总监的品牌带来了巨大的收益。 只是完美的、相似的东西看来看去,终究会觉得无聊。高嵘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了解了方衡设计的成功原因。他开始想要去看点新的东西了。 比如,能不能从这些艺术爱好者在咖啡馆里的对话中,挖掘到新的商机。 就在这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副作品。 光线落在丝绸的褶皱上,那条长裙静静地伫立在光下,比周围刚硬的一切更柔、更破碎、却带着更加危险致命的秩序感。 它的剪裁极其精确,毫无废针。独特的廓形完美地体现了女性的刚与柔。高嵘就在此刻完全被这遗世独立的美所镇住。 它和方衡制造的美不一样。 是来自于另一种审美极端的、却更能夺走人心的美。 即使周围人来人往,高嵘却觉得这件礼服是孤独的,就像他自己一样。 那一刻,高嵘心里产生了一个极其不理性的念头:如果能把它买下来,藏进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衣帽间里,该多好。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住。 “高嵘?”很久之后,高嵘的朋友才找到他,“你还站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出去了。” “我和Michael打赌说,你肯定在咖啡厅里听人谈话。高VP到哪里都在理解不同的商业模式、寻找新的可用的商机。”同行的女性Lisa开玩笑道,“是什么牵绊住了你?” 高嵘如被两名朋友的声音叫醒了。他看着眼前未被命名的作品,抬手找来工作人员。 “不好意思,我看见这件礼服的创作者没有署名。请问你知道这件礼服的作者是谁吗?”高嵘彬彬有礼地询问。 工作人员也被这样的突发情况打蒙了。 她跑回办公室里,和人反复核对,最终抱歉地对高嵘说:“很抱歉,我们的工作人员弄错了。这是一个以前的学生的课程作业,只是被收纳在仓库里。负责布展的志愿者误以为它也是要展出的作品,把它拿出来了。” “以前的学生?”和高嵘同行的朋友也敏锐地嗅到了这份设计的价值,“这件礼服的风格是独树一帜的。我从来没在市场上看见过这样浪漫的颓废美学。它的剪裁甚至让我想到了那些上世纪的、以完美主义闻名的大师——这名学生是谁?他现在在为哪个品牌工作?” “这……”工作人员犯了难,她在查询之后,有些尴尬,“您说的这名学生叫池,是个中国人。不过,很遗憾,他在年前就退学了。” “退学了?!”高嵘的朋友夸张地惊呼道,“他转学去其他设计学院了吗?” “……不是,是退学了。后来他回到了中国。我们没再见过他在时尚圈里出现过。他就像是——蒸发了。” “……也是。”在激动后,Michael有些失落,“这么独树一帜的风格,足够让他自己创立一个有名的时尚品牌了。我敢说他只要在哪个时装周上出现哪怕一次——我都会记住他的。” 他和Lisa都有些怏怏的。高嵘虽然不语,却也注视着那件学生作品。 真可惜。他在心里想。这名学生的作品本该有很高的商业价值的。 就像潜藏着翡翠的原石——而且是那种只要轻轻一刮石皮,就能露出大面积的冰种翡翠的那种。 时尚界放他离开,简直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们的损失。 直到离开展厅后,Michael还在对那个神秘的池兰倚念念不忘。他问高嵘:“高嵘,你觉得池是为什么退学?” “大概是转行去做别的了。”Lisa说,“他一个人能从中国来法国留学,家里应该是很有钱的。搞不好,是家里觉得他做设计没什么赚头,让他回去继承家业了。” “也是。我听说中国的半导体市场在发展,这里面的商机很多。你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那个H开头的公司又发布了……” Michael和Lisa又谈论了起来。华尔街的生活养成了他们随时随地进入专业的状态——即使是在旅行之中。 只有高嵘没有参与对话。他还在想着那件作品,心里有种轻微的喟叹。 这样一枚可以创造巨大利益的璞玉流失了。 真可惜。 或许那个叫池的学生,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价值。 就在此刻,高嵘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瞬。 那种遗憾感莫名其妙地太重,超出了一个理性的投资人对一个流产的项目该有的感情。 他有点想知道,那个学生为什么会消失。 即使,他只见过那个学生的作品一面。 假期结束,高嵘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他依旧在华尔街工作,依旧在11月的第四个周六回到父母在长岛的豪宅中,和他们一起庆祝自己的生日。 不过这次有一点不一样。晚宴后,他的父亲高钊告诉高嵘:“我要回中国一趟。” “您回中国,是有什么业务要布局么?”高嵘说。 高钊笑笑,眼里是对自己儿子这份敏锐的满意。高嵘的母亲许幽也笑了,解释说:“一是为了探亲,二是因为要收购一家S市的公司的技术。在那之后,你父亲会在中国多待一段时间,放出风声,说要搞点天使投资,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项目。” “中国人很多,机会也很多。”高钊说,“我们应该去主动抓住这些机会——而不是让时代追上我们。” 高嵘也笑。他和自己的父亲母亲碰杯。 他们就连对视微笑时也是克制而专业的。高家的气氛总是这样,锋利、精确但冰冷,像是线条流畅的大理石,或整齐林立的刀具架。 在这样的气氛里,一朵花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用完餐后,高嵘发现他回家进门时看见的一盆衰弱的香雪兰已经被丢了出去。佣人又换了盆新的回来。 高嵘觉得有点可惜,那盆香雪兰的颜色还挺独特的——多养养,也许它会变好的。 不过高嵘也只短暂地这么想了想。在他的世界里,他不需要对一盆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植物有耐心,无论它曾盛放得多么美丽。 只是在路过那堆垃圾时,高嵘无端地想到了他在F大看见的那条礼服。 或许那个退学的学生也像这盆香雪兰。那个学生已然开败,便要从这激流勇进的时尚圈里自然地被丢掉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想到了这句话。 第二个月,高钊去了中国。他在S市住下,租了一栋办公楼,开始玩他的天使投资游戏。 对于父亲的商业小乐趣,高嵘不以为意。他回到公司,和自己的同事们分析一个和中国公司有关的收购案。至于许幽,她也有自己的慈善基金会要主持。 高家的人总是这样,各忙各的、各玩各的,只有在利益面前,他们才会站在一起,围成坚定的一环。 在那一年的圣诞之前,高嵘也去了中国——不是为了见高父,只是为了他的工作。他会在S市待三个月,直到项目完成。 S市对于高嵘来说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小时候,高嵘曾和父母在这里生活过几年,随着高家搬去长岛,这段童年记忆也随之被遗忘。 时隔十余年,再回到这里给高嵘带来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他走在路上,总会忍不住幻想他身边的这些人正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在为什么样的生活目标奔波。 这种感性的感觉,几乎让高嵘觉得他有点不像自己了。高嵘觉得,这大概是一种缺乏童年的后遗症。在随父母赴美后,他太早学会压抑自己的情感,学会用滚滚野心来包裹尚未成熟的少年心性。 以至于重返故国,竟然让他感慨如斯。 好在,只是短短数天后,高嵘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S市太大、也太吵了——所有人的行色匆匆,高嵘完全没办法从这座繁华都市里看见一点它在童年里的模样。 而且冬天到了,S市开始下雪。某天早上在离开住所时,高嵘看见环卫工人没来得及扫除门口的落叶。那些落叶裹在雪水和泥沙混合成的泥泞里,看起来肮脏又混乱。 那一刻,高嵘对S市的幻想完全破灭了。他觉得这里不是他的回忆之都,只是一个和纽约、伦敦一样的,繁华但肮脏的大都市。 第59章 猫咖番外 雪下得很大,池兰倚蜷缩在猫咖的角落里发呆。 其他几条小猫正在猫咖里跑来跑去。奶牛猫在和白猫打闹,黑色白色的猫毛漫天飞舞。银渐层试着劝架,被懒得惹事的小黑猫叼住尾巴带走。布偶猫只顾着在镜子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最邪恶的狸花猫则乘坐扫地机器人,在战场四周绕来绕去,准备从奶牛猫和白猫的罐罐份额里扣除清洁费。 所有的小猫都很热闹,只有池兰倚不想出门。他耷拉着耳朵,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嘴唇发苦。 这让池兰倚觉得更加难过了。他不喜欢口水的味道,也不喜欢舔毛梳理自己,一到冬天,他的毛总是乱糟糟的。 也许,这就是他曾被弃养三次的原因吧。 池兰倚是一只长毛蓝金渐层。按照最开始的繁育者的说法,他是毋庸置疑的超赛级品质。这样的猫本该被娇养起来待价而沽,但最初的繁育者想要更多地榨取摇钱树的价值——他抓起池兰倚,想让池兰倚在镜头前表演。 为了训练池兰倚在镜头前算数,繁育者从来不给池兰倚吃饱饭,并在镜头后殴打池兰倚。池兰倚在激怒下咬伤了繁育者的手,在被打得奄奄一息后,他拥有了第一次靠近自由的权力。 他被卖了出去。 第一个买池兰倚的,是一家猫粮公司。他们看中了池兰倚的美貌,想要让池兰倚做直播。然而很可惜,在被养育了一个月后,那家公司就破产了。 池兰倚又一次被抛弃。 池兰倚被一个男员工带回了家里,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女友。然而情侣之间的感情就像亚热带的天气一样风云变化。在池兰倚以为自己又获得了新的家时,这对情侣分手了。 那天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池兰倚的女主人一直对猫没什么耐心。她喜欢网上的小猫,却嫌弃池兰倚毛长、容易打结。池兰倚渐渐学会了在家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总是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生怕自己的一声喵惹到憋了一肚子气回家的人类。 于是那天,当女主人回家时,池兰倚也是这样想的。 女主人做饭,池兰倚便想躲到更不被人看见的角落里。可他没想到,女主人竟然在做完饭后呼唤了他。 她打开了一个东西,池兰倚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罐罐。他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罐罐是给他的,而后才小心地把它舔掉。 在他吃罐罐的过程中,女主人难得耐心地摸了摸池兰倚的头。她温柔地叹息着:“小猫小猫。” 即使身为猫,池兰倚也觉得眼眶很热。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 属于他的晴天就要到来了。 池兰倚在角落里睡了一觉。他想着或许第二天,他可以睡到更靠近人视野中心的位置去。甚至,他还可以睡到那个豆包沙发上去。 可第二天醒来时,豆包沙发和其他家具都消失了。 池兰倚茫然地在木地板上走了两圈。公寓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他的一个猫砂盆。 太阳从东边照到西边,池兰倚形单影只,孤独地趴在地上,很久之后,他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房子租约到期。他们各自从公寓里搬了出去。他们带走了所有家具——除了池兰倚。 他又被抛弃了。 公寓管理人员把池兰倚扔到了动物收容所去。在看见池兰倚的品种后,收容所的人员也曾热情地为池兰倚找过领养。然而,所有被池兰倚的颜值吸引来的领养者,最终都被池兰倚的怪脾气吓走了。 “这个猫冷漠,不粘人,人一靠近就应激,还不舔毛。”那些人抱怨道,“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毛一乱,看起来像个金毛狮王。” 动物收容所的容量有限,工作人员总不能养池兰倚这个钉子户一辈子。池兰倚清晰地听见他们在讨论怎么处理自己的事,再度绝望。 直到一个女孩说:“不如把他卖给我吧。我的猫咖里有很多小猫,还没有一只蓝金渐层呢。而且我家那么多猫,说不定有一只愿意帮他舔毛的。” 那个说话的人就是星星猫咖馆的店主。她拎了个猫箱,把池兰倚带回了店里。池兰倚没有高兴,他只是很难过,觉得自己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过,这家猫咖也许真的有些奇怪。在他来猫咖的第一天,店主叫来所有猫训话,叫它们不要欺负新猫,如果有条件的话,帮新猫舔舔毛。 池兰倚很震惊,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种人给猫开会的猫咖。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猫好像还把店主的话听进去了。尤其是一只坐在扫地机器人上的狸花猫,狸花猫不断地认真点头,好像在做笔记似的。 星星猫咖馆是个好猫咖馆,里面的猫也都是好小猫。池兰倚虽然躲着他们,不让他们帮忙舔毛,但也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报答他们的好意。 他叼来很多花瓣和小东西装饰猫猫们。经过他打扮的猫猫尤其可爱。池兰倚也总算有了两个猫朋友。其中爱美的布偶猫和喜欢当高级文艺猫的金渐层和池兰倚关系最好,三只猫经常混在一起。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开心不起来。他经常做噩梦,梦见猫咖倒闭,他又被店主卖掉。 而且,即使在店主的打理下池兰倚恢复了美貌,他依然不敢接近客人——只要有人类向他靠近,他就会迅速地缩到沙发底下。 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他很沮丧,他控制不住地害怕那些人。 想到这里,即使猫咖很热闹,池兰倚也觉得很忧愁。不多时,布偶猫靠近他,喵喵问道:“小池,你看起来怎么这么郁闷?” “我在想……”池兰倚岔开话题,不想让布偶猫发现自己的忧思,“小时去哪里了,他怎么不在啊。” 小时是和池兰倚关系很好的长毛金渐层,平日里最爱趴在钢琴上梳理毛发,而后跳到最贵的地毯上走猫步。布偶猫眼珠一转,笑道:“小时啊~他被那个土大款带走了。” 池兰倚懵了。好一会儿,他说:“他……被卖掉了吗?” “不是被卖掉了,是被租出去了。那个土大款花了好多钱租猫呢。不过店主说了,只能租三天,过几天他还得把小时带回来。”布偶猫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池兰倚松了口气。布偶猫又说:“小时被带走的时候可是笑开了花呢,尾巴翘得比黑背还高。” “……啊?” “那个土大款可会乱花钱了。猫咖的新猫树,那几箱新罐罐,还有那架新的施坦威钢琴都是土大款买的——就是为了让小时在上面趴着。”布偶猫眨眨眼道,“你看,其实也不用亲近很多人类,只亲近一个人类不也挺不错吗?小时在土大款身上把业绩都捞完了,现在在猫咖看见别的人类都不肯凑过去了。以前他看见爱马仕包跑得可快了——” 布偶猫说着说着,听见门口传来风铃声。眼见着黑发红眼的高冷男人进来,布偶猫伸了个懒腰,故作不在意似的去男人身边绕圈了。 最后自然是被男人一把抓住。池兰倚看着布偶猫被揉的模样,脑袋怔怔地想着布偶猫的话。 只亲近一个人类? 想了想,池兰倚又摇头了。他觉得人类太可怕了,他不想亲近人类。 可不亲近人类的话,池兰倚又觉得自己对不起把他带回猫咖的店主和别的小猫——或许是因为他看着总是病歪歪的,就连最邪恶的狸花猫也不让池兰倚写论文。他只是偶尔问池兰倚能不能做点小饰品,池兰倚把饰品做好,狸花猫就让扫地机器人把它们叼走了,然后再给池兰倚分一个罐罐。 池兰倚由此很感动,觉得狸花猫是一只表面邪恶,内心柔软爱美的好猫。 想到这里,池兰倚想起下个月是狸花猫的生日。池兰倚下定决心,要用叼回沙发底下的珍珠给狸花猫做一个王冠。他愈发忙碌,把讨好人类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店主有点愁眉不展。据说是有个商人想买下这块地皮建一个商业中心——一旦这片地皮被买下,猫咖就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池兰倚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做。毕竟他只是一只小猫咪。眼见王冠即将成型,池兰倚也渐渐感觉到了猫咖里的凝重气息。 直到一个早上,池兰倚被店主送去宠物店洗护。店主在外面和宠物店的人说话。 “对……那个经商的想过来和我谈谈。” “我把别的小猫都关楼上了。到时候兰倚洗好了,你帮我把它送回来哈。” “嗯嗯,多谢。” 直到洗完澡,池兰倚也没弄懂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觉得猫听不懂人话,洗护店的几个店员在池兰倚面前畅所欲言。她们说想要收购猫咖地皮的人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行事作风非常狠厉。有他在,猫咖可能保不住现在的位置了。 “那个土大款不阻止吗?他不是很喜欢猫咖的猫吗?”一个人疑惑。 另一个人说:“他非常乐意店面搬迁,主动说可以让猫咖搬到他家楼下。然后他就可以天天摸他的猫了。” “……” 池兰倚竖起耳朵还想听猫咖大敌,却已经被拎了起来。有人说:“你妈不来接你,我先把你送回去。” 池兰倚不想回去,可猫是抵抗不过人类的。直到被送进猫咖时,池兰倚还在想那个恶毒的大敌。 直到被放下在一楼时,池兰倚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 一个男人坐在一楼的沙发上。他看着非常高大,气质冷峻严肃,举手投足间都是高高在上的威压。原本很松弛的店员在看见他后失声道:“高、高总?” 高嵘“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原来这个就是她们之前说的那个坏蛋。池兰倚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他想躲到沙发底下,假装自己不存在。忽地,池兰倚发现那个人的手上把玩着一样东西。 他的珍珠王冠!! 池兰倚大惊。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人注意到他的神情似的,似乎是觉得他看起来有点搞笑,问店员道:“这只猫站在那里干什么?” “它……” 那个商人竟然在怀里掏了掏,拿了一张钞票出来。而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池兰倚:“会后脚战立的猫我还是第一次见。小猫,过来,给我作个揖,这张钞票就给你。” 池兰倚:…… 眼见池兰倚不肯过来,高嵘眉头一皱。他原本是看这条猫漂亮可爱,又动作奇怪,于是想逗逗他,没想到这只猫完全不接招。 难道这只猫是个笨蛋?也是,猫能听懂什么。 高嵘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他还想着收购地皮的事,顺手把那枚捡来的王冠扔在桌上—— “高总!小心!” 店员尖叫。高嵘一怔。忽地,他看见一个毛团向他愤怒地袭来。 毛团一口把王冠叼住,而后愤怒地对他哈气。随后,在店主的脚步声急促地响起前,毛团带着王冠飞也似地逃了。 高嵘:??? 高嵘正不知道这世上怎么会有猫从他的手里抢东西,便发现了另一件事。 被他窝在手里逗猫的钞票不知何时被猫爪撕了——好像是池兰倚在窜过来时的故意为之。 …… 池兰倚又躲回角落里了。他有点瑟缩,怀疑自己捅娄子了。可他的倔脾气告诉他,他并不后悔。 布偶猫说每个小猫都会有自己最喜欢的人类。池兰倚不知道他最喜欢的人类是什么样,可他确定,他最讨厌的就是今天见到的那个人类了。 那个人类乱动他的王冠,拿钞票逗他,还让他给自己作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礼貌的人类?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好坏。而且这个人还想收购猫咖地皮,简直是坏上加坏。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那个土大款带着金渐层回来了。 金渐层似乎又被土大款带去帝王级洗浴了,每根毛毛都漂亮得像金子一样。他的脖子上还戴着钻石项圈,看起来高贵又可爱。 布偶猫每次看见金渐层就一肚子坏水。他娇娇地凑到金渐层身边:“呀,你最喜欢的人类带你回来啦?” 金渐层哼唧一声。布偶又道:“你不记他叫你矮脚胖橘的仇啦?” “什……什么,我才不喜欢他,别瞎说!” 金渐层听见“矮脚胖橘”很生气,扁扁地走了。布偶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而后,他对池兰倚说:“你看呐,金渐层天天说自己对土大款的印象可差了,可到头来,他还不是喜欢上土大款了?土大款给他送个丝绸项圈都被他眼巴巴地保存着,每天在项圈上蹭一蹭。也不知道这个钻石项圈他又要蹭多久。” 池兰倚:“……” 布偶猫:“可见猫的第一印象是不可信的。越是印象深刻的人类,越是会吸引小猫。” …… 要他喜欢那个高嵘? 完全不可能! 池兰倚光是想想这件事就浑身抗拒。随后,猫咖又有客人进来了。这次是一群陌生人。其中一人看中了刚洗过澡的池兰倚,哒哒哒地就要跑过来摸。 池兰倚惊恐万状地又躲开了。他一想到靠近人就害怕。躲藏时,池兰倚又想到那天那个讨厌的高嵘——他当时怎么就有胆子扑上去了呢? “……” 一定是高嵘太讨厌了。 池兰倚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件事了。眼见那几个客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小猫,池兰倚又把王冠从窝里叼了出来,开始小心翼翼地组装。 他组装得热火朝天,却没注意到身后有阴影逼近。而后,池兰倚听见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原来这个王冠是你做的?”!!! 池兰倚吓得脚毛打滑,他猝然回头,高嵘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而后,高嵘像是有点困惑似地说:“怎么有会做饰品的猫?做得……还怪厉害的。” 高嵘看来看去的目光,让池兰倚有了点成就感。他不再追究这个陌生人在他背后出现的事了。 直到高嵘的下一句话又击中了池兰倚的雷点:“要是把你抱去搞直播,一定能赚很多钱。” 池兰倚:“…………” 高嵘嘴上这么说着,但也没想过真要把猫抱去做直播。他越看那奇奇怪怪的小皇冠,越看池兰倚那顺滑靓丽的毛皮,越觉得这个猫实在可爱。 一时间,高嵘有些手痒。他伸手想去摸摸池兰倚。 然后就被池兰倚咬了一口。 高嵘:…… 不是,这是什么品种的猫?这么凶? 普通人可能会怕凶猫,但高嵘偏偏不是个普通人。他在这世上唯独对特别的东西感兴趣——无论是物品,还是猫。 他顺手给池兰倚拍了个照,在和朋友吃饭时说起那只猫:“我去那个猫咖看了,里面有只猫脾气特别不好。” “有的猫是脾气很不好。你看见的是豹猫吧?还是奶牛?” 高嵘想了想,拿出池兰倚照片:“我也不知道猫的品种,我拍了照。” 朋友看了一会儿:“……” 高嵘:“怎么了?” “不是,蓝金渐层都能咬你啊?这种猫最温顺、胆子最小了。”朋友大惊,“你怎么惹到它的?” 高嵘也沉默了。而后,他说:“但那座猫咖里的其他猫都没咬我。” 朋友:“那你就更牛了!我去过那家猫咖,就那个蓝金胆子最小,天天窝在沙发底下,躲人跟躲鬼似的,它都能咬你,你真是不同凡响!” 高嵘一边窝火于自己被猫咬了,一边又有种诡异的快乐——他觉得自己竟然能被这种猫咬——而且是唯一地被咬,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特别? 朋友说完猫,又问高嵘的收购计划:“对了,那家猫咖的地皮你还想要吗?” 高嵘原本想说想要,可想到那只蓝金渐层后,他不知不觉地换了说法。 “再看看吧。”高嵘随口道,“这群猫住在这里,也挺不容易的。” 朋友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高嵘。高嵘自如道:“那里也算是这群猫的家。既然是猫的家,就留着吧。” 顿了顿,高嵘又说:“反正这家猫咖的消费也不高。去那里喝咖啡——很实惠。” 隔了一会儿,高嵘再说:“难怪这家猫咖的咖啡卖不起价——里面的设施,太差了。” …… 池兰倚对自己背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咬过的人没找店长赔钱。池兰倚心惊胆战了几天,终于放下心来。 而且,池兰倚觉得自己没错。那个人好没礼貌,怎么直接上手摸猫的。 池兰倚专注地做王冠。他在狸花猫的生日把王冠送给了狸花猫。狸花猫高兴得聪明毛都竖起来了,嘴巴上还在说:“哪里哪里,我又不是大家的大王,我只是一名学者。” 旁边的白猫深以为然。只有小黑猫偷偷露出了虚起眼的目光,显然是觉得狸花猫极其邪恶。 池兰倚才不管狸花猫客观上邪不邪恶。只要他觉得是好猫的猫,在他眼里都是好的。 他又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这次,他决定给布偶猫做个花环,就用布偶猫最喜欢的玫瑰。可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惊讶地发现猫咖的设施变了。 首先,沙发变得更贵了。其次,地毯变得更多了。窗帘也换上了昂贵的布料,池兰倚越来越喜欢躲在窗帘里打滚了。 眼前的一切让池兰倚困惑,却不明原因。他怎么想都觉得这和自己没关系。 直到有一天,池兰倚趴在窗帘里,忽地听见店主在和一个人笑着说话。 “那这只小猫这几天就拜托你照顾了,到时间一定要送回来哦。” 大概又是金渐层吧。池兰倚这样想着,却忽地发现自己身体悬空。 池兰倚:??? 他猝然转头。许久不见的高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新买的窗帘好睡吗?”??? “走吧。”高嵘一把把猫抱进怀里,自在地说,“租期还有五天。这五天,我想怎么摸就怎么摸。这下,你可逃不掉了。” 池兰倚又开始生气哈气。高嵘看着对旁人乖乖的池兰倚唯独对自己生气的模样,心中又升起一阵满足。 他想,他走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猫,唯有池兰倚是他最想要的小猫咪。 矢志不渝。 【番外零完】 第60章 这个池兰倚 高嵘厌倦了这里。他想找个漂亮的海岛去充电。现在北半球是冬天,南半球却正值盛夏。等生意谈完,去新西兰玩玩也不远。 于是,在被父亲叫去他的天使投资别墅时,高嵘是极不情愿的。即使他们身为父子,高嵘也不认为父亲有权打断他的日程、打乱他去新西兰度假的计划。他会过去,只是因为考虑到父亲会参照他的意见决定投资计划,于是勉强同意了这件事而已。 出发前往父亲的别墅那日,天上下起了大雪。后来新闻报道里将此称为S市百年一遇的大雪,无数气象学家为S市的这场银装素裹争执得面红耳赤,想要探讨这究竟是大气污染的影响,还是某种神秘的洋流效应。 他们的论战如此声势浩大,甚至影响了一点股市曲线——于是满心是金钱利益的高嵘也记住了这场争论。由于这场争论,高嵘在接下来的投资里分了点心,损失了一小笔钱。 只是在这一日的十年后,高嵘曾无数次地询问自己,如果能重来一次,能躲过这场大雪,他最想做的到底是依照自己的先知去避免那笔损失,还是避免另一件事? ——在那场大雪后,那一小笔投资只纠缠了他几日,很快就被他新的正确举措盖了过去。 ——而他在那场大雪里遇见的、名为池兰倚的幽灵,则由生至死,纠缠了他十数年。 回到大雪之日,那时的高嵘对于未来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他从车上下来,在秘书的大伞下避开飘落的雪花。雪中的S市降低到零下数度,很冷,高嵘本该立刻就进入室内。 但在迈入别墅前,高嵘停下了脚步。 有一个青年站在别墅门外。而高嵘注意到了这名青年。 青年穿着合体的灰色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雪里。他穿着合体,状态却落魄得像个流浪者。雪不住地往他的手上飘。青年于是低着头,不断往手上哈气。 这个青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想要求一笔孤注一掷的投资的赌徒型创业者没有任何区别。高嵘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可高嵘注意到了青年的手。 青年的手很漂亮,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即使是拿去和众多手模比较,青年这双手也是出类拔萃的。 但高嵘注意到的,不仅是那双手的线条。 他还看到了那双手上的老茧、大大小小的伤痕、很难洗掉的颜料或粉尘留下的痕迹——和那合该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才能养出来的手型相比,这几乎是不该在青年手上出现的东西。 制造业?手太细。绘画?伤痕太杂。餐饮?不对。 什么样的创业者会有这样一双手?高嵘一时间没有想起任何行业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再去看时,高嵘还注意到青年的鼻头很红——因青年那苍白的脸红得更加明显——它让青年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一样。 直到听见青年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后,高嵘才明白,青年是感冒了。 高嵘没说话,那青年也没抬头看他。青年像是有自己的小世界一样,只是自顾自地站在这里,也不知道是在等些什么。 在寒风中,他像是一块不识时务的玻璃碎片。 于是高嵘也没有和他说话。高嵘的地位和经验让他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 高嵘进门,和那青年擦身而过。而后,他在三楼的书房里看见了他的父亲。 和外面的冰天雪地不同,这里生着暖炉,地面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明亮的灯光让墙纸每一条暗纹都奢华得美好。 高嵘也在丝绒沙发上坐下。他微笑着和父亲打招呼,就像他们在长岛大宅里会做的那样。而后,他的父亲把几份策划案给他,如电话里提过的那样,询问高嵘的看法。 高嵘低头翻阅。说实话,这几份项目大差不差,有赚钱的小空间,但没有暴富的可能。 餐饮、线上金融、游乐场……在翻到最后一份有关渔业的创业项目后,高嵘微微地乐了,从逗乐和具备勇气的角度来说,这份项目还挺好玩的。 不过,也正是此刻松懈的心态,让高嵘微微地失神。他开始想,门口那个青年是为了什么项目而来的呢? 这里有任何一个项目,是需要让一双美如璞玉的手变成那副模样的吗? 于是在和父亲讨论过这几份报告后,高嵘状若不经意地说:“刚刚进来时,我在楼下看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高钊皱眉。 高嵘说:“穿着灰大衣,看起来很年轻。” 高嵘开始回忆那个青年的脸。或许是因为他走得太快,青年的脑袋又放得太低,他始终没看见青年的长相。 高钊则有些困惑了。他让自己的秘书下去看看,不多时,秘书回来:“高董,是池兰倚池先生,他还在门口没走。” 池兰倚。 这是高嵘第一次知晓那个青年的名字。那个名字有着很美的读音,也能让高嵘联想到很美的字形——像是柔弱的兰花倚靠着幽蓝的池水,如果那个青年的手没有那些伤痕的话,他的手倒是担得起这个名字。 就在高嵘产生这些联想时,高钊冷冷地哧了一声:“他还没死心吗?” “池先生还挺执着的,这是他第三次来您这里了吧。”秘书恭敬地说。 “精神值得赞许……不过,让他趁早打消这份心思吧。”高钊在片刻后,略带不屑、也略带怜悯地叹了口气,“我还没老到会做这种慈善买卖。” 高钊和秘书聊得很多,好像他们知道很多高嵘不知道的内情。高嵘于是假装不经意地道:“慈善买卖?看起来那个人很有意思啊。” “是挺有意思的。从设计学校退学,进过精神病院,和家人闹翻,用剪刀捅伤过朋友……总之是个难以形容的人。”高钊耸耸肩道,“他和我说,他想要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他会做现代的香奈儿、现代的圣罗兰,我看他是疯了。” 高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青年的过往履历……这样“辉煌”和“刺激”。 “要把他撵走么?”秘书提议道,“他站在那里对我们的形象不太好。” 高钊最后看了眼窗外的雪花,矜持地点了点头。 “让他有点自知之明,自己走吧。马上要下大雪了。还有,告诉他……”高钊顿了顿,“他站在那里再久,也不会有人下去见他的。谁会把钱拿给他打水漂?” 他高傲地宣读着,好像这就是那个青年的人生判词。秘书领会到他的意思,点头下楼。 高钊坐回自己的红木书桌旁,揉了揉额头,像是总算能解决掉一个大麻烦。 明天,那个不识时务的设计师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这个困扰他一周的麻烦,终于能被解决掉了。 可高钊没有看见,在他与秘书交谈期间,他的儿子高嵘已经默不作声地走到了书房的窗前。 并撩开窗帘,默默地注视着风雪里那个灰色的人影。 池兰倚。 池。 退学的设计师。 忽地,高嵘又想起了F大的那条长裙。那一刻,高嵘竟有一个荒谬的联想。 雪地里,池兰倚只和高钊的秘书有过几句短暂的交谈。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哀求,他只是把脸更重地埋在了围巾里,像是认命了——或已然习惯了似的,淡淡地点点头。 而后,他转身,在愈加狂暴的风雪里一步步地往地铁站走。他湿透的马丁靴在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安静得像是午夜的挽歌。 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偏执或刚硬的人。 高嵘就在此刻撑着伞,走到了他的身前。 前行的路被挡住,池兰倚却像是被冻傻了似的,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而后才停住脚步。 他发出“嗯?”的一声,迟钝地把脑袋抬起来。 那声“嗯?”像是猫在寒冬里被冻僵后会发出的声音,脆弱又苦寒地敲在高嵘心上。而后,高嵘才看见池兰倚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觉得自己被击中了。 池兰倚有一双很大的、很漂亮的眼睛。他的睫毛上全是雪,衬得那双眼睛更像是雪后结冰的湖泊。或许是因为太冷,池兰倚的眼眸有些迷迷瞪瞪的,像是一直在做一场梦,受到什么样的刺激,也醒不过来。 那双眼睛烟雾缭绕,却没有在哭。 还有那尖俏的下巴,挺翘的、优美的鼻梁。即使走遍世界,高嵘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他就像是长在高嵘所有审美点上的,一个完美的玻璃艺术品。 心跳如雷,高嵘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想对池兰倚说的话。直到池兰倚的眼睛里浮现疑惑,高嵘才张开嘴,用小心的雾气说:“你想和我去附近的咖啡厅里聊聊吗?” 高嵘说得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一个正在发生的梦。 池兰倚大概是被冻得有点僵了。他茫然地看着高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我父亲对你的项目不感兴趣。但我在他的桌子上看见了你的策划案。我也是做金融投资的,在时尚方面也有自己的资源和创业经验。”高嵘信口道,“方便聊聊吗?” 池兰倚终于听懂了。 他钝钝地点点头,没和高嵘说话,更没有像一些终于能弄到钱的被投资人一样,因为自己的方案被看中而感激涕零,满口“大哥”“老板”。 高嵘却觉得这样更好。他本身也是在对池兰倚胡诌自己的投资经历。他对时尚圈的上升规则一窍不通,更不知道做服装业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他只是像在华尔街时糊弄别的大客户一样的——先把人骗过来,再给这些人定制他们需要的东西。 池兰倚话越少,他越放心。 他只是不可自控地、不断地看着池兰倚的脸和手——像是在描摹一份对于其他人来说太尖刻、对于他来说却刚刚好的画像。 直到池兰倚试图把自己从雪地里拔出、换个行走方向,却尴尬地滑了一跤时。 高嵘下意识地扶了池兰倚一下。他隔着大衣碰到池兰倚的腰——比他想象中还要细。 而池兰倚还没来得及恢复平衡,就触电似的,迅速地把他的手甩开了。 “谢谢你。”池兰倚立刻低下头,“我不喜欢……身体接触。” “没关系。”高嵘对池兰倚完美地微笑。 高嵘领着池兰倚去最近的一家咖啡店,心里想着,池兰倚好像对身体接触十分敏/感。无数的问题已经在他的心里不断喷涌,比如,池兰倚你究竟是谁,比如,池兰倚你是不是F大那个退学的学生。 甚至这些问题中,还有个最荒谬的问题:池兰倚,你为什么会长成这副模样? 高嵘越想,就越觉得心脏跳得厉害——这是他28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他觉得自己好像个刚读大学的毛头小子。 池兰倚却比他的所有想象还要沉默。直到进入咖啡厅,两个人一起在包厢里坐下时,池兰倚依旧一言不发。 高嵘只以为,池兰倚是被冻僵了,所以说不出话来。他对此不以为意,只在点单时问池兰倚:“你想喝点什么?” “燕麦奶吧……”很久之后,池兰倚轻轻地说,“decaf的,我现在没办法喝咖啡因……” “会很难受。”顿了顿,池兰倚又说。 他颓败的模样,像是一株缺水干枯的兰草。高嵘看着他,想到了长岛豪宅里被丢掉的那盆香雪兰。 好巧,池兰倚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兰”。 两杯饮料上来,池兰倚还是反常地没有说话。他只低着头,局促地捏着自己的衣摆,好像坐在这里,就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力气。 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人会有的状态了——哪怕这个正常人刚被投资人拒绝过,也不该颓丧到这种地步。 高嵘静静注视着池兰倚。他是注意到了池兰倚的异常,可无论如何,他都觉得池兰倚美极了。片刻后,他柔声说:“你的鞋袜都湿了,应该不太舒服吧?” 池兰倚没听见似的,高嵘又重复了一次。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明白了高嵘的意图。 他苍白的脸慢慢地红了。池兰倚开始说话,他像是在逼自己发出声音似的,每个字都急得咬舌头:“没关系的……先生,我习惯了。我,我想和您讲讲我的方案……” 或许是不谙世事,或许寻求资金的心情太急,又或许是根本没力气去想这些事。池兰倚完全没有发觉这句试探里的暧昧。 ——至少,高嵘是这样想的。 “冬天穿着湿衣服会加重感冒。这附近有家鞋店,我让我的司机去给你买双鞋。”高嵘一锤定音般地说,“当然,你现在想要先脱掉它们,我也不介意。” 停了停,高嵘又说:“你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现在应该很不舒服吧?” 面对高嵘的关心,池兰倚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像只要不提他的事业、只要不提他的设计,池兰倚就彻底断电了似的,只有瘦弱的脊梁支撑着他不瘫软在沙发上。 还好,高嵘对此根本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个过来考察的合格的投资人。池兰倚的脆弱和无力,正好给了他打量池兰倚的时间。 他又看池兰倚的额头,看池兰倚的眼眸,在看池兰倚的脖颈,只觉得每一处都美得让他呼吸变浅。那一刻,高嵘忘记了自己追上池兰倚的原本目的,他只大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言的美人。 ——我要追求他。 这个疯狂而强烈的念头,头一次地出现在了高嵘的脑海里。 高嵘从来没有主动追求过任何人。他年轻英俊,能干富有,不需要他发出暗示,已经有无数人疯狂地往他的身上扑。 但高嵘也没有接受过任何人。他表面笑容温和,内心却挑剔地觉得,每个人都配不上他。 现在,高嵘在梦中也未曾见过的缪斯出现了。他就是高嵘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名叫池兰倚的人。高嵘甚至不敢让自己开口说话。他习惯了做一个冷静的操盘者,很怕自己现在一开口,就是口不择言。 就连司机进来送鞋的行为也让高嵘觉得恼火——他觉得司机打断了他和池兰倚相处的二人空间。好在,池兰倚低身换鞋袜这件事让高嵘没那么恼火了——因为他又看见了池兰倚的脚踝。 连那一截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脚踝,都让他移不开目光。 高嵘一边想着,一边又为自己的想入非非感到轻微的惭愧。 池兰倚穿鞋的速度也很慢。他的鞋袜分明湿透了,贴在脚上应该很不好受,任何正常人都会想赶紧把它换下来。可池兰倚表现得好像这种换鞋行为于他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终于,池兰倚结束了他的自我凌迟。他吐出一口颓丧的气,好像在感慨自己终于做完了这件事似的,而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高嵘微笑,他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像个风度翩翩的绅士,“这是我经常购买的一个品牌。它使用的皮料是意大利最好的,我之前参观过它的工厂……” 这当然又是假话。高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看着池兰倚,为自己赋魅的假话一个劲地往外冒。 “我们现在能开始谈投资的事了么?”池兰倚突然说。 池兰倚如此安静,如此无力,按理说,本应听完他的所有话。 可池兰倚竟然用那种轻轻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自我吹捧。 高嵘一怔。而后,他让自己再度微笑:“当然可以。” 他又补充,像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真诚似的:“我们不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吗?” 池兰倚看了高嵘一眼——他的眼神依旧是像隔着雾在看花,可倏忽间,高嵘竟然有点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高嵘愣了愣,他疑心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很快,池兰倚说:“我叫池兰倚。” 他很费力地把自己包里的文件一个个摊开,把它们放在高嵘面前,又用带着伤痕的手指指向封面上的三个字。 “这个池兰倚。”他说。 高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断池兰倚。他没能说出那句“我叫高嵘”。 这一刻,高嵘意识到从他在雪地里拦下池兰倚,到他带着池兰倚来这里,他竟然都忘记了假装询问池兰倚的名字。 他甚至也忘记了自我介绍。 而池兰倚,这个苍白又病态的池兰倚——当他指着自己的计划书,眼眸低沉却语气坚决地说出“这个池兰倚”时,一点不像方才那株枯死的植物。 而像是一个冷漠的、自我中心的、为了目标可以献祭掉自己的一切的—— 哪怕要燃烧尽最后一点生命力,也要抓住救命稻草的—— 绝境中的赌徒。《 》 60-65 第61章 今晚有约会 在高嵘短暂愣神时,池兰倚再度低下头。他翻开自己的计划书。 “从现在开始……我们谈谈我的计划吧。”他低声说,“首先我会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的创作理念,我会想办法把它们卖给谁……然后,我会告诉你,我需要多少钱。” 池兰倚依旧动作僵硬,像是已经被冬天冻住。可高嵘屏住呼吸,只是无法言语地看着池兰倚。 那一刻,高嵘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颗被冻住的钻石。 池兰倚那一瞬爆发出来的气息,让高嵘几乎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很成熟的、犹如上好翡翠原石般的方案——只需要用刀轻轻一刮,就会有三色的福禄寿流光溢彩。 但很快,高嵘发现自己想错了——他不仅想错了,还错得有点远。 因为池兰倚的情绪和精神不稳定至极。 池兰倚只能简单地介绍自己的计划。他拿着稿子,竟然也会读得磕磕巴巴,在市场调研那一栏,池兰倚更是做得一塌糊涂。 高嵘不怪自己的父亲对池兰倚那种态度了——池兰倚这种做商业计划的水平,实在很难打动任何投资人。 还好,高嵘其实也并不在意池兰倚究竟在说什么。 他只是渐渐分了神,看着池兰倚一张一合的嘴唇。因为喝了燕麦奶,又身处温暖的室内,池兰倚优美的嘴唇渐渐显现出几分红润来,像是欲滴的樱桃糖浆。 池兰倚打算要多少钱呢?高嵘对此其实并不在意。无非是几十万,最多不过两百来万。无所谓,这笔钱对于高嵘来说,只是一架游艇、一辆车,仅此而已。 在纽约,追求一个小有名气的电视剧女星也要砸几十万美金下去——这是高嵘的一个朋友说的。这笔钱花在池兰倚身上,高嵘觉得完全值得。 高嵘开始想,自己要怎么把这笔钱打到池兰倚的账户上,然后文质彬彬地问池兰倚——S市太冷,要不要一起去新西兰度假了。他想他最好能租一个私人飞机,池兰倚应该对时尚圈很感兴趣,那个圈子里的人爱死了浮华名利。 “这几页是我的作品。”就在这时,池兰倚说,他忽然语速流畅了起来,“你可以看看……” 他把那几页递出,纸张浮在空中数秒。高嵘就在那一刻猝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走神被池兰倚发现了。 纸张仍悬在池兰倚指间。高嵘连忙伸手。他努力对池兰倚笑笑,想要把刚才的失误遮掩过去:“好的,我看看。不过——我相信你的能力。你的方案很好。” 高嵘想接过那几张设计稿。 可手指遭到了阻碍。高嵘发现,池兰倚没有松开手指,没有让自己的设计稿落入高嵘手中。 相反,那双很大的眼睛却冷冷地看着高嵘——像是它们从雾气里醒来了似的,正在洞穿眼前心不在焉的男人。 高嵘一时有些尴尬。他正想解释,池兰倚却说:“你真的要看么?” “当然,我……” 池兰倚却把设计稿收回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像是要拍走设计稿上的灰尘似的,把高嵘碰过的纸张部分清理干净。高嵘尴尬地看着池兰倚这般动作,又看着池兰倚把那些设计稿收回文件夹里。 忽地,高嵘觉得池兰倚或许马上就要起身离开。他连忙说:“其实,我在父亲那里已经看过你的几件作品。” 池兰倚不冷不热:“嗯。” “所以我想——在拦下你之前,我就做好了决定。”高嵘露出完美的笑容,将双手放在桌上,“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下一步——你需要多少钱?” 池兰倚顿住了。 他依旧捏着稿纸和文件夹,手指却开始颤抖,像是挣扎于巨大的诱惑和自尊之间。片刻后,池兰倚说:“你是认真的吗?” 他的尾音有点颤。 高嵘说:“是的。当然。” 池兰倚的手指按在策划书的某一页预算表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要五百万。” 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要一杯水,但内容却足以让普通人咋舌。 高嵘没说话。片刻后,他眉头动了动,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似乎误解了这份沉默。 他睫毛颤了颤,声音在无尽的迟钝里,突然蹦出一丝尖锐的专业性防御:“不能再少了。只要最顶级的桑蚕丝和塔夫绸,打板师我自己来做,机器我也只要二手的……但是场地不能省,灯光不能省。” 他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高嵘,毫无乞求之意,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给我五百万。” 片刻后,池兰倚说:“要是赔了,这条命赔给你。”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很沉重,像是大雪砸在咖啡厅里。许久后,高嵘慢慢地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气氛太沉重,高嵘原本想开个玩笑。可他看见池兰倚别开脸,眼神麻木地落在桌上。 “我也不知道。”池兰倚轻声说。 高嵘有些后悔了。他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雪砸碎在地里的蝴蝶。很快,高嵘笑了:“我开玩笑的——这笔交易很刺激,我买得起。” 在听见这句话后,池兰倚睫毛颤了颤。他像是骤然要坐起,又很快压抑着自己坐下。 看着池兰倚这副模样,高嵘突兀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怜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于池兰倚来说,他或许是一枚有毒的蛛丝——抓住了,或许会被毒死、或许会断掉,可池兰倚无路可走,于是只能让自己被缠绕。 或许是因为这古怪的不忍,高嵘拿出自己的手机:“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明天我们再详细聊聊——明晚你有约吗?” “没有。”池兰倚立刻说。 “很好。”高嵘心里有点隐隐的高兴,“还有,这是我的名片。” 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池兰倚——两张,一张他在S市用的,一张他在纽约用的。两张名片都是典型的金融圈的人会用的玩意儿,昂贵、奢侈、看似专业但华而不实。 池兰倚收下了这两张名片,也把自己的号码存进了高嵘的手机里。他的动作还是很慢,手指却一直在抖——像是疾病也克制不住他此刻的激动。 看着池兰倚一直在打颤的手指,高嵘不知不觉地抿住了嘴唇。很久后,高嵘说:“你现在……” “……嗯?” 高嵘只看着池兰倚被雪打得乱糟糟的头发、还有他身上那件经过精心挑选、却还是质感不好的灰色大衣。 你现在有足够的钱生活吗? 也许是想到了池兰倚抽回设计稿时,那绷紧的手腕,高嵘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这个提问。他只是说:“你的手机号绑定你的支付宝账户吗?” 池兰倚呆了一下。他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似的。而高嵘低头,开始操作这对于他来说有点陌生的中国转账软件。 转账时,高嵘看见账户显示收款人的名字——X兰倚。的确是池兰倚。 高嵘眼皮也不眨地转了五万元过去。 “这算是定金。”高嵘说着,把手机收起来,“我会把餐厅地址发给你。明晚,我们见面。” 同时响起的,还有池兰倚手机的一声“叮”。池兰倚茫然地低头,很久之后,看着手机屏幕,池兰倚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看起来好像不算是高兴,嘴唇紧紧抿着。高嵘却因自己的行为,终于有了点松口气的感觉。 池兰倚说:“我不用……” “我说过这是定金,不是别的。”高嵘打断池兰倚,对他笑笑,“现在我们可以开始准备明天的晚餐了。” 顿了顿,高嵘让自己笑得更加专业和优雅些:“等到那时,我们可以再详细谈谈合作。” 池兰倚不说话了。 许久之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说不上冷漠,但更说不上热切。好像,就只是在点头而已。 一般见到成功在望的创业者,都不该对自己的投资人这个反应。 高嵘又有些疑惑了。他看着池兰倚收拾材料,片刻后,又听见池兰倚说:“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烟,又淡得像是雪。 可那声音又像是压抑着什么,以至于它只能是这个模样。高嵘下意识地点头说:“当然。” 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期待明天和你的见面。” 这次,池兰倚没有说“好”。 他只是扣好大衣,披上围巾,再小心地把装着材料的包藏在围巾下。而后,他客气地对高嵘点点头,转身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走进雪中。 高嵘这时候才想起什么。他起身道:“我让司机送你……” 池兰倚却如没听见他的声音似的,只是越走越快,快得几乎不像他现在这个状态能走出来的速度。 顷刻间,他的身影就被大雪吞没。 高嵘没追上池兰倚。他站在门边,看着池兰倚的背影许久,若有所思。 一直以来对于高嵘而言,想要得到一个人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金钱、权势、娱乐、样样都可以打动人心。所以,高嵘从不做这件事,他觉得这太无聊。 池兰倚也不过是人类中的一个。即使他那么符合高嵘的审美,他也只是个人类。 ——而且,池兰倚还有求于他。 高嵘感到一丝安心。他回顾自己的措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他拿出卡结账,准备坐车离开这座咖啡厅。但咖啡厅的服务员找到他:“先生,您的鞋没拿。”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在看清袋子里是什么后,高嵘怔住了。 袋子里装的,不是池兰倚那双湿透的旧鞋。 而是他买给池兰倚的新鞋。 池兰倚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子又换了回来——而后,他穿着那双湿鞋离开了。 高嵘给他买的那双鞋,被留在了桌下,却又不像是出于礼貌、不能接受这份好意。 服务生说,它们被随便地扔在地上,东倒西歪。 离开咖啡厅后,司机询问高嵘:“您要把它们扔掉么?” 高嵘看向远处的大雪,池兰倚已经消失在这片纯白里了。 那一刻,高嵘有点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某个小小的铁钩刮了一下。 “带上吧,带回我的住处。” 高嵘说了一句他本不该说的话。 直到这一刻之前,高嵘都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高嵘相信自己能给池兰倚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觉得自己慷慨、坚定,他对池兰倚一见钟情,又看出池兰倚的困窘,给池兰倚打了五万块钱。 而池兰倚如今潦倒、伶仃,穿着最廉价的、最湿冷的衣服。 可这一刻,高嵘忽地又想起了原本被他忘记的一件事。 “池。” 他在心里,再度念出了那个退学的F大学生的名字。 当天晚上,高嵘向池兰倚发去消息,邀请他去一家高档餐厅用餐。 这家餐厅有严格的dress code。在短信里,高嵘好心地提起了这一点。他想起池兰倚狼狈的灰大衣,希望不会有尴尬的事情在池兰倚身上发生。 池兰倚很久都没有回复——久到高嵘几乎以为,池兰倚打算拿着他的五万块跑路了。 高嵘不在乎那笔钱,他只是觉得如果再也见不到池兰倚,会很可惜。 可惜到,他会派人把池兰倚从S市翻出来的程度。 好在第二天中午,高嵘收到了池兰倚的回复。即使那回复惜字如金:“好。” 总共也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高嵘的心情却因此好了起来。他把自己最满意的那套正装找出来,又趁着下午有空去做了个发型。椅背上,他唇角的笑意让理发师都感到好奇。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理发师可没见过一贯冷漠的高嵘笑起来的模样。 “今晚有约会吗?”她开玩笑道。 高嵘心情很好,也不介意和理发师多说几句:“有。” “和女朋友?” 池兰倚当然不是什么“女朋友”。但高嵘依旧用了一个暧昧的词:“和投资对象。” 在出发去餐厅前,高嵘从秘书手里拿到了自己让她买的东西——一束包装精致的苍兰花,和一个装着手链的小盒子。 高嵘没和人约过会,不过他见过许多次朋友们约会的场景,自己操作起这一套也能似驾轻就熟。 手链链条是白金做的,其标志性的无限符号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钻石。高嵘看着那冰冷的颜色,觉得它很配得上池兰倚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也符合S市大雪纷飞的背景。 他提前十五分钟进了包间,池兰倚还没来。高嵘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譬如把玩手里的小盒子。他越把玩它,越想看见这条手链戴在池兰倚手腕上的模样。 只是忽地,高嵘想到一件事,如果池兰倚以前没来过这么高档的餐厅,该怎么办? 池兰倚会觉得局促么?会觉得不自在么?他请池兰倚吃饭,是为了拉近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高嵘可不希望他们之间的阶级差距把池兰倚反过来推远。 不过,高嵘又想起池兰倚在请求投资时,毫不犹豫地说出的那三个字。 “五百万。” 尽管池兰倚说着材料和打板,好像他是个很专业的设计师似的——可高嵘还是不禁失笑,他觉得池兰倚这句话说得太不食人间烟火,难怪高钊觉得把钱投给池兰倚是在打水漂。 池兰倚知道五百万意味着什么吗?他真的知道一个普通人要多难才能弄到这笔钱,又要多小心才能做好把它花出去的计划? 所以,综合这些线索,池兰倚在优渥的日子里生活过么?池兰倚能在今晚的餐厅里表现得体么? 明明已经被池兰倚的皮相气质深深吸引,身为金融家的本能还是让高嵘忍不住地开始计算眼前的局势,就像他总在任何关系里都留出一枚冷漠的眼睛,好让他能如局外的操盘手一样,理智地分析眼前的局势。 直到包厢的门被推开,侍者恭敬地说:“高先生在这边。” 门口寂静无声。也许,池兰倚只是对侍者点了一下头,他太寡言害怕,以至于不会说“谢谢”。 高嵘看向门边,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只惊弓之鸟。 但下一刻,他的双眼被点亮。 池兰倚换了身黑色的西装——黑色本该是很沉闷的颜色,但他外套之内的、暴露锁骨的V领绑带衬衣很好地削减了这份严肃。白色丝绸在池兰倚胸前微微晃动着,有一种诗意忧郁的风流感。 池兰倚没戴首饰。他从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的骨骼,就是这优雅流线的最好修饰。他在来这里前大概也整理了头发,他的黑发有些偏长了,垂在他脸颊两侧,让他看起来颓丧又美丽。 他在门口轻微地呼吸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进入这里让他很累。但片刻后,他挪动脚步向高嵘对面走去,又不等侍者动作,自己拉开座椅坐下。 就像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解释。他自己即是优雅本身。 心脏在胸腔里震动着,一下一下把血液鼓至全身。高嵘愣愣地看着池兰倚,片刻后,便开始全神贯注。 那几乎不是经过考虑才产生的情感了,而是完全动物性的。高嵘的大脑里只旋转着一个念头。 我想要他。 或许这甚至不是大脑里的念头,而是身体里的念头。高嵘知道自己的全身肌肉都因池兰倚的到来绷紧了,像是雄性动物在看见自己渴望已久的猎物时会有的那种,蓄势待发。 空气粘稠得让高嵘觉得冷静地说一句话也很困难。直到视线下移,高嵘发现,尽管西装完美,池兰倚却没有一双同样完美的皮鞋。 池兰倚的皮鞋已经旧了,且边缘磨损。它也是一个设计感很强的牌子货,但,它老了。 池兰倚没有能买得起顶级皮鞋的经济状况。他只是在努力地用自己的审美维持自己的尊严。 这一眼的观察,让高嵘有些安心。他倏忽觉得心头刚才扬起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种落地的感觉,叫他知晓该如何掌控谈话的权力。 喉咙有些发紧,高嵘下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擦了一下给池兰倚的礼物盒。他用一种比平时略微低沉的声音开口:“你来得很准时。” 池兰倚低着眼,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和高嵘说什么。片刻后,他才抬起眼对高嵘说:“我是来见投资人的。” 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可池兰倚的声音很轻,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让高嵘觉得,这就是池兰倚理所应当该说的话。 他看起来比昨天的状况好了一点。高嵘在心里评估池兰倚。 池兰倚始终沉默。好像只要不谈到他的事业,池兰倚就没什么话可说。一个创业者,在面对一个投资人时表现成这样——在所有华尔街精英眼里,这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但高嵘并不在意这些。池兰倚不说话,他正好盯着池兰倚看——从脸颊,到锁骨。 “你穿衣很有品味。”高嵘说,“你进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了。简直就像你是为了这种场面而生的一样。” 池兰倚总算抬头看了高嵘一眼。那一眼很快,却不像是害羞或感谢,相反,高嵘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点夹着刺的茫然。 那种茫然看上去几乎有点像——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 高嵘愣了一下。在他想要再度确认那根刺还在不在时,侍者拿着菜单进来了。 侍者专业而热情,高嵘此刻却恨他对二人世界的打断。眼见侍者要把另一份菜单递给池兰倚,高嵘轻轻抬手,做了个“不必”的手势。 第62章 他被完全地看穿了 “我在这里吃过几次。这家餐厅的主厨来自里昂,做的是最老派的法式宫廷菜。”高嵘行云流水地翻开菜单,对池兰倚微笑,“它菜单很复杂,有些时令菜并不在单子上。既然是我请客,理应由我来为你安排最好的。” 高嵘笑起来时,像是他在等待池兰倚的夸奖似的。池兰倚嘴唇微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高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正在炫耀自己的鬃毛的动物园狮子。 高嵘对此却毫无察觉,他看向侍者:“前菜要 LEscargot de Bourgogne(勃艮第蜗牛),主菜我们要两份 Filet de B?uf Rossini(罗西尼牛排)。” 高嵘说得很流利。他在纽约长大,受过最顶级的精英教育,法语对他来说并不是障碍。 但正如所有在那座钢铁丛林里长大的美国新贵一样,他的发音带着一股浓重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纽约腔。 他的元音发得太扁,喉音太重,那句 “Rossini” 被他说得像是在念某个布鲁克林披萨店的名字,而那个稍显复杂的酱汁 “Sauce Périgueux”(佩里格酱),更是被他吞掉了半个音节。 简直就像在把一枚银器重重地摔在餐盘上。 池兰倚的眉头轻轻地抽了一下。 他动作很小,像是看见了一把走音的小提琴似的,没有恶意,但却有点忍不住了。 就在高嵘准备继续点那道昂贵的黑松露汤时,一直沉默的池兰倚开口了。 “Sauce Périgueux。” 他的声音很清淡,像是冬天湖面上空的一场雾,小舌音却颤动得优雅而克制,是教科书般的发音。 高嵘顿住。他略微有些错愕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并没有看他,而是垂着眼,视线落在那束苍兰花上,仿佛刚才那句纠正只是出于某种忍无可忍的完美主义本能。 “还有,那个罗西尼牛排太腻了。这道菜唯一的价值就是把鹅肝和松露堆砌在一起,让只想花钱的冤大头觉得物有所值。它会毁了你刚才点的酒。”池兰倚终于抬起头,用中文冷淡地补充道,“高先生,如果您真的想请我吃‘老派法餐’,建议你换成 Sole Meunière(黄油煎塌目鱼)。至少,那还能考验一下厨师去骨的手法。” 高嵘的脊椎骨窜过一阵过电般的酥麻。 他不仅不觉得生气,还感到一丝惊艳——昨天他看池兰倚像个落魄的孤儿,今天,他却看见池兰倚像个落难的王子。 高嵘把双手放在桌上,他做出请教般的姿态,饶有兴趣地问池兰倚:“那么那道黑松露酥皮汤,你满意吗?” “冬天……是黑松露上市的季节。如果这家餐厅能保证每天空运,那它不错。”池兰倚顿了顿,又道,“如果只是浸了松露油的罐头货,就算了。” 侍应生像是被戳穿了似的,露出尴尬神色。高嵘瞥见侍应生的姿态,觉得更有意思了。他又问:“你有什么更想喝的吗?龙虾汤?或者奶油蘑菇?” 池兰倚停了停,问侍者:“有Consommé de B?uf么?” “Consommé……” “澄清汤。不要加乱七八糟的雪莉酒或金箔。”顿了一下,池兰倚又说,“不要浑浊,不要有蛋腥味。” 侍者连忙点头,求助地看向高嵘。高嵘则低低地笑了,把菜单递给侍者:“就按他说的上。我也想尝尝这种专业品味。” 池兰倚的生动好像永远只在一瞬间。在高嵘把菜单交还给侍者、侍者离开后,他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低着头,像是一只又一次失去了力气的长毛猫,只想在冬天缩在壁炉旁边,没精打采地修复自己、疗养精神。 高嵘却愈发忍不住地想要逗弄池兰倚了——好像人发现名贵的猫还有爪子,就忍不住揉开它的肉垫,好能被它轻轻地抓一下。 他看着池兰倚刻薄又漂亮的嘴唇,不禁道:“想不到你还是个老饕。” 池兰倚没说话,甚至把下巴又埋了一点下去。高嵘又说:“你的法语说得不错,专门学过吗?” 这又像是一句无趣的、对约会对象的吹捧。可池兰倚像是终于彻底无法忍耐了似的。他肩膀微颤,抬起头来。 被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时,高嵘屏住了呼吸。但他很快发现,池兰倚此刻的双眸并不氤氲,而像是锐利的钻石。 “如果你认真看过我的简历的话,你就能看见,我在法国读过两年书。”池兰倚直视着高嵘,像是彻底无法容忍了似的,尖刻地、冷漠地道,“高嵘先生,您在华尔街做生意时都是这样的吗?” 顿了顿,池兰倚又冷笑道:“我真好奇你怎么还没把钱赔光。” 面对池兰倚冒犯的言语,高嵘只愣了一瞬。 很奇怪,在商场上向来独断专行的他竟然一点都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 相反,高嵘感觉自己的身体极致地兴奋了起来,血液在血管里突突地流个不停——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在和一个有力的对手竞争一个几十亿的大项目时。 那时的高嵘自信自己会赢。他表面冷静,内心却早已迫不及待——迫不及待要将对手斩于马下,迎接自己的胜利。 而此刻,高嵘也如此坚信着。 池兰倚的反应却和他相反。在说出那段话后,池兰倚像是终于想起高嵘是谁似的,露出了有些轻微难堪的神色。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任何缓和气氛的话。而后,池兰倚再度低头。 他的身体语言却写着,他没有为刚才的话后悔。 刚好,高嵘觉得自己就喜欢这样的倔脾气。池兰倚的清冷和抗拒激起了他想利用各种方式来围捕池兰倚的决心。 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件在遇见池兰倚真人后,总在被忘掉的礼服:“你那时在F大读书,是吗?” 对他阴郁冷漠的池兰倚在听见那个校名后,竟然肩膀一颤。而后,高嵘听见池兰倚哑哑的声音:“……是的。” “我几个月前去过F大一趟。我对时尚一直很有兴趣——当然,比不上我那几个朋友的兴趣程度。”高嵘假装闲聊似地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池兰倚的反应,适时地调整词汇,“我和他们去F大,不是为了参观学校,而是为了看F大的优秀校友——方衡的展。” “方衡啊……”在听见那个名字后,池兰倚有一瞬失神。 他眼里闪过的,是一种近乎羡慕,又近乎遗憾的神色,悲伤得像是冬天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珠。 不知怎的,高嵘觉得心脏被揪了一下。 有点疼。 他喉咙塞了塞,放缓了语速:“不过,在那场展出上,真正吸引到我的不是方衡。由于一个策展学生的失误,一件不该被展出的长裙被展出了。那个学生告诉我,那是一个退学了的学生的作品。” 池兰倚骤然停住了呼吸。他的手无措地放在桌上,似乎不知道自己该摸哪里似的,与此同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该不该对这句话有种期待。 这种期待有点太可笑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呢? 但高嵘继续说:“那个作者的名字是池。” 池兰倚指关节攥得发白,好像他还在想,这是不是自作多情的巧合似的。直到高嵘又说:“那是一条蓝色的礼服裙,有着不对称的、花瓣似的裙摆,边缘被大火烧灼过似的。” 池兰倚脑海里的弦终于断掉了。 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搁在桌上,肩膀不停地发抖。那个颓丧但麻木的孤儿、那个落难但高傲的王子好像都从他的身上消失了,他不停地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高嵘没料到池兰倚会反应如此激烈。他一时间愣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想要场面变成这样。 他本以为,池兰倚会因为这个巧合而高兴、而增加一点对他的印象分,和他继续聊聊的……可很快,他听见池兰倚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天啊……”池兰倚只说,“天啊……” 又是几句轻轻的、扭曲的“天啊”。除此之外,竟然没有别的话。 高嵘看着这个低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池兰倚。忽然间,他觉得池兰倚好像一件已经碎掉了的艺术品。 那件艺术品已经碎掉,只是被人强行地用劣质的胶水粘了回去,看似具备形状,实则朝不保夕。 而艺术品自己,还在努力地站在人前,在宣告自己的完整和美丽。 心里最深处的地方好像被重重地敲了一下。高嵘看着池兰倚,柔声说:“那是你的作品吗?” “……”池兰倚没有说话。 他捏着餐巾,像是阻止自己哭这件事,已经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高嵘就在此刻,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悲悯——那是他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感受。 高嵘只知道该如何确定投资方案,如何在金融市场上战胜强敌,可他从未怜悯过一枚瓷器。 池兰倚就是那枚碎裂时,会把他的手掌割伤的瓷器。 忽地,高嵘很想摸摸池兰倚的肩膀——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安抚。 而他也确实走近池兰倚,低下身,这样做了。 池兰倚没有抗拒他。 在手掌落下后,池兰倚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让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颤声。 高嵘用他最温柔的声音说:“别哭了。” 池兰倚抬起手背遮住脸,不想让高嵘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高嵘蹲下身,对他说:“你真的做得很好。我在几个月后,还记得那条裙子。”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昨天追上你时,不止是因为你的背影……也是因为,我对你的手感到好奇。我没见过哪个行业的创业者会有那么一双亲力亲为的手。我父亲说,你是个设计师,姓池。你让我想到了几个月前我看见的那条裙子。”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如一锤定音。 池兰倚转头看高嵘。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锋锐的冷漠,而是溢满了一种无措的美丽——那是一种无法自我保护的美丽。 就在高嵘想说些什么时,侍者进来了。 这是高嵘今天第无数次,后悔在这里吃饭。 晚餐让两个人又陷入寂静。池兰倚点得的确不错,主厨知道来了个行家,准备得很认真,高嵘也因此真的感受到了主厨该有的实力。 该说不说,这和高嵘前几次来时的食物质量,非常不同。 用餐结束后,主厨还专程过来,询问他们对这一餐的看法和建议。高嵘本想随意打发他,但池兰倚却看着主厨,认真地说:“您做得很好……” 他又补充了一句:“让我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巴黎读书时的……味道。” 池兰倚说这话时,比起评价,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缅怀。 主厨看不懂池兰倚的眼神。可他显然为池兰倚满载的情绪受宠若惊。两个人交谈一阵,语言从中文换成了法语。 高嵘就站在旁边,可他看着这两个人好像形成了一个小世界似的,觉得自己被推得很远。 心里有微妙的嫉妒火焰在燃烧。高嵘瞥向自己买来的小苍兰和手链。 一晚上过去,他和池兰倚的节奏被多次打断,他始终没能把花和手链送出去。 主厨走了,临走前,他还送了池兰倚一道甜品。 用过甜品后,池兰倚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来时,高嵘看见池兰倚的情绪像是好了许多似的。池兰倚的眼圈依旧红红的,指尖还有点抖,却已经可以正常地说话了。 高嵘于是假装不经意地说:“我们说是出来谈合作的,可一晚上过去,我们还没谈起合作的事。” 高嵘想提醒池兰倚,这是他的场合,池兰倚该回应回应他了。而池兰倚却只是有点茫然地抬起头,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又是迟钝的反应。高嵘几乎不知道池兰倚是无意的,还是故意不想理他。 池兰倚很快地看高嵘一眼,似乎也发现了高嵘的不虞。他很快地把眼眸垂下,片刻后,竟然开口道:“我没想过生意能谈成的。” 这话已经不是在投资人面前“消极怠工”的程度了,更像是“一反常态”。高嵘怔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什么意思?” “你对我的设计稿一点兴趣都没有,不是吗?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在哪里读书,也不在意我在做什么。在时尚和工厂方面,你更是个完全的门外汉。你没有过投资这一行的经验吧?”池兰倚用他那细细的声音发出最决绝的声音,“但我需要钱,所以我只能来找你。今天,我本来一直是这么想的。” 高嵘这才发现,他被完全地看穿了。 可尴尬只是一瞬间的事。高嵘并不会为自己的欲望而感到耻辱。相反,他觉得自己对池兰倚产生兴趣和征服欲是理所应当。 既然池兰倚把话挑明白了,这是否意味着他不用再为自己的欲望做矫饰?高嵘沉沉地看着池兰倚,片刻后道:“所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还觉得你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看起来都要狂妄自大。”池兰倚很快地说着,“我觉得你没可能真心地为我投资的。我甚至在走神地想,你在面对其他创业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你也是靠他们的皮相和□□来决定给谁做投资吗?” 高嵘挑了挑眉毛,他觉得自己又被池兰倚抓了一爪子:“当然不。我会通过我的商业直觉和智力,进行冷静的评估和推算。” 池兰倚静了片刻:“你看起来更像在挑一件战利品,不像在挑一个项目。” “说来说去,我觉得你在表达一个意思。你不相信我会真心为你投资,或许,你只是觉得我想玩你——我可能会骗你,给你一点钱,玩你几天,再把你扔掉。”高嵘单刀直入地说,“你是这个意思吗?” 他这句话直白得几乎无礼了。看似脆弱的池兰倚却没有因为这句话脸色发白。 相反,池兰倚点头道:“是,但不止。” “不止?” “你有一点颠覆了我对你的认知。如果,你没有对我撒谎的话。”池兰倚冷静地说,“你说F大的展览……我难以置信,你会看到那条裙子的价值。” 原来池兰倚绕了那么多弯子,就是在纠结这个。高嵘几乎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又找回了场子,自信地说:“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一个能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年轻金融家的眼光很好呢?” 第63章 地下室 “你看起来不像。”池兰倚直白地怼了回去。 “也许你能把你的那些稿子再拿给我看一看。我会撇开你那些糟糕透顶的商业方案,用我的眼光告诉你,这些东西做得怎么样、能不能火。”高嵘自信地说,“等到那时,你就可以确信我有眼光。” 他们一句接一句,几乎像是在互怼了。高嵘说到这里时忍不住换上了自己在职场里常用的强硬语气,但很快,他开始为自己的这一行为后悔。 他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谈生意的吧?他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池兰倚?高嵘怎么想都觉得,和池兰倚吵起来不是一个得到池兰倚的好策略。 尤其,池兰倚还那么柔弱抑郁,甚至刚刚还哭过——正当高嵘探寻地看向池兰倚,想确认池兰倚的状态时,池兰倚竟然又一次地开口了。 “可以。”池兰倚口齿清晰地说,他看起来很平静,“你可以来看我的稿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锐利,“你得到我的家里来看。” “……你家?” 高嵘愣了愣。有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暧昧的暗示。但池兰倚盯着他,眼眸锋利如湖面上的薄冰。 “别误会,我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它很脏乱。”池兰倚说,“它在一个地下室里——即使在S市,它也是个很便宜的住处,外面有蜘蛛网,还有昆虫和老鼠,有时漏水,租金很便宜。” 他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高嵘精致的西装,好像高嵘的每个一丝不苟都是罪证:“总之,它和你这身完美主义的西装,和你吃饭时洁癖的毛病格格不入。” “洁癖?” 高嵘更惊讶了。他没想到池兰倚还能观察到这些——他以为吃饭时池兰倚一直在抑郁呢。 池兰倚又顿了顿,很快,他像是下定决心要将命运交付出去般地开口。 “你要是敢过来,我就让你投资我,怎么,你敢去么?” 他的语气很轻,每个字却都说得很锐利。 像是浮冰在被太阳照化后,能竭尽全力发出的最后的光芒。 而那慑人的光芒,竟然让高嵘也愣了一下。 他意识到这不是邀请。 而是审判。 …… 池兰倚的住所比高嵘想象的还要偏远。 路灯渐渐稀疏,高嵘的轿车渐渐远离了主城区。在开向H区时,高嵘终于没忍住询问:“你住得这么偏僻?” “这边房租便宜,我不想为了无关紧要的事花很多钱。”池兰倚说,“如果你不想去的话,现在你就可以停下了。” “谁说我不想去了?”高嵘立刻反驳,“我只是有些好奇。” “……那你放心。这里不是美国,我没打算在郊区持枪打劫你。”池兰倚顿了顿,“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挺着脊背,动作里带着点不肯屈服的倔强。高嵘看池兰倚强撑精神的模样,陷入沉默。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高嵘继续行驶,在心里祈求这些街区只是看上去肮脏,或许它内里会整洁干净。 停车后,高嵘才发现这只是他的妄想。他越是和池兰倚往深处走,看见的脏乱就更多——街角有污水横流,小贩往地上扔下坏掉的果皮蔬菜,还有烟头和口香糖——就黏在翘起的地砖上。 在达到一定的收入层级后,高嵘就很难忍受这种混乱的环境了。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在纽约拥有一辆科幻小说里的浮空车——这样他就不用再面对曼哈顿乱糟糟的地面了。 走到那几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之间时,高嵘觉得这里的环境让他更加没办法下脚了——傍晚,小区里到处都是坐在塑料凳上的大爷大妈,油烟味、垃圾没及时处理的酸味混成一团,附近某个一楼里传来哗哗的声音,竟然还有人在家里开了个麻将馆。 难以想象,刚才那个在餐厅里流利地讲着法语,专业地和他说起法国菜的池兰倚竟然就住在这种地方。 高嵘瞥向池兰倚,想从池兰倚脸上看出几分对环境的厌恶和不自在。可他看见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麻木。 好像池兰倚对这样的环境,早已习以为常。 洁癖发作,高嵘有些难以为继了。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但强烈的胜负欲又告诉高嵘,他绝对不能退缩。 他硬着头皮,在池兰倚发现异常前和池兰倚一起自然地顺着楼梯下楼。地下室门口的环境比高嵘想象的还要糟糕——他看见了蜘蛛网,胡乱堆放的纸箱子,甚至还有挥之不去的霉味。 池兰倚从包里掏出了钥匙——他向高嵘看去。那一刻,高嵘用力地耸了耸肩。 “原来让你如临大敌的就是这种环境?我觉得它还好,在我的想象之内。”高嵘努力维持着自然和体面,“你开门,我进去。” 池兰倚手指顿了顿,而后,他把钥匙送进锁孔。 在池兰倚回身后,高嵘就松了口气。他迫使自己把目光集中在池兰倚的手指上,并觉得这是这环境里唯一能看的东西。 随着金属的吱呀声,池兰倚的世界向高嵘打开。这里说是地下室,设施却还算齐全,有厕所,有小的淋浴间,甚至还有个简单的厨房。 可让高嵘震惊的,却是其他的东西。 “原来你把钱花在这些东西上面了?”高嵘听见自己发空的声音。 出现在他眼前的,与其说是一个住所,不如说是一个工作室——凌乱的布料和工具堆得漫山遍野,在高嵘的脚边,甚至还躺着一把剪刀。 还有纸团——都是揉皱扔掉的设计图。这座房间里没有别的垃圾,如外卖盒、如饮料瓶,任何不洁的生活垃圾都没有。 它只被设计废料堆得凌乱,混杂不堪。 可钉住高嵘视线的,却是满墙的设计草图。它们每一件都笔画锋利,比起草稿更像是金石,轻易就能让人看见它们的熠熠光辉。 即使对于时尚圈只有最粗浅功利的理解,高嵘也瞬间从这些草图里发现了商机。 Lisa,Michael……他的那些附庸风雅的精英同事们会喜欢它们的,他认识的几名艺术家大客户也会喜欢它们。 他们,早晚都会为了它们发狂。 比起那满墙的、高嵘由商业眼光发掘出的金子,更让他被勾魂摄魄的,是房间里的三座人台。 一座人台上还贴着纸做的样板,另外两座人台上悬挂着的,也是半成品。高嵘却深深地被那两件半成品吸引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条鸟笼似的裙摆,问池兰倚:“这是什么?” “……自由。”池兰倚在他身边轻轻地说。 高嵘又看向那像是被烧焦的蝴蝶一样的长裙,问:“这又是什么?” “……背叛。” 很久之后,池兰倚用更轻的声音说。 高嵘最后看向的,是那条仅有雏形的纸版。他看着那不对称的、像是切割的刀锋组成的、有着暴风雪般的的姿态的长裙:“最后这件,又是什么?” 这次,池兰倚停顿了更久的时间。 最后,他用冷淡的语气说:“我。” 他的声音也像是雪风,那句“我”却像是面对命运时的、疲惫的叹息。 池兰倚睡觉的地方,只是房间里的一小处。他自己在床上坐下,又把房间里的唯一一张椅子拉到高嵘身边。 “我累了,也没力气了。”他轻声说,“别的稿子在墙上或者桌上……你自己看吧。” 他说这句话时,不像是出于抗拒或厌恶,而真像是他已经身心绷到了极点。极度的抑郁和疲惫让他说不出话来。 高嵘没有坐下。他觉得站着观看这些作品,是对金矿——和对池兰倚的才华的尊重。他站着一件件端详池兰倚的作品,又去看池兰倚扔在工作台上的那些草稿。 能让一个设计师的梦想变成现实的,绝不只是独特的创意。相反,这其中必须包括的有设计师对诸多文化背景和艺术流派的理解,还有设计师本身拥有的精湛工艺、敦实的设计功底。 在近距离观赏那条鸟笼裙后,高嵘明白池兰倚什么都有。那鸟笼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做的,金属被烧灼的痕迹做得很逼真,而透过鸟笼而出的羽毛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处理,它们稳固却轻盈地浮在该有的位置。 蝴蝶裙的烧灼痕迹处理也同样如此。它的剪裁近乎完美——不是靠模特的身体绷出来的那种完美,而是它立在那里,本身就可以将所有人塑造出缪斯的身形。 池兰倚无疑在它们的身上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使用了大量珍贵的面料——难怪池兰倚过得那么贫困。 池兰倚在地下室里铸造自己的王国,做着那些暂时卖不出去,却极美丽的东西。 最后那件暴风雪姿态的衣裙只有雏形,但高嵘相信它也会很美。他问池兰倚:“你打算用白色做这条裙子吗?” “不。”池兰倚在他身后缓慢地回答,“我打算用红色……和白色。” 红白相间的暴风雪?高嵘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的。 可他相信那会很美。 因为池兰倚就给他留下那样的印象。 高嵘心脏不断地跳动着,所有的神经突触都在催促他,叫他快点扑上去,快点进攻——这次不是因为池兰倚的美色,而是眼前的商机。 属于华尔街的那个他在疯狂地喊叫着,告诉他这里有一座金矿,这里真的有一块璞玉。他一定要抓住池兰倚,打造他、捧红他。 他得让池兰倚知道,他的眼光有多好——只要有他的帮助,池兰倚一定会爬到世界之巅。 高嵘又看向池兰倚。这次,他几乎是花费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立刻让秘书送一份合同过来,再让池兰倚和自己签下投资协议。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池兰倚——即使池兰倚正低着头,看起来美丽又颓丧——池兰倚就像一朵无根的兰花,正漂浮在阴郁的水里,马上,就要被泡烂根系了。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很美。他美得像一块玻璃,像一块冰,一种被握紧了就会化、但会扎手的东西。 在看向池兰倚后,高嵘倏忽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安静地描摹池兰倚的眼睫、池兰倚的额头,想着这样的天才,原来长着这样一张脸。 造成了这些奇迹的天才,竟然是长成这样的。 于是从他嘴里吐出的话换了一句。高嵘郑重地说:“池兰倚,你是个天才。你得相信我,我在华尔街那么多年——我看得见你的价值。” 见池兰倚没反应,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会成功的。” 你会成功的。 这是高嵘对很多客户、对很多创业者都会说的一句话。有时他是出于对这个项目的自信,有时他说这话,只是出于一句随口的场面话。他和那些合作伙伴们往往会相视一笑,谁都不会把这种话太当真。 这次,高嵘说这句话,确实是出于真心。多年的商业嗅觉告诉他,池兰倚一定会成功。 可高嵘没想到,池兰倚的反应也远比所有人都要打。池兰倚一开始仍旧像个冻僵的雕像一样,而后,池兰倚的眼睫开始颤抖。 池兰倚倏忽向后,瘫倒在床上。他用双手捂住脸,忽地全身剧颤。 “天哪……”他听见池兰倚哭着说,“天哪……” 池兰倚又哭了。 高嵘有点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出池兰倚这么大的反应。可很快,他意识到,池兰倚是在为狂喜哭泣。 他还是很想和池兰倚赶紧签订合同。可一向唯利是图的高嵘看着池兰倚湿润的眼睫,觉得池兰倚很可怜。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揪紧了——一个像池兰倚一样的天才,怎么能因为他的这样一句话就哭起来?这句话是很多人都会说的场面话。即使高嵘说这话时发自真心,但池兰倚也不该这么容易就哭。 在遇见他之前,池兰倚是受过多少冷眼、受过多少苦?才会因为这样一句……没有付出任何实质性好处的话而哭。 于是很微妙的,高嵘甚至有点开始唾弃自己了。他忽地开始回顾自己昨天和今天的所有行为,从他追上雪地里的池兰倚,到今晚吃饭时对池兰倚的目不转睛。 池兰倚是一个天才,他不该这么对池兰倚。 比起注视池兰倚梨花带雨的脸,他更想坐到池兰倚身边,替池兰倚擦眼泪。 高嵘也确实这么做了。 为池兰倚买的手链和苍兰花被他随意地放在旁边。高嵘坐在池兰倚狭小的床上,用纸巾去擦池兰倚的眼泪。 池兰倚瑟缩着,高嵘依旧坚持。就像身边炽热的体温让池兰倚突然感到了可依靠似的,池兰倚靠在了高嵘身上。 高嵘没说话,他只静静地感受着池兰倚靠上来的时刻,并觉得自己对池兰倚怀有责任。 直到池兰倚忽地说:“你今天洗过澡了吗?” 高嵘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有每天早上洗澡的习惯。池兰倚也用飘忽的语气说:“我来吃饭前也洗过澡了。” 而后,他在高嵘的不明所以里,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知道你想和我做。”池兰倚说,“你现在还想吗?” 美人在怀,软玉温香。高嵘贴着池兰倚玉白微颤的皮肤,他清晰地知道,如今倚靠在他身上的,就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交错的气息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压抑又灼热。 于是高嵘也伸出了手。 他握住了池兰倚的手指,将它们放在池兰倚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池兰倚身体的微颤——那是一种紧张的决绝、一种自暴自弃的渴望,更是一种没做好准备似的慌乱。 即使池兰倚的体温近在咫尺,高嵘也叹了口气。 ——池兰倚面带泪痕,瑟缩在狭小的床上。就这么和池兰倚做了,和趁人之危有什么区别? 高嵘说:“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我也还没准备好。” 池兰倚却手指猛然一缩,像是要把手从高嵘的手里抽出似的:“你觉得这里脏乱是吗?” 那是尖锐的、极具攻击性的发言。 “不是。”高嵘沉沉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不该践踏你。” 池兰倚犹豫了。他停下动作,却也没把手放回去。高嵘顿了顿,又说:“手伸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那枚首饰盒子,握住池兰倚那只颤抖的手。在昏暗的灯光下,高嵘将那条冰冷的、象征着“锚点”的手链扣在池兰倚的手腕上。 第64章 早饭 而后,高嵘捏着池兰倚的手腕,轻声说:“我想——但我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做。你刚哭过。” 他又笑了笑,试图让自己像一个可信的绅士:“你喜欢这条手链吗?这是我为你买的。” 池兰倚没收回手腕。他只盯着那条白金链。 “不喜欢。它看起来像个锁链。”池兰倚说。 高嵘又把花捡了起来:“那至少这花你该喜欢。它是小苍兰——和你一样。” 这回,池兰倚没有再流露出锋锐的态度。他从高嵘手里接过那束花,沉默地把脸颊埋在花朵的馨香里。 他看着花,好像那束花比他还要柔弱似的。片刻后,池兰倚说:“谢谢,我喜欢这束花。” “你喜欢的话,以后每次见面我都带给你一束。”高嵘说,“美丽的花应该被送给懂它的人。” 池兰倚没说话。他只是抱着花,好像很晕似地靠在墙上。 很久的时间里,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而池兰倚好像只是在维持呼吸。 直到池兰倚说:“劳驾,能把我的药给我吗……还有水。” “药在哪里?” “旁边的工作台上。”池兰倚闭着眼睛说。 高嵘去帮池兰倚拿药——那是种白色的小药片,高嵘暗暗地记下了它的名字。除此之外,还有点别的药片。 在拿起水杯时,高嵘顺口问道:“这是今天的水吗?” “今天的……?不知道,反正还没喝完。” 高嵘皱眉。他觉得自己有理由去给池兰倚换点干净的水来。可转身去找时,高嵘又没有在池兰倚家找到滤水壶。 池兰倚说:“保温瓶里没有了吗……?你随便烧一点吧。” “不过滤的话不行的。”高嵘想起进小区时,他看见一家超市,“你在家里等着,我买点水就回来。” 他推开地下室的门出去。池兰倚没有拦他,依旧疲惫地蜷缩在床上。高嵘看他孤独悲伤的模样,脚步变得很快。 高嵘在超市买了一大箱水,希望池兰倚可以把它们作为未来几天的口粮。在结账时,他顺便搜了一下池兰倚吃的药——他对药物的中文名称不太熟。 几种药的作用多样,指向的症状却很统一。治焦虑的,治强迫的,安眠的。 还有最重要也最核心的那个——治躁郁症的。 在看见那个病症后,高嵘心里忽地一跳。他突然想起高钊说的话:“那个池兰倚自称要做现代的圣罗兰和香奈儿。他还拿剪刀捅伤了自己的朋友。” 躁郁症患者在躁期会表现出强烈的自我吹捧欲望和攻击性。所以,那些行为是池兰倚躁期的模样? 高嵘又想起,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这都是一种严重的疾病。 脚步停顿了一下,高嵘抱着那箱水有些犹疑。但很快,他又笑了。 如果说那些是池兰倚躁期的行为,那现在——池兰倚应该在郁期吧。可郁期的池兰倚,在提到设计时,也表现得很骄傲、很不可一世。 池兰倚只是没有说自己要做现代香奈儿而已。说不定现在池兰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池兰倚确实很有实力。 至于捅伤朋友——一个真正的疯子,能做出那些卓越的作品吗?高嵘很理性,他绝不相信池兰倚是疯的。毕竟,做服装设计和绘画不一样。绘画可以依靠一时的激情,可以胡乱挥洒——只要有人能看得上池兰倚的作品,愿意买那些东西就行。 可做服装设计不一样,它需要很稳的手、需要很精湛的裁剪技巧和缝合技巧。池兰倚人台上的那三条裙子都说明了这点。 池兰倚不疯。 所以凡事不能听信高钊的一面之词。池兰倚捅伤朋友的事,也许另有隐情。 高嵘以为自己正冷静地想着,可他的脚步早已快速向地下室走去。短时间内,他就又一次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池兰倚还在床上瘫着。 他像是没力气的猫似的,只能蜷在安全的角落里。高嵘把纯净水放下,又看着池兰倚枯瘦的脊梁,觉得池兰倚脆弱得很无害。 如果他会害怕这样的池兰倚,那他也不必在华尔街继续混了——他在华尔街见过的疯子比池兰倚危险一百倍,他怕什么? 高嵘把水烧开。一部分被他倒进保温瓶里,一部分被他和着凉水兑成温水。 他拿了药和水做到池兰倚身边,想哄池兰倚吃下。池兰倚却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种眼神几乎有些古怪了。片刻后,高嵘听见池兰倚轻轻说:“你是不是查过这些药了?” 高嵘也不想隐瞒。他只疑心池兰倚是不是有种洞察人心的魔力:“是的。” 池兰倚看看他的手指,又看看他手里的药:“……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有躁郁症的时尚设计师很多。John 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Halston……还有你喜欢的Yves Saint Laurent。”高嵘笑笑,“这些药反而让我觉得——它们就是你的一部分,你不需要为此感到羞耻。” 池兰倚怔了怔,他无言片刻,低下头,从高嵘手里把药接了过去。 他和着温水吃完药,高嵘始终专注地看着他。一会儿,池兰倚轻声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设计师?” “大概是因为纽约那些金融疯子就喜欢买名牌。他们就连名片的价格都要攀比,怎么可能不攀比自己穿的设计师品牌?所以,我刚好知道这些。”高嵘莞尔道,“当然,如果你要我详细说说他们的设计风格,我可是一无所知。” 池兰倚终于笑了。这是他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笑——依旧脆弱得像雪,却带了点真心的光晕。 “……如果有力气的话,我想和你聊聊他们都是什么风格……”他说着,好像有点困倦似的,“但药有镇定作用……我有点困了。早知道,我就不吃了。” “放心。我们这几天会签合同。在这之后你有很多时间给我介绍你的那些同行。”高嵘说,“你睡吧,我会守着你。直到你醒来。” “我房间里没有什么可以让你休息的地方……”池兰倚迷迷糊糊地说。 “我怎么舍得在这里睡觉?在你醒来前,我当然是继续看你的设计稿。我得好好看看,这个我要投资的天才是什么样的。”高嵘笑道。 高嵘感觉自己更了解池兰倚,也感觉池兰倚在自己面前放下防备了。他变得更加健谈,觉得自己魅力十足。 池兰倚则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件暴风雪……我没找到合适的红色面料。否则,你就能看见它的成品了……”池兰倚困顿地说,“白色是我,红色也是我……” 高嵘拍拍他的手背:“我会给你买最好的红色面料,给你找最好的工作室。在这之前,你先睡吧。” 他给出承诺的模样,像一个温柔的君主。 池兰倚支撑不住药物的作用。他睡着了。 高嵘关掉大灯。房间里,唯有池兰倚手腕上那条被它称为“锁链”的白金链子,在昏暗中闪光。它不再是羞辱,而成了池兰倚在这世上唯一的安全带。 地下室依旧狭小有潮气,高嵘却如他所说的那样,静静地站在房间里,欣赏着每一幅作品。 设计师最重要的事情是拥有自己的签名——即自己的、具有辨识度又能被大众接受的风格。高嵘一幅幅看过去,觉得池兰倚完美符合这个概念。 那一刻,他开始抓心挠肝地想,之前那些人怎么会就这么放过一块璞玉?他们没长眼睛吗?看不见池兰倚的价值吗? 而池兰倚在退学后,还能如此专注于设计……既然如此,池兰倚当初是为什么退学呢? 高嵘不禁想起高钊给出的另一条线索。 “池兰倚和他的家人闹翻了”。 也许,原因就在其中。高嵘低头看着池兰倚沉睡的侧脸,想着等池兰倚醒来后,他一定要问问池兰倚。 他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守了池兰倚一晚上,不知道是为了满足他的保护欲,还是他旺盛的好奇心。 只可惜天亮后,高嵘接到了公司的电话。项目上出了点事,他得早上去公司一趟。 尽管被电话催促,高嵘仍皱着眉,想等池兰倚醒来。一是,他不想让池兰倚觉得自己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他已经陪了池兰倚一晚上,如果在池兰倚醒来前就走了、没有让池兰倚看见他陪伴时的模样,那他不就是白陪了? 二是,高嵘莫名觉得,池兰倚如果醒来后没看见他,一定会很伤心。 既然如此,公司那边就不重要——至少没有池兰倚那么重要。高嵘这样告诉自己,又坐回了椅子上。 好在,池兰倚没有再睡多久。半小时后,池兰倚就“唔”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在看见高嵘后,池兰倚的反应几乎是迟钝并迷茫的。 他似乎一时没想起来高嵘怎么会在这里。高嵘却因他的反应笑了。他温柔道:“早上好。” 好久之后,池兰倚才说:“……早。” 池兰倚慢悠悠地爬起来。他还是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高嵘于是借机问他:“吃早饭么?” “嗯?” “我在你的小区外面看见了几家早餐店。如果你想吃早饭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高嵘热切地提议,“我很想吃油条和豆腐脑。” 这句“油条和豆腐脑”当然是高嵘看着中国电视剧现编的。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都在美国,早就习惯了西式早餐。 可他希望池兰倚不要听出来。又或者听出来了也没关系,至少池兰倚会知道,他在为他用心。 至于公司的事,早就被高嵘忘在了脑后。 …… 池兰倚磨蹭了很久,才和高嵘一起去小区门口吃早餐。 他脱下昨天的西装,换了件驼色的厚毛衣——材质一般,剪裁却很不错,不像是大卖场里的货色。 高嵘背着身等池兰倚换衣服。一夜过去,高嵘有些心浮气躁。他想象着毛线擦过池兰倚玉白身体的触感。 等池兰倚换好衣服起身时,高嵘才回头说:“毛衣看起来不错。” 池兰倚看他一眼,把围巾戴上:“我改过的。” 沉闷语气间骄傲毕现,言简意赅。 他走在前面,高嵘跟在他身后,克制不住地去看池兰倚被大衣勾勒出的纤长身形。 早上八点,小区门口几家早餐店都很热闹。池兰倚没停住脚步,一路领着高嵘去最靠里面的那家店——即使那家店的顾客最少。 在和池兰倚一起坐下后,高嵘找到了池兰倚如此选择的原因。在所有店里,这家店最冷清,也最干净。 “你想吃点什么?”高嵘下意识地去拿菜单,然后才意识到这种店里根本没有菜单。 “随便……油条,豆腐脑吧。”池兰倚说。 池兰倚只低着头,专注地弄一次性筷子上的毛刺,神经质得好像那些不完美能扎死他似的。 在别人眼里,这很古怪——都已经沦落到在这种早餐店里吃饭了。他们会觉得池兰倚还在矫情些什么。 可高嵘看着此刻的池兰倚,只觉得他像是一个落魄了还要强撑体面的小王子,好可怜。 但也许,这时候提出带池兰倚去别的餐厅吃饭会损伤池兰倚的自尊。高嵘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点,起身去找老板点了菜。 油条,豆腐脑,葱油饼,小馄饨,还有豆浆。高嵘觉得中国的传统早饭就吃这些。 不过等东西很快上来后,高嵘才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冷清——这家的老板真的把东西做得很难吃。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合同 可池兰倚在对面,高嵘只能硬着头皮把它们吃掉。 他一边嚼着大饼,一边看池兰倚的反应。池兰倚总算没折腾他那不完美的筷子了。池兰倚低着头,在缓慢地吃馄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本质上都是话不多的人。 可显然,在池兰倚面前,高嵘比池兰倚更忍受不了沉默。他问:“你想吃点别的吗?” 他觉得池兰倚不是在进食,而是在自我折磨。 池兰倚轻轻说:“……不用,本来也只是生存需要。” 见鬼的生存需要。高嵘差点笑出来。他想起昨天池兰倚在餐厅里的专业反应,他不信对吃了解到这种程度的池兰倚真的能习惯这些难吃的东西。 除非池兰倚太确信——他确信自己能为了他的草图、他买下的华贵布料放弃这些口腹之欲。 作为一个金融家,高嵘总觉得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和成全很愚蠢。人若没有可持续的后日,又要怎么继续自己的目标。 但池兰倚的才华,再度让池兰倚成为了他的评判体系里的漏网之鱼。高嵘又忘记了公司的事,他想和池兰倚说,他知道一家私房菜做得不错,等中午,他们一起去吃饭—— 池兰倚却在这时开口了:“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高嵘一怔。忽地,他竟然有点轻微的愠怒。他都没想起公司的事,光在想着带池兰倚中午去吃顿好的。池兰倚却满脑子都是投资合同。 高嵘很少有这么情绪任性的时候。他努力让自己稳定心神,也用理智告诉自己,池兰倚没做错什么。 “我需要法律顾问帮我拟一份合同出来。最快,也得明天了。”高嵘说。 池兰倚顿了顿,吐出一口颓丧的气:“……还有一天。” 他看起来总是那么阴郁又悲伤,高嵘又觉得自己欺负了池兰倚似的。可与此同时,他的理智和敏锐又在告诉他,池兰倚这句话里可能是有七分的迫不及待,两分的对未来的不确信。 ——但,应该还有一分的对于要继续应付他的、不舒服和不耐烦。 高嵘捏着筷子,一时间竟然有点臊了。他想着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天之骄子,在学校、在公司、在酒会上也是人人追逐的精英男士。说得庸俗一点——想和他约会和睡一觉的人,可以排满一整条街。 怎么到了池兰倚这里,池兰倚就连应付他也觉得烦? 但看着池兰倚的脸,高嵘又告诉自己,想追求池兰倚的人和想追求他自己的人比起来,大概也是只多不少的。如果说追逐高嵘这件事,少不了带着点现实目的——为金钱和名利之类的。那么追逐池兰倚这件事,就是纯粹地为了一名艺术情人。 池兰倚漂亮,忧郁,有才华,他困窘的处境又能给人带来一种身为拯救者的同情和满足感。高嵘觉得不喜欢池兰倚才不符合天理。 高嵘把这份不愉按了下来,又将之转化为自己对自己的眼光的欣赏。看着池兰倚尖俏的下巴,高嵘告诉自己,他要像攻克一个几十亿的项目一样,对池兰倚徐徐图之。 于是筷子在他手中转了转,高嵘说:“我一会儿得去公司。你今天打算干什么?” 池兰倚又开始迟钝起来:“吃完饭,回去整理一下。” “收拾一下房间?”高嵘以为池兰倚总算要打扫他的工作室了。 “整理一下想买的辅料和布料清单……下午去一趟布料市场。”池兰倚慢慢地说,“我现在有钱了。” 后一句话莫名其妙的。高嵘花了一会儿才理清池兰倚的逻辑。他看池兰倚呆呆淡淡的样子,就想逗逗他:“钱还没到账呢,就开始花?” 池兰倚认真地反驳:“到账了的。你给了我五万。” 五万。 高嵘心里有点不舒服。他觉得五万块,是个多么小的数字啊。 他的同事Lisa在吃饭时说,香奈儿的Cf又涨价了——以前是8000刀,现在是12000刀,还不算10%的消费税——她说这些,不是想抱怨它太贵了、自己买不起,而是想展示自己的品味。Lisa借着这个机会说香奈儿近年的设计太老太旧了,她是高傲的职场女性,不想为这些老旧的设计溢价买单。 另一个朋友Lilian喜欢收集秀场成衣。她兴趣爱好广泛,天天流连于各种vintage市场。高嵘很偶尔地看见她发动态,在炫耀自己用10000刀就买下了Galliano多年前的一套作品,多捡漏、多划算。 池兰倚说他想做现代的香奈儿。五万块人民币,不足8000刀,买不起一个包,也买不起一件秀场成衣。 可池兰倚好像觉得自己有了很多钱似的。他说自己有钱了,想去布料市场。 高嵘发现自己总是这样。当他对池兰倚产生□□时,又很快折服于池兰倚的才华与品味。当他为池兰倚的尖锐游离而愠怒时,又很快心疼于池兰倚的可怜。 一枚明珠不该住在地下室里。高嵘在心里对自己默默地说,他得让法律顾问赶紧把合同拟出来,赶紧把投资拿给池兰倚。 而且,高嵘总在想,此刻折磨他的到底是真心的怜悯还是他曾以为自己不存在的道德?如果是这些道德,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对可怜的池兰倚有征服欲和占有欲,那么他就应该让池兰倚赶紧从那贫民窟似的处境里爬起来。 只有池兰倚光鲜亮丽,由璞玉成为华彩的玉雕,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征服和占有池兰倚。 心思百转千回,在送池兰倚回地下室时,高嵘还是忍不住说:“我给你的五万块,是用来给你改善生活的。你不需要拿它们去买布。” 池兰倚一直低头走,直到这时,他才停住了脚步:“是不需要,还是不该?” 他的声音凉凉淡淡的。高嵘顿了一下:“有什么区别么?” “我想知道,你是在规定我对这笔钱的用途吗。”池兰倚把围巾拉了下来,露出烟雾缭绕的眼睛,“如果这是投资人的规定的话……” “不是。”高嵘立刻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过得好一点。” 池兰倚盯他片刻,高嵘没退缩,只是也直视着池兰倚。 片刻后,池兰倚竟然笑了。 那是很淡很淡的一个笑,只让池兰倚的唇角勾起了一点点。高嵘却因骤然看见了这个笑而愣住,肌肉绷紧,心跳如雷。 “它是给我的投资,我只想用它做我想做的事。”池兰倚平淡,却坚定地说,“它到了我的手里,就该按照我的想法去花。”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我是设计师。” 最后五个字没有前面的话尖锐,却比所有的语言都骄傲。 高嵘更加愣住。他很清楚如何为花木修剪枝丫,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片竖起来的冰锥。 于是很久后,他才能开口:“如果这是你的期望的话……那随便你。” 顿了顿,高嵘又说:“你今晚有空吃晚饭吗?” “看我会在布料市场逛到多久。”池兰倚不退缩地说,“如果很久的话,就不吃饭了。” 高嵘沉沉地看着他。片刻后,高嵘淡淡道:“好,我会等你。” 他说出这个邀请,却像是在下战书。池兰倚直视着他,像是在应战。 池兰倚——明明是那么脆弱的人,却总是在反抗挑战他,总是不肯妥协。 即使本该有求于他的人,明明是池兰倚。 他们又一次不再说话。池兰倚转身回地下室,高嵘在楼梯口停了片刻,回到自己的停车场。 他的心情却没有因为回到整洁有序的办公室里而平静。相反,在麻利地处理了同事的工作失误后,高嵘面对他们的赞许,只觉得更加烦躁。 “是因为我把处理工作的战争思维用在了推进关系里吗?”在思索了一日后,高嵘开始询问自己,“是因为我过去没有这种处理经验吗?” 也许对待感情,他应该换一种处理方式。在思索这个念头许久后,高嵘对池兰倚发去了短信。 “逛完了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私房菜馆,做苏州菜的。” 短信如石沉大海,久久没有回复。 高嵘注视着手机屏幕。他神色几乎有些阴郁了——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被这么对待过。 即使他是越面对挑战越兴奋的那种人,此刻高嵘仍然感受到一种不知道力该往哪处使的烦躁。 甚至他开始想,是什么让池兰倚能在对待他时这么不冷不热,这么脾气倔强的?他们合同都还没签呢——当然,高嵘知道池兰倚有病。他亲自查过的。可他也不是要求池兰倚非得做什么,池兰倚回复他一下,会死吗。 越想,高嵘越觉得心里窝火。被他催了半天的法律顾问恰好这时把合同发过来,高嵘看着她的消息,觉得更烦了。 正当他想把手机一扔,去抽根烟时,他的手机又震了震。 给他发来消息的,是池兰倚的手机号。消息很短,是一个地址定位。 还有四个字:“我在这里。” 高嵘看着那条短信。他只犹豫了几秒——这几秒来自于,他如果这时候过去,是不是太不掌握主动权了? 但很快,高嵘哧了一声。 也许,他也可以把这当做是池兰倚的欲擒故纵。 高嵘这样告诉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身心舒畅。高嵘放下了手中的烟盒。他决定去换身休闲的衣服。 然后,整理下头发,潇洒自持地到池兰倚那里去。 ——既然池兰倚想和他玩这场猫鼠游戏。 ——那他就和池兰倚玩到底。 时至此刻,高嵘依然这样自信地想着。 …… 即使和同事朋友去看过一些时装秀场,在品牌的邀请下去参观过一些奢侈的高级手工坊,高嵘也从来不知道一个设计师的日常是什么样的。 在他的心里,这些人就是坐在沙发上写写画画,在把几张草稿随手丢给几个助理。然后,他们继续在窗明几净里享受最好的红茶,自有手下忙忙碌碌,把他们的想法变成现实。 如果说去池兰倚的地下室,是高嵘对设计师生活的初次体验,那么抵达池兰倚给他发来的定位,对于高嵘来说就是一种彻底的被折磨了。 担布料的杆子刮过人肩,空气里混着胶水、汗、油烟的气息,喇叭歇斯底里地喊着“处理价”。 高嵘用手帕蒙着鼻子,皱着眉在人群中穿行。坐惯了办公室的他难以想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喧杂不堪的地方。它和奢侈品牌用来给VIC们参观的高级手工坊完全不同——它不整齐、不专业,就是一个完全的混乱。 而池兰倚就身处这片混乱中。当高嵘找到池兰倚时,他正拖着一个推车,在和店主愉快地讲着价。 如果说早上和昨天的池兰倚,是一片黯淡的、颓丧的灰白,那么此刻的池兰倚,像是一片鲜亮的、浓烈的洋红。 池兰倚非常迷人。他看起来优雅、高贵、才思敏捷,明明身在低级的布料市场中,却像是个来下凡体验生活的贵族。在面对店主时,池兰倚看起来依旧很害羞,可他说起那些布料时却活力充沛、专业得头头是道。 那种神态,几乎让高嵘有点看直了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池兰倚,就像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好像池兰倚才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高嵘开始觉得有池兰倚在这里,这市场也能让他接受了。可等高嵘听清楚池兰倚最后在说什么时,他又震惊了。 扣子? 池兰倚说这么多,这么魅力四射,就是为了让一袋几十块钱的扣子便宜个几块? 高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听着池兰倚甚至说了比平时多许多倍的话,姿态自信又充满魅力,却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无用至极的目的。 那个固执的店主却被池兰倚说得五迷三道,又像是被池兰倚轻快天真的语气诱惑住似的,以低价把几匹布料和扣子卖给了池兰倚,甚至还送了他许多东西。 高嵘看了一眼池兰倚的小车、和池兰倚新从店主手里抱来的布料——是有一些红色,但不是正红。 但池兰倚买得也有点太多了——高嵘头一回意识到,五万块能买这么多东西。正在高嵘斟酌时,他听见池兰倚的声音:“高嵘,你来了?” 池兰倚语调上扬,带着点满载而归的小骄傲:“我太忙了,很晚才看到你的短信。我脱不开身,就把坐标发给了你。你好好看看——五万块能买这么多材料呢。” 高嵘看着那堆卷起来的布、丝线、辅料花边之类的东西。它们是比市场上的其他货色要高级一些,可说实话,在高嵘的眼里,它们都是布,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于是只说:“是挺多的。” 池兰倚蹙起眉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在布料市场逛高兴了、还是出于什么生理原因,池兰倚看起来比之前生动很多:“你听起来很敷衍。” “没有吧。” “你肯定不知道这些材料的价值。不过,我肯定不会在这里和你说。”池兰倚看看周围的店主,笑着道,“我们先上车去吧。” 高嵘点点头,而后他才理解到池兰倚的一个意思。 等等,上车? 高嵘看见那些裹布料的外层套布上带着灰尘——也就是说,池兰倚把他的保时捷当成拉货的用了?池兰倚要让这些东西上他的车? 想到这里,高嵘浑身不舒服——就像那堆灰尘已经在他身上爬了似的。可池兰倚兴冲冲的,他的双眼还骄傲又美丽地盯着高嵘。 高嵘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池兰倚的这种骄傲,就像他无法折断一枚明知易碎的玻璃。 他只能带着池兰倚上车,一边亲手搬运东西一边想,难道这也算是池兰倚欲擒故纵的一环吗?不过想来想去,高嵘又自嘲地觉得,他其实没办法用这套理论说服自己。 池兰倚大概是正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吧。所以才能提出这种要求。 低头看见自己引以为豪的休闲西装沾满了灰尘,高嵘的脸色更差了。这一下,他完全不潇洒自持了。 池兰倚却兴冲冲的。他向来苍白的脸上带着红晕,就连上了车后,他的手指也一直在来来回回地交缠和动着。 这下没办法去餐馆了。高嵘只能先开往池兰倚的地下室。他闻着布料的灰尘味,有点头疼,感觉自己打扮这一身真是鸡同鸭讲。 池兰倚却忽地喋喋不休起来:“高嵘你知道吗?刚才那个老板根本不识货。他说那些布料是他从姐姐的工厂里捡出来卖的——大概是偷出来的,这些二道贩子就喜欢说这种自我掩盖的瞎话。可他就连他姐姐的工厂在为谁做代工都不知道!” “PD啊!是那个奢侈品品牌!还有GY……他们都有工厂在中国。”池兰倚兴奋地说,“他拿出来卖的,都是这些品牌没用完的边角料……这两家对布料的管理没有CD它们严格,所以,它们流出来了。那种真丝、那种织花和暗纹……他标的价格,只是市场价的零头。我必须买下来,我得把它们全部买下来。” 高嵘还想着把布料扔回地下室、带着池兰倚去吃饭的事呢。可池兰倚竟然越说越起劲,甚至有点手舞足蹈起来,活像捡了天大的便宜。 有点忍不住似的,高嵘就想刺池兰倚一下——不算是出于恶意,而像是人看见猫在得意洋洋地叼着鱼走,就忍不住想拍一下猫的屁股:“你把那五万花完了?” “花完了。”池兰倚理所当然地说,“你不知道我买的那些布,正常需要多少钱、需要多难才能搞到它……” “你买来它们,能用得完吗?”高嵘属于金融家的精算性格又忍不住发力,开始计算成本,“你确定你有作品要用到这些吗?” 其实直觉告诉高嵘,池兰倚应当不需要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布——譬如在搬运时,高嵘看到一捆金色底的被丝线缠绕的布,像是野兽的皮肤——是很华丽,是工艺复杂,大概是哪个品牌秀场用剩流下来的,可池兰倚哪里用得到这个?池兰倚所有草稿里体现出来的那种颓废的高贵华丽,与这种野性风格简直背道而驰。 池兰倚顿了一下,很快说:“万一以后用得上呢,这些布不好找。” 高嵘故作沉思:“我怎么觉得你每次买布时,都会买一堆,然后自我安慰说它们日后不好找?” “即使最后没用上,那又怎么了。”池兰倚眉毛动了动,他骄傲地说,“我现在有钱,我就是要把它们买下来。” 他抬起下巴的模样,和之前的阴郁消极完全不同。高嵘看池兰倚的侧脸,即使他还在为今晚被打乱了计划而烦躁,却不知不觉地觉得,池兰倚现在这种自信的、把才华举起来的模样很美。 即使池兰倚看着有点太情绪激烈了。他们的车还在路上,池兰倚就闲不住似的,手开始比成剪刀模样,在空中咔嚓咔嚓剪个不停——像是在剪他幻想中的线条。 ——这是不是也算是池兰倚的病的一部分? 忽地,高嵘这样想着。他想起昨天看见的池兰倚的药,又想到医学上的一个名词,躁狂。 在心里停跳一拍的同时,高嵘开始更认真地观察池兰倚。他把车停在距离地下室更近的位置,和池兰倚一起把布料搬进地下室。 来来回回,他们搬了好几趟,总算把东西搬完。高嵘去停车,等他走回来时,发现池兰倚没关地下室的门,里面隐隐约约的,有哼歌声传来。 池兰倚好像在哼某个法语童谣。高嵘顺着缝隙往地下室里看。他看见池兰倚把几匹布摊开,正用手掌在着迷地摩挲布料上的暗纹——活像那是池兰倚爱人的皮肤似的,温柔又细致。 池兰倚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好像它们都是自己的宝贝和收藏。他甚至抱起一匹布转了两圈,眼睛空空的,活像是在和布匹跳舞。 而后他又高兴地把脸埋在布上。 原来,这就是池兰倚高兴时的模样? 高嵘发现自己不再想称呼此为池兰倚的躁狂,他更想说,这是池兰倚在高兴。 池兰倚的手还是这么稳,他抱着布匹跳舞的样子那么可爱——他和别人不一样。 高嵘记得自己有个前同事也有这种病。那个人在交易时控制不住情绪,连续交易、过度杠杆,一夜导致了几千万美金的损失,在被开除时又大喊大叫,连续把七个耳光扇在老板脸上。 和那个人的躁狂比起来,池兰倚所谓的躁狂那么清纯无害。《 》 65-70 第66章 离我远点 高嵘的心里又柔软了点,像是粉色的云雾把他遮住。他觉得自己已经看清了池兰倚。 池兰倚有冷漠,有颓丧,但也有热爱,有活力。 池兰倚情绪多变,但池兰倚始终有一条骄傲的、属于设计师的脊梁。 池兰倚很可爱。 高嵘这样想着。他看着池兰倚拿着剪刀在人台上舞蹈,忘记了尘世间烦扰的一切。 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餐厅对于他迟到的询问。 高嵘不想打断池兰倚的这份快乐。他让餐厅送餐过来,没有进去打扰。 这一夜,他希望池兰倚能快乐地度过。 也是这一夜,仅仅认识三天,高嵘就觉得自己此生第一次深深堕入爱河。 签订合约的时刻来得很快,第二天早上,高嵘就从法律顾问的手里拿到合同,和池兰倚签订了合约。 池兰倚坐在高嵘对面。一夜过去,池兰倚好像平复很多,可他看起来也很紧张,一个劲地盯着合同看。 高嵘猜他估计是看不懂很多法律内容。不过在写这份合同时,高嵘并没有打算坑池兰倚。他给了池兰倚最慷慨丰厚的规则,又将五百万放在给池兰倚的账户上。 所以,池兰倚对合同越手足无措,高嵘越觉得可爱。因为他不想害池兰倚,相反,他还隐隐期待池兰倚看不懂这些。 这就意味着这个天才设计师在世俗事务上有弱点,这就意味着池兰倚会更加地需要他的帮助。 终于,池兰倚迟疑地签下名字。高嵘则很快,一笔呵成。 合同达成。高嵘微笑着要和池兰倚握手:“如今我们是合作关系了。” 池兰倚很快地看了他的手一眼,谨慎地握手:“投资人和被投资人。” “还有追求者和被追求者。”高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对他莞尔一笑,“一会儿一起吃晚饭,庆祝一下,好吗?” 池兰倚看他一眼,忽地变得十分腼腆,红晕一直烧到脸颊。 这一次,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那一刻,高嵘无比确信他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他和池兰倚达成了合作,池兰倚默认了他的追求者身份,他了解了池兰倚的一切。 ——还有,池兰倚需要他的帮助。 他和池兰倚的恋爱,似乎是一条很快就能达成的康庄大道。康庄大道的尽头,就是池兰倚这珍贵美丽的、举世无双的战利品。 纸上的墨干了,关系就从情绪变成制度。 合同签订后,便是合作期。池兰倚承诺要在五个月内完成他的第一场时装秀。时装秀的地点选在S市,他会负责完成作品、场景搭建和邀请嘉宾。 高嵘有些怀疑池兰倚是否有邀请嘉宾的能力。可是池兰倚骄傲满满,高嵘于是点头。 左不过,高嵘此刻最在意的也不是池兰倚的时装秀会不会成功——在信息时代一炮而红,这对于出于寒微的天才设计师来说,也太过苛刻了。高嵘没指望池兰倚这么快帮他回本。 他更在意,他和池兰倚的关系能有多大的进展。 于是在合作期的第一个月,高嵘不停地约池兰倚出门。 他约池兰倚去海岛上度假,约池兰倚去高级餐厅,约池兰倚去看S市新建成的漂亮红桥。 指着那座红色的钢铁铸造的桥,高嵘说:“这座桥的设计师也参与了香奈儿最新高定秀场的空间装置设计。而且很巧,这座桥的建成有我家在国内的投资公司——黑曜资本的投资。” 他揽着池兰倚,像是公子哥儿在炫耀自己的财力——也在炫耀这一件事和池兰倚之间那微妙的、像是缘分似的联系。高嵘说:“你喜欢这座桥吗?我听说现在很多大牌会在城市里走秀,说不定你也可以借用一下这里。这样一来,这座桥倒像是为你我建成的了,我家投资,你在多年后拿它来用。” 池兰倚看着那座桥,有点失神。但很快他的语气有些淡:“我更喜欢这里的江水,很透彻,像是镜子一样。” “所以你更喜欢自然的造物?”高嵘调侃。 池兰倚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只是低着眼,脊背微微紧绷,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喜欢镜子里桥的倒影吗?”高嵘没看出池兰倚沉默的理由,“镜子里的桥……镜桥?听起来不错。” 池兰倚依旧没有搭话。他的指尖在栏杆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似的。 高嵘突然觉得池兰倚离他又遥远了一点。 高嵘疑心这是自己的错觉。约会结束后,他送池兰倚回去——这次不是地下室了,而是他为池兰倚租的高级公寓。在协议达成后,他就把池兰倚和他的那堆布料从地下室里接了出去。 回到车上,他给池兰倚发晚安。池兰倚很快也回复了他一句晚安。 于是高嵘看着短信,觉得一切都向好。 他觉得这又是自己的错觉——就像这过去一个月里的许多次约会里,他曾感觉到的那些绵里藏针的错觉一样。 不过那个镜桥——是真的很好。高嵘记得池兰倚在看见那座红桥的结构时,是有那么一瞬的惊艳的。他默默地记下了这两个字,一时间觉得以后如果从公司出去单干,他可以管自己的公司叫这个名字。 很快,高嵘又沉浸在了对未来的构思里。对于他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持续在一家投行里做一个VP或MD还不够——他还想要拥有自己的公司。 美人事业同在怀,人人称羡,纸醉金迷,登高望远,才是高嵘想要的人生。 只是高嵘没有想到,他的这些幻想破灭得居然这么快。 合同签订的第二个月开始,池兰倚的时装秀筹备开始进入正轨——又或是最忙碌的一段时期。 高嵘已经准备好为池兰倚提供任何帮助——无论他能不能做到。他自信自己能将自己想要的男友,捧上时尚界的顶端。 可他没想到,他首先迎来的,是和池兰倚的第一场大吵。 天崩地裂。 …… 合同签订的第二个月,池兰倚完全埋首在工作里。 草图完成了。池兰倚要开始试验、筛选、特制材料,制版,打样,裁剪,加工……他是个绝对的手工艺至上主义者,不肯用机器去处理最精密的缝线,于是样样都很花时间。 池兰倚说,在这个月之后,他还需要三个月。第五个月的月末,他会给出一个完美的首秀的,这就是他如此努力的原因。 “我没时间再和你一起出去吃饭或看桥了。除非你想要我浪费掉你那五百万。” 他这样说的时候,剪刀还在人台上忙活不停,一副要和计划表同归于尽的模样。 普通的投资者,大概会很喜欢这样的受资对象吧——一个勤奋的创作者总比一个懒散的荒废者好。 但高嵘表面微笑着,内心却不怎么高兴。 他觉得自己不是为了投资回报而投资的。或者,至少不是为了金钱上的回报。500万他随时都可以去挣,他也没期待过池兰倚能一夜爆红给他回本。 在他的计划里,池兰倚在那之前至少得积累个三四年的名气吧。媒体时代没有时装杂志可以一手遮天,怎样的天才都得花个几年来传播自己。 高嵘想要的是更不物质的回报。他想要的是池兰倚对他的依赖,对他的感情。 一个月前,他在地下室里拒绝了践踏池兰倚,是为了更长远的情感关系。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一直克制着欲望,发乎情止乎礼,也是因为他想要和池兰倚培养感情。 这对于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他来说,几乎行动缓慢到让他难以忍受的程度。 可他不明白,池兰倚会害羞,会答应和他出去,会给他发早晚安,他为什么还是感觉池兰倚如此遥远。 如果从现在开始任由池兰倚一个人窝在工作室里,那不就是前功尽弃了——高嵘于是斟酌片刻,问池兰倚:“我可以每天来工作室里看看吗?” 池兰倚剪刀停了一下。很快,他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可以,你是投资人嘛。” 高嵘很愉快,他又找到了接近池兰倚的机会:“池兰倚,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许多。我了解我许多同事和合作对象的服装审美。她们是一群独立、干练、有自我品牌意识的高收入精英,她们会是你理想的客户群体的。” 池兰倚顿了顿:“是吗。听起来挺不错的。” 高嵘驱车回公司了。一路上,他都想着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该给出什么样的资源,好让池兰倚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合作对象。 ——进而觉得,他是一个可靠的恋爱对象。 池兰倚会喜欢他给出的资源的。高嵘自信地想着。他有那么敏锐的商业嗅觉,池兰倚的创业会因此如虎添翼。 可有时候,骄傲会让人一叶障目。高嵘不知道在自己的汽车驶出工作室楼下的小巷后,池兰倚看着远去的车灯,面无表情地把人台上的布片扯了下来、扔到了地上。 那块布片在高嵘说起他的同事们的客户画像时,被池兰倚不慎一刀剪坏了。布料上长长的裂口好像一道不能愈合的伤疤。 高嵘说到做到。从第二天下班后,他就每天往池兰倚这里跑。 池兰倚一直很安静,不怎么招呼他,只干自己的事。高嵘也就在旁边翻看池兰倚的设计图,他不需要池兰倚和他聊天,只要能闻到池兰倚身上的冷香味,他就很满足了。 池兰倚的手稿一共28套,服务于同一个艺术主题:《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飞行者。他是天才工匠代达罗斯的儿子。他与父亲同困在孤岛上,父亲用羽毛与蜂蜡做成翅膀,带着伊卡洛斯飞离囚笼。 临行前,父亲反复告诫伊卡洛斯两条铁律。他叫伊卡洛斯不要飞得太低,否则海浪会打湿翅膀;也不要飞得太高,否则太阳会融化蜂蜡。 伊卡洛斯起飞了。风在耳边像赞美诗,他感到自己正在接近神的高度。于是,他飞得太高。阳光把蜡一点点融化,羽毛脱落,他坠入海中溺亡。 那片海后来被称为伊卡利亚海。 人们将伊卡洛斯的故事视为讲述野心与自由的极限的故事:人类总在渴望超越边界,却总忽略自己必须承受代价。 也有人说,伊卡洛斯之死是源于青春的狂喜。他明知危险,却仍选择燃烧。 于是这28套look皆体现着一种残酷颓废的优雅,又或者按照池兰倚的说法是“一种病态浪漫的崇高”。它不是乱七八糟的疯狂,而是用最极端、最精准、最奢华的工艺,去包裹最绝望、最扭曲、最破碎的灵魂。 高嵘在池兰倚的设计中看见相当多的羽毛,特种天鹅绒与许多他闻所未闻的材料,有的甚至让高嵘感到离奇——谁会把金属丝和树脂用在服装里?谁会把这些东西穿出去? 不过高嵘说服自己,秀场的高级成衣和实际出售的普通成衣不一定是同一套,很多时候带来巨大利益普通成衣只是秀场成衣的变种。它继承了秀场的很多元素,却增加了实穿性。 想到这里,高嵘觉得心情稳定了一些。 而且,他能看见一些套装尖锐的肩线与优雅的剪裁。高嵘想着自己在华尔街的那些崇尚个性与攻击感的女同事,觉得Lisa这些高收入女性大概会很喜欢这部分设计。 他向池兰倚表达了自己对这些手稿的欣赏,但也提出了一些建议,譬如那些套装里刻意破败的下摆,与服装“创口”中透露出的薄纱。 Lisa她们应该不会喜欢这种线头出现在身上。如果修改这一点点,它们会更容易进她们的衣橱。 对于高嵘的真心建议,池兰倚只是笑笑,没说更多。高嵘只以为池兰倚还是同过去一样内向不擅长言辞,他知道准备时间还有很多,于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即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池兰倚抚摸那段破败下摆的指尖,已经绷得发白。 让高嵘放在心上的是另一件事——场地的租借。S市这种地方寸土寸金,高嵘强龙不压地头蛇,要想租借大型的会展中心得提前预定。 高嵘没想过租小的地方。他早已计划好,在池兰倚的前几套look制作完成后,他就会找来媒体为池兰倚的首秀预热,在互联网和线下投放大量宣传措施。他会让所有人知道,S市有一名天才设计师出世,这名设计师的诞生礼需要大量精英与巨头观众。 除去大型会展中心外,一些公开设施也是一个好的选择。高嵘知道一些奢侈品品牌会以修复文化古迹为宣传点,再在这些被他们修复的古迹里走秀。 他没有这么庞大的财力和关系。不过高嵘私心觉得,高家投资修建的那座景观红桥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在高家的桥上进行首秀这种想法,给高嵘带来一种隐秘的、好似标记了池兰倚的快感。 又是一天,高嵘又在工作室,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了池兰倚。 池兰倚依旧拿着剪刀,他已经走到了为时装打样的那一步。高嵘说话时,他一直在反复试衣调整,确保他的作品会是他想要的模样。 高嵘看着池兰倚反反复复把那些胚布拆散、重新修改纸样——这种场景在这个月里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了。他几乎觉得池兰倚这一整个月都在这无意义的重复劳动里度过。 而且这几天,他几乎看不出池兰倚每次调整之间的细微区别。 但高嵘也承认池兰倚的认真。从心底里,他觉得这种专注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为——只是他也觉得,它或许产生不了太大的效益。 为了对得起池兰倚的这些努力,高嵘更加认为把时装秀宣传出去才是最重要事。 要有足够多的观众,要起势足够辉煌——外人大多只敬罗衣不敬人,只有宣传到位了,他们才能认可池兰倚的高大。 于是高嵘又说:“你对于我刚才的提议怎么看?其实我觉得,大型会展中心,或者那个著名艺术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忽然把剪刀放下了。 他忽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似的,而后道:“我已经想好在哪里走秀了。” “哪里?” “一个破旧的剧院。”池兰倚说,“民国时它就在那儿,辉煌过一时……后来年久破败,很合适。” 高嵘一下皱眉了。破旧剧院?全是灰尘?那些像Lisa、像Lilian一样的精英会愿意来这里吗?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为了受众考虑一下。”高嵘耐心地劝说池兰倚,“无论是独立女性还是名媛富太太,我觉得她们都不会太喜欢这里。”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手也没动,不再继续工作,手指紧紧地扣在桌上。 高嵘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于是又说:“你想要剧院是么?我问问朋友,S市有没有更合适的,那种有历史气息的、富丽堂皇的……” 池兰倚还是不发声。他绷着肩膀,又去拿了枚铅笔,在纸上用力地勾画,好像在发泄什么。 高嵘却以为他默认了,正在继续工作。 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到12点,高嵘准备回去了。他有点遗憾地觉得明天要上班,所以他不能陪池兰倚更久。 临走前,高嵘忽地想起一件事。他问池兰倚:“我记得你有几套套装已经打样完了?” “有什么事吗。”池兰倚淡淡地说。 “我有个合作伙伴Lilian,她对看这些东西很在行。她也是个收集vintage的行家。我拍照给她看看?也许她会给你些能帮到你的建议。”高嵘友善地说,“她知道什么样的时装能在市场上卖到高价……” 高嵘还想继续说。他想说自己除了Lilian之外,还认识很多人。甚至他的母亲许幽也认识许多名媛。她们都能成为助力池兰倚爆红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他听见一声铿锵有力的,铅笔被拍到桌子上的声音。 “邦!” 高嵘错愕转头,却对上池兰倚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还有一句怒吼。 “高嵘,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高嵘只是被吼懵了。 他连下意识的生气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池兰倚,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你忍我很久了?你忍我什么了?” 他给池兰倚投资了五百万,他把池兰倚从地下室里接出来,他给池兰倚租了工作室,他为池兰倚聘了助理。他给池兰倚联系工厂,联系原料商,联系服装工人,现在又在用自己的渠道为池兰倚租下更好的走秀场地。 与此同时,池兰倚没有给他一分钱的回报,甚至,池兰倚连一个吻都没给过他。 而现在,池兰倚说,他忍自己很久了? “忍受你的外行,忍受你的打扰,忍受你对我的设计说三道四……高嵘,这是我的秀场,是我的设计,你以为你出了几个钱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吗?”池兰倚压抑地说,“你能有点身为局外人的自知之明吗?” 局外人? 高嵘觉得很荒谬。池兰倚在拿他的投资时不说他是局外人,在没办法与他介绍的面料商讲价、需要他出面时不说他是局外人。现在好了,他只是说了说Lilian,说了说池兰倚要在做设计师考虑到客户群体,他就变成局外人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高嵘有点愠怒了,可看着池兰倚涨红了的脸,他依旧强压下火气,试图和池兰倚讲道理:“池兰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说,你就是想拿这五百万办个秀、听个响、做个艺术家,那好,随便你怎么做,我一句话都不会说你。你想争名,就按争名的方向来,我会花钱找一些媒体专家来说你的好话,把你的作品吹到天上去,然后再接着这个策略求名、变现,这样你达成了你的目的,我也能讨你开心。” 池兰倚倏忽间不说话了。他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地抓着桌角,像是怕自己支撑不住摔下去似的。高嵘却以为他在听自己的道理,继续说:“可你告诉我,你要做现代的香奈儿,你要名满天下,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你要有自己的品牌。既然如此,你总得考虑自己的客户群体吧?你不考虑,就由我来考虑。你的这些作品太离经叛道了。那些追求稳和完美的贵妇们不会喜欢这些,那些崇尚独立的精英女性讨厌表露伤痛,你告诉我,你打算把它们卖给谁?既然你不考虑这些的话,那我就必须帮你来考虑……” 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离我远点……” 高嵘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离我远点!从这里出去!” 池兰倚骤然爆发。他把桌上的笔和草稿都推到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工作室里像是一阵台风卷过,满地弹射的杂物像是风暴留下的狼藉。高嵘在这片狼籍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池兰倚。 他心里首先冒出的,竟然是一个极不体面的猜测。 ——他想起了池兰倚吃的那些药。 ——池兰倚今天,吃了它们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旁边的饮水机。而后,他听见一声踉跄。 高嵘匆忙回头,池兰倚正呆若木鸡地看着他。那一刻,高嵘觉得池兰倚好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雕像,似乎高嵘刚才的动作在一瞬间击溃了他。 高嵘也在那一刻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想,一个人可以这么敏感吗? 池兰倚真的就靠那两眼,明白了他刚才在想什么吗? 高嵘的心脏剧烈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慌张。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他对池兰倚犯下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大罪。他以为自己是想帮池兰倚,想和池兰倚讲道理,可他没想过自己一个无意的眼神竟然拧成了一股可怕的剑,瞬间洞穿了池兰倚的骄傲。 高嵘立刻上前:“我只是觉得今天太晚了,有什么公事,我们可以明天情绪稳定后再解释,慢慢谈……池兰倚,你别难过,我们冷静一下,你知道我想帮你的……” 他急切地想要解释,池兰倚却退后一步,抬起苍白的脸来。 池兰倚看起来很绝望,他手臂紧张地绷着,像是突然明白他们的话题不再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甚至再也不会是商业和艺术的冲突了。 而是高嵘对他精神状况的考量。 第67章 争执 可最终,他还是抬起眼来。那双眼里燃烧着浓浓的烈火,声音却沙哑低沉的:“……滚。” 像是一个艺术家对于自己尊严的最后捍卫。 高嵘静了。 他停下脚步,顿了顿,又要向前:“池兰倚,对不起,但我们再谈谈吧……” 池兰倚就在此刻歇斯底里地尖叫道:“滚!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吗!你这个垃圾!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 本子、铅笔、颜料,都变成了池兰倚攻击高嵘的武器。高嵘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被颜料洒了一身,落荒而逃似的从池兰倚的工作室里出来。 池兰倚还不忘补上最后一句判词:“你不尊重任何人,你就是个自恋狂,一个根本不懂艺术的装货、臭商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高嵘终于破防了。 他阴着脸不再看池兰倚,像是要和池兰倚永别似的快步下楼。等到了楼下,确认池兰倚不会追上来后,他才低吼一声,用力踢了一脚路灯。 池兰倚!! 高嵘又急又气。他一面想还好池兰倚有点理智,没有向他投掷剪刀,一边又想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气,池兰倚凭什么这么对他? 他做错了什么吗?他只是在给池兰倚说商业逻辑,除了看向饮水机……以为池兰倚没吃药那一点,他什么都没做错! 高嵘过去觉得池兰倚的古怪是艺术家的天性,池兰倚的内向是设计师的可爱,池兰倚的喜怒无常是疾病的作用——它也让池兰倚更加神秘莫测,脆弱得需要被照顾。 可这次,高嵘觉得他一点也不想去理解池兰倚——或者,不是说不能分析并理解池兰倚生气的原因。 他只是没办法消气。他没办法接受被池兰倚如此侮辱。 整整两周,高嵘没去见池兰倚。他像是一力要切断所有和池兰倚的连接似的,连场地也不帮池兰倚去看了。 但怒火没有随着冷处理消退,反而越烧越旺。在一个周末,高嵘猛地用力把高尔夫打飞时,他才阴沉地意识到,他的愤怒来自于池兰倚竟然敢不主动联系他。 池兰倚怎么敢的?谁给了池兰倚这个胆子?池兰倚不知道他还在用高嵘的钱工作吗?他不知道高嵘随便几个电话就能为他解决许多麻烦吗? 他怎么敢不来见高嵘? 高嵘盯了手机很久。他和池兰倚最后的通信还停留在半个月前的一句“早安”。高嵘心想,快给我发短信吧,只要你给我发短信,我就嘲笑你。 喝水时,高嵘又想,算了,我不会很用力地嘲笑你的,我只会阴阳两句,然后问你进度怎么样了。 从高尔夫球场离开时,高嵘再想,也不用阴阳了——要不然,你就告诉我,你有状况了,你有问题没办法解决了,然后我就会去帮忙。只要你在我面前踉跄,我就可以把它当作你的示弱,然后走向你——我就可以这样说服我自己。 但很遗憾,池兰倚依旧没有联系他,一个字都没有。 高嵘从来没有这么被一个人牵动着情绪。他时而觉得自己该让池兰倚长点教训,撤回一点帮助,让池兰倚受到点现实的坎坷,时而又怕这教训真的让池兰倚止步不前,拿不到池兰倚渴望的胜利——池兰倚可是说过要做香奈儿的。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池兰倚的梦想落了空。 而且池兰倚已经受过很多坎坷了。每每生气时,高嵘总会想起池兰倚在地下室里蜷缩的消瘦模样。他在心中一痛之余,又很难理解,为何经历了这么多的痛苦,池兰倚还能清高得不谙世事。 冷战着冷战着,投行那边叫高嵘回美国一趟,高嵘回去处理事务了,再回S市时,一个月过去,约定的五个月只剩最后两个月,S市已经是五月初。 先跑来打破僵局的,竟然是池兰倚的助手叶韶。高嵘面试过她,和她还算熟悉,但也对她的越级汇报很意外。 “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叶韶说着,有些犹豫,“您清楚工作室那边的进度吗?您好像很久没来过这边了。” “我不知道。”高嵘直白地说,“打样还没完成吗?” “当然不是,打样早就完成了。28套look,完成了16套……池老师的效率真的很惊人。好多搭配的饰品和鞋履都是他自己做的,他竟然这么全能……”说起池兰倚的才能,叶韶满眼崇拜,可最终她还是拧起了眉头,“但池老师有时候的情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觉得他效率太高,太激昂,可能是因此有些完美主义,对合作者们很毒舌。” 高嵘冷冷地想,这个合作者也包括我。 “可他这几天的状况又和之前完全不同。他已经三天没去工作室了。我给他打电话,他好像病了一样,说话有气无力。”叶韶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高嵘一眼,“而且工作室里有些传闻。他们私底下说,池老师有很严重的病,一直在吃药。” 这是有人发现池兰倚在服药的事,把它传出去了么?高嵘忍不住想它对池兰倚的品牌可能的影响。 除此之外,他还不想承认,比起影响品牌的事,他更焦心池兰倚此刻到底怎么了。 或许,他能去看看池兰倚——以合作者的身份。毕竟他的投资还在池兰倚那里,主动去看池兰倚,也不算服软低头。 高嵘想着,琢磨着自己的动机。叶韶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脊背发凉。 “但我发现好几次,池老师吃药时会把药片放进嘴,喝了水,然后偷偷把药吐掉,吐完后,他还会漱很久的口。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叶韶谨慎地说,“高先生,您知道他这件事吗?” 叶韶走后,高嵘手指停在池兰倚的号码上许久,最终还是放下了。 可他随后下楼开车,目的地时是池兰倚的住处。 既然池兰倚在家里窝着,他直接去池兰倚家问他就是,又何必白费发短信的一番周折?而且发短信池兰倚可以不回,他去敲门,池兰倚总不该不开门了吧。 池兰倚的公寓在工作室附近。它自然是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高嵘还顺便支付了半年的租金。公寓前台知道高嵘的身份,不用高嵘说太多,就殷勤地刷卡让高嵘上去。 于是走到池兰倚门前时,高嵘愈发觉得自己不欠池兰倚什么。他觉得自己对池兰倚真是好极了,包投资包住——而且到现在,他连池兰倚的嘴都没亲上一下。要知道在第一次见到池兰倚时,高嵘就开始想象自己把池兰倚按在车里亲的感觉了。 高嵘没做过这么赔本的生意。他更加觉得自己上门这件事有理有据。 他先按门铃,池兰倚没动静,高嵘就继续按。 他有耐心地按了几十遍,怒火愈发中烧,做好准备把这里变成自己和池兰倚的斗兽场,直到他的手机震了起来。 一看来电人姓名,高嵘无语了——池兰倚不来开门,却给他打电话。高嵘接起电话,直接说:“出来开门,我在门外。” 池兰倚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知道你在门外。不然我打给你干什么。” 他那种声音让高嵘想起了被大雨淋湿的流浪猫,还有第一次见面时、池兰倚留在雪地里的那一串脚印。 高嵘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点,只是用叶韶当借口来支撑岌岌可危的面子:“我听叶韶说你几天没去工作室。她担心你生病了,我过来看看。” “叶韶么?我打电话去给她解释。”池兰倚气若游丝。 高嵘嘴角一抿:“她还说看见你每天把药吐出来,想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池兰倚顿了顿:“……我会和她解释的。” 池兰倚的回避,像是一种冷漠的抵抗。他说他会和叶韶解释,却只把高嵘当成一个不受欢迎的局外人。 到底先遇见池兰倚、先为池兰倚投资的是高嵘还是叶韶?高嵘声音阴了下来:“你不觉得,你也应该和我说明一下情况吗?” 池兰倚静了。高嵘手指摩擦着手机,有些后悔自己阴沉的语气了。 池兰倚生病了,池兰倚状态一听就不正常——他怎么还能拿这种话去怼池兰倚?这种强硬的话语对池兰倚没有任何用。而且他本来也不想伤害池兰倚。 池兰倚如此脆弱。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反问打破了高嵘想对他温柔以待的幻想:“说什么?你不是知道我有什么病么?我为什么要向你说明?” 在反问的同时,他甚至还冷笑了一声,就像高嵘是什么让他觉得可耻的东西似的。 高嵘被激怒了。 他把拳头放在池兰倚的门板上:“我给了你钱,你不该和我说明吗?论身份,我是你的投资人,论法律,我们签了合同。” 高嵘把最后一句“论感情”吞了回去。他心想池兰倚早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意图,他也没必要粉饰一番,说什么“他们有友情”之类的话了。 池兰倚冷漠又刻薄:“合同里包括‘你可以大晚上地来我家按几十遍门铃’?高嵘,我告诉你,五月底,我会把时装秀做出来的,到时候,你再看看你是赚了还是赔了。在那之前,我一个字都不想和你这种人说。” 高嵘彻底被激怒了。 他手背青筋凸起,觉得池兰倚真是个白眼狼。 ——没错,白眼狼。 对池兰倚好,他不要,给池兰倚台阶,他不下。高嵘越是愤怒,语气就越冷:“池兰倚,你真的觉得你靠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在五月之内做完这场时装秀吗?还有……‘我这种人’?你在凭什么对我下判据?你以为你很有识人的眼光吗?” 高嵘想骂池兰倚不知天高地厚,想骂池兰倚知不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想骂池兰倚凭什么用“这种人”来称呼自己……可高嵘也知道,他内心深处真正想得到的,只有池兰倚的一句话。 “我知道我做不到,所以高嵘,请你来帮我。” 池兰倚却冷笑道:“‘你这种人’?当然是想上我的那种人。高嵘,你以为我没有发现吗,从刚见面时,你就盯着我的脚踝看。后来,你嘴上说着要投资,脑袋里却打着找机会和我上床的算盘。你不了解我想做什么,却自以为是,打扰我的工作,用你那群同事的审美对我指点江山。你根本不是欣赏我、想投资我的事业,你只是想睡我,仅此而已。” 高嵘懵了。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脏微微崩裂的声音:“……池兰倚,我不否认你的话里有一部分事实。但你也依照事实说说,我有强迫过你——哪怕一次吗?我约你出门,你说不想去,我从没撞开你的门,把你绑去餐馆。我和你说你可能的客户群体的看法,但我从来没拿过你的笔,在你的设计稿上做改动……” “那你敢说你没把我当成过精神病吗?高嵘,我是在吃药,我是有病,但在设计这件事上,我从来没有不认真过。”池兰倚骤然拔高了音调,“我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被你修剪来修剪去的一个盆栽!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以为你年纪比我大,比我事业有成,就可以随意地拿捏我、扭曲我吗?” 高嵘一句话都吐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伤心于池兰倚心里的他——竟然有着如此的恶意。也许,是他的人格让他不擅长面对这种伤心,高嵘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管池兰倚在说什么呢。 这五百万,只是一辆车,一艘游艇,它不值什么。你只是拿着它来玩票的——就像你对池兰倚,本来不也只是见色起意的一种冲动吗? 第68章 再遇转机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斩断了他的所有思绪,只让高嵘陷入愕然:“如果……你后悔了的话,你也可以收回你的钱。” 像是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震慑到头脑发空,高嵘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钱不要了?” 池兰倚声音很轻:“前期用掉的,我给你打借条,我会慢慢还你。” 高嵘没问池兰倚要怎么还他,他只是懵了:“那秀怎么办?” 池兰倚麻木,但坚定:“我会有办法的。” “你能有什么办法?”高嵘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池兰倚只是偏执地重复:“我会有办法的。我会有办法。我只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高嵘无言了好久好久,直到电话被挂断。他依旧傻站在池兰倚的门外,脑海里全是池兰倚不计后果的那几句话。 池兰倚到底在想什么?他的脑袋里都是什么东西?事到临头,他竟然说要把钱还给自己? 这算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么? 他就讨厌自己到这个地步? 高嵘的拳头在池兰倚的门板上重重地砸了一下。他惶然想到池兰倚说过的一句极端的话:“亏本了的话,我把命赔给你。” 他想找人来破开池兰倚的门,有那么一瞬间,高嵘以为池兰倚马上就要从公寓的窗户里跳下去了。但很快,金融家的理性让他冷静了下来。 不,这次不一样。池兰倚说要给他写借条。池兰倚那种性子的人,既然会说出这句话,那么在还清钱之前,他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死掉。 池兰倚脆得像玻璃,可高嵘这一刻却坚定地意识到,池兰倚一定会一言九鼎。 直到很久之后,高嵘才明白,这是他第一次触及到池兰倚的内心。 高嵘没有破开门,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回到自己的住处。公司在催促他回美国,高嵘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很久,给池兰倚发了封邮件。 “投资继续。池兰倚,我相信你一言九鼎,这是你的秀场。我会给你钱,但我不会再帮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心高气傲的金融家对自己的尊严的最后挽救。高嵘又写:“我知道你很骄傲。我马上要回美国了,你想做什么、就自由地做什么吧——我也不需要你还这笔钱。生意场上有赢就有输,我没见过哪个投资者会让被投资者还钱的。如果真的输了……” 高嵘顿了顿,敲下最后几个字: “那就是我眼光有问题。我投资的,是你的才华。” 发完邮件,高嵘封存邮箱,买了张回美国的机票。第二天在飞机上,他才收到池兰倚的回复。 “收到。但我会还钱。” 高嵘觉得自己快被池兰倚的固执气笑了。可捏着薄薄的电脑,高嵘也第一次有种失重的感觉。 他恍惚地觉得,池兰倚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池兰倚是坍塌的、会吸走一切光亮的黑洞,那么他愿意被强大的引力场撕裂,愿意和池兰倚一起下沉。 高嵘依旧不联系池兰倚——就像尊严被挫伤了一样,尽管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他开始询问叶韶池兰倚的情况,并要求她保密。 叶韶说,池兰倚两天后回工作室了。面对所有人,池兰倚只骄傲地说,他前几天又病了一场——仅此而已,就像发作风湿。风湿好了,他又要开始工作了。 或许这打不碎的又刺人的脊梁,才是池兰倚让人又恼又恨的地方。高嵘想。 可当他不自觉地盯着五月底的每个日子出神时,高嵘才意识到,这恨和恼里,或许还有几分爱和敬。 高嵘瞒着池兰倚,利用高家的人脉,给许多有分量的业内人士发去了前往时装秀的邀请。 他许下丰厚报酬,用了家里的人情,终于说动了许多人。对于池兰倚执意要用的那个破旧剧院,高嵘也让人审视维修了可能导致安全隐患的地方。高嵘身在纽约,却盼望着S市的每个清晨。 每个早上,叶韶都会告诉他池兰倚来没来工作室,今天精神状态怎么样。 她还说:“我偷偷问过池哥吐药的事。他说吃药会让他的脑袋钝钝的,他不想让自己失去灵感、失去创作能力。” “他的想法是错的。没有什么创作能力是因疾病而生的。如果他有天才般的能力,那绝不是因为病,而是来自于他本身。”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他不应该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高嵘在心里说,池兰倚应该相信他自己。 池兰倚就是天才。 只是每个夜晚,高嵘也会想,或许想要采摘池兰倚本就是个错误的想法。池兰倚不是一朵柔弱的苍兰,而是一枝有毒的铃兰。铃兰生长在荆棘里,看起来纯白楚楚,人却会在伸手时被刺扎穿。 甚至会在采撷后,被铃兰毒死。 也许,就和池兰倚保持合作关系吧。这样对他、对池兰倚都更好。 就在高嵘试图这样说服自己时,他没想到,一场意外再度发生了。 那场意外发生于走秀排练时,并最终将他彻底地推到了池兰倚的身边。 并让他们从此一生,彻底互相绑定。 …… 五月初,纽约气温逐步回升,温度逐渐上升至二十度,中央公园也进入了璀璨繁忙的花季。 “我听说今年中央公园的紫藤花开得尤其好,郁金香也不错。”下班前,Lisa有意无意地对高嵘说,“嵘,你可以带你的dating对象去那里逛逛。” 高嵘失笑:“谁和你说我有dating对象的?” “没有吗?”Lisa做出惊讶表情,“我听Allen说的。他的父母认识你的父母,他说你母亲给你介绍了一个从哈佛毕业的女生,姓宋……” 高嵘整理资料的手只停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文件夹“啪”地一声合上,发出一声轻笑。 “Allen做尽职调查的能力退步了。”高嵘漫不经心地说,“那只是一场家庭聚会。出于礼貌,我在餐桌上和宋小姐聊了聊波士顿的天气和宏观经济——但也仅限于在那张餐桌上。在纽约,并不是两个从常春藤毕业的人坐在一起喝杯酒,就叫dating的。” 签完手中的文件,高嵘把它递给Lisa,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帮我转告Allen,下次如果再传播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我会质疑他的专业水准。” Lisa尴尬地离开。高嵘让助理给自己买了一杯咖啡,低头继续今晚的工作。 高嵘可没什么去逛中央公园的闲情逸致。对于他这种冷血的金融怪物而言,市场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动,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需要趁着春季去公园里看紫藤或郁金香。高家有一个巨大的玻璃花房,即使在冬天也能保持春日的光照和温度。只要高嵘想看,他大可以让园丁为他在冬天模拟春天。那些空运来、被移栽在温室里的花种也一定比公园里的更珍贵、更美丽。 不过工作到一半时,高嵘还是起身,用空气清新剂喷了喷自己的办公室——Lisa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即使她走了,那股浓郁的玫瑰味道还是留在了办公室里。她很难得喷这么浓郁的香水,高嵘猜她今晚一定有约会。 也是,今天是周五。对于大多数纽约人来说,周五的夜晚都是一个值得用来放松的晚上。 在这个潮湿温暖、人人都在约会的春夜里,高嵘又一次在公司里忙碌到了半夜两点。他照例让司机送他回家——出了公司,就是干净的高级公寓。最近业务繁忙,高嵘日日如此,两点一线,没有例外。 回到公寓里时,高嵘很快发现,保洁今天没来打扫。 他皱皱眉头,下意识想发一封投诉信,而后才想起他惯用的保洁前天向他请过假,说她这周五到下周二要回家乡一趟,暂时不能来打扫。 高嵘只能自己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杂物。桌上的鲜花是前天换的,今天已经有些蔫了。他正想把这份不新鲜丢掉,却在低头时发现花束里有几枝香雪兰。 Freesia。 香气轻透淡雅的花朵。 池兰倚身上也总有这样的香气。 不知不觉间,高嵘停下了要丢掉它们的手,又开始想起池兰倚。 在从S市回到纽约的这两个月里,他再也没见过池兰倚。 他们之间的交流仅剩几十封邮件。池兰倚像个普通的被投资人一样,定时给他发项目进度。而他也像一个普通的投资人一样,定时地回复,示意池兰倚自己已经阅读过那些邮件。 没有争吵,也没有商业之外的暧昧,一切公事公办。就像上次大吵后,两个人看起来都“希望”的那样。 即使高嵘还在拜托池兰倚的助理叶韶每天关注池兰倚的情况,并每天向他汇报。 高层公寓窗外,曼哈顿夜色辉煌。高嵘却只盯着那几枝香雪兰看。片刻后,他想起母亲许幽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宋小姐时的疑惑神情,不禁哑然失笑。 高嵘想,他会被池兰倚吸引,或许并不是由于某种单一的性取向。高嵘清楚地知道,他是一个双性恋者。伴侣的性别于他而言并不重要,比起性别,他更看重其他地方的相配。 在遇见池兰倚之前,高嵘也曾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婚姻。他认为,他会找一名与他门当户对的配偶,他们会来自同一个圈层,且有助于彼此的事业。 他们最好能同样地理性、体面、优雅,不要给彼此造成麻烦,不要在外人面前闹出drama,且同样热衷于在上流社会立足,一起追求事业的巅峰,直到人生终结。 这样的配偶画像与池兰倚几乎是迥异的。池兰倚不理性、固执,一文不名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除此之外,池兰倚好像丝毫不在意风险的到来,他只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一身过于锋利的才华。 ——还有,对于高嵘而言太过强烈的吸引力。 高嵘捏着香雪兰的花瓣,心想对于他来说,继续这样冷处理和池兰倚的关系,是种更好的选择吗? 物理的距离会磨去过剩的激情。他在纽约工作,池兰倚在S市做裙子。有了一整个太平洋做缓冲,他似乎不再能感觉到池兰倚那种让他魂牵梦萦的魔力了。 或许,为一个人失控本身就是错误的。高嵘这样想着。他应该更理性地评判自己和池兰倚的关系。 比如,把它看成一个失败的追求项目,一个小小的砸了五百万的生意。 明明已经通过理智说服了自己,高嵘却还是有些不舒服——就像他在迫使自己失去什么似的。他皱着眉去洗澡,在淋浴头下,高嵘又想,无论他如今如何想,他都没有去联系池兰倚的理由。 他们下次有理由的见面,只能是五月底走秀时了。 越想,高嵘越觉得心情不快。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想睡前喝一杯白兰地。正在把白兰地倒进郁金香杯时,高嵘的手机响了。 向他来电的,是个中国电话。高嵘以为这是什么诈骗手段,他把电话挂断。很快,手机又开始震动。 还是同一个电话。高嵘皱眉,又挂断,那电话却不依不饶地响了第三次。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锲而不舍的骗子。高嵘有些不快,又疑惑这是否真是有什么急事。 他于是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个慌张的女声:“请问是高嵘先生吗?我是叶韶。” 第69章 不止 高嵘一怔。在感到意料之外的同时,高嵘心中骤然升起紧张:“你好,有什么事吗?” “秀场出了安全事故……工人操作不规范……受伤……坐地起价……”叶韶慌得不成声,“池老师被打了……” 高嵘脑袋一嗡。 在所有乱七八糟的叙述中,高嵘只听见了“池兰倚被打了”这六个字。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沉默不言,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下接下来几周的日程——很快,他说:“池兰倚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包扎,一会儿还要去派出所做笔录。”叶韶说着说着,竟然哭了,“他们欺人太甚……” “我会找人来处理。”高嵘冷峻地说,“律师很快就来——你安抚池兰倚,让他冷静一下。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很快回国一趟。” 挂掉电话,高嵘迅速地给自己在国内的人脉发了消息。在得到回复后,他翻开通讯录,又看着池兰倚的电话号码。 手指几乎克制不住地想给池兰倚打电话、问问他现在怎么样了。 高嵘指尖悬在那个绿色的拨通键上很久,最后却用力地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他紧锁眉头的倒影。 池兰倚是个何等心高气傲的人。几个月前,池兰倚才说了不需要他。如果这时候,他去询问或安慰池兰倚,池兰倚一定会视之为最大的羞辱,并认为高嵘看见了自己的无能。 甚至,池兰倚还会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到时候他连叶韶这个眼线也要失去了。 ——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高嵘就更不会有和池兰倚再发展的机会了。 在想到最后一句话时,高嵘皱起眉头。他觉得自己在这时产生这种念头很可笑。他应该想的,是怎么把事情处理好。 第二天中午,高嵘坐上了去S市的飞机。他聘请的律师团队已经开始在S市行动。 在高嵘飞行15个小时后,池兰倚已经从派出所被“赎”了出来。 他的脸上却还留着被撞出的淤青。那个偷工减料还坐地起价的工头踹了他好几脚,他整个人摔在搭好的架子上,脚踝被严重扭伤。 那个包工头始终叫嚣,说是池兰倚先动的手——老剧场的监控坏了。池兰倚不得不在派出所里为自己的“互殴”行为做解释。警员翻到池兰倚一年前捅伤朋友的记录和精神治疗的记录,对池兰倚的态度愈发微妙,询问一句比一句充满怀疑。 这些都是高嵘从叶韶口中得知的、池兰倚受到的委屈。 高嵘并不担心包工头那边的事——他请来了最好的法律团队,寻衅滋事、敲诈勒索、故意伤害……他不在乎那些律师用什么法律条文,只要能把包工头定格处理,高嵘就愿意为他们付账。 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那些闹事的人,也不在乎他们具体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那些事。高嵘只需要他们被处理、被报复、被镇压。而他自己,只会和律师联系。 此刻,高嵘想见的只有池兰倚。 池兰倚被他安排在了顶级私立医院的病房里,以处理他扭伤的脚踝与别的伤口。高嵘大步流星,他带着一身冷气推门而入时,已经做好准备要见到一个破碎的、崩溃的池兰倚。 可当池兰倚再度出现在眼前时,高嵘却愣住了。 池兰倚和他想象中的、需要他拯救和教导的悲惨模样,完全不一样。 …… “找下一个施工队,我不在乎他们需要多少钱。我只需要他们在七天内完成。没错,就七天。我会去现场看他们工作。” 房间内,池兰倚在和人打电话。 他的脸上还带着上过药的淤青,药水的颜色让他清秀苍白的面容变得可怖狰狞。他嘴角也破了,像是一枚被人摔出裂痕的瓷器。 但他的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甚至冷酷无情的:“还有,那些废墟不要收拾,我要回去看看它们还能不能用,又或者,就在这堆废墟里走秀。” 电话那头的合作者好像发出了很大的质疑声。池兰倚停了停,旋即用更冷漠的语气道:“一个被人为破坏过的废墟,不是更适合‘伊卡洛斯之坠’的主题么?” 他挂掉电话。这名伤痕累累的暴君在自认四下无人时没能再绷住强势的面具,而是难得地露出了有些茫然脆弱的神态。 那神态里,甚至还带着一点被人羞辱后的羞耻与崩溃。直到意识到高嵘已入内后,池兰倚才再度露出了戒备并尖锐的神色。 高嵘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后,先沉不住气的人成了池兰倚:“你怎么来了,我没有打电话让你过来。” 池兰倚尽力镇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强弩之末的自我保护。高嵘能感觉到池兰倚的眼睛正扫过他的楚楚衣冠,而最终,池兰倚看向自己那缠着绷带的脚踝。 池兰倚颤了一下,像是某种敏感的生理性自卑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很快,他抬起眼,声音尖锐得像是一只又炸毛又委屈的猫:“别以为你帮了忙,我就要听你摆布……” “手伸出来。”高嵘说。 池兰倚手掌被建筑材料擦伤了。高嵘要看他的伤口。 语言尖利的池兰倚瑟缩了一下,他不仅不躲,反而把受伤的手递过去了。 他的身体诚实地接受了高嵘的靠近。高嵘看他手掌心经过处理的擦伤,确认其没有大碍后,又看池兰倚的脚踝。 池兰倚立刻说:“医生说最多需要两个月,我就可以走动了。” “一年,我知道这种伤要完全恢复需要一年。我又不是没有在滑雪时摔伤韧带的朋友。”高嵘强硬地说完,又叹了口气,“你不会明天就想回秀场去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今天。”池兰倚小声地说,“我要看看哪些东西还能用。而且,我买了一个轮椅。” 他低着头不看高嵘的模样,像是一只脾气很坏、却此刻自知理亏的猫——应激的自尊下是自知搞砸了事、对于被责备的强烈恐惧。 高嵘抿着唇想,池兰倚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受伤的是池兰倚,被施工队欺负的是池兰倚,池兰倚是个在为自己事业奋斗的成年人,可他好像还是很怕有看不见的家长来责备他。 他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了一些:“剩下的时间很紧张,我们需要一个靠谱的施工队。交给我,我会给你找一个最好的——有搭建奢侈品秀场经验的那种。” 池兰倚猛然抬头看了眼高嵘,而后,他难堪地低下眼,艰难地说:“……谢谢你。” 那是一句很轻、又鼓足勇气的谢谢。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此刻是什么感受。毕竟两个月前,池兰倚还打电话,把自己赶了出去。 而且高嵘能从池兰倚的肢体语言里看出池兰倚的恐惧和排斥。池兰倚在害怕,他在害怕自己在这个项目里彻底失去话语权,他害怕高嵘用金钱证明,没有高嵘,他那所谓的艺术就是垃圾堆里的碎屑。 可是他真的需要高嵘。 高傲的艺术家向他低头了。高嵘却没有因此有胜利感,相反,他竟然有一点空虚,还有更多的膨胀在胸口的对施工队的愤怒、对池兰倚的难过。 高嵘嘱咐池兰倚好好养伤,又叫他今晚不要再去秀场了。等他说完,池兰倚抿着唇,小声道:“你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很快吗?” “从纽约回来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你在听到消息后立刻就过来了,是吗。”池兰倚睫毛颤颤的,“我知道在纽约投行工作的人都很忙的。这种生意,这种生意……” 他说不下去,可高嵘能听见他的弦外之音。 池兰倚想问他,这种生意值得他扔下手里的事情,飞十五个小时回来吗。 说实话,从ROI的角度考虑,高嵘觉得这笔生意做得糟透了。而且池兰倚还根本就不喜欢他。从哪个角度考虑,高嵘都无法违心地说出一句“值得”。 他身为华尔街精英的骄傲让他无法将一句“值得”说出口。尤其,池兰倚几个月前的那句“滚”还盘亘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如鲠在喉。高嵘顿了顿,只是说:“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把你的秀场做完,不要让它功亏一篑——你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不是吗。” 最后加上的那句话,是他能在这种状况下说出的、最多的服软和安抚了。 池兰倚眼底的光却还是黯淡了一点。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小孩,终于在一次被围殴中发现天塌下来会有人顶着,却不敢让自己误会,不敢给出一点真心。 ——一旦给出,就会再次被抛弃。 最终,他别扭地说:“你只是为了保住投资、维护资产吧。” 高嵘正在低头找施工队,闻言,他抬起头,好一会儿说:“不止。” 至于为何“不止”,又“不止”什么——这句话横跨着两个人的骄傲与自尊心,在这个池兰倚受伤的夜晚,他们都没有为此开口。 直到夜深人静时,池兰倚才终于在病床上睡着。冷光灯下,他蹙着眉头的模样很脆弱。 高嵘看着此刻的他,终于能够把自己的手覆在池兰倚的脸上。 他小心地感受池兰倚睫毛的触感,像是在抚摸一只蝴蝶。 只要轻轻一捏,这只蝴蝶就会碎在他的手心里。 但他没有用力,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这种脆弱的颤动,像是池兰倚正在他搭建的网里踽踽飞行。 第70章 首秀成功 高嵘又把工作场所搬到了国内。 对于他这样的、家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富四代而言,想要和公司打招呼暂时在国内工作,是一件繁琐、但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那家操作不规范、又叫嚣着在当地有势力的施工队被高嵘彻底地收拾了。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高嵘实在是一条外地强龙——而且他家族的生意与纽约、与S市都有千头万缕的联系。他只要动动手指,池兰倚就能看见强权强钱为一切开路的、摧枯拉朽式的强大。 高嵘找了另一家可靠的施工公司。他们曾为了几家奢侈品在S市的门店与秀场装修。他让这些工作人员日以继夜地运转,并保留了池兰倚“留下废墟”的构思。 即使有最专业的团队,池兰倚也每天来秀场,事无巨细地指导他们施工。 高嵘也总在秀场里——或者说,是这个池兰倚执意租下的剧场里。他很少说话,大多数时间都在处理自己工作的事。可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项目的潜在隐患,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一锤定音。 即使他和池兰倚私底下还是很少交谈,他们也这样心照不宣地合作了起来。高嵘渐渐开始自然地主导秀场的搭建、与工程组的连接。他也为池兰倚的首秀邀请了更多嘉宾——凭借高家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关系。 而池兰倚也渐渐地开始默认高嵘在这些事务中占据主导权。他只是病态且苛刻地管理着艺术方面的事,从每一个模特,到每一个look。他经常很晚不睡,整日整日地泡在剧场里,只为了将某个细节锤炼至完美。 池兰倚的严谨和完美主义在尚未被市场验证成功时,不会被合作者们视为大师的优点,反而会被合作者们视为龟毛与多事。好几次,模特们都和池兰倚发生了轻微的冲突。 而在华尔街说一不二的高嵘则会亲自去和模特们沟通解释,希望她们能配合池兰倚的工作。 高嵘和池兰倚在秀场像是光和影子。在商业和谈判方面,高嵘是光,池兰倚是躲在试衣间里的影子。在走秀和艺术方面,池兰倚是光,高嵘则是站在角落里注视场面的他者。 他们只为有限的事情交谈——比如事务上的合作,并且谨慎地不对彼此负责的领域提出任何意见。 随着走秀的时间一日日靠近,高嵘在公司的朋友也好奇地发消息给高嵘,问高嵘到底在中国干什么,怎么去年去了一趟S市后,今年一个劲地往中国跑。 高嵘知道自己的异常行为或许会成为他事业生涯上的一个隐患。华尔街不喜欢太不可预测的冲动的人。 可他无心处理这些。池兰倚搭建的秀场越是清晰地出现在高嵘面前,高嵘越是能惊艳地感觉到,一个奇迹正在他的面前发酵。 池兰倚给他带来的冲击和感受,是纽约和巴黎的所有展出,都未曾给他带来的。 只是,他依旧忧虑这些设计能不能卖出去——即使他并不质疑池兰倚在艺术上的成功。高嵘只能尽可能地邀请他认识的、所有能对池兰倚带来帮助的“嘉宾”,希望他们可以帮上一点忙。 有时,他在剧场里什么都不干,只是注视池兰倚的侧脸。池兰倚总是面色苍白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的模特们一遍遍排练,像是一枚玉石。 高嵘想,他的确在为池兰倚的才华倾倒。即使那五百万全部打了水漂,他也庆幸自己能用那些无聊的金钱,塑造了这样一场华美的盛宴。 S市的街头小巷挂起了池兰倚秀场的宣传海报。高嵘找了宣传公司,让他们在网上为池兰倚做矩阵式推广。几张图透,一段视频,池兰倚的一张照片,成功让池兰倚轰动了全网,让他的秀场成了S市的美学爱好者们这个月最期待的活动。 面对这些商业性的宣传,池兰倚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温顺地配合了高嵘的所有活动。 秀场的最终时间被定在六月一日。高嵘的千封邀请信得到了热烈的回应。无数有名人士将乘坐高嵘包下的飞机,飞往S市。 而池兰倚,也终于为他的走秀敲定了最后的流程。 5月31日,走秀的前一天,在所有模特离开后,池兰倚依旧留在剧场里。 他站在二楼,抚摸栏杆,闭上眼睛嗅着剧场里的空气,像是在紧张中幻想明天首秀的场景,幻想着灯光照下来的那一刻。 睁开眼时,舞台上空空如也。但池兰倚很快发现,剧场里并非除他之外空无一人。 还有另一个人在剧场里。 高嵘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看他。 在池兰倚睁开眼后,高嵘想对池兰倚笑笑,然后离开——就像过去半个月里,他总是做的那样。 可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池兰倚从背后叫住了他。 “高嵘。”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你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 高嵘走向池兰倚。在他靠近时,池兰倚明显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漠抗拒的面具终究挂不住了似的,侧身看向舞台。 他偏着头,高嵘则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扶手上。 高嵘就像不在意池兰倚不正视他似的,只是和池兰倚一起看着空空荡荡的舞台。他在池兰倚的忐忑中沉默了很久,直至发出一声轻笑。 “或许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吧。我愿意为了无上的才华倾倒,也愿意为了这份才华低头。我要亲眼看着一个伊卡洛斯飞起来,在那之前,我不能看着他摔死在烂泥里。”高嵘说,“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池兰倚捏着栏杆的手指微微发白,好一会儿,他像是有点难以置信地说:“……天才吗。” “嗯。”高嵘斩钉截铁,“天才。” “所以,像你这么傲慢固执的人……愿意为了我的才华让步?”池兰倚还是有些怀疑地说。 高嵘看向池兰倚,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愿意。” 池兰倚手腕颤得更厉害了。高嵘继续说:“池兰倚,你本该是这世上最不需要怀疑这件事的人。毕竟没有人比你更相信自己的才华。” 在池兰倚眼圈红起来前,高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投了五百万,还搭上了我的名誉和时间。所以明天,你最好别让我输。” “嗯……”池兰倚低头,他哽咽着说,“我会的。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没有看错我。” 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高嵘一下。高嵘为那含着泪水的眼睛震慑。 他从池兰倚的眼里看见了依恋,也看见了执着。 这个夜晚,在他们指尖短暂相触的滚烫温度中无疾而终。第二天傍晚,秀场开始了。 如果说,在秀场开始前,高嵘还对池兰倚设计的商业成功率抱有怀疑——他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观众,看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媒体,心里满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的不安。 但在第一个模特出场后,在看见那些媒体们奋笔疾书的动作、听见那些吸气的声音后,高嵘便彻底明白了一个事实。 池兰倚成功了。 又或者说,是他和池兰倚成功了。 美的传达,从来都没有界限。 废墟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第一位模特赤脚踩在碎砖上,身上穿着仿佛被火燎过的、边缘焦黑却泛着金光的纱。 紧接着,第二名模特赤脚踏过满地的碎石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裙装”,而像是一具半成品的、带着残酷美感的骨骼。 池兰倚用某种经过特殊硬化处理的米白色亚麻与鱼骨,构建出了仿佛鸟类胸骨般的解构式紧身胸衣。胸衣的布料并不平整顺滑,而是被故意做出了滴蜡般的粗糙肌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仿佛伊卡洛斯为了粘合羽毛而涂抹在身上的、正在凝固的蜂蜡,紧缩进模特的肌肤里。 那不是轻盈的飞翔,那是沉重的、甚至带着痛感的“破茧”。 在一套套服装中,伊卡洛斯向着太阳飞去,蜜蜡融化,坠落在海的废墟中。这套充满着悲剧与美的激进叙事获得了绝大多数人的赞美。这几年的时尚圈太稳定、太保守,他们太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了。 而且,池兰倚的工艺与剪裁,优秀到无可替代。 他推出的新廓形抓人眼球,对经典廓形的致敬和巧妙改动更是让人赞不绝口。更多人好奇,他是怎么做到那些复杂的材料处理的——飞翔在他的设计里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种完美的融合。服装的每一道流线、每一根羽毛都在诉说飞翔。 在模特走秀时,池兰倚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个误入此处的局外人。 压轴的模特走了出来。她身穿的是一件令人屏息的作品。 池兰倚用无数层轻薄的真丝堆叠出了巨大的、仿佛在融化的翅膀。随着模特的走动,那些用特殊工艺处理过的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从金黄到焦黑的渐变,就像是太阳正在残酷地吞噬着羽翼。当模特走到废墟尽头转身时,巨大的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真的看见了伊卡洛斯坠入海面时的悲鸣。 它破碎又宏大。 无数蜜蜡制成的羽毛落下,废墟变成汪洋。走秀结束,池兰倚在模特的簇拥下上台,磕磕巴巴地为来宾们致辞。 灯光打在他漂亮苍白的脸上。池兰倚明明是这片神迹的制造者,可他害羞得像是个不慎闯入这里的精灵。台下喀嚓声频繁剧烈,甚至他只凭他此刻的个人形象,都能在互联网上获得爆炸性的传播。 高嵘静静地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看着人群中的池兰倚——光线集中的位置,那一刻,他骄傲而清晰地意识到,被他挖掘出来的珍宝,终于被全世界看见了。 也有一种预感在剧烈地敲击着高嵘的心脏。这个时代需要情绪、需要叙事、需要个人身份和美。池兰倚这样形象与风格都极其鲜明、又有着传奇经历的设计师,势必会成为被所有人追逐的热点。 池兰倚会成为这个时代的传奇。而他,将成为这个传奇的守护者。 深夜,池兰倚花了很久才从采访者中突出重围。他看起来被灯光和掌声弄得很晕,高嵘只能用身体挡开人群,才能把池兰倚从那个旧剧场救出来。 模特们嚷嚷着要去庆功宴。今天的盛大成功让她们忘记了前几天对池兰倚的抱怨,她们开始真的把池兰倚当做一名大师、并为能参与他的首秀感到自豪了。有几个模特在旁若无人地大声讨论今天来了哪些大人物、那些大人物对这场秀流露出了什么神情,她们无疑艳羡地觉得,池兰倚会是那些大人物中的一个。 高嵘于是问池兰倚:“你要去庆功宴吗?”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摇摇头。 “我有些不舒服,你送我回家吧。”池兰倚气若游丝。 高嵘这才意识到,他还保持着拥抱池兰倚的姿势——这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有点太暧昧了。 可他不想放开手,而是偷偷地保持着这样的动作。他抱着池兰倚去轿车后排,司机送池兰倚回池兰倚租住的公寓。 高嵘拿着池兰倚的门禁卡,随池兰倚一起上楼。 在上升的电梯里,池兰倚闭着眼,好像还在从那种晕眩里回神。很久后,高嵘听见他轻轻说:“今天我成功了。” “嗯。我也看见了。” “有人说要买那些礼服,开出了很高的价格……等拿到钱后,我就把五百万还给你……还有你该赚的那份。” 高嵘失笑。池兰倚怎么这时候还想着这些?他说:“这是我们明天该想的事。” 池兰倚却摇摇头。他用房卡刷开门,转身对高嵘认真地说:“这就是我们要提前说好的事。” 他玉白手指捏着房卡,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软道:“你想……一起进去吗?” 高嵘怔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池兰倚那双湿润的、刚刚被闪光灯照得晕眩的眼睛正看着他,里面写满了无声的邀请。 就像池兰倚在大获全胜的极度快乐中,也感到了同等水平的孤独。他也迫切地需要一个拥抱。 他需要一个,能一直站在他身边的人。 下一秒,高嵘伸手覆上了那只捏着房卡的手。 他摩挲揉捏着池兰倚柔软的掌心,像是在花蕊里勾缠芬芳的花蜜。空气变得滚烫,二人的一呼一吸里尽是粘稠热度。 高嵘包住了池兰倚的手。 “去你房间里。”高嵘喑哑地说。 池兰倚耳根红透了。他低着眼,柔顺地和高嵘一起进入房间。 他们简单地一起洗了个澡——其实本该是池兰倚先洗,可二人都有些按捺不住,高嵘在池兰倚还在淋浴时,就也脱下衣服,挤进了淋浴间。 狭窄的空间里,水蒸气瞬间将两人包裹。池兰倚被突然闯入的高大身躯逼到了角落,脊背抵上冰冷的瓷砖。 但他没有惊呼,而是在水流中迷蒙地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抗拒,只有要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赤诚。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攀上了高嵘湿透的肩膀。 他们在玻璃上亲吻。高嵘抚摸池兰倚,像是在抚摸一具渴望已久的艺术品。池兰倚显然不擅长和人接吻,他在与高嵘唇舌交缠时咬破了高嵘的舌头。好在,高嵘的技术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由于过于急切,几次咬到了池兰倚的嘴唇。 池兰倚的舌头比高嵘想象中更软、更热、也更湿。在情动时,他脸颊绯红,素日苍白冷淡的皮肤也染上粉色。高嵘享受着眼眸和触感的饕餮盛宴,觉得冰冷如雪的池兰倚因他变成了温热甜蜜的花朵。 那一刻,高嵘强烈的雄性征服欲和摧毁欲得到了空前的满足。这可是那个骄傲的天才池兰倚,一文不名时也会把钱甩在他脸上,让他滚的池兰倚。 也是那个灯光照耀下,被所有人称赞崇拜的天才。 这个池兰倚,正柔软地伏在他暴烈的亲吻下。池兰倚正为他动情,正被他亲得口涎溢出,正为他的唇舌不断发出“呜呜”的、好似求饶的声音。 很快,池兰倚还会为他落泪。池兰倚会从一朵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变成柔软的糖。 高嵘继续亲吻池兰倚,他把池兰倚横抱起来离开浴室,又池兰倚扔到柔软的被子上。 池兰倚被摔了一下,他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坐起来,又很快被高嵘按住小腹压回去。高嵘像是甩掉了平日里美式精英的绅士表面似的,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侵略者。 他继续亲吻,像狮子一样猎食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洁白的皮肤很快被高嵘弄出了许多印子,所有地方都在被高嵘亲吻揉捏。 可他甚至发不出抗拒的声音。高嵘的亲吻太有力太急了。在狭小的房间里,他们彻底没有了在外面的、能将他们二人隔开的体面——无论是高嵘金融家的身份,还是池兰倚身为设计师的才华,又或是他们必须在公众面前表露出的那种合作者的礼貌——人与人之间可被视为共识的尊重。 房间里,只是体型与力的角斗场。而池兰倚在这份争斗中,处于绝对的劣势。他的体型和力气,与经常健身的高嵘不可同日而语。 高嵘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深色丝绸里的池兰倚。池兰倚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刺眼。池兰倚的嘴唇完全被他吻肿了,像是花瓣一样红艳可怜。 这种破碎的美感,让高嵘的理智彻底断弦。 直到高嵘如高山般再度压下时,池兰倚终于在挣扎中吐出一句话来:“你带了……那个吗?”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说什么。但他只是抓住池兰倚:“没带。” “去楼下买……”池兰倚说。 他的话像是从胸膛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高嵘却只是狂烈地吻着池兰倚。 “不要。”他说。 随后,他俯下身,用吻堵住了池兰倚所有的抗议。 池兰倚掐着高嵘的背肌,高嵘那身隆起的、有力的肌肉好似不可抵抗,还带给他痛感。池兰倚开始发抖——即使高嵘正不断地用亲吻安抚着他。 每一秒钟都好像被拉得很长,在无尽的颤抖中,池兰倚感觉高嵘正在舔舐他的眼泪。 终于,池兰倚如放弃了一般似的,缠上了高嵘。 “算了。”他颤抖着说,“那就这样吧。” 而后,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在并不公平的刺激中沉沦。 …… 高嵘折腾了一晚上。 直到凌晨时分,他才满足地抱着池兰倚,像是一只吃饱喝足了的雄狮。他贴着怀中汗津津的身体温存了一会儿,埋头嗅了许久池兰倚肌肤里的苍兰香气,而后才想起要为池兰倚再洗一次澡。 他像处理公司最重要的事务时一样冷静细致——即使内心深处,他并不情愿这么做,也不想把自己为池兰倚留下的标记清理干净。 可当高嵘看见池兰倚身上的那些痕迹时,他又升起几分隐秘的自豪感——这些都是他的杰作。 是他把池兰倚这枚雪色的瓷器画花的。 他让助理把药膏送到前台,自己下楼去取,又回来温柔地给池兰倚上药——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稀世珍宝。他觉得自己把池兰倚弄得很可怜,而现在,他要把池兰倚再次修好。 而后,高嵘死死圈着已经累昏过去的池兰倚入眠。这种物理上的束缚感让他确认,池兰倚这个天才真的落在了他的网里。 高不可攀的池兰倚,真的成为了他的私有物。 池兰倚睡着时很怕冷。高嵘没想到平日里冷淡到谁也不让碰的池兰倚竟然会在睡着时往他的怀里钻,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寻求温暖。 高嵘于是把池兰倚抱得更紧,用体温去温暖怀里的人。第二天,他醒得也比池兰倚更早——池兰倚还睡着,睫毛垂在他微红的眼睑上,让他即使在梦里时,看起来也那么悲伤。 高嵘注视着他脆弱的模样,心中的爱意达到了巅峰。 池兰倚是他一个人的。他真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池兰倚只属于他。 他又去吻池兰倚的额头,抱了池兰倚很久很久,心里想着要给池兰倚换更好的公寓、送池兰倚更昂贵的礼物——他的人怎么能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他还要为池兰倚的事业付出更多。直到池兰倚这个名字,得到池兰倚应当拥有的至高荣誉。 高嵘心里想着这些事直至中午。他在饥饿时起床,发现池兰倚的冰箱里空空如也,于是点了些外卖吃。 吃完,他发现池兰倚还在被子里睡觉,于是笑了笑,低下头去吻池兰倚的睫毛。 又端着电脑,在池兰倚的房间里工作。 在回完几封价值千万的邮件后,高嵘去了趟盥洗室。回来后,他意外地发现池兰倚终于醒了——池兰倚却没有裹着被子害羞,或是要逞强、拖着行动不便的身体下床。 相反,池兰倚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和他平日里整洁优雅的模样两模两样。 高嵘觉得这景象很稀奇。他坐在池兰倚身边,去摸池兰倚的脸颊。池兰倚瞥他一眼,懒洋洋地看他。 “我渴了。”他理所当然地说。 高嵘接水回来,池兰倚依旧躺着,理所当然地张嘴,等高嵘喂水给他。而后,池兰倚问:“你是不是吃午饭了?” “吃了。” “给我买了吗?”池兰倚问。 高嵘点头。池兰倚自然地抬手:“把我那份拿进来。” 池兰倚像是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似的,使唤高嵘给他端茶喂饭。就像他觉得自己最狼狈失控的模样都被高嵘看见了,如今他也没什么好装的,只想破罐破摔。 高嵘乐得被他奴役,在房间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还抽空让人给池兰倚订了一车玫瑰。 玫瑰被送到后,高嵘把小车推进卧室。池兰倚原本在床上喝茶,抬眼一看见那车红玫瑰,便皱起眉头。 “真俗。”他皱眉。 高嵘低头亲池兰倚,池兰倚嫌恶地把脑袋别过去。 高嵘对此并不在意。池兰倚身上这点尖酸的刺,不过是池兰倚用来扎他的小情趣罢了。池兰倚越是毒舌、越是奴役他、越是不高兴,他就越是只会想到昨晚池兰倚的模样。 池兰倚狼狈抽泣,脸上被他弄得乱七八糟。那张刻薄的嘴也只能咬他的肩膀,求他温柔一点。 只要想到这些场景,高嵘就乐于承受池兰倚的小脾气。眼见池兰倚把脑袋转过去,高嵘便低头吻池兰倚的肩膀。 池兰倚锁骨被亲了一下,他见高嵘神清气爽的眼神,又把高嵘的脑袋推开,指着自己身上的咬痕说:“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长这么大,没见过活人吗?” 高嵘不怀好意:“你声音哑了。” 池兰倚:“……” 池兰倚翻了个白眼,他懒得和高嵘争辩,只指挥高嵘把自己的手机拿来。隔了一会儿,池兰倚又说:“把我的电脑拿过来。” 高嵘拿来电脑,低头看见池兰倚在认真翻阅邮件。他瞧了一会儿池兰倚漂亮的脊背,觉得身体又热起来了。 他颇具暗示性地坐在池兰倚身边,又开始揉池兰倚的腰。池兰倚有点不耐烦地挣脱他:“还没到晚上呢。” 高嵘笑了。他故意揉了揉一块软肉,满意地看见池兰倚脸颊瞬间飞红:“你忍得住?” 池兰倚差点叫出声。他浑身剧颤,眼波带水地蜷成一团。在高嵘即将把他展开时,池兰倚恶狠狠地推开高嵘的手:“现在不行,我有邮件要看,晚上再说。” “晚上?七点钟才日落呢,真晚。”高嵘遗憾地说。 说归这么说,高嵘还是没有再打扰池兰倚的工作。他低头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抬头看一眼池兰倚,眼睛贪婪又欣赏地在那些吻痕上扫来扫去。 池兰倚不动如山,真的熬到了日落时分。七点一到,高嵘就合上了电脑:“日落了。” “现在还是黄昏……唔!” 池兰倚一句话又被高嵘的吻堵回去了。他手指在高嵘背上抓挠,最后喘不过气地乖乖垂下。 终于,在红肿嘴唇被放过时,池兰倚有点不忿地说:“急色成这样……你多久没和人做过了?” 高嵘心里咯噔一下。在他的圈子里,被人发现是处男是一件很丢人的事——何况他还是个28岁的精英VP。 于是,高嵘故作镇定地说:“工作太忙,是有那么几年了。你呢?” 池兰倚瞥他一眼,好一会儿,池兰倚也别过脸,有点不自在地说:“我也有几年没和人做过了。” 所以,池兰倚是和其他人做过吗?池兰倚有过别的交往对象吗?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呢? 高嵘不知道熟练的人该是什么样,自然也看不出池兰倚的青涩。他心里涌起铺天盖地的嫉妒和遗憾。 但很快,日落的光晕让高嵘忘掉了这些。谁管池兰倚的前男友是什么样的,那些人再厉害,也不足以和他竞争。 而且,此刻拥抱着池兰倚的人是他,让池兰倚恳求的人,也是他。 高嵘又一次覆盖了自己昨晚的痕迹。 他还是很急很凶。两个人折腾了很久。 暂且停止时,池兰倚捂着肚子,有点不舒服地说:“我担心我快要坏了……” “怎么了?”高嵘揉他,“好点了吗?” 池兰倚蹙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片刻后,池兰倚有些尴尬地说:“我在想男人和男人,是不是还是不太合适……你的体型对于我来说,太大了……” 他说这话时有些迟疑,似乎他对于自己与高嵘发展成床伴关系这件事,还带着几分不知应不应当继续放任的复杂。 或许池兰倚觉得,让他们的关系停留在昨晚就很好。就让这段关系成为一段一夜情,除此之外,不用考虑任何需要长久和稳定承诺的深刻东西。 高嵘在担忧之余,又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的夸赞。他乐了,又低头去吻池兰倚的耳垂:“多来几次,习惯了就好了。” 池兰倚有点犹疑地点点头。他看了几眼高嵘,眼里隐隐藏着针对于高嵘的这种“熟练经验”的不快。高嵘又说:“我们休息一会儿吗?” “换个姿势吧,可能会好点。我看见网上……我知道这个比较省力。”池兰倚费力地调整自己,“要不要再试试。” 高嵘觉得池兰倚了解得还挺多的——而且比他了解得更多。他看不出来池兰倚是个书面将军,心里又有点隐约的失落。 …… 不久后,高嵘又感觉池兰倚在锤自己。他牵起池兰倚的手腕吻了一下:“怎么了?” “我已经晕过去、又醒来一次了!”池兰倚欲哭无泪得像是一只快被弄死的猫,“我肚子好涨……” 高嵘连忙出来道歉。他抱着池兰倚不停地亲,请池兰倚原谅自己。池兰倚好久之后才舒过气来,狠狠地剜了高嵘一眼。《 》 70-80 第71章 阴间番外[此章节已锁] [本章节已锁定] 第72章 合作达成 高嵘屁颠屁颠地下床。他去盥洗室里解决了剩下的欲求,又去给池兰倚端了热糖水来。池兰倚捂着肚子喝糖水,好一会儿皱着绯红的眼说:“我身体太差了……” “现在时装秀做完了,你可以好好休息,准时吃药了。”高嵘说,“我给你找个健身中心,办张卡。” 池兰倚横他一眼:“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最忙碌的时候才刚刚开始。飞过来的订单,要出席的社交场合,要接受的采访,要打通的生产线……我会特别特别忙。” 一时间,高嵘有些遗憾。但很快,他为自己从池兰倚的话里勾勒出的忙碌的商业图景而兴奋。 这里面有多少他可以管理、可以让这份图景更加壮大的地方啊。正当他思索着这些可能性时,池兰倚捏着杯子,有点犹疑地开口道:“高嵘,其实我一直在想……” 他说了片刻,又不再说了。高嵘于是问他:“在想什么?” 池兰倚脸颊红了。似乎说这些对于他来说非常难堪。他只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在想,你给我的那五百万,我可以还给你了。你在华尔街工作,那里的工作很好。我听你的助理说,你很快就能成为最年轻的亚裔MD了……我们写在合同上的交易关系,大概就到这个六月了。” 高嵘愣了愣,他没有先插嘴,打算听池兰倚继续说。池兰倚接着说:“我今天收到很多邮件,有订购服装的,有明星工作室来借衣服的,还有博物馆发来的消息……接下来,我会很忙碌,我在想……” “你需要一个合伙人,不是吗?”高嵘打断了他的话,“你需要一个人来帮你处理这些事。” 池兰倚怔了怔,他涨红了脸,却没有反驳。高嵘继续说:“你无需觉得难堪——你的才能本就不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我可以为你做这些事。投资合同结束,我们拟下一个合同,继续合伙。我会帮你处理商业上的事,为你挡住艺术之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你需要做的,只有你的衣服。” 池兰倚咬住嘴唇。他看起来并不开心,只是眉头皱得更加忧虑:“可你在华尔街的工作……” 高嵘揉他的脑袋:“相信我,我比你更清楚该如何平衡我的生活。” 池兰倚依旧眉头不展。高嵘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池兰倚的手指。 “而且,我们还有另一种关系,不是吗?”高嵘真诚地说,“我们不只是合伙人,还是情侣。” 池兰倚浑身一震。“情侣”两个字于他而言如惊雷一样,几乎要把他慌不择路地冲到地上。他颤声说:“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上.床了,我们还会一起开工作室。你做你的艺术,我来保护你。”高嵘眼睛一眨也不眨,“你是介意我们还没有一个正式的仪式吗?” 高嵘其实知道,他这一刻说出这段话颇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在金融市场拼搏的习惯让他习惯了速战速决,尤其是在谈判对象露出弱点时狠狠咬上,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也不自觉地在与池兰倚的关系中使用这套。池兰倚平日里是冷淡高傲的高岭之花,他突破不了池兰倚裹在身上的重重甲胄。 可今天不一样,池兰倚在床上难得地脆弱,难得地向他吐露了一点真心和不安。 高嵘清楚地知道,池兰倚对他是有好感的——否则池兰倚不会邀请他进入房间。这点好感,或许不足以支撑池兰倚与他发展长期关系。可高嵘知道,他必须抓住这点微小的好感,和与池兰倚发展长期关系的机会。 否则,下一次机会出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终于,在他热烈的眼神中,池兰倚有如被烫到似地躲开他的视线。 可池兰倚也像是经过了重重地思考似的,在自我的极致破碎中选择了依靠。 他点了点头。 S市的朝阳冉冉升起。在晨曦之中,他们拥抱。高嵘紧抱着池兰倚的身体,知道他们的这段激情,终于被写成了正式的关系和故事。 这一年,池兰倚22岁,高嵘28岁。 他们一个初出茅庐,一个在华尔街打拼数年。在池兰倚的第一场秀后,他们决定一起开工作室。 ——这些都是高嵘后来写在回忆录里的话。 事实上,在从池兰倚的床上爬起来后,高嵘就一直在忙碌。他整理池兰倚的邮件,分析哪些顾客最有价值。最终,他精准挑选出一些具有某种悲剧美感、或在国际上有艺术声誉的明星或超模,带着些推销性质地,把服装借给了他们。 除此之外,他主动联系几家知名博物馆,将几套服装无偿借展,让它们和时尚大师们的作品摆放在一起。在设计作品进入博物馆后,池兰倚不再是一个有争议的退学生,而是一个能被艺术史承认的冉冉升起的新“大师”。 高嵘将最具代表性的五套衣服为品牌永久收藏,剩下部分则采用配额制出售、或进行私密拍卖。积极参与拍卖的买家中有几名中东土豪,高嵘在了解他们的背景后,利用他们“只买唯一”的心理,把单价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 高嵘借着各种报道营销池兰倚的天才之名,炒作话题性,对外宣布这28套look不再重制,不对外复刻,档案仅留一套。除此之外,高嵘私下暗示买家,像池兰倚这种精神状态不稳定的天才,谁也不知道他还能画多久,这可能是他“最纯粹的一场绝响”。 于是,其中一套礼服在高嵘的种种运作下甚至拍出了70万美金的高价——这无疑又让池兰倚登上了新闻头条,获得了巨大的荣誉关注度。高嵘在讨论热潮宣布将拍卖所得的一半捐赠给精神健康基金会,让买家在获得礼服的同时也买到了慈善名誉。 来自顶尖艺术界与上流社会的认可使得池兰倚名声大噪。这份名声反过来作用于大众审美。大众不再认为池兰倚的设计激进偏激,而是将它视作一种先锋的故事、一种能表达个人认可的艺术。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明星、精英、名媛们热烈地想要订购池兰倚的作品。 池兰倚就在这片热潮中,于高嵘的帮助下创建了与自己同名的时尚工作室——LANYI。 LANYI拥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池兰倚纯手工定制的LANYI CHI signature,对应品牌的高端定制线与最高的美学意志。另一条则是以LANYI为名的高端成衣主牌,为品牌提供利润与树立形象中轴。 高嵘不遗余力地支持着品牌的创立。他为池兰倚打通了生产线与销售线,在与各方利益集团的合作与抗争中赢得了最大的利益,并操控媒体、为池兰倚挡住了所有腌臜的中伤。 可即使有金钱与权力的开道,品牌的创立过程也总是充满艰辛。来自各方的为难数不胜数,高嵘不得不放缓自己在华尔街的步伐,将更多的时间花在池兰倚的品牌上。 来自另一个行业的一切都如此艰难和陌生。高嵘再没能睡过一个好觉,甚至一度尝到他在身为天之骄子的过去三十年里从未品尝过的、贫穷的味道。 大量的金钱被浇在品牌上,高嵘不再坐头等舱,而是靠着红眼航班在美国与中国之间来回,和池兰倚一起住在S市最普通的公寓里。池兰倚精神状态忽好忽坏,他设计压力很大,有时激烈地为艺术和商业与高嵘争吵,有时缩在浴缸里颓丧地哭泣。 冬天天气很冷,有一次空调坏了,维修工人迟迟不上门。高嵘用自己的身体为池兰倚暖手——即使他们才刚刚吵过一场大架。 “等手暖了,你就可以画画了。”高嵘这样说。 池兰倚在他的怀里渐渐红了眼眶。而后,他轻声说:“我一定会用我的才华,为我们赚到很多钱的。” 高嵘只是笑。他不觉得钱比LANYI的成就重要。LANYI不只是一个品牌,还是池兰倚的灵魂。 池兰倚是个感性的艺术天才,却不是个合格的创业者。高嵘凭着自己丰富的社会经验,总在为池兰倚处理各种杂事,也总在试图让池兰倚变得更成熟、成为一名更成功的创业者。 而池兰倚十分固执,他始终坚持自己的那一套,始终拒绝成熟。 他们一次次因为彼此的骄傲固执吵架、和好,又持续地磨合,又努力地一起推着品牌的小船向前。好在外界的巨大压力总比他们之间的矛盾更重,让他们在再多争吵中,也能手牵着手,踽踽前行。 而且,性成为了他们关系里重要的润滑剂和助燃剂。他们都年轻,都食髓知味。再多的争吵,也能化在身体的交缠中。 他们总是对彼此充满欲.望。而倔强的池兰倚在床上又总是全面地顺从,无尽地依赖。 直到品牌最重要的转折点到来。创业两年后,在池兰倚24岁那年,他多年前持剪刀伤人的事情被爆了出来,一度成为品牌最大的丑闻。 高嵘反将一军。他动用媒体资源,把池兰倚的病史、退学、在S市废墟中的坚持,包装成一个“受难者的升华”,并揭穿了池兰倚那名“朋友”对池兰倚作品的剽窃行为。 他公开宣称:“池兰倚不是精神病人,他被神触摸过灵魂,所以才无法忍受凡间的嘈杂。” 第73章 剽窃风暴 这一套叙事让池兰倚在世界范围内声名大噪。更重要的是,高嵘让池兰倚在那个排外的时尚圈里,强行砸出了一个神座。 池兰倚也在这一年的至暗时刻里,遇见了他的伯乐罗曼。 在罗曼的赏识和带领下,池兰倚回到了巴黎的时尚圈子里。他得到了与几大奢侈品品牌合作的机会,一时间风头无两,于世界范围内声名鹊起。 在25岁那年,池兰倚终于达到了他事业的第一个巅峰。他被视为不世的天才,美貌、有钱,他本身便是一个传奇。 而他和高嵘的爱情故事也为世界熟知。他们被视为伯牙子期,一段投资人与被投资、合伙人与合伙人之间的爱情传奇。 就这样眨眼间,时光在烈火烹油中走到池兰倚的26岁,高嵘的32岁。彼时,LANYI已成立四周年。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他们富有,年轻,名气蒸蒸日上,精神十足,时常旅游,即使性格的摩擦时常带来钝痛,但摩擦总会被亲吻化解。 他们偶尔争吵,却依旧恩爱无匹——至少是在外人眼中。 在池兰倚26岁生日那年,高嵘带池兰倚去冰岛,和他一起看绽放在天空中的蓝紫色烟花。 在烟花与极光的照耀下,池兰倚看见了天边的一颗流星。他喃喃道:“不知道流星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你有什么愿望?”高嵘笑着问他。 池兰倚只是抿唇,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这样的神色总让高嵘觉得焦躁——尤其是在过去的四年里,这种充满隔膜的神色曾反反复复地发生。 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可池兰倚从来不肯向高嵘透露他遇见高嵘之前的事。无论是池兰倚的家人,还是那个被池兰倚捅伤的“朋友”的事。 就连朋友之事的真相,也是高嵘靠着找侦探调查得到的。高嵘不明白,他们已经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个人,池兰倚为何要向他冷漠地隐瞒过去的事。 于是在今夜的流星下,高嵘还是又一次地挑起了他的话头:“我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坦言你少年时的事。” 池兰倚不语。高嵘又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我要怎样,才能治好你。你的心理医生说,你也不愿意向她透露自己过去的事,你拒绝被治疗。” 这一次,池兰倚依旧用极致的冷漠回应了他。池兰倚看着前方,不说一句话,好像高嵘的诉求和高嵘的情绪都不存在一样。 池兰倚依旧会在夜里蜷缩于他的怀里,像是一只已然破碎的、需要暴力来填补好的玻璃小猫。他会任由高嵘对他为所欲为,可他绝不会对自己过去的事开口。 高嵘于是感到苦闷焦躁。尤其在洗漱完毕后,他看见罗曼给池兰倚打来了电话。 两人似乎聊起了和CD的下一次合作的事,笑得都很开心。高嵘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池兰倚,手指捏紧了浴巾。 他是华尔街的天之骄子,可他承认,自己此刻强烈地嫉妒罗曼。 或许不只是罗曼,还有池兰倚在巴黎、在伦敦、在S市或纽约的艺术圈里的那些“朋友”。池兰倚内向腼腆,但在面对那些艺术家时,池兰倚总是很有话聊。 高嵘将浴巾放到一边,他告诉自己要平心静气。无论如何,池兰倚的恋人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高嵘。 池兰倚爱他吗?也许爱吧。池兰倚从没有在旁人面前流露过任何破罐破摔的脆弱。高嵘有一次半夜醒来,出门办了件急事。高嵘回家后,看见池兰倚同样醒了,因找不到高嵘,池兰倚恐惧得像是一只要被吓死的猫一样,他用力地把高嵘的被子和枕头抱在怀里,无声地哭泣着,又在看见高嵘后扑到高嵘身上,仿佛高嵘是他的命脉之源。 池兰倚也只会对他流露出那种恋爱中的害羞,只会小声地和他念起情诗,说高嵘是生命里的奇迹。池兰倚会主动地吻高嵘,在秀场结束时对着所有人感谢第一排中间的观众高嵘,和高嵘一起在巴黎街头奔跑,在伞下你追我逃地接吻。 池兰倚还会理所当然地在高嵘面前瘫成一团,恃宠而骄似的让高嵘给他干这干那。他也会在天冷的困难时候心疼高嵘,捧着高嵘手上的伤口,为高嵘眼巴巴地流泪,喃喃地说高嵘太辛苦了,他也想当一个成功的、合格的创业者,为高嵘减少压力。 池兰倚在外人面前是高岭之花。他高冷、脾气差,极致的完美主义让他经常对合作者乱发脾气。唯独在高嵘面前,他会露出柔软疲倦的那一面,他会把脑袋靠在高嵘身上,在床上表现出惊人的忍耐迎合、与可操控性。 可高嵘还是觉得,池兰倚始终在他面前封闭自己,池兰倚或许没有那么爱他。 想到这里,高嵘又想起家里的一件事。他等着池兰倚和罗曼打完电话,若无其事地坐到池兰倚身边,家常似地说起:“昨晚我母亲给我打电话了。” 池兰倚有些迟钝地看他一眼:“许阿姨么?” “嗯。”高嵘目不转睛地看着池兰倚,“她说我已经32岁了,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结婚的打算。” 他看见在自己的目光下,池兰倚瑟缩了一下。那一刻,高嵘又一次明白了池兰倚的答案。 高嵘没有再多问。而池兰倚好像是出于愧疚似的,半夜爬起来吻高嵘——这是他作为一名骄傲的艺术家,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求和方式了。 他嘴唇依旧很软,像花瓣一样。四年的同居生活让他和高嵘早就磨合熟练。在他骑上来时,高嵘自然地解开了池兰倚的扣子。 高嵘自然地被唤起了,并且再度和池兰倚开始。 在感觉的翻涌中,高嵘想,池兰倚就像冰雪一样。雪在初春会被融化,池兰倚在什么时候会被融化呢? 也许四年时间还是太短了。高嵘告诉自己。而且这四年,他在华尔街还有工作,每年天南地北地跑,他也不是一直陪着池兰倚。 他的父亲早就对他这种三心二意的工作行为感到不满。高钊一次又一次地强调,他认为高嵘的事业应该在华尔街。 高嵘想,或许他是时候决定人生的下一步方向了。 他又一次地贴上池兰倚的嘴唇。只有接吻时,他才会觉得池兰倚真实存在。 在二人亲密的体温中,高嵘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的心事。 直到苍兰花的香气又一次接近他。那香气湿湿热热,沾染着高嵘的荷尔蒙。 池兰倚用脑袋靠近高嵘。他轻轻地说:“高嵘,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不说“我喜欢你”,只是又说:“我喜欢让你的味道留在我的身上,真的。” “真的”两个字,被他说得重而又重。 高嵘就在这一刻想,他和池兰倚的关系还是可以继续推进的。他只是需要更耐心、更有策略,更好地处理他们二人同样具有的那种骄傲。 只是高嵘没想到,意外比计划来得更快。 在这一年,他们的事业迎来了一场巨大的官司。 那封律师函发出于高嵘登上下一趟回纽约的红眼航班时,并最终在时尚界引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 “设计元素剽窃?这是什么意思?” 高嵘坐在自己的律师对面,他冷静地捏着手中的平板,像是捏着一个荒唐的笑话。 律师专业地说:“您知道盛景吗?它是国内的一个大型时尚集团。它的旗下品牌雅图正在大规模地抄袭LANYI今年的核心设计元素。” 高嵘看着律师推给他的资料,皱起眉头。 近年来,他太忙碌了——LANYI的发展已经让他分身乏术,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事务被他交给法务团队负责,但层出不穷的抄袭者太多,法务团队也早就进入超负荷状态。 资料中显示,雅图对LANYI品牌核心元素的大规模抄袭主要发生于这一季新推出的时装中。律师又说:“有些难办的是,这不是普通的侵权案件。盛景抢先在中国申请了外观专利。” 高嵘抬起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说:“他们怎么可能那么快?我们的法务早就开始申请,只是……” 只是,一直收到各种延迟通知。高嵘愣了愣,忽地明白了什么。律师也委婉地说:“盛景有很深厚的政商背景。而且,或许您的内部也出了点问题。” 高嵘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接触设计稿的人。原来,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猎杀。 他开始觉得这起事件会极其棘手:“LANYI可能面对什么?” “巨额赔偿,或许上亿。还有,被禁止在中国市场销售相关设计。”律师说。 高嵘眉头紧皱:“这些设计元素已经被写入我们接下来两个系列的设计方案里了。而且已经有一个系列正在销售……” “所以他们发来了律师函。”律师说,“高总,我想,或许是LANYI近年的势头太好了——压榨了他们的市场份额。他们想要来敲诈我们一笔。” 可高嵘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他在纽约的公寓里反复地看资料,想了想,又把电话打给池兰倚。 池兰倚很快接通:“喂?” “我看到盛景的事了。今天下午,我和律师谈了谈。”高嵘说,“我在纽约还有点工作的事要处理。证据收集这件事,我先交给律师。你不用担心,等我回来。” 池兰倚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下面两个系列的设计,还能做吗?” 高嵘捏了捏眉头。LANYI的主要市场在国内,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说:“只能暂时搁置。” 池兰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是暂时搁置,还是再也不做?” 高嵘无法回答。他知道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最好,他们暂且放弃这些元素——直到官司胜利为止。 但官司胜利的概率渺茫。而且这官司一定会持续很长时间。等到那时候,这由他们带火的元素早就过气了。 所以答案,理应是再也不做。但高嵘很难说出这话来——他太了解池兰倚了,知道这句话会像一把刀一样捅进池兰倚的心脏。他同时想到的,还有那些会因为这场官司被积压的货物。 “等官司先打完吧。”高嵘说。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咬牙道:“是我们把这个元素带火的。” 高嵘道:“我知道。” “他们是一群强盗、小偷、剽窃者!”池兰倚骤然爆发,“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绕着弯子偷走了我们的东西,我们却要给他们下跪?” 高嵘捏紧了手机。 他想说“我会解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池兰倚现在不需要空洞的承诺。 电话那头,他听见池兰倚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池兰倚恶狠狠地说:“我不想低头。” 高嵘想让池兰倚明白,不是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们现在只能这么做。 未来两系列的设计全部作废,池兰倚埋身于紧急的工作里。而高嵘更忙,他忙着打官司,还要把已经生产好的产品下架回收。 在庞大的法律风险下,LANYI显然不能再出售这一系列的时装了。这一举措不仅给外界带来了诸多猜测,还为LANYI的现金流带来了巨大的打击。高嵘意识到,LANYI如今的盈利与抗风险能力完全不够。 他必须得投入自己的全部积蓄来堵住外界的嘴,又或者,也投入高家的势力和资本。 这四年来由于LANYI的事,高嵘和家人之间早已有过数次的冲突。他的父亲高钊甚至粗暴地指出,高嵘这几年在投行的表现是完全不合格的。高钊甚至说:“如果没有我,没有你祖父,谁会再把你放进MD的候选人名单里?” “高嵘,你的曾祖父百年前来纽约,他带着资本和当地人争抢,和其他华人一起建立商会,你的祖父和我年轻时在几个国家间来回跑,好不容易才在这里彻底站稳脚跟。而你这些年都在拿着我们的积累做什么?你在放弃你的前途,拿着你的青春去填一个无底洞!” 高嵘想说,他和池兰倚的品牌不是什么无底洞。这个品牌才刚起步四年,却已经是能让诸多利益集团感到被威胁的庞然大物了。 可一向疼爱高嵘、以这个儿子的为豪的许幽也叹了口气。她说:“高嵘,你已经32岁了,却还在和那个叫池兰倚的男人纠缠在一起。宋艾琪去年都有第二个小孩了。” 宋艾琪是几年前许幽致力于介绍给高嵘的、那个从哈佛毕业的女孩。高嵘立刻说:“我和池兰倚的关系很稳定。” “浪漫关系和婚姻不一样。婚姻是利益共同体的绑定——是拿给外人看的。”许幽冷静地说,“LANYI到底算是你们的企业,还是池兰倚一个人的企业?没有婚姻这条纽带的话,你对他的付出、你让渡的利益又算是什么?如果有一天,你们分手了——那这个品牌对于你来说,又算什么?” 高嵘难得地静了静。许幽这次的这句话,竟然像一把尖刀一样戳中了他。 许幽不像高钊。她从来不说池兰倚的精神问题,也不说池兰倚用剪刀伤人的历史。几年前,她尝试撮合高嵘和宋小姐,在高嵘和池兰倚发展关系后,她又向高嵘介绍孔小姐、杜小姐。 许幽一直在尝试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结束高嵘和池兰倚的关系。在过去,这些策略都被高嵘识破,从未奏效过。 这次,她却说中了高嵘内心深处的不安与不确信。 高嵘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他的付出一定要得到回报,在创立LANYI这件事上,他想得到的回报一直是池兰倚。 无论是池兰倚的艺术因他而辉煌,还是池兰倚本人百分之百的感情与肉.体。 只要能有这些回报,高嵘可以做一个看起来无私的圣人。他会拿着自己的所有孤注一掷,只要池兰倚将他视为这世上的唯一。 可池兰倚不肯对他坦言过去,也不愿意和他结婚。 高嵘和高家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高钊最终做出了妥协。他愿意为解决这件事提供他在国内的关系和动用一部分资本,条件是高嵘接下来两年必须把心思多花在金融行业上,为他完成两个项目。 高嵘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心事重重。当晚,他在长岛家中暂住。夏天夜晚的南安普顿很寂静,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哭嚎。 许幽敲门来找他。她坐下与高嵘闲话了一会儿,有如一对互相关心的母子。而后,许幽状若不经意地说:“你还记得孟廷瑶吗?她的哥哥孟廷礼和你小时候是好朋友。那时候你们三个人经常在一起玩。” 高嵘微微警惕。许幽又说:“廷瑶今年刚从RCA——皇家艺术学院毕业,学的是油画。在那之前,她已经在苏富比艺术学院拿了一个艺术商业硕士学位了。她真是很好学,很优秀,也很有品味。上周聚会时我遇见她,她说她在曼哈顿拿到了一家顶级画廊的offer,会去那里做总监……” “她很优秀。不过,我想不起她是谁,也不记得小时候和她关系好。” 面对高嵘冷漠的抗拒,许幽只是微笑:“可她很记得你哦。她还专门问我你现在结婚没有、有没有女朋友。廷瑶对你一直很有好感。而且,她也算是一名艺术家。” 第74章 官司泥潭 又来了。 高嵘铁了心似的不接话。第二天,他提前离开长岛,以错过许幽邀请孟廷瑶和孟廷礼前来的那顿午餐。孟廷礼对此很委屈,他打电话问高嵘,为什么高嵘身为他的好兄弟,却连他见一面也不想。 高嵘没有闲心放在这些风花雪月上。LANYI的战争已经打响,新买的机器开始运作。他们必须在设计元素被封锁的情况下用新的产品系列填补这个夏天的空白。 在设计产出这方面,池兰倚一直是高嵘最优秀的战友。他在极短的时间内赶制出了新系列——略有些仓促,却依旧保持着池兰倚的优秀设计水平,时尚而优雅。 高嵘将它们迅速投入生产、宣传、上市。事情进入正轨后,他回去拥抱池兰倚,想要获得一点安慰。 池兰倚却始终紧蹙着眉头,看着新产品的神色,甚至带着嫌恶与恶心。 高嵘不明白池兰倚为何露出这幅神情。在他看来,这些新产品是勋章,是他们在绝境里再度回天的证明。 池兰倚冷冷说:“它们不是作品,是背叛。” “什么意思?” “你看不见吗?它们的设计这么粗糙,剪裁这么仓促。没有能掀起流行的新元素,没有权利感、没有野心……就像那些淘宝精品店里卖的东西一样。”池兰倚捂着嘴唇,露出一副要吐的神色,“天啊,我怎么能让我自己做出这些东西来……” 高嵘把这次救场视为他们完美的商业补救案例。而池兰倚甚至不愿让这个补救系列出现在LANYI的档案馆里。他讨厌它们,视它们如耻辱,甚至闭门不出——只是因为他看见自己制造的这些“垃圾”,竟然依旧成为了这个季度的流行。 “我不要看见那些穿着这些衣服的人。它们根本不该存在。”池兰倚颤颤地说,“我要在家里准备八月的时装周,还有重做被废弃的那两个系列。等夏天过去了,我再出门。” 高嵘为难而担忧地看着他,却依旧给池兰倚推掉了池兰倚本该接受的几个重要采访。即使他心里知道,这些采访对于如今风雨飘摇的LANYI来说,非常重要。 如果今年有闲暇时间,高嵘一定会带池兰倚出门旅游一趟的,好让池兰倚能够放松过度紧绷的精神。 池兰倚喜欢北欧的冰冷的深蓝,也喜欢斯里兰卡湿润的绿意。一年前,池兰倚无意间提起他想去非洲看看。他说他想去看世界上最后两头北方白犀牛的居住地。 高嵘觉得肯尼亚太危险。如果池兰倚想看犀牛,他愿意带池兰倚去南非。那里的旅游资源更成熟,而且还有全球最大的孤儿犀牛救援中心。如果LANYI能领养几只孤儿犀牛,把这份捐赠写成故事宣传出去,无疑又能为品牌蒙上一层动物保护的道德亮点。 但今年,高嵘做不到这件事。盛景为LANYI带来的风暴太剧烈,它不止涉及当前的这个系列和未来的两个系列,还在随后为LANYI带来了盛大的舆论风波。 一则报道在互联网上火爆开来。有媒体大肆宣传“新锐设计师抄袭本土品牌”。新锐设计师是池兰倚,本土品牌是盛景旗下的雅图。 而LANYI的重要生产线合作方也发来大幅涨价的消息。另一家投资方也宣称要撤资。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操纵者,正是盛景集团。 他们想通过法律战和资金链断裂的组合拳,逼LANYI对他们低价出售,或接受收购。 …… 盛景发难的时间很巧妙。 池兰倚正值重要时装周前夕,分身乏术,精神极致紧绷。LANYI的补救系列刚刚上市,还未补清过去的意外所带来的亏空。 盛景巧妙地操控舆论,把“本土品牌”被设计师抄袭这个点宣传得重之又重。如果败诉,LANYI在中国市场的基础会崩塌。 生产供应商与盛景私下勾结,且掌握着LANYI需要的重要面料。如果断供,整季系列无法按时生产。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品牌可能会在几个月内破产。而投资方的撤资,更是让事态雪上加霜。 高嵘试图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解决这件事。他找律师应诉,试图和投资方谈判,也寻找新的生产线。他又一次背弃了对高钊的承诺,向投行请了长假,长期地滞留在S市,开车来回于各大机构之间。 但很快,高嵘发现他对手的背景太深。而他只是一个华尔街VP,手中的人脉根本不足以与树大根深的盛景抗衡。 他交付的申请总在某些环节被要求补正、被要求修改附图、被要求补交材料,反复循环——就像几个月前,他们为LANYI的新系列申请专利时所遭遇的困境一样。原来这真的不是机构的办事效率问题,而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雅图的负责人更是在采访里假装无辜。他们提前做了“公开证据链”,早在几个月前就根据内鬼泄露的资料做了发布会,以构成“他们先公开”的事实。 高嵘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自己能解决的事了。他回公寓安抚池兰倚,对池兰倚说:“你在家里好好做设计,乖乖等我回来。” 池兰倚不言。他的手在发抖,死死攥着人台上样衣的衣角,指关节发白。高嵘看见他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要哭。 高嵘迫切地想,他一定要尽快解决这件事。 他定了张回美国的机票。只有高家的政商资源能为他“协调”司法系统,让诉讼和解或拖延,又或向那个大集团施压,使他们收手。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高家的资金和产业链资源,为他把被投资方撤资的LANYI救下。 经历十几个小时的舟车劳顿,高嵘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回南安普顿与家人谈判。如他预感中那样,他的父母面色森寒。 高钊的脸色比女儿高曦离婚那时还要阴沉。许幽坐在他身边,听高嵘叙述自己求助的理由和能给予的回报。 最终,许幽开口道:“我和你父亲谈过。我们可以出这些资源,但有条件——高家要控股、或大比例入股LANYI。” 高嵘眉头微皱。他知道许幽说的是“高家”,而不是“高嵘”。 许幽还说:“我研究过LANYI的收入结构。说实话,我并不认为LANYI目前的产品结构健康。你们有两条产品线,一条是向高定看齐的signature,纯手工定制,为品牌树立艺术品格。另一条是售卖高端成衣的主线,定价太高,市场有限。我希望LANYI之后能增加两条副线:一条精选次线面对都市精英,一条休闲生活线收割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更多受众。” “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高嵘立刻说,“我们想做的,是一个高端时尚品牌,不是一个精品店……” “它们会给你带来庞大的现金流——你还觉得它们不重要吗?如果它们不重要的话,现在,你就不会因为投资方的撤资、和一点生产线上的意外,跑过来找我们了。”许幽侃侃而谈。 高嵘沉默了——不是因为他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无法为自己的无能辩解。这是他多年来在华尔街单打独斗留下的、总在自我压榨的习惯。 如果,他能早点将风险规划纳入日程,如果他能早点看见LANYI不健康的收入结构,如果,他能更谨慎地维持LANYI的政商关系……那么今年这一系列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想到池兰倚通红的眼,高嵘心如刀绞。名为愧疚的钝刀子在割他的肉,每一寸伤口都在诉说他的无能。 高嵘真恨自己啊。他恨自己不得不站在这里,让LANYI承受羞辱。尤其是高钊扔下那句“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去卖那些破衣服”时。 可他只能站在这里,并且告诉自己,如果让池兰倚来面对这些商业问题,池兰倚会比他更痛。而他要做的,就是为池兰倚挡住这些来自外界的中伤。 高家人很擅长把所有谈话都变成谈判,并最终拟定为合同。眼见高嵘对副线始终持保留态度,许幽也退让了一步:“让他为我们旗下的商场做一个胶囊系列——一系列商场特供款,这总可以了吧?我们给出投资,总不能一点回报都拿不到。” 高嵘家入股了一家知名的奢侈品商场。这家商场在美国有许多连锁店,在第五大道上也有漂亮的橱窗。给商场做联名系列,也是对LANYI的有效宣传。 而且在LANYI因官司于国内市场遇冷的情况下,它甚至能给LANYI谋一条出海的出路。 高嵘同意了。他知道这是许幽的善意,低声说:“谢谢。” “还有,今晚留下,我们一起去一家俱乐部。”许幽眼睛也不眨一下,“孟小姐也会去那里。” 高嵘立刻抬头:“不行。” 许幽静静地看他,高嵘冷冷地看回去。最终,许幽叹了口气:“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我和池兰倚的感情很稳定……” 许幽骤然图穷匕见:“感情稳定的话,就结婚吧。” 高嵘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幽。许幽冷淡道:“我一直在试图拆散你和池兰倚。很可惜,你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我依旧反对你和他的感情,但目前为止,我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只能逼你脑袋清醒点,保护好自己的利益。” 高嵘无言。 许幽又说:“我不能让你给别人的产业这样无休止地打工——你知道你的顶头上司斯特林去年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他觉得很可惜,你把大量时间花在那个品牌上,对自己最擅长的事业则毫无关注。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是能在去年晋升为ED吗?那是因为,我用家里的人脉,为你带来了几个大客户。” 高嵘呼吸一窒。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子,而是一个轻易就能被人打趴下的狼狈的流浪汉。 许幽的下一句话更是爆炸性的:“在那几个价值千亿的大客户里,有一个是孟家。孟家把五成的家族信托和海外投资都托付给高家运作。他们在国内的行政体系里有深不可测的资源,而我们是他们在全球资本市场的掌舵人。他们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是你的好朋友孟廷礼。他虽然比你大三岁,却正处于寻求海外扩张的关键期,他在纽约的每一步落子都需要你的背书。” 高嵘眼神一颤:“这就是你向我介绍孟廷瑶的理由?” “是。可你简直像是得了失心疯了。”许幽毫不讳言,“既然如此,我只能尽力地让你保全自己。你必须和池兰倚正式结婚,把LANYI彻底变成高家产业。在那之后,我才能帮助你。” 许幽给了高嵘有限的资源,让高嵘能够维持一个月。但她也迫使高嵘去好好考虑她的条件。当然——如果高嵘能及时转向,去见孟廷瑶,她会更加高兴。 高嵘知道他在谈判中得到了父母有限的妥协,但他也必须付出更多。人在屋檐下,他不得不跟着母亲去了俱乐部一趟——并见到了孟廷瑶。 然后,高嵘终于明白许幽为何觉得孟廷瑶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让高嵘的“池兰倚病”有所好转的人,孟廷瑶的长相气质的确和池兰倚有五分相似。 可她没有那么脆弱忧郁,而是莹润得落落大方,尽管羞怯,也能友善地对高嵘笑。孟廷礼好久没见到高嵘了。二人少年时期的深厚情谊让他很兴奋,他不停地拉着高嵘,和高嵘诉说友谊。 和S市比起来,这家位于南安普顿的私人俱乐部更像是高嵘该拥有的世界。夏天的长岛是有钱人们的度假胜地,很多像高嵘一样的年轻人都会在这里晒太阳或冲浪,交流自己手上价值几千万、几亿的生意。 令高嵘轻微恐惧的是,他不仅不觉得这里的气氛压抑窒息。相反,他在这里如鱼得水,在嗅到一些商机时,甚至还产生了熟悉的、想要立刻着手去做的兴奋感。 而且他熟练地知道他该怎么做——这可比搅在LANYI的官司泥潭里要轻松得多了。属于长岛和曼哈顿的一切,都是高嵘的最轻车熟路。 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背叛S市,在背叛池兰倚。 回到家里后,高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晚。他不断抽烟,用烟草麻痹神经,最终在黎明抵达前,他掐灭烟头,狠狠下定决心。 高嵘认为这是唯一现实的办法。池兰倚这样的艺术家不懂商战的残酷,他们只能先活下来,再谈理想。 他会和池兰倚结婚,就现在——不只是为了感情,更是为了公司的存亡。而后,他会获得高家的支持,整个高家会为LANYI做背书,会用更成熟的政商手段来救LANYI于水火。 而后,他会让LANYI开出新的产品线,再让LANYI上市。 高嵘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给池兰倚打电话。长岛正值早晨,S市却是傍晚。过了很久之后,电话才被接通,对面却传来一阵嘈杂。 高嵘耐心地等待,直到池兰倚的助理开始说话:“是高先生么?池老师正在搬东西。” “他在搬什么?”高嵘有点懵,他以为池兰倚本该在家里做设计。 “几幅绣屏,要好几百万呢……”助理说着说着,有些汗颜,她似乎也觉得绣屏的价格太高,很怕高嵘责难,“您有什么事要我传达给池老师吗?” 第75章 压扁 如今公司风雨飘摇,池兰倚买这种绣屏干什么?高嵘知道池兰倚平时花钱不知节制,他从来没有为此开过口。而现在,他掐着床沿,竟然有些愠怒。 “你让他等会儿回我电话。”高嵘冷冷说话,挂掉手机。 看着被抓出痕迹的床沿,高嵘阴郁地意识到,他此刻的愤怒,并不是因为池兰倚挥霍的那几百万——就在四年前,他还愿意拿五百万给池兰倚的一场秀打水漂,那时,甚至没有人觉得池兰倚是个天才。 他此刻的愤怒,只是来自于无力和无能。他不知道该怎么救LANYI,更不知道池兰倚能不能接受高家的方案。 他是在池兰倚的清高和高家的强权中,被压扁的那只蚂蚁。 高嵘情绪翻涌,黑色海潮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又急切地想要喷涌。 直到一个小时后,池兰倚才回了电话。 “高嵘!”池兰倚的语气是轻快的、甚至兴奋的,“你猜猜我都买了什么?” 高嵘不想和池兰倚谈那笔几百万的挥霍。他抓紧手机,冷峻道:“我知道你买了古董。现在我们聊聊,我和高家谈判的结果……” “那不仅是几个古董。它们是缂丝、堆绫、打籽绣、纳纱绣还有盘金……”池兰倚喋喋不休地说,“我要窝在工作室,把它们拆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花了将近一千万买它们,然后把它们拆了?” “我要把它们用在时装秀上。缂丝和堆绫是两种已经失传的中国工艺。你想想,如果我不止能复兴它们,还能把缂丝和堆绫结合在一起,做出这种空前绝后的组合,再想办法把它们运用在成以上,它会是一种多伟大的技术革新?”池兰倚滔滔不绝,“还有,如果我能把纳纱绣和银花结合在一起,再给盘金也找到一个容身之所……” 高嵘不得不打断池兰倚,他觉得池兰倚这些话太异想天开、太离奇了。哪怕不谈池兰倚花出的那大几百万,几个月时间,足够池兰倚弄懂这些技艺吗? 即使池兰倚从这些技艺里得到了灵感与升华,池兰倚怎么保证会有人买它们? 高嵘说:“我和我父母谈过。他们希望高家能控股LANYI,提出为LANYI增设两条赚取现金流的副线。我拒绝开设副线,与他们协商。结果是,他们希望我们能为高家入股的高端商场做一个专门的胶囊系列。” 池兰倚在电话那头噎了一下。高嵘说:“这个胶囊系列对我们很有好处——他们会把你的胶囊系列放在曼哈顿第五大道的橱窗里展示,为我们打开美国市场。” 池兰倚顿了顿:“然后呢?” 高嵘喉咙干涸。 他发现自己很难向池兰倚说出“要结婚”的事。如果说前面种种只是摧枯拉朽式的商业吞并,那么“结婚”于池兰倚而言,好似将人格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拆毁的深切侵入。 池兰倚会答应吗?他会高兴吗?还是会像在冰岛听见许幽询问高嵘婚期时那样,瑟缩着别过脸去? 可高嵘又觉得,他和池兰倚在一起四年了不是吗。这四年来,他为池兰倚付出了多少,池兰倚都看在眼里。他们是恋人,是合伙人,他向池兰倚提出婚姻要求,根本不过分。 于是,如下定决心的冲刺般,高嵘开口:“他们还希望我们结婚。” “……” “我们结婚后,LANYI就是受高家保护的企业了。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为我们灌注资源,我会和你一起,把这个品牌做成我们的终身事业……”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池兰倚匆忙地打断了高嵘,就像他是一只正在被狮子追着咬的鹿一样,“我觉得我们可以暂时放弃大众市场,把所有精力投入一个全新的、艺术性达到巅峰的haute couture系列。这个系列不依赖那些有问题的供应链,只用最顶级的手工坊和独立工作室生产。然后,我们在巴黎办一场震撼业界的发布会……” 高嵘静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们可以用国际声誉和成功反向施压,让那个国内集团的抄袭行为在全球范围内成为丑闻……我们是在复兴真正的传统工艺不是吗?它已经失传了,我们却把它重新带到了世间,让它在大众面前、在全世界面前,再度焕发光彩……那些人总说法国的面料、日本的面料是最好的,可我们也能做出中国的高定面料……”池兰倚越说越急,他声音不停地颤,像是快被烧开的水壶,“这样,我们就能吸引到独立资方或奢侈品集团的投资,彻底摆脱我们的原有资方了……”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们还能证明LANYI的价值在于我的艺术才华,不需要在所谓的‘关系网’里求生存……说不定,说不定还会有政府的人很欣赏我们……有他们保护我们,我们就再也不用怕盛景集团那种地头蛇了。” 他急切地说着,高嵘却像是一盆冷水:“你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你能在三个月之内,掌握一门陌生工艺的基础上。” “不止三个月,是五个月。现在是七月,我不去九月的时装周了。今年剩下的两个系列我还会再做。剩下的时间,我都会花在研究这些工艺上……如果能早点研究出来什么,我就提前把它用在一个系列上……” 高嵘沉着声音:“你没发现吗?池兰倚,你说的都是你的‘未来’,都是你那些乐观主义的幻想。” 他话音刚落,池兰倚的声音便颤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那些都是幻想,都是对未来最大程度乐观的观望。”高嵘拔高了声音,“从7月到12月,有五个月,从12月的发布会到收款、订单交付,至少需三个月。你拿什么支撑过这八个月?” 池兰倚好像呼吸都停住了。很久后,高嵘听见他像是快要因为生理原因哭出来的声音:“我们已经没有钱了吗?” 不,他们还有钱,高嵘用力揉搓着眉头。哪怕池兰倚和LANYI都没有钱了,他高嵘还有钱。 他还有在曼哈顿的公寓,在世界各地的房产,还有他的豪车们。池兰倚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到底有多少钱。可高嵘想的是,八个月后呢? 哪怕这八个月不足以让他们山穷水尽,可在那之后该怎么办?谁知道池兰倚说的那些失传工艺能不能复兴、能不能得到经济回报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以后,还有比盛景更可怕的对手呢? 目前他们遭遇的只是一个盛景而已。国际舞台上的恶虎豺狼数不胜数,如果没有高家的资本,高嵘拿什么去成就池兰倚的天才? 高嵘没办法说出他心中这些复杂的想法。在他看来,向池兰倚承认自己的无能是一种耻辱。他说过要做池兰倚一辈子的守护神,可他现在必须引入外力来成就这股守护的力量。 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无能、无法信守承诺。 于是,高嵘只能尝试用理性的借口来说服池兰倚:“其实高家给出的条件很优厚。他们很了解关系运作,会对你有帮助的。” “……” “你有听见我在说话吗?”高嵘问池兰倚。 池兰倚静了静,忽然,他崩溃地开口了:“如果LANYI要靠成为高家的附庸才能活下来,那我宁可让它死!” 高嵘一愣,旋即,他说:“没有人要让LANYI成为什么附庸!” “难道这不是吗?完全控股,做副线,做联名款,他们想做的和盛景想做的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只想把我当成一个赚钱的工具、一个听话的裁缝罢了!”池兰倚尖叫道,“我的艺术不需要向任何权势低头!” “池兰倚!”高嵘急了,他忽地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委屈周旋于池兰倚而言都是没有意义的,“你理性一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下来……” “我和你一起回过长岛的,不是吗?你说长岛的夏天很美,你要带我去看薰衣草,看郁金香和灯塔,到头来,你却把我带到你家去,让我去见你的父母……你的爸爸高钊,他看着我,就像是看着一个逻辑错乱的精神病。你的妈妈许幽,她的眼睛像是X光一样……她根本就不喜欢我!”池兰倚歇斯底里地说,“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冷血、他们心里只有钱和权势,他们就是那种狠厉的资本家,只会把我当成一个废品、只会把我关进精神病院里!” “池兰倚!”高嵘没想到池兰倚竟然开始无尽地攻击自己的家人,他终于有些恼火,“你说话能负责任一点吗?我的父母从来没和你说过这些话!” “他们的眼睛是这样说的!”池兰倚崩溃道,“他们的眼睛这样看着我!” 池兰倚把电话挂断了。高嵘几次打电话回去,得到的都是忙音。 高嵘发现,池兰倚拒绝和他沟通、而他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池兰倚沟通。池兰倚用浑身的刺冲着他,说着最尖利、最刻薄的话。 他想立刻乘飞机回S市,可在看见日程后,高嵘犹豫了——今晚,他和孟廷礼有一个饭局。这个饭局事关孟家的那笔生意,也事关高嵘能否升任至MD这个职位。 LANYI需要钱。哪怕不向高家低头,LANYI需要钱也是不可争的事实。 高嵘最终只买了两天后的机票。通话结束了,排除掉所有与LANYI、与盛景有关的事,最终盘旋在高嵘心头的,竟然只有一件事。 池兰倚在听见他说结婚的事后,立刻转换话题。 事实很清楚。池兰倚根本不想和他结婚。 高嵘觉得心沉在了无尽的冰洞里,寒冷,压抑,无处可逃。他不断地想,他有权和池兰倚结婚。他们在一起四年了,他为池兰倚付出那么多,他差点赔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他为池兰倚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自己的家人。 池兰倚怎么能如此抗拒和他的婚姻呢?池兰倚也从来不肯和他说他们相识之前的事。 池兰倚还那么厌恶他的家人,说他的家人都是冷血的资本家。 ——那么在池兰倚心中,有没有一点可能,他也是这样的? 这个想法让高嵘遍体生寒。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厚重的冰层压住了,说不出话来。 以至于当天晚上,和孟廷礼的饭局中,高嵘依旧心不在焉。今晚孟廷瑶也来了。她穿着一袭白裙,对高嵘温柔地微笑。 她仙气缥缈的模样,和池兰倚有一点像。高嵘看了她一眼,心想不知道池兰倚此刻在干什么。 回家后,高嵘依旧捏着手机。他没和池兰倚打电话,而是低头整理自己的财产。 他最终算出了一个数字,也算出了这八个月内,包括打官司、维持运营在内的,LANYI可能需要的开支。 第二天,他乘飞机回S市。恰好孟廷礼也来送机——他来送孟廷瑶,孟廷瑶恰好也要去中国出差,不过,是去B市。 “你们还真有缘分,不如合个照吧。”来送高嵘的许幽笑吟吟地说。 高嵘微笑着婉拒。这让孟廷瑶有些轻微尴尬。不过她显然没把这件事太放心上,落落大方地上了飞机。 在孟家兄妹走后,高嵘皱眉看许幽。许幽却很自然。她只是笑笑道:“池兰倚同意和你结婚了吗?” 高嵘霎时间脸色很难看。 他回到S市。很难得的,池兰倚来机场接他。 池兰倚穿着黑色的衬衫,等在机场大厅里。他垂着眼眸,尽管来接人,在等到高嵘后,却不和高嵘说话。 高嵘也只是有限地和池兰倚问了好。他们之间的和平像是浮冰一样,悬在湖面上,岌岌可危。 在外,他们维持着对彼此的礼貌。在回到公寓、关门的瞬间,高嵘用力地掐住池兰倚的腰,寒着脸把池兰倚扔到了床上。 池兰倚在床上依旧完全地顺从了他。尽管,池兰倚这次闭着眼睛,全程不肯说话。 刚好,高嵘也不需要池兰倚说话。他会恶劣地把池兰倚所有的痛和哭逼出来。 大汗淋漓后,两个人都累了。池兰倚累得更厉害,他身体脆弱,捂着小腹,蹙着眉头。 高嵘紧紧攥着他的腰,片刻后低声道:“官司我会去打。”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池兰倚冷淡地说了一句“嗯”。 …… 池兰倚开始拆那几面绣屏。 他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和高嵘说话。高嵘也十分忙碌,他发现了自己和池兰倚逐渐僵硬的关系,却无暇顾及。 有时候,高嵘觉得自己被撕扯成了几半。他的一部分在纽约,在那里,他是努力冲击着MD之位的金融精英,出入皆是最私密高档的私人场所,众人都要为他手中的金融资源极尽讨好。 他的另一部分则在S市,他开着车在各个部门间跑来跑去,在公共场合和LANYI的对手争执得面红耳赤。S市和盛景所在的J省那庞大的行政体系让高嵘水泼不进,找不到力量的落点。 高嵘没有和许幽签下让高家控股LANYI的合同,自然也得不到高家的帮助。而许幽和高钊似乎已经商量好了。他们冷眼旁观,等着高嵘在困境里左支右绌,直到不得不来寻求他们的帮助。 第76章 不值得喜欢 为了对付盛景,高嵘出手了自己的许多财产,其中包括他和池兰倚初遇时、开去接池兰倚的那辆银色保时捷。在拿到庞大的现金后,身为孤狼的高嵘开始在这片陌生的领域使用大量的灰黑色手段。 他雇佣私家侦探去调查盛景高层,查找他们的违规商业记录、非法雇佣劳工因素、产品安全丑闻,以及一切可用的、哪怕涉及家人与个人私生活的黑料。他雇佣水军在网络上曝光盛景的抄袭与几名高层的婚外情故事,竭力把盛景打造成一个道德败坏、毫无审美、产品质量堪忧的毒性企业形象。 除此之外,高嵘还收买了盛景的员工获得内部信息,利用自己在华尔街的资源对盛景发起股价战争。他联系境外媒体曝光盛景的内部丑闻,一路向前,并最终挖到了最危险的那根线。 ——盛景的政商保护伞。 终于,在高嵘走到这一步时,高家和盛景都坐不住了。盛景被踩中了最可怕的那根命脉,而高家不能坐视自家最优秀的年轻人摸到如此危险的基准线。高嵘把事情搞得太野蛮也太脏了,在盛景绝地反击之前,高家需要更“优雅”的手段出来洗地。 高家的势力开始全面介入,他们动用自己的关系施压与寻找联系人。原本嚣张跋扈的盛景集团顷刻间变得好说话了起来,放出消息,希望能与高嵘握手言和。 可即使如此,这个树大根深的高傲集团还是不愿低下自己的头颅,他们暗示,在他们身后庇护他们的那把“伞”对高嵘的灰色行为很不满——尤其是牵涉到他的那些行为。他们可以和谈,但高嵘和池兰倚得先去道歉。 高钊居然默认了盛景的要求。他向高嵘打电话,将高嵘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说高嵘对付盛景的那些行为,简直像是不计代价地发疯。 “你知道这些能在当地坐稳成几十年的‘巨头’的企业,背后都有多深的关系吗?中国很大,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关系。即使是高家,也有触及不到的地方。高家可以出手,但结果得不偿失。”高钊在电话里冷哼一声,“你那些灰黑色的手段,在华尔街能让一个公司破产,但在这种地方,只会让那把‘伞’觉得你不知好歹。高家不是赔不起这几个亿,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池兰倚,去挑战那些不成文的规矩。” 顿了顿,高钊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孟家这次做得很体面。廷礼和廷瑶动用了他们在那边的人脉,把这件事定性为‘商业误会’。那位‘伞’先生看在孟家的面子上,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去吃顿饭,给盛景那几个老头子一个下台阶的机会。这件事上,孟家帮了我们一个忙。毕竟廷礼下个季度的全球并购案,还指望着你手里的那支基金进场。” 电话结束,这场商业战争好像终于要走入偃旗息鼓的阶段。可高嵘始终眉头深锁。 高钊劈头盖脸甩下来的那堆话,让高嵘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金融精英,而是一个手抓污泥的、啃食生肉的野蛮人。 无力、没教养、疯狂。 他不自在地去洗了手。面对水流,高嵘脑海里想到的又是池兰倚那双微红的眼。这些日子,池兰倚一直在工作室里忙碌。 要和池兰倚说这件事很艰难,但高嵘也清楚地知道,这就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了。LANYI不能和盛景无休止地咬下去,LANYI还要向上发展,而孟廷礼曾隐晦地暗示过高嵘,那位“伞”先生,目前还在上升阶段。 为品牌树下一枚规则内的强敌非常不明智。过去几个月的战斗让高嵘身心俱疲,或许他也隐隐希望着,能快点结束这场战争。 至少从结果来看,他们虽然需要去“道歉”,但也会拿回他们的专利、拿回从盛景身上撕下来的许多资源。他们是那个惨胜者。 这样想着,高嵘走到车库。他如今开的不是保时捷了,而是一辆普通没什么牌子的代步电车。 内心里,他知道这样的结果对于池兰倚来说很难接受。于是他决定亲自去和池兰倚说。 高嵘进入工作室时,池兰倚还在灯下工作。三个月过去,池兰倚在他说的那几种工艺上似乎都有了眉目。他学习和创造的效率,比高嵘的任何想象还要更快。 这几乎是一种非人的学习能力了。有些匠人甚至得花一生来学习这些工艺。以至于高嵘在第一次看见缂丝和堆绫于池兰倚指下成型时,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池兰倚是被神放到人间来的。 池兰倚活着,就是为了成为设计之神于地上的行走化身。 看着陷在一堆凌乱的古董丝线里的池兰倚,高嵘愈发偏执地觉得,他一定得让池兰倚走到最高的位置。 他不能让任何潜在因素影响到池兰倚的成功——无论是盛景还是伞先生。池兰倚的未来必须由他守护。 和长远辉煌的未来相比,目前的一点牺牲,是可以被接受的。 高嵘静静地看了池兰倚许久,他看着池兰倚将缂丝和堆绫结合起来的尝试,直到池兰倚从那堆茧一样的丝线里抬起头来看他。 “你来了。”池兰倚冷淡地说。 这些日子,自池兰倚对结婚之事避而不谈后,他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如此简略。高嵘于是也单刀直入了:“盛景说想要与我们和谈。” 池兰倚眼神有一瞬间闪烁。他沉默地看着高嵘皱起的衣袖、和眼下的青黑,嘴唇抿了抿,似是有些难过、也有些不忍。 但他还是敏感地吐露出了他对那两个字的感受:“是和谈,不是道歉吗?” “对。”高嵘没有骗他,“先是和谈,我们各退一步。他们把专利拿出来,给我们赔偿。而我们和他们站在一起,说这件事是一个‘误会’。” 池兰倚嘴唇抿得发白。好一会儿,他说:“是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但他们拿出了赔偿。这是我们现阶段能拿到的、最大的利益了。”高嵘试图说服他,“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但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很关键,我们承受不起更多的风波了。如果你想报复他们,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记下,之后再做……” 池兰倚只是重复:“他们废掉了我三个系列的设计稿。他们偷了我的东西。” “所以,我让他们给出了丰厚的赔偿。那三个系列的时装还可以再上……” “可他们偷走了我的东西!那三个系列再也不干净了!” 池兰倚骤然站起来。他歇斯底里,把手中的丝线扔到地上:“我不会去和他们和谈的,也不会假惺惺地各退一步。让他们去死吧!我不可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高嵘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在心疼的同时,也难以遏制地涌起一阵疲惫。 这三个月来,高嵘为了LANYI四处奔走。这件事榨干了他的精力,透支了他的健康,还让高嵘卖掉了他曾引以为豪的许多资产。 池兰倚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高嵘想,难道我就能接受这个结果了吗?这个结果,难道不是我一个人努力奔走得来的吗? 池兰倚是受了很多委屈,可他高嵘难道就不委屈了吗?池兰倚的确一直在研究那些工艺技巧,可在高嵘为之奔走的官司与商业方面,池兰倚不也什么都没做吗。 高嵘垂下眼眸,他疲惫地说:“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能让他们现在去死吗?池兰倚,这已经是我能为LANYI争取到的一切了,再坚持下去,我们什么都拿不到。我为了你,去和高家低头……” “我没有让你去为我向高家低头!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些!”池兰倚大声说,“即使没有高家,我也能用我的方式让LANYI活下去,我能让LANYI成功!你做的那些,我根本就不需要!” 高嵘终于难以遏制地,露出了愠怒神情。 “池兰倚,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没有资本的土壤,你以为你能那么轻松地、清高地实现自己的梦想吗?”或许是因为长达几个月的极致压力,高嵘吐出了刻薄的话,“池兰倚,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切实际?你是在创业,不是在做梦!” 池兰倚脸色一白。他难以置信般地看着高嵘,片刻后,他激动起来:“高嵘,你以为你是神吗?你在对我下判决吗?” 高嵘也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他压抑道:“活在现实里吧,池兰倚。你的设计是公司最珍贵的资产,你得对公司负责任。你必须低头……” 池兰倚看着高嵘。他眼睛睁得很大,因为极怒而通红。他看高嵘的表情,就像高嵘变了一个人:“你早就对我有意见了,是吗?你早就在嫌弃我不成熟、不世故,你早就在希望,我是你想要的那个合格的创业者,你早就在絮絮叨叨,要教我该怎么成长,要逼我按时交付任务……你是不是只想让我给你赚钱?” 池兰倚的这段话如当头一棒。高嵘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打碎了。 池兰倚是这么看他的吗?池兰倚不觉得他是一个保护者,池兰倚觉得,他是为了钱,才为池兰倚做这些? 高嵘被伤害得嘴角都在抖。好一会儿,他说:“有时候,我也想这么问你。池兰倚,你是不是也只想让我来为你干活、来为你赚钱?我实话告诉你,池兰倚,你根本不是一个合格的创业者。”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高嵘就后悔了。 他看见池兰倚的脸色瞬间惨白。高嵘想收回这句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而且一部分的他——那个疲惫、愤怒、委屈的部分——觉得他说的是对的。 池兰倚确实不是合格的创业者,这是事实。为什么他不可以把事实说出来? 池兰倚后退一步。他膝盖都软了,只能用手撑着桌子,很久后,他抬起通红愠怒的脸。 “好巧。”池兰倚高傲地说,“你在我心里,也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恋人。” 顿了顿,他又说:“你说得对,我能依赖的东西,只有我的才华,仅此而已。” …… 池兰倚最终也不肯出席LANYI与盛景的和谈会议。 他又把自己关进了工作室里,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夜以继日地工作、舔舐自己的毛皮。高嵘替代他出席,背着池兰倚完成了这场和谈。 第77章 阴影 在高家和孟家的斡旋下,盛景展示了充分的“诚意”。他们将那名主张用灰色手段吞并LANYI的高管抛了出来,并交出了那名被收买的LANYI卧底的名字。在此之后,高嵘可以尽情地用官司在他们的身上发泄怒气了。 默认了这一切不法手段发生的盛景集团,则在背后被洗得干干净净。 高嵘记下了那名高管,决定继续打官司。LANYI需要一场胜利来获得名誉和信心,池兰倚也需要。 那名被利益诱惑的卧底的名字则让高嵘很意外。他叫乔涵,是池兰倚特意招进LANYI的一个朋友。 乔涵的专业技能并不突出,在公司的表现也只算勤恳。池兰倚却对乔涵表现得很关心,特意让乔涵加入设计组、以锻炼乔涵的专业技能。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在未来发生,高嵘决定杀鸡儆猴。他不仅要开除乔涵,还要送他上法庭、索取具巨额赔偿。 与伞先生的会面在下周,高嵘决定这周做完这两件事。 他让律师去对付盛景的高管弃子,打算把这件事炒作成“原创不死”的盛大成功。至于乔涵,他直接去公司,公开开除乔涵,让乔涵走人。 而后,高嵘让其他专业律师去处理乔涵的案子。他要把这件事做得足够狠、足够准,好让其他人恐惧背叛公司的下场。高嵘还放出话,让行业里的所有公司都不敢聘用乔涵。 捏死乔涵这种小人物,和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两样。可高嵘没想到,先上门来求他的不是乔涵的父母,而是池兰倚。 听见池兰倚要来办公室找他时,高嵘下意识地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西装,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风度翩翩。 自那场不愉快的争吵后,他们已经半个月没私下见面了。池兰倚吃住睡都在工作室里,他们偶尔有交谈,也都有助理在场,交谈的内容也全关乎工作。 在听见脚步声后,高嵘主动为池兰倚推开门。他看见来见他的池兰倚——苍白、虚弱、眼下有熬夜的青黑,但依旧优雅又漂亮。 高嵘忍不住对池兰倚微笑。那笑容发自真心,满是眷恋与友善。 池兰倚却直视着他,毫不顾忌地开口了。 “我希望你放乔涵一马。” 高嵘愣住:“凭什么?” “我……”池兰倚偏开眼睛,“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年轻人。我当初让他进入公司,是想给他一个锻炼机会。我不想让他因为进入我的公司而被毁掉。” 高嵘觉得这个理由很荒谬。而且池兰倚躲避的眼神让他敏锐地觉得,这不是池兰倚提出这个要求的真实原因。 而且,高嵘感到自作多情的愤怒。池兰倚半个月不和他说话,这次私下来找他,竟然是为了乔涵。 而不是因为想要见他。 “毁掉他的不是我们,是他的贪婪。”高嵘冷静地说,“我们必须给他一个教训。否则以后谁还把我们放在眼里?以后人人都能为了几万块钱做间谍。” 池兰倚像是被噎住了。他手指攥得发白,很快倔强地说:“但我不想这么做。” 池兰倚很固执,却不肯解释原因。高嵘又被轻微地激怒了。他说:“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不是很看重才华,只要最好的雇员么?当初,你为什么让乔涵进你的工作室?” “你什么意思?”池兰倚像是被电了一下。 “你不是最看重所谓的精神纯净度的么?乔涵做了那种事,你应该恨死他了才对。可你居然说你原谅他,还专门跑一趟,让我放过他。”高嵘刻薄地说,“我真想知道,那个平平无奇的乔涵到底是哪里入了你的青眼?让你这么上心?” 高嵘知道自己嫉妒的模样很难看,他也知道自己嫉妒得毫无道理。毕竟这四年,他和池兰倚的相处、乔涵和池兰倚的相处都被他看在眼里。他知道池兰倚和乔涵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尤其当他想到,乔涵如此平平无奇,而他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毕业的精英、华尔街最年轻的亚裔ED,他还一手创立了LANYI,为池兰倚度过那么多难关。 高嵘越想,越觉得漆黑的情绪翻天覆地地涌上来。池兰倚却如又被戳中了什么痛处似的,他激烈道:“高嵘,你不要在这里没事乱咬人!我和他没有那种关系!他只是……” 可说到这里,池兰倚又停下了。他像是提到了什么绝不肯在高嵘面前提的东西,难堪地抿住唇。 “他只是什么?”高嵘继续追问,步步紧逼,“他和你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往?” “他和我……”池兰倚艰难地说,“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哦。邻居。”高嵘面无表情地说,“他和你住在门对门的地方?你们每天一起上下学?” “不是。他是我邻居的堂弟。那个邻居是我的……好朋友。”池兰倚涨红了脸,“我招他进公司时,只是想给他一个机会。我不想让我的邻居觉得,我把他的堂弟又害进了监狱。” 这个“又”字很微妙。高嵘问:“你和那个好朋友之间发生过什么?” 池兰倚再度沉默以对。 池兰倚又搬出了他那冷漠的面具——无论是高嵘在试图求婚、询问他的过往时,还是如今他自己来找高嵘,求高嵘放过他们共同的敌人时。 他用冷漠的面具遮掩他不愿与高嵘分享的过去。而乔涵——或许都知道池兰倚少年时的过往和秘密。 高嵘彻底被激怒了。 他把手掌放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池兰倚,像是要择人而噬的野兽:“我不会放过乔涵的。我会送他进监狱,我还要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高嵘!”池兰倚尖叫。 池兰倚竟然在为了一个乔涵吼他。这个想法让高嵘心更痛,可高嵘表现得更有攻击性:“池兰倚,你认清楚!在和你一起开公司的人是我,在保护你的品牌的人是我!不是乔涵!”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面红耳赤:“那,我不能对公司事务有自己的意见吗?我是在和你合伙,不是在当你的花瓶。我不许你把乔涵送进监狱!” 他就像也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话似的,只是颤着肩膀喘粗气。而后,池兰倚转身,手重重地按在办公室门上。 “高嵘。”他冷冷地说,“我再声明一次,我不要看见乔涵进监狱。我不准你这么做,除非……” 他手指捏紧了,就像他说出的,是他唯一能拿出的筹码:“除非,你想让我恨你。” 说完,池兰倚像是毫无眷恋似地,开门离开。 在他身后,高嵘颓然地坐回沙发上。高嵘用手指抓着头发,眼神破碎得行将崩溃。 他想,池兰倚,我刚刚对你说的,不全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还想和你说,和你谈了四年恋爱的人,是我。 一直想要守护你的人,也是我。 高嵘心里的每一句“也是我”,都让他更加记恨乔涵。 …… 高嵘最终没有再继续自己对乔涵的诉讼。 或许是因为觉得高嵘在为他妥协,池兰倚又一次来办公室找高嵘。这次,他穿了件真丝白衬衣,手指牵着飘带,靠在门边有些别扭地问高嵘:“今晚……你忙吗?” “有什么事?”高嵘收拾着资料,不抬头看他。 池兰倚苍白的脸颊又涨红了。他努力说:“忙就算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今晚回不回家。” 高嵘今晚的确有事。 放过乔涵,只是高嵘不想再激化表面矛盾的策略。可私底下,他又去找了侦探,让侦探去调查池兰倚的过去。 侦探以乔涵为突破口,还真的调查出了一些东西——和池兰倚做邻居的少年玩伴名叫乔泽。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池兰倚最好的朋友。 两人的友谊中断于池兰倚高中毕业时。池兰倚去法国学设计,乔泽去美国学钢琴。在那之后,由于乔泽父母离婚,乔泽跟着母亲——他的父亲和池兰倚的父亲是众所周知的好朋友,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他和池兰倚再也没有过联系。 但这都是表面上的说法。高嵘的侦探发现在池兰倚毕业后,乔泽并没有去美国学钢琴。相反,乔泽花了整整三年在最好的医院做康复训练。 在池兰倚离开国内的第二天,乔泽因为一起斗殴被送进派出所。在那里,他因为得罪了其他被押人员,在出去后被人寻仇、踩断了弹琴的手。 这一整件事都听上去云雾缭绕。由于资料记录的缺失,乔泽是为何斗殴、他的父母又是为何离婚,都成为了一个解不开的谜。 但高嵘至少能理出这样一条脉络:池兰倚认为那场导致乔泽失去前途的斗殴与拘留,是池兰倚自己造成的。 池兰倚曾对这场悲剧毫不知情。直到后来——大概是在认识高嵘的前不久时,他才得知了这场意外。在那之前,他大概也曾对乔泽有过怨言,以为乔泽只是因家人的缘故,与他断联。 这无疑激起了池兰倚沉重的愧疚。池兰倚想要补偿乔泽,可乔泽在美国,他根本联系不上他——其中,大概也有乔泽对池兰倚的几分刻意回避。也许乔泽也不想见到池兰倚这个会让他想起伤心事的“祸首”。 于是,池兰倚把这份愧疚报答在了乔泽的堂弟乔涵身上。 于是,池兰倚不准高嵘报复乔涵——哪怕代价是他与高嵘大吵一架。 在知道事情原委后,高嵘并没有为此轻松。相反,他对“乔泽”这两个字越来越在意。 他介意池兰倚和乔泽共同的少年时代,介意池兰倚会为了乔泽打破“清高”的规则。他更介意池兰倚不肯和他袒露自己的过去。 往事越被遮掩、高嵘就越想探寻。他今晚原本约了侦探——侦探为他带了乔泽的照片过来,还有乔泽的现状。 高嵘想看着乔泽的脸,评估自己的这名“情敌”长成什么样。 而且,高嵘还神经质地怀疑,也许池兰倚和乔泽曾有过一段。 否则只是愧疚,足以让池兰倚为乔泽做到这个程度吗? 好在理智最终拉住了高嵘的行为。高嵘推掉了和侦探的见面,他搂着池兰倚的腰,和池兰倚一起回家。 路上,侦探向高嵘发来了乔泽的近照。照片里,乔泽站在波士顿街头。他的手似乎已经被修复好了,尽管左手小指还带着不正常的挛曲,但整体来看,乔泽拥有两只完好的手。 高嵘看了一眼乔泽的手,便开始留意乔泽的容貌。乔泽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温和、俊雅,五官俊美到和池兰倚非常相配。 他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池兰倚却在这时转过头来。高嵘立刻按灭手机,把它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面对高嵘突然的动作,池兰倚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片刻后,池兰倚说:“你最近的短信和电话都特别多。” “都是公司的事。”高嵘立刻回答。 他不想让池兰倚知道,自己在私底下偷偷调查池兰倚。池兰倚却因为这个回答,脸上愈发阴云密布。 池兰倚直接沉默。他拒绝和高嵘说任何话,直接把高嵘的火气也勾了起来。 两人背对背睡到深夜,直到高嵘忍无可忍,一把把池兰倚翻了过来。 这个夜晚只有之后的部分还算得上是愉快。 他们太久没亲密接触。即使情绪分离,他们的身体却不可自抑地想念着彼此。 在这样的场合下,这种合拍简直像是一种可笑的诅咒。 第78章 耿耿于怀 高嵘和池兰倚翻来覆去一个晚上,直到天微微亮了才停下。高嵘抚摸池兰倚疲惫的脊背,他知道池兰倚此刻很虚弱,活像身体完全承受不住似的。 他也知道自己要得很激烈、侵略欲和占有欲在同时爆发。可高嵘克制不住。 一想到乔涵和乔泽,高嵘就想发疯。 池兰倚被他死死抱着,因疲乏很快睡去。天亮后,池兰倚醒来,睫毛在高嵘的手臂上颤了颤。 高嵘低头吻他的嘴唇,温声道:“肚子饿了吗?” 高嵘想和池兰倚多聊聊天。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还好,池兰倚似乎也有这个意图。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动作和声音里都没有抗拒。 高嵘为池兰倚梳洗,然后一起用早餐。吃饭时,高嵘竭力找话题以填补他们之间的空缺:“你的新工艺做得怎么样了?” “只差一点,很快就能成功结合起来了。”池兰倚无精打采地说。 高嵘“嗯”了一声,想诚挚地表达自己的展望与欣赏。池兰倚却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公司的事。”高嵘依旧这么说,“官司还没打完。” 池兰倚盯着他,好久才“嗯”了一声。 似乎池兰倚心里对高嵘的忙碌另有看法。高嵘想要给自己的忙碌增加更多证据,忽地,他想起明天的事。 “明天……我得去和那名伞先生一起吃饭。”高嵘说起那名盛景集团背后的保护伞先生,“互相给个台阶,聊聊天,交换一下利益,事情就完了。你想一起去吗?” 高嵘没有指望池兰倚会一起去。池兰倚连盛景集团的和解仪式也不出席,对于这种场面,更是深恶痛绝。 可池兰倚竟然说:“都有谁会一起去?” 高嵘一愣:“我,伞先生,盛景集团的董事长……还有孟家兄妹。” 最后四个字似乎刺伤了池兰倚的眼皮。池兰倚嘴角动了动,旋即冷淡道:“那我一起去。” 高嵘很惊讶。他没想到池兰倚会做出这种决定。 有那么一刻,高嵘甚至以为池兰倚变得“懂事”了。池兰倚终于肯低下他那骄傲的头颅,去面对商业上的事了。 这些日子的阴霾好像都烟消云散了。高嵘兴奋得想要凑过来,再吻一下池兰倚花瓣般的嘴唇。 池兰倚拒绝了,用手打开了高嵘的脸。高嵘不介意,只是一个劲地笑。 为这场重要会面,高嵘把池兰倚好好梳洗打扮了一番。第二天临走前,高嵘还是不放心,他握着池兰倚的手嘱咐:“外面的人有我来对付。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保持沉默就够了。” “嗯。”池兰倚回答得不冷不热。 这一个“嗯”没有让高嵘的心放下来,相反,高嵘的精神悬得越来越高。似乎冥冥中有种预感让高嵘觉得,今天之后一定会发生什么毁灭性的事件。 高嵘一向精明,可他却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这种预感。他宁愿相信池兰倚是真的长大了,也是真的……看见了他的付出。 汽车驶向伞先生的庄园。在庄园里,高嵘看见了孟家兄妹。 孟廷瑶今天穿了身红裙。她站在花丛中,远远地对两人大方一笑。 孟廷瑶落落大方。 她像一个女主人一样引领二人进屋坐下,言谈间皆是对这座庄园的熟悉。池兰倚跟随高嵘,他一言不发,但礼数周全。 高嵘能看见孟廷瑶的目光在池兰倚的身上停留了很久。她欣赏池兰倚,却也在同时打量和判断他。那种将池兰倚当成名贵艺术品的眼神让池兰倚有些不舒适,但他维持着礼貌。 高嵘于是握住池兰倚的手,安抚地按了按他。两人的亲密举动不仅落入了孟廷瑶的眼里,也落入了随后于孟廷礼陪伴下出场的伞先生眼里。 “晏伯伯,这位就是您一直在念叨的高嵘。他身边这位,是LANYI的设计总监池兰倚。”孟廷瑶言笑晏晏。 晏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微笑时,他眼角皱起代表权力的细纹:“高嵘你好。说起来,我和你父亲十年前,还在S市见过一面。” 高嵘客气而友好地与晏先生寒暄。他们说起父辈曾经的相遇合作,又说起高家接下来的投资动态,与晏先生接下来的几个政策打算。 但晏先生始终没有提到LANYI。 就像在这座别墅里,唯一的入场券是高嵘背后的高家,而不是被卷入商战的LANYI。 池兰倚的行为与礼仪无可挑剔。在这座庄园里,他美得就像一座本该被珍藏在这里的贵族物件,可他始终保持沉默。孟廷礼也注视了池兰倚片刻,最终,是孟廷瑶过来友善地和池兰倚攀谈。 高嵘留心他们的对话。孟廷瑶毕竟也是在画廊工作的、艺术行业的行家。她与池兰倚谈论了许多设计与艺术方面的事。每当话题涉及这方面时,池兰倚的回答总是很专业,他数次让孟廷瑶眼前一亮。 见池兰倚没有被为难,高嵘稍稍安心。可他难掩心中焦躁,只想让这场应酬快点结束,他好带池兰倚回家。 明明有孟廷瑶在和池兰倚说话,高嵘看着池兰倚,依旧觉得池兰倚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孤立无援的兰草。 可高嵘无能为力。晏先生步步高升,他必须打好和晏先生之间的关系。 晏先生组的这场局很高效。他,盛景董事长,作为中间人的孟家兄妹,高嵘和池兰倚都在场。几人用一顿晚饭的功夫将事情谈妥,在敬酒时,池兰倚也勉勉强强地举起了酒杯。 举杯时,他那只常年拿绣花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酒杯里的液体晃动,映射出桌上那群人模糊而庞大的影子。 他虽这样做了,可任何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盛景董事长有些不悦,孟廷礼的眼睛也眯了眯。 晏先生则毫无波动。似乎艺术家的这点小脾气早已让他司空见惯。不过在宴席结束、盛景董事长走后,他还留下高嵘,想和高嵘再谈谈投资的事。 显然,晏先生对与高家合作很感兴趣。几人的谈话地点又转移到客厅。天色有些晚了,面对不属于自己的社交场合,孟廷礼聪明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和廷瑶也该回去了。” 高嵘就在这一刻意识到,池兰倚的处境将变得非常尴尬。 晏先生要和他谈高家的合作,这番讨论里,自然没有池兰倚加入的空间。高嵘下意识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抿着唇,一言不发。 他们之间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晏先生的眼睛。晏先生以上位者姿态,妥帖但并不在意地安排道:“庄园里有个收藏馆,里面有我夫人收藏的一些艺术品。小池,你对艺术品感兴趣的话,就让小凌带你去看看。” 小凌是晏先生身边的秘书。面对这份“好心关怀”,池兰倚顿了顿,轻声道:“好的,谢谢。” 池兰倚随小凌走了。 高嵘看着他过瘦的背影,皱起眉头间,已经有了种想追上去的冲动。可他压下这些不理性,笑着与晏先生坐下长谈。 谈话间已是深夜。中场休息时,高嵘借着去盥洗室起身,想看看池兰倚的情况。 庄园里却传来一阵喧闹。一个佣人走过来,与晏先生耳语几句。晏先生眉头虽蹙起,眼里却多了几分真心的笑意。他对高嵘说:“让你见笑了。我们家有个混世魔王回来了。” “混世魔王?” 晏先生起身,显然也想出去走走:“他叫华晏,是我的亲外甥。很巧,他是学油画的,也是个艺术家,平时做事……有点儿不着调。” 晏先生虽这么说,但显然对自己的这个小辈疼爱之至。高嵘与晏先生同去,听晏先生问:“华晏现在在哪儿?” “他扛了幅新买的画,往收藏馆那边去了。”佣人毕恭毕敬。 高嵘却脊背一紧。他想到池兰倚还在那里,不禁加快了脚步。晏先生见高嵘这副模样,不禁笑道:“你还真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看着。” 上了三楼,高嵘看见走廊上被弄得乱糟糟的。几盆花被扔到了角落里,两个佣人在收拾。其中一人连忙抬头道:“晏先生,刚刚华少爷过来时说这些花的颜色不配这里,让我们赶紧把它们扔了,换几盆花过来,还把花盆推到地上去了……” “哦。”晏先生蹙了一下眉,有点无奈地说,“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说了要什么花吗?你们去给他买回来。” 地毯上滚着水和花枝,高嵘眉头更皱。他向前走两步,便听见里面传来愉快的声音:“所以你就是那个池兰倚?我之前听说过你,你的作品很有灵魂。我今天第一次知道,你的长相也和你的作品一样。” “什么意思?”池兰倚冷淡地说。 “很有风格,很有线条,像草木在勾勒雪。”玩世不恭的声音骤然变得认真。 高嵘的脸色黑了一点。他跨入收藏室,第一次看见那个叫华晏的画家。华晏专注地看着池兰倚,眼里是真诚的欣赏。 他容貌风流俊雅,穿了件绣着羽毛的牛仔外套,手里却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廉价能量饮料,举手投足间有种不拘小节的优雅落拓。他忽地笑笑,抬起一边手腕:“你猜猜我的这枚手链,是哪家的作品?” “是……”池兰倚低下眼,在看见LANYI那标志性的裂纹设计后,愣住了。 高嵘终于不得不走到池兰倚身边。他个头高大,像是楚河汉界一样把他们分开。 而华晏也终于把目光挪到高嵘脸上。很显然,他有点被高嵘的气势震慑住,但在看清高嵘那一身极致精英的、一看就来自高层的装扮后,他眼里又流露出一点写着“无聊”的神色。 晏先生开口了:“华晏,这位是亘元资本的高嵘。” “哦哦,高先生,我听说过你。你很有名,我父母小时候老说我该向你学习。”华晏笑嘻嘻地,“你好你好。” 他向高嵘伸手,高嵘客套地和他握手。晏先生又说:“你父母是该好好说说你了,今天有贵客在场,你还把庄园弄得乱七八糟的。” “哎呀,我不知道嘛。要是我知道高先生在这里,我肯定不这么干。但我今天真的买到了一副好画——舅舅你可能还没听过那个画家的名字,不过我敢说,过个三年,这幅画的价值肯定能翻个二十倍。”华晏笑道,“舅舅,你现在真有品味,竟然把池兰倚和高嵘都请过来了。要是我知道池兰倚在这里,我今天肯定会穿套西服过来。” 他说话随心所欲,却轻易能把人捧起来。晏先生知道自己外甥脾性不羁,却还是没忍住眼里的笑意。 而高嵘发现,在这个庄园里,只有华晏把池兰倚的名字放在了前面——而且随后,华晏只说池兰倚。 天色太晚,再无闲聊空间。几人交换了名片,今天到此结束。高嵘却注意到华晏将池兰倚的那枚名片珍而又珍地藏在距离胸口最近的衣袋里。 他眼神微冷。华晏却还在说:“我看过LANYI最近的发布,听说你们在研究一种新工艺——今年,你们要放什么新大招?” 池兰倚刚想开口,高嵘却打断道:“它目前是商业机密。不好意思,无可奉告。” “哦。”华晏眉头微微扬起,不过在看向池兰倚后,他又笑了,“那好,这样也能让我有更多期待——魔术师,我期待你的表演。” 他将池兰倚称为魔术师。 池兰倚只是点头。他抿紧嘴唇,眼底没有笑意。 直至离开庄园后,高嵘和池兰倚也还是没有说话。终于,在打开公寓门后,高嵘对着只身向浴室走去的池兰倚说:“兰倚,我们需要聊聊。” 池兰倚以冷漠回应他:“我想洗澡。” 高嵘于是在床上等待。他等了很久,直到浴室里的灯终于熄灭,池兰倚顶着湿掉的头发出来。他才抬头道:“现在可以谈了吗?” 池兰倚眼睛居高临下地扫过他。高嵘觉得那眼神里,带着点冷漠的蔑视。 “你不去洗澡吗?在外面晃了一天,我觉得你身上现在脏得很。”池兰倚讥诮地说,“不洗干净,别想上我的床。” 池兰倚在找事。 高嵘敏锐地感觉到池兰倚的不友好。池兰倚似乎憋着一肚子的气,马上就要发作。 他不想让事态进一步恶化,于是也去浴室。浴室里还残留着湿热的苍兰味——那是池兰倚的气味。高嵘边洗,边想今天池兰倚受了哪些委屈。 也许,他该再次认真地向池兰倚声明,和晏先生交好对于他们两个人的意义——孟家在这场和谈中的牵线,还有他不喜欢的、那个冒犯的华晏。 可当高嵘组织好语句从浴室里出来时,他愣了愣。 池兰倚在床上睡着了。他用被子裹着自己,拒绝与高嵘交流。 …… 池兰倚从那一晚开始冷暴力高嵘。 他整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见高嵘,也不回复高嵘信息。即使是到了必须休息的周末,池兰倚也把自己的时间全部留给了朋友——比如他那个做模特的朋友巫樾,比如其他的艺术家朋友。 高嵘总想和池兰倚谈谈。可池兰倚不接受,甚至连话都不接。 他只能暂时作罢。 高嵘很忙。他得联系晏先生和高家的生意,得借助晏先生的人脉为LANYI获得更多利益,得找新的工厂,得在S市新建设的商业中心的最佳位置为LANYI谈下一家实体店。 除此之外,他没忘记池兰倚在还原的那些复古工艺。如今高嵘深切地知道政商关系的重要性,他找了条路子,试图通过非遗复兴的名义,为LANYI获得更多的地方背书。如果可以,高嵘还希望池兰倚能因此获得一些表彰,这对池兰倚的未来发展很有利。 即使池兰倚只顾着做他的技艺,高嵘也没忘记为池兰倚做这些。 而且高嵘知道,他心里也对池兰倚有怨气。他为池兰倚做了这么多,池兰倚却始终骄傲清高、不知世事。他最生气的是,他试图沟通,池兰倚却总把他拒之门外。 在这些奔走的过程中,孟廷瑶偶尔会出现在晏先生身边。她很熟悉国内,为LANYI联系了一次官方的参展机会。这让LANYI能以S市时尚名片的身份,出现在国际视野中。 高嵘不想让人——尤其是池兰倚误会。他尽可能地不和孟廷瑶交往,甚至委婉地拒绝了这次机会。孟廷瑶似乎也明白这点。但她想要用自己的艺术资源为自己的哥哥换取孟家需要的金融资源。于是,她将参展之事转交给孟廷礼,让他来代为联系。 这让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也让高嵘和孟廷瑶始终停留在商业交流的层次上。在这方面,高嵘觉得自己做得问心无愧。 相反,池兰倚和那些艺术家朋友们的交流更让高嵘耿耿于怀。 他听说池兰倚最近不止为何,混入了B市的艺术圈子里——在过去,和池兰倚熟悉的是罗曼那群欧洲人和S市当地的艺术家们。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是如何认识的一堆新人。 这种无法掌控池兰倚的感觉,让高嵘觉得焦躁。 池兰倚把行程保密得很好。高嵘对此无从下手,他让侦探暂时停止深挖乔泽的事,转而去挖掘池兰倚最近的行踪。 和池兰倚近日的游离比起来,池兰倚过去的“故事”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乔泽已经是个身在美国的废人了。高嵘让侦探查过乔泽的近况。乔泽最近还在做他在波士顿的最后几次手术,目标是修复他那两根扭曲的手指。距离乔泽完整恢复弹钢琴的能力,还有很久。 如今,乔泽只是一个火在小圈子内的钢琴家。高嵘认为乔泽已经不足为惧。 侦探没能查出池兰倚的行动。池兰倚总是去那些私人俱乐部玩。 而高嵘也没机会跟着池兰倚进去——他母亲许幽的生日到了,他得回美国一趟。 许幽今年五十九岁。传统庆九不庆十,五十九岁更被认为是步入花甲之年之前的最后一个大关口。于是她更要大办寿宴,用喜庆的气氛来驱散可能存在的晦气,保佑自己顺利进入下个十年。 她向亲友广发邀请函。必须出席的当然有她最疼爱的儿子高嵘。不过在通电话时,许幽又自然地提出了那个问题。 “你和池兰倚决定结婚了吗?” 高嵘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觉得许幽是在明知故问——尤其是在他为LANYI和盛景开战了半年后。 而许幽要的好像就是他的为难:“既然还没结婚,你就不用把池兰倚带回来了。什么时候你们决定结婚了,再把他带回长岛吧。” 第79章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这就是许幽的态度。她只接受“高家的资产”。尤其在面对池兰倚这样高度不稳定的艺术家时,许幽唯一能接受的、池兰倚出现在她身边的可能,就是高嵘能用婚姻把他和池兰倚的利益关系稳定下来。 除此之外,她不希望池兰倚和高嵘、和高家再有联系。 如果放在一年前,高嵘一定会我行我素。他会告诉许幽,要么接受池兰倚出现,要么他连长岛都不会回去。 可在经历了今年的诸多事故后,高嵘隐约意识到,他有点对自己丧失信心。 他在华尔街的ED之位,是靠家里的资源保住的。LANYI和盛景的官司,是靠家里找到晏先生来体面摆平的。 而他的未来——他冲击MD的未来,和LANYI成为国际大品牌的未来,又需要多少高家的援助? 高嵘曾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在这个寂静的深秋,他开始产生对于自己的怀疑。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不愿意把话说死。他没同意许幽的要求,而是在心里说,他会去问池兰倚的。 如果池兰倚愿意和他一起回长岛,他一定会把池兰倚带回去。 他绝对不会——为了自己的未来,丢下池兰倚一个人。 想到这里,高嵘又坐上了那辆电车。公寓的车库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他的电车,还有一辆,是被他卖掉的那辆保时捷。 高家在介入他和盛景的风波时,把他卖掉的那辆保时捷又买了回来。高钊为此轻描淡写地说,这是他送给高嵘的生日礼物,高嵘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卖掉自己的爱车。 高嵘曾经很喜欢这辆经典款。即使它并不时兴,他也开了它好几年。可这次,尽管高钊把它买了回来,高嵘也没再开它。 每当看见这辆车时,高嵘都觉得眼底一痛。他高傲的自尊心觉得,它像是一个伤口或耻辱。 高嵘去工作室找池兰倚,工作室的人却说池兰倚不在。高嵘给池兰倚打电话,池兰倚也不接听。 最终,高嵘还是通过朋友的人脉知道了池兰倚的下落。池兰倚又在一家私人俱乐部里。私人俱乐部在S市郊外,高嵘在亲自开车驶出市区时,意外地看见了一座红色的桥。 道路恰好拥堵,阳光照在桥身上。高嵘恍惚地看它一会儿,觉得它有些眼熟。 好久之后,他才想起这座漂亮的桥是高家投资建设的。 也是曾经他和池兰倚约会时,他带池兰倚来看的桥。 开着车,高嵘不停地反刍回忆。他想起那时他对池兰倚说,可以在那座桥上走秀——在城市景观上走秀,一定会让池兰倚的秀场更具话题度和争议性,让池兰倚更加蜚声中外。 而且这座桥的位置很特别。它的一端是S市著名的艺术街区,街区里多是老式欧洲建筑,它的另一端则通向S市的金融区,沿岸满目高楼大厦。 像是新老时代的对比,又像是两个迥异世界的交汇。高嵘不断地想着,直到汽车进入那家私人俱乐部。 私人俱乐部的老板认识高嵘,点头哈腰地去给高嵘通报。高嵘坐在沙发上,看着这陌生的苏式园林,不知道池兰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谁介绍池兰倚过来玩的吗? 高嵘觉得眼底又有些疼。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在脑内搜索可能的人选,巫樾?某个设计师?还是别人? 直到漆黑的马丁靴出现在他面前。池兰倚声音冷淡:“你来找我做什么?” 高嵘抬头看池兰倚。 时至11月,池兰倚穿着很修身的薄毛衣和长裤,其颜色却鲜丽得不像平日里的他。高嵘看着毛衣酒红的颜色,觉得它刺眼得像是某种不祥征兆。 他竭力让自己平静,淡淡地说:“下周是我母亲的生日。” 池兰倚顿了会儿,“嗯”了一声。高嵘说:“你和我一起回长岛,为她庆生。” 这次池兰倚停顿了更久。而后,他说:“孟家那两个也会去给她庆生吗?” 孟家是高家的合作伙伴。高嵘知道许幽会邀请孟廷礼——孟廷礼在纽约。但她是否会邀请正在中国的孟廷瑶,高嵘不知道。 而且,对于池兰倚突然提到孟家人这件事,高嵘觉得很不悦——这份不悦大概来自池兰倚身处的陌生俱乐部。高嵘想,池兰倚甚至没和他解释到底是谁邀请池兰倚来这家俱乐部的。 高嵘于是说:“孟廷礼会去。” “孟廷瑶呢?”池兰倚说着,竟然冷笑了一声,“她是不是也会去?” “许幽没和我说。池兰倚,你不要问她会怎么样。你才是我的男朋友,我的伴侣,我未来的配偶。”高嵘有些被激怒了,“你该和我一起回长岛!” 池兰倚冷冷地看着高嵘。许久后,他吐出两个字:“不去。” “你!” “我去那里干什么?去当一枚摆设吗?”说着,池兰倚翻了个白眼,“很抱歉我不会去配合你们那种豪门母慈子孝的画面。还有,别说得那么笃定,我不是你未来的配偶。” “池兰倚!”高嵘连名带姓地沉声道,他站了起来,“你是不是故意在找事,想激怒我?” 池兰倚肩膀抖了下。而后,他竟然直接转身、向里间走去。 池兰倚又拒绝交流。而店长好说歹说,劝服高嵘不要进俱乐部起冲突。 高嵘不想在外人面前把自己和池兰倚的矛盾放在台面上。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必须保持体面。 但池兰倚那句“不是配偶”依旧剜着他的心脏。高嵘回到公寓。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咬牙切齿,恨不得下一秒就掐着池兰倚的脖子,把这个冷漠的人按在床上。 可整整一晚,池兰倚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高嵘又等了一日一夜,池兰倚还是没有回家。高嵘一怒之下买了第二天中午飞回长岛的机票,他要提前两天去母亲的寿宴,用南安普顿的纸醉金迷抚平他受伤的尊严。 他要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是如何地在那个场面里如鱼得水,让池兰倚知道池兰倚的冷暴力有多么大错特错——高嵘是个成功的男人,他根本不在乎池兰倚这些小打小闹。 许幽的寿宴果然很上流。她邀请了高家所有重要的合作伙伴,还有她的多年老友们。高嵘和她的这群人脉资源交际,彬彬有礼。 让高嵘意外的是,孟廷瑶竟然也来了——高嵘原本以为孟廷瑶还会在B市忙她的工作。 高嵘心生警惕。他不着痕迹地避免与孟廷瑶独处,微笑地向所有人介绍自己没来的男友——池兰倚,并把自己以池兰倚的名义为许幽准备的礼物赠给了许幽。 许幽的笑容淡了一些。孟廷瑶却主动向高嵘搭话:“高嵘哥,您不必这么紧张。其实我一直想找您聊聊池先生的事。” 她的下一段话却出人意料:“我是做艺术行业的。我太清楚池先生的价值。我甚至觉得,只要给他足够的资源,他就能成为这个时代最独一无二的设计师。但同时,我也觉得您养他的方式,太金融、太粗糙了。” 高嵘拧眉。孟廷瑶继续说:“您在金融界是能呼风唤雨。可金融与艺术不一样。如果是我的话,我会更好地经营他、辅助他……” “这是我和池兰倚的私人事务。”高嵘冷硬地回答。 孟廷瑶笑了。她依旧落落大方:“高嵘哥,我和大多数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样。或者说,到了我们这个阶层,我们对婚姻和爱情的看法,就不是普通中产会有的那种了。婚姻对于我来说,只是利益的忠诚绑定。” 高嵘笑了:“我是个传统的人。婚姻对于我来说,就是爱情的证明。” 说完,他对孟廷瑶举杯,转身离开。 宴席结束了,高嵘不断地想着自己最后对孟廷瑶说的那句话。 婚姻是爱情的证明。没错,他想要从池兰倚身上得到的,就是互相绑定、矢志不渝的爱情。 婚姻是“矢志不渝”的敲章,也是高嵘最终追求的东西。它意味着他们二人的人生会被完整地绑定在一起——从利益,到生活,再到灵魂。 高嵘是个实际的人。他只相信利益这条最强劲的纽带,他也相信利益能让池兰倚被一生捆在他身边。 他无法接受池兰倚不愿与他结婚。 心里这样想着,高嵘站在窗边,想给池兰倚打个电话。他不自觉地看向长岛尽头的方向。夜晚到了,他曾带池兰倚看过的灯塔的光,大概也正在漆黑中逡巡。 可池兰倚没接电话。高嵘打了三个,皆是如此。他心中一沉。 也许,池兰倚在忙,池兰倚还在弄他的那些工艺。高嵘这样告诉自己,把自己扔到床上。 在入眠之前,他依旧想着,他要回国,他要和池兰倚谈一谈。 高嵘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从事业到生活,再到感情与婚姻。可今年,一桩桩的事实告诉他,他其实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有力。 而如今,他又在事业之外的地方,受到了另一重重大打击。 这一层打击告诉他,他的32岁,原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笑话。 第二天一早,又有一张照片在互联网上传开。它其实闹得并不大,毕竟比起设计师和画家之间的绯闻,还是流量明星的爱恨情仇更受人关注。 可高嵘还是第一时间看到了那张照片,并瞬间如坠冰窟。 他不断地眨着眼睛,希望有一次的黑暗与白昼的交替,能告诉他这只是他的幻觉。 但那张照片却始终在那里,清晰得每一根发丝都分毫必现。 高嵘缓缓拿起手机,他想发火,想大吼,想打电话。可他最终,只是立刻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 他将屏幕按黑,脸色顷刻间燃起无穷的怒火。那一刻,他想要自己的烈火全部向着池兰倚喷发。 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他前些天见过池兰倚的那家私人俱乐部。 照片上,池兰倚在和一个男人喝酒。那个男人凑得很近,从照片上看,他在亲吻池兰倚的脸颊。 那个男人,是晏先生的外甥,放荡不羁的艺术家。 华晏。 …… 高嵘以最快的速度回国。 刚下飞机,他就询问助理池兰倚在哪里。高嵘本以为自己得去某个俱乐部把池兰倚抓回来,可助理告诉高嵘,池兰倚就在家里。 ——就在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 高嵘有一瞬间感到错愕,而后更是怒火滔天。 他驱车回公寓,刚一进入,就重重地摔上门。 而池兰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冷漠地看着他。 池兰倚的这种冷淡像是一块让高嵘最厌恶的盾牌。高嵘把手机打开,调出那张照片,又把手机扔到池兰倚面前:“和华晏接吻的感觉舒服吗?” 池兰倚只是瞟了一眼屏幕,便又直视高嵘:“我还以为你在长岛乐不思蜀,不会去看国内的新闻呢。” “乐不思蜀?我在为了LANYI和我们的未来努力,而你却在国内给我戴绿帽子!”高嵘怒不可遏,“这半个月,你一直和华晏待在一起是吧?是他把那群B市的朋友介绍给你?是他带你去那些私人俱乐部?我早该看出来你们两个人有鬼。你和他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戴着你设计的手链!” “和孟家来往——这就是你说的努力吗?”池兰倚也站了起来,“高嵘,我不是傻子,我有眼睛,孟廷瑶也去许幽的寿宴了吧?你和她能在许幽的寿宴上聊天,我为什么不能和华晏出去喝酒?” “我和她只有工作往来,我一直在避嫌,你明明都看在眼里!”高嵘吼道,“而你呢?和华晏接吻,是什么设计师的工作必要吗?” 池兰倚嘴唇动了动,他心里似乎在激烈地交战,在挣扎于要不要解释。可高嵘的下一句话直接打破了他:“上周没回来的那两个晚上你在哪里?是不是在华晏那里?他在晏先生的庄园里对你说几句漂亮话,你就愿意跟着他走了?” 高嵘的那句话,直接点燃了池兰倚。 “漂亮话?……对,没错,我就喜欢他的那些漂亮话。他至少懂我,他懂艺术,知道我想做什么,而你呢?你的心里只有商业、只有你自己!”池兰倚抱着手臂冷笑,“那两个晚上,我是和他在一起——那又怎么样?我是成年人,我有选择和谁待在一起的权力。” 高嵘忽地不说话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池兰倚,脚底甚至踉跄了一下。 池兰倚的嘴唇又蠕动了一下。但高嵘脸色的灰败似乎只在那一瞬间,很快,高嵘抬起眼,眼底尽是恨意:“池兰倚,你别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清高艺术家模样。你以为这些年,如果不是我在你身边,我为你挡住了那些商业事务、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大谈特谈你的艺术吗?” 池兰倚一噎。高嵘又冷笑:“池大艺术家,你从来都看不见我为你做了多少。这几年我为了你,在美国和中国之间飞了多少次,为了你,我求过多少人、做了多少我过去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你是清高,你能清高是因为你把我踩在泥里,你让我做你的花盆。否则,你以为你能看起来这么干净吗?” 高嵘没再给池兰倚和他争吵的机会。他拽掉自己的领带,摔门而去。 池兰倚却追上他尖叫:“你以为你给我的是我想要的吗!高嵘,你根本不懂我!” “是,我是不懂你!”高嵘大声说着,却不肯回头,“你和我在一起四年,却不肯和我结婚。你和华晏认识了半个月,你就和他接吻,为他夜不归宿!池兰倚,我看错你了!” 池兰倚忽地不追了。他颤着声音,连说了三句“好”。而后,池兰倚破罐破摔般地喊道:“没错!他比你好多了!他是个艺术家,你是个臭商人!” 高嵘终于回头了。那一刻,池兰倚脸色通红地让自己站稳。高嵘却凝视着他,字句清晰地说出一句话。 “你在过去四年里,被一个臭商人上了几百次,被一个臭商人吻了几千次。”高嵘说,“华晏知道你身体内外都是我的味道吗?” 池兰倚惨白得要晕过去了。而后,他咬牙切齿地逼出一个字来:“滚!!” 他又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高嵘冷笑一声。他如胜利者般地上车而去,却在开出这条街后脸色骤然灰败。 他把车停在街角,趴在方向盘上,不断地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高嵘先是愤怒,而后是绝望。 三十二年来,高嵘一直把失落视为软弱的证明。他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决不允许自己有向下堕落的时刻——就像永远飞行的鸟儿,停顿之日,便是死期。 可高嵘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湿润。他又痛苦又可耻地发现,自己在落泪。 他在极度的愤恨与无力中,因和池兰倚的争吵而落泪。在眼泪中,高嵘倏忽间意识到,他赢了这场争吵,却也用最下流的话杀死了池兰倚心中的他自己。 于是与此同时,他也输掉了自己的整个人生。 池兰倚说,华晏懂他。华晏只需要一个吻就能得到的东西,高嵘用了四年的性、金钱和命,都没能换回来。 他费尽一切心机,池兰倚却还是不爱他。 当天夜里,高嵘下榻于市中心一家酒店。而后,他竟然发起了高烧。 四年的忙碌和情感的重击击垮了高嵘。他强壮的身体在情感的重创前不堪一击。高烧顷刻间化为严重的肺炎,卷起一场激烈的免疫风暴。 高嵘住院了。 在清醒时,他让秘书封锁消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急病——其中包括刚和他吵过一架的池兰倚。在昏迷时,他不断地做噩梦,梦里是过去四年的种种,在梦呓中,他不断地呼喊池兰倚的名字。 高嵘多希望从某个噩梦里醒来时,他能看见池兰倚就坐在床头,就在担忧而温柔地看着他。他为此在梦中落泪,却又在醒来时清醒地知道,是他不让池兰倚出现在这里的。 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他只肯让秘书告诉池兰倚,自己生了一点病,却绝不让池兰倚知道自己病得有多重。 而让他心冷的是,秘书传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就连公司的同事都发来了慰问,池兰倚却什么都没有说。 有那么一刻,高嵘以为池兰倚也病了。他甚至在烧得迷迷糊糊时撑起身体,想去医院里别的病房看看。直到叶韶亲自来看他,告诉他池兰倚没病——池兰倚只是埋头在工作室里工作,谁也不见。 池兰倚不见高嵘,也不见华晏。他谁都不想看见。 第80章 命中注定吗? 高嵘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于池兰倚没和华晏再接触,还是失落于池兰倚不来看他。 就连许幽都来S市了。她穿着高档套装,带了一束鲜花来见自己病重的儿子。看着高嵘虚弱的模样,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如今你病成这样,池兰倚来看过你一次么?” “是我不让他来看我的。”高嵘条件反射地说。 许幽看着高嵘,眼里流露悲悯:“那么,你为什么不想让他来看你呢?你和他现在这样,以后还有结婚的可能吗?” 高嵘第一次觉得,他再也无法回答许幽的问题了。 在病程的后半段,高嵘只是躺在床上,任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沉进幻觉之中。幻觉中,他听见缝纫机的声音,就像池兰倚身在他的隔壁,在安静地工作,在陪着他养病。 高嵘想着过去四年的种种,他绝望地想,真的是我毁掉了这段关系吗? 是我的蛮横、是我的自以为是造成了这一切吗?我真的如池兰倚说的那样,根本不懂他吗? 可在这段关系里,池兰倚有没有哪怕一点的问题呢?譬如,池兰倚真的爱他吗? 池兰倚到底有没有一点爱过他,池兰倚有没有一瞬间,会为了他的病而心痛。 ——还是,只是觉得他活该? 高嵘不想去想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心如刀绞。可他根本停不下这些思考——它们像地狱一样地缠着他,在每个漆黑的夜里勒紧他的喉咙。 11月22日,是高嵘的生日。在过去四年里,他总会在池兰倚的陪伴下度过这个生日。池兰倚很内向,平时很少说爱他,可每年这时候,池兰倚都会小声地为他唱生日歌。 今年11月,S市下起了冰雨。高嵘在病床上躺着,他听电台主持人说,今年S市比往年要冷一些,很快就是雪季。 冰雨叮叮当当地砸在窗玻璃上。再过不久,天地就会被一片洁白掩盖了。高嵘看着自己的手机,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直至深夜,池兰倚还没有出现。高嵘看着手机里各个APP的祝贺短信,在深夜十一点时,点开了池兰倚的号码。 我好想你。高嵘在心里想。求你对我说点什么话吧,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可彩铃响起前,高嵘就如怕被烫到似的,挂掉了电话。 如果再停留三秒,或许高嵘会听见熟悉的歌曲前奏——他会发现,池兰倚在那一天把手机彩铃换成了一首歌——《生日快乐》。 如果再停留三十秒,或许高嵘会听见一阵铃声。那阵铃声来自于他的窗下。有人屋檐下站了很久,却迟迟倔强,不肯进来。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璀璨的东西总稍纵即逝,而高嵘也将永远不知道,那一天有人在医院里无意义地等了一晚上,也有人难以开口、只为手机隐晦地更换了铃声。 那都是被埋在尘埃里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11月30日,高嵘出院。那一天,LANYI的所有高层来医院接他。 池兰倚也站在人群之中。他一身黑衣,看起来比过去更瘦了,如一条瘦长的影子。他垂着眼,没有看高嵘。 哪怕高嵘正遥遥地看着他。 高嵘没有回到他们共同居住的公寓里。他在酒店里住下,即使这酒店就在他们的公寓旁边——走路只需要五分钟。 他们在公司和工作室里天天见面,却再也没有私下交谈。当着公众的面,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做出的每一个行动都很高效。 那一年的12月很冷,S市很早就开始积雪。大雪淹没了高家的红桥,LANYI却在那一个月迎来了巨大的收获。 池兰倚花费半年研制的新技术成功了。 他将他使用了新技术的礼服带到巴黎去发布,顷刻间便震动了整个时尚界——或许不只是时尚界,还有艺术界、文化界。失传已久的两种传统技艺,竟然在他的手下复兴,并史无前例地被结合在了一起。 高嵘找来的工厂忠诚地完成了将它们优化、普及至高级成衣的工作。订单如雪暴般地飞来,顷刻间将高嵘和池兰倚的时装公司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另一份收获也在路上。高嵘和盛景的最后一场官司,在年底开打了。 这几个月来,高嵘和晏先生的合作让晏先生改变了自己的主意。盛景更多地沦为了弃子——不只是一开始说好的那名高管。在更巨大的长远利益面前,晏先生选择了新方向。 高嵘找来的豪华律师团踩着盛景完成了这次输出。官司的胜利让LANYI声名大噪。大众从此知晓LANYI这个战胜了巨头集团的新兴设计师品牌,知道LANYI才是至高工艺的复兴者、真正的中国奢侈品。 而内部人士则为此更震动。他们意识到,如今的LANYI与昨日不同。它有着坚不可摧的靠山。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所有人眼中的、那个最冷的冬天里的LANYI,也是他们眼中的仿佛天作之合的设计天才池兰倚和金融霸主高嵘。 所有人都在庆祝他们的胜利,都在说,这简直是本世纪最伟大的强强联合。 站在法庭上旁听的高嵘和池兰倚却不是这样想的。 广播里反复说,今年冬是二十六年来最冷的冬天。判决落下的那一刻,高嵘侧过头,去看池兰倚的眼睛。 恰好,池兰倚也在看他。池兰倚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看起来空空茫茫的,像是碎掉的琉璃,很难维持自己的形状。 高嵘很清楚池兰倚此刻在想什么。他也疑心此刻的自己在池兰倚的眼中,是什么模样。 是否也像池兰倚一样,颓丧灰败。 官司胜利,他们在所有人的簇拥下走出法院,满目灯光,他们却对自己真正的未来心知肚明。 或许,此刻的他们二人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一件事。 ——他们,再也没办法一起走下去了。 这个胜利的夜晚,合该有一场庆功宴作为收稍。但在离开了媒体的话筒与灯光后,高嵘向同事们表示,他有些累。 “那……”叶韶犹豫地看向池兰倚。 “我也有些累。”池兰倚轻声说,“我也不去了。” 高嵘对叶韶笑笑。他和池兰倚肩并肩走向停车场——少许镜头还在追随着他们,高嵘和池兰倚都不想看见他们关系的崩塌,引发LANYI市场的海啸。 曾经朝夕相处的最亲密的人,变成了被最冰冷的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高嵘不知道还有谁能比他们更悲哀。 今天,高嵘又开了那辆保时捷出门——既然可能被媒体拍到,高嵘觉得他应该开在过去几年他最常被人拍到的车,以避免变化带来的流言蜚语。 保时捷是银灰色的,和S市今天的雪一样冷。他们一起坐进车内,相顾无言。 汽车开出媒体的视线范围。在落雪的街道上,高嵘抓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下个路口左拐是回酒店与公寓的方向,可高嵘选择了继续向前。 池兰倚也知道回家的路线,可他也不言。 沉默像永无止息的大雪一样,几乎要将他们压死在车内了。 直到池兰倚突然问:“我可以抽烟吗?” 高嵘点头。 他和池兰倚都抽烟,在有压力时烟瘾更重。此刻恰好是红灯。高嵘转头,看着池兰倚从大衣里掏出一包烟和一枚土星模样的打火机。 烟是七星,打火机是西太后。池兰倚最常抽的烟,池兰倚最常用的打火机。 池兰倚手指有些抖似的。他费了好几次打火的功夫,才把烟点上。而后,他将烟夹在指间,焦虑地吸着那股清淡的薄荷味。 池兰倚的手指一直在抖,就像他一直在害怕着什么东西似的——即使他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今日的大雪一样,拒绝沟通、也拒绝回应。 远远地,高嵘看见一截有些熟悉的长路。从这里向前走下去,可以看见漂亮的河流吧。今年冬天很冷,河水应该都结冰了才对。 不自觉地,高嵘踩了刹车。池兰倚因他这个动作猛地一颤。 “下车走走吗?”高嵘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池兰倚嘴唇动了动。他睫毛闪动,却最终像是默认了什么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下车。他们的呼吸在空气中凝固成白雾,像两条平行的烟。 路灯昏暗,大雪让视野变得模糊。雪幕像帘子,把远处的河岸遮成一团白,连城市的轮廓都不清晰。 他们一步接一步地在路上慢慢走。最开始,他们并肩而行,后来,池兰倚落在了后面。 雪会盖住所有用以辨认位置的路标。高嵘没在雪里来过这个路段,他一时觉得这里陌生,一时又觉得这里眼熟。 可想了想,高嵘觉得这两种感觉都正确。S市是很大,但如此宽阔的河流就这么几条。大概,他就是在那条河附近。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想问池兰倚,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吗。 这问话并没有意义,可他总喜欢这样说一句,好逗逗池兰倚。池兰倚说不知道,他就告诉池兰倚正确答案。池兰倚说知道,他就用逗小猫的语气问池兰倚,说池兰倚是怎么知道的啊。 池兰倚有时候很无语,就会悄悄地对他翻白眼。 为什么人总是在分手时,才让在一起时的记忆一个劲地涌上来?高嵘越想,越觉得心中空荡。他想着自己和池兰倚曾走在这条河边时的种种。前年春天,他们在这里追逐打闹。他抢了池兰倚的帽子,池兰倚追他,他于是把池兰倚按在一条长椅上亲吻。 算了算,那条长椅应该就在不远处。高嵘抬头去寻那座长椅,却愕然发现了一座百合花模样的雕像。 高嵘差点失笑。原来这里不是他想的那条河。而是另一条。与此同时,他还有些恍惚地想,原来命运没把他们带回最初开始的地方。 他在那条河边的咖啡馆请想创业的池兰倚喝咖啡。他的家族在那里建造了一座红色的桥。 看着眼前陌生的河流,高嵘一时间想,或许分开是一种预兆。他不知道这条河流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条河流会通往哪里去——就像他和池兰倚一样,他们性格迥异,爱得太不合适,他们在一起,只会通向最痛苦的结局。 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池兰倚。而且,池兰倚并不爱他。 让故事停留在这里,或许最干净也最体面。如今,他已经没有再让他们走下去的借口了。LANYI的光辉灿烂不需要两个合伙人继续恋爱,高嵘在投行缺席了许久,他也是时候回去,重整他的山河了。 他会回到自己的正统人生里,然后为LANYI找一个最合格的经理人。现在的LANYI是市场的香饽饽,他会找到最合适的人的。他会让经理人照顾池兰倚,池兰倚也终于可以离开他的控制欲,去走一条最适合艺术家的道路。 原来两个人分开,竟然可以有这么多合理的理由。高嵘自嘲地想着,任由落在脸上的冰雪让他的体温也变得冰凉。 再走五步,他就停下脚步,告诉池兰倚,他们就走到这里。 第一步,高嵘想起困在风雪里的池兰倚。池兰倚手指冻得僵硬,在等待一份投资。 现在池兰倚没那么落魄了。现在的池兰倚可是备受瞩目的大设计师。 第二步,高嵘想起那个地下室。池兰倚被布料和废稿困住,在凌乱的床上一夜夜不能眠。 现在池兰倚有最好的公寓,还有生活助理,能每天为池兰倚买来新鲜的花朵。 第三步,高嵘想起池兰倚的病。池兰倚一直在吃药,他的心境障碍从未痊愈。 现在池兰倚在定期接受治疗。顶级的医疗和饮食让池兰倚的身体状况好转许多,池兰倚的精神问题也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第四步,高嵘想起池兰倚的孤独。他想起池兰倚蜷缩在他的怀里哭,池兰倚在浴缸里崩溃,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悲伤。 现在池兰倚有懂他的人了。 池兰倚有华晏。 高嵘知道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华晏一直在陪伴池兰倚。华晏动用了他的艺术圈资源,联系了他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不遗余力地为LANYI宣传。 如今,好像没有任何能让他留在池兰倚身边的真实理由了。池兰倚也不再需要他的帮助。高嵘闭上双眼。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冷到让人举步维艰。可这一步,终究要落下。 高嵘抬腿,这一次,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不分手的理由了。 狂暴的雪风呜呜的,可以吞没所有嘈杂的声音,好像天地间只有这一场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可就在这一瞬间,于无尽的雪风中,高嵘听见了几句哭声。 它们很仓促、很小声,却很激烈,像是刺一样,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那是池兰倚再也无法压抑住的,于高嵘背后发出的哭声。 高嵘就在一瞬间恍惚。那一刻,他感觉漫天的风雪都在问他,这到底是池兰倚的哭声,还是他希望池兰倚发出的哭声? 或者,这是真实,还是他渴望和好的幻觉? 一句话竟然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蹦出:“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背后传来池兰倚哽咽的声音:“……我不知道。”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在颤。 高嵘听见的哭声——都是真实的。 就在那一刻,看着结冰的、空空荡荡的河流,高嵘做出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未来是否会后悔的决定。他直视着前方的虚空,开口道:“你看见前面那座桥了吗。” “什么?” “这里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靠近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高嵘说,“向右走五分钟,是一家咖啡馆。我在那里请你喝了第一杯咖啡。向前走五分钟,是那座红色的桥。我们在那里约过会,四年前,我还建议你把首秀办在那座桥上。” 池兰倚声音里有浓重的鼻音。他像是在费力地睁开眼,却又被泪水糊住,以至于看不清前方:“……是这里吗?我去前面看看。” 高嵘转身挡住池兰倚的视线。他不让池兰倚上前,直视池兰倚的双眼:“停下车时,我不知道我们在哪里。没想到,我们竟然回到了我们初次约会的地方。我想,大概是命运在对我说话。它在说,我们还欠彼此一场秀。所以,我们命中注定地又走回了这里。” 池兰倚茫然地看着高嵘。他脸上被冻得通红,像是没听懂高嵘在说什么——又像是害怕自己听懂的,不是高嵘想要传达的内容。 他小声地说:“命中注定吗?” “偶然就是命中注定。”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你用才华证明了你有多么天才。我用运营证明了我有多么优秀。你看,我们创造了那么辉煌的LANYI,我们赢得了这样的胜利——我们应该在一起。” 他挥了挥手臂,像是要加重自己的说服力,即使指节被冻得发麻:“就连命运都在这样对我们说。否则,为什么我们恰好走到这条路上?恰好看见那座曾被我们放弃的桥?或许老天也希望,我们能在那里办一场秀……” 高嵘滔滔不绝地说着。他一边说,一边防止池兰倚看见他的背面。他紧张得浑身都在冒汗。他生怕池兰倚看见他的背后并没有那座桥。 也并没有什么命运。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池兰倚呆呆的声音:“要在那座桥上办一场秀吗?” “又或者办一场婚礼。”高嵘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很激进的笑话。 他正想道歉——或者换个话题,把这句话略过去。可他没想到,池兰倚竟然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高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很轻、却也很清晰:“……好,我们结婚吧。” 顿了顿,池兰倚又说:“我们就在那座桥上办婚礼。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们,是天作之合。”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会被雪风吹走的一声迷惘、但与高嵘同样偏执的叹息。 …… 高嵘和池兰倚和好了。 这一点对于外人而言是理所当然,对于许幽等人而言却是不可思议。更何况,在和好仅一周后,他们就向所有人发去了结婚请柬。 雪季尚未结束,他们没去温暖湿润的小岛上举行婚礼,而是将婚礼地点定在了朝明河旁——某处靠近那座红色的朝明路桥的地点。春夏的朝明河的确很美。可如今是1月,天寒地冻,整条朝明河冰封,他们想不到高嵘来这里举办婚礼的理由。 如果说婚礼地点的选择只是让人觉得奇怪,那么高嵘的下一个举措,更让他们感到荒谬甚至惊悚——高嵘在临岸的婚礼举行地点建造了一座游轮景观。 高嵘请顶级建筑师设计了一个悬挑结构,让建筑的主体像巨大的船头一样,从河岸生生探出,悬浮在冻结的朝明河上方。建筑底部安装了大面积的 LED 幕墙,反射着下方的冰雪。从远处看,它就像一艘洁白的游轮正冲破冰原。 他要在这座能看见大桥景观的“游轮”上举行婚礼,让所有人在这座开不走的“游轮”里观看他们定情。 在许幽看来,高嵘行事如此高调,简直就是在邀请所有人过来陪他们发疯。她向高嵘打去电话:“明明有那么多的好地方可以选,你非要兴师动众,在S市闹出这么大阵仗来吗?” “LANYI的市场估值又增加了。我们的盛大婚礼给了市场很大的信心。”高嵘答非所问,“现在你可以满意了。” 许幽又急又气:“高嵘,你好好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我们在聊的不是LANYI,而是你的婚姻!你对你终身伴侣、对你未来生活方式的选择!” 高嵘看了一眼室内。池兰倚坐在窗边,正在看一本杂志。 他心中酥软了一瞬,像是被柔软的小刷子慢悠悠地刷过,留下的只有温暖和幸福。高嵘想,这样的场景在他的未来里,还要出现很多年。 他斩钉截铁地说:“池兰倚就是我的终身伴侣。他的幸福,就是我的终身意义。所以,在结婚后,我会辞去我的金融工作,全力投入LANYI的事业。” 他挂掉电话,只留下在电话另一头无能狂怒、以为他疯了的许幽。 高嵘回到客厅时,池兰倚立刻抬头看他。就像池兰倚也知道高嵘正在为他们的关系与许幽吵架。池兰倚有些紧张,眼眸里闪动着敏感的自尊。 “……她,说什么了吗?”池兰倚小声说。 高嵘坐在他身边,用手去摸池兰倚的脸颊:“她祝我们新婚快乐。” 池兰倚睫毛微颤。他知道高嵘在撒谎,可他还是依恋地用脸颊紧贴高嵘的掌心。 窗外大雪侵袭,室内爱侣相拥。池兰倚在交缠的温热呼吸中轻声道:“以后……多教教我吧。” “教什么?” “教我怎么做商业,怎么处理那些公众的目光。”池兰倚吻高嵘的脸颊,“我不想让你活得太累。我也想做一个成功的创业者。” 有一瞬间,高嵘想起华晏对池兰倚的亲吻。他抱着池兰倚的双手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所有会让他们分离的外界因素排除:“不用,过去是我做错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天赋。既然你的天赋,是做一名杰出的艺术家,那我就不该逼你去面对现实。” 池兰倚犹豫。高嵘说:“现实是我需要站出来、为你面对的东西。结婚后,我会辞去我在投行的职位。我会把所有时间投注在LANYI身上。从今天起,你是LANYI的灵魂,我是LANYI的护城河。” “可是……”池兰倚有点惊惶,“LANYI能给你你想要的吗……” 他好像不太相信高嵘会愿意为了他丢掉过去所建立的一切。可高嵘低头,用吻堵住了他的所有怀疑。 “能。”高嵘斩钉截铁地说,“你的传奇,是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明白,我活着就是为了保护你,亲手把你送上神坛。” 池兰倚沉默片刻,浅浅地笑了:“好,我会的。” 他们在雪天的公寓里接吻,激烈得仿佛至死方休。 一个月后,他们的婚礼如期举行。 所有国内外的媒体都报道了这场大手笔的婚礼。同性婚姻刚刚合法,他们的结婚就像是这段历史开端的璀璨明珠,成为了所有人眼里的典范,或者是一个纪念碑。 从婚礼,到蜜月,所有人都能看见这对爱人的幸福——他们的幸福不是表演给媒体看的,而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个细节。他们没有度蜜月、立刻又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但在工作室里,他们每天见面,在池兰倚抱怨手指被冻得不灵活时,高嵘把池兰倚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笑着给他暖手。 一开始,许幽对他们的结合很不忿。除她以外,尽管微妙的情愫破碎,华晏却还是维持着和池兰倚的友谊。他也私底下表示,他觉得高嵘和池兰倚根本就不配。 很多人觉得他们是天作之合,但也有人在私底下期待着他们分手。 但高嵘和池兰倚的感情越来越好,他们每天都在一起工作,常常被人看见在无人处偷偷接吻。 池兰倚依旧脾气很差,高嵘依旧雷厉风行。可两人几乎不再吵架,发生矛盾时,池兰倚总会捏着高嵘的手,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好像高嵘是他的镇定剂。 而高嵘则会去外面抽根烟。烟抽完了,他就会回到房间里,给池兰倚一个拥抱,就像他永远是池兰倚最稳固的靠山。 就好像他们终于彻底地理解了彼此。他们真正地在他们的两个世界之间,架起了一座稳固的桥。 结婚四年后,池兰倚的名字进入“高定”序列。他的作品被收藏在各大博物馆里,LANYI有了新的高端半定制线和两条副线。一条半定制线Artisan,为高净值名媛与艺人提供手工坊级别的最高端成衣。两条副线分别是针对都市精英的精选线selected与休闲生活线leisure,为LANYI提供充足的现金流。 那一年,池兰倚三十岁。高嵘和池兰倚策划了他们为期一个月的旅行。他们去往世界各地,在南亚的丛林里接触生命,在东欧的建筑里探寻历史。最终,他们去南非,为LANYI领养了五头犀牛,分别对应LANYI的五条产品线。 他们带了随行的跟拍团队,将LANYI于世界各地为野生动物、为珍稀植物做出的捐赠记录下。这些都将为LANYI宣传,打造出高端的品牌形象。 池兰倚过去总说想来看看孤独的犀牛,可真的抵达南非后,他却神思恹恹,对一切活动都提不起兴趣。在记者采访时,他甚至一个人跑到了别的地方去。高嵘着急地找了半天,才发现池兰倚竟然在一个水洼旁发呆。 他问池兰倚怎么了。池兰倚看着远方,呆呆地说:“那边是肯尼亚的方向吗?”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说什么。他安慰池兰倚:“肯尼亚没有北方白犀牛了。我们领养的五头犀牛里,有两只白犀牛。你想去摸摸他们吗?有一只犀牛还是个小孩子。” 池兰倚沉默许久,而后,他有点厌倦地说:“算了。我不想摸它们。” 他低着头,像是个颓废的少年人一样,有一脚没一脚地回营地。高嵘看着他的背影,为他撑伞,忽地觉得这个坐拥了巨大财富与社会地位的设计师,看起来像个盲了眼的流浪儿。 高嵘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池兰倚迟迟不开口。 池兰倚在营地里抽了很久烟。不知不觉间,他把七星换成了短支利群——也许是因为掌握五条设计线的压力太大,池兰倚越来越需要更辛辣的烟草了。 他还多了点过度饮酒的毛病。不过高嵘总看着他,让他少喝——毕竟池兰倚还在定期接受精神治疗,他不该喝那些对他神经不好的东西。 为了安慰池兰倚,高嵘一直坐在池兰倚身边陪他。就像过去四年,高嵘总是在做的那样。终于在深夜时分,池兰倚颓败地把脑袋靠在了高嵘的肩上。《 》 80-90 第81章 大崩溃 “高嵘我累了。”他轻声说,“我不想留在南非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比如意大利,比如纳米比亚,比如摩洛哥。” 高嵘抚摸他柔软的头发:“摩洛哥的太阳很好,你会喜欢那里的红土地的。” 池兰倚唇角轻松了一点,却没勾起来。高嵘看他脆弱失意的模样,本以为这次和过去几年池兰倚在压力下的表现一样,都是池兰倚生理与心理状态叠加而来的失落态。 直到闭上眼时,池兰倚突然说:“我有点觉得,我不再是我了。” “怎么了?” “我看见好多人把我的名字穿在身上。signature,artisan,主线,selected,还有leisure。他们都熟练地说着‘LANYI’,好像LANYI是他们眼中的一个我,一个可以被所有人拿走的我。”池兰倚喃喃道,“我觉得我好像在追着LANYI的影子跑一样,它超过了我,成为了我。” “可LANYI就是你啊,它就是你的品牌。”高嵘吻他的眼睫,“是你定义了它。” 池兰倚笑了笑。他这一笑很脆、很快就会碎。他说:“前些日子我看见他们在说什么‘LANYI风’,给LANYI的形象作总结,好像它是一个固定的形象。也许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吧?他们最终都会把那些风格总结到我身上,说它们是我灵魂的碎片。好像,他们知道我该是什么样似的。” “是你最珍贵的碎片。”高嵘又说,“在所有人眼里,你都是一个绝世天才。” 池兰倚把头埋在了高嵘的怀里。在听见“天才”两个字后,他有一瞬间的颤抖,但很快,被他强压了下去。 这颤抖太细微,甚至连高嵘都未曾发觉。池兰倚轻声说:“我以前很想来看犀牛的。” “现在,你开心吗?”高嵘问他。 池兰倚没点头、没摇头,却给出了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犀牛也不是犀牛,它不是我。” 高嵘有点摸不着头脑。池兰倚又说:“在遇见你时,我在做三条裙子。它们一条是命运,一条是背叛,一条是我。后来,我忙着首秀,把它们收到了仓库里。再后来,那个仓库着火了,所有东西都被烧没了。” “我一直……都没有把它们做完过。” 池兰倚沉沉睡去,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像梦呓。 高嵘皱着眉。他担忧地看着池兰倚的睡颜,池兰倚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可第二天清晨,池兰倚又变回了往日里的模样。他依旧内向、羞涩,在专业上高傲又毒舌,让人看不出昨天那个颓废的影子存在的痕迹。 高嵘在观察几个月后,没有发现别的异常,于是只好作罢。 这些年来,池兰倚也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一些秘密。比如他的身世,比如他的一些情绪。池兰倚的情绪太多太深,即使身为池兰倚最亲密的人,高嵘也不能保证,自己能了解其中的一半。 但高嵘有很多耐心。他决定和池兰倚在一起一生,就是在一起一生。他会用一生时间守护池兰倚,安抚池兰倚的小脾气。 一生很长,对于享受着顶尖医疗的他们而言,至少有整整百年。可高嵘没想到,意外来临的时刻竟然真的这么快。 意外来自于一年后。池兰倚在那年春天推出了一个新的高定系列。他坚持要带着那个过于激进的系列去巴黎走秀,即使高嵘也觉得,这个系列或许不会受欢迎。 可池兰倚固执己见。高嵘于是由着池兰倚这么做。毕竟池兰倚在过去数年间,也有许多次逆风翻盘的经验。 但这次的结果显然不同。 走秀并没有得到池兰倚想要的效果,相反,他招致了巨大的批评,被海量的口诛笔伐淹没。 而更糟糕的是,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于致辞时惊恐发作了。 镜头记录下了池兰倚在模特之中的那一刻。他茫然地看着前方的灯光,好像一个濒临破碎的幽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可面对着所有媒体,他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高嵘出场为池兰倚救场。他冷静而熟练地感谢了所有观众,并再度重申与升华了池兰倚的设计理念。 “池兰倚就是LANYI本身。”高嵘宣布,“他是LANYI唯一的灵魂。” 事情到现在,依旧有回转的余地。这只是一个季度的不尽人意而已。LANYI一年有两场高定秀,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成衣秀、那么多时装周。一场不成,就再等另一场。一次失误,不会影响LANYI的口碑。 然而,就在半个小时后,发生了更加爆炸性的事。 池兰倚彻底崩溃,并昏倒了。 就在他终于脱离众人视线,缩进车里的瞬间。 …… 高嵘让人封锁消息。 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池兰倚送到医院里,和豪华医疗团队一起陪护池兰倚。心急如焚时,高嵘依旧没有忘记那些最擅长用喉舌来杀人的媒体。他联系好自己熟悉的大V与编辑们,让他们做好引导舆论的工作。 无论池兰倚做了什么,池兰倚都应该得到一片喝彩。池兰倚就算失误,也该被解读为新风尚的锋芒毕露。 只有这样,高嵘才会觉得他对池兰倚的保护是合格的。 高嵘等待池兰倚悠悠转醒。在池兰倚醒来时,外面已经变了一番天地。没有人知道池兰倚在后台的失态,没有人发现池兰倚为失败的走秀于众人面前崩溃。 与之相反的,是无处不在的歌颂。在舆论推手的引导下,雪片般的通稿已经将池兰倚的这场大秀视为跨时代的成功,并将这一观念强行地塞给了下游群众的审美。 睁开眼后,池兰倚久久不曾说话。高嵘喂他喝水,池兰倚温顺地喝了,却一动不动。 直到护士推开门,池兰倚才开始尖叫。他发着抖,像是外面的一切都能伤害他。 高嵘让护士出去,用拥抱安抚池兰倚。很久之后,池兰倚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他在高嵘的怀里啜泣:“……我不要出门。” “好,你不想出门,我就陪你待在这里。” “我也不要见任何人。高嵘,我完了。他们都会骂我的,他们都会说,我不是池兰倚。我只是一个披着池兰倚的名字的冒领者。”池兰倚声音破碎,“我会死掉的高嵘,我真的会死。我被我自己杀掉了,我是个没用的垃圾……” “没有,事情没有这么糟。”高嵘按住他颤抖的肩膀,把平板递给他,“你看。” 平板里,是时尚界的新闻,每一条都写满了对池兰倚新秀场的歌功颂德。 池兰倚原本在哭泣,但他的身体依旧鲜活、依旧在动。可当他看见平板上那些色彩斑斓的新闻后,他像是被毒蛇咬住似的呆住了——就像它们正嘶嘶地吐着信子,要把他在后台流下的眼泪舔舐干净。 高嵘却还无知无觉地说着:“没有人在骂你,也没有人会指责你。兰倚,你依旧被他们爱着。没有人会质疑你、说你是垃圾。我已经让足够多的权威为我们发声了。明天,我还会再联系几个高层,让他们把你的新作品接进最好的博物馆里,为你背书……” 池兰倚空茫地看着高嵘,就像他被掐住喉咙、再也没有了说话能力似的。 他一页页翻过新闻。 “LANYI春季大秀,一场先锋艺术实验。” “病理学美学的胜利:池兰倚那本质式的,波德莱尔式的忧郁” “当池兰倚先生在致辞环节陷入长久的沉默时,全场屏息。这绝非意外,而是本季设计主题‘空无’的最高潮。池兰倚用他颤抖的指尖和空洞的眼神,完美演绎了人类在过剩文明面前的集体失语。这种将‘崩溃’转化为‘表演艺术’的胆识,标志着他已正式从设计师跨越为思想家。” 手指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再也翻不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浮现在池兰倚脸上的竟然是恐惧——那种恐惧好似无边无际的深渊,顷刻间便能将他吞食殆尽。 他看着平板,又猛地看向窗外。仿佛整个世界在他的眼里都变得不真实了起来。好一会儿,池兰倚才能颤声道:“天啊……你都做了什么啊?” “嗯?” 池兰倚忽地尖叫起来。 他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噩梦似的,把平板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顷刻间被撞得粉碎。 碎掉的平板电脑在地上闪烁着微弱的光,那些“跨时代成功”的字样在裂纹中扭曲变形。池兰倚盯着那些碎片,就像那些裂纹正长在自己的脸上。 高嵘愣住。他下意识地去抓池兰倚,却被池兰倚一把打开:“别碰我!” 高嵘懵了。他不明白刚刚还在哭泣的池兰倚顷刻间怎么会如此暴怒。高嵘没有出去,他更加用力地抱住池兰倚,试图让池兰倚冷静下来:“你怎么了?” “出去!出去!出去!”池兰倚歇斯底里道,“别困着我!” 他用力一推,高嵘猝不及防地撞到墙上。高嵘看着仿佛疯魔了似的池兰倚,他捂着肩膀迫使自己冷静:“好的,我出去。我让护士进来照顾你。” “不要!你还想要更多人来看我的笑话吗!”池兰倚尖叫,“让我一个人待着!” 池兰倚把高嵘赶出去。他关上门,甚至还搬来椅子,堵着房门。 高嵘进不去病房。他只能找人在窗户外看着,害怕池兰倚做出自残的举动。池兰倚却又开始大叫:“别让你的人在外面窥视我!” 高嵘死也想不通池兰倚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可他觉得自己不能和这种状态下的池兰倚讲道理,只能好好地安慰:“我只是担心你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像是风暴:“是你在伤害我!高嵘!你叫那些媒体闭嘴,别再发那些歌功颂德的稿子……你让他们离我远点!” 高嵘不知道池兰倚怎么会崩溃成这样。 他能理智地意识到,这或许触碰到了池兰倚身为艺术家的禁忌。但他绝没有想到,池兰倚的反应会这么大——大到像是要彻底和他划清界限,大到像是要和他恩断义绝。 发出去的通稿不能再撤回,高嵘只能停下接下来的行动。他隔着门板,把这些事告诉池兰倚,池兰倚回馈给他的,却只有冷漠的回避。 高嵘只能说:“我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会恨我到这个程度。至少,在做这些事时,我想要做的是保护你。如果它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我向你道歉。” 池兰倚依旧不说话。他像是死了一样,蜷缩在门后。很久之后,他才对高嵘说:“是我的问题。” “嗯?” “是我……没有做出好的东西。”池兰倚颤抖着说,“不是你。让我崩溃的世界里没有你。会让我崩溃的,只有我自己的无能。”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台阶,像是一个道歉。那一刻的高嵘以为,这是池兰倚发出的求和信号。 直到很久以后,高嵘才意识到,他和池兰倚的关系就是从那一年开始急转直下。 这是他们结婚的第五年。他37岁,池兰倚31岁。这一年,他们只是进入了一个事业的小小转折点,即池兰倚的设计开始由于过于激进和过高艺术性,不那么受大众喜爱。 但LANYI的营收并没有因此下滑。在过去几年里,他们已经为LANYI搭好足够稳健的产品矩阵了。即使时装设计不行了,他们也可以开拓出配饰、香水和美妆的路,来获得更大的现金牛。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坎坷,让池兰倚彻底地疯掉了。一周后,池兰倚从医院出来,他冷漠地告诉高嵘,他要回工作室里工作。 高嵘以为这又是池兰倚的专业与倔强。池兰倚总是这样,在面对困难时爆发出常人难有的专注力——就像他26岁时复兴传统工艺那样。 高嵘同意了。他为池兰倚准备好了一切支持,最好的工作室,最专业的助手,和他时时刻刻的陪护。 而池兰倚就从那一刻起,开始破罐破摔。 最开始,是极速消耗的香烟。最多时,池兰倚一天可以抽七包烟。在那之后,是越来越烈、越来越被滥用的酒精。 池兰倚通过烟酒来刺激神经,他让自己活在无尽的刺激源滥用中。池兰倚甚至私下停药,他把自己的精神类药物扔掉,说它们阻碍了他生成灵感。 他对自己身体的虐待只是这份堕落的开端。在高嵘和池兰倚为了这些不健康的生活习惯发生多次冲突后,池兰倚从家里摔门而去。 池兰倚从那一天开始,在各大酒吧夜店中流连。他整日和华晏他们混在一起——还有更多的、他这些年来认识的艺术家们。华晏是浪子,而池兰倚主动去找的那些艺术家们比华晏更不羁。他们成天地寻找刺激,滥用酒精,飙车,为了性打架,视规则如无物。 有时候华晏都受不了他们——华晏毕竟是晏先生的外甥,是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对风险和规则仍有自己的评估和认知。可池兰倚连华晏的劝告也不听了,他整日和那群所谓的艺术家们成群结队,把时间当成零钱来挥霍。 高嵘也开始渐渐崩塌。 一开始,他控制池兰倚的饮食,筛选池兰倚的社交,想用更体面的方式让池兰倚冷静、再私下警告那些烂人,让他们离开池兰倚。 池兰倚在设计上开天窗。这是LANYI创立十年来,池兰倚第一次无法供稿。他在工作室里痛苦抓挠自己的脑袋,又去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高嵘把不断呕吐的他抱回家里,一边用热毛巾给池兰倚擦脸,一边把池兰倚的设计任务交给池兰倚的助手——好让池兰倚能够好好地休息。 池兰倚开始在媒体面前胡说八道。他毫不配合身为LANYI的时尚总监应该去的采访。有时候,他异常沉默,有时候,他又会说出许多自相矛盾的理论,乃至于莫名对人发起攻击。高嵘只能陪伴池兰倚进行每一次采访,并用权势告诉那些记者什么该被报道,什么不该被报道。 高嵘心力交瘁。他想和池兰倚谈谈,想让池兰倚接受心理治疗。可他的努力毫无意义。 池兰倚根本不配合他。 池兰倚只是和那群疯子混在一起,冷淡地看他来找自己回家的身影,像是故意以此为乐。那群人哈哈大笑,嘲弄高嵘无能为力的模样。 有人贴在池兰倚耳边,嘲笑高嵘的无能。而后,她在池兰倚的脸颊上留下一个响亮的亲吻。在吻过池兰倚的脸颊后,她又想去亲吻池兰倚的嘴唇。 在他们身边散落着形形色色的酒瓶、烟草和药片。高嵘难以想象,他们在这里都做了什么。 高嵘终于忍耐不住。 他公开拽住池兰倚,把池兰倚拖回家。那一刻,高嵘身上爆发出的气势吓到了所有人。高嵘再不是那个忠诚的合伙人、无力的丈夫,而是一头彻底被侵略者激怒的雄狮。 池兰倚身体虚弱,他还是挣不过高嵘的力气,只能顺从地被高嵘牵走。 以前,池兰倚会捏着高嵘的手求救——无论是在被媒体问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时,还是创作陷入瓶颈时。高嵘就像他这艘总在风暴中波澜的小船的锚。 可现在,在高嵘抓住他的手,把他塞进车里,带他回家后,池兰倚在后座下意识地去擦拭被碰过的地方。 仿佛高嵘的体温是一种会让他灵感过敏的、洗不掉的俗气。 他们因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高嵘指责池兰倚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而池兰倚把烟吐在高嵘脸上,骂高嵘是个靠着LANYI赚钱的蝗虫。 然后,他们在争吵中做/爱,很激烈,也很像互相惩罚——就像他们这段时间总在做的那样。 每次□□后,他们都会在池兰倚的虚弱中得到暂时的平静。高嵘也总会抚摸池兰倚的额头,询问池兰倚能不能不要再出去。 池兰倚总是不言。 他冷漠地看着屋顶,眼里是虚弱的、像雪一样的光。接下来,无论高嵘把他看得有多紧,他都会在稍微有一点力气时从家里溜出去,又和那群人混在一起。 高嵘质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做。池兰倚吐着烟,只说出四个字:“为了灵感。” “灵感?”高嵘反问。 “对。”池兰倚理所当然,“没有灵感、没有才华,我就没有活着的意义。我是为做设计而生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牺牲,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 池兰倚总是离开,高嵘总是追逐。他们的情变渐渐传到了外面的人的耳朵里——即使只是小范围的。那些羡慕他们感情的人都很惊诧,疑惑于这么相爱的一对伴侣怎么会忽然成为怨偶。 而池兰倚在这些放纵中,也终究没能获得他想要的灵感。他的设计依旧状态低迷,就像应了高嵘苦口婆心的劝告一样:“你不能从那些行为里获得任何东西——除了对你自己的伤害。” 池兰倚总会因此更加崩溃。但他也更加不能停下向外的脚步。 高嵘一边为他收拾满地的狼藉,一边以为,池兰倚这一年的放纵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段不妙的插曲。 等池兰倚受到了真正的伤害,池兰倚就会明白,他自己有多错,而高嵘有多正确。 等那时,池兰倚就会哭着回到他的怀里。而高嵘会一如既往地坚强接收,做池兰倚唯一的后盾。 高嵘这样盘算着。他花了整整一年时光,不停地和池兰倚做猫捉老鼠的游戏。池兰倚跑去放纵,他就去把池兰倚抓回来,把池兰倚收拾好,喂池兰倚吃药,再不让池兰倚那些狼狈的照片被传到媒体上。 慢慢地,时间走到他38岁,池兰倚32岁那年。高嵘一页页地数着日历,一日日地捕捉、照顾池兰倚,期待池兰倚会回头。 即使池兰倚对他的话越来越少。即使池兰倚的笑容,越来越多地对着外面的人。 直到池兰倚32岁生日那天,高嵘又为池兰倚准备了蓝紫色的烟花——就像十年前那样。他想在生日后,带池兰倚去冰岛。他想在那里吻池兰倚,甚至想卑微地请求池兰倚能和他再次和好。 就像他们六年前那样。 可高嵘没想到的是,在那场生日宴会上,还有一个已经被他遗忘在记忆里的人也到场了。 那个人改变了一切,改变了他和池兰倚之间的人生。 那个人的名字是,乔泽。 也是曾被高嵘忽略的,池兰倚的竹马。 在乔泽出现前,高嵘只是在为几个人烦心。 其中的一群人,自然是池兰倚的那群朋友。高嵘视他们如肮脏的病毒,恨不得用灰色手段将他们驱逐出境。 在那之后,还有华晏和池兰倚的法国伯乐罗曼。华晏觉得池兰倚那群朋友玩得太过头,可他自己也是个喜欢时常尝试刺激的玩咖,时常约池兰倚一起出去。至于罗曼,高嵘不仅恨他支持池兰倚找乐子,把池兰倚带进那些肮脏的圈子,还恨池兰倚视罗曼如知己,时常向罗曼倾诉。 而最近,圈子里还出现了另一个特别人物。那个人叫许星臣,年仅21岁,就已经得过大奖,是设计圈备受瞩目的新星。 池兰倚的竞争对手,另一名知名设计师方衡很欣赏许星臣。他想要许星臣来他的公司工作。可许星臣却毫不犹豫地拒绝,又提着作品集乐颠颠地跑来LANYI,请求池兰倚收留。 他将池兰倚视为偶像,时时刻刻跟在池兰倚身后。21岁的年轻人有才华又英俊,他看着池兰倚的眼神,像是无数星星在闪烁。 高嵘也曾如此年轻过。他21岁时也曾青春朝气,知道那些同龄人们倾慕另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如今,高嵘38岁,他依旧年轻力壮,皮肤依旧紧致、下颌线依旧像刀锋一样清晰。可他却再也给不了池兰倚那种清澈热忱的、像是年轻人一样的爱慕眼神。他总是难以收敛眼神中的老练与肃杀。 许星臣让高嵘感到了危机感,不强,但值得在意。高嵘想要用手段让他离池兰倚远点,但池兰倚显然很喜欢这个对艺术也同样热忱的年轻人,并很快察觉到了高嵘的异动。 第82章 关系滑坡 高嵘只好住手。他不想这时候再和池兰倚激化矛盾。 高嵘的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从LANYI的发展,到池兰倚的错乱,再到潜在的威胁对象许星臣。于是高嵘没有注意到,池兰倚的另一个竞争对手阿德里安的身边多了一名临时模特——那名模特是个落魄的钢琴家,是被阿德里安偶然在美国发掘出来的。 作为知名品牌的创始人,阿德里安自然也被邀请到了池兰倚的生日宴上。他的随从中,有个消瘦的男人。男人穿了套并不时兴的西装,安静沉默。 高嵘觉得男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阿德里安骄傲地说:“我要让他在我的下一季男装成衣里走秀。池兰倚,你总在做那所谓的颓废感和病态感。你看看,乔是不是很符合你擅长的那种气质?我会比你做的更好。” 阿德里安总是喜欢和池兰倚斗嘴。高嵘正想替池兰倚回复,却发现池兰倚怔住了。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那个“乔”,就像他是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天使。他的神态让阿德里安也发现了不对劲。阿德里安很疑惑,他看看池兰倚,又看看高嵘——仿佛觉得高嵘应该明白点什么似的。 可让高嵘绝望的是,他什么都不明白。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用一种害怕梦境被吹散的语气开口:“乔泽?” 高嵘终于想起了那张脸——那张曾出现在他的侦探的调查资料里的,因池兰倚而毁掉了职业生涯的少年的脸。谁能想到,那个少年如今长到了32岁,还再一次地出现在了池兰倚的面前。 乔泽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和池兰倚的见面也让他手足无措,使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而岁月,也为他镀上了一层沉默冷峻,让他比少年时更具男性气质。 池兰倚的眼眶顷刻间就红了。他小声说:“我一直在找你……在我知道你因为我承受了那些之后。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段重逢,堪称石破天惊。 阿德里安大概从来没见过池兰倚这么失态的时候。以至于在生日宴最后,他还过来问高嵘:“高,池兰倚和乔以前是什么关系?初恋?” 高嵘难以遏制自己黑掉的脸色。 初恋?也许真的是初恋吧。 生日宴上,池兰倚一直在和乔泽说话。他们甚至抛下了其他来宾,去阳台上长谈。不只是阿德里安,其他人也觉得气氛不对劲。 尤其,高嵘和池兰倚近来还有情变传闻。有些八卦的人已经在偷偷看高嵘了。 高嵘一直维持体面大度,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的愤怒和嫉妒。直到所有宾客离开,他冷眼看着池兰倚亲自送别乔泽后,高嵘才把大门重重关上。 这里,是他和池兰倚在巴黎租住的度假屋。高嵘重重地坐在度假屋的沙发上,他阴鸷地盯着池兰倚,在等池兰倚解释。 池兰倚则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他像是失神了似的,一直想着一件事,甚至紧张得开始咬手指。许久之后,他拿起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小心:“喂?华晏,我刚刚问你的事……你查到了吗?” 华晏不知道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终于,池兰倚像是吃了颗定心丸似的放下手机,脸上流露庆幸。 高嵘再也忍不住了。他开口道:“你让华晏替你查什么了?” “我要花一笔钱。”池兰倚骤然神经质地说,“几百万……也许几千万也行。那是一种新技术,还在试验中,但它能治好乔泽的手。” 有一瞬间,高嵘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可池兰倚还在继续说:“不只是治这一次。乔泽他这些年受了太多苦了,他一直在吃药,一直有病。我要一直养他,给他钱,让他把病治好。我要给他设计一系列衣服,让他做LANYI的模特……不,他的梦想是弹钢琴,我要让他手指灵活,把他捧成欧洲最出名的钢琴家……” “池兰倚!”高嵘又惊又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池兰倚停下梦呓。他看向高嵘,表情坚定又冷静,却藏着异常的狂热。 “我要让乔泽重新做钢琴家。”他郑重地说。 “乔泽?你今天那个朋友?你要给他花几千万,还要一辈子养着他?”高嵘沉声道,“池兰倚,你是不是喝醉了、脑袋出问题了?” 池兰倚捏着手机,他像是骤然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个观众似的,冷笑一声,转头要走。高嵘就在这时站了起来:“池兰倚!” 池兰倚脚步停了一下,高嵘接着说:“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丈夫吗?” “我知道,但我对我的财产,也有支配权吧。”池兰倚讥诮道,“几千万而已——我用我的财产,我不会用你的。” “你拿我们的婚内财产给一个刚见面的外人治病,还要养他一辈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为你筹备了生日宴。你和那个人聊了一整晚,却不看我一眼!”高嵘恼火道,“池兰倚,你到底在想什么?!” “乔泽……乔泽不是外人。他是我朋友,我必须让他的人生重新走上正轨!”池兰倚像是被激起了对抗性似的,大声道,“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和这件事比起来,其他的事都无所谓!” “朋友?你为一个朋友做到这个地步?池兰倚,他到底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前男友!”高嵘火冒三丈,“你不觉得你应该先向我解释一下吗?” 池兰倚静了静。而后,他背过身去:“我不想。” “我是你的丈夫,我有知情权!” “我不想!”池兰倚大喊,“高嵘,你总是在管我。我做什么、吃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你都要管我。我有权做我想做的事!” 说完,他竟然不想再和高嵘交流了似的,捂着耳朵冲上了楼。 高嵘瞪着池兰倚的背影。那一刻,他竟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 他能计算股价的波动,能预测市场的走向,能通过买断版面来定义美丑。但他此刻感觉,池兰倚在离他而去——而且是真真正正地离他而去。 池兰倚锁上门,不肯和高嵘一起睡。高嵘只能睡在客房里。凝视着客房里的壁纸,高嵘彻夜难眠。那一刻,他突然间又尝到了曾在六年前尝到的那种绝望。 他又做错了什么吗? 他不想看着池兰倚堕落,不想看着池兰倚被那群坏朋友毁掉。他知道LANYI和梦想对于池兰倚来说有多重要。他用尽他的全力,为池兰倚创造一个只需要做设计的真空世界。 他不希望池兰倚受伤害,他不希望池兰倚崩溃。他把他的一生都奉献给了LANYI。在和池兰倚结婚后,由于许幽的始终不认可,他甚至和自己的家庭几乎断绝往来。 高嵘一直觉得,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他也清晰地知道,他爱池兰倚——爱到极致,矢志不渝。 如果发生事故,需要用他的命来换池兰倚的命,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为池兰倚去死。 在去死前,只会有一件事让他恐惧——在他死后,谁来照顾池兰倚呢? 池兰倚那么脆弱,那么容易被伤害。全世界的风暴都会对池兰倚造成侵袭。 可现在,池兰倚在为一个底细不明的乔泽发疯。谁知道乔泽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他是怎么被阿德里安发掘的,在来生日宴前,他不知道生日宴的主人是池兰倚吗? 如果乔泽真的清白无辜——乔泽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多年不见的竹马几千万的馈赠,就为了治疗他的手? 对危险的预感让高嵘的身体微微颤抖——就像这些年,他每次为LANYI准备战役时那样。高嵘也承认,他不只是在为池兰倚的安危考虑,他与此同时,也无比地嫉妒着乔泽。 高嵘总有那么一种感觉。他花了十年时光——四年的恋爱,六年的婚姻,他付出爱情,付出人生,付出苦力,而池兰倚回报给他的,是冷漠、是回避。 而乔泽——一个六年未见的乔泽,却能得到池兰倚深不可测的热情。 如果说六年前华晏的出现,让高嵘的心里埋下一个疙瘩——那疙瘩随着他和池兰倚的结婚,已经被掩盖化解了;那么现在乔泽的出现,对于高嵘来说,就是一颗原子弹。 他的存在向高嵘宣誓:即使乔泽没有参与高嵘与池兰倚的那十年,他依旧能瞬间让池兰倚为他崩溃,让池兰倚和高嵘分崩离析。 这些都是高嵘此刻的感受。 高嵘告诉自己要冷静,他不要弄砸关系,他要好好地和池兰倚沟通,他要好好的…… 可他克制不住愤怒。 那感觉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助。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池兰倚早早离开后,高嵘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 他的一切最糟糕的想象,在下午成真了。高嵘很快因自己得知的消息而暴怒。 他听说,池兰倚给乔泽租了一间高级公寓,把乔泽从如今与其他人合租的房子里带了出来。 简直就和当年,他将池兰倚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举动,一模一样。 高嵘和池兰倚关系的滑坡,像是梦一样快。 …… 高嵘没可能坐以待毙。他知道池兰倚在为乔泽找医生、在为乔泽付模特培训的费用,池兰倚手中每笔资金的流向都被报告到了他的眼前。 高嵘没卡住这些金钱——即使这么多年来,池兰倚不善财务,他们家的钱都是由高嵘管账。高嵘不会做这么没意义、只会引发争吵的事。他只是找到私家侦探,让他们去挖掘乔泽的过去,去找乔泽这些年受生活所迫的黑料——越多越好。 第83章 乔泽死了 长篇累牍的材料被放到了高嵘面前。在过去的四年里,乔泽的确过得落魄。他的双手在经历最后一次手术后没有恢复原来的状态。他的母亲也因为一场事故在美国去世。他的父亲在中国再婚——在几乎“失去”了所有亲人后,乔泽开始颠沛流离。 他为人做钢琴教师,又在一些酒吧和饭店里弹奏钢琴。乔泽本该有着最专业的弹奏技巧,可他的手指已然扭曲废掉,再也无法弹出流畅的音符。 他靠着为人谱曲赚了一点钱,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竞争中做了一些灰色的、不光彩的事。就像是生活的压力,也终于把这个曾经为池兰倚付出过真挚友谊的男人染成了灰色。 譬如一些造假,譬如池兰倚会讨厌的剽窃——高嵘把这些行径记下。他又看乔泽的履历。乔泽在一次演出中被一名设计师看上,而后,他依靠他那独特的病态气质接了些模特的活,开始挣外快。 乔泽也因此开始混圈——和一些朋克的、灰色的人物在一起。终于,他在纽约时装周与阿德里安偶遇。阿德里安对他的气质很感兴趣,邀请他来欧洲。 这就是乔泽的过去十年。高嵘将它们看过一遍,将它发给池兰倚。 池兰倚收到了资料,却不置可否——即使是对着那些他曾经最讨厌的剽窃行为。他反过来给高嵘发消息:“你如此没有同情心,真让我觉得可耻。” 在这条消息后,高嵘又收到新消息。池兰倚召集工作室的同事,要把下一个休闲男装系列交给乔泽演绎。 池兰倚简直是昏了头——高嵘第一次失去冷静。他直接冲去工作室,恨不得当着池兰倚的面撕开乔泽的虚伪假面。 可他看见的,却是站在一起的池兰倚和乔泽。池兰倚低着头,难过地看着乔泽那两根不自然地弯曲着的手指。池兰倚的声音轻轻的:“……被踩碎手指时,你疼不疼?” 乔泽摇头。他沙哑道:“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 池兰倚嘴唇嗫嚅了一下。而后,他低下头说:“这都是我该做的。是我……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你能重新实现梦想,我会比谁都开心。” 乔泽垂眸。他看池兰倚的眼神明显不是看童年玩伴的眼神——而是藏着一个男人对他的爱恋对象的渴望。 哪怕那份爱恋复杂至极——像是隔着重重山水,如今已经让人看不清晰。但高嵘很能看懂这样的眼神——因为他自己对池兰倚也有同样的眼神。 高嵘突然意识到,他这六年费尽心机粉饰的平稳,在乔泽出现的那一秒,就成了全世界最滑稽的笑话。 他脑海里的弦彻底断了。 高嵘上前用力把两个人扯开,不顾池兰倚的阻拦将池兰倚推到身后,又对乔泽森然道:“乔先生,我想提醒你——池兰倚现在是我的合法配偶,我可以接受他为了友谊豪掷几千万为你治病。他这个人心肠软,最看不得人可怜。可你最好聪明一点,别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池兰倚喊:“高嵘,你别这么说话!” 面对高嵘的咄咄逼人,乔泽显然有些为他的气势震慑。但许久后,乔泽还是抬起头道:“高先生,我想——你威胁不了我。我听说过你,知道你很有手段,很能轻易毁掉一个人的一切。但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我一直活在底层。你再怎么动手指,我也只是回到我该回的地方,不是吗?” 乔泽答得越是轻描淡写,池兰倚好像就越痛——活像池兰倚觉得,乔泽的底层生活都是他造成的,乔泽在他的心里,绝不该过那样的日子。 高嵘的示威最终成为了池兰倚的挣脱。池兰倚拽着乔泽,尖声道:“我们走,乔泽,别理高嵘——我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的。” 临走时,池兰倚甚至还回头瞪了一眼高嵘:“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多难看!” 在那一眼后,池兰倚咬咬唇,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似乎被极度的不安侵袭。 可很快,就像是想起这几年来和高嵘的所有矛盾似的,池兰倚如赌气般地抓住乔泽——就像抓住了一个终于能以之为凭借与高嵘吵架、终于能让他赢一次的武器似的。 他扬起下巴,骄傲地离开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拉着乔泽离开。那个他养了六年、连指尖都要用最昂贵乳霜呵护的池兰倚,竟然毫不避讳地抓着乔泽那件带着廉价洗衣粉味、甚至还有点霉味的灰色旧夹克。 池兰倚走后,高嵘真的在工作室的落地镜前站了很久。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身价千亿、从未输过的男人,却觉得那身昂贵的西装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腐朽的石膏。 有那么一刻高嵘甚至觉得,池兰倚不是在爱乔泽——池兰倚只是纯粹地恨他。池兰倚爱上了用乔泽挑衅他的感觉,挥舞着乔泽做武器,好能让他这个正牌丈夫感到难堪。 这场以乔泽为导火索的争斗还在持续。 池兰倚为乔泽组建了顶级的医疗团队,豪掷千金为乔泽准备手术。高嵘则封锁他们的共同财产,要池兰倚拿着账单来找他审批。 池兰倚于是变卖私人收藏——其中包括高嵘为他拍下来的、作为生日礼物的雕塑。高嵘又恼又恨,他高价把雕塑买回来,把他们的结婚照贴到池兰倚的门上。 池兰倚让乔泽去为他的新系列走秀,半跪在地上为乔泽调整服装细节。高嵘于是找来了另一个人——池兰倚一直不太喜欢的一名模特。高嵘让那名模特戴着LANYI最新款墨镜,出现在街头的各大显示屏上。 终于,在乔泽带着池兰倚去参加地下聚会时,高嵘忍无可忍,率人冲进了那个房间里。 房间里,他看见池兰倚喝多了酒,脸颊通红,咯咯笑着靠在几个人的身上——池兰倚挑衅地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神像是故意做给他看的,好让高嵘能为方才发生了什么浮想联翩。 “哎呀,你老公来了。”有人嘻嘻笑道。 乔泽坐在池兰倚旁边。他不语,只是微笑,没有给高嵘分一丝一毫的眼神。 高嵘就在此刻冷静了下来——那只是他自以为的冷静,实则,是激愤之下的疯狂。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拽起池兰倚的衣服,把他按在自己的身上激吻。 房间里一时静了。很快,有人吹起口哨。 而乔泽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高嵘卡着池兰倚的头,故意让他们的唇舌发出很大的水声。他知道池兰倚想咬他,在挣扎,可他不给池兰倚任何挣脱的空间——哪怕把池兰倚捏出淤青。 一吻结束后,他扛起池兰倚,逼池兰倚和他离开,并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什么事我们晚上回去解决。” “高嵘!你放开我!”池兰倚尖叫。 高嵘没有放开池兰倚。 他让司机开车,甚至等不及回到别墅里。车在车库里停好后,高嵘让司机离开,旋即,他就在车里拽掉了池兰倚的衣服,和池兰倚做恨。 过程中,池兰倚的身体渐渐从挣扎过渡到顺从,再到狠狠的反咬。他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发泄在了这次做恨里,恨不得将高嵘溺死在他的泥潭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狼狈。不像两个文明人,更像是两只野兽在绝望地撕咬纠缠。那时的他们都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事在未来一年里持续进行着,直到他们彻底陷入两败俱伤的局面。 池兰倚帮乔泽,高嵘驱赶乔泽,他们都恨着彼此。高嵘要池兰倚记住他是谁的账户,是哪个品牌的主理人,而池兰倚则不停地说他的创作、说他的灵感、说他对乔泽的感情——还有说他自己。 池兰倚甚至说:“我在用你以前帮我的方式帮乔泽,只有这样,我才觉得我是一个独立的人。” 高嵘却觉得这话像是天方夜谭。他不可置信地说:“我这样帮你,是因为我爱你。你对乔泽又是什么感情?” 池兰倚咬了咬唇,最终,他倔强地说:“你觉得那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回,谁也劝不了他们了。因为高嵘已经彻底暴怒。在他看来,池兰倚的话简直是对他们过去十年的背叛。 这比池兰倚酗酒、堕落还要让高嵘难以接受。高嵘甚至觉得,即使池兰倚去和他的那些烂朋友滥交,高嵘都不会因此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 就连高嵘的母亲许幽和他们的其他朋友都来劝他们。有人劝他们不要闹得这么难看。 而许幽更是拿来了调查记录。她说:“池家把事情藏得紧紧的。但我找到了一点线索。你知道乔泽父母离婚的原因吗?乔家和池家是邻居。乔泽父母离婚,是因为乔泽母亲和池兰倚父亲出轨。那场出轨是由池兰倚父亲主导的,他借着池兰倚和乔泽的友情当幌子,和乔泽的母亲偷情。乔泽在知道真相后打了池兰倚的父亲,因此被送进派出所,得罪了那个打碎他的手的小混混……” 高嵘低着眼眸。他没想到池兰倚瞒了他半辈子的过去,要靠许幽一个外人来告诉他。现在,高嵘终于知道了池兰倚对乔泽如此执着的原因——又或者,这只是原因之一,但完全地解释了池兰倚对乔泽的极端愧疚。 但高嵘只说:“我和池兰倚之间,已经不止是乔泽的问题了。” 的确已然不止了。这一年的博弈让他们身心俱疲,高嵘甚至不知道池兰倚有没有爱过他。 即使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高嵘不能去想这件事。越想,他越觉得痛苦。 这一年,池兰倚33岁,高嵘39岁。池兰倚那一年的生日,注定是一个让高嵘永生难忘的日子。乔泽只出现了一年,他们的生活已经成为了一个解不开的泥潭。 那天,高嵘在悬崖上的庄园为池兰倚举行生日宴会。两个人一起到场,却都冷着脸。 手机上还推送着乔泽穿着LANYI最新款的海报。今年春季,池兰倚的确又交出了一个好答卷。时尚界甚至将此称为LANYI的文艺复兴。他们说,这标志着LANYI不再走下坡路了。 池兰倚的设计又活了。这本该是让高嵘高兴的事。可高嵘心里只有浓郁的嫉妒与不甘。 在等待宾客时,高嵘问池兰倚:“你文艺复兴的灵感是乔泽带来的吗?” 池兰倚瞥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高嵘抿唇压抑不悦。池兰倚又说:“你就非得把生日宴放在这个庄园里吗?我不喜欢这里,上来的路很难开。” 高嵘冷笑了:“我假设你还记得这里是我们举办结婚五周年宴会的地方。那时候,你说你喜欢这里的海浪声。” “是因为你说这里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我才跟你过来办宴会的。海浪声哪里不能听?”池兰倚又翻一个白眼。 高嵘很想再说话。他有点想争吵,又因为池兰倚那句挑衅里的隐含意味心里骤然软了一下。 池兰倚这句话的意思是,在五周年的时候,他很爱自己是吗。 所以,即使觉得开上这座悬崖的路途很崎岖,两年前的池兰倚依旧愿意前来,还乖乖地安慰高嵘,说自己觉得这里的海浪声很好听。 高嵘原本以为自己对这段充满对抗的关系已经精疲力尽。可这一次,他又有了一种他们能和好的希望。高嵘想,或许在宴席之后,他还能再和池兰倚谈谈——池兰倚非要让乔泽当模特,那就让乔泽当模特吧。他可以继续忍受外界的流言蜚语,对此不在意…… 可命运总是不巧,将人生带入岔路。 池兰倚招来管家:“乔泽怎么还没到?” 管家恭敬地说:“您稍等,我去问问。” 高嵘忍住了听见这个名字的不适。他已经不想再吵了。可忽地,在看见池兰倚蹙起的眉头时,他有了不妙的预感。 而意外,就在这一天发生了。 十分钟后,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满脸惨白,喘气间惊慌失措。 池兰倚的脸色也渐渐白了。下一刻,他从管家的口中得到了晴天霹雳的消息。 “乔先生的车打滑了,他摔到了悬崖底下。” “生死不知。” …… 乔泽死了。 警方找到了他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那已经变形的方向盘。 池兰倚的医疗团队治好了他的手,让他的小指重新变得灵活。可在那条湿滑的山路上,乔泽依然没能用他完好的手握稳方向盘。他死了,死在去池兰倚生日宴的路上。 池兰倚为乔泽举办了葬礼。他亲手设计这个葬礼的方方面面——好像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仪式。他邀请乔泽认识的所有人来为乔泽送行,自己则一身黑衣,静默地站在乔泽的遗像前。 照片记录下了他黑色的背影。池兰倚没有哭泣、没有颤抖,他就像是一座失去了颜色的雕像。但所有人都能从雕像里读出两个词。 绝望与死寂。 而后,池兰倚从他和高嵘的别墅里搬了出去。他住到了另一处高级公寓里,让护工照顾他的生活。他将自己完全地封闭起来,再也不接高嵘的电话。 他为高嵘留下的,是一句冰冷至极的判词:“高嵘,是我们杀了他。” 理性让高嵘知道,乔泽的死怪不了他们两个人。可他也知道,池兰倚再也不愿意来见他。 他只能默默地为池兰倚配备了心理医生,默默地扛起LANYI的重担。池兰倚在LANYI已经进入完全的失能状态——他再也做不了设计了。他的精神被压垮了。 高嵘知道设计对于池兰倚的重要性。他会一直扛着LANYI,负重前行,以备池兰倚想回来的那天。 高嵘也陷入了无尽的枯寂与沉默。在每个夜晚,他不断地想,他为什么要阻拦池兰倚和乔泽的交往——哪怕乔泽真是池兰倚的初恋,池兰倚真的在出轨,池兰倚真的和乔泽上了床、对乔泽不一般,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鲜活的池兰倚,总比一个绝望的池兰倚要好。一个会笑的池兰倚,总比一个濒死的池兰倚来得幸福。 高嵘想要为自己赎罪,即使他不是这关系里唯一的加害者——甚至在大众眼里,他是一个无尽关怀着的守护者。他更多地工作,每天给乔泽的坟墓献花,又在池兰倚的门前留下一封明信片——只是想向池兰倚表达,他还在。 即使池兰倚从不回信。 第84章 离婚协议 后来高嵘想,他其实是一个对情感回报要求很高的人。少时在家里,他非常渴望许幽和高钊的认可。长大进入华尔街后,他也很需要下属们的崇拜来回应他的专业。 他会为此很努力、榨干自己,可他真的很需要一个人对他表达,那个人爱他,需要他。 池兰倚很少用语言表达这些。这两年来,池兰倚更是像一块坚冰,从未给过他好的回应。 可高嵘还是深爱着他,哪怕这爱已经不纯粹,带了太多的恨——高嵘还是对池兰倚欲罢不能。 否认池兰倚,就是否认他的整个灵魂,整个人生。高嵘没可能离开池兰倚。 池兰倚无法呼吸,他就会死。 11月22日,又是高嵘的生日。高嵘39岁了——这是他和池兰倚相识的第11年。这半年,高嵘尝试不再做一个控制狂,他卑微地不去监控池兰倚的生活,任由池兰倚和那些朋友们放浪形骸。 在生日那天,高嵘一个人在别墅里等了一天一夜。他握着手机,眼泪忍不住地掉下来。 他真的很希望池兰倚爱他。 深夜十一点,就在高嵘以为一切希望都已经破灭时,门口终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高嵘几乎是踉跄着扔掉手机,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 下一眼如同神迹。池兰倚真的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池兰倚穿着黑衣,脸颊干净,冷和薄得像一片雪。 那一刻,高嵘真想感谢漫天神佛——如果他们还在的话。高嵘一直不相信神的存在,可他如今感谢那些不可知的东西。他感谢祂们把池兰倚带回他身边。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高嵘哽咽着说,“我很高兴能在今天看见你。” 池兰倚始终不语。 他只是到客厅里坐下,手指玩着他的手套。高嵘也不去任何地方。高嵘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只是贪婪地看着池兰倚。 他问池兰倚:“你最近在做什么吗?” 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池兰倚开口了。 “我认识了一个导演,他在为我拍摄我的生活记录。”池兰倚淡淡道,“我不知道我是谁。我要把我活着的部分记下来。” “好。”高嵘立刻说,“你高兴就好。” 高嵘忐忑地搓着手,他想和池兰倚多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可池兰倚只是说:“我想要LANYI的管理权。我不想像以前一样……” “可以。都可以。”高嵘不等他说完理由,便直接道,“我会把管理权给你。那些股份也一直都在你的名下。” 池兰倚顿了顿:“我还想知道,我该怎么经营。” “没问题。”高嵘简直快哭出来了,他狂喜地想,池兰倚竟然能和他说这么多话——他只是不停地说,“只要你想学,我都会教你。如果你不想让我教,我会给你找更好的老师。” 池兰倚沉默。他没回应更多,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高嵘觉得他们说了好多话——虽然都是有关公司、有关财产、有关经营,但池兰倚终于肯理他了。而且池兰倚谈到的,都是高嵘的专业。 高嵘觉得空气都轻飘飘的,他很快就要随着空气舞蹈起来了。直到池兰倚走后,他还一直在嗅着池兰倚留在客厅里的气息。 最后,他在天亮前打开了一段视频。 那是他们四年前的录像了。 视频里的池兰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毛衣,正对着镜头做鬼脸。他突然转过身,冲着镜头外的某人喊:“高嵘!你快来看,这朵花长得像你,冷冰冰的!” 镜头晃动了一下,出现了高嵘的手,那只手温柔地揉了揉池兰倚的头发。池兰倚笑得灿烂夺目,那是高嵘已经四年没有见过的笑容。 高嵘贪婪地看着池兰倚的笑。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池兰倚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全力支持,只要池兰倚的幸福能够回来。 他如此想着。 在迈入40岁前的最后一年,高嵘开始不遗余力地帮助池兰倚。他终于又能和池兰倚频繁接触,把公司的事交给池兰倚,又在池兰倚酗酒时照顾池兰倚。 而池兰倚也搬了回来——虽然住在高嵘旁边的别墅里。每当池兰倚因醉酒失能时,高嵘都会过去哄他睡觉。 有时候,池兰倚会自己跌跌撞撞地来敲高嵘的门。高嵘就把他抱进客厅,给他煮一碗面。 或许日子这样持续下去,这样微小的温暖总会融化坚冰吧。高嵘如此相信着。 他后来也看见了那名纪录片导演。导演黑发碧眼,是个中法混血儿,自称安德烈。高嵘知道他在好莱坞工作过,网上也有几部由他指导的影片。安德烈看起来是个正常的人。 高嵘不敢再派私人侦探调查安德烈。他怕池兰倚为此不开心,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和平。 时间慢慢地行走着,眨眼间又是第二年六月。池兰倚滥用烟酒的毛病一直没有改正过,他状态越来越差,和他那堆地下朋友们混在一起,偶尔飞来飞去,去世界各地寻找新朋友。 今年,高嵘不打算给池兰倚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他希望今年他们能私下相处——就他们两个人。池兰倚34岁了,马上他也要40岁了。 人生不知不觉走过三分之一,他们的婚姻持续了8年,高嵘想要自己珍藏这幸福的时刻。 池兰倚说过,他会和高嵘一起过生日。高嵘于是一直在别墅里等着。他买了满屋的小苍兰,还有池兰倚喜欢的鸢尾郁金香。他还把他们这么多年来拍摄的幸福录像带找出来,亲自剪辑成片,打算放给池兰倚看。 有的录像里,他在为池兰倚煮面。池兰倚原本在拍摄他笨手笨脚的模样,拍着拍着突然就哭了,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有的录像里,他们在为发布会熬通宵。池兰倚画累了,枕在高嵘的大腿上睡觉。高嵘一边处理邮件,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梳理池兰倚的头发。 还有一次,池兰倚偷偷把高嵘的生日缩写绣在自己衣服的内衬里。高嵘在为他收拾衣服时发现了他的小巧思,端着镜头过来调侃他。池兰倚很害羞,被问着问着还生气了,把脑袋埋进被子里。 更有一次,高嵘在地中海的落日下送给池兰倚一座私人岛屿。池兰倚对那座岛上的落日垂涎已久。他喝得微醺,光着脚在甲板上跳舞,然后跳进高嵘怀里,大声说:“高嵘,如果你现在把我扔进海里,我也愿意。” 每一个片段都在诉说他们过去有多幸福。高嵘看着看着,随着微笑,眼泪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和池兰倚之间拥有的不只是爱情——而是一种共同的命运。他的强势是池兰倚的底气,池兰倚的纯粹是他的救赎,他们合该一生一世捆绑在一起。 如果没有池兰倚,他的人生会如何?如果没有他,池兰倚的人生会如何? 他们不会有LANYI,也不会有长达12年的幸福人生。 画面最终停留在一个视频上。那个视频里,池兰倚剪废了一件样衣,正在烦躁地抓头发。高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小碗亲手剥好的、冰镇过的葡萄。 他坐到池兰倚身边,把葡萄一粒一粒喂进池兰倚的嘴里。池兰倚含糊不清地抱怨:“高嵘,我是设计师,不是你养的宠物。” 高嵘笑着捏他的脸:“设计师也得吃葡萄。” 那晚他们没有讨论品牌价值,没有讨论股价。池兰倚靠在高嵘怀里,找来钢笔,在高嵘昂贵的衬衫袖口上随手画了一朵枯萎的玫瑰。 高嵘直到第二天开董事会都没舍得换掉那件衣服。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有一辈子那么多。 池兰倚34岁生日那天,高嵘从早等到晚。他一直在等池兰倚过来,就像他本该如此擅长等待。他看着他和池兰倚的婚纱照,想着池兰倚在他怀里哼歌的景象,把头埋在他为池兰倚买的鸢尾花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别墅里依旧冷清孤寂。 直到傍晚,房门被敲响。 高嵘再次快速地来到门前。他期待他会看见自己的爱人——哪怕他们已经错过了一天时光。他再也不会问,池兰倚背着他去哪里了。 可出现在门前的,却是一名快递员。 交到高嵘手中的,更是让高嵘的整个世界坍塌的文件。它不是情书,不是礼物,更不是十四行诗。 而是一份专业详尽的离婚协议书。 池兰倚在他身边蛰伏了大半年,从他手里挖走了他能给出的所有东西,然后,池兰倚想要高嵘净身出户。 …… 高嵘不愿在协议书上签字。 那份协议书,是对高嵘前半生的彻底否定。高嵘被拿走了一切——他的身份、他的爱情、他的金钱与权力。他将因此一无所有,并将失去高嵘曾经最以此为荣的核心身份。 LANYI的保护者。 他不相信池兰倚会这么对他。他想去找池兰倚,卑微地询问这是不是一场误会。可池兰倚给他的只有回避和关机。池兰倚从对面的别墅里搬出去了,也不在那座高级公寓里。池兰倚甚至向LANYI请了假,就是为了不看见高嵘。 高嵘不死心,他不断地给池兰倚发消息,发邮件,他去找他们共同的朋友,想知道池兰倚到底需要什么。 他想挽回池兰倚——无论池兰倚要什么,他都会给他——只要池兰倚不要对他如此残忍,只要池兰倚不要不爱他。 可不久后,高嵘又收到新的信件——他被LANYI开除了。 他是LANYI的缔造者,池兰倚的合伙人,LANYI曾经的护城河。而现在,他被自己建立的帝国开除了。 8年前,他辞去华尔街的工作,全身心地投入LANYI的发展上。高嵘背叛了他的家族。他离开了曾经的社交圈,关上了与家人沟通的门,付出了全身心的才华与爱恋,最终迎来的却是这种下场。 如今,高嵘终于一无所有。他再也没有可以用来挽回池兰倚的东西了。 他崩溃了,看着录像带哭泣。他失去了一切,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他彻底地绝望了。 在他的精神滑入深渊之前,是许幽支撑住了他。他的富豪家族从长岛来到他的身边,支撑起高嵘的脊梁。他们告诉高嵘,他们从未放弃过他。 “你才40岁,人生还很长。”他许久不见的父亲高钊严厉地说,“站起来!高嵘,去打官司,把属于你的那份拿回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高嵘,你生来是要做高峰的,而不是做一滩烂泥!” 许幽则安慰他:“高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不是你的错。这八年,你把LANYI从一个小小设计师品牌变成一个顶级品牌,这已经说明了你的才华。没人会觉得你是一个无能的人。你是一个天才——只是被自己的配偶所背叛。你输了,只是因为你爱他。” 在他们的鼓舞之下,高嵘重新站了起来。 或许,没有许幽和高钊的出现,高嵘也会站起来。他本性里带着极其刚强的特质,那种刚强让他遇见任何绝境都不会放弃前进。即使是死,他也会像一个战士一样,死在冲锋的浅滩上。 高嵘恨池兰倚。他恨池兰倚骗他,恨池兰倚想要他失去一切,恨池兰倚差点让他死去。 可让高嵘最痛苦的是,他发现,他依然爱池兰倚。 他想要池兰倚回来,可他知道他们回不去了。他想放手,又做不到。 每个深夜,高嵘都会反刍自己的回忆。他回想过去十二年,回想他和池兰倚前半年的种种,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他把池兰倚宠坏了。 如果只是宠坏,那还可以挽救。他最不该的是给了池兰倚飞翔的能力,让池兰倚真真正正地从他这里拿走了股权,并要离开他身边。 报复心铺天盖地地燃起来,摧枯拉朽成战争机器。但还有一线理智,牵扯着高嵘的行动。 他想知道池兰倚为什么做这些,而且,他还敏锐地发现了在这些背叛的背后,有一个人的推手。 那个叫安德烈的导演。 在高嵘缺席池兰倚生活的这半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高嵘派人去调查安德烈的身世,可他越挖掘,就越惊悚——安德烈的人生是个谜。他似乎有着极高的地位,极多的钱,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 有人传言,安德烈是一名高官和一名富豪的私生子。他的身份在明面上没有得到承认,但两家都在为他保驾护航。 而让高嵘震悚的是,他的人在暗网上找到了安德烈过去拍摄的一些短片。 第85章 最终注解 那些短片的主角多是一些苍白纤瘦的美貌男性。他们在镜头里被人虐待,被灌下违禁药物,痛苦地哀鸣挣扎。安德烈则在镜头背后发出轻松的笑声,似乎这些人的痛苦于他而言,是最甜美的食物。 那些受害者的形象气质都与池兰倚有相似之处。高嵘就在这一刻明白,池兰倚于安德烈而言不是什么被记录者、也不是什么朋友。 而是安德烈的猎物。 又或许,对于安德烈来说,池兰倚是那些猎物中最高级、也最值得持续豢养的那种。所以他很耐心地在三年前就开始接触池兰倚,以温柔友善的姿态出现在池兰倚的生活中,并利用乔泽死亡的契机捉住了池兰倚的心。 并自然而然地,以纪录片导演的身份入侵池兰倚的生活。 即使对池兰倚怀有熊熊燃烧的恨意,持续的守护习惯也让高嵘暂停了报复行动。他找机会接触池兰倚,可安德烈却把池兰倚守得密不透风,终于在10月的某个夜晚,高嵘把握机会,和池兰倚见了一面。 他闯进池兰倚的新公寓,池兰倚正躺在沙发上,蒙着眼罩正在发呆。当高嵘进屋时,他瑟缩了一下,似乎以为是什么别的人来了。 在高嵘一把摘下他的眼罩时,池兰倚含糊地说出了几个音节。 “安德烈?你怎么来了?”他说。 他瞳孔涣散、毫无焦距,话语中的理所应当更是让高嵘心惊。当池兰倚终于睁开眼,和高嵘对上眼神时,二人竟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高嵘不浪费任何时间,他直接把自己查到的东西交给池兰倚,让池兰倚看清楚他身边的人是个什么样的魔鬼。 “现在和我离开。”高嵘硬邦邦地说,“和我回美国,我会护住你。” 池兰倚良久没有说话。他像是被冰封住一样,喉咙里滚动着一点挣扎。可最终,像是某种极度偏执的信念压住了他的所有言语,让池兰倚觉得,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我都知道啊。”池兰倚用天真的语气击碎了高嵘的拯救,“我知道他对那些人做这些事……可安德烈对我是不一样的。” “你疯了!他就是个刽子手,他的话能信吗?”高嵘气急了,“池兰倚,我是不是把你的脑子宠坏了?让你觉得这世界上对你有欲望的男人都是好人?” “高嵘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池兰倚别开脸,不去看高嵘的眼睛,“安德烈对我很好。他给我拍纪录片,帮助我创作。你看见我新做的秋季系列了吗?他们都说,我爬上了事业的新高峰。” “你在把灵魂卖给魔鬼。如果他没对你出手,那只是因为,你和那些受害者比起来太有名、太有钱和利,只是因为他还没能把你完全攥入掌心。等到他确定你是可控制的,你就完了!”高嵘沉声道,“和我走!” 池兰倚摇头。他语气越来越冷漠,神色也越来越强硬:“我不和你走,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你!” “如果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我绝不会回头。”池兰倚傲慢地说,“高嵘,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11月底我们的离婚案子开庭,你记得去。除此之外……你不要和我有任何联系了。” 他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颤了颤,却仍然道:“高嵘,你不要插手我的事。你放过我吧——和你纠缠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高嵘快气笑了:“池兰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疯子一样?我来救你,你让我不要插手?你知不知道,你很快就要……” “那又怎么样?我最想逃离的人是你。是安德烈让我明白,我能拥有权力,我能掌控我的钱、我的人生。高嵘!这么多年来你让我窒息,你根本就不懂我!”池兰倚突然也站了起来,压抑着尖叫的冲动,“安德烈马上就要回来了……你走啊!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和你在一起!” 高嵘咬咬牙,他还想说点什么来打动固执的池兰倚。池兰倚看了一眼钟表,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道:“你想看着我和安德烈接吻的模样么?” 高嵘彻底被击中要害。他勃然大怒:“好,池兰倚,你现在学得真好!你知道怎么用我的招数来对付我!” 他转身离开公寓,在开门时却依旧抓紧了门把手。高嵘背身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冷声道:“我还会再来的!” 他得到的只是池兰倚的一句:“你别在我面前出现,我就谢天谢地了!” 高嵘从电梯里下楼。离开公寓大堂时,他恰好与那个安德烈见了个正着。黑发碧眼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文雅些,男人提着一个袋子,显然过来见池兰倚这件事,让他心情很好。 高嵘冷冷逼视他。安德烈则友善地和高嵘打招呼:“高先生,好久不见。没想到你找到这里来了。” “我和池兰倚还没离婚。”高嵘沉声道,“你不想死的话,离他远点。” 安德烈愉快地笑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甚至为此多看了高嵘一眼:“很抱歉,高先生。兰倚比起你,似乎更喜欢和我在一起。”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你们马上就不是彼此的配偶了——不是吗?” 高嵘忍无可忍,一拳打到了安德烈的脸上。 这一拳为高嵘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安德烈找来警察,并且向媒体放话,怀疑高嵘在与池兰倚的婚姻中也有家暴行为。 舆论一片哗然。媒体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涌入。高嵘和池兰倚的婚变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许幽出面,竭尽全力地为高嵘收拾烂摊子。 可高嵘根本不在意那些口诛笔伐。他只做一件事——像当年对付盛景集团一样,拼了命地挖掘安德烈的背景。 他要知道安德烈是谁,要知道他该怎么对付安德烈——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他不要离婚,他也决不能把池兰倚拱手让给一个变态。 高嵘挖掘到了安德烈的身世——只是冰山一角。而池兰倚这时,又采取了行动。 他将一大笔财产转给了高嵘——足够支付高嵘这些年为LANYI的贡献。除此之外,他还给高嵘打了一通电话。 “钱给你了。你可以住手了。”电话里,池兰倚的声音冷漠又疲倦,“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和安德烈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高嵘想再说点什么。可就像打电话也算时间似的,池兰倚又接着开口了:“我给你的钱已经很多了。你可以拿着它们,去开创你的新事业。你很有能力,现在回到华尔街也不迟。如果你觉得这些钱不够的话,我们收藏馆里的东西,我也都留给你。” “你以为我要的是钱吗?”高嵘火冒三丈,“池兰倚,如果我想要的是钱的话,当初,我就不会去地下室里找你。这世上有那么多投资机会,哪个投资机会不比你更轻松……” “我从没爱过你。” 池兰倚的一句话,斩断了高嵘的所有言语。高嵘呆呆地回答:“什么?” “我从来没爱过你。我和你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你给我创业,为我经营公司。现在,我学会了怎么经营,经营公司也没那么难。所以我不需要你了。”池兰倚口齿清晰地说,“你懂了吗?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只会控制我,让我没有灵感,你只会让我再也没办法创作,毁掉我身为设计师的人生。” 秋风落在高嵘脸上。那一刻,高嵘好像听见了世界破碎的声音。 他颤巍巍的,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重复——不像是重复,而像是请求:“你再说一遍。” 池兰倚顿了顿。可他依旧残忍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这段关系的最后判决。 “我从来没爱过你,一点都没有。” 他说。 那句话消散在空气中,成为这个秋天最悲惨的注解。 在他与高嵘相恋12年,结婚8年后。 …… 高嵘和池兰倚的离婚案的开庭时间,被定在11月21日。 11月22日是高嵘的40岁生日。11月21日是开庭时间——二者只差一天,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讽刺。 在等待开庭的最后半个月里,高嵘不再说话。他不去寻找池兰倚,也不再去LANYI的楼下等待。相反,他买了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和他与池兰倚初遇时,他开的那辆车一样,然后坐着它出门兜风。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完全从这段有毒的关系里走出来了。今年,他们所在的城市很早就开始下雪。高嵘在雪里出入各个高档餐厅,笑着和新朋友畅谈时事。 只有高嵘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安德烈的调查。即使池兰倚已经如此深重地伤害了他。 他恨池兰倚,但也恨安德烈。池兰倚让他活的像个笑话,安德烈是让他成为笑话的一把刀。他没理由不报复安德烈。 在心里,他告诉自己,他绝不是为了池兰倚。报复安德烈,不需要以爱为理由。 他查到了安德烈的母亲所在的家族——好巧,这个家族的领头人竟然是晏先生的老同事。十年过去,晏先生也老了。晏先生的官做得越来越大,势力越来越强。他的同事比他差一点,但是也不遑多让。 安德烈的出生是个丑闻。当年,他的母亲已经与另一名才俊订婚,却和安德烈的父亲发生了关系。安德烈的母亲身体虚弱,打掉安德烈或许会导致终身不孕。她不得不将安德烈生下,把他送到美国抚养。 第86章 池兰倚的眼睛 在那之后,她虽然又有了一个婚生的孩子,可她对安德烈却始终怀有强烈的愧疚。这份愧疚让她对安德烈予取予求。 想必安德烈的父亲也对他有着相似的态度,所以他才会对安德烈的所作所为如此纵容。 高嵘终究查到了那名母亲的身份。她虽然没被那个家族当做继承人,却也在工作,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正值上升期,捅破安德烈的事,会毁掉她的前途。 就在高嵘攥住这枚七寸时,安德烈向他发来了新消息。 “高嵘,我到S市了。我听兰倚说,你坚持要在S市开庭,因为你说从哪里开始的,就要在哪里结束。在开庭前,我们见一面吧。” 高嵘在电话里冷硬地说:“我们没什么好见面的。” “哈哈,真的吗?你不想见我?是因为你觉得,你查到了我的母亲,又可以掌握主动权了吗?”安德烈轻快地说,“我们还是见一面吧——你不想知道我手里有多少关于池兰倚和LANYI的东西吗?” 即使深恨池兰倚,高嵘依旧顿了下。安德烈显然抓到了他的逆鳞。 他只是不想看见LANYI在安德烈手上覆灭。高嵘告诉自己。LANYI毕竟也是他的孩子。 高嵘答应和安德烈见面,但地点得由高嵘来决定。他想了想,让安德烈到S市郊外的一座私人宅邸里来见他。 它是高家的产业,囊括了一座庄园,一片湖,和一座森林。 高嵘开着银色的保时捷前往S市。S市今年的雪比12年前的雪还要大。手机提示他已经进入昭明路,高嵘下意识地向前看,没看见那座红色的桥。 结婚时,他和池兰倚说,以后要在这里举行LANYI的走秀。到后来,这个承诺也从未被实践过。 高嵘提前抵达庄园。少年时,他曾在这里住过一个暑假。二楼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少年时的遗物,高嵘一件件整理,充满耐心。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的奖状,还有一些奖杯之类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他玩完了就随手丢掉的昂贵玩具——每一件都在诉说,他曾是一名天之骄子。每一件都在诉说,池兰倚对他不公平。 高嵘总觉得池兰倚骄傲任性。可从前他,不也是同样骄傲任性的人么。 很久以前,他是个只在乎眼前利益的商人。他看上池兰倚的最初,也只是因为池兰倚合乎他的心意么。 后来,他有了计划,学会了照顾,变得更加严谨。他执行长远计划,是因为他想要池兰倚成功。他照顾池兰倚,是因为池兰倚不会照顾自己。他愈发严谨,是因为池兰倚自由散漫。他抠细节,是因为他知道,池兰倚绝对会比他更粗枝大叶。 他就这样被池兰倚翻天覆地地改变……因为他不想让池兰倚,做被这个世界改变的人。如果两个人中注定有一个人要做出妥协。高嵘选择让自己,做那个妥协的人。 爱一个人,真的能让另一个人改变到如此程度吗? 池兰倚毁了他,把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金融精英,变成了一个失意的离婚男人。他不会原谅池兰倚,不会离婚放过池兰倚。 终于,他看见一张照片。高嵘这才想起十年前,他也带池兰倚来过这座庄园。他们在湖边度过了一个凉爽的夏日,又在绿色的地毯上不停地做.爱。 现在,只有一张合照凭吊他们的记忆。合照上的他们手牵着手,高嵘看见池兰倚手腕上的白金手链——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时,他送给池兰倚的。 池兰倚曾说它像个锁链。但后来,池兰倚还是心甘情愿地把它戴上了,将它视作恋爱的证明。 随着他们结婚,那枚手链也随着不够时兴被收起来了。如今不知道被池兰倚藏到了哪里去。 高嵘默然地坐着,他原本在想自己为了池兰倚错过了多少人生,如今又开始想那枚手链。 或许,他应该把手链要回来——有价值的手链,不应该留在不值得的人的手里。高嵘正想着,他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人是安德烈。 高嵘把安德烈接进大厅里,安德烈却执意要在户外谈。黑发碧眼的男人带着志得意满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说:“高先生,提前祝福你后天离婚快乐。” 高嵘不言。安德烈又说:“其实我们没有必要做敌人的,不是吗?你看,你要和池兰倚离婚了。以后他会变成什么样,都和你没关系。我让他把属于你的那份钱还给你了。在我说话之前,他甚至不愿意多给你一个子——这样小气的人,值得你的喜欢吗?” “少在我面前说三道四。”高嵘冷淡道,“安德烈,我们直入正题吧,你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安德烈笑意凝固了瞬间,很快,他拿出一枚储存卡:“你看。” 高嵘把储存卡插入平板。平板上出现的照片让他瞳孔微缩。他骤然抬头,厉声道:“你让他吸/毒?” “还没有,只是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抓拍——但要是这张照片流传出去,谁会觉得,他没有吸呢?”安德烈笑意宛然,“你再向后看,还有更刺激的。” 在那几张惊悚的照片后,还有池兰倚靠在其他男人身上的照片。同样够暧昧、够刺激。安德烈就在此刻按住了平板,不让高嵘继续看。他一字一句地说:“除此之外,我还发现LANYI有很多税务问题。这些问题一旦传出去,就是整个公司的灭顶之灾。要是操作得当的话,想让你坐牢,也不是没可能。” 高嵘死死地盯着安德烈。安德烈说:“高先生,你的手太长了。只要你收回你的手,我也收回我的手。我一辈子都不会把这些照片或证据泄露出去。你去走你的阳关道,我去得到我想要的——怎么样,这是不是一笔很美妙的交易?” 高嵘始终不言。安德烈忽地笑了。他伸手掏了掏,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链。 在看清那条手链后,高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死死盯着手链,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说:“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这条手链,是你和池兰倚初次约会时你送他的手链吧?他把它给了我——在他爽到飞天的时候——哦,不是在嗑.药时,而是在床上。”安德烈笑嘻嘻的,故意用最刺激性的语气挑衅,“池兰倚只是在离开你后,终于做回了自己。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逃离的契机。你看,他连你们的恋爱信物都能随便给人。” 高嵘像是被冰封了似的站定。安德烈对他的反应感到没趣似的,忽地将手链扔向远方。 手链砸到了湖面的冻冰上。高嵘忽地动了,他跑过去,捡起那枚手链。 安德烈闲闲地站在高嵘背后,欣赏这个男人因他的谎言而崩溃的模样。他想听见高嵘的哀嚎。 可许久后,他只是听见高嵘低低道:“……他身体不好。你会害死他的。” 安德烈无所谓地看着高嵘,觉得高嵘一败涂地得很可笑。 “可那又如何呢?你和他没关系了。那是他的选择。而且说不定,他觉得和我混在一起更开心呢——至少我能让他释放天性、得到灵感。”安德烈说,“做一个庸才、碌碌无为地活过几十年,或者身败名裂、精神崩溃、但能留下一段最终的传奇——我敢说,他绝对会选择后者。你身为他的前夫,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会不明白?” 高嵘不言。他只是小心地用他的西服擦干净了手链上的雪,好像这枚手链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了。 湖面上雪风呼啸,树枝被风摩擦的声音像是某种动物在哀嚎。 “而且,你喜欢的,不也是他那才华横溢的天才设计师形象吗。如果池兰倚只有那张脸,只有那身臭脾气,没有那横溢的才华,最开始,当他找你父亲要投资时,你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每年每天,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创业者,想要找你父亲借钱。你会和他们一个个聊天吗。”安德烈又说,“你会和他们一个个上床吗,即使上完床,你会和他们每一个人结婚,和他们蹉跎那么多年吗。” 片刻后,安德烈又笑:“说起来,这也是池兰倚告诉我的——你和他过去的故事。他说他只能活在有才华的瞬间。这就是他的命运。而现在,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推论。在他失去灵感和才华后,没人能忍得了他的脾气。他失去了平稳的生活,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也最终失去了婚姻。这都是他应得的。老实说,他的脾气确实很糟糕。” 雪风很大,灌进高嵘的耳朵里。到最后,安德烈的那些话他都听不清了。他只看见安德烈一张一合的嘴巴。 他听见那些恶意的话语。安德烈的每一句话都在叫他放手,在告诉他,池兰倚不值得。 “恭喜你,高嵘,现在你终于摆脱了他带给你的负担。你可以回到你的体面生活里了。池兰倚不是一个值得你为他付出这么多的人。”安德烈带着近乎真诚的笑容,令人悚然地说着,“所以,我们休战吧。” 他拿出储存卡,像是在签订协议:“我不会把这些照片发给媒体。LANYI是你的孩子,我也不想把你送进监狱。至于池兰倚,我只是想和他玩玩。等什么时候我玩够了,我自然会走。你看,怎么样?” 怎么样? 耳畔,渐渐传来了水滴一般的声音。好像是钢琴键在敲响,又好像是命运的回声。 还像是他和池兰倚吵架时,被池兰倚从卧室扔出的他的东西,一件件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最终,它们变得轻柔——好像是雪落的声音。 雪花一片片,落在池兰倚冻红了的手上。19岁的青年茫然地看着他,青年在等一个投资人的出现,不知道为什么,会等到他。 高嵘一直说池兰倚的眼睛像宝石。可他也想说,池兰倚的眼睛,像湖泊。 就像安德烈身后的那片湖泊。 在夏夜中,波光粼粼地闪动很多年。 高嵘的耳鸣加剧。下一个瞬间,高嵘看见湖泊里多了一个人。安德烈站在那片湖泊里,对他志得意满地笑。 他想起了十二年前,池兰倚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那个笑容那么干净,那么信任。 而现在,这个男人在告诉他,那个笑容从来都不属于他。 反应过来时,高嵘已经把安德烈按在了湖面上,手紧紧掐着安德烈的脖子——像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反击。 第87章 我们离婚吧 平板和储存卡被摔到了旁边,安德烈大口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 高嵘忽然清醒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安德烈的脸,他意识到——他在杀人。 他应该松手的。 但安德烈的话还在回响。 “池兰倚不值得。” “我会继续玩他。” “你们现在没关系了。” 最终,高嵘想到了池兰倚瞳孔涣散的模样,还有那些暗网上的视频。 高嵘狠狠用拳头砸安德烈的脑袋,然后在安德烈无法动弹时,拿起安德烈的手机和平板,仔细检查每个APP。 他把那些照片与资料删得一干二净。 “没用的。”安德烈声音沙哑,“我在硬盘里有备份。即使你抢走我的手机……” 他也会如幽灵一般,在噩梦里缠绕他们。 于是高嵘将安德烈的手机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他穿着黑色大衣回身,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把手,放在安德烈的脖颈上。 青筋用力。 并最终,活生生地,掐住了安德烈。 风暴席卷着雪花,将整个世界拍打成黑白两色。高嵘在结冰的湖面上按着拼命挣扎的躯体,冷酷得像是一尊石像。 最终,那具身体再也不挣扎了。 承载着无数阴谋和恶意的男人,在死后,也不过是一具普通的尸体而已。 高嵘把安德烈的尸体处理掉。他花了一整天时间让它沉眠于庄园的六尺之下。他冷静地思考处理干净这一切的办法,想着还会不会有人来追究安德烈的行踪。 答案是不可能。没有罪恶会被掩埋,没有真相不会被揭露。 直到这时,高嵘的脑袋还是钝钝的。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安德烈。 风声在耳边呼啸。高嵘颤着手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用打开通讯录。他一个字一个字输入,拨下他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好像这个雪夜里,也有人睡不着,也有人在等待一个电话。 高嵘对着静谧的、只有呼吸声的那一头,轻声说出了他原本不可能说出的话。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打算继续用拖着不离婚来折磨你了。” “池兰倚,我不爱你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我们离婚吧。从今天起,断个干净。” 高嵘没有听见池兰倚的回应。 高嵘疑心是风声太过呼啸,吞没了回答,又或者,是为刽子手供血的心脏的跳动声太过剧烈,以至于他在耳鸣。 他想起池兰倚曾为自己点燃一盏灯,说那盏灯可以保佑他们死后平安幸福,回归到天堂的怀抱中。 可现在,高嵘杀过人。没有任何一位神能同意一名刽子手上天堂。 他和池兰倚终究要走向殊途。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后。 “……好。” 终于,高嵘听见池兰倚像是风一样地飘过来的声音。池兰倚的声音像是风沙,已经消失了所有能将它凝聚在一起的意志。 “明天法庭见。我会……准时的。” 这是池兰倚给高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手机里传来一阵忙音。 他们开始得不美好,结束得也不完满。手机的金属外壳被雪风吹得寒凉。高嵘却把它握在手里,直到屏幕变得漆黑。 他握着那比冰更冰的手机,觉得自己好像握着一束火柴。 每往大厅里走一步,高嵘就产生一次火柴被划亮后带来的,温暖的幻觉。 第一个幻觉,是他和池兰倚在父亲办公别墅的楼下见面。他请池兰倚吃饭,尊重地听着池兰倚的每一个构思,没有盯着池兰倚的脚踝看。 第二个幻觉,是他邀请池兰倚共进晚餐。他去了池兰倚的地下室,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所有稿子。他看得很认真、很专注,没有让池兰倚说出那句“要不要做/爱。” 第三个幻觉诞生于S市的小小工作室里,那时候,池兰倚在准备首秀。他听池兰倚说完一个个天马行空的幻想,认真斟酌要如何依靠自己的人脉金钱,把它们变得可行,没有一个劲地要池兰倚陪他出去约会。 然后,是池兰倚26岁时的那场官司。高嵘权势滔天,顷刻间按下盛景的阴谋诡计。他们没有过争吵。第二年春暖花开时,他们在化开的河水上结婚。 随后,是池兰倚32岁,灵感枯竭,在床上尖叫时。他抱着池兰倚说,他懂池兰倚,他懂池兰倚对艺术的追求,懂池兰倚此刻的痛苦与不甘。 而且,他会说,无论池兰倚有没有才华,他都会爱他。 池兰倚33岁时,他接纳了乔泽,让池兰倚的报恩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乔泽顺利地赶到了悬崖边上的庄园,和他们一起笑着拍合照。 最后,是今天晚上,距离高嵘的四十岁生日,只有一天。 高嵘站在湖边,池兰倚在湖的另一边。池兰倚戴着白色的围巾,在湖边散步。池兰倚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他抬起头,瞧见高嵘,对高嵘柔软地微笑。 池兰倚喜欢森林,喜欢湖泊,喜欢令人安静的雪与冰。所以,他在这片湖边看见池兰倚,也很合理吧? 池兰倚穿过结冰的湖面向他走来。在这场幻觉里,他们不需要打官司,也有理由能在这个冬季见上一面。池兰倚牵起高嵘受伤的手背,他有点疑惑高嵘怎么会流血,心疼地在高嵘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如蝴蝶羽翼般的吻。 庄园的窗户在眼前闪光。时光在幻觉里继续向前。恍惚间,高嵘看见池兰倚活到了四十岁。池兰倚依旧美丽优雅,穿着新设计的大衣,在高嵘身边安静地走路。 而后,时光走到了池兰倚的五十岁时。岁月不败美人,池兰倚依旧美丽,只有眼角出现一点细纹。五十岁的人应当稳重,可池兰倚看见漂亮的雪景,依旧笑得一派天真。 高嵘站在池兰倚身边,一点点地帮他把围巾上的雪花掸掉。 然后,池兰倚活到了六十岁。池兰倚老了,他步履变慢,设计也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潮流。这是每个设计师都得面对的结局——六十岁是可以退休的年龄了,没有谁能保持着全盛的状态。 池兰倚却不愿意退休。他很倔强,非要继续燃烧自己。高嵘只好陪着池兰倚去看一场又一场的时装秀。在池兰倚咕咕哝哝地发出无法理解现代审美的声音时,高嵘笑着握住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也没办法理解。 七十岁那年,池兰倚完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大秀。在退休仪式上,池兰倚用苍老但温柔的声音,感谢陪伴了他一生的、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高嵘。 高嵘是个比我大六岁的老头子。池兰倚这样说。我以前总这么说他,现在我也是个得退场的老头子了。 高嵘在人群里微笑,慢慢走上台,和池兰倚拥抱。 八十岁那年,池兰倚终于学会了要如何优雅地老去。他不会在接手公司的后辈让他不爽时急得尖叫和大哭了。 岁月让池兰倚的生命变得温柔又平和。他唯一烦恼的事情,是高嵘会藏起他的酒。高嵘告诉他,这是为了他的身体好,他每天只能喝一小口解馋,多的就不行了。如果池兰倚还想喝点什么,他可以给池兰倚泡茶。 池兰倚不开心。高嵘用苍老的嘴唇吻他,池兰倚白了高嵘一眼,接受了这份安抚。 九十岁那年——他们能活到九十岁么?那时候,他们快变成世纪老人了。高嵘想,他比池兰倚大六岁,他的腿脚或许会先不灵便。 等到那时,他可以期待池兰倚来推他的轮椅吗。 他照顾了池兰倚一辈子,也该轮到池兰倚来照顾他一回。或者,他再让池兰倚一次吧。池兰倚身体那么不好,或许,反而是九十六岁的他身体比较康健,他可以推着池兰倚到处走走停停,看看五十年后的风景。 那时的他们都跑不动了,也吵不动了。他们住的地方,应该有漂亮的针叶林。池兰倚喜欢雪,也喜欢森林,还喜欢湖泊和月亮。等到那时,池兰倚脑袋应该已经不清楚,变成了一个老老的小孩。 高嵘会坐在窗边,伴着下午的阳光,给池兰倚读湖中仙女的童话故事,就像安抚一个小孩一样。 而池兰倚看着他的表情,一定也会像池兰倚做小孩时那样认真。 即使至今,池兰倚也从未和他提起过自己小时候的事。 最后,是一百岁、一百一十岁时。百年过去,他们应该已经随着历史化为尘埃。 阳光会淋在他们的墓碑上,淋在两个不同的出生年月,却同样的去世日期上。坊间会有他们这一生一世,充满矛盾、也充满激情与爱意的传说。 但好在时光漫长,它给予每个人最终的温柔和情诗般的永恒,并最终让他们成为一对人人称羡的爱侣。 耳畔传来脚步声,还有许幽慌张的声音。高嵘眼前光影摇晃。 头发花白的许幽竟然来了这座庄园。她紧紧抓着高嵘的手,满眼惶恐。 这个苍老但聪明的女人,似乎早就察觉了自己儿子的异常。她来到S市,来到这座庄园,想知道高嵘究竟在自作主张些什么。 她是如此了解自己的儿子。即使她的儿子曾为了爱情背叛他的家庭。因此看见高嵘此刻的神态后,她已经意识到高嵘做了极其可怕的事。 高嵘怔怔地看着许幽。世界在他的眼前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不是和池兰倚,已经活到了一百岁么。 可这里没有森林里的阳光,也没有退休后的小屋,也没有一本书桌,摆着两个人分别撰写的回忆录。 第88章 前世结局 明明高嵘刚刚才和池兰倚说过,他觉得自己写的这本,要更加客观一点。池兰倚写的那本娇气任性,充满了对他的主观臆测。池兰倚在听完这段话后有点生气,他低头嘟囔,说他累了,等明年有空时,他在重写一本。 原来他们没有在这个温柔的世界里度过一世一生。 高嵘只是结冰的湖边走回了庄园。他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处理掉了安德烈。和那处的黑暗比起来,此处明亮的灯光好像火柴划出的火光。 高嵘在这片虚假的火光里,与池兰倚度过了一生。 火柴燃尽,却不会有任何天使来接应高嵘进入天堂。高嵘杀了一个人,他注定会接受正义的审判。 在那之前,他要和池兰倚离婚。 然后一个人前往地狱。 高嵘缓缓捂住了脸,靠在墙上。他像是走过了很久的路,已经走到了无路可走的尽头。 终于,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如呕吐的声音。 “我那么恨他……却又一次地被他毁掉最后的希望。池兰倚,我恨你。” “我怎么会为你……我怎么会真的为你……毁掉了我的一生。” 第二天一早,银色保时捷驶离庄园。 清晨雪停了。璀璨的阳光像是美好的征兆。阳光穿过森林落在雪地上,随时随地都能造成雪盲。 许幽站在门口。她低声嘱咐高嵘:“别说没必要的话。我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我们回美国,即使逃不过……过不了几年,你也能出来。” 她拍拍高嵘的肩膀:“人生还很长,你才四十岁。放心吧,孩子,人生没有结束。” 高嵘麻木地点头。 这一辈子,他都在做些什么呢?他爱的,背叛他。他恨的,毁掉他。高嵘发动汽车。路上,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像是过去种种在对他做最后的道别。 手机接通电话,律师问他:“高嵘,你快到了吗?” 律师是高嵘熟悉的朋友。他很为池兰倚的行径不齿,发誓要为高嵘夺回高嵘应得的一切。 高嵘觉得这个世界都没什么意思,他很无力:“快到了。” “哦,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法院。你猜怎么着。池兰倚早就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就到了吧。我还以为,他要被酒精泡死了。前段时间,网上一直在报道他各种失约迟到的事,去接受采访时啊,去接受合作时啊……我敢说,就他这种工作态度,LANYI早晚要完蛋。你能从他手里拿到现金,就别要股份。”律师说着,竟然冷笑了一声,“唯独在和你离婚这件事上,他到得这么早。他真是……” 池兰倚来得这么准时。就像他对于逃离这段关系,早已迫不及待。 他是真的恨高嵘,也真的从没爱过高嵘。 他……也太狠心了。 高嵘失神了一瞬间。他有点看不清前方了,雪反射的光芒射进了他的眼睛里。律师接着说:“高嵘,你放心,这场官司,我一定给你打得漂漂亮亮的……高嵘?高嵘?”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尖啸。而后,是剧烈的碰撞声。 “砰!” 天地间,好像只有这么一撞。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 原告席上,池兰倚的身影消瘦苍白。旁观庭审的人窃窃私语,好奇池兰倚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池兰倚的律师则在尝试宽慰他。池兰倚只是说:“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无力,像是随时都会散掉。 他安静地等待着,听手表秒针传来的滴答声。 池兰倚的手指不断地握紧,又不断地松开,好像在握住和放开某些不会再被遵守的誓约。 熄了屏的手机,被摆在他右手那一侧。时间越靠近那个整点,他就越激动,也越不安。 高嵘律师的助理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她心想池兰倚装什么——分明是狠心的薄情人,却装出一副受到伤害,很期盼高嵘会出现的模样。 整点到达,法庭的门没有被高嵘推开。 心脏的跳动声好像突然间变快了。池兰倚倏忽间抬头,他下意识地以为那是某个人即将到达的预感,眼睛像是要把大门看穿。那一刻,他的心脏好像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马上就要破碎了。 他的律师注意到他的举动:“怎么了?” “……没什么。” 池兰倚颓丧地说。 高嵘的律师还在回拨高嵘的电话,却始终没有得到回应。法庭的窗户没有关严,十一月的寒风吹进来,他让助理去关窗。 “不是已经到紫藤街路口了吗?他不会是在外面犹豫吧。高嵘再不过来,雪都要把门口的路淹没了。” 律师想。 十一月的天这么冷。再过一个月,要有暴风雪了吧。现在不离婚,之后的天气还会更冷的。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烈火在熊熊燃烧。人声喧闹,为这恐怖的事故震悚。 “车上的人呢?救出来了吗?” “拖出来了,但是受伤严重……” “快送医院!” “怎么回事?” “下雪天,刹车失灵……” 在喧嚷声中,高嵘费力地睁开眼。他就像是睡了一觉刚醒过来似的,看见细小的雪花在他的眼前飘落。 雪花一点一点,落在眼球上。很快,却被染成了不祥的红色。 逐渐模糊的视野处,他看见破碎的车辆,和他身体的一部分。 “天哪,他还能睁开眼……竟然……” “坚持住!”有医生对他大吼,“你可以活下来的!” 即使她知道高嵘已回天乏术。 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充满痛苦和遗憾的。尤其,是当濒死之人意识到这件事时。高嵘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的不甘、他的恨意、许幽向他鼓励的康庄未来,都将消失在这场雪里。 可这一刻,从他口中吐出的,竟然只有一句话。 好大的雪啊,池兰倚。 好漂亮的红啊。 不知不觉地,他又想起了地下室里的那三条裙子,一条是背叛,一条是命运,还有一条,是“我”。 池兰倚,你觉得你现在所见的红色漂亮吗? 他在心里如是喃喃。 抢救在高家的权力压制下,被强行进行了两天。直到手术台上的那个“人”,已经再也不像人形。 抢救室的灯也彻底地熄灭掉。高嵘的生命消失在这场风雪中,也彻底地消失在与他有关的人的生命里。 人间浩大,世事无常。意外和事故每天都在发生。有穷人在风雪里被冻死,也有富人在寒冬中被溺亡。一场车祸中消失的一条人命,也不过是构成这个世界五花八门的意外中的,最普通的一部分。 于是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未曾见报。 ——也包括,从一座湖边庄园里被挖掘出、又被再度秘密处理掉的尸体。 高嵘的故事停留在了这个冬天。他死在自己的40岁生日的前一天,死在奔赴一场离婚官司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死会引来怎样的震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死得一文不名——如同所有文学作品中的,痴心的失败者。 他也不知道,在他死后,那个薄情的负心人是否会为了他流下哪怕一滴泪。 这,就是他前世故事的结局。 起于风雪,也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 高嵘又一次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 从离开欧洲、回到美国后,高嵘已经被前世的噩梦纠缠了整整两个月。 白天,他是镜桥资本的创始人,是所有人都要卑微讨好的顶级权贵,可到了夜里,他却沦为了前世记忆的囚徒。每一个梦都在血淋淋地向他展示,他前世为池兰倚沦落到何种地步。 回想起的每一件事都在警告他,前世你已经被池兰倚拖入这样的泥潭之中。今生,你还要看自己堕落成这副模样吗? 自伦敦一别后,高嵘断绝了与池兰倚的所有关系。他禁止所有人提起池兰倚,将安插在国内的人手撤回——如果靠近池兰倚就会让他们两败俱伤,那他就离池兰倚远远的。 他不会让池兰倚的任何消息牵动他的心肠。他会回到自己身为金融巨鳄的人生里,和那些稳定的、上流社会的人往来。 他要重拾自己重生以来的信念——活到120岁,用权势和健康安抚他的余生。 对于他回归,高嵘的父母非常喜悦。这一世,由于高嵘独到的金融才华,高钊早就开始享受他的半退休生活了。而许幽也远远没到忧心高嵘的婚姻大事的时候。她也不想撮合高嵘和哪位小姐,她相信高嵘会为自己找到最好的。 甚至由于高嵘的过于早熟,许幽和高钊还又为高嵘带来了一个弟弟——他叫高灏,今年十岁。高灏很崇拜自己的哥哥,每次高嵘回家,他都会不断地和高嵘聊天。 许幽、高钊、高曦、高灏……被一众亲人环绕着,高嵘告诉自己,要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他本来就该被拥趸在家人之间,过他卓越但平和的、属于上流社会的生活。而不是为了一个十九岁的池兰倚乱了阵脚,在梦魇中重演前世的坠落。 这个夏天,高嵘住回长岛。他晒太阳、冲浪、玩高尔夫,在私人俱乐部里和朋友们抽雪茄,谈天说地。很偶尔地,他会在夜里反刍自己的前世与今生——两段经历,都书写着他与池兰倚的错位。 更偶尔的,高嵘会想,如果前世他错得彻底,那么今生,他对待池兰倚的方式也错了吗?今生,池兰倚在面对他时原本比前世更加坦诚。是他的控制欲和不安全感摧毁了这段关系吗? 可高嵘没办法感到安全。他总被困在前世的噩梦里。池兰倚一丝一毫的越轨都会让他情感失控。 甚至有几个瞬间,他会想,也许他离池兰倚远点是更好的——他不会总觉得池兰倚会在未来变成一个冷漠的疯子,不会总用极端手段防微杜渐。 那对池兰倚本人来说,也会更好。 毕竟池兰倚今生,已经拥有了比前世更卓越的成就。也许今生池兰倚也能成为一名更优秀的设计师。 每当这时,高嵘总会深深地自厌。他恨池兰倚,也恨他自己。他怎么能为一个自己憎恨的人感到庆幸。 高嵘以为只要时间够长,他就能把池兰倚忘了。他越来越多地去想自己的事业,去想自己的生活。长岛走到夏末,9月1日到了,叶子开始变黄。 而高嵘就在又一个他以为自己已经要忘记池兰倚的时刻,接到了一通陌生的电话。 那通电话来自于Chloe。在看见这个名字后,高嵘甚至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池兰倚的那群同学了。他连池兰倚都不敢去想,又怎么会去想和池兰倚有关的同学。 可他还是第一时间接通了电话,就像这是什么让他下意识揭开、又立刻后悔的诅咒。 Chloe的声音打破了高嵘努力维持的秋的寂静。 “高先生,请问你知道池兰倚现在在哪里吗?”Chloe颤抖地问,“我好不容易从高沅舟那里要到您的电话……您先别问我是怎么认识他的,说起来也是因为偶遇,我们都在英国。Jamie说,池兰倚一直都没回学校。” 忽地,高嵘想起池兰倚前世从来不肯向他提起的退学之事。前世池兰倚有次被记者问起此事,他只冷漠地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被问得烦了,池兰倚就说,是因为学校里有不好的传闻。 高嵘一直以为那是雷诺事件造成的,池兰倚受不了这种有损名誉的流言。这一世他解决了雷诺,本以为退学之事不会再发生了。 可这一刻,即使决定了再也不要见池兰倚,高嵘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恐惧起来。他忽地想起了池兰倚的家人,想起那群讨厌的、传统的人。 他之前以为池兰倚一定要回家,是必然招致伤害的——但高嵘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几顿责骂,一顿毒打,仅此而已。 可现在,高嵘意识到,或许池兰倚所遭受的,会比这些更加严重。 …… 视线里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 没有舞台上绚烂的布料,没有高嵘眼中深沉的暗色。池兰倚的世界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 这里的灯是不关的。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把时间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毫无意义的洞。 池兰倚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手腕被束缚带紧紧扣在床头,勒出一圈青紫。他曾经用来画出惊世设计的手指,此时正因为药物作用而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第89章 矫治中心 耳畔传来凄厉的嘶吼声,随后是沉重的电击声和拖拽声。池兰倚分不清它们究竟是幻觉,还是曾发生在他耳边或眼前的事,又或是,曾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 他睁着眼,瞳孔涣散地盯着虚空。门外传来讨论声。说话的是他那位永远西装革履、视名声如生命的父亲池匡,以及满脸泪痕、却依旧选择站在丈夫身后的母亲穆柔。 除此之外,还有池兰倚的“矫正医生”。是池匡和穆柔亲自把他送进了这名医生的手里。 “王医生,我还是那句话。这孩子从小就主意大。他被外面的人教坏了,心性不定。只要让他忘了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忘了他在外面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能接受。” 王教授的声音精明而专业:“池总,您放心。我们的治疗进行得很顺利。等这几个疗程下来,那种不良的习惯和病态的依恋会自然地消失。” 穆柔的声音却在发颤:“医生……我昨天看他,他好像瘦了很多,眼神也不大认人了。他以前最爱画画了,现在手一直抖,以后还能拿笔吗?” 王医生冷笑一声,还没开口,池匡便抢先呵斥道: “拿笔重要,还是做人重要?他以前就是画那些不男不女的东西,才给我们惹出那么多事来!手抖一点没关系,只要他能安安分分去我们给他选的学校念书,少去外面丢人现眼、招摇撞骗,池家的脸面就算保住了!” 王医生顺势接话,语气中带着诱导: “池夫人,您要明白,‘创作欲’其实也是一种精神亢奋的表现。我们要把他脑子里那些杂乱的颜色洗掉,他才能变回一张白纸。在这个过程中,暂时的认知迟钝和肢体震颤是正常的‘治疗代价’。” 穆柔哽咽着,犹豫着道:“……谢谢王医生,我明白了。” 这句话在一个月前,会让池兰倚痛得难以复加。可如今,池兰倚只是迟钝地转了下眼珠。 他的心已经彻底死了——无论是对母亲的眷恋,还是对父亲承认的渴望。属于他的一切情感,都埋葬在了这长达一个月的折磨中。 就在两个多月前,池兰倚拿着他在比赛里获得的奖杯,从英国回到H市。池兰倚忐忑不安,却又心怀期待。他将奖杯用柔软的布料擦了又擦,脑海里回荡着哥哥的话。 哥哥说,他的父亲为他得到的奖杯骄傲。 他的父亲终于原谅了他对设计的热爱,终于愿意敞开怀抱,让他回到温暖的家中。 可迎接池兰倚的不是热情的拥抱,而是池匡森寒的脸色,与穆柔默默啜泣的身影。将他骗回家的、他的哥哥池兰庭不敢看他。池兰庭捡起被池匡摔在地上的奖杯,小声对池兰倚说:“你说你背着家里人搞出这么大的事情干嘛?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拿着家里的学费,背着家里的人去学设计,做那些女人的暴露衣服,还拿了奖,到处丢人现眼……” “我不是……”池兰倚想反驳。 “不是什么?”池匡暴怒道,“你学会骗家里人了!整整两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你还做出这种脏事……他们都说了,你在外面和男人搞在一起,所有人都知道!池家出了个大变态。你让我们整个池家都沦为笑柄了!” 池兰倚脸色惨白。他想说自己和高嵘已经分手了,他还想说他的性取向没有那么肮脏……可穆柔接着哭了,她啜泣道:“兰倚,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啊!你怎么能这样伤害妈妈啊!你要害得全家人一起下地狱吗?” 母亲的眼泪让池兰倚说不出话来了。池匡犹不解气,他从池兰庭手中夺过那个被摔得扭曲的奖杯,又一次地把它砸在地上、让它沦为碎片。 池兰倚痛呼一声。他扑下去捡奖杯,却被池匡一脚踹开。池匡大吼着叫池兰庭和佣人:“把他关到房间里去!” 那一下踢得池兰倚生疼,只能蜷缩着不断抽气。池兰庭连忙联合佣人扛走池兰倚——平日里霸凌池兰倚的他,此刻也被池匡吓得不行。终于把池兰倚丢进房间后,他反过来埋怨池兰倚:“爸爸在气头上,你现在惹他干什么?平白又给家里找事。” 池兰倚哭喊道:“我的奖杯……” 池兰庭擦了擦被池兰倚拽过的衣角,眼里也闪过一丝对不正常的厌恶。他冷漠地说:“别想你那个破奖杯了。你自己想想怎么混过这一关吧!” “你骗了我……” 池兰庭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他强硬地说:“什么叫我骗了你?你自己做了错事,还怕人说吗?” 他锁上门,把池兰倚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池兰倚呆呆地坐在地毯上,那一刻,他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骗局。 一个以囚禁他、伤害他为目的的亲情骗局。 这个骗局果然可怕。池家没收了他所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他们把池兰倚关在房间里,只给他最基础的食物,在关了池兰倚一周后,他们找来许多所谓的“心理医生”,来对池兰倚进行治疗。 心理医生的治疗不起作用,穆柔甚至找来许多穿着奇怪服饰的人为池兰倚念经,逼着池兰倚喝下深褐色的符水。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并且把池兰倚变得正常。 池兰倚不配合他们的虐待。 起初,他试图获得家人的理解。为此,他甚至承认了一些错误,但也细数自己对设计的热爱。他想告诉自己的家人们,他的爱好不是变态的、不是肮脏的——或许,他的确是个同性恋,是低人一等的,但他对设计的爱没有错。 但这些沟通都是没有用的。很快池兰倚绝望地发现,他的家人们愚昧、固执,就像他过去十九年里所见的那样。他们不会被池兰倚的努力改变认知,相反,他们斥责池兰倚强词夺理,更加觉得自己的儿子不可救药。 在被这样折磨了一个多月后,池兰倚决心要逃。他在一个夜晚撬开了锁起的窗户,从二楼跳下去——然而,他触发了警报。 响彻别墅的警报的后果是,池兰倚又被抓了起来。他被父亲扇了一耳光。在极度的愤怒下,池兰倚尖叫道:“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要一个玩具。你是个垃圾,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我受够你们了,我已经成年了,放我走!” 池兰倚得到的是第二个耳光。第二天,他哭泣着的母亲也不再阻拦。她跟在森严的池匡身后,在最后一次抚摸了池兰倚的脑袋后,把池兰倚送进了这家矫治中心。 池兰倚由此进入了地狱。 这家矫治中心开在深山中,其开设目的是使用包括电休克疗法在内的手段,纠正青少年乃至成年人的不当行为。许多有网瘾的、做同性恋的、乃至于只是做了父母不喜欢的事情的孩子们,都被自己的家人亲手投入了这个地狱。 池兰倚在这群孩子中,是反抗得最强烈的那一个。他刚进矫治中心就开始逃跑,殴打那些对他采取强制手段的看守。他也相应的受到了最严重的惩罚。 最开始被惩罚时,池兰倚犹会大喊。他被绑在椅子上,便用最刻薄、最尖利的话语来辱骂那些虐待他的刽子手。可反抗只会带来更剧烈的疼痛。在无数次的惩罚后,池兰倚渐渐地不再开口了。 尤其是在他发了一次高烧,几近休克后。当他在昏迷中恢复一点意识时,听见的却是池匡打来的电话。池匡叫王医生不要停手,说池兰倚最擅长假装脆弱,用谎言来积蓄力量反抗。 池兰倚在那之后,再也没说话。 他再次昏迷。这次,他觉得自己真的几乎死了一次。他开始出现各种幻觉。那些幻觉并不连贯,无论是从逻辑上,还是从时间上。 有时候,他觉得父母又来看他了,再有时,他看见另一个医生垂涎他的美色,他忍着恶心,为了拿到钥匙接近那名医生,有时候,他看见自己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偷了一枚钥匙,躲在送菜的车里逃了出去……他看见自己四处流浪,担惊受怕,恐惧自己被家人抓回去,并罹患严重的精神疾病。 在那之后,他靠着剪裁的手艺当裁缝挣一点钱,却因社会经验不足总是被骗。F大他再也回不去了,他遇见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朋友,那个朋友在给一个工作室当设计师,邀请他过去同住……那个朋友让他做影子设计师,剽窃他的设计……他用剪刀捅伤了那个朋友。 他是流落街头的神经病,没有人要他,也没有正经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他好不容易找了一间地下室栖身,继续靠贩卖手艺挣一点生活用的小钱。最后,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了,绝望得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可当剪刀对准动脉时,他又告诉自己,冬天太冷了,去春天死吧,这个冬天,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想创立自己的品牌。只要有人愿意给他钱。如果他能有自己的品牌,他就再也不死了。他活得再难看、哪怕是用爬的,他也要把最好的衣服设计出来。 让池兰倚更痛苦、更难以启齿的事情发生了。 在那些幻觉里,他看见了高嵘。 幻觉太过于断续。或许是因为电击摧毁了他的神经。池兰倚看见高嵘是个来自华尔街的公子哥。高嵘不再是那个让他感到恐惧的、势力无孔不入的大佬,而是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精英,对他甚至有点急色的二世祖。高嵘对他一见钟情,高嵘想和他上床,高嵘给他投资,为他建立品牌…… 在那些幻觉里,池兰倚不断落泪。他一方面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在幻想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他再也不会见到高嵘了,这是高嵘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说过,他恨透了高嵘的控制欲。 可另一方面,池兰倚又痛彻心扉地觉得,他爱高嵘。 也许,在内心深处,他真的爱过高嵘——比他想的还要更多。所以,他才会在濒临死亡时产生那么多与高嵘有关的幻觉。他看见自己做了首场大秀,他看见自己和高嵘恋爱,和高嵘吵架,又和高嵘结婚……每个片段都激烈而痛苦,就像梦一样。 梦境在后来变成了恐怖片。他失去了灵感,在品牌的重压下无所适从、丢失了赖以生存的才华。再后来,他开始发疯地争吵,证明自己还能独立生活。最终,他童年好友乔泽的死彻底地让他和高嵘的生活无法挽回,那一刻,池兰倚已经坠入地狱。 看啊。池兰倚在无尽的痛苦里想着,就连幻觉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拥有长久的幸福。 他的所有幻觉就在此刻被打断了。被电击的后遗症让他思维破碎,只坠入无尽的痛苦中。池兰倚再度拥有一点意识时,他听见护士小声地说:“他不会要死了吧?” “还早,监控着呢。把他丢回房间吧。这段日子他比以前老实多了。再观察两天,如果不大喊大叫的话,就让他下周轻松点。”另一个人冷漠地说,“再给他吃点药,让他安静下来。” 池兰倚被带回了房间。 他觉得自己像个破掉的麻袋,四面都在漏风。像风一样地从他的身边滑过的不知道是他的幻觉还是记忆。池兰倚麻木地看着天花板,觉得一切意识都不再清晰。 今天,他的父母好像又来看过他了,且夸奖了王医生的治疗态度。池兰倚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头好痛,他已经分不清这是他的想象,还是他的现实。 他还做了好多梦呢。那些梦甚至可以被连成一个细节不清晰的虐恋片。池兰倚想到这里,看着天花板,居然有点想笑。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真是丰富,这时候还能给自己编故事听。 即使那些故事的主角都是一个人,高嵘。 高嵘。 也许是因为高嵘曾用一个重生的故事骗他吧。所以,他才会在极端痛苦里,为自己编造出相应的幻觉。 在后来的两周里,池兰倚不再挣扎了。 他终于变成了王医生和那些守卫们想要的,一个安静又听话的病人。他总是蜷缩在角落里,闻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想象它们是某种香水。他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象上面的线条与颜色,是某种神秘的格纹。 有时候,他会看自己身上的病服,用手指模拟剪刀,想象自己正在把它们修剪成不同的形状。他用手指在地板上画画,好像设计稿在地板上勾勒成型,无数模特从墙角走出来看他,在他手指的虚影里沉默地走秀。 注射液、水滴声、冰冷的铁床也是设计的一部分。池兰倚把这里想象成自己的秀场。他无意识地闭上眼,用想象来对抗世界。 可总有意志力无法对抗世界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刻,他会意识到自己身处矫正中心——或者是精神病院中。消毒水的味道让他作呕,无尽的白色和单调让他浑身发麻,电击给他留下的伤痕折磨着他,让他觉得神经在燃烧,痛苦破土而出。 池兰倚总是在这些时刻想到高嵘。 有时是现实里的高嵘,有时是幻觉里的高嵘。他总是听见高嵘的谶言,高嵘告诉他,他的父母根本不爱他。高嵘告诉他,他只要离开高嵘,就会被这个世界伤害。 让池兰倚绝望的是,高嵘说的,都是真的。 高嵘对他的欺骗和控制是真的,高嵘对他的警告和预言也是真的。 第90章 再会 池兰倚让自己去想点别的词。他放任自己的大脑在精神世界里游走,无数词汇扭曲成型。 暴君。 骑士。 捕食者。 保护者。 父亲。 囚笼。 氧气。 窒息。 让池兰倚痛苦的是,每个词汇都让他想到高嵘。 而让他更加绝望的是——他从每个词汇里,都反过来看见了他自己的一面。 池兰倚因此憎恨自己,也更加恨高嵘。 他更恨这世界,他恨所有人——他恨所有,将他与他渴望的理想世界分隔开的人。 可他最恨的是,当他产生幻觉,看见有人来把他从这里带出去时,他看见的那个影子,依旧是高嵘的影子。 我很恨你。他想。 我也很想你。他又想。 池兰倚的精神崩溃在缓慢而无底地加剧。 他变得迟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辨认出眼前的人。他有时候想哭,有时候想尖叫,还有些时候会莫名地笑出来。渐渐地,他有时甚至觉得他已经废在了这里,成为了一滩烂泥。他再也没可能从这里爬出来了。 他已然绝望,却在绝望中幻想着,他还能获得自由。他活动着手指,就像它们是最锋锐的剪刀,能带他穿破黑暗,离开此地——然后,让他完成一场华丽的报复。 即使他也知道,这只是他的幻觉。 矫治中心里的每一天都被拉扯得很漫长。 池兰倚的驯服却并没有带来对他的救赎。像他这么漂亮的病人可不多见,即使他是王医生的重点观察对象,也不断有人凑近,试图拿他找乐子。 池兰倚想假装看不见他们,可他们总是嬉皮笑脸地凑上来,哪怕只是碰碰池兰倚,也能让他们心满意足。 终于在某一天,池兰倚忍无可忍。他将过来捏他脸的人狠狠推开。那人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凄惨的哀嚎声。而后,那人忍无可忍似的,冲上来给了池兰倚一拳。 池兰倚也撞到了床脚处。那一声很大,池兰倚躺在地上,久久没起来。 那人慌了,以为自己造成了什么事故。他凑过来拉池兰倚,耳膜里传来的,却是一声尖叫。 那惨叫声撕心裂肺,像是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耐以生存的氧气。那人被吓了一大跳。他想赶紧去找医生,可池兰倚嘴里却吐出了乱七八糟的梦呓。 “血!好多血!”池兰倚惊恐地哀嚎,“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谁死了?是谁死了?啊啊!” 池兰倚好像又一次陷入了幻觉。他崩溃地喊叫着,好像眼前出现了一具尸体。那人被吓坏了,他赶紧叫人进来给池兰倚打镇定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池兰倚绑在床上。 就在镇定剂被推入池兰倚血管后,门口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等一下,301在吗?” “刚打了镇定剂,怎么了?现在晕过去了。” “有人打电话说要来找他,要接他出院……是个有权有势的人。”那人战战兢兢道,“收拾一下301。别让那位大人物生气了。” “什么?”护士震惊道,“来接他的,不是他的父母?” 传话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池兰倚的面容。那一刻,池兰倚在他眼中好像不是那个长得过于漂亮的、好欺负的病人了,而是什么可怕的、不能被亵渎的东西。 “不是。他的人明天就到,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这里的……总之,你按我说的办。可以的话,给他洗个澡,好好打扮一下。”传话人说。 池兰倚听不到这些。 他已然昏迷,脑海里不断回荡着的,依旧是脑袋撞到时所看见的那恐怖的画面。 他看见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不知道那具尸体属于谁。可幻觉中那巨大的悲痛让他窒息,顷刻间便吞没了他的灵魂。 …… 醒来时,世界好像变了一份天地。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有人在用毛巾擦拭池兰倚的脸,低声说:“他醒了。” “池兰倚,醒了吗?有人来接你出院了。”王医生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的,“来,坐起来,我们去洗个澡,然后换身衣服。你的治疗结束了……” 池兰倚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知道长达一个半月的折磨终于结束了。他的耳边蜂鸣着,像是无尽的暴风雪堵住了他的听觉。 他的眼前却有无尽的红色洇开,好像昏迷前所见的、那尸体的幻象还横陈在他的眼前。 池兰倚不知道幻觉里死去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潜意识里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个人——甚至,他还荒谬地觉得这个人是高嵘。 在那些不成篇的幻觉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乔泽死亡、到这具尸体出现的空白里,他都做了怎样可怕的事啊? 那种痛苦的愧疚感与恐惧感太强烈——强烈到池兰倚无法承认它们都是幻觉。这一刻,池兰倚甚至真的觉得自己还活过一世,他害死过高嵘,于是这一世高嵘对他的那些强烈的控制欲与欺骗,都有了理由。 池兰倚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吞没了他,在这样山呼海啸的无望中,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失去了意义。就连支撑着他离开这里的、向家人复仇的仇恨,也无法让他站起来。 “啊!!” 池兰倚又开始尖叫。 王医生的怀柔政策失效了。他在池兰倚的歇斯底里中被捶打得一身狼狈,连连退出病房 “那位先生马上就要到了。”在池兰倚面前曾高高在上的管教急得团团转,“要是让他看见池兰倚这副模样,我们该怎么办?老杨说那个姓高的是个大人物,我们千万得罪不起的……” 王医生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碎裂成无力的愤怒:“他妈的,这小子怎么会认识那种大人物?我们这下全完蛋了!” “那个姓高的到底是什么人啊?说把他带走就能带走?池兰倚的父母知道吗?” 所有的讨论声都很遥远。 病房被砸得七零八落,池兰倚把自己埋在膝盖里,神思恍惚。在那长久的孤寂中,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片黑暗中下沉,无尽的孤独就像死一样可怕。 直到窸窸窣窣,有人进入了他的安全范围。 池兰倚迟钝地抬头。在破碎的思维里,这世上已经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本能般地,他说:“妈妈?” ……不是妈妈。 他的母亲已经背叛了他。他已经没有家人了。 池兰倚几乎又要颤抖了。可一股烟草的味道侵入他的鼻腔——还带着冷冷的、雪松般的寒意。 池兰倚一怔。 酸意先于理性地涌入他的心头,而后,是一阵战栗。 ……高嵘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什么,他还能再闻见高嵘的气息呢。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的脑袋是一团浆糊,可他却非理性地觉得高嵘已经死了——如果高嵘没死,他又怎么会身处这样的地狱里呢。 可模糊的视线还是勾勒出了一个人形。池兰倚就在此刻泪盈于睫:“高嵘?” 他哀伤地看着高嵘,好像高嵘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幽灵:“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他会在精神病院里看见高嵘呢?池兰倚浑浑噩噩地想,难道,他真的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他疯到看见一个死人,还疯到把一个死人当成唯一的救赎。 而且这个死人应该是这世上最恨他的人。无论是幻觉里,还是今生。 死人的阴影倾轧到了池兰倚的身上。出乎意料的,池兰倚不想逃。他颓丧地缩在角落里,心想如果高嵘是来向他索命、来带他下地狱的,那他就随着高嵘走好了。 他和高嵘总会走到这样两败俱伤的地步。即使死去,他们的灵魂也会在暴雪里无止境地纠缠撕咬。可在自暴自弃时,他听见高嵘冷冷的声音:“站起来。” “……” “门开了,站起来,走出去。” 高嵘的灵魂在对他说话吗?那个对他充满恨意的灵魂在叫他站起来、走出地狱? 忽地,池兰倚听见了呼吸声——还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压抑的体温。他一怔,手指先于思考行动,如疯了般地抓住高嵘的手腕。 在皮肤相接的瞬间,心跳和温热的触感如玉石俱焚般地,在他的掌心里爆发。 高嵘是热的。 高嵘的心脏在跳。 高嵘还活着。 池兰倚下意识地往高嵘身上靠去。那一刻他的思维依旧如浆糊,可他绝望地、激烈地靠近这活着的证明。他是如此地狂热,以至于高嵘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清。 “救救我……”池兰倚颤抖着说,“不管你想带我去哪里……救我……” 他重复着不知是现实里的、还是幻觉里的话,就像无尽的地狱里终于出现了一枚蛛丝。可池兰倚感觉到高嵘在挣扎,高嵘在掰开他的手指,好像想要他冷静一点。 池兰倚终于哭了。他如此害怕,只怕自己放手时,高嵘的体温就会消失:“……不要离开我。” 掰着他手指的手终于停下了。 时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池兰倚只是紧紧地握着他手中那生命的气息,直到高嵘说:“我可以带你离开。” 池兰倚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大哭出声,想要紧紧抱住高嵘,想要破碎地对高嵘说他还爱他——是“还爱”,不是“爱”。 直到高嵘又说:“但我是一个商人,我看重价值。” 那一句话就像一个信号,击碎了池兰倚的所有妄想。 池兰倚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骤然间,他醒来了。他惶然抬头,看见高嵘冰冷强势的脸——还有高嵘背后的、矫治中心的白墙。 池兰倚硬生生地打了个寒战。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过。 他都想起来了。他是19岁的池兰倚,他和高嵘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他激烈偏执地和高嵘分手,拿着金奖回家,却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在强行“治疗”中产生了无数破碎的梦。 这就是他的现实。 可如果那些梦都是虚假的幻觉的话,方才那种痛苦的、破碎的预感怎么会如此真实?就像他曾真的和高嵘在一起十二年,高嵘也曾真的在他面前死过一次,所以在再次看见高嵘时,他才会如此心如刀绞。 池兰倚依旧怔怔的。猛然地,他又想起一个证据——曾被他视为疯话的高嵘的那句“我重生过”。 噩梦渐渐凝固成事实,寒意骤然侵袭。高嵘就在这一刻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不会再喜欢你这样的,脆弱又不稳定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我冷漠、卑鄙,爱你这件事于我而言太费力气。所以,我干脆如你所愿,把你当成工具。你长得还算漂亮,还会做那么几件衣服,所以你在我眼里,还有那么一点价值。” 那句话就像是镜子在面前打碎时的、无可挽回的声音。 池兰倚惶然地看着高嵘。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认识高嵘了——无论是在幻觉里,还是在现实中。 幻觉里,现实中,高嵘都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高嵘一直对他如此执着——执着到让他恐惧的程度。 但高嵘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现在只有一点用处——做我手中的资产。我开了家时尚公司,你带着你的脸,去做公司面上的招牌。我会打理你的一言一行,你对外的形象,从此就是我给你塑造的形象。” 高嵘说,他再也不会喜欢池兰倚。高嵘说,池兰倚只是他的资产。 池兰倚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他觉得好像还有一个自己在脑海里尖叫嘶吼,要让他立刻崩溃爆发。但高嵘强行按住池兰倚的手,他下一句冷酷无情的话让池兰倚再度失声:“除此之外,我会让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会包装一个你们时尚圈最爱讲的那种爱情故事——天才设计师和好心投资人。然后,靠着它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作为交换,我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池兰倚无言。 高嵘追问的模样咄咄逼人:“怎么样?” 他强硬而冷酷的模样,让池兰倚心底深处的某个核终于被击碎了。《 》 90-100 第91章 签订契约 池兰倚多想告诉自己,这一切不是真的,高嵘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可高嵘的每一句话都被他的耳膜忠诚地接收到了。高嵘说,他要把他当做一个资产,高嵘说,他不喜欢他这样的人。 ……所以池兰倚梦见的那一切,一定不是真的。 什么相爱十二年,什么高嵘因他而死……这些一定都是池兰倚的幻觉。是高嵘最后留给他的那几句疯话导致他在电击时产生了幻觉。那些幻觉只是高嵘的仇恨为他印上的诅咒。 否则,如果它们是真的,他怎么能接受高嵘这样对他?……他怎么敢再看见高嵘?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才能不精神崩溃……在高嵘说,高嵘再也不会爱他之后? 如果他承认那些幻觉,他就必须面对这样一个事实:让深爱他的高嵘不再爱他的,不只是他今生和高嵘之间的那场歇斯底里的分手,还有幻觉里他对高嵘做出的、那些足以让高嵘与他结下血海深仇的赤裸裸的背叛。 如果承认这些,那就意味着他必须承认,此刻将他救出矫治中心的高嵘,愿意做他唯一的救世主的高嵘,其实早就恨透了他。 像是有一片片的霜雪覆盖上来,让原本蹦跳的心脏降温。池兰倚因这份极寒颤抖着,他偏偏还在此时看见了高嵘的眼眸。 高嵘垂着眼,他睫毛间隙的黑眼珠好像毫无温度,再也不会温柔地看着池兰倚。 池兰倚绝望地想,高嵘已经不爱池兰倚了。 高嵘又说:“池兰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心脏就在此刻被彻底冰冻住。池兰倚想,他还在期盼什么呢?又或者……他凭什么有期待?就因为那些幻觉吗?那些幻觉,始终都是幻觉而已。 他只是一个和高嵘谈过一场失败的恋爱的、高嵘今生的前男友。因为不体面的分手,他们如今理所当然地讨厌彼此——或许,他们之间还因为那场分手有一点恨意,却还没有达到彻底憎恨彼此的程度。 所以,高嵘还能来矫治中心里找他,还能因为欣赏他的才华,出于商人挽救资产、挖掘商机的本能,向他提出这些理性得毫无感情的提议。 所以,他和高嵘之间还可以维持着轻松的合作关系,不至于被血海一样深的恩怨情仇、被黑洞一样无光的恐惧与愧疚淹没。 只有这样相信着,池兰倚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高嵘向他伸出的手,忍受着那只手的冰冷,爬出这个矫治中心。 然后,向那些将他投入这个地狱的人复仇。 没错,他还得向他的家人复仇。在想到这件事时,池兰倚在无尽的绝望与空虚中骤然有了一根脊梁。这不才是支撑着他在矫治中心里活下来的理由吗? 除此之外,他不需要为任何幻想或别的理由活着。他要向他的家人复仇,他要做设计,拿大奖,获得商业成功,在他们的面前爬到世界之巅,让所有的人为他低头…… 这才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池兰倚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着,他让那些痛苦纷乱的思绪于高嵘冰冷的眼神中被抛弃,并最终沉淀出了唯一的信念。 静默许久后,他点了点头。 在做出这份默许后,池兰倚听见高嵘竟然露出了轻微的松了口气的神色。但池兰倚只是抬起眼看向高嵘。 他看着高嵘——像是在一丝丝地剥离自己,又像是一团被冻在冰块里的余烬,在努力让自己失去最后的温度。 最终,池兰倚垂下死寂的眼。他像是彻底接受了现实似的,脱力地倒在高嵘的怀里。 他被高嵘小心翼翼地抱起来。高嵘的动作很轻——和他嘴里那些冷漠的、将池兰倚视作商品的话不同,他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书写着,他害怕弄痛池兰倚。 而池兰倚只是在心里说,这场噩梦终于结束了。现在的他和高嵘之间没有暧昧——只是商人和投资品之间的关系。 高嵘不会像幻觉里那样无条件地纵容他——那种爱怎么可能存在呢。 越是走入天光之下,池兰倚越是为自己产生那种幻觉感到可笑。他甚至开始憎恨自己,也开始蛮不讲理地憎恨曾给他带来这种希望的高嵘。 他紧闭双眼,直到高嵘把他放在车上。车里木质香平和,他躺在后排,高嵘坐在副驾驶位——和他隔着一排车座。 汽车驶向山外,也驶向池兰倚的未来。池兰倚就在此刻沙哑地开口:“等一下。” 他竭力克制着因恐惧而生的颤抖:“回去一趟,把我的那件拘束服……拿出来。” “拿出来?”高嵘问他。 池兰倚用力点头。 既然仇恨与报复是他的人生主题,池兰倚告诉自己,哪怕是逼的,他也要让自己能直面这份恐惧。他说:“对,拿出来。我要把它拆开,设计成礼服。我要让他们看见,他们最讨厌的东西在其他人的眼里美得要命。我要让他们不得不看它,在橱窗中、在杂志里,在电视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它!做噩梦也要看见它!” 我要让全世界沉浸在我的噩梦里。 直到……我终于在噩梦中得到救赎。 高嵘许久没有说话,久到池兰倚以为,高嵘已经用沉默的态度拒绝了他这疯狂的请求。 但池兰倚不在乎。他再也不在乎高嵘会怎么看待他了。 总之,他和高嵘的关系就这样——就只停留在今生,是一对曾经相恋过,又因为彼此的控制欲和叛逆欲厌恶透了彼此的前恋人。 和如今的,利欲熏心的商人,与将商人看作自己往上爬的工具的商品。 商品和商人之间不需要感情——这比谈幻觉、谈爱轻松多了。池兰倚竟然有点由衷地为此感到高兴。 哪怕片刻后,他听见高嵘说:“好。” 高嵘竟然纵容了这样疯狂的举动——池兰倚却逼着自己不产生任何动摇。他看着车顶窗,喃喃道:“既然你不会再爱我,从今以后,我也只会把你当成工具。高嵘,是你先决定这样对我的。” 他顿了顿,如自我说服般地又补了一句:“……这次,是你先决定的。” 高嵘没有回答。 汽车驶出深山。池兰倚在后座握紧了自己的手腕。 他告诉自己,自己的新人生从此开始。 从今天起,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做一个冷漠的复仇者。 他只能这么做,这就是他最终的宿命。 …… 池兰倚在车里颠簸了两个小时。 离开矫治中心的山路原来这么长。随着汽车的行驶,镇定药物的药效上来了,池兰倚捏着拘束服,昏昏欲睡。 他死撑意志的最后时刻,车停了下来。池兰倚本想逼迫自己爬起来,高嵘却打开车门,低身道:“睡吧。” 池兰倚不言:“……” “我替你在学校请了假——你不会被开除的。”高嵘顿了顿,“接下来还有十四个小时的飞行时间。你得好好休息。” “你要带我去哪儿?”池兰倚问。 “能让你的身体好好修养的地方。在你能好好工作前,我得保证你的健康。”高嵘说,“懂了吗?”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反而让池兰倚觉得安心。池兰倚闭眼道:“随便你吧……” 池兰倚真的在这种奇妙的安全感中睡去。在木质香的包围中,他没有做噩梦。 飞机飞越半个地球,最终停在高嵘的家乡。池兰倚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座木质别墅中。 像是考虑到池兰倚会对矫治中心的白色产生恐惧似的,这座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木质的——它温暖如焦糖般的颜色,就像是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风铃在窗口摇晃,椅背桌面上的蕾丝罩与小碎花布清新美好。 就连上门为池兰倚检查身体的医生都穿着便服——只为避免触发池兰倚的恐怖回忆。黑发医生为池兰倚做完检查,又温柔地安慰池兰倚,告诉他一切都好——他那聪明又充满灵气的大脑没有被毁掉。 她还说,池兰倚手指的不灵活也能在两个月内恢复。等到那时,池兰倚又可以开始做出精准的剪裁了。 池兰倚什么都没错过,池兰倚会比过去更好。 在这个过程中,高嵘从未出现。可池兰倚透过窗户,看见高嵘站在阳台上的背影。高嵘看着无边的海水,手里夹着一只没点燃的烟,在等医生向他汇报。 看着高嵘沉默如山的背影,池兰倚努力让自己毫无波动。 在医生离开房间前,池兰倚看见高嵘的背影动了动——像是想转身,但又克制住了。不久后,医生走到高嵘身边,和高嵘小声地说话。 池兰倚安静地注视他们的背影,良久后,他把目光挪到旁边的衣柜上。 他从矫治中心里带出的拘束服被高嵘叠好、放在那里——或许是担心池兰倚醒来后看不见它会发疯。 但高嵘在拘束服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蕾丝罩纱。他让池兰倚能看见那件象征着复仇和恨意的衣服,却又让它隔着米色的花边,不那么面目狰狞。 池兰倚再度睡去。他像是走过太远的路,体力耗尽,于是只能靠长时间的睡眠来恢复灵魂。为他恢复生命与精神的食物与药物在他的每一次清醒前被准备好。 高嵘会说,他买下这栋木质别墅,是为了保证池兰倚的健康。他让医生检查,是为了确认池兰倚还能工作。他让池兰倚来他的长居地,是为了让池兰倚能远离池兰倚的父母,避免潜在的干扰源。 于是,即使高嵘并未开口,池兰倚也能在敏感的不安中接受这些照顾。他们之间有商人和商品的契约,这是高嵘应尽的义务。 即使,它细致到能让池兰倚误会和困惑的程度。池兰倚告诉自己,等他好转后,他能让高嵘挣到更多。 他会告诉高嵘,投资自己非常值得。高嵘能有这个投资机会,是高嵘的荣幸。 池兰倚接受治疗的第一个月,高嵘一直住在这座木质别墅旁边。他经常过来看池兰倚的情况,频率高到让人怀疑,高嵘究竟还有没有在工作。 但高嵘从来不进池兰倚的卧室,就像他为这个破碎的天才提供了一个房间的隔离区,让池兰倚不必直面他、在他面前展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即使池兰倚心知肚明,高嵘什么都知道。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这一个月里过得极其糟糕。即使是在最温馨的木质小屋里,池兰倚的状态也不好。 池兰倚会因为半夜的轻微响动惊醒。他以为那是病房门被打开、他即将被推去“治疗”的声音,于是在无名的恐惧中发出哭嚎声。池兰倚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就像他瘦得支离的骨骼是他唯一的铠甲。 那个晚上,池兰倚听见了卧室门口的踱步声。那踱步声很焦虑,不是护工的声音——它来自于更强大的男人。 护工进来查看池兰倚的情况,安慰池兰倚。而高嵘却忍住了,他没有入内,没有越界。 只是第二天,池兰倚的床边出现了一只巨大的粉色兔子。那只兔子很柔软,会发热,拥抱兔子的感觉,像是在被无害、泡泡般的温暖拥抱。 兔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生物。它不会伤害任何人。池兰倚怔怔地看那兔子很久,从第二天起,他开始抱着那只兔子入睡。 在兔子的绒毛中,池兰倚确认自己在木质小屋里。矫治中心里没有兔子,也没有温暖柔软的拥抱。 除此之外,在他的耳畔响起的还有清脆的风铃声。贝壳制的风铃被海风吹动,敲击着来自外界的音符。池兰倚得以在睡梦中知晓,他身处自由的世界中。 自由的世界里有流动的空气,有海水的味道,有风铃的歌声,还永远有敞开的窗户。 除此之外,池兰倚还吃不下饭。他害怕肉类,害怕一切烧焦的、切割的痕迹,只能吃得下一些糊糊似的流食。 在护工向高嵘汇报这件事后,每天送到池兰倚面前的食物便变化了模样。 它们是被捏成小熊模样的饭团,是被切成花朵模样的蔬菜,是那些足以补充缺失的营养、足够美味,但又让人尝不出是肉类的干净的海鲜。 每个盘子都像一幅画一样。每顿饭从此从维持生命的进食,变成了一个日日不同的奇迹展示。池兰倚害怕尖锐的餐具——于是高嵘让护工用勺子喂池兰倚吃饭。 就连勺子,也被做成了小小花瓣的模样。 过度的自我清洗也成为了池兰倚的一个问题。或许是因为恐惧身上还残留着矫治中心里的霉味,池兰倚长时间地把自己泡在浴缸里。 他不停地搓洗自己,直到每一寸皮肤都发红——像是要把自己洗到碎裂一样。只有在哗哗的水声和无尽的泡沫香气中,池兰倚才能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肮脏的囚徒。 他这种强迫症状让医生很头疼。医生试着为池兰倚做心理治疗,这种症状的好转却有限。她询问高嵘是否要使用更多干预手段,却被高嵘制止了。 “不要强迫他。”高嵘淡淡地说,“他只是太缺安全感了……等他觉得这里安全了,他的状况会自然好转的。” 高嵘依旧夹着一支烟。这些日子,他捏扁了无数烟头,却没有在窗外吸过它们——哪怕一根。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知道自己是不想让那霸道的烟味侵入池兰倚的房间,让池兰倚本就如惊弓之鸟的神经再度受到刺激。 或许,他得用合适的味道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此刻是干净的、甚至芬芳的。那间矫治中心里的霉味并没有浸入池兰倚的骨髓,并没有让池兰倚变成一个肮脏的人。 高嵘弄来了一些会唱歌的泳池小鸭子,让人把它们放进池兰倚的浴缸里。这些小鸭子会唱法语童谣。高嵘知道,无论对于前世的池兰倚还是今生的池兰倚而言,在F大的那几年时光都是池兰倚的圣域。 池兰倚无比怀念在巴黎的自己。这是前世池兰倚会在心情放松时哼起法语童谣的原因。 也许,当这些五彩斑斓的小鸭子在浴缸里唱起池兰倚喜欢的歌时,池兰倚的精神也会为之放松。 高嵘还买了一些澡球,这些澡球遇水即化,会变成漂亮的星空或绚烂的晚霞。他想池兰倚或许会忍不住欣赏这片水中的美丽。在欣赏它们时,池兰倚一定不会继续用力搓洗破坏水面,以至于伤害到自己了。 最好,池兰倚还能窝在浴缸里乖乖听小鸭子唱歌。 想到这样的场景,高嵘扯了扯唇角。 池兰倚如今是他的合作对象。他们的合作不涉及感情,于是池兰倚只是宝贵的资产。艺术家这样的资产,需要高水平的情绪养护。 所以,高嵘可以为池兰倚做这些。这都是他理应为池兰倚做的。 终于,他可以丝毫不带恨意的、期待池兰倚能恢复。 高嵘在池兰倚看不见的地方,为想象出的池兰倚的快乐而轻松了一点——尽管他心情依旧沉重,依旧无法从对池兰倚的恨意中自我拔出。 横亘两世的恩怨太复杂,高嵘知道他很难走出他为自己竖起的那座冰墙。可池兰倚现在,太可怜了。 他为这样可怜的池兰倚感到心痛,也是合理的吧?池兰倚是有价值的艺术品,他只是无法坐视一个高价值艺术品被毁掉。 ——眼见池兰倚如此惨状,高嵘根本提不起力气去恨池兰倚。 他必须先把池兰倚修补好。 高嵘不断如此自我说服。而且他告诉自己,他也没为池兰倚带来什么东西。 他为池兰倚带来的,就只有那一缸星空和一池小鸭子。他没有入内,没有拥抱池兰倚。 也许是那一缸星空和那一池小鸭子起了作用,池兰倚没有那么频繁地洗澡了。又或者,起到作用的还有高嵘托人买来的沐浴露——它们有成百上千瓶,每一瓶都是不同的香气,而且都将对人的皮肤伤害降到了最低。 池兰倚可以随意取用一瓶喜欢的,用他想要的、留香久的气味替代他想要洗掉的味道。 除此之外,木质小屋里还多了许多鲜花——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鸢尾,有时是香雪兰。 所有香气陪伴着池兰倚的生活。即使恐惧着白色,池兰倚也得以在这些味道中感受洁净。 这些缓慢的修补持续了两个月。慢慢的,池兰倚终于从被困在矫治中心的噩梦里走出来了。他开始相信自己已经离开了那里,不会被送回去,不再重复激烈的创伤障碍行为。 高嵘始终在窗外守护着池兰倚。他不进入,不追问,只是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第92章 大年三十 高嵘知道这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或许需要半年,或许需要一年,又或许池兰倚终身都无法走出这片阴影。 但他可以等。高嵘告诉自己。他想要做的是一段长线投资。 只是池兰倚受到的伤害比高嵘想象中的更严重。 在确认自己完全脱离矫治中心的环境后,池兰倚又开始出现严重的心理退行现象。 在长岛的第三个月,池兰倚要求看电视和杂志。离开外界半年,他想要知道当下流行趋势。他不能容忍自己彻底被时尚界抛弃。 高嵘满足了池兰倚。收集资料对于高嵘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事。他只要开口,秘书自然能雇来最专业的时尚编辑为他总结当下时尚风尚、甚至于透露一些内幕信息。 更何况高嵘不再是一个对时尚一窍不通的金融精英了。前世在池兰倚身边耳濡目染了十二年,高嵘如今也是一个时尚专家。 不过,在那堆资料里高嵘悄悄夹带了一些东西——譬如MQ半年前的那场走秀录像。池兰倚为MQ制作的饰品在秀场上闪耀,一经推出就刮起了时尚界的新风潮。 在全世界夸赞LANYI CHI时,池兰倚被家人关在房间里。在全世界寻找LANYI CHI时,池兰倚在遭受电击。 在半年前,高嵘曾极端地避免自己看见与这场秀的一切。他让秘书扔掉了塞巴的邀请,断绝了和罗曼的联系,不回答池兰倚的去向,不评价这场大获全胜的秀场。 而现在,高嵘像是迟来地又参与了一次池兰倚人生中的第一个重要时刻。他一条一条地从网上扒下对池兰倚的赞美之词,就像在那些字句里又回到了半年前。 其实高嵘根本没必要这么做,助理会为池兰倚完成一切的。高嵘想说自己这么做,只是想要详细地知道别人对池兰倚的评价,只是想完成对池兰倚的估值。 可不可否认地,高嵘觉得自己因此如雨水般,一滴一滴地再度渗入了池兰倚的人生。 又或,当他把那些整理好的资料放到池兰倚的桌前时,是名为池兰倚的雨又渗入了他的人生。 12月长岛开始下雪。这是长岛最糟糕的季节,没有薰衣草,没有阳光海滩,白雪铺天盖地,空气冻得让人脸颊发红。 海边也灰蒙蒙的,再也没有了碧海蓝天的海景。高嵘来往于长岛和曼哈顿之间,每个晚上他都会开车回来,睡在木屋的另一边,隔着木墙想池兰倚正在做什么。 池兰倚很倔强。他燃烧着复仇的决心,想要尽快恢复对潮流的感知、恢复工作,但他精神受到的巨大打击,却让他失败了。 高嵘最开始发现的端倪,是池兰倚吃掉了很多儿童糖果。 木屋的零食架上有很多糖。有五颜六色的果汁软糖,有巧克力,还有软软的棉花糖。高嵘知道池兰倚很少主动吃糖果,但他也让人放了许多糖在木屋里,以备万一。 最开始被消耗掉的,是卡路里低的薄荷糖和润喉糖。而后,黑巧克力也开始被消耗,在那之后是白巧克力。 高嵘默不作声地把糖果补充上。但很快,他发现糖果的消耗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料。池兰倚不吃那些卡路里低的糖了。他开始大量地吃白巧、吃棉花糖、吃一切五颜六色的小动物形状的儿童糖果。 有一天,护工倏忽了。她忘记及时补充糖果,以至于糖果架上整整两天没有补给。 池兰倚对此默不作声,就像他并不在意糖果的缺少一样。可等到高嵘发现这件事把糖果补上后——第二天一早,高嵘看见糖果架又空了。 池兰倚吃了这么多糖吗?高嵘开始担心池兰倚的身体健康。 他依旧遵守了商人和商品之间的原则,留在门外,只让护工进去看。护工很快出来,告诉高嵘:“池先生把那些糖都搬到他的床上去了。他把它们藏在杯被子底下。” 池兰倚有洁癖,最讨厌黏糊糊的东西——他怎么能忍受那些糖塞在他的被子里?高嵘皱皱眉头,先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池兰倚把它们吃光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就好。高嵘开始忧心池兰倚会不会得糖尿病。回曼岛工作时,高嵘还是忍不住咨询了心理医生,问这可能是什么情况。 心理医生希望高嵘继续观察,好提供更多信息。高嵘结束通话时想,他承诺过不进入池兰倚的房间的。 现在的池兰倚也不希望他进入自己的房间。就像他们分手时说的那样,池兰倚觉得他可怕,觉得他卑鄙无耻。既然如今他们达成一致,要做一对商人和商品,他入侵池兰倚的私人领地,反而会给刚刚恢复了一点的池兰倚带来巨大的不安全感。 事情变得有点棘手。还好高嵘有钱请专业的护工。他让护工观察池兰倚的行为——在不让池兰倚觉得隐私被侵犯的同时,回答得尽量事无巨细。 一名护工想了想,告诉高嵘她的观察:“池先生的手好像有些抖。” 高嵘心中一颤。他知道一双精确的手对于一名时装设计师来说有多重要——尤其是池兰倚这样看重剪裁的设计师。 周末,高嵘让医生来木屋里为池兰倚做复查。他请医生着重检查了池兰倚的手部功能,生怕遗留一点不确定。 最终,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任何永久性伤害,池兰倚的手抖是心理问题。 也许是那些被绑在铁床上的经历为池兰倚带来了太大的精神伤害,池兰倚越想恢复身为设计师的功能,他的手就抖得越厉害。 他画不出流畅的线条,剪不出想要的布料,缝不出想要的礼服。池兰倚一直很为自己独特的工艺自豪。而现在,他都失去了。 检查结果出来后,高嵘很焦躁。甚至他觉得,他或许比池兰倚本人还要焦躁。 他的焦躁到底是因为池兰倚可能会因此失去做设计师的价值,还是因为池兰倚可能会觉得,池兰倚是个失去了做设计师的资格的人? 高嵘想不明白。他只是惶惶地想,如果池兰倚从此再也做不成设计师了,他该怎么办。 他会因此失去一个宝贵的资产。 他和池兰倚之间的契约,还能生效么。 如果没有这份契约,他要这么把池兰倚留在身边? 他要怎么有理由地让池兰倚恢复身体,让池兰倚实现自己的理想……还有,照顾池兰倚。 高嵘不敢去想,没有才华的池兰倚会是什么样的。也许,池兰倚会让自己冻死在午夜的街头。 但高嵘也告诉自己,他必须冷静。医生说这只是心理问题。高嵘坚信,只要不是神经真的出现了创伤,他就能找人修好池兰倚的一切。 无论是池兰倚的事业,还是池兰倚的心灵。 高嵘让医生告诉池兰倚,池兰倚的手抖只是因为池兰倚缺少一些维生素——多吃点维生素,身体就会好起来的。 他没让医生说这是处于心理原因。池兰倚的压力已经够大了——如果让池兰倚知道真相,池兰倚只会更加被刺激到脆弱的神经。 高嵘开始观察池兰倚每天的一举一动。 一开始,池兰倚还在尝试恢复功能。他听了医生的话,却是将信将疑——池兰倚从没放弃过进行自己的“努力”。 他继续画画,继续努力拿起针线——越紧张就越失败,池兰倚又用剪刀剪到了自己的手。 池兰倚摔掉剪刀。他终于开始这个月的第一次嚎啕大哭。高嵘站在窗外,听着池兰倚的哭声,心如刀绞。 可他不能进去,他不能让池兰倚知道他看见了池兰倚的狼狈——他已经不是池兰倚信任的那个人了。 池兰倚真的开始自暴自弃。 池兰倚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他整日缩在床上,抱着那只粉色的大兔子,往嘴里一把一把地塞果汁糖果。他的手指被糖弄得黏糊糊的,池兰倚又用那黏糊糊的手指去摸遥控板,在电视上看儿童动画。 他的眼神怯弱又害怕,好像只有那些舒缓的、儿童有关的东西能让他平静下来、能让他不再抽噎流泪。 高嵘在木屋里留了一些操作□□械,好让池兰倚完成他的复健。但很快,高嵘发现了别的退行现象。 池兰倚不会操作那些复杂的器械了,他甚至忘记了怎么用咖啡机——池兰倚端着空杯子,站在咖啡机前发呆。好像很多成年人本来能做的东西,池兰倚都忘记该怎么做了。 简单的家务尚且如此,更不要说是网络流程性的东西。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池兰倚没办法离开木屋。他会用ipad看一些线上课程,有些线上课程需要注册账户,订阅会员,走复杂的申请流程。 过去,池兰倚也讨厌这些流程性的东西。但作为成年人,他处理得还算得心应手。可现在,池兰倚开始盯着屏幕发呆。 他发现自己不会做了。 剥虾、剃刺也让池兰倚觉得困难。池兰倚的自尊心让他无法请求护工为他做这些,于是他只是不吃它们。他好像以为自己只要回避,就能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他的一切行动都被高嵘看在眼里。高嵘为此心急如焚,却只能克制地不开口。 直到一个晚上,意外发生了。 高嵘这个月睡在距离池兰倚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很担忧池兰倚如今的状态,这能让他听见池兰倚的动静。 深夜,他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了塑料包装纸被不断撕扯的声音,那声音逐渐变得暴躁。 随后,是细碎绝望的呜咽声。 有护工也发现了这阵动静。她去敲门,门内却是一片死寂。 简直就像池兰倚又睡着了一样。护工在确认池兰倚没事后,又放心地回去睡了。 高嵘却放不下心。 他在走廊上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敲响池兰倚的门。 “你醒着吗?”他低声说,“需要帮助吗?” 房间里没有声音。 高嵘没有走。他依旧站在门前,看着那扇好像永远都不会为他开启的门。 最终,他坐在门前的地毯上,背靠着门,只是等。 池兰倚可以开门,也可以不开门。高嵘只想要池兰倚知道,只要池兰倚推开门,他随时都会在这里。 无论池兰倚把门关上多少次。 高嵘把脸埋在膝盖里。他并不悲伤,也并不忧愁。悲伤和忧愁这种情绪交给脆弱的池兰倚就够了。 他会一直冷静、镇定。这座木屋里需要有一个男人来做这枚定海神针。而他责无旁贷。 终于,高嵘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门背后,在这之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高嵘读懂了池兰倚的暗示。他没有开门,直到池兰倚的脚步声又远去消失,他才推开一条门缝。 一盒复杂包装的糖果被放在门边。包装上残留着撕扯的痕迹,它没能被池兰倚撕开。 池兰倚是因为发现自己没办法用手撕开包装纸而被急哭的。 高嵘没有评判。他只是沉默地拿起池兰倚不敢拿起的剪刀,把包装剪开。 又把打开的糖果放回了池兰倚门前。 又是半个月过去,长岛进入年底的最后时刻了。 今年的11月,由于糟糕的精神状态,池兰倚没能和高嵘说一句生日快乐。他们目前的关系,也不支持这样亲密的举动。 但高嵘觉得很好。 至少今年,池兰倚还在他身边。 12月底,长岛刮起狂风。 大风掀起巨浪,拍打礁石。天空变成不祥的灰蒙蒙的颜色,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高嵘考虑过要不要带池兰倚离开长岛、去更温暖的地方。但池兰倚目前的精神状态明显不适合旅行。高嵘只能作罢。 又是一个晚上。那一晚长岛下起暴风雪,风声尤其地大,几乎给人一种会把世界吹走的侵略感。 高嵘在半夜两点醒来。一时间他有些心绪不宁,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直到“砰!”。 天地间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后来高嵘才知道,是木屋附近的另一座木质小屋被几百斤的冰雪压塌了屋顶。 那崩塌声如雷鸣,巨大的震动让空气战栗,惊醒了那个蜷缩在糖纸堆里的灵魂。 隔壁房间里传来惊慌失措的脚步声,而后是衣柜被打开又关上的巨大的声音。高嵘赶紧起身,让护工进去看。 房间里的噪声持续了很久。而后护工出来:“高先生,池先生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怎么办?” 高嵘反复回忆衣柜,确定里面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又想到衣柜顶端有能让空气进出的小窗。 他顿了顿:“别逼他出来。他想在里面待着,就待着吧。” 即使嘴上这样说着,高嵘也迟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想了很久那个衣柜的模样,又想到被下雪声吓到的池兰倚,最终发了几封邮件。 第二天,检查身体的医生又来了。自从手出问题后,池兰倚就很配合每一次检查。这次,医生请他去客厅里检查,池兰倚也答应了。 他把手放在特殊的仪器里,看着仪表的眼神堪称小心翼翼。在这个过程中,池兰倚眼睛一别,忽地看见窗外无边无际的大雪,肩膀下意识地一缩。 或许是昨夜的那声巨响又唤起了他对白色的恐惧。池兰倚磨蹭了好久,不肯回房间,直到傍晚时分,他才磨磨蹭蹭地打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池兰倚怔住。他宽阔卧室的地毯上,多了一个小帐篷。 它看起来是一个用最繁多的布料为池兰倚筑成的巢穴。安全、浪漫又透气,每块布料都是池兰倚最喜欢的。 有华贵的天鹅绒,柔滑的桑蚕丝,保暖的羊绒,提花锦缎,手工蕾丝……池兰倚跪在地毯上,用手掌轻轻地去摸他最熟悉的、五彩缤纷的布料。 也许,在下一个屋顶塌掉的夜晚,池兰倚再也不用躲进坚硬的衣柜里。他有了一个柔软熟悉的、能保护他的巢穴。 再抬眼时,池兰倚忽地发现落地窗也变了一副模样。 有人在玻璃上贴满了窗花。它们是紫色的薰衣草,金黄的郁金香,还有红色的蔷薇。 从窗口看出的世界再也不是单调的纯白。 有人在冬天给了他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 这一晚,池兰倚迟迟没有睡。 他窝在小帐篷里,拉开窗帘,看着窗户上于冰雪中绽放的花花世界。 在大雪中,长岛从12月走至1月。新的一年到了。 春节来临前,高嵘让人把窗花换成了红色。窗花的图案有常见的鱼和牡丹,但高嵘还是别出心裁地让窗花设计师剪了点别的东西。 譬如巴黎的铁塔,曼哈顿的街景,非洲的犀牛,花瓶里的百合花……最终,高嵘还小心眼地让设计师加上了另一个东西。 一座在S市竣工的桥。 这些前世今生的场景汇聚在池兰倚的窗上。即使知道池兰倚不记得前世的事,高嵘还是让红纸记录下了他们前世的点点滴滴。池兰倚在房间里看窗花,高嵘说好了不进池兰倚的房间,于是趁着池兰倚睡着时,自己提着灯去窗外看。 窗上雾凇浩荡,屋内景象让人看不清。高嵘雾里看花,也看在雾中沉睡着的那个人。 他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圈,心里想着,快好起来吧。 池兰倚,快好起来吧。一个毕业于F大的池兰倚总比被迫退学的池兰倚更有用。 所以别让我发现……我依旧无法改变你的命运。 或许是这些红纸窗花激发了高嵘过节的兴趣,高嵘又找人往木屋里摆了更多的节日装饰。他在冰箱上系上小小的中国结,在门口和阳台上挂上红色灯笼,在大门上贴上春联。 高嵘甚至亲手写了个“福”字倒挂在门口。他不清楚H市人过年时会在家里摆什么花,于是把水仙、银柳、桃花、金桔和蝴蝶兰都买了,还在家里摆上了果盘和糖盘。 他把瓜子、花生、红枣、桂圆和开心果一把把地放进水晶盘子里,即使知道池兰倚不会厨房间,高嵘也自得其乐。一时间,他有种自己正在和池兰倚过日子的感觉。 弄完了糖盘,高嵘又开始让人准备年夜饭。即使在美国定居多年,许幽也保持着过传统节日的习惯。每到过年时,她都会穿上旗袍,在家里准备腊肉香肠和八宝饭。 高嵘也得以知道年夜饭可以有哪些菜。他让厨师蒸鱼,又做好扣肉和排骨,正当厨师炸酥肉、满屋飘香时,正在琢磨在后门的春联上写什么的高嵘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高嵘本以为是护工来找他。他回过头去,竟然看见池兰倚出来了。 一时间,高嵘看着眼前单薄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他怔怔凝视着身穿家居服的池兰倚时,池兰倚低下头道:“我闻见外面很香。” “……在做年夜饭。”高嵘下意识地说,“今晚是大年三十。” 池兰倚轻轻地点头。 这是他们几个月来第一次日常对话,也是池兰倚第一次主动出门、出现在高嵘面前。 高嵘很是局促。看见池兰倚把眼光投向旁边,高嵘顺口说:“要吃么?” 然后高嵘才意识到,池兰倚看的是那棵金桔树,而不是摆在茶几上的果盘。 正在尴尬之时,池兰倚在愣了愣后,竟然也点了点头。 高嵘不知所措地从那颗观赏金桔树上摘了一颗小桔子下来。他把桔子皮剥开,祈祷这个桔子没有那么酸,然后才把它递给池兰倚。 池兰倚把桔子吃了。在嚼桔子时,他的睫毛颤了颤。 高嵘没忍住问他:“酸么?” 好一会儿,池兰倚才说:“酸。” 他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是树林里的一层雾。高嵘立刻跑去给池兰倚接了杯糖水。等他回来时,池兰倚已经俯着身,在看高嵘留在红纸上的字了。 高嵘把热糖水放在池兰倚旁边,问:“我写得怎么样?” 其实高嵘的毛笔字练得不错。他的每个字写得磅礴大气、有棱有角——但也仅此而已。高嵘也只有一个在商人中算是“中上”的书法水平。 池兰倚点点头。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像是很犹豫似的,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那种打颤,就像他之前画草图、剪布料时的打颤一样。高嵘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他。 终于,池兰倚握起毛笔。他执笔的动作很漂亮标准,像是小时候被严格训练过似的。在握笔后,池兰倚好像又做了很久心理建设似的,才蘸取墨水,于一张红纸上写下几个字。 第93章 返回巴黎 高嵘原本以为池兰倚会写点高雅诗句之类的。可池兰倚居然在红纸上写了“恭喜发财”四个字。 就这个?高嵘一愣。池兰倚就在他愣的时候,把笔放下,又不吭气地走了。 好一会儿高嵘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或许是池兰倚写给他的。 心里好像又软了一点。高嵘看着那飘逸灵动的四个字,讶异地发现,池兰倚在写这四个字时很顺畅,完全没有手抖。 沉默许久后,高嵘在另外一张红纸上写了四个字。 “平安喜乐”。 他把“恭喜发财”贴到了自己房间的门板上,又把“平安喜乐”贴到了池兰倚房间的门板上。回头时,高嵘看见池兰倚在厨房旁边的小摇椅上坐着。池兰倚有点眼巴巴的,像是在等炸好的酥肉的小馋猫。 高嵘不动声色地让厨师盛了一盘出来。他插上几根牙签,自己吃了几颗,记住盘子里还有几颗,又把剩下的放在餐桌上。 过了一会儿,高嵘又出来。他用余光数了数盘子里的酥肉。 好的,池兰倚吃了三颗。 傍晚,他们坐在一起好像自然而然地吃晚饭。之所以是好像,是因为高嵘和池兰倚都没说话。 他们就像一对陌生又熟悉的商业伙伴似的,只是在拼团用餐。高嵘把八宝饭放得离池兰倚近了一点,又把电视机打开。 在春晚喧闹的声音里,高嵘偷偷看池兰倚的脸。几个月不见,池兰倚吃了那么多糖,池兰倚的下巴竟然还是那么尖。 可能是因为心力交瘁吧——所以吃了那么多东西都胖不起来。高嵘心想着。 天公不作美,今晚长岛还在下大暴雪。他们住的也是建筑密度低的富人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烟花声。 在零点过后,池兰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的脸颊被暖气蒸得红扑扑的,正准备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高嵘从沙发底下抽了一样东西给池兰倚。 “压岁钱。”高嵘认真地说,“给你的。” 薄薄的红色包装重若千钧。池兰倚怔怔的。好一会儿高嵘又说:“收着吧,我比你大六岁。” 池兰倚还是不动。高嵘再说:“几个月后,等你好起来了,我还等着你给我赚钱。” 合作伙伴之间发红包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池兰倚终于把那个红包收下了。 高嵘没在红包里玩什么小心思。以他们如今的这种关系,玩什么小心思都不合适。他只是简单地在红包里放了八百块钱。 八百块钱的红包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很不错了吧?一个小孩在春节时有了这笔钱能高兴得跳起来。它意味着无数的糖果,无数的小汽车,还有无数的自己想买、家长又不让买的东西。 而且高嵘给的红包是不需要回礼的——没有其他家长会把这个红包收回去,再以回礼的理由把它送给别的小孩。 池兰倚拿着红包,又看了一会儿门上的“平安喜乐”,终于缩回房间里了。 木屋里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几天后,护工偷偷告诉高嵘,池兰倚把那个红包放在了枕头底下,一直枕着红包睡觉。 高嵘只假装自己没听到这件事。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他了解什么都不合适。 池兰倚受够他在爱情关系里的控制欲了。他们现在是商品和商人,这种距离感正正好。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流过,在第二次复查时,医生惊喜地发现,池兰倚手抖的状况痊愈了。 3月,长岛的雪开始化了,雪滴花在早春绽放。 池兰倚也在一个清晨走出了木屋。他穿着灰色的厚大衣,披着黑灰相间的羊绒围巾,高嵘站在他身后。 在长达半年的治疗后,池兰倚的手痊愈了。 他也将走往他人生的下一站。 他们去往的方向是私人机场。那里有一架飞机在等他们。飞机的去向,是巴黎。 离开雪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池兰倚大半年没回F大。 在纺织大赛上获得金奖的消息刚举世皆知,他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了整整九个月。在这长达九个月的时间里,池兰倚音讯全无。即使是和池兰倚关系最好的那几个朋友,也不知道池兰倚的去处。 ANI的孵化器项目在两个月前结束。方衡成为了三名学生中的优胜者,于ANI的帮助下创立了自己的个人品牌。他的胶囊系列一经推出就获得盛大好评,一时间,他成为了整个时尚界都在讨论的绝世天才。 Theo和Solene也发展得很不错。他们都得到了ANI的大力扶持,在时装周上崭露头角。Solene被大品牌吸纳,去时装屋里钻研更尖端的技术、发挥自己的商业才华。Theo则获得了一位品牌时尚总监的青睐,他在对方的指点下为品牌男装线工作,备受业内瞩目。 同一个项目曾囊括了四名有才华的年轻人,其中三个人的人生都在往前走。只有最早一鸣惊人的池兰倚停顿在一年前的那个夏天里,渐渐被时间遗忘。 至于曾和池兰倚在同一场大赛里竞争金奖的那名贵公子阿德里安——他更是在家族的扶持下扶摇直上,于社交媒体上火得锋芒毕露。他好像忘记了池兰倚曾在那场决赛里给他带来的耻辱,正在和另一名叫卡斯帕的青年设计师撕来撕去。卡斯帕同样来自一个富商家庭,他优渥的家庭背景、强劲的技术与强烈的对胜利和商业的渴望,让阿德里安视他如眼中钉。 世界好像变了一副模样,出现在报纸和新闻里的,都是让池兰倚感到陌生的人脸。 好在,飞机落地后池兰倚还是看见了那么几个没被时间改变的、熟悉的人。 “池!我们在这里!” Chloe摇着手臂和他打招呼。在她身后,还有Jamie、Diana、艾洛蒂与克莱因。 池兰倚熟悉的朋友们在机场里等待他的归来。Jamie还是酷酷的,Diana还是那么爱八卦。艾洛蒂对池兰倚温柔地笑,克莱因则提着为池兰倚买的小蛋糕。 而从英国交换回来的Chloe夸张地抱住池兰倚。池兰倚一下僵硬,却没有推开她。 “你怎么变得这么瘦?”Chloe叽叽喳喳地说,“美国的东西是不是很难吃?” 池兰倚勉强地笑笑。这几个月,他几乎忘记了该怎么让唇角勾起来。艾洛蒂说:“还好你回来了。克莱因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小蛋糕。” 池兰倚接过蛋糕袋子。他的朋友们毫不介意他的僵硬,只是簇拥着他:“好的,池兰倚落地了,我们去找个酒吧庆祝一下吧!” “学校北边新开了一家特别棒的!”Chloe兴冲冲地说,“我带大家去——我认识老板。她会给我们打八折的。” 池兰倚想说自己现在没办法喝酒,但看着大家高兴的模样,他不想破坏气氛,于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一起往机场外走。Diana看着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池兰倚背后的高嵘。 大半年不见,这个在她记忆里专业冷酷的男人好像变得沉默了一点。趁高嵘不注意时,Diana小声询问:“池,这半年你一直和高先生在一起吗?” 她一开口,艾洛蒂脸色立刻就白了——在这群朋友里,也只有Diana会这么毫无眼色地问起这半年的事。其他朋友都会把这件事当成不得见天日的伤疤,小心翼翼地捂着它。 池兰倚静了一下,而后点了点头。Diana又问:“我听学校的人说,你生了一场大病,去美国做手术了——现在,你身体恢复了吗?” 高嵘原来是用这个借口来解释他的休学的。 不过,过去半年的经历确实是一场大病。池兰倚勉强自己笑着说:“现在好多了。” 他还是没什么力气。其他朋友也看出池兰倚的闷闷不乐,在酒吧里也没再提池兰倚休学的事,只是尽力说起各种趣事,好能让池兰倚开心一点。 高嵘在把池兰倚送到酒吧后就走了,没有参与这些年轻人的聚会。不过,他还是记得叮嘱酒保,给池兰倚上些不含酒精的mocktail。 池兰倚吸着果汁,听Jamie和Chloe你一言我一语地骂学校里的导师。 他们都已经三年级了。现在,是他们在F大的最后一个学期,毕业压力自然很大。Jamie在杂志社实习,Chloe去公关公司,克莱芒决定深造,Diana在搞运营和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艾洛蒂要进入业界工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对了,巫樾现在是很有名的模特了呢!前段时间我在GI的大片里看见了他。”Diana乐滋滋地说,“池,你看见了吗?据说最近他在西班牙拍广告。” “嗯,我们视频通话过了。他说那个项目结束后他就立刻回来。”池兰倚说。 “你和学校商量过毕业设计的事了吗?”Jamie只担心这一点,“你现在开始,应该来不及吧?” 池兰倚用吸管把冰块拨到一边:“学校同意我再读一个学期。我今年冬天毕业。” “哇,真好!”Chloe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我今年能出席两次毕业典礼啦!” 朋友们热情的话语让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没离开过这里似的。可只要低头,池兰倚就能从自己苍白的手背上看见那长达九个月的空白。 聚会结束,每个朋友都回到自己忙碌的生活里,池兰倚也坐上了高嵘的轿车。 看着这熟悉的场景,Diana笑嘻嘻的:“天啊,我好羡慕!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Jamie唇角动了动,好像看出了些什么。但池兰倚只是笑笑:“学校里见。” “学校里见!” 轿车驶出街道,池兰倚终于看不见他的朋友们的身影了。 几乎就在瞬间,池兰倚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颓丧地坐在副驾驶座里,心不在焉得像是一枚失去水分的落叶。 而后,握着方向盘的高嵘平静地说:“我在你学校附近给你找了个临时住处。” 池兰倚恹恹的:“嗯。” 他没想过还会和高.欲.加.之.言.嵘回到那座有工作室的别墅里去。那里是一对情人的“爱巢”,不是一对合作者的同居地。 但高嵘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似的,又补充道:“那里距离你的学校近,距离ANI给你提供的工作室也近。接下来一年,你会非常忙。你得一边准备从学校里毕业,一边完成ANI的胶囊系列。” 池兰倚愣了愣,甚至忘记了刚刚想的别墅的事:“孵化器项目不是结束了吗?” “对有绝世才华的人,ANI总会网开一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孵化天才设计师的新品牌了。”高嵘公事公办地说,“在你生病的时候,巴黎还在等你。” 池兰倚垂下眼眸,他心想这大概是高嵘的安排吧。高嵘却又说:“塞巴也想见你——他从罗曼那里听说你回巴黎了,想找你讨论与MQ合作配饰的事。他需要你的才华。池兰倚,巴黎在等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股热流,触动了池兰倚冰封的内心。池兰倚静了一会儿,说:“可能我没时间做这个。这半年我会很忙。除了毕业、除了ANI的胶囊项目——我还想开始筹备我的首秀。” “好。”高嵘不评判,“会有很多人期待你的首秀的——你可是战胜过阿德里安的天才设计师。” 池兰倚唇角动了动。他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德里安都忘记了和方衡的“第二第三”的仇怨,选择和那个横空出世的卡斯帕斗来斗去呢。 第94章 重返学校 “阿德里安现在如日中天——方衡也是。这对于你来说是件好事。”高嵘又像是看透了池兰倚的心思似的,“他们越火,你的回归就越受人瞩目。所有人都会想看那个靠才华战胜两名天才的池兰倚是什么样的。” 顿了顿,高嵘又说:“而他们很快会发现,你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天才。” 隐隐的野心开始在池兰倚的胸口燃烧。池兰倚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他想,巴黎真的能看见他吗? 不只是巴黎……这个世界能看见他吗? 除了这个世界,还有H市的……在又一次想到那一家人后,池兰倚手指一紧。 他难以遏制心中的惊涛骇浪。恨意、失望、冷漠……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最后在心里翻腾着的,是愤怒。 他的家人们背叛了他,否定他、虐待他。 池兰倚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他想,所以,他要在自己的事业上大获成功。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那家人带给他的伤痛只是成为了他向上攀爬的养料,他一点都不畏惧面对他们。 他要让光天化日知道他的叛逆和强大。他要——成为太阳下的神明。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家人错得离谱。 高嵘略略看见池兰倚握紧的双拳。他注视那青筋许久,却什么都没说。 高嵘为池兰倚找到的临时住处是一座高级公寓。 那座公寓很大,距离ANI为池兰倚提供的工作室也只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这段距离很安全,很不错,适合池兰倚每天走走,在运动中放松心情。 公寓健身房与音乐房之类的设施一应俱全。高嵘带池兰倚刷卡上楼。 池兰倚看见每层楼一梯两户。在他开口前,高嵘已经又说:“我为你找了个生活助理。他就住在你对面。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帮忙,你就按铃叫他。” 池兰倚下意识地要拒绝。高嵘却说:“对于现在的你而言,完成工作,完成设计,保护好自己的精神和灵感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让繁杂琐事消耗你,那是对资产的极端浪费。” 又是资产是么。池兰倚默然了。片刻后,他说:“谢谢你的好意。” “不用谢。”高嵘只道,“这是我依据合同该做的。” 说完,高嵘领着池兰倚刷卡进屋。在确认屋内设施完好后,高嵘就坐电梯下楼了。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在公寓里静坐许久。 这座公寓被设计得很特别——它没有任何尖锐的转角,所有线条都是讨人喜欢的圆弧模样——就像害怕池兰倚会一时想不开,在哪里磕碰到自己。 池兰倚看着这座温馨安全的公寓,又看向窗台。一时间,他有些恍惚。 这盆铃兰花,也是依据合同该做的么? 在池兰倚观看那盆铃兰时,高嵘也刷卡进入了公寓的某一间。 属于他的那一间就在池兰倚的楼下,和池兰倚只有天花板和地板之隔。 也许,比起助理住的那一间,高嵘和池兰倚住得更亲近。即使离开了长岛,他们也在重叠的空间里活动。 但高嵘永远也不会让池兰倚知道这件事。 高嵘为自己窗台上那盆与池兰倚相似的铃兰浇水。而后,他给波士顿打了个电话。 如今他要做的,是让池兰倚能安心地创作,发挥自己的潜力。 于是其他的未来潜在风险因素,高嵘也要一并提前处理。 譬如池兰倚的竹马——乔泽。 高嵘托人在美国的一家医院里找到了乔泽。 高嵘依旧不清楚池兰倚与乔泽之间的种种纠葛,也不明白池兰倚前世为何总发疯似的觉得他自己亏欠乔泽。甚至,高嵘也不知道前世池兰倚究竟有没有爱上乔泽。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决定要斩断这因愧疚感而生的情感轮回。他不需要知道当年的事情真相,也不需要知道乔泽究竟曾为池兰倚付出过什么——他只要抢在池兰倚之前补偿乔泽。 既然前世池兰倚为乔泽废掉的双手、挫败的职业生涯痛不欲生,那这一世,高嵘就提前修好乔泽,让乔泽做一个幸福成功的钢琴家。 他做这些绝非出于对乔泽的丝毫好意。事实上,乔泽依旧是高嵘心里解不开的一个疙瘩。 高嵘只是希望池兰倚来日再遇乔泽时,不要再觉得他自己处于某种道德低位、为补偿乔泽做出种种极端的事。 如果乔泽注定是池兰倚青春的一道伤疤,那么,高嵘要做的就是不否认它。 但提前抚平它会给池兰倚带来的疯狂。 乔泽今年21岁。他的手废在三年前的一场事故里,如今已经历经了几次大手术,掏空了家里的钱。 最终让手术没能持续进行的,不是乔泽家境的窘迫。而是他母亲的绝症。 乔泽只能暂停接受手术,用他不灵活的手照顾母亲的起居,用他残疾的手频繁地做体力活。前世高嵘从池兰倚口中得知,乔泽的母亲病了四年,这四年时光带走的不仅是乔泽母亲的生命,还有治愈乔泽手指的机会。 这一世,高嵘让人仔细看过乔泽母亲的片子——乔泽母亲的肿瘤位置长得刁钻,但并不是无药可救。 或许,前世的这里还藏着一场可悲的医疗事故。在发现这一点后,高嵘立刻让人以医疗研究的名义接近乔泽,好让他们相信乔泽母亲的病例很特殊。这点特殊让他们能够接触到最顶尖的专家、免费进行更高规格的手术。 至于乔泽的手,高嵘将治疗它的事交给了自己名下新成立的一家基金会。这家基金会旨在为具有艺术才华、却因为种种疾病无力承担生活的年轻艺术家们提供医疗援助。 乔泽少年时在国际上得过钢琴比赛大奖,于是他也符合被资助的条件。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好运,乔泽不是没有心怀疑虑。高嵘于是让基金会的人告诉他,按照援助基金的合同,乔泽在被治愈后需要成为基金会的“被援助艺术家”名单中的一份子,为基金会配合宣传,并工作五年。 这听起来很公平。乔泽于是放松了警惕。 这就是高嵘在过去的半年里同时在做的事。如今波士顿那边的人说,乔泽已经进行了第一期手术——手术效果很好,再经过两期手术,乔泽的手就能恢复正常了。 乔泽母亲的肿瘤切除手术也很成功。她不会再如前世时那样早早死去,而是又重新获得了三十年的光阴。 电话里的人说:“乔先生很感谢您。他说,他想请您吃个饭,或者送礼物,总之,他想做一切他能报答您的事。” 高嵘说:“不必。” 高嵘挂断电话,甚至觉得“乔泽”这个名字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都是对他领地的一种冒犯。他救乔泽,就像清理航道上的礁石,仅仅是为了让他那艘名为池兰倚的船走得稳一点。 乔泽不必感谢他。比起感谢他,乔泽更应该感谢池兰倚——池兰倚才是高嵘进行如此慷慨的帮助的理由。 比起让池兰倚觉得他自己亏欠乔泽,高嵘宁愿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亏欠高嵘。 至少如此,池兰倚还能觉得——自己和高嵘是合作关系,这都是高嵘应该做的。 为了让事情显得不那么奇怪,高嵘的基金会除了乔泽之外,还资助了好几名年轻艺术家。其中甚至包括一名罹患精神疾病的服装设计师。 在初次看见那个资助人选时,高嵘有些恍惚。那个被资助人和池兰倚名字不同、性别不同,可有那么一瞬间,高嵘觉得自己是在资助前世的池兰倚。 如果,前世他创立了这个基金的话,池兰倚是不是能更早地获得救赎? 也许命运冥冥中已然注定——他建立这个基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池兰倚。 高嵘给基金多拨了一笔钱,即使他告诉自己,他已经不再爱池兰倚。 即使他告诉自己,他这么做,都是为了风险控制。 …… 池兰倚对他楼下的邻居一无所知。 他在新家里走了几圈,很快发现这家高级公寓的地板做得不太好——在他活动时,脚步声很容易就能被传到楼下。不知道这地板是不是龙骨木做的。 池兰倚有些忧心自己会不会吵到楼下的人。他只能尽可能地走得轻手轻脚,可脚步声还是发出细微的响动。 第二天一早,池兰倚早早起床。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都不能浪费。 现在是3月初,距离12月底还有十个月时间。他要在这十个月里完成F大的学业,完成ANI的商业胶囊系列,完成自己的独立首秀——如果可能的话,再继续为MQ做点配饰。他得维护好和塞巴之间的关系。 光是想想,池兰倚就觉得自己紧张得要吐了。在出发前往F大前,池兰倚从抽屉里找了一副粗框眼镜出来。他想用眼镜遮住脸,于是在面对九个月不见的同学时,他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即使忙着去学校,在路过公寓前台时,池兰倚还是停了一下。他询问前台的人:“你好,我昨天刚搬进来,感觉地板的声音有些大。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对我楼下的住户产生影响。” 让池兰倚意外的是,前台多看了他两眼——好像在辨认他的脸。而后,前台笑着说:“哦,您完全不必担心。我们公寓从来没有接到过关于楼上地板声音的投诉。” “是么?”池兰倚有点疑惑。 也许,这个公寓的隔音比池兰倚想象中更好呢?又或许,池兰倚只是比起其他人来说太敏感了,所以只有他觉得地板的声音大。 前台一再肯定公寓的隔音质量,并承诺会帮他去问楼下的住户。池兰倚终于放心了。 其实他也没有太多精力能放在地板隔音的事上。从今天起,生活处处都是挑战。 走过一排七叶树,池兰倚又回到了学校。不出所料,他的出现引发了一场骚动。 人人都想知道那个拿了金奖、又莫名消失九个月的传奇现在长什么样。池兰倚低着头穿过走廊,又头皮发麻地进入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教室里的吵闹声在他进来后就消失了,而后,转成一片窃窃私语。 池兰倚不自在地看着窗外,以挺直的脊背宣告自己的尊严。 他的朋友们都不在这堂课上,否则,他们一定会替池兰倚挡住那些人的目光的。 不止学生们,老师也没有放过池兰倚。课程开始后,池兰倚明显感觉到老师多看了他好几眼。 过去,池兰倚是展示环节的宠儿。老师们总爱点他起来展示他的想法或精湛技巧。今天的这个名额,落在了另一名优秀同学的身上。 第95章 复仇的决心 池兰倚不卑不亢。他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名同学的展示,想知道自己这九个月以来有没有错过什么。一些学生在池兰倚和那名同学之间来回地看,在发现一切如常后,露出了有些失望的眼光。 下课时,老师布置了课后作业。在池兰倚收拾背包、准备去下个教室时,老师叫住了他。 看热闹的人又凑过来了。池兰倚极尽克制地走到老师身边,和老师交谈。 “我听说你大病了九个月,现在你好些了么?” 池兰倚微笑:“已经痊愈了——我的手也很稳。” 他将自己瘦削苍白的手交给老师看。老师眼中原本的质疑之色消散了,她也笑笑道:“期待你的回归表现。” 他大大方方的模样让想八卦的学生们扑了个空。在这些人怏怏不平时,池兰倚已经去下一个教室了。 回归后课业繁重,池兰倚奔赴在诸多教室之间,身体先于精神跟上学业进度。 九个月的离开和金奖让他和同学们之间拉出了一片难以彼此触及的距离感。池兰倚对这接近冷待的氛围并不在意,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 成功。 还有复仇。 下课时,他又遇见了Chloe——Chloe今天没课,却为了他专门从公关公司跑了回来,还带上了在杂志社工作的Jamie。 “回学校的第一天,恭喜你!”Chloe笑得热烈,“我们写了贺卡给你!” 池兰倚翻开贺卡。他惊讶地发现,贺卡上的祝福语除了他的那几个朋友,还有许多人。 有同学、有老师、甚至还有当过池兰倚的模特的学长……池兰倚刚想感谢Chloe,Jamie就说:“别想了,你觉得Chloe能有那么细心吗?” Chloe嚷嚷Jamie说她坏话。池兰倚于是问:“那是谁提议的?” “那个人……”Jamie表情有点复杂,而后,他耸耸肩说,“那个人不让我们说。但是找人这件事,是我们执行的。” 池兰倚又愣住。 ——不会是,高嵘吧。 池兰倚有种被锤子重击的感觉。除了高嵘,还会有谁为他做这种事呢? 恰好学校门口停着载他去新工作室的车。池兰倚一上车就看见高嵘。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而后,池兰倚说:“你怎么又在?” “送你去工作室,顺便,我有事要和工作室的负责人商量。”高嵘干脆地说,“如今我也是ANI的股东。” 哦。 靠近工作室时,池兰倚还是忍不住说:“是你让Jamie他们写贺卡给我的吗?” 高嵘意外地看了池兰倚一眼:“贺卡?” 难道不是高嵘? 池兰倚忽然间极其尴尬。他有种自己在自作多情的感觉。高嵘想了想说:“哦。你是说回学校后的欢迎贺卡吗?是巫樾让我把这件事传达给他们的。” “啊?……是巫樾啊。” “嗯。我可没他们细心。”高嵘开玩笑似的说。 池兰倚心下稍安,可那种尴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见ANI的工作室到了,池兰倚终于松了口气。 工作室的员工带着池兰倚参观,高嵘则去和负责人说话。 看着池兰倚的背影。高嵘抿了抿唇。 他握紧手指,最终还是把自己给出过的好意藏在了心底。 ——既然这种贺卡,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来说,并不合适,他就永远不会告诉池兰倚,写这张贺卡是他出的主意。 ——只要那张纸能让池兰倚在回归的第一天稍微挺直一点脊背,这笔“无名氏”的投资就不算亏损。 ANI工作室里的设施比池兰倚想象中的更好更齐,甚至还有许多池兰倚可以向他们求助的专业制版师和工艺师。他们每个人都有几十年的工作经验。 负责人甚至主动说:“你当然可以用工作室来做你的私人工作——只要那对你有帮助的话。对于我们来说,才华和人才才是无价的。我们一直把对设计师本人才华的孵化放在第一位,ANI是天才的乐园。” 池兰倚对这份帮助很感激,可他还是拒绝了。他不想得到无边界的帮助。在未来算账时,这对于他和ANI都很糟糕。 不过,在学校的公用工作室里挤来挤去也不是个好主意。池兰倚的时间太紧张了。他可以在学校的工作室里做课程作业,却不能用它来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或首秀。池兰倚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因意外导致服装毁坏的风险。 而且,池兰倚还想着另一件事——他希望自己的毕业设计能登上时装周。 如果说给ANI的胶囊系列是商业性的,那么池兰倚的毕业设计将是更学院、更艺术性的。他希望自己能在商业和艺术之间得到两方面的背书,这对于他的未来会很有用。 想到这里,池兰倚想问问学校附近有没有可租赁的工作室。它或许会很昂贵,但还好他的账户里还躺着比赛的奖金、与MQ之前打给他的那笔钱。 池兰倚心事重重地回到公寓里。他想着租工作室的事,却也没忘记去找前台,询问楼下住户的事。 前台说:“我们问过您楼下的住户了。他说他没有听见任何噪音。” 池兰倚放心了。 他回去洗漱,整理今天的课堂笔记,并在网上搜寻工作室的租赁信息,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每个脚步声都被传到了楼下。 高嵘坐在沙发上,听着池兰倚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直到夜深,池兰倚上床睡觉。 于是高嵘也放心地去洗漱,在床上合上眼睛。 他心想,回到学校的池兰倚又度过了平静安全的一天。 …… 池兰倚还在忙。 他从网上记下了几个正在对外出租的工作室,准备周末去看看。在那之前,他先去学校的工作室里做课程作业。 几个月不见,学校的工作室还是拥挤又嘈杂。池兰倚找个没人的工作台工作,开始画图和完成老师给他的小任务。 他专心在自己的任务里,甚至不知道有人在靠近他。好一会儿,池兰倚才听见Fredrick夸张的声音:“哟,我们的大天才回公用工作室了!” 几个月不见的Fredrick在他背后刻薄地看着他,除此之外,还有几道不怀好意的嫉妒眼神。 ——这些人又来了。 池兰倚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冲突。可在接触到Fredrick嘲讽的眼神后,池兰倚忽地想起矫治中心里、那些看守们的眼神。 而那些满怀恶意的旁观者也让他像是回到了那个中心。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把他当成案板上的肉,他被剥夺了所有尊严,被最粗暴地对待。 心脏又一次地被刺痛,除此之外强烈涌起的,还有难以遏制的惊恐。 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想冲出公用休息室。他的神经受不了了,他想要尖叫、想要哭。 可他硬生生地用意志力按下了自己颤抖的手。池兰倚不断地在那强烈的疼痛中告诉自己,他还要复仇。 他还要证明他的家人们的错误,他还要把那些无边无际的恐惧化作他对外叫喊的设计。在那之前,他怎么能倒下? 他怎么能害怕Fredrick呢? “Fredrick,好久不见,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池兰倚逼迫自己优雅地说,“你现在在做毕业设计了吗?” Fredrick脸一僵——似乎只要池兰倚出现、只要池兰倚提到他的作品,他就能再次感受到被池兰倚的才华碾压的、有如蚂蚁般难以呼吸的卑微感。 “当然。”Fredrick负隅顽抗地说,“今年六月我就要毕业了——我会去业界的大公司工作。不像某些人,你要留级一年才能毕业吧?” 池兰倚只是笑笑。他看着Fredrick的眼神很怜悯——像是在说对于一个在大赛中获得金奖、又早早地和MQ合作、进入了顶级奢侈品集团ANI的天才孵化器项目的设计师来说,什么时候毕业根本不重要。 Fredrick读懂了池兰倚眼神中的含义。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后,他恨恨地说:“你半年都没拿过笔和剪刀了吧?我倒要看看,你现在能设计出什么东西!” “请便。”池兰倚平和地说,“希望它对你的工作有帮助。你现在的礼服袖子还是经常塌掉吗?” 有人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噗”地笑出声。这些人很公平,他们公平地喜欢看每个人的热闹——他们既嫉妒池兰倚,也喜欢看Fredrick出丑。 Fredrick忿忿地走了。而后Amy靠近池兰倚:“你刚才怼得真酷!” 池兰倚又笑笑,没和她说什么——他刚才看见了角落里的Marco和Amy,也许还有Lukas和Sofia。 刚才,这些人都只是在看热闹似的看着他们,眼里还带着对事态变差的期待。 他们不是池兰倚的朋友,甚至不是公正的同学。Jamie和艾洛蒂他们不会做这样的事,已毕业的Solene和方衡也不会这么做。 果然,在池兰倚回到公共工作室的第二周,意外发生了——有人悄悄地在他的布料里留下了一坨不明来源的污垢。 一整块布就这么废掉了。在池兰倚检查那块布时,所有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活像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做了这件事似的。 池兰倚对此没有失望——因为他没有期待。 第96章 仙人球 在他回来这一周内,学校的老师们好像完成了对他精神和技术的评估似的,又重新对他热情起来。 他们发现池兰倚的手还是很稳,池兰倚的想法和创意甚至比过去还有张力——而最关键的是,池兰倚依旧内向,依旧摇摇欲坠,却没有表现出会毁灭在他们面前、需要他们负责的危险性。 于是,他们又可以把池兰倚视为F大的骄傲了。错过池兰倚大半年的校报记者来采访池兰倚,为他在学校的博物馆里和官方报道里留下一个版块。学校的教授和校长们和池兰倚见面聊天,活像他们在一年前没有让池兰倚卷入雷诺的丑闻事件似的。 这些倏忽加身的荣誉让池兰倚并不快乐——他只觉得恶心。每次被迫对着这些人微笑时,池兰倚都觉得内心毁灭一切的冲动铺天盖地。 但显然对于旁人来说,池兰倚承受的这一切都是令人嫉妒的无上荣誉。尤其是对于和池兰倚公用工作室的学生们来说。 于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 池兰倚把那块布扔进了垃圾箱。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很清楚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一开始是一块布,之后可能是几个针头,几个烟头……在高强度竞争的环境中,人和人之间的恶意会逐渐发展到超出人的想象。 池兰倚知道自己可以怎么做。要么,在工作室里扎根下来,想办法在人群中建立自己的圈子、和那些人交际,他需要靠着高超的社交技巧让自己成为一个需要被讨好的权威,圈子的领头羊,让那些人只能崇敬他,不敢陷害他。 但这不是池兰倚想做的事,也从来不是池兰倚有能力做到的事——在矫治中心的这一遭只带给了池兰倚无尽的伤害,没有让他能“脱胎换骨”。 于是池兰倚决定做另一件事。向上跃迁也是一个能让人接受的处理手段。 他去找那名很欣赏他做的男装的教授,向他提出了需要更好的工作室的请求。 池兰倚不会去调查监控。他的时间太有限,没空继续卷进这无穷无尽的官司之中。只要他留在这座公用工作室里,这种事就没完没了。和低层次的人纠缠,只会降低他自己的思维格调。 如果说在矫治中心的那段经历给池兰倚带来了什么,那就是它让池兰倚相信——这个世界上毫无理由的恶意是存在的,而且自然而然地四处存在。 他改变不了它们,被它们伤害,但它们伤害他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问题。 而是因为那些恶意本就存在。 那名曾想把池兰倚推荐给品牌设计师做徒弟的教授很高兴地回应了池兰倚的请求。他慷慨地把自己在学校的工作室的钥匙给了池兰倚,说池兰倚可以在他的工作室里工作。 “我很高兴你回到F大了,池。”教授真诚地说,“我见过太多昙花一现的流星。很高兴你不是其中一员。” 除此之外,他的眼里还藏着一股期待自己能押注成功的狂热——池兰倚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所有时尚学院的教授都期待自己能成为一名天才的伯乐,期待自己投资成功,期待自己能得到回报——哪怕,只是名声上的。 但池兰倚也非常感谢他。在经历了那一遭后,池兰倚已经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了。 哪怕这份好意是藏着目的的,如今的池兰倚也感谢他能对自己能有这份目的。 即使从内心深处,池兰倚仍对这样的世界充满苍凉感。 池兰倚和教授说,在租到合适的工作室后他就会搬出去。教授说好,也答应会帮他找合适的工作室。 可合适的工作室太难找。它们要么价格过于高昂,要么根本就没有合格的设备。 池兰倚没想过为了这种事去打扰高嵘。他和高嵘已经不再是情侣关系。而且那座巴黎的别墅里的、高嵘曾为他建造的工作室仍让他心存芥蒂。 这个周末,池兰倚再度无功而返。他在网上继续烦躁地搜索,忽地发现一条广告。 奢侈品巨头品牌MORTIMER在巴黎成立了一个艺术扶持空间,欢迎新兴设计师们申请并入驻使用。 MORTIMER是独立于三大奢侈品集团(LM,ANI和VDS)之外的独立奢侈品巨头品牌。艺术扶持空间优渥的条件让池兰倚心动——尤其是它含有的、与其他优秀年轻设计师们交流的机会。 但池兰倚很快压下了这份冲动。 他不愿使用ANI的工作室的原因便是,他不希望自己的设计独立性受到大集团的灰色渗透——无论是导致知识产权界限不清晰,还是让他感觉自己对ANI存在某种情感负债。 如果他申请了MORTIMER的扶持空间,这和接受ANI的条件有什么区别?池兰倚愿意和大奢侈品集团们进行互惠互利的合作,但绝不愿意自己成为它们的永恒附属品。 池兰倚关掉网页。他知道这份固执很不讨喜,还会让他的生活变得更艰难一些。 但他只希望自己未来不会为了这个决定后悔。 第三个星期,池兰倚的寻找还是无功而返。这三周里,池兰倚和高嵘只是偶尔见面。池兰倚向高嵘汇报自己在学校里做了什么,高嵘点头,表示自己对资产动向的知晓。 池兰倚没说自己在找工作室的事。这是他的私人事务,和高嵘无关。 这个周日,池兰倚抽出了一天时间去和罗曼见面。他好久没见到罗曼了——罗曼也很想念他,尤其是在看见池兰倚的新作品后。 “我就知道你的灵感是不灭的。”罗曼笑眯眯地说,“欢迎你回到巴黎。” 池兰倚也笑,只是心里还藏着对于工作室的忧愁。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关于巴黎的天气、时尚界的流行、还有越来越忙碌的塞巴。罗曼笑着说:“塞巴试图找到一个能像你一样的、把饰品做得那么合他心意的人。但每次他都会很快地打电话给我,骂他又遇见了一个傻逼。” 池兰倚为这份汹涌的认可感动。他认真地说:“我现在有些忙——希望我和他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不经意地,池兰倚说出了工作室的事,也说到了MORTIMER的扶持计划。而罗曼在思考片刻后,几乎是立刻就给出了回应。 “好巧,我有个朋友刚从巴黎搬走——他的工作室还留在这里,没被处理过。你可以去看看,如果你觉得它不错,我可以让他把它便宜地租给你。” 罗曼从不说大话,也很了解池兰倚对工作室条件的苛刻要求,既然他提出这句话,就说明他觉得池兰倚会喜欢这间工作室。 池兰倚愣了愣。在感觉自己被巨大的好运砸中的同时,他还有点疑惑。 事情真的能这么巧吗? 罗曼雷厉风行。第二天他就带池兰倚去了那间距离学校走路十五分钟的工作室。 那是一套挺大的平层,巨大的客厅被当做主要的工作室来用,其余几个房间也各有各的用途。 “里面有些乱。Rodin在离开时没想过会有人来租他的工作室,所以他没打扫过这里。”罗曼说,“接下来你得好好费一阵功夫了。” 池兰倚摸摸立在工作室正中的那几个顶级人台和巨大的裁剪台。他无视满地杂物,笑着说:“能有这么好的工作室,我已经很感激了。” 池兰倚原本担心这座工作室依旧会超出他的预算——毕竟它地理位置很好,内部设施也专业齐全。但罗曼却为他报出了一个很优惠的数字。 “Rodin说这里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让新人用它来做点有意义的事。”罗曼说。 池兰倚还是不能相信这样好运的事情落在了他的头上。他微微蹙起眉头,罗曼如看出他的顾虑似的,又加了一句:“不过他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Rodin离开时寄放了几盆花在我这里。既然你租了他的工作室,就把它们搬回来照顾吧。” 池兰倚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忧:“我可能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太忙了,而且……” 他很害怕如今的自己无法照管好别的生命,哪怕那只是几盆花。 不过思来想去,池兰倚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划算的工作室了。 在回公寓后,池兰倚还在为了那几盆陌生的花忧心不已。他辗转反侧一晚,心想像他这样的人真的能照顾别的娇弱植物吗。 他自己就像一盆快枯死的盆栽一样,又哪有余力将照顾与雨露分给别的生命呢。 不过第二天下午,池兰倚还是全副武装地去罗曼家里拿花了。可在看见那几盆花的时候,池兰倚愣了一下。 “……仙人球?” “嗯,Rodin养的是仙人球。”罗曼对池兰倚笑,“它们很好养活的。你只需要把它们放在阳光下,别老是给它们浇水就行。这种顽强的植物想被养死都很困难。” 想到自己昨晚的紧张,池兰倚一时有些无语凝噎。他依旧点点头,把那几盆带刺的植物抱到出租车上了。 在池兰倚离开后,罗曼才把自己的客人从楼上放了出来:“Rodin,你的工作室终于被租出去了——开心吗?” 高嵘依旧面色冷淡。他对罗曼礼貌地笑笑,又去看池兰倚的背影:“谢谢你的帮助。” “你们俩到底在玩什么游戏?”罗曼兴致勃勃地看着高嵘,“你那栋大别墅里不是有个为池专门建立的私人工作室吗?现在又怎么让他搬出去了?” 高嵘没解释他和池兰倚之间的纠葛,只是简简单单地以一句“它离学校太远”一笔带过。 而后,他沉思片刻似的,又问罗曼:“仙人球很好养活,对么?” “我没见过比它命更硬的植物了。”罗曼开玩笑道,“难道池是个植物杀手吗?” 在听见这个外号后,高嵘竟然浅浅地笑了。他说:“命硬就好。我怕他把仙人球养死后,又满脑袋压力。最好,那几盆仙人球就陪着他在那里,永远不需要他浇水,也不需要他烦心呵护。” 在回到新租的工作室后,池兰倚先把阳台打扫了出来。 他把那几盆张牙舞爪的仙人球放到了向阳的位置,确认它们能得到足够的阳光。在放置的过程中,池兰倚的手指被刺扎了一下。 不算很疼。 可池兰倚还是下意识地吮了吮手指。他看着那几个扎痛他的小怪物,忽地怔怔地想起高嵘。 这种植物好像高嵘。 在外人眼里,它极具压迫感,又强大又有满身的刺,即使被扔到阳台上也能坚强地活,命硬得好像什么都不能把它打倒。于是总让人觉得,担心它都是一种毫无必要。 可高嵘真的有那么顽强吗——在想到这里时,池兰倚心底忽地抽痛了一下。 像是悲伤和痛苦又要排山倒海地涌上来,池兰倚逼自己不准想了。高嵘现在是他的投资人,是他的老板。 高嵘已经不爱他了。他也不要为自己不爱的人伤心。 池兰倚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工作室,总算把那片狼藉收拾成一片整洁。其中,池兰倚还发现许多惊喜,这座工作室里还有几排池兰倚很需要的面料档案柜。 其他柜子里还藏着许多工具。池兰倚询问罗曼应该怎么处理,罗曼于是把Rodin的手机号发给了池兰倚。 第97章 模特机会 池兰倚花了好久才写好自我介绍,感谢Rodin租赁给他的工作室,并询问那些工具与剩余的面料应该如何处理。Rodin稍晚些才回复他。 “我不需要了,你想用就用吧。至少那样它们还能发挥出一点价值。” 池兰倚觉得这样不太好,Rodin却说:“搬运和清算的时间成本比这些东西本身更贵。如果你也不想要,你可以替我处理掉。我不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为了几把剪刀或几米布料再被打扰。” Rodin态度冷漠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池兰倚知道很多知名设计师都不是好相处的人。他不仅对此不在意,还觉得这让他更加安心。 池兰倚说:“谢谢您把工作室租给我。我会照顾好您的那几盆仙人球的。” Rodin又回复:“谢谢。” 这冷冰冰的态度简直像个德国人。池兰倚拿着手机愣了半天,觉得Rodin养仙人球还真合适。 想到这里,池兰倚又去阳台上看了一眼——确保那些仙人球正被阳光照耀。他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仙人球的刺,忽然又觉得高嵘和Rodin或许会有话聊。 高嵘说不会再喜欢他这种脆弱混乱的人。Rodin这样冷酷严谨的设计师正适合和高嵘合作。 池兰倚曾经那样恨高嵘。他恨高嵘控制他,恨高嵘毁掉他的家人,恨高嵘向他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还恨高嵘的谎言让他在精神病院里,产生了一个有关“前世”的幻觉。 但他最恨的,还是在他几乎快要被那场关于“前世”的幻觉吞噬时,听见高嵘说,高嵘再也不会爱他了。 池兰倚知道这很没道理。是他要和高嵘分手,是他自己掉入了家人的陷阱,是高嵘把他从精神病院里救出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恨高嵘的理由。 可恨是最不讲道理的情感。池兰倚还是恨高嵘。 他恨高嵘说只把他当成资产。 他恨高嵘说——再也不会爱这个颓废无能的他。 池兰倚在仙人掌旁蹲了很久,直到膝盖酸麻。很久之后,他才低着头回到工作台前。 他画了几张设计稿,又趴在桌上睡了一觉。睡觉时,他开着台灯,不敢让漆黑伴着自己入眠。 梦是蓝色的,就像窗帘和池塘的颜色。 在那些蓝色的梦境里,高嵘和那些关于“前世”的幻觉一样不可触碰。 …… 池兰倚跟上了学校的课程。 时间一晃到四月底。所有三年级的学生都进入了最狰狞的炼狱时刻。 毕业设计的审判日即将来临,马上就要面临预选的时间点。没人想要因为设计质量被教授取消参加毕业走秀的资格,所有人都在通宵达旦。 走廊里到处都是废弃的白胚布与断掉的缝纫针,学生们满脸青黑,如鬼魂般在缝纫机间来来往往。Jamie索性买了个睡袋铺在裁剪台下,每天只睡两个小时。 “我绝不允许有人背着我弄坏我的礼服!我会为了一个针眼杀人的!我真的会!”Chloe歇斯底里地尖叫,“Jamie——告诉我——哪里有八倍浓度的Espresso卖——” Jamie懒洋洋地推了她一把,低头麻木地啃池兰倚给他们带来的披萨。一起吃饭的几个朋友都要崩溃了,克莱芒更是只吃了一半,就跑回去替大家抢平缝机了。 最内敛的艾洛蒂也一边吃饭一边长吁短叹。在Chloe嚷嚷到“我真羡慕那群不用毕业的二年级学生”时,她连忙转移话题:“池,我听教授说你这学期已经修完了所有学分,下学期你只用做毕业设计,是吗?” Chloe立刻卡住了。她总算意识到这里还有个延期毕业的倒霉蛋,有些愧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池兰倚倒是笑着点头:“嗯。” “那你一天睡几个小时啊?”Diana好奇道,“你一天能睡到四个小时吗?” “应该有五个小时吧。我不太需要睡觉。”池兰倚说,“我都快记不得上次睡六个小时是什么时候了。” 艾洛蒂同情地看着他——尽管她自己这几周比池兰倚的睡眠还糟糕。Diana立刻说:“你那么拼做什么?你可以放几个学分放到下学期去修啊。” “我今年会一直很忙,有ANI的孵化器项目,有毕业设计,有和MQ的合作……还有我自己的事。”池兰倚淡淡道,“我希望能从夏天开始集中精力。我没有更多时间用在杂务上了。” “你也太拼了。”Chloe说。 Jamie很敏锐:“你又和MQ合作了?塞巴真是爱死你了。” “这次我不用自己做,我只需要给他一些设计图。”池兰倚说着,竟然轻轻地笑了笑,“我很高兴他还需要我——真的。” Jamie不说话了,其他几人也匆匆收拾了桌子。如难过于池兰倚无法参加毕业大秀似的,Chloe看了池兰倚好几眼,才抿着唇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池兰倚是F大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他们也都知道池兰倚注定无法出现在这场对于所有F大学生来说都最重要的全校毕业大秀上。 那绝不仅仅是一场期末考试,还是所有学生们的封神榜和角斗场。顶级猎头、HR、媒体巨头乃至品牌创业总监……所有名流媒体都会被邀请来F大。这是一名普通学生通往权力中心的唯一入场券。 如果一名穷学生能在秀后五分钟得到一张他们的名片,甚至会因此被改变一生。 那些有野心的天才甚至会把毕业大秀变成建立个人美学体系的首秀。他们会在这场秀上定义风格,让自己这一系列的look被收录进各大时尚数据库中——甚至在未来十年、当外界评论他们时,外界都会追溯到这一刻。 如果这场毕设大秀能引起轰动,那些天才们甚至能实现阶级跨越——会有投资人或更专业的孵化器带着巨额支票来帮他们开个人工作室。 在一年前,池兰倚也曾有过这样的机会——而且那时,他的平台更高,拥有的机会更好。在池兰倚拿到纺织大赛的金奖后,已经有无数大品牌打爆了他的电话。 在大赛上身为评委的几名大设计师也曾向池兰倚发去橄榄枝。那时的池兰倚被无穷无尽的机会砸得眼花缭乱。那时他只觉得太早作出决定不好,想要给自己一段时间考虑一下。 直到他被父母关进矫治中心,在巴黎消失九个月。 时尚圈最薄情。九个月时光足以让他们忘记一个曾经的天才,将他视为一个昙花一现的、没有职业能力的无名者。 失踪九个月的池兰倚只能在冬天毕业。他不会有参加毕业大秀的机会,学校只会给他和其他延毕的学生安排一个静态展。静态展上不会有顶尖的媒体与猎头。 这就是池兰倚这三年大学的结局。 池兰倚的所有朋友都明白池兰倚的命运。他们也都知道——池兰倚本该是F大这一届最优秀的学生。可他们无能为力。 Jamie也按了按池兰倚的肩膀。他像一个兄弟一样给了池兰倚一点肢体的安慰,池兰倚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希望你们都能入选,如果我能拿到一张票去台下看你们,我就很满足了。”池兰倚说着,把一个袋子交给Jamie,“把这盒甜甜圈带给克莱因吧——他刚刚吃得太快,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 其实怎么可能因此满足呢。那可是一生一次的机会。池兰倚只能努力不让自己想这些。他能活着回到F大,已经很幸运了。 他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他应得的东西。他要学会知足。 Jamie接过纸袋,却答非所问般地上下看了看池兰倚:“你这九个月又瘦了好多。都有点像超模了。” 池兰倚一懵。Jamie活像开了个玩笑似的笑起来,摆摆手离开。 池兰倚没把这个玩笑放在心上,毕竟Jamie一直很多鬼点子、也有很多奇怪的笑点。 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努力为夏天准备——这个春天,他终于修完了所有需要的学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ANI的胶囊系列。 夏天做胶囊系列,秋天准备毕设——冬天,带着他的毕设和他即将举行的首秀出现在众人面前。 池兰倚是这么想的。 他已经不能去想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了。池兰倚知道自己很脆弱,很容易沉溺于悲伤,所以他绝对不能允许自己去想。 他要云淡风轻。 ——就像,他原本就不需要这些一样。 在池兰倚忙碌时,高嵘依旧不怎么出现。高嵘依旧只在每个周末出现,和池兰倚见一面,听听池兰倚最近做了什么。 公事公办,就像老板和下属一样。池兰倚有时候觉得高嵘大概是个农场主,每天由着牧羊犬放羊,只偶尔来看看小羊的羊毛长得怎么样了。 也许高嵘会觉得这个养羊过程太漫长了吧。池兰倚有时候会这么想。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够快了。孵化一名设计师需要时间。 池兰倚还在筹备他今年年底为高嵘准备的投资回报。就在他快要淡忘毕业大秀的事时,Jamie突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池,快来学校一趟。”Jamie坏笑着说,“我有个机会能让你出现在毕业大秀上。” 池兰倚不明所以。直到Jamie的下一句话让他瞪大了眼睛。 “我们这一届还有个男装做得很好的学生——可能是做得最好的。他的名字是Herve。”Jamie说,“他需要一个模特——病态的、优雅的、超级纤细的、暗黑的。” “我和他说,你最合适。” 池兰倚洗了把脸,匆匆赶去学校,又被Jamie拖去校外找Herve。 巧合的是,Herve申请了MORTIMER的扶持空间——正是池兰倚几个月前曾经想申请的那种。Jamie解释道:“Herve是个独裁者,他受不了有细节脱离他的掌控,更受不了有人对他指手画脚。和几个同学在公用工作室里发生矛盾后,他就搬了出来。” 好巧——池兰倚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他问Jamie:“毕业走秀的模特不是由学校提供的吗?” “但Herve需要更瘦的模特。他骂学校提供的那些男模像是美国橄榄球运动员……他来了。”Jamie说。 第98章 时尚大片 一扇房门被粗暴地打开,瘦削高大的男人像鬼一样阴郁苍白地钻出头来:“Jamie,你把人带来了?这是否意味着我不用再把那群冰球运动员塞进我的衣服里了?” 说着,Herve看见池兰倚的脸。他花了更多时间扫描池兰倚的身体,随后眼前一亮。 池兰倚很快就明白Herve为什么会和学校的模特闹得那么僵了。 Herve极其迷恋纤细瘦白的男性形象——或者说,是他概念里的少年形象。他设计的男装的尺寸极其极限——有一件极限到池兰倚穿上它后,也只是刚好合身。 ——要知道池兰倚可是巫樾口中的纸片人身材。池兰倚还在低头研究这件男装的垫肩,Herve已经兴奋得大叫出声:“天哪,太完美了,这简直就是我想要的!” 他像欣赏一个艺术品似的在池兰倚身边绕来绕去,嘴里喃喃自语,手指比划着像是想要再为池兰倚修改一点服装细节——姿态狂热到Jamie都被震撼。而后,Herve用那种混杂着欣赏和迷恋的眼神说:“你等等,我去拿相机。” 池兰倚刚从Herve的腰部处理上发现了几个有趣的小技巧,正在研究缝线。再抬头时,他被对准自己的镜头吓了一跳:“要拍照么?” “对,记录下来。你太适合出现在黑白胶片上了——你明白吗?你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危险脆弱的性感,像是一个黑夜里的圣徒在说‘快来毁掉我’……”Herve热烈地说,“我很擅长摄影,我保证会让你成为一组时尚大片。” “等等,先收。”Jamie受不了了,出来打断自己的两个朋友,“我们先把事情说定吧。Herve,你对池很满意对吗?让他走秀的事就这么说定了?” “当然,他是完美的。我已经迫不及待了。”Herve骄傲地说着,忽地小心起来,“对了,池你愿意吗?我可能是个有些苛刻的人,但我相信你完全没问题的。” 他说话时像连珠炮一样快,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激烈偏执。 池兰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以一个专业设计师的眼光,他当然能看出Herve做的这些作品有多么完美——而且那不是仅限制于自己的艺术表达的曲高和寡,而是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的、能激发人的购买欲的优秀。 如果他没有错过这九个月,他会不会有机会和Herve在舞台上表达同一个主题呢?池兰倚只是失落了一瞬,便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对Herve说好,Herve耐不住地欢呼,又继续建议池兰倚配合他拍一组时尚大片——他已经想好池兰倚的姿势和神态了,池兰倚只需要配合。 磨磨蹭蹭折腾了一天,离开扶持空间时已经是夜晚。池兰倚在这片建筑里还看到了更多通宵达旦的工作室,和那些正在为自己的未来奋斗的青年设计师。 或许有一天,他会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个地认识他们。池兰倚的心情被点亮了。 Herve送他们下楼。在注意到池兰倚的神态后,他开玩笑道:“你喜欢这里的话可以也申请一间。我听说MORTIMER的时尚总监偶尔也会来这里,说不定他也会邀请你去当模特。” 池兰倚只是笑:“我是设计师。” Herve回去完善作品了。回家前,池兰倚真挚地对Jamie说:“谢谢你。” 顿了顿,他又说:“我错过了人生的一个黄金时刻,但你用别的方法……把我带了回来。” Jamie还是吊儿郎当的,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似的:“你不用感谢我,我也是突然有了这个想法,把你的照片发给了Herve。其实一开始我都没想到,校方真的会同意我们用私人模特。” 池兰倚更感动了,他知道F大的管理层有多固执:“你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吧。” “其实没有。一开始那几封邮件石沉大海了,学校秘书只是说他们会考虑考虑。每次他们说这话时,差不多就是拒绝的意思了。”Jamie抓抓脑袋,“不过这次也不知道他们被打通了什么神经——突然间他们就同意了,我也很意外。” 池兰倚一怔。他意识到自己在学校眼里应该也只是个没有走秀经验的新人,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说服了学校。Jamie继续说:“也许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也说不定?” “我会好好练习台步的。”池兰倚认真道。 “不用你自己练习。”Jamie对池兰倚眨眨眼,“有个热情得过头的人向我打听你最近在干什么,马上,他就回来了。” 第二天,池兰倚终于明白Jamie的意思了。 终于按照合约拍完广告的巫樾回巴黎了。 莱雅请他去画廊一趟。她和茜茜一起拉开帘子,把藏在帘子后的巫樾放了出来。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巫樾又哭又笑地抱住池兰倚,“天哪,我还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他不停地和池兰倚说他的抱歉、他的想念,池兰倚温和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终于,巫樾哽咽地说:“我真后悔我当时把高嵘的事情告诉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池兰倚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巫樾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地说:“高嵘后来给我发过你的照片。我他妈以为他把你囚禁起来了,跑去他公司楼底下蹲他。他给我看了你的视频,说你接受了一个大手术在养病,叫我没事别来打扰你恢复身体……你现在病好了吗?” 原来那九个月巫樾也像疯了一样地在找他。以高嵘对个人隐私的重视,谁知道在欧洲当模特的巫樾是怎么在美国蹲到高嵘的。池兰倚心里一暖:“好多了。” “高嵘把我赶走了。他还让律师威胁我,说我再跟着他,就把我关进监狱里。他还让人给我妈打电话——我靠,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种逼人?”巫樾忿忿地说,“要不是他,我在你回学校时就该过来了。你知道吗,我妈,也是我的经纪人,她竟然打电话给高嵘,问我现在能不能回巴黎……” 池兰倚沉默了一下,笑笑道:“你当时没回来也挺好的。刚回学校时,我很不适应。你那时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朋友之间哪有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我听Jamie说你要去走秀啦?真棒!”巫樾摩拳擦掌,“有我在你就放心吧,在走台步这方面我是专业的。莱雅和茜茜也会帮忙的。” 池兰倚于是在繁忙的日程里又多了一个新项目——学习怎么当一名模特。 和巫樾与莱雅的积极不同,Herve对池兰倚会不会走台步不在意。他对池兰倚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多吃,不要晒太阳。 “我只想要那种病态的纤细,除此之外都无所谓。”Herve严格地说,“池,在五月底之前,你可千万不能胖起来。” Herve还是个充满激情的摄影爱好者。在他孜孜不倦的大力建议下,池兰倚终于穿着Herve设计的衣服,拍了一整套黑白照片。 拍摄背景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房间。Herve不停指导,希望池兰倚能露出他那种危险却脆弱的、令人不安的、会伤害他人又渴求着被伤害的特质。在听见那些形容词时,池兰倚原本觉得有些诡异,他觉得这样的词汇与他过去对外的那种清冷形象南辕北辙。 可Herve很坚持。他觉得这就是他的设计和池兰倚共振的部分。他的偏执固执让池兰倚只好尝试。 没想到拍摄异常顺利。Herve拍完这套照片后,甚至还想再给池兰倚设计点衣服,让池兰倚再拍一套。他拿着相机兴奋地和池兰倚说:“你看看,是不是黑暗又优雅?” 池兰倚在照片里也看到了那种颓废阴郁的美丽。Herve继续说:“这种矛盾的张力会吸引所有人。他们会觉得你好像再碰一下就会碎,又觉得随时会被你刺伤,怀着罪恶感在神圣和亵渎欲上走钢丝……谁看了这些照片都会在晚上梦见你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们发出去?”池兰倚去试衣间换掉最后一件丝绒睡袍,“走秀前?” “走秀后吧——那样话题度最高。”Herve在激动之余,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美学追求,“池,最后一周,你千万不要长胖啊。” 相处一个月,池兰倚早就习惯了Herve的完美主义和偏执。在离开工作室时,Herve又失望地说:“池,你真的不考虑打耳钉吗?” “我不喜欢那种无法愈合的破坏。”池兰倚表达得很直接,“这不符合我的理念。” Herve又一次大失所望,只好嘀嘀咕咕。池兰倚披星戴月地回到公寓里,想着下周的走秀。 下周,就是这一届F大学生的毕业秀场,也是池兰倚这半年来最重要的时刻。池兰倚在心中走台步,把自己该做的每件事都藏在心中。 在想这些事时,池兰倚又想到了那些照片。在Herve那里池兰倚没有直白地开口,但池兰倚也能看出那些照片不只是美——它们非常的色气。 即使,它们是一种很高级的、病态又克制的色气。想到它们会被发出去,池兰倚竟然有种奇妙的亵渎自我的快/感。 可在入睡前,池兰倚居然又一次地想到了高嵘。 即使理智告诉他,高嵘现在和他没有关系。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高嵘看到了那些照片,高嵘会怎么想。 毕业大秀在周日举行,周六正式彩排。池兰倚接下来的一周都很忙。 但池兰倚还是在周五接到了高嵘的电话,高嵘约他一起吃个晚饭。 从汇报合作进展的角度来说,高嵘约他吃个工作餐也没什么错。 池兰倚整理手中资料。他想告诉高嵘自己在ANI孵化器的进展很好。在项目重启后,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导师讨论,学习ANI旗下品牌的档案,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设计想法。这次他做得不错,很快就锁定了自己的受众画像和价格带,学会把自己的作品压扁成商品。 面料和系列结构也已经被确定,他给出了那个胶囊系列的设计图,通过了锁款会,做好了白坯,调整了结构,完成了工艺打样,得到了第一轮成品样衣。 马上是六月,也是池兰倚即将面对中期评审的时候。如果他能通过中期评审,他就能在暑假完成第二轮样衣和最终修正,并将它们交付出去。接下来,池兰倚要等待的就是这个胶囊系列的最终结局。 去年,Theo、Solene和方衡都在这个项目里获得了不同等级的收获。Theo相对较差,他的系列有些令人欣赏的亮点,但不够多。他的设计被ANI的某品牌局部采样,他自己则得到了ANI的offer。但这也比普普通通的结业好上许多。 Solene比Theo好些——她拥有了一个静态展,甚至还进入了ANI的内部档案。不过依旧可惜,她失控的成本工艺让她失去了被商品化的可能,而且集团不认为她在商业上有太多潜力。 方衡成为了这三人中的佼佼者。他的作品被集团的lab正式推出,并在去年获得了令人轰动的销售额,其中几件甚至被集团旗下某奢侈品牌收编。方衡去那个品牌做了几个系列,随后在品牌总监和ANI集团的赏识下开创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依旧挂在ANI的体系里。 池兰倚看过他们三人的结局,也评估过自己需要什么。最终,他秉持着自己病后大的设计风格在ANI的档案馆里寻找,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梯子。 ANI旗下奢侈品牌云集,其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它的三大支柱。曾吸纳方衡的品牌名列第三,以结构感著称。池兰倚瞄上的则是ANI名列第二的品牌Ivr。 Ivr的品牌语言是“危险的优雅”,和池兰倚的设计DNA最接近。池兰倚冷静地希望自己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 如果能被Ivr收编,池兰倚就能获得巨大的商业成功,被众人认可他的商业潜力。 否则,即使获得再大的认可,他的作品也只能以一个限量drop的形式被发布,得到一两次快闪的机会。在经历了矫治中心这一遭后,池兰倚比任何时刻都要清晰地知道,个人是多么的没用、是多么的容易被世界伤害。 池兰倚不想做大集团的附属,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大集团是很有用的——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个人设计师来说。他必须学会适应他过去讨厌适应的东西。 因为现在,只有他能为他自己负责。 池兰倚带着自己准备好的所有东西去找高嵘。他忧心着胶囊系列的事——野心是一回事,事在人为又是另一回事。他根本不认识Ivr的人,Ivr凭什么收编他的作品?只凭他的才华吗? 但池兰倚也知道自己急也没用。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和高嵘在一家粤菜馆里吃饭,粤菜馆口味清淡,粥很养胃。池兰倚到的时候,高嵘已经点了一桌子海鲜。 池兰倚却蹙了蹙眉头,他询问服务生:“有沙拉吗?” 马上就是毕业走秀的关键时刻,Herve狂热地为池兰倚改了衣服,那件最紧身的更是被Herve改得严丝合缝。池兰倚不想这时候掉链子。 池兰倚没注意到,在他开口后,坐在他对面的高嵘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赞同。但高嵘很快把这神色压了下去。 第99章 塞巴引荐 两人现在是工作关系,说起话来也是生疏又克制。池兰倚在汇报活动时努力不看高嵘的眼睛,直到高嵘说:“海鲜是高蛋白,不会让人长胖。” 池兰倚一怔,高嵘又说:“蔬菜也不会,你可以多吃点。” “……谢谢,我不太饿。”池兰倚客气地说。 “我听Jacob说你最近不怎么吃饭。”高嵘说,“既然孵化器到了冲刺期,你不该多补充点能量吗?” Jacob是高嵘给池兰倚找的那名生活助理,平时负责为池兰倚处理大大小小的琐事——包括整理浴缸和换灯泡。池兰倚一愣,下意识地防备道:“我吃多少是我的私事吧。” 高嵘冷淡地看池兰倚一会儿,而后说:“好,这是你的私事。” 池兰倚一时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可高嵘很快说:“我会让Jacob给你买点维生素。池兰倚,现在是我的前期投入期,我还没看见你成立品牌给我变现。要是你今年因为营养不良被饿进医院,我又要浪费半年时间照顾你。” “你!” 高嵘一句话让池兰倚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池兰倚忽地想起高嵘过去对他的那句评价:脆弱混乱。 不知道是出于失望还是怨恨,池兰倚越发的不悦。他闷着头吃完沙拉,打算立刻离开。 高嵘却又道:“池兰倚,你也是设计师,你也有自己的设计语言。当模特不是你的主要工作,你没有义务让另一名设计师来定义你的身体。” 池兰倚彻底怔住:“……你在跟踪我吗?” “Jacob说的。这不是出于我的私人兴趣,我只是对自己的资产比较在意。”高嵘说着,好像很烦躁地皱了皱鼻子——不知道是出于对池兰倚的固执的无可奈何,还是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无法插手私人事务的失落,“你可以选择听我的建议,也当然可以选择不听。” 说完,高嵘就结了账,并让人把池兰倚送回公寓。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憋了一肚子气,还是留了一肚子失落。Jacob在他回家后就把维生素和保养品送了过来,琳琅满目得让池兰倚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即使为高嵘的指手画脚忿忿,池兰倚最终还是半夜爬起来,把维生素吃了。 在他楼下睡觉的高嵘也终于因这走动的声音,稍微放松了眉头。 …… 周六被池兰倚完全花在了排练上,周日,是毕业大秀。 池兰倚从来没在F大见过这么多人。其中甚至有许多熟面孔——有的是MQ的设计师,有的来自ANI,还有的池兰倚在各个比赛上见过,其中甚至真的有几个品牌的总监。 今天果然是决定这些新人设计师命运的重要时刻。想到这里,池兰倚在失落之余,还有一点为自己的台步紧张。 在他的几个朋友中,艾洛蒂、Jamie、Chloe和克莱芒都入选了最终走秀。他们都是F大今年最优秀的那批学生。唯一没入选的Diana也并不失落——她忙着做自媒体,还热切地把池兰倚拉到了Herve身边。 “你们一起对镜头笑笑啊。”Diana兴冲冲地说,“我在直播F大毕业大秀的后台呢。池,你是唯一一个非官方模特,你要好好走秀知道吗?我今天的流量全靠你这个朋友了!” 池兰倚努力地对镜头挥挥手,Herve不耐烦地把他拽开:“Diana!要拍一会儿再拍,我要给池换衣服了。” Diana撇着嘴离开。Herve整理完池兰倚的衣服,又给池兰倚找来一枚长流苏耳夹:“既然你不肯打耳钉,就用这个来做下替代。” 想了想,他又把池兰倚的金属框眼镜摘下来了。池兰倚问他:“你在舞台上还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没有了。接下来做你自己。”Herve冷酷地说,“轮到你了——上场吧!” Herve的设计被安排到倒数第二个出场,这足以说明校方对Herve的重视。 池兰倚猝不及防被推上舞台。灯光照下时,池兰倚深吸一口气,又想起了自己在矫治中心里的经历。 他幻想自己还蜷缩在一个黑暗的小房间里,还在咬牙看着前方,想着病态的、复仇的幻梦。 而后,带着这份要向痛楚开战的、极端的倔强,池兰倚向前走出了第一步。 偌大的秀场在池兰倚出现后陷入一片寂静。直到他离开时,才骤然爆发出激烈的掌声。 有人在问设计师的名字,有人在问设计师还有哪些作品、有没有和哪个公司签约,但更多人都在问另一个名字。 他们在问——池兰倚究竟是谁。 很快,有人得知了池兰倚的姓名。他们在网上搜索,又发现了另一件愕然的事。 这个池兰倚竟然是去年那场享誉欧洲的纺织大赛的金奖得主,更是一个在得奖后便消失九个月,为所有人留下一个流星般的谜团的天才。 “一个天才设计师,竟然成为了另一名设计师的模特……而且,还这么特别、这么美。” “为什么他在做模特?他的毕业设计没有入选吗?怎么可能?” “我朋友说他去年休学了……还有他身上那种病态至极的气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参加秀场的所有人都在搜索池兰倚的名字——甚至盖过了他们对其他设计师的讨论。善于捕捉美丽和商业性的猎手们第一时间从池兰倚身上嗅到了话题的气息——一个模特做成池兰倚这样,已经不是模特。 而是缪斯,是某种风格的印钞机。他们急切地想要和池兰倚建立联系。 在这场风暴里,池兰倚却身处最平静的风暴眼。 在走秀结束后,他被Chloe紧紧抱住。克莱芒开玩笑地说:“晚上聚餐时你可以多吃一点了。” “多吃一点?不行!”本来在收拾衣服的Herve第一时间抬头嚷嚷,“池!你不能背叛我们共同的审美!我还要给你拍照呢!” 克莱芒眉头一皱,性格内敛传统的他立时对Herve这种发言异常反感。艾洛蒂连忙出来调节:“池,你太棒了。你知道我刚才看见你站在舞台上时有多感动吗?你经历了那么多,差点失去来这里的机会,现在命运的礼物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你的手里。” “是啊!我还在舞台下给你拍了特别多照片!”Diana兴冲冲地说,“我回去修修就把它们po到网上,你一定会大红的。” 说着,她把手机拿给池兰倚看。池兰倚一张张翻过。在一片热闹的讨论声中,池兰倚的手指倏忽一停。 他愣住了。 因为高嵘的侧脸出现在了其中一张照片里。 高嵘是池兰倚这辈子唯一一个绝不会认错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侧影。 照片里,高嵘坐在台下第一排,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人。他的轮廓依旧冷硬,可他看池兰倚的眼神,像是一个充满占有欲的男人,也像是一个专注诚挚的信徒。 池兰倚的心脏因这一个眼神开始剧烈波动。Diana发现了他的情感变化,她低头片刻,笑嘻嘻道:“哎呀,你男朋友来看你了?” “不是……”池兰倚有些无措,而后想起自己和高嵘在外人眼里还没分手,“没什么。” Diana显然觉得他只是害羞,还在继续开玩笑,直到克莱芒开始阻止她。 在去餐厅的路上,艾洛蒂小声说:“池,我觉得你和高先生能一路走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 她的眼里带着她对理想爱情的感动。池兰倚对她笑了笑,没有说出真相。 Diana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她就把池兰倚的照片发到了她有十几万粉丝的社交账号上——而后,池兰倚的照片便掀起了一场小范围的网络轰动。 在她之后发出那组黑白照片的是Herve。在毕业走秀后,Herve被猎头们打爆了电话。几个大品牌的男装线也向他打来电话,希望他能入驻。Herve仍在待价而沽,他受不了被人干涉创作,想要为自己的合同挣得更多的主导权,于是又把给池兰倚拍的照片发到自己的社媒上,以证明自己的实力。 可就连Herve自己都没想到,这组照片能引发这么大的核爆。 池兰倚再度醒来时,他的手机震动得像马上就要爆炸。他接起一个电话,里面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声音的主人宣称自己是某家大模特公司的HR,希望能邀请他来公司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秀场经纪的电话、十几个品牌的电话……池兰倚懵了,他简直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直到打开社交媒体,他发现自己挂在热搜的顶端。 Herve给他拍的那组照片和他在毕业秀场上的走秀爆了。 而且,在这场爆红叙事里,他不仅是个极致特别的美学符号,还是一个曾神秘消失九个月的天才金奖设计师——这无疑为池兰倚的病态美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正当池兰倚努力拦截一通又一通垃圾电话时,Herve给他发来了消息。 “MORTIMER来找我了!是那个MORTIMER啊!”Herve激情地说,“他们希望我来掌管他们的男装线——虽然只是其中的某一条。不过,他们希望能把我们打包带走。” 打包带走?池兰倚又蒙了。Herve的语速很快:“快来扶持空间,他们的人也在,我们聊聊吧。” 在好奇和疑惑中,池兰倚又去扶持空间找Herve。 在改变命运的那场秀场过去后,Herve显然今非昔比。他的完美设计与池兰倚的走秀结合出的爆发式美丽让他获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议价权,以至于MORTIMER品牌总监的副手甚至亲自来找他对话。 那名副手对池兰倚的态度也非常热切。她说:“总监也看见了你的照片。他非常非常喜欢你这样的形象。他非常希望你能一起加入MORTIMER。等他从美国回来后,他还想和你谈谈。” 池兰倚问:“我以什么身份加入MORTIMER?” “模特,灵感缪斯,协同设计。”副手说。 池兰倚不言,Herve却爱死了这个主意,他极力劝说池兰倚答应——这样他们就可以再也不分离了。池兰倚却道:“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欣赏,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将自己视为一名设计师,并想创立自己的独立品牌。” “这不会影响到你的长期规划的。现在独立品牌不好做,在MORTIMER,你可以学到很多、得到很多资源、得到更多。”副手全力说服池兰倚,“而且他很欣赏你。莫雷尔对他欣赏的设计师和模特都相当慷慨,几年后,当你做好准备要做自己的品牌时,他会给你巨大的扶持的。” 副手没有乱说。行业里的人都知道,MORTIMER的莫雷尔是个非常慷慨的人。但池兰倚还是摇了摇头:“我接下来半年很忙,我有自己的规划。” “说不定莫雷尔会愿意等半年的。”副手笑道,“和灵感缪斯比起来,半年不是一个很长的数字。” “一年后我还有别的对于自己事业的规划。如果有别的以设计师身份的合作机会的话,我会全力以赴。但我不会进入MORTIMER。” 池兰倚冷静而固执,副手非常失望。而后,她问:“我知道您在ANI集团的孵化器项目里,您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您在ANI那里拿到了更优厚的条件吗?请您放心,我只是在想,我能不能为您向MORTIMER争取到更多的资源……” “我和ANI也只是合作。”池兰倚坚持道,“我的目标一直是做一名独立设计师。我知道这会很难,但我总想着试一试。” “好吧。”副手也不再尝试说服他,“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请随时联系我。” 她和池兰倚交换了联系方式,Herve站在旁边,一脸大失所望,直到池兰倚要走时,他还在不开心地嘀嘀咕咕。 直到池兰倚答应他再拍一组写真,Herve才喜笑颜开。 池兰倚不喜欢出现在大众面前,可他也清楚地知道——就像MORTIMER的副手说的那样,现在想成立个人品牌很难。 所以他必须把自己卖出去,让他显得像个icon,一个美学符号,他有了热度,别人才能为他买单。 哪怕,这会让池兰倚觉得痛苦。 不过让池兰倚惊喜的是,那组爆火的照片为他带来的东西不止是无尽的骚扰电话和邀约,还有那些“池兰倚成为了所有人的性幻想对象”的暧昧言语。 不久后,池兰倚接到塞巴的电话,塞巴说想给他介绍一个朋友。 能让塞巴郑重地称为“朋友”的绝非等闲之辈。池兰倚小心地问:“那位朋友是谁?” 塞巴给出的回答让池兰倚震惊不已:“文森特。” 文森特是Ivr的男装总监。池兰倚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同时,也想起MQ本就是ANI旗下的品牌。塞巴会认识文森特这件事,再正常不过。 池兰倚一直希望自己为ANI设计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如今,池兰倚终于有了一个门路。他本该为此感到喜悦,却为此紧张得辗转反侧,几乎无法睡着,心跳更是无法平静。 不得已的,池兰倚只能用巨量的烟草迫使自己镇定。点烟时池兰倚手抖得厉害,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死掉。 和文森特的会面让池兰倚更觉得压力十足。文森特和严谨但雷厉风行的塞巴不同,文森特的话很少,很内向,却让池兰倚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审视。 而且这次会面没有高嵘在了——池兰倚没有告知高嵘这件事,也不希望高嵘参与进来。他想锻炼自己的交际能力。 可池兰倚最终绝望地发现,他寻求合作的努力让他极端痛苦。他完全没办法正常地在文森特面前表达自己对于“被Ivr收编设计”的试探,他甚至还在脑袋里不断地想,文森特是负责男装的,他做的是女装——他就算和文森特说了,也没什么用。 其实怎么可能没什么用呢?文森特和Ivr的女装总监也是好朋友。那只是文森特一句话的事。池兰倚知道自己只是在找借口,以阻止自己说出他会觉得自己尴尬的话。 一场会面变得让池兰倚异常煎熬——以至于结束时,池兰倚甚至松了口气。 向来行色匆匆的塞巴看着他这副模样,竟然一反常态地问他:“池,一起吃个晚饭吗?” 池兰倚不知所措地答应。他甚至觉得比起文森特,曾经让他觉得很难搞的塞巴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像是看出池兰倚在想什么,塞巴竟然忍不住笑了笑。直到饭菜上来时,塞巴才说:“池,文森特很喜欢你——我能看出来。他只是太内向——就像你也很内向一样。你们可以互相理解的。” 池兰倚迟疑地点点头。塞巴点了一支烟,又说:“我知道你或许觉得很尴尬,你觉得自己很难开口去向这个行业的前辈们讨要什么——我年轻时和你一样,于是不得不在圈子里撞得头破血流,吃了不少亏。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后辈被前辈提携是一种理所当然。不只是后辈需要前辈的资源,前辈也需要新鲜的后辈——他们需要后辈的能量,需要后辈给他们带来的创意,需要跟上时代。” 这几乎是掏心窝子的话了,池兰倚感激塞巴如此诚恳,可他还是小声说:“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直接告诉他,你喜欢Ivr的品牌调性。你在ANI的孵化器里工作,你希望你的胶囊系列能被Ivr收编——对于文森特来说,这是最简单的事了。”塞巴说。 他直白的发言把池兰倚吓了一跳。池兰倚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他磕磕巴巴地说:“你怎么会知道……” 塞巴又笑了。他像是想起什么,原本决定不说似的,可在思考后又开口:“高和我说的。” “高……” 池兰倚感觉自己被锤子锤了一下。塞巴继续说:“高让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但这违背了我的价值观——我认为任何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力。尤其是你,一个正在成长中的优秀设计师。” “……” “文森特很欣赏你,我也很欣赏你、乐意帮助你,所以我主动问文森特,要不要出来和你见一面聊聊,做个朋友。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顶级设计师都很忙碌,即使很欣赏一个新人,我们也没那么多空闲专门只为认识他跑一趟。”塞巴诚挚地说,“你可能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残酷,但现实就是这样,早晚你也会适应这些。池,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不开口,没人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池兰倚始终怔怔的。塞巴又道:“池,其实你也应该感谢高——哪怕不是因为私人情感。一个能意识到你的需求,又去帮你完成这份需求的人,是很可贵的。” …… 池兰倚神思不属。 他结束了和塞巴的谈话,在离开时郑重地感谢了塞巴,而后,又开始思考自己的事。 他不仅在想文森特,还在想高嵘。 塞巴是个坦诚的人。他赤裸裸地撕开了表面的温情面纱,直接让池兰倚看见——池兰倚能来到这里,不仅是因为池兰倚的才华,还因高嵘在背后为他铺路。 对于池兰倚而言,这不谙于直接打破了池兰倚为自己建立的那个“他正在独立”的温室。可在被刺伤的同时,池兰倚也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在思虑一整晚后,池兰倚决定,即使这是高嵘给他铺的路,他也得头也不回地走上去。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高嵘。可至少池兰倚觉得,此刻面对文森特,比面对高嵘更容易。 池兰倚鼓起勇气联系文森特,他说起自己对Ivr品牌档案的了解,说起自己在ANI孵化器的工作,询问文森特能不能给他提供一些设计方面的建议。 文森特的回答也很干脆,他让池兰倚来Ivr找他。 在作出这个决定时,池兰倚几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直到出发前往Ivr的大楼时,池兰倚的手也还在抖。 可刚见到文森特,池兰倚的节奏就完全被文森特席卷走了:“池,过来试穿一下样衣。” 他领着池兰倚去样衣间,让他的助理们一件件为池兰倚试穿,皱着眉欣赏每一件样衣在池兰倚身上的表现。而后,他让助理记下几个要改动的方向,点点头道:“现在终于没有那么无聊了。” 他又问池兰倚:“池,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肩线要改一下。”池兰倚直接说。 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口,周围的人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很显然,文森特在他的同事们心中的独裁形象比起Herve来说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于池兰倚的直白,文森特竟然毫无被冒犯的状态。他只是点了点头:“详细说说你觉得哪里需要改。” 池兰倚花了几天时间和文森特混在一起,讨论他们的设计理念,分享他们的想法,还有充当文森特的样衣的衣架子——他的成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在文森特的样衣间里,他也见到了他想见的人。 第100章 Ivr的成功 一个是伊内丝,Ivr的女装总监。有她在,池兰倚的“收编”计划几乎如奶油般顺滑——毕竟在学习品牌档案这件事上,池兰倚下尽了功夫。他成功让自己的胶囊系列在充满他的个人特点的同时,也没有完全脱离Ivr的品牌叙事。 另一个人则是意外之喜——那个人是Ivr的最高时尚总监安托万,文森特的上司。几乎是在了解到池兰倚的瞬间,安托万就被池兰倚那种极其符合品牌DNA的气质吸引,更是对池兰倚背后那充满悲剧色彩的故事感兴趣。即使对池兰倚不肯加入Ivr失望,他也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给出了许多修改建议,并大开绿灯。 有了权势人物做背书,池兰倚在ANI的项目开始高歌猛进。他的整个夏天变得忙碌而艰难。 这个夏天,池兰倚的朋友们也有了各自的去向。留在设计行业内的人发展得不错。由于在毕业大秀上的优秀表现,Herve去了MORTIMER,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议价权;艾洛蒂被VDS集团看中,在VDS旗下最重要的女装品牌做设计师;克莱芒继续深造,在最尖端的学术界研究时装知识。 Diana借着池兰倚的爆火吃足了流量,已经成为超有人气的时尚博主,整天在不同活动之间跑来跑去。Jamie在杂志社写出了一篇篇辛辣报道,获得了顶头上司的赏识。Chloe去了行业内最好的公关公司,每天在群里吐槽大人物的臭脾气。 巫樾在训练完池兰倚的台步后又跑回去工作了——他在最重要的上升期,脚步一刻都不能停。莱雅经营她的画廊,组织了一场又一场圈内出名的展览。茜茜始终闲不住——她又出去旅游了,然后意外地获得了一个电影角色,跑去拍电影了。 7月中旬,池兰倚又去了F大一趟。他的孵化器项目走到尾声,样衣定版、拍摄完成,文森特在这个过程中为他提供了鼎力支持。池兰倚在走秀彩排期间抽出了一个下午,去学校递交项目的最终资料。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他和朋友们的校园。现在,这里却只剩蝉鸣阵阵、人去楼空。 离开学校前,池兰倚在长椅上怔了许久。比他大一届的方衡和Theo走了,和他同一届的Jamie和Chloe走了,如今无论是敌人还是友人,F大都不再有他熟悉的学生。 他在校园里的青春好像就在这样一个盛夏匆匆落幕了。即使他要等冬季才能毕业,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不再属于他。 可学校里的鸢尾花和郁金香还在盛放。池兰倚走大路离开学校时,倏忽间想起,就在一年前,他曾笑着从这里小跑出去,心里隐秘欢喜羞涩着的,是和高嵘要过一世一生。 如今,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年好像也离开了。他和高嵘也再不是从前的模样。 突然间,池兰倚有点想哭。 池兰倚确实也哭了。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一根又一根地抽烟。池兰倚现在不敢喝酒了。他的日程太忙碌,酒精会让他的手腕发抖,让他本就紧张的时间被挤占到瞬间崩溃的地步。 这两个月,像是知道他很忙似的,高嵘不再出现,只是用邮件联系他。其实池兰倚也知道这样最好,在蒙受了高嵘的恩泽后,池兰倚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高嵘。 池兰倚甚至敏感地怀疑,他能去F大的毕业大秀上走秀也和高嵘有关——否则固执的校方怎么偏偏今年同意了他的走秀呢?他又不是不知道学校方有多么固执、有多么可怖。他也不是没有体会过高嵘对于F大的影响力。 池兰倚觉得自己很可耻,他又开始依赖高嵘了——即使知道这只是合作关系,他也为这份依赖感到可耻。 他依旧恨高嵘,可他如此渴望有一个人能够爱他。 池兰倚在公寓里哭了一晚上,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可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得从公寓里爬去工作室。还有三天就是走秀时刻,ANI的人为他联系好了媒体,万事俱备,只待池兰倚带着他的作品闪耀归来。 今天ANI的工作室里却多了点东西。池兰倚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上多了一杯饮料和几团花花绿绿的史莱姆。他有点疑惑,问助理这是什么。 他背后却冒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巫樾笑嘻嘻道:“我买给你的。听说你最近压力很大。” 池兰倚又惊又喜:“你妈妈不是说你最近很忙吗?” “是很忙啊,老板之前不肯放人。还好昨天……还好他女朋友向他求婚了。”巫樾像是怕自己说漏嘴,顺便找了个天马行空的借口似的,“赞美爱情让冷血机器人变成人!这几天我都会在工作室里陪着你的!” 巫樾偷偷地想,池兰倚应该不会敏锐到发现高嵘在背后动了手脚的地步吧。 好在池兰倚真的没有发现。他太忙太累了,只是单纯地为巫樾的出现高兴。 有秉性热情活泼的巫樾在,池兰倚在工作室的这几天变得好受了点。巫樾还以他的专业意见对秀场做了指导,他跑上跑下,为池兰倚节省了不少麻烦。 池兰倚为孵化器推出的胶囊系列最终由14件单品组成,其中12件将会被Ivr收编为特别剪裁系列,另外两件则不会被投入生产。 伊内丝为难地表示,那两套衣服制作成本太高,艺术性太强。池兰倚很理解她的想法,但也不愿意对那两套衣服做出改变。 它们是最贴合池兰倚的初版情绪板的设计。池兰倚在斟酌很久之后,还是保留下了它们。 莱雅很喜欢这两套衣服。她提议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可以把它们寄放到她的画廊里展出——也许她能帮池兰倚联系到合适的买主,或者是找到一些对它们感兴趣的策展人,好把它们带到更高的地方去。池兰倚同意了她的提议。 这一年的8月对于池兰倚而言,注定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月份。他的第一个胶囊系列终于面向大众发布了。 在ANI的宣传下,媒体们像是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涌了过来。他们太想知道这个漂浮在风口浪尖上的美丽天才的作品是什么样的了。而且时尚圈人尽皆知,池兰倚和文森特走得很近。Herve甚至抱怨说莫雷尔找他打听,问池兰倚为什么选了安托万而不是他。 于是区区一个胶囊系列竟然吸引了无数重量级嘉宾。塞巴和文森特自然是要过来的,莫雷尔的副手也来了——除他们之外,还有LM集团的人。LM的人也在Herve的毕业秀后向池兰倚发出过邀请,可惜池兰倚选择了ANI——至少在他们眼里是这样的。 不过时尚圈总是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池兰倚未来会不会转投LM呢?LM的人依旧对池兰倚表达了相当程度的热情。 让池兰倚最意外的来宾莫过于方衡——他和方衡已经足足一年没有互相联系了。去年,在从孵化器里毕业,开创个人品牌后,方衡已经是时尚圈炙手可热的天才人物,而池兰倚还是个连首秀都没完成过的设计系学生。 而且他们的最后一场对话也算不上很愉快。 一年不见,方衡依旧是那么严谨肃穆。池兰倚笑笑,想感谢他的捧场,可方衡说:“我只是来欣赏我的老对手的才华的。” “老对手?我还以为你早就毕业了呢。”池兰倚说。 “这一代的时尚圈很无聊,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那么无聊的人。”方衡说,“我当然要看看你做得怎么样。” 塞巴和文森特显然觉得他们针锋相对的模样很有趣,他们看着两个年轻人,时不时地说说笑笑。池兰倚于是道:“这话可别让阿德里安知道。” “那个LM集团的贵公子?他还是继续和卡斯帕斗去吧。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花孔雀,一个是工作狂。能让我觉得有趣的人,至少得对自己的理念有所追求。”方衡皱了皱鼻子,“池兰倚,你可别让我太失望。” 方衡好像从来都学不会说好话。池兰倚没把他的言论放在心上,即使周围的人都在看来看去,想看这两名天才的斗争。 ——尤其,池兰倚曾在去年的大赛上压过方衡一头。 “池兰倚能否重回神坛”成了这一晚的讨论重点,而池兰倚最终交出的答卷,显然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 模特们翩翩上台,台下掌声雷鸣。设计收入档案,池兰倚的名字和照片又一次地在社交媒体上响彻。 “这就是那个有着绝世美貌的设计师的作品吗?” “我又相信奇迹了……比起Herved的作品,池兰倚的作品竟然更加捉眼、更有张力。” 时尚编辑写出一篇篇热气腾腾的报道,赞扬池兰倚的概念剪裁和与Ivr的灵魂的极端共振。更多人开始挖掘池兰倚的历史——想要知道这个短时间内两次爆红的设计师是谁。 排除那些充满溢美之词的评论,市场本身已经给出了最好的证明。 在“Ivr特别企划 by LANYI”发布的第一天,Ivr的订购电话就被打爆了。 基于对新系列的不信任,ANI起初只给了池兰倚的胶囊系列有限的生产量。即使有伊内丝和安托万的大力背书,他们依旧对池兰倚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师的商业能力感到怀疑。 可就在发售的最初几个小时,那些容易被穿出门的款式就“原地蒸发”了。“断码”的标签大大地悬挂在官网主页,较为小众的尺码栏也从“Available”变成“Sold out”。 二级市场挂出比官网原价高60%的转单。ANI的PR高效地运作起来。他们疯狂地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发布新闻稿,试图把它炒作成Ivr的一个历史性时刻。抢衣服的造型师也涌入,甚至有人直接向ANI的工作室打电话,询问是否能得到一件样衣。 ANI内部紧急举行了一场内部会议,讨论要不要为池兰倚的胶囊系列补货。他们想赚更多钱,又害怕它会损伤到这个系列的稀缺感,把创意变成快时尚。 最终,他们达成一致——增加一个按单生产的窗口,对外,他们宣称这是“应客户需求”,以维持奢侈品牌的体面。 池兰倚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孵化器项目已归档,他却开始被品牌推着走。ANI的人联系他,让他少在社交媒体上说话——以维持某种身为天才设计师的神秘感。 更有高管带着合同来找池兰倚。他们承诺会给池兰倚团队、版师、更好的工坊——只要池兰倚愿意留在ANI。最好是留在Ivr,如果不是Ivr,如果池兰倚想要创立自己的个人工作室,也行。 ——只要这个工作室还在Ivr的旗下。 除此之外,他们希望这份胶囊系列不是昙花一现的一次。他们希望池兰倚尽快推出“02”和“03”——依旧和Ivr合作——既然池兰倚和Ivr的品牌灵魂如此贴合。ANI甚至准备好了一个全方位的造神计划,他们想要池兰倚参与下次Ivr的时尚大片的拍摄。消费者们会喜欢池兰倚的气质,也会喜欢池兰倚的脸的。 他们的热情让文森特都有些受不了。即使文森特曾是他们中最激烈地希望池兰倚加入Ivr的人。在胶囊系列卖爆后,文森特、塞巴和池兰倚又聚会了一次。 聚会上,塞巴开玩笑地和池兰倚说:“我认识的几个女客户快要为你疯掉了。她们说她们购买的不只是Ivr的衣服,还有你的灵魂。所以她们是觉得那些衣服上有你的灵魂碎片?我看啊,她们其实只是想买美男子设计的衣服。” 文森特却皱着眉。即使这份业绩属于Ivr,他也并不快活。他问池兰倚:“我听人说,ANI的高层让你去接受了很多采访?他们还让你去拍广告?去出席什么慈善活动?” 池兰倚点点头,却也说:“我没答应。” “这些人简直就是乱来。他们以为自己在干什么?占用你的时间?把你包装成一个精美的礼物?”文森特忿忿地说,“你没接受那些采访是对的。到时候ANI的人会给你个稿子,让你照着那些稿子念故事——什么对精神健康的关注,什么身为性少数群体的挣扎,什么在高处的自杀和消失……” “文森特。”塞巴无奈地推他,“冷静点,ANI的那群人就是这样的。” “哦,是的,他们就是这样一群混蛋,让人把自己的伤口扒开当奇观卖。然后他们再在那堆伤口上雕个花,好让它们裂得更具有商业性。”文森特把鸡尾酒一饮而尽,“我早就知道这群傻逼的操性了。” 文森特平时话很少,今天或许是因为喝醉了酒、又或许是因为说起了他曾经的遭遇,文森特开始骂人骂得滔滔不绝。 在文森特终于冷静下来、坐车离开后,塞巴无奈地拍了拍池兰倚的肩膀:“现在你看到了——我们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由一群只会看报表的傻逼和一群精神变态的设计偏执狂组成。接下来几个月,你最好做好准备。那群媒体不会放过你的。” 池兰倚点点头,他攥紧的手指有些发白。塞巴又问:“你真的不想和ANI再合作吗?” “我想做一个独立设计师,拥有自己的品牌。”池兰倚还是这么说。 “哦。”在听见池兰倚的目标后,塞巴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他还是笑道,“这会很难的。你加油。” 他的笑容中带着一股身为前辈的苦涩。 池兰倚回到公寓。他在自己的信箱里又发现了新的信件——ANI没有死心,他们又一次地向池兰倚寄来了极具诱惑力的合同。 这次,他们甚至为池兰倚提供了更多有利条款,活像他们一致认为,池兰倚的拒绝只是在等待他们开出个更高的价格。 池兰倚沉默片刻,把这份合同又放进了底部的抽屉里——和LM与其他品牌的邀请信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不断地想自己接下来的行动。马上九月要到了,他要做自己的毕业设计,然后在明年年初完成自己的个人首秀。可就在这时,被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又响了,给他打来电话的是一个已经在这几日让池兰倚感到熟悉的声音。 “池先生,我是榆树风投的Ada,不知道您对于我们的提议如今考虑得怎么样呢?” “谢谢,我不需要。”池兰倚客气地说。 在胶囊系列成功后,好几家风投公司开始暗暗地接触池兰倚。这世上最不缺想花几百万试个水的小金融公司——尤其是对于池兰倚这样的、正处于流量巅峰的天才设计师。 池兰倚知道他们想给自己投资,不是因为他们想帮池兰倚建立池兰倚的个人工作室——而是因为他们想借着池兰倚的巨大流量吸一通池兰倚的血。他们想插手池兰倚的品牌,吸走池兰倚的精力,等到什么时候池兰倚无法再交出让资本市场满意的作品了,他们就会先一步地将池兰倚抛弃。 这些风投公司开出的条件和ANI的差不多,他们也需要股份,需要经营权和对池兰倚的设计指手画脚的能力。《 》 100-110 第101章 他恨死高嵘了 也许去年方衡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权衡吧——只是方衡的选择或许没有池兰倚这么多。方衡在反复比对后,最终选择了ANI。 至少ANI是三大奢侈品集团之一,至少ANI的高管虽然也在乎数字,但也以“设计师的天堂”自居,至少ANI能给他带来的资源,比那些对时尚市场一窍不通的金融公司来得多。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也知道方衡在ANI内部的压力很大。即使方衡是个非常刚强的人,方衡从来不说这些,好像他生来就是个自律的、追求成功的机器人,可他身边的人都知道,方衡不仅为自己的品牌忙得通宵达旦,还要继续为ANI排名第三的那个品牌工作。 前些日子,ANI的人甚至试图让方衡去协助另一个近年来表现不佳的奢侈品牌,可以说是把方衡的价值榨取到了极限。 方衡为ANI交出了一张张完美的答卷,兼顾了他的艺术和各个品牌的商业特点,证明了他的天才身份,也因此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资源。可池兰倚忍不住想,方衡的生活是他自己想要的吗? 如果说,方衡是因为身为行业新人才会过得这么疲惫,不得不对资本妥协。那么塞巴和文森特呢?他们身为在这个行业里做到了顶端的设计师,不也挣扎在自我和行业之内吗?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怎么处理他自己的自我和行业的关系,但他至少不想加入ANI。ANI对方衡做过什么,他已经看见了。 LM也不会好到哪里去。VDS的核心业务不在成衣,但艾洛蒂也时常抱怨VDS的“死气沉沉”。VDS对长期主义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他们要求艾洛蒂不准设计任何超越集团形象的东西——他们已经不是在要求艾洛蒂不得超越品牌叙事,他们甚至要求每个品牌符合集团叙事。 MORTIMER也不好。它虽然是独立品牌,高管们的内斗也足以让人心力交瘁。Herve前段时间还说起他偶然看见最高创意总监莫雷尔和CEO的吵架,激烈得让他以为两个人马上要动刀子了。 还好,池兰倚如今不需要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个人设计进展得很顺利——不是因为他的才华,而是因为他的背后有高嵘。 想到这里,池兰倚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 在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高嵘和池兰倚简单地开了个会。他问过池兰倚接下来半年的计划,又在离开后让人给池兰倚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 那个花篮比起花篮,更像是一座花组成的雕塑。苍兰、铃兰、兰草、紫罗兰、蝴蝶兰……天知道高嵘是怎么折磨那个花篮的设计师,好让那么多名字带“兰”的花卉被美丽地结合在同一个花篮里、并且不显得突兀的。 随花篮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张贺卡。高嵘没在贺卡上多写什么,只是一个普通的英语单词:“Congratulations”。 池兰倚又一次把贺卡拿了出来。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贺卡,心里想,他要把这些风投给他打的电话告诉高嵘吗。 其实,他没必要告诉高嵘。池兰倚知道自己是高嵘的长期项目,他也不打算为了任何投资方离开高嵘——这些投资方对他都没有高嵘对他好。 当然,这种“好”是针对于“商人和商品”的立场上的。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一个投资方会对一个疯掉的设计师不离不弃,在长岛的木头别墅里照顾那个设计师半年。 池兰倚怔怔的,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脸颊也发烫。他想,他还在恨高嵘吗。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高嵘,他现在非常成功,有那么多风投和大公司来找他。他现在是资本市场的香饽饽,他比高嵘想的更有价值。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高嵘,你给我铺的那些路我都独立地走下来了。如果我想要离开你,随时有人为我付解约费,我只是…… 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想到这里时,池兰倚浑身颤抖,他发狠地咬着牙齿,他想,他恨高嵘。 高嵘有没有去胶囊系列发布的现场呢,高嵘没有和他说过去没去。 他恨死高嵘了。 池兰倚难得地放纵了自己一把。 他买了很多啤酒喝,一个人在房间里用酒精把自己泡死。第二天,天空大亮时,他还沉浸在那恐怖的头痛中。 池兰倚很颓废。他不想出门,只想在沙发上发一天呆——或许,如果他中途有力气,他还会去画一下毕业设计的设计稿。池兰倚已经做好计划,如果给ANI的胶囊系列是他的商业证明,那么他的毕业设计就是他最极致的艺术表达。 他会通过自己的毕业设计向所有人证明,他不仅是一个可以适应商业的设计师,更是一个有自我风格的艺术家——即使这份证明的成本会相当可怖。 池兰倚粗略地估算过他需要的成本——大概是六位数。他之前从MQ和比赛里获得的奖金已经被烧得所剩无几,还好Ivr会针对热卖的胶囊系列给他分账。 即使如此,池兰倚还是有些心绪不宁。他知道高嵘是他的投资人,高嵘也很有钱——但这只是针对于他的首秀而言的。 池兰倚怀有一种古怪的自尊和坚持。他总觉得他的首秀才是他和高嵘商业合作的开始——那是完完全全为了池兰倚的个人品牌设计的。等到那时,他想找高嵘要多少钱都可以。 可毕业设计是池兰倚的个人成就。它标志着池兰倚F大生涯的谢幕。让这场谢幕是否高端和完整,是池兰倚个人的愿望。 他不该让高嵘为他的个人愿望买单,毕竟他们只是投资人和投资品的关系。 池兰倚不想让这样冰冷的关系对他的理念有丝毫插手。 在反复为自己重申这个原则后,池兰倚告诉自己,Ivr的分成于他而言非常重要。于是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自己虽然成为了社交平台上的名人,可他依旧像是活在某个空中楼阁里似的。 他花钱如流水,还比谁都焦虑地在等待Ivr的钱——除了分账,还有预付的设计费,以支撑他的下一场流水。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焦虑。可即使如此,他今天还有个不得不去的日程。ANI要求他配合一场采访,采访池兰倚的,是ANI旗下的某个著名时尚杂志。池兰倚有配合宣传的义务,这次,他总不能再推辞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上优雅的衣服出发。到杂志社大楼时,ANI的人已经等在楼下了。在看见池兰倚的穿着后,他眉头一皱。 “我有什么不妥善的地方吗?”池兰倚问。 “呃,其实你可以穿得更性感一点——就像你在那些黑白照片里一样,那种危险的优雅,黑暗的脆弱……”那名助理比比划划道,“现在时间还早,你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再来?” 池兰倚看着他打量商品似的眼神,心里涌起无边无际的反感。池兰倚冷淡地说:“我不是来参加模特选拔的。” “你……!好吧,至少把扣子解开几颗,好吗?”助理自以为退而求其次了。 池兰倚抿着唇。他在电梯里解开了两颗纽扣,又把胸前的蝴蝶结解开成长飘带,让它垂下——就像他穿了一件V领长飘带的衬衫似的。助理看来看去,终于满意了一点:“这样还差不多。不过你今天怎么不穿黑衬衫?我觉得那更适合你。而且Ivr胶囊系列里卖得最好的就是那件黑衬衫不是吗……”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池兰倚活像听不见助理在说什么似的,只是闷着头向前走。终于,他找到了那间正在等待他的采访室。 一身金属亮片的编辑在采访室里等他。池兰倚在她身边坐下,又敏感地发现一个摄影师正拿着大镜头、对他拍来拍去。 编辑、摄影师和助理都对此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他们都在心里达成了一致,认为池兰倚的美貌在池兰倚作品的卖爆中起到了不可缺少的作用,所以池兰倚也会在采访中配合对他的外貌的宣传似的。 采访还没开始,池兰倚就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助理就在这时候把一个本子递给了他:“这是采访提纲。” 其实在接受采访前,ANI的助理就已经给他发过一版提纲。其中提问内容包括池兰倚的创作理念,池兰倚在F大的生活,池兰倚被ANI的孵化器挖掘,池兰倚为MQ设计的那一套饰品,池兰倚的金奖,池兰倚和文森特的友谊。 其中孵化器是ANI的,MQ是ANI的品牌,文森特是ANI的男装总监……池兰倚知道ANI想要建立起一套叙事:他们想说池兰倚是一个被ANI这个设计师天堂发掘才华、并温和培养出来的天才。 可池兰倚忽地发现,今天助理递给他的打印纸比过去厚了一倍。正在他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时,编辑笑着说:“我们能开始了吗?” 说着,她按了按桌子:“我不喜欢看着提纲采访——那种反应不真实。池先生,您觉得呢?” 池兰倚下意识地点点头。他身边的助理露出了一点不满神色,暗示编辑道:“安娜,我们ANI有自己的立场——” “我知道,但我是专业的。”安娜依旧含笑,“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她态度分寸不让。摄影机沉闷地打在池兰倚脸上。 池兰倚抿着唇。他坐在沙发上,想知道这些人在玩什么花样。 安娜按照池兰倚之前看过的提纲上的内容问过了池兰倚在F大的经历,池兰倚的创作理念。她的询问很专业,很能让人放松——而且就像池兰倚之前和他们沟通过的那样,他不希望他们随便问他童年时的事。 就在采访进行得和乐融融时,安娜开口道:“池,我听说你也参与了Ivr男装的部分设计。Ivr近年来设计的一大特点是对性别的反叛,模糊性别的叙事……在你的照片于互联网上流行后,很多人都说你身上有种超越性别的美。甚至可以说,你成为了许多人心中的幻想对象。” 既然已经给出了那些照片,池兰倚并不忌讳她谈论这个。池兰倚说:“我也听说过。” “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你身上这种气质的形成。在F大,有什么事件促使你发生了这种转变吗?”安娜突兀地说,“在大一大二时,你参加过许多比赛,所以我们得以看过你那时的设计档案。那时的你是很克制的,尽管依旧病态、依旧优雅……却非常压抑,完全没有现在这种尖锐的、会让人想到性和危险的特质。” 池兰倚微微一愣。他想要说一些理论,安娜却接着说:“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改变了你,对你造成了阴影是吗?比如你的教授……雷诺?” 第102章 传奇受难天才和他的神秘守护者 在听见那个许久未见的名字后,池兰倚僵住。安娜像是以为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似的,又道:“我们采访过F大的学生,得知了一件令人不平的事。在大二时,你曾被迫卷入与教授的同性恋丑闻中。在后来,即使你被证实是无辜的,它也对你的创作风格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更让人注意的是,在那之前,所有人都说,你是一个很独立、很与世隔绝的人,你的设计风格也与现在不同……” “……”池兰倚脸色发白。 “是校方的错判和倏忽促使了你的性觉醒吗?” “……” “在得到金奖后,你消失九个月的原因是什么?是出于某种紧急的精神状况吗?有人说,他们从你的照片、你的设计里感受到了一种病态的、强烈的诱惑感……你怎么看待他们对你受虐倾向的猜测?” “……” “这些事情都促使你形成了你现在的艺术风格吗?它们是如何改变你的认知的?” 池兰倚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这名编辑的。 他只是不断地说着Ivr的时尚档案,不断地说自己对Ivr的研究,不断地说他的创作——他是如何剪裁、如何考虑的,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不断地尝试把话题放回唯一一根浮着的稻草上。 而安娜对他的回答非常不满,她不断地试图带走话题。池兰倚说剪裁,她说对身体线条的迷恋,池兰倚说丝绸,她说这是否是一种出于自我防护的恋物癖。 终于,安娜在池兰倚混乱的语句中,到达了倒数第二个问题:“在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塞巴。”池兰倚有气无力地说。 “很多人都惊叹于塞巴对你的欣赏。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塞巴是个脾气暴躁的、高效的设计师。他对你的提携和爱护似乎超过了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感情。”安娜笑道,“你怎么看待他?” 又来了。 无穷无尽的、关于私生活的问题让池兰倚崩溃。而在这崩溃中,他又抓住了一丝绝望的愤怒。 在这极致的愤怒中,池兰倚冰冷道:“不怎么看待,我和我的男朋友一直在一起,我们的感情很好。” 这是池兰倚今天第一句直面性取向问题的回答。 安娜像是发现了尸体的秃鹫似的,兴奋地动了动手指,示意摄影师继续拍。她热切地说:“是之前在学校认识那个吗?你的男朋友和你一样也是设计师吗?” “不,他是个圈外人。”池兰倚冷冷地看着安娜,不知不觉间,他的话竟然越来越流畅,“我不希望采访打扰到他的生活——他很低调。但在我的创作过程中,他一直在照顾我、帮助我、保护我,我对他很感激。” 看着飞快速记的安娜,池兰倚一时间竟然有了种极度扭曲的快感。 他们不是想要听故事、不是想要挖掘故事吗?那他就用力地给他们编一个故事出来。 反正高嵘说过,他们是合作关系,他们还得假装情侣——那么,就由他池兰倚来把这个故事卖出来。 这都是高嵘应得的。 果然,在池兰倚抛出一个爱情故事后,安娜不再执着于狂挖池兰倚身边的暧昧关系和精神状态了,她转而问池兰倚是如何与那名男友相识的、在池兰倚消失的九个月里,那名男朋友是否也和池兰倚在一起。 池兰倚依旧不言、也不解释自己的消失。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扭曲地想,就让这些没礼貌的记者去挖高嵘吧——以高嵘的强势和霸道,高嵘肯定会让他们原地蒸发的。 或许是觉得气氛僵硬,安娜甚至又笑了笑:“这下那些为您痴狂的女性们要伤心了——您并不喜欢女性。不过,我想那些男性们还可以继续做梦,不是吗?” 池兰倚冷漠地看着她的嘴唇,觉得安娜的这个笑话极其地没品。 难道以“艺术”、以“诚实”包裹,所有关于性的低俗的话就都能被搬到众人面前?池兰倚想不明白。 终于,采访在池兰倚的仇恨中结束了。安娜在送池兰倚离开时,甚至握了池兰倚的手:“感谢您接受今天的采访。” 池兰倚对她笑笑。 而后,池兰倚进入盥洗室。他不停地洗手,并最终对着马桶呕吐起来。 不知道在盥洗室里呆了多久,池兰倚终于在天黑时神色恹恹地离开杂志社大楼。 看着身后那栋依旧灯火通明的建筑,池兰倚想,不知道今天安娜会用采访内容写什么东西出来。原来这座漂亮的大楼,是建造在无数设计师的尸体上的。 那些记者就是食尸的秃鹫。 池兰倚越想越恶心,他几乎又要吐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池兰倚原本以为这又是哪个猎头的垃圾电话。他正想把电话按掉,就因看清了来电人一愣。 来电人不是别人。 而是高嵘。 在高嵘开口前,池兰倚先一步说:“有什么事吗?” 高嵘的回答同样直接:“我在街对面,一起去吃个饭。” 池兰倚愣住,好一会才发现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他上车,却又忧心安娜的人会拍到自己。高嵘在驾驶座上看着池兰倚犹犹豫豫的模样,眉头微皱。 而后,高嵘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意大利菜,吃吗?” “……嗯。”池兰倚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不禁想到自己今天下午和安娜说过的话,在尴尬之余,又有种高嵘在跟踪自己的疑心。高嵘却道:“Jacob说你昨晚喝了许多酒。他还说这几天有不少投资商联系你,所以,我来和你聊聊。” ……原来是害怕核心资产流失。 池兰倚在觉得失落之余,又有些为自己的失落恼怒。他硬邦邦地说:“高先生,我很有契约精神。你不用担心我会毁约。” “但我觉得我们也该到多聊聊的时候了。毕竟,你马上要开始准备首秀。等到那时,我们需要天天见面。” 高嵘一句话让池兰倚差点跳起来。池兰倚目瞪口呆之余,先说:“我要先做我的毕业设计。” “我知道。” “而且,即使我开始准备我的首秀了,我们也不用天天见面吧?”池兰倚继续反驳,“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得天天见面吗?” 高嵘瞥池兰倚一眼,似乎很为他这抗拒的态度不悦:“我给你投资了一百万美金——这算理由吗?” 池兰倚不言了。高嵘又找补道:“你不希望自己折戟沉沙,我也希望我的投资值得。在你首秀这件事上,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把它做得足够完美。但你可以放心,我尊重技术上的专家。你的所有设计,我都不会过问。” 不知怎的,池兰倚竟然想到了那个梦里的内容。他有些被刺痛似的撇下那些“幻觉”,忍不住说:“那你过来干什么?” “处理一切设计之外的事情。”高嵘冷静道,“比如怎么找合格的面料商,比如怎么管账,比如怎么应付那些麻烦的媒体。” 池兰倚愣住。不知怎的,他一时间竟有种被人罩住的感觉。 其实池兰倚也隐隐地有过这样的恐惧。在做ANI的胶囊系列时,他就经常为了诸如此类的杂事苦恼。好在,ANI有专业的面料实验室、也有专业是生产线,他只需要提供创意,不需要劳累在这种落地的事情上。 可即使如此,核算成本的环节也让池兰倚痛苦。和伊内丝针对最后两件外套的反复拉锯更是让池兰倚最终把它们从产品列表里踢了出去——池兰倚宁愿把工艺做到极致,也不愿意和伊内丝再讨论从哪个配饰上省一笔钱下来了。 池兰倚忍不住偷偷看了高嵘一眼,直到高嵘看了回来。 “下车了。”高嵘说。 池兰倚快步进入餐厅,觉得心跳得很快。他又开始讨厌自己这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了。 高嵘照例点得很多——该死的美国式浪费习惯。池兰倚依旧只吃沙拉,直到高嵘说:“这种水煮鱼没什么卡路里。” 说着,他竟然给池兰倚夹了一块鱼肉过去。二人在对上眼的瞬间,都是一愣。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些尴尬。池兰倚尴尬于这块不知该被如何是好的鱼,高嵘尴尬于自己的情不自禁。好一会儿,高嵘说:“我好奇你昨晚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池兰倚假装没听见,开始吃鱼。高嵘说:“最近压力太大了?” “不是……”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和人长篇大论自己对时尚圈的看法,或者,他更担心自己在和高嵘说完这些后,高嵘只是冷冷地说:“那又能如何呢?” 是啊,那又能如何呢?不如说点实际的。 想到这里,池兰倚有些难过。他匆匆换了个话题:“ANI的人一直在让我接受采访。” “嗯。今天的采访怎么样?” 想到这里,池兰倚就想冷笑:“非常糟糕。那个编辑一直在挖掘我的隐私。她想把我定义成一个破碎受难的天才,一个病态悲剧的奇观。” “很多记者和编辑都是这样的。他们喜欢那种自残式的营销,迷恋病态美和悲剧叙事。”高嵘说,“你现在已经够红了。但ANI觉得这还不够。他们想要把你营销成一个‘神’,想要一个更有深度、更带血泪、更具争议性的人设。一个没有故事的天才是不完整的。” 池兰倚又有点想吐了。他想起几个早逝的天才:“就像他们对Alex做的那样?” “不只是他,还有很多人。你可以打电话问问你的那些朋友们。说不定还有别的遭遇过这种记者的人。你们可以一起骂他们。”高嵘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方衡也接受过这种采访。过几天ANI要带你出席一个宴会,你可以和他聊聊。”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对哪件事先反应。 他是该惊诧于高嵘知道自己要被ANI带去一个宴会,还是惊诧于高嵘知道方衡“也”接受过这样的采访?这是否意味着,高嵘在他身上、在时尚圈上花的心思,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而且不知为什么,当高嵘说完这些话后,池兰倚觉得心情好像轻松了很多。 静了很久,池兰倚说:“你知道我是怎么回复那个编辑的吗?” 高嵘看了他一眼:“用沉默吗?说不定她会把你写成一个烧干了自己的痛苦换取才华的东方神秘主义天才。” 高嵘这话好像个冷笑话。池兰倚不喜欢高嵘这样开玩笑,他反唇相讥道:“我给她讲了个感人的爱情故事。” “……和谁?”好一会儿,高嵘用一种反应了很久的语气说。 高嵘的这种反应取悦了池兰倚。怀着隐秘的复仇快感,池兰倚说:“和你。我告诉她我有个守护天使。这个守护天使一直在圈外鼓励我、安慰我、保护我。我没告诉她那九个月我去做了什么,但我和她说,你一直在陪着我。” 说完,池兰倚细细端详高嵘的反应。他故意用了某种柔软的语气以恶心高嵘。 可高嵘竟然低下一点头。他手指竟然不自在地整理了片刻袖口。而后,高嵘才用冷静的语气说:“嗯,你做了个很聪明的选择。传奇受难天才和他的神秘守护者——大众媒体会爱死这个爱情故事的。比起创伤故事,这个故事更具有流量热点。” 池兰倚不知怎的,对高嵘有些不满。他故意说:“她接下来一定会去深挖你的身份的,你准备好了吗?” 第103章 《GAZE》采访 “让她挖吧。营销需要素材。”高嵘喝了口水,“我的名字本来就该和你的名字放在一起。这不是我们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吗?” 池兰倚这下彻底没话说了。 而且,池兰倚还想到了一件事——破碎创伤受虐的性叙事破产了,安娜不会带着这个爱情故事,兴奋地回过头去挖掘他的胶囊系列吧? 到时候,那些令人窒息的领口和缠绕的飘带在安娜的笔下都将成为“热恋期的占有和顺从”……想到这里,池兰倚就觉得头皮发麻。 池兰倚有些不自在地看向窗外。恰好,他在玻璃上看见高嵘正看着他,唇角有止不住的微笑。 当池兰倚看回来时,高嵘又把眼睛低下了。一时间,池兰倚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两个人再度陷入沉默。饭后,高嵘再次送池兰倚回家。 路上,高嵘突然说:“如果你不想看见那些报道,我可以让人把它们撤下。” “不用。”池兰倚敏感地说,“早晚都会有这些报道的,我得学会承受它们。” 高嵘静了片刻:“行,随便你。” 池兰倚原本以为对话就到此为止了。他正打算从车上下来,高嵘又开口:“Herve最近和你还有联系吗?” “他很忙,被莫雷尔折腾得死去活来。前几天他还在群里大骂莫雷尔,说他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敢说他是个蠢材。”池兰倚说,“你问他做什么?” 高嵘盯了池兰倚苍白的手腕许久,像是极力克制着某种情感似的,好一会儿,他才说:“没什么。他在忙就好。” 真是几句莫名其妙的对话。池兰倚继续往公寓里走。他刚上电梯,竟然看见高嵘又沉着脸追了上来,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池兰倚被他身上的威压感吓了一跳,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干什么?” 高嵘盯他一眼,又匆匆地把眼神挪到旁边:“池兰倚,你马上就有自己的品牌了。品牌设计师代表着一个品牌的形象。现在Herve是MORTIMER的人,你不需要给他的个人设计当摄影模特,这会透支你自己的品牌的。” 高嵘说了一堆,又好像意识到自己越界了似的,按了比池兰倚低一层的按钮,匆匆出去。 池兰倚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好一会儿,直到回公寓后,池兰倚才在一片发懵中,把高嵘的反应和其他人那些“你成为了所有人的性幻想对象”联系到了一起。 池兰倚终于上网了。他搜索自己的名字——着重搜索了那些安娜说过的东西。然后发现一些言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堪入目。 有人说池兰倚的眼神里有种受虐欲。还有人说不知道池兰倚身上那种像是圣徒又像是在堕落的、颓废的欲望感是从哪里训练出来的。甚至还有人激情发言,说想把池兰倚折磨哭。 ——高嵘到底是觉得他影响了品牌形象,还是在吃醋? 在产生后一个念头时,池兰倚立刻关掉了电脑。他咬着牙,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 安娜的采访报道还没出来,池兰倚的朋友们倒是先知道了池兰倚被采访的事情。正在某家顶流时尚杂志工作的Jamie打电话过来,不经意似的透露:“安娜挺出名的。她非常刻薄,很擅长挖掘人的痛处。上次她让一个模特在镜头前哭了半小时。放心吧兄弟,被她折磨过的不止你一个。” 艾洛蒂也说:“我之前也被别的记者采访过。他问我在设计时感受到了什么,我说就是只想着设计啊。他报道说‘艾洛蒂用匠人精神回避自己的心理阴影’。” 几天后,池兰倚出席ANI的内部宴会。塞巴在听说池兰倚的经历后大笑不止。他说:“之前我接受安娜的采访,她让我‘更开放地谈论我的情感历程’。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工作。她于是在新闻稿里写‘塞巴承认与平庸之人共处会让他的精神崩溃’。” 文森特冷哼一声:“所以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所以他们说文森特是高功能自闭症患者。”塞巴挤眉弄眼,获得了文森特的一拳头。 有其他人过来搭话,池兰倚知趣地躲到角落里。他正松了一口气,就看见角落里还躲着另一个人——方衡。 见池兰倚出现,方衡立刻说:“提前声明,我不是躲在这里。只是拥挤的空气让我烦躁。” 池兰倚表示理解。忽地,他想起高嵘说的话。 正在池兰倚纠结之际,方衡主动问他:“听说安娜采访你了?看来ANI里有人终于对你不肯签约这件事忍无可忍了。” “你也认识她?”池兰倚惊了。 “ANI的高层喜欢用她来炒话题。”方衡冷冷道。 “我以后不会再接受采访了。”池兰倚说。 “你以为你能拒绝吗?”方衡瞥池兰倚一眼,“之前安娜问我母亲的死是不是我的设计灵感来源。我说‘noment’。她于是写‘方衡拒绝讨论母亲之死如何影响他的结构美学’。” 池兰倚惊愕。好一会儿,他说:“ANI不管吗?你可是他们的天才设计师……” “她会这么对我,正是因为我是ANI热捧的天才设计师。”方衡喝了一口酒,“他们不在乎设计师会怎么样,只希望设计师有记忆点,再用这种记忆点渲染设计师的精神深度——甚至,他们把它视为一种压力测试,你能通过这个测试,他们就保住你,再把你那些可能的丑闻包装成某种高级形象。” 池兰倚为自己挑起这个话题感到抱歉。他想宽慰方衡,方衡却说:“别把我想成一个软弱的人,我没有那种情绪。我听说你卖给他们一个爱情故事。挺不错的,至少比母亲的死好卖一点。” 说完,方衡放下酒杯去和ANI高层社交了。池兰倚不知道方衡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故事安慰自己。可他看着觥筹交错的现场,觉得这里很陌生。 一场宴会下来,不是没有人想和池兰倚交际。可池兰倚的社交障碍让他错过了所有建立人脉的机会。 而且池兰倚还在忧心一件事——他很担忧安娜的最终报道,甚至希望它能推迟几个月出来。 可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越快地来。《GAZE》杂志的九月刊于一周后发表,封面上,“池兰倚”几个大字非常显眼。 它的副标题却让池兰倚意外。池兰倚原本以为,它会是“新一代设计天才的诞生与代价”之类的。 可他看见的却是—— “在至暗时刻,谁在为这位天才缝合灵魂?” “被ANI孵化器选中的幸运儿,Ivr新一季的秘密武器,靠几张黑白照片红遍网络的东方模特——池兰倚究竟是谁?” “一年前获得金奖,九个月销声匿迹。休学半年的背后,池兰倚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被文森特称赞为‘从Ivr的档案DNA里走出来的危险优雅’背后,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的设计风格?” 耸动的文字和池兰倚穿着丝绸衬衫的照片放在一起,仿佛每个字都在诉说池兰倚是精神病。池兰倚颤着手翻开后一页,接下来的叙述却让池兰倚惊讶至极。 “一个承载了太多才华与灵感的天才容易陨落,这是在过去几百年里不断被验证的真理。然而,池兰倚无疑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他在学业生涯的至暗时刻,遇见了一个愿意接住他的人。” 安娜出乎意料地没有把大量的笔墨花费在对池兰倚心理疾病的描述上——又或是渲染那些与受虐倾向、与性有关的传闻。相反,她用煽情的语句阐述了池兰倚是如何被自己的外貌所累,他是如何被迫卷入了他人的议论和丑闻,又是如何因外貌被人忽视了自己的设计才华,最终,他又是如何在那名神秘的圈外男友的照顾下勇敢地面对自我,回到了自己热爱的时尚界。 安娜似乎有意地想把池兰倚塑造成一个类似于“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的形象。在她笔下,池兰倚参与纺织大赛得到金奖,是为了向那些视他为花瓶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九个月的消失是因为爬到最高处后感到厌倦,不知在旁人的目光中该何去何从。 池兰倚因经历过的流言暴力怯于面对自己的性取向,又最终在他圈外男友的九个月陪伴下化解了心中的坚冰。他回到F大,回到自己热爱的时尚事业,大胆地接受照片拍摄,不再耻于面对自己的美丽——即使外界流言纷纷。 而他那名神秘的、被安娜暗示为金融界的青年才俊的男友则唯独对池兰倚慷慨至极,花费大量时间陪池兰倚走出阴霾,至今也是池兰倚情绪的后盾。 那个男友是池兰倚的缝合剂。而池兰倚显然不愿意向外暴露他的男友。他像男友保护着他一样,竭尽全力地保护男友的隐私。这是一个强大温柔的保护者和一个脆弱坚韧的艺术家的爱情故事。 看完报道后,池兰倚捧着杂志有点发懵。安娜的报道依旧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和扭曲事实的能力——可这次,作为被安娜盘问过的人,池兰倚明显感觉到安娜手下留情了。 甚至,他简直被安娜塑造成了一个励志偶像——说不定很快,全球和他有过一点相似困境的年轻人就要哭着将他视为精神icon了。 ——安娜描述的人,是那个脆弱内向的、沉溺烟草酒精、满脑子自毁想法的池兰倚吗? 第104章 个人品牌的一场预热 池兰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世界可笑得让人发冷。他都快被这个故事感动了——如果他不是池兰倚本人的话。 斟酌片刻后,池兰倚给高嵘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高嵘的秘书柳澍:“池先生,高先生正在开会,您或许得等一会儿。” “哦。” 池兰倚这才想起,高嵘这个月回纽约处理工作了。 他坐在椅子上,等待高嵘给他回电,心里在想安娜如此手下留情,究竟有没有高嵘的参与。 答案一定是肯定的——没理由安娜对塞巴和方衡如此辛辣,对他偏偏讲起了甜蜜故事。至少高嵘虽然不是ANI的决策者,但也有ANI的股份。 所以,肯定是高嵘。 池兰倚在工作室里画了一下午图。在Ivr胶囊系列大获成功后,池兰倚没有沉浸在胜利里的空闲。几乎就在胶囊项目封存的第二天,他就开始准备自己的毕业设计了。 那件从矫治中心里被带出的拘束服被池兰倚又带到了工作室里。池兰倚将它视为自己这场毕业设计的灵感来源。他决定用这场毕业设计建立一个叙事——被病理化的爱与性。 既然在12月毕业的学生只能拥有一场静态展,而非走秀,池兰倚决定发挥静态展的优势,将他的毕业设计做成一个艺术展——时装在艺术展里不再只是时装,而是有叙事功能的艺术装置。 在这些艺术装置里,池兰倚要讲述的不仅是他自己。池兰倚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历史,他想要找到一切能够配合表达他想要表达的主题的历史事件。 池兰倚希望自己的表达不只是私人经历的表达,更是一段在历史上不断地发生、根植于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的、某种“统一”的东西。只有这样,他才能给评审们带来更大的震颤,只有这样,他才能让他的个人情绪成为更崇高的、时代的主题。 在一整个8月的研究后,池兰倚终于有了方向。他打算做七套look,大量结合运用东西方传统工艺——用这些工艺为自己讲故事,把这七套look做成自己的艺术表达和别人眼里的研究档案。 上周,池兰倚弄完了自己的情绪板,现在终于到了画草图的时候了。令人遗憾的是,或许是由于安娜的报道让他心神不宁,池兰倚迟迟没能有哪怕一张能让他满意的作品。 在撕掉又一张草稿时,池兰倚几乎要爆发了。他发现自己现在很难控制住脾气,很难接受自己的才华不在自己的自控范围内——一旦发现自己失误,他就想崩溃。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越发意识到他的设计才华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通行证。没有了才华,他就什么都不是。 池兰倚又想哭了。巴黎的夏末依旧炎热,他坐在工作台前,却觉得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他现在算什么?一个还没毕业的F大学生?一个被媒体造神、却连自己的品牌也没有的人?一个拒绝了ANI的offer,却连自己的毕业设计也画不出来的废物? 如果他没办法完成这份毕业设计,没办法让自己的毕业设计达到他希望它们达到的艺术高度,他还能骄傲地出现在父母面前,鄙视他们对自己的虐待吗? 池兰倚打了个冷颤,而后,他不停地发抖,像是他又回到了那个矫治中心的白色房间里。他绝望地想,我的痛苦对于那些人而言是有用的吗? 我是不是在借着那些历史、那些理论包装我那微不足道的、庸俗的东西呢?是不是因此,我才会这么艰难呢? 池兰倚颤颤巍巍地又开始吸烟。他把烟头烫在自己的手背上,好让自己冷静。高嵘却在这时候打来了电话:“池兰倚?” 池兰倚被吓坏了。他没想到高嵘会在这时候回电话,不知所措地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类似“嗯?”的气音。 高嵘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微不可察地温和了一些:“柳澍和我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就是看到安娜的报道了,想问下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着,又不停地用手掌擦自己的手背。他擦得很用力也很慌张,活像高嵘会看见这片烫伤、而后辱骂他似的。 明明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合作者和投资人之间的关系了。高嵘明明没有这个权力。 池兰倚却还是很害怕。他觉得全世界的光都在向他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他马上就要崩溃了。高嵘在电话里像是听出他错乱的呼吸似的,很快道:“我确实去找她聊了聊。我告诉她我是ANI的股东,池兰倚是我投资的设计师,我不希望在《GAZE》上看到任何不合适的内容。看来她听了我的劝告。” 池兰倚轻轻地“嗯”了一声。高嵘静了片刻,试探性地说:“你不喜欢这些内容吗?” “……假假的。”池兰倚轻声道,“事情明明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什么励志的战士。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感人的爱情故事。” 但在高嵘开口前,池兰倚又自嘲似的干笑一声:“算了,故事能卖出去就好。这总比被关进矫治中心的精神病设计师的故事好太多了。” 池兰倚想挂电话了。高嵘却说:“也未必都是假的。至少,你的确是个很坚韧的设计师。”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想投资我吧?”池兰倚说。 他觉得自己和高嵘说话时,总带着点夹枪带棒似的气息。池兰倚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皱了皱眉头,他不想总是这样。 可他和高嵘之间又有什么话好说呢?就连高嵘也说,只有“坚韧的设计师”那部分是真的。 他和高嵘之间的爱情是假的——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商业合同。想到这里,池兰倚没忍住又说:“当初你和我说,让我们假扮情侣,你好把我们的爱情故事卖出去时,你不会已经想到今天会发生的事了吧?要是没有这个爱情故事,安娜大概会把我宣传成一个病态痛苦的受虐狂缪斯。” 池兰倚习惯了高嵘在任何时候都能盘点出一片商业逻辑。可这次,高嵘竟然在电话那头哑然了很久。 那阵哑然让池兰倚的手指轻颤。他心跳得很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纠结什么。 直到高嵘说:“你想要这么想,就这么想吧。” 顿了顿,高嵘又说:“我在纽约有点事要处理,10月底回来。你有什么觉得麻烦的事就交给Jacob处理。” “好,我会尽快弄完毕业设计的事。然后我会招聘点助手进工作室。我没办法一个人完成首秀的。”池兰倚说。 高嵘点点头:“毕业设计的钱够么?” “它是我的个人工作,不属于工作室开支范围。”池兰倚下意识说。 一时间,二人又是无言。而后,高嵘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拿着手机,他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终于,他也学会了贩卖自己的假故事。他不知道自己对如今的自己是爱还是恨。 就像他想不通自己如今对高嵘该持有什么样的感情。不过至少在谈生意时,他们之间算得上和平。 安娜的报道在市场上引发了轰动性的反响。她的一篇报道让《GAZE》这个月的销量翻了十倍。连平时对时尚圈毫不关心的普通人也买了一本回来,他们一边看着池兰倚的脸,一边津津乐道那个病态美丽设计师和他强大的守护者之间的救赎故事。 大众们终于不再忽视池兰倚的设计才华、只关注池兰倚的容貌和池兰倚给他们带来的幻想了。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没把目光放回池兰倚的工艺细节上。他们只是在让池兰倚和神秘人的爱情故事四处传播。 大众对池兰倚隐私的关注膨胀到了影响他的现实生活的程度。就连池兰倚的朋友们也开始不断地接到电话,人们向他们打听池兰倚的男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在,就连口风最松的Chloe这回也守口如瓶。或许是职场让她进步,或许是高嵘ANI股东的身份让她意识到潜在的风险关系,总之,她对所有人毫无例外地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Diana倒是兴冲冲的。在争取到池兰倚的同意后,她发了一条视频暗示池兰倚的男友是个能力强大的商业精英——不只是精英,还是个身材高大的帅哥。这引人遐想的言语又引发了一场轰动。毕竟这种人设的男人听起来和池兰倚太配了。 “而且,池兰倚想要成立自己的个人品牌。他不想一辈子活在大集团的控制下。”在视频的最后,Diana暗示道,“说不定他的男友也会过来帮他。池兰倚做设计,他的男友负责商业,正好合适。” 这无疑是对于池兰倚的个人品牌的一场预热。众人于是翘首盼望池兰倚的个人品牌出世的那一天。 至于这其中的盼望有几分是因为池兰倚的设计、有几分是因为好奇那名男友——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在流量时代,这些都能成为池兰倚向上爬的力量。 对于池兰倚的走红,他的所有朋友都很高兴。其中最高兴的当然是巫樾和Chloe。他们一个高兴于以后可以和池兰倚一直待在同一个行业里了,一个高兴于池兰倚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他们也同样地觉得池兰倚也会高兴,毕竟他们都看见了池兰倚为了这个目标的坚持和付出。 只是池兰倚的实际状况和所有人的想象都不一样。 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被压垮了。 今天,他又一次地去了Ivr的大楼。安托万想见他,邀请他去Ivr基金会举办的慈善拍卖会。池兰倚拒绝不了这个活动,因为安托万想为他介绍人脉。 对于池兰倚不想和ANI签约这件事,安托万倒是想得很开。只要池兰倚还在业内,只要Ivr还是和池兰倚关系最深的那个品牌,池兰倚就早晚会和Ivr再有合作。而且池兰倚在和ANI讨论的时候也松口了,他承诺未来还会有为Ivr设计的胶囊系列。 所以长袖善舞的安托万大方又慷慨,而且光明正大地想把池兰倚塑造成一个“由Ivr介绍给业内的天才”。池兰倚拒绝不了他。 离开Ivr大楼时,池兰倚又对上了无数的、向他看来的目光。所有在大楼里工作的男男女女都知道池兰倚如今是安托万的心头宝,也知道池兰倚是时尚圈的顶级流量。 ——像我这样还没进行正式首秀的设计师怎么能成为顶级流量呢?被这些目光注视时,池兰倚忍不住地在心里质问自己。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举步维艰,只想赶紧回工作室去工作,好用才能证明自己。但很快他的工作又被打断了,Jacob说他发布的招聘信息又有新简历了。 池兰倚想为自己即将成立的设计工作室招聘成员。在这方面,高嵘慷慨得几乎难以置信——他为所有职位都提供了优厚的薪水以提高市场竞争力,好让池兰倚能招到最好的工作人员。 可雪花般飞来的简历数量超越了池兰倚的想象。太多人想来这个新的流量宠儿的工作室里分一杯羹了。而且有很多人甚至不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他们只是想来探听八卦、想要挖掘点他们想得到的信息走。 筛选简历变成了一件让人痛苦的繁重工作。可悲的是,池兰倚甚至不能停下来。他打算在十月之内完成自己的毕业设计,随后无缝开始自己的首秀工作。 如果等到那时候再招聘工作人员,他会来不及的。 第105章 小丑 高嵘提出过找专人为池兰倚寻觅合适的工作人员,可池兰倚执着地想要自己亲自挑选。他想确保所有人都是他最想要的。 很快,池兰倚觉得他又快把自己逼疯了。他用力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着自己必须在二月中旬之前完成首秀。 二月中旬是最好的时候。在巴黎,一月下旬是高定周,二月下旬是成衣周,二月中旬处于两大时装周的交替期,那些顶级的媒体和买手还留在巴黎,却不会被巨型品牌秀分散精力。 届时办秀能让池兰倚获得全行业无死角的关注,最大化这场秀的价值。一旦把走秀拖到三月,不仅观众们会审美疲劳,买手们的预算也会耗尽。 池兰倚又去盥洗室里吐了。吐完出来后,他坐在那几盆仙人球旁,疲惫地抱着自己。 他觉得好累。 人想要活着,会一直这么难么? 直到傍晚换好衣服、和安托万出席晚宴时,池兰倚依旧没有得到答案。他走在安托万身侧,看起来内向又安静。 这场慈善晚宴名流汇聚。池兰倚不仅看见了他的熟人——塞巴和文森特,还有好久不见的Herve和艾洛蒂。 Herve和艾洛蒂显然也被他们各自的公司折腾得不轻。三个年轻人相互对视时,竟然都露出了一个互相了然的苦笑。带Herve来宴会的MORTIMER掌门人莫雷尔倒是一眼看见了池兰倚。他端着酒杯优雅地走向安托万,在打了个招呼后,又对池兰倚说:“Ivr不适合你,来MORTIMER吧。” “嘿,你怎么还在这样说话?”安托万半开玩笑地道,“池和我们Ivr相处得非常好——不是吗?” “得了吧。那只是因为池学习了你们的档案。像他这样有才能的年轻设计师,到哪里都能成功的。”莫雷尔翻了个白眼,“MORTIMER更适合你,池,有空时你可以来参观我们的面料实验室。那里会有很多让你感兴趣的东西的。” 被一众目光注视着,池兰倚非常不自在。他努力说了几句话、混过了这场剑拔弩张,又总算在和莫雷尔交换联系方式后被放了一马。 终于能松一口气,池兰倚开始寻找Herve和艾洛蒂在哪里。远远地,他看见角落里站着一群年轻人,以为他们在那里,于是向那边走过去。 可刚靠近那群人时,池兰倚听见一个不屑的声音:“池兰倚么?一个靠着卖照片卖衣服的网红罢了。他做的事,就是把Ivr的档案翻出来,找了几件漂亮的老款改改,能有什么技术含量?” 池兰倚停下脚步。 那名年轻设计师的话引发一阵哄笑。而在他们之中,还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一年不见的阿德里安。 这名LM集团的贵公子在一年前的比赛上被池兰倚夺走了金奖。现在看来,他依旧对池兰倚十分不满。即使没有参与讨论,阿德里安也勾着一点唇角,在听那些人说话。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不想再靠近那些人了,却有人眼明手快地发现了他:“这不是我们的东方天才吗?” “我听说你拒绝了ANI的合同。你要创立你的个人品牌?”另一个人见池兰倚要走,很热情似地围住池兰倚,“真棒——你打算什么时候办首秀?” 池兰倚进退维谷。他垂着眼眸淡淡道:“明年二月。” “明年二月?你可真有勇气。”一名穿着垫肩夸张西装的年轻男设计师挑了挑眉,“不过办一场秀可不仅仅是穿上丝绸衬衫、在镜头前摆个姿势那么简单。你要好好下一番功夫了,池。” “也是,这下可没有Ivr的档案库好让你致敬了。”另一名设计师感叹道,“不过,你还有六个月时间呢。这几个月够你想好设计概念、以及又要用什么话术把你的秀场包装成时代的遗珠了。” 几个人低促地笑了一阵。始终保持沉默的阿德里安似乎终于觉得这段对话太没品似的,他看向池兰倚、高傲地说:“池,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昙花一现的明星。但你别忘了,在这里我们最尊重的是才华和设计,而不是资本成功的宣传实验。一旦你的首秀拿不出足够支撑你名气的东西,你会跌得比任何人都要惨。” 池兰倚冷冷地看向阿德里安。片刻后,他笑了:“阿德里安,我一直觉得说过去的胜负没什么意思。你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跌得很惨的人一直很多。不过——我还没有到真正高飞的时刻。明年二月,欢迎你戴上最挑剔的显微镜来现场,希望到时候你的评论可以比你的设计更有技术含量。” 说完,池兰倚不再看任何人错愕且铁青的脸色,转身向安托万的防线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稳定,但只有池兰倚知道,更加强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他必须紧紧咬住唇角,才能让自己不崩溃。 他要赢。此刻,池兰倚只有这一个想法。 不仅是首秀,还有他的毕业设计。他要让他的毕业设计成为博物馆陈列级别的创作,狠狠把这些认为他只会炒作的庸人钉死在耻辱柱上。 “我一直觉得这些只会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人没什么意思。”在池兰倚路过一个角落时,正在那里喝水的方衡突然说,“池兰倚,想说服他们就把自己的技术拿出来。” 池兰倚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会的。” 他一定会。 整个九月和十月,池兰倚把自己埋在工作室里。即使精神快要崩溃,即使身体快要垮掉,他也发狠似地埋身于他的毕业设计上。 为了这份毕业设计,池兰倚倾尽所有。他完全不在乎预算,把自己的所有钱都投进了材料和工艺的购买上,到后来,连剩下几个月的生活费都显得紧张。 Jacob被他这个举动吓得头皮发麻,好几次私底下劝说他。池兰倚不听不管,Jacob于是偷偷给高嵘打电话。 高嵘于是又从纽约打电话回来:“我听Jacob说你最近很忙碌。每天工作到凌晨四点才睡觉,第二天八点就起床?” 池兰倚很敏感:“我不会耽误首秀的进度的。我快点弄完毕业设计,就能快点为你赚钱。” “为我赚钱?我看你是要把自己弄进医院。”高嵘冷冷地说,“你在你那个毕业设计上投入多少了?” 池兰倚还以为高嵘在说钱。在最后冲刺阶段,池兰倚对所有风吹草动的反应都很激烈:“不用你管,我有足够的钱!” 说完,他挂掉电话。 池兰倚挂电话,高嵘也不追问,两个人好像又在隔着大西洋赌气。 可即使如此,池兰倚也在通话结束后看了看自己的银行账户。 余额让他头皮发麻——他真的不剩多少钱了。 池兰倚一时有些恍惚。他一方面觉得自己的毕业设计一分钱也不能省——一个材料换掉一点,他的成果就完全不一样了。另一方面,他还盲目地对自己说,反正他不怎么吃东西,最近也不用出门花钱。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周末是Diana的生日,池兰倚不得不抽出紧凑的资金,买了个香水送过去。 这一下提醒了池兰倚很多事。他连忙翻日历,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多朋友的生日都在下半年——在12月Ivr给他分账之前。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手头这么紧过。 他于是开始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某天出门崴到脚、又是一笔意外支出。 但好运好像比意外来得快一点。 又是一个愁眉不展的上午,莱雅突然给池兰倚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兴奋:“池,你寄放在我画廊里的那两套衣服有买主了。” “啊?”池兰倚愣愣的。 “她开出了一个很高的价格。”莱雅兴奋地说,“有空时你过来,和她谈一下。” 池兰倚不敢在结局尘埃落定前幻想任何美好可能。他匆匆整理自己,来到莱雅的画廊。 在池兰倚成名后,有许多人都对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表达了兴趣,但又很快被高昂的标价所吓退。在他们眼里,从收藏艺术品的角度来看,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的出身太商业,从商业购买的角度来看,池兰倚的那两件作品又不可量产。 而且,池兰倚只是个新人设计师。他的名字不足以给他带来如此高昂的溢价。 于是池兰倚只是将它们放在莱雅的画廊里展览,不算太热烈地期盼着哪天会有人想要收藏它们。可他没想到,莱雅竟然真的为他等来了一位买家。 在画廊里等待池兰倚的是一名优雅的金发女士。池兰倚向她自我介绍:“我是池兰倚。” “Lilian。”女士自我介绍,她有浓重的美国东部口音。 Lilian希望以12万欧元的价格带走两件外套——这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新锐设计师而言,是一个很高区间了。 即使很需要钱,池兰倚依旧谨慎地提醒她:“您确定您做好决定了吗?” “当然,在第一眼看见它们时,我就知道它们会是我的。”Lilian笑道,“自信点,新锐设计师。我买下的不只是这两件外套,还有你未来的升值潜力。我有种预感,在你明年首秀结束后,你的身价会疯涨的。” 池兰倚脸红了。他在莱雅的帮助下和Lilian做了交割,又亲自为Lilian写了一封感谢卡片。 在交易结束后,莱雅感叹道:“她真的太爽快了。虽然我知道那些纽约人都出手大方,但她真是我见过花钱最干脆的人。” “纽约人?” 池兰倚愣了一下。莱雅说:“Lilian和我说,她在纽约做金融。她应该很有钱吧?第一次来我的画廊就毫不犹豫地下单了。” 12万欧元很快入账,池兰倚却始终高兴不起来。他在工作室里工作时也皱着眉头,脑中思绪翻天覆地。 池兰倚刻意地不告诉任何人这两件外套的事情,巫樾却从莱雅这里听说了这一新闻。他非常高兴,又把这件事传给了所有朋友,于是就连茜茜也知道,有个金发碧眼的大买主一口气为池兰倚的未来押上了12万欧元。 巫樾和Diana想要一起开派对庆祝这件事——以祝贺池兰倚的商业成功。池兰倚婉拒一番,却最终还是被Chloe瞒着带到了派对现场。 Diana依旧用镜头对着池兰倚,想要把这12万欧元的成功渲染成天才的又一次“被慧眼识珠”。池兰倚不断地蹙眉,最终他单独找到Diana,压低声音:“可以不把这段素材发出去吗?” “为什么?”Diana很疑惑,“池,你的两件外套在首秀前就卖出了12万欧啊,而且还是美国人买的——这说明你的艺术级作品在美国市场也得到了认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对你的首秀更有信心的!”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她解释。很久之后,他才艰难地道:“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总之,我真的不想这件事被传出去。” Diana依旧没能理解。她虽然说“好的”,却也以为池兰倚只是依靠着画廊使用了某些营销手段——她以为池兰倚在为这些营销手段感到羞耻,于是拍拍池兰倚的肩膀道:“亲爱的,别那么清高。你的作品高价卖出去了,有人愿意高价买它——这是一件好事呀。哪怕你用了一些小手段又怎么样?这年头哪个艺术家不营销呢?” 池兰倚表面在笑,心里却想,不是的。如果他真的只是用了一些营销手段,那就好了。 Diana遵守了她的承诺。她没把这件事说出去。可巴黎没有不透风的墙。 第二周,在池兰倚埋首于毕业设计的冲刺阶段时,一条新闻浮上了热搜。 “神秘美国买主和池兰倚未被Ivr选中的两件外套。” 一时间,众人又开始为这个慷慨的价格啧啧称奇——毕竟在大众认知里,那又不是什么雕像、什么画——那只是两件外套,哪怕工艺复杂点,它也只是两件外套。 于是一时间报道又铺天盖地,众人津津乐道,到处搜寻那两件外套长成什么样,又开始分析池兰倚的个人品牌的商业价值。 就连文森特也打来电话揶揄池兰倚:“伊内丝一定很后悔。早知道有人愿意为两件外套付出这样的高价,她一定不会把它们从名单上划去的。” 池兰倚努力地对文森特笑。在挂点电话后,他的脸色即刻阴了下去。 看着满圈的议论,池兰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躲在铝箔包装纸后的小丑。他想极力忘掉这件事,可人生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这件事已然发生。 第106章 划清界限 最终让池兰倚崩溃的导火索发生在一家高级面料店里。池兰倚去为自己的毕业设计补充最后一件辅料。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依旧被几个人簇拥着——那几个人不是宴会上的几名设计师,而是他自己的朋友。他像个富家公子一样和几个人在店内谈笑,忽地有人说起了池兰倚的外套。 “那个东方设计师的外套卖了12万欧。”有人挤眉弄眼地笑,“阿德里安,你怎么看。你的外套能卖12万欧吗?” “现在可以,出道前不行。”阿德里安实事求是地说,“还真有人愿意为了他那张脸支付那么高的溢价。” “只是商业炒作吧?你看,这不又让他的名字被推到风口浪尖了?池兰倚还挺厉害的。我估计在明年二月之前,这样的炒作会没完没了。”有个人无聊地说,“不过他的手段还挺聪明的——光是看他的脸,我可想象不出他是这样的人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阿德里安在这时竟然笑了笑:“不过说实话,如果池兰倚不是个设计师,而是个模特,我也想要他。” “哦,阿德里安,他也是你喜欢的那一型?难怪你那么关注他。”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 他阴着脸快步离开高级面料店,气喘吁吁地回到工作室里,用力地砸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而后,站在一地碎片里,池兰倚颤抖着手给高嵘打去了电话。 在高嵘很快接通电话后,池兰倚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温和的开端:“我的毕业设计做得差不多了。” “很好,现在才十月初吧?你的进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高嵘说。 “我不会耽误我的首秀的。就像我们合同里写好的那样,它会在明年二月准时进行。”池兰倚冷淡地说,“毕竟只有它才是我们合同中的部分。” 高嵘显然听出池兰倚意有所指。他只是道:“工作室招好人了么?” “我太忙了,没时间。高嵘,我们继续说说毕业设计的事吧。毕业设计是我的个人表达,它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希望它需要给任何人分成,或者沾染上任何人的名字。你明白吗?” 高嵘当然知道池兰倚的意思:“虽然我不喜欢你总把关系划得那么清,但我尊重你的选择。我没给你的毕业设计投一分钱,不是吗?” 高嵘到现在还在装傻。 池兰倚的额头突突地跳着。他想着自己成了整个巴黎的笑话,成了一个营销的小丑,终于,他忍不住尖叫道:“高嵘!你到底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你给我打钱了对吧?那个Lilian你认识,对吗?美东口音,纽约人,做金融……她是你的下属还是你的朋友?那两件外套是你买的对吧?” 高嵘顿了顿:“什么Lilian?” “你还要装?一个美国人,没去过莱雅的画廊一次,突然就跑去莱雅的画廊,还一口气掏出十二万欧元买了两件外套?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子玩?” 高嵘终于承认了:“是。我听Jacob说,你的毕业设计让你经济紧张。你的毕业秀声誉也是‘池兰倚’这个名字的一部分。它的成功也能为你提升你的品牌的价值。所以严格来讲,它也属于我们的合同。为了让你表现得更好,我为你提供了更多资助……” “资助?”池兰倚快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资助?” “或者说,‘购买’。我也是人,我也可以买东西。为什么我不能买?还有,这笔钱是我拿给你做毕业设计的。你毕业设计要花很多钱,不是吗?” 他强词夺理的逻辑让池兰倚震惊。池兰倚大声说:“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资助,我的毕业秀是我一个人的,它是我的——” “那你的生活呢?Jacob说你为了你的毕业设计花光了钱。没有这笔钱,你要怎么熬到十二月Ivr给你分账时?出去打零工?还是继续紧巴巴地吃水煮菜?”高嵘似乎也被他的抗拒态度激怒了,“池兰倚,我要的是一个健康的设计师,不是一个活不了半年的流星。而且你公寓的房租、你的学费不都是我付的吗?你可以把这些当成投资,为什么这笔钱不行?” “现在你开始和我算账了?”池兰倚混乱地尖叫着,“你要是觉得划不来,你就别来找我。我要吃什么、我要怎么生活和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陷入压抑的沉默。好一会儿,高嵘像是被池兰倚总在抗议的态度惹恼了似的,冷冷道:“既然你想把关系划得那么清的话,就随便你吧。至于那笔钱,既然你这么不想要它,那你就把它放在那里,别用它。” 顿了顿,高嵘又说:“既然你生怕我出现在你面前,我最近很忙,十月底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头一回地挂了池兰倚的电话。 高嵘拒绝和池兰倚沟通了。 明明高嵘无处不在的掌控欲让池兰倚感到窒息,可当高嵘真正离开时,池兰倚又觉得自己的全世界都在下坠。 池兰倚把高嵘给他的钱放在另一个银行账户里。他不会用它的,他宁愿去卖设计稿,也不会靠着高嵘的这笔钱生活。这样的行动很有骨气,可在做完这一切后,池兰倚再次跌进了抑郁的深渊里。 他觉得自己在黑洞里爬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完了。 距离十月底还有三周。接下来两周,池兰倚只是持续不断地把自己埋进毕业设计里。 他几乎不给自己留任何一条活路,无论是金钱上、还是睡眠上。他的状态差到莱雅和巫樾都提着食物来看他,一边哄着他吃东西,一边问他到底怎么了。 其中最为自责的便是莱雅。在发现池兰倚的异常后,这名冰雪聪明的女子思虑很久,把Lilian的信息翻了又翻,终于在Lilian的公司信息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尽管不知道池兰倚和高嵘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莱雅能理解那种艺术家的清高。她频繁地来池兰倚的工作室,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池兰倚感到抱歉。他并不想为莱雅增添这样的心理压力——莱雅主动把他的作品免费放在画廊的显眼展区,已经为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了。他不该这样麻烦一位善良的朋友。 池兰倚多么希望自己能回报莱雅的帮助,可他越想、越觉得焦虑。巫樾几次劝说也没让池兰倚的状况好起来,他于是急道:“我要去找高嵘,他是不是又和你吵架了?怎么他到现在还在欺负你?” “别找他。”池兰倚立刻动了起来,“你千万别找他。” 池兰倚更崩溃了。他不想让高嵘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好像真的随着高嵘的离开彻底碎掉了。 巫樾拗不过池兰倚的执着,他骂骂咧咧地走了,继续每天带饭投喂池兰倚。 而池兰倚在所有人走后,终于蜷缩在关了灯的角落里。他在黑暗中呆呆地想,世界在崩塌。 他很难过,他觉得自己没有依靠、也没有家了。他只能不停地向前,直到命运把他撕碎的那天。 池兰倚一直觉得自己怨恨高嵘。他恨高嵘说他脆弱,他恨高嵘说只把他当成商品。他恨到受不了高嵘的关怀、还有那些包装在商业逻辑下的温暖。 他其实也知道,那个商人会把自己的商品带到长岛的别墅里,在那里一照顾就是整整半年呢?又有哪个商人会在照顾商品半年后,又不计代价地投资他一年的学业呢? 可池兰倚没办法承认。他没办法不恨高嵘——因为高嵘说,高嵘不爱他。 不只是不爱,是再也不会爱。 在那些蜷缩着的、消瘦的夜晚里,池兰倚又一次梦见了那些他以为曾被他刻意忘记的东西。他又想起了那些精神病院里的幻觉——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情了,高嵘在追求他,想要得到他的身体,在创业的最初,在池兰倚反反复复地推开高嵘时,高嵘还是从美国飞回来找他了。 可在醒来后,池兰倚只是抱着膝盖想,现实里高嵘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高嵘已经上过他、得到过他了,高嵘怎么还会回来呢。 在发现自己落下一滴眼泪后,池兰倚更加崩溃了。他想这样的自己不就像高嵘说的那样,脆弱又混乱吗。 他多想他的精神能像那些人口中的他的才华一样——惊世骇俗,勃勃生长。 10月的最后几周,池兰倚把所有的痛苦缝进衣服里。 七套衣服提前了五天完成。池兰倚本来可以现在就开始首秀的筹备。他可以去看那堆被他扔下的简历,他可以往他的工作室里搬运更多高级布料,他甚至有理由联系高嵘。 高嵘说十月底之前不要联系他。可现在,已经是十月的最后一周了。 可池兰倚什么都做不到。他像是被烧干了,刚做完的毕业设计让他痛苦至极——那些他雄心勃勃的、想要提现最高的艺术性的作品,如今池兰倚一眼都不想看它们。 明面上,池兰倚还是缩在工作室里工作,继续他那精细到变态的创作。事实上,池兰倚只是把工作室的大门关上,在他的临时床垫上躺尸。 他长时间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有时候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哆哆嗦嗦地想,如果现在下雪,他在这里冻死就好了。 池兰倚又开始产生幻觉了。他又开始目睹自己和高嵘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悲欢离合。在那个世界里,高嵘一直在和他争吵,却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只是有那么一段幻觉太痛苦,池兰倚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把它想起来。有时候,在看见一点浮光掠影的片段时,他会感到恍惚,心想做了那件事的人真的是他么。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就再也不要去见高嵘了。他再也不会允许这样的自己留在高嵘身边,那将是对他的自尊与灵魂的双重摧毁。 就在这两日的幻觉的迷梦中,有一日,池兰倚看见自己在被高嵘求婚。那场求婚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所有人都在期待他们结婚,希望他们能通过结婚稳定LANYI的价值。 池兰倚又要哭了。那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离他而去。他赖以做脊梁的对事业的追求与复仇的借口全部被这一刻的被抛弃感打断了。他再也找不到理由欺骗自己一无所知地活着了。 他终于被打碎成齑粉。 池兰倚绝望地想,此刻的绝望都是他活该得到的。也许幻觉都是真的,只是他太无耻了,他不敢承认。 是他做了那些事,是他背叛过高嵘,他凭什么无知无觉地活下去,他凭什么还期盼高嵘会来找他。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骗子?他这样的废物?他背叛了道德,背叛了尊严和灵魂,他想装作若无其事,他不想离开高嵘,却还要自称独立,还要做一个艺术家。 他怎么会活得如此肮脏又堕落。 他凭什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了工作室房门被吱呀打开的声音。有人从外面进来。 池兰倚知道那不可能是高嵘——或许是巫樾吧。高嵘说他在纽约很忙,高嵘说他要十一月才过来。现在距离十月结束还有四天呢。 池兰倚向着虚空伸手,倏忽间,他又看见了高嵘。 那一刻,他以为这又是他的幻觉。池兰倚于是落泪。只有在面对高嵘的幻觉时,他才能放心地哭。 第107章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来的 高嵘一直沉默地看着他眼泪纵横的模样。而后,高嵘半跪下来,伏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池兰倚愣住了。幻觉里的高嵘也会有体温吗。 “你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他听见高嵘低低地说,“如果这么难过,就快点叫我过来。” 池兰倚快要无法呼吸了。好一会儿,他哽咽道:“我做不到……” 他又哭了:“我真的做不到……” 高嵘紧紧握住池兰倚的手。他的肩膀一直颤抖,像是被剧烈的痛苦折磨着,而后,他低声说:“以后,给我一个暗示吧。” “……” “不需要你放下自尊,不需要你来求我。只要你的手指一颤,只要你踉跄一下,只要你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你在受难,我就来找你……无论我在哪里。”高嵘低低地说,“对不起。” 他把池兰倚抱起,紧紧将这个总在伤人伤己的青年拥入怀中。 池兰倚相信这是幻觉——或许,他宁愿相信这是幻觉。他放心大胆地在高嵘的怀里嚎哭。 他的眼泪一颗颗地烙入高嵘的衣服纤维里,烙入高嵘的皮肤组织里,又像一记记永恒的烙印,烙在高嵘的心上、灵魂上。 于是,高嵘就再也不能放开了。 很久之后,高嵘低下头。他像是克制不住了似的,急切地想要给池兰倚一个吻——即使那打破了他的所有原则和自尊。 他想要池兰倚,无论这是不是越界、是不是重蹈覆辙。如果和池兰倚在一起等于重新坠入地狱,他也认了。他只是再也不想在某次离开时看见池兰倚如此伤心。 池兰倚的每次悲伤都让他觉得心如刀绞。 可池兰倚躲开了高嵘的嘴唇。他只是再度把自己的脸埋进了高嵘的怀里,沉默地落泪。 于是高嵘也沉默了。 他没再要更多,像是又一次地发现了自己有多可笑似的——又像是发现池兰倚想要的,好像只是此刻的依赖和拥抱。 于是他也再度用冷酷的铠甲包裹自己,也纵容自己在这充满毒性的依赖与掌控的关系里沉沦。 而池兰倚在高嵘温暖的怀抱中终于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恐怖的幻觉离他而去了,他终于又不想死了。他终于又可以回到现实里了。 因为高嵘在拥抱着他。 …… 高嵘回来了。 直到两天后,池兰倚才在浑浑噩噩中确认了这件事。 高嵘坐镇在他的工作室里,雷厉风行地接过了堆积如山的几百封简历,一个个地为池兰倚筛选可用的人才和助手,又让人把更多更好用的机器和工具搬来工作室里。 Jacob忙来忙去,凌乱的布玉岩屋料被整理一新,池兰倚做完的毕业设计被放在单独的展柜里——只等12月初的静态展,就连阳台上的几盆仙人球都被换了位置。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高嵘好像变成了这个工作室里的皇帝,而他成了一个可以依靠着高嵘而活的宫廷画师。 从人力、到经济、到杂事,高嵘都为池兰倚一手包办了。即使高嵘没有和池兰倚多说什么,也专门让巫樾又来了一趟——高嵘想要巫樾带池兰倚出门旅游。 “我们去南意玩吧,那里的树林里有很多漂亮的修道院。”巫樾积极地说,“你不是最喜欢那些历史建筑了吗?” 池兰倚看着巫樾的手机,迟疑地摇摇头。而后高嵘在旁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修道院?” 也许,高嵘是害怕他想到母亲的信仰了吧。池兰倚心中微微一痛,他的确害怕那些东西。 可那不是他不愿意出门的原因。池兰倚觉得时间太紧急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他的首秀能在春节前进行。 他希望自己能在池家“阖家团圆”之前,获得盛大的成功。 可这样的想法,池兰倚很难向任何人表述。即使在面对高嵘时,他也只是说,他觉得二月中旬最好,最能吸引各大媒体的目光。 高嵘看了他片刻,等巫樾离开后,才坐回沙发上:“池兰倚,我们谈谈,可以吗?” 他们好久没有这样谈话了。 池兰倚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高嵘身边,心里想着前几天他在高嵘怀里的那些歇斯底里的哭泣。就在他紧张地揪袖子时,高嵘说:“我觉得你现在太累了。在一个新项目开始前,你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池兰倚条件反射地说。 高嵘盯池兰倚时,他眉头皱起的模样像是马上要把冰块夹碎。而后,高嵘说:“我并不想逼你做什么。我只是理性地觉得,人不应该为了一个目标什么都不顾——尤其是对于你这样的人。你现在才20岁,你在时装界的职业生涯,至少还能持续六十年。” 池兰倚心里一跳。他很快地转移话题:“我们不如来谈谈首秀的主题吧。” “……好吧。”高嵘对于他转移话题的行为明显有些不满,“首秀的主题是什么?” 池兰倚避开高嵘的眼睛。他心脏不断震颤着,却还是吐出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几个字。 “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轻声道。 这个答案果然让高嵘沉默了许久。 池兰倚看着地面,喉咙发紧。 高嵘刚和他说到“六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反手便是一个“最后五分钟”,这会不会显得对抗性太强、他完全没把高嵘的话放进耳朵里? 而且,更关键的是……池兰倚知道自己在幻觉里做的首秀也是这个主题。 这对于自称已经“重生”的高嵘来说,简直是一种近乎恶意挑衅的昨日重现。 池兰倚潜意识里知道,他的“幻觉”与高嵘的“重生”同源。他的愧疚和高嵘的恨意本来自同一个世界。他歇斯底里地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却抵抗不了《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给他带来的致命诱惑。 而且这只是一个主题,池兰倚在心中虚弱争辩,他喜欢这个主题,在刚梦到它时,他就觉得这是他命中注定要做的东西。它并不能代表什么。 池兰倚觉得自己快要裂开了。他一面觉得那是幻觉,一面又害怕高嵘会因此质问他。他想好了一二三四反驳高嵘的理由,还想着自己会把每个单品都做得不一样,却又心怀侥幸,希望高嵘不要问这个理由。 但高嵘还是问了:“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个主题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审判,骤然探究的眼神像是刀光。 “……两年前。”池兰倚撒了谎,“刚入学的时候……我背着父母来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伊卡洛斯奔赴太阳。” 池兰倚惴惴不安。他绝望地想,完了。 但很久之后,高嵘抿紧的嘴唇放松,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地平静地说:“好。我支持你的主题。” 池兰倚愣住。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高嵘又说:“我相信你的艺术选题。它一定是最合适、也是最好的,所以你才会被这个主题吸引。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保证你的系统能稳定运行,支持你能做出你想做的东西。”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本以为高嵘会质问他,折磨他,直到他说出幻觉的来源为止。高嵘却只是让他继续做,让他相信自己——然后走下去。 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卑鄙透了。他可耻地觉得自己是个撒谎精,在利用高嵘对自己的信任。不自觉地,他颤抖着说:“那你能得到什么呢?” “投资回报。”高嵘说。 又是冷冰冰的四个字,池兰倚有些后悔自己会这样问。他整理袖口,想显得自己体面一点、毫无感情一点。可高嵘继续说:“还有成就一个本该破碎的传奇的成就感。” “……什么意思。”池兰倚没忍住又问了。 高嵘指了指桌上的logo设计字体:“LANYI,你的名字,你的品牌,你的生命。”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这个奇迹的制造者。” 池兰倚为他霸道的态度感到一点不悦,但高嵘接下来的话让他愕然:“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个商人,没有艺术才能。即使我在这个世上活够一百年,我能留下的也只是一笔基金、一个数字。我虽然是双性恋,却是个丁克主义者,更不会有后代来继承我的遗产。” 顿了顿,高嵘说:“所以,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这个机会。我会把我的成就寄生在你的才华里,在你的名字响彻世界的同时,我依靠‘池兰倚的合伙人’这个身份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在未来,你的传奇会分我一半。所以……” “在看见你的名字立于世界之巅前,我不会走。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高嵘吐出的最后一句话隐藏着一段轻柔的、饱含保护欲的叹息。 池兰倚彻底地为这段话震慑。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又想落泪。他想问高嵘,如果他是那个向太阳飞去的伊卡洛斯,高嵘会是那个愿意在海底接住他的人吗? 最终,池兰倚只是用转身遮掩自己的动容。他的心灵在告诉他,他因高嵘的这段话获得了无上的安全感。可他的感情依旧在说,高嵘不爱他。 可现在他有什么余裕来谈什么爱不爱的呢?他的首秀在明年二月,那将是他向全世界展开付出的猎杀时刻。在那个时刻之前,高嵘承诺会一直给予他支持——那就够了。 而且高嵘给出的承诺不止到明年二月。高嵘说在他成为一个传奇之前,高嵘都不会离开。 而池兰倚相信自己的才华。 即使心底深处依旧抽动着不安,池兰倚也回到了工作台前。 他想着幻觉里的那些羽翼,如今在新的情感、新的体悟后,他又有了对它们进行改良的想法。池兰倚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他正在参照自己的幻觉创作,他也不认为那是在哪个世界里曾发生过的真实。 但他还是在动笔之前颓废地坐在了椅子上。好一会儿,池兰倚对背后说:“我把工作室都交给你了。” “嗯。”高嵘说。 他说每一句话时,高嵘都在。池兰倚心中微微热了起来,可他依旧冷淡地说:“我相信你不会想要我的工作室完蛋的。我的时间很紧。我需要最好的助手、最好的打板师、最好的合作方……从高端定制到成衣,我都要有可靠的生产线。” “我知道。”高嵘冷静地说,“它们已经在日程上了,我会做得很专业。你只需要专心在你的设计上。” 池兰倚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轻声道:“那就好。” 我把自己的背后完全交给你了。他在心里对高嵘轻轻说。或许不只是背后,还有我所有的、面对外界的能力。 即使你背叛我、即使你突然之间放弃我,我也无计可施了。 池兰倚在心里完成了对高嵘的孤注一掷。忽地,他又想起高嵘过去对他说过的话。 高嵘说,有时候保护和控制之间没有边界。 他现在算是在历尽千帆后,又把自己的控制权交给高嵘了么? 池兰倚觉得有点难堪。 可他发现自己很难在时尚圈巨大的压力下获得一个答案。 可当画了两笔,回头看见高嵘专心处理邮件的侧影时,池兰倚又不得不承认,他对此感到安心。 安心到池兰倚觉得,他为了这一刻可以付出一切。 每一寸安心都像是偷来的,每一刻温暖都像是皈依虚假所得到的馈赠。 他会一辈子哪怕被折磨死,都会把幻觉的事埋在心底。 …… 即使心中依旧怀有疑虑,池兰倚也不得不承认,在高嵘回来后,他的日子变得舒服了很多。 池兰倚终于不用管理生活杂事了。他不用给工作室交水电费,不用研究保险,也不用麻烦地收拆邮件。高嵘会打开工作室的邮箱,把广告邮件一封封地扔出去,再把需要看的邮件一封封排好,筛选出最适合池兰倚的方案,依次给予回复。 莱雅和巫樾的投喂也到此为止了。他们发现池兰倚拥有了一个更好的“饲主”。高嵘每天都会定时地让秘书带着营养师搭配好的饭菜来工作室。秘书把饭盒放在池兰倚的工作台旁边,一小时后,她再把空掉的饭盒带走。 这三顿饭包括早中晚以及下午茶。高嵘会检查池兰倚的用餐情况,某一次,高嵘打电话过来:“看见你今天剩了很多,下午工作前吃一颗维生素B。” 高嵘打来电话时,恰好巫樾也在工作室里。巫樾原本是来观察池兰倚的情况的——池兰倚前几周的状态让他很担心。 在得知池兰倚如今不仅三餐被托管、还会在高嵘的要求下补充对应的维生素后,巫樾被吓了一跳:“你们俩看起来哪像情侣啊,像是爸爸在管小女儿似的。” 池兰倚有点很不舒服。首先,他和高嵘不是情侣,其次那句“爸爸和女儿”的形容也太怪异了。 他于是反驳:“是监工和员工。” “监工?包吃包住的那种吧?”巫樾调侃道,“是不是还每天睡在一起?” ……算起来,高嵘给他送饭、给他付房租,他怎么不算是被公司包吃包住了呢。 池兰倚大窘。巫樾看他涨红了脸的模样,也不逗他了,提起包准备下楼。 推门前,巫樾又道:“兰倚,我本来觉得高嵘这个人有点极端。但现在我感觉你还真的就得和他在一起。” 池兰倚讶然:“为什么?” “除了他还有谁能这么照顾你?三餐定时,车接车送,让你早起早睡。他回巴黎后,你也不用再处理工作室的事了吧。”巫樾笑嘻嘻地道,“我原谅他威胁我的事了。有他在,你至少能多活四十年。” 调侃完,巫樾一溜烟地跑了。 池兰倚扶着门框,他怔怔地看着巫樾的背影,许久之后,把头垂了下去。 第108章 窝里横 池兰倚有一点觉得巫樾叛变了——但也只有一点。他说不好自己在想什么。但他总觉得高嵘回来后,他的日子轻松了很多。 池兰倚摸回工作室里画图了。他脑袋乱糟糟的,只想着走一步看一步。 不多时,却有人在外面敲门。两声象征性的敲门后,高嵘开锁进来,手上夹着他的工作电脑。 池兰倚看他一眼就把眼睛别开了:“你来了。” “嗯。你不用管我。我去办公桌上处理文件。”高嵘说。 前几天,高嵘把一张办公桌搬进了池兰倚的工作室。他说他会在这张桌子上处理和工作室相关的事务。池兰倚随时都可以来看他的屏幕——他的所有交易信息在池兰倚眼里都会是透明的。 池兰倚对高嵘的屏幕没兴趣——说实话,池兰倚甚至有了点自暴自弃的感觉。他想着高嵘要是要在合同里坑他、要把他卖给其他人——那高嵘就卖吧。他不想挣扎,也不想自救。 光是想想,他就压力很大。 但池兰倚也会在做设计时看高嵘的方向——虽然只是很快的一眼。池兰倚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这种行为。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每一个感到无助的时刻回头,好确认高嵘在不在。 这种不知不觉的依赖感在恨意中纵横。 池兰倚埋头画图。今天高嵘不知怎的,竟然走到他身后:“草稿画得还顺利吗?” “还好吧。”池兰倚说着,心想高嵘是不是因为他没吃完饭这件事、在猜测他心情不好,“我这两天就能完成了。明天我再去布料市场逛逛,然后开始制版和打样。” “很好。”高嵘说。 池兰倚手撑着桌板。他想着自己前些天在高嵘怀里哭的模样,浑身害臊,想拿出自己的专业性再和高嵘谈谈进度,好让高嵘觉得自己是个优秀的、成熟的设计师…… 可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当着高嵘的面,池兰倚不情不愿地接通电话。 给他打电话的又是ANI的人。 ANI的人希望池兰倚出席一个无聊的内部青年交流部晚宴。这个晚宴对于池兰倚来说没什么意思——无非就是一群青年设计师被集团强行拉到一起,以社交为目的尴尬地聊来聊去。 池兰倚很想拒绝。但ANI的联络人实在是太舌灿莲花。她声音温柔:“有几个年轻设计师都把你视作偶像,很想见你一面……如果你不出现的话,他们一定会很伤心的。” “但我很忙……” “它只需要一个傍晚的时间。您可以当做只是过来吃了个饭。” 联络人软硬不吃。池兰倚沉默片刻,原本背对着他在处理工作邮件的高嵘忽地转身,对池兰倚伸出了手。 “手机给我。”高嵘说。 池兰倚顿了顿,有点尴尬地把手机递给高嵘。 高嵘拿过电话,对电话那头直接说:“我是高嵘。池兰倚现在在准备他的个人品牌的首秀——这是我和他合伙经营的品牌。他接下来几个月会专注在设计工作上,我不希望有人来打扰他。” 说完,高嵘直接挂掉了电话。 池兰倚目瞪口呆地看着高嵘,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凭什么?” 高嵘盯着池兰倚:“你是想说我凭什么抢你电话,还是我凭什么这么对他们说话?” “凭什么他们听你的,不听我的。”池兰倚越说越恼恨,“因为你有ANI的股份吗?” 高嵘说:“因为我有资格、并不需要和他们合作。还有,和你比起来,我在他们心里强硬有边界。” “……” “你怎么这个表情?”高嵘疑惑,“你看起来像是已经不得不去过好几次这种无聊的晚会了。” ……还真是,池兰倚越想越气。 他回身画了会儿草稿,没过多久就丢下画笔去阳台上生气了。池兰倚盯着又臭又硬的仙人球,心想他以后也不能讲礼貌了,他也要表现得脾气臭一点。 他明明可以和阿德里安之流对骂的,不是吗?只是因为ANI的联络人总说自己也还是不容易的打工人。池兰倚才特别对她们有同情心。 好一会儿,高嵘带着一杯热燕麦奶出来:“喝么?” 池兰倚接过饮料喝了一口。在嘴里暖起来的同时,他听见高嵘说:“以后别只在窝里才敢横。对外面的人也横点。” 池兰倚呆了一下,而后脸因为这句“窝里横”涨得通红。 “高先生,注意一下你的言辞。”池兰倚说,“什么窝里横……” 然后他就在高嵘向他投来的微妙一眼里结舌了。 高嵘想说他现在对高嵘发脾气的样子,像是窝里横吗? 高嵘偏偏还开口了:“现在在外人眼里,我们不是一窝的吗?” 池兰倚又恼又气。他不喜欢高嵘用这种玩笑逗他——至少现在,他觉得自己不喜欢。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还找不到一个能报复这种玩笑的方法。 池兰倚第二天去逛布料市场。他摸着那些孤品布料,越想越觉得生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得找个机会报复回来。 可是,他该怎么做呢? 池兰倚苦思冥想,突然有了一个妙计。而他没想到,这个复仇的机会来得会这么快。 当天晚上,ANI的联络人又给他打电话,这次是问他要不要去Ivr的庆祝晚宴。而池兰倚拿着话筒,语气故作恹恹地说出了他准备好的报复。 “高嵘不准我去。” 池兰倚像是被控制狂男友折磨得虚弱无匹似的,发出一点抑郁的气音。 池兰倚隐秘地快意着,用同样的理由推掉了一场又一场社交邀请。每当别人邀请他时,他就说自己的男朋友兼自己的合伙人不准他出去。 直到Jamie都给池兰倚打电话过来:“池,我听说最近高把你管得非常严?” 池兰倚大窘。他解释:“不是……只是我觉得用他当理由拒绝别人,不容易被反驳。” 把事情弄清楚后Jamie终于轻松了。他开玩笑道:“你倒是快捷了,高现在的名声算是被你毁完了。现在他们都说高是个心理变态的控制狂。” 池兰倚一时尴尬。他没想到自己的报复心会发酵出如此成果。 而且既然Jamie都知道池兰倚搞出来的事了,高嵘会知道自己拿他当借口的事吗? 池兰倚有点担忧,又觉得这是高嵘应得的。他悄悄在工作室里观察高嵘——高嵘看来一应如常。 想来也没几个人敢到高嵘面前嚼舌根。池兰倚稍微轻松了点。 池兰倚心里装着事,平日里更加话少。他敲定了首秀服装们的设计稿,又开始制版——它们看起来和他梦里的那些衣服非常相似,又有些向上的改动。 池兰倚没把这些衣服提前给高嵘看——反正高嵘也不管设计的事。 而且池兰倚隐隐地、不希望这引发一场风波。 到了制版打样阶段,池兰倚又开始他恐怖的精益求精。他领着工作室员工不停地工作,其中就有高嵘为池兰倚找来的两个员工:叶韶和季文耀。 叶韶彼时还在法国一家服装学院学习。这个从天而降的实习机会让她高兴得像是被馅饼砸中。季文耀则在一家服装公司做高级制版师。他技艺精湛,却厌倦了勾心斗角的大公司职场环境。他完全想不通高嵘是怎么发现他的跳槽意向的。 这两个员工都很顺畅地加入了团队,惊讶于自己在新团队里的如鱼得水。池兰倚几乎是熟练地和他们合作着,知道自己在那些“幻觉”里也曾见过他们的脸。 但池兰倚默不作声。他坚定地认为幻觉就是幻觉,他和高嵘在“平行时空”里的那十二年,绝对没有发生过。 日子慢慢挪移至十一月底。池兰倚愈发心神不宁。在又一次被针刺破手指时,池兰倚一边吮着伤口、一边怔怔地想起了这份心神不宁的由来。 高嵘的生日要到了。 11月22日是高嵘的生日。去年和高嵘感情好时,池兰倚曾信誓旦旦、说自己要给高嵘每年过生日。去年的11月22日,池兰倚精神崩溃、丧失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自然也没有祝福高嵘生日快乐。 今年,他要祝高嵘生日快乐吗? 在不合适的关系下祝福生日快乐,简直是对祝福者的凌迟。池兰倚想来想去,只希望高嵘能在11月22日那天出差。他不用见到高嵘,于是可以借此机会给高嵘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他会说很快的一句——这样就不会那么尴尬。 今年六月,高嵘也对他说过生日快乐,还送了他一串手链。池兰倚想来想去,觉得若能如是,他们就扯平了。 但池兰倚的想法落空了。生日前一天,高嵘依旧没有出差的意思。不仅如此,高嵘还看起来非常情绪烦躁。 高嵘一早就来了工作室。他在工作室里处理事务,或者去大楼的天台上抽烟发呆。他烦躁不安的模样让池兰倚心口有些疼,还有点不安的担心。 池兰倚每天都会在工作室工作到零点过后。高嵘会不会待到零点?要是这样,池兰倚岂不是要当面祝他生日快乐? 池兰倚让叶韶悄悄去打探。叶韶不久后带着口信回来:“高先生说他会在工作室待到零点过后的。他11月21日这天从来不坐车,这是他的习惯。” 砰。 池兰倚的心脏像是骤然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似的,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叶韶被他脸色煞白的模样吓了一跳,急忙问池兰倚怎么了。 池兰倚没办法回答。 他只是不停地回忆去年的事。去年11月21日,好像也是这样。那天明明是工作日,高嵘却一直待在小木屋里没走。 高嵘隔着窗户看着疯掉的池兰倚,像是想要一辈子陪着池兰倚,什么工作都没做。 池兰倚踉跄了两步,碰掉了桌子上的水杯。他突然很想哭,很想狠狠地砸自己的心脏,很想对某个幻觉说对不起。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被他的这副反应吓到,叶韶等人也不敢来打搅他了。池兰倚一个人在工作室的料间里窝到晚上10点,而后出来对叶韶他们说:“你们先走吧。” 员工们本来都习惯了这种工作到深夜,第二天午后上班的工作模式,池兰倚开口放他们早退,他们当然开心,忙不迭地收拾东西。 只有叶韶又来问:“池老师,你情绪不好吗?发生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池兰倚想,什么都还没发生。 人都走光了。池兰倚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工作室的人台发呆。忽地,他又想到了三件礼服。 它们分别是“命运”、“背叛”和“我”。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虚空中的幻觉,直到他听见高嵘开门的声音。高嵘看见了工作室的空荡,却也没询问池兰倚让其他人提前离开的理由。 他们如心照不宣似的,等待那个零点的到来。终于,在手机闹铃响起时,池兰倚轻声道:“生日快乐。” 顿了顿,他又说:“生日快乐。高嵘。” 好一会儿,高嵘在他背后说:“嗯,谢谢。” 池兰倚听出高嵘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一晚,他们谁都没回去。池兰倚睡回他的床垫上,高嵘躺进他的睡袋。两个人在工作室的两端,各有心事地沉默着。 第二天工作室如往常一般运转。下午六点时,池兰倚放下手中的剪刀。他去高嵘的办公桌旁敲了敲墙壁:“晚上一起吃饭吗?” 他声线有些颤,高嵘抬头看他:“吃什么?” 池兰倚说:“法餐吧,我知道有一家是做宫廷菜的,做得很好。” 这家店需要提前订位。好在塞巴认识他们餐厅的主厨,池兰倚得以临时得到一个位置。 傍晚,去餐厅的路上,池兰倚猛然想起莱雅的那家餐厅也是知名的法餐餐厅。他忽地想起幻觉里高嵘第一次约他出去吃饭的场景,一时默然。 高嵘也不怎么说话。为了缓和气氛,在点完餐后,池兰倚主动说:“高嵘,我请你吃饭是想祝你生日快乐,也感谢你为工作室的付出和照拂。能有你这样的合作伙伴,我觉得很幸运。” 高嵘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在愧疚呢。” 池兰倚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失声道:“愧疚什么?” 高嵘看他一眼:“现在外面的人都说我是控制狂。你让我名声扫地。” 池兰倚漏跳的心脏终于放回原位了。好一会儿,池兰倚尴尬地说:“你知道了啊。” “嗯。” “我是觉得这么做……比较方便。而且你不也说过,不希望别人来打扰我么。” 池兰倚低头喝酒,想把这个话题跳过去。高嵘又说:“没事,我很喜欢。”!! 池兰倚一下子脸烧得通红。好一会儿,他强装镇定地说:“是么,那挺好的。” 高嵘看着他故作冷静的模样,竟然笑了:“挺好的,继续。” “……”池兰倚不说话了。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想说,他其实真的很喜欢池兰倚这种“窝里横”的感觉。 他不在乎全世界怎么看待他,他甚至享受被池兰倚泼这种脏水——在池兰倚不知所措时,能任性地想到的第一个甩锅对象是他。 池兰倚不得不依靠他。 哪怕池兰倚憎恨他,池兰倚最终也只能回到他的身边。高嵘愿意接受这种爱恨不明的扭曲关系,只要池兰倚在踉跄哭喊时,唯一能想到的守护者和掌控者,是高嵘。 只要他们的名字能够在外人眼里无比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第109章 阴影再临 池兰倚则愁肠百结。他用完餐,在付账时掏出了自己的卡。高嵘任由他买单,随口似的道:“账户里的钱还够用吗?” “ANI下周就给我打钱了。”池兰倚说。 高嵘微微蹙眉,似乎对他的这种消费行为不赞同。但很快,高嵘眉头又舒展开:“好,他们的动作还挺快的。” 他没问池兰倚卖外套的那12万欧元有没有动——好像不提及它成为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而且高嵘清晰地知道,池兰倚不会动这笔钱,池兰倚在用他自己的钱请客。 池兰倚只会想方设法把那12欧元还给高嵘。池兰倚还在倔强地抵抗,还在试图证明自己不需要他。 但账单会一笔笔累积,而高嵘有的是耐心。他在等池兰倚发现,除了他,没人会这样无条件支撑一个人的所有任性。 池兰倚的传奇和池兰倚的名字,终究会属于高嵘。 他们用完餐没有上车,而是在大街上慢慢地走。秋风萧瑟,池兰倚看着道路两旁的悬铃木,说:“马上就是11月的最后一周了。” 顿了顿,他又道:“12月初是我毕业设计的静态展。它会被放在学校的玻璃展厅里,展期一周。到时候你会来看吗?” 池兰倚说这话时紧张又忐忑。高嵘立刻说:“当然会。” 高嵘没说商业那一套话。池兰倚无言了。许久之后,他轻轻点头:“好。” 在无言的寂静中,池兰倚在这个夜晚为高嵘写了一封永不寄出的信,并把幻觉中的那三套礼服重新成图、夹在了那个信封里。 即使情感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着那些幻觉是假的,但至少,那一刻心脏的钝痛是真的。 池兰倚把信塞进一个铁皮盒里,又把这个铁皮盒深深地埋在公寓的床下。他做得如此小心,如此隐秘,像是每一刻的幸福,都是他偷来的。 时光走到12月。池兰倚确定好了版型,开始对真面料和工艺进行试验。也就在这个月的第一周,池兰倚的毕业设计被搬到了F大内部的展厅里。 销声匿迹了一个半月的池兰倚又一次在业内掀起了飓风。 这一次不是由于商业性,而是由于技术性和艺术性。他的作品在展出的第一天便被F大的教授们评选为“近二十年来最优秀的毕业设计”,又或者说,池兰倚在这一套作品中展现出的造诣早已远远不止一个新锐设计师的水平——而是一名会用服装讲述历史和故事的大师。 “最佳毕设”的奖项毫无悬念。来F大参观的校外人士更是在短时间内踏破了F大的门槛。F大校方不得不执行更严格的访问限制令,就连校内的学生也得提前预约参观名额。 更快的,有媒体和编辑拍到了池兰倚毕设——《被病理化的爱与性》的照片。有专业的评论家发表文章详细解析池兰倚的手法,并称其为:“他大约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会用服装讲述精神和故事的设计师。” 那件由拘束服改写而来的艺术装置更是震撼了所有人。几乎就在展出的当天,就有人想花费几万欧元拍下这件服装。 “拘束服、病服、白色棉布、栅栏的阴影……行走期间时,我几乎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爱与性以一种病理化的方式被服装表达出来,千百年的爱欲都在被规训关进疯人院,即使它本是人类最根源的情感。”有人写下这行文字,“我有预感,这会成为一个划时代的设计。它会引爆下一季的流行风潮。” 也有人忿忿不平,质疑池兰倚那高昂的制作成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更有业内的人想起池兰倚这段时间拒绝社交的理由——他们畏惧高嵘的势力,没有直接说高嵘的名字,只是隐晦地提到池兰倚的男友是池兰倚的合伙人,还是个不让池兰倚出门的控制狂。谁知道这份毕设里掺杂了多少池兰倚的私人情感。 这句劲爆的八卦直接把池兰倚的毕业设计推向了另一个人气高度。更多人翻墙借学生证也要涌入展厅参观。更多的博物馆和画廊向池兰倚打电话,询问在校内静态展结束后,能否让池兰倚将作品放在他们那里展出。 12月的静态展本是延毕的F大学生的展示机会,远远不如6月的正式大秀,如今却因为池兰倚一个人被搞得满城风雨、远比6月那场还要吸引人眼球。 甚至还有人发起讨论。他们认为6月的毕业展是可穿戴的服饰,12月的静态展是可静置的服装艺术。也许F大以后需要改变毕业设计的展出形式,好让静态展和走秀并重,以便池兰倚这样的天才完整地发挥自我才华。 甚至还有几个莫名其妙的奖向池兰倚砸了过来。池兰倚把奖章照单全收,并终于找到了一个回报莱雅的机会。 他谢绝了那些邀请,在静态展结束后,将自己的作品先放到了莱雅的画廊里。莱雅对此非常感激,她用自己的人脉联系巴黎的各大博物馆,希望能为池兰倚联系到一个可靠的特展机会。 池兰倚在这盛大的煊赫中走到了12月底。他终于不再是一个靠着商业成功的花瓶,而是真正地被学术界与艺术界认可的服装艺术家。属于他的荣耀还在发酵,无数权威机构和人物向他发来邀约,除去最重要的几个,池兰倚都选择了拒绝。 倒不是由于他在“待价而沽”,而是池兰倚太忙了。他忙着制作样衣,忙着把自己的首秀雕琢至完美。 池兰倚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目标。Ivr胶囊系列的商业成功是他转化能力的证明,12月的毕设是他殿堂级的艺术能力的背书,他在商业上和学术界都获得了认可,得到了一个被尊崇的形象,而现在,是他真正地将它们落地到自己的品牌上的时机了。 在这关键时刻,池兰倚不允许任何浮华打扰到自己。他将心无旁骛,直到他首秀成功的那天。 高嵘一直陪着池兰倚。池兰倚毕业设计的成功发酵也离不开高嵘在背后的操刀。池兰倚对此感激又心绪复杂。 整个巴黎都是池兰倚的消息,整个时尚界都在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没有人不曾听说池兰倚的名字。 可池兰倚也在12月底听说了一个让他心碎的消息。 他的哥哥池兰庭有孩子了——一个女孩,在12月底出生。 在池兰倚于长岛养病期间,池兰庭在父母的祝福下与一名富家小姐成婚。 池兰倚在12月31日得知了这条新消息。 彼时,他的“被病理化的爱与性”在时尚界掀起新风尚。Chloe和Jamie告诉他,一些品牌和设计师嗅到了其中的商机,正在紧锣密鼓地制作相关设计以抢夺市场。Chloe甚至开玩笑地表示:“再过几个月,你就能看见一群穿着病号服和拘束服的人在路上到处走了。” 让池兰倚疼痛和耻辱的拘束服终于被他成就为一种艺术。而艺术,又在那些时尚界人士对池兰倚商业能力的迷信下被推举成一种潮流。 池兰倚在矫治中心的痛苦经历终于成为了池兰倚成名的养料。池兰倚终于可以宣称,他战胜了它,并利用它为自己得到了名誉。 这本该是让池兰倚最高兴的事。 于是,他在跨年之日举办了派对——只是一个小型的派对。他邀请了自己最亲密的几个朋友——不包括那些成名的忙碌的设计师。除此之外,还有高嵘。 高嵘租了一个俱乐部。他们在俱乐部的房间里吃饭聊天。饭吃到一半,巫樾说起自己的母亲。他抱怨说:“我妈最近在催我找女朋友。她急死了,恨不得我下一秒就结婚生子。” Diana没心没肺地大笑。莱雅惊讶道:“你才21岁不是吗?你还那么年轻,她怎么会这么急?” “她说连兰庭那种人都有个女儿了。你快点儿,我好趁着年轻给你带孩子……”巫樾惟妙惟肖地学着,喉咙忽地卡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哪个名字似的,紧张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却表情如常。他吃着饭,和Herve聊着莫雷尔的十大怪癖。 高嵘在旁边喝茶,若有若无地看了池兰倚一眼。而后,他淡淡地转移了话题,和Diana聊起LM集团的动向。 直到晚饭结束,一群人开始玩牌时,池兰倚才单独找到巫樾。他问巫樾:“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呃,我也不知道啊。我和我妈说我讨厌池家那群人,不想知道他们的消息。结果我妈她自己来劲了,天天打探池家,说什么要知己知彼。”巫樾尴尬,“我问问我妈?” 池兰倚点点头。 他坐在阳台上,等巫樾和巫明棠打完电话。高嵘走到窗边,远远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池兰倚。 巫樾没过多久打听到了他需要的信息,又和池兰倚说:“就是这个月13号出生的。” “你知道池兰庭什么时候结婚的吗?” 巫樾说:“今年一月吧。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兰倚,你别多想,我真的很讨厌他们,都是我妈在八卦。” 池兰倚愈发无话可说。 今年一月,池兰倚还在长岛蹒跚恢复。他在高嵘请来的理疗师的帮助下努力让自己的手指恢复功能,在春节来临前于房间里惶惶,时不时地还在为矫治中心里的噩梦惊醒。 而池兰庭却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他和他的美丽妻子在春节前结婚。以池匡对池兰庭这个长子的宠爱和爱体面的性格,池匡和穆柔必定为池兰庭的婚礼大办特办,邀请了全部亲朋好友。 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他们失踪的小儿子?他们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池兰倚在矫治中心里遭受了什么? 池兰倚很痛苦,可就像是刀插在肉里时,人除了异物感之外感觉不到疼痛,池兰倚越难受,他越想去问。 到头来,他在巫樾的电话和手机里知道了更多信息。池兰庭的妻子正是池兰庭追求的那名千金大小姐。大小姐的父亲是银行家。池家和银行家之间的联姻大办特办,他们在H市最好的酒楼斥资数百万办婚礼,与会的每个嘉宾都收到了Dior的护肤品。 在那之后,池兰庭和大小姐飞去海岛度假。他们在游轮上拍照,照片传遍中国媒体,被称为郎才女貌的一对。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又在地图上找到了那座欧洲海岛。他一直盯,直到眼睛发麻。他想,那座海岛距离法国那么近,池兰庭却从来没有来见过他。 池兰庭有没有某一刻想起过,被他的一通电话毁掉的他的弟弟? 池兰倚忽地想起自己在矫治中心的幻觉里,在幻觉里他和高嵘结婚后的某一年,他也在盯着海岛发呆。高嵘误以为他是想要旁边的另一座私人海岛,在结婚纪念日偷偷地为他把那座海岛买了下来。 那时候他对高嵘说,哪怕高嵘现在杀了他,他也愿意。 难道在那个幻觉世界里,他曾在逃出矫治中心的流浪中看见了池兰庭的结婚新闻,于是那座海岛成为了他一生的执念。而且,在幻觉里他过得远比现在还惨——没有高嵘的救助,他在矫治中心里足足待了半年。 最终,池兰倚又去看池兰庭的婚礼照片。一对新人被他们各自的父母簇拥在中间。池匡穿着中山装,穆柔穿着旗袍。这对中年夫妻笑容灿烂,拥抱着自己的儿子。 池兰倚盯着那张照片,试图在画面的边角找到任何一丝关于自己的痕迹,哪怕是一个空位、一张多余的椅子。但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就像池兰倚真的是一个该从这个画面上被抹除的意外。这对父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小儿子。 没有人在乎他的痛苦,没有人爱护他。在他因那些噩梦疯掉崩溃时,池家人在享受自己的生活。 池兰倚一直沉默,直到聚会结束。巫樾吓坏了。他觉得自己让池兰倚被击碎了。他不断地道歉,想陪池兰倚走走。 池兰倚只是摇头。 日历走到了新的一年。池兰倚在聚会结束后又回到了工作室里。他坐在床垫上发呆,直到高嵘又推门进来。 高嵘带了杯燕麦奶给他。 “别理他们,别管他们。”高嵘坐在池兰倚的床垫上,如是说,“再过几个月,你的设计就会流行到国内了。等到那时,你的作品会出现在T台和电视里,全世界都会看见他们的罪证。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才是那个受害的、却坚强到能把痛苦转化为美学价值的人。” 第110章 秘密暴露 这的确是池兰倚一年前的想法。池兰倚捧着手中的饮料,却短暂地沉默了。 ——万一池家人对此毫不在意呢? 池兰倚迫使自己不准继续想。他把这个想法压进心里,又听见高嵘说:“其实去年我犹豫过,要不要对池家再动手。” “……” “但我最终决定把他们留给你。他们是背叛了你的、你曾经的亲人。我想要你亲自完成你的复仇。”高嵘说。 池兰倚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久之后,他在哽咽中说了声“谢谢”。 “没事。”高嵘继续说,“他们并不重要。你要学会把他们当成你的人生叙事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等几十年后回看今天,你会发现他们只配在你回忆录里占半页纸——‘年少时被庸人迫害的那一章’。而你的传奇需要几百页来书写。”高嵘冷静地说,“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写不了我的回忆录的。”池兰倚说,“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别说得太早。等你走过你的人生,你总能得到一个答案的。”高嵘道,“今晚还是睡在工作室吗?” 好一会儿,池兰倚难堪地点头。 他收拾好床垫,看见高嵘也把睡袋拖了出来。池兰倚有点不自在:“你没必要留下来陪我的。” “有必要。”高嵘说,“马上要到二月了,我可不希望设计师这时候出意外。” “……” 池兰倚趴在床垫上睡。他侧眼去看,就看见高嵘的睡袋和高嵘的头发。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想让高嵘上床垫来陪他。他好想在高嵘的怀里靠一靠——不带任何性意味的那种。 可最终,池兰倚还是选择了沉默。 不要再和高嵘纠缠不清了。他告诉自己,现在这种关系刚刚好。 对高嵘的依赖让他恐惧。他总因此想到过去对高嵘的逃离,也想到那些幻觉中的凄惨种种。 池兰倚觉得这种依赖像是他对自己的过去、对自己那些怨恨的背叛。 而高嵘是否也同等水平地恨着他呢?至少,高嵘过去是这么和他说的。高嵘恨他,无论是幻觉还是今世,高嵘都有足了理由。池兰倚把他的人格羞辱到海底,池兰倚背叛他,池兰倚至今都拒绝高嵘的靠近,池兰倚嘲讽高嵘的意乱情迷。 池兰倚至今也是个脆弱的、会拿高嵘当借口的人。池兰倚至今忘不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不了自己的艺术和事业,池兰倚至今都没有变过。 如果高嵘这么恨他,高嵘为什么还要靠近他?就凭着他的商业价值和他未来的声名吗? 池兰倚越想越觉得他恨死自己和高嵘了。他还想起去年他在高嵘的别墅里和高嵘一起看电影。他曾骄傲地说“不允许自己陷入那么纠缠不清”的关系。 可他最终也没有选择爱或者是死。他和此刻的高嵘一样,在纠缠不清的恨意和依赖中不断沉沦。 时光慢慢走过一月。高定时装周期间,池兰倚收到许多邀请函。他太忙了,只选了要紧的几个去看秀。 这次他又碰见了阿德里安。阿德里安跟在LM集团的几个高层身后,姿态骄傲又优雅。池兰倚和他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发现其中一名高层有些眼熟。 再看一眼时,池兰倚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高层气质温和,有一双灰色的眼睛——是他过去在ANI的孵化器里见过的、一名来旁观的先生。 LM的人怎么会出现在ANI的孵化器里?池兰倚被安排到坐在方衡的旁边。他担心是自己看错了似的,向方衡求证。方衡顿了顿,说:“这很正常,三大集团之间很多交流合作。而且他是迪伦。” “迪伦?” 迪伦是个从来不露面的知名设计师。他从来秉承让衣服代替他说话的理念,曾经掌握LM旗下的最大品牌。池兰倚震惊之余,方衡又说:“这几年迪伦不做设计,改做商业了,但他依旧对年轻的设计师很感兴趣,而且他很爱凑热闹——尤其是那些性格鲜明的设计师的热闹。他大概是听说了你在孵化器里崩溃的丰功伟绩,又和艾连——我们的孵化器导师,他以前的助理——聊了聊,好奇心起来了,想知道到底什么人脾气能这么大。” 池兰倚尴尬。他有种自己在出道前就臭名远扬的感觉,只希望迪伦不要注意到他。 迪伦和阿德里安在另一个位置坐好。池兰倚正在祈祷,便不小心又对上阿德里安的眼神。 阿德里安对池兰倚笑了笑。池兰倚想起阿德里安的话,不想看他,却偶然撞上迪伦的眼睛。 而后,池兰倚愕然。 迪伦也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是真挚的欣赏。 看秀结束后,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迪伦的助理找到池兰倚,说迪伦想认识池兰倚。 池兰倚激动又茫然地去见对方。在简单的寒暄后,迪伦说:“其实我在一年前就记住了你的名字。不过从那时我就意识到,你不会最终留在任何大集团里,像其他设计师一样为已有的品牌工作。虽然你没有选择LM让我觉得很可惜,但还好,你也没有选择ANI。” 池兰倚忍不住笑。他想记住这位传奇设计师的面容,又听见迪伦说:“听说你的首秀在2月14日——能给我一个位置吗?” “当然,我会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给您。”池兰倚语速飞快,“您能莅临,我非常荣幸。” 池兰倚的首秀又得到了一个重量级观众。在期盼和忐忑之余,阿德里安跟上池兰倚:“听说你的首秀造价不菲,高嵘真舍得为你花钱。” “我能为他赚到更多。”池兰倚回怼,“阿德里安,多花点时间在PRISME上吧,别整天盯着别人看。” 阿德里安哧了一声,显然他对PRISME下个月的成衣秀很自信:“我当然对我的秀场很满意。倒是你,池兰倚。个人秀和胶囊系列与毕业设计不同。这回你没得参考了,还得考虑自己能不能卖出去——我等着你下个月的作品。” 阿德里安的确有骄傲的资本。在接受PRISME后,他一年让PRISME的销售额翻了三倍。池兰倚不想和他争嘴皮子上的高低,回到自己的车里。 他一退,阿德里安反而追上他:“池兰倚,你想和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 “我听说你在首秀上砸的钱不可限量。如果你的盈利额能达到这个数。”阿德里安比了个手势,“我就亲自给你写一篇软文,把你夸上天,说你是不可逾越的时尚界新星。但如果你输了,你就得给我当模特,怎么样?” 池兰倚看着那对于每个新人设计师来说都太过大胆的数字。他知道自己和阿德里安的争斗不可避免。即使他拒绝,阿德里安还会找别的理由来靠近他。 不如就靠这一次让阿德里安心服口服。池兰倚说:“好,我接受。” 他坦然的态度反而让阿德里安愣了。阿德里安说:“你不会真以为能卖到那个数吧?” “当模特不也挺不错的?还能借LM集团为我的品牌宣传。”池兰倚云淡风轻地说,“走了,我还很忙。” 池兰倚在回去的路上和来高定周拍照的Diana说起这件事。Diana笑得前仰后合:“我早就听说阿德里安是个从小被娇惯到大的小少爷,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幼稚。对了,我能把这件事发到我的社媒上吗?阿德里安现在这么火,你要是能和他捆绑成双子星,对你的热度也有帮助。” “发吧。”池兰倚说。 回到工作室里后,池兰倚想Diana说得对。他现在要创立自己的品牌,的确需要抓住每个机会做宣传。 即使他现在还会为此痛苦万分,但池兰倚知道自己必须学会接受这些。对服装有恋物癖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更听信流量和宣传。 渐渐的,他觉得自己比过去更理解高嵘了。而且池兰倚想,还好高嵘为他挡住了外面的世界。首秀的观众名单几乎都是由高嵘决定与邀请的。高嵘非常了解邀请哪些人对池兰倚的品牌最有利——就像他已经在此道中浸淫了许多年。 只是池兰倚没想到,当天晚上,原本在接洽合作方的高嵘突然回了工作室一趟。高嵘专门把他叫了出去,在阳台上问他:“我听说你和阿德里安打了个赌?” “有什么问题吗?” “太幼稚了。”高嵘深深皱起眉头,“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他说他给你写一篇软文,那篇软文又能有什么用?” 池兰倚被高嵘质问一通,很不爽地说:“高嵘,你少在这里数落我。” “看来你觉得自己做的挺对的。” “你不就是不想让我去给阿德里安当模特吗?少在这里假公济私地指责我。”池兰倚没忍住嚷嚷起来,“你又觉得这会影响我的品牌的商业价值了?” 高嵘看池兰倚一会儿,忽地很直白:“对,我很介意。阿德里安对你有兴趣,我比介意Herve更介意他。你还拿你的身体去和他打赌,我更受不了。万一他让你拍裸/体照片你打算怎么办?” 池兰倚目瞪口呆。他卡了好久才说:“你脑袋里怎么会有这么肮脏的东西?” “我不该这么想吗?这些圈子里的人为了骗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如果他告诉你那是为了艺术,你是不是糊里糊涂就上钩了?” “你都在说什么啊!我没那么蠢!”池兰倚急了,“高嵘,我是你手里的一个玩具吗?你竟然这么说我。” 高嵘久久无言。而后他道:“对,你说得对。我只是在和你合作,除此之外,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在说完这句话后,高嵘便瞪了地上的仙人球一眼,而后离开了。 池兰倚真的无话可说了。距离首秀还有半个月。高嵘在那之后还是每天来工作室。 高嵘每天和池兰倚说话,谈工作的事,帮池兰倚管理那些试装模特,调度应当借来的配饰。他甚至搞来了一条价值连城的蓝宝石项链——项链的主人把这串王室戴过的古董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天知道高嵘是怎么弄来的。 这一切只是因为池兰倚偶然提起,他需要一条蓝宝石项链来完成造型的点缀。 可高嵘除此之外,不和池兰倚说一句有关私人的话。 整个互联网都开始为池兰倚的首秀预热。他的照片和广告甚至打满了欧洲的大街小巷。高嵘找的公关公司是专业的——远比幻觉里的更专业。他们说池兰倚是新时代的第一位大师,这不仅是一场首秀,更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那串古董项链也成了一个引爆点。拥有古董项链的那位老太太接受了一场让她爆红的采访。她在采访上大谈自爱主义和她对饰品的热爱。于是更多的人跨界地知晓池兰倚,纷纷想知道到底是谁打动了这位高贵优雅的老钱太太。 池兰倚疑心这也是高嵘的营销手笔。高嵘想要赢的时候,他的手段是无孔不入的盛大策划。 除此之外还有个好消息。莱雅兴奋地打电话告诉池兰倚,一家著名的现代艺术中心希望能借走池兰倚的毕设展览一个月。那可是一种极高等级的盛大认可。 池兰倚同意了。他专门抽了一天去布置自己的展览,又和艺术中心的馆长握手社交。馆长是个知识渊博的人,可为了展览和对方交际让池兰倚累得快要说不出来话。 好在,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的高嵘救了他。 高嵘和馆长聊天去了,池兰倚终于被放过。池兰倚得以在自己的展区来来去去,想着自己过去以学生的身份来这里参观膜拜时的场景。 现在,他成了在这里拥有特展的人。池兰倚一时间觉得自己终于站在了另一个高度上。 可池兰倚不能让自己的骄傲持续很久。他还得回工作室、还得工作。想到这里后,池兰倚又看向高嵘的方向,心绪复杂。 如果没有高嵘替他和馆长联络,他还能把展品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吗?池兰倚清楚高嵘为了推火他的毕设用了多大的能量,是高嵘让他就这么轻松地成为了一名“现代艺术家”。 池兰倚忽然又有一种即将一脚踏空的感觉。他的眼睛像是被展品介绍里的“LANYI CHI”刺了一下,有一瞬间,池兰倚觉得这个名字其实不属于他。 或许,他是因为首秀还没有成功才觉得无处支撑的。池兰倚告诉自己,他要冷静,要把首秀做出来。 或许等首秀成功,等他做的成衣也卖出高价,他就再也不会为此忧心了。 在热潮喧喧嚷嚷中,池兰倚只是更加焦虑又暴躁。他焦虑于自己的首秀,又暴躁于高嵘在和他聊天时对私人事务的回避——池兰倚暴躁到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暴躁。 池兰倚在这份暴躁中愈发难以专心,却得逼迫自己专心。他想,等首秀熬过去就好了,在那之后,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处理高嵘的事的。 可更糟糕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意料之外。 距离首秀之日还有两周时,池兰倚确定了走秀造型,让模特们完成了全套试穿。他把模特们带到摄影棚,让她们拍摄照片,记录下这些穿搭。 叶韶和季文耀很高兴。他们拿着照片,在工作室里大声地讨论哪套衣服的表现力最好。池兰倚没详细听他们在聊什么。他坐在旁边本想精益求精地纠缠于细节,纠结于给哪个模特换换配饰会更好。 可那些全套照片的展示效果,却让池兰倚越看越害怕。 太像了。他在心里说,太像了。 池兰倚想换一下搭配,再带模特们去拍几张照——也许这样就能破坏那种可怖的既视感。高嵘却在这时出现在工作室里。 高嵘照例不和池兰倚打招呼,只是去角落里处理公务——就像这段时间的冷战一样,他又一次地和池兰倚划清了私人关系。 可这次,他被刚拿到照片的兴奋的叶韶一把拉住。叶韶说:“高先生,最终造型确定好了。您不想看看咱们的秀场最终长什么样么?” “设计方面的事都是由池兰倚负责的。我就不插嘴提意见了。”高嵘微笑,且笑得有点假。 高嵘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他负责一切的商业事务和管理。池兰倚说需要什么样的配饰,他就找人去买或借,池兰倚说想要租哪个剧场,高嵘就让人去办。 他不主动看池兰倚的设计稿,给池兰倚充分的自由——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池兰倚不喜欢被人干扰自己的设计。 这在合作关系里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没人愿意做一个投资人却对手头的项目一无所知,眼看着自己的钱打水漂。 可高嵘好像就对池兰倚有这种信任,他相信池兰倚会成为传奇。 更何况,这两周高嵘和池兰倚关系冷淡。高嵘说自己和池兰倚只是合作,他就更不提任何私人关系,也更不看池兰倚在做什么。 池兰倚本以为高嵘这次也会像之前一样,找个借口避开看设计稿的时刻。可叶韶拉得太快,池兰倚连阻止都来不及。 在高嵘低头,看向叶韶手中的平板后,池兰倚的心脏倏忽间停了一拍。 而后,是铺天盖地的、彻底被点燃的恐慌。 ——池兰倚这28套设计的母本,都来自于他在矫治中心的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流浪过的22岁设计师池兰倚也做过这样一场首秀。他的首秀的名字,也是“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池兰倚不觉得从梦中攫取灵感是什么让人无法言说的事情。但在设计之初,池兰倚就不明原因地、有意削减幻觉对他的影响。 高嵘接受了他不可自抑地被同一个主题吸引的解释,他便着力在设计上做出不同。 他修正掉了粗糙的部分,增加了更多激进的表达。他比梦里做得更好,很多评论家会觉得他现在的美学价值和艺术性比起梦里还要上一层楼。 许多单品甚至和梦里的设计大相径庭。可即使如此,当它们成套地在模特身上出现时,它们依旧保持着梦里“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的灵魂。 那种灵魂让人在隔了千山万水后,依旧能一眼触及到这份创作的灵魂本质。 它们于是噩梦似的相似。相似得像是一个和高嵘的“重生”疯话同源的秘密。 池兰倚呼吸得很急促。恐慌的感觉越来越浓。一时间,池兰倚竟然有自己暴露了什么的感觉。 果然很快,室内一片寂静。 叶韶和季文耀也察觉到了这份奇怪的沉默。他们胆战心惊地看着高嵘。 高嵘在看见第一套look后便陷入了沉默。而后,他慢慢地一张又一张地滑过照片。 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从巨大的翅膀到烧焦的长裙……很久之后,高嵘缩小照片,他长久地停留在总览上。 高嵘看着那28套look,神情恍惚,像是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又一次向他走来——它们那么美丽,那么像某种旧日记忆,却比起旧日记忆更加精湛、更加有造诣。 这是巧合吗?——以高嵘对时尚界的了解,他知道艺术家偶尔会陷入同一主题的泥沼。同一个设计师在不同时期做出风格相近的作品,并非不可能。 可那是风格相近,不是灵魂相同。 当池兰倚从矫治中心里被他救出,攥住他的衣角哭嚎时,当池兰倚在长岛里因不断的噩梦崩溃时,当池兰倚性情大变、也开始激烈地拒绝他的靠近、试图独立时…… 池兰倚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池兰倚? 高嵘什么话都没说。他最终长久地看向池兰倚。 他的眼神极深,带着诸多复杂的情绪,有思考、有判断和打量,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被隐瞒了什么似的挣扎。 池兰倚没说话。他继续手中的工作,觉得如芒在背。很久之后,季文耀说:“现在时间很紧张,距离首秀只有不到两周时间了。” 叶韶也问:“高先生,您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是觉得哪里需要修改吗?” 很久之后,高嵘才淡淡地说:“不用。” 高嵘收回了目光。 像是说服自己首秀近在咫尺,现在不是质问什么的时候,而是该专心工作的紧要关头,高嵘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池兰倚的工作室,而池兰倚出了一身冷汗,高嵘的沉默让池兰倚心慌。 有那么一刻,池兰倚想追上高嵘,想告诉高嵘这一切只是巧合。 可池兰倚自己都不相信。 池兰倚甚至一时觉得自己不该做这个主题。但池兰倚又觉得自己没有错。 这就是他想做的主题。无论有没有流浪的那段经历。他都是向太阳飞去的伊卡洛斯,试图成为太阳,却最终沉没在海里。即使只有五分钟,他也要向太阳飞去。 无论是幻觉里还是现实里,这都是池兰倚一生的创作主题。 在那之后,高嵘有两天没有来工作室。似乎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正在让他不遗余力地去调查什么,好让他能为自己的判断提供更多依据。第三天,高嵘再度出现在工作室里,手里带着租用剧场的合同。 他为池兰倚斥重金租下了一家古老的剧场。 “这是你之前说过的、想要租下的剧场。这里受文化保护,所以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这几天,我为你找了很多关系,你就在这里走秀。”高嵘如是说。 他紧紧盯着池兰倚的脸,好像想从上面挖出点什么异常来。池兰倚回避他的目光,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高嵘对此没有回应。 他不说“不用谢”、也不说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计划。他只是一直盯着池兰倚,直到池兰倚因为感到不自在而走开。 在池兰倚转身时,高嵘如自言自语般地说:“我知道还有一周就要首秀了。在那之前,我的一切工作都是为此服务。我不会做别的事的。”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放过,池兰倚却为此头皮发麻。 池兰倚又在高嵘的操作下成为了保护那座剧场的历史文化的“资助人”,让名字被刻在剧场的金属牌上——这点也被高嵘找的媒体大书特书。 高嵘工作得愈发忙碌,也愈发沉默。除了工作,他几乎不和池兰倚说任何一句不必要的话。可池兰倚觉得高嵘不是在冷淡他,也不是在和他继续冷战。 而是在忍。《 》 110-120 第111章 爆发 最后一周,池兰倚把时间全部放在lookbook拍摄和彩排上。他在极致的忙碌中没了为别的事烦心的时间。每天睁眼闭眼间,池兰倚都在数着时间的流逝。他变得一反常态的毒舌和完美主义。 最终,他精益求精到了让模特们难以忍受的程度。 两个模特甚至为此哭了一场。负责协助设计秀场的装置艺术家更是偷偷说池兰倚像个长得漂亮的恶魔。她的小声蛐蛐让池兰倚烦躁,恨不得冲上去和她吵一架。 好在高嵘一直在冷静地维持秀场秩序。他先是按住了池兰倚,又把两名模特劝了回来。 池兰倚也不想落下一个苛待模特的名声。他努力和模特们沟通,可让他焦躁的是,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哪里都有进步的空间。 高嵘终于找到池兰倚,让池兰倚出去和他单独谈谈。去了天台上,高嵘给池兰倚点了一支烟,池兰倚低头一看,又是七星。 他把烟抽了,高嵘在旁边沉默地看着他抽烟的侧脸,像是想从池兰倚身上挖出更多东西。片刻后,高嵘才说:“池兰倚,冷静一点。一点小瑕疵不会影响秀场的。” “你不懂。”池兰倚说,“你不懂这场秀对我的意义。” 池兰倚的眼睛在萧瑟的寒风中被吹得生疼。他想,马上就是春节了。 又是一年春节,池家又要阖家团圆了。他们还记得自己有个小儿子吗?还记得去年春节,他们在小儿子疯掉时,在与大儿子一家幸福地阖家团圆吗? 不,他们肯定记不得这个小儿子,记不得池兰倚。今年他们家甚至多了一条新生命——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小孙女。他们因此在这个新年变得更加幸福了,而池兰倚什么都没有。 所以,至少在这个春节前让他响彻媒体吧——这样他还能做一个他的成名让这家人坐立不安的美梦。池兰倚不止想要在欧洲火,他还想在中国家喻户晓。 在纷杂的思绪中,池兰倚没注意到高嵘长久不言。很久后,高嵘看着楼下翩翩来去的模特,突兀道:“那你也不懂这场秀对于我的意义。” 他声音很冷、也很强硬,活像这也本该是某种属于他的命运的东西。 池兰倚猝然看。他对上高嵘坚硬的眼神,一时间头皮发麻。高嵘注视他的眼睛,像是要把池兰倚拆开来看似的:“池兰倚,现在说某些事情太早了。在你首秀完成之前,我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我现在的任务是让你的首秀臻于完美。”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池兰倚下意识地说,“你不是为了投资才来这里吗,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高嵘深深地看着池兰倚,却一言不发。许久后,他像是在对池兰倚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开口:“专心点。” 高嵘又下楼去找模特们沟通了。 池兰倚在天台抱紧自己。他觉得这个冬天很冷,甚至比长岛的冬天更冷。 …… 首秀当天雪停了。阳光罕见地灿烂到刺眼。 大街两侧还堆积着雪花,反射得剧场耀眼夺目。剧场外壁那块刻着“LANYI CHI”的崭新金属铭牌,在密集的闪光灯下泛着冰冷而骄傲的光泽。 迪伦从一辆低调的宾利里下来。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眼神平静,却让周围的媒体陷入疯狂。他们拍摄着这位大师的到来,低低议论着池兰倚即将得到的行业背书。 而后是塞巴、文森特,池兰倚认识的那些业内前辈、编辑、评论家、媒体,甚至是跨界的导演、歌手和演员们。ANI和LM等集团的高管也来了。莫雷尔专程抽出时间,带着Herve抵达。 在那之后,是收藏家和买手,还有老钱名流们——譬如那位出借了宝石项链的老夫人。这些人都是池兰倚的潜在客户。 除此之外,便是年轻的设计师和池兰倚的朋友们。阿德里安像一只花孔雀似的抵达,胸口别着钻石胸针。方衡皱着眉,避免和阿德里安有交集。在他之后是Jamie和Chloe他们。Diana拿着摄像机四处游走,准备拍下照片回去宣传。 剧场里象征着太阳和海洋的巨大装置已经完成。万事俱备,只等开场。克莱芒跟在Jamie身后,忽地发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是空的。 他看着第一排的其他大人物,小声问Jamie:“第一排还有谁会来?” “还能有谁呢?”Jamie撇撇嘴,“他站在那儿。” 克莱芒顺着Jamie的眼神看过去,高嵘正站在舞台的另一侧。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庄重得像是个冷静的神父。 很久之后,灯黑了下来。秀场马上要开始。可当音乐声响起,第一缕灯光打下来时,克莱芒发现高嵘还是没有坐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上。 高嵘还是站在舞台下面的角落里。克莱芒一时茫然。Diana也发现了这点,她疑惑道:“高嵘怎么还不坐过去?” “也许他是想站在那里守护这个舞台。”克莱芒开玩笑道,又忍不住多看了高嵘几眼。 “是么?还挺有爆点的。我要把他拍下来发在社媒上。”Diana兴致勃勃地说。 克莱芒很快就没有心力放在Diana的话上了。专注于深造发展的他第一时间便被秀场的第一套衣服吸引。 最初吸引克莱芒眼球的是一件纯白色的不对称外套。 它的一侧肩膀装饰着初生的柔软羽毛。羽毛从从肩膀延伸到手臂,渐变成金色的金属片。羽毛内搭的透明网状衬衫让锁骨和肋骨线条隐约可见,修饰出脆弱的人类身体。 而后,是第二套look里覆盖着立体装饰的鱼骨裙。那些立体装饰像是蜡滴,其层层叠叠的裙摆却似正在向上飞翔。第三套look却像个警告,是其中唯一的暗色过渡。沉重的羊毛面料在独特的构型下如层层迷宫,困住行走的模特。 从第四套look开始,设计开始飞向太阳。在第七套look里,标志性的翅膀装置开始出现,模特身着极简的吊带裙,宣告新故事的开场。 第十套是金色的连衣裙,裙摆不规则得像是火焰在燃烧。借来的蓝色项链在模特胸前熠熠生辉。那一刻,Diana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十二套是白色羽毛裙,羽毛开始变形,其边缘开始被焦黑处理。裙身则开始被不对称地撕裂,露出内里的骨架。 美丽开始崩塌,故事开始坠落。 第十八套的模特带着残破的翅膀登场。在那之后,便是水波和海洋。颜色从蓝色渐变过渡到漆黑。最终全黑色的那套几乎像是一件拘束服,它的骨架又像是舒服,又像是保护。 第二十六套,是海底的沉默。全黑色的巨大拖尾礼服慢慢地被模特拖出,像是在水底挣扎。第二十七套,是伊卡洛斯的墓碑,如风暴过后的死寂。 “第二十八套会是什么?”迪伦在第一排轻声问,“燃烧殆尽么?” 他最终看见的,却是一件不对称的礼服。 在象征创伤的创口中,新的翅膀挣扎出现。模特在舞台尽头站定。她抬起下巴,像在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伊卡洛斯活下来,他会变成什么? 答案是在伤痛中重新飞起来。 在全场模特绕场一周后,灯光全部汇聚到 T 台尽头。池兰倚并没有像传统设计师那样出来鞠躬微笑。 他站在巨大的太阳装置下方,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的眼神掠过疯狂鼓掌的观众们,在第一排最中央的空位处停了停,于舞台侧面找到了高嵘。 并最终定格在了眼前的太阳上。 所有人喝彩与赞美,就连满脸傲慢的阿德里安也不由自主地为池兰倚鼓掌。唯有高嵘一动不动。 在沸腾的人群中,他像一座孤独的冰山。高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却摇摇欲坠的池兰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高嵘知道,池兰倚在舞台上制造了一个神迹。 而池兰倚自己,正在成为另一个神迹。 ——高嵘则是这个名为“池兰倚”的神迹的制造者。 秀场结束,所有人都疯了般地涌上来,想采访池兰倚。Diana不停拍照,Chloe更是激动得哭了出来。 阿德里安和卡斯帕——这对在时尚界纠缠了一年的劲敌竟然同时被这个秀场折服。卡斯帕抢在阿德里安前与池兰倚握手。他怀着诚挚的欣赏,对池兰倚说:“我真的欣赏你,你创造了一个神迹。” 说完,他还笑着看了阿德里安一眼。阿德里安脸一绿,却依旧傲慢地对池兰倚说:“你做得还不错——就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还有迅速嗅到了商业潜力的买手在询问如何订货。甚至已经有人向公司打电话,申请更多预算。巫樾已经在和莱雅说话,似乎他们为池兰倚准备了一个庆祝派对,正在等池兰倚出来。 无数的人都在为池兰倚倾倒或嫉妒。高嵘却心情平静。 因为这种等级的神迹,他前世已经看过一遍。 于他而言,这份成功的欢喜与另一件事相比不值一提。 高嵘忍了半个月,如今,终于到了他可以做确认的那一天。 池兰倚被朋友们带去俱乐部里庆祝。 首秀刚结束,想向他订购服装的买手们就打爆了池兰倚的电话。池兰倚把这件事交给助手处理与记录,自己和朋友们聚在一起。 池兰倚不停地喝酒。此刻他比起欢喜,更多的是慌张,手腕不停地颤。莱雅显然误解了他此刻的反应,笑着安慰他:“池,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设计。他们对你的评价很高,明天你就能出现在各大网络和杂志的头条上了。” Diana也说:“是啊,我的好多做账号的朋友都在第一时间发了和你有关的post。你在网上彻底爆火了呢。你熬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轮到你用自己的才华变现了。” 巫樾则更务实一点。在聚会的最后,他拿着手机神秘兮兮地找池兰倚,又把手机献宝似的端出来:“你看,你上国内的热搜了!” 池兰倚一愣。巫樾说:“也不知道是谁给你买的热搜——中国设计师闪耀巴黎。给你写稿的人是个知名时尚博主,她从你拿金奖写到你现在的首秀,说中国的高端个人品牌正在冉冉升起。兰倚,你要红到国内了。” 说着,巫樾还神秘兮兮地笑了:“刚刚我妈和我说,她本来在除夕聚餐,这条热搜推送就这么弹到了她的手机里。你说池家那些人是不是也看到了。” 池兰倚脑海里怔怔地闪出一幕画面。 画面里,池兰庭正在让佣人给出生不久的女儿换尿布,穆柔正笑着向亲戚展示孙女的照片。池家别墅里春晚的背景音嘈杂,池匡高坐在沙发上,威严地同其他人闲谈。 突然,池兰庭的手机疯狂震动。他骤然看见了一个让他不可置信的名字,而后在推送中看到了那张红遍全球的照片。 在巴黎的古老剧场里,池兰倚站在太阳装置下,正冷冷地隔着屏幕看向这个世界。 也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所有人。 在那一刻,池家原本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强烈的异物感终于从池兰倚的心里,转移到了每一个池家人的喉咙里。所有人都将为池兰倚的成功如鲠在喉。 而且他们知道,他们在未来的日子里,还得天天看见池兰倚。 巫樾还在笑着赞扬池兰倚的成功,池兰倚却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池兰倚喝了更多的酒。他一直在想复仇成功的事。 于是他也忘记了最开始,他是在为什么害怕。 终于,聚会结束。池兰倚也醉了。他软软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听见莱雅说:“高先生,麻烦你把兰倚带回家去。” “他们两个还有下半场呢~”Chloe笑嘻嘻地说,“情侣的事情我们就不参与了。” 除了克莱因还有些忧心,其他人都觉得把池兰倚留给高嵘是个好主意——反正高嵘那么爱池兰倚,也最为池兰倚的身体在意。 池兰倚晕在云端。他被高嵘带上了车,又驶向某个方向。池兰倚原本以为自己要被带回公寓。他放心地闭上眼。 可他没想到,高嵘带他去了一家酒店。 那是巴黎一家很著名的酒店。其最大的特点就是总是离时装周的举办地点很近,而且是最高档的那款。高嵘是个有洁癖、对服务有执念的顾客。他几乎不住华尔道夫以下的档次。 所以每次陪池兰倚来巴黎参加时装周,高嵘都会把住宿定在这里。 今天,高嵘又把池兰倚领到这里来了。高嵘又选了那个能看见夜景的、他曾和前世的池兰倚在这里隔着窗帘靠在窗户上做的房间。他把池兰倚放在大床上,没给池兰倚换睡衣,自己则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池兰倚。 很久之后,池兰倚在醉后睡熟了。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在说细微的梦话。高嵘俯下身去听,只听见几句破碎的“稿子”、“面料”之类的。 可高嵘还是很耐心,像是顶级猎手在寻找猎物的几分破绽。终于他听见池兰倚说:“我把钱还你了。” 高嵘说:“还我多少?” 池兰倚睫毛微颤:“五百万……” 答案好像呼之欲出了。高嵘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破绽。 这一世,高嵘从来没和池兰倚确定过他们的预算。为了这场首秀,高嵘烧在池兰倚身上的数字何止八百万。 池兰倚却还是说出了那句“五百万”。 答案只有一个。不知道是哪年哪日,池兰倚也回来了。 有那么一瞬间,高嵘只想狠狠地摇醒池兰倚。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背叛他、为什么骗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可以逼迫自己把活在今生的、对过去一无所知的池兰倚只当资产。他可以忍受今生的池兰倚的非要独立。 可池兰倚也知道前世的纠葛,池兰倚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但理智也告诉高嵘,只是一个数字并不能作可靠的证据。池兰倚当然可以说“五百万”,池兰倚当然可以不小心地说出这个数。 高嵘只是太激动、太难以自已。或许是因为他自己就癫狂地渴望着这个事实的存在,池兰倚只需要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跟上来。 池兰倚再没说梦话。他像是彻底地睡着了。高嵘强行遏制住自己所有质问、扒掉池兰倚的衣服的冲动。他坐回沙发上,等池兰倚醒来。 太阳在另一个半球走了一圈,最终照在了塞纳河上。第二天早上,池兰倚终于醒了。 池兰倚喉咙发干,酒精熏得他脑袋疼。他闭着眼睛皱着眉,想摸来一杯水喝一口,突然发现自己不在公寓里。 不在公寓里,身下也不是工作室的床垫。他到底在哪里。 睁开眼、看见眼前的酒店房间时,池兰倚有些愕然。他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大床、自己没有被换过的衣服,又转头看见了沙发上衣着整齐的高嵘。 昨晚,的确是高嵘带走了他。池兰倚后背一麻。 他知道自己该感谢高嵘的照顾和无言守护——就像过去每次,高嵘在他崩溃时带回他、却不对他多做什么时那样。 可现在,一种近乎出于灵性的预感,让池兰倚全身发抖。他想起高嵘说的那句:“等大秀结束后再说。” 终于,高嵘注视着他开口了:“池兰倚,你醒了?” 池兰倚点点头。他想要说点什么、比如肚子饿了之类的,好消解掉那份恐惧。可高嵘接着说:“这是我们以前经常住的酒店,你还喜欢这里吗?” 高嵘就这样平静地、毫无修饰地把坦白这样说了出来。 “这是什么酒店?”池兰倚只是颤颤地道,“我们以前住过吗?” “当然住过,很多次,每次巴黎有时装周和秀场,我们都住在这里。而且好几次都是这个房间。”高嵘说着把窗帘拉开,好让池兰倚能看见脚下的街景和河景,“你说在夜里往外看最漂亮。” “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池兰倚很无力。 高嵘忽地又转回身。这次他锐利的眼神像是在狩猎的野兽:“我们还在这里作过很多次,你不记得了吗?就在这张闯上,我让你把退张开,月要塌下去,不要紧张。” 池兰倚开始发抖。高嵘又说:“我还让你把退抱住,叫你咬我的肩膀,不要咬自己的嘴唇。我说我喜欢听你叫出来。还有这张沙发,我们也在这里玩过。你坐在沙发上,我半跪在地上玩你。” 说着,高嵘甚至古怪地笑了笑:“还有这个窗户。隔着窗帘,你趴在玻璃上。你很紧张,害怕玻璃碎掉……结束后,你靠在窗帘上吸烟,恹恹地说你想要在巴黎有一套房子,这样以后你就可以住在房子里,免得你总觉得住在这里会被人看见……” “够了!你在说什么?脑袋里的晃色小说吗?”池兰倚虚弱地尖叫,“什么以前……什么时装周……我才刚毕业,你脑袋里的妄想症又爆发了吗?” 高嵘盯着池兰倚发白又涨红的脸颊:“我是不是在妄想,你自己清楚。池兰倚。你的秀场清楚,你的设计清楚,你说的那五百万也清楚。” 池兰倚愣住。忽然间,他有种被扒光了放在天底下的恐慌感:“什么五百万?你在说什么?” “我给你的五百万投资。”高嵘一字一句地说,“我把它们打在你的卡上。你用它们在S市做完了你的首秀——你的首秀的名字和你在巴黎的首秀的名字一模一样——《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 “这份相似是巧合还是重生,你自己心里清楚。”高嵘说,“前世,在首秀结束后,你带我回你的公寓,我和你一起洗澡……” 池兰倚终于忍受不住地大叫出声。他捂着脑袋,不停地摇头:“高嵘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我疯了?”高嵘阴沉地说,“是我疯了还是你在自欺欺人?池兰倚,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在矫治中心的时候?还是在长岛的时候?又或是回到巴黎后的某一天?” 池兰倚不停地颤。高嵘又道:“我早该知道的。你在回巴黎后,不停地要和我划清界限。我给你钱,你像受了侮辱似的不愿意接下。我照顾你,你照单全收。我不愿意你和阿德里安交往,你吼我说我把你当成玩具。池兰倚,你从心底里把我当成什么?你把我当成一个予取予求的商业工具是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或许不只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笑话。一个重生过的你明明知道,前世我有多爱你。”高嵘残忍地笑了,“前世我到最后也没离开你。你知道我有多么地爱过你,所以你才放心大胆地和我合作,说你要如何利用我……因为你觉得我不会真正地利用你。池兰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像个笑话一样?我对你的冷酷,你是不是从来都觉得那不是真的?你在围观我的表演是吗?你觉得我是个被你看穿的傻瓜是吗?” “啊!!”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似的惨叫出声。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下床要跑,却被高嵘一把抓住肩膀,扔回床上。 高嵘俯下身按住池兰倚。他眼睛发红,恶狠狠地盯着池兰倚:“池兰倚,别尖叫给我听!说话!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池兰倚全身僵住。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高嵘,像是看着一个力量远胜于他的、他无法摆脱的噩梦。 高嵘还在动作。他掐住池兰倚的下巴,想要逼池兰倚开口。 高嵘的虎口却突然一湿。 他低头,看见虎口那里竟然积蓄了一汪池兰倚骤然流下的眼泪。 第112章 量体裁衣 池兰倚崩溃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把眼泪甩在高嵘身上——即使高嵘抓着他下巴的手像是铁钳一样不肯松开,而且还把他越压越紧。 池兰倚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高嵘疯了,想说这一切只是巧合。《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所以也会是他的设计主题。 但他开不了口。 因为高嵘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幻觉里发生过——那个酒店,那扇窗户,那些夜晚。 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为什么他会和高嵘共享同一种幻觉?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些事情?池兰倚在崩溃癫狂之余,又无法迫使自己承认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和高嵘同享一种幻觉,如果幻觉其实是真实,他现在还有资格躺在这里吗? 他还能出现在高嵘面前吗?他还能和高嵘在工作室里天天见面吗?他还能大言不惭地继续恨高嵘不爱他吗? 池兰倚又找到了新的恨意。他恨高嵘逼问他这些。如果高嵘不逼问他这些,他这辈子都会和高嵘这样合作下去。 他不会再爱任何人,不会再有任何人有亲密关系——无论是爱还是性。他这辈子不会再属于任何人——除了他的品牌和他的合伙人。他会给品牌挣很多钱,也同时给高嵘挣很多钱,他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直至最终骤然死亡、或者孤独终老。 可高嵘偏偏要问他这些话,高嵘为什么要问他这些话?如果这些问题打破了他……那他不就全完了吗? 那他不就连这样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像是终于被泪水烫到不能再握紧似的,高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一些。池兰倚也趁此机会低头,狠狠地一口咬住高嵘的手。 池兰倚咬得太用力,他的泪水和高嵘的血的咸涩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嘴里。高嵘“嘶”了一声,却片刻后冷冷地说:“你想咬就咬吧。” 池兰倚很久后松开牙齿。他强撑着高傲,看着高嵘:“你真是个疯子。” 高嵘盯着池兰倚,片刻后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句话很可乐——前世他是那个承担池兰倚最多的崩溃情绪的人,如今却被池兰倚形容为疯子。 池兰倚趁势从高嵘的身下挣脱了出来。他太久没被高嵘这样压着,竟然有些腿软。 为了维护最后的自尊似的,池兰倚冷淡地说:“高嵘,你真的该去看心理医生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一直在说你有一个前世幻觉。你为它掐过我的脖子,搞过我的家人,现在你又把我按在床上逼问我。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吃药了。” 高嵘似乎觉得这话更可笑了。他勾着唇角,眼睛黑漆漆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被他的眼神看的发憷,好一会儿,池兰倚装作不满地说:“你是不是在我每次最成功时都要发疯?上一次,是我得金奖时。这次,是我首秀成功时……” “有意思了。你是想说我看不得你变好,你一变好我就要发疯,把你拽进泥潭里是吗?”高嵘冷静地说。 池兰倚心里一痛,他并不是想要这样指责高嵘——高嵘为他付出了多少,他都看在眼里。 可他真的能说出,他也有过同样的幻觉吗? 如果没有那些幻觉,他还能继续和高嵘相处,还能在工作室里看着高嵘。如果有那些幻觉,他还能对高嵘说什么呢? 池兰倚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变软了。他有些艰涩地说:“你明明可以正常点的。我的首秀成功了,我能赚很多钱,你能从我身上拿很多钱走……” 高嵘又笑了一下,好像觉得池兰倚这话很可笑,他自己根本不需要那些在普通人眼中数额巨大的利润似的:“你以为我只想从你身上拿钱走?” “那我对于你而言也没什么别的价值了。”不知不觉间,池兰倚的声音变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非你想和我月抛。” 高嵘一顿。池兰倚闭着眼,逼迫自己发狠似的道:“除此之外,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你对艺术也不感兴趣。” “如果我现在想和你做,你愿意吗?”高嵘忽地说,“就现在,我们两个人在这里。你脱衣服,我也把衣服脱掉。” 池兰倚无言了。好一会儿,他木木地说:“你何必这么说话?你年轻,我也年轻。我们以前在床上也那么合拍……” 好像是想要隔绝自己的情感似的,池兰倚的话越来越快:“你现在没有男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前情侣之间约一下也很正常。刚好,我们俩都想要的话……” 池兰倚低下头。他竟然真的开始狠狠地解自己的纽扣。高嵘一开始只是看着他,在池兰倚解开第三颗纽扣时,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了池兰倚的手:“别解了。” 而后,高嵘像是强忍住了什么情绪似的,压抑道:“池兰倚,你真的比我还会作践你自己。”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肩膀不停地抖,想说和前男友月抛,也不算是一种作践。至少高嵘的技术是真的很厉害。 可他不仅说不出来话,眼泪还不停地又落下。高嵘看池兰倚许久,最终沉声道:“我不是想要逼死你。” 池兰倚哭得更厉害了。 高嵘狠狠咬住嘴角。而后,他像是憋着一股闷气似的、自我厌弃般地把纸巾拿过来,让池兰倚擦眼泪。 池兰倚擦着眼泪,他听见高嵘说:“你对我还是有其他价值的。比如,你的专业能力不错。” 池兰倚怔怔地看向高嵘,又如被烫到似的把目光挪开。 高嵘继续道:“给我做两套西服吧,不用太花哨,只要最简单的西服。你说过西服越简单、越考验裁缝的功力。” “……出席什么场合的?”好一会儿,池兰倚问。 高嵘深深看池兰倚一眼。而后,他如想到什么似的,哑然地挪开视线。 “最正式的场合。工作的、参加宴会的……还有去相亲的。”高嵘淡淡道,“春节期间,我原本该回长岛一趟。我母亲想为我介绍一位女士。她从哈佛毕业,名叫宋艾琪。我母亲会为此在家里举办一场聚会,到时候孟廷礼兄妹也会来。” 一个是陌生的“宋艾琪”,一个是在幻觉里出现过的“孟廷礼”。高嵘刻意只提了孟廷礼的名字,却没有提那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孟廷瑶。 他故意提起这两位的行为,像是一场报复。 池兰倚登时呆了。他在心里说,你让我为了你的这种目的做衣服? 高嵘依旧盯着池兰倚。他抿着唇,像是在等池兰倚一句坏脾气的拒绝。只要池兰倚发火拒绝他,他什么都愿意做。 可池兰倚最终说:“好……你去工作室,我给你量尺寸。” 高嵘骤然间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他像是忍无可忍似地看着池兰倚,如愤怒的野兽般喘气。池兰倚瑟缩了一下,向后退去,眼睛倔强地看着高嵘。 “好。”高嵘骤然说,“现在就去工作室,我等着你给我量尺寸。” 高嵘用力拽住池兰倚的手,把池兰倚硬生生地拖进电梯,又把池兰倚甩进车里。池兰倚始终安静并动作柔顺,但眼神固执得惊人。 昨天首秀刚结束,今天所有人放假,没别的员工来上班。室内空气寂静而凝滞。 工作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两盏用于局部照明的射灯。光线昏暗而暧昧,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模特们留下的香水味和新面料的干燥气息。 这里本是被池兰倚绝对掌控的领域,是他制造神迹的神殿。但此刻,高嵘站在工作室中央,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彻底侵占了这个空间。 高嵘面无表情地脱掉了外套,随手将它扔在一旁的地上。而后,高嵘开始解袖扣,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接着是领带。高嵘把领带扯松,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里青筋凸起,非常有力。 池兰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工具台上拿起软皮尺和记录本。他手指冰凉僵硬,在他手腕的颤抖中,皮尺的金属头撞击在桌面上,发出“哒”的一声。 在死寂的房间里,它显得格外刺耳。 他站在工具台前,久久未动,游移不定。直到高嵘冷得像冰渣似的声音响起:“过来。” 池兰倚深吸一口气。他迫使自己不发抖,拿着皮尺走过去。 这只是工作。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定制客户。这个客户说,要为相亲准备两套西装。 而他,只是一个最专业的裁缝。 可走到高嵘面前时,扑面而来的是高嵘身上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混杂着木质的香水味——那是池兰倚曾在床上嗅过无数次的味道。 池兰倚又开始僵硬了。而且他能感觉到,高嵘正毫不掩饰那副看好戏的眼神似的看着他。高嵘似乎比任何人更期待他的崩溃。 “抬手。” 池兰倚干涩平板地说。 高嵘依言平举起双臂。他真的像一个客户一样,没有丝毫个人感情。 池兰倚绕到高嵘身后,开始测量肩宽。在皮尺贴上高嵘宽阔背脊的那一刻,即使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掌心下紧绷炙热的肌肉触感也让池兰倚指尖一颤。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了。 一年前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用手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寸。在那些共享的幻觉里,他还用牙咬过这里。 他知道高嵘肩胛骨在动情时会如何耸动,知道这身躯在压制住他时有多么沉重。 他全都知道。 池兰倚咬紧牙关,他迫使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快速读数,记录。 即使高嵘正阴鸷地看着他的手指,高嵘的每一眼,都像是下一秒要让火在池兰倚身上烧起来。 接着是胸围。 池兰倚必须从后面环抱住高嵘,将皮尺从高嵘腋下穿过。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都显得过于亲密的姿势。池兰倚尽量不让自己的胸膛贴上高嵘的后背,但高嵘似乎故意向后靠了半寸。 那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合。 池兰倚甚至能感觉到高嵘胸腔里沉闷有力的心跳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他慌乱地收紧皮尺。皮尺一下子勒进衬衫里,勒出高嵘结实的胸肌轮廓。 “太紧了。”高嵘冷冷地开口,“你想勒死你的客户吗?” 池兰倚手一抖,连忙松开一些:“抱歉。” “专心点。你是设计大师,别犯这种低级错误。”高嵘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说,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和我‘月抛’的念头,所以手才这么抖?” 第113章 记得工期 池兰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羞耻和愤怒在绯红色中交织,池兰倚无地自容到想要缩回地面的程度。可他没有回怼、更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绕到前面,开始测量高嵘的腰围。 高嵘的腰腹劲瘦有力。池兰倚半跪下来,皮尺环绕过那一截劲腰。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高嵘的皮带扣上,那个位置让他感到喉咙发紧。 池兰倚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你量得太慢了。”高嵘低头俯视着他,呼吸喷在池兰倚的发旋上,“前世在酒店里你解我扣子的时候,动作可比这利落得多。” 池兰倚的手猛地一抖,皮尺瞬间滑落,金属头落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高嵘!”池兰倚倏忽抬头。他的眼眶通红,带着被羞辱后的狂怒,“你一定要在量尺寸的时候说这些吗?” “不然呢?说我该穿什么颜色的西装去见宋小姐?”高嵘冷笑一声,“这是你更想听的话吗?” 高嵘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他抓起池兰倚,将池兰倚抵在工具台边。池兰倚被迫后仰,腰抵在坚硬的台缘上,伸手想把高嵘推开。 高嵘却拽住他的手腕,低头用鼻尖贴上他:“你不是要在我面前当最专业的裁缝吗?专业的裁缝会因为客户的一两句闲谈就拿不稳尺子?” 池兰倚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的胸膛大力鼓动着,最终冷声道:“回去站直,我们继续。” 高嵘明显被他的骄傲激怒了。 高嵘又站了回去。池兰倚花了更多时间才在工具台旁站稳。他捡起皮尺,再度回到高嵘身边。 又一次地,池兰倚半跪下来,正对着高嵘的腹部。他忽然想起,在那些幻觉里,高嵘也曾这样向他半跪下来,却是拿着戒指,在向他求婚。 鼻间的氧气变得稀薄。池兰倚质问自己,他明明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回忆那些幻觉里的事呢? 高嵘俯视着池兰倚。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池兰倚颤抖的睫毛,和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脆弱后颈。 那截后颈很苍白,就像他每次从后面来时,能看见的那样。池兰倚不喜欢在床上被高嵘看见脸。他要么用手捂住脸,要么侧过去、或者趴下来。 一种扭曲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施.虐欲在高嵘心中翻腾。 “这就是你想要的?”高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喑哑,“跪在我面前给我量尺寸,看着我穿上你做的衣服去见别的女人。这就是你维护自尊的方式?” 池兰倚拿着皮尺的手猛地一僵。 “宋艾琪很优秀,家世清白,哈佛学历,人也很漂亮。”高嵘像是在背书一样,冷酷地说,“我母亲很满意她。如果我和她结婚,我会穿你做的衣服去给她买求婚戒指。池兰倚,你会不会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别说了……”池兰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的眼眶又红了,巨大的酸楚涌上来。高嵘突然伸手,一把按住池兰倚的后脑勺:“为什么不说?” 高嵘的手劲很大,带着惩罚性的意味。池兰倚不再说话。高嵘于是强迫池兰倚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我。”高嵘命令道。 池兰倚被迫仰起头,对上高嵘那双黑沉沉的、翻涌着怒火和痛苦的眼睛。 “你不是要当我只是个客户吗?”高嵘的手指插入池兰倚的发丝中,大拇指摩挲着他颈侧跳动的动脉,用掌控生死的力度让池兰倚浑身战栗,“你现在做出这副模样又是想给谁看?” 池兰倚想转头,高嵘却偏偏不让他转,强制性地用力。高嵘厉声道:“好好看看你的客户,记住你现在是在给谁服务!” “高嵘,你混蛋!” 池兰倚终于受不了了。他尖叫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混蛋?”高嵘冷笑一声,按着池兰倚后颈的手猛地向下压,逼迫池兰倚的脸贴近自己腰腹——那个危险的位置,“比起你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要装作不记得我,还要把我推给别的女人的模样——池兰倚,我们两个到底谁更混蛋?!” 池兰倚扔掉皮尺。他双手撑地,在高嵘的掌下拼命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高嵘死死按住。 这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酷刑。 高嵘用最亲密的姿势,施加着最冷酷的羞辱。他在逼迫池兰倚承认,承认这具身体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客户”,承认他们之间那血淋淋的、无法切割的过去。 “我量好了!”池兰倚喊道,“放开我!” “量好了?”高嵘死死按住池兰倚的后颈,强迫他抬头,“还有内缝长。池设计师,你漏掉了最关键的一项。” 内缝长是裤子从裆部接缝处到裤脚口内侧的长度。 池兰倚全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他大口大口地喘气,为这私密的尺寸发抖。高嵘还在逼迫他:“怎么,不敢量了?还是需要我教你手该放在哪儿?” “你这个混蛋……”池兰倚咬牙道,“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再问一遍,到底是谁更混蛋?是你答应要给我做衣服,送我去见别的女人的!”高嵘厉声道,“到底是谁更混蛋?” 池兰倚终于崩溃了。 “我不量了!我不量了!”他哽咽道,“你放开我!你赢了!” 高嵘放手,像是他一直在等着这句似的。池兰倚浑身脱力,几乎是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溺水。 他在地上缩成一团,好一会儿才让眼泪失控地砸在地板上。高嵘看着池兰倚狼狈的模样,片刻后蹲了下来。 高嵘要去擦池兰倚的眼泪。池兰倚狠狠地瞪他一眼,想扇高嵘一个耳光,而后又像是想起高嵘方才暴戾的模样似的,又往墙角缩去。 高嵘不会这么对他。 高嵘不会用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钉住他。 高嵘越靠近,池兰倚越往后面缩,直到他们都避无可避地缩到墙角。池兰倚又开始哭,他打了高嵘好几下,终于在高嵘的皮肤被打红后,又把脸埋在高嵘递给他的纸巾上。 眼泪迅速让第一张纸巾湿透,而后是第二张、第三张。在池兰倚终于稍微平静下来,不再哭后,高嵘说:“和我说话。” 池兰倚不想看高嵘。他闭着眼装睡,高嵘又说:“告诉我,你不想让我去见宋艾琪——还有另一个人。” 这句话究竟是真心话还是陷阱?是高嵘想借助这句话了解池兰倚知不知道“孟廷瑶”么?池兰倚颤了一下,冷声道:“你去见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的话,你为什么哭成这样?”温柔了片刻的高嵘又被他这句话惹恼了,“还是说你想继续给我量尺寸?比起对我说一句不知道是真还是假的好话,你宁愿作践你自己?” 池兰倚想说,他提出过方案了,只是高嵘不同意罢了。最终,池兰倚说:“我知道你的裤长……我,我看得出来。我会把西装给你做好的。” 他死硬的态度让高嵘沉默了许久。池兰倚终于小心地抬起一点眼皮,他发现高嵘还在看他。 高嵘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让他恼火又让他没办法的东西似的,甚至没想到池兰倚会睁开眼。 他们对上双眼,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彼此靠得太近了。 高嵘的呼吸又一次和池兰倚的呼吸交错在一起,在狭小的角落里,这份交织显得尤其暧昧。池兰倚的手似乎还带着方才环绕过高嵘腰腹的那股热度,他别过眼,迫使自己不去看高嵘的腿。 可高嵘的手捏住了池兰倚的下巴。 他像是不准池兰倚再转头似的,再度掐住池兰倚。高嵘看着池兰倚颤抖的手指,闻着池兰倚头发上的香味。 他还记得他和池兰倚都做过什么。 不是在这个工作室里,而是在酒店里,在他今生于巴黎购置的别墅里,在卧室里,在走廊上,在花房里。 高嵘对池兰倚的愤怒不再单纯。它和欲.望混在一起,或许还有难言的、因悲伤和惹哭池兰倚的愧疚带来的张力。池兰倚看着高嵘,很快,他的呼吸也开始急促。 池兰倚似乎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脸颊慢慢地变得绯红,眼里渐渐染上恐惧与渴望。 时间好像就在这一刻停滞了。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觉得高嵘马上就要吻他。 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推开高嵘。 或许,他不会推开高嵘吧。如果高嵘真的想要他——他也想要高嵘。 他会和高嵘在这里做的,就在这堆布料之间,在其他人不来的星期日。然后,他会和高嵘发展成另一种更浑浊、更复杂的关系,像合作对象又不像合作对象,像跑友也不像跑友。 高嵘想要,他就会给高嵘。他渴望,他就会去找高嵘。直到这种高频次又无法使两个人满足的关系最终让两个人精疲力尽,直到两败俱伤。 直到他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和防线,却在越来越扭曲的依赖关系中彻底自毁。 高嵘鼻尖抵着池兰倚的鼻尖,但很久之后,他只是哑着嗓子道:“还有别的需要的尺寸吗?” “……还有臀围。”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好。”高嵘放开了手,“我自己量吧。” 高嵘拿起被池兰倚丢掉的皮尺,他自己量好了臀围和裤长,把它们记录在池兰倚的记录本上。池兰倚错愕地看着高嵘。他脑内混沌一片,想不明白高嵘为什么在气氛一触即发、马上就要擦枪走火时选择了放弃。 在记录好后,高嵘把记录本放下。当他再度看向池兰倚时,池兰倚几乎觉得高嵘又想下一秒过来吻他。 但高嵘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系好衬衫扣子,重新拿起领带,又把外套穿上。而后,高嵘说:“记得工期。” 说完这句话后,高嵘顿了顿。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转身离开工作室,只留下池兰倚,和一室寂静。 工作室里又只剩池兰倚一个人了。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让自己能撑着工作台站起来。在发抖片刻后,他抄起一个花瓶,把它狠狠地砸得粉碎。 在一地碎片中,池兰倚嘴唇抽搐片刻。他几乎又要哭出来了。但很快,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留在他脸上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冷。 池兰倚找来扫把和簸箕,把碎片扫掉。做完这一切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记录本拿起来,眼睛盯向高嵘留下的那些尺寸数字。 他看了它们很久。随后,池兰倚放下记录本,他洗干净脸,整理领口,围好围巾。 顶级的面料店距离这里五英里远。他要去给高嵘的西服买布料。 …… 首秀结束,好评爆炸。工作室的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气氛里。季文耀甚至私底下和叶韶感叹,说自己这个假千里马遇见真伯乐了,加入池兰倚的工作室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一次投资。 叶韶也是这么想的。池兰倚的设计引起大轰动了。权威编辑称池兰倚是新时代的第一位大师,旧时代的大师迪伦在采访中公开说池兰倚是他见过最会讲故事的设计师,就连那个整天眼高于顶的贵公子阿德里安也在回去后,不情不愿地写了一篇长文夸赞池兰倚的设计——其中不乏真情实感。 而且池兰倚获得的不只是名,还有利。有中东土豪开出几十万欧元的高价,求购压轴出场的那条长裙,还有买手托关系到叶韶这里,询问能不能优先购得衣服——作为好处,她愿意给叶韶几万元的辛苦费,更多人在打听,LANYI之前宣称要开设的成衣线到底什么时候推出,他们好买来几件沾沾天才的才起。 工作室不仅回本了高昂的前期投入,还非常有得赚。备受瞩目的新秀工作室顷刻间成为了求职市场上的香饽饽。无数人——甚至是有一些名气的设计师都在向LANYI的招聘邮箱投递简历,希望能加入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国内的人更是在热搜上看见了漂亮有才的池兰倚。他的成就和外貌让他的名字得到了爆炸式的传播。人们在为这个年轻中国设计师的美貌与才华自豪之余,又好奇起他的私生活,开始不停地挖掘他的过往经历——可惜现在,他们得到的还是一片空白。 在国内的亲朋好友给叶韶打来电话。他们在八卦之余也不禁感叹:“你运气怎么这么好?还没毕业就有了去最好的工作室实习的机会。池兰倚怎么看上你的?” “不是池兰倚,是高嵘,呃,他的合伙人。高嵘主动来联系我的,说之前看过我的一个课程作业。”叶韶说着,也觉得这个理由好运得像是随便扯的,“反正就是缘分来了……” “靠!这么幸运?叶韶,你前途无量啊。” 叶韶也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哪怕她只是工作室里一个小小的设计助理。 池兰倚有才华,平日里礼貌安静,脾气好。高嵘严肃但慷慨,舍得给工作人员福利和撒钱。虽然工作室的工作强度很大,但现在这行业哪里不是这样。 叶韶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池兰倚一起准备下个秀场了——或者是准备成衣线的设计。不只是为了赚钱,和池兰倚这样的有才华的设计师一起做出受市场和艺术界承认的作品,才是叶韶身为设计师助理的最高追求。 于是刚被早晨的太阳照醒,叶韶就喜气洋洋地从床上弹起去工作室——哪怕没什么事可做,她也想去工作室里感受氛围,看看自己战斗过的地方。 大街小巷还挂着LANYI的海报,报刊亭杂志和报纸上也是池兰倚秀场的照片,就连公交里,也有人小声地谈论着池兰倚的名字。 被这铺天盖地的成就感包围着,叶韶幸福得快要走不动路。她心想,这些人知道我也是LANYI工作室的吗。他们知道高总和我签了合同,我毕业后就能立刻丝滑入职,手里还有股票吗。 叶韶越来越高兴了。她想连她都觉得LANYI的成功就是她的成功,更何况是池兰倚本人了——池兰倚现在一定如在云端吧。那样正好。在走秀前一周,她觉得池兰倚紧张焦虑到快要崩溃的程度了。 现在,他们总算可以拥有幸福了。 池兰倚是她的偶像,池兰倚能幸福一点,叶韶也会开心。 叶韶上楼。在用钥匙开门时,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来的——毕竟工作室的惯例是午后才上班。可她没想到,工作室里已经有人了。 眯眼一看,是池兰倚。叶韶讶异道:“池老师,您在为下个秀场做衣服了?” 在她落下话音很久后,池兰倚才淡淡道:“不是。” 叶韶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阳光下,池兰倚的皮肤苍白刺眼得像雪。他双眼漠无感情地、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布料,好像他在裁剪的不是布料,而是他自己的皮。 叶韶倏忽间有些害怕。她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池兰倚在做西装。叶韶下意识问:“池老师,我们要进军男装市场吗?” “不是。”池兰倚毫无感情地道,“是一个高级客户的。” 什么高级客户下手这么快?池兰倚刚结束首秀,就让池兰倚给他做西装?叶韶看了看池兰倚的进度,讶异地发现在这三天的放假时间里,池兰倚大概是不眠不休地把自己杵在了工作室中。 “您也太拼了!”她忍不住说,“什么客户的要求这么急啊。您也该先休息几天啊。” “……没事。”池兰倚冷淡如冰,“是我自己想做的。” 叶韶一时错愕。她总觉得池兰倚这话里藏着什么她听不懂的东西。 其实身为设计助理,叶韶今天本不用回工作室。池兰倚很善良,给了员工们足足四天带薪休假的时间。她回来只是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 毕竟在走秀结束后,管理样衣、交际买手、处理媒体的采访邀请都是一个大工程。叶韶也有自己的小小私心。她希望自己能在LANYI多做点活儿,多管点事,距离管理层更近一点——她还年轻,正是闯的时候。 于是,叶韶也向池兰倚问起这些事,暗示自己可以帮忙。面对她的热情,池兰倚顿了一下:“高嵘在处理这些。” “哦……那高总这几天应该挺忙的。全世界的人都在找我们呢。”叶韶开玩笑道。 “……嗯。”池兰倚轻轻地说,“他一直很负责,他不会走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自我说服的意味。叶韶一怔。她细细去看池兰倚的脸,从池兰倚的脸上看见一种轻薄的漠然。 叶韶于是有些担心了。 她偷偷私底下去打探高嵘的行踪。在工作时,她和高嵘那个叫姜若的小助理混得很熟。姜若是个温柔但话多的女孩,之前她还说,自己本来是高嵘雇来照顾和联系池兰倚的。后来高嵘和池兰倚分开了一段时间,她才去公司里做别的工作。 她的话让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更加引人遐思。不过姜若也只在这里说漏了一点嘴。她也说过,高嵘不喜欢手下说起他和池兰倚的私事。 姜若传回来的消息让叶韶安心。姜若说,高嵘这几天都在积极地处理LANYI的事,什么和买手们联系、和大客户们联系、和博物馆、和时尚媒体啊……总之,高嵘这几天时间全花在LANYI上,连他自己的镜桥资本的工作都放下了。 叶韶终于卸下一点重担。她美滋滋地想,高嵘对池兰倚还真是在意啊。 其实高嵘也是叶韶留在LANYI的底气。她查过,知道这个男人有多么权势滔天。她看见过高嵘对LANYI的负责认真,知道有高嵘在,LANYI绝不可能只是一颗时尚流星。 高嵘和池兰倚是LANYI的两根支柱,两个灵魂。 叶韶又喜气洋洋地走了,她决定去帮忙收拾一下工作室。池兰倚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刚才在电话里打听什么。 他也由此知道,高嵘还在为LANYI工作,加班加点。 高嵘没有离开LANYI,却离开了他。 高嵘想要为LANYI创造神迹,却恨他。 池兰倚还在工作。他不关心自己那28套look都卖到了哪里去——反正高嵘会给它们最好的去处的。就像幻觉里一样,高嵘永远知道如何最大化池兰倚作品的商业价值。 所以,他只需要做那两套西装,这就够了。 大秀结束后的第五天,员工们陆续回到工作室里,开始为LANYI的下一个计划工作。LANYI用高端定制证明了自己的成功,现在是降维到成衣线,为商业盈利服务的时机了——在下一场大秀前,他们要推出一个小型的成衣drop来维持热度和盈利。 在首秀结束前,高嵘就为他们定下了这个月的工作计划。所以即使池兰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们也有自己的事做。 不过,也有员工私底下焦虑。池兰倚只在秀场刚结束时接受了几个短暂的采访。在那之后时间走过整整五天了,池兰倚竟然没有接受过任何媒体的专访。 他们担心这种行为会导致LANYI错失热度。或许对于其他品牌的设计师而言,这种清高和内向无可厚非。但在这些员工——乃至大众眼里,池兰倚是要成为一个“神”的。 一个需要封神的人,不可以沉寂,不可以躲避风口浪尖。他只能被命运一波波推着,以横空出世的天才为基点,利用每一波热度,一步步地往上走。 于是这些人反而比池兰倚更急。等到第六天时,甚至有人因此对池兰倚产生了一些怨言。 “现在是多好的时机啊!他为什么不肯接受采访?”有人私底下焦急地说,“其他大品牌的成衣秀都开始了。那些大集团的营销也开始发力了,在吹嘘阿德里安和方衡的新系列。热度是会一点点散去的,池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叶韶听见了这些言论。她出来让他们少说闲话,可不自觉地,她也为此感到焦虑。 理智上,她知道池兰倚才是LANYI的核心资产,是池兰倚为品牌带来了成功过——这个品牌甚至还是池兰倚的同名品牌。池兰倚要做什么,是池兰倚自己的选择,就像池兰倚能靠才华做一名天才一样。没人有资格对池兰倚指手画脚。 可就连她也不自觉地在心里对池兰倚多出许多要求。甚至她觉得,从某种角度上来讲,那些人是对的。 即使她是池兰倚的员工,是池兰倚的粉丝。 叶韶烦躁地揉揉脑袋。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却控制不住。 连她自己都是如此,更何况其他人?为什么人总会对自己心中的强者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叶韶借着为池兰倚送咖啡观察过池兰倚的举动。池兰倚在小房间里放了张床垫。他还在做那两套西装,通宵达旦。困了时,池兰倚就去床垫上睡一觉,洗漱后,他就又爬起来,回到工作台上。 那种孤绝却疯魔的感觉让叶韶甚至有点恐慌了。她甚至觉得池兰倚可能是有点疯了。 那个私人客户到底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叶韶想来想去,觉得不能再放任事情这样下去。 而且她还注意到,高嵘这几天又没有来工作室。这有点太一反常态了。 隐约地,她觉得两个人吵架了。 叶韶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她收集了一点设计师接受采访的资料,写了几百字论述接受采访的重要性。 而后她有些心机地,把这件事包装成公事,向高嵘发了封邮件。 并在邮件的末尾,有意无意地提到池兰倚如今的状态。 发出邮件时,叶韶有些越俎代庖的紧张。她默默祈祷,希望这能有用。 第114章 池兰倚,你就这么讨厌我 池兰倚在一个清晨完成了他的第一套西装。 它是咖啡色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温暖的木质色调,在阴影里却接近深黑。池兰倚把它挂在人台上,久久地坐在它前面,很久没有行动。 另一套花灰色的半成品还在旁边,池兰倚却失去了再去工作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很累,情感也淡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把和高嵘之间的账算完了。 在他埋在膝盖上出神时,有人给他打来了电话。 低头一看,是高嵘的秘书柳澍。 “池老师,《天桥》杂志希望能采访您。我们把采访时间安排到后天可以吗?”她彬彬有礼道。 高嵘给池兰倚安排了生活助理Jacob,其他事务有联络人姜若。这次,高嵘却偏偏让他的秘书柳澍来给池兰倚打电话。 他分明是在用这个行为表示柳澍说话就是他在说话。此刻和池兰倚说话的与其说是柳澍,不如说是披着柳澍皮的、高嵘自己的声音。池兰倚片刻后淡淡道:“好。” 《天桥》是时尚圈金字塔顶端的杂志,掌握着全球最高话语权。池兰倚没理由不去接受它的采访。 “好的,我会把采访提纲发给您。后天会有人过来为您做造型。”柳澍又说。 无非是把商品包装成一个好模样。池兰倚平静地说:“麻烦了。” “除此之外,我听说您最近的状态很不好。Jacob每天为您送饭,可您从来没把饭吃完过,还一直住在工作室里。”柳澍又说,“首秀已经结束了,这个月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现在,有什么住在工作室里的理由吗?” 柳澍说话一直专业又礼貌。可此刻她吐出的这段话,却私人感情浓烈到不像她自己会说的话。 简直就像有人给了柳澍稿子,让柳澍照着念一样。而那个人,甚至不愿意直接和池兰倚说话。 池兰倚沉默片刻,冷笑起来:“我想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在和柳澍说话,而是在和柳澍背后的那个人说话。柳澍顿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话似的。 池兰倚听见话筒被蒙住的声音。而后,是细微的柳澍说话的声音。 所以,高嵘是在柳澍旁边对吗。他不自己给池兰倚打电话,却让秘书在他旁边开着免提。 烈火在池兰倚心里燃烧。柳澍总算结束了和她老板的讨论,对池兰倚接着说:“池先生,您不要生气。我只是在关心您的身体。” “你没理由关心我。”池兰倚刻薄道,“我不想再听废话了。” 说着,他就要挂电话。柳澍急忙说:“您熬夜了好几天吧?这种情况下去接受采访,状态会很糟糕的。今天到明天,希望您能好好休息,调养身体。” “糟糕?你是担心我对着编辑口不择言吗?”池兰倚尖声道,“你干脆给我写个回答稿,让我照着念。然后你就不用担心我的状态问题了。” 他掐断通话,把手机扔到房间另一边。 池兰倚又在床垫上躺下了。他在接电话时高傲又刻毒,躺下后却脆弱又空虚。很久之后,他开始想《天桥》的采访。 《天桥》的人会问他什么呢? 他对自己,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在他极度厌倦时,手机传来了震动提示音。柳澍把《天桥》采访的提纲发过来了。 其中甚至还附赠了一份可参考的回答内容表。那不是一份简单的回答。从语言风格到创作思路,都显示出撰写者对池兰倚的极度了解。 甚至比最专业、最敏锐的时尚专栏作家还要了解。 他避免池兰倚过度谈到创伤,暴露自己会被攻击的部分,用池兰倚的语气为可能出现的任何辛辣提问给予了得体的回应。池兰倚看了那份回答很久,知道为他撰写这些的人只能是某一个人。 高嵘。 在打电话之前,高嵘已经在为他准备这些回答了么。池兰倚漠然地看着邮件,不知道这是控制还是关怀。 或许,是控制吧。高嵘连他在媒体面前说什么都要管,活像高嵘这辈子要做的,就是在媒体面前为池兰倚树立一个才华横溢的脆弱神明形象。 但也许这也是关怀。一个顶级金融家何必字斟句酌地为一个刚起步的设计书写采访稿?这个金融家在采访稿里用尽了自己对设计师的了解和庇护,只为设计师不被外界的舆论伤害。 纠结这些只会让池兰倚的头越来越痛。他看着天花板,漫漫地想,他只想把那两套西服拿给高嵘,然后就够了。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做了。 想着想着,池兰倚竟然真的睡着了。他蜷缩在床垫上,像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昏睡间,有人打开了小房间的门。那个人在床垫前站了许久,又走向人台上的那套西装。 再之后,手指抚过工作台上那套花灰色的半成品。 两套西装都不是黑色或白色的,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结婚或求婚会穿的西装。 那人在意识到这件事后,手指微颤,透露出几分极度复杂的情绪后的、微妙的心疼、悲伤与窃喜。即使很快,他就强行用理智把那些情绪压了回去。 而后,他在床垫前久久站定,看着蜷缩在被褥中的、昏睡着的设计师。 他站了很久,直到完全确定设计师已经睡着后,才缓缓地蹲下身来。 高嵘伸出手,他想触摸池兰倚的头发。他还在想,池兰倚这些天过得怎么样。叶韶说池兰倚过得很辛苦,池兰倚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做西装。 是不是只要他离开,池兰倚就会这么折磨自己?池兰倚总像是离开他就会死掉似的,偏执脆弱到让人无言。 可他无法忘怀池兰倚对自己的欺骗和伤害。 他想折磨池兰倚,可池兰倚永远更会自己折磨自己。他想逼池兰倚承认谎言,池兰倚却宁愿死,也要对他隐瞒。 想到池兰倚不眠不休地缝衣服,高嵘会痛苦。想到池兰倚在他离开后崩溃绝望的模样,高嵘会痛苦。 可想到池兰倚对他的欺骗和隐瞒,想到池兰倚前世对他的那些背叛,想到池兰倚让他的尊严人生一败涂地,想到在池兰倚眼中自己或许只是个擅长表演冷酷的小丑…… 高嵘更加痛苦。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高嵘看着池兰倚憔悴的侧脸,在心中反复地质问,“池兰倚,如果你爱过我,哪怕爱过我那么一点点——你怎么会对我如此冷漠?” “我想抓你的手,却从来都抓不住。我想听你对我坦诚,你却从来都不说。我被嫉妒和失去你的痛苦折磨,用力地把你攥在掌心里,你一边说痛、一边说我无耻恶心,一边想跑。我放开手,你却又死给我看。”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你只想要我做你的商业合作者,你不想让我做你的爱人是吗?你只是想要我一直这样陪着你,为你赔掉整个人生吗?” “我真想折磨你,可到头来,我又在折磨我自己。你为什么总能让我变成一个小丑,你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如此无力。” “池兰倚,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我真想困住你、报复你,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让你体会到只要离开我,你就是个无能的废物。如果有一天,我们都死了,我让人把我们的骨灰埋在一起,会有后人觉得,你爱过我吗?会有后人觉得,我是你最特别的人吗?” “我恨你让我这么想要报复你。我恨你一点都不爱我。” 高嵘的手停在了池兰倚的额发上。他痛苦地看着床垫上的池兰倚,最终也没有落下他的手掌。 他守着池兰倚,直到夜幕降临,他觉得池兰倚即将醒来。而后,高嵘如来时一般寂静地走了。 他什么都没留下,哪怕是一束百合花。 …… 池兰倚昏睡了一整天。他不知道有人来看过他。 第二天醒来后,池兰倚又在床垫上发呆。他在平板里找了部黑白电影看,思维却跟着音乐在逸散。 看过电影,又做衣服,随后再躺下睡觉。在醒来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 时间就这么流逝。好几天了,他再没见过高嵘。 采访被安排在下午。一早,高嵘找的造型师就入场了。他们把池兰倚推到化妆工作室里,给池兰倚做了发型、化了妆,换了一身衣服。 池兰倚很疲倦。他任着他们打扮自己,直到高嵘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二人遥遥对视,皆是无言。而后,高嵘看了看手表说:“差不多该出发了。” 高嵘的司机开车,高嵘坐副驾驶,池兰倚坐在后座。池兰倚盯着街景,久久不语。 直到车停在杂志社楼下,高嵘才让司机下车。他向后转身,盯着池兰倚的脸,似乎想对池兰倚嘱咐些什么。 池兰倚却先一步开口了:“你专门跑这一趟,是想确认我会不会按照你的演讲稿说话吗?你放心,我没疯到会弄砸自己最重要的采访的程度。” 高嵘即刻间便被惹怒了。他深呼吸几口气以压下怒火。而后,高嵘冷冷地说:“池兰倚,你非得把我惹毛是吗?你就非得用这种恶意揣测我?” 而后,他转过头,再不和池兰倚说话,只是和池兰倚一起下车进入大楼。杂志主编专门出来迎接他们,甚至和高嵘笑着打了招呼,似乎高嵘之前和她已经有过联络。 池兰倚忽地意识到,高嵘可能是过来给他撑腰的。 高嵘不想让安娜的事情再度发生。 池兰倚低下头。不知不觉间,他又把自己的手指抓破了,钻心地疼。 采访池兰倚的编辑一向以犀利著称。可她对池兰倚的询问却很温和。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问到了池兰倚童年的事。 池兰倚一被问到童年就眼前发白。池家是他心中永恒的伤口。好一会儿,他才惨白着脸说:“我不太想提到这么私人的事务,抱歉。” 无论如何,耿耿于怀。池兰倚听过一句话,不幸的人需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可池兰倚做不到治愈自己,他只是把伤口扒开给人看,并自诩为叛逆。 好在,在涉及到创作伴部分时,池兰倚说了很多。他看起来内向但才华横溢,甚至有几句话给编辑留下了堪称“风趣幽默”的好印象。他们谈得很投机,池兰倚甚至觉得自己之后可以和这位资深编辑成为有私人关系的朋友。 “池先生,我想在大多数人眼中,你都是这样的一个形象:内向礼貌,优雅又有些脆弱的才华横溢的美人。在今天的采访中,我发现了你的另一面,年轻,叛逆,在说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时很活泼,甚至很幽默有趣。”在采访即将结束时,编辑如是说,“在你看来,你还有哪一面是希望读者们知道的吗?” 还有哪一面?总在崩溃、总在不堪重负、不讲理又充满恐惧的麻烦精吗? 池兰倚不自觉地便说出了高嵘给他准备的话:“我更希望大家把我视为一个……对美学和工艺有极端追求的执着匠人。沉浸于绘图、裁剪和缝纫时,是我心灵最平静的时刻。” “对工艺的极端执着”是西方对东方设计师较为独有的刻板印象,却也是一个很容易让时尚界对他产生敬重的、可以戴上营销的勋章。 而且,在树立了这种印象后,池兰倚的不善交际与古怪都能得到一个“提前说明”的解释。即使他日后流露出什么疯狂的状态,那些人也会以为池兰倚是在追求某种神秘的东方灵性。 编辑笑了。她显然很被这个叙事打动——而且池兰倚的外形也非常符合这种印象。池兰倚太年轻、太清秀了,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刚从森林里出来的、步履优雅却怯生生的小鹿,眼里是澄澈的忧郁。 编辑告诉池兰倚,他们会把池兰倚放在下个月杂志的封面。这对于初出茅庐的池兰倚来说是个很大的成就。她还用更私人的语言,对池兰倚表达了欣赏和怜惜,希望池兰倚能够在圈子里得到更多的善待。 即使如此,在采访结束后,池兰倚依旧只是松了口气。 他默默地走出采访室,在走廊里看见了等待中的高嵘。高嵘像个沉默的保镖一样,在等他出来。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一刻成为了高嵘手里的木偶。他主动迎合了高嵘给他的叙事,但那叙事也保护了他。 直到上车后,池兰倚还在想这件事。于是他没有注意到,在到达工作室后,高嵘竟然让司机下车,迟迟没有告诉池兰倚已经到站了。 终于,在池兰倚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工作室时,高嵘突兀地开口了。 “池兰倚,你就这么讨厌我。”高嵘冷冷地说,“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你最讨厌的人就是我。” 第115章 故人重逢 池兰倚脑袋一片空白。在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前,焦急的哽咽已经脱口而出:“我没有……我没有讨厌你……你来陪我采访,我很感谢你,我只是……” “不要再对我撒谎了!我不要听谎言!”高嵘如彻底爆发了似的,手重重地砸在座椅上,“你就是恨我、讨厌我,你从来都没爱过我,可笑我还熬夜给你写稿子!” 池兰倚被高嵘的骤然爆发吓坏了。有一瞬间,他觉得高嵘想弄死他,然后和他一起死。 在池兰倚做得出反应前,高嵘甩开车门。在下车时,高嵘有一瞬不堪重负的踉跄,但他用最快的语速说:“我看见你做的西装了。下周我要回长岛,回我家里一趟,两套西装我都要。这周末你给我把它们送到我那里去。” 池兰倚下意识地也打开车门:“我只做完了一套,距离周末只剩两天了,我来不及……” 高嵘转身看池兰倚,眼里带着残忍:“那么就熬夜赶工。你不是最擅长做这些了吗?反正我周末就要它,反正你总觉得你是神,你什么都能做到——没有我你也能成为设计界的神,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 顿了顿,似乎又有些不忍似的,高嵘闭上眼道:“要是做不完。你就先把一套送过来给我……另一套你下周做完后自己坐飞机去长岛,把它送来给我。” 说到最后时,高嵘的语气里竟然有了几分破釜沉舟般的玩味。好像他一边在折磨自己,一边想要逼迫池兰倚比他更狼狈。 顿了顿,高嵘竟然笑了:“我和孟廷礼的聚会在下周日,你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匆匆而去,拒绝被池兰倚追上。 于是只有初春的冷风拍在池兰倚的脸上,一下一下地让他发麻。 池兰倚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作室里。两天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他做完剩下的那套西装。可他满脑子只有另一句话。 高嵘说,池兰倚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他真的有那么讨厌高嵘吗?高嵘真的觉得他那么讨厌他吗?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床垫上坐了一会儿,又机械地起来裁剪。 池兰倚没有熬夜。他知道再怎么熬夜,也不可能赶上周末的工期。周日早上,他把那套做完的咖啡色西装拿给叶韶,让叶韶把西装给高嵘送去。 叶韶终于知道了那个神秘的高端客户的身份。她几乎被吓了一大跳,然后觉得这大概是两个顶头上司之间的某种情趣。原来池兰倚在首秀结束后,竟然是在通宵达旦地为高嵘缝制西装。 她甚至小心地打探:“池老师,这是你给高老师的和好礼物吗?” 池兰倚不言。他沉默许久,把自己的一支钢笔塞进了棕色西装的内袋里。 那支钢笔是池兰倚刚进F大时,被第一个欣赏他的老师赠与的礼物。多年来,池兰倚一直小心地收着它。 钢笔的尾端有一朵百合花的图案。 就当这个是用来还给高嵘的吧。高嵘去年在他生日时,给了他一个生日手链。手链上有个无限符号,高嵘说那是商务礼物,祝池兰倚身为设计师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这枚笔,就是还给高嵘的赠礼。 叶韶看出池兰倚情绪不对劲。她讷讷地,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过在出发前她又说:“池老师,还有个问题。高总住在哪里啊?我连您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要说高总……” “你问他吧,或者问他的助理。”池兰倚疲惫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高嵘住在哪里。 以高嵘的性格,高嵘应该在巴黎又买了一套高级公寓吧。那里不是他们同居过的别墅,也不是高嵘带他去摊牌的酒店。 叶韶应下了。池兰倚低着头继续做衣服。他把手机放在旁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两个小时后,叶韶回消息:“池老师,高先生把衣服收下了。” 没有别的电话,没有质问,没有多余的情绪。 池兰倚握着手机,觉得心里一片茫然,像是白鹿在大雪里迷了路,已经找不到自己该做什么。好一会儿,他回了一句:“好。” 放下手机后,池兰倚在工作台上趴了好一会儿,最终,他带着面无表情的冷静,又开始做衣服。 这套西服,池兰倚做得比过去任何一套衣服都要细致。他尝试了他只在幻觉里尝试过的新缝合法,发现自己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更熟练。 但池兰倚很麻木。他不去想这份熟练是为什么,他只是缝合。 直到半夜十一点时,池兰倚终于停下了动作。看着头上的时钟,池兰倚想,高嵘明天就要回长岛了。 高嵘会先去见他的家人,然后回到高嵘的生活里。 池兰倚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累过。他把工作室的门锁上,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公寓。这一刻,他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没力气再在工作室的床垫上睡觉了。现在池兰倚只想回公寓里,他想离工作台远远的,也离还差两天工期的那套西服远远的。电梯带着他往他的那一层行驶,池兰倚只想回家后好好睡一觉。 也许他还能做一个梦。也许他还能再梦见那些幻觉——最好,他梦见的是幻觉里最好的时候,是。 可池兰倚没想到,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在自己公寓的门口看见了一个人。在看见那漆黑的身影时,池兰倚甚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那个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把他拉出了电梯。 高嵘盯着他的模样像是暴怒的狼。 “池兰倚,你真傲慢。我明天就要走了,你就让你的助理跑来把衣服送给我。”高嵘恶狠狠地说,“私人订制不该有私人的高端服务吗?你身为私人订制的设计师,连上门送货都做不到?” 池兰倚喉咙都僵住了:“高嵘……” 他下意识地去摸高嵘的脸,以为自己最近熬夜太多,脑袋出问题了。可高嵘却只是森然道:“手拿来!” 高嵘抓着池兰倚的手腕,生生地用池兰倚的手指打开了池兰倚公寓的指纹锁。而后,他在那隔音很差的地板上狂走,又转头问池兰倚:“你护照在哪里?” “在……在卧室的柜子里。”池兰倚下意识地说。 他懵然地跟着高嵘,不知道高嵘要做什么。高嵘真的把池兰倚的护照翻了出来,他看了几眼,冷笑道:“签证还有效——只要你想去美国,你随时能去。” 高嵘把护照又扣回桌上。而后,他大声说:“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池兰倚立刻说。 他几乎想要冲动地让高嵘不要走,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种立场。而且高嵘早就说过,他要回长岛,不是吗。 高嵘却道:“回我的公寓,你知道我的公寓在哪里吗?” 池兰倚茫然摇头。高嵘又盯了池兰倚一会儿,眼里闪过几分玩味:“你本来有机会知道的——如果今天是你自己来送衣服的话。” 顿了顿,高嵘又像很厌恶自己似的转头:“下周末前,我要我的另一套衣服。随便你自己来美国还是发快递,下周日,我要看见它出现在我的门前,就这样。” 说完,他如来时一样毫不解释,直接出了门。 高嵘没有离开这座大楼。他直接下楼,进入池兰倚家正下方的那套公寓。而池兰倚还呆在房间里。他几乎不敢相信,高嵘像个土匪一样闯进他的家里,只是为了检查他的美签有没有到期。 忽地,一个想法让池兰倚浑身颤抖。 高嵘不是想要他给自己做衣服。 高嵘是想要看他愿不愿意为了自己追去美国。 池兰倚一整夜没睡好。他的心因此更加痛苦纠结了。高嵘越是这样,他就越不知道高嵘是怎么看待他的。 高嵘是相信他那些隐瞒幻觉的谎言了吗?还是没有相信?高嵘是还在用技巧逼他承认所谓的“前世”吗?还是没有? 高嵘说他全世界最讨厌高嵘,是因为高嵘也恨他,还是因为高嵘不想要他讨厌自己? 所有的质问纠结成一个让池兰倚喘不过气来的疑问。 ——有没有可能,高嵘还爱他? ——哪怕在高嵘心里,他已经是一个只想利用高嵘的骗子? 池兰倚像是触电一样不敢去想这个可能。他害怕可能落空,害怕在他向高嵘说穿这件事后,他就彻底地破坏了某种平衡,从此落入不可挽回的深渊了。 但至少有一件事是池兰倚能做的。第二天一早,他又爬起来去工作室做衣服了。 工作室其他员工已经习惯了池兰倚这些天的神神叨叨。Jacob也还在,依旧每天给池兰倚送饭。 池兰倚在工作室里熬了三天,终于做完了那套花灰色的西装。看着手中完美的成品,池兰倚终于有了一点勇气。他问Jacob:“高总回美国了吗?” “不知道,我问问柳小姐。”Jacob茫然。 他给柳澍打电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好像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可在独自一人拿起手机时,池兰倚眼前又开始发空。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独立地去过某个地方了。 回巴黎时,高嵘陪着他。去接受采访时,高嵘在他身后。工作时,高嵘在工作室里。 在参加别的活动时,即使高嵘没有出现,池兰倚也知道高嵘为他安排的助理正无孔不入地将他包围着。 对陌生世界的恐慌让池兰倚难以呼吸。可就在这时,叶韶敲门进来:“池老师,《天桥》要给您寄一些礼物。您能把您的地址给我一下吗?” 池兰倚把地址找出来。叶韶看了一眼,忽地露出暧昧的笑容:“哎呀,我怎么没想到,早知道我就不问啦。” 池兰倚茫然。叶韶笑道:“您不是和高总住在一起吗?” “……住在一起?” 池兰倚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意外的冰山砸中了。叶韶被他不似作伪的神色弄懵了。她低头看了看,连忙说:“哦,我看错门牌号了……你们没住在同一间。” “什么意思?” “池老师,你不知道吗?你刚好就住在高总家的楼上啊?” 忽然间,所有的声音都从池兰倚的耳畔消失了。 他想起他刚搬进公寓时,那让他苦恼的、觉得会吵到楼下的地板;想起他在家酗酒后,高嵘第二天状若无意地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他还想起每个难眠抽烟的夜晚。第二天他的餐食里,总会多出一碗润肺的梨汤。 种种私密原来早就有迹可循。在眼圈红掉前,池兰倚轻轻说:“叶韶。” “嗯?” “能帮我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吗。” 又是一年三月,池兰倚落地在JFK机场。 去年三月,高嵘坐私人飞机带他离开长岛,让他回到他想去的巴黎。池兰倚在那一年里于巴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创建了他的个人工作室。 今年三月,池兰倚独自一人回到纽约,只是为了去长岛寻找高嵘。 池兰倚通过海关。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有那套做好的西装被他珍而又珍地放在登机箱里。纽约机场人潮涌动,池兰倚刚出登机口,却又懵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长岛,也不知道高嵘住在哪里。 池兰倚跑得太临时。他让叶韶给他订票——本来是第二天晚上的行程。可池兰倚翻来覆去不舒服,干脆当天下午就跑到了机场,磕磕巴巴地问工作人员能不能改签机票。 结果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工作人员是他的粉丝。在大呼小叫地和池兰倚合照后,池兰倚得到了一张加塞的机票。 他当天下午就飞向了纽约。 池兰倚丝毫不知道,如果他按照计划前来,高嵘已经在机场给他准备好了接机人员——等池兰倚一来,他们就把池兰倚接到高嵘的家里去。可现在,池兰倚的冲动又一次地打破了高嵘的所有计划。 池兰倚在机场焦虑地想来想去,最终想到以前住在木质别墅里时,有一次他听见佣人们说话,说她们在麦迪逊街上的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 那家在麦迪逊街上的意大利餐厅,应该离高嵘家很近吧。池兰倚逃避般地想,等他到了那家餐厅,他再给高嵘发短信、或者打电话。 于是池兰倚坐上一辆Uber。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他眼前的景色越来越陌生。 等到站时,池兰倚拎着箱子看着眼前的大街,彻底懵了。 司机把他带到了曼哈顿的Madison Ave,而不是他想去的Madison st。 池兰倚傻了。眼前的人来人往让他不知所措。他小心地拎着箱子往前走了几步,看谁都像是要抢他东西的人。就在他满鼻尖的汗,正在手机上搜地址时,耳畔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池……兰倚?” 那曾是池兰倚少年时代最熟悉的声音。 池兰倚猝不及防地回头。在看见熟悉的面容后,他在漫长的震惊后,如看见死而复生的故人似的,有一瞬间几乎要痛哭出声。 乔泽。 他少年时的竹马。 乔泽站在人群里。他戴着黑色冷帽,穿了件很街头的夹克,手里还拿着个水杯。乔泽大概是来中城办事的,他身后还有几个在搬运东西的、像是他同事的人。 他看着池兰倚,眼里有错愕,还有好一会儿才涌起的、纠结的怀念、与更压抑的惊喜。 “乔!那个人你认识吗?”他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而后,女孩尖叫道,“哇!是个大帅哥!” “他看起来有点眼熟……诶?这不是最近那个很有名的设计师吗?叫池兰倚的!” 池兰倚的名字竟然在这群同事之间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他们都跑过来围观。 被团团围住后,池兰倚像是应激了的猫一样,只能无助地捂住手里的箱子。乔泽看出他的窘迫,打发掉人群,又带着池兰倚去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较为私人的环境终于让池兰倚轻松了下来。刚进店门,乔泽转头问池兰倚:“你想喝点什么?”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向乔泽的手指。 而后,他愣住了——乔泽的手指不歪曲,也不笨拙。它们灵巧得刚刚好。 ——像是幻觉里的毁坏,从未发生过。 池兰倚要了一杯意式浓缩。乔泽点了一杯和他一样的。坐定后,乔泽看池兰倚好久,复杂地说:“好久不见……你喝咖啡的口味变了。” “我……我有点紧张……”池兰倚不知不觉地,又说了不符合社交礼仪的话,“我刚到这里……” 一天之内的数个巨大冲击让池兰倚的大脑彻底卡住了。他一直看着乔泽的手,说不出话来。 乔泽是池兰倚少年时最好的朋友。 池匡对池兰倚极其苛刻。他几乎看不惯池兰倚的所有朋友,嘲讽他们没有男子气概,唯独对乔泽网开一面。他经常邀请乔泽一家来家里聚餐,乔泽也因此能自由出入池家,常常给关禁闭的池兰倚偷偷带零食和玩具来。 对于内向忧郁的池兰倚来说,乔泽就像他的太阳一样——太阳出来,阴霾就可以散去了。在那些被同学孤立、被哥哥霸凌的日子里,只有乔泽会为他出头,会和他一起看书,会利用池父对自己的欣赏,帮被惩罚的池兰倚说话。 乔泽是他人生中最初的光。 甚至后来,在池家父母严厉反对池兰倚学设计时,也是乔泽鼓励池兰倚坚持自己的理想。乔泽无数次在家庭聚会里给池兰倚打掩护,好让池兰倚能去准备自己的作品集。池兰倚的申请资料甚至都是乔泽代为寄出的。 可就在池兰倚出国后,乔家突然从池兰倚家旁边搬走了。乔泽的父母离婚了,乔泽跟着母亲,从此和池兰倚断绝了联系。 池兰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乔泽不回他的消息,不接他的电话,仿佛彻底消失在了池兰倚的世界里。 池兰倚恨过乔泽,也恨过自己。他怀疑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于是乔泽终于受不了他这个需要被帮助的拖油瓶了,又或者是乔泽受不了他的软弱,在讨厌他后选择了和他断交。 在幻觉里,池兰倚为了维护尊严,自那之后再也没有试图找过乔泽。他一直将自己视作这段友情的受害者,直到在被池家人送进矫治中心、逃出又流浪时,池兰倚才从一个偶遇的昔年邻居口中得知了一段内情。 乔家父母离婚的原因是乔泽母亲的出轨。她的出轨对象,是池兰倚的父亲,池匡。 多年来,池匡纵容乔泽和池兰倚的友谊、表现得无比欣赏乔泽的原因,竟是他想借助这段孩子们之间的友谊掩盖他和乔泽母亲私通的事实。 他把池兰倚和乔泽当成他肮脏欲望的挡箭牌。 在得知这件事后,乔泽崩溃了。那恰好是池兰倚出国第一周、正忙于在F大置办落地事宜的时候。乔泽冲进了池家医院,当着所有人的面暴揍了池匡一顿,因寻衅滋事被送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恰好关了一群小混混。那群小混混是乔泽就读的重点中学对面的体校里的学生。乔泽在重点中学里是一个风云人物——他长得帅、家境好、成绩好,还是拿了金奖的钢琴小王子,追求者众多。这群小混混早就对乔泽嫉妒至极。 一群人于是在派出所里发生口角。乔泽心情不好,回击之语也格外恶毒。 于是在离开派出所后,乔泽遭到这群人的报复。 ——他被人按在地上,打碎了那只用来弹琴的、也用来替池兰倚递交申请资料、帮助池兰倚实现梦想的手。 而后,乔泽随母亲来到美国。他在美国接受治疗,母亲却不幸被诊断出绝症。乔泽不得不中断了对自己的手的治疗,全力照顾母亲。积蓄被耗光,他不得不奔波于体力活之间,艰难度日。 最终他的母亲因绝症去世。乔泽也留下了永久的畸形,从阳光温柔的钢琴小王子,成了手指残废的底层人。 幻觉里,池兰倚为此痛彻心扉。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乔泽的所有悲剧都是由他导致的。 如果没有他,池匡就找不到和乔泽母亲私会的借口。如果没有他,乔泽不会去殴打池匡,不会被送进派出所,不会遇见那群混混,不会被打断手。 乔泽助力池兰倚实现了池兰倚的梦想,自己的梦想却被池家毁掉,就连最基础的体面生活也不能得到保障。 他是一个十六岁时就拿到了钢琴比赛金奖的天才啊——如今却沦为了一个流浪音乐人。池兰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亏欠乔泽。 池兰倚爬得越高,就反衬得乔泽越落魄。 于是在那些幻觉里,在与高嵘结婚多年、陷入婚姻危机、且乔泽带着残手出现时,池兰倚几乎顷刻间就执着地认为,他必须补偿乔泽。 让乔泽重新站起来,是他人生的目标。这都是他应该还给乔泽的。如果乔泽没办法再做音乐家,他就让乔泽去做顶级的模特。 而且,幻觉里那些年,他在高嵘的怀里活的像个被豢养的废人。只有帮助乔泽能让池兰倚觉得,他还是个独立的、有能力的人,他的人生还有一点意义。 只是幻觉里的池兰倚没想到的是,乔泽最终成为了他和高嵘用来争斗的一个借口、一把刀。他们用乔泽当子弹,向着彼此开枪,发泄对于彼此的爱和恨,直到彼此都被折磨得遍体鳞伤。 而乔泽在这个过程中,也坦白了他对池兰倚的爱意。他告诉池兰倚,他希望池兰倚能离婚,能和他在一起。 池兰倚拒绝了乔泽。他本想和乔泽划清界限,可高嵘不知内情,高嵘只想把乔泽往地狱里推。 于是,最悲惨的结局就这样摧枯拉朽地来了——乔泽死了,死于去池兰倚的生日派对的路上。 在乔泽开车上那段盘山路的前一天,一直跟随着高嵘的一名高管想到了一个折磨乔泽的新方法。 他觉得讨好高嵘、让自己上位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乔泽痛苦。于是他逼着乔泽熬夜拍摄LANYI的广告片,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放乔泽离开。 池兰倚的生日派对是在当天傍晚。在结束工作的六个小时后,乔泽死于山路上。 池兰倚因此陷入无尽的深渊。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他和高嵘。 他毁了乔泽,高嵘也毁了乔泽。他们是两个彻头彻尾的、不应得到救赎的恶魔。 池兰倚的头又开始痛了,那些幻觉又在他的脑袋里打架。他冷汗涔涔,乔泽却误解了他脸色变差的原因:“你身体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别喝浓缩了,我给你换点别的。” “不用……我没事。”池兰倚不可抑制地看着乔泽的手指。 为什么乔泽的手指是完好的?为什么乔泽看起来过得那么好? 巨大的、失控的恐慌涌上心头。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谁疯了。他在惶恐中想,难道他梦见的那些真的都是幻觉吗? 可如果那是幻觉,而不是“重生”,又怎么解释高嵘对他的暴怒?难道他和高嵘产生了同一种幻觉吗?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已经开始承认这份“重生”。即使他发自内心地不想承认,可潜意识里,他已经认可了它的存在。 乔泽依旧坚持地给池兰倚换了一杯燕麦奶——分离三年,他依旧记得池兰倚喜欢喝什么。在那之后,他坐在池兰倚对面,亦陷入沉默。 如时间在此刻暂停了似的,乔泽看着池兰倚,好像在看一个思念了许久,又不敢细看的梦境。很久之后,他用轻轻的语气说:“我都没想到,我能在这里又遇见你。” “我也没想到。”池兰倚艰难地说。 乔泽抿了抿唇,而后,他鼓起勇气道:“兰倚,我一直想给你解释……当年我断联,不是因为不想理你。是因为我家出了事……” “我知道。我后来听说了。”隐痛被戳中,池兰倚眼圈又红了,“都怪我,都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的父母也不会离婚……” “不是你的错!”乔泽激动地说,“从来都不是!兰倚,你也是受害者,我们都是受害者……” “是我的错,都怪我,你的手才会……你是那么优秀的钢琴家……” 池兰倚骤然一窒,他意识到乔泽的手明明是完好的——乔泽不会觉得他在说疯话吧。 可乔泽下一句话让他更加错愕了:“没关系,它们已经被治好了。比以前还灵巧——有位很好心的先生为我捐助了一大笔钱。” 第116章 和好决定 像是为了避免池兰倚背上心理负担似的,乔泽刻意地在池兰倚面前活动手指,跳了一段手操。 池兰倚却彻底僵住了。他的脑海里只有五个字在不断地放大、直到充斥他的所有思维。 好心的先生。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会来做乔泽的这个“好心人”? 乔泽继续说:“兰倚,不要为我伤心。我这几年真的很幸运。我妈妈她……她得了绝症,但在一个医疗基金会的帮助下得到了最新技术的治疗,现在已经恢复健康了。我也在手术结束后开始为那家慈善基金会工作,还加入了一个乐队……我真的过得很好。你不欠我什么。” “那个慈善基金会叫什么名字?”池兰倚颤颤地说。 乔泽说了几个单词。池兰倚搜索,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基金会最重要的出资人。 高嵘。 池兰倚低下头。他的眼圈红了。乔泽见池兰倚猝然失语的模样,焦急道:“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在我知道,在自称憎恨我的那段日子里,高嵘在我的背后偷偷做了那么多事之后。 ——为了我,他甚至连乔泽也肯救助。 池兰倚崩溃的模样让乔泽蹙眉。池兰倚情绪糟糕至极,乔泽不知道池兰倚为什么出现在曼哈顿街头,但他想要安慰池兰倚,让池兰倚安全地住下。 池兰倚看起来像个没计划的旅行者,一个偶然流失在街头的流浪猫。乔泽正想问池兰倚要不要去他的公寓休息一下,池兰倚便开口道:“我是来纽约……找高嵘的。他住在旁边的长岛。” 乔泽一怔。他失声道:“高嵘?” 高嵘,他的救助人,几乎被乔泽视为救命恩人的基金会建立者。池兰倚点了点头道:“嗯,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忽地,乔泽觉得自己好像从高楼上一脚踏空了。他曾经比谁都在意池兰倚微小的不开心,此刻他也比谁都更敏锐地察觉到,池兰倚和高嵘的关系不一般。 乔泽一直在收集池兰倚的报道。在病治好后,他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关注池兰倚的消息。他知道池兰倚成为了知名设计师,也知道池兰倚有一个神秘男友。 每个关于池兰倚的消息都让他愈发沉默。乔泽知道现在的自己比起池兰倚的那个神秘男友来说,还什么都不是。 可他的事业在向上,他的乐队的名气在一天天地打响,没过多久,他们就能出第一张唱片了。 如果那时候他能成名,如果那时候他能从灰暗的人生里彻底爬出来……他有没有可能有朝一日,再出现在池兰倚面前? 甚至,再出现在池兰倚身边? 可现在,乔泽意识到他再也无话可说。 因为高嵘偏偏是救了他的命的人。 手在桌子下几乎攥出青筋,乔泽垂着眼想,他今天其实一直在池兰倚面前表演阳光开朗。 经历了这遭人生巨变,他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会这么说话、故意对池兰倚笑,只是希望池兰倚不要觉得如今总在心事重重的他看起来不要那么陌生。 然而…… 很久之后,乔泽轻轻地开口了。他说话很小心,像是怕吹散一阵烟:“兰倚,你和高嵘是什么关系?” 坐在他对面的池兰倚却露出了比他内心里的自己更无助的神色。 “……合伙人和客户。”很久之后,池兰倚纠结地、疲惫地说,“我和他一起开工作室。” 他又指了指被他放在手边的、被他视若珍宝的行李箱:“高嵘的西服在我这里。我得在周日之前把它带给他。” …… 傍晚八点,汽车驶出曼岛。 乔泽坐在驾驶座上。路灯照亮他的脸,他直视前方,十分专注。池兰倚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上,低声说:“乔泽,谢谢你。” “不用谢。”乔泽转弯上桥,“你是我的好朋友。高总是我的恩人……我会把你送到他的身边去的。” 池兰倚拢了拢衣服。他听着乔泽的话,心想,也许这也是高嵘资助乔泽的目的吧。 高嵘算准了每一步。他知道池兰倚会为乔泽的事愧疚,所以他提前治好乔泽的手。他知道乔泽始终暗地里爱着池兰倚,所以他让乔泽知道,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 高嵘全知全能,他成为了这桩旧案里唯一的神。可池兰倚却发现,他对高嵘再也恐惧不起来了。 高嵘曾是那样一个强势可怖的男人。他送走池兰倚“有害”的朋友,赶走池兰倚“有害”的家人。在那些幻觉里,他更是用尽手段,要把乔泽赶回乔泽“该待”的底层去。 他从来没对任何人心慈手软过。高嵘自己也对池兰倚说过,他是个狠毒的、不相信任何感情的人。 可这次,高嵘选择为池兰倚去做一个温柔的神。他选择——救起乔泽。 他选择让所有的因果悬在他自己的身上。从此乔泽能够得到幸福,池兰倚也能从愧疚里得到自由。 即使他比谁都憎恨乔泽和池兰倚之间的关系。 与此同时,高嵘什么都没有说。如果不是池兰倚打错了出租车,在曼哈顿与乔泽偶遇,或许池兰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又或者,高嵘也早就算到了池兰倚会去找乔泽。他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池兰倚在与乔泽重逢之日——即使那时池兰倚已经不再和高嵘在一起——高嵘也要让池兰倚明白。 他曾经为了池兰倚做过哪些事,却没有主动告诉过池兰倚。 或许,这也只是池兰倚的胡思乱想。或许高嵘救助乔泽,只是因为他想弥补前世的错误。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无论如何,高嵘做了这些事。这就够了。 从曼岛去长岛,恰好要经过知名的布鲁克林大桥。池兰倚鼻子发酸。他行驶在这历史悠久的大桥上,不知道它会不会某一天在日光某个角度的照耀下,显现出鲜亮的红色。 就像高嵘在S市给他看的那座红桥。 汽车渐渐驶出城市,距离他们的目的地还有一个半小时。乔泽就在此刻说:“兰倚……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池兰倚一愣。乔泽补充道:“我知道在外人的眼里,你过得很好。你少年成名,品牌大胜,所有人都在讨论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人真实的生活往往和表现出来的不太一样。” 如果池兰倚真的过得很幸福,池兰倚又怎么会在曼哈顿街头露出那种迷失又恐惧的神情呢? 在驾驶座上,乔泽的手握着方向盘。在池兰倚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一直在笑,但眼底里没有笑意,只有愈发沉重的伤心:“你有新朋友了吗?你的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你还是那么喜欢做衣服吗?你依旧喜欢天鹅绒的触感吗?” “你最喜欢的花还是苍兰和鸢尾吗?你还是为了工作经常熬夜吗?你在面对陌生人时,是不是还是害羞得说不出来话呢?” “你有没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呢?” 乔泽问了那么多话,可最终,他想问的只有这一个。 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池兰倚许久之后,轻轻地作答。 “我过得还好。其实,我的生活让我很累,压力很大,但我的所有梦想都实现了……所以这份痛苦让我觉得,很值得。” “我有了好几个新朋友……有个叫Jamie的朋友,他很聪明,鬼点子很多。还有一个叫艾洛蒂。她很安静,但很爱她的设计……和我很像。我还又见到巫樾了。他现在很厉害,是很有名的模特……” “我和我的家人不联系了……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后悔的。” “我还是很喜欢设计,很喜欢裁剪和创造。我还是很喜欢苍兰和鸢尾。现在……我还很喜欢百合花。” “我经常熬夜,但助理会催我去睡觉。面对陌生人时我还是很害羞,但我在努力面对了。” 池兰倚絮絮地说了一路。乔泽时而认真听着,时而提问。 他们就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努力让彼此的生命线再度重叠——好让彼此再度了解,再度进入彼此的生活中。 南安普顿的灯光在车窗前亮起。于巨大的风车前,池兰倚沉默许久,没有给出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乔泽也不问。 汽车朝向海边。在越来越近的海风中,池兰倚终于开口:“共度一生的伴侣……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伴侣。但我做了一套西服,它很重要。” 他抚摸着自己的大衣衣角,好像高嵘那件花灰色的西装就在他的掌下:“我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它送到他的身边。” “……” 乔泽知道,他什么都不用问了。 波涛声从车外传来。乔泽打开车窗,好让海风能把他的皮肤吹得发干。 在转入最后的路口时,乔泽忽然低声说:“兰倚,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和高嵘……” 乔泽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想说什么,那都是他不该说出的话。 池兰倚转头看他,乔泽重新露出笑容:“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你一定要幸福。” 池兰倚怔住。很久之后,他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幸福。” 你会的。乔泽在心里说,你一定会。 池兰倚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海滩、木质别墅、还有远处的花田。乔泽开着车在海边绕了很久。每次看到一座别墅,池兰倚都会紧张地辨认,然后摇头。 直到看到那座亮着灯的木质别墅时,池兰倚突然说:“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在颤抖。 在黑夜里,它亮着幽幽的、温暖的光。池兰倚在远处看它许久,心终于落了地。 有人住在这里。 高嵘说,他会回他在长岛的家里。池兰倚不知道高嵘父母在长岛的大宅在哪里,他只知道他在长岛上的、这唯一一个路标。 池兰倚甚至不敢去问高嵘,他对这路标的感知是否正确。 可现在,结论终于显而易见了。 对于高嵘来说,这个照顾了疯疯癫癫的池兰倚整整半年的地方,就是他真正的家。 在乔泽的注视下,池兰倚拎着箱子,紧张地敲响了房门。 屋内很快有人声。打开房门的,是池兰倚熟悉的佣人面容:“池先生?您一个人吗?” “还有……”池兰倚转头,看见乔泽已经把车开走了,于是道,“高……高先生在吗?” “他几个小时前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哎!您先坐,我给高先生打电话。您回来了,他总算能放心了。” 高嵘是去找他了吗? 池兰倚不知所措地坐在沙发上。他抓着裤子,心想他怎么开始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每个念头都在催眠他,说高嵘在乎他。 即使知道这些念头不一定是真的,池兰倚还是有种心酸的高兴。他又看室内,别墅还维持着他们去年离开时的模样。 春节的装饰没撤。高嵘的门上贴着“恭喜发财”,他的门上贴着“平安喜乐”。 一个小时后,一辆车风驰电掣地停在门外。车还没停稳,高嵘就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别墅里。 在看见池兰倚后,高嵘终于露出了放松和释然的神情。在瞬间的狂喜后,高嵘顿了顿脚步,又露出一副沉着脸的神色。 “你来了?”高嵘平淡地说,“西装做完了?” 他镇定的神情像是从未因池兰倚动容过。池兰倚咯噔一下,低头道:“做完了。” 池兰倚俯身去拿纸盒。高嵘却紧紧扫描着池兰倚的身体,想看池兰倚这几天瘦了没有、看起来憔不憔悴。他甚至向前一步,像是在嗅池兰倚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味道。 可面上,高嵘还是说:“包装真不错。这是LANYI新打样的纸盒吧,刚打样出来,就用到我身上了。” 池兰倚把花灰色的西装从纸盒子里取出:“这是你的西装……” “料子挺不错的。羊毛加真丝?”高嵘说,“大设计师亲自上门,只是为了我送货,终于有一点私人定制的味道了。你是一个人来这边的么?我听人说,你还临时提前了出发时间?” 高嵘说了这么多,其实只有最后一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内容。 他想问池兰倚怎么会敢一个人来找他,都不带个助理照顾自己。他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要提前航班——害得他派去蹲守池兰倚的人扑了个空不说,还让池兰倚失踪了整整五个小时。 他还想问,池兰倚为什么这么急着来见他。池兰倚到底只是来送西服的——还是也有话想对他说?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低声道:“你试试西服吧,看看合不合适。” “太晚了,明天再说。”高嵘道,“坐下喝口水——别让别人觉得,我苛待设计师。” 他招手让佣人过来,又问池兰倚:“厨房里也有吃的,自己拿——你打车过来的么?这附近半夜可不好打车。不过,你运气不错,属于你的那个房间还空着……” 池兰倚睫毛颤了颤。他固执地站着:“你先试试西装吧,我做得很用心。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给你改改。” 高嵘无言。片刻后,他冷冷看向池兰倚:“你订了回去的机票么?” 池兰倚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小声道:“……还没有。” “我以为你今天晚上就要急着回巴黎呢。”高嵘讥诮道,“半夜两点了。你不睡,我还要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高嵘看似冷淡转身,实则只是去厨房里,让厨师给池兰倚做碗小馄饨——夜宵吃这个正合适。他在外面找了池兰倚大半天,惦记着池兰倚有没有饭吃。 馄饨煮上后,高嵘对着窗户想,池兰倚会不会只是来送西服的,准备送完了就走? 这个想法让高嵘心头一痛。他反复地回忆刚才的画面,又觉得池兰倚犹犹豫豫的,像是有话要说。 高嵘只怕这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读懂过池兰倚。 但无论如何,他都会扣留池兰倚。既然池兰倚来了他的地盘,他就没有再把池兰倚放走的道理。如果池兰倚真的有话想对他说,他就把池兰倚困在这里,逼着池兰倚不得不把那些话说出来。 池兰倚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怎么知道他会在这里的? 池兰倚知道他刚才有多担心池兰倚吗? 即使心绪复杂,想到这里时,高嵘也稍微舒缓了眉头。他在心里默默地想,池兰倚知道他说的“家”在哪里。 池兰倚会怎么对待这份“知道”?是和他说起这件事,还是继续漠视? 馄饨好了。高嵘让人给自己盛了一碗,又给池兰倚盛了一碗。面上,他依旧让佣人说,这是顺手给池兰倚做的。但这馄饨就连馅都是池兰倚最喜欢的。 馄饨不大,高嵘却每一颗都吃得很慢。可即使如此,在他吃完一整碗后,池兰倚才犹犹豫豫地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餐桌边。 高嵘看池兰倚一眼,心里在疯狂地计算着,他是留在这里更能让池兰倚开口,还是起身离开更能让池兰倚开口。 无论如何,这次送西装都是他孤注一掷的尝试了。高嵘想知道,池兰倚到底还在不在意他。 他想要知道,池兰倚到底能不能承认自己的重生,确认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过感情。 他还在那冷酷的外壳下卑微地想知道,在池兰倚心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馄饨快凉掉了,池兰倚却吃得比高嵘更慢。很久之后,池兰倚才低声道:“高嵘……” “什么事?”高嵘冷淡道。 池兰倚手指缩紧。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在那套咖啡色的西服里放了根钢笔……你看见了吗?” 高嵘下意识地把那根钢笔从贴身的衣袋里拿了出来——在他发现那枚钢笔后,就不自觉地一直把它贴身藏着。 每当感觉到这根钢笔的触感时,高嵘都会心事重重地想,池兰倚是不是想通过这只钢笔对他说什么。 忽地,发觉自己做了什么,高嵘握紧钢笔,若无其事道:“你说的是这支么?是你画图时不小心掉进去的?刚好你来了,我现在把它还给你。” “不……不是不小心的。”池兰倚脸涨得通红,“它是我刚进F大时,老师给我的礼物。我把它送给你……” 高嵘静了。许久后,他说:“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像是强压下去的——只有音调压得够沉,他才能压住其中难以抑制的惊喜和小心翼翼。 池兰倚吞吞吐吐:“它上面有一朵百合花……我觉得它很适合你,它是我刚开始追逐我的梦想时,我拿到的第一样东西了……” 高嵘怔忪。池兰倚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又黑了下来:“去年我生日时,你送了我一个礼物。去年你生日时,我什么都没送。所以我把这只钢笔给你,你应该拥有它……我也算是把我该送的礼物还清了。” 还清?高嵘这辈子都不会让池兰倚还清的。他冷着脸,把那枚钢笔放到桌上:“所以对于你来说,这算是我要挟来的礼物吗?” 池兰倚脸色一下发白,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没有……” 他惭愧得快哭了:“我没有想和你划清界限。” 高嵘曾觉得这样说话的人最无能,可他还是说出了曾让他觉得最无能的一句话:“不划清界限?那么池兰倚,我们接下来算是什么关系?” 池兰倚几乎要把头埋到桌子里。他很久之后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真想抓着池兰倚的脖子,把池兰倚按到沙发上去。可池兰倚接着说:“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定义,但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是你。你可以和我继续合作,你也可以走。我只能说,我可以一辈子为品牌设计,一辈子不谈恋爱、不谈性、不和任何人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高嵘怔住。而后,池兰倚又说:“你说过保护和控制之间没有边界。这句话我到现在也不是太明白——不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而是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如果依旧是两年前的你站在我身边,我还是会觉得恐惧,我还是会想要逃离你,无论我有没有梦到……” 像是发现自己失言了似的,池兰倚脸色煞白,他躲过高嵘的眼睛,低低道:“我今天在曼哈顿见过乔泽了。” 高嵘也骤然一白,而后他铁青道:“是他送你过来的……?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你救了他的手,你让我不用再背上良心的折磨。”池兰倚轻声说,“高嵘,我很感谢你……我一直觉得那双手是我欠他的债。你给了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也让我得到了提前赎罪的机会。我很感谢你。” “是因为我对乔泽好,你才这么说的么?”好久之后,高嵘冷硬的声音里竟带着克制不住的醋味,“池兰倚,我不是慈善家。既然你提到这件事,我就再详细聊聊。除了乔泽的手,我还让人医治好了他母亲的绝症。我和他签了合同,他得被绑在我的基金会上,给我工作五年。你现在不欠他的,你欠我的,池兰倚。我不是免费在为他做这些。” 或许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向来冷静精明的高嵘竟然完全没想到——一个“没重生”的池兰倚没可能在这时候知道乔泽手伤的真相、也没可能觉得自己欠乔泽一笔如此巨大的道德债。 “……我知道,我欠你的,很大一笔。”池兰倚说,“我会用LANYI一直为你还债的……” 高嵘霍然起身。 池兰倚竟然敢说自己为了乔泽欠他的!池兰倚竟敢在他面前说,自己要为了乔泽还债! 高嵘大怒,池兰倚却一把抓住了高嵘的袖子。高嵘想把池兰倚的手指扒开,池兰倚却忽地说:“……我不能没有你。” 高嵘的手指顿住了。 “高嵘,我知道我们一直在对彼此做很糟糕的事……有时候,是你比较糟糕,有时候,是我更糟糕。也许你早晚会受不了我,早晚会觉得看透了我,然后离开……” 高嵘真想说,他要是想离开,那他早就该离开了——在池兰倚第一次在电话里吼他时,在池兰倚和乔泽纠缠不清时,在池兰倚骂他无耻可怜时。 又或是在酒店里,池兰倚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已经重生时。 可最终,高嵘又一次地在池兰倚说出更多自责的话之前开口了。 “我问你我们接下来是什么关系,是因为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不是我。”高嵘冷静地向着池兰倚投降,“能决定这件事的人一直是你,池兰倚。” “只有你能为我下最终的判决,而我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等正文完结了我要修一修 第117章 但愿 池兰倚一夜都没睡好。 高嵘让他决定他们之间关系的走向,他能做那个作出决定的人么?他能承担做出决定的责任吗? 像他这样随时都能崩塌的人。真的能为他和高嵘未来的关系负责吗? 如果要开展一段新关系,那就一定要把过去的事情梳理清楚……在想起那些幻觉后,池兰倚又是一身冷汗。 他记得他在那些梦里对高嵘的背叛。 他也记得高嵘对他那些恨铁不成钢的严苛争吵。他也一直记得高嵘想要他做的——LANYI的灵魂。 一个完美的、如神明一般的,永远不会枯竭的池兰倚。 第二天醒来时,池兰倚神态萎靡。他没精打采地及拉着拖鞋,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推开门时,池兰倚却发现别墅里除高嵘之外空无一人。高嵘穿了件黑色的丝绸睡袍,就站在客厅最中央。 他的领口敞开,露出成稳而富有侵略性的线条。池兰倚被吓了一跳,在意识到高嵘正盯着自己后,池兰倚小声道:“有什么事么?” 高嵘说:“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你说过,要给我试穿西装。” ……原来是要试穿西装。 池兰倚默不作声地走到高嵘身边。他把衬衫从盒子里拿起来,忽地听见高嵘说:“你不帮我把睡袍脱掉吗?” 即使纠结了一夜,池兰倚耳根也立刻红了。他急道:“这不在服务范围内吧。” 高嵘挑了挑眉毛:“好吧。” 高嵘把睡袍解开,池兰倚强撑着没挪开视线——他试图在高嵘面前表现出专业的模样。而后,池兰倚低声道:“手张开。” 他不得不贴近高嵘,好为高嵘穿好衬衫。高嵘身上那股混杂了木质香与昨夜余温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呼吸一滞。 池兰倚温热的呼吸也喷洒在高嵘的锁骨处,带起一阵细密的、如同电流般的战栗。高嵘低头凝视池兰倚雪白的脖颈,直到它因为池兰倚提起西裤,而变得粉红。 高嵘没有再逗池兰倚。他自己穿好西裤、系好皮带。池兰倚忙不迭地给高嵘披上西装外套,动作快得像是想要迅速逃离。 可当高嵘收拾停当后,池兰倚的职业病又犯了。他远离几步,歪着头看来看去,最终又靠近高嵘,指尖贴着挺括的面料,一寸寸向下,去平复并不存在的褶皱。 “很合身。”高嵘故意说,“你的尺码量得很好。” “我还能做不合身的东西?”池兰倚哼了一声,显然是觉得高嵘这话非常可笑。 一涉及到专业领域,池兰倚就从害羞鬼变成自信满满的暴君。高嵘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也是,在专业方面,你永远是不可置疑的。” 池兰倚一僵。他眼里闪过几分沮丧。很快,他用低头迫使这份沮丧消失无踪:“……但愿吧。” 对于昨晚的讨论,池兰倚始终没有给出答复,就像他又一次地想靠着沉默把这件事混过去。高嵘对此有些轻微地焦躁,却按兵不动。 他心里清楚,现在池兰倚来他的地盘了。在池兰倚给出答案之前,他绝对不会放池兰倚走的。 承诺关系,他要。 承认前世,他也要。 池兰倚的解释、池兰倚对他的定义,他全都要。 是池兰倚自己坐飞机、千里迢迢奔赴他的天罗地网。高嵘没有适可而止的道理。 高嵘有充足的耐心。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催化剂。下午,他对池兰倚说:“傍晚陪我去个聚餐。” “什么聚餐?”池兰倚问。 “和高家的世交的,在帆船俱乐部。” 池兰倚皱皱眉。他不喜欢这种在他看来过于严肃和高谈阔论的场合。但高嵘故意说:“宋艾琪和孟廷礼也会去。” “宋艾琪……我又不认识她。” “那孟廷礼你认识吗?” 池兰倚果然脸色一僵,只是嘴上还固执着。高嵘趁热打铁道:“你想让我穿着这身衣服去和他们社交吗?” 池兰倚不说话了。高嵘又道:“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你可以帮我再把这套衣服脱掉……” “高嵘,你不觉得自己总想拿无关的人来刺激我,很不尊重别人,也很可耻吗?”池兰倚骤然尖声道,“又是宋艾琪,又是孟廷礼,你想逼我承认我知道什么?你太过分了!” 池兰倚的耳根都涨红了,他狠狠瞪了高嵘一眼,转身进了房间。 一进房间,池兰倚又塌了。他想的不是高嵘拿来当借口的宋艾琪,而是那个孟廷礼。 孟廷礼,还有那个没被说出口的孟廷瑶——这对兄妹代表着高嵘的另一种人生。一种高嵘没有遇见池兰倚的、在上流社会扎稳脚跟的体面人生。 在那种人生里,高嵘不用和一名有精神病的设计师纠缠不清。而且高嵘甚至不是纯粹的同性恋。在那些幻觉里,高嵘曾和他说过,在遇见池兰倚之前,高嵘一直觉得自己更偏向女性。 所以在那段人生里,高嵘甚至能拥有更稳固的人生契约——高嵘会拥有一段婚姻,拥有一个孩子——无论新娘是谁。 这是大众眼里的更加紧密的纽带。他们总觉得,哪怕夫妻关系破裂,一女一男也能通过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做纽带、然后和彼此被绑在一起。 可池兰倚和高嵘呢?他们之间的孩子是个品牌。那个品牌还和池兰倚同名。 一个人能活一百岁,能做到百年的品牌却少之又少。他和高嵘之间能定下的承诺和纽带,能证明他们之间关系永恒性的东西,好像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还有,他说高嵘很可耻——以他和高嵘现在的关系,他有资格这么说吗? 池兰倚在床上趴了一会儿。直到傍晚来临时,门口又有了动静。池兰倚乱糟糟地想,到底是高嵘要出门了,还是高嵘又来找他、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了。 无论如何,池兰倚都不想去。他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无聊的争斗里,更不想要去目睹那个高嵘本该归属于的上流社会。但高嵘在门外站定说:“池兰倚,我向你道歉。” “……?” “我很抱歉我总在拿这样无聊的事情刺激你。它很幼稚,很不尊重你,也不尊重别人。”高嵘说,“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无聊的话了。请你原谅我。” 池兰倚无言。许久后,他听见高嵘出门了。 高嵘是去和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去喝酒谈天了吗?说不定那些人里,还有高嵘的父母。 池兰倚缩在他的布料帐篷里,他又开始想起那些幻觉里的东西了——他好恨高嵘让他没办法否认它们。 譬如,他又想起了孟廷瑶,又想起了高嵘的父母和他的相处。 许幽和高钊都不喜欢他。 孟廷瑶……那个曾被介绍给高嵘的女孩,后来倒是和他相处得很好,甚至,比她和高嵘相处得更好。 孟廷瑶在顶级拍卖行工作,她学过艺术,比高嵘更理解艺术品的价格。池兰倚后来和她合作过几次。孟廷瑶欣赏并推崇池兰倚的才能,却也笑着和池兰倚说:“说实话,我觉得高嵘把你养得很不好。” “你适合一个更温和的、更懂得如何让你的才华长期保值的合作者。他私人情感太重,这种强烈的保护欲会影响他的理性决策的。” 孟廷瑶虽然这样关怀地说着,可池兰倚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也和看一件需要被长期温柔维护的艺术品时的眼神别无二致。 可直到幻觉的最后,池兰倚也没想过给自己换一个合伙人。最多,就是在乔泽死后,他产生了把高嵘踢出管理层的想法。他想的是,如果他能自立起来,能够自己主理自己的品牌,他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他不知道自己和高嵘在那之后会走向何方,但至少,他们再也不用吵架了。 池兰倚的头又开始痛。他想不起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内心非常痛苦。 痛苦得让他觉得,只要高嵘不离开,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可现在,高嵘去参加聚会了。 池兰倚以为自己要在家里等高嵘一个晚上。他慢慢地挪去客厅,又在沙发上看见了那件被高嵘脱下的睡袍。 也是,高嵘是穿着他的西服去参加社交的。 池兰倚想着早上,他给高嵘穿西装时的场景。高嵘的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他低身用手指为高嵘扶平身上的褶皱,描摹那轻薄布料下结实肌肉的线条…… 池兰倚的身体热了起来。 他将那件丝绸睡袍捏在手里。别墅里没有其他人,他得以把它放在唇边,就好像它是他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大门就在这时被转开了。池兰倚对此毫无察觉。他更紧密地把自己埋进高嵘的衣服里,喉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直到食物香味向着他飘过来,脚步在池兰倚的身后站定。 池兰倚骤然意识到有人来了。他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放下手里的睡袍。高嵘却站在他背后,在片刻的震惊和心疼后,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种表情里还带着某种窃喜的胜利感。 池兰倚弹射似的从沙发上起来。高嵘道:“如果我不这个时候回来,你打算拿我的睡袍干什么?” “……呃!” 池兰倚话都说不利索了。他踉踉跄跄,想躲进房间里,却被高嵘一把抓住手腕,按回沙发上。 在对方带着强烈荷尔蒙的气息逼近前,池兰倚转头闭眼。他表情抗拒,身体却动也不敢动。高嵘说:“我穿着你给我做的西服,出门给你买饭了。我没去帆船俱乐部。为了和你一起吃晚饭,我把聚会推掉了。” 高嵘靠得越近,池兰倚抖得越厉害。他的双腿不自觉地收紧,渴望欲盖弥彰。高嵘于是把呼吸喷到池兰倚敏感的颈侧:“一起吃饭吗?还是先帮我把外套脱掉?” “我没有……”池兰倚声音无助,脸憋得通红,“我……” 在高嵘的鼻尖接触到自己的皮肤时,池兰倚甚至大叫了一声v娱演——像是一只猫在受惊至极时最后的嚎啕。 高嵘不动了。他放开了池兰倚的手腕。 池兰倚用双手捂住脸。他快速地睁开一点眼皮,看了高嵘一眼,喉结像是再也受不了似的动了一下。 极近的距离让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和心跳的交错都像是擦枪走火的信号。 池兰倚浑身绯红,他缓缓地、小心地把自己从高嵘的包围里抽出来。 而后,他像是被吓坏了的猫似的,轻手轻脚却落荒而逃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118章 我愿意为你去死 池兰倚难以平复自己的内心。 他在房间里几乎羞耻得要哭出来,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一样——糟透了,还偏偏让主人看见了自己偷东西的场景。他怎么能拿着高嵘的睡袍,做出那样的动作。 高嵘又来敲门了。池兰倚躲进帐篷里,希望假装自己已经死掉了。 很久之后,高嵘说:“我把你的饭放在门口了。” “……” “我猜你今天晚上也不会再出门的。”高嵘好像叹了口气似的,“你放心,我不会在门外蹲你。我也要回浴室处理我自己的情况。” 池兰倚在怔住后,又很快理解了高嵘那句“自己的情况”的含义。他的脸烧得马上都要晕过去了。 直到半个小时后,池兰倚才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碗在地上,高嵘不在外面。 高嵘在洗澡吗?还是在做别的什么?想到这里,池兰倚一僵,觉得自己真丢人。 但无可辩驳的是,他的大腿皮肤也开始发热,小腹也酸酸麻麻的。以至于池兰倚没吃下什么东西,却觉得自己还是很饿。 池兰倚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自己承诺不了什么,幻觉里的他也把两个人的关系弄得一团糟——即使他不承认那是一种前世,那也能被他视作一种预兆。 可他也不想要离开高嵘。他想要高嵘。 最终,池兰倚去浴室里洗了个澡。在流水里仔细清洗自己时,池兰倚咬着牙齿,觉得自己在准备走向一个刑场。 直到确认自己的每一寸都干净后,池兰倚才换上一件白色睡袍。他半湿着头发,去高嵘那里敲门。 “高嵘……”他轻轻地说,“我睡不着,我能进来吗?” 门被打开了。 高嵘披着那件黑色睡袍。他也刚洗过澡,身上有种很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池兰倚从高嵘暗流涌动的眼睛中,看见自己那双红红的眼睛。 “进来。”高嵘简短地说。 池兰倚进门。他没有在沙发上坐下,只是站在地毯上,绞着手指:“高嵘,我……我想和你……” 他说不出口。 高嵘捏住池兰倚的下巴,逼着池兰倚抬头看他:“想和我什么?” 池兰倚咬着嘴唇:“我想……我们可以……” “说清楚。” 池兰倚闭上眼,如受死般地说:“我想和你做。” 高嵘盯着那颤抖的眼睫许久,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你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想给你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高嵘突然笑了,但那笑容微冷:“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个只要能在床上拥有你,就能满足的男人?池兰倚,你真会看不起你自己,也看不起我。” 池兰倚愣住。他下意识地睁开眼:“我没有……” 高嵘把他推到沙发上,俯身压住他:“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我吗?” 池兰倚抿着唇。他唇角咬得发白,却很久无法说话。高嵘看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高嵘放开池兰倚,他坐回床上,又对池兰倚说:“过来吧。” 池兰倚犹豫地过去,高嵘拉住他的手,让池兰倚坐在床边,自己却半跪在地毯上,平视着池兰倚:“兰倚,你不用这样。你不欠我什么。” “可我……我没办法承诺什么。”池兰倚说,“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高嵘打断他:“听我说。如果你想和我做,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你想给我什么,而是因为你想要我,就像我想要你一样。” 在停顿了很久后,高嵘又用最温柔的语气说:“你想要吗?” “我……”被这个问题击中,池兰倚艰难地说,“我想要……” 高嵘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俯身温柔地吻住池兰倚:“我也想要你,想了很久了。” 他解开池兰倚的睡袍,每解开一点,就亲一下露出来的皮肤。他手指滑过池兰倚的孛颈、索骨和要线。 那种触感熟悉到池兰倚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 不只是和两年前的触感相似,还和那些幻觉里的耳鬓厮磨相似。池兰倚恍惚地觉得,不知不觉间,他居然和高嵘纠缠了那么久了。 高嵘注意到他绯红的脸颊,低笑道:“你还记得吗?我以前也是这样碰你的。” 池兰倚僵住:“我……我不……” 高嵘没有逼池兰倚回答。他吻池兰倚的耳后:“你这里很岷感,还有后颈,每次被咬住,都会抖……” “还有这里……”他的声音渐渐往下沉。 池兰倚紧张得快要崩溃了。可高嵘推着他向下,他随着高嵘的亲吻躺在枕头上。 自从矫治中心出来后,他已经和高嵘一年多没有过这么亲密的时刻了。初尝开发的身体再度变得青涩僵硬,池兰倚不由自主地开始对痛和陌生感到恐惧。 池兰倚喘着气,手指抓紧创单。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接下来的一切,他害怕痛,害怕被摆布,更害怕他接下来不会感到欢悦,只会觉得万劫不复。 高嵘眼睛却深深地看着他:“你的身体记得我,它比你的嘴更诚实。” 高嵘没有急着开始正题。他把池兰倚按在枕头上,用亲吻在池兰倚身上游走,每个吻都带着明确的、唤醒池兰倚的目的。 不知不觉地,池兰倚热了起来。他的皮夫变软了,开始流汗,尾锥骨酥酥麻麻地涌起一阵又一阵电流。 高嵘就在这时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你的公寓……” 池兰倚慌了。幻觉里的记忆涌来,他不断地摇头:“不记得,我不……” 高嵘笑了,他俯身道:“我刚刚说错了,是在我的别墅里。” “……” “你紧张得一直发抖。我想让你放松,但你做不到,后来,我咬了你这里……” 高嵘咬了一下池兰倚的肩膀。池兰倚猛地颤抖,他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然后你就乖了。”高嵘眼神深沉,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就像现在一样。” 池兰倚快哭出来了。他想要高嵘继续,却也想高嵘闭嘴:“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怕我说出更多你本该不记得的东西?”高嵘停下动作,“还是说,你怕承认,你那么地需要我?” 池兰倚闭眼。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高嵘叹气,温柔地吻掉他的眼泪:“别哭,我不逼你了。” 池兰倚来不及松懈,就听见高嵘说:“你的身体和你的眼泪都告诉我答案了。” 池兰倚怔住。他难堪地扭过头去,高嵘却捏住他的下巴,给他一个轻柔的吻。 “专心点。”高嵘说,“夜还很长。” 池兰倚闭着眼,依旧在发抖。 可他顺从地、任由高嵘再度把他带入这种混杂着痛苦和欢欣的漩涡中。 荷尔蒙的气味升起,混杂着甜和腥。在被唤醒的那一刻,池兰倚知道,他彻底完了。 …… 溪声不断。 池兰倚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他小复绸动,不断地想要吸进更多空气,忽地发现高嵘停下了:“高嵘……” 高嵘亲他的额头:“嗯?” “你别……别……” 高嵘抚摸他光滑的面颊:“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池兰倚慌乱道:“什么……什么问题?” 在高嵘收进的手指下,池兰倚立刻绷进身体。高嵘问他:“昨天乔泽为什么送你来这里?” 池兰倚愣了一下。他意识到高嵘在审问他——甚至还是在这种时候。 他艰难地说:“我和他说……我要来找你……” 高嵘满意地笑了:“很好。” 他不在乎池兰倚和乔泽之间有没有过别的情愫,也不在乎池兰倚和乔泽有没有说过别的话。似乎只要这一句“池兰倚来找他”,就足够让高嵘满足了。 高嵘继续池兰倚的不适和快乐。可在池兰倚刚缓过来的时候,高嵘又问:“你现在还为乔泽愧疚吗?” 池兰倚虚弱道:“不愧疚了……” “为什么?” “因为……你帮了他,这辈子,他会有很好的未来……他不会死……” 倏忽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似的,池兰倚全身僵硬。 高嵘的眼神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取代,继续吻他:“聪明,真是个好孩子。你现在感谢我吗?” 池兰倚一抖。“好孩子”三个字让他浑身一软,几乎让他变成棉花糖,顷刻间黏在了高嵘的身上。 他好一会儿才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 “好孩子。”高嵘又摸他的脸,微笑中带了点苦涩,“但我要的不是你的感谢,我要的,是你的……” 他没说完,只是再次继续。 在池兰倚彻底失去抵抗能力,只能细碎乌咽时,高嵘俯在他耳边说:“兰倚,告诉我。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这么做过?不是两年前,而是前世。那时候我们做得比两年前还多。哪怕是在吵架时。” 池兰倚摇头,身体却在搀抖。高嵘加重道:“说实话。” 池兰倚终于崩溃:“梦里有……记得……” 高嵘停下动作:“记得什么?” 池兰倚死活不肯再开口了。高嵘还想逼他,池兰倚却说:“你一定要让我觉得……我那么糟糕吗……” 他甚至哭了:“我还是个没用的设计师……他们后来都觉得我跌落神坛了……为什么我把什么都处理得一团糟,还敢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就像是他终于在无尽的漩涡中,吐露了自己最核心的恐惧。高嵘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加快。 池兰倚没办法再继续说话了。在他快要达到时,高嵘沉声道:“够了,别再说这种蠢话。你能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你自己说了算。池兰倚,你当然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顿了顿,高嵘说:“在我心里,你永远值得这么骄傲。我这辈子唯一想做的是,就是让你永远这么骄傲。” 池兰倚在这句话中彻底崩溃,他抱着高嵘,大声地哭了出来。 结束后,池兰倚躺在创上。他浑身脱力,眼睛红红的。 高嵘没有离开,而是把他抱在怀里,温柔地抚摸他的背:“累了吗?” 池兰倚虚弱地点头。 高嵘又亲他的额头:“那休息一会儿。” 池兰倚以为结束了。他闭上眼睛,想在这难得的温暖中安眠。 但十分钟后,高嵘的手又开始动了。 池兰倚惊恐地睁开眼:“高嵘……” 高嵘笑了。他弹了弹池兰倚的脑袋:“怎么,以为结束了?我还没问完呢。” 池兰倚想逃,却被高嵘按住小复。在他无措挣扎时,高嵘温柔但不容拒绝地说:“别怕,我会很温柔的。但你要回答我。” 高嵘更加温柔,也更加有耐心。 他用各种方式让池兰倚舒服,但每次池兰倚快要满足时,他就问一个问题。 “你喜欢这样吗?” 池兰倚红着脸点头。 “那你以前喜欢吗?” 池兰倚僵住,然后用气声说:“……喜欢。” 高嵘满意:“那你记得我以前怎么对你的吗?” “嗯……呃!记得……”池兰倚的眼泪又下来了。 高嵘吻他的耳朵根:“记得什么?” “记得你……很温柔……”池兰倚哽咽道,“吵架时会很猝暴……但最后都会很温柔……这辈子……一直很温柔……” 池兰倚又哭了。他想蜷成一团,不想记得自己又说了一次“这辈子”。高嵘笑了:“只是温柔吗?” 池兰倚摇头:“还有……” 他说不出口,眼睛不安地盯着高嵘的肩膀。高嵘贴近他:“说出来。” 池兰倚嗫嚅很久:“……你让我觉得……只要你在,我就很安心……如果你走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他哽咽道:“如果你要走,我会很难过。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活下去。” 高嵘听到这句话,眼神软了下来。他吻住池兰倚,动作突然变得很深重:“那你现在呢?还觉得安心吗?” 池兰倚抱紧他,哭着点头:“安心……” 池兰倚彻底软在高嵘怀里,像是流淌的蜜糖一样,只能靠高嵘塑造自己的形状。 高嵘让池兰倚坐在他退上,面对面,两个人贴得很紧,池兰倚无处可逃。 高嵘抬起他的下巴,逼他对视:“兰倚,我问你。你需要我吗?” 池兰倚咬着嘴唇不说话。高嵘重了点:“说。” “呃!我……” “你什么?” 池兰倚颤抖:“我需要……” 高嵘停下动作:“需要什么?说清楚。” 池兰倚彻底崩溃了。 “我需要你!我需要你!”他哭喊道,“我不要一个人活下去!我需要你!” 高嵘终于满意地笑了。 他抱紧池兰倚,在池兰倚耳边低语:“我也需要你。一直都需要。” “没有你,我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我活了两辈子,唯一想要见到的人就是你。” “我愿意为你去死。” 还有一句话,是高嵘迟迟没有说出口的。 ——我爱你。 他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池兰倚还没准备好听到这三个字。 第119章 路过 结束后,池兰倚汗津津地躺在高嵘身上。 他们很少有这么温柔平和的事后时刻。高嵘的体力比池兰倚好太多,当池兰倚受不了时,高嵘往往还没尽兴。 但今天,高嵘明显为池兰倚克制了自己。 池兰倚把自己埋在高嵘的怀里,嗅他身上那混杂着自己的气味和他的荷尔蒙的气息——或许那里面,还有更多的味道。那种结合的味道让池兰倚觉得安心。 高嵘抱着池兰倚,手指在他背上画圈:“兰倚,你知道吗?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池兰倚迷糊地“嗯”了一声。 高嵘继续说:“我们可以住回巴黎的那座别墅里去。你每天在工作室做设计,累了就回来,我和你一起吃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海,一起睡觉,就像以前一样。” 池兰倚的身体僵了一下。 高嵘注意到了,温柔地亲他:“我们现在比以前更好。我知道你害怕什么,你也知道我害怕什么。我们之间的很多心结都解开了,我知道你需要我,你知道我也需要你……别怕,我不会逼你的。” 顿了一下,高嵘说:“但你要知道……和我在一起,会很舒服的。” 池兰倚又抿住唇。高嵘继续投喂糖衣:“你一个人工作的时候,每天都很累吧?没人去帮你对付那些媒体,没人帮你去分析那些合同,你熬夜做衣服,第二天还要去和那些供应商吵架。” 高嵘说的,是他想象中的、前世在他去世后的池兰倚一个人的生活。 池兰倚的眼眶又红了。他想说,这辈子高嵘一直为他挡住了大多数的风刀霜剑,他没有过那么辛苦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承认这句“这辈子”了。他承认那些幻觉,的确是上一世的事——在高嵘的拥抱里,他骗不了自己了。 高嵘没有追问,池兰倚也没有回答,就像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互不说破的默契,都在沉默之中选择了默认。 并都在等待池兰倚的坦白。 可池兰倚忍不住想,上辈子,他有过那么辛苦的时候吗?他的幻觉直到乔泽之死为止,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想要摆脱高嵘,想要自立,却不知道自己为此做过什么样的事。 可他知道,那一定是很糟糕的、让他痛彻心扉、也更让高嵘堕入地狱的事。 因为他还梦见了高嵘的死。 高嵘因为池兰倚的难过只是出于辛苦。他叹了口气:“笨蛋,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的。如果你和我在一起,我会照顾你,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我会帮你寻找灵感,不会严格地控制你,不会让压力磨灭你的才华……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好。” 顿了顿,高嵘又说:“对不起,前世我不知道该怎么好好照顾你,才让你感觉到那么大的压力。这辈子……我不会了。” 高嵘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他一直想要成就池兰倚的奇迹,一直想要池兰倚的名字流芳百世。为了与池兰倚同名的品牌,他付出了一切——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也包括他持续不断地、给予池兰倚的管理和压力。 池兰倚表面什么都不说。可实际上,池兰倚变得越来越害怕犯错。LANYI成为了一个神坛,池兰倚却觉得自己不是那个神。他被困在了与自己同名的品牌里。 而高嵘还觉得那是池兰倚想要实现的梦想。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和成全,实际上却在外界为池兰倚施加的重重压力之下,又在背后为池兰倚穿上了束身衣。 高嵘过去从来不明白池兰倚骤然叛逆的原因。现在,在池兰倚昨晚哭着说出那句话后,他终于理解了。 而且,他甚至意识到,池兰倚或许真的没有爱过乔泽。 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只有在帮助乔泽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个独立的人。” 他不理解池兰倚。这才是池兰倚骂他控制狂的原因。 池兰倚小声说:“可我……” 高嵘打断池兰倚:“你什么都不用说。你只需要记住和我在一起,你会很舒服,很安心,很幸福。比一个人要好。” 他温柔地笑笑:“我想要你知道,我想做的是照顾你,让你快乐。在那之后,才是你的成功。” 高嵘想,池兰倚前世的确背叛了他,让他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他爱池兰倚,所以他也愿意在没有等到一句解释前,为他曾对池兰倚造成的束缚和压力赎罪。 …… 接下来几天,高嵘用行动证明他的承诺。 他没让厨师动手,而是自己为池兰倚做了一顿早餐。池兰倚来到餐厅时显然有些发懵——他觉得这就像巴黎那栋别墅里的场景一样。 “多吃点,你太瘦了。”高嵘把牛奶递给池兰倚,“你想来点糖果吗?” 池兰倚无措地摇头。高嵘又笑了:“怎么睡成这样,头发乱糟糟的。” 池兰倚吃饭,高嵘就坐在旁边为池兰倚整理头发:“好可惜现在还是三月,还没到郁金香开放的季节。也不是六月,薰衣草也还没开。” “郁金香的花期……是四月吧。”池兰倚说。 “嗯,也不算晚,我们一起在这里住到四月。”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他连忙说,四月还有很多工作,他的成衣系列已经耽误一个星期了。高嵘却满不在乎道:“工作算什么,你过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我的品牌。”池兰倚恨不得捏他,“不干活它就完蛋了。” 高嵘“哦”了一声,而后他说:“你也可以在这边画设计稿的,再和工作室成员线上沟通。最近也没有到非得亲力亲为地裁剪的阶段。或者你想回去的话,我买张机票,和你一起回去。” 池兰倚愣住。幻觉里那个对他的品牌最上心在意、甚至会为了池兰倚拖延设计而催促他的高嵘好像完全变了——哪怕是今生之前,高嵘也对他的事业进度非常关心。 可现在,高嵘恨不得他天天休假似的。池兰倚想了想,也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给自己放了个假:“那就……先住在这边吧。有空的时候,我想去纽约逛逛。” “当然。”高嵘说,“你想去我的公司逛逛吗?” 池兰倚眼睛睁大。高嵘才意识到自己提了个多么糟糕的旅游建议似的,想闭上嘴。 但池兰倚小声说:“好呀……” “……” 高嵘说到做到,当天就带着池兰倚去他的那栋大楼里逛了一趟。 而池兰倚果然对那栋大楼不感兴趣。里面人太多了。他头昏脑涨,还收到了很多暧昧的眼光。有些精英看看高嵘、又看看他,一副总算知道了“高总的老婆”长什么样的模样。 高嵘找了个地方陪池兰倚喝水。池兰倚盯着脚下的街道,心有余悸:“纽约的楼真高。” “嗯,但也有花店。”高嵘说,“你看你背后。” 池兰倚转身,在沙发背后惊讶地发现了一束紫色的玫瑰花。高嵘喝了口水,若无其事道:“刚才我让人偷偷给你买的。” 他想着这束过去他从来不敢给池兰倚送的花,镇定的外表下心惊肉跳:“你喜欢吗?” 池兰倚把花捧起来,低头嗅了嗅香气:“怎么是紫色的?” “它更像你。”高嵘手指刮着沙发,“紫色很漂亮,也不俗气,不是吗?” 池兰倚没说话。他把玫瑰抱得更紧了点,好一会儿说:“我还是更喜欢百合花。” 高嵘一怔。池兰倚补充道:“下次送我百合吧。” 高嵘不等下次。从大楼出来后,他便开车到附近的花店里为池兰倚买了一束:“现在就给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八朵。” 池兰倚抱着玫瑰花和百合,久久没有说话。 他神色有些复杂,比起收获花朵的喜悦和害羞,更多的是忧愁与对过去的不确信。高嵘没有追问他,只是又买了个花瓶——高嵘还记得池兰倚在过去,曾把六朵百合花放进花瓶里。 当天傍晚,他看见池兰倚给花瓶里装上了水。池兰倚把玫瑰和八朵百合都放进花瓶里了,就坐在花瓶旁边发呆。 高嵘远远地看他许久,也悄悄勾起唇角。 不久后,高嵘发现池兰倚回头。池兰倚悄悄看了高嵘一眼,而后如自以为高嵘没看见似的,迅速地低下眼去。 …… 晚餐后,池兰倚去浴室洗澡。 他的身体还记得昨晚的触感,但昨晚已经过去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他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然后一个人睡觉。可池兰倚的脚却不听使唤。在擦干身体、穿上浴袍后,池兰倚犹豫地朝着高嵘的房间走去。 池兰倚停在门口,手指握着门框。他看见高嵘坐在床边,正在看一份文件。 高嵘穿着黑色的睡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结实的锁骨和胸膛,在听见脚步声后,他抬头看向池兰倚。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池兰倚难以开口,直到高嵘放下文件,朝池兰倚伸手:“过来。” 池兰倚迟疑了一下。高嵘于是起身,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池兰倚僵硬地坐下。高嵘的手指抚摸着池兰倚的手背:“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我只是……路过。” 高嵘笑了。他知道池兰倚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温柔地说:“那你现在要回去吗?” 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高嵘也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拉着池兰倚的手慢慢地摩挲。那种触感很轻,却让池兰倚的心跳开始加速:“兰倚,你不用紧张。” “我没有紧张。”池兰倚固执地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发抖?” 池兰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高嵘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他想抽回手,却被高嵘握得更紧:“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想回去,现在就可以走。” 池兰倚咬着嘴唇。他不想走。 他知道,他想要高嵘。 高嵘似乎看穿了池兰倚的犹豫。他放开池兰倚的手,转而抚摸池兰倚的脸颊:“你想留下来吗?” 池兰倚的睫毛颤了颤。 “你可以不说话。”高嵘温柔地说,“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池兰倚僵了很久,最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高嵘的眼神亮了一下。他凑近池兰倚,克制着激动和进攻性似的,在池兰倚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好孩子。” …… 高嵘比昨晚还要温柔。 他慢慢地解开池兰倚的睡袍,啄吻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 “放松。”高嵘低声说,“我会很温柔的。” 池兰倚闭着眼睛,任由高嵘把他按住。高嵘的吻从他的额头,到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每一个吻都很轻,却让池兰倚的身体越来越软。 “你今天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紧张。”高嵘说。 池兰倚小声道:“……因为昨天已经做过一次了。” 高嵘笑了:“那你喜欢吗?” v娱演 池兰倚不说话。 高嵘也不逼他。他只是继续亲吻池兰倚,手指在池兰倚后颈游走。池兰倚的皮肤很敏感,每次被触碰,都会轻轻颤抖。 池兰倚发现自己的身体的确在回应高嵘。那种熟悉的酥麻感从脊椎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高嵘。 高嵘注意到了池兰倚的反应。他满意地笑了,然后温柔地吻住池兰倚:“乖,今天我们慢慢来。” 池兰倚被高嵘抱在怀里,感受着高嵘的体温。高嵘每一步都在等池兰倚适应。池兰倚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可高嵘却说:“你可以叫出来。我想听你的声音。” 池兰倚摇头。 高嵘笑了。他凑近池兰倚的耳朵,用气声说:“那我帮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明天正文完结!然后会漫长地进行一个修文,在那之后再写番外。修文可能要两三个月,因为最近太忙了 第120章 勾小指 和昨晚不同,今晚的池兰倚是清醒的。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高嵘的每一个吻。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既让他害怕又让他渴望。 池兰倚的眼眶有些湿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高嵘对他很温柔,明明他的身体感到很舒服。可他就是忍不住想哭。 高嵘注意到了池兰倚的眼泪。他温柔地吻掉那些泪水:“怎么了?是不是我弄疼你了?” 池兰倚摇头:“没有……” “那为什么哭?” 池兰倚小声说:“我也不知道……” 高嵘抱紧池兰倚,有些心疼:“笨蛋。” 池兰倚被高嵘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种温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离不开这种感觉了。 和昨晚的意乱情迷不同。今晚,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池兰倚感到害怕,又对此感到安心。 他把脸埋在高嵘的胸口,闻着高嵘身上那混杂着自己味道的气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温暖的纠缠中。 哪怕它只是一个夜晚。 …… 第三天,池兰倚在别墅里画了一天的设计稿。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素描本和彩色铅笔。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白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池兰倚专注地画着线条,偶尔停下来思考,又继续落笔。 高嵘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处理工作。他时不时抬头看池兰倚一眼,偶尔为池兰倚续上茶水和水果。他们不需要说话,只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下午,池兰倚抬起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高嵘立刻站起来,走到池兰倚身后:“累了?” “有点。”池兰倚说。 “我给你按摩一下。”高嵘说。 池兰倚一愣。高嵘的手却已经落在池兰倚的肩膀上。池兰倚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但渐渐地,他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更贴近高嵘的手掌。 “舒服吗?”高嵘低声问。 池兰倚“嗯”了一声。 高嵘继续按摩,手指顺着池兰倚的肩胛骨向下,揉捏着紧绷的肌肉。池兰倚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那个声音让高嵘的手顿了一下。 他凑近池兰倚的耳边,模仿着池兰倚的声音“嗯~”了一声,那声音故意得能让所有人想歪。池兰倚猛地睁开眼睛,耳根瞬间红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高嵘故意问,“没有舒服?还是没有想歪?” 池兰倚脸红得说不出话来。高嵘笑了。他在池兰倚的后颈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继续画吧。我去准备晚餐。” 池兰倚被烫到似的。他躲到另一边去,重新拿起铅笔。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 后颈还残留着高嵘嘴唇的温度,那种触感让池兰倚心跳加速,手指也微微发抖。 池兰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意识到今天晚上,他还是会去找高嵘的。 …… 这一次,池兰倚没有在走廊里犹豫很久。 他直接走到高嵘的房间门口。房门开着,高嵘站在门口等他。 不需要说更多话,高嵘已经牵着他到床边坐下。他温柔地把池兰倚拉进怀里,让池兰倚靠在自己胸口:“你知道吗?我很高兴你每天晚上都愿意过来。” 池兰倚的脸埋在高嵘的胸口,小声说:“……我只是睡不着。” “是吗?”高嵘故意露出苦恼的语气,“那我帮你睡着。” 他动作熟练而温柔。池兰倚开始吸气。高嵘说:“放松。你已经很熟悉了,不是吗?” 池兰倚没有否认。 他不由自主地发出更多细碎的声音,并在高嵘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神。 他的双眼里有一种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们换了个姿势,池兰倚任由身体背叛自己的理智。他闭上眼睛,在高嵘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高嵘的笑容更深了。他紧紧抱住池兰倚,用手蒙住池兰倚的眼睛。 池兰倚开始习惯这种亲密,开始贪恋这份温柔和快乐了。 用不了多久,池兰倚就会彻底离不开他。 高嵘低头,在池兰倚的背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会为此付出一切耐心。只要池兰倚能够有朝一日相信,只要留在高嵘身边,他就能一生一世平安喜乐。 …… 第四天,高嵘开车带池兰倚去市内。 高嵘为那28套look依旧安排了合适的去处。6套收入品牌档案库,10套借展,剩下的配额出售或私密拍卖。这辈子,有了过去的名气和奖项打底,最贵的一套甚至卖出了比前世高出50%的溢价。 拍卖的一半收入依旧被高嵘捐进了以池兰倚的名字命名的精神健康基金会——LANYI继续着上一世的慈善事业。 而借展的那10套礼服,竟然也有了更好的去处。纽约一家知名博物馆打来电话,他们说他们在准备一场近现代的高级服装展览,询问能否让池兰倚的作品加入。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那套“被病理化的爱与性”在巴黎的展出掀起了轰动。在名气的利滚利下,一切都变得如此简单。今天,高嵘带着池兰倚去那家大博物馆,和馆长聊聊。 站在博物馆里,池兰倚盯着那些馆藏的古董服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那些幻觉里,他的作品也进过这家博物馆。但在他开始走下坡路之后,关于他的展品便永远只来自他三十岁之前的作品。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家博物馆里。他不是一个人——高嵘就站在他身边,替他和馆长谈条件,替他争取最好的展位。 可池兰倚还在害怕。他害怕这些展品又会成为他年轻时代的“绝唱”。 高嵘看出池兰倚的紧张。他没说什么,只是在无人处,吻了吻池兰倚的额头,想让池兰倚安心。 这一世,池兰倚更加少年成名。他早早地就得到了比前世更高的成就——但现在还不是池兰倚的巅峰。 高嵘会让这一世不一样,他会让池兰倚走得更稳更远。 可即使如此,晚上,池兰倚在洗完澡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高嵘的房间。 池兰倚坐在自己的床边发呆。他的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每晚和高嵘在一起,甚至开始出现某种条件反射——只要洗完澡,他的身体就会自动变得岷感,开始期待接下来的亲密。 这种习惯让池兰倚感到恐慌。 或许是今天在博物馆的经历刺激到了池兰倚。池兰倚觉得自己正在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自主性,也许是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不知道如果有一天高嵘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他门外停下,然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兰倚?”高嵘的声音传来,“你睡了吗?” 池兰倚没有回答。 高嵘等了一会儿,又说:“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回去了。但是……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我有点担心。” 池兰倚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门外安静了很久。就在池兰倚以为高嵘已经离开时,他听见高嵘说:“兰倚,我知道你在害怕。你在害怕未来做不出更好的作品吗?还是害怕再也没办法离开我?” “但是……”高嵘的声音很温柔,“依赖一个人,不代表失去自己。你还是你,你还是那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还是那个骄傲的池兰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事情。你可以依赖我,可以需要我。我不需要你一直做一个别人眼里的天才。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池兰倚抱着膝盖,无声地哭了起来。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高嵘说:“我在我的房间里。如果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如果你不想来,我也不会勉强你。” 脚步声远去了。 池兰倚坐在床上,哭了很久。他知道高嵘说得对。他的确在害怕,他还在害怕自己对高嵘的习惯和依赖,他还在害怕那家博物馆——现在,他取得越多的成就,他就越为未来的自己害怕。 可他也知道,他想要高嵘。他想要高嵘的拥抱,想要高嵘的安慰。 池兰倚擦干眼泪,慢慢地站起来。他走出房间,高嵘的门依旧没有关。 高嵘在门口等他。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来似的,高嵘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心疼。在坐到床上时,池兰倚主动说:“今天……我们可以不做吗?” 他有点难堪地低头:“我只是想抱着你睡觉。” 高嵘笑了:“当然可以。” 他把池兰倚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从背后抱住他。池兰倚被高嵘圈在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 “睡吧。”高嵘在他耳边说,“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池兰倚闭上眼睛。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高嵘的手臂,像是害怕高嵘会消失一样。那一刻,他冲动地想问高嵘,如果没有LANYI,如果他真的变成一个没有才华的废人,高嵘还会陪在他身边吗? 池兰倚不知道回答,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这个回答——不是因为不敢相信高嵘,而是因为不敢相信那种状况下的他自己。 高嵘感受到池兰倚的紧张,更紧地抱住他:“放心,我不会走。” 池兰倚在高嵘的怀里,渐渐放松下来。 至少现在,高嵘还在他身边。至少高嵘说了,他不会离开。 …… 但是,池兰倚的身体已经习惯了每晚的亲密。 半夜,池兰倚在高嵘怀里醒来。他的身体有些燥热,小腹也有种空虚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不安,也让他感到害羞至极。 他试图忽略这种感觉,闭上眼睛继续睡。可他越是想忽略,那种感觉就越强烈。 池兰倚在高嵘怀里动了动,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可这个动作让他更贴近了高嵘的身体,也让他闻到到了高嵘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那种气息像是开关一样,瞬间点燃了池兰倚身体里的渴望。 池兰倚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可他的呼吸还是变得急促起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睡不着?”高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池兰倚被吓了一跳:“你……你还没睡?” “睡了。”高嵘说,“被你吵醒了。” 池兰倚的脸瞬间红了:“对不起……” 高嵘笑了。他的手从池兰倚的腰侧滑下,轻轻抚摸着池兰倚的小腹:“怎么?身体不舒服?” 池兰倚僵住了。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被高嵘发现了。 “我……”池兰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有点……” 高嵘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你想要吗?” 池兰倚抿着唇,不肯回答。 “不说话我就当你不想要了。”高嵘故意说,“那继续睡吧。” 他的手从池兰倚身上移开了。 池兰倚慌了。他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小声说:“我……我想……” 高嵘笑了。他翻身压住池兰倚,低头吻池兰倚:“乖孩子。” 池兰倚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太丢人了,微微地发着抖。可高嵘却温柔地说:“这没什么丢人的。你的身体诚实地告诉我它想要什么,这很好。” 他亲吻池兰倚的额头:“而且,我也想要你。一直都想要。” …… 这一晚的亲密比之前更温柔。 高嵘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导池兰倚,而是让池兰倚自己主动。池兰倚一开始还很羞涩,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高嵘耐心地教他,鼓励他。 “就这样。”高嵘低声道,“不要怕,你做得很好。” 池兰倚听见高嵘声音里的沙哑,他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 原来他也能让高嵘快乐。 结束后,池兰倚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他趴在高嵘身上,任高嵘吻他的脸。 高嵘问:“感觉好点了吗?” 池兰倚哑着嗓子:“好累……” 他被自己嗓音里撒娇的意味吓了一跳。高嵘却低低地笑了:“以后如果想要,就直接告诉我。” 池兰倚把脸埋进高嵘的胸口,闷闷地说:“太丢人了……” 高嵘牵起他的手指:“或者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你勾勾手指,我就过来。” 池兰倚心头涌起一阵暖意:“你说遇见麻烦就勾勾手指,这件事也勾勾手指……我怎么让你知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高嵘笑了:“那我们约定一下,遇见麻烦勾食指,想做这个勾小指?” 池兰倚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他太累了,闭上眼睛,在高嵘的怀里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稳。他相信自己醒来时,会有阳光照耀。《 》 120-130 第121章 唯一珍宝 高嵘和池兰倚在长岛住了半个月。 他们过得很悠闲。池兰倚每天画图,高嵘每天工作。 一切顺利,但高嵘总想起池兰倚在哭泣时说的那段话。他愈发小心翼翼地呵护池兰倚的情绪,每天和池兰倚一起生活,照顾池兰倚的衣食起居,介绍池兰倚认识纽约的艺术家朋友。 当然,也少不了最重要的那一步——每天用“温水”泡池兰倚。 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睡觉,但每次都很温柔。压抑了两年,高嵘终于又一次地拥有了池兰倚。他很想激烈地要,但每次都克制自己不越界。 他总是在做的时候问池兰倚:“舒服吗?” “喜欢这样吗?” “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很好?” 高嵘知道,再凶狠的狼在没有捕获猎物前,都要耐心温柔。 他要在池兰倚最放松的时候,植入“我们在一起很好”的概念。他要让池兰倚习惯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可即使是最专业的猎人也有差点失控的时候。在长岛的第十天,高嵘险些越界。 池兰倚在浴室洗完澡,穿着那件白色睡袍走出来。他的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 从第七天开始,池兰倚再没回过自己的房间。在高嵘的床上醒来成了他的日常主题。高嵘坐在床上等池兰倚,眼睛扫过池兰倚修长的双腿。 高嵘伸手,示意池兰倚过来。池兰倚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虽然已经是第十天了,但每次要做这件事,他还是会脸红。 高嵘就喜欢池兰倚这种近乎病态的羞涩。他把池兰倚拉进怀里,吻池兰倚的额头:“今天画得怎么样?” “还好……”池兰倚小声说,“就是有个褶皱的处理……我还没想好……” “别想了。”高嵘的手指梳过他的头发,“明天再想。现在该睡觉了。” 池兰倚点头,把脸埋进高嵘颈窝。 高嵘身上有种让他安心的味道。混合了沐浴露、淡淡的木质香气,还有某种属于高嵘的、独特的荷尔蒙味道。 池兰倚深吸了一口气。 高嵘感觉到他的小动作,轻笑:“在闻我?” 池兰倚脸红:“……没有……” “说谎。”高嵘捏了捏他的腰,“小骗子。” 池兰倚腼腆得不敢看他的眼睛:“你好久没吸烟了。” 高嵘的手开始游移:“和你在一起时,不需要它。” 池兰倚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不稳。高嵘问他:“舒服吗?” “嗯……” “想要吗?” 池兰倚点头,脸烧得厉害。 高嵘笑了,继续温柔地抚摸他、吻他。高嵘不急,他一点点地唤醒池兰倚。 池兰倚的皮肤慢慢热起来,开始出汗。他的手指抓着高嵘的肩头,呼吸越来越急促。 “高嵘……”他小声说,“可以了……” “还不行。”高嵘吻他的耳后,“再等等。” 池兰倚有点急了:“可是……” “听话。”高嵘的声音很温柔,却不容置疑,“我要你完全放松。” 每当这时候,高嵘总会暴露出一点他独断专行的本质来。池兰倚只好继续等,把脑袋埋在高嵘的气息里。 高嵘的耐心好得可怕。他用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池兰倚彻底软掉,被吻得情难自禁,而后他才继续。 池兰倚眼神迷离,手环住高嵘的脖子,本能地缠上高嵘。 高嵘低头看他:“兰倚……” 池兰倚睁开眼,眼睛里水光莹莹。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来长岛后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主动吻了高嵘。 不是被动地接受高嵘的吻,而是自己踮起身子,用湿润的嘴唇贴上高嵘的唇。 高嵘愣住了。 池兰倚的吻很笨拙。他像小动物一样轻轻地舔和蹭。但这个主动的动作,让高嵘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兰倚……”高嵘声音发哑,“你……” 池兰倚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似的。他绯红着脸移开视线:“我……我只是……” 可能是因为太舒服了。 可能是因为想回应高嵘。 可能是因为……他想要更多。 还可能是因为……这一刻,他太喜欢高嵘了。 池兰倚又变成锯嘴的葫芦了。高嵘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一点。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高嵘的声音很紧绷。 突然的变故让池兰倚无措地摇头。高嵘又说:“你在钩引我。” 池兰倚吓了一跳:“我没有……” “你有。”高嵘低下头,额头抵着池兰倚的额头,“你主动吻我……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高嵘在用力地克制自己。高嵘呼吸很重,肌肉紧绷,比之前深重很多。 可他还在克制,不像过去一样失控。 …… 但这次还是和之前不一样了许多。池兰倚后来还是没忍住,他下意识地咬住了高嵘的肩膀。 他咬得有点用力——就像猫被摸得太过分时,本能地咬住了嘴边的东西。 而后,池兰倚受惊似的,在尝到一丝血味后舔了舔高嵘的伤口,好像小猫在下意识地求饶。 高嵘浑身一震。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的眼神暗得像野兽一样,突然重了很多。 池兰倚一下子撞到床头。他惊叫一声:“高嵘——!” 高嵘立刻停下,喘着粗气:“对不起……我……” “没事……”池兰倚声音发抖,“只是……有点……” “我知道。”高嵘吻他,“对不起,刚才有点不小心。” 高嵘变回那个温柔的高嵘。但池兰倚能感觉到,高嵘在强忍。 他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冲动。池兰倚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害怕。 是某种……心疼? 还有点……得意? 他竟然能让高嵘这么失控? 脑袋里某个地方好像松懈了一点。池兰倚想看高嵘为自己失控的模样。 …… 于是,在一切本该结束时,池兰倚迷迷糊糊地带着哭腔说:“高嵘……我还想……” 高嵘本想让池兰倚就此休息——就像过去几天他常做的那样。他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理智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崩溃了一半。 “你说什么?” 池兰倚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说:“我要……” 操。 高嵘闭上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拼命地告诉自己“不行”,他还在心机地用温水泡池兰倚。 他不能让池兰倚对他感到害怕。 可池兰倚还在发出撒娇似的声音。高嵘深吸了好几口气。 最终,高嵘还是没忍住。 不过,高嵘还是保持着温柔——尽管他的理智正在滑向临界点。 结束后,高嵘看着池兰倚累得快要昏过去的模样。他伸手捏了捏池兰倚红肿的嘴唇,又吻了吻池兰倚半闭的眼睛。 太诱人了。 池兰倚完全属于他,完全无防备,完全可被肆意摆弄。 高嵘几乎要放任自我了。可在他再度捏住池兰倚的腰侧时,池兰倚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他眼神混沌,但满是信任:“高嵘……我好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压下了高嵘。 “我知道。”他吻池兰倚的额头,“结束了,快睡吧。” 池兰倚点点头。他放心地闭上眼——不管高嵘接下来是要为他清理,还是要抱着他睡觉。池兰倚累到说不出话,他靠在高嵘胸口,眼睛闭着。 高嵘的身体还紧绷着,还没完全满足。但他没有继续。 他只是抱着池兰倚,等着自己冷静下来。 池兰倚很快就睡着了。 高嵘抱着他,给他清理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池兰倚全程都迷迷糊糊的,像只小猫一样软。 高嵘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独自去了浴室。 他站在冷水下,让水浇灭身体里还在燃烧的火焰。 他差点失控了。 好几次。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池兰倚受不了。 池兰倚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果他真的放纵,池兰倚明天肯定下不了床,甚至可能会受伤。 而且—— 高嵘站在水流下,自嘲地笑了。 而且他想让池兰倚习惯他,相信和他在一起会很舒服。 如果他现在失控,把池兰倚弄得太惨,池兰倚一定会害怕的。 池兰倚又会逃跑。 池兰倚甚至还没有信任到向他解释前世的事。 所以他要忍。 “再凶狠的狼在没有捕获猎物前,都要耐心温柔……” 高嵘想起自己之前的这个念头,不禁苦笑。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忍耐"的难度——尤其是当池兰倚开始主动的时候。 他想要的太多了。 但现在,他只能给自己一点点。 高嵘在冷水下站了很久,直到身体彻底冷静下来。 然后他回到床上,抱住已经睡熟的池兰倚。 池兰倚在睡梦中蹭了蹭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高嵘看着毫无防备的池兰倚,叹了口气。 “你要快点习惯我……”他低声说,“我快忍不住了。” 高嵘知道这种“温柔”不会持续太久。 也许再过一周,也许再过两周,也许等池兰倚完全习惯了和他在一起,彻底离不开他了。 那时候,他就可以慢慢地、一点点地,露出那个真实贪婪的自己。 不是一下子变凶狠,而是循序渐进。 今天比昨天多一点,明天比今天多一点,就像温水煮小猫一样。 等池兰倚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时的他已经适应了高嵘的“正常强度”。他已经离不开高嵘了。 也已经逃不掉了。 也许高嵘还是那个控制狂,只是现在,他会更多地为池兰倚着想。他也更多地把池兰倚视为全部,知道应该怎么让一个他无比了解的人幸福快乐。 他只是在控制和保护的天平上,滑向了保护。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希望这一世,他再也不会给池兰倚带来伤害。 高嵘在心里默默地想,快了。 再忍一忍。 然后猎物就完全是他的了。 或许,池兰倚不是猎物。池兰倚是他唯一的珍宝,他唯一穿梭两世也要留在怀里的爱人。 或许,他才是池兰倚的猎物。 第122章 我等得起 池兰倚洗完澡的时间越来越早。 他不自觉地开始期待晚上的活动。四月快到了,马上就是郁金香盛放的季节了。叶韶从巴黎发来邮件,池兰倚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可他有点舍不得在长岛的生活了。池兰倚告诉自己,再拖一会儿吧——他不看薰衣草了,等到郁金香开了,他就回去。 池兰倚想着,用毛巾胡乱擦干了头发。 他穿着睡袍走出浴室时,高嵘还在书桌前处理工作。池兰倚站在门口,看着高嵘专注的侧脸。 高嵘穿着黑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低着头看电脑,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池兰倚盯着那双手看。 那双手上的青筋…… 池兰倚的呼吸突然变得有点不稳。 他意识到自己在期待,在期待高嵘抬起头,看到他,抬手让他过来。 他期待高嵘抱住他,吻他,用那双大手柔捏他,然后…… 池兰倚脸瞬间烧起来。 他想告诉自己不该期待这个。可他的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小腹已经开始泛起熟悉的酥麻感,大腿也有点发软。 池兰倚咬了咬嘴唇。他走到高嵘身边,小声说:“高嵘……” 高嵘抬头看到他,笑了:“洗完了?” “嗯……” “我还要再处理十分钟。我在国内为LANYI找了家很合适的工厂。”高嵘说,“你先睡吧。” 池兰倚愣住。 十分钟? 让他先睡? 一股失落感涌了上来。很快,池兰倚因这失落感更加害臊了。他转身想走,却被高嵘拉住手腕。 “等等。”高嵘看着他,眼神玩味,“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脸这么红。”高嵘把他拉到腿上坐着,“是不是……想要了?” 池兰倚整个人都僵了。 “我……我没有……” “说谎。”高嵘的手滑进他睡袍里,在要上摩挲,“让我听听别的地方是怎么说的?” 池兰倚被碰到那里,忍不住颤了一下。高嵘笑了:“看,你已经开始说话了。” 池兰倚羞愤欲死:“……都怪你……” “怪我什么?” “怪你……”池兰倚说不下去了。 怪你天天晚上和我睡觉?怪你让我开始期待…… 这些话太羞耻了,池兰倚说不出口。 高嵘吻他的耳后:“怪我让你上瘾了?” 池兰倚浑身一震,恨不得马上跑掉。 高嵘把工作放到一边,抱着池兰倚离开:“今天我会很慢的。” 池兰倚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高嵘已经开始了。 高嵘没有做,只是吻他,伴随着轻轻地抚摸,轻轻地按压,轻轻地挠。他不重,不急,像是在欺负一只小猫。 池兰倚起初还能忍。 但十分钟后,他开始在这样的亲吻中控制不住地颤抖。 二十分钟后,他开始小声乌咽。 “高嵘……”他哑着声音,“够了……” “不够。”高嵘吻他,“我想让你慢慢地沉沦……” 池兰倚快要疯了。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高嵘太温柔了。高嵘只是呼吸喷在他皮夫上,他都会颤抖。 “看你现在的样子……”高嵘低声说,“都还没开始,就已经成这样了。” 池兰倚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想承认,可他真的快要崩溃了。 “别欺负我了……”池兰倚颤颤地说,“快点……” “不行。”高嵘说,“我要你记住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高嵘捏他的嘴唇:“我要你记住,只有我能给你这种感觉。” …… 这一晚简直是一种温柔的折磨。 池兰倚快哭了:“你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高嵘承认得很干脆,“我就是想看你这样……想要,但得不到……急得快哭了……” 高嵘怎么会这么恶趣味? 池兰倚真的哭了。高嵘又说:“求我。” “什么?” 高嵘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池兰倚咬唇,不说话。 高嵘就那么等着。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到天荒地老似的。 池兰倚终于撑不住了,他快速地贴到高嵘耳边,小声说了那几个字。 “听不见,大声点。”高嵘故意说。 池兰倚脸憋得通红,他落着眼泪,又说了一遍。 高嵘终于满意了。 许久后,池兰倚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学会了配合高嵘,甚至学会了享受。 甚至,他觉得这不只是一种享受。 而是上瘾。 结束后,池兰倚躺在高嵘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小腿不停地抖。 高嵘温柔地给他擦汗,吻他的额头:“怎么哭了?” “我觉得……我好像……变得很奇怪……” 高嵘吻掉池兰倚的眼泪:“哪里奇怪?”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每天晚上……期待你碰我……期待和你……”池兰倚羞得说不下去了,“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高嵘看他脸蛋通红的模样,也低低地笑了:“如果你觉得你是上瘾了——那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比你上瘾得更厉害。” “怎么会……” “如果我告诉你,我每天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我一定会吓到你的。”高嵘梳理池兰倚的头发,“这十几天,我一直在努力地让你离不开我。你现在的状态,就是我最希望的。” 池兰倚愣住。 他觉得自己该生气,也该觉得自己被骗了。 可他竟然觉得这很舒服。 因为高嵘没有骗他。高嵘坦白了自己的心机,坦白了自己的操控,甚至坦白了“我一直在努力让你离不开我”。 这种坦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池兰倚安心。 而池兰倚也可以在看穿一切之后,依然选择留下。 这是一种平等的、清醒的依赖。 池兰倚想,也许这就够了。 而且在高嵘怀里的感觉很舒服,被高嵘温柔照顾的感觉很舒服,和高嵘一起生活的感觉也很舒服。 ——还有。 高嵘来自前生,见过他最糟糕的模样,受过他最严重的伤害,接受过他一次又一次的背离与回避,却还接受了现在的他的事实。 让池兰倚觉得更舒服。 即使由于那段断裂的记忆,即使由于不知道前世的结局,池兰倚还是难以坦诚地和高嵘说起前世,可他窝在高嵘的怀里,还是觉得很安心。 或许,他也想给高嵘更多的安全感。池兰倚默默地想。 ——在他觉得自己能给予高嵘更多的确信后。 …… 池兰倚一直在长岛住到了四月初。 四月初,他们真的看到了郁金香的盛放。池兰倚站在花丛中,高兴得像个小孩。他低着头,手指拨弄那些花瓣。 高嵘拿着相机给池兰倚拍照。不知怎的,他想到了前世那个池兰倚没来的生日,他看过的那些录像。 忽然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高嵘觉得手中相机沉重得让他快要拿不住。就在这时,池兰倚忽然问他:“高嵘。” “嗯?” 高嵘收拾起表情。他不想让池兰倚看见自己沉溺脆弱的模样。池兰倚低着脸,轻声道:“这半个月,我怎么都没见过你出去聚会?” “什么聚会?” 池兰倚顿了顿:“你不是说,你要见宋艾琪和孟廷礼他们吗。” 池兰倚被他骗住了。 还是说,池兰倚也在吃醋? 高嵘一面觉得得意,一面觉得心疼和心酸。他说:“没有宋艾琪。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池兰倚卡壳好久,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终于他明白,高嵘之前说宋艾琪,只是想要逼他吃醋,只是想要逼池兰倚来长岛找他。 而后,池兰倚问:“那……孟廷礼呢?还有孟廷瑶。” 他问起了自己在前世记忆里,曾最在意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在他26岁那年,让池兰倚有过很多沮丧。 池兰倚终于肯在自己心里承认,那些东西都是前世记忆,而不是他的幻觉了。 或许,过去他坚称它们是幻觉,只是因为在矫治中心受到的那些非人的虐待搅乱了他的脑袋。 除此之外,还有因为高嵘那句“再也不会爱他”,让他竖起的深重的自我防御。 而如今,他在温暖的长岛。他的身边有郁金香,还有高嵘给他的、坦诚的安全感。他知道高嵘心机深重,知道高嵘在想办法用“温水”泡他,知道高嵘依旧是个控制狂……即使高嵘装作自己变得温柔,但高嵘偶尔的眼神骗不了池兰倚。 但池兰倚不在乎。 只要他能感觉到高嵘不愿离开他,能感觉到高嵘爱他,他就再也不在乎这些了。 高嵘盯了池兰倚侧脸好一会儿,而后,他狡黠地笑了。 “也没有孟家兄妹。以他们的水平,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他们有交集了。”高嵘坦诚地说,“兰倚,我现在很厉害。我不需要仰人鼻息,不需要和任何圈子交往。我就是我自己。” 池兰倚一滞。而后他问了一个他更在意的问题:“那你的父母呢……?你一直和我黏在一起……” “我早就让我父母知道你的存在了。”高嵘轻描淡写地说,“你养病那半年,我一直在长岛和你住在一起,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吗?” 池兰倚傻了。 他像个呆滞的猫一样,一直到回家后也没说话。直到深夜,池兰倚洗完澡。他低着头,有点别别扭扭地回到高嵘的床上。 池兰倚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习惯了高嵘的照顾,习惯了每晚的亲密,习惯了被抱着睡觉。 这个晚上,他们依旧温柔地做完了。 池兰倚还沉浸在余韵里,不断地喘着气。可他有点心不在焉的。在高嵘啄吻他的手指时,池兰倚忽然说:“你怎么和你的家人说……我和你的关系的。” 池兰倚不禁想到高曦。他还记得高曦说,他是“高嵘想玩的漂亮小男孩”。 “我说我喜欢你。”高嵘回答得很干脆,“我说你是我的灵魂伴侣。我还说整个纽约都没有一点意思。只有你能让我觉得,我的生命还有点意义。” 池兰倚又不说话了。好像高嵘这句话值得他很久的消化与挣扎似的。 高嵘就在这时突然问:“兰倚,你爱我吗?” 池兰倚愣住。 他以为高嵘不会问这个问题了。但高嵘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可以不说,但我想听。” 池兰倚挣扎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他吐出这句话时,依旧十足沮丧。池兰倚咬着嘴唇,又补充:“但我知道……我需要你。我没有办法离开你,也不想让你离开我……” 高嵘的眼神亮了一下。他笑了:“没关系,你慢慢想。反正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池兰倚惊恐地看着高嵘,好像高嵘下一秒就要囚禁他似的。 高嵘亲池兰倚的额头:“别怕,我只是说——你已经离不开我了。就算你不承认,你的身体、你的心,都知道答案。” 顿了顿,他又说:“早晚有一天,你会说的。” “我等得起。” “……” 池兰倚又把脑袋埋在了高嵘的肩膀上。 翌日,在郁金香的香气中,他们又一次登上了飞机。 这一次,他们依旧从长岛出发去巴黎。不同的是,池兰倚穿上了白色的风衣,而高嵘穿上了池兰倚亲手做的那套花灰色西装。 除此之外,高嵘还拖着池兰倚的箱子——他们身边明明有助理和保镖,高嵘却不肯假手于人。 来接机的朋友们早就习惯了高嵘和池兰倚的恩爱——毕竟在外人眼中,高嵘和池兰倚从来没有分开过。只有敏感的艾洛蒂偷偷对池兰倚说:“池,我感觉你和高先生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池兰倚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Chloe听见他们在说话,兴高采烈地说:“对啊,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现在又一起开公司,不如找个时间把订婚戒指买了吧!” “别乱开玩笑……”池兰倚脸红了,却看见人群之中,高嵘在对他轻笑。 池兰倚直接红透了。大家看池兰倚害羞,也不再逗他。 好长时间没回巴黎,即使池兰倚在长岛依旧工作,手里积压的事务也很多。一进入工作室,池兰倚就又开始忙碌。 不过高嵘比池兰倚更忙——毕竟LANYI除了设计之外的事务都由高嵘负责。池兰倚有时做着手上的活,有时抬头看一眼高嵘,又在高嵘看过来后慌张地别过脸去。 也许该给LANYI换个大点的工作室了。池兰倚这样想着。高嵘在忙着公司成立的事,在那之后,一个工作室可装不下所有员工了。 池兰倚想到这里,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一年前,他还在为自己能不能在巴黎生存下去而焦虑。现在,他居然在考虑工作室太小的问题。 这一切不只是因为他自己的才华。 还因为高嵘。 池兰倚抬头,看见高嵘正专注地看着电脑,眉头微皱。他忽然想,如果没有高嵘,他大概还在一个人挣扎。 他应该好好谢谢高嵘。 不,不只是谢谢。 他应该…… 就在这时,池兰倚听见叶韶“哎呀”了一声:“你怎么给仙人球浇那么多水啊!” 池兰倚一愣,赶紧去阳台。工作室里叫Robert的小伙一脸尴尬:“不好意思,我忘了它是仙人球……” “这下完了,赶紧把水弄出去,不然这仙人球肯定要死。”叶韶急道。 池兰倚也急——这可是房东Rodin的仙人球。他正想伸手去弄,身后就传来高嵘的声音:“你干什么?让我来。” “这是别人的……”在高嵘出现后,池兰倚下意识地就用上了无助的语气,不知道自己听起来有多像向家长告状和撒娇。 高嵘瞥一眼那些仙人球,又去仔细检查池兰倚的手。在确认池兰倚没有受伤后,他才说:“那些仙人球死了就死了吧。” 池兰倚正要不赞成。可在看见高嵘不在乎的眼神后,池兰倚突然有了个不妙的猜想。 高嵘不会就是Rodin吧? 第123章 破釜沉舟 池兰倚心里装着事,工作也心不在焉。他想,高嵘能住在他的公寓楼下,会化名Rodin把这间工作室租给他也不足为奇。 原来高嵘真的一直从未远离过他——高嵘都这样了,他竟然还觉得高嵘一直只把他当做商品、只是在恨他。 高嵘明明做了这么多,却什么都不说。如果不是那盆仙人球意外暴露,池兰倚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高嵘始终在他身边。 高嵘到底有多不会说话啊? 池兰倚又想哭又想笑。他真想现在就冲到高嵘面前,质问高嵘为什么不早说。 可他又怕自己真的冲过去,会直接哭出来。 算了,晚上再说。 高嵘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只是还不明白池兰倚又开始神思游荡的理由。反正池兰倚在工作室里时,要么专注得忘记世界,要么走神得完全失焦。 高嵘已经习惯了。 傍晚,莱雅打来电话:“池,你明天有空吗?我想为你介绍一名朋友。” “什么朋友?” 池兰倚在现代艺术中心的展出结束了。随着首秀的爆炸式成功,池兰倚成了艺术界的香饽饽,无数博物馆和画廊都抢着请他展出。莱雅说:“我有个中国朋友,他是个画家,家里很强的背景。他的母亲经营着一家很有名的美术馆……他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把‘被病理化的爱与性’送回国展出。” 池兰倚一愣。在莱雅说到下一句话时,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他母亲的美术馆在国内是最顶尖的,很受官方认可。它有很多分馆,在B市、S市、C市、H市……” 他几乎听不见别的字了,只听见了那个“H市”。 很强的背景。 顶尖的官方认可。 池兰倚本人不在乎这些——可他知道,他的父母在乎。 他的父母,住在H市。 “我……我有空。”池兰倚急切地说,“他叫什么名字?” 莱雅吐出了一个让他愕然的名字:“华晏。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在欧洲也很有名……” 华晏? 那个华晏? 在乔泽之后,又是上一世的故人来——还是他曾经拿对方当移情别恋的幌子,故意刺激高嵘的华晏。 “池?你还在吗?”莱雅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池兰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三点,在我的画廊。” “好。” 池兰倚愈发心事重重。深夜,他和工作室成员敲定了成衣的设计主题,又从高嵘那里拿到了想从他这里订购高端定制的客户名单。 池兰倚刚刚出道,他的作品还未进入高定序列,于是池兰倚只将它们称作“高端定制”。但这一世的进程比前世快太多,高嵘说,池兰倚已经收到很多时装周的邀请函了,秋天的高定周甚至已经向池兰倚发来了邀请。 或许就在明年,池兰倚就能成为最年轻的高定设计师。 池兰倚的任务又繁重起来。他要先弄完成衣线的设计,用它们帮自己变现,要准备下一场大秀,还要为高嵘选好的那些对品牌有帮助的高级客户服务。 高嵘看他蹙着眉头,误解了池兰倚的意思。他安慰池兰倚:“我们这辈子不用这么急。这几年,我们只做成衣主线和高定线,不开别的副线和配饰线……” “我不是这个意思……”池兰倚吞吞吐吐,不知道华晏的事和Rodin的事该先说哪个,“高嵘……” 他决定先说Rodin的事:“你是不是Rodin?” 高嵘愣了一下。而后,他收敛表情,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果然是你。”池兰倚说,“你怎么不和我说啊。” 池兰倚忽地开始心疼。 他想知道高嵘到底背着他付出了多少。这些年,面对别扭的、总在躲避的他,高嵘该有多累啊。 而且,高嵘一直那么辛苦。高嵘在自己的公司和他的LANYI之间跑来跑去——池兰倚一时愧疚难当。他真的很想显得自己值得。 高嵘看出他的意思,指了指街角:“这里怎么也有你的照片?” 池兰倚下意识地看过去,竟然是印着他照片的《天桥》。高嵘说:“我听温蒂说,这期《天桥》卖得特别好,销量创下了这一年的记录。池兰倚,一个能让杂志卖成这样的设计师少到几乎没有。现在《VALEUR》和《EIDOS》这样的大刊都争着想采访你。” 池兰倚明显没有为这份追捧自豪的意思。他只是觉得这样大概会很麻烦。但他也明白了高嵘的意思。 高嵘想说,他非常值得。 不是的。池兰倚在心里想。如果不是高嵘,换了任何一个合伙人,池兰倚都会觉得很骄傲,都会觉得自己合该得到这一切。他是天才,他可以谦逊,但他合该不可一世。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价值。哪怕他总会疑心,未来的自己能否跟上现在的自己的荣光。 但高嵘是不一样的。他会觉得愧疚,只是因为这个合伙人是高嵘。 池兰倚多想多给高嵘一点东西。他甚至想,如果他能做一朵温柔可人的解语花就好了——但事实是,他接下来还得忐忑不安地和高嵘说,他要和华晏见面了。 而且在前世,池兰倚后来也是发自内心地珍视自己和华晏的友谊。在他和高嵘争斗那些年,华晏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着他。 和纵容池兰倚去找刺激、觉得池兰倚只要能释放压力做什么都好的罗曼不同,华晏也曾在池兰倚过于放纵时劝说过池兰倚,只是他最终还是保持了朋友之间的、对池兰倚的选择的尊重。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高嵘。只有高嵘会一次次把池兰倚从坠落的深渊里拉回来。 这一晚离开工作室后,池兰倚没有回公寓。他又坐上了高嵘的迈巴赫,和高嵘一起回那栋别墅。 这次的感觉和过去每次回那栋别墅的感觉都不一样——因为池兰倚终于知道,高嵘买下这里,只是因为前世他在事后的、一句恹恹的闲话。 别墅里依旧干净,像是时时有人打扫。但它也保持着池兰倚离开时的模样。在打开灯后,高嵘说:“欢迎回家。” 池兰倚在别墅里又看见了那枚花瓶。花瓶里插着八朵新鲜的卡萨布兰卡。 心里一下软得说不出话来。池兰倚坐在沙发上,看了那花好一会儿。最终,他鼓起勇气说:“高嵘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什么事?” “莱雅……莱雅说有个画家想借我的毕业设计回国做特展。它对我的事业很有帮助,而且他家有一家美术馆在H市……”池兰倚吞吞吐吐,“你知道的,他们也在H市……我想让他们看到它……” “好。”高嵘平静地说,“画家?是华晏吧。” 池兰倚惊呆了。 “你……”池兰倚想说“你监控我”,但他换了个不伤害高嵘的词,“你打听过了?” “没有。”高嵘说,“但能让你这么纠结,又是国内的画家,家里还有顶尖的美术馆,人脉广到能和莱雅混熟……那也只有华晏这个人选了吧。” 池兰倚讷讷。他庆幸自己没有说出糟糕的话,有点讨厌自己总是这么刻薄。 高嵘却笑了,仿佛他能看清池兰倚所有心思似的。他柔和地说:“我陪你去呀。” “……哦。” “而且,你也需要朋友不是吗?”高嵘亲亲池兰倚的手腕,“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你总要和朋友一起交换灵感,参加活动的。” 池兰倚嗫嚅着。他忍不住想,所以华晏是高嵘能接受的那种朋友吗? 如果他以后又像上辈子一样,交了很多“坏朋友”呢? 高嵘还会说“你也需要朋友”吗? 池兰倚看不起自己的自制力。尤其他觉得,他总会有才华落坠的那天的,等到那时,他会找刺激的本质就会暴露出来。包括他最近不沉溺烟酒,也只是因为高嵘在照顾看管着他,而他尚未开始紧张工作。 而且那时,坏掉就不只是他找的那些朋友……还有他自己。 他会重新沉溺烟酒、会在夜店流连、会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就像前世一样。 池兰倚闭上眼睛。他不想变成那样,可他又觉得那是他的宿命。 高嵘的一个吻打断了他的思绪:“今晚想要吗?” 池兰倚眼睛里含着水:“……想。” 他喟叹般地轻轻点头。 又是一次,他们在这栋让他们这一世开始了一切的别墅里交融。池兰倚窝在高嵘的怀里,他感觉太好了,几乎要哭出来。 总有一天你会讨厌我的。等到那时候,你会恨不得离我而去。 “不会的。” 池兰倚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他慌张地捂嘴,高嵘却捏住他的下巴:“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一点?” “……” “如果会害怕一个有风险的池兰倚,我就不是高嵘了。”高嵘说,“你记住,我会一直喜欢你。” 池兰倚又想哭了。可他在心底忍不住想,高嵘这样说,是因为他的才华和美貌即使是在最差劲的时候,也从未真正离开过。 如果有一天,它们也离开了呢? 池兰倚知道自己这么想很糟糕。可他忘不了池家人对他的伤害——父母对自己的亲子尚且可以如此虐待和抛弃,他又凭什么要求高嵘为他做这些。 或者,有天高嵘也失常了、也失去工作能力了、也毁容了,他还会想要和高嵘一直在一起吗? 池兰倚不用分秒就得出答案:答案是肯定的,他愿意和高嵘在一起。 他会用自己的品牌供养高嵘,高嵘会永远是他品牌的CEO。他会竭尽全力工作,为高嵘维持体面。 但高嵘呢?高嵘也会这么想吗? 又或者,高嵘可以接受那样的他。可他能接受那样的自己吗? 池兰倚越想越沮丧。这一晚,他难得地没有睡好。他闭着眼,不安地蜷缩在高嵘的怀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又去工作室。高嵘在车上说:“既然你知道我是Rodin了,那我们差不多是时候给LANYI换栋楼了。” 好阔气的一句话。池兰倚快被砸晕了。高嵘看他这副模样,笑笑道:“兰倚,我们的工作室要变成公司了——你开心吗?到时候,我们会拥有一座大楼。你会在这座大楼里拥有你最专业的工作室。” 池兰倚幸福得战栗,却又在同时心惊肉跳。 他捏着衣角,直到手指发白,还在想那个问题。 他在想,自己到底能给高嵘什么。 他是不稳定的,混乱的,他的承诺是没有效的,他的“我爱你”是给不出的。 好一会儿,池兰倚看向高嵘道:“高嵘……我不太懂注册公司要弄什么。是不是要分股份啊?” 高嵘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池兰倚这种无知的模样很可爱。他用逗弄的语气问:“小设计师,你想要多少股份?” 池兰倚抿了抿唇。他下定了决心。 “我把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给你吧。”池兰倚看着高嵘,用一种破釜沉舟的极端语气说,“这样,当你抛弃我时,我就会一无所有。” 第124章 荣耀降临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高嵘转过头盯着池兰倚。池兰倚咬着嘴唇,眼神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高嵘低声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池兰倚说,“70%的股份。你想要80%,90%……都可以。如果你抛弃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嵘看他许久,声音里压抑着怒意:“所以你是在威胁我?用自毁来威胁我不离开你?” 池兰倚愣住了。 他没想到高嵘会这么说,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你有。”高嵘打断他,“池兰倚,你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逼我表态。你想告诉我,如果我不要你,你就毁掉你自己。” 池兰倚像是做错了事似地涨红了脸。高嵘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残忍吗?” 池兰倚猛地看向高嵘。 好一会儿,池兰倚的眼睛红了。高嵘说:“公司你拿六成,我拿四成,就这样。以后,不许再有这样的想法。” 停了停,高嵘说:“真正爱你的人,不需要你用毁掉自己来证明什么。他会一直爱你,始终如一。” 池兰倚的心里像是呼啦啦地开出许多花来。 他头晕目眩,直到抵达工作室时,还不时地傻笑两下。他高兴的模样让叶韶都觉得很奇怪——池兰倚平日里不是个爱笑的人。 池兰倚不只是笑。在下午去见华晏前,他还想到了报答高嵘的新办法。他说:“高嵘,以后我每年给你做一套衣服吧。” 这句话像极了长期承诺。高嵘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击中,又不敢让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以至于吓跑池兰倚。他故意说:“每年做一套?那得花费你不少精力吧。” “嗯。每年做一套。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好的东西了。”池兰倚认真说,“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每年给你量体裁衣。” 像是遭遇山崩海啸,高嵘在幸福中几乎快要坐不直。他有点害怕这是梦境,还怕池兰倚下一秒又说到死。 于是,在华晏再度出现、并用惊艳的目光打量池兰倚时,高嵘竟然也没有生气。他宽宏大量地坐在华晏对面,肩膀靠着池兰倚的肩膀,心想华晏,你想看就看吧。 反正这么美、这么可爱又才华横溢的池兰倚是我的。你越看,我越得意。 池兰倚却表现得相当谨慎。虽然和记忆里的故友重逢,可他还记得前世自己让高嵘误会自己与华晏关系的事,故而刻意有些疏离。 华晏却很惊喜。他觉得池兰倚和他说话的感觉,让他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似的。没过多久,这个放荡不羁的画家就开始把池兰倚当做好朋友了,还当着高嵘的面邀请池兰倚做模特。 池兰倚尴尬地看了高嵘一眼。高嵘握住池兰倚的手,笑着对华晏道:“我男朋友比较害羞,他不喜欢给别人当模特。” “不喜欢?哦,好吧。我觉得或许是因为高先生您在旁边吧。您看起来简直像是护食的头狼一样。”华晏故意地阴阳了一下。 他在讽刺,池兰倚却脸红了。池兰倚把手往高嵘的手里缩了缩。高嵘对池兰倚笑笑,更紧地包裹住池兰倚。 华晏:…… 怎么回事,有种成为了对面这对情侣的PLAY的一环的感觉。他们不会爽到了吧。 即使心里这样吐槽着,华晏也专业地达成了他的目的。他邀请池兰倚将毕业作品放在华盛美术馆的B市总馆中展出。池兰倚同意,但提出了要求——他希望在B市的展出结束后,他的作品能被带到H市继续展出。 华晏大喜过望。他没想到池兰倚能如此慷慨,几乎觉得这是由于池兰倚非常在意国内市场——又或者是和他聊得太投机了。 他想给池兰倚更多好处,试图说服池兰倚在S市进行第二次展出比在H市更好。池兰倚却很坚决:“我只希望能在H市展出……如果能得到官方的宣传和背书就更好了。” 华晏误解了池兰倚的意思。他笑眯眯地说:“当然,你在欧洲获得了那么多的奖项和认可。国内那些机构也早就想让你得到你该有的荣誉了。” 池兰倚不是想在国内拿什么奖、成为什么人物之类的。他只是想要以一个光明正大的胜利者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父母面前。 高嵘却接过话头,顺势和华晏聊起为池兰倚争取荣誉的事,和在国内为LANYI建厂的事……池兰倚不再做声,他听着高嵘帮他把他能得到的所有东西揽入怀中。 在高嵘希望的时候,高嵘总是表现得风度翩翩又慷慨大方。华晏暂时抛下了对高嵘的成见,和高嵘聊得很愉快。他们三人连同莱雅一起用了晚餐,又道了晚安。 池兰倚在回家的路上出神。晚餐时,华晏差不多定下了他在H市展出的日期。 八月,暑气最盛的月份。也是两年前他在矫治中心里的那个月。 矫治中心里变态落魄的囚徒,如今要以奖项加身的天才身份回来了。池兰倚以为自己会为此高兴,可他只是紧张得手指颤抖。 高嵘又一次握住他的手,郑重道:“池兰倚。我会在国内为你争取到你能争取到的一切。” 池兰倚怔怔地看高嵘。高嵘继续说:“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坠落。” 高嵘的话永远是真心的。他的话在池兰倚眼里,幸福完美到让池兰倚不敢触碰。 华晏在巴黎又逗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时常邀请池兰倚去各种艺术沙龙与舞会。 池兰倚应约了。他对自己这个前世曾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对他的才华表示出欣赏的朋友仍心存感激。但这次,池兰倚每次去沙龙或舞会时,他的身边都多出了一个人。 高嵘。 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华晏时常调侃他们感情好得让人牙酸——说来也怪,这一世,高嵘和华晏的关系竟然相处得不错,不似上一世般剑拔弩张。一次舞会时,池兰倚去了趟盥洗室,回来竟然看见高嵘和华晏在讨论雪茄,好兄弟似的拍着肩膀谈笑。 池兰倚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高嵘瞥见他意外的模样,唇角勾了勾。 在回别墅的路上,高嵘云淡风轻地说:“我知道华晏的家族——还有他那位舅舅未来的地位。他那位舅舅后来可是爬上了很高的位置。有他的人脉在,LANYI在国内会走得更好更远,我没理由不和他打好关系。” “哦……”池兰倚讷讷道,“这样啊……” 他觉得高嵘的语气太理性冷静,几乎要让他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害羞。可高嵘继续用同样镇定的语气说:“而且我想,这辈子,他总不会再觊觎好兄弟的配偶了。”!! 池兰倚一下红了脸,眼神开始乱飘。高嵘捏了捏池兰倚的手指,笑着道:“不过,虽然我使尽浑身解数——他好像还是和你关系更好一点。” “我们只是朋友。”池兰倚说,“你这个人……真是……” 池兰倚忍不住想起高嵘对付乔泽的办法。高嵘去做了乔泽的恩人,现在又去做华晏的朋友。 在对付情敌这方面,高嵘真有自己的小巧思——不与池兰倚起冲突那种,却又让池兰倚无话可说。 高嵘低低地笑了。他用手指刮了刮池兰倚的手心,声音喑哑:“今晚想要吗?” “……要。”池兰倚自暴自弃地说。 回卧室的路上,池兰倚还在想,高嵘现在成熟理智了好多。竟然学会了平常心,学会了再也不生气。 但一上闯,池兰倚就知道自己想错了。高嵘哪里是对此保持平常心了。 高嵘明明还在吃醋,而且把他的站有欲都放到晚上使了。 今晚的高嵘一点都不温柔。池兰倚哭了好几次,求绕好几次。最终高嵘还亲着他的额头道:“对不起,不小心恢复了原本的水平。” 池兰倚瑟缩了一下。高嵘又道:“算了,放过你吧。” 他用手摸了摸池兰倚的脸颊,想要结束这一晚。池兰倚却虚弱地挣起身,吻了吻高嵘的嘴唇。 高嵘愣住了。 “还没尽兴的话……就继续吧。”池兰倚小声说,“我愿意的,只要你高兴,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 高嵘把池兰倚抱紧了。许久后,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池兰倚用额头蹭他,眼里满是眷恋:“没关系,都是我乐意的。我喜欢你对我这样。” 他用气声在高嵘耳边说了一句话。高嵘听后,脸竟然红了。 池兰倚说的那句话很简单。 他说:“我喜欢你对我这么粗鲁。这让我觉得,你很在乎我。” 一个月后,华晏终于带着池兰倚的作品回国了。随他的离开,向池兰倚发来的还有一堆国内的吹捧和通稿。它们把池兰倚赞美为国内的设计师之光,响彻世界的天才,值得被所有人学习的年轻偶像。 池兰倚被无数荣誉加身,可他连回国一趟、领取奖项的时间都没有。 五月底,LANYI主线成衣进行了一个小范围的上架。那只是一个非正式的系列。官网却在瞬间卡死,又在顷刻间被抢购一空。 工厂订单告急。高嵘去看着生产线了。池兰倚在夜晚终于能松口气了——这段时间,他被高嵘折腾得有点受不了。 在听见他的那段话后,高嵘在他身上越发放纵了起来,像是发现池兰倚被温水泡够,他自己终于开始暴露本性了。 而且池兰倚不想拒绝高嵘。他觉得高嵘想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甚至为他们身体的紧密心存感激。 池兰倚在为另一件事忙得昏天黑地。他收到联合会邀请,作为特邀嘉宾参加七月上旬的巴黎高定周走秀。 特邀嘉宾听起来像是一种荣誉,可对于池兰倚来说,这是一场残酷的生存面试。从成为特邀嘉宾到获得永久正式会员的入场券,设计师通常要经历2到4年的考察期。 在考察期内,池兰倚要保证稳定的商业运营能力和持续不断的灵感输出。走了一两季就消失的特邀嘉宾不在少数。而对于池兰倚这样一个21岁的奇迹来说,全世界都在盯着他,想看他何时会江郎才尽。 前世,池兰倚花了3年时间摸到了那个位置。这一世,池兰倚希望时间能更短。 池兰倚没有足够的时间以复兴他前世26岁时研究出来的工艺。他把它们留到了明年1月。他将全靠自己现在的才能冲击这个七月。 而且今年八月,他要回到国内。他要在H市举行展出。 池兰倚希望,他能带着七月的荣耀驾临H市。 他想要自己大获全胜。 第125章 盛大七月 这个七月对于池兰倚而言,注定是盛大的。 作为新锐设计师,池兰倚捏着邀请函,头一次地站在了这片所有设计师都梦寐以求的舞台上。面对不息的灯光,他穿着灰色西装,在高嵘的护佑下匆匆穿梭于诸多秀场之间。 不出席前三天的秀场会被人视为“不懂礼数”的傲慢与狂妄。即使心中焦虑,池兰倚也只能出于观摩与社交的目的,看过前三天的秀场,让老牌设计师和媒体的摄像机看见他的脸。而后,池兰倚拒绝after party,匆匆赶回工作室,为自己的走秀准备。 顶级品牌会邀请有潜力的特邀设计师坐在前排,这通常被视为一种“圈子”对新人的接纳。池兰倚当然凭借自己、或高嵘与那些集团们的良好关系获得了这些邀请函。于是早在他的走秀开场前,有关他的消息早在全球喧嚣尘上。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个被老牌屋看好的天才到底是谁?” 于是,池兰倚半年前的首秀与他石破天惊的毕业设计又被挖了出来。比从前更多的大众记住了这名美丽的设计师的名字——池兰倚,一个首次商业系列就能大卖特卖、刚毕业就进入高定周的天才。 有关池兰倚的各种讨论又被挖了出来——无论是关于设计,还是关于私生活。这巨大的关注度在为池兰倚带来泼天热度的同时,也为池兰倚带来了恐怖的压力。 在LANYI走秀前的整整三天里,池兰倚没有一天睡好过觉。他在高嵘的强制要求下,每天会睡上个几个小时。可每个晚上,他都会在噩梦中惊醒,在各种各样的可怕幻想中脸色惨白。 有一次,池兰倚梦见模特在舞台上变成了怪物。还有一次,池兰倚梦见秀场倒塌。 最可怕的一次,他梦见走秀终于顺利完成。池兰倚上台致谢,可他刚踏出一步,就跌落无尽地狱。 他的手在地狱里粉碎了,再也拿不起针线,再也握不动画笔——他彻底断绝了身为设计师的职业生涯。 醒来后,池兰倚无助地大哭。第四天是新血走秀之日,是池兰倚的审判场。他本应六点钟就去为模特进行最后的试衣,以免模特身材最微小的水肿或变化弄砸最后效果的呈现。 可池兰倚起不来。 即使高嵘正抱着他,不断地安慰,池兰倚也不停地发着抖,沉浸在无处可去的恐慌里。 直到手机震动过第二轮,高嵘把手机放到旁边,决定先安抚好池兰倚的情绪。池兰倚才哽咽着问高嵘:“现在几点了?” “七点了。”高嵘说,“秀场在下午四点。你不用着急。你的情绪最重要——而且,还有我呢。” 高嵘想说,他可以帮池兰倚去盯着那些模特,去监督她们排练,就像他前世在池兰倚身边,为池兰倚做的那样。 池兰倚太崩溃了。高嵘觉得,如果没有他的拥抱,池兰倚下一刻就会裂开。 可池兰倚低头片刻,推开了高嵘的手。 “我只能崩溃一个小时。”池兰倚轻轻地说,“我现在得去监督她们排练。” 他像一个游魂一样,虚弱,却也从高嵘的怀里倔强地爬了出来。在半个小时后,池兰倚出现在试衣间,为模特们进行最后的试衣调整。 高嵘在不远处看着池兰倚。方衡来后台探班。他隶属品牌的走秀在第二天已经完成,又听说了池兰倚今日的迟到,于是顺便过来看看。 在看见池兰倚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的身影后,方衡的脸色好了许多。他破天荒地地和他身边的高嵘说话:“池兰倚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不是吗?他总会逼着自己过来工作,因为他能做到。高嵘,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强大的成年人,而不是一个只能窝在你怀里哭的少年。” 方衡语气讽刺。他始终觉得高嵘对池兰倚保护过度,池兰倚从而能太过于沉溺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甚至毫不避讳地和同行说过:“高嵘应该放池兰倚出去飞一飞。” 所有人都觉得此刻的池兰倚很坚强、很好。高嵘看着池兰倚的背影,却只是皱眉。 他觉得自己看不见那些“破碎中的坚强”,那些会被艺术家们推崇的“因受难而愈发神圣的神圣”。 他只觉得池兰倚今天的状态尤其地差。他觉得池兰倚快碎了,仅此而已。 可即使如此,高嵘也没有阻止池兰倚去做他想做的事。相反,高嵘包揽了所有后勤工作。他辅助池兰倚完成今天的工作,只因他尊重池兰倚的选择。 池兰倚有权完成他想完成的走秀。 高嵘会在这荆棘丛生的现实堡垒中守护池兰倚的灵魂,在这场战争结束后,他再带池兰倚去能放松的远方。 下午四点,终于轮到LANYI上台。池兰倚几个月的工作、高嵘数百万美元的投资只汇聚成现在的十五分钟。 灯光打开,照亮第一排顶级主编与其他名流们的脸,成败在此一刻。 这次,池兰倚依旧维持了LANYI的灵魂:病态的浪漫,危险的优雅,寂静的华丽,轻灵的精致。 还有最黑暗、也最诗意的反叛与权力感。 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的那一刻,池兰倚知道自己又胜利了——他几个月的辛苦得到了认可,高嵘的投资也将获得它的回报。 池兰倚很幸福。他的心脏跳个不停,快乐把血液不断地泵进他的大脑里。他为秀场最终的完美效果高兴,也为其他人的认可和重视高兴。 可在短暂的狂喜后,池兰倚只觉得大脑缺氧。他不知道自己上台说了哪些致谢,只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在说话时看向台下观众们的眼睛——好表达对这些权贵们的敬意,好让他在日后是否能进入正式名单的评选中更加有力——这都是高嵘上辈子教给他的技巧,这一世,它们也如刻进他的骨头了似的被铭记于心。 而后的两个小时里,池兰倚还不得不去接受后台采访和社交。这对于他来说,是最痛苦的时刻。 即使在第四天才出场走秀,池兰倚也是这次时装周话题度最高、最受人瞩目的设计师。想要挖掘他背后秘密的记者们排成长龙,用一个个不怀好意的问题挖掘着他的隐私。 “池先生,我听说你将拍卖首秀礼服所得的一半资金注入了你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对于精神健康问题,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或者体验?” 一名记者刁钻地说着。他看池兰倚的眼神里明显写着,他挖掘过池兰倚的休学经历。 池兰倚手指微颤。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站在他身边的高嵘却自然地拿过了话筒,开始讲述他们二人在行业内的体验和反思。 高嵘举了几个无关池兰倚的例子,并表达了他们的同情、与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决心。他说话滴水不漏,有始终有着良好的公众形象,记者终于无话可说。 又是许多问题袭来。高嵘像一堵墙一样,挡掉了所有不怀好意的刺探。池兰倚渐渐靠在高嵘身后,依靠高嵘去回答那些他无法面对的问题。 采访社交后,是联合会委员们的“隐形评估”环节。他们去后台翻看LANYI样衣的里襟——确保高定的里子和面子一样完美。 高嵘深知这一点。池兰倚是个极端的工艺主义者,但设计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在搬进更大的临时工作室后,高嵘为池兰倚请来了许多专业的老师傅。LANYI样衣的每一道绲边、每一个缝头,都是按照顶级工坊的规格完成的。 终于,这场检查结束了。 委员们对池兰倚露出了欣赏但矜持的笑容。在极度的紧张后,池兰倚也在麻木中对他们笑了笑。 在这之后,还有夜晚的after-party。这是池兰倚建立人脉的好时机。每年的巴黎唯独这时候会汇聚全球名流,池兰倚可以和那些能定义“美”的主编闲聊,也可以在王族明星中找到自己的客户。 池兰倚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被高嵘扶上车后,池兰倚艰难地动了下手指。他想逼迫自己站起来、去参加派对。可他没力气——没力气到一个笑容都摆不出来。 终于,他对坐到他身边的高嵘说:“高嵘,你能代替我去吗?” “那你呢?”高嵘说。 池兰倚非常勉强地勾勾唇角:“我一个人回去休息就好……” 见高嵘不动,池兰倚说:“LANYI需要你。” 高嵘握住他的手腕:“你更需要我。池兰倚,别把我推开。” 池兰倚一怔,眼圈红了。他想要高嵘留下来陪他,却也更知道这场派对对品牌的意义。高嵘却说:“而且,我们不缺这么一场派对。不止LANYI是我们的,镜桥也是我们的。我提前了这么多年重生就是为了这一刻。我攒下这么金融资源,不是为了让你拖着病体出去讨好别人的。” 高嵘又拍拍池兰倚的掌心:“我们和上辈子不一样。” 池兰倚低声感谢高嵘。他多想和高嵘说,我太感谢你,比感谢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他还想让高嵘知道,自己有多激动、多在意。 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生理和心理逼近极限时,就是这样的。池兰倚一进别墅,就像被抽走灵魂的人偶似的。他只能瘫在床上喘气,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高嵘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池兰倚感受着高嵘手掌的温度,又很想哭。 他多想坐起来给高嵘一个拥抱,就像成功后该有的那样——鲜花、掌声、爱人的笑脸,激烈的爱与亲密。 可他什么都给不了。他想坐起来,但手臂撑不起身体。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躺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池兰倚又开始恨自己。他绝望地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脆弱。而且他知道,自己的脆弱没有终结。 高嵘没去干别的。他在卧室里陪了池兰倚两整天。直到舆论开始发酵,一篇篇的报道被推出来。 池兰倚就这样再度封神。 和个人举办的首秀不同,池兰倚如今在全世界最大的舞台上再度获封。那些想看着池兰倚一朝显露便陨落的人,又一次地咬碎了牙龈。 池兰倚的神迹是可重复的。池兰倚好似势不可挡。 迪伦、莫雷尔、温迪、麦瑟尔……这些顶级的设计师、主编和名流们再度给予了池兰倚至高的评价。想要向池兰倚订购的人打爆了LANYI工作室的电话。 高嵘一篇篇地把那些好的报道念给池兰倚听。池兰倚听着,他却一直想着别的事。 每一通电话,都是一个工作。 每一个工作,都是一个机会。 每一个机会,都是一道压力。 池兰倚只是知道,再过不久,他又得动起来了。Drop试点成功。10月份,他得推出成衣的第一个正式春夏系列,以便它们在明年二月时能上架。明年1月,池兰倚还要继续参加高定秀。池兰倚至少要参加四场这样的秀才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高定头衔。 在那之中,如果有机会的话,池兰倚还得在12月推出一个早秋成衣系列——做高定实在是太烧钱了。除此之外,他得接受许多高级客户的定制要求,每个都是很长一段时间…… “兰倚。”高嵘温柔地说,“你在听吗?” 池兰倚这才回过神来。 他有点惭愧,只记得自己隐约听见高嵘说机票什么的。高嵘哥是在说回国的事吧——华晏给他打来了祝福电话,说他在B市的展览参观人数暴增。这个月月底,华晏就会把他的作品送去H市了。 他合该这时候回国,去见他的父母。池兰倚此刻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只是说:“那我们快点回去吧,等弄完这件事……我还得做设计。” 高嵘却笑了笑。那笑容让池兰倚有点莫名其妙。 高嵘的下一句话却是:“我们不回H市。我们去肯尼亚。然后,我们再去领养两头犀牛。” 池兰倚怔住,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一点前世的记忆:“两条产品线,signature和主线吗。” 高嵘的下一句话却让池兰倚红了眼眶。 “不。它们是你和我。”高嵘斩钉截铁地说。 第126章 恋爱的犀牛 和前世不同,高嵘真的带池兰倚去了肯尼亚。 他带着许多保镖,包下了一个私人营地——在马赛马拉国家保护区的边缘,远离其他游客。 营地由几个奢华的帐篷组成。主帐篷很大,有舒适的大床、浴室,还有一整面透明的墙,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原。 暮色中的草原一望无际。远处有几棵金合欢树的剪影。天空正在从橘红变成深蓝,星星已经开始出现了。 池兰倚靠在高嵘怀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世界。他还是很疲惫,高嵘却从他的呼吸频率里,听出池兰倚在逐渐放松。 这里没有秀场。 没有记者。 没有采访。 没有社交。 这里只有红土地。它干燥、温暖,却充满生命力。池兰倚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直到太阳一点点升起。 高嵘曾经不明白,为何池兰倚对那头灭绝的北方白犀牛如此执着。可拥抱着此刻的池兰倚,高嵘在听见池兰倚的心跳声的同时,也听懂了池兰倚的心声。 池兰倚觉得自己就是那头白犀牛。 他觉得自己怪异、远离人烟、孤独,与世界格格不入,骄傲却又一无是处。 他不是柔软美丽的家养宠物,也不是强大有生命力的野生肉食动物。他只能在这世上消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高嵘和池兰倚在肯尼亚待了五天。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看风景。最后一天,高嵘带池兰倚去某片保护区,在那里,他们看见了两头黑犀牛。 那两头巨大的黑犀牛正在不远处吃草。它们靠得很近,偶尔会用头轻轻碰碰对方。工作人员说,它们是一对,已经在一起五年了。 池兰倚喉咙有点紧。他见高嵘在看它,匆忙地说:“犀牛很专一吗?我是说……它们知道陪着自己的人是谁吗?我听说犀牛的视力很不好。” “它们的视力是很差。如果你站在 30 米外一动不动,它们可能根本分不清你是一个人,还是一棵造型奇特的灌木。”工作人员开玩笑地说,“不过你可别站到它们面前去。因为它们看不清东西,当一个模糊的黑影靠近时,由于不确定那是捕食者还是无害的物体……它们的选择通常是先撞过去再说。” 随行的助理笑了。池兰倚却没有笑。许久后他轻声说:“难怪他们都觉得犀牛脾气暴躁。” “但犀牛的嗅觉和听力很好。它们知道,是谁在陪伴着它们。”高嵘突然说,“它们看不见远方,所以只能看向眼前。它们喜欢谁的温度、喜欢谁的气味,就和谁在一起。它们不需要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 “那是一种盲目的爱。”池兰倚说,“难怪它们整天撞得头破血流。” “因为盲目,才会碰撞。因为盲目,才会相互依偎。”高嵘说着,竟然笑了,“爱情本就不需要耳聪目明。看不清未来也无所谓,一个人爱上谁,向那个人撞过去就是了——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只要能闻到爱人的气息,那就是值得的。” 池兰倚无言很久。 傍晚,他们收拾行李。池兰倚还在帐篷里发呆,高嵘突然坐到他身边:“你是不是觉得犀牛太大只了?” 池兰倚莫名其妙。高嵘说:“或者,你知道牛椋鸟吗?它们总陪伴在犀牛身边。因为犀牛看不清,小鸟会在危险靠近时发出尖叫作为警报。它们也彼此需要。” 说完,高嵘便去指挥助理了。他们第二天要坐上回中国的航班。可没过多久,他就看见池兰倚对他勾了勾无名指。 食指是有麻烦。小指是想要。无名指又是什么?高嵘立刻过去:“什么事?” “我还以为它是什么好东西呢。”池兰倚拿着平板给高嵘看,“它们是会给犀牛捉虫、梳毛和发警报……可它们还会啄犀牛的伤口,吸犀牛的血。你怎么不说这个?” 池兰倚气鼓鼓的,看起来远比抑郁时生动。高嵘眯着眼笑了:“一半天使,一半魔鬼嘛——而且犀牛喜欢,又能怎么样?” 池兰倚脸红了。他片刻后扭捏地说:“犀牛喜欢?” “喜欢。”高嵘眼睛一眨也不眨。 在高嵘期盼的眼神中,池兰倚勾着手指,不知道在纠结什么。高嵘于是又说:“那小鸟喜欢犀牛吗?” 好一会儿,池兰倚声如蚊蚋:“……小鸟也喜欢犀牛。” 高嵘的心像是夏天的花朵一样,随着风一吹,呼啦啦地全都盛放了。 他低头吻了一下池兰倚的嘴唇——蜻蜓点水,没有深吻。而后,他笑道:“犀牛想亲小鸟。” 池兰倚瞅他一眼,也很快地抬起头来,亲了高嵘一下。 “……小鸟也想亲犀牛。”他说。 高嵘趁热打铁,他在肯尼亚多留了两天,好让手工艺人给他们打造一对犀牛和小鸟的木雕戒指。他想要池兰倚把那枚犀牛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意思是“热恋中”。 离开那天,高嵘装作无意似的说自己的围巾找不到了——让池兰倚帮他去拿一下。高嵘几乎从不提出这种要求,池兰倚看他一眼,就知道其中有鬼。 可池兰倚还是乖乖地去拿围巾了。没过多久,池兰倚拿着那枚犀牛戒指回来:“给我的?” “嗯。”高嵘若无其事地搓了搓自己的右手中指,“我也有一个。” 他把那只像池兰倚的小鸟展示给池兰倚看。池兰倚越看,眉头蹙得越厉害。 “不好看吗?”高嵘小心地说,“木质的戒指……不也挺有一番野趣的?” 高嵘都不敢说别的。他私心想要池兰倚就这么把戒指戴上,也许是出于仪式感、也许是出自占有欲吧,高嵘连回炉重造戒指的想法都很抗拒。 池兰倚说:“我只是想到……我之前画过一对草莓戒指。为什么我们的戒指总是这种奇怪的东西。”?? 高嵘一下子眼睛就亮了。直到上飞机时,高嵘还在打探那对草莓戒指的设计稿在哪儿。 池兰倚被问得烦了:“别墅里,自己找。” 高嵘“哦”了一声,而后作出蔫蔫的样子:“我哪里敢乱翻你的工作室。你会生气的。” 池兰倚瞥高嵘一眼。他觉得高嵘在故作弱势——从前高嵘在家里装满监控摄像头时,何尝问过他一点意见。 不过,池兰倚也可以做一次犀牛,假装自己已经瞎了。他于是说:“最底下的抽屉里——自己去翻。” 说完,池兰倚就把眼睛闭上了。他真不想想象自己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分别戴着犀牛和草莓戒指的模样。 高嵘则高兴了。他高兴到前来接机的华晏都觉得奇异的地步。 华晏看看高嵘、又看看池兰倚:“看来你们的旅行很顺利。” “是很顺利。”高嵘笑着揽住池兰倚,“虽然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两个人的确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在随展览去H市前,他们还要在B市和S市办不少事。池兰倚去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奖,见了一堆位高权重的人。拿了奖就是好办。那些池兰倚前世都不认识的人,甚至都在夸池兰倚是有为青年。 高嵘则去落实工厂的事了。他这辈子相当有经验,保证自己把事情做得万无一失。而后,他和池兰倚一起去拜访正在B市学习的晏先生。 这次,他们的见面是源于华晏的引荐。面对高嵘和池兰倚,晏先生的态度非常尊敬。在建立关系后,他询问二人还打算去哪里逛逛。 “S市吧。”高嵘说,“我在S市置办了一座楼。以后LANYI会在那里办公。” 晏先生眼神闪了闪,有点欣悦似的:“你们日后打算在国内发展?” “成衣线在这边。”高嵘笑道,“而且S市对于我们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地方。” 前世,他们在那里度过大半人生。 八月初,他们飞往S市。高嵘带池兰倚去看他买的那栋楼——和前世LANYI的楼同在一处。除此之外,高嵘还带池兰倚去看了另一座建筑。 那是池兰倚前世办首秀的破旧剧场,如今它已经被高嵘买下修葺。高嵘说:“以后我打算拿它做LANYI的博物馆。” 池兰倚看它许久,小声说谢谢。 他们一起在河边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终于,在途经一座百合花雕像时,高嵘说:“前世,我和你撒了一个谎……” “我知道,后来我都知道了。” 这是池兰倚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前世的事。 高嵘还来不及为池兰倚的承认欣喜,便很快因池兰倚的回答错愕:“你都知道??” “你说看见那座桥,只是为我们复合找的借口……如果没有命中注定,那就用谎言造一个出来。”池兰倚低声说,“后来,我又走了那条路好几遍。每次心里难过时,我都会走。我早就发现,它们不是同一条路了。” 高嵘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池兰倚发现了这件事多久,可池兰倚始终没有拆穿。 他说:“可惜没有命中注定。只有我在强求。” “不,我们已经不需要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池兰倚骤然间很坚定,“桥是假的,但你爱我是真的……至少在那时,至少在这时。” 说着说着,池兰倚的眼圈红了:“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在那些幻觉里,你恨我吗。” 高嵘不想骗池兰倚。他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慢慢地走,穿越城市,直到那座该看见的红桥出现在二人面前。高嵘靠在桥旁的人行道上,轻声道:“我始终无法释然。我们过去没有拥有好的一生一世……” 他摸了摸桥梁的红色金属:“但至少那个夜晚……我们有过一座红桥。哪怕它是假的。” 池兰倚趴在桥上。他看着远处的落日,表情空空落落的。 高嵘没有解释,他明明心中有恨,却为何在重生后将自己的集团取名为“镜桥”。就像池兰倚也不会说,他是什么时候发现了那个关于“桥”的谎言。 就像高嵘非要在冰冻的日子制造一个游轮破冰的虚假婚礼似的,池兰倚也非要用幻觉并非记忆来粉饰太平。 直到太阳快落尽时,池兰倚低下头:“我一直没办法承认……因为我至今没办法给你解释。高嵘,我不记得了。乔泽死后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高嵘心头一软。他不想提安德烈的事,也不想提自己去世的事:“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答案了。有你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池兰倚摇摇头。 “你可以不需要,但我需要。”他平淡地、坚定地说,“高嵘……我梦见你死了。” 高嵘难以否认。因为池兰倚正看着他,池兰倚死寂的眼里,写着它在池兰倚眼里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池兰倚继续执着地说:“我想知道,我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我想知道,我在这份被摧毁的幸福里,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错。高嵘,不止你无法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从来没有不原谅你。”高嵘反驳。 “我无法以一个罪人的身份去爱你。”池兰倚说。 “我不觉得你是罪人。”高嵘说。 他们各自坚持,相对无言。很久之后,高嵘说:“回忆它会让你很痛苦么?” 池兰倚笑了:“我又有什么时候是不痛苦的呢?” 池兰倚低下头。他想吸一支烟,或者用一点镇定剂,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 高嵘站在他身边,好像知道他所有的心思似的。很久之后,高嵘给他点了一支烟。 可就在池兰倚接过烟时,高嵘说了一句击溃池兰倚的冷静的话。 “比起前世,你在我去世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我想知道你在我去世之后,过着怎么样的人生。” “我希望那是好的,幸福的,长寿的。” “我希望没有人欺负过你。” “即使那时,我已不在你身边。” 第127章 池家复仇 8月7日,他们一起飞向H市。 池兰倚好久没有回到这里了。在踏上熟悉的土地时,他竟然有一瞬间的眩晕——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怯弱。 他有点牙齿打架。还好高嵘扶住了他。两个人肩并肩地在机场里行走,一时间收获了许多目光。 华晏兑现了对池兰倚的承诺。从机场坐车出去,池兰倚一路上都能看见自己的海报。他的脸被印在印刷物和电子屏上,好像这一座城都在为池兰倚而生。 所以如今能看见池兰倚的,不只是所有对时尚感兴趣的人了,还有这一座城的大众。 ——除此之外,还有池兰倚的家人。 池兰倚回国了,还参与了几个重要的颁奖典礼。这些日子关于池兰倚的新闻传播得昏天黑地。他的特展在H市美术馆中举办,他的家乡也是H市。这让池兰倚得到了许多出席官方重要活动、和媒体重要活动的机会。 在这些活动中,池兰倚是绝对积极的、阳光的。他是一块不可被亵渎的奖牌。 池兰倚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而且他总会在某场活动中遇见池家人的。 不过,池家人这两年的日子不好过。 池兰倚的事业像坐了火箭似的窜高,池家人的医院则一直在稳步下跌——不需要高嵘特意地去做什么,只是打几个招呼就够了。高嵘虽然把池家人留给池兰倚处理,但绝对没有让这群人好过的意思在。 资金链受限,技术骨干跳槽,诸多大客户的流失——如今的池家的医院,也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高嵘还打听到,池兰庭和他的妻子李旎闹起了婚变,并在春节后彻底无法挽回。 幽默的是,最终婚变的导火索甚至和池兰倚有关。 其实,早在池兰庭的妻子生下一名女儿后,二人就发生了矛盾。池兰庭的妻子无法原谅池兰庭对孕期的自己的不够关心,对孕后的自己的不甚在乎。 甚至在孩子刚出生一个月后,池匡就直接在满月宴上说,希望李旎快点把身体养好,好为池家再生个男孩。 李旎和池兰庭吵了一年。池兰庭到底是李旎的丈夫。李旎容易对丈夫心软,始终无法下定离婚的决心。 直到春节期间,李旎在新闻上看见池兰倚的报道。她好奇地在年夜饭时询问池家人池兰倚的事,却得到公公的一阵咆哮。她的父母看不惯女儿被欺负,在餐桌上出头。两家人新仇旧恨叠加,竟然打了起来。 事情由劝架的穆柔与和池匡打起来的李旎父亲的受伤告终。伤可以治好,但感情再也无法挽回。李旎坚定地向池兰庭提出了离婚,并要求带走所有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以及赔偿。 两个人的财产官司打了半年,如今终于临近尾声。可那个一岁的小女孩谁都不想要。李旎不想被孩子牵绊住未来的脚步,池兰庭同样如此。 池匡把这件事视作家丑。他高血压犯了,一直在住院治疗,前些日子才出来。 高嵘把这些事告诉池兰倚。池兰倚默然,片刻后他说:“这都是池匡应得的。” 顿了顿,他又说:“破坏别人的家庭和自己的家庭的人——合该有这种下场。可惜这下场最终没有只报应到他一个人的身上,还牵连到了一个小孩。高嵘……我真的曾经以为,他是一个……或者本可以做一个完美的父亲。原来,他从根上就是烂的。” 前面那段话里,池兰倚带着深深的厌恶和恨意。可最后一句话里,却都是难过和无法释然。 高嵘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只是抱紧池兰倚,告诉池兰倚自己一直都在。 池兰倚知道池家在积极寻找融资渠道。他原本期待着和这些“家人”相见,但他们的近况又让池兰倚不太想见到他们了。也许是因为池兰倚觉得,反正他光鲜亮丽的模样,这些人也能从电视和海报上看见。 但偶然总比计划发生得更快。在一位金融大亨的生日聚会上,池兰倚竟然撞见了池兰庭。 池兰倚是以贵客的身份被邀请来的。即使临时有要事让他迟到了一些,他还是受到了那位女大亨的强烈欢迎。两人交谈甚欢后,大亨去招待别的客人。池兰倚去了趟盥洗室,却意外听见一阵吵闹声。 “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名单上没有你,出去!” “大哥,求您通融一下,我和郑总见面有事要谈,我需要一笔融资……” “郑总?你算什么东西能见郑总……” “等下,池兰庭?”有保安说,“他和那个池兰倚什么关系?” 池兰倚终于结束了擦手。从听见那个被抓住的人的身份时,池兰倚就一直在慢条斯理地擦手。如今他推门出去,两名凶神恶煞的保安在看见他的脸后,立时尊敬了起来。 “池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我和他聊聊。”池兰倚淡淡说。 在池兰庭面前蛮横到不可抗拒的保安一见池兰倚,便点头哈腰地离开了。池兰庭还萎靡在一旁。他看着光鲜亮丽的池兰倚,眼里闪过嫉妒、失落、和深深的自卑。 如今落魄的他和池兰倚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池兰庭依旧没忍住自己的嫉妒:“你现在混得不错啊,这群保安都听你的。” 池兰倚只淡淡地看着池兰庭。 或许是知道自己无理,池兰庭反而更恼起来:“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你光顾着在外面轻松,什么时候记得给家里做过贡献?这些年,你倒是潇洒了,只有我和爸爸在努力撑着这个家,你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生意做成这样,不是因为你们自己的无能吗?”池兰倚突地说。 他越简短、越冷静,池兰庭越被刺伤。那话一出,池兰庭愣住了。好一会儿,他的脸才变成猪肝色:“你敢说我无能?” 池兰倚瞥他,眼神里写着“难道不是吗”。 池兰倚甚至没有向池兰庭历数自己的荣誉——唯沉默是最高的轻蔑。他更没有故作大方地承诺若池兰庭走投无路,可以来找他要钱,以满足那点施舍者的快感——池兰倚觉得,他们根本不配。 他只看着池兰庭越来越激动。而后,池兰倚轻描淡写道:“听说你这个月要离婚了?恭喜你的妻子啊。” “池兰倚!你也是池家人!”池兰庭火冒三丈,“家里人出事,你怎么能这个态度?活该我们养出一条白眼狼。” “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说的是你。”池兰倚冷笑,“池匡出轨邻居家女主人,害得夫妻离婚。你折磨你的妻子。你们俩真是一对亲父子。” 池兰庭竟呆住了。好一会儿,他说:“你说什么?” “记得乔泽的妈妈朱雨吗?”池兰倚道,“拿自己的儿子当出轨的掩护,真有你们的。下次向上帝祈祷时,先祈祷自己不会因此下地狱吧。” 说完,池兰倚平静离去。他不顾池兰庭撕心裂肺的挽留,知道池家必然有一场战争发生。 很快,池兰倚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池兰庭回去后和池匡大吵一架。他们这对父子三观相似,池兰庭一直将池匡视作自己的偶像。如今偶像塌房,他自然是大闹特闹。 池兰倚冷眼看他们闹事。池兰庭和李旎的离婚判决书下来了。李旎找了很厉害的律师,孩子归池兰庭。 为了避免池家人的纠缠,李旎那个星期就随着家人移民去新西兰了。池兰庭无能狂怒,把所有的罪责归咎于池匡身上。 池兰倚私底下派人收集池家产业偷税漏税的证据。他手中拿到的东西够二人喝很大一壶的——甚至是进监狱。 池兰倚一点都不同情池家父子。可他最终还是给穆柔打了个电话。 即使穆柔曾那样对他,池兰倚还是没办法忘记童年记忆里母亲那个温柔的幻影。在电话接通后,母子沉默许久。池兰倚最终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穆柔不说话,而后,她又开始哭:“囡囡,妈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你能不能劝劝你哥哥,让他不要再和你爸爸吵架了?” 池兰倚于是知道,一切不可救药。如果穆柔肯和池匡分开,或许池兰倚愿意给穆柔一笔赡养费,让穆柔自己一个人生活。 但穆柔若是要留在池匡身边,池兰倚便如何都不会放手。 池兰倚没光顾着复仇。他还在忙着成衣工作室在S市的进度。有了前世经验,LANYI在S市的大楼完成得很快。日后,池兰倚恐怕要长期在巴黎和S市之间来回。 或者除此之外,还有长岛——那里也是高嵘和他的家。 曾让池兰倚痛苦的家,最终却被另一个更好的家取代。在他和高嵘的家里,只有彼此体谅和爱,没有其他。 池兰倚在高嵘的指导下给池家医院找了很多麻烦。池匡一开始破口大骂,而后他数次想找到池兰倚哀求——傲慢了一辈子的男人,连哀求都是傲慢的。池匡甚至觉得,只要他道歉,他们还能是一家人。 池兰倚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他眼里,连接家人的并非血缘。 但即使如此,池兰倚依旧不是铁石心肠。白天,他忙着成衣设计,忙着社交,忙着为明年1月的秀场打草稿,夜晚,他依旧会为了这场复仇而落泪。 如今池匡、池兰庭和穆柔终于不得不承认,池兰倚是最有能力的那个人。池兰倚比他们加起来,都要更受社会称颂、更被称赞。 他们干了一件错误至极的事。他们错把璞玉当木头,然后一个劲地刀劈火烧。 如今,池匡和池兰庭真的向他求饶了、道歉了。这两个人只要能拿到钱,什么都愿意做。池兰倚看他们丑态百出的模样,在短暂的快意后,又感到强烈的恶心。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像高嵘从前做的那样——用一笔投资把医院变成他的所有物,让池匡和池兰庭做他的傀儡。 可池兰倚不仅不快乐,他还越来越空虚痛苦。 甚至在午夜梦回时,池兰倚会想,如今池兰庭和池匡向他道歉,是因为他现在足够强大——就像几个月前,池兰倚逼自己成为的那样。 可凭什么只有一个强大的池兰倚能得到他们的道歉?一个弱小、却没有做错任何事的池兰倚,就不能得到道歉了吗? 池兰倚越想越失眠。他不想让高嵘察觉自己的异常。好在高嵘这段时间需要大量投注精力于工厂上。池兰倚在短暂的时间里,还能装。 直到一篇报道打破了这个艰难维持的平衡。 一日,池兰倚看见了那篇记者署名安迪的报道。报道里捕风捉影地描述了池兰倚和池家的恩怨、 它说池兰倚是对池家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第128章 LANYI不是我 名人轶事最吸引人眼球。 流言蜚语并不能对池兰倚的地位造成任何影响。但池兰倚身边终究是多了许多窃窃私语。那些打探恶意的眼神,终究让池兰倚非常不舒服。 这篇报道在私底下发酵,最终上了热搜。 池兰倚让人找了那篇报道给他。他原以为那只是小报记者的捕风捉影,眉头却在看完报道后越皱越深。 这篇报道明显是知情人写的,或者,那名叫“安迪”的记者一定采访过知情人。 高嵘让律师发了律师函,又将刊载那篇报道的网站告上了法庭。他回到房间里,想告诉池兰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只看见池兰倚对着几行文字,怔怔发呆。 高嵘从背后捧住池兰倚的脸,低头吻他:“怎么了?” “……是池匡和池兰庭,那个记者一定采访过他们。”池兰倚喃喃道,“他们不仅虐待我,现在还想要记者毁了我。” 这对父子既然能做这样龌龊的事,池兰倚就再也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了。 池兰倚决定让池家医院彻底破产,让池匡和池兰庭万劫不复——他还想把池匡送进监狱里去——就像他原本心软过、最终没有做的那样。 可最终,池兰倚只是在灯前点了一支烟。他的手一直抖,又问高嵘:“有没有镇定剂?” 高嵘用额头抵住池兰倚的额头,不断对他说话:“兰倚,吸气,呼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用靠着那些药物活,吸气……” 池兰倚也想告诉高嵘,他会好起来。可他什么乐观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如绝望般地哭了出来:“为什么我会被这样对待……” “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太坏了,不是你的错。你从来不该被这么对待。” 池兰倚的痛苦让高嵘心如刀绞。顿了顿,高嵘说:“兰倚,如果你想的话……我会陪你去接受一个采访?” “什么采访?” “一个很优秀的记者的访谈。她之前就向我们发出过邀请,我一直没有回应。你可以在节目上告诉观众,告诉大家他们对你做过什么,你原本是个什么样的人。”高嵘说,“他们的罪恶应该被曝光。你才是那个最不应被指摘的受害者。” 池兰倚怔怔地看着高嵘。高嵘想吻池兰倚,给池兰倚一点力量。 他看见池兰倚的拳头骤然握紧。就在高嵘以为池兰倚已经下定决心时,池兰倚突地道:“……凭什么呢?” “嗯?” “但我是设计师啊。我想要卖出去的,是我的设计……我想让他们看见的,是我的作品。为什么我要做一个被所有人观赏的痛苦奇观?”池兰倚尖叫道,“为什么我非得这样……我要去说服那些人,我是个好人,我要把我最痛苦的事情掏出来给他们看……就好像我在靠着那些痛苦卖钱。凭什么?” 尖叫着尖叫着,池兰倚哭了起来:“我已经证明了我的才华,为什么我还要用最痛苦的过去去证明我的道德?不公平,高嵘,这一点都不公平……我为什么要让池兰倚在别人眼中,变成那样的被家人抛弃的废物……” 高嵘知道,为品牌公关的最好方式,是在大众面前说起池兰倚被家人虐待的经历。 他们可以说到池兰倚被家人歧视,说到家人从小到大对池兰倚的气质和才华的打压。他们还可以说到那家矫治中心,说到那家已经被高嵘举报关停的中心对池兰倚的虐待,说到错误的电击治疗,说到高嵘后来成立的、为那些被关进矫治中心的无辜者设立的基金会。 他们有那么多励志的、感人至深的故事可以说。高嵘知道这会是一场完美的公关——触底反弹,而且会大力塑造出品牌富有社会责任感的形象,和池兰倚的天才形象。 但池兰倚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高嵘的肩膀上。高嵘在那雨一般的淋漓里,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做。 这个品牌是为池兰倚创建的,这个品牌是池兰倚想要的表达。 所以,只要池兰倚不想说,他就不会替代池兰倚去开口。 哪怕这不明智,哪怕这只是把痛苦埋在心底。 “兰倚,我想要的不是你成为传奇。”高嵘在心里说,“我想要的是你幸福快乐,能实现理想,并最终做到面对自己。” 这样想着,高嵘听见池兰倚颤颤的声音:“高嵘,你会同意我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幼稚了……” 也许在前世,高嵘会劝说池兰倚接受这个方案。但这一世,高嵘只是低下头,吻掉池兰倚的眼泪。 “不。”高嵘坚定地说,“因为一个善良者,不需要大众来认可他的善良。我知道你勇敢坚强,始终如一。你把尊严和爱看得比复仇重要,这是因为你有最高尚的灵魂。” 他又说:“我希望你自己也知道。” 池兰倚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最终落了下来。 他抓着高嵘的衣服,在高嵘的眼里无尽地嚎啕。哭着哭着,池兰倚想,高嵘真好。 高嵘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看透了他丑态百出的脆弱,却还觉得他坚强的人。 他可以离开阳光,可以离开氧气和水,但他离不开高嵘。 高嵘是他的篱笆,是他赖以生长在这世上的支撑。 …… 整个10月和11月,池兰倚深居浅出。 在那篇报道于国内走红后,池兰倚第一时间飞回了法国——不只是对眼神和嘈杂的躲避,更是在为他最重要的工作,一月下旬的巴黎高定周做准备。 也有好事的记者在机场追上了池兰倚。他拿着话筒,询问池兰倚想对最近那些丑闻说些什么。池兰倚戴着硕大的墨镜、口罩和手套。在和记者说话时,他只摘下了一点口罩。 “我什么都不需要说。”池兰倚冷漠地说,“我是设计师,我的作品会为我说话——除非有一天,我认为自己不再是设计师了。” 他又戴上口罩。记者不甘心地要追问,却被另一堵铜墙挡住了。 “采访时间结束了。”高嵘似笑非笑道,“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们不是娱乐圈人物,有自己的隐私权。我保留申诉你的行为的权力。” 他可怖的气质让记者们胆怯地退去了。高嵘像一个冷硬的护卫,把池兰倚包裹在自己的高墙之下,于是所有伤害都不再能触及池兰倚。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或许是因为比起家庭恩怨,还是感情绯闻更让大众着迷。高嵘在机场守护池兰倚的照片被记者们泄露了出去,然后所有八卦者就转向磕CP了。 他们惊讶地发现,高嵘竟然是那位世界知名的金融天才,一个背景手段深不可测的大佬。而池兰倚是被他护在怀中的、脆弱的天才美人。二人之间体型差和气质差巨大,这种关系更让人浮想联翩。 还有不满高嵘的记者,在报道里把高嵘和池兰倚描述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和为白眼狼咬死所有人的巨型恶魔。他在收到律师函的同时,也奇异地开启了互联网人对这对CP的一种新磕法。一些互联网人就喜欢这种所谓的“烂人真心性张力”,一时间都在为这对“魔王魔鬼”津津乐道。 高嵘的风控团队也如实向高嵘反馈了这些风波,甚至还暗中为此推波助澜。他们也在高嵘和池兰倚的首肯下选择性地进行了一些澄清,但避免了那些会让池兰倚感到手受伤的部分。 效果很喜人。和池匡、池兰庭暴露在媒体前的形象比起来,一直更低调安静的高嵘和池兰倚看起来才更像是大众眼里的、真正的受害者。 高嵘却只是选择性地向池兰倚说一些外界的风波变动,却没有细说。 比起让二人天天盼望风向转变的曙光。高嵘更希望他和池兰倚都会学会另一件事——忠于自己,不在乎外界的目光。 高嵘没忘记他该做的别的事。第一件事是继续对池家开火。既然池家不要脸,他和池兰倚也没必要手下留情。第二件事就是继续和造谣者的诉讼官司。 刊载报道的网站和传谣的营销号都赔钱道歉了。可那个叫“安迪”的原作者却无处可寻。高嵘找到一个作者,可那人冤枉地说自己只是个翻译者——那篇报道是一个外国记者找到他,让他帮忙翻译和发布到国内的。至于那个记者是谁,由于一切交流都在网上进行,他也不知道。 高嵘持续追查,始终无果——也许只有接受采访的池匡知道那名神秘的记者是谁了。但那名记者是谁高嵘都不意外。 池兰倚火得太快。他们的敌人很多。有很多人都在摩拳擦掌以毁掉池兰倚。 高嵘只是精神愈发紧绷了。他像一个霸道的护卫队一样守在池兰倚身边,警惕任何外人的侵入。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高嵘更加痛心。池兰倚似乎又陷入魔障了。池兰倚一定要把前世他复原出来的技术再度提前复原。池兰倚想靠这个来证明,他没有被打倒,他有才,所以他值得一切。 高嵘知道池兰倚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虽然互联网上很多人磕得厉害,但现实里,随着那个丑闻的被炒作,再加上池兰倚和高嵘之间的同性伴侣关系,池兰倚不免在参加国内一些活动时受到了限制。 池兰倚可以不去参加这些活动,但他想要证明,他是对的——所以他要提前复兴那些曾让他被视为民族之光的技术。 池兰倚由此工作得更加昏天黑地。好在池兰倚现在在法国也有自己的大楼了——在他们回国时,高嵘把这座大楼收拾完毕,又雇佣了很多新员工。现在他们都在不遗余力地为池兰倚的梦想而战。 有了前世的经验,池兰倚的效率更高了。就在11月底,池兰倚成功地突破了又一个技术难点。马上,就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今年的11月22日,高嵘还是和池兰倚一起过。池兰倚在百忙之中抽了一天出来,和高嵘一起庆祝生日。在生日聚会上,高嵘看着池兰倚不断打哈欠的模样,忍不住皱眉。 他告诉自己应该尊重池兰倚的自由。可最终,高嵘还是忍不住开口:“兰倚,你是不是把你自己逼得太紧了?” “什么意思?” “你没必要这时候就把它们拿出来。你没必要向他们证明什么。我听叶韶说,你又抽了很多烟,还暗地里酗酒。”高嵘说,“我忍了很久,不想让你更不开心……但你要知道,这样是很不健康的。” 池兰倚沉默很久。就在高嵘以为他要和自己争吵时,池兰倚轻轻说:“我知道。但是……这就是我的价值啊。” “什么意思?”高嵘不懂。 “我的设计才华就是我的价值。如果没有它,我就什么都不是。”池兰倚疲惫地说,“我就是靠着它才活下来的……” 高嵘在觉得这句话很荒谬的同时,又忍不住揪心:“你怎么会这么说?你当然有活下来的权力。你怎么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池兰倚看高嵘许久,片刻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温柔,但也很疲惫:“高嵘,你不用给我灌输什么鸡汤。如果没有它,我能保持着我的骄傲,从池家那个地狱爬到F大吗?如果没有它,前世你会追上我、和我相识到结婚吗?如果没有它,今生你会接近我、和我再度重逢吗?” 高嵘愣住。片刻后,他急道:“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个才爱你?” “你不用和我说,你对我是真爱。我知道,我知道你爱我。可如果没有这些才华,还有我这张脸做敲门砖,你是不会想认识我,想和我恋爱的。”池兰倚疲惫地说,“其实对于我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有这份才华,有这份美貌,我会勇敢地一意孤行进入F大吗?我能骄傲地站在那些流言蜚语面前,告诉自己,我是设计师,我不用在意它们吗?我能告诉我自己,池匡对我的所有羞辱和污蔑,都是假的吗?我能因为我现在的社会地位,把池匡踩在脚下,逼迫他们对我道歉吗?” “我不能回头。一回头,我就会看见我的懦弱,我的无助,我就会看到那些老牌设计师对我的轻视,那些顾客对我的不满,看见池匡和池兰庭眼里的我自己。他们都说喜欢LANYI,但LANYI不是我,池兰倚也不是我。我用尽我的一生,只是为了扮演这个光辉灿烂的名叫池兰倚的影子。他比我跑得更快,在我还在跌跌撞撞地追他的时候,他已经代替我先跑到我面前去了,所有人都先认识他。” “所以,我只能向前跑,一步一步,永远不能往下滑。”池兰倚说着说着,竟然神经质地笑了,“我只能把自己活成一个传奇,直到坠落的那一刻到来。” 第129章 我依旧爱你 高嵘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池兰倚。 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池兰倚说的话不是出于情绪崩溃的自毁,而是他悲观清醒的、带有逻辑性的认知。 就像高嵘无法否认,如果池兰倚只是个姿色平平的设计师,他会和池兰倚约会吗?如果池兰倚只是个脑袋空空的美人,他会深爱池兰倚,为成就池兰倚的梦想赔上两世吗? 高嵘无法否认,因为池兰倚先否认了他自己。在高嵘心里,那就是池兰倚本人身上的钻石。池兰倚却说,他觉得他早晚会失去它们。 但高嵘至少觉得有一点很好。那就是池兰倚终于向他承认,池兰倚害怕那个平庸的自己。这是池兰倚前世直到今生,一直没有告诉他的事情。 “我很感谢。”高嵘许久之后,只能如此苍白地说,“我感谢你告诉我你的恐惧……这是你藏在内心深处的、最不敢告诉所有人的恐惧吧?” 池兰倚手腕一抖,一撮烟灰掉了下来。高嵘继续说:“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它告诉了我,我觉得非常……” “非常被我麻烦,对吗。” “非常幸福。”高嵘吐出口齿清晰的四个字,“你向我分享你最不想分享的自己,我很幸福。哪怕,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池兰倚表情扭曲着。他也许想哭,也许想笑,可最终,他只是用手遮住脸,烟头不停晃动,什么都没说。 “高嵘,我要继续跑了。”很久之后,他轻声道,“巴黎还在期待我呢。这一次的我,必须比上一次的我更好。而且池匡和池兰庭看着,我绝对不能输。” 高嵘绝望地看着池兰倚。他很想告诉池兰倚,停下来,来我怀里,我会一直爱你。 可语言承诺一文不值。池兰倚的世界太大,聚光灯太多了。 ——他留不下池兰倚。 池兰倚半夜又回工作室去了。高嵘没有跟着池兰倚去。他一个人在家里,研究相关的心理学资料。他发自内心地觉得,他想要的不只是池兰倚的爱情,不只是想和池兰倚破镜重圆。 在再度靠近池兰倚前,他想知道池兰倚背叛他的原因。可在真正了解那个原因后,他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想把池兰倚治好。 一个人可以简单地完成一场复仇,可那些人留在他身上的伤口或许终身也无法愈合。高嵘曾觉得,干掉池匡和池兰庭,这一切的沮丧就可以结束了。 可现在,他想,他要做的是池兰倚一辈子的护工。 他想要治疗的,不是池兰倚的抑郁症,不是池兰倚的焦虑症、强迫症、躁郁症……那些被人定义出来的,五花八门的病症。池兰倚不是一个病人。 他看见的,是一颗伤痕累累的灵魂。比起开药的生理治疗,比起定义池兰倚归属哪种病症,高嵘更想做的,是了解池兰倚变成这样的原因,照顾池兰倚的核心。 然后,让池兰倚再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在高嵘埋首于心理治疗的资料时,池家终于破产了。池匡无法挽回医院的败落,他得到了巨大的负债,还被警方叫走去调查。而池兰庭在四处奔走时,于网上看见了李旎的控诉。借着池兰倚这件事的热度,李旎找到媒体接受采访。她说起自己在池家的悲惨经历,在把池兰庭踩到泥里的同时,也顺便为自己的新事业宣传。 或许是由于墙倒众人推,又或许是因为害怕前夫先一步出面蹭热度、自己被抹黑、影响到孩子的事业,又或许是因为真心忏悔,乔泽的母亲朱雨也接受了采访。 她在采访里说,自己经历了一番生死,如今终于看开了,是故出来坦白自己做过的错事。她在和池家做邻居期间,因婚姻生活的无聊,在池匡的诱惑下展开了一段婚外情。最终,她的错误导致了婚姻的破灭,也导致了自己最爱的儿子的受害。 “但在我得绝症,以为自己快死时,我的孩子一直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甚至愿意为我赔上他自己的人生。”朱雨流着眼泪,“让我愿意承认我的错误的,不是道德或忏悔,是我的孩子的爱。小泽,妈妈希望你能幸福。我也希望大家都知道,我做错了事,可小泽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于是大厦轰然倒塌。即使池兰倚未曾出面,池家人也从此成为了过街老鼠,再也没有人肯相信他们的话了。 这些日子里,穆柔给池兰倚打过很多通电话。她想向池兰倚求情,想请池兰倚帮帮家人。就连池匡和池兰庭都找到了LANYI在国内的办公大楼,试图找到池兰倚,跪下认错求情。 可池兰倚不在,即使他在,他也不可能出来见他们。 高嵘也不希望池兰倚去见他们。 池兰倚已经快被他自己压垮了。池兰倚受不了更多的刺激。 在12月底的某一天,高嵘突然收到了华晏的电话:“Hi,高嵘,我又来巴黎玩了。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今晚在三点酒吧吗?” 高嵘的头皮发麻:“怎么了?” “哦,你不在?我在那里看到兰倚了。我和朋友过来玩,池兰倚一直在喝酒,有好几个人找他聊天玩游戏……他们说池兰倚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华晏委婉地说,“其实我不该打电话的,不过他看起来脸色不太好,万一吃点不该吃的东西……你知道这些酒吧里的人玩得没轻没重的,你过来看看吗?” 萦绕在高嵘脑海里的前世噩梦,终于又出现了。 身体先于脑袋动作,高嵘披上大衣,穿上鞋就让司机带自己出门。在汽车奔向酒吧时,高嵘几乎都想到了他下一步该做什么——像前世一样,拽住池兰倚,把池兰倚从那些浪荡的地方拖回家。 就像池兰倚说的那样,池兰倚不相信自己的自制力,更不相信自己抵御痛苦的能力。高嵘一直告诉池兰倚,他相信池兰倚,但事实又一次地出现在眼前。 现在,池兰倚又一次这么做了。而且还是在每个晚上——高嵘固定要开会、要去工厂的时候。他钻着高嵘的空子去干那些会毁掉他的东西。 高嵘又惊又怒,他真想摇着池兰倚的脑袋,质问池兰倚为什么又背叛他。可在踏入酒吧的那一刻,闻着里面暧昧的空气,高嵘突然间像是被泼了凉水 似的冷静了下来。 他忽地想起了前世这些时候,他对池兰倚说过的话。 他问池兰倚,还有没有点LANYI时尚总监的样子,问池兰倚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小流氓还是像个设计师,生气地说池兰倚是个不合格的恋人,说池兰倚背叛他。 如今,他已经知道了池兰倚的恐惧——在那高傲混乱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个否认自己的、受伤的灵魂。 他怎么能这样对池兰倚。 于是,高嵘只是在华晏的指引下,于角落看见了池兰倚。池兰倚原本眯着眼在吸烟,他的面前堆着一堆空酒瓶。 在抬眼看见高嵘身影后,池兰倚有一瞬的凝固,而后是惊恐万状的表情。 高嵘更加不生气了。他觉得池兰倚很可怜,他觉得自己比池兰倚更难过。 “我……”在汹涌的音乐声后,高嵘轻轻说,“今天外面好冷。” 池兰倚嘴唇苍白地看着他。高嵘继续说:“我急着出来找你,穿错了大衣——我该穿件羽绒服的。外面真冷啊,还在下雪。酒吧门口不能停车,我走了半条街才找到你。” 池兰倚手在抖。高嵘继续说:“兰倚,我爱你,我们回家好吗?或者,能让我留下来,陪你一起玩吗?” 池兰倚的眼圈红了。 他握不住烟,颤巍巍地把它暗灭在烟灰缸里。而后,池兰倚低头道:“对不起。” 他的那句对不起,是对那群酒肉朋友说的。而后,池兰倚站起来。 高嵘揽过他的肩膀。即使高嵘想杀了那群狐朋狗友,可他还是对那些人友好地笑了笑。 而后,他领着池兰倚回家。 进入玄关后,池兰倚如脱力似的坐在地上。高嵘什么都没说。他进屋,取热毛巾给池兰倚擦脸。 他从浴室里回来时,池兰倚还在地上哭。池兰倚口齿不清地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时间那么紧了,我还每天晚上出去玩……” “没事的,没事的。”高嵘一边擦脸,一边安慰他,“你是成年人了,那是你的品牌,你可以休息,你不欠任何人的……” “对不起……” 高嵘捧住池兰倚的脸,用力地亲了他一下——而后,高嵘严肃地说:“不准再说对不起了。我没有发现你压力很大,对不起。” 池兰倚真的不再说话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嵘,好像下一刻就要死掉。 高嵘也无言以对了。即使已经完全消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池兰倚比较好。 他只能哄池兰倚洗澡,又哄池兰倚上床。池兰倚像个小孩一样躺在床上,高嵘在旁边换睡衣,决定今晚抱着池兰倚睡觉。 忽地,他听见池兰倚说:“高嵘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要是我这一季做得不好,我该怎么办?”池兰倚说,“我会崩溃的,我是那种失败了就再也爬不起来的人。他们一定会说我江郎才尽,他们对我有那么多期望,说我是天才……” 高嵘想说“不会的”。可最终他沉默了一下,躺到池兰倚身边。 池兰倚继续焦虑地说:“高嵘你也会失望吗?要是在那之后,他们觉得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说不定,我会高兴。” “……啊?” 池兰倚彻底呆了。他发出短促的气音。高嵘盯着天花板说:“你如果能早点经历一次失败,总比晚点再经历它更好——神坛只会越堆越高,越到后来,你越害怕失败。” 顿了顿,高嵘又说:“而且那时候,我会让你知道,即使你一无所有,我也依旧爱你。” 池兰倚怔住。高嵘就在此刻继续说:“然后你会明白,美貌和才华,只是让我想要认识你的开始。在那之后,维持多年爱意的,是我们的心。” “服装材料、金属零件都会随着时间风化磨损。美貌会变老,才华会过时,但让两个人越来越爱彼此的,是他们投注在彼此身上的时间。是相爱的时间,默契,回忆……它们让一段关系越来越伟大,越来越无法被取代……” “心是这世上,唯一诚实的东西。它们爱彼此,只因它们用心跳给予彼此时间。” 就在这一刻,在池兰倚细微的哽咽声中,高嵘也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一刻。 他匿名把工作室租给池兰倚,又在私底下让学校对池兰倚网开一面,允许池兰倚去走秀。 那一刻他脑海里想的,只是这样一句未经仇恨粉饰的话。 ——既然你不想欠我的,那我就让这个世界都替我来爱你。 高嵘希望池兰倚明白,即使池兰倚一无所有,他的世界也会爱他。 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它比梦想更伟大,比生命更漫长。 第130章 伊卡洛斯的最后五分钟 今年一月,巴黎迎来了一场冰雪暴。 天气比过去几年的每一刻都要冷。穿着皮草的模特在从车到后台的路上被冻得瑟瑟发抖。池兰倚在高嵘的陪伴下,又一次来到第一天的秀场。 半年不见,时尚圈还是那群老熟人。池兰倚甚至还看见了好久不见的Solene——今年她升职了,得到了时尚总监的信任,和总监一起来看时装周。二人远远看见彼此,笑着点头打招呼。 今年的设计师们好像格外保守,走来走去都是老一套。池兰倚和几个熟人打过招呼,又遇见了罗曼。 “你消失了很久。听说你是在研究自己的顶级大招?”罗曼笑道,“怎么,你已经做好准备在第四天吓我们一跳了?” 池兰倚勉强地笑笑,没说什么。跟在罗曼身边的男人却开口了:“很高兴认识你。天哪,我一直很想见到你。” 他戴着口罩,笑容温和,说话时却有点瓮声瓮气的。罗曼打趣地解释道:“德德被雪暴袭击重感冒了。这是他在时装周戴着丑口罩的原因。” “我只是不想让肮脏的病毒传染到美丽的设计师和模特们身上。”德德幽默地说,“池,你简直难以想象我有多么想见到你。在你还是学生时,我就买过你的设计作品了。” 池兰倚一怔。即使很累,他也对这句话产生了好感:“什么作品?” “你做的配饰——据说,它们以前是你的课堂作业。我买了其中五件,剩下四件我还在收集。我尤其喜欢那个项圈,它给我一种收缩的、窒息的感觉。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未来会成为伟大的设计师的。”德德笑道,“在那之后,我经常关注你的新闻——法语的、英文的、中文的。我还订购了你今年的春夏成衣——别误会,我不穿女装。我给我的妹妹穿,她值得那么美的裙子。” 他说起妹妹,显得他是个很爱家庭、很有爱心的人。 池兰倚没想到会有人这么早就喜欢他的作品。他很高兴,和那人握手,打量那人的双眼——不知怎的,他的脑袋突然有些疼。 德德看起来不是纯粹的白人。他的五官有些混血特征——虽然都被藏在口罩下面了。在握住池兰倚的手指时,他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道:“真希望当你想要回顾自己的创作和人生时,我能为你拍摄一部纪录片……” “你是导演吗?”池兰倚说。他忽地发现,这人的手非常凉。 “也算是。我只是拍了很多我感兴趣的东西,正在期待一个爆发式成名的时机。”那个人开玩笑似的道,“你会去今天晚上的after-party吗?” 池兰倚摇头:“我最近很忙。” “他在忙着制造奇迹。”罗曼说,“德德,你马上就会知道了——这世上是有这样的天才的。他们不会疲惫,只会向上,一次比一次更上台阶。” 池兰倚有点害羞地笑了,但他没有否认。德德看他的眼神深了片刻,勾着唇角道:“第四天的After-party你去吗?” “我没想好……” “拜托拜托,给我们这样的粉丝一个接近你的机会吧。”德德夸张地双手合十,“你不需要谈你的创作思路——那是严肃的编辑才要你说明的事。我们只需要你站在那里就好了。” 那种单纯的热情让池兰倚忍不住笑了一下。忽地,他注意到德德的领带。德德拎起领带,对他眨了眨眼:“这是你去年的drop系列。”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友好善良的热情粉丝。池兰倚对他心生更多好感。 池兰倚的额头突然又抽动了一下。 他于是同意去第四天的after-party。高嵘也在这时候从合作伙伴的身边回来。 罗曼和德德告退。池兰倚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德德是个外号,他还没问德德叫什么。 “怎么了?”高嵘问他。 “没什么。”池兰倚匆忙地说。 高嵘也看着德德的背影。不知怎的,他皱起眉,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 但很快,安托万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于是把德德忘到了另一边去。 池兰倚坐着看了一天的秀,不只是为了学习,更是为了社交。直到晚上,他才回到工作室——今天他多带了三个人回去,Herve、方衡和艾洛蒂。 Herve在看秀时一直往池兰倚身边蹭。他听说池兰倚复兴了两种传统技术,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艾洛蒂也想来看。而方衡,他在几人聊天时没说什么,却在聊天结束后想要跟上。 池兰倚掌心一直出汗——却不是由于对自己的作品的不自信。果然,在推开工作室的大门时,他听见身后的三个同学都寂静了片刻。 而后,Herve忘我地过去研究技术细节。艾洛蒂痴迷地欣赏许久,又问池兰倚是怎么做到、怎么想到的。 艾洛蒂甚至说:“还好我今天跟你一起回来了。否则,从第四天开始,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你会被记者和其他的设计师淹没的。还有那些客户。” “池兰倚,我真嫉妒你!”Herve一边查看工艺细节,一边哀嚎,“天啊,你再也没可能来做我的模特了!” 只有方衡始终一言不发。他在专注地欣赏许久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似的。 池兰倚听着来自顶尖同行们的满耳赞美。他本该感到高兴——在过去,Herve和艾洛蒂也经常夸奖他,却从来没有反应得这么夸张。可此刻,他两手出汗,微微耳鸣,好像比起高兴,更多的是某种不知名的恐惧。 直到几个小时后,池兰倚才能送别他们三人。方衡在这时才开口:“池兰倚,我又输了。” 池兰倚一怔,笑了笑。方衡又说:“或许我从来没有在和你的比较中赢过。现在我真的很好奇……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高峰,你的下一个高峰,又会是什么样的级别?” 这本该是专业的、充满赞美的一句话,且出自方衡这样的天才口中。池兰倚却骤然呼吸一窒。 像是一直萦绕在心中的恐惧被点燃了似的。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 连方衡这样苛刻理性的人,都给出了这种评价。而池兰倚脑海里,却只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是他上辈子26岁时的成就。 今年6月,他才满22岁。他已经透支了自己四年后的巅峰,然后呢? 然后……他会怎么样?像他30岁之后那样,更早地坠落吗? 池兰倚克制不了自己的紧张。他的牙齿不断打架,脑海里乱七八糟的,都是恐怖的想法。直到第四天模特上台前,池兰倚依旧在崩溃。 不知不觉间,池兰倚打开手机。他没有拉黑穆柔的微信,只是拒收消息。 池兰倚忽然很需要现实的支点。他需要知道池家人在做什么。然后,他才能接受自己为了复仇,提前端出了这样盛大的成功。 穆柔一直在发朋友圈。或许是因为越是艰难时刻,她越想让人觉得自己体面。是故即使池家已经落魄到低点,穆柔还在分享自己的动态。 今天一早,她的动态是做了丰盛的早餐,送别了池匡和池兰庭——这对父子收到法院的传票,今天要上庭。 池兰倚的眼皮开始跳个不停。他有点惶惶,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按理说,该打完的仗已经打完了,池家已经没有翻身可能了。 他捂着眼睛,祈祷没有坏事发生。事情却刚好相反。 一个个模特从他身边走向舞台。他听见台下满处寂静,而后是激烈的快门声和抽气声。 “神迹……” “简直是艺术品。” “池兰倚不仅实现了一个巨大的进步,他甚至跨越了他的能力阶级——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在半年内又完成了这样的蜕变的。”有人说,“我真想知道他半年后会做什么。那一定会超越我想象的极限。” 成功如池兰倚所愿。在走秀结束后,池兰倚磕磕巴巴地致谢,却看见所有眼睛都看着他。在退场后,即使还有别的秀场——绝大多数的人,也都跟上了他。 “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你是怎么在半年内进行这样成功的研究的?” “可以讲述一下你在设计第二套look时的想法吗?” 在无数的提问和赞美声中,一个话筒伸向了池兰倚:“您的每一次成就都在一次又一次地震慑我们。他们关注现在,而我更想了解未来——您半年后计划做什么?” 原本在努力侃侃而谈的池兰倚瞬间卡住了。他有些惶惶地看向提问人。提问人是池兰倚很熟悉的记者。她看着池兰倚,满脸热情善意、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她又说:“或者,您愿意分享您三年后的计划吗?” 三年? 池兰倚惊悚至极。忽然间,他彻底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成功,只是因为他提前偷走了上辈子26岁时的巅峰。 在那之后,他的成功没有延续很多年,在四年后,他就开始下跌,并迎来了人生中的巨大失败……池兰倚发着抖,记者们看出他表情古怪。有人开玩笑道:“池兰倚也会害怕江郎才尽吗?” “不好意思,采访时间到此为止。”高嵘插入他们,“我们该离开了。” 他带着池兰倚离开现场,下一站是after-party。一路上,高嵘看着池兰倚的侧脸,他想对池兰倚说点什么,却始终无言。 终于,直到进入派对厅时,高嵘开口了:“恭喜你的成功。” 池兰倚无言以对。高嵘又说:“事情不会那么糟的。” 会糟的,也许会更糟。 大众永远在消费池兰倚的下一次,而天才最怕的就是没有下一次。 池兰倚获得了盛大的成功。可他觉得,自己或许又成为了流浪儿——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半年后该做什么,好能补充上这一刻本不该发生的巨大跨度。 派对上,无数人向他用来。德德也在其中。他依旧戴着口罩,祝福池兰倚。池兰倚努力和他们交际着,脑袋又飘到了别的地方去。 最终,他焦虑地意识到,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池兰倚又一次缩到了阳台的角落里。他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自己的新闻。 秀场结束才两个小时,关于池兰倚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 《在针尖上起舞的先知——LANYI 如何重新定义了高定的艺术上限》 《时间窃贼的复仇:池兰倚用失传工艺缝合了过去与未来》 《从“天才新锐”到“一代宗师”:池兰倚用半年时间跨越了三十年》 《拒绝平庸的暴力美学:池兰倚再次封神,他的对手只剩下未来的自己》 在无数溢美到夸张的标题之中,池兰倚停在了最终的那两个标题上。 《超越极限之后的深渊:池兰倚能否打破“出道即巅峰”的天才诅咒?》 《池兰倚:一个正在加速燃烧的创作黑洞》 池兰倚感到晕眩。他被烫到了似的关掉手机,想要说服自己,前世的事情不一定会再度发生。 也许,他能为下一个半年想出更好的东西呢?这辈子高嵘爱他,照顾他,他有更多的资源,他能创造一个完整的传奇……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穆柔。在穆柔多次哭泣着求池兰倚救她的老公后,池兰倚就不想再接她的电话了。 池兰倚按掉电话,可穆柔继续打。池兰倚再按,穆柔再打。反反复复七次后,池兰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穆柔打电话只是为了求情或诉苦,她从来不会这么坚持。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池兰倚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竟然是一片寂静。 “……怎么了?” 好久之后,池兰倚说。 几声轻微的抽泣,让池兰倚心脏像是被握紧了。而后,他听见了来自穆柔的、哽咽的、绝望的声音。 “你的爸爸和哥哥死了……去法庭的路上……车祸……” “轰”的一声,大脑炸开了。 去法庭的路上。 车祸。 池兰倚向前走了两步。他跌到地上,颤巍巍得马上就要昏迷。他甚至喉头一甜,像是马上就要吐出血来。 耳畔里是穆柔的哭骂声,她说池兰倚要是早点帮忙,他的哥哥和爸爸就不会死,又说不知道自己和孙女接下来该怎么办。池兰倚听不见哭闹声,他只听见世界的崩塌。 终于,池兰倚抓到了一点线头。 死掉的不是高嵘,而是他的父亲和哥哥……高嵘还活着,高嵘还没死。 池兰倚稍微恢复了一点神智。可他还在不停地发抖,好像那个场景触发了他最痛苦的回忆,以至于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恶意的玩笑。 他都在做什么啊。 这辈子,他又在做最极端的事情吗?极端地复仇,极端地为了被抛弃感而发疯……直到一个人,会因为他死去吗? 手中的手机掉落,滑到远处。池兰倚伸手去捡,却碰到一只巨大的手。 手的主人捡起手机。他低头看一眼,好像听见了里面的叫骂声似的。而后他友好地按掉了电话、温柔地看向了池兰倚。 “嗨,你还好吗?”德德说,“你看起来状况很差。” 德德的感冒似乎好了很多。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正常到在瞬间,就让池兰倚想起了、他一直藏在心底深处、不敢想起的那段回忆。 德德。 安德烈。 那个上辈子让他坠入深渊,让他和高嵘离婚的人。 池兰倚呆呆地看着安德烈。那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命运阴影的降临。 前世,高嵘在去法庭的路上车祸死亡。这一世,换成了他的父兄。 前世,他以为高嵘背叛了他。他向高嵘复仇。这一世,他向他的父兄复仇。 前世,他在26岁时达到了他的巅峰。这一世,他把它提前到了22岁时。 前世,他在30岁时……遇见了那个毁了他和高嵘一生的恶魔,安德烈。 这一世,他提前遇见了他。 ——安德烈早在买下他的第一件学生作品时就在观察他、渴望他。他想用池兰倚成就自己的名气和控制欲。 他想要毁掉池兰倚。 池兰倚哆嗦了一下。他惊惧交加,从安德烈的手中夺走自己的手机。 他跌跌撞撞地在走廊上狂奔,满脑袋都是纷乱的记忆。他满脑袋都在想,命运会重复吗,他会把自己变得更糟吗。 或者,在半年后神话破灭时,他会怎么样? 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是那个熟悉的、问过池兰倚三年计划的记者。她发现池兰倚很奇怪,在和她打招呼。 在她身后,还有高嵘。高嵘发现池兰倚的不对劲,正皱着眉,快步向他走来。 池兰倚骤然间无尽恐慌。 此刻的高嵘在他眼里,和上一世那个指责他的高嵘重合了。而那一大厅的、正在赞赏他的设计,希望购买他的服务的名流们,也和上一世指责他过时的那些人重合了。 池兰倚就在这一刻看见,自己脚下是二楼的阳台。 阳台由于在修葺,只是简单地拦上了一点。池兰倚就在此刻,哆哆嗦嗦地向着平台的边缘伸出了脚。 也许从这里跳下去,那些质问他的声音就会消失了。 而他,再也不用去想半年后该怎么办,他的母亲该怎么办了。 甚至,池兰倚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想法。此刻的他处在事业的巅峰,如果他这时死了,他一定能封神吧——就像上一世在才华尽失后,他曾痛苦地想着的那样。 高嵘越走越快、最后,他开始跑。池兰倚脸上露出的表情,让他绝望且恐慌。 而后,在捉住池兰倚前,高嵘看见池兰倚晃了晃。 池兰倚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释然的表情。然后,他从阳台上如一片落叶般地掉了下去。 并最终,砸在了一片灌木丛中。《 》 130-136 第131章 最终回忆 像是终于可以开始睡眠似的,池兰倚开始做噩梦。 他在那些梦里,终于看见了自己始终不敢想起的内容。他看见自己曾经对高嵘的背叛,他也梦见了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恶魔。 安德烈。 池兰倚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和安德烈相识了。他们有过一面之缘——在池兰倚于S市举行首秀时。安德烈是中法混血,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四处旅居。那一年,安德烈恰好在S市,又恰好看见了池兰倚的海报。 在走秀结束后,安德烈和池兰倚聊了聊。池兰倚还记得他漂亮温柔的蓝色眼睛,和充满鼓励性的话语。 对于这份鼓励,池兰倚始终心存巨大的感激。他太需要认可了,所以一点专业上的认可都让他觉得很珍贵。 后来,在巴黎、在S市、在一切和时尚有关的场景里,池兰倚都和安德烈打过好几次照面。在池兰倚首次参加巴黎时装周时,安德烈主动过来和池兰倚握手,高兴地说,池兰倚的才华终于得到了更大的认可,池兰倚终于成为了圈内人。 或许正是由于这长期的、看似可靠的精神性的习惯,池兰倚在酒吧里和安德烈成为了越来越好的朋友。而在乔泽死后,安德烈的提议成为了池兰倚的精神支柱。 安德烈说,既然池兰倚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么池兰倚可以配合他拍一部纪录片。他会记录池兰倚的人生,让池兰倚重新定义自己,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这听起来像是追逐艺术,更像是一种心理疗愈。池兰倚感谢这位朋友提供的温暖。 他无法回到高嵘的怀抱里,又没有了乔泽。而华晏那段时间失去了自己的爷爷。池兰倚抓住安德烈,就像抓住了情绪的救命稻草。 对着摄像头,池兰倚任由安德烈拍摄他的生活。他也和安德烈说起高嵘,说起他和高嵘的相识、相爱、相恨,池兰倚拿出高嵘送他的手链,告诉安德烈,那时候他觉得高嵘像是从天而降的守护神。 后来,池兰倚找不到那枚手链了。那段时间池兰倚天天酗酒,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昏迷中把它弄丢了。 他为此更讨厌自己,更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只是没有才华,他就连一点自理能力都榨不出来。 可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一只包藏祸心的恶魔。在池兰倚和安德烈提到他和高嵘总在为了公司的事情吵架时,安德烈遗憾地说:“或许你们是一对很好的情侣,但不该一起开公司。兰倚,如果你能自己处理公司的事情,也许你们就不会整天为了这些事情吵架了。如果你继续让高嵘负责商业方面,你们还会吵架的。他会push你去做设计,哪怕你已经十分痛苦——他也会觉得自己该为客户和公司的股价负责。”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池兰倚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如果他能让高嵘放心离开公司,他就不会再和高嵘为了品牌的事情吵架了。 而且,高嵘也可以有别的事业的,不是吗?高嵘在金融方面那么擅长——高嵘本来就该待在投行。 池兰倚于是这么做了。他想找到高嵘,告诉高嵘,自己想学习公司的事。而且,他隐约地堵着气,他想要高嵘证明,高嵘还爱他。 在找高嵘之前,池兰倚也想自己努力一番。他在安德烈的帮助下学习,却忽地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发现,高嵘想要卖掉他。 这几年,LANYI的股价确实一直在波动。由于池兰倚的“江郎才尽”,LANYI一直在走下坡路。池兰倚的精神状态也让池兰倚多出了许多不必要的开销,有些公司高层甚至私底下觉得,池兰倚已经是LANYI的负资产了。 多可笑,LANYI是以池兰倚的名字命名的品牌。那些不参与设计,只跟着高嵘每天一起开会的人却觉得,池兰倚是这个品牌的负资产。 池兰倚也想过,高嵘会不会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池兰倚时常因此恐惧,但更多的时候,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这点。他是创造过奇迹的池兰倚,他是高定设计师,早晚,他会带着自己的才华重返巅峰。 可现实打了他一个耳光。原来高嵘真的对他厌倦了。高嵘要把他卖给别的奢侈品集团,套现离场。 池兰倚知道,高嵘清楚这个品牌对于池兰倚的意义。高嵘说过品牌还在,爱就还在。可高嵘现在,要背叛他。 而且,在那些邮件里高嵘还说,他要降低池兰倚的警惕心,让池兰倚察觉不到这件事。为此,他会扮演一条隐忍的舔狗。 高嵘嘲弄地说:“也只有池兰倚这种白痴才会相信我真的爱他。一个人但凡真的爱另一个人,怎么会无条件地容忍爱人的那些烂事?我能宽容,只是因为我不爱他。” 池兰倚的世界崩塌了。 或许是因为近几年的争吵,或许是因为池兰倚恶化的精神状态,和他对镇定药物、酒精、烟草的滥用,池兰倚相信了。 他要报复高嵘,他要反过来让高嵘净身出户。在安德烈的帮助下,池兰倚回去找高嵘。池兰倚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松地实现了这件事。 终于,大功告成,到了向高嵘发布死亡宣告的那天。池兰倚却迟迟不能下手。他看着电脑不断地流泪,心想这难道就是他和高嵘的结局吗。 安德烈一直在劝说池兰倚。他劝池兰倚不要心软,高嵘那种人根本不值得——可池兰倚瞻前顾后,他找了很多借口,始终不肯发出那份离婚协议。 于是安德烈终于露出了獠牙。 一觉醒来,池兰倚惊悚地发现,他在一个房间里,满室都是违禁药物。而安德烈就坐在他的对面,笑眯眯地抛着手中的相机。一群衣着裸露的人正在往外走。 安德烈问池兰倚:“兰倚,你想知道我拍到了什么吗?” 池兰倚惊悚。他不停地发抖。安德烈于是说:“这些照片可以让你万劫不复。真可惜,如果你不是那么不听话,我本来不打算用这些的。” 原来安德烈是个反社会分子。他不是什么好人,而是一个爱好虐待的控制狂。而池兰倚,是被他盯了十年的猎物。 由于高嵘的存在,安德烈这十年都没找到得手的机会。这让池兰倚成为了安德烈的执念,安德烈由此对池兰倚魂牵梦萦。而且池兰倚是知名设计师——毁掉一名知名设计师,收藏他的美丽残骸,总比毁掉那些普通的美丽男性,让人觉得兴奋。 池兰倚想要反抗。但安德烈的一句话击溃了池兰倚。他笑着说:“你知道前些日子,我通过你的手,在你的公司的账目里做了什么手脚吗?” “我可以让你和高嵘进监狱——尤其是高嵘。你的高嵘平日里的手腕也不太干净,不是吗?池兰倚,你最好想想,你要怎么做出选择。” 在无尽的绝望中,池兰倚知道,他又做了一个蠢货。他是这世上最软弱、最无能、最无可救药的人。 他的脆弱和迷茫被利用了,他彻底地成为了安德烈的猎物,和一把用来捅向高嵘的刀。 他在设计之外的世界里一无是处。而现在,他连设计都一无是处。 像他这样有害的垃圾,最好离所有人远点。 池兰倚浑浑噩噩。他只有一个想法——让高嵘离开。 即使他恨高嵘,他也无法接受,高嵘因他的原因受害。 池兰倚发出了离婚协议,却在暗地里,想要把高嵘该拿到的那笔钱拿给高嵘。他和安德烈不断地博弈。池兰倚知道安德烈想要虐待他,安德烈想要他的身体。 身体是池兰倚最后的筹码,也是池兰倚最绝望的筹码。他用它当鱼饵,不让安德烈提前得到它,一直钓着安德烈。 池兰倚知道安德烈有多变态,也知道这个人的背景深不可测。他不停地祈祷,在安德烈和高嵘相遇时,池兰倚几乎快被吓得哭出来。他太害怕高嵘成为安德烈的受害者。 池兰倚找了个机会,把那笔钱打给了高嵘。而后,他用最恶毒的语言逼迫高嵘离开他。全程,安德烈坐在池兰倚对面,听着池兰倚和高嵘的对话,兴味盎然。 对话结束后,安德烈笑道:“如果我是他,我一定恨死你了。” 池兰倚不言。他的心脏在滴血,嘴巴里也有铁锈味。安德烈看他一会儿,忽地掐住他下巴,想要吻他。 池兰倚激烈地躲开了。 他被安德烈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都怕得发懵。而后,安德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闪烁着冷光:“池兰倚,你的胆子真大。” 池兰倚抱着头,发着抖不说话。忽地,安德烈古怪地笑了:“我该让你受点教训。” 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要做什么了。安德烈每次这样说时,池兰倚都会失去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他喜欢的模特摔断一条腿;有时候,是他觉得可爱的狗死在水塘里。 而这次,安德烈没说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勾着嘴唇,兴味盎然。 很快,安德烈就没那么高兴了——高嵘在对付安德烈,用尽手段。池兰倚看见安德烈行踪古怪。他忍不住去跟随,发现安德烈在家里藏了一包毒药。 池兰倚又惊又惧。他知道,暗处的恶意是最难防的。他知道高嵘是为了自己在对付安德烈——或许是因为恨他、恨安德烈在帮他吧。但池兰倚不想让高嵘吃下那包毒药。 就在他不断地想,自己该怎么让高嵘停手时,安德烈又找到了池兰倚:“听说你和高嵘要在S市离婚?” 池兰倚眼神一凛:“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安德烈笑笑,“只是想到我们初次见面也是在S市——S市,留下多少故事啊。” 他陪着池兰倚一起回S市。在那里,安德烈甚至愉快地去看了看高嵘和池兰倚定情的桥。而后,在离婚官司开庭之前,安德烈忽然告诉池兰倚,他要出去一趟。 池兰倚不知道安德烈要去做什么。他在那时已经精神崩溃,只能麻木地点头。 安德烈走了。 安德烈很久都没有回来。 池兰倚在床上躺了两天。他不吃不喝,想着自己的一生。他被无尽的愧疚和自责淹没,满脑子都是自己是个蠢货。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可能。或许高嵘没有想把他卖掉,或许这也是安德烈伪造的。 池兰倚眼泪不停地流。他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高嵘已经够恨他的了。难道,他要一直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恶毒最可怕的蠢货吗。 就在这时,池兰倚的手机响了。池兰倚本以为那是助理的电话。他有气无力地接通,却听见了空空的雪风声。 心脏好像跳了一下。池兰倚分明不知道来电的人是谁。可他忽然觉得,那是高嵘。 二人在电话里相对无言。有那么一瞬间,池兰倚有种冲动。他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他想告诉高嵘,他被安德烈骗了。 他不想对高嵘那么坏。 高嵘一直说,他不要离婚。也许,是因为高嵘恨透了背叛他的池兰倚吧。可那份恨你,有没有可能还有一点爱? 池兰倚在心里组织着用词。他觉得自己坏透了、也无能透了。他现在不是设计师,不是创业者,而是一个无能的精神病。可就在他即将开口那一刻,他听见高嵘的声音。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我不打算继续用拖着不离婚来折磨你了。” “池兰倚,我不爱你了。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所以……我们离婚吧。从今天起,断个干净。” 第132章 盛大滑坡 生命从那一天起变成了一场盛大的滑坡。 池兰倚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大概是同意高嵘的分手吧。毕竟此刻,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想说。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离婚那天,池兰倚在恍惚中提前抵达法庭。他不知道高嵘的律师会对他说什么恶毒的话,也不知道高嵘会用怎样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已然精神崩溃的这几个月里,池兰倚总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中迟到。只有今天,池兰倚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 他不想做别的。 他只想看看高嵘。 他想看看,他的骄傲、他的不理解结下的恶果。他想再看高嵘一眼——看看这个自己深爱过、也深恨过的男人。然后,他会吞下自己的恶果、打碎牙齿也会吞下。 池兰倚不信安德烈会真的封存那些把柄——哪怕安德烈得到了他。总有一天,安德烈会玩腻的。难道那时候,他要目睹灭顶之灾再度降临吗。 池兰倚不愿沦为玩物。 他会和安德烈一起死的。池兰倚麻木地想。他一定会这么做。 可安德烈和高嵘都没有出现。安德烈本应出现的——他不可能不来看池兰倚的离婚官司。这是他耗费两年布局才得到的大乐子。没有猎人会不来收割自己的猎物。 高嵘也没出现。明明在池兰倚的事情上,他总是很准时。 池兰倚心跳得厉害。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只死死地盯着大门。巨大的恐慌感侵袭了他,直到时钟走过那个点,高嵘还没出现。 高嵘出事了? 还是……改变主意了?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只觉得脑海内一片空白,像是不慎跌入了雪暴之中。直到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有人开始哀嚎。 “高嵘死了!” 池兰倚的大脑开始无法处理信息。 “高嵘出车祸,死在来法院的路上了!” 很长一段时间,池兰倚无法做出任何表情。他睁了睁眼,想要看清眼前的世界,又意识到自己听见消息的是耳朵。 可他的耳朵一片蜂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遥远。 也许,这也是安德烈的游戏吧。他故意派人编造高嵘的死亡,只为看见池兰倚崩溃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安德烈对他的痛处无比了解,安德烈才会安排高嵘开了那辆保时捷——那辆象征着高嵘的骄傲的、高嵘曾卖掉它为池兰倚凑投资的保时捷。 只有最恶意的编剧,才会编出这么凄惨的剧本。 但池兰倚还是在医院里看见了那具尸体。 高嵘是个高大的男人。他能用一只手将池兰倚抱起,能用身体将池兰倚死死禁锢。可他烧焦的身体竟然那么黑、那么小——小到医生说,高嵘在车祸中失去了某些部分。 还有警察说,高嵘的刹车被人动了手脚——池兰倚什么都听不懂。在看见那具尸体后,他就失去了理智。 对此感到暴怒的是高嵘的家人。他们认为池兰倚是那个间接凶手,是池兰倚非要和高嵘离婚。直到他们发现,无论他们怎么动作,他们都没办法把高嵘从池兰倚的身旁扒出来。 最终先妥协的,是高嵘的母亲许幽。她悲哀地看着池兰倚,似乎高嵘的死,终于让这水火不容的一男一女被悲伤推到了一起。 可她说:“人都死了。再难过,还有什么用呢?” 是啊,还有什么用呢? 可池兰倚接下来,还做了另一件惊世骇俗的事。高嵘的家人要把高嵘带回长岛安葬——安葬进家族墓地里,就像每个高家人那样。 而池兰倚闯去了高嵘的葬礼,他当众抢走了高嵘的骨灰。 在抢走高嵘的骨灰后,他当天就飞回了S市,不回应任何记者、不解释任何他疯了的传闻。池兰倚害怕高嵘被偷走。他用一个金属盒子装好压缩后的高嵘,把高嵘的骨灰随身带着。 他的行为让高家人暴怒。他们拼着跨国,也和池兰倚打官司。池兰倚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公开对媒体说:“我有躁郁症,是六大重型精神病之一。他们可以告我,没关系。我有病。” 高家人绝望了。他们可以和一个有理智的人反复拉扯,却无法战胜一个精神病。池兰倚获得了短暂的胜利,他抱着高嵘的骨灰,在家里咯咯地笑,可他并不快乐。 在高嵘死后,安德烈也谜一样地消失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池兰倚什么都不知道。可冥冥中,他觉得这两件事有关联。 但池兰倚没力气去想这些了。他抱着高嵘的骨灰,在家里躺了两个月。而后,他在日历上画了个日子,然后,开始向着那个日期生活。 没有了高嵘,也没有了安德烈,池兰倚只能不眠不休地工作。华晏来到了池兰倚身边。他是池兰倚最后的朋友了。曾经的浪子如今无条件地支持着池兰倚,他帮池兰倚打理生活,想要池兰倚好起来。 池兰倚好像也确实是好起来了。在石破天惊的抢骨灰事件后,池兰倚于半年后发布了新的系列——大获成功,LANYI再度封神。 一年之内,LANYI的颓势得到了逆转。两年之内,LANYI爆发式增长为行业内的顶尖公司。池兰倚和高嵘的那些故事因为其神秘的结局而吸引够了眼球,也成为了公司的一种符号。 三年之内,有无数人向池兰倚示好。美丽的人物总是会吸引不怀好意的人。在第四年,池兰倚甚至遇见了一个想强迫他的权贵。 池兰倚用玻璃片划开了那个人的脸。他满手是血,神叨叨地说自己是精神病。 或许是池兰倚发病的模样吓坏了那个权贵。那个权贵甚至不敢报复,只是默认地把这件事糊弄了过去。面对华晏的焦急询问,池兰倚只是说:“我没事的——谁会不害怕神经病呢?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把自己糟蹋成这个样子了,还有人想要我。这几年,我一直在酗酒、抽烟、滥用药物……” 或许是因为即使如此,池兰倚也有种颓败的美丽吧。在对话最后,池兰倚闭了闭眼,他说:“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已经死了。” 而后,他捏着那个装着骨灰的小盒子:“我很想他。”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活了六年。 这六年里,他又把LANYI变成了一个奇迹——尽管是以他的健康为代价。池兰倚的作品又一次地被收录进了顶尖的博物馆中,尽管池兰倚从来不出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池兰倚把LANYI交给了许星臣。他嘱咐许星臣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又说自己要趁着生日,来一次旅行。 或许是因为池兰倚此刻的精神状态太好——好得这几年从未有过。许星臣愉快地答应了。 他还问池兰倚要去哪儿。 池兰倚说:“一个温暖明亮的地方。” 池兰倚买了两张肯尼亚的机票,却并未出行。他回到自己和高嵘同居过的别墅里——将近六年了,里面的设施还没变过,满目都是灰尘。 他抱着那两张机票,在别墅里躺下。窗外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走到了日历上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他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高嵘死于高嵘四十岁生日的前一天。 池兰倚也在那一天,烧亮了身边的炭火。 他关着窗,觉得自己很冷,需要取暖。可无论如何,无尽的白色都围绕着他。无论如何,他都觉得寒冷。 明明是六月,那个高嵘死去的冬天却再临了。池兰倚在无尽的窒息寒冷中,忽地又想到了那三条没有完成的裙子。 命运。 高嵘。 我。 高嵘。 背叛。 我。 在高嵘走后,池兰倚跑了六年。现在,他终于到了自己可以交差的时候。 他的奔跑结束了。 就像在雪地里奔跑了太久,他终于撞到了六年前为自己设下的那条终点线。但池兰倚不恐惧,也不疼痛。他只是想,终于结束了。 他把LANYI还给荣誉,把高嵘还给成功,他终于可以坐下休息了。 而他,将把自己还给死亡。 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池兰倚迟钝的脑袋里忽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会在死后见到高嵘吗? 这个想法,曾在这六年的日日夜夜里让他瑟缩。可此刻,再度想到这件事时,池兰倚只感到无尽的释然。 或许不会了。 高嵘一定恨他。 但那样最好。 他和高嵘,再也不用见面了。 那一年的S市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江河冰冻,行人寸步难行。 池兰倚没能等到那个冬天。 那年的夏天很好。蝉鸣阵阵,空气里飘动着橘子的气息。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照在红色的砖瓦路上。 池兰倚在那个夏天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比夏天更温暖的怀抱。 他睡到梦的最后,再也没有醒来。 …… 高嵘在陪护的小床上通红着眼醒来。 他已经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池兰倚的失足震惊了整个时尚圈——尤其是在它和池兰倚父兄的死联系起来、又在池兰倚完成了一场跨时代的时装秀时。媒体对此的关注度达到了顶点,无数狗仔翻墙乔装,也想得到第一手信息。 高嵘再次发挥钞能力。他用无数保镖挡住了这些狗仔。他迅速把池兰倚送到了最好的医院,又空运专家过来治疗。 专家告诉高嵘,池兰倚摔落的高度不算高,而且灌木丛给了很好的支撑。池兰倚的手没有伤,腰椎也没有,只是双腿骨折,池兰倚大概要坐半年的轮椅。 池兰倚头部受到轻微撞击,不算严重。池兰倚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高嵘也是这样希望的。 可事实是,他才床边陪护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米九的男人,就缩在一张小床上,日日守候着他的爱人。 而池兰倚始终没有醒来。 第133章 还有一朵花要守护 也许是池兰倚受伤太深了。他需要花更多时间睡眠。他需要疗愈自己。 高嵘让自己这样相信着。 又或者,是池兰倚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所以池兰倚不愿醒来。 高嵘向医生咨询。他想知道池兰倚现在是否能经历飞机旅行。医生给予了肯定的回答。他告诉高嵘,池兰倚的昏迷不醒或许存在心理因素。 高嵘于是安排了飞行。 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对于池兰倚来说是哪里?这个答案对于高嵘来说不言而喻。 那就是长岛。他照顾池兰倚让池兰倚痊愈,又亲吻池兰倚与池兰倚复活的地方。 高嵘没带池兰倚回木屋。他把池兰倚带去了长岛一家顶尖的私人医院。在那里,高嵘终于也能在病房里有一张完整的床了。他让医生给池兰倚戴好设备,自己在旁边默默地注视自己的爱人。 在医生走后,高嵘坐在池兰倚的床边。他抚摸池兰倚漆黑的额发,轻声道:“你真是个笨蛋。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池兰倚是所有人眼里的美丽麻烦。池兰倚的精神状态根本不可控。池兰倚总是在自傲和自毁之间徘徊。 可池兰倚在高嵘眼里,只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笨蛋。 顿了顿,高嵘又用轻巧的语气说:“笨就笨吧。池兰倚,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池兰倚是笨蛋,所以他说什么池兰倚都会信。 那么他说池兰倚会好起来,池兰倚也一定要相信。 或许是这种持续不断的心理暗示有了效果。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清晨,池兰倚真的睁开了双眼。 高嵘差点因此摔到地上。他哆嗦着手,去摸池兰倚的脸颊。 或许是刚醒,池兰倚还有点发懵。他沙哑地说:“这里是地狱吗?” “不是。”高嵘捧住他的脸,“欢迎来到天堂。” 池兰倚怔住。在对上高嵘的脸后,他呆滞的眼睛红了。高嵘吻掉池兰倚的眼泪:“开玩笑的——你没有死,你在我身边。” 池兰倚眨了眨眼睛,他似乎想说什么,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怎样的场景里。但很快,大颗的眼泪就滴了下来。 他像是刚从无尽的噩梦里醒来似的,伸手去抱高嵘,无声地嚎啕着。 高嵘小心地拥着池兰倚,不碰到池兰倚的伤处——他没有告诉池兰倚,池兰倚接下来大半年都没办法走路。这对于一个高定设计师来说,是这一年的职业生涯的毁灭性打击。 高嵘觉得只要池兰倚能醒来,池兰倚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照单全收。他也要让池兰倚知道,这些伤不重要,还没有到放弃自己的时候,人生还很长。 他爱池兰倚。池兰倚的生命,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池兰倚活着的每一天,都会让他这个自私的商人对生命充满感激。 直到池兰倚在他的怀里颤颤地说:“……你是谁?” 高嵘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池兰倚。池兰倚害怕似的瑟缩了一下,却在他的怀里缩得更紧。 他吓到池兰倚了吗。高嵘迫使自己温柔耐心,他轻声说:“你不认识我了吗?” 池兰倚摇摇头。 高嵘深吸一口气。他想让医生进来,但池兰倚抓着他的衣角,又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看见你的眼睛,就想流泪。”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池兰倚的眼眶里像是滚珠似的落下来。他怔怔地看着高嵘,眼神里有陌生,也有怀念。 “为什么呢?”池兰倚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看见你,就忍不住地想哭?” 高嵘顿了片刻,而后,他坚定地将池兰倚揽入怀中。 池兰倚的眼泪像小河,漫过他的肌肤与四肢百骸。 可高嵘宁愿相信那些眼泪只是春天前的第一场雨。 雨落下了,春天就要到了。 …… 医生很快给高嵘出具了检查结果。 “他受到的刺激太大,冲击了他的神经。一般来讲,这是很短期的失忆现象。或许两周,或许一个月,他就能恢复记忆。” 高嵘却没有放松。他握着薄薄的检查单,眉头紧锁:“我要知道最糟糕的极端情况。” “极端情况是……他可能永远也无法恢复记忆。”医生害怕高嵘闹起来似的,又补充解释道,“当然,这是极小概率的事。” 高嵘却没有再度质问。相反,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只不过是永远失忆而已。 既然最差情况是池兰倚永久失忆,高嵘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在和医生讨论过治疗方向后,高嵘回到病房。护工在看见高嵘后如松了口气似的:“高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池先生不肯吃饭。” 高嵘一眼就看见了那堆没被动过的食物。他看向病床,池兰倚在病床上怯怯地看着他:“你去哪里了?” “和医生讨论你的治疗方案。”高嵘自然地把食物端起来,坐到池兰倚身边,“张嘴,我喂你。” 池兰倚想说自己可以。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叼走了高嵘勺子里的食物。 护工没有事干了。她只觉得退出了房间。高嵘说:“医生说你只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很快你就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哦……” 高嵘喂一口,池兰倚吃一口。他们缓慢而平和地完成了用餐。或许是由于刚醒,池兰倚吃饭的姿态有些笨拙,有一些汤汁落在了衣服上。 那些汤汁的颜色很刺眼。池兰倚想自己把它们脱掉,身上的伤却让他很不方便动作。高嵘自然地按住他的手:“我来吧。” 池兰倚看着高嵘,脸颊飞上一片红。他讷讷地道:“算了吧。” 但在高嵘坚持动作后,池兰倚还是打开了双手。高嵘把衣服放进脏衣篮里,转头看见池兰倚正不安地用被子遮掩身体,一副害羞得要死的样子。 ——都彼此看过那么多次了,池兰倚失忆后腼腆的模样倒挺可爱的。高嵘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一笑让池兰倚脸红得更厉害了。等高嵘给他穿干净衣服时,池兰倚几乎马上就要蒸发了。 池兰倚无言。高嵘则觉得,自己有必要给池兰倚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他轻描淡写地说:“前几天你在参加活动时不小心从阳台上摔下来了。你的腿骨折了,但可以痊愈。这半年你好好休养,我会一直照顾你。” “哦……”池兰倚说,“我这半年都不能走路吗?” “不能,但我会推着你的轮椅,带你出去逛逛。”高嵘说着说着,笑了一下,“马上又要到三月了,我带你去看郁金香。” 池兰倚看起来不见得很沮丧。可他拧着秀气的眉头,好像在纠结什么似的。 高嵘见好就收。他也不再提受伤的事,避免给池兰倚更多精神压力。 他打开电视,手指在某个时尚频道停了一下,又坚定地转向下一个频道——这时候就不要再给池兰倚工作压力了:“你想和我一起看看电影吗?想看点什么?” “看……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 “《红磨坊》吧,你会喜欢里面的服装的。” 高嵘打开那部老电影,和池兰倚一起静静地看。许久之后,他听见池兰倚发出了一点不自在的声音。 高嵘回头,在池兰倚骤然无措的动作中,他明白了池兰倚这份尴尬的来源。 池兰倚行动无法自理,于是上厕所也需要高嵘全程帮助。在做完这一切后,池兰倚用手蒙着脸,好像马上就要羞耻得哭出来了。 高嵘倒是全程自然。他甚至还给池兰倚抱了一束香水百合进来,好让池兰倚闻一点花香。 池兰倚还缩着不说话。高嵘也不想勉强一只胆小的猫开口。他低头侍弄花草,忽地听见池兰倚说:“你叫……什么?” “高嵘。” “哦,高嵘。” 又是很长时间的寂静。池兰倚又小心地说:“高嵘,我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情人,爱人,配偶,合伙人。 “你是我的伴侣,我是你的照顾者。”高嵘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你不用感到害羞,我们过去很亲密……而且……” 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池兰倚又把头低下了。谁都看不出他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回答。高嵘也不想太快侵入池兰倚的边界。 在夜色降临前,高嵘又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床。他想着池兰倚的腿何时能好起来,又想着暂且为池兰倚安置一下公司、他的母亲、他的侄女。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安德烈。 高嵘没想到这一世,安德烈会在这时候出现。他不让自己去评判安德烈,以免产生负面情绪,但高嵘知道,他不会让安德烈再出现了。 而且,他也已经这么做了。安德烈的仇人很多,有那么多被安德烈伤害过的人想要找安德烈复仇。而高嵘始终觉得,对于安德烈这种有深厚背景的人,监狱永远不是安德烈最后的终点。 所以,高嵘小小地为那些仇恨推波助澜,再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让人邀请安德烈去某个即将突发战争的国家旅游。 高嵘有种强烈的预感——就在三个月内,他就能听见安德烈的死讯。 想这些事让高嵘绷紧嘴角。他盯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不像上一世一样,沾满了鲜血。 可谁又能说这是一双干净的手呢?他和安德烈不过是一双黑手干掉了另一双黑手,仅此而已。 高嵘皱皱眉。他很想去洗个手,直到他身后传来池兰倚的声音。 “高嵘……”池兰倚迷迷糊糊地,像是很快就要睡着了,“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高嵘心中骤然柔软。 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有一朵花要守护,高嵘放低了声音:“我在。” 任何时候,只要你呼唤我的名字,我都在。 高嵘守着池兰倚沉沉睡去。他想,他再也不会在乎安德烈那些事了。 也许他重活一世,手染两次鲜血,都是因为此刻。 第134章 他爱他 池兰倚失忆了整整两周。 或许是因为忘记了自己和高嵘过去的纠葛,池兰倚起初很难为情。高嵘每次帮他换衣喂饭都是对他脸皮的挑战。 尤其是在高嵘为池兰倚第一次擦身时,池兰倚闭着眼躺在床上,通红得像是马上就要死掉。 高嵘看他害羞的样子可爱,忍不住逗他:“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走路小心点,不要再不小心摔下去了。”池兰倚老实地回答。 高嵘怔了怔,捏着毛巾的手指加重了力度。而后,他释然笑道:“好,真是好孩子。” 池兰倚有很强的自毁倾向。 也许是由于原生家庭的PTSD,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敏感的自尊心,又也许是因为时尚圈的巨大压力,池兰倚总在崩溃,也总在用自我伤害去对抗这些崩溃。 高嵘知道池兰倚还没有恢复记忆,也知道池兰倚不记得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的原因。 可这一刻,高嵘宁愿相信池兰倚说的是真的。他也愿意相信,此刻的话会在池兰倚的心中留下痕迹。 明白了痛有多麻烦的人会避免受伤。 明白了糖有多甜的人会追求温暖。 高嵘希望,池兰倚能记住他给池兰倚的甜,从此再也不去追求那些冷冷的死了。 或许是因为高嵘笑得太开心,池兰倚的脸倏忽一红。等高嵘去完盥洗室回来时,他看见池兰倚还在床上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午去花园里逛逛吗?”高嵘提议。 池兰倚同意了。 高嵘把池兰倚抱到轮椅上,开车带池兰倚去医院附近的温室花园。 2月中旬,郁金香还没有开,但四季如春的温室里有百合,也有鸢尾。高嵘带池兰倚行走期间,又说:“我还知道另一座温室。那座温室里养了很多蝴蝶。” 池兰倚点点头,一副正在走神的模样。高嵘道:“你今天都在想什么?这么不专心。” “我在想……你怎么会那么照顾我、那么了解我啊。”池兰倚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花,知道我会喜欢的电影……知道我不好意思让陌生人照顾身体。你简直就像是我的定制品一样。” “定制品?” “嗯……定制品男友,量体裁衣的高定。”池兰倚说,“我们以前就这么合拍吗?” 高嵘顿住。 不,当然不是什么定制品。在这个冬天之前的这一世和上一世,他和池兰倚从来不是一对很合拍的情侣。 他骄傲,池兰倚固执,两个人冲撞了一辈子,两败俱伤。 高嵘的心里只有商业,池兰倚的心里只有艺术。他们性格迥异,却都偏执得不管不顾,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相生相害的关系了。 可池兰倚说他是他的定制品。 高嵘并不是天生适合池兰倚的。 只是时光和爱意……把他们终究打磨成了最适合彼此的模样。 以至于失忆的池兰倚,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傻话。 视野有些模糊,高嵘用力点头。池兰倚又说:“我还有点害怕……”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在想,我何德何能能找得到这么好的男友。” 高嵘在心里心酸地说,不,池兰倚,你完全不用害怕。 有你这样一句话,就足够让我高兴好几十年了。 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高嵘吻了吻池兰倚的嘴唇。池兰倚一下子红得要蒸发了。而后,他拉着高嵘的衣袖,腼腆地说:“我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你会不会很难过啊?” “不难过。”高嵘去勾池兰倚的小指,“你想不起来的样子也很好,非常可爱。甚至比之前还……” “还什么?” 高嵘立刻止住了话题。他发现自己竟然差点说,池兰倚失忆的这段时间,让他觉得更轻松。 暂且失忆的池兰倚比拥有记忆的池兰倚更天真、更坦诚。 高嵘说他们是伴侣,池兰倚就放松地依赖在高嵘的身上。高嵘小心地切断池兰倚和外界的联系,池兰倚就没想起设计的事。 可池兰倚终究是要恢复记忆的。 而且,他此刻对这份轻松的追求,是否在背叛池兰倚的痛苦? 高嵘逼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可他意识到,他的轻松不是来自于池兰倚不再痛苦——如今失去记忆的池兰倚也时常露出抑郁神色。他真正为之感到轻松的,是池兰倚如今完全地信赖他。 高嵘真的很喜欢池兰倚如今这副无条件依赖自己的模样。池兰倚不在他面前维护尊严,不在他面前藏着自己,池兰倚不知道他们过去有那么多纠缠,池兰倚完完全全地对他展现爱意。 等池兰倚恢复记忆后,池兰倚还能这么信任他吗? 或许是这份隐藏的焦虑也被池兰倚察觉了。于是在随后的几天,池兰倚都变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高嵘看他有点不敢再麻烦自己的模样,有点心如刀绞。 高嵘去问医生:“池兰倚大概还有多久恢复记忆?” 医生说:“说不准。” “……” 高嵘回到病房。隔着窗户,他看见池兰倚正在看电影。池兰倚看完了《红磨坊》,又开始看《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和《白日美人》。屏幕里剧情激烈,池兰倚却神思不属。 而后,池兰倚如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全身一颤,转过头来:“你回来啦?” “嗯。”高嵘坐到池兰倚身边,“电影好看吗?” 池兰倚想贴到高嵘身上,可他没办法动,嘴角有点沮丧。高嵘于是往里坐,抱住池兰倚。 “医生和你说了什么?”池兰倚问高嵘。 “我问他你的腿伤恢复得怎么样了。”高嵘说。 池兰倚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突然说:“你骗人。” 那句话像冰水一样落在高嵘身上。高嵘手一动。池兰倚又说:“你是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恢复记忆吧?”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质问。高嵘注视着池兰倚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池兰倚不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前方的电视,好像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聊下去。 高嵘也在发呆。他想,他希望池兰倚恢复记忆吗? 恢复记忆的池兰倚,会继续痛苦吗? 还是现在的池兰倚更幸福呢? 此刻平稳幸福的时光,简直像是高嵘偷来的。他偷来这段时光,就意味着他抛弃了池兰倚的痛苦。 高嵘想向池兰倚解释。可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描述。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几乎就在手机响起的瞬间,池兰倚就转头看他。那种生怕高嵘消失的真情流露,让高嵘无法离开他。 可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让高嵘无法袒露在池兰倚面前的名字。高嵘知道自己必须得起身,但池兰倚问他:“……是什么我不能听的电话吗?” 他的声音像是下一秒就会裂开。 高嵘咬咬牙,在池兰倚面前接通了电话。 给高嵘打来电话的是他的私人侦探。侦探说:“安德烈在那边失踪了。他居住的酒店深夜被炮火轰中,燃起大火。我们能确定安德烈就在那家酒店里。” 高嵘知道这家酒店,也知道前世那家酒店的10层以上没有生者。 安德烈住在18层。 这就是高嵘这一世为安德烈安排的结局。不用与安德烈纠缠,不用与安德烈对峙,高嵘只想让他消失。 池兰倚还在看着高嵘的眼睛。高嵘不确定池兰倚是否听见了那句“安德烈”。但高嵘想赌一把。 反正池兰倚还没恢复记忆。 高嵘若无其事地和侦探说完话。在结束通话后,他对池兰倚说:“生意伙伴的电话。” 池兰倚对生意场上的事情没兴趣——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高嵘以为解释就到此位置了,而后,他会和池兰倚谈谈失忆的事情。 他不想让池兰倚觉得,池兰倚被嫌弃了——无论池兰倚有没有恢复记忆。高嵘想要池兰倚每一刻都觉得,池兰倚在完整地被需要。 可池兰倚垂下眼眸。好一会儿,池兰倚说:“安德烈是谁?” 高嵘愣住。池兰倚声音有些颤,补充道:“你刚刚提起他时,语气里满是厌恶和仇恨。” 这么明显吗。高嵘想岔开话题。他只简单地道:“他是一个伤害过你的人。” 池兰倚浅浅地“嗯”了一声。而后,池兰倚轻声说:“我听见话筒里说,他失踪了……他死了吗?” “嗯,天有不测风云,不是吗?” 高嵘心脏狂跳起来。倏忽间,他感到惊悚,几乎如下一刻将面临灭顶之灾。 高嵘不知道池兰倚会这么敏感。池兰倚甚至能从他刻意伪装过的语气里听见厌恶和仇恨。而且让他更加隐隐害怕的,是一种可能。 而池兰倚把那句可能说了出来。 “是你杀了他吗?” 有一瞬间,高嵘觉得全世界一片空白。 那一刻,无数种纷杂的可能性和结局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高嵘知道,他从来没在池兰倚面前装过什么好人。他亲口告诉过池兰倚,他冷血,他心里只有利益,除了池兰倚,他甚至不爱自己的家人。为了赚钱,为了维护权力,他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使用。 而池兰倚是个多愁善感的艺术家。池兰倚会为几朵花流泪,会为伤害过他的家人的死亡崩溃。 有的底线是不能逾越的。高嵘知道池兰倚知晓他的一些坏,可他不想让池兰倚知道他是个怪物。 坐视另一个人的死亡,无论如何都是怪物的行为。这些日子的他在池兰倚眼里是温柔的救世主,是慈悲的守护者,是光明灿烂的神明。 他不想让池兰倚发现,池兰倚自以为的庇护者,是个无可救药的恶魔。 很久之后,高嵘声带颤动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但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池兰倚看了他一眼,把眼睛别了过去。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无穷的悲伤。 于是,高嵘改变了原则。比起不让池兰倚离开,他更无法对池兰倚说谎。 他闭上眼,如破釜沉舟似地开口:“对,我坐视了他的死亡……或者说,这原本就是我希望他能拥有的结局。我推波助澜,我让人邀请他去那里。我不能否认,我是间接的刽子手。” 高嵘觉得自己完了。 他越过了那条界,于是从此不能再在池兰倚身边保留天使的身份。从那一刻开始,高嵘觉得自己正在堕入地狱。 池兰倚还能信任他吗? 池兰倚还能爱他吗? 在他几近绝望时,他忽地听见池兰倚喉咙中发出的一声呜咽,和随之而来的颤抖的声音。 “我知道……我原谅你,高嵘,你不需要愧疚,你不需要谴责自己。”池兰倚颤声说。 在高嵘为这份无尽的包容震慑感动之前,他听见了池兰倚下一句话。 堪称石破天惊。 “而且,这是你该做的。恶有恶报。我知道……上辈子,他害死了你。” 高嵘骤然对上池兰倚的眼。池兰倚直视着高嵘的双眼。他的眼眸悲伤、崩溃,却带着对爱人的深深怜惜,和毫不掩饰的坦诚。 就在这一刻,高嵘明白了。 池兰倚在用双眼告诉高嵘,他已经想起来了。 不只是跌落前的记忆。 ——还有更久远的,前世池兰倚从来不肯承认的那段最惨痛的记忆。 池兰倚把自己的惨痛双手捧给高嵘,只为告诉高嵘,他没错。 也只为告诉高嵘,他爱他。 无论高嵘做了什么。 第135章 坦诚相见 这个夜晚,高嵘与池兰倚相拥着,听池兰倚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池兰倚讲他和安德烈的相识,讲他是如何在乔泽死后被骗入安德烈的友情陷阱,他讲自己如何和安德烈说起自己和高嵘的爱情、以至于被偷走自己的手链,他讲自己如何看见那些安德烈伪造的、高嵘要卖掉他的邮件,又是如何愚蠢地相信了安德烈的那些话。 在说到这里时,池兰倚几乎要崩溃得昏过去。高嵘按住池兰倚,让池兰倚呼吸。他告诉池兰倚,你不用再讲下去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我都明白了。 池兰倚却很执着。他在稍微平静后,对高嵘说:“高嵘,让我说完吧。你值得一个真相。” 顿了顿,他又说:“让我回忆起那些事的,不是撞击……而是你对我的爱。我在脑海里一直告诉自己,我要让高嵘知道我有多爱他,我要让高嵘知道,高嵘对我的爱,从来没有错付给一个只想背叛他的人。也许,我就是为了让你知道真相,才回忆起这些过去的。” 高嵘无法阻止池兰倚。他的手腕不停地抖,像是一颗星星的光在宇宙中穿越千万光年,终于落到了他的身上。 池兰倚继续诉说。 他说自己是如何背叛高嵘,是如何在安德烈的哄骗下拍下了那些照片,又是如何因高嵘的把柄被安德烈威胁,与安德烈周旋,还有最后的…… “我知道安德烈想折磨我,他想让我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池兰倚呆呆地说,“他对你的刹车动了手脚,我失去了你。” 高嵘的喉咙像是被浸水的棉花堵住了。 他只能听池兰倚继续梦游似的说:“你走了,你的父母不准我来看你,我把你的骨灰抢走了,带在我的身上好多年,他们都说我疯了。” “我把LANYI又做起来了。我花了六年时间,又把它变成了一个顶尖的时尚公司。在股价飙升后,我想,我终于不欠LANYI的,也不亏欠你的期望了。” “华晏和我告白了,我没有回应他的感情。我知道我不是在生活,我只是在一天天地……靠近那个日子。” “哪个日子?”高嵘小心翼翼地说,像是害怕吹动一片灰尘。 池兰倚看向高嵘,许久之后,他温柔地笑了。 “我的40岁生日的前一天。”池兰倚说,“你没有活到40岁,我也不该活到40岁。高嵘,这是我欠你的。” “——所以,我把四十岁之后的所有人生都赔给你。” 池兰倚知道,自杀者的灵魂不能上天堂,他们会在人间的荒原里无尽地游荡哀嚎。 可游荡也好、哀嚎也好,总比一具负罪的行尸,拖着沉疴难愈的孤独灵魂活下去要好。 池兰倚终于哭了。他的眼泪如决堤般地落下:“我不是因为想和你见面才去死的,高嵘,我没有那么无耻。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死我了,你已经不想和我纠缠下去了。如果你在死后上了天堂,我就只能在死后下地狱。我从来没祈求过要见你……” 池兰倚在心里绝望地想,那时的他怎么还敢绝望地祈求和高嵘重逢? 哪怕是今生,没有那段记忆的他也是在走过无数长路后,才和高嵘再度结合,不是吗? 若是他随着高嵘一同重生,若是他从一开始就拥有那段记忆……在知晓自己曾做过那样的错事后,他怎么还敢出现在高嵘的面前? 也许,他只会把命又一次地赔给高嵘——在他再度与高嵘重逢,并看见高嵘眼底的恨意的那一天。 他什么都给不了。他的爱意有毒,他的才华过期,他的本人破碎、混乱、只会给人添麻烦。 他能给高嵘的唯一的补偿,就是他的死亡。 “不是的。”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打破了池兰倚的自厌自弃。 高嵘看着池兰倚。他以从未有过的坚定,如同从地狱里爬回来后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池兰倚,我从来没有不想要过你。而且……我早就去不了天堂了。” 然后,在池兰倚震惊的眼神里,高嵘说出了那个他本以为自己会隐藏一辈子的秘密。 “在给你打电话,同意和你离婚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杀了安德烈。” “在前世,他私底下找到我,让我放弃你时。” “你还要带着品牌往上走,你还有你的梦想……你不应该拥有一个杀人犯丈夫。” “在想到这件事后,我选择了放手。” “池兰倚,我一直爱你……也许那份爱里有太多肮脏的杂质。有性格不合,有我们彼此的倔强和野心,还有另一个人的一条命,有我们对彼此的恨……” “但我爱你,这份爱比你想象中的更多,更多。” 而且。 在再度把池兰倚揽入怀中时,高嵘闭上眼,嗅池兰倚的发香。 两世执念终于在此相会,两个孤独的人间游魂,也终于在死后得到了永恒。 哪怕此刻发生的一切不是重生后的真实,只是两个枉死之人在荒原上的幻觉,哪怕他们其实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从此再也不得出路。 但高嵘还是要在池兰倚和自己交融的体温里说: “也许,我们从来没有恨过彼此。” “我们只是恨,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爱彼此。” “只恨我们为何不曾让爱比所有东西更强大。” 池兰倚哭了。他含着眼泪去吻高嵘的嘴唇。 “没错。”他用叹息的语气说,“我只恨……为什么你能不爱我。我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直坚定地爱你。” 于是这个夜晚,一切误解消融。两个灵魂终于在坦诚的今世中得到了永恒。 三月的春风吹进病房。长岛的冰雪化了,郁金香在荒原上无尽盛开。 ——又一个春天来了。 …… “高嵘,你最近怎么这么高兴?”许幽在电话里打趣道,“难道是婚期快近了?” 即使高嵘只有28岁,许幽也觉醒了她体内的华裔基因——开始为自己优秀的儿子催婚。 高嵘笑了笑,不说是,也不说否。许幽趁热打铁道:“对了,你男朋友的腿伤好得怎么样了?” “现在还不能下地——还需要康复练习呢。”高嵘遥遥地看着花丛中的池兰倚,如是说,“而且……” 随后,他温柔地笑了:“总不能在他腿脚不便时向他求婚吧。” “高嵘!你在给谁打电话?” 远远地,花丛里传来池兰倚的声音。那声音理直气壮,再也没有害怕或小心翼翼。高嵘于是挂掉电话,径直向池兰倚走去。 池兰倚向高嵘伸手。高嵘自然地把手机给他。在翻了翻通话后,池兰倚说:“是你妈妈的电话啊。” “对,你猜猜她说了什么?” 池兰倚有点尴尬:“我怎么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又不好……” 高嵘不卖关子了:“她问我什么时候和你结婚。” “结婚……呃……?呃?” 池兰倚被吓到了。高嵘举起他的手和自己的手——四枚戒指,草莓、小鸟和犀牛赫然在目。高嵘说:“都有两枚戒指了——什么时候再多出两枚?” “谁会把订婚和结婚戒指一起戴在手上?总共四枚戒指?”池兰倚嘟嘟囔囔,“这不符合我的审美。” 池兰倚嘴上这么说着,他的脸却红了。无论在一起多久,池兰倚还是这么容易害羞。高嵘心想,这就是他最喜欢池兰倚的地方。 或许不只是这里,池兰倚的每个地方他都喜欢。 高嵘推池兰倚的轮椅,把池兰倚带回他们的木屋。 如今是四月底。在经历了二月的静养和三月的骨痂形成后,池兰倚终于开始复健了。医生建议池兰倚进行一些轻度负重训练。高嵘一直陪伴着池兰倚。 池兰倚非常害怕这些复健。比起被高嵘放到草地上去行走,他更想窝在床上画设计稿——今年七月的高定走秀泡汤了,但组委会的人们都向池兰倚发来了慰问信息。消息灵通的安托万甚至告诉池兰倚,组委会的人商量过,池兰倚或许会成为最快获得高定正式成员名称的设计师。 池兰倚一月的失足增加了池兰倚的传奇性。LANYI的成衣订单量暴增,他的高定设计更是被炒出了天价,无数人捧着钱求池兰倚为她们制作。每个人都想消费这个总是才华绝世又跌宕起伏的美丽设计师——至少在池兰倚折翼之前。 而组委会也想为时尚界造神。池兰倚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风暴中心的池兰倚却闭门谢客了。只有最亲近的朋友们来看过他——当然,高嵘包揽了机票。而后,无缘亲手制作高定的池兰倚开始为成衣设计。他把秋冬和早春系列都画完了。 高嵘曾担心池兰倚会不会因为无法参加七月的高定周而崩溃,但他没想到的是,池兰倚对此表现平平。或许是因为事实如此,池兰倚知道自己再崩溃也没用,又或许是因为完全恢复了前世的记忆,池兰倚知道这点挫折不算什么。 也可能是因为,池兰倚确实太累了。在新高定系列之前,他需要一个假期。 但池兰倚其实知道原因。 他终于完完全全地确认,他获得了高嵘最完整的爱。 有人无条件、无底线地、灵魂似地爱着他,池兰倚再也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他有了自己的永恒归宿。 池兰倚再也不会那么容易恐惧了。他在跑累时知道,他永远可以躲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而且,在为成衣设计时,池兰倚有了新的想法。如果一件衣服不能让穿着它的人感到安全,那它有什么意义? 隐隐的,他的笔下又出现新的突破。池兰倚对此尚且不知。 真正让池兰倚感到沮丧和崩溃的是另一件事。 复健太痛苦,也太难了。 在又一次于失重感中无法站直、跌到地上后,池兰倚看着自己笨拙丑陋的模样,忍不住哭了出来。 池兰倚没办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个废人——即使高嵘和医生反复说,他很快就会恢复的——最快六月,最晚八月,他又会变成那个健步如飞的池兰倚。 可池兰倚不想再看见自己的丑态了。他缩在房间里,看着自己的小腿——他小腿的肌肉不再漂亮,而是难免有些缺乏锻炼的萎缩。 池兰倚崩溃了,他开始自暴自弃。 既然形象已经毁掉了,不如毁得彻底一点。池兰倚逼着助理给自己买了许多炸鸡和可乐。他窝在房间里,抱着这堆垃圾食品暴饮暴食。 他恨不得让自己下一秒就变成个丑陋的大胖子,然后,他就不用再为这条小腿烦忧了。 在高嵘进门时,池兰倚还没停嘴。他近乎仇恨地看着高嵘,想让高嵘好好看看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然后,高嵘的下一个举动就让池兰倚愣住了。 刚从公司回来的高嵘衣冠楚楚地低身。这个有洁癖的男人也抓起了一只沾满酱汁的鸡翅——就像他毫不在意被酱汁滴满一身似的。 然后,高嵘坐在池兰倚身边,和池兰倚一起吃了起来。 甚至还喝了两口池兰倚的可乐。 第136章 人间正好 “所以,你说你暴饮暴食,高嵘就陪着你一起吃?”巫樾听完这件事,乐得从沙发上摔了下去,“天哪,你们俩也太drama了,怎么会有你们这种情侣啊。” 池兰倚脸蛋通红。他逼着巫樾不准再笑了。可刚进客厅的高嵘补充了一句:“他还干过别的事。有一次家里的灯泡坏了。他非不让助理去换灯泡,就在房间里坐到晚上,等我回来换。后来又有一次,我在公司加班。他等到10点不见我回家,就自己找了个棍子去戳灯泡,想把灯泡戳破,然后打电话让我立刻回家换灯。” “你……”巫樾目瞪口呆地看着把头埋下来的池兰倚,“你是小孩子吗池兰倚?” 池兰倚低着脑袋,却用力地掐了高嵘的大腿一下。高嵘龇牙咧嘴,又笑道:“我家的。” 巫樾看见这对情侣就觉得牙酸。他曾经觉得高嵘和池兰倚是控制狂和受害者,而现在他觉得这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或许用“控制狂和病娇”更适合形容他们。 他这趟过来,不只是为了探望好朋友的。巫樾还向池兰倚报告了穆柔和池念念现在的状态——池念念是池兰庭的孩子。 在身体稍微恢复后,池兰倚终于对自己的母亲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给了穆柔基础的生活费,但要求穆柔也自己去工作。对于池兰倚的这个要求,穆柔最终选择了静默地接受。 或许这个女人在经历一生后,终于开始学会靠自己生活。池兰倚没有去想未来。他不去想自己会不会有朝一日和母亲和解,也许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他们天各一方,就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池念念,池兰倚会为她受最好的教育支付所有的金钱。池念念和他一样,都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池兰倚恨池匡和池兰庭,但他知道,他不会残酷地对待一个和他相似的无辜小孩。 池兰倚可以给予她照顾,但不期待她会回馈任何东西。 因为,这也是他对那个曾经弱小的、幼年的自己的救赎。 而且,他已经拥有高嵘的爱了。 在送别巫樾后,池兰倚又换上运动服,去薰衣草花田里散步。七月到了,池兰倚的双腿终于恢复了。如今,他还是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但行走于他而言完全不成问题。 高嵘始终陪在他身侧,不远不近,随时准备在池兰倚踉跄一下子时扶起他。 池兰倚被他看得有点害羞。回家后,池兰倚在脱袜子时和高嵘说:“我又不是纸娃娃。” “但我觉得你就想让我把你当做纸娃娃对待。”高嵘伸手去勾他的小指,“是不是?” 池兰倚身体一下子就热起来了。勾小指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从六月底开始,他们又强烈的对彼此的吸引力下恢复了床上生活。 高嵘始终很温柔、很轻,保护着池兰倚的双腿。结束后,池兰倚汗津津地躺在高嵘的怀里,忽地不满,咬了高嵘一口。 高嵘故意痛叫一声,问池兰倚:“怎么了,刚刚把你弄痛了?” “谁让你和巫樾说那件事的!”池兰倚牙痒痒,“你让我丢死人了。” 高嵘忍不住低低地笑了。想了一会儿,高嵘说:“那我说一件糗事交换,你看怎么样?” “什么糗事?” “前世第一次时,我和你说,我好久没做了。”高嵘说着说着,有点尴尬,“其实我是骗你的。那时候我还是处男。我害怕你会看不起我。” 池兰倚安静一会儿,而后别过眼道:“这算什么糗事。” “嗯?不算吗?” “因为我也骗你了……我也害怕你嘲笑我是处男。”池兰倚打了个磕巴,“所以……” 高嵘捏着池兰倚的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两个人对视一会儿,竟然同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池兰倚说:“下个月回S市一趟吧。我的腿好了,现在该去工作室看看了。” “嗯。”高嵘不假思索地说,“我也该回公司了。” 他们对上眼,又吻了彼此一下。而后,又是忍不住笑。 生活好像就此开始走入了正轨。 而他们在这温柔的生活里,有着无尽的未来。 …… 8月,高嵘和池兰倚一起回到S市。 重游故地的感觉并不浪漫,相反,他们忙得昏天黑地——积压了好几个月的线下工作要做。两个人忙得像陀螺一样,天天在工作室见面,却没有私底下说话的时间。 就连夜间时长也变短了。为此,高嵘有些不满足。他忍着自己,却没想到池兰倚先一步地表达了担忧:“高嵘,最近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池兰倚眼神游弋,脸颊有点红,“我以为你有点不行了。” 高嵘:“……” 他的好心好意竟然被池兰倚解读成这样。难道还有谁不知道他和池兰倚谁是体力更差的那个吗? 高嵘于是咬牙切齿,想要找回一点场子。但池兰倚晚上在床上一哭,高嵘就又心软了。 想到明天八点池兰倚还要去工作室,高嵘就决定算了。无论如何,他都要为池兰倚保持八小时睡眠。 毕竟高嵘早已下定决心。前世,他们两个人都死得早,只活了四十岁不到。 这一世,高嵘希望他们能一起活到一百二十岁。在最顶尖的医疗手段下,高嵘觉得这件事的挑战性并不大。 而且高嵘相信,慈爱的上天会给他们这个优雅老去的机会。 毕竟上天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重来的机会。 高嵘拍着池兰倚的背,哄着池兰倚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说开后,池兰倚越来越像个任性的小孩,非得高嵘哄着才肯睡觉。 见池兰倚睡着,高嵘在安心之余,还有点觉得池兰倚没良心。池兰倚竟然敢说他不行。 不过谁让池兰倚太忙了。高嵘决定等几个月后,他们工作有空时专门空出一个周末,他好趁着这个周末折腾池兰倚。 池兰倚缺席了七月的时装周,但组委会还记得池兰倚。他们又给池兰倚发来了一月时装周的邀请函,并暗示他们打算明年年底把池兰倚加入正式成员名单。 面对这盛大的机会,池兰倚表现得异常平静。他甚至还茫然了一会儿,问高嵘:“我今年多少岁?” “22岁。”高嵘不假思索道。 “22岁啊……那你28岁了。”池兰倚梦呓般地说,“今年S市会有一场很大的暴雪。” 高嵘心灵相通似的明白了池兰倚的意思。他看着晚秋层林尽染的街道,也沉默了。 前世的这个冬天,也是大雪漫天。专家们说这是S市20年以来雪最大的一个冬天。 他和池兰倚前世,就在这个冬天相遇。 忽地,高嵘觉得人世真是一个兜兜转转的迷宫。他和池兰倚在迷宫里绕了很多弯路,把彼此碰得头破血流,可到头来,他们还是在同一个冬天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想到这里,高嵘觉得此刻他甚是爱池兰倚。他拥住池兰倚,和池兰倚缠绵地接吻。 池兰倚也和他想着同样的事。今晚,池兰倚头一次没让高嵘关灯。他把灯光全部打开,想要在那些时刻看清楚高嵘,也让高嵘看清楚自己。 一切结束后,池兰倚又躺在高嵘的怀里。他把睫毛埋在高嵘的手臂上,嘴唇亲来亲去。而后他说:“这个冬天我不去巴黎了。” “嗯,我帮你写一封回绝信。”高嵘抚摸池兰倚的头发。 池兰倚抬起眼皮。他笑了一下,用嘴唇去追高嵘的手指。高嵘在被他含住手指时,又没忍住地热了起来。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现池兰倚变得这么会玩。 可惜池兰倚是真的人菜瘾大。他把高嵘撩拨起来,自己却先没力气了。他抚摸高嵘的腰线,忽地来了一句:“你瘦了。今年的尺码要改了。” “尺码?”高嵘一时不解其意。 “是啊,我说过,我要每年给你做一套衣服的。”池兰倚狡黠地笑了,“你不会忘了吧?” 高嵘一时心里有点扑通扑通的。他忍不住想池兰倚今年打算做件什么衣服给他。池兰倚又问他:“马上是你的生日了。你想要我生日送你什么?” “三天假期吧。”高嵘不假思索地说,“就我们俩待在一块。” 池兰倚“嗯”了一声,又问:“去哪里玩?” “就在家……!” 池兰倚很羞恼似的,踹了高嵘一脚,却反过来扯得自己叫了一声。 高嵘又是给池兰倚揉腰,又是给池兰倚涂药,心想池兰倚真是个纸做的美人灯。池兰倚哼哼许久,终于消气了。 见池兰倚脸色多云转晴,高嵘又凑上来吻他:“小设计师,打算给我什么生日礼物?” 池兰倚盯他一会儿,忽地勾了勾唇角。 “你生日时就知道了。”他骄傲地说。 高嵘于是很期待自己生日的到来。池兰倚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内情。高嵘真想知道池兰倚给自己准备了什么生日惊喜。 于是,当11月22日,高嵘从包装盒里拆出一条满是洞的内裤时——高嵘的脸黑了。 “这是我今年给你做的衣服。”池兰倚理直气壮,“喜欢吗?” 高嵘当场就把池兰倚拖去办了。 好在池兰倚虽然有点恃宠而骄,但也没真拿那条内裤当今年的衣服。在寒潮来临时,池兰倚送了高嵘一件版型漂亮的羽绒服——恰好适合今年的寒冬。 他还为自己做了一件。两件羽绒服都是黑色的,恰好适合他们站在S市的风雪里。 他们曾在冬天见证了太多的背叛和死亡。 池兰倚的设计曾在舞台上光彩熠熠,受人仰望。 但唯有这件羽绒服不同。 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人仰望,而是为了让人在零下十度的风雪里,依然觉得世界安全。 今年的冬天果然很冷。气温一度掉到零下十多度。他们穿着新做的羽绒服,在公司和工作室之间忙碌——虽然没有参加高定周,但LANYI今年的成衣销量得到了大成功。许多全球知名的明星也被拍到穿LANYI做私服。 池兰倚坐在工作室里。他看看窗外的冰雪,又看看手中的报道,许久之后,他对高嵘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冬天也可以是这样的——简直就像是梦想实现了一样。” 他看着屏幕的眼神有些怅然,就像是一个旅者走过太长的路,终于看到了鲜花灿烂的终点。 高嵘也笑。他按住池兰倚的手,给他力量:“我也没想过我们还能有这样一个冬天。” 池兰倚回头看他:“没想到我们会那么和平……那么成功?” 高嵘知道池兰倚不是真的不知道。池兰倚只是在追问他,想要他给予一个充满爱和关怀的答案。 而高嵘也又一次地、发自内心地这么做了。 并再一次地给出了一个出乎池兰倚意料的答案。 “我没想到,你真的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不依靠沉溺痛苦,就完全发挥自己的才华,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高嵘说,“池兰倚,你是个奇迹。” 池兰倚呆呆地看高嵘许久。他似乎又有点想哭,又想告诉高嵘,不是这样的,其实他还是经常被抑郁打倒。 但最终,他闭上眼,给了高嵘一个拥抱。 因为他知道,高嵘比他更对他那些软弱的时刻一清二楚。 即使如此,高嵘依旧把他视为奇迹。 不知不觉间,时间跨过12月31日。随着跨年烟花的升起,新的一年来了。 在时钟跨过零点的那一刻,他们坐在可以看见江景的高层公寓里。这里又是一个熟悉的老地方——前世,他们曾经在这里同居过整整七年。 跨年的灯火表演映照在江面上,黑夜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琉璃世界。在不远的彼岸,有许多年轻人正聚集着庆祝跨年。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读大学、还有人刚参加工作,每个人都笑容灿烂——怀着对新一年的期望。 LANYI的礼服被许多女星穿到了跨年晚会上。池兰倚没有看电视,只看着江景喃喃道:“难以想象经历了这么多后,我今年才23岁。” 高嵘笑了。他去吻池兰倚的手背,没有说起前世,也没有说,他们是两个偷走时间的小偷。 他只是说:“新年快乐,池兰倚。我们的人生还很长,长到我们什么都不用舍弃。因为未来永远都来得及。” “而在那无尽的未来里……我永远都爱你。” 烟火灿烂,人间正好。《 》 【正文完】 第137章 你想要黑白西装吗? 跨年之后,池兰倚又开始为新一年七月的高定周准备。 他和高嵘在一月底飞回巴黎出席高定时装周。巴黎依旧薄情,但它不会忘记一个曾在巴黎多次搅动风云的天才。池兰倚的到来又一次引发了盛大的欢迎。 文森特和塞巴很关心池兰倚的身体状况,在知道池兰倚的手指依旧灵活后,他们松了口气。塞巴开玩笑地说:“真是命运眷顾,否则时尚界又少了个能让世界变得不无聊的天才。” 莫雷尔也向池兰倚表达了祝贺。LANYI的商业成功让他不再只把池兰倚当做一个小辈,而是一个可敬的设计师对手。在看了池兰倚许久后,他遗憾地道:“如果你没创立自己的品牌的话,我真想把你挖过来接我的班。” “那您得把高嵘一起挖过来。”池兰倚笑道,“没有他的地方,我哪里都不去。” “那我可开不起这个价格。”莫雷尔大笑,“天哪,迪伦说得不错。你们这对情侣真让人牙酸。我可不想让MORTIMER的灯泡也整天坏掉。” 池兰倚呆了。他没想到自己和高嵘竟“恶名在外”,就连莫雷尔和迪伦都知道了——巫樾的嘴巴怎么没把门的? 或者说,他的八卦是怎么辐射到这么大的范围的? 莫雷尔也走了。出人意料的是,阿德里安竟然也过来了。这个人矜持但别扭地表达了对池兰倚的关心,又道:“我原本觉得真可惜——现在还好你回来了。池兰倚,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 卡斯帕在阿德里安背后笑了一声。阿德里安立刻涨红了脸。 池兰倚懵懵的——这圈子在乎他的人也太多了。还好高嵘很快结束了他那边的交际,带着池兰倚去第一排坐下。 四天看秀行程依旧紧张,但好歹池兰倚这次不用上台了。他得以还算悠闲地度过了这四天,并把参加after-party社交的任务丢给了高嵘,自己跑去和朋友们聚会。 高嵘对此表现得无怨无悔。倒是没参加朋友聚会的Diana偷偷拍了张照片给池兰倚:“你家高嵘在派对上和这几年最有名的珠宝设计师走得很近哦!” 池兰倚一时间不知道这八卦是何意味。Chloe却眼尖地认出了那名设计师:“呀!他不是以设计花卉戒指出名的吗?” 花卉……戒指……池兰倚一懵,克莱因先笑了。他打趣道:“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要最先走入婚姻的殿堂了。” “23岁就结婚?也太早了。”Chloe嘀咕,“池,你这算是刚毕业就被高彻底绑定了吗?天哪,这也太甜了!” Jamie端着酒杯翻了个白眼。他问池兰倚:“池,你打算答应他吗?” 答案——显然是不确定的。 前世失败的婚姻给池兰倚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只要一想到结婚,池兰倚就会想到那场血色的离婚官司。那场官司,曾是他生命的最后六年的噩梦。 可当高嵘来他这里接他时,池兰倚又意识到,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的答案一直是确定的。 他想要和高嵘结婚。 他想要和高嵘密不可分地度过一生。 即使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为高嵘带来恒定的幸福。池兰倚还是想要高嵘。 回家的路上,高嵘低头低得很专注。池兰倚偷偷地看高嵘,又趁着回到别墅、高嵘去洗澡时偷看高嵘的手机。 聊天记录让他烧红了脸。高嵘在果然在定制订婚戒指。 高嵘不止在定制订婚戒指,还在定制结婚戒指。高嵘希望订婚戒指有百合元素,结婚戒指是红色的,有玫瑰元素——两只戒指都代表着他们感情的不同阶段。 订婚戒指的工期为三个月。高嵘特意使用了钞能力加急。池兰倚有点忧心忡忡的,他想着自己三个月后就要开始为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的求婚场景准备了。 按照高嵘的性格,高嵘一定会安排一个让他感到意外的求婚场景。池兰倚不想让那一天看起来不美。 高嵘会把求婚安排到什么时候呢? 在高嵘回来后,池兰倚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闭上双眼。 温暖的气息压在他的身边。池兰倚下意识地靠上去,忽地听见高嵘低沉的笑声。 “看我手机了?” “……” 池兰倚持续装死。高嵘于是道:“你最喜欢哪个地方?” “……” “算了,不想说是吧?还得我来猜。” 高嵘嘴上抱怨着,但显然对池兰倚的小情趣非常受用。池兰倚蒙了一会儿脸,又从被子里被高嵘扒出来亲了好几口。 亲着亲着,两个人又走火了。到后来池兰倚有点受不了了,他哽咽着说:“我累了……” “再累一会儿。”高嵘亲亲他的睫毛,“宝宝为老公再忍一会儿好不好。” 这下池兰倚是真的震惊到了。高嵘还没和他求婚呢,怎么就开始自称老公了,难道是那对戒指给高嵘带来了自信? 现在就自称老公,婚后那还得了。池兰倚一下子有点焦虑,不知道结婚后高嵘还会说出什么破廉耻的话来。 池兰倚纠结着、纠结着,又回去做衣服了。在缺席了秀场一年后,池兰倚准备于今年七月重返高定周。他留在巴黎,想完成一场完美的回归之战。 这回,池兰倚又把传统技术玩出了新花样。或许是因为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太多次了。池兰倚竟然心情轻松了很多,还抽出时间研究过去没有参加的成衣周。 不过,在时间走到五月时,池兰倚又焦虑起来。这不单是因为迫在七月的高定周,还因为高嵘不知何时会进行的求婚。 但在焦虑了一阵后,池兰倚又平静了下来。他知道高嵘比谁都了解他,也应当知道,池兰倚不想在最忙碌的时候被打扰。 高嵘始终是池兰倚的丝绒垫子。池兰倚难过、焦躁、崩溃时都可以爬到高嵘身上去休憩。高嵘永不会在池兰倚的低谷给予池兰倚更多的压力。 相反,他会在池兰倚每次抑郁时握住池兰倚的手,给予池兰倚第二天爬起来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七月到了。LANYI又一次地出现在了高定周的舞台上。 池兰倚一年的缺席使得这场走秀盛况空前。所有人都想知道,消失了一年的天才究竟是江郎才尽了,还是将要涅槃归来。这巨大的阵仗甚至吓到了池兰倚。他躲在后台,让高嵘上台去替他致谢。 走秀的反响,比池兰倚最好的想象还要热烈。 网络、杂志、报纸都在欢迎池兰倚的凯旋。池兰倚用实力再度证明了一件事——他的确是一个跨时代的天才,无论他在舞台上缺席多久。 真正的才华永不会被磨灭。 池兰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看着那些报道,终于觉得,自己可以相信自己接下来的人生了。 他不是伊卡洛斯,会坠落在海中溺死。他有了一双不会被太阳烤化的翅膀。左边,是他的才华,右边,是他的高嵘。 在收到高定成员最后的考核邮件的那天,池兰倚和高嵘回了S市。 在铺天盖地的报道下,池兰倚终于成了一个走在街上也需要戴墨镜和口罩的人。S市正值夏末,只有傍晚还有一丝凉意。池兰倚不想被口罩闷住呼吸,他每天窝在空调房里,偶尔画画稿子,全当紧张工作后的度假。 越来越频繁地,池兰倚想到高嵘求婚的事。他越来越想知道,高嵘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时机。 他越是期盼、便越是忐忑,越是害怕结果不如人意。而且隐隐的,池兰倚觉得有个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奔腾,那个想法比起等待高嵘的求婚更有诱惑力。 而如今,在接到那封邮件时,那个想法终于破土而出了。 他马上就要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头衔。 他马上就可以宣称,自己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设计师之一。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由他向高嵘说出那句话呢? 池兰倚手指兴奋地发抖。可就在他打电话,准备向高嵘提出一起用晚餐时,他也收到了高嵘一起出去走走的邀请。 池兰倚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原来高嵘也在等着这一刻。 他在衣柜里挑来挑去,手指在几套西装中流连,可最终,池兰倚想了想,还是只选择了一件丝质衬衣。 这只是池兰倚许多件有质感的衬衣中较为平常的一件。 但池兰倚更想让他们的求婚变成一段更温暖、更随性的回忆。 它比起一个隆重的时刻,更像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小日常一样。他们的日子会像河水一样往远处流。偶尔,他们会有波涛汹涌的时候,但回首时,他们总会看见每一点粼粼的闪光。 那些闪光是他们经历过的每一天。非凡的设计师因为这些平凡的幸福而被救赎。 也由此,让爱情变得更加伟大。 想着这些,池兰倚高兴地下楼。他坐着司机的车,抵达高嵘的位置——那是一条熟悉的步道,就在河边,那条河,那条路,池兰倚比谁都熟悉。 那不是那条盛开着百合花的错路。 而是——通往那座他们命中注定的红桥。 高嵘就在那条路上等他。高嵘穿了池兰倚做的那身棕色西服,一只手背在身后。 池兰倚没有拆穿。他跟在高嵘身边,和高嵘一起沿着河走。慢慢地,那座红桥出现在他们眼前。它那么真实、那么新,就像他们前世期待所看见的那座桥那样。 这一世,他们再也不需要一个谎言来维护爱情了。 池兰倚走到桥上。忽地,他想起前世高嵘和他说,希望他在这座桥上办一场秀。 那时,他是怎么回复的呢? 高嵘站在他身侧。算无遗策的资本家此刻显然有些紧张。高嵘看了他的侧脸好一会儿,肩膀终于动了动。 他马上就要拿出戒指了。 而池兰倚还在想别的事。他记得自己上辈子在拒绝高嵘时,心里所想的理由。 他想,高嵘是和他三观迥异的资本家。 他想,高嵘只是喜欢他的脸,只是想要得到他的身体。 他想,这座桥只是资本的造物。 他那时候觉得,他永远都不会爱上高嵘。 可现在,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了。池兰倚可以用很多的辞藻修辞此刻的感受,可以用很多理由来解释自己的变化。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爱他。 ——因为爱,他们什么都可以忍受。因为爱,即使再痛,他们也会跑向彼此。 浓浓的感动在心中升起,池兰倚就在此刻说:“我举办一次时装秀吧,就像你前世提议的那样,在那座红桥之上。” 高嵘愣了一下,拿出戒指的动作卡住:“什么样的?” “其中会有三条裙子,一条是命运,一条是我。”池兰倚轻声说。 “还有一条是背叛吗?”高嵘抓取到了过去的记忆。 前世的那个冬天,孤傲决绝的池兰倚带他去地下室,让他看见了三条未完成的礼服。 它们分别是“命运”、“背叛”和“我”。 池兰倚靠在桥边。他看着太阳缓缓落下,看着江水被太阳照得金黄温暖——亦如在他身下的那座闪烁着温暖色泽的红桥。 在清澈的江风中,池兰倚想要对世界呼喊。他想要张开双手,说他想要继续向前,他想要让自己的设计站在世界之巅。 ——命运曾背叛我。 ——而现在,我相信命运爱我。 于是他轻轻抬手,拭去了眼角的一滴眼泪:“还有一条,是爱。” 在高嵘怔怔的眼神中,池兰倚转头。他看着于背后藏着订婚戒指的高嵘,温柔地笑。 “今年我还欠你一件衣服。” “你想要一套黑西装和一套白西装吗?” “你觉得……” “它们做婚服,合适吗?” ……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