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吻双生弟弟后》 1、告白 四月,雨过天晴,空气里泛着初夏独有的潮湿水汽。 “怎么样,郡主,这妆扮可还合您心意吗?” 马车里,姜娆手托雪腮,“挺好的,就是这般华丽,会不会太过招摇了?” 这日皇后千秋宴,于旁人来说或是争奇斗艳,于姜娆来说却是她蓄谋已久的,向谢渊表白的绝佳时机。 玲珑和珠玉忍不住打趣:“郡主生得这样好看,又是今上最宠爱的侄女,招摇点怎么了?京中儿郎谁不折腰?便是谢大公子那样的人物,想必也……” “好啦,别说了。”平日大大咧咧的姑娘扣下镜子,眼角眉梢尽是赧然。 谢渊,字邃安。定远侯府的嫡长公子,名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芝兰玉树,文武全才。 姜娆第一次见他,是十四岁那年。 她同乳母兰娘去郊外上香,却在回城途中遭遇山匪,刀光剑影间,是谢渊如神祇降临,纵马挥剑击退了那些匪徒。 情窦初开的种子就此埋下。 只可惜谢渊自幼婚约在身,未婚妻乃当今太傅之女,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是以姜娆虽贵为郡主,却也知晓礼仪廉耻,做不出夺人所爱、毁人姻缘之事。 直到前几日,太傅之女因病离世。 前世听闻此事,姜娆心中也有波澜起伏,这辈子唏嘘的同时则更多了一份隐秘欢喜。 没人知道姜娆已经死过一次。 她九岁丧父。父亲辰王当年南巡时舍身护驾,不治身亡,母亲不久后也因悲恸过度而撒手人寰。 此后她和弟弟被接入宫中,由太后抚养长大。 前世这一年,北魏战败,派使臣入京议和,承诺割地赔款,且每年朝贡大启,为表诚意还送了个质子过来。礼尚往来,北魏也要求大启送一位公主过去。 可就在和亲前夜,华阳公主姜姝失踪了。 期间姜娆被召进宫中,太后含泪握着她的手,帝后也温言晓以大义,道是其他宗室女要么年幼,要么已为人妇,事关国朝体面,还望她能替堂姐担起责任。 家国天下,恩义忠孝,字字句句压在她肩头。 最终姜娆不得不点头答应。 可命运弄人,和亲途中遇关外大雪封山,一场惊天雪崩,将她连同整个和亲队伍都埋在了雪山之下。 无尽黑暗和冰冷之中,姜娆脑海中只一个念头:若能重来一次,一定要为自己而活。 再一睁眼,她真的回来了。 . 行宫位于西郊澜园,环山绕水,雕梁画栋。 姜娆抵达时,以临水而建的玺和殿为中心,四下已聚了不少勋贵国戚和世家女眷。 她先是去跟外祖家的女眷打了招呼,而后自顾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应付前来寒暄的贵女,一边不动声色地辨认来往宾客。 渐渐的,暮色西沉。 “看,那不是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吗?” “天妒红颜,可惜章家姐姐就那么去了。还以为谢大公子心神悲恸,今夜不会前来赴宴呢。” “人死不能复生,总得节哀啊。” “况且近来,听闻定远侯截敌关外,北疆捷报频传。谢大公子乃定远侯府世子,天家特意相邀,不来怎说得过去?” 顺着众人目光,姜娆也抬眸朝殿外望去。 恰有风过,吹拂园林大道上碧梧簌簌。 只见来人一袭玄衣纁裳,身量修长如鹤,行走间袖襕被风翻卷,却不惹尘埃,一派浑然天成的清峻高华,一刹便让无数闺秀心中震荡。 因距离稍远,其实不大能看得清五官。 但闻四下议论之声,姜娆当即笃定了,来人正是谢渊。 她心跳不由加速,脸颊也微微发烫。 “这倒也是,不来说不过去。不过谢大公子至情至性,听闻他要替章姐姐守足半年心孝,真是难得一见的痴情啊。” “半年?那也快了。这般品貌家世,往后又无婚约束缚,指不定多少人盯着看着。不过大家有没有觉得,谢大公子恐是伤情过度,否则怎么瞧着......好似整个人气质不复从前明朗?” 听到最后一句,姜娆心中一动。 原来不止她一人有这般错觉。 大启民风还算开放,但到底谢渊身有婚约,姜娆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年前,之后大都是远观,从未有过近距离窥视之举。 因此她并不熟悉谢渊的日常行止。 此番不及多想,殿内琵琶乐声奏响,夜宴很快开始了。 . 觥筹交错间,满座勋贵议最多的便是目下北疆战事。 大启与北魏鏖战多年,往来间各有胜负。 可自这年开春以来,北疆却似有神助,一连攻破徊水五座城池。 此刻大臣们或对着谢渊,或对着上首帝王,纷纷称赞定远侯谢铭仁骁勇无双,实乃大启国之栋梁,民之福祉。 但也有人遗憾道:“就是可惜了谢二公子啊。” 人人皆知定远侯的儿子原本双生一对,小的那个名叫谢玖,七岁便于战场滚打,厮杀历练,却在九岁那年不幸被北魏掳走。 魏军的元帅将刀架在他脖子上,要求谢铭仁开城门受降,结局可想而知。 为了城内百姓,家国大义,年仅九岁的小谢玖被放弃了。 “否则那谢二公子,听闻自幼机敏聪慧,长大后定是我大启又一位将帅之才!” 便是这些或赞誉、或惋惜的喟叹声中,姜娆却见席间正垂眸把盏的谢渊牵了下唇,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不似为父自豪,也不似为弟弟叹惋苦笑。 倒像是在纯粹地讥诮些什么。 非但如此,朝臣们又一波走酒声中,谢渊还忽然起身离席,似要去殿外透气。 姜娆收回视线,见上首的帝后尽皆正酣,她便也没跟皇后或宫人打什么招呼,自顾起身跟了出去。 “郡主要去哪儿?” 见她出来,侯在殿外的玲珑和珠玉立刻上前。 “去净室更衣,顺便到园中走走消食,你们就在这儿侯着不许跟来。” 见她挤眉眨眼,又瞥了眼“谢大公子”离去的方向。 俩丫头反应过来,双双神色暧昧地退了回去。 作为天家行宫,澜园乃大启高祖皇帝在位时修建。 园中山水环绕,花木扶疏。 因是夜晚,盏盏明灯斑斓溢彩,将鳞次栉比的殿宇楼阁辉映其中。姜娆放轻脚步,一路穿过行宫园林、水榭、抱厦,渐渐远离了玺和殿的丝竹之声。 最终绕过一道弧形拱门,入目一片刺玫开得正盛,鼻尖满是馥郁花香。尽头则是月夜之下,一座宽约三丈的观景长亭,横坐于波光粼粼的大液池畔。 眼见谢渊迈进了长亭之中,姜娆小心翼翼尾随靠近。 可惜裙摆被道旁花枝勾住,她不得不附身拨弄。 再抬眼时,谢渊不见了。 仿佛凭空消失。 换做寻常,此地过于僻静,身边又无婢女随行,姜娆必然会心生警惕。 可她此番意在告白,一路心绪不宁,脚下轻飘飘的似踩棉花,就非但没有半分危机意识,反而还小声纳闷:“人呢?” 抵达长亭后不见人影,她又左右顾盼,心说是自己眼花了吗? 下一秒。 “啊!” 就在她转身回望的刹那,毫无预兆地被人用剑直抵咽喉。 那种金属刺破夜色,顺着毛孔逼来的寒意,姜娆霎时浑身一抖,手中团扇也飞了出去。 “宴上窥视,宴下跟踪。是来求生,还是找死?” 低磁沁凉的男子声音,声线平直,轻慢,淡而无波。 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姜娆却被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眼睫也倏忽抖得厉害。 一口气屏在喉咙,她下意识微侧过头。 然而夜色太深,歹人”又沉在阴影之中,她没能第一时间窥清对方面容,只晃眼瞥到了一只手。 指节修长,骨骼明晰,腕骨处蜿蜒的青筋似山川脉络。 很漂亮一只手,且肉眼可见的内蓄力量。 但此刻,这手的掌心持剑,于月夜下寒芒森森,剑刃对准了她的春衫领口,锋芒就在咫尺之间。 “你、你是谁?” 敢对本郡主无礼,是不想活了吗。 后半句话因有迟疑,姜娆尚未来得及出口。 那剑刃便忽地往上一挑,冰冷刃面拍得她下颌一痛,也迫使她不得不仰起脸来,露出一段雪白颈项。 “问我是谁,你说呢。” 果然吗。 姜娆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那个三年前,问她“姑娘可有碍”的谢大公子,声线比记忆里更加冷厉,人也历经变故,性情大变了吗? 不及多想,姜娆下意识张口解释。 “谢大公子,我不是要故意跟踪你的,都是因为......对了,我是辰王府的宁安郡主,名叫姜娆,你还记得我吗?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但是我......”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手心也微微出汗。 姜娆忍不住深吸口气。 实在是机会难得,她也顾不得姿态体面,开门见山道: “三年前,东郊华恩寺外,是你救我于危难之迹。那时你身有婚约,姜娆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但如今......听闻章姑娘不幸仙逝,姜娆知你心下悲恸,此时说什么都很唐突,也不合时宜......但姜娆实在是、实在是压抑太久,谢大公子,我知你......” “重点?” 打断她,男人语气里隐有不耐。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姜娆却止不住心如擂鼓。 “重点就是,谢大公子,姜娆心、心悦你很久了。” “宴上窥视,宴下跟踪,并非对你生了歹意。而是想寻机会告诉你,姜娆思、思君已久,慕君已久,立志此生非你不嫁,不知你可愿娶我为妻吗?” “当然了,不是现在......姜娆可待你走出伤痛,只求谢大公子能给姜娆一次机会。来日方长,我们也可先定下婚约......实在不行,谢大公子先记住姜娆也是好的。” “好、好吗?”《 》 2、我是他弟 话落,心下有个小人儿在疯狂尖叫: 说出来啦。 你终于把压抑三年的感情说出来啦。 与之伴随的,姜娆呼吸不稳,脸颊也红得似要滴血。 从她的角度,谢渊就在她左侧不远,高大的身形将她全然笼罩,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彼此并无肢体接触。可许是紧张惊惧,黑夜更放大了人的感官,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散出的松木冷香,伴轻微酒意,闻着竟有些醉人。 然而,静默。 静到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园中不具体的鸟叫虫鸣。 好半晌。 男人才语气极淡:“转过头来。说说看,心悦我什么?” 剑刃随之离开,姜娆松了口气。 少时惊鸿一瞥,久违的悸动如泉流回涌,以致姜娆心跳极快,连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这种关键时刻,她到底也不想表现得过份失态。 于是尽量稳了稳心神才依言转身。 而后瞬息之间,姜娆愣住了。 其实算下来,也就三年未“见”,况且此刻夜影朦胧,视物不算很清。 可她抬眸望向谢渊时,还是有一瞬本能的呼吸滞涩。尤其对方居高临下,眸光也轻飘飘扫向她时,姜娆对上的,自是一双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的狭长凤眸。 然而内里幽沉,冰冷,死寂,荒芜。 明明从前的谢大公子,温朗如谪仙临世。但此刻,姜娆只觉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迫,摄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视线下移,入目又见男人鼻梁高挺,上唇线从人中处开始微微上挑,在鼻尖投下的阴影里形成一道利落折线,唇峰更似精心打磨过的玉坠尖角,透出一股冷冽之美。 不合时宜,但姜娆还是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姜娆心、心悦的......自是谢大公子你、你光风霁月,芝兰玉树,怀瑾握瑜,才德无双。” “不止会路见不平,仗义挺身,你更还......” 怎么说,姜娆是个肤浅的人。 她自己就生得好看,自然也喜男子俊美。 好比方才那一望,谢渊的眼神令人望而生怯,但光就那张脸也足够她在闺中做上好几场旖旎春.梦了。 再就是这颀长挺拔的,覆在衣冠之下的宽肩、窄腰、大长腿。怕是享用起来,一宿都摸不够吧。 脑子里想,眼睛就忍不住看。 视线掠过那随风轻扬的玄袍曳撒,姜娆几乎可以想象其下覆盖的,得是一双多么修长又劲韧的腿。 再就是腰。 将来若有机会,她很想将那腰封一点一点,轻轻剥离。 就是不知谢渊的腰,会很充满力量吗? 又是否会像那些话本中描绘的一样,穿衣显瘦,实则衣冠下得有整整八块腹肌呢? 届时她就一边细数,一边用圆润的指尖轻轻划过,谢渊就必然会克制不住,将她扑倒,爱不释手,亲来亲去。 越想越离谱,姜娆的嘴角逐渐上翘。 落在谢玖眼中,仿似一朵娇花被下了过量迷药,就差没当场扭来扭去了。 于是不期然地,姜娆还没想好要怎么措辞才会显得含蓄委婉,便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戏谑轻嗤。 “迷恋皮相,如此肤浅,也难怪眼盲心瞎。” “......” 姜娆一怔。 还没来得及消化“眼盲心瞎”是怎么个意思。 “既非他不嫁,又身为宗室之女,何不直接请天家赐婚?” “......” 这个路子,姜娆当然不是没考虑过。但到底谢渊是她心间皎月,若非万不得已,还是想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 也正因谢渊此刻就在眼前,姜娆满脑子的飘飘然,都没注意到对方说的是“非他不可”,而非非我不可。 “不太好吧,听闻这世间凡事可求,唯情爱不能勉强......” 继续低眸绞着衣带,少女一脸的羞羞答答:“姜娆的确是心悦谢大公子,却也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以权势迫人,逼你折腰。” “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若谢大公子不厌姜娆,是姜娆三生有幸。” “但若你厌我,那姜娆......姜娆便只能将情愫压抑心底,从此不再相见相扰。大不了下半辈子青灯古佛,剃发为尼,了此残生罢了。” 越往下说,语气越是哽咽。 姜娆还抬袖轻拭了下颊边并不存在的泪。 装的。 诚意她无需做作,可怜却需要扮演。 最好是谢渊为她诚意打动,又怜她一个女子主动求爱,不忍让她伤心。然后一时冲动就答应她说,那好吧,改日谢某便让长辈来你辰王府下聘。 那可真是太好了。 可惜。 并没有。 手中没了团扇,姜娆就那么干巴巴站着。 为着显眼,她这日云鬓花颜金步摇,身上穿的是极为鲜艳热烈的织金罗裙。 但凡风吹,柔软裙裾如水纹曳动,包裹的身段玲珑窈窕,头上则梳着时下盛行的朝云髻,伴朱唇皓齿,和额间一抹赤色花钿,衬得她越发天仙似的光彩照人。 任何男子见此颜色,只怕都要动容几分。 姜娆对自己的容貌也很自信。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男人无甚兴趣地别开脸。 视线掠过夜色虚空,那双凤眸并无丝毫温度或情绪起伏。 声线也仅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是他弟,谢玖。” ? 有那么一瞬间,姜娆脑子里嗡地一下,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是他弟,谢玖? 那为何不早点说呢? 而是等她满心忐忑、七上八下、羞涩赧然、又小鹿乱撞地表完了白,道完了心声,臆想了结局......才告诉她他不是谢渊,而是谢玖?! 霎时间,姜娆脚趾抠地。 猛地仰起脑袋瓜时,头上的步摇流苏撞得噼啪作响。 可恶。 太可恶了。 怎么能这样恶劣? 不是谢渊却要听她闺中心事,听完了还要告诉她她认错人了,看她尴尬无措又震惊原地的样子很好玩吗? 恰也是她抬眸的瞬间,谢玖收剑入鞘。 而后一言不发,一声不吭,他看都没看她一眼。 径直转身迈入夜色。 姜娆:!!! 少女登时一肚子火气。 然而就在她刚要吼出一句“站住”之时,忽然一个更大的疑惑,后知后觉从她脑海中炸了开来。 谢渊的双生弟弟,谢玖? 传闻中他不是九岁那年就已经...... 不对。 旁人也许会认为谢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但前世记忆里,姜娆被困宫中的那段时间,却听闻过谢玖回归大启一事。 只是没想到,他竟比前世回来的更早些吗?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注意力霎时被冲得散碎,满腔愠恼也跟着散了大半。 若这人真是谢玖,凭他那张与她记忆里的谢渊几乎完全复刻的脸,姜娆是完全信服的。但他若真是谢玖,为何无论近来或从前,京中从未有过任何关于他从北魏、或北疆归来的消息? 这也是为何,先前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姜娆怀疑过谢渊性情大变,被鬼上身,都没怀疑过自己面对的其实是谢玖。 那个年仅九岁,在家国大义面前,被牺牲掉的人。 于敌人手中,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样小的年纪,尚且对世事懵懂......换做自己,即便长大后懂得道理,也一定会很心碎难过吧。 一时间,也不知出于好奇,还是觉得自己将来若成功嫁入谢家,这人便是自己的小叔子,四舍五入也算一家人了。 姜娆忍不住抬眸朝远处望去。 只见月夜下风吹花浪,男人穿行于夜色之中,背景瞧着竟有些凛凛孤湛。 不知他是要返回玺和殿,还是打算离开行宫。 管他了。 既好奇就先追上去再说。 “谢大......不是,谢二公子,我还有话说,你等等姜娆!” 少女提裙追了出去,在刺玫盛放的园中奔跑起来。柔软的织金裙裾被风鼓动,令她看起来像只振翅欲飞的穿花蛱蝶。 而谢二公子这个称呼,谢玖已经很多年没听人唤过了。 踩着一地零落花瓣,他脚下未停。 此前刻意离席,不过是觉有人长时间窥视自己,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易容后混入行宫,有话要“问候”他的北魏探子;要么是有所图谋,或冲他命来的,何方势力都有可能。 恰好席间在议论谢铭仁的丰功伟绩,他听得不耐,于是“引君入彀”,打算杀了窥视者一泄满腔窒闷。 却没料到小姑娘的确心怀不轨,却不是冲他来的。 也对,这日他本是代谢渊赴宴。 至于谢玖,他的存在早被岁月抹去。 那个受尽家族宠爱,生来就拥有一切,将他半生衬得如阴沟蝼蚁的双生兄长,喜慕他的女子,慕他什么? 得到答案便觉无趣了。 此刻不想再返回夜宴,也不想在此浪费时间。 谢玖径直朝园林深处走去。 然而倏忽之间,有风过;金属破空,寒光微闪。 携着这些年,他闭眼都能感知到的危险之意。 谢玖脚下一顿,拧眉,有些倦烦地“啧”了一声。 同一时间,身后有一团东西撞了上来,软绵绵,热乎乎,还捂着脑袋呜呜哇哇。 正是追着他跑来却没能及时刹住步子,携一身少女幽香体热,撞上他后背又被弹开的姜娆。 “怎么突然停下,谢二公子的背是铁打的吗?撞得人家脑袋好——啊!” 话未完,姜娆忽然被谢玖一掌拍开。 力道不大,却拍得她整个儿扑进了道旁花丛,摔得又一阵吱哇乱叫。 并且因她方才正往他侧面绕去,谢玖的掌心好死不死,恰好拍在了她胸口最丰腴也最柔软之处。 一声痛呼,姜娆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之伴随的,耳边“铮”的一声金属撞击,发出极为刺耳的尖锐嗡鸣。 一支闪烁着寒芒的森凛弩箭,被谢玖瞬息格挡、截获。 并朝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展臂一掷。 速度有多快呢,快得姜娆压根儿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听得远方似有一声比她更严重的急促痛呼。 伴随头顶冰冷冷的四个字。 谢玖:“离我远点。”《 》 3、死腿 所以,她宁安郡主,姜娆,究竟做错了什么?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心上人告白,告错人就算了。 偏还被“谢玖”这个名字扰乱心绪。 好奇害死猫。 想追过去问两句吧,莫名其妙被一掌拍开。 好痛。 还好她扑下去时下意识护住了脸,这可是刺玫花丛啊,要是被刺划伤了脸,留下疤痕什么的,她得恨谢玖一辈子。 但就算没被划伤脸颊,此刻的姜娆也火冒三丈,她的胸啊……竟然被人拍了一掌,那地方是能随便给人拍的吗! 还好是两个一起,受力面积较大,也还尚可承受。 若是单个的话她还不痛得当场昏厥过去。 饶是如此,此刻的姜娆也很“午夜怨鬼”了。手腕和身上裙裾被花枝勾缠,沾染了不少碎屑泥污,头上步摇歪了,几缕发丝也跟着散落下来。 看上去哪还有半分“金尊玉贵”的郡主模样,说是路边被人蹂.躏了一通的狼狈花猫也不为过。 早知如此她今日出门就该翻翻黄历,可恶。不过方才那金属撞击声是怎么回事?罪魁祸“手”这会儿又哪里去了? 正一边揉胸,一边探着脑袋茫然四顾。 忽然一连串的突兀咒骂,惊得姜娆一个激灵。 “你这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叛贼,谢玖!” “当年你老子谢铭仁舍你而去,是主上心善才留你一命。这些年王庭供你吃穿,允你习文练武,授你权谋心术,教你运筹帷幄……你倒好,恩将仇报,倒戈向敌,狼子野心!” 此时此刻,距离姜娆摔扑的花丛不远,一处园中鹅卵石道。 被一双乌金玄靴踩着背脊,说话之人匍匐在地。 由于胸口被弩箭贯穿,他口中血沫四溢。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大启面容,挣扎时说的却是一口流利的北魏之语。 “放你回归大启,是要你瓦解谢家、扰乱大启朝廷。你倒好,卖主求荣……若非你泄露王庭军秘,这年开春以来,我北魏勇士如何会在徊水节节败退?!” “谢玖,你是忘了昔日契约,还是忘了主上多年来对你的栽培教养?你究竟想干什么!” 头顶冷月高悬,透过幽密的枝叶倾泄下来,交织成一片婆娑树影。 恰好笼住谢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究竟想干什么? 该从何说起,又从何说得清呢? 也许是从生来异瞳,落地时母亲便血崩而亡,外加方士预言“双生噬运”,轻则家族不安,重则天下大乱。 从此他被视为不详,被区别对待,被送去别庄。 即便后来五六岁时,左眼已经恢复正常,只在情绪过激、心绪波动过大时,才会再现出妖异血瞳。 可谢家人依旧不安,视他为洪水猛兽,却对谢渊这个长房嫡长子爱若珍宝,处处庇佑。 又也许,该从七岁被带去战场,以为练就一身武艺就能得到父亲认可,到被魏人掳走,架在两军阵前,被长刀压弯脊梁,再到被父亲生生舍弃。 二十年的人生,谢玖也曾问过自己。 你生而为人,图什么,又究竟该如何放置自己? 彼时年幼,心还不够强大。看到谢铭仁于城楼转身的刹那,那颗忐忑且尚怀希冀的心也仿佛轰从高楼坠下。 自幼听得最多的便是妖孽二字,谢家人惧他异瞳可怖,视他为克母灾星。 一朝父亲也要将他舍弃,谢玖咬牙闭眼,心想死了也好。 可那把架在颈上的长刀偏又不肯就此落下。 作为一方弃子,一方的战利品。他被带去了北魏王庭,沦为年纪最小的罪奴,被丢给他们的勇士。 “就因你是谢铭仁的儿子,你就活该被我北魏人千刀万剐!” 定远侯,赤心报国,忠肝义胆,威名赫赫,又极受大启百姓拥戴。 他在大启有多功德无量,他的儿子在北魏的待遇便有多人尽可欺。 于是这年九岁的他,成为北魏人失去家园和亲族的发泄对象。最终,也许是他承受痛辱却咬牙不甘,眼中燃烧的仇恨过于灼烈,又或单纯是他生命力顽强,怎么糟践都不肯死去。 他们渐渐觉得他“不错”、“有血性”、“够种”。 后来有人将他带走,给他吃穿,予他安稳。再晓以权术谋略,将他驯化教养,培养成一把刀。 一把用来对准故土,试图瓦解大启,和报复谢铭仁的刀。 然而此刀非彼刀,自幼以仇为养,以恨为食,人心却如一团幽火,最是明灭不定。从前在北魏王庭时尚可束缚,而今回归故土,谁知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比此刻,分明月光如练,夜影安澜。 在这并不逼仄的槐花树下,随着谢玖收腿,曲膝,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柯颜只觉一股强大的压迫,伴凛凛森然之意,似要渗进他骨血里。 “不是早就说过吗,无论谢某做什么,皆是为了北魏的前途、大局。” “主上既信任谢某,让王庭配合便是。” “倒是你。王庭许你盯梢之权,你却想要谢某性命。嗯?” 淡淡的,低磁沁凉,又平直无波的声音。 伴随的,却是一只骨节明晰的大手,如修罗炼狱中横生的爪牙,轻飘飘在柯颜面上一扯,撕下一张“人面”来。 “原来是故人。别来无恙,柯少君。” 君。 北魏人对于“公子”的敬称。 对上那双如暗渊窥不见底的漆黑凤眸,柯颜却是不懂:“你究竟使了何种手段,让主上和王庭信任于你?” “妖孽!主上被你蒙蔽心智,柯尤却看得清楚明白,如你这般心狠手辣、立场不坚、又不按常理行事的疯子,留着你……我北魏王庭早晚得毁在你手里!” 这也是为何,王庭要柯颜“问候”谢玖,他和他手下人却一心想要谢玖死的原因。 一想到千里之外,魏军目下于徊水的战况,以及那些丢失的城池、战马、军械,柯颜就恨不能生啖眼前人血肉。 “你与大启皇帝交易,岂知自己也不过棋子一枚。大启皇帝稳坐江山,又岂会信任一个自幼被弃,在敌营长大,身份敏感,假意投诚,还两边倒戈的阴险小人!” “我早说了你这妖孽断不可信,断不可留,主上却偏偏将你放归,现在好了……” 心知落在这人手里,断不可能会有活路。 柯颜又一口血沫喷涌出来,忽然红着眼哈哈大笑:“前头几次尽皆失手,此番也没能弄死你,是我技不如人!” “不过谢怀烬,像你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大启皇帝给你权力又如何,你还不是只能在暗处苟且,回来三个多月了,你敢暴露身份吗?敢在朝堂公然自己回归吗?不敢吧,你要诈降复通阴持两端,那就注定在哪里都遭人忌惮,在哪里都是根待拔的刺,这天底下也早就没有你容身之所!” “如何,被所有人当成谢渊,滋味好受吗?” “就算你想背弃王庭也别忘了……若无主上饲养,你体内余毒不到一年便会将你反噬至死。届时毒发,你会死得比千刀凌迟还要痛苦百倍、惨烈百倍!” “嗯,那又如何?” 槐花疏影,月落满肩。半张脸沉在月光照不见的阴影之中,谢玖听到此处,终于听得不耐。 “若无主上饲养,谢某的确不过一年苟活。你呢?” 将指间把玩的“人面”倒腾至左手,谢玖空出右手来。 下一秒,柯颜毫无防备,整颗头颅被谢玖抓在掌中,连带着上半身一并拔起,再轻飘飘往下一掼。 砰。 不至死。 但会七窍流血的程度。 伴随一声凄厉惨叫,枝头雀鸟被惊得扑翅纷飞。 鲜血滴答滴答,顺着柯颜的面颊、鼻孔、口齿,汩汩淌下。 血腥气缕缕弥散,混着满园馥郁花香,钻进姜娆的鼻腔里。 一口气屏在喉咙,她好险忍住了没有尖叫出声。 “被当做谢渊,不好受,那又如何?” “无处容身,不得善终,那又如何?” 他要的不多,谢铭仁为了家国天下,舍弃他,那他便毁掉这个王朝,一点点撕碎给他看。他在意声名荣耀,想要名垂青史,那他便先予他功成身退,再让他背负满身污名。 他赤胆忠君,那他便让他一尝何为飞鸟尽,良弓藏。 他们都爱谢渊,那便夺走谢渊拥有的一切。 这日于天家夜宴公然现身,不过仅仅是开始。 究竟想做什么? 当然是慢慢来,看心情了。 “倒是柯少君身在异乡,却敢暗矢袭人,想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活得不耐,谢某送你一程可好?” 话落。 谢玖忽地弯唇,唇边牵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他五官俊美,眉宇料峭,笑意又端得和煦温朗,冲散了原本的锐利冷峻。 乍看像极了姜娆记忆里的“谢大公子”。 然而。 他掌中头颅再次朝下掼去时,看上去依旧轻飘飘的,仿佛一个不怎么乖巧的小孩,在恶劣地拍打鞠球。 “鞠球”接地之时,却是鲜血四溅,浆液横飞。 与之伴随的。半道偷摸过来,正躲在一处灌木丛后,透过簇簇花影窥视到全程的姜娆一下子瘫坐在地。 “呕……” 完了,这下暴露了。 本来吧,姜娆没打算要听人墙角。毕竟先前被一掌拍开,谢玖已经说了离他远点。 都怪那人说话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叽里呱啦,像在骂人,又像在唱歌。她听得断断续续似懂非懂,尤其那偶尔夹杂着大启官话的异域腔调,姜娆听得太好奇了,就鬼使神差地摸了过去。 仿佛小猫卧花,为了不露脑袋,她还刻意塌下了腰,一边揉胸,一边撅着屁股。 谁知听着看着,画面忽然就变得血腥起来。 死腿,就现在,快跑啊。 好歹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姜娆自诩心理承受力还算强大。 可此刻,她趴在花丛里呕了半天也没呕出什么。反而因惊惧过度,腿脚发软,头皮发麻,全身力气好似被什么抽干了一样。 除了大口呼吸,伴一身冷汗津津,她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毕竟长这么大,谁见过活人脑袋爆浆啊。 这个谢二公子,简直比她想象中还要可怕。 恰在此时,那些于行宫披甲执锐、全副执事的巡逻禁军们终于踩着整齐的步伐,经过并注意到这边。 隔着道旁绿荫,一道厉喝声传来:“谁在哪里?!” 看到禁军高举的火把,耀目的宫灯,姜娆仿佛看到了天降救星。 然而就在她泪眼汪汪,下意识张口想喊救命之时,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直觉,她忍不住侧头朝“案发现场”望了一眼。 这一望。 隔着夜影,风吹林动,头顶乌云遮月。 她对上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靠在槐树之下,大片袖襕被风翻卷。 正慢条斯理地擦拭掌中血污,恰好也在看她。《 》 4、手感 四目相望。 谢玖的眸光很静,像破晓时分的天幕。 姜娆却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死了。 她不傻,心知自己多半听了不该听的,也看了不该看的,出于本能的求生欲,和一种“我绝不会多管闲事说出去”的投诚之意。 求救声刚要出口,就被她窝囊地咽了回去。 没办法,好女不吃眼前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谢玖的情况听上去就很复杂,即便她只听懂了极少部分的只言片语。 一想到先前所见画面,她甚至还下意识抱住了自己脑袋。从小猫揉胸变成了小猫抱头。 也是伴随她的姿势变化,谢玖眉宇轻拧,隐隐回想起先前那仓促一拍似乎手感不对。 软。 不可思议。 她还叫出声了。 但情急之下,谁会在意那些。 于是别开脸,视线掠过远处乌云翻墨之下,上京城耸立的建筑和万家灯火,男人低磁的声线沉静如水:“卫尧,常夙。” “带你们的人过来,将此地处理干净。” 伴随这声令下。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消失。 姜娆终于松了口气,依旧手软脚软,瘫坐花丛,心下却纳闷,原来这人并不怕被人撞破“案发”? 但一个明显身怀秘密且才刚杀过人的“凶手”。 他怎么能对着天家禁军这般理直气壮? 不待她想通什么,高举火把的禁军们竟真的听话奔了过来。 “原来是谢大公子?” 京师作为一朝之都,王公遍地,贵胄如云。 但朝野官场,拢共也就那么大。 禁军们大都知晓定远侯府的大公子谢渊乃文渊阁学士,承宣十年的探花郎,平素多游转于翰林院和文华殿。虽也习武,但从的乃是文士之职。 乍看那一地血腥,禁军们大都骇然讶异。 卫娆跟常夙却知,谢渊背地里还掌更大权力。没人清楚何时开始的,但二人都识得他左手拇指的麒麟扳指。 在大启,麒麟乃神性和权力的象征。 背后更有一个神秘机构,其指挥使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故而卫娆跟常夙认得那枚扳指,也佯作不知。只道:“放心,谢大人交代的事,我等自当效劳。” “就是不知这死者是何身份,可需要移交官府处理?” 之后双方还说了些什么,姜娆就听不太清了,她只将自己掩在花丛里没有冒头。 一来是不想徒生是非,二来她现下狼狈,又是女子,乍然出现不说惹人怀疑,光就解释情况就得费半天口舌。 于是她只静静等着。待四下人声散去,动静渐远,再也听不到半点说话声了,再检查自己,手脚回力,后背不再冷汗津津,头皮麻意散去,胃里也不犯恶心了。 姜娆这才撑着膝盖,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玖。 若说她记忆里的谢大公子,似天间皎月,松下清风;那么谢玖便似妖鬼邪煞,又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有过这么一遭,姜娆觉得自己便是个瞎子,往后也绝不可能再认错了。至于谢玖这个人本身——他的传闻,他的存在,他的过往,他的未来,甚至他与北魏之间的关系...... 姜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觉往后不该好奇心旺盛,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意外罢了。 正想着,头顶忽有闪电划过,伴轰隆隆的闷雷响起。 要下雨了吗? 提着裙摆左顾右盼,姜娆最终朝着远离“案发现场”的反方向摸去。 恰在此时,“郡主!” 焦急的大喊声从背后传来,听着活像是她走丢了三个月才终于被千辛万苦地找到。 姜娆回头望去,果然是玲珑珠玉。 除了她俩,一同出现的还有此番同来澜园赴宴的——她外祖家的表哥顾琅,表姐顾云汐,表妹顾云瑶,姨母顾婉,舅母曹氏,她弟弟姜钰,甚至她的闺友沈禾苒。 许是她离席太久,就连太后身边的孙姑姑也领着宫女找过来了。乌泱泱的一大帮人,在道上提着风灯,个顶个的步伐匆忙。 姜娆:“......”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她很快被一大帮人团团围住。 “先前有禁军带话,说郡主不小心在园中迷路,还给自己扭伤了脚,严重吗?发生了什么?怎么给自己弄成这样?” 甫见自家郡主满身狼狈,玲珑和珠玉都惊着了,赶忙上前去给她整理衣衫裙摆。 俩丫头自是清楚郡主此前为何离席,奈何现下人多,她们也不好提及过问。 顾婉心疼坏了,忙撇开婆子搀扶的手:“过来宁宁,给姨母看看扭到了哪里,伤得严重吗?” 宁宁取自姜娆的乳名“宁安”。 乃已故的辰王妃顾柔寄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宁和安稳。后来姜娆的郡主封号也延用了宁安二字。 舅母曹氏则纳闷:“好端端的,怎会在园中迷了路?玲珑珠玉,你二人自幼服侍你家郡主,此番怎地不知道跟着看着?这要是不慎遇上歹人,你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指责完丫头,曹氏又转过头来:“宁宁啊,这天家行宫虽说戒备森严,但这大晚上的......你到这般偏远之地做什么?可把我跟你姨母急坏了......” “好啦好啦,人没事就好,不过是呷了点酒出来散散闷罢了,是吧宁安?” 一旁的沈禾苒被自家婢女簇拥着,正朝她挑眉眨眼。 自小跟姜娆玩在一块儿,沈禾苒自也清楚姜娆此番为何会“迷路”至此。先前见“谢渊”回到玺和殿还被今上召见,却不见姜娆人影,她便知道事情不对,此刻恨不能立刻给人拉到一旁问问她表白顺利吗,期间发生了什么。 看看这花猫似的脸,整个儿气若游丝,外加裙摆衣衫都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谢渊已经......咳。 姜钰则二话不说蹲下身拍拍自己单薄的背:“上来阿姐,我背你回去!” 姜钰今年十岁,在鸿文馆读书,平日最喜跟表哥顾琅混在一起。日前玩得尽兴,加上顾氏就在城南,也不远,姜娆便准许弟弟偶尔在那边小住。 但也唯有顾琅最是嘴贱,手持折扇奚落道:“小爷早先不就说过了,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哪里是来赴宴的,八成是来钓婿的。” “怎么,该不是婿没钓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曹氏立刻呸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什么话!” “我说错了吗,有的人看似大家闺秀,实则背地里连某种倌楼都敢去逛,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沈禾苒:“你够了啊顾琅,单纯去逛逛怎么了?触犯大启律法了还是踩你心窝子了?” “还说呢,她自幼乖巧,近两年却越发不修边幅,八成就是被你沈禾苒给带坏的,小爷没找你算账你还好意思理直气壮?” 两人竟是一言不合,直接扯头发掐起来了。 顾婉和秦氏懒得搭理他们,只继续逮着姜娆问东问西。 如此这般。 并没有扭到脚的姜娆站在人群中间,有些干巴巴地挠挠脑袋,又嘿嘿干笑了两声。 没有任何解释,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就算临时瞎编那也得符合逻辑啊。 恰逢头顶又一道闪电撕裂天幕。 孙姑姑道:“人没事就好,老奴也能去太后那里复命了。快落雨了,诸位还是赶紧回吧。” 这时顾琅也顾不得吵嘴,伸手拨开人群,“叫声好表哥,小爷考虑下要不要背背你这落难的花孔雀,嗯?” 话是这么说,顾琅行走间却已经收起折扇,一掀衣袍单膝跪地:“还愣着干嘛?要小爷八抬大轿请你?” “上来。” 显然的,姜钰虽殷切,但大家都觉他那小身板背姐姐恐怕吃力。 顾婉和秦氏也在旁催促:“好了宁宁,都扭伤脚了还管什么男女大防?先让你表哥背着,回去再说。” 如此这般,姜娆“骑虎难下”。 最终不得不佯作一瘸一拐,“被迫”上了顾琅的背。 换作从前,就顾琅这张嘴,姜娆跟他说不了几句就得打起嘴杖。 可此番,风灯照路,园影绰绰。头顶虽有雨丝落下,旁边却有表姐顾云汐撑伞,表妹顾云瑶提灯,她自己则圈住顾琅的脖子。 心说有家人疼爱,真好啊。 重生至今已有半个多月。 此前的姜娆日日坐在辰王府门口,盯着墙头移动的树影,或看地上蚂蚁搬家。 脑子里一遍遍想着,前世的姜姝为何会忽然失踪,又当真是失踪了吗? 自己被困宫中的那段时间,弟弟得知她要远赴北魏,得有多难过呢?有时也想朝廷打了胜仗,却为何仍需牺牲公主去远嫁和亲? 重生之后,因记得被“亲人”舍弃的滋味,姜娆不再动不动缠着她的堂姐姜姝,连带她的皇祖母、皇叔也不爱亲近了。 此刻心里却久违的暖融融的,姜娆甚至有点想哭。 记忆里,前世她葬身于雪崩之下,魂魄弥留浑噩之际,看到第一个赶去关山外为她收尸敛骨的,正是她这位嘴贱又纨绔的表哥,顾琅。 雨水拍打伞面,渐渐如珠落玉盘,在伞下形成合围的雨幕,空气也越发潮湿黏腻。 姜娆埋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心说还好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呢。 却不期然听得顾琅啧了一声:“别给鼻涕蹭小爷肩上啊!” “什么破身子骨,就这点儿风雨还染上风寒了?” 姜娆:“......” 伞下阴影中,少女鼻尖通红,正准备像从前一样嘴回去,前方却忽有大片灯火渐近。 雨水穿林打叶,不算急迫,却将夜晚的园林大道染得雾蒙蒙的。 视线里,好几道高大身影绽破雨幕,携着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感。 尤其为首的那人身量极高,有人恭敬为他撑伞。 伞下玄袍金冠,墨发漆瞳。 男子明晰的下颌随步伐明灭,晃眼间漂亮得浑不似真人。 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走在旁侧的沈禾苒当然也看到“谢渊”了,她仿佛突发喉疾,非常清脆地“咳”了一声。 恰好两波人擦身而过,地上的踩水声有如多面镜碎。 姜娆不自觉微侧过头。 怎么说,此前这人听完她告白才袒露身份,让人生气,但前提是她自己认错了人,算是扯平了。 再有拍胸之仇。就算脑袋瓜再不好使,姜娆后来也意识到事出有因,那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不用想也知道是利器。 再就是此前并没有禁军发现她的存在,却带话说她扭伤了脚...... 感官复杂,心情也有点复杂。 隔着朦胧雨雾,姜娆的眸光无声流连,携着点不自觉的恋慕、恍惚。 显然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谢玖察觉到了。 却是一派孤月悬崖之冷,全程目不斜视。 那么问题来了。 这晚参加行宫宴的乃是谢玖,那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谢大公子,谢渊呢?《 》 5、追夫计划 次日晌午,雨停了,整个京师笼罩于晴光之下。 皇城,寿康宫。 “郡主可算是来了。” 被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迎进殿内,姜娆提着裙摆,和往常一样笑眯眯欠身行礼:“孙女给皇祖母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没办法,姜娆本来不想进宫。 但她重生至今一直未曾踏入宫门,昨日澜园惦记着自己的事,又因心有芥蒂,她也没特地去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结果昨晚孙姑姑派了御医,得知她腿脚并无大碍,就带话说太后让她今日入宫。 待她起身,太后笑得慈蔼,朝她招招手道:“如今是越发长大,越发淘气不像话了。” 指的自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 偎在太后身边坐下,姜娆颇为熟稔地撒娇:“不是派嘉兴姑姑给皇祖母带过话了,孙女前些日子夜里多梦,睡不安稳,以致白日里没什么精神。” “这不,今日感觉好多了,就赶紧入宫来陪您老人家说话解闷呢。” 少女生得朱唇皓齿,明眸流盼,说话又向来温软讨巧。 太后是打心底里喜欢姜娆的。 但还是刻意板着脸道:“昨日行宫夜宴,孙姑姑说你中途离席,后又在园中迷路,究竟怎么回事?” 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 姜娆听罢脸蛋儿一红,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还特意绞着手帕,做出一副惊慌羞怯又欲言又止的娇憨之态。 这模样给一旁的皇后殷氏瞧得稀奇,忍不住道:“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咱们宁安到底年十七了,如今可是也有了心仪的纹样绣于罗裙?” 言下之意,问她是否有了心仪郎君。 因想着别的事情,姜娆并没注意到皇后口中用的是“也”。 她只在太后面前扭捏片刻,羞赧坦白说:“孙女......喜慕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已经三年了。” “昨晚园中迷路,原是想私底下去跟谢大公子表明心意,谁知半道不小心扭到了脚,孙女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呢。” 此两句出,太后跟皇后微微色变。 伺候在殿的四名奉茶女官,皇后身边的两名宫婢,外加太后身边的孙姑姑和芮嬷嬷也都面面相觑。不止讶于宁安郡主竟喜慕了谢世子长达三年之久,更还因她没来之前,皇后才跟太后商议了华阳公主姜姝的婚事。 盖因章家女近日病逝,谢渊没了婚约束缚。姜姝今晨也来表过态度,说要嫁给定远侯府世子。 依谢渊的家世背景,尚公主自是绰绰有余。 然而事情还没个眉目,眼下…… 太后跟皇后对视一眼,双双隐去眼底复杂之色。 皇后率先搁下茶盏,笑得温和:“原来如此,本宫还当宁安从前是眼光太高,看谁都入不了眼,原是早就心有所属。” “不过宁安啊,想必你也知晓,太傅之女才刚过世,停灵尚不足七日。大启有制,男女若有正式婚约,一方故去,另一方需得服丧九月。虽说如今世风宽容,但短期内于情于理,都不宜议亲......” “只怕,最快也得半年后了。” 太后也顺势接话:“如此也好,咱们宁宁自幼乖巧,皇祖母还想多留你两年呢,届时别说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便是这满京城的儿郎也任你挑去,如何?” “是吗。” 姜娆不知前情。但殿中几名宫人却知,对于华阳公主姜姝的要求,太后可不是这么说的。 都是亲孙女,却到底尊卑有序,亲疏有别呢。 晌午的阳光泼地而入,照得殿中的紫檀木地板色泽温润,纹理沉静,也划出肉眼可见的明暗分界。 少女伏在太后膝头,似有些羞赧地埋下脑袋,安静好半晌,声音才轻飘飘响在殿中。 “孙女知道了,孙女旦凭皇祖母安排。” 话是这么说,姜娆心口却短促地痛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又无声闭合。 前世也是章家女病逝后不久,她其实有曾委婉地跟太后和皇后表过态度。 彼时她们也说了类似的话,让她再等个一年半载。 结果半年后她要面临的,却是代失踪的姜姝赴北魏和亲。听闻北魏皇帝年过半百,已然是个糟老头子。 但凡她们不要满脸慈爱,彼时踏上和亲之路的姜娆也不至于那么伤情。她们似乎爱她,宠她,却又在关键时刻舍她弃她,那种落差感摧毁的不止是亲情,更还有一个人的内在认知。 后来她们甚至说她享受封邑,沐浴皇恩,合该承担起责任。 可多年前父亲已然为护驾而死,这份恩又怎么算呢。 她又为何不能也“失踪”了,而是被困宫中,怎么央求都见不到弟弟一面? 前世的最终,是谁有幸嫁给了谢渊? 姜娆不知。 但被埋骨雪下,该是教会她主动争取,而非将命运交予他人掌控。她也断没有昨晚在“谢渊”面前时表现的那么高尚,谁说这世间唯情爱不能勉强? 不能勉强那就强求,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 . 回到辰王府已是午后。 近日天气越发转暖,院中蔷薇开得正好。 虽说九岁之后,姜娆和弟弟便由太后照看抚养。 但自十五及笄,她便自请离宫回到了自己家中,平日由乳母兰娘和曾经伺候过辰王夫妇的老仆们照料饮食起居,外加太后身边的嘉兴姑姑督促她琴棋书画跟礼仪规矩。 用过午膳后,姜娆才刚沐浴完毕,准备待会儿小憩,外间有丫鬟来报:“郡主,沈家姑娘又来找您了。” 指的是沈禾苒。 话说沈禾苒与姜娆同岁,其父乃三品通政司使,祖籍在京城本地。 她原本及笄那年就要出嫁。可就在婚前不久,她哥无意撞见她的竹马未婚夫晏霖酒后狎妓。 她哥怒火中烧,当街便朝那人胯.下一踹,据说踹到了命根子。 两家人从此结仇。晏家自觉丢脸,又咽不下气,便让人四处诽谤造谣,污蔑沈禾苒家风不正,先与外男私通,才会导致晏霖借酒消愁而被人误以为狎妓。 谣言如虎。两家人你来我往,曾闹出不小风波,沈禾苒也是自那时起性情大变,声名尽毁到没人敢再为她说亲。 不过经年后,沈禾苒已经不在乎那些,反而活得越发恣肆随性,甚至不修边幅。 这也是为何,顾琅昨晚会说是她“带坏了”姜娆。 曾经沈禾苒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只有姜娆常去沈家陪她说话。 而今甫一得知姜娆竟暗慕谢渊三年,沈禾苒自也比任何人都关切始末细节,生怕闺友和自己一样遇人不淑。 “不过据我所知,谢家作为百年世家,素来家风清正。谢家儿郎更是一概只娶妻,不纳妾。且大都从一而终。” 光就这一点,就不知甩了旁的高门大户多少条街。 靠着孔雀纹丝绒引枕,沈禾苒一边往嘴里塞着肉脯,一边认真分析道: “就拿谢侯爷本人来说,听闻侯夫人二十年前生产时就已亡故,他却至今未曾纳妾续弦。谢大公子自幼婚约在身,从前也是行止有度,举止有节。” “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何况其门第显赫。” “不过宁安,你若真想嫁给谢家世子,又何要大费周章去探人心意,直接让天家赐婚不更简单?你都惦记三年了,看在你爹辰王的面上今上也肯定准的,再不济去求你皇祖母啊!” 姜娆:“......” “对了还有,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给自己弄成那样?” 就算迷路跟扭到脚都是真的。 那汗津津的额发跟凌乱的衣衫又怎么说? “这个嘛......” 回想昨夜,姜娆并不确定谢玖是怎么个情况。除了她,似乎后来的禁军也都误以为他是“谢大公子”。那么是否意味着目前为止,京中还无人知晓谢玖的存在? 而她若私下提及,又是否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姜娆打开窗棂,将外头的阳光放进来,“昨晚的确发生了一点意外,但我说自己并未跟谢大公子产生任何交集,苒苒信吗?” 盯着她看了一阵,沈禾苒神色狐疑,却当真没再多问。 “至于为何不找天家赐婚......” 重生一事过于玄妙,姜娆犹豫半晌,倒也没有避而不谈。而是化繁为简,大致将代人和亲的那档子事说成是梦。 换个人,必然会觉得她患了被迫害臆症,又或逮着各种细节刨根问底。 沈禾苒听明白后却先是震惊,而后抓住重点:“也就是说,你今日已像梦里那般,向太后跟皇后表了态度,她们却没给你什么具体答复,只说最快也得半年后了。可是半年后.....不行啊宁安,就算是为了避祸,你也得赶紧将自己嫁出去!” 怎么说,这世上就是有的人体质特殊,会做预知梦。 说不定宁安就是这种情况。 “可是按照大启丧制,谢家长辈半年内必然会回绝议亲,而你又非谢渊不可,最好是......不,稳妥起见,最好是三个月内就将婚事敲定,得越快越好!” “所以了......” 除了私底下表明心意,姜娆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再就是即便能私下会面,也不代表谢渊会接受她心意。 届时又要怎么办呢? 如果距离“自愿代姜姝和亲”还剩下三年两年,姜娆当然不至于心急。但前世的这年秋日,定远侯班师回朝,受封公爵。入冬后没多久,北魏派来的使臣也相继抵京。 年关左右,姜娆便坐上了和亲花轿。 而今四月,才刚入夏。 不至于火烧眉毛,但也绝对不容她耽搁。 若仅仅是想避祸,问题也好解决,随便找个人嫁了就是,偏偏这里头又夹杂着年少懵懂的旖旎情思,不试试叫人怎么甘心? 具体计划,姜娆倒也有些眉目。 只是千万别再认错人了。 沈禾苒却比她这个当事人要焦灼得多,“这样,咱们先订个三月为期的追夫计划,无论京中各大世家宴,谢渊可能途经的任何地方,甚至定远侯府......你总得同他有所交集,得抓紧时间啊!” “若谢渊无动于衷,那就想办法色诱、下药、春宵一度、或制造个落水,让他被迫救你什么的,总之最好速速将生米煮成熟饭......虽无耻,但管用啊!” “先嫁过去再说,就凭你宁安的姿色性情,谢渊必然爱你无法自拔!就算他瞎了狗眼目不识珠,咱也算尝过滋味了却心愿,届时便是和离也不亏啊?” 姜娆:“......” 好个沈禾苒,这一对比,姜娆自觉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正笑得弯腰捶榻,外间忽有人撩开珠帘。 二人一惊,双双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竟是姜钰。 姜钰已在外间偷听好一阵了,别的不说,至少听懂了阿姐心悦谢渊,非他不嫁,还想快嫁速嫁。 小少年已经讶异过了。 此刻耳根微红,他将书囊往案上一丢,拍着胸脯道:“谢大公子是吧?阿姐放心,最迟明日下学,我定让你跟我未来姐夫见上一面!”《 》 6、顶着谢渊的身份 次日傍晚。 挨着国子监不远的鸿文馆,快下学了。 谢曜再次确认:“小郡王,你当真要去我家里做客?” 谢曜乃谢家二房,谢铭义唯一的小儿子,今年九岁。姜钰攀着他瘦弱的肩:“我当真要去你家里小住,都说了我跟我阿姐近日吵架,正赌气呢!” “她一天不来找我,我就一天不回那个家门,我急死她!” “可你之前不是住你表哥家里?” 姜钰面不改色:“我跟我表哥也闹翻脸了。” 见谢曜犹豫,姜钰催促:“行不行啊?是兄弟就收留小王,事成后我送你一只小狗。你爹不是不准你招猫逗狗,但我送的他肯定准你养着,如何?不行我找谢荣去了。” 谢曜忙拉住他道:“走!” 如此这般,姜钰这日顺利迈进了谢府大门。 谢府位于城北永安巷,不比辰王府小。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府邸大门高悬巍峨的黑底金字,上书“定远侯府”四个大字,乃先帝曾经亲笔御下。 往下则是一左一右,昂首阔步的两座石狮。 一路上二人称兄道弟,多是姜钰单方面称兄。谢曜性子文敛,问什么答什么,姜钰便得了不少情报。 “所以吊唁之后,你大兄近日都在家里给你未过门的大嫂守孝?” 谢曜点头又摇头:“大兄白日不在家,一般晚上才归,和从前一样。” 这倒是真的,谢渊从前要么在文华殿教授皇子读书,要么在翰林院当值,以备随时听从今上宣召。 但没人知道就在近日,谢渊已向朝廷告假半年。 服丧仅是小部分原因,更主要是谢玖回来了。 这件事谢渊早在三个月前便已知晓,却时至近日,谢玖才终于肯答应他“回家”看看。 姜钰又问:“那你经常去找你大兄玩吗?” 谢曜摇头:“父亲说贪玩不好,除非去找大兄请教学问,否则父亲不让乱跑。大兄平时也很忙的。” 两人边走边聊,身边跟着各自的书童小厮,另有家仆在前方领路。 府内高墙黛瓦,阶柳庭花,山水置景错落有致,两旁皆有抄手游廊。 穿过仪门后没走多久,身后忽有沉沉脚步来。 谢曜和姜钰同时回头。 时值傍晚,槐树后一轮红日,透过枝叶放射出万丈霞光。 逆着那光,一道颀长挺拔的男子身形,着一袭纹理淡雅的素色白衣,行走间仙姿佚貌,朗若清风,就是看不清脸。 即便逆着光看不清脸,二人也都莫名感到一股摄人压迫,似山岳厚重,又似利刃展露锋芒。 “利刃”后还恭敬跟着三名随从。 书墨跟清松一文一武,乃谢渊的贴身随侍,谢曜都认得且非常熟悉。 就是不知为何,二人神色皆有些紧绷,不似寻常自然。另一位五官平平却浑身锐气的陌生男子,谢曜则从未见过。 “大兄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谢曜仰头同“谢渊”打招呼,模样很是乖巧。 接下来按照习惯,大兄必然会伸手摸摸他脑袋,道一句“下学了,今日功课可还顺利”云云。 但此番,大兄视线垂睨,从他身上轻飘飘扫过,眼神是一种以谢曜的年纪还不足以理解和言说的陌生、疏离。 即便男人眉目温朗,嘴角甚至噙了浅淡笑意。 不过也能理解,近日未过门的大嫂病逝,大兄心情不好不爱搭理人也是寻常。 不止谢曜,所有谢家人起初都这样以为。 于是这个无比寻常的傍晚,谢玖以一种无比寻常的方式,踏进了这方阔别十三年的……家? 那个字眼过于陌生,其概念对谢玖来说也极为扭曲。 三个月前,以最迟半年、北魏必将战败作为条件,外加诸多后续利益,谢玖在和承宣帝姜蘅达成某种交易后,有过一段时间极为忙碌。 忙着以皇权为背书,在麒麟卫立威改制,清洗旧部,安插亲信。同时也查阅历年密档,尽可能掌握大启朝廷动向、世家关系纽带,并借帝王制衡之手,确保情报传递和刑狱实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之后,才是“玩”儿。 也因知道谢玖想“玩”儿,谢渊主动退至暗处。 说是为章家姑娘守孝,请谢玖代他在家中行走,无所谓他以何身份。 谢玖原计划待谢铭仁班师回朝之日,再现身谢家。那种想要毁掉一切,甚至同归于尽的心情,幼时便生根发芽,并于北魏辗转的那些年疯狂滋长。 但仅仅一朝事发,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吗。 那么不如顺着谢渊,顶着谢渊的身份却不做谢渊,让谢家人一点点窥见他,觉察他,恐惧他——妖孽早就回来了,还一直在你们身边如影随形,届时手起刀落,不更有趣多了? 于是谢玖回来了。 . 谢府东北方向,瑞和院。 书房门口,谢曜介绍完姜钰身份,嗫嚅道:“父亲,小郡王近日同家里人发生口角,想在我们家中借宿几日,他......他晚上同我歇在一处......” 擅自带同窗回家,谢曜已做好了被申饬的准备。 结果意外的,谢铭义脸上罕见地堆起笑意,非但立刻吩咐妻子关氏去收拾厢房,还对谢曜和颜悦色,道:“今日就不必背书了,带着你的小友去各处转转,好好玩。” 言罢又让丫鬟婆子去置炉煮水,上各式茶饼果点。 然而无论是蹴鞠投壶,戏骰捶丸,姜钰都没有半点兴趣。 他满脑子都是谢大公子,他未来的姐夫。 “听说你大兄学识渊博,琴棋更是京中一绝,不如我们去找他下棋吧?” 谢曜本就不善言辞,难得父亲让他敞开了玩,也难得有人待他如此亲热。于是也顾不得大多,点头带路说:“那我们现在就去大兄的院子。” “不错,大兄会下棋,还会抚琴、剑术、骑马......” 所谓君子六艺,样样精绝。 “但他这会儿可能在书阁里看书,也可能在偏屋里诵经,不过没关系,大兄人很好的,知道有客人来他一定......” “诵经?为什么诵经?” 姜钰印象里,一般老人才会念佛诵经。 像他皇祖母那样,还有专门的皇家寺庙或诵经佛堂。 谢曜被问得一愣,默了片刻才小声嗫嚅:“大兄他诵经......是为我二哥哥祈福。” “什么哥哥祈福?” 不待姜钰再问清楚,绕过丛丛树影,谢府中轴线上的怀瑾院到了。二人抬眼望去,却见两名家将正搭着梯子,在拆头顶“怀瑾院”的牌匾。 谢曜:? 很少人知道,谢玖的表字正是“怀瑾”。 按照大启常俗,男子十八及冠,才由家中长辈取字。但二十年前得知爱妻怀着双生胎时,谢铭仁便已兴致勃勃替双生子想好了字。 一个邃安,一个怀瑾。 只是谢玖及冠时人在北魏,给自己改成了“怀烬”。 一字之差,寓意天差地别。 对于谢曜的疑问,家将们也很纳闷,“三公子,并非我等肆意妄为,这是世子爷自己要求的,说是看着碍眼。” 为何用了这么多年,今日才突然碍眼,那谁知道呢? 踏入院门后四处找人,谢曜很快又发现大兄既未在书阁看书,也不在偏屋诵经,而是在演武场跨马横枪,辗转飞跃。 大概这世间所有男儿,少时都曾幻想过长戟在手,纵横沙场,扬名立万。又有哪个少年不慕英豪? 因此乍见之下不止谢曜,姜钰也被吸引住了。 谢家毕竟是武将世家,兵器库里的东西甫一被家将们搬到演武场悉数陈列,足够人眼花缭乱。 而谢玖此刻正在一件件试。 他分明一袭素淡白衣,最是端庄文雅的衣着,长戟在手后却身形矫捷,婉若游龙。谢曜扒着阑干看得如痴如醉,心说大兄从前只偶尔习剑,今日怎会有如此兴致? 姜钰也目不转睛。 在他有限的见识里,他表哥顾琅那样的已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不想谢大公子竟更加的姿貌嶷然,风仪瑰杰,难怪他阿姐会急着想嫁。 思及此,姜钰渐渐心不在焉。 脑瓜子几转之后,他偷偷离开阑干并在怀瑾院转悠起来。 之后没多久,一阵突兀的“鸡飞狗跳”。 听闻动静的管事和嬷嬷们赶到现场,只觉得天要塌了。 . 同是残阳铺地,晚风徐徐。 辰王府内的水榭亭中,姜娆跟沈禾苒相对而坐。 石案上铺陈锦绣,摆有一本册子,记录着四季节庆;外加京中各大世家的宴事“花名册”;各自近日收到的请柬;甚至翰林院到谢府必经之路的手绘舆图。 沈禾苒摇摇头,正想抱怨太麻烦了。 便见玲珑急匆匆领着霁川和一位陌生老伯朝水榭赶来。 “郡主,小郡王、小郡王他闯祸了!” 霁川乃姜钰身边小厮,年岁比姜钰大不了多少。 因不知小主子计谋,一路颇有些焦灼不安。 姜娆当即站起身来:“什么祸?慢慢说清楚,他现下人在何处?可有受伤?” 霁川喘着气道:“谢、谢家,没受伤,但恐怕得郡主您亲自去谢府走上一遭。” 沈禾苒:“谢家?哪个谢家?” 这时那老伯也跨入亭中,同样微喘着气,却是朝姜娆客气拱手:“郡主稍安。老身乃谢家管事,城北永安巷,定远侯府那个谢家。” “贵府小郡王先才在我府玩耍,不想中途出了点意外,人无事,事也不大,我家世子爷并未放在心上。只是小郡王自己不依不饶,非得请郡主您亲自过去处理。” 听到这里,姜娆松了口气。 很快又微微愣住,下意识回头朝沈禾苒看去。 恰好沈禾苒也在看她。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昨日傍晚,姜钰曾拍着胸脯说过什么。彼时二人都笑他人小鬼大,且都没当真。 此刻四目相望,沈禾苒拼命压着嘴角,“弟弟在外闯祸,你这个做姐姐的是该过去看看。” “记得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有什么话也一定要当面说清楚,免得日后两家存了误会,再想解释也......” 话未完,面前姑娘已然一尾鱼儿似的没了影。 “不是宁安......你好歹换身衣裳?” “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 7、他说继续 抵达城北谢府,天已经快擦黑了。 由管事和霁川在前方领路,姜娆手持团扇,穿行于阶柳庭花。 说不紧张是假的。 她不止一次深呼吸,告诉自己要自然些,放轻松。 其实算下来,谢家和辰王府本还沾点亲故——姜娆的外祖母同谢家老夫人乃是表亲,不过隔得很远就是了。 京中各大世家关系错杂,隔得太远的一般不会走动。所以阿钰究竟是如何顺利进入谢府,在谢大公子的院中玩耍,甚至还敢闯祸的? 不待姜娆想通,冯管家:“到了,郡主请。” 入眼是一方敞阔庭院,四下栽有松柏紫竹,和姜娆想象中一样清幽雅致。 不远处的廊庑下站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有主有仆,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见她到了,原本负手而立的谢铭义回头看来,人群自发从他两边散开。 正值不惑之年,谢铭义留着胡须。 常年浸淫官场,他不笑时看着颇具威严。 姜娆猜不准他的身份,但还是礼貌颔首:“辰王府宁安郡主,见过谢大人。听闻我弟弟叨扰贵府,晚辈特意过来致歉。就是不知我弟弟他……” “不过是小儿贪玩,打碎些东西罢了。回头我让人补上便是,算不得什么大事。” 说话间,谢铭义颇具家主之风,语气也端得客套:“特意劳烦郡主走这一趟,倒不是我谢家斤斤计较,实是贵府小郡王执拗,我们这些做长……” “什么叫不过打碎些东西罢了?” 谢铭义话未完,他身后人群中,姜钰一下子跌坐在地。 不顾一旁的谢曜小声安慰,姜钰自顾抱着脑袋嚎啕忏悔:“小王初来贵府,得谢伯伯盛情款待,可小王却不慎闯出祸事,糟蹋的还是谢大公子的心爱之物。若不能悉数赔偿,小王对不起谢曜,对不起谢大公子,只怕往后要寝食难安,连觉都睡不好了!” “若是传出去,只怕人家还道我爹娘早逝,是我阿姐没把我教好,那我往后还有何颜面再来谢府做客?” 言罢被谢曜扯了扯袖子,姜钰转过头来,仿佛才发现姜娆到了,激动道:“阿姐你来了,你来得正好!” “谢伯伯瞧我年纪小,不愿与我计较,可咱们做人得有原则,就由你亲自领我,咱们当面去跟谢大公子赔礼道歉吧!” 姜娆:“……” 换作寻常,姜娆必然该如何如何。 可对上弟弟视线,心知他此番做戏是为了什么,姜娆只觉脸皮子阵阵发热,藏在绣鞋里的脚趾头也逐渐抠紧。 好在面上堪堪稳住了。 为不辜负这场戏,姜娆硬着头皮:“谢大人,我弟弟说得不错,做人得有原则,打碎人东西就该赔偿。您这样惯着他,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还请您成全他吧。” 在谢铭义面前,姜娆就一十七岁的小姑娘,外加一个十岁的弟弟,加起来都没他一人年龄大。 心知这对姐弟乃是当今圣上的宝贝疙瘩,谢铭义有心想结个人情。然而姐弟俩话到这个份上,他也只得咂咂嘴,再次问询身旁小厮: “邃安呢?他院中出了事情,他倒是躲得没个人影。去请人出来一趟,就说辰王府的宁安郡主到了。” 也不知怎么回事,谢铭义甚至不知何时开始的,大概两三个月前,他这大侄儿便有些状况不对。 近来章家女病逝,他更是越发冷僻沉默,行踪也变得飘忽不定,不知一天天在忙些什么。 小厮回来得很快。 “回二老爷,世子爷先前从演武场回来,清松说他尚在沐浴,还不得空呢。” 谢铭义听罢又咂咂嘴,开始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时二夫人关氏,也就是谢曜的娘走上前来,对姜娆道:“入夜风大,婆子们备了茶水果点,郡主若不嫌弃,不如先到花厅里坐坐。待邃安忙完了,必会出来与你会面。” 若小郡王此番打碎的是他们二房的东西,怎么都好办。 偏偏小郡王这日是到他们二房做客,却不慎打碎了大房的东西。关氏先前特地问过怀瑾院的下人,据说还真是谢渊的爱物。 如今老夫人尚在南山栖禅,大房又没个能主事的女眷,这倒叫人为难了,只能看谢渊自己怎么说。 面前少女一袭轻薄春衫,配软烟织金罗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水光盈盈,肌肤娇嫩如花朵吐蕊,关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谢谢夫人好意,吃茶就不必了,不如请夫人带我去瞧瞧我弟打碎的都是些什么,宁安也好有个准备。” 如此这般。 姜娆被带去后院,进了一间连接着主屋的书房。 踏入房中,迎面是一架紫檀木山水屏风,墙上挂着海晏河清江山图。 除此之外,房间大而空阔,除去四壁凹陷处陈列的无数繁复书籍,室内就仅一张墨色长案,一把椅子,一架……倒在地上的多宝阁。 多宝阁足有半人宽,八尺高。 以致于散落在地的东西一片狼藉。 关氏手提八角风灯,走在前头,姜娆跟随其后。 依稀可辨包括但不限于鎏金博山炉、几樽碎裂的玉雕、一看就很珍贵的端砚、成卷而置但被墨汁晕染的名贵字画、汝窑天青釉瓷、各式毫笔、珊瑚摆件、木雕牙雕…… 心知谢家家世显赫,这些或许算不了什么。 但姜娆还是越走越看,越发心惊,一时也不知弟弟怎么这么能造。即便辰王府财大气粗,她也担心这里头有什么珍贵之物是用钱财也赔不起的,届时可要怎么办? 正觉愧疚,走在前方的关氏脚下一顿。 随即蹲下身去,她伸手捡起了什么东西。 八角风灯隔着灯罩,光影柔和且暗,姜娆没能即刻辨清那是什么。 只听得关氏隐隐倒抽凉气,脸色也一下子变了。 “怎么了吗,夫人?” 姜娆也跟着蹲下身去。 明知这话问得不妙,但又不能不问。 关氏却并不回答,只将风灯递到她手上,自顾在地上翻找起来。说是翻找,关氏动作又小心翼翼,仿佛生怕一个不好就又碰碎了什么。 很快,她找到一个圆圆的东西,不足核桃大小,并试着往手里已有的物什上拼接。 姜娆顺势将风灯凑近了一点,这才看清关氏手里拿着的,乃是一对略比巴掌大的、涂了彩绘、但内里为泥塑的牵手娃娃。 两只娃娃的身高、相貌、衣着,全都一模一样。 原本完好无损。 可此刻,一只娃娃的脑袋掉了,另一只断了手臂和腿,乍看竟有些触目惊心。 关氏自言自语般:“没、没事的,找个技艺好的泥塑大师,应该还能拼好……” 姜娆想到些什么,却不由面色隐隐发白。 对不起和抱歉这种话,向来不能挽回什么。 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问出口来:“夫人,这对娃娃……是双生娃娃。代表谢大公子和他的弟弟,也是谢大公子的心爱之物……对吗?” 此言一出,关氏猝然抬眸看她。 灯影绰绰,关氏的神色先是讶异,后是了然,再就有些讳莫如深,变得不怎么自然。 “是,是邃安的爱物不错。从前阿曜和灵汐来这房里玩耍,便是好奇碰一下这娃娃……邃安也会阻止,生怕给碰坏了,偶尔心情不好了还会发火……” 发火? 姜娆睫羽轻颤,想象不出谢渊发火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她脑海中闪过些什么,忍不住又小声试探:“谢大公子他一定很想念弟弟?宁安从前有所耳闻,听闻谢二公子九岁那年在北疆……唔!” 这个话题,并非是姜娆想揭人伤疤。 而是关氏的反应令人觉得怪异。 果然她话还没完,关氏便下意识捂住她嘴:“别说这个,邃安最不喜听人说起这个,若是不小心被他听去……总之,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这些事也与郡主无关,郡主不提最好。” “……” 是这个理,的确与她无关。 但与谢渊有关啊。 稳住手里风灯,姜娆稍稍退开了一点。若是澜园那晚她不曾历经过“认错人”事件,也许还能忍住。但有过那么一遭,人其实很难做到若无其事。 关氏的反应似乎并不知晓谢玖还活着,甚至已经回到了大启,那么谢渊知道吗? 关氏的态度,谢渊显然很珍爱这对娃娃,也必然珍爱弟弟。 正因如此,姜娆觉得自己大概率赔不起这对娃娃。 但她若能委婉地让谢渊知晓,他的弟弟谢玖其实还活着,会不会也算另一种更好的赔偿? 都说要与人拉近距离,就得抓人软肋。 最起码得知道对方心里在意什么,想要什么。 而今夜之后,自己又是否能利用谢玖还活着这个秘密迅速与谢渊拉近距离? 不过到底都是猜测,姜娆并不确定。 只能试着宽慰:“先前那小厮不是说,谢大公子还在沐浴吗。夫人安心,这房里没有别人,他不会听见我提起二公子的……” 但这句话后,姜娆又抓头了。 她总不好直接问,夫人,你知道谢玖还活着吗? 谢大公子他知道这件事吗? 太冒昧了。 于是后面的话,姜娆不怎么能道得出口。 又有没有可能,澜园那晚其实是谢渊为了婉拒她的告白,不想伤她自尊,故意说自己是弟弟谢玖呢?可那个被拍碎脑袋的人又分明唤的是“谢玖”,后来谢玖自己也说什么,不想被人认成谢渊云云。 证明那晚确实是谢玖,不会有错。 她甚至还听到了“谢怀烬”这个名字,应是谢玖的字。 一时间,姜娆脑袋瓜颇有些乱糟糟的。 恰也是这片刻迟疑。 “继续,我在听。”一道声音淡淡地传来。 霎时间,关氏和姜娆齐刷刷怔住,皆是背脊一僵,神色愕然。 二人双双回头,下意识朝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只见书房连接主屋的那面墙壁,有一扇推拉式的雕花门扇,不知何时已被人拉开。 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此刻就抱臂靠在门边。 室内尚未点灯,他的面容被梁上阴影笼罩,看不清神色。 只能看到苍白冷硬的下颌线条,被窗外月色勾勒出朦胧剪影。似暗处妖鬼幻化的人形般,静穆而无声无息,不知已在暗处盯着她们看了多久。 继续? 我在听? 是谢大公子? 毫无防备,姜娆一颗心霎时狂跳起来。 像只陡然受惊的兔子,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来。 然而这一起身,她手里灯笼也随之抬高,转向,猝然照见不远处身形高挑的男人……一袭雪色浴袍,束带封腰,却系得松松垮垮。 以致于修长的上半身裹得并不严实,领口敞开处若隐若现,沟壑纵横,尚有未干的水珠正沿着他胸膛肌理往下滑落。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几乎瞬息之间,姜娆脸颊爆红。 就连关氏也有一瞬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关氏印象里,大侄儿向来端方持重,连袖襕起了褶皱都会捋平。何曾如此刻这般衣衫不整、形容落拓? 待姜娆察觉到自己面颊灼烧,唰地背过身去时。 关氏已忙不迭退了出去,脚步声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所谓非礼勿视,姜娆也赶忙夺门而逃。 然而慌乱中,她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才刚迈开步子。 “姜宁安。” 依旧淡淡的三个字。 男人声线轻慢,语气无波。 “不是要赔礼道歉?现在,转过身来。”《 》 8、乖一点 少时爱看话本,曾看到故事里的女角儿见到心上人会呼吸急促,心跳紊乱,姜娆还曾觉得夸张。 此时此刻,却是她自己的真实写照。 “怎么,你很紧张?” “没、没有......” 心脏扑通扑通,对着屏风深吸口气,姜娆最终依言转过身去。 但这一转身,风灯又一次随她一起转向,倏忽又照见男人靠着雕花门扇,及领口敞开处的旖旎风光。 毫不犹豫,姜娆赶忙将双手朝后一背。 照不见,就看不到。 她动作慌乱且急,那灯尚在摇晃。跃动的光影打在窗纸上,也将她的裙角、腰身、莹白颈项,甚至柔软发丝都镀了一层浅浅金色。 “不、不错......我是来给谢大公子赔礼道歉的!你、你终于沐浴完了吗。” “嗯,沐浴完了。等我很久了?” “......” “也、也没有太久的......” 说者分明只是随口一问,姜娆作为听者却不受控制地脑补成另一种意思,转而面颊又灼烧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的,该死。 她强迫自己收敛心绪,只专注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睫羽却因清楚对面是谁,外加紧张跟心虚而颤个不停。 落在谢玖眼中,似春日的蝶翼被雨水打湿翅膀。 “是这样,我弟弟他、他......对了,我是辰王府的宁安郡主,名叫姜娆。谢大公子可能不太记得我,但是我......” “姜娆,姜宁安。下人报过。” “......” “哦,对,好的。就是我弟弟他,他不小心打碎了你的......” 话到此处,少女微侧过脑袋,视线扫过那一地狼藉,“他打碎了你不少珍贵之物,尤其是那对......那对双生娃娃。” “所以姜娆是特地过来跟你道歉的,谢大公子,对不起!是我们不好,还请你原谅我弟弟莽撞。如果可以,能否请你列个单子,姜娆一定会尽快凑齐,并双倍赔偿你的!” 言罢。 少女弯下腰身,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 静默。 窗外风吹竹影,沙沙作响。 按照预想,谢大公子也许会道一句“没事、无碍”,即便只是客套。当然了,她肯定会说到做到。 但若谢大公子不愿接受她的道歉,那她也只能算是“自作自受”了。 偏偏“谢渊”没有任何反应。 好半晌,就在姜娆感觉他再不说话,她就要坚持不住了,这才有轻微脚步声响起。 视线里,因她还鞠着躬,只能看到男人腰身以下,浴袍随他修长的双腿曳动,及一双玄色靸鞋踩着木质地板,步伐懒散,却离她越来越近。 而后擦着她的身影,男人去到那一地狼藉面前。 曲膝,半蹲下来。 修长的指节探入杂物,谢玖捡起了一样东西:“你指的,是这个?” 姜娆这才起腰回头。 只见倒地的多宝阁前,男人垂着眼睫,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摩挲那娃娃断裂的残肢,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神色喜怒难辨。 “对……先前那位夫人说,找个技艺好的泥塑大师,应、应该还能修好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姜娆提着风灯,蹑手蹑脚去到“谢渊”面前。 不合时宜,但她视线还是不自觉停在“谢渊”手上。 他的手很漂亮,指节修长,骨骼明晰。就是虎口处竟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略显狰狞,一路蜿蜒至凸起的腕骨处。 先前在关氏手中,这对娃娃还显得大了。 此刻在“谢渊”手中,娃娃的尺寸却如同缩水。 “你如何看出,它称得上是珍贵之物?” 男人声线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姜娆被问得一愣,如实答道:“它的彩绘都褪色了,有的地方磨得反光,应是年岁太久,且被人拿在手里端看过无数次吧……?” 愧疚归愧疚,先前那阵忐忑后,姜娆心绪已渐渐平复下来。 实在是机会难得,她一边说话,一边朝谢渊靠近。 忍住不去看他敞开的领口,她尽量自然而不动声色地撩起裙摆,在“谢渊”身边蹲下,而后将风灯凑近,保持着彼此衣袂微触,但又并不会真正产生肢体接触的暧昧距离。 不夸张的说,姜娆做梦都没想到会又一天。 自己竟能有机会跟谢渊共处一室。 嘴上不忘小心翼翼:“先前那位夫人说,你不让弟弟妹妹们碰它,怕碰坏了……谢大公子,姜娆也有弟弟的,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所以我知道你很难过,也一定很想念弟弟……” “是么。” 身旁忽然多了一团,少女裙裾随之铺散,淡淡的馨香钻入鼻腔。 谢玖不闪不避,记忆却被拉回久远的童年。 昔年被养在别庄,岁岁花开,年年花落,只有谢渊会特地去庄子里看他。 哥哥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弟弟也知自己有个哥哥。 彼此都很喜欢对方。 却都不懂对方为何跟自己天差地别,譬如衣着、饮食、起居一类。 彼时年岁太小,懂得不多,谢玖只知阿兄来看他,他就会得到寻常没有的礼物,糖果,一切新奇美好之物。 他喜欢阿兄,日日盼着他来。但阿兄身边奴仆成群,他偶尔会听到“妖孽”、“不详”、“老夫人会责罚”等字眼。 渐渐阿兄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日升月落,某个雨后发呆的清晨,谢玖等得不耐,便徒手去挖地上的泥巴,捏出两个粗糙小人,手拉着手。 后来这对娃娃被谢渊带走,才变得有了五官,被涂上了鲜亮色彩。 此时此刻,一室静默。 谢玖再开口时,语气无波:“难过,想念,有什么意义吗。” “是能证明什么?还是能改变什么?” “……” 果然如关氏所说,提及谢玖,谢渊便会心绪不好。 姜娆却并未退缩,反而觉得自己距心上人更近了几分。前世的谢渊只存在于她的午夜梦回,是她少时独自守着的缥缈幻梦。 可此刻,他就在她身边,彼此的影子叠在一起。 从此幻梦有了实质,连他的情绪都好像变得触手可及。 听出他话里的伤情自嘲,姜娆轻轻放下手里的团扇、风灯。 转而去捡起那枚不足核桃大的娃娃“脑袋”。 她尽量将语气端得平和自然:“有意义的,谢大公子。听说人的意念能打动神明,只要足够虔诚,神明就会帮你实现愿望……” 话落。 姜娆自己也觉得干巴,仿佛在骗小孩。 她默了片刻,转而又宽慰:“别难过了谢大公子,姜娆其实有件事情,很想现在就告诉你。” “是关于你的弟弟。” 话出口时,盯着手里的“娃娃”脑袋,姜娆有一瞬心跳极快。 也是伴随她这句未完的话,谢玖忽然侧过脸看他。 看到身旁近在咫尺,少女的睫羽在光中轻颤。 若说幼时被养在别庄,谢玖学会的是察言观色。 那么北魏辗转的那些年,他学会的便是凡事敏锐,洞若观火。 学不会,人很难活下去。 是以此刻姜娆尚在思考,犹疑,谢玖便几乎笃定了她接下来可能会说什么。 一场“弟弟不慎打碎心上人爱物、姐姐前来救场”的戏码,谢玖清楚这是她为接近谢渊的手段之一。 虽烂俗,却的确实用。 接下来为赢得谢渊好感,她或许会自以为是,通过这对娃娃及关氏先前的话,认为谢渊很珍爱弟弟。 当年北疆之事就发生在两军阵前,会传到京中不足为奇。 她必然也听过“定远侯为家国大义,痛舍爱子”。 而一个早年失去弟弟的兄长,少不了心结创伤。这时若有人告知弟弟还活着,这位兄长必然会震惊喜悦、甚至热泪盈眶——如此,她便可迅速与谢渊拉近距离。 如此这般,唇边牵起一抹讥诮弧度。 谢玖心下冷哂,语气却端得温朗和煦,风度翩翩。 他道:“好,愿闻其详,姜姑娘请说。” . 的确是有那么一瞬,姜娆险些就要脱口而出,说我曾在澜园见过你弟弟一面。 但又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 一时想不起来,姜娆便也没去深挖。 只想着既然关氏、谢家人、包括谢渊都不知情,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而自己若仅仅是为讨巧谢渊,就在不知谢玖意愿的情况下擅自透露他的消息…… 到底过不去心里那关。 姜娆心念微转后,并没放弃这条路子。 而是换了种说法。 “姜娆想告诉谢大公子的事,或许有些唐突冒昧。” “就是你弟弟二公子他......他也许、可能,其实还活在这世上。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可能不愿回家。” 由于心绪繁杂,姜娆说罢揉了下眉心。 没察觉到身旁男人把玩娃娃的指节倏忽微顿。 只听得他声线极轻:“此话怎讲?” 果然。 谢大公子对这个话题是感兴趣的,并非关氏表现出的那么忌讳。 姜娆心下隐隐雀跃,却忍住了并没表现出来。 “唔,怎么说...... “实不相瞒,姜娆虽只有十七,心智也许远远比不上谢大公子,但我大概能猜到二公子当年是何心境。” “他九岁那年的遭遇,姜娆从前有所耳闻,知道轻重缓急,也懂得家国大义。但若是我的父亲......我想我会理解父亲,但这并不妨碍我感到心碎难过、怀疑自我......从此对这人世失望,也失去对周遭一切的信任的能力。” “严重的话,我可能会恨一辈子。” 同样也是九岁那年,姜娆失去双亲。 虽与谢玖的“失去”意义相悖,可她后来十七,也曾尝过被亲人舍弃的滋味。 尚且只是祖母、叔叔,她都感到心神俱碎,何况谢玖是被亲生父亲舍弃呢? “再假设二公子当年有幸活下来了,我想他在北魏人手中,一定过得不太好吧。” 岂止是不好,作为敌将之子,姜娆都不敢想象当年的谢玖可能会遭遇多少痛辱。 但在谢渊面前,她还是尽量措辞委婉,“我想他沦落敌营,孤身一人,年岁尚小,举目无亲......过得不好时,心里一定非常煎熬。” “既煎熬,他也许就会恨点什么......” 恨谁呢,自是给他生命,姓氏,又将他舍弃的父亲。 姜娆没有明说,料想谢渊一听即懂。 “这也是为何,姜娆会猜想二公子即便还活着,长大后可能也不愿回家,甚至不想让你们得知他半点消息。” “当然了,全是猜想,姜娆只是想告诉谢大公子,也许二公子他当真还活在这世上也说不定呢?也许只要你出去找找,打听打听,就会知晓他的下落。又也许等姜娆日后把这娃娃拼好,二公子就主动回家了也说不定呢?” 人有希望,总比活在痛苦和绝望里好。 这也是重生之后,姜娆自己品出来的一份心绪。 重来一次,谢渊更也是她的希望,是她对命运和自我的挑战寄望、和一定想要争取的人。即便这番话是她投机取巧,在已知谢玖活着的情况下,变相“卖”给谢渊的情报。 他若信,当然最好。他若不信,日后谢玖真的出现了,他也必然会想起她这日宽慰。 算她的一点心机。 “所以谢大公子,你不要太伤情了。也希望你能原谅我和弟弟,打翻多宝阁一事真的抱歉,姜娆一定会尽快将这娃娃修好,让它和原来......” 话未完。 少女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卡在喉咙。 原因无他。 就在她一边说话,一边转过头去,想将掌心里娃娃“脑袋”递给谢渊时。 猝不及防发现谢渊正在看她。 这夜月色朦胧,灯影幽微,窗外不时有风过,将曳动的竹影打在窗纸上。 隐还能听见院中不知是谁在来回走动。 姜娆仰起脸时,视线恰好与“谢渊”撞在一起。 四目交汇,为男人眼中所蕴的极致黑暗所冲击,姜娆有一瞬难以言说的呼吸滞涩。 就好像毫无防备下,被一条无形的毒蛇缠覆颈项,贴着皮肤咬了一口,蛇信吐息般的压迫层层收紧,紧到下一秒就会将她溺毙绞杀。 那种窒息感如有实质地将她倾轧,却偏偏转瞬即逝。 快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下一秒。 谢玖倏忽别开了脸。 于是姜娆也就没有看到,“谢渊”左眼浮生的浅浅血色,正随他胸膛隐伏而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直至那血色蔓延铺开,染红了整只眼睛。 血瞳。 生来妖冶,是为“不详”。 自从在北魏王庭安定下来,谢玖的左眼已有将近八年未曾再现出血色之状。 他知道只要保持心绪平和,死水无波,它们很快就会消退下去,恢复成寻常的黑白两色。 于是他闭眼忍耐。 却没忍住冷冷一哂:“不过是听些传闻,姜姑娘便自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吗。” “你既觉他心怀恨意,不愿回家,却凭什么认为只要我愿意出去打听,就能轻易得知他下落?那他的恨算什么?” “别人口中的谈资?揣度?高高在上?俯瞰怜悯?” 可笑。 “不过也谢了。揭他之伤,慰之与我,看来谢某的确比他幸运得多,至少能得姑娘如此偏爱,嗯?” 姜娆:“......” 完了。 先前她说的那些的确是带了讨巧之意,想让谢渊对她留存印象,越深刻越好。 但此刻,男人既未看她,语气也森凛凛的,想也知道是目的未达反而还用巧成拙。 要死。 “对不起,谢大公子......” 少女赶忙道歉:“的确是姜娆唐突冒昧,太过没有分寸边界,我只是想着要安慰你,想弥补打碎那对娃娃的过失,却没考虑你听到这些可能会更加难受......是我太冒失了,但我没有恶意的谢大公子,我只是,只是......” “总之你别生气也别往心里去好吗,就当我胡说八道,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呜。 人果然还是不能太想当然了。 她印象中的谢大公子,谦谦君子,温朗如玉。可人活于世谁又没有自己的隐晦伤楚,和私底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早知她就该先多打听和了解谢渊的脾性,了解清楚了再来接近,而非像此刻这般......再懊悔也没用了。 姜娆焦灼地揪着裙摆,恨不能抓耳挠腮,最终思来想去,打算干脆将话题绕回赔偿算了。 只要往后还能交集,就还有挽回的可能。 但她正忐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渊”忽又笑了一声,仿佛已接受她的道歉,转而续上先前的话题。 “照姜姑娘所说,若他真还活着,却恨谢家,也不愿回来。” “身为兄长,我该如何?” 话落,男人眸光依旧盯着窗外,只留给她冷漠侧脸。 但语气已比先前缓和了许多。 姜娆下意识呼出口气,紧绷的身子也跟着放松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情绪不稳,起起伏伏了。 按捺住心下回升的雀跃,她赶忙殷切答复说:“当然是去找他回来,带他回家……” “还得对他好。” “让他吃饱穿暖,住最好的房间,穿最舒服的衣裳,挑最贴心的人伺候。还要多陪他说说话,多去外面走走,游山玩水,踏马观花,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 “总之就是尽可能体察他的喜怒哀乐。” “补偿他曾经受过的伤。” “免他在外流离,无枝可依,还要给他很多很多爱。多到足够他忘记从前难过的事,并重新记起家的温暖。” 肩并着肩,少女嗓音清凌凌的。 温温软软,就落在他耳边。 并无任何肢体接触,但她说话时齿间吐出的气息都似带着某种香甜。 且她正在看他。 那种恋慕又闪烁的“光”,如有实质地落在他身上。 夜晚有种冷峻深沉的美。以致于有那么一瞬恍惚,谢玖搭在膝上的指节微颤,进而轻轻蜷起,抠入掌心。 连手背青筋都在隐隐浮动。 她说得太过动听,仿佛在为他描摹蓝图,可也非常陌生,每一句听着都那么遥远虚妄。 自出生开始到有生之年,谢玖清楚这世上有种名为“爱”的东西,为世人所称颂追捧,甚至有人为之丧命也甘之如饴。 但它太陌生了。 仿佛被人凭空捏造的虚妄幻梦,他从未体验,所以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也清楚“爱”之一物永不会降临和眷顾在他身上。 至于“家的温暖”,那就更荒谬了。谢玖几乎是听到的一瞬便忍不住牵起嘴角,险些没直接笑出声来。 幼时笨拙,他不是没尝试过争取。但曾经无论如何乞盼都得不到的东西,被时光碾过一遭,他早已经不屑要了。 “嗯,还有吗。”他问。 便是这一牵唇,姜娆在他侧边,当然品不出什么讥诮意味。只觉“谢大公子”这一低头,这一挽唇,笑得她心间发颤,连落在墙上的影子都蛊惑人心。 姜娆几乎看得呆了,移不开眼,心口也又一次扑通扑通,活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还、还有的。” 嗯了一声,男人语气淡淡:“愿闻其详,不妨说来听听。” “但乖一点,别凑太近,也别看我。”《 》 9、意外 姜娆:“……” 一晚上已经不知红了多少次脸,乱了多少次心跳,姜娆一怔,赶忙别开了脸。又手忙脚乱去捡地上的团扇,将它捏在手里把来把去,一时竟没想起自己捡它是要做何。 哦,挡脸,对。 于是垂下脑袋,姜娆将额头抵着扇沿给自己遮住,又是咬唇又是懊恼,心说谢大公子也太直接,太不含蓄了吧。 他那样说,她会很害羞的啊。 可恶。 咬了好半天唇才堪堪缓解一些,姜娆再抬头时只给自己露了一双眼睛出来。 “还有就是……姜娆觉得最重要的一点。” “我想这些年二公子除了恨,也许、只是也许,他可能更还想要一个解释。” “一个隔着年岁、时光,来自父亲的亲口解释。” “如果这个解释有用,也许会比一切都好,姜娆猜的,谢大公子觉得呢?” 言罢目视前方,姜娆再不好意思窥视哪怕一眼,同时又有种诡异难言的雀跃。 谢大公子竟然察觉到她在看他,那他心里会怎么想呢,叫她别再看他也别凑近,也许并非是厌恶排斥,而是被她看害羞了呢? 虽然这种想法实在自恋也非常羞耻,但心悦一个人就好像总也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就像这晚一波三折的心情,也都不在姜娆的预料之中。 接下来谢大公子会说些什么? 猜不到。 但最好多跟她说点话吧,说什么都让人期待。 然而。 “想法是好的,但没必要。” 但没必要?为什么?尚未来得及开口,忽然一阵突兀且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异响。 姜娆下意识转头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谢渊”原本把玩双生娃娃的那只手,此刻掌心是合拢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若隐若现。 与之伴随的,原本就残缺的娃娃在他掌中一点点变形、扭曲、失真、破碎。直至变成一滩渣什碎片,扑簌簌从他掌心掉落下来。 许是这个举动过于违和。 姜娆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只脑海中莫名闪过澜园那夜,她看到人的脑袋被当成鞠球拍碎之时,也如此刻这般森然、诡谲、猝不及防。 呼吸凝滞,眼眸也渐渐瞪大。 不待姜娆做出任何反应,男人已从地上站起身来。 他身量极高,随意拍掉掌心渣什,往前走了两步,负手而立。 随即以最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道:“姜姑娘如此处心积虑,大费周章,除了讨论二公子,就没什么其他的话想说吗。” “比如,告白。说你心悦我。” “又或说说方才这片刻相处,姑娘的心跳有多紊乱?” 话落。 很安静。 姜娆似还听到了一声轻笑,携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恶劣。 有那么一瞬,姜娆觉得自己就好像在大街上走路,原本好端端的,却莫名其妙被人闷头敲了一棍。 敲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反应过来什么时,周身血液刹那间冲至颅顶。 “你不是谢渊,而是……谢玖?” 一时间。 怔愕、恍悟、尴尬、羞窘、恼然。 话出口时,姜娆依旧蹲在地上,却连声音都发颤了。 虽是疑问,却也是心念百转后一种后知后觉的笃定。至少谢渊不可能会捏碎娃娃,也说不出“说你心悦我”这种话。 可是为什么?分明也就澜园那晚才刚认识,她是哪里得罪过他吗? 澜园那晚她尚且可以理解,是她自己认错人在先。但此番这人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可是没有……他是故意的,他很明显就是故意的! 是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还是她此番“卖巧”的报应? 回应她的除了沉默,只剩窗外簌簌风声。 彼此又都等了片刻。 一个在等对方解释或承认,一个在等对方追问或下文。偏偏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这般僵峙的片刻,姜娆眼睛都红了,丰腴的胸口也随呼吸起伏而越发不稳,是以看到谢玖转身,似打算二话不说就要走人时,她一口气哽在喉咙,整个儿一下就绷不住了。 “站住!” “谁准你走的,你凭什么走?!” 从小到大,除了上辈子代人和亲,她宁安郡主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二次被人戏耍,她的少女心事是拿来供人取乐的吗? 将手中团扇狠狠一摔,姜娆猛地从地上站起身来,誓要这人给她个说法交代,否则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便是打不过也要每天骂他八百次! 可恶,过分,太过分了。 姜娆真的要气死了。 然而下一秒,猝不及防,就像老天爷也在跟她做对。 她腿麻了。 先前“甜蜜”陪蹲,蹲着时没有任何感觉。此刻乍然起身,那突如其来的汹涌麻意可谓以一种排山倒海之势将她倾轧。以致于才刚气势汹汹地迈出一步,姜娆便两眼一黑,双腿发软,整个儿径直朝前扑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 本能怕摔,她下意识张开双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而后砰地一声—— 隔着本就松垮的浴袍和薄薄春衫,两具年轻的身体倏忽相撞。 仿佛一团柔软棉花撞上了铜墙铁壁,姜娆霎时头晕眼花。那汹涌的麻意也被撞得扩散开来,她止不住“啊”地呻吟出声。 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身上浴袍想要稳住身子。 可是天杀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 一点点的,随着彼此衣料摩挲、纠缠,她整个儿像根煮熟的面条一般直往下滑,下滑,再下滑。 直至扑通一声,双膝瘫软落地。 “……” 有那么一瞬,意识到自己竟然给人跪了,姜娆怀疑自己其实是在做梦,这肯定都不是真的。 可感官和事实却都在告诉她,真的真的是真的。 然后绝望闭眼,姜娆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最耻辱的时刻没有之一。即便下滑过程中,她拼命在谢玖身上借力,因而缓冲了膝盖和地面撞击的力度。 但那要命的一刻。 “别、别动、别碰我……麻呜……别碰我嘶……啊!” “叫你别动、别动啊……求呜……” “王八……蛋你啊……停下!” 该死,这人全程没有捞她一把就算了,此刻竟然还伸手推她!理智知道这无可厚非。可双腿软得像是被什么抽走了骨头,又似有千万只蚂蚁虫子同时在她腿心深处轻轻啃咬,又酸又麻又空又痒、且无力支撑身体的重量。 那滋味汇在一起,如潮水般圈圈扩散并顺着骨头缝直冲尾椎。 于是伴随这一连串的呻吟、呜咽、哀嚎、直至痛骂。姜娆嘴上越发凶狠,声音却越发气若游丝,身子则以最狼狈的姿势给男人抱得死紧,扒都扒不下来。 而后,静默。 仿佛整个世界死寂一片。 窗外风声渐歇,有不知名的鸟儿被什么惊得从檐角扑哧飞过。 谢玖挺拔身形如山岳屹立,尽自岿然不动。 只是凤眸微狭,黑沉沉的视线掠过墙上交叠的影子。 姜娆则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雪嫩指节死命扒着谢玖的腰,准确的说是臀。她难受咬紧牙关,大口大口地嘶嘶喘气,连额间发丝都渐起了一层薄薄香汗。 太煎熬了。 但凡经历过腿麻之人都能想象那滋味有多“酸爽”要命。 以致于此时此刻,姜娆并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和脸蛋儿正埋在何处。 只能感觉到温热,和眼前漆黑一片。 渐渐有什么东西烙着她嘴角,且越来越烙。 伴随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异气息,缕缕钻进她鼻腔。 很淡。 并非是香味,但莫名好闻。 为免那难捱的麻意再次袭来,她丝毫不敢乱动分毫。 是以也不知谢玖此刻为何会将大掌覆在她头顶位置,似准备随时将她一把掀开,或拧碎她的头盖骨吗。 不知道。 期间烙在嘴角的东西直接将她半张脸都顶开,很不舒服。 她不得不朝侧边偏了下脑袋。 同时听得头顶一声闷哼,伴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 谢玖似深深吸了口气。 而后哑着嗓子,“姜宁安……” “再不松手,退开。我保证你会后悔。”《 》 10、谢玖他 听罢头顶传来的威胁,甚至警告,姜娆简直要气笑了。 “后悔?” 她喘着气冷笑一声,气若游丝,却比谢玖还要更咬牙切齿几分:“谁后悔……还说不定呢!” “你等着……等本郡主缓过这阵子,定要你……” 话未完。 忽然猛地一痛,姜娆口中溢出声来。 与之伴随的,她的下颌被一只大手掐着抬起,被迫仰起脸来。能感受到男人掌心糙粝,和指腹薄薄的茧。 随即四目相望。 彼此眸光撞在一起,皆是一怔。 先前那一扑,不小心踢倒了脚下风灯,灯身滚了两圈后倒在地上。许是内里烛火已然熄灭,此刻房中漆黑一片。 好在这晚月明风清,整个屋子似浸在清冷玉露里,入眼也能看清事物。 姜娆之所以怔住,是因此刻谢玖居高临下,狭长凤眸垂睨着她。神色分明比她记忆里的谢大公子要傲慢得多,五官也被月色勾勒得更加冷冽艳煞。 明知他不是谢渊,也根本不合时宜…… 可她脑海中还是不由闪过三年前。东郊华恩寺外,山匪的奔逃声尚未远去,她脸上溅着不知谁的鲜血,蜷缩在一颗栾树下瑟瑟发抖。 听到马匹嘶鸣声就在耳边,她惊恐万状地仰起头来,以为会看到匪徒的长刀朝她劈下,然而没有。 她看到一张年少风华、器彩韶澈的男子面庞。 日光透过曳动的栾树枝叶,将明媚光斑和点点绿荫洒落他肩头,似谪仙身镀金辉,“姑娘可有碍?” 彼时她跌坐在地,谢渊于马背上垂眸看她,也是一个与此刻类似的对望姿势。 只那一眼,便是万年。 少时惊鸿一瞥,可他却是别人的未婚夫。 那种怦然心悸,却不得不压抑隐藏的酸涩绵疼,姜娆已在闺中品尝了整整三年。直到前世埋骨雪下,她也从未将那份情愫宣之于口。 而谢玖怔住,则因此刻少女在他掌中仰起脸来,不可思议的柔软,光洁,细腻。 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她便会在他指尖破碎。 黑眸倒映她朱唇皓齿,肌肤如无垢的雪地,微微泛着红,发丝被香汗凌乱,其中一缕搭在睫羽上,伴她眼底水雾泛潮。 是种任何男人看了,都会生起肮脏心思的潋滟之色。 视线再稍偏。 淡淡月光照见她唇畔微张,尚在喘气,被她自己咬得微肿,如清晨花朵吐蕊,上唇还含着娇滴滴的唇珠。 “确定还不松手?” 被她仰着脑袋深深凝望,彼此静默对视。 谢玖忽然嗤了一声,将脸别开:“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谢渊,只会觉得恶心。” “再有了……” 指节忽然从她下颌碾过,男人力道不重,也并未触碰到她的唇畔肌肤。 姜娆却疼得闷哼一声,脑袋下意识朝后仰去。 这一仰,腿部麻意复又涌来,她又一次难受得轻吟出声。 谢玖则盯着窗外夜影,声线如久埋雪中的暗哑,牵扯出丝丝生硬:“要不要谢某提醒一下,姜姑娘此刻是何姿势?” 话落,掐在她下颌的大手忽然离开。 转而握住她的后脑勺,扣着,轻飘飘往前一带。 “感觉到吗。” “感觉到了就立刻松手,现在。” 言罢,男人大手又将她脑袋抵开,仿佛从未做过什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姜娆却倏忽呆住了。 从掐她下颌开始,整个过程谢玖就像在摆弄什么物件,语气里并无任何情绪起伏。可姜娆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脑袋被按着往前压时,脸蛋儿被什么戳了一下。 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玖他…… 他在做什么啊? 所以先前她的脑袋和脸蛋儿埋着的地方……也是那里吗。 “……” 漂亮的眸子一点点瞪大。 借着窗外倾泻的月光,姜娆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那近在咫尺的,不可描述的…… 有那么一瞬,姜娆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在谢玖这里单方面“身败名裂”,再也找不回哪怕一丁点儿颜面。 也是直至此刻。 她才发现谢玖身上的浴袍早已经被她扯得......惨不忍睹。甚至晃眼间,她还看到了松垮浴袍下,男人正随呼吸起伏的腹部沟壑,和向下延伸的危险脉络。 光线太暗,其实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但也正因月色空明,若隐若现。姜娆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还好他穿了裤子! “还不松手?” “还看?” “……” 人在发生一连串事件又心绪过分繁杂时,通常会变得迟钝,反应不过来。 一如此刻的姜娆。 方才她脸蛋儿碰过那什么,又被倏忽扯开后,本就已经够惊悚了。此刻整个人后知后觉地迅速升温、灼烧,由身至心被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耻感淹没。 “刷”地别开脸时,头顶步摇撞得噼啪作响。 她宛如一只雪白的兔子,忽然就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手里拽着的也好像不再是浴袍,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刹那松开了手。 但事已至此,已经这样了...... 松手到一半时,姜娆想到些什么,复又将那浴袍一把拽住。 只是这次她仅拽了一点点袍摆边角。 而后用尽全身意志力,姜娆强迫自己忘掉谢玖掌心的触感,忘掉先前那荒谬一碰,忘掉他的体温和自己此刻姿势,也忘掉他先前说的那句“恶心”。 只再一次仰起脸来,和他对视。 视线复又撞在一起,像被什么摄住,姜娆莫名有些招架不住。但她不再怒火中烧,也不再因先前被戏耍而感到愤怒。 开口说话时,她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温软。 她只问了一句。 “谢渊呢?” 先前那阵麻意的确难捱,但姜娆脑袋瓜其实并没闲着,已然在短时间内飞转过许多念头。 也正因思绪繁杂,她才没注意到其他。 此时此刻。 “谢……二公子,你明明认得姜娆,澜园那晚我们已经算是彼此认识了,对吗。” “可此番,你为何要假装成谢大公子?既然假装了又为何不装到底呢?” 肉眼可见的,男人面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没关系,我可以不问缘由,也不计较……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谢大公子人在何处?” “这是他的院子,你为何会在这里?先前那位冯管家,谢大人,那位夫人,甚至说你尚在沐浴的小厮,他们又为何都以为你就是谢大公子?” “那位夫人的反应,似乎并不知你回了谢家。她不知道证明整个谢家都不知道,所以你是偷偷回来的吗?” “那谢大公子呢……他在哪里?” 从前因为避嫌,姜娆并不熟悉谢渊的日常行止,可难道谢家人也分不清双生子吗? 就算他们不熟悉谢玖,也应该会很熟悉谢渊。 但他们似乎都认为眼前这个谢玖,便是谢渊。 目前为止,京中并无任何谢玖回归的消息。 那么该不会是…… “不错,如你所想,我把他藏起来了。” “顶替了他。” 料峭眉宇沉在阴影之中,谢玖唇畔挽起一抹讥诮弧度,不得不承认此刻跪下他脚下的姑娘,远比他想象中聪明,冷静,沉得住气。 一如她先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想心思灵巧。说得那么动听,拆他心上的疤,说它们该怎么愈合,却仅仅是为讨巧谢渊。 所有人都偏爱谢渊,向来如此。 也如此刻。 “藏?顶替?” 似有些无法理解,少女睫羽轻颤,翕张着唇,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但最终,她把所有困惑都吞了下去。 “那你……把他藏去哪里了?”她只在意这一件事,也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先前揣度二公子时,姜姑娘不是巧言善辩,心思剔透。” “你猜呢。” 视线又一次掠过窗外夜影,男人语气不温不火,言罢后忽地将浴袍一扯,拢身穿好、收整、束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即便脚下少女被他的动作带得趔趄在地,口中倏忽发出痛呼,他也没兴趣再多看上一眼。 这声痛呼是有麻意作祟,但已经没有先前那么严重。 只因姜娆双腿本就瘫软,又是跪着的,而谢玖抽离浴袍的动作过于突然,她便猝不及防被带得向前匐去。 谢玖毫不犹豫地退开两步。 于是惯性使然,姜娆掌心撑地,恰好撑到了一枚玉盏碎片。 碎片刺破掌心肌肤,疼得她霎时倒抽凉气。 饶是如此。 察觉谢玖就要离开,她还是一把将他小腿抱住。 “放手。” 依旧极淡的两个字,姜娆却听出了一丝森然之意。 但她是个认准目标就要执拗到底的。 “谢大公子人在哪儿?你若真把他藏起来了,是藏到哪里去了?” “你告诉我好吗,二公子……” “只这一件事,我不会过问你为何这么做,我只是想知道谢大公子人在何处,想尽快和他见上一面。” “其他的我都不会冒昧过问,也不会泄露有关你的任何秘密,好吗,拜托你了……” 来的时候,光鲜亮丽,姜娆甚至还特意换了身衣裳。 却仅仅两刻钟罢了。 她自己也没料到就这两刻钟下来,她会变得如此狼狈。 匍匐在地,就差没开口说求求你了。《 》 11、浴袍遮不住狼狈 甫一被抱住小腿,谢玖才刚迈开的步子倏忽一顿。 透窗的月光和着竹影,将他颀长的身形打在屏风上。 他杵在原地许多未动。 大启京都的暮春四月,比起北魏其实已经很暖和了。 然而关山万里,能感受到的却全是冰冷,全是孤寂。 “怎么。” “姜姑娘是在威胁谢某吗。” 男人声线低哑,却意外噙了点笑:“老实说,不介意你是否泄密。” “澜园那晚听到的,看到的,今夜发生的,你自己猜想的......你可以透露给谢家人,京中人,任何人。” “大张旗鼓也好,偷偷摸摸也罢。” “谢某不会予以任何追究。” 人在荆棘暗夜里跋涉久了,日日忍受刺痛,心却无处皈依,就总渴望着有朝一日直面深渊,纵身一跃。 反正早晚都要粉身碎骨。 所以这句不介意,谢玖是真的不介意。 “至于谢渊。” “很爱他是吗,那就多点耐心。” “回去写封手书,将情意付诸笔下,改日带过来求我。谢某心情好的话不介意大发慈悲,考虑是否要帮你转交给他。” “……” 前世今生,拢共十七年,外加重生回来的半个多月,从未有过任何人用如此傲慢的语气对姜娆这样说话。 身为郡主,也从没人敢对她这般无礼。 是以忍耐归忍耐,少女自尊却早在匍匐于地的那一瞬便达到了某种临界。 此时此刻,她依言松手。 忍耐着掌心刺痛,想起这一晚先是被戏耍,期间情绪几度起落。后来跪在他脚下,若非意外谁会想要那样狼狈,她也不是故意的。 再到被他的动作带得匍匐撑地,掌心到现在还扎着碎片,她明明已经够卑微,够好脾气地在同他说话了。 却还需要改日再来,求他? 他是以什么资格和立场来要求她来求他?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谢玖,谢二公子……” 深深吸了口气。 姜娆也不再同他客气。 “你的事情我没兴趣跟任何人泄露……但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自会想办法找到谢大公子!” “不错,你的确跟他生得一模一样,可你们其实一点也不像。你远不如谢大公子,你比他恶劣得多,至少他永远不会像你这样为难一个女子!” “从今往后,本郡主再也不会将你错认成他了……” “也再不想跟你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 话落。 真的,太疼了。又或自尊心作祟,一口气发泄完后,姜娆眼中再也蓄不住泪水。 头顶却忽有笑声传来。 “不错。我不如他,远比他恶劣得多。” “在你解读一个人的生平过往,猜到他在北魏过得不好,满心怨恨,对这人世失望,就该猜到他多半是个人渣。” “妄想这样一个人会比谢渊更令你满意?” “那你真是很可笑,姜宁安。” “像你这般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的娇贵千金,没人稀罕再跟你交集半分,你也最好说到做到。” “现在。” “可以滚了吗。” 一句可以滚了吗,又或被他话里讥诮戳到了什么,姜娆终于再也待不下去哪怕一分一秒。她忍痛趔趄着站起身来,一路踢到不知多少碎物才跌跌撞撞奔出书房,连团扇都忘了去捡。 是她自以为是,她以后再也不自以为是行了吧! 什么人渣。 她何时说过他是人渣? 叫她滚,她滚就是了,谁稀罕跟他待在一起,明明他才是高高在上的那个! ... 随着少女脚步声渐远,一地狼藉。 空阔的房间终于沉寂下来。 任由下颌绷得死紧,也任由手背青筋爬上腕骨,谢玖拉开书案前那把椅子坐了上去。 靠坐着,长腿嚣张地往两边岔开,而后一手搭着圈椅,另一手撑着书案,指节按压眉心,又从眉心划下。 窗外月光如练,竹影被风吹哗哗。 好半晌。 身上依旧残留着某种温香余息,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腰腹之下,浴袍遮不住狼狈。 闭眼。 左眼灼灼如火。 谢玖忽然笑了一声。 为何要假装成谢大公子? 自是一时兴起,想听听旁人口中那个早就被遗忘、早该死在北疆的二公子,会以何种姿态被娓娓铺开。不装到底则因心事被生触硬碰,却不过是用来讨好谢渊,有何装的必要? 真有本事。 一张嘴,几句话,外加一场意外的肢体碰触,就能让他觉得烦闷。 烦到往后再不想见她哪怕一面。 . “阿姐、阿姐你跑什么?” 奔出书房后,姜娆没跑多远就听见有人叫她,回头一看竟是姜钰。 话说两刻多钟前,关氏急匆匆退离书房后,走出老远还有些心绪不宁,都要踏出内院了,才想起自己给姜娆忘了。 偏偏等了好片刻也没见少女出来。 想起先前那一幕,关氏都年近四十的人了,也觉得脸红耳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既不好返回去提醒,又不好放任不管,于是稳稳心神后回到前院。 谢铭义跟二房的几个下人都还没走。 关氏直接唤来姜钰:“小郡王,你姐姐已经见到了邃安,你不是嚷嚷着要赔礼道歉,这会儿便去吧。” 姜钰诶了一声:“好勒伯母,谢谢伯母!” 内院竹林环绕,流水潺潺,乃谢渊平日起居之地。日常除清松、书墨两名随从,便只有冯管家和几名打杂的婆子可随意进出。 彼时天才擦黑,姜钰打眼望去,见院中唯一有光透出的房间,正是他傍晚偷溜进去打碎东西的那个房间。 心知阿姐和谢大公子定在里面,他才不会进去打扰呢!便一边回味自己先前那出大戏,一边乐颠颠背着手在院中瞎逛起来。 期间逛得无聊,看到清松在指挥婆子给院中各处点灯,姜钰便又跑过去搭讪。 清松和书墨一样,都是自小跟在谢渊身边的人。 清松心知如今院中的“世子爷”已非从前那个,但还是端得跟寻常一样:“无妨,我家世子爷心胸豁达,不会计较那点事的,小郡王无需过分介怀。” 聊起来后,姜钰又缠着清松问这问那。 便是这期间,书房中有异动传来。 离得较远,姜钰大大咧咧的没怎么注意。清松作为习武之人,五官却比常人敏锐得多,神色也不由渐渐愕然。 心说那样旖旎的女子声音……不、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清松惊疑不定,但也不可能闯进去看。 便撇下姜钰去做自己的事了。 姜钰便又在院中四处溜达,终于把阿姐等出来了,却见少女面上有泪。 来不及问怎么回事,姜钰眼风一瞥,登时目眦欲裂:“手怎么了,怎么在流血啊阿姐?!” 恰在此时,侯在内院门口张望的关氏也看到了姜娆,迎上去后也是大惊失色:“郡主这手……”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拿另一只手抹去眼睫泪水,少女硬着头皮扯出笑来:“真的没事,太疼了没忍住才……让夫人见笑了。” 她将手朝身后背去,却架不住姜钰紧张地扒回来看。 这一看,关氏率先惊呼出声:“天啊……来人!” 唤来院中打杂的婆子,关氏赶忙吩咐:“速速去外头传话,让人将老太太房中的程大夫请来,现在就去!” 不怪关氏紧张,少女掌心竟然扎着碎片,看不出是瓷是玉,大半都嵌在肉里,叫人看着都肉疼。 伤口处血虽不多,却在缕缕不停地流,她肌肤又过于白皙娇嫩,入眼可谓触目惊心。 这可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太后的亲孙女啊。 要在谢府出了什么差池,没人担待得起。 于是任凭姜娆如何推拒,关氏也不让她走,将她按在廊下的美人靠上。 姜钰也火急火燎:“大夫大概多久能来?” 怀瑾院地处谢府中心一带,距离谢老夫人的寿安堂还有段距离。 关氏也等得着急,但又不敢徒手去拔那碎片,“对了,我记得邃安就会处理伤口,他院中的书墨也会,怎地邃安没同郡主一道出来?” 顾不得纳闷,关氏赶忙又吩咐另一名婆子:“快去请世子爷出来一趟,叫书墨也行,务必……” “不了夫人!不用那么麻烦!”少女竟是直接站起身来。 关氏又将她按着坐下:“你这孩子……都这时候了还客气什么,你自己瞧瞧这伤口,得赶紧用药水跟纱棉处理,仔细着别被风邪入侵,否则日后化脓溃烂了可如何是好?” 一听化脓溃烂。 不止姜钰,姜娆自己也给吓着了。 关氏又问她:“在哪儿摔的?怎地会扎到掌心里去?邃安不是同郡主在一处,他怎地没给及时处理处理?” “……” 姜娆心说,此前跟她在一起的若真是谢渊。 她恐怕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但嘴上半句没提“谢渊”,她只含糊说是自己不小心,离开书房后才摔的。 没过片刻,传话的婆子匆匆返回:“回二夫人,世子爷沐浴去了,书墨先前出府办事还没回来,只有清松在伺候着。” “沐浴?之前不是才沐过浴了?” 关氏纳闷极了。 姜娆却不自觉松了口气:“没关系夫人,就等你说的那位程大夫过来就好。” “这邃安可真是……罢了。” 关氏摇摇头,却也无法,转而又看向姜娆:“邃安平日不是这样的,许是近来章家女病逝,他心里不大痛快,人也有些阴晴不定。若他先前有不周之处,我这个做婶母的代他给郡主赔不是了。” 言罢问得委婉:“方才在书房中,没发生什么事吧?” 一方面,关氏问的自是那对“双生娃娃”。 二来少女此前被她带去书房时还一身干干净净,出来后非但受伤,头上步摇歪了,裙角有污脏不说,发丝竟也微微凌乱。 加之方才一听要去请世子爷,她便神色抗拒。 关氏倒也没想歪,只唯恐谢渊因心情不好,又过分在意那对“娃娃”,对人姑娘做出什么事来,譬如不小心推一把啊,或出言太重之类。 好在姑娘摇摇头:“没发生什么事的,夫人安心。谢大公子他没同我计较,真是出来书房后才不小心摔的……” 想了想,姜娆又补充:“那些摔坏的东西,姜娆日后会尽快派人给赔偿金送过来的。” “行、行,没事就好,赔偿金不打紧的……” 关氏这才松了口气,之后又聊了些别的。 三人排排坐在廊下,都盼着程大夫能快些过来。尤其姜钰最是坐立难安,时不时便要跑去院门口张望一番。 渐渐戌时四刻。 寻常这时候早该摆饭了。 “待会儿处理完伤口,郡主和小郡王若不嫌弃,不如去瑞和院坐坐。待用过晚饭,我让邃安派家将护送郡主回去?” 少女听罢再次摇头:“多谢二夫人盛情,宁安家中还有朋友等着,实……” 话未完。 姜钰忽然叫了一声:“谢大公子来了!” 不仅来了,还行走如风,三两步便从廊角处拐了过来。 他身量极高,穿行于月色冠影之下,大片袖襕在风中翻卷,莫名摄得人不敢逼视。 身后跟着的清松毕恭毕敬,手里提着个方形药匣。 关氏赶忙站起身道:“来得正好,邃安。宁安郡主不慎伤到了手,我瞧着挺严重的,你来瞧瞧看可能处理……” 按照寻常,谢渊必然会点点头唤一声“婶母”。 但此番,男人抵达后看都没看关氏一眼,神色沉沉如水,又像是被谁惹烦了似的。 “掌灯。”话是是清松说的。 待清松放下药匣,将一盏风灯抵近之后。 谢玖撩袍曲膝,在少女面前半蹲下来,“哪只手,伸出来。”《 》 12、娇弱 几息之间。 姜娆身子已不自觉微微紧绷。 从先前姜钰嚷嚷着“谢大公子”来了,她便心生抵触。可无论是开口拒绝还是直接走人都会显得怪异,何况关氏就在旁边看着。 于是她依旧垂眸坐着。 若说这一晚的感受,唯“羞耻”二字将她淹没。认错人后大谈“二公子”如何如何;事后腿麻扑人,到双膝落地,被谢玖扣着后脑勺……再到被他要求滚。羞耻之余更还有懊恼、气闷、委屈…… 奔出书房时,姜娆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跟谢玖相处哪怕一分一秒。 偏偏此刻,男人就曲膝蹲在她面前,身上尚携沐浴后未干的潮气。这回他没穿浴袍,而是一袭霜白曳撒,外罩玄色披帛。 蹲着,也能与坐着的她视线齐平。 只是二人并无任何眼神接触,谁也没兴趣多看谁一眼。 “纱娟。” 清松一愣:“没有纱娟,要不世子爷等等,属下这就去找?” 言罢将灯递给凑在一旁的姜钰。 关氏却道:“没有纱娟就没有罢,这时还顾什么男女之防,血还流着呢,还是赶紧给那碎片挑出来要紧!” 姜钰也道:“麻烦你快点,谢大公子,我阿姐可疼呢,先前都疼哭了!” 姜娆:“……” 忍不住白了弟弟一眼,姜娆用眼神警告他不许说话。 于是姜钰又贴心补了一句:“谢大公子待会儿要轻一点啊,我阿姐向来娇弱,你别给她弄得太疼。” 谢玖并不理会,只语气漠然:“酒精、纱棉、长针、骨钳、疮药。” 清松赶忙在药匣里翻找起来。 姜娆一听什么长针、骨钳,本就背在一旁的手更不想伸出去了。 谢玖却自顾挽袖,袖襕褪至腕骨之后,其上交错蜿蜒的青筋盘扎着往肌理深处延伸。 而后手肘搭在膝上,男人朝她摊开掌心,“放上来,现在。” 他语气里没多少耐性。 “快啊阿姐!”姜钰也跟着在旁催促。 最终姜娆拧眉,不得不依言给手递了出去。 少女玉指纤纤,指尖樱粉,嫩得能掐出水来。故而灯照之下,无论是掌心被扎的伤口还是正在流淌的血色,都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疼。 于是手背肌肤被男人掌心触碰的一刹,姜娆下意识屏住呼吸。莫名的,更有一瞬难言的酥麻,顺着薄薄的肌肤直往心口游蹿。 谢玖的掌心微烫,令人忍不住想要瑟缩。 她尽量只是虚虚放着,而后还别开脸去看廊道上曳动的竹影。 才刚初夏,已有蝉鸣。 风过时,葳蕤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所谓“骨钳”既长且细,知道阿姐向来怕疼,姜钰为转移她的注意力,没话找话地嘿嘿拍马:“谢大公子真厉害啊,既会琴棋书画,又会舞刀弄枪,竟连医师的活也会呢!” “刚好小王最近很想学棋,不如谢大公子收我为徒吧?我保证机灵,肯定一学就会……” 深挺眉宇沉在阴影之中,谢玖一声不吭。 只接过骨钳后在药酒里浸了片刻,而后动作极快、准、狠。 几乎瞬息之间,便将那碎片从肉里抽夹了出来。 与之伴随的,少女身子猛然一抖。 即便咬紧了牙关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那一刹疼痛袭来,姜娆口中还是止不住溢出痛呼。 下一秒。 有滚烫液体坠下。 一滴,两滴,像猝不及防决堤的春雨,滚落着砸在男人手背。 那种湿润的温度,灼得谢玖大手微僵。 但也仅仅一瞬,他便拧眉将骨钳丢下,“药水,纱棉。” 一旁的清松又赶忙递上。 恰在此时,被管事和几名下人簇拥着的程大夫急匆匆踏入院门。 隔得老远便大声吆喝:“是谁受伤了?” 姜娆二话不说抽手,起身,朝那程大夫的方向奔了过去。 裙角如风擦过他的袖襕,转瞬即逝。显然一分一秒都不想多待。 接过纱棉的大手僵在半空中。 谢玖心想,这当是彼此最后一面。 . 离开城北永安巷,由申叔驾车。 申叔乃是从前辰王身边的亲信之一,武艺高强,霁川也跟着挤在前头。 后缀车厢里,姜钰手里捏着先前程大夫给的一盒药膏,到底没忍住:“阿姐,我是不是给你招麻烦了?” 年仅十岁,姜钰算不得心细如发,但也察觉到姜娆情绪不对,似乎不仅仅因为手上的伤。 “没有,阿姐只是……” “总之跟你没关系,你也没有给我招惹麻烦,别想太多。”少女伸手要摸弟弟脑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程大夫说这手不能做事,不能沾水,得养个三五日才好。 姐弟俩并肩坐着,小少年低头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语气闷闷:“爹娘去得早,我只是想帮帮阿姐,我怕你孤单。” 姜钰心知身为国戚,他阿姐想在这京中挑什么样的儿郎都不在话下。寻常女子像她阿姐这个年纪不说出嫁,至少也订了亲了。 偏偏阿姐的婚事无人做主。 外祖家的姨母顾婉和舅母曹氏倒曾提过几次,阿姐每次都答得含糊,要么说自己心有所属,但又不说那人是谁,要么说年纪还小不着急的。 姜钰也曾以为表哥顾琅最可能娶了阿姐,那样正好,亲上加亲。结果他私底下问起表哥,顾琅却像被什么踩了尾巴:“嘁!谁会娶她啊。” “她不是已经心有所属,正好小爷也瞧不上她!” 姜钰心知没戏,便没再执着。如今陡然得知阿姐心悦和想嫁的都是谢大公子,他可不激动得险些没上蹿下跳。 但这一晚上下来,姜钰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搞砸了什么?否则阿姐和谢大公子之间的气氛,怎么会那么怪异呢。 这显然不是姜钰能够理解的范畴。 “好了阿钰,有你在,阿姐怎么会觉得孤单?就是下次,别再砸那么多东西啦。” 少女刻意将语气端得轻快,还弯眼带了笑意。 姜钰这才放松了些。 “那阿姐,我以后还能去谢府玩吗?我答应谢曜要送他小狗,我得说到做到,还有……要不我改日去送小狗时再去找谢大公子,缠着他日后教我下棋好了。” “谢曜说他大兄棋艺精湛,那样阿姐每次来接我,不就有更多机会跟……” “好了阿钰,阿钰交了朋友,往后当然可以再去谢府玩耍。正好咱们还得派人送赔偿金过去,但是你别再去打扰谢大公子。” “为什么?” 姜钰仰起脸来,忽有些激动地用手比划:“阿姐你不知道,谢大公子能文能武,我傍晚看他在演武场练枪,刷刷刷、那叫一个英姿飒爽,比从前看太子殿下和几位王兄比试骑射还要过瘾,我也想学!” “……” 摸摸鼻尖,姜娆盯着窗外倒退的夜影,想了会儿才道:“阿钰没有发现,谢大公子他其实……心情不大好吗。” “他的未婚妻才刚病逝不久,他可能疲于应付他人,你听阿姐的,别再去他院中打扰。” “可阿姐不是打算三月之内就嫁过去?” “……” “那是跟你苒姐姐开玩笑的,总之阿姐的事情阿姐自己心里有数,你个人小鬼大,就别操心啦。” 话是这么说,姜娆心里却并没有数。 正常情况下,她当然可以直接跟谢家人打听谢渊。但是显然的,如今谢家一切“正常”,“谢大公子”也就在大家眼皮子底下。 她若贸然问起谢渊,那已有的“谢大公子”该是谁呢? 关于谢玖,她的确心存好奇,唏嘘。 但无论澜园那晚还是此番谢府一遭,直觉都在告诉她危险、远离、别招惹。 那不是一个好应付和相与的人。 至于所谓的“藏起来了”,谢玖究竟是玩笑还是真的,为何要那么做,究竟想干什么,不是不能往深了挖。 但人的精力有限,一个人多管闲事的前提至少得是先把自己的问题解决。好比谢大公子,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得知他的下落,并顺利跟他见上一面。 这个问题,令姜娆想到了一个人。 不过天大的事不能耽误她吃饭睡觉,许是这晚绪消耗严重,她现在肚子好饿,就差没咕咕叫了。 抵达辰王府,已经很晚了。 玲珑珠玉、乳母兰娘,外加顾柔母家的陪嫁——姚、孟两位姑姑,全都焦灼地侯在府邸门口。 见马车停下,纷纷迎上来道:“郡主可算是回了,怎么这么晚?” 怕她们担心,姜娆刻意将春衫袖襕往下扯了些,以遮住掌心缠覆的纱棉,然后没骨头似的扑进乳母怀里,将脑袋磕在人肩上: “我饿了,兰娘今晚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春夏交替时节,夜晚难免凉意。 兰娘将早就备好的披帛给怀中姑娘拢上,“都是郡主爱吃的,小馋猫儿。” “小郡王也快洗洗手去,准备用饭了!” 月色如银华流淌,府邸大门在一行人身后闭合。 玲珑追上来道:“对了郡主,沈家姑娘本要等您回来一道用膳,但临时有事,她被家里仆人叫回去了。” “她让奴婢给郡主带话,约您两日后去飞鸿楼听戏,说是老地方见。” . 两天后是个温朗晴日。 诏狱。 潮湿、阴冷、昏暗。 厚重而冰冷的墙壁隔绝所有。 人置身其中感知不到白天黑夜,更不知时辰几何,唯有血腥腐臭伴随痛苦的呻.吟起伏回荡,经久不息。 “沈大人,给。” 接过狱卒呈递的供词,一名身着麒麟制服的青年长身鹤立,低着头慢慢翻阅,对周遭的炼狱之象习以为常,充耳不闻。 诏狱无轻犯。 等闲案子有三法司共理,能进诏狱的通常罪大恶极。譬如涉及谋逆、通敌叛国、又或皇帝亲口御命的某些特殊案件。 犯人不限于京师,而是涵盖整个大启国土之内。 看罢供词后,沈翊目光掠过刑具,在犯人身上扫了一遭,这才踏出狱门,朝昏暗尽头的一间值房走去。 值房中各类卷宗案档堆积成山。 唯一一把梨花木圈椅上,靠坐着一位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男人。 沈翊在旁恭敬唤道:“谢大人。”《 》 13、他欺负你了? 嗯了一声,谢玖搁下茶盏。 沈翊这才娓娓续道:“事涉承宣初年的案子,时隔太久,线索不多。叛党窝点散布各大州府,想要连根拔除怕是需要花些时间。” “但京师的一处据点,已经审出来了。” 所谓承宣初年的案子,指的是八年前,今上姜蘅登基后曾到江南一带微服巡访,却遭遇废太子党余孽刺杀。 据说当年辰王便是因护驾才身中毒匕,不治身亡。 废太子姜阳曾为东宫储君时,因厚德流光,礼贤下士,深得先帝眷注殊深,以致于东宫一度门庭若市,清流皆以得太子折节相交为荣,士林盛赞其仁风远播,堪为守成之主。 奈何一朝行差踏错,废太子误入歧途,先帝震怒,废太子则吞金自尽。 姜蘅顺位登基后,事情本该就此翻篇。 奈何废太子在民间声誉极盛,太子党更是遍布天下。 为肃清余党,姜蘅这些年费了不少心思,却时至今日也没能找到废太子遗孤,也就是当年被藏匿无踪的小皇孙。 这成了姜蘅心中的一根刺,一朝未拔,一朝夜不能寐。 而今麒麟卫换血,事情自然落到了“谢渊”头上。 沈翊印象中,定远侯府世子的确文武双全,誉满京华。但更多的是才情品性,渊博学识。 故而三个月前,“谢渊”初至麒麟卫,还不大能令众人信服,毕竟诏狱要的从来不是“君子”,而是绝对的忠于皇权、酷吏手段、兼一颗狠辣又冷硬的心。 但也就这短短三个月,沈翊才知人不可貌相,传闻仅能代表人的一面。 而人性复杂,通常会有无数个面。 此时此刻。 男人听罢嗯了一声,修长的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飞鸿楼是么。” “闹市拿人,动静小些。” “务必布控周全,要活口。” 麒麟卫因皇权特许,其指挥使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因此被称“活阎王”,素来名声不好。 要是走在大街上看到麒麟制服,百姓通常会作鸟兽散去。谢大人的意思显然是不着制服,而着常服,以免打草惊蛇或惹百姓惶恐。 言罢起身:“闲来无事,一道去看看。” 沈翊恭敬应下:“是,大人。”这便回头点人去了。 谢玖掸了掸身上衣袍:“别哲,取我面罩来。” 别哲乃北魏和大启混血,已跟随谢玖多年,是谢玖从北魏带回的心腹之一。 日前“谢渊”回家时带着的三名侍从,除去书墨清松,多出来的那个便是别哲。 别哲生来哑子,没法说话。 但身手卓绝,擅药理、制毒、和各种“歪门邪道”。 因出生原因,别哲在哪里都不被接纳待见,大启人视他为耻辱污脏,北魏人更称他为该死的“杂种”。 他幼时在边境颠沛流离,受尽排挤、凌辱。 直到偶然在北魏境内遇上了谢玖。 . 飞鸿楼。 午后清光遍彻,长街熙攘。 姜娆从马车上下来时,沈禾苒已在二楼的雅间等候她多时。 二人甫一见面。 “手怎么了?”沈禾苒拧眉起身。 姜娆则脱口道:“苒苒,你哥最近忙吗?” “手没事,待会儿再说啦。” “你哥最近是依旧在外钦差,还是回京了?” 若是寻常,见着姜娆一身男装,手持折扇的“小公子”扮相,沈禾苒定要狠狠夸上一通太俏了,太好看了。 此番却拉着她的手:“怎么伤的?严重吗?突然问起我哥干嘛?你找他有事?” 沈禾苒的亲哥,沈翊。 从前为麒麟卫千户,现已升为指挥佥事。 也就是两年前,曾偶遇沈禾苒的未婚夫酒后狎妓,当街便朝人胯.下一踹,踹坏了对方命根子的那位。 “不严重,没事,已经不疼了。” 端起凉茶呷了一口,又满足地吁出口气,姜娆这才点点头道:“是有点事情。” “听闻麒麟卫神通广大,这普天之下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或找不到的人。好苒苒,我想请你哥私底下,尽量隐秘地帮我打听个人,如果他方便的话。” 沈禾苒:“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打听谁?” 姜娆:“......” “你先坐下来,这件事说来话长,还有点复杂,我得慢慢跟你说。” 二人并不知道。 沈翊已在前往飞鸿楼的路上。 . “你的意思是......澜园那晚和你去谢家那晚,你见到的谢大公子都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双生弟弟谢二公子?而你因不愿暴露谢二公子回归大启这件事,所以不敢宣扬声张,只能让我哥私底下帮你打听谢大公子人在何处?” “可是......可是!那谢二公子不是早就......他当真还活着?他什么时候回的大启?怎么京中一点消息都无?!” “嘘!” 即便飞鸿楼的雅室隔音极好。 姜娆还是下意识左右张望,“小声啊苒苒,咱们尽量小声!” 沈禾苒倒也配合,赶忙压着嗓子:“可是……可是谢二公子既然还活着,而且回来了,他为何要顶替谢大公子?按你的意思这事儿连谢家人都不知情,那谢大公子本人知道吗?他是单方面的顶替,还是谢大公子本人同意的?既然连谢家人都不知道他是谢玖,他又为何会告诉你他就是谢玖,而你又为何不直接问问他谢大公子人在何处?” 姜娆:“……” 真的。 这一连串的问题,真是把人给问住了。 姜娆尽量将事情简单化:“首先,澜园那晚他之所以坦白身份,我想可能是他怕我以后继续认错人,会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再者,他为何要顶替谢大公子,我也不知道啊。我问过他的,但是他……不愿意告诉我。” 事实是,那晚发生的乱七八糟,她极可能已经无形中得罪了谢玖。 当然谢玖也得罪她了。 其中细节打死姜娆都说不出口,包括澜园那晚详细始末,姜娆也全都省略了没说。 沈禾苒却是听得抓耳搔腮:“那他究竟想干什么啊?他既不愿告诉你谢渊的下落,那你又何必还要帮他保守秘密?” “不是我想帮他保守秘密,而是不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京中至今没有他半点风闻,其中必然有什么原因。我若擅自声张,万一坏了他什么事情,岂不结仇了吗?” 即便那晚,谢玖曾说过不介意她是否保守秘密。 可在姜娆听来, 那不啻于一种变相的威胁。 沈禾苒:“这倒也是,毕竟你往后嫁进谢家,他还是你小叔子呢!话说双生兄弟当真长得一模一样?他跟谢渊就当真没有任何区别吗?” “……” 老实说,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 因为算起来,姜娆其实也有将近三年没近距离见过谢渊。 “也许,只要我再见谢大公子哪怕一面,从此就能分辨得清......” 即便是双生兄弟,也一定有细微的不同之处。 世上不可能会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可是如今的我,就好像一心惦记着一枚玉佩。却因时隔太久,既忘了真的那枚拥有的细节,也分辨不清假的这枚有何不同。唯一感官只有二人性情差异极大,气质不同,但乍看之下……真不好说。” “况且我也并不了解谢大公子……” 听她这么形容,沈禾苒忍不住想笑,又不免有些心酸。 真不知她过去一个人守着秘密,是怎么忍下来的。 而若章家女没有出事,那她打算如何,一辈子不嫁? 便转了话锋:“可那二公子,他究竟为何要顶替谢渊啊?” 这个点实在令人纳闷。 “好了苒苒,我现在多的不说,也不想关心。我只想知道谢大公子人在何处,至于谢玖……你别告诉任何人好吗?” 见少女神色慎重,沈禾苒自是点头答应。 “不过宁安,你老实告诉我,你澜园那晚那么狼狈,如今手也伤了,是不是那二公子欺负你了?” 二人都坐着,面对面躬身趴在桌上,下颌都瞌着手背。 姜娆摇了摇头:“不算欺负,只是我可能跟他......八字不合。说好的不说他怎么又说上了,说谢大公子啊!” “哈哈,行。我哥上个月就回京了,这事儿包在我哥身上,反正他们麒麟卫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诶我去……我哥!” 沈禾苒说着说着,忽然支起身来,朝窗外探去。 “那那、快看!” 姜娆也跟着伸出脑袋。 恰逢熙来攘往的长街之上,沈翊敏锐抬眸,就看到飞鸿楼二楼的窗边探着两颗脑袋。 其中一颗还朝他挥手,大喊说:“哥,来得正好!这里这里!” 沈翊着一袭天青色常服,见状吩咐身旁下属:“分批次入楼,扮作寻常客人,未见目标之前分散定位,吃喝玩乐。” “另一批以飞鸿楼为中心,潜于周边茶肆、酒馆、客栈,远程监察待命,目标出现后循哨声行事。” 顿了顿。 沈翊又道:“时间还早,让人给谢指挥使安排个三楼雅室。”《 》 14、起码今夜 麒麟卫拿人也看地点、场合、时机。 若目标已经出现,直接行羁押逮捕即可,但若只知目标据点及大概可能出现的时间段,那便需要“蹲点”。 为免打草惊蛇,有时蹲一整夜也是常事。 什么风月场,销金窟,凡是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之地,通常都有麒麟卫神出鬼没。 这也是为何,沈翊曾经会撞见沈禾苒的未婚夫狎妓。 比之风月场,飞鸿楼当然要正经得多。 但一到夜晚,千灯夜市,高楼成片,两江灯火对照,楼里听戏的,唱曲的,卖艺的。 到底是繁杂之地,因此甫一上楼进入雅室,沈翊便沉下脸来:“说过多少次了,女子声细,无喉结,身段娇小,扮男装不过是掩耳盗铃。落在有心之人眼中……” 话未完,沈翊的视线倏忽掠过姜娆。 少女同做“小公子”打扮,见到他后赶忙起身:“宁安见过沈家哥哥。” 少女唇红齿白,眸若点星,即便不施粉黛也自容色天成。 且一袭白衣,更显纯净娇俏。 避开视线接触,沈翊拱手回道:“郡主安好。” 沈禾苒直接拉着沈翊坐下:“看吧宁安,我哥还是老样子,本来他那职位就令人害怕,他还成日端得冷冰冰的不苟言笑,这样下去哪个姑娘敢亲近他啊,便是有嫂子也给吓跑了!” 先前雅室的侍者被遣出去了,各自的婢女也都没在身边。 姜娆便自发起身斟茶,递给沈翊:“宁安倒觉得沈家哥哥君子端方,沅茝沣兰。不苟言笑,许是还没遇到能令他笑的姑娘呢。” 后半句话,显然是接沈禾苒的。 沈翊相貌英俊,气质清冷,的确如姜娆所夸。但接过少女递来的茶盏,沈翊面色却不大自在。 注意到她手缠纱棉,他随口问了句:“郡主手受伤了?” 姜娆:“一点小意外,已经没事啦。” 言罢乖巧坐了回去,看向沈禾苒。沈禾苒便轻咳一声:“哥你忙吗,你来这地方干嘛?宁安她有事请你帮忙。” “什么?” “你能帮她打听个人吗,务必得是私底下打听,她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跟那人见上一面。” 沈翊搁下茶盏:“谁?” 不待沈禾苒接话,雅室的房门忽然被人扣响。 门外人只唤了声:“沈大人。” 沈翊便知有事,即刻起身道:“公务在身,还请郡主见谅。” “最多半个时辰,沈某会再回来一趟。” 姜娆赶忙道:“没事没事,我不着急的,公务要紧,沈家哥哥去忙吧。” 沈翊走后,沈禾苒耸耸肩,“老是这样,等咯。” 这一等,就等到了将近暮色时分。 二人排排坐着,一人捧着个茶盅,品着飞鸿楼上好的月桂留香,看着这日渐落的夕阳。 姜娆倒还好,乐得闲暇惬意,沈禾苒却是坐立难安,早已经不耐烦了。 飞鸿楼地处两江之间,又在京中闹市区,才刚过酉时不久,楼下大堂便热闹起来。 待击鼓声伴三丈见方的戏台迅速搭起,四下帷幔飘香,戏班子们也陆续登场就位。 姜娆估摸着差不多了:“走苒苒,咱们上三楼去吧,我请你去浮台听戏。” 飞鸿楼共五层,三楼最是金贵雅致,非达官显贵难以涉足,沈禾苒便是贵女也烧不起那个钱。 “二楼不一样能听?你钱花不完啦?” 姜娆:“去嘛去嘛,是我自己想去。先前出去净手,我让掌柜的给留了位置,这会儿膳食果点该上得差不多了,你就当是陪我消遣。” 心知不去,姜娆需要她哥帮忙找人,事后也必然会摆席设宴,要么就是送她珍贵首饰什么的。 沈禾苒索性也不再推拒,嘻嘻一声:“那我不客气了!” 入夜后的飞鸿楼一派纸醉金迷,风月无边。 这个点正是人来人往之时,上下穿梭的侍者也多,但三楼果然人少,清净,视野也相对开阔。 二人穿过横跨南北的廊桥,由侍者领路,正要前往指定的露天浮台。 结果途经北面走廊时,其中一间雅室的房门忽被人从里打开,并陆陆续续出来好些个人。 沈禾苒本来都已经走过了,又忽地拉着姜娆退了回去,脑袋往门里一探:“哥?!” 恰逢雅室里,沈翊正要出来。 沈禾苒果断拉着姜娆钻了进去:“忙一下午了,这会儿总该忙完了吧?说好的最多一个时辰,你可让咱们宁安好等!” 沈翊刚要开口说什么,沈禾苒便已经拉着他重新坐下:“就在这说,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姜娆自己也心知机会难得,赶忙跟着一起坐下。 与二楼雅室不同,三楼的雅室要敞阔得多。 房中摆有条案,置有香炉,屏风,文房四宝,连窗边都垂着风情万种的金丝纱幔。 沈翊只得搁下卷宗:“行,先前说到何处了?” “说到......”沈禾苒轻咳一声,看向一旁沈翊的随侍:“阿烨先去外面等我哥吧,顺便帮忙把门带上,谢了。” 阿烨应是,便退下去了。 沈翊语气温和:“郡主想要沈某帮忙打听的,是何人?” 最后一缕夕阳透窗而入,将放射的霞光打在少女肩头。 室内很静,楼下大厅的嘈杂只隐约从远方传来。 少女张了张唇,却是忽然垂下眼睫,开始掰自己搁在桌上的折扇,脸颊微微泛红,似在考量如何措辞。 沈禾苒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宁安她心悦定远侯府世子,一直想得机会能私底下见上一面。但谢世子未婚妻抱丧不久,宁安爹娘又去得早,这不没人做主吗,她总不好自己登门谢家去给自己说亲。” “再就是谢世子从前游走于翰林院和文华殿,近来却不见踪影,所以了……哥你就帮忙打听打听,看能否得知谢世子行踪下落,你们麒麟卫向来消息灵通,打听个人应该不难吧?” “但千万不能大张旗鼓……” “毕竟宁安好歹也是个姑娘,会害羞嘛。” 姜娆:“……” 虽然但是,如今的确是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就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爱慕谢渊,那又如何呢。 沈翊听罢却是眸色讶异,下意识朝屏风后的隔间扫了一眼,搁在膝上的指节微僵,神色也有些古怪。 但话到这个份上,沈翊尽量敛了心绪,视线又一次扫向坐在对面的“小公子”。 小公子依旧垂头把着折扇。 沈翊便知沈禾苒说的都是真的,没开玩笑。 见他眉宇轻蹙,似有难言之隐,沈禾苒也没多想,只催道:“行不行啊哥?这事儿对你来说很难吗?应该不难吧?” 好半晌。 “并非难与不难。” 沈翊轻咳一声,又默了片刻才道:“谢世子因公务特殊,近来的确行踪不定。沈某……恰好知晓他人在何处。” “当真?!” 姜娆霎时仰起脸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过细碎亮光。 沈翊却有些不大自在,又一次别开了脸。 道:“当真。不过郡主若想见谢世……” “我不是想见,我是一定、一定要见他一面!” “沈家哥哥,若你知他下落,求你现在就告诉我吧!只要能和谢大公子见上一面,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且我不会连累您的,我不会让谢大公子知道是您透露的消息!” “……” 沈翊当然知道谢渊人在何处。 起码今夜,此时此刻,就在飞鸿楼。 且就在这间雅室......屏风后的隔间里。 大启麒麟卫因性质特殊,其指挥使向来需要保持“神秘”。 也正因如此,谢大人恐怕不便暴露身份。 但今夜,谢大人同样着便装常服,倒也无妨。只是沈翊显然没料到,姜娆想让他打听的竟会是他如今的上峰,且原因也令人猝不及防。 又好半晌。 撑在膝上的指节松开,又曲起,曲起,又松开。 沈翊最终站起身来:“阿苒,你跟我出去。” 沈禾苒:“我为什么要跟你出去?你不是说知道谢世子人在何处,你还没说呢?” 姜娆也察觉到沈翊面色不大自然,以为他是不便告知,便道:“没关系……若沈家哥哥实在不便透露,也没事的,宁安再想其他办法好了。” 话是这么说,少女面上却难掩失落。 毕竟等了一下午,也期待了一下午。 沈禾苒见状刚要发怒,便被沈翊扯了扯袖子。 沈翊用眼神示意她转头去看一旁的屏风。 只见屏风一角,镂空的花纹之后,一道人影,影影绰绰。 沈禾苒先是一愣,隐隐回过味儿来后,险些没当场倒抽凉气。 “宁安,宁安......” “嗯?怎么啦?”少女抬眸,为掩失落刻意弯了眼睛,带上笑意。 沈禾苒也像她哥示意她一样,示意姜娆。 并以口型道: “我哥的意思是,谢世子他、他就在你旁边不远.....屏风后的隔间里!” 姜娆一怔。 不待她震惊讶异,沈禾苒已经拉走了沈翊:“外面等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叫我!” 随即一声轻响,雅室的房门跟着闭合。《 》 15、是谢玖 “是、是你吗……谢大公子?” 许是接受消息过于突然,又许是谢渊忽然就“近在咫尺”这件事令人措手不及,姜娆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心如擂鼓,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天幕将黑未黑,呈一种暗调的蓝。 屏风镂空的花纹之后,纱幔影影绰绰。 一道面朝窗棂靠坐椅背的玄色身影,静穆,安然,无声无息。 好半晌,没有回应。 姜娆便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来,微微屏住呼吸,自顾靠着窗沿摩挲而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脚下一顿。 少女试探着伸出手去,雪嫩指尖小心翼翼,掀起纱幔一角。 入眼是间宽敞的隔间,四下沉檀雕花,静影沉壁;半边在暗,半边在明。 明的这边月光之下,摆着一把梨花木漆金太师椅。 椅上静坐着一个男人。 玄袍广袖,玉带封腰,一条腿长长伸着,另一条腿半曲起来。修长的上半身靠着椅背,头是仰着的,磕目闭眼,一个十足慵懒、又不容侵犯的落拓姿势。 玄色面罩遮住了大半五官,只余挺拔的鼻峰之下,唇与下颌露在外面。从姜娆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近乎完美的侧脸线条,被月光勾勒出一种冷冽之美。 美到令人心折,姜娆几乎看得呆了。 又许是所有嘈杂都被一道房门隔绝在外,变得隐隐约约,这方隔间就显得尤为静谧,仿佛独立于周遭俗世之外。 而他安坐其中,莫名像一座孤岛。 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之感,化成实质般朝她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被什么感染,姜娆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难受。 不知不觉间,她下意识放轻步子,一步步朝他靠近,靠近,再靠近。 直到站在男人面前,身影挡住了部分月光。待姜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手已不自觉伸向了那张冰冷面罩。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 恰也就在她指尖堪堪触到面罩之时—— “信我。” “即便摘下面罩,你也分辨不清。” 淡淡的,低磁沉静,漠然无波的声音。说话时男人依旧磕目闭眼,没有半分睁开的意思。 姜娆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惊得一抖,像个夜潜他人房间却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捉住的小偷,她猛地朝后退开几步:“你、你……你是醒着的?!” “我、我……我像是睡着了吗?” 学着她的语气,男人姿势不变,喉间有淡淡轻嗤溢出。 便也是这熟悉的讥诮,姜娆怔在原地,有种希望堆叠后乍然落空的迷惘。 “你果然……不是谢大公子。” 其实先前愣神期间,姜娆脑海中已后知后觉闪过一个念头,澜园那晚群臣集宴,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无一人发现“谢渊”并非真的谢渊。 那有没有可能沈家哥哥得知的谢渊,其实也并非真的谢渊? 凡事不过三,但是万一呢?沈家哥哥可是麒麟卫啊,便是验证真假她也不愿意错过这次机会。 然而此刻。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谢大公子,需要愧疚一下吗。” 顿了顿。 “可以求我,现在。” 指的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也只这一句,那不算久远的羞耻感又一次铺天盖地,姜娆觉得掌心都好像在隐隐作痛。 在被戏耍两次,又很有骨气地放过狠话,以及被让“滚”后——姜娆确实没办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人。 一想到先前外间她和沈禾苒、沈家哥哥的对话,也可能全被谢玖听见了。谈不上多么生气,愤怒,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愉快体验。 于是撂下一句“你做梦”。 姜娆片刻不再逗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冲出隔间时,她还不小心撞到了外间桌椅,以及刚好推门进来且同样带着面罩的别哲。 匆匆一瞥,室内尚未点灯,但别哲向来敏锐,一眼便认出她是那晚谢家,主子替她包扎过掌心的姑娘。 彼时别哲虽没在场,却都在暗处看到了。 别哲有些讶异地收回视线,来不及多想什么,只端稳手里的木质托盘,上面盛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汤药苦涩,气味缕缕弥散开来。 房门没关,外面的嘈杂声也尽数漏了进来。 谢玖这才抬手捏了捏眉心,睁开眼睛。 将托盘放在案上,别哲从袖中掏出一枚药丸,连同那碗汤药一起递给谢玖:“主子,该服药了。” “否则待会儿发作起来,你会很难受的。” 别哲是个哑子没法说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谢玖瞥了眼那碗汤药,看到缥缈的热气浮在空中,眸中却只有怠倦:“不必了,是否服药,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况且有更好的法子。 别哲却一下子急了,“余毒发作,会一次比一次难捱,奴求主子爱惜自己!” 想到些什么,别哲忽然撩袍跪地。 “主子,废太子余党散布大启各州府城镇,废太子遗孤至今下落不明,您说过他们身后必有组织支撑……” 房中安安静静。 谢玖解读的自是别哲的手语。 别哲其实不善表达,打起手语来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奴实在忧心主子体内余毒。” “您既打算以废太子案着手,扰乱大启,覆灭谢家。奴恳请您书信一封,尽快将计划告知主上,以免他们误以为您背弃王庭。” 这个请求,别哲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 主子曾说过,定远侯昔年深受大启先帝倚重,更是废太子的坚定拥趸。大启皇帝登基后虽对定远侯心存忌惮,却因其劳苦功高,深受百姓爱戴而迟迟找不到发难由头。 此时若有人愿做一柄利刃,为之拔除心患,大启皇帝必然顺水推舟。 而主子正是要做这执刀之人。 出卖王庭军秘、舆图、机要,意在让定远打到北魏求和为止,是为其“功高震主”造势。之后再罗织罪状,诬定远侯与废太子余党勾结已久,意图谋逆。 届时若有人质疑——大启皇帝还可将一切推作主子以北魏军机为“投名状”,获得天家信任后“公报私仇”,而大启皇帝仍可端坐龙椅,片污不沾。 如此轻松便能坐得渔利,是以即便暗藏风险,大启皇帝也同意跟主子交易。 主子则借皇权之手,完成他的执念——复仇。 要别哲来说,寻着机会一把大火就能解决的问题,何需如此大费周章?而主子究竟是更偏重北魏?大启?还是那个无处安放的自我?心里又是否曾感到煎熬痛苦、矛盾割裂,却不可自解也无以为渡? 哲别不知。 但别哲只忠于谢玖一人。 无论主子选择什么,他都会无条件追随,但求他不要自毁—— “起码表面上让王庭安心,然后尽可能拿到解药。” 焚心。 十一岁就种在了谢玖体内,起初是一年发作一次。 后来渐渐是半年,三个月,一个月...... 谢玖不忍心告诉别哲,其实汤药和药丸早已经不管用了。 “起来。”他淡声命令。 别哲依旧跪着,又提另一法子:“主子知道奴擅药理,奴曾告诉过您,此毒并非绝对无解,只要您愿......” “你想死?” 别哲手语尚未打完,谢玖便站起身来:“最后一次警告,别自作主张。” 别哲无法,只得暂且作罢。 能怎么办? 当然是先哄着人给药喝了,下次再求。 于是别哲执拗地端起药碗:“请主子喝药,喝了奴去给您买糖蒸酥酪,您之前吃过几次,不是挺喜欢的?” 这事儿也是别哲自己观察到的。 主子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但凡闲暇便会去吃糖蒸酥酪。每次在不同的铺子买,一家家尝,尝过后又似不大满意,偏偏到如今还维持着这个习惯。 似乎在找寻他最满意的味道? . 再说姜娆。 先前冲出雅室后,她没有目的地奔跑起来。 一路横冲直撞,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来到熙来攘往的大街之上。 入目车水马龙,十里长街灯火通明。 街边食摊腾起的白雾裹着焦香,对面茶肆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座茶客连连叫好,有小孩缠着娘亲要吃糖葫芦,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身后则是飞鸿楼传出的悠扬乐声。 身上白衣被风翻卷,姜娆口中喘着气,就那么干巴巴站着,忽然不知自己为何会情绪失控。 先前出来时没看到苒苒,她必然去了浮台,还在楼上等她呢。 事到如今自己不求人的话,想要见到谢大公子,起码知道他人在何处,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没有了。 除非公然告诉所有人,谢渊被人顶替了,但接下来必然会有无数麻烦。 相反的,也许只要嘴甜一点,死缠烂打,放下自尊。 反正都已经意外在他面前跪过了,更尴尬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究竟在别扭什么?难道开口求人会比代人和亲和埋骨雪下还要更难受吗? 几息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心说人还真是,只要能达成目的,管它那么多呢? 求人又不会少块肉,大不了就是不要脸了。 思及此,姜娆下意识拿折扇朝自己脑袋拍去,这一拍才发现折扇果然又忘了。 刚好,借着回去拿折扇,跟谢玖宣……示好吧! 于是对面一家茶肆磕瓜子的掌柜,便见飞鸿楼风风火火地冲下来一位白衣小公子。小公子唇红齿白,墨发高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却莫名傻愣愣站在街头发呆。 时而皱眉,时而咬唇,时而气呼呼,时而又好像想通了什么。 然后又火急火燎地冲了回去。 绣鞋踩踏木质楼梯,一口气奔回三楼,待微微喘过气,姜娆这才扣响雅室房门。 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去而复返,她会撞见令人心惊的、超出预期的、独属于谢玖的…… 不为人知的一面。《 》 16、救命 谢玖每次毒发,都由别哲亲自守着,在哪里无所谓,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这也是为何此前来到飞鸿楼不久,经由追来的别哲提醒,谢玖会临时召集麒麟卫,将公事全权交予沈翊。 但此番。 “你、你是?” 门外的姜娆不认识别哲,但也想起先前离开时撞到过他,“我是姜娆,先前来过的,我找谢……”不确定该在这人面前称谢大公子还是谢二公子,姜娆干脆囫囵道:“他还在吗?我能进去吗?” 别哲清楚自己应该拒绝。 但盯着少女看了片刻,别哲犹豫了。 从前人在北魏时,主子从不与女子往来。便是北魏公主和主上的女儿尽皆仰慕于他,主子也从来不假辞色。 但那晚谢家,主子却会为眼前姑娘包扎伤口。 别哲不清楚其中始末,也摸不准姜娆意味着什么,但主子这些年太孤单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私心,又恰逢主子现下神志不清,别哲便擅自做主给姜娆放了进来。 不同于先前的昏暗朦胧,此刻的雅室已然点灯,透过窗棂,能看到江中斑斓夜色和对岸亮起的万家灯火。 姜娆二话不说绕过屏风。 一句“我反悔了”尚未出口,脚下便猛然一滞。 还是先前那方隔间。 但此刻的谢玖,已不再像先前那般闲散落拓地仰面靠坐,而是躬身伏首在案台上。 面罩不知何时已被摘下,他半张脸枕在臂弯之中。风撩纱幔,琉璃灯盏明明灭灭,照见他深挺眉宇难受地蹙着,额间渗满细密汗珠,口中不时地溢出细碎呻.吟。 竟是一副乍见之下,令人心惊的脆弱情态。 说是脆弱,但他呼吸不稳,隐隐战栗,又难免让人浮想到香艳情.色,不由面红耳赤。 但这份怪异的感觉仅仅维持了不过瞬息。 姜娆瞳孔骤缩。 只见谢玖搭在案沿上的另一只手,指节修长,骨骼明晰,却有鲜血滴答滴答,正顺着他的指缝汩汩淌下,已然洇湿了小片地面。 地面躺着的则是一把匕首,尚且泛着刺目的血色冷光。 仅仅这晃眼一瞥,姜娆呼吸一滞,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了?!” 握住男人的手翻过来一看,果然,手腕处一道刺目划痕,血便是从里面渗出来的。 本能用自己的手去堵那伤口,姜娆回头看向别哲。 别哲脸上戴着面罩,姜娆看不到他的五官相貌,只能看到一双褐色眼睛。那双眼睛注视着她,不慌不忙又慢条斯理地朝她打了个手势。 姜娆哪里看得懂什么手语,张嘴就是一通乱吼:“止血,快止血啊!” “你是瞎了吗?” “你看不到他在流血?你怎么不管他的?” “快去外头请医师啊,现在就去!” “你、你、我……” 不懂这个随从还是下人,怎么会那么淡然。姜娆能明显感觉到谢玖伤口处的血越来越多,渐渐洇湿了她的掌心,也越发令人心惊害怕。 一时情急,姜娆堪比热锅上的蚂蚁,左顾右盼,手边却没有任何事物可用来止血,她索性蹲下身去,捡起地上的匕首就往自己袖上一划,想要扯下一圈布来。 包扎伤口,包起来就不会流血了。 即便她自己的右手也还缠着纱棉。 因从没做过这种事,少女看上去颇有些手忙脚乱,还险些给自己划伤。 偏偏她身上穿的料子太好,那布并不是那么好撕。 期间匕首掉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被这声音惊扰,谢玖拧眉。 将匕首重新捡起来搁在案上,姜娆依旧撕得费力,最终将手腕举到唇边用牙齿咬住袖口一角,再用匕首去划,这才顺畅多了。 费了老大的劲儿,终于成功划下一大圈布来。 姜娆扔下匕首,又赶忙握住谢玖手腕。 血色触目惊心,她有些无措,尽量小心翼翼将布朝那伤口覆去。 可才刚覆住,还没来得及缠绕。 男人便将手一抽,气息紊乱:“烦不烦,滚出去……” 姜娆一愣,抬眸望去,却见谢玖依旧是蹙眉闭着眼睛的。 于是她也不管了,又一次将他手腕抓回来捉住。 可即便最脆弱之时,谢玖的力气也比她大了太多。他闷哼着挣扎,并不清醒,更像是下意识的本能,手腕又一次往回收时,却险些带得姜娆一个趔趄。 没办法。 “你来、你来!” 看向别哲,姜娆恼火又不解:“都这时候了你还写什么东西,赶紧过来给他包扎伤口啊!”不行就帮她搭把手,给谢玖按住也行啊。 “诶,诶,你不要一直乱动……不是谢玖……谢二公子,你能不能别乱动啊,能听到我说话吗?叫你别再乱动了!” 任由姜娆在那干着急,别哲无动于衷。但也正因姜娆看上去非常着急,别哲已单方面得出一个事实——无论这位姜姑娘是何身份,与主子又有何渊源,至少她会在意主子流血受伤。 尤其听到她口中唤“谢玖”这一名字,别哲愣住,又一次安静看向姜娆。觉得她虽作小公子打扮,却清澈、纯净、泠泠娇俏,有种活色生香的灵动之美,又像月光下的雪,叫人不敢大声呼吸。 最最重要的,她是目前为止,第一个知道主子是谢玖而非谢渊的姑娘。就这一点就很特别了。 姜娆哪里知道别哲满脑子在想些什么,她真是气得没办法了,“你在这里看着他,我现在就去外面找医师过来!” 真是。 也不知遇上个聋子瞎子还是痴人傻子,听不懂人话还跟个木头似的。 还有这该死的谢玖,明明看上去那么拽的,又冷又傲又不近人情,尤其澜园那晚他煞得跟个邪神似的,没想到私底下,究竟什么事情想不开?竟到了割腕……罢了。 胡乱抹了把手上的血,姜娆急匆匆起身朝外间奔去。 但没跑两步,她被别哲一把拽住。 别哲也不说话,只递给她一张宣纸,拦着她示意她看。 上面歪歪斜斜写着: 【姑娘安心,我家主子无碍。他划伤手腕放血,感受疼痛,只是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姜娆:? “什么意思?这话怎么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 别哲依旧不语,又递给她第二张宣纸。 【奴叫别哲。天生哑疾,无法说话。】 姜娆:“……” 不待她反应,第三张宣纸也已伸到她面前。 【奴要外出一趟,可否请姑娘帮忙,替奴陪伴主子。若可以,请姑娘替奴喂他喝下汤药,吃下药丸,之后便可为他伤口止血、包扎。】 待她看完,别哲尽量不产生肢体接触,只拽了一点她的袖襕布料,将她拉去谢玖身边。 然后用手指了指搁在案上的汤碗,和玉盏中一枚小小的药丸。又打开一只锦绣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只缟色瓷瓶,示意它可以涂抹伤口,用来止血。 之后将纱棉翻找出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别哲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又打了个什么手势,这才转身离开。 姜娆:“诶?诶?……不是,你就这么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啊?” 回应她的,是一声温柔的门扇闭合。 姜娆:“……” . 仅仅是少了一个人,室内一下子变得沉寂了许多。 也因这份沉寂,男人的喘息和呻.吟便显得越发清晰。 姜娆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脑袋瓜转了半天,她也不懂为何划伤放血感受疼痛,人就会舒服一些。 莫非是……自残吗? 从前看一些话本,杂集,姜娆看到有的人是会有些特殊癖好,会通过自残自伤来满足另类快感,或宣泄情绪。 可此刻的谢玖,无论看上去、听上去……都很痛苦的样子。且这样放血下去,人真的没问题吗?姜娆总觉得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偏偏想去抓住时,却只有茫茫然一片空白。 罢了。 自己此番去而复返,不就是有求于他吗。 帮忙做点什么自是不在话下。 但给一个明显看上去……可能浑浑噩噩,意识不怎么清醒的人喂药,姜娆实在是没有半点经验。 管它了,先试试再说。 四下张望,看到外间摆有执壶,壶中有茶,已经凉了。 姜娆赶忙用茶水净手,至少给掌心血色冲掉,然后再回到隔间,用匣中的剪子剪开一截纱棉,给手上的水擦干净。 之后才捻起玉盏中那枚小小的药丸。 “谢玖?” “谢二公子?” “敢拍我胸、敢扣我脑袋、还敢叫我滚的……狗男人?” “你冷酷无情,你傲慢无礼,你还不要脸!” “信不信我现在就脱光你的衣裳,扒掉你的裤子,再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醒醒醒醒,我是你未来嫂子呀,嫂子叫你你听见了吗~” “谢二哥哥?” “……” 除了呼吸,没有回应。 很好。 应该不是装的。 这么一番试探,姜娆彻底安下心来,胆子也更大了些,毫不避讳地凑到男人近前。 偏了偏脑袋,她盯着谢玖的脸一阵细看。 随即微微附下身去,欺近,视线自然而然落在男人唇上。 静默。 有风卷过,曳动窗边纱幔。也将她的影子打在雕花墙上。 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 姜娆微微屏住呼吸。 暗慕一个人,就像独自守着一场缥缈幻梦,眼睛看得到,也能时常听人提起他的风闻,唯行止无法抵达,不可触及,喜怒哀乐尽皆独尝。她想象不出谢渊难受的样子,是否也如此刻的谢玖这般,只看着看着,手便不自觉伸了出去。 指尖轻颤,姜娆替他轻拭颊边汗水,觉得谢玖肌肤好烫,呼吸也烫。 要喂药丸,得给人嘴巴掰开。 可指尖向下划去,触到谢玖唇畔之时,姜娆不知为何睫羽轻颤,有些怔怔地发起了呆。 “……” 不是,你在想什么?你想干什么? 他的确很像你记忆里的谢大公子。 可他不是谢渊,不是谢渊,不是谢渊…… 如此在心下重复了好几次,姜娆强迫自己收敛方才那一瞬怪异冲动,转而掐住男人下颌,想将他的嘴打开。 可是很难。 谢玖就像是咬紧了牙关。 齿间不住地龃龉,泄出的气息近乎灼人。 他好像在说什么? 听不清,姜娆便塌着腰凑得更近了些。 而后没过片刻,姜娆微微愣住,心口像是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莫名的酸涩感来。 她并不知道谢玖是在捱毒。 所以也不知道此刻的谢玖有多难受。 心口有如百虫噬咬,浑浑噩噩间,他会残存一点意识,但更多的是陷入幻觉、梦魇,一遍遍经历有生之年,他认为最痛苦的事。 直到从里面挣扎醒来。 这是北魏国师,他的养父、主上,为将他培养成一把复仇利刃,而为他特制的“焚心”。 目的是要他一遍遍复习痛苦,感受煎熬。 记住被舍弃之时有多恐惧,无助,绝望。 也记住被舍弃之后,曾在北魏度过了多么黑暗的两年时光。 要他将仇恨化为养分,融进骨血,从而长出新的血肉。也以此为缚,想要他学会忠诚。 姜娆不知道这些,所以也不知此刻的谢玖正在幻觉里经历什么,或看到什么,又是如何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去捡自己残破的魂灵。 她只听见他方才溢出的呢喃:“阿兄,救我,好疼……” 好疼。 深深吸了口气,姜娆别开脸看向窗外。 这晚月明风清,江中不时有游行的花船缓缓经过。 远远的,能看到有世家子在其上推杯换盏,交颈聊笑,往来间好不快活恣意,悠扬的乐声浮荡夜空,也送来潮湿冷涩的江水味道。 姜娆强迫自己压下心绪,不去想他究竟哪里在疼,是手腕疼吗? 可方才那自称别哲的人,有说是他自己划伤的。 至于梦里都在求救……那又如何,与她何干? 喂药,对。 重新转回脸来,少女指尖捻着那枚小小的药丸。 既然掰不开嘴,那便趁他龃龉的间隙……姜娆瞅准时机,雪嫩指尖一抵,便将药丸硬往谢玖口中塞了进去。 就当是替谢大公子照顾弟弟吧。 虽然不合时宜,且谢玖的唇看上去极为锋利,尤其唇峰处的折线,只让人觉得凛冽。 可触上去时,姜娆却只感觉到柔软。 意外的,不可思议的柔软。 酥酥麻麻,透过指尖。 像有无形的藤蔓顺着她指尖肌肤蜿蜒往上,游过手臂,涌遍全身。 是种陌生又奇异的滋味,令人不自觉想要提着口气。 下一秒。 “诶!” 她的手指头被咬住了,且抽不出来。以男人齿关的力度,姜娆毫不怀疑自己的手指头会被他当场咬断! 正毛骨悚然想要大喊大叫。 谢玖忽然闷哼一声,似也察觉到口中异物。 他舌头无意识顶了一下。 随即一怔,原本紧闭的双眸猝然睁开。《 》 17、我有病 感受到柔软,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谢玖舌尖无意识的一顶,那种怪异的酥麻感攀至顶峰,姜娆险些又要给他跪了,当然有一多半是被吓的。 在他睁眼的刹那,姜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手指,并飞快端起案上药碗,“……你、你醒啦?” 话音刚落,姜娆微怔。 与她预想中不同,谢玖此刻的眼神既不冰冷也不锋锐,更没有初见时的摄人压迫,而是水雾泛潮,伴随肉眼可见的浅浅血丝,显得格外潋滟,仿佛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撑着手肘直起上半身时,他眸中甚至有一瞬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迷惘,仿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眼前又是何人。 姜娆莫名松了口气,赶忙笑眯眯附身凑近:“乖,张嘴,喝药啦。” 趁他神色懵然,可能脑子还不大清醒,姜娆捏着他的下颌就要灌药,动作快且准狠。 但药碗的碗口才刚倾下,谢玖便被呛得猛然咳起来。 药碗失衡,顷刻翻翻,琥珀色液体流他一身,碗盏也随之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谢玖低头咳嗽了片刻,指腹擦去唇边药渍,而后大手一探,轻飘飘往她腕上一搭,原本愣着的姜娆便似牵丝的风筝坠地一般,被拽带得匍匐在他腿上。 仰头,她对上的眸子已然清明,沉锐,深不见底。 “不是滚了,又回来做什么?” “谁准你进的这里?” 毫无防备,姜娆被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想要站起身来,谢玖却更喜欢俯瞰他人。 大手压着她的肩,谢玖拇指划至她莹白颈项,将她下颌抬起:“回答,现在。” 觉出他语气里的森然之意,姜娆微微屏住呼吸。 她不喜欢这个姿势。 说实话,谢玖这个态度也很难让人给出好脸色,换个人只怕要被吓死了。但姜娆还是尽量压下不适,将语气放得温软:“回来,自是为了......求你,二公子。” 求他。 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谢玖一怔,另一手的指节从眉心划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厌烦。 也因厌烦,他松开对她的桎梏,直接站起身来。 可才刚起身没走两步,男人高挑的身形晃了一下,大手撑住长案的案沿才勉强站稳,另一手的掌根朝眉心按去。 姜娆见状也顾不得一地狼藉,赶忙起身绕到他另一侧去,翻找匣子里别哲交代过的药膏、纱棉。 姜娆不懂自己为何每次见他都会这么狼狈,但此刻,谢玖一身玄袍,却自胸膛到腰腹都被汤药打湿,手腕也还在流血,显然比她还要狼狈得多。 “我给你包扎伤口好吗?”她飞快用剪子剪下一截纱棉。 谢玖的掌根依旧按压着眉心:“出去,不用你管。” “现在就离开,别让我说第二次。” 姜娆听罢,也没多少耐性了,向来是她这个郡主趾高气扬,显少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命令的语气要她这样那样。 “二公子一向都这么傲慢任性吗。” 被激得有些逆反,姜娆也来了脾气:“我偏不离开,偏要管你,偏要让你被我照顾,从此欠我的情。” 嘴上说着话,姜娆人也没闲着,直接从他撑在案沿上的手臂下矮身穿过,而后仰头捉住他按在眉心的手,拿下来便用纱棉擦拭他手腕和指间血迹。 “流这么多血,难受成这样还要逞强,你是天生的犟种吗?还是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谢玖抽手,抗拒:“那也用不着你来心疼。” 姜娆简直要气笑了,扒着他手腕不放:“谁心疼你了,自作多情!本郡主不过是看你血流太多,都虚得快站不稳了,再这样下去哪还有力气挣扎?” “凭什么谢家那晚你能为我包扎伤口,我就不能反过来照顾你了?” “还挣、还挣、还挣呢?” “就不能消停一下乖一点吗?!” 拉扯间,姜娆一个用力,不知是否刚好掐到了他伤口位置。 谢玖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朝前倾了几分。 姜娆下意识朝后避让,后腰直接撞上了案沿的沿棱,外加掌心伤口也好像崩了,她疼得嘶了一声,却懒得管了。 只趁谢玖呼吸不稳,赶忙继续手里动作。 同时心下又觉得好笑,梦里那么脆弱地喊疼,醒来却跟炸毛的刺猬似的,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看在谢家那晚,彼此的交集虽不愉快,但后来谢玖的确冷着脸在她面前蹲下,也确实替她处理了掌心伤口……抛开其他的不谈,无论他是出于伪装“谢渊”还是其他什么,姜娆都觉得这人怪别扭的,是不好相处,却也绝非他口中的“人渣”。 哪有人那样说自己的? 此番。 罢了罢了,跟一个受伤的人计较什么。 纱棉、擦拭血迹,至少得把伤口周围的血渍擦掉。 整个过程,姜娆尽量将动作放得小心翼翼。 期间意外的,谢玖不知怎地安静下来了。 意识到这点之后,姜娆稍稍安心,反手去拿案上的瓷瓶药膏。 没摸到,她便转过头去摸。 这一转头,却撞见咫尺之间,谢玖就在她肩侧位置。他低着头,口中微微喘气,蹙眉闭眼,不知是在忍痛还是哪里难受。 彼此的影子交叠在不远处的雕花墙上,乍看竟像是在相拥耳语。 姜娆微怔,移开视线,赶忙捞起瓷瓶继续正事。 接下来涂抹药膏的过程竟也意外顺利。 只是她指尖抚上去时,围着那处伤口轻轻按揉,谢玖的手腕会有些战栗,腕上青筋也随之起伏,她甚至能听到耳边压抑的呼吸。 猜到他可能是在忍痛,姜娆不自觉加快手里动作。 可纱棉才刚缠了一圈。 肩膀毫无预兆,往下一沉,多了一道她险些撑不住的重量。 谢玖竟是忽然埋首她颈窝:“姜宁安......” “嗯......?” 太突然了。 感受到颈间呼吸灼灼,姜娆被激得战栗,甚至能感觉到谢玖挺拔的鼻梁恰好就擦在她耳根位置。 她不自觉便提着口气,“很疼吗?” 谢玖胸膛微微起伏,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一声不吭。 知道他难受,姜娆任由他靠着,柔声安抚:“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嗯。” 如此这般,谢玖渐渐将上半身重量全部交付于她,也不管她是否能承受得住。 又过片刻,他忽然低道:“姜宁安。” “嗯?” “为了我哥,你很豁得出去,也足够耐心。” “......” 还是第一次,她听到谢玖称“我哥”,而非谢渊。 想起他先前意识不清时,口中呢喃的那声“阿兄”。 姜娆掌心托着他手腕,睫羽轻颤了两下,倒也坦诚:“我的确是有求于你……想尽快得知谢大公子人在何处。但即便我往后见到了谢大公子,再看你如此难受,也不会不管你的。” 谢玖:“是吗。为什么?” 姜娆默了片刻,没答。 转而轻问他:“二公子,你其实是生病了......对吗?”虽然她并不知道,什么病症会导致放血自伤才会好受一点,且过程还那么难捱。 恰逢她将纱棉缠覆完毕,打了个漂亮的结。 谢玖忽然抽手,臂弯一揽,将她拦腰抱住,圈进怀里。 那一瞬间。 姜娆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一刹无措的空白。 偏偏谢玖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脸依旧埋在她颈窝,哑着嗓子嗯了一声:“我有病,所以了……为了我哥,让我抱会儿。” “就这一次。”他补充。 姜娆:“……” 虽然但是,但是虽然。 十七岁了,姜娆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肢体碰触,一如谢家那晚的意外,也一如此刻。 明明从前也被表哥顾琅背过,打打闹闹过,可从没有过任何一次,如此刻这般怪异。腰肢被男人大手扣着,其实很轻,彼此的身体也并未贴上。但隔着薄薄衣物,被谢玖掌心触及之地,还是莫名地酥酥麻麻。 那种感觉甚至有点说不出的抓心挠肝。 又许是被他呼吸侵扰,姜娆还觉得浑身发软,有些难以呼吸。偏偏鼻腔里铺天盖地,全是他身上的松木冷香,混着汤药苦涩和血腥气味。 飞鸿楼的嘈杂隐隐约约,纱幔被风撩起又落下。 姜娆正不知如何是好。 谢玖忽又像后悔了似的,猝然将她放开:“今夜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掉。” “手书带了吗,没有就去外间现写,笔墨纸砚都有。” “写好了给我,我替你转交谢渊。无论他是否接受,是否愿意见你,我都给你答案。” “在此之前,去外面叫侍者弄水进来,我要沐浴。” “你手腕还不能碰水……” “我爱碰就碰,你管不着。乖,现在去。” 姜娆:“……行,行吧。我现在就去……” 如蒙大赦。 少女登时从他撑在案沿的臂弯中钻了出去。 许是终于能得知谢渊下落,她神思不属,溜出外间时又一次撞到了桌椅。 谢玖有些讥诮地挽唇,低眸盯着腕上纱棉,看了许久。 不懂自己方才在做什么。《 》 18、见不到谢渊,还愿做吗 离开隔间。 甫一打开雅室房门,外头的嘈杂人声汹涌而来。 姜娆就像溺水的鱼儿,终于能游到岸边喘上口气,却很快对上沈禾苒一通劈头盖脸:“什、什么情况?怎么这么久?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怎么袖子也划破了?” “啊啊啊啊啊发生了什么?!” 砰地一下将房门闭合,姜娆靠着门扇:“说、说来话长,总之我没事,别担心苒苒,你去浮台用膳了吗?” 沈禾苒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怎么看都觉得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你没出来我不是一直等着你吗,来来回回好几趟也没见你出来……喏,他不让我敲门。” 顺着沈禾苒手指的方向,姜娆转头便看到别哲。 “你不是说要外出一趟,没去吗?还是已经回来了?” 别哲不语,对着她打了个手势。 姜娆看不懂,但也关心不了其他事了:“对了别哲,你家主子要沐浴,你去找楼里侍者弄水进去吧。” 别哲听罢,点头。 沈禾苒:? “谢世子要沐浴,为何是由你来叫水?” 此刻的姜娆一身白衣血迹斑斑,腰腹和胸脯位置都有污渍,袖口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加之她脸蛋儿红扑扑的,沈禾苒很难不去想歪,同时又很担心:“究竟发生什么了?” 靠在门上,姜娆微微喘着气,望着飞鸿楼人来人往,忽地弯眼笑了:“苒苒,事情总算有进展了。” 也许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见到真正的谢大公子。 至少能得知他的消息。 “不过回头再说,我现在需要换身衣裳,待会儿还得再进去,还有事情没完。” 此番前来飞鸿楼,玲珑和珠玉都是跟着的,马车上也常年备有换洗衣物。姜娆最终在原先那间二楼的雅室里将“男装”褪下,换了身干净柔软的春衫,百褶裙,一头高束的墨发也松了下来,让玲珑重新打理。 而后在沈禾苒的要求下,姜娆先去浮台吃了点东西,稍坐了会儿,估摸着谢玖该沐浴完了,她这才起身准备过去。 沈禾苒却拉着她道:“事办完了就待在那里,要么回来浮台找我。我哥先前说了,今夜飞鸿楼不大安全,你猜猜你家谢大公子什么身份。” 忽略所谓的“你家”,姜娆好奇:“什么?” 沈禾苒压着嗓子凑她耳边:“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权力最大的那个。” “啊?” “你先前雅室待那么久,没看出来吗?哦也对,我哥对我也没明说,是我自己猜的。估计他们今晚有什么特殊公务,总之你别乱跑。” 姜娆脑海中过了一下“麒麟卫指挥使”的概念。 点点头道:“那我去了。” . 手书。 也就是谢家那晚,谢玖曾说要她将情意付诸笔下,去求他,他心情好的话就帮忙转交谢渊。 彼时姜娆嗤之以鼻,但方法还是认同的。 此前被扰乱两次,她那套自我介绍跟来龙去脉已经不想再重复第三次了。于是回去的第二天姜娆就当真写了封手书,并封以函套,让玲珑和珠玉随身带着,打算先去找沈翊,之后若能得知谢渊下落,她便请沈翊帮忙转交。 但事到如今,只能交给谢玖了。 抵达雅室门口,姜娆再次敲门,开门的依旧是别哲,将她迎进去后递给她一张宣纸。 上面写着: 【主子让姑娘写下手书,交给奴即可。】 别哲拉开案前一把椅子,笔墨纸砚皆已备好,就等她坐下写了。 姜娆:“他还在沐浴是吗?” 别哲点头。 如此这般,其实只需将已有的手书交给别哲即可,但姜娆还有话想问,便坐下来道:“那你先去忙吧,我写好了叫你。” . 拿起笔,姜娆装模作样。 但落笔之前,她抬眸望向窗外,忽觉得今夜月色很美。 满心雀跃,未来可期。 若此番谢玖并非戏耍于她,而是能说到做到。 很快就要端午了,希望能在端午之前得偿所愿吧,思及此,姜娆倒还真有几句想写的东西。 期间有人敲门,姜娆没看到门外是谁,但看到别哲手里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琉璃碗盏。 盏壁通透如秋水,盏中烟雾袅袅,盛着莹白如雪的乳酪冰沙,顶端还缀有一粒殷红朱樱,竟是一碗冰镇后的糖蒸酥酪。 姜娆登时两眼放光:“太客气啦,我没说要吃这个……” 嘴上故作矜持,少女舌尖却仿佛已漫过酸甜凉意。 别哲一怔,将托盘放下,打手语道:“这是给主子备的。” 但想到姑娘不懂手语,别哲又写给她看:【姑娘也爱吃吗,奴这就再叫人去备一份来?】 姜娆:“……” 别哲先前所谓的有事外出,当然并非有什么大事非办不可,谢玖毒发期间便是有天大的事,别哲也不可能真给人丢下不管,而是去让飞鸿楼的侍者准备酥酪,自己则在门外走廊上侯着。 主子不爱惜自己,对这人世无甚眷恋。 别哲希望有人能靠近主子,凿开他的城防壁垒,最好能化作绵绵春溪,消融他眉间霜雪。 人有了软肋才会惜命,这是别哲的一点私心。 姜娆“咳”了一声:“不必了,其实我才刚吃过东西,现在也吃不下了。” 顿了顿,她又很好奇:“该不是你家主子……要吃这个?” 酥酪一类的甜品大多为女子和孩童喜爱,也有男子爱吃,但相对较少。 如今春夏交替,其实还未到酥酪盛行的时节。姜娆自己也爱酥酪,幼时经常缠着母亲身边的扶月姑姑,其手艺最佳,心思也最灵巧,会在酥酪里加不同的鲜果汁液。 姜娆最爱丹荔混青柠,喜它酸酸甜甜,沁人心脾,尤其盛夏时节来上一口,那滋味别提有多爽了。不过后来扶月离世,娘亲也不在了,姜娆再想吃便只能自己循着记忆去做。 正回味着,里间忽有声音传来。 别哲绕过屏风迎了进去,之后没过片刻便出来询问: 【姑娘可写好了?】 姜娆这才将袖中封了函套的手书递出。 恰逢案上自己写的另一份也墨迹风干,她便将之折叠,一并递给别哲:“这份是给你家主子的,麻烦替我转交。” 姜娆其实还想问,我大概什么时候能见到谢大公子? 又或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 但想起先前隔间谢玖的异样情态,和那莫名的......一个很轻的拥抱,姜娆起身靠近屏风,却有些不敢再绕过去看。 隔着质地轻软的错金连枝纹,透过镂空雕刻的花影,有螺钿随烛光轻曳折射出七彩光晕,与沉郁木香交织,尽显幽沉静谧。 她尽量将语气放得轻快熟络,软软唤了声:“二公子。” 里头谢玖的声音很快传来:“还有事?” 姜娆:“没事……只是想告诉你,我会做糖蒸酥酪,幼时跟家里姑姑学的,特别好吃。” 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及这个,里头人愣了一下:“与我何干?” 少女扒着屏风,笑眯眯道:“我以后做给你吃,好不好?” 就当是谢礼好了。 姜娆毫不掩饰自己语气里的讨好意味。 里头人默了片刻,低沉沉的声音再次传来:“若见不到谢渊,还愿做吗。” “……”这人是会读心术吗。 “当然做啊。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喜欢的话我当然愿意给你做。” 静默。 又好半晌,谢玖的声音再次隔着屏风透出,却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谁稀罕。” 姜娆:“……” 果然,急不得。 还是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吧。 “那二公子,我这就走了,我们回见?” 言罢等了片刻,没有回应,姜娆便不再逗留。 . 随着少女离开,门扇闭合,偌大的雅室重新安静下来。 谢玖一身雪色中衣,沉默着用了别哲差人准备的晚膳,之后收到沈翊派人来报的公务进展,这才懒散尝了口冰沙酥酪。 甜。 那种甜在舌尖化开,仿佛能让人忘记苦涩。 但与记忆里的味道相比,仍是缺了些什么。 别哲在一旁打手语道:“如何,可是主子喜欢的口味?” 别哲其实更想说,姜姑娘竟然会做酥酪,主子方才为何不答应她呢,万一就尝到自己喜欢的口味了呢。 靠在椅背上,谢玖丢下玉勺,一声不吭。 转而把玩起那封函套手书,“明日抽空去城外递话,告诉谢渊我有事找他。” 言罢起身,准备回里间养神。 别哲忙拈起那张薄薄的宣纸,打手语道:“还有这个,姜姑娘说是给主子您的。” 戌时已过,渐浓的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男人撩眼,伸手接下。 上面仅有极简短的两句话: 【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没有落款,署名,仿佛只是持笔人一时兴起,随意写写。 却是极美好的祝福。 这样的祝福,谢玖有生之年也只收到过这么一次。 窗外有风起,吹得室内悬垂的纱幔扬起又落下,视线从纸上移开时,谢玖却将其揉皱,随手一丢。 眸色是别哲也看不懂的喜怒不辨,晦暗难明。 . 翌日。 谢玖回到城北谢府。 没了牌匾的“怀瑾院”门口,关氏老远便迎上来道:“邃安回来了。怎地昨夜没归?” 这个问题谢玖自是没兴趣回答,由清松和书墨找理由糊弄过去。关氏惦记正事,倒也没怎么在意,只告诉谢玖说在南山禅栖的谢老夫人会赶在端午前回来,算算时间也就这几天了。 “老太太这是惦记你呢,邃安。” “端午后不到半月便是你的生辰,我听老太太那意思,今年也要大办。” 京中人人皆知,谢秦氏身为一品诰命,年轻时便不苟言笑,于后宅执掌中馈,对谁都没个好脸色。 却唯独将嫡长孙谢渊当做眼珠子疼——自襁褓起便养在膝前,晨昏不离,若谁在府中说了半句长孙的不是,便会招致她老人家雷霆震怒。 按理这对祖孙该是感情极好。 可旁人不知,关氏却能明显感觉到,随着年岁渐长,谢渊越发不待见老太太了。 只因老太太格外忌讳“双生噬运”。 多年前,小谢玖还在襁褓时便被撵去城外别庄,若说老太太的忌讳占了五分,那么另外五分便包含了谢铭义的催促,谢铭礼的赞同,和谢铭仁这个父亲抗争不过后的无奈默许,以及谢家所有族亲的冷眼旁观。 严重时,老太太不允任何人提起谢玖,也不准谢渊去别庄看望弟弟。 后来小谢玖被带去北疆,老太太总算松了口气,一朝听闻小谢玖死于魏人刀下,老太太也只是从此吃斋念佛,但并不准许谢渊派人去北疆打听弟弟下落。 谢渊自幼被当做家主培养,性子端方,长大后虽没明面上跟老太太撕破脸皮,但祖孙俩的“锋芒”如有实质。 关氏夹在中间,有时很不好做。 好比此番生辰宴。 谢家拢共三房,定远侯不曾续弦;三房谢铭礼的夫人赵氏体弱且不善言辞;从前谢渊的生辰宴便大都由老太太亲自张罗。但近几年谢秦氏身子骨大不如前,这类庶务便只得关氏来接手打理。 往年倒还好,可今年,“婶母知你心情不好,邃安。可你也知道,老太太向来说一不二,婶母只能事先来……” “无妨。” 关氏话未完,谢玖便打断了她。 狭眸掠过远处冠影,谢玖很轻地撩了下唇:“办。” “无需顾忌什么,和往年一样,务必办得风风光光。”他语调平缓,稍慢,低哑,却带着莫名安定人心的力量。 依关氏对谢渊的了解,这实在令人意外。 转念一想,章家女病逝对谢渊个人来说确是哀痛。 但伯兄定远侯自开春以来在北疆势如破竹,捷报一封又一封传至京中。不止今上龙颜大悦,整个谢家都车马喧嚣,族亲故旧纷至沓来,嘴上无不道着恭贺之词。 所以这宴事,该办还是得办。 关氏:“那行,那婶母就放心操办去了。” . 午后。 从诏狱出来,谢玖去了趟城外西山。 谢家别庄不止一次,“浮生斋”是距离京师最近的一处,只在城外二十里地。 并不寥落,反而依山傍水,冬有温泉,夏有荷香。 也是曾经幼时,谢玖待过将近七年的地方。 马车抵达山脚时恰好傍晚,山风拂过苍松乔木,初夏的雨水说来就来。头顶沙沙响个不停,由别哲撑伞,无一滴雨珠落在谢玖身上,但随着鞋履踩水的镜碎之声,每一处都变得越发潮湿。 庄内养有不少“门客”。 大都是谢铭仁从北疆带回来的战场遗孤,或一些缺胳膊少腿的伤残兵士,给予他们一处活路和安生之地,足可见定远侯宅心仁厚,义薄云天。 可别哲不懂,这样一位受人敬仰的大启将军,却为何厚此薄彼,独独对自己的骨肉寡恩? . 和谢渊再次见面,没什么多余寒暄。 谢玖长腿跨入房中,直接将那封手书扔在桌上,自顾拉开乌木圈椅:“姜宁安,有印象吗。”《 》 19、她很烦 昔年弟弟待过的山庄,一切都保存得完好。 谢渊如今虽在浮生斋“守孝”,却并非第一次来此小住。 过去三个多月,所有的五味陈杂,诸如震惊、狂喜、刺痛、愧悔、悲戚、怅惘。该说的,问的,关切的……因得不到任何答案,谢渊渐渐不再执着。 此刻他只将一摞医书收至别处,而后自顾斟茶,顺着弟弟话茬:“姜……宁安?阿玖指的可是辰王府的宁安郡主?” “嗯。看来你对她并非全无印象。” “她心悦你,三年了。想嫁你为妻,迫不及待。” 就这样一个落雨的傍晚,下人奴仆全侯在屋外廊下,屋子里窗明几净,梁柱雕花。仅有兄弟二人相对时,像在照一面镜子。 谢渊听罢微怔:“女子名节事大,阿玖便是顽皮,也不可拿这种事来玩笑。” “我有没有玩笑,你听得出来。” “她很烦。” 说着,将乌木圈椅转了个方向,谢玖背对着谢渊,语气沉而轻慢:“现在打开手书看看她写了什么,之后约个时间去见上一面。喜不喜欢,给个话。” 觉出弟弟有几分耐性,但不多。 恰也是这简单的几句话,谢渊微觉异样,不由放下执壶:“阿玖知道的,至少半年内,便是出于对章家的尊重,兄长不会议亲。倒是你......” 谢玖打断:“去看看,万一你喜欢呢。” 有穿堂风一荡而过,檐角骤起哗哗清响。 谢渊沉吟片刻,在挨着弟弟身旁的那把椅子上撩袍坐下,和他一起面朝廊前潇潇雨幕,语气沉而温和:“喜欢,如何?不喜,又如何?” “不喜就当面拒绝,免得她日后还要来烦。” “但若你喜欢……” “嗯?” 庭前花木随风战栗,送来草木根茎的土腥气息,泼天雨丝坠落半山湖中,激起的涟漪圈圈扩散。 谢玖盯着更远处的青黛雾霭,“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 仿佛闲话家常的语气,换个人来听,或许会认为这是兄弟间的玩笑。 谢渊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弟弟心里在想什么,这件事显然已困扰谢渊许久。一个人再如何心有丘壑,细致入微,也会因从未穿过对方的鞋子走路而无法切身感同对方的内心世界。 某种意义来说,人生来便是一座孤岛。 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谢渊如今想要走近谢玖,就只能凡事尽可能顺着他,去抵达他,觉察他。 好比此番,至少目前为止,宁安郡主是弟弟唯一主动提及,且愿意为之主动来跟他见面之人。是以微怔之后,谢渊下意识微侧过脸:“阿玖对她……印象不错?” 与谢玖不同,谢渊言辞颇为谨慎,带着不自觉的小心翼翼。但他眉目疏朗,着一袭松鹤纹缟色直缀,袖襕随风浮动却不惹尘埃,在这大雨灌日中瞧着如同隐世而居的神仙中人。 料峭眉宇沉在阴影之中,谢玖语气极淡地重复一遍:“我说过,她很烦。” 她很烦。 乍听简单的三个字。 但至少弟弟和宁安郡主已然相识,且已经很熟悉了?心知追问无用,谢渊倒也没再试探,而是起身去拆谢玖撂在案上的那封手书。 指腹摩挲宣纸,发出细微轻响。 纸张被展开之后,入眼是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 谢渊看着看着却有些恍惚,原来三年前自己曾在华恩寺外救过的那位姑娘,竟是宁安郡主吗。 对于姜娆,谢渊只记得曾在一些世家宴上同她打过几次照面。那是一个如春花娇俏,如朝阳明媚的姑娘。顾盼间一颦一笑,活色生香,会令人联想到世间一切美好事物。 谢渊唯有印象的,是两年前的皇城元日宴。 彼时雪覆寒梅,压弯了枝头,他被同僚们争相走酒,以致于后来几乎醉倒,期间来给他送解酒汤药的自是他的未婚妻,章婉月。 但婉月却大大方方告诉他,是宁安郡主有心了。 “她为了让你喝上解酒汤药,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小姑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眼神里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她还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呢。” 彼时谢渊听罢,只道未婚妻又在揶揄戏言,并未当真。 而今隔着时光,透过纸背,谢渊却仿佛能在字里行间触碰到一位少女的懵懂情思,既压抑日久,又诚挚热烈,含着最纯粹的憧憬期待。 雨还在下。 谢渊最终将宣纸折合,重新封入函套。 心念百转后,他语声极轻:“阿玖替我……还给她吧。” “但有一点。” “少女情思如春溪初雪,皎不可侮。纵阿玖无意相和,兄长亦请你珍重以待,务必委婉,且莫以戏言亵渎。” 其实谢渊真正想说的是:你若有意于宁安郡主,就去见她吧。 但不要因我而对她心存芥蒂。 更不要因为我而将她当做可用来“争抢”之物。 可这到底也只是某种猜想,谢渊并未直白道出口来。 谢玖却是扬唇一哂,又笑了。 “谢邃安,你既放心不下,认定我会戏弄于她,何不亲自去拒?” “不如我替你转告她,约她端午游园。” “去或不去,随你。” 一母双生,一样的风华无双,器彩韶澈。但比起谢渊,谢玖显然要冷冽锐利得多,语气听似商量,却丝毫不容置喙。 言罢起身,谢玖不愿承认,可事实如此,这世上一切美好事物都在靠近谢渊。 “对了......” 脚下一顿,凛凛身形滞于雨幕之中,谢玖没有回头。 只轻笑着补充:“老太太惦记长孙,打算今年的生辰宴也要大办。届时你回来一趟,她老人家忽见两个孙子都在,定然会觉得惊喜。” . 自飞鸿楼回去之后,接下来的好几天,姜娆过得雀跃忐忑。 除跟沈禾苒时不时见上一面,她推掉了大多原计划要去的花宴、世家宴,整日就宅在府上,盼着有人会找上门来给她递个消息。 可是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四天过去了,姜娆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心说谢玖该不是又耍她来着吧? 直到端午前夕,玲珑忽然来报说关氏求见,人已在府邸门口了。姜娆微觉讶异又隐隐期待,将人请至会客厅堂。 “自上次一别,宁安一直惦记二夫人呢,不想您倒先来了,快喝口茶解解乏吧。” 搁下茶盏后,关氏开门见山地道明来意,说着五月十五乃是世子谢渊的生辰,邀姜娆去谢府做客。 过去很多年,谢家跟辰王府并无交集走动。 如今想是有过“赔偿”事件,姜钰送狗事件,且姜钰跟谢曜走得越发近了,外加那晚她在谢家受伤,关氏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才会惦记着邀请她去。 姜娆弯眸接过请柬,“二夫人盛情,宁安定会如期赴宴。” 送走关氏没一会儿,府上又有人登门。 一位是城南顾家的管事,唐叔。 一位是皇城长乐宫,华阳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碧苏。 二者目标一致,都是代各自的主家邀姜娆明日端午宴饮,晚上再去城中游园,或泛舟游湖,或看两江龙舟赛事。 若是从前,姜娆可能会让姜钰去外祖顾家,自己则进宫去堂姐那里,顺便陪皇祖母吃顿晚饭。 但如今。 “知道了兰娘,你帮我转告唐叔,明日我一早过去。” “今晚先把阿钰带过去吧,顺便把我给外祖父母和表哥表姐们准备的礼物也全都拉走。” 兰娘点头,当然是无有不应,“不过郡主,长乐宫这些日子派人来过不止一次,咱们一拒再拒,又给不出什么合理由头,会不会……” “没事。” 姜娆靠在美人榻上,“堂姐贵为公主,想要出宫游园自会有无数人趋之若鹜,为她保驾护航。今年就算了,若明年端午我还在京,她也还需要的话,我再陪她好了。” 什么叫明年端午我还在京,不在京还能是在哪儿? 兰娘听不懂后面那句。 但也觉出近些日子,郡主甚少在宫中走动,猜想可能是堂姐妹之间闹了小矛盾之类,倒也没多问什么,转头回话去了。 姜娆则将关氏的请柬搁上案台,心说谢渊的生辰也是谢玖的生辰,届时生辰宴上的主角会是一个,还是两个? 假如是一个,会是真正的谢渊还是大家以为的“谢渊”?而假如是两个,会有那种可能吗? 关氏走这一趟,又是否是谢玖带给她的某种答复? 不待姜娆想清楚,真正的消息来了。 临近傍晚时分,别哲亲自登门,递给姜娆一封手书。 上面只一句话:端午游园会见。 “等等,端午游园……那就是明晚,有具体地点吗?约见我的是你家主子还是谢大公子?” 别哲知道姜娆清楚他家主子身份。 但并不知晓姜娆爱慕谢渊。 想起主子的交代,别哲写给她看:【姑娘去就是了。主子说你所求之事他已办妥,届时园中会有人来邀请姑娘,姑娘所见之人便是你想见之人。】 “好,好,好!” “谢谢你别哲,也替我谢谢你家主子,事后我定然摆席设宴好好答谢!” 大启一年一度的端午游园,也叫暮春游园会。 本来还不怎么想去,现在姜娆是非去不可了。 别哲离开后,姜娆整个人坐立难安,脸蛋儿也一直红扑扑的。 繁花堆锦的闺阁之中,梨花木衣橱几乎被她翻了个遍。 玲珑:“完了,郡主这哪像是要去跟情郎幽会,分明是走火入魔了?” 珠玉:“可不,咱们郡主该不是被谢大公子勾了魂去?这还没嫁呢,就已经神魂颠倒了,真不知未来洞房花烛……”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不许侃了,快过来帮我看看!” 少女披散着柔软墨发,白皙玉足踩过狐毛软垫,像尾鱼儿似的在房中游来游去。 最终站在嵌壁丝绒镶边铜镜前,她将几套织金裙裳依次往自己身上比划:“这套色淡清新,质地轻盈柔软,穿着很舒服的,但好像太素了些……” “这套罗衫薄如蝉翼,夜晚会生流光,但会不会太透了?” “这套月华软烟罗,裙裾如浪,走起路来会闪闪发光,但花瓣和珍珠太多啦,会不会显得过分招摇累赘?” “这套孔雀蓝宫装,金、银、蓝三色交辉,华丽是华丽,但好像过分隆重了,不行不行……” 要玲珑和珠玉来说,郡主雪肤花貌,身段丰腴窈窕,便是披一身麻布也好看的。 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玲珑和珠玉每一套都认真比对并给出各自的评价,也都期待郡主明晚能顺利会见谢大公子。 . 皇城,长乐宫。 紫檀木镶宝石贵妃榻上,一名女子靠着引枕,云鬓间金钗步摇,着一袭曳铺在地的赤色罗裙。 有婢女正偎跪在地,正小心翼翼为她的玉足晕染蔻丹。 她闭目托腮,颇为惬意。 直到有脚步声响起,碧苏进殿回禀说:“公主,宁安郡主她……又不得空呢。” “又不得空?” “每次都不得空,那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正是备受今上宠爱的华阳公主,姜姝。 姜姝只比姜娆大三个多月,都年十七。作为大启嫡出公主,她自诩身份比姜娆尊贵得多,性子也素来无所顾忌。 从前她使唤姜娆使唤惯了,在哪都带着个跟班儿,也乐见姜娆一口一个堂姐,巴心巴肝地对她好。 如今却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连半个多月见不着人。 碧苏给宫婢们打了个手势。 待宫婢全都退下,碧苏这才明着暗示:“公主,不久前澜园那晚,奴婢就瞧着宁安郡主不大对劲……她非但不来与您请安,中途还擅自离席。” “奴婢已私底下打听过了,也老早就想告诉公主,她那晚极可能是追着谢世子去了。而且奴婢还听说上个月底,她去过城北谢家一趟。” 姜姝听罢先是讶异,而后眯起双眸:“你的意思是……” 碧苏:“不错,奴婢就是那个意思。” “不过公主也不必介怀,您生来天潢贵胄,玉叶金柯,这普天之下但凡能入您眼的,谁有资格配与您争抢?” 姜姝眉梢一挑,唇边挽起笑来:“那倒也是。” “怪只怪本宫从前眼拙,瞧着她温顺乖巧,倒不想是个背地里藏奸弄巧的……罢了。” “她不是不得空吗,明日端午游园,咱们出宫瞧瞧看去。若是碰上了,看她要怎么跟本宫解释。”《 》 20、暮春游园 次日是个艳阳天。 城南顾家。 一大早,主母曹氏便指挥着府上下人们装点门庭,高悬艾草,又以艾叶和五彩绸带扎成“艾虎”悬于堂前。 顾氏仅两房。大房,也就是姜娆的大舅顾常珍乃工部侍郎,平日难得休沐,便是端午也只得下值后才能看到人影。 二舅顾常留则在老家虞州经商。 老爷子顾鸿恩原乃都察院御史,这年开春已然致仕。本打算回虞州养老,奈何家中有个不成器的孙子顾琅,去年都已及冠了,婚事婚事没着落,还文不成武不就,一把闲散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就这一大早,他翘着个二郎腿躺在廊下的逍遥椅上,张嘴等丫鬟给他喂刚出笼的粽子,时不时还要抖几下腿。可把顾老爷子看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不肖子孙,你自己没长手是吧!” 吃个粽子还要人喂,我顾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顾琅闻声赶忙直起身来,就见自家祖父杵着个拐杖,和祖母姚氏一起,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往正堂这边来了。 “哎哟、哎哟您慢点儿!” 顾琅赶忙冲过去搀扶陪笑:“还早呢,姨母跟姜宁安都还没到,您老人家这就过来了。” 一旁的姜钰也撒欢喊道:“姥姥,姥爷!” 顾鸿恩接住姜钰,一边疼爱地抚摸外孙脑袋,一边板着脸训斥顾琅:“既知家里要来客人,你个不肖子还不赶紧去换身体面衣裳,你看看你穿的……成何体统!” 见老爷子面色涨红,姚氏叹道:“婉儿跟宁宁都是自家人,那么见外做什么,你管他爱穿甚穿甚。” “祖母说的是,这不是天气越来越热了么。” 将长腿一伸,顾琅肆意撩袍展示自己的脚丫子,“这木屐穿着凉快,京中盛行着呢,您老人家要不改天也来一双试试?” 顾鸿恩:……算了,算了。 他还想多活两年,不想被这不孝子给气死。 眼不见为净,老爷子转而牵起姜钰的手:“乖孙,你听姥爷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往后少跟你表哥……” 话未完,顾婉到了。 端午有“躲午”之说,女子回娘家为大启常俗。 恰逢顾云汐和顾云瑶两姐妹也已经打扮妥当,双双摇着团扇从闺阁里走出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寒暄说笑。 一行人行至正堂,顾鸿恩和姚氏被扶着坐在上首的罗汉榻上,其他人则坐两边。 见顾云汐正跟妹妹顾云瑶交颈接耳,言笑晏晏。 顾婉打趣:“今日端午,城中例行游园,晚上还有龙舟赛事,该是你们年轻人扎堆的地方,云汐可绣好了香囊?” 言罢又问顾琅:“你们既约了宁宁一道,可提前订好了观赛席位?” 大启民风还算开放。 每年除七夕,便属端午最为年轻人们所期待。 这天晚上京中不设宵禁,少年少女们大都会相约游园。若是彼此看对了眼,互赠香囊、折扇,就此定情也是有的。 顾云汐已有未婚夫,闻言羞赧地拿团扇挡脸:“姨母明知故问。” 顾琅则道:“那是自然,观龙舟视野最好的位置,醉仙阁三楼,外加园中小酒馆都提前订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有婆子高声吆喝:“老爷夫人,大夫人,宁安郡主到了!” 闻言,一屋子的男女老少起身的起身,抬眸的抬眸,皆是朝前庭的方向望去。 只见晨光下,朝阳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 远远的,一位手持团扇,身段纤长又婀娜窈窕的少女从影壁后绕出,被顾府的丫鬟婆子们团团簇拥着,走在最前方。 正是姜娆。 因特地打扮过,这日她一袭轻薄春衫,内覆殷红软烟罗织金裙裳,灿灿流光时隐时现。 晨光打在她的肩头、发丝、鼻尖。她弯眸含笑,边走边回应身边一众仆妇:“对呀,快一个多月没回来啦。” “好久不见李嬷嬷,身子骨可还硬朗?” “我外祖父母都好吗?” “陈妈妈气色越发好啦。” 行走间,一张含笑又光彩照人的脸,五官娇而不妖,一颦一笑神采飞扬,尤其额间那一点赤色花钿,衬得她越发姝色无双。 一屋子男女老少个个移不开眼,就连一向拿鼻孔瞧她的顾琅也不由愣神了一瞬,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昳丽色泽。 “姥姥姥爷,舅母姨母,表哥表姐表妹,宁安回来啦。”踏进正堂,姜娆径直去到姚氏身边,好一阵亲昵蹭蹭,才挨着顾婉坐了下来。 “咱们宁宁素日爱穿白、妃、鹅黄、艾绿,没想到乍然穿起如此艳丽的殷红更好看了,快起来转上一圈儿,给让姨母仔细瞧瞧……” 于是姜娆便当真起身,大大方方转了一圈儿。 一会儿问外祖父母好不好看,一会儿问表姐妹怎么样,一会儿又让表哥快给个评价。 自姜娆进屋之后,顾琅不抖腿了,腰也坐直了。 甫一被少女凑近,他别开脸看向屋外,不耐烦地啧道:“孔雀开屏。一边儿臭美去。” 曹氏:“瞧瞧你表哥这张嘴,他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别听他的,咱们宁安最好看了!” 顾婉也笑着附和:“是啊宁宁,就你表哥那张嘴,活该他至今讨不到姑娘。” 一屋子人登时笑成一团。 顾云瑶才刚十四,趁着大人们都在笑,她真心好奇地问了一句:“表姐今日打扮得这样好看,可是也跟我姐姐一样,晚上要去幽会情郎吗?” 姜娆一怔。 而后也跟顾云汐先前一样,有些羞赧地拿团扇挡脸。 心念微转后,倒也不避讳什么,“被瑶瑶看出来啦?” “不错,今晚表姐要去见你未来的表姐夫。” 此言一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至极。 顾婉和曹氏对视一眼,都下意识去看顾琅。 老爷子顾鸿恩和姚氏虽没说话,眼中也同样写着“是谁”二字。 私心里,两个老人过去虽没表现出来,却都曾期待过姜娆和顾琅能成为一对儿,知根知底亲上加亲,他们也能安心回虞州养老。 可姜娆羞赧了片刻,说的却是一个他们谁也没料到的名字。 末了不忘补充:“事情暂未明了,还不宜宣扬。” “不过今夜之后,宁安会尽快给外祖父母答复的。” 毕竟若能成的话,将来她和谢渊的婚事还得长辈们帮忙做主,从中周旋。 好半晌。 顾婉率先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也好,也好的。” 事关外孙女的终身大事,两个老人显然有一肚子的话想要细问,然而姚氏还没来得及开口,坐在顾云瑶旁边的顾琅忽然从椅上起身,跨出正堂朝院中走去。 他一声不吭,也没说要去哪里。 顾鸿恩喊了好几声不肖子孙,他也不曾回头应答。 而于姜娆来说,她这日所有的期待、忐忑、雀跃、愁思,全都聚在昨日别哲转交的手书之上。 是以一整天下来,他虽在外祖家说说笑笑,实则整颗心都是飘的。 像在等待一场独属于自己的命运的审判。 越近傍晚,越是心乱如麻。 . 同是傍晚。 从诏狱下值后,谢玖回到谢府。 许是错觉,别哲总觉得主子这日心绪不好,但又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好。自从在北魏认识主子,无论喜怒哀乐,主子永远沉穆冷峻、寡漠如水。 和前头几日一样,主子照常去演武场舞刀弄枪,完了沐浴,晚膳后想必还是沉默着研读各种书籍。 但这日不同,先是关氏派人来请,说老太太已从南山回来了,要“谢渊”去玉芙堂用膳。 端午佳节,一家人本该聚在一起,这日晚膳也备得很早。 清松被派去答复说:“世子爷在忙,说不必了。” 再就是晚膳后天还没黑,二房的谢曜、谢灵汐,谢宝莲,及三房的谢荣等人也纷纷扎堆来到怀瑾院,问大兄晚上能不能陪她们去城中游玩。 往年大兄都会带他们一起去的。 还是清松代为答复:“世子爷忙,你们自行去吧。” 一堆人失望离开后没过片刻,又有人来到怀瑾院。 这次来的是城外山庄浮生斋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掏出一封书信,要清松和书墨转交给家中的“世子爷”。 信是谢渊亲笔写的,说临时有事,晚上无法去城中游园。 ——要谢玖代为前去,并婉拒姜姑娘的心意。 至于谢玖此去是以“谢渊”的身份,还是他自己。 谢渊将选择权给了弟弟本人。 暮色渐沉,夕阳宛如一只光芒四射的大金橘子,将整座京师笼罩其中。 也透过怀瑾院的窗棂,打在男人明晰冷硬的下颌之上。 好半晌的沉默,谢玖从椅上起身,“别哲,让赫光去两江定个席位,要视野最好的。” “没有就租一艘画舫。” 赫光,同别哲一样,也是谢玖从北魏带回的心腹之一。 只是赫光常在暗处及麒麟卫行走,身份特意包装过,会一口流利的大启官话,没人知道他是北魏人。 顿了顿。 谢玖又命别哲去准备两套衣物。 一套谢玖自己的,一套谢渊从前穿过的。 非但如此,主子还取下了左手的麒麟扳指,并用“易容”之术将右手虎口的狰狞疤痕也一并遮盖。 这又是临时订席位,又是租画舫的,主子今晚打算做何? 别哲不知,也猜不到。《 》 20-25 第21章 “他”的答案 我永远不会爱你 天刚擦黑, 顾家的马车已侯在府外。 顾云瑶率先提裙上车,忍不住小声抱怨:“阿兄怎么回事,怎么还不出来?” 不止顾云瑶,顾云汐也察觉顾琅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先前聚在一起宴饮他也不怎么吭声说话。 姜娆更是如出一辙, 要么神思不属,要么托腮对着空气傻笑, 想也知道是在期待晚上与那位谢世子的会面。 这事儿实在突然, 姐妹俩到现在还觉得稀奇。 又等了小半刻钟,才见大门口终于懒散地迈出一道高挑人影, 依旧是白衣玉冠, 脚踏木屐,手持折扇, 吊儿郎当。 曹氏在他身后嘱咐:“今夜城中人多,记得要看好弟弟妹妹, 莫要走散了。” “若是吃酒也不可贪杯,记得早些回来。” 嗯了一声,顾琅头也不回,直接拿折扇挑开车帘。 两辆马车。 一辆坐着各自的随从、贴身婢女。 主子们的这辆足够宽敞,中间置有案台, 两边设有舒适的坐榻。 顾云汐和顾云瑶占了一边, 姜娆和姜钰占了一边,再挤三四个人也绰绰有余,但顾琅长腿一跨, 直接坐在了案台上面,捞起案上的茶盏送至嘴边,他盯着车帘外倒退的街影, 不说话。 “” 姜钰忍不住了:“表哥,你今日可是心情不好?还是谁惹你烦了?” 顾琅嗤了一声,又开始抖腿:“小爷看起来像是心情不好?” 姜娆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对啊表哥,你看上去像是被人借了八佰两银子没还,上门要债还被轰出去的样子。” 扑哧一声,顾家两姐妹都被逗笑了。 顾琅则呵了一声,没接话。 从前花孔雀向来唤他“顾大少爷”,见面就掐,而非如今这般温软地唤他表哥,顾琅其实不怎么习惯。 顾云瑶:“阿兄该不是今夜也要去跟谁见面幽会,所以才跟表姐一样神思不属?” 提起这个,顾云瑶不免又想起另一事来:“表姐从前说她心有所属,我还当是玩笑,如今可算是真相大白了。那阿兄你呢,你从前不也说过自己有心仪之人,是哪家姑娘?” 此言一出,顾云汐登时掩扇轻咳了一声,用手肘轻撞顾云瑶的胳膊。 但话到这个份上,姜钰热情附和:“对啊表哥,谁是小王未来的表嫂?” 这个问题姜娆也非常好奇,在一旁跟着催促。 前世记忆里,直到她代姜姝踏上和亲之路,表哥也未曾娶妻。一想到自己埋骨雪下,还是表哥赶到关山外替她收尸敛骨,姜娆就忍不住眼热鼻酸。 这么好的表哥,她自是希望他能遇上世间最好的姑娘。 然而默然片刻,顾琅依旧面朝车帘,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小爷属的是谁不重要,但总归不像某些人,人家未婚妻尸骨未寒,她便要厚颜无耻地凑上去。” “怎一个轻浮孟浪了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生怕自己嫁不出去。” 顾云汐:“” 顾云瑶:“” 姜钰:“” 姜娆:“” 好吧,姜娆收回那句话,表哥能不能遇上好的姑娘不重要,但未来表嫂最好是能治住他这张淬毒的嘴。 可恶。 姜娆偏过脑袋,直接不搭理他了. 马车辘辘穿行于夜市之中,越往东走越是繁华热闹,这晚无论平民百姓,世家贵胄,皆着鲜亮的衣锦结伴出游。 一行人抵达醉仙阁已过戌时。 醉仙阁临江,不同于平日,即便是相对雅静的三楼也能听到人声鼎沸。 “这位置好哇,阿姐快过来看!”姜钰激动地朝窗外指去。 恰逢江上传来阵阵锣鼓喧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十二条龙舟一字排开,儿郎们着各色衣裳,尽皆蓄势待发。 两岸则人头攒动,沸反盈天。 顾云汐抵达后便去了未婚夫那里,此刻包间里仅有四人。顾琅叫来侍者给弟妹们要了茶水果点,又给自己点了壶酒。 垂落的纱幔都挂了起来,被拂面而过的江风曳动。 姜娆撑着窗沿,眸中倒映着远处斑斓夜色。 察觉她心绪不宁,顾云瑶忍不住问:“表姐不是要去跟谢世子见面,你们 约的哪里?” 姜娆愁的正是这个。 别哲昨晚送信时,信上只一句话。 当时她也问过有没有具体地点,别哲写的是【届时园中会有人来邀请姑娘,姑娘所见之人便是你想见之人。】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山人海的,谢大公子便是来了,又怎知她人在何处? “就,约的游园会上见呢。” “这我知道啊,可游园会横跨两江,还分南园和北园,姐姐先才就是朝南园去了,表姐你呢?” 顾云瑶话音刚落,顾琅便阴阳怪气嗤了一声:“该不是人谢世子根本就没约她,是某些人自己恬不知耻,准备搁这儿蹲偶遇呢。” 可恶。 姜娆霎时回过头去,将手中团扇朝一丢:“不说话会死啊!” 大手一伸将团扇接住,顾琅嬉皮笑脸:“怎么,被小爷猜中了?戳心窝子了?” 这倒并非是顾琅凭空猜度。 从前虽没与谢渊有过交集,但那是顾老爷子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就凭其誉满京华,顾琅也能猜到谢渊必然行止有度,怎可能未婚妻才病逝不久,他就与其他女子相约游园? 便是谢家长辈也不可能准许同意。 “你猜中什么?我才不是来蹲什么偶遇,谢大公子是真的约了我的!” 即便过程不便张扬,也很难说得清楚。 但经顾琅这么一说,姜娆还真有些焦灼难安,生怕谢玖又耍她一遭也怕谢渊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来。 这一焦灼,姜娆便冲过去想揍顾琅。 但到底重来一次,姜娆除了嫌他嘴贱又哪里真下得去手,转而伸手去夺自己的团扇。 她夺,顾琅便左手腾右手,就是不给她。 气得牙痒痒,姜娆小猫扑蝶似的恨不能咬他两口。 便是这拉扯期间,包间外忽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怒斥道:“凭什么我先订的房间却要临时让人?不可能,多大的排场也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紧跟着是醉仙阁的掌柜一连串的赔礼道歉声。 姜娆霎时松开顾琅,径直夺门望去,果然。 “苒苒!” 原来沈禾苒这日也提前订了包厢,过端午嘛,也是来观龙舟赛的。可掌柜的却临时变卦,将她预定的房间让给了一位“贵人”。 掌柜的并不知道那位贵人是天潢贵胄的华阳公主,只知对方来自宫中,若非要开罪一位,当然是选择开罪沈禾苒。 要怪就怪这日特殊,别说视野最好的醉仙阁了,便是周边不起眼的小地方也紧俏得很。 换做寻常,姜娆定要跟掌柜的理论一番,但此番,“算了苒苒,让他们赔偿双倍订金,你跟我们一起吧。” 沈禾苒原本预订醉仙阁就是为了邀请姜娆。 只因要会见谢渊,做东的又是顾琅,姜娆白日里便派人去给沈禾苒带话,说端午过后再去找她。 但如今既然碰上了,沈禾苒当然乐得跟姜娆待在一起,推门进去后一见老神在在靠在椅上抖腿的顾琅,二人上次还在澜园吵过一通,自是相看两厌。 没心思去笑二人互翻白眼的样子,姜娆给直接给沈禾苒拉到窗边,分享了自己和谢渊的“最新情报。” 沈禾苒听罢压着嗓子,“所以你的意思是,并没有具体地点?” 姜娆点头,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恰逢龙舟赛正式开始,又一波鼎沸人声响彻江畔,“你说我要不要出去转转,便是有人会来邀请,也得知道我在哪里才行呀。” 话音刚落,忽有人敲响包间的房门。 顾琅懒散地前去开门。 只见门后一张陌生面孔,顾琅、顾云瑶、沈禾苒都不认得。 唯有姜钰两眼放光,登时冲过去道:“清松!清松大哥,你是来找我阿姐的吗?” 不久前在谢家那晚,姜钰缠着清松问东问西,自是认得也记得他是谢大公子院中之人。 清松颇为客气地点头,视线扫了一圈儿,最终落在一身殷红罗裙的姑娘身上。 他尽量将神色端得自然,语气恭敬道:“不错,我家世子爷邀宁安郡主前往南园画舫,一道游湖用膳。”!!! 姜娆:没有骗她! 谢玖果然没有骗她也没有戏耍于她! 深吸口气,顾不得去想谢渊如何知道她就在这里,姜娆好艰难才忍住了没有当场眉飞色舞,而是故作矜持地拿团扇挡脸,“是……现在就去吗?” 清松:“看郡主何时方便,在下可随时为郡主领路。” 顾琅手臂撑着门框,语气不善:“她已经在家中用过膳了。” “但我还没吃饱。” 生怕再出什么岔子,姜娆赶忙奔至门口:“不如现在就去吧,我很方便的!” 沈禾苒:“对,现在就去,她很方便的。” 几句话间,顾琅不知何时已沉着脸回头拿起了桌上折扇,“要去可以,南园是么,一道过去。” 此言一出,姜娆自己还没来得及拒绝,沈禾苒率先垮下脸来:“人宁安是去赴谢世子的约,你个做表哥的跟去做什么,不嫌自己碍手碍脚?” 这也太没眼力见了。 一边说话,沈禾苒一边伸手给顾琅拦住,回头催促姜娆:“快去呀,就现在!” 于是姜娆再不逗留,一尾鱼儿似地溜了出去,跟着清松一道下楼。便是这期间,戴着面纱的华阳公主姜姝正被掌柜的恭敬领着上楼,身后跟着一众侍卫宫婢。 穿过楼下大堂时,恰好跟姜娆擦肩而过. 再说沈禾苒这边。 此番也不知怎么回事,顾琅不似从前好对付,耍嘴皮子无用,冷嘲热讽无用。沈禾苒拦了一路,顾琅便追了一路。 拉拉扯扯拖拖拽拽,最终都到了对岸南园,顾琅还不放弃。 “你是不是有病啊顾琅?” “你看不出来宁安心悦谢世子吗?” “她是要去幽会你跟去干嘛?” 顾琅这才脚下一顿,将沈禾苒一把扯开:“你懂什么?” “小爷正是知道她要去跟人幽会,那谢世子尚在孝期便私下幽会女子,能是个什么好东西?” “八成是沽名钓誉,道貌岸然,实则下流色胚一个!她蠢你也蠢?小爷不亲自跟去瞧瞧,出了什么事儿你来负责?” “” 乍听是很有道理。但沈禾苒并不清楚顾琅知道多少,也不知姜娆有没有告诉外祖家的表哥表姐们,自己对谢渊的执着以及想见谢渊一面有多艰难。 一时还真有些犹豫,主要是拦也没拦住,二人身后还缀着一起追出来的顾云瑶和姜钰。最终抵达南岸,绕过一片亭亭如盖的葳蕤园林,入眼是一艘停在江畔的朱漆画舫。 皎皎月色下,鲛绡轻纱随风曳动,鎏银栏杆荧光流转。 “郡主稍候,容在下先去回禀世子爷。对了” 清松说罢朝她身后望了一眼:“郡主的弟弟和朋友们跟了一路。” 姜娆回头望去,果然见顾琅正大步流星地从园中走出。 身后跟着的沈禾苒无奈摊手。 顾云瑶哇了一声:“好大的一艘画舫啊。” 姜钰则拉拽顾云瑶的袖子:“快看那边,有人在表演杂耍” 可谓唯二真心出来游园观光的。 姜娆没办法,无奈迎上去道:“你们怎么都跟过来了?就留在醉仙阁观龙舟赛啊。” “在哪里不是玩儿,谢世子既有兴约你游湖,会介意你带上几个家属?” 姜娆:“” “就算谢大公子不介意,我介意,我介意行吗!全都回去,不然我要生气了!” 真是,她这表哥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变得极为难搞。 恰在此时,清松从画舫里出来。 “郡主,世子爷请。” 顿了顿:“我家世子爷不介意郡主带上几位朋友,但只请您一人上三楼露台。”. 扑通、扑通、扑通。 由清松领路,姜娆提裙踏上画舫。 每上一步楼梯,心跳都似要蹦出嗓子眼 来。 谢玖既已替她转交过手书,还给了答复,证明谢渊必然已看过手书,且已知晓她的心意。愿意见面则意味着谢渊对她并不排斥,且只要见面,人与人之间就会有无限可能 “到了,郡主。”抵达三楼,清松脚下一顿。 姜娆抬眸,在楼道口上看到了另外一人。 对方朝她颔首:“在下书墨,乃世子爷身边随侍,见过宁安郡主。” 清松和书墨二人,姜娆从前其实都有打过照面,不知他们二人名字,却知他们是谢渊身边亲近之人。 点点头回以笑意,姜娆这才抬眼打量四周。 说是三楼露台,但其实只有一半露台,另一半则是华盖舫室,透过联排的雕花门扇,能看到内里有光透出。 舫檐下则悬着几只铜铃,叮咛、叮咛、在夜风中轻轻撞响。 姜娆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如此反复好几次,才终于迈开步子朝那透光的门扇走去。 清松和书墨对视一眼,神色皆有些复杂,只要不是瞎子,不难看出少女那如有实质的羞赧、紧张、忐忑,且对即将要见之人充满了特殊情感。 又一次,姜娆脚下轻飘飘的似踩棉花。 相比北园醉仙阁一带,南园稍显幽静一些。但园中藏着无数规模较小的酒馆、茶肆,数不清的卖艺人,杂耍、眩术、泥塑摊、灯谜层出不穷。不时有鼓掌叫好声,裹挟着庞大而不具体的嘈杂,是切身可感的繁华热闹。 因此推开门扇,对上一道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姜娆微觉恍惚,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尤其男人转回身来,眉目昳丽却不显锋锐,气度高华却不压迫摄人,而是一派温朗和煦,渊渟岳峙。 就连嗓音都更加沉静温和,如松下泉流击玉,“郡主来了。” “可用过晚膳?” 四目相望,姜娆微微屏住呼吸,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在下意识寻找谢玖的痕迹,又或想辨认眼前人和谢玖有何不同。 “还、还没有” 言罢飞快地垂下眼睫,“谢大公子可用过膳了?” “也没有。郡主若不介意,不若坐下一起?” 姜娆这才注意到,舫中条案上摆有一桌子丰盛饭菜,尽皆热气腾腾,连玉著都刚好摆有两双。 “恭敬不如从命。” 心乱如麻地点点头,姜娆有些拘谨地迈开步子,乖巧又矜持地去到案前坐下。 案上置有一盏琉璃风灯,光影柔和静谧,照见眼前各式佳肴,也照见对面男人姿仪清俊挺拔,一袭淡雅的月色直裰,衣摆晕染着点墨兰草,腰间坠有温润的羊脂玉佩,隐约可见内衫用靛蓝丝线勾勒的远山纹样,袖襕则如水墨画卷。 知道她可能在找寻什么,但眼神又有些闪躲。 谢玖便悬腕撩袖,亲自盛了半碗玉竹百合汤朝她递去。 恰也是这个动作,他袖襕“不经意”往下滑去,露出其下明晰的腕骨来。 姜娆不动声色地接过汤碗,这回总算看仔细了,男人左手拇指并没有麒麟扳指,右手虎口也无狰狞疤痕,手腕处更不见纱棉和那晚飞鸿楼“自残”的痕迹。 所以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不是谢玖,而是真正的谢渊,谢大公子,她少时情窦初开,怦然心悸,且心心念念了三年的郎君。 “谢谢谢大公子。” 有那么一瞬,久违的悸动如潮水冲击心绪,姜娆鼻子一酸,恰逢有风卷过,携着潮湿的江水味道。 她赶忙将脸埋进碗里,泪水便恰好滚落到汤液之中。 之后放下碗盏,她又有些语无伦次,自顾解释说:“没事,只是不小心被风迷了眼睛,汤好好喝”言罢抬手抚去眼睫湿润,忍不住再次抬眸朝谢渊望去。 初夏的江风拂过舫檐绡纱,催动室内果酒的香味,似乎连空气都在变得甜腻。 莹莹烛光下,彼此相对而坐,恰逢“谢渊”也在看她,眸光有一瞬无端晦暗的艳丽幽冷,蕴着窥不见底的深深沉沉,无边无际。 不过不待姜娆细辨,男人率先错开她视线,“无碍,先用膳吧。” 于是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说话。 姜娆全程小心翼翼,即便已在外祖家里用过晚膳,她也装作没用,吃相端得相当斯文矜雅,尽量不发出一点杂音。 直到“谢渊”再次开口,轻问她道:“从前端午是如何过的?” 怎么说。 姜娆想过此番见面,谢渊可能或多或少会问她些什么,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谢大公子果然体贴,想必是怕她害臊,没有提及那封手书。 姜娆心下动容,盯着满桌子的饭菜,“从前……嗯,晨起时熏艾沐浴,之后进宫去给皇祖母请安,一道宴饮。” “下午会同小姐妹外出游玩,晚上陪弟弟观赛龙舟,偶尔会吃些果酿,听听戏曲你呢,谢大公子?” 话音刚落,舫室忽然微震,竟是动起来了。 谢玖没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她:“泛舟游湖,喜欢吗。” “喜、喜欢的” 被问得又一阵面红耳热,连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姜绕垂下眼睫含羞带怯,唇边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将她的小动作全都看在眼里,谢玖就此沉默。 姜绕却受不住这种令人心慌的静,小心翼翼转了话锋,“谢大公子最近……很忙吗?” 姜娆其实很想问他近况,问他人在何处,问章家女病逝后他可觉心伤难过,现在好些了吗,也问他有关被弟弟“顶替”一事,很多很多但也正因问题太多,反而不知从何问起。 谢玖放下筷子,拿手边的热巾擦手,又用茶水漱口。 这才淡声答复:“忙。” 就这么简短一字,姜娆点点头哦了一声。 恰在此时,舫室外传来顾琅的声音:“用膳?既是用膳何须拦着人不让进去,怎么,你们家谢世子见不得光还是见不得人?” 姜娆:“” “那个,不好意思谢大公子,是我表哥,他今日” “无妨。” 男人靠着椅背,“清松书墨,将人请进来坐。” 如此这般,原本等在二楼的顾琅便推开雕花门扇,大摇大摆进了这间舫室。 不知不觉间,画舫已远离江畔,行至江中。檐铃撞响,不时在夜风中发出叮铃之声,混着周遭宏大的喧嚷嘈杂。 踏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有风扬起纱幔。 顾琅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那双凤眸空幽幽的,辩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敌意,也无善意,很淡,却只是轻飘飘一眼,顾琅便背脊一僵,心下发毛的同时,手臂迅起了层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极为怪异。 常年在京中行走,顾琅自诩见多识广,可此刻眸光扫向他的男人,与他过往所识的所有世家子都不一样。他身上有种如山岳倾轧的强大压迫,又似不惧风雨摧折的参天巨树,分明只是随意坐在那里,身后却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那是一种无可匹敌的气势,即便短促到仿佛只是一瞬错觉。 “你来干嘛呀” 姜娆直接起身奔过去道:“我跟谢大公子正用膳说话呢,表哥行行好,别捣乱行吗!” 后半句话,少女刻意压低了嗓子,就差没把“你别打扰”四个字写自己脑门上了。 顾琅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一展折扇,自顾拉开把椅子坐下:“老爷子跟你舅母千叮万嘱,要小爷务必看好你若非什么污言秽语,有什么话是小爷不能听的?是吧谢世子?” 顿了顿,顾琅又抖了下身上衣袍,尽量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表兄该有的架势来。 “我家宁安父母早亡,身后没个长辈倚靠,她又素来行事不知分寸,若有哪里冒犯了谢世子,我这个做表哥先代她赔不是了。” 话是这么说,顾琅却丝毫没拿正眼瞧人。 他面如冠玉,眼若桃花,其实生得极为秀雅,但因形容落拓,偶尔还阴阳怪气,只让人觉得骄 矜。 谢玖语气无波:“谢某倒觉令表妹情深不渝,却行止有度。” “不适时懂得不露声色,秘而不宣,适时自信果敢,锐而进取。何来的不知分寸?” 这话顾琅不一定听得明白,姜娆却唰的一下烧红了脸。 谢大公子指的什么,再明显不过。 到底女子主动求爱非是常态,但谢大公子竟然并不觉得她孟浪轻浮,姜娆心口一下子酸酸麻麻,心说是啊,为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为常情,女子却不能大胆追求自己心仪的郎君?她也并不觉得自己轻浮或哪里没有分寸。 顾琅:“是么,那谢世子呢?听闻阁下未婚妻报丧不久。” 言下之意,合适么。 谢玖浅浅一哂,不再搭理顾琅,转而看向对面一直坐得拘谨的姑娘,语调慢而轻缓:“宁安郡主可有话说?” 说什么呢? 该说的,都已经无比细致地付诸那封手书了。 但谢大公子先是出言相护,此刻又问她可有话说,姜娆心知这是自己“表态”的绝佳时机,于是赶忙低下头去,打开身上以鹿皮和苏绣缝制的小挎包,从里面取出一只锦绣荷包来。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这个是姜娆的一点心意,还望谢大公子不嫌糙陋。”少女绯红着脸站起身来,眼睫低垂,珍重又虔诚地以双手举着呈递给对面男人。 就这么一只小小的荷包,姜娆其实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 身为郡主她自幼光鲜,奴仆成群,十指不沾阳春水,女红也学得马马虎虎,唯有这只荷包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 她也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将之送出,毕竟女子送男子荷包,通常会被视为交付心意,所承载的情感也非比寻常。 顾琅坐在二人侧边,并未多看那荷包一眼,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 大概两年前,记不得是哪一天了。 大家一起回虞州老家探亲,阡陌乡野间,小姑娘缀在他身后张牙舞爪,想抢他手里提着的兔子。 彼时顾琅当然不给:“这玩意儿生得多,味道重,收拾起来麻烦死了,你别看它可爱就想带回去养。” 十五岁的姜娆:“我没说要养它啊,只是觉得兔兔这么可爱,撒上味料一定很好吃。” 顾琅:“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了谁敢娶你?以后八成是个毒妇,这天底下除小爷也没人敢要你了。说吧怎么吃,直接扒皮烤了?” 少女撇嘴,不客气地回敬:“你才心肠歹毒呢!你这个毒男,生得人模狗样却残忍又狠辣,本郡主才不要嫁给你,况且人家已经有心上人了!哼。” “是谁?谁那么倒霉被你瞧上?” 少女扬着下巴:“跪下来求我啊,再叫声好姐姐,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 顾琅:“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兔子别想吃了!” 昔年记忆似从未褪色的画卷,彼时顾琅只当那句“已有心上人”不过是表妹吵不过嘴的傲娇戏言。 而今再回想,她竟那么早就慕上了谢渊。 这时“谢渊”也终于开口:“宁安郡主,你很勇敢。” “也是谢某见过的挺好的姑娘。” 话是这么说,男人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未伸手去接那只荷包。 而是语气极淡地道了一句:“但你值得更好的。” 这话足够委婉,也足够“谢渊”。 她值得更好的郎君,夫家,而非一个会在未来覆灭的谢家,或一个注定不得善终之人。 姜娆听罢,心口却猝不及防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尖锐的碎片扎进心里,轻轻一撞,撕裂般的痛。 “谢大公子,姜娆姜娆的确是很冒昧,可我并不着急的!” “我知道你尚在孝期,也听闻你要为章家姐姐守足半年心孝,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奢求谢大公子立刻给我回应,我愿意等你的,半年一年,三年五年……只求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走近你好吗,别推开我……” 话落。 掐着荷包的雪嫩指尖几乎泛白。 姜娆原本以为此番见面还一起用膳,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可谢大公子为何会突然拒绝她? 是她哪里说错话了?还是期间表现得不好? 似觉出她的困惑,男人别开脸道:“宁安郡主心思剔透,想来知晓情爱一事非人力可左右勉强。” “谢某此生唯钟爱章氏婉月,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抱歉。”谢玖说。 顾琅听罢忽然起身将椅子一踹:“既如此,你又何必约她用什么晚膳游什么湖?怎么,莫非谢世子很享受给人希望再打碎幻想?你安的什么心?!” 姜娆却赶忙起身绕过长案,也不管“谢渊”愿不愿意收下荷包。 她自顾冲去男人面前,硬将其往他怀里塞去。 而后蹲下身来,殷红的罗裙曳铺在地,姜娆以一种极度卑微的姿势仰头:“没关系我不介意的,即便谢大公子你此生唯钟爱章家姐姐,也没关系,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娶妻,你未来总会娶妻的吧……你给姜娆一次机会好吗?” 顾琅登时额头青筋直跳:“你给我起来,姜宁安!你的骄傲自尊呢,宁折不弯呢,又不是嫁不出去,谁准许你这般作践自己?!” 恰在此时。 砰的一声巨大闷响,外头的天幕忽有烟火炸开。 伴随四下人潮欢呼,那炫目的光华照彻夜空,斑斓色彩几乎铺满了整片天幕。 岸上园林内的演出还在继续,江上游行的花船也越来越多,华袍玉冠的青年们携美于月下,尽皆为这一刻的良辰美景感到心折。 谢玖狭眸,沉黑眼底同样映着那转瞬即逝的至美刹那。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曾在北魏时,教养他的国师曾予他的一份告诫—— 一个人无论是想复仇或成就任何大事,什么都可沾染,唯独情爱。 女子溺于情爱,若遇良人自是安好,可世上从来不乏爱怨痴妄,求而不得。一如此刻丧失自我,变得卑微,且正蹲在他身边等待答案的姜娆。 而男子溺于情爱,听闻“爱”是世间最强大可怖的武器,它能让强者软弱,屈服,心甘情愿低下头颅,甚至为之赴汤蹈火,堪比献祭。 它是障碍,只会影响一个男人拔剑的速度。 是以为试炼谢玖心性,北魏国师曾设过不止一次“美人局”,由身至心考验他的自制能力和对美色的抵抗能力。 每一次的结局,国师都非常满意,甚至怀疑谢玖不大正常。 因他对女人起不了任何生理反应。 而这些“试炼”,无疑也在谢玖少时种下了某种认知。 那便是情爱如毒,可能美妙,但绝不可轻易染指。 否则国师不会避如蛇蝎,特意为之考验于他。 此时此刻,显然无论是以“谢渊”的身份,还是自我。 谢玖都不可能改变主意。 于是他的答案依旧只轻飘飘的两个字:“抱歉。” 至于为何要一起用膳,约她泛舟游湖,也许是想短暂地披着兄长的身份,体验些什么。 事实上,谢玖并未感受到任何预期的“愉悦”,反而有那么几息,只觉得烦闷。 她不是他的花。 他也不会拥有一朵属于自己的花。 偷来的时光终究要还,于是召来清松书墨,谢玖语气无波:“让画舫靠岸,送宁安郡主离开。” 一旁的顾琅简直要气疯了:“无需送客,她自己有手有脚自己会离开,如谢世子这般伪君风度罢了!” “算她眼瞎心盲。” 言罢拽起姜娆,顾琅拖着她就要离开。 少女却死死拽住男人袍摆,眼泪忽然一颗颗大滴落下,执拗又不甘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谢大公子,你说出来,我可以改的” 迄今为止 ,澜园,谢家,飞鸿楼,包括今夜。 除去飞鸿楼,她的眼睛总在下雨。 指节从眉心划下,谢玖终于失去耐心,声线也凉薄到近乎残忍:“你很好,姜宁安。” “但我不可能爱你,也不接受你的心意。” “无论过去,现在,未来。” “我永远不会爱你。你也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没事,下章亲亲[狗头叼玫瑰] 今晚0点准时更~ 第22章 踮起脚尖 吻了上去 我永远不会爱你。 是替谢渊拒绝她, 断她念想,又仿佛在警告那个隐于暗处的自我。言罢起身,谢玖离开舫室,径直推开不远处的隔间门扇。 外面起风了, 檐铃叮铃叮铃, 绚烂的烟火时不时还在天幕炸响。 待舫室内动静渐小,许是那位自称表哥的男子已经将姜姑娘带出去了, 一直隐在隔间的别哲这才打手语唤了声:“主子。” 大手解开领口, 腰封随之落地,谢玖褪下身上属于谢渊的衣袍, 并在手腕和虎口处撕下两块“人皮”。 之后取下木施上的玄袍曳撒, 谢玖这才有些烦闷地下命:“去斟一盏烈酒过来。” 别哲一愣,打手语拒绝:“主子曾说过酒只是使人软弱之物。” “它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只会令人意志消沉。” 如此。 谢玖没有反驳,也没再吭声, 而是自行去到舫中藏酒之地。 恰逢又一阵闷响震动,画舫终于停靠江畔。 姜娆迫不及待冲下舫板. 任由身后的顾琅被顾云瑶、沈禾苒、及姜钰三人缠着追问,七嘴八舌地关切发生了什么。 姜娆自顾提裙奔跑起来。 没有目的,横冲直撞,逆着这晚的人流喧嚣。 仿佛残魂溺水, 却找不到一处可栖之点。 眼泪更如断线的珠子, 吞噬她的期待、浇灭她的希望、也碾碎她的全部自尊。 从小到大,姜娆自诩是个乐观的人。父母双双离世那年她才九岁,之后也很快振作起来, 照顾弟弟,和从前一样快乐度日。 除此之外她未曾经历过什么挫折。 想要的东西有人双手奉上,想去哪里有人保驾护航, 唯有喜欢上别人的未婚夫,若非前世埋骨雪下,她或许也根本不会什么“锐而进取”。 她想过追求谢渊必然少不了辛酸挫折,毕竟人分先来后到,她已然错过了他的幼年、少时,拿什么去跟章家姐姐比呢? 但没关系,谢大公子那样的人终究会娶妻的,即便不爱也定然会予妻子尊重,便是相敬如宾也是良配。 再不济她可以慢慢来 可如今,仅仅是被拒绝一次就觉得心碎难过,承受不了,不是太容易被打败了吗。 “姑娘里面请,要点咦,怎么哭了?” 不知不觉间,姜娆奔到了园林深处一家酒馆。 酒馆被掩在亭亭如盖的林荫之下,堂中人来人往。有衣着光鲜的小姐妹聚在一起聊天说笑,有少年人把酒言欢,也有面容娇羞的少女正和情郎偎在一起款款絮语。 姜娆胡乱抹了把脸上泪水:“我要酒,请给我来一碗最烈的酒。” 跑堂的小二赶忙应是:“好勒!姑娘里面请。” “别哭啦,姑娘容色倾城,跟仙子似的,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小的这就去给姑娘拿酒过来,可还需要些茶饼果点?” 姜娆:“我只要酒。” 姜娆是会喝酒的,只是寻常喝的大都是宫中上好的果酿,入口温甜,不易醉人,她也从来没有醉过。 但从前苒苒总说,酒真是个好东西,只要醉上一场,醒来什么都忘个干净;又或醉后大哭一场,把情绪发泄出来就什么都会好了。 于是即便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特意过来嘱咐:“姑娘啊,烈酒伤身,我给你换了果酒,但也不可贪杯,当心醉后回不了家,你家里人会着急的。” 少女乖巧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话是这么说,却一下子捧起酒碗给自己埋了进去。 咕噜噜大半碗下肚,感觉还好,既不头晕也不眼花。 却给掌柜的吓坏了。 掌柜的在这园中做生意,见过的形色之人堪比过江之鲫。 眼见少女肤白貌美,唇如花瓣一样娇艳粉嫩,身上穿着的料子也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却孤身一人挂着泪珠,张口便要什么烈酒。 掌柜的笃定姜娆非富即贵,定是显赫门庭娇养出来的女儿,只怕今夜是来园中玩耍,却跟情郎吵架了?还是遇上什么事了? 怕待会儿她的家人朋友找来,要问罪这小庙,掌柜的趁她不注意,赶忙招呼小二换了碗清水过来:“姑娘,喝这个这个更烈,但是得慢慢喝,别呛着了。” 姜娆便又捧着碗咕噜噜灌了好几大口,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谢谢。怎么这个没有味道?” 恰在这时。 顾琅、顾云瑶、沈禾苒、姜钰等人都找过来了。 沈禾苒冲进酒馆后直接给人抱住:“没事的宁安,没事的,别难过,别伤心” 又道:“哭吧,哭吧,哭出来总比憋坏了好。” 毕竟被心上人残忍拒绝,哪个姑娘会不伤心难过呢。 顾琅则沉着脸,要求带姜娆回去。 沈禾苒:“你没看出来她心情不好?就这么哭着回去给长辈瞧见了要如何解释?她需要安静,你别搁这儿吵了。” 顾琅见小酒馆人多眼杂,环境也糙漏不堪,随意掏了张银票塞给掌柜,执意对沈禾苒道:“你让开,我背她回去。” 言罢给酒碗也抢了丢开。 姜娆给脑袋埋在沈禾苒怀里,下意识抗拒:“我不要回去,外祖父母看到了会问我的,兰娘她们也会担心我说不清楚,我还不想回去。” “好,好。那就先不回去” 沈禾苒轻轻抚她脑袋,又顺她背脊:“但是宁安,这里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好不好?” “你想回醉仙阁的雅室?” “还是咱们去找个客栈安顿下来?” 抱着沈禾苒唔了一声,被她一阵柔声安抚,姜娆渐渐止住了泪水。 就是脑袋瓜好像不对劲了,开始变得晕乎乎的。 “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我胸口好闷啊苒苒” 沈禾苒心疼坏了:“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去走走。还能走吗?你喝了多少?” “没多少,能走的。” 如此这般,顾琅心烦意乱,想给顾云瑶和姜钰先送回去算了,又怕姜娆这边出什么事儿。想守着姜娆吧,旁边缀着的弟弟妹妹半大不小,还老缠着他一个劲儿地问。 无法。 “要透气就去人少的地方。” 顾琅出去酒馆后四下打量一番,刚过亥时不久,龙舟赛是结束了,但园中说书的、唱戏的都还如火如荼。 头顶月挂中天,入目全是人流,最终瞥见右前方不远处有条竹林小道,也不知通往哪里,倒是静幽幽的没几个人。 顾琅果断拿折扇一指:“走那边。” 言罢又去到路边摊档,顾琅左挑右选,最终在一位大娘那里要了两碗酸梅汤,付钱后让姜钰端着:“待会儿你阿姐渴了想喝,你再给她。” 姜钰自是无有不应。 于是一行人迈上曲径通幽的竹林小道。 姜娆被沈禾苒搀着,走到最前头。 顾琅则带着弟弟妹妹走在后头,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 小道铺着整齐的青石地板,足有一丈多宽,可容纳六七人并行也不显拥挤。两旁则砌着朱漆围墙,每隔十来步有一道隔断的拱门,连接着左右园林供人们穿行。 风过时,探出墙头的竹叶哗哗作响,影子被月光泼在地上,粼粼绰绰地颤抖曳动,好不风情万种。 迎着这风,人本该觉得轻快凉爽才对,可姜娆胸口却似有火烧,渐渐的头重脚轻,视线也不那么清晰。 但这感觉真好啊。 心好像不那么痛了,脑袋瓜晕乎乎的,但又还勉 强走得稳路,就是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耳边沈禾苒不时地跟她说着什么,姜娆也渐渐只闻声音,不辨内容。 直到走着走着,沈禾苒忽然脚下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迎面而来几道颀长挺拔的高挑身影。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竹林小道狭路相逢,看到她们时同样齐刷刷顿住脚步。 “怎么不走啦?” 少女裙裾被风鼓动,开口时嗓音微沙,只觉前方有几道黑影挡住了去路,但她眼中水雾濛濛,看不清那几人相貌。 沈禾苒这回没搭理姜娆。 而是直面前方那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感,毫不避讳地出言讥讽:“好巧啊谢世子,素来听闻谢世子端重自持,举止有节,没曾想私底下竟是个言行悖逆之徒。” “你既无意于宁安,又何要特意约她见面?” “见面就为了婉言相拒,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先前除了顾琅,沈禾苒和姜钰等人都没上露台,其实并不知道舫室内发生过什么,都是在顾琅那里追问到的。 同样也只有顾琅察觉,“谢渊”不知为何换了身衣裳。 他先前在舫室内穿的是一身温朗月白。 此刻却着一袭玄袍曳撒,衣袂当风,挺拔的身形穆立于月色之下,一派浑然天成的沉鸷冷锐。 分明还是那张脸,那个人,气质却与先前大有不同。 仿佛换了个人。 不及顾琅多想,谢玖并不搭理沈禾苒,只沉默着重新迈开步子,目不斜视,身后除跟着清松书墨,还多出一位面罩男子,正是别哲。 眼见一行人无意逗留,冷酷如妖鬼夜行。 沈禾苒倒也没有纠缠,只在心里骂了一通,并给呆愣愣站在小道中央的姜娆拉到一旁,给他们让出路来。 可就在双方即将擦身而过时。 姜娆忽然挣开沈禾苒的手,“谢大公子” 她踉跄着上前几步,整个儿摇摇晃晃,竟是还没站稳就直接扑进了“谢渊”怀中。 温热和柔软撞上胸膛,衣冠之下那颗心都被撞得颤了一下。 因未设防备,谢玖被扑得猝不及防。 书墨、清松、别哲三人也是齐刷刷顿住脚步,赶忙默契地朝后退开几步。 落在顾琅眼中,仿佛自家小白兔一时兴起,忽然就一头扎进了大灰狼怀里,顾琅目眦欲裂,登时要抢上去给人拉开。 然而少女那迟来的酒意正在头上。 手臂像有自己的意识,在感觉到男人的体温、心跳、气息时,姜娆下意识便死死抱住对方的腰,脸蛋儿埋在他胸膛蹭了两下,而后笑嘻嘻仰起脸来。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就不能试试接受我吗?” 眨着一双潋滟眼瞳,她问得委屈又放肆,“我究竟哪里不好?是相貌入不了你的眼?还是性情不对你口味?你看不上我吗?可我明明天下第一好,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好了,我都说了可以给你时间的,谢大公子” “你看看我,别对我这么冷酷好吗,姜娆心悦你,好想你,夜夜梦里都是你,马上就要嫁给你,我只要你,你现在就娶我为妻好不好?好不好我们立刻拜堂成亲!” 一边说着话,少女一边踉跄着步步紧逼。 她凑得极致近,嗓音软绵绵的似撒娇,又带着点隐隐病态的执拗霸道,如花娇艳的唇则随她吐字而不停翕张着开开合合,句句携着温热的馨甜气息,一下下拂过他凸起的喉结。 非但如此,她还忽然握住他的手朝她自己心口抚去。 “我爱你,谢大公子,你感觉到吗?你能感觉到的对不对?” “姜娆整颗心是你的,它现在跳得好快,你摸摸它,你感受一下好不好?” “你不要吗,你怎么能不要,你必须要的” “别说你永远不会爱我,你怎么舍得对我这样狠心,我偏要你爱我,心里装着我,眼睛看着我,吃饭走路都想我,做梦也要梦见我,你只能爱我,现在立刻马上就爱好不好” 酒意作祟,压抑日久的情感汹涌而来。 像决堤的春汛冲垮山涧,那些曾被理智压下且无人可诉的思念、渴望、情愫,裹挟着最纯粹本能而原始的欲望,此刻全都被酒意催生为奔涌的浪头。 直到谢玖沉着脸避无可避,后背撞上了竹林道旁的朱红墙上。 姜娆眼睫一颤,眼中分明有滚烫泪水坠下,却是嘻嘻一笑,仿佛猎手终于围困住心爱的猎物,她忽然用力将男人按在墙上。 而后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炽烈的殷红罗裙被风扬起,与沉穆的玄袍勾缠曳触,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汹涌澎湃且势不可挡。 事发过于突然。 几乎瞬息之间,所有人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姜钰手里端着的酸梅汤都给洒了,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家阿姐。 姜娆则没骨头似的,柔软腰肢肆意贴着男人紧绷的腰腹。 在彼此唇瓣贴合的刹那,她满足又愉悦地唔了一声。 而后循着本能,想要更多。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专栏预收求收藏!求收求收求收满地打滚看看孩子专栏吧[可怜][可怜][可怜] 下本开《替身夫君他破防了》 桑妙原本想嫁的是三皇子晏泽仁,结果使手段设计时,不小心作用到了四皇子晏樾生那里。 虽然事情没成,但众人都以为她跟四皇子那啥了。 于是一道圣旨,桑妙当晚就被指婚给了晏樾生。 好在晏樾生跟晏泽仁一母同胞,相貌八分似。 桑秒两眼一闭,也不算亏。 满京城的贵女等着看笑话,一笑桑秒手段腌臜,二笑晏樾生心有所属,她这种草包美人嫁过去多半要守活寡。 果然成婚当晚,男人与她约法三章,末了不忘警告:“就算得到本王的人,你也休想得到本王的心。” 都没想得到的桑妙:…… “放心吧夫君,臣妾最多只馋您身子。” 男人一怔,眼中嫌恶更甚,怒而咬牙,拂袖而去。 * 身为皇嗣,晏樾生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生平最厌女子轻浮、孟浪、心机。因此被桑秒算计,奉旨成婚,成了他人生最大污点,他发誓这辈子都不可能喜爱桑妙。 然而成婚大半年,小妻子其实比他想象中乖巧。她恪守本分,贤良大度,从不给他招惹麻烦,除了娇奢懒惰,花钱如流水,看他的眼神不够清白。 其他没什么太大缺点,甚至不介意他心上有人。 如此这般,只要她一直安分守己,日子不是不能将就着过。 直到某天闲来无事,晏樾生无意翻到一本小册子,上书桑妙的情感心路,从少时惊鸿一瞥,到春闺梦里场场绮梦,蕴的全是对他的心心念念,求而不得。 她果然对自己情根深种,当初才会使下作手段,为了得到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晏樾生强迫自己压下嘴角,不想入目又赫然一句——【纵得夫君,貌美肖君,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晏樾生:? 也是这天,晏樾生才知,原来自己一直是兄长替身。 起初:【高贵冷艳回避型王爷×时不时骚扰型王妃】 后来:【四处躲避的逃生者王妃×无处不在的阴暗爬行监管者王爷】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He。 2、女主前期暗恋男二,男主心有所属是误会,文中会解释(大概是个既然都结婚了,那就玩替身的黄丫头×自我攻略.她好爱我.但后期天天破防的死装哥) 第23章 他弟 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有生之年, 谢玖历经过不少“意料之外”,也曾有过不少失控之时。 幼时的各种经历渐渐竖起城防壁垒,养出一颗坚不可摧的冷硬之心,令他眼中除了仇恨、杀戮、力量。 不会再轻易被任何事干扰影响。 但被少女唇瓣贴合的刹那, 猝不及防, 谢玖还是有一瞬仓促的狼狈。 尤其少女圈住他脖子,满足又愉悦地唔了一声。 那短促几息。 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 他能清晰感觉到她是如何不留余地地往他怀里钻贴, 如何生涩含住他的唇轻轻摩挲, 吮咬,惊起他身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所有感官、知觉。 小腹刹那绷紧, 异样的酥麻感流窜心口, 又如温吞的细浪一般扩散至四肢百骸。 心跳变得异常强劲。 她喝酒了。 舌尖果酿的味道就那么肆无忌惮抵了进来。 他其实也喝了点酒,本能要给出回应, 可在北魏辗转多年,习惯了凡事隐忍, 理智也永远比本能强大。 于是任凭感官如烈火浇烧,任凭怀中姑娘有多可恨,谢玖也忍住了腕臂战栗,没有循着本能去揽她腰肢。 她想吻的是谢渊,而非谢玖。 于是大手抚上她的后脑勺, 握着, 男人眉宇沉鸷到近乎邪肆,看得别哲都有那么一瞬,以为主子是不是打算给怀中姑娘的脖子拧断。 结果主子手背青筋都暴起来了, 却只是轻飘飘将人扯离自己。 “” 而后四目相望。 少女眼中水光潋滟,眼尾泛潮,有一瞬不解的迷惘。 两辈子加起来, 姜娆没吻过男人。此番酒意上头,她正在探寻之中,口中微喘着气,丰腴的胸脯也在起起伏伏。 可莫名被人一把扯开,像被打断了什么美事,她还站不太稳,脑袋复又朝男人胸膛撞去,有些不满地仰头:“怎么了吗,谢大公子?” “” 被抱着腰,心跳和呼吸皆被扰乱,谢玖却没有低眸看她。 他下颌绷得极紧,黑沉沉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正被沈禾苒催促着非礼勿视,赶紧离得越远越好的姜钰、顾云瑶,以及被沈禾苒连拖带拽也不肯离去的顾琅,眸光却无法聚成清晰的点。 “谢大公子?你确定吗?” 谢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而暗哑,携着他自己都心惊的森然之意。 因刻意压低了声线,这句话仅二人可闻。 怀中姑娘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确定什么?谢大公子?有什么……是我需要确定的吗?” 话出口时,姜娆脑袋瓜依旧晕乎乎的,好像有一瞬闪过了什么,但又不大能捕捉得到。 且因绵绵酒意作祟,她反应是有些迟钝,却比寻常多了一丝自己也不理解的难言兴奋。 于是非但没有退缩半分,她反而又一次踮起脚尖,即便粉颊早已红晕大盛,娇艳得似能滴出血来,她依旧大胆伸手去捧男人的脸:“对不起谢大公子,姜娆实在是没忍住,但我不想忍了……我爱你,我三年前就爱你了,你能感觉到的对吗?” “我们继续好不好?给我回应好吗?” “我不是谢渊。” “啊?” “很难分辨是吗。” “记不住是吗。” “他弟,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话落,只刹那之间,不待姜娆反应过来什么,腰肢便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带得她重心顷刻失衡,裙裾随之荡开,后背砰地一下撞在了墙上。 来不及呼痛,双手又在瞬息间被男人单手箍住,死死扣压着举过头顶。 为本能的惊恐所致,姜娆下意识仰起脸来。 眼前却是陡然一黑。 痛。 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伴沉沉的呼吸近在咫尺。 倒抽凉气的瞬间,生理性眼泪大滴落下,姜娆口中“啊”的一声痛呼尚未泄出,便被异常狠戾的力道堵了回去。 在她看不到的咫尺,谢玖眉宇的阴翳铺天盖地,似要将她碾作灰飞。 可是下一秒。 没了。 她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唇上压覆的温热猝然抽离,腰上大手力道松开,那将她全然笼罩的高大身影也消失不见。? 似狂风过境,鬼魅掠影。 待姜绕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并舔到一丝血腥味时,视线里朝她冲来的是沈禾苒。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宁安?” “他刚刚把你怎么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他……”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掉下来。 “他、他他干什么突然咬我,好痛” 眼睫一颤,喉间一哽,姜娆险些没委屈得抱着沈禾苒嚎啕大哭。 可也正因嘴巴疼痛,好像是下唇被咬破了,酒意不觉间就散了些许,唯有残留的战栗感让人眩晕不已。 后知后觉的,姜娆抬眸朝远处望去,月夜下仅一抹随风曳荡的玄色衣角,和紧随其后三道人影,一并在她视线里渐行渐远。 他弟,你再敢伸舌头试试? 她伸舌头了吗? 他弟是谁? 他弟。 他弟。 谢大公子他弟嗯,嗯? 谢、谢玖? 谢玖?! 所以她先前抱着亲的……难道不是谢渊,而是谢玖?? 她还被谢玖给嘴巴咬出血了??? 这可能吗? 这是真的吗? 她真的没有在做噩梦吗! 假的吧!! 可疼痛那么真实,沈禾苒也在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说她嘴巴怎么在流血,说谢世子是有什么大病吗?他为什么突然咬你?说她还以为谢世子是突然克制不住,要把她按在墙上猛亲,说她差点都要尖叫出声了!还说那三个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随侍也都被惊得齐刷刷转头面壁。 “” 许是承受不住某个事实。 姜娆听着听着,忽然两眼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夜风依旧婆娑,沙沙清响。 在别哲眼里,谢玖因常年不苟言笑,眉宇有种天然的冷酷。 此刻他唇畔尚且残留着一丝靡艳血色,紧绷的下颌迎着月光,如染霜华。 神色乍看冷峻如常,左眼却已不自觉泛起了浅浅血丝。 有生之年第一次尝到被人“飞蛾扑火”的热烈。 被温软的躯体灼烫。 被汹涌的爱意浇烧。 全身每一寸感官都在叫嚣着回应,掠夺。 但比这份本能更强烈的心绪,是一份尖锐刺痛。 被当做谢渊的刺痛。 心神也仿佛被什么撕裂开来,掺杂无以言说的满腔窒闷。 是以此刻,谢玖玄袍曳撒,衣袂当风,又因身高腿长,脚下步伐极快。 穿过竹林小道,入眼是绿荫如盖的葳蕤园林。 四下灯火阑珊,人流如织。 有结伴游园的妙龄少女甫一见之,登时两眼发直,倒抽凉气:“夭、夭寿啊,好艳绝的郎君!” “我好想看到了仙神下凡,这是真、真人吗” “便是九天神祇也不过如此吧?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颜色?可是为什么,明明快离得近了,不行,我不敢看” “退后、退后一点。” 谢玖途经之地,每一处皆传来不小的骚动。 换作寻常,别哲觉得主子早该问他要假面遮脸了,可此番,男人自顾穿行于人流之中,不再刻意挑选人少的路径,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直到穿过江畔,行至北园一带,又走了好一段路。 清松和书墨都有些忍不住了。 清松率先唤了声:“二公子。” 私下里,清松和书墨皆唤谢玖二公子,有“外人”在时才唤世子爷。 男人脚下未停,面色沉沉的难看,“有事?” 清松紧随其步伐,小心翼翼又毕恭毕敬:“无事,属下只是想问,二公子接下来打算要去何处?” “不去何处,回城北谢府。” “” 别哲听罢,无动于衷。清松和书墨对视一眼,却忍不住提醒:“二公子,若是回府的话,您……您走错方向了,走反了。” 嗯了一声,脚下踩着乌金玄 靴,谢玖步伐未停,又走了得有小半刻钟,才忽然脚下一顿:“马车停在何处?” 清松书墨:“” 所以二公子,是有多魂不守舍? 想起先才竹林小道那香艳一幕,清松和书墨皆是心绪复杂。 可那不是他们该管的事. 夜渐深了,醉仙阁三楼。 被派去跟踪姜娆的侍卫返回雅室,一撩袍摆,单膝跪地。 “回禀公主,此前您在楼下大堂撞见的,确乃辰王府的宁安郡主。” “她先是去了南园,上了一艘江中画舫,为她领路和守舫之人皆乃谢世子身边眼熟的随侍,宁安郡主应是入舫与谢世子见了一面。” “之后从画舫出来,宁安郡主满脸泪水,似心绪不佳,一路奔去了园中酒馆。期间跟随她的除小郡王之外,还有两位年轻姑娘及一名男子。” “属下不便靠得太近,但猜想宁安郡主是在酒馆买醉,一行人出来后又结伴去了园中一处竹荫小道。” “这期间,宁安郡主与谢世子半道相遇,而后” 此番奉命行事,华阳公主交代的是跟踪宁安郡主,务必要探清她这晚去了哪里,见了哪些人,做过什么事。 于是侍卫如实禀告:“而后,属下看到她同谢世子抱在一起,相拥热吻。” 只这一句话。 满室宫婢们个个震惊原地,瞠目结舌。 姜姝则一拍案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世子素来端方持重,怎可能还在孝期便做出这种、这种” 由于过分惊诧,姜姝满头华丽的朱翠晃得噼啪作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室内纱幔绰绰。 眼见公主气红了眼,伺在一旁的宫婢们个个噤若寒蝉,唯有碧苏小声宽慰:“公主息怒,夜晚视物不清,许是他看错了也说不定,对方未必就是谢世子,也许是旁的世家子也说不定呢?” 侍卫素来尽忠职守,却没什么眼力见儿。 闻言赶忙替自己辩解:“此事千真万确,属下并未看错。” “游园会上人多眼杂,那处竹荫小道虽僻静,期间却不乏三两路人结伴而过,不止属下一人看见,还望公主明查。” 顿了顿,侍卫又补充:“我大启一贯民风开放,但如宁安郡主那般貌美恣意,行事洒脱,敢公然拦截世家子并主动投怀索吻的女子,毕竟是极少数。” “况且谢世子天姿瑰杰,但凡见过之人必然会过目不忘” 投怀送抱。 索吻。 姜姝胸脯一阵剧烈起伏,忽将手里的扇子朝侍卫砸去。 侍卫不敢躲避,眉尾登时被锐利的扇角划出血痕。 之后姜姝二话不说:“回宫!” 若说此前碧苏相告,姜姝还半信半疑,那么此番她是不信也信了,并果断给姜绕归为了“不要脸的狐媚子”。 没人知道不久前章婉月忽然病逝,的确源于其自身痼疾,但背后也有姜姝推了一把,加快了她的枯萎速度。 她要谢渊。 所以章婉月与其被病痛折磨,不如早些解脱。 而这之后,所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她姜宁安一个宗室之女,凭什么跟她长乐宫争? 于是回宫的当晚,姜姝便仗着多年来帝王宠爱,直接求到了承宣帝姜蘅面前。 “父皇,女儿老早就心仪谢世子了,此生非他不嫁” “您得为女儿做主!” “还有宁安宁安她一向乖巧懂事,既孝顺皇祖母,又和女儿亲厚。如今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皇却怎地不给她指门婚事?” “便是您不疼爱侄女,女儿还疼爱堂妹呢,不行女儿便去求皇祖母做主,替她也相看一门亲事好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更新会晚点,大概晚上9点后[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可怕的谢玖 梦里都要追着她咬 翌日, 城南顾府。 细密的雨丝斜飞,打在青砖黛瓦上,在沟渠里汇成细小的涓流。 刚过巳时,赵婆子合上雨伞打帘进屋, 恰逢姚氏被大丫鬟搀扶着坐在罗汉榻上。 “老太太安心, 昨晚郡主只是吃醉了酒,今晨一大早, 夫人便让厨房熬了养胃的莲子百合粥送过去了。” “不过老奴先头去问, 郡主贪睡还没起呢。” 姚氏点点头松了口气,“那琅儿呢, 琅儿可醒了?” 赵婆子如实回说:“少爷也还睡着, 听说昨晚醉得厉害,夫人现下亲自在榻前守着给灌了姜汤, 大夫也把过脉了,说没事, 但人恐怕得午后才能醒来。” 一旁的老爷子顾鸿恩听罢又开始骂不肖子孙,越来越不像话了。 年轻人爱热闹,吃点酒无可厚非。 但昨晚给姜娆带回来时,顾琅分明是清醒的。 可今晨却有人说,昨晚少爷趁大家安歇后独个儿去了凉亭, 给自己喝得不省人事, 都快天亮了才被小厮扶进屋里歇下。 那小厮自是挨了好一通罚,说是少爷自己要求的,不许任何人打扰。 姚氏琢磨了片刻, “琅儿怕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无论什么事,也得人醒了才能细问。 再说姜娆这边。 虽是外孙女,但姜娆在顾府一直有自己的房间, 和顾云汐、顾云瑶姐妹同在一个院子。 外头在落雨,玲珑和珠玉便都守在屋内。 期间听闻异声,玲珑率先越过碧纱橱,抢进里屋去看。 随即吆喝道:“珠玉珠玉,你快进来瞧瞧,咱们郡主这一身的汗,可是又在做什么噩梦,还是被梦给魇着了?”. 姜娆的确做噩梦了。 前半夜还好,没什么意识。 但后半夜,尤其是天亮之后,她开始噩梦连连。 先是梦见前世和亲的当天,她身着殷红嫁衣,被宫人们簇拥着推上车架。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途经玄武大道,马上就要出城了,她忍不住撩开车帘,看到辅道两侧有不少百姓结伴相送。 “这一去关山万里,华阳公主千万要保重自己啊!” “为了天下百姓,公主大义舍己,我们会永远记着您的恩的!” “愿公主此去能一路平安顺遂,公主为国为民,我等草民永不忘公主天恩!” 视线里穿短打的汉子、挎菜篮的老妇、戴头巾的妇人,无一不是红眼抹泪:“待来年春暖花开,公主若得机会,一定要回故乡看看啊……” 这些喊声里有敬重,有心疼,有不舍,更有对这桩和亲背后“太平”二字的深切渴盼。 最终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恭送华阳公主”,百姓们纷纷曲膝跪地,千万声“恭送公主”随之涌来,混杂着数不清的压抑啜泣。却无人知晓华阳公主占尽了声名荣誉,人却并不在和亲队伍的车架之上。 和前世一样,也是这声声送别,声声华阳,姜娆才后知后觉,原来皇叔封她的“永和公主”只是给她一人的虚衔。 百姓们只知华阳不知“永和”,更不知宁安。 车轮辘辘碾动,随行两侧的禁军披甲执锐,个个手持长枪,并不许队伍过分逗留。那漫长又好似短暂的别离之中,姜娆视隐隐听见了谁的哭声撕心裂肺,荡穿人流。 是弟弟。 隔着车帘,姜钰在攒动的人流中拼命嚎啕追赶,可每一次快要追上,就会被身后披甲的官兵拦住。 官兵们当然不敢对他动手,却能轻松控制他的行动,捂住他的嘴巴。 于是渐渐的,弟弟在姜娆眼中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离她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下雪了。 不断闪烁的关隘、州府城镇、茫茫戈壁、森林草原,像走马灯一样缥缈凌乱。 再能看清事物时,满世界只有 一片纯净的白。紧接着轰隆一声,山巅传来如雷闷响,滔天的雪浪从高处翻涌而下,铺天盖地地吞噬一切。 黑暗,冰冷,窒息,无边无际。 姜娆在恐惧中惊醒过来。 大口大口喘着气,她有好半晌回不过神。 很累。 但又不想惊动旁人。 于是她没唤玲珑和珠玉进来,而是自顾盯着头顶灿灿帷纱,看它们被窗外的晨风轻曳,静听外头的落雨之声。 之后又躺了小半刻钟,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梦而已,放松啦。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梦见了,姜娆在心里宽慰自己。 于是这一放松,她一不小心又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噩梦不能说比雪浪跟和亲更加可怕,但也足够她胆战心惊,非但累出一身汗来,还几乎跑断了腿。 她竟然破天荒的,梦见了谢玖。 梦里的谢玖身披金鳞玄甲,战帛当风。 在一个茫茫原野上,他手持长枪,骑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 明明英姿飒爽,婉若游龙,叫人见之心折,惊心动魄。但他看她的眼神却非常凶恶,堪比午夜恶鬼,地狱修罗。 “跑啊,继续跑,跑掉了算你赢。” “但若跑不掉,被我追上了,我定要将你嘴巴咬烂。” 姜娆:“……” 不对。 这太奇怪了,一点都不符合常理。 但人在梦中时,往往又很难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并且伴随谢玖口中的话,姜娆真开始觉得自己嘴巴好痛,好像被咬嘴是件格外恐怖之事,更好像自己曾在哪里被咬过似的。 出于本能的恐惧,她一屁股跌在地上:“你、你……干什么要咬我嘴巴?” 眼看马蹄就要朝自己踏飒而来,姜娆等不及答复便连滚带爬地狂奔起来。然而谢玖策马,三两下便追到她身侧,“谁让你总是认错人,还敢将舌头伸进我嘴里!” “作为惩罚,我要把你嘴巴咬烂,舌头也咬烂,咬得鲜血淋漓汁液横飞,然后一口吞进肚子里,让你以后再也没机会胡乱亲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一时间。 姜娆只听得自己的哭喊声响彻天际。 然而任她喊破了喉咙,方圆百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荒芜的原野更好似没有尽头,任她怎么拼命都跑不出去。 为恐惧驱使,她不得不边跑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捂一会儿又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喘气,一边嚎啕着哭爹喊娘,一边大叫着菩萨显灵,快快救命,说你不要过来啊。 就这样狼狈地狂奔着跑了不知多久,终于跑出原野了。 一路翻山越岭,过河跨桥,摔了不知多少个跟头。 回头一看,谢玖竟还在后面狂追不舍。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敢认错人了!” “我再也不敢亲你了!” “救命啊……” “能不能改天再咬,我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身后的谢玖:“不行,今天就今天,明天就明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的老天奶,怎么会有这么可怕又可恶的人,姜娆简直一分一秒也受不了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但她不是兔子,所以不敢。 只敢边跑边回头放狠话:“你敢咬我,我也要咬你!” “我比你厉害多了,我一口就能把你咬死!” 谢玖听罢非但不怕,反而又开始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一个马上腾飞,莫名其妙就变成了一条巨大蛟龙,朝着她张开血盆大口:“来啊,对咬。谁怕谁。” 姜娆两腿一软,险些没当场昏死过去。 恰也此时,她不知怎地身子一轻,竟也一下子腾空飞了起来。 回头一望,身后好像也没长什么翅膀啊? 看来是老天爷也在帮她。 于是眼见谢玖化身的蛟龙朝她追来,时而在她头顶呼啸而过,时而绕着她翻滚转圈,时而朝着她华丽摆尾,就好像存心要吓她似的,姜娆简直要气死也快要崩溃了。 她不停扑扇着给袖子都快扇着火了,心说快飞快飞快飞呀,怎么又飞不动了! 千钧一发之际,就在谢玖庞大的身躯将她环住,不停地缠覆收拢,鳞片近在咫尺,血盆大口也朝她张开之时。 嗖地一下,姜娆终于成功飞起来了。 呜呜呜,好险好险好险好险好险。 吓死她了。 为躲避恶魔一样的蛟龙谢玖,她不得不继续使命扇动胳膊,用尽了全身力气,半刻也不敢放松。 然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也越来越轻松自在。 直到越过山川湖海,她忽然撞进了一团云朵里面。 回头望去,蛟龙不见。 啊。 终于安全了,可以喘口气了吗。 云朵好软啊,就像蓬松的棉花一样,给人暖融融的安全感。 姜娆大口喘着气,也终于松了口气。 心说我躲在云朵里面,你总找不到我了吧。 太累了,她靠着云朵就滑坐下来,像根煮熟的面条一样朝后瘫去,谁知才刚瘫到一半,耳边忽又传来阴沉沉的低笑:“嗯,送上门了?” “就这样坐我怀里,不怕我吃掉你吗?” 姜娆一惊,瞬间头皮又炸起来了。 回头望去身后哪是什么云朵,又哪里还有什么云朵,自己分明是靠在了谢玖怀里。 谢玖不知何时又变回了人,且她就靠在他支起的腿上。 见她眸色惊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谢玖愉悦又邪恶地舔了下唇,露出一双尖锐虎牙,并挑起她下颌:“现在,做好准备了吗,我要开始咬你了。” 说着他便朝她附下身来,一下子咬住她的嘴巴,狠狠含住她的唇,舌头也跟着搅了进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 恰在此时,遥远的天边忽有声音传来,是两道女声,听着急切又空灵灵的,像是拯救她的仙女。 “醒醒,醒醒……快醒醒啊郡主!” “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不行去叫大夫过来吧,郡主肯定是被梦魇着了!再让人弄水进来,快快快现在就去!” “咦等等……郡主醒了,郡主睁开眼睛啦!” 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姜娆甫一睁眼,便见玲珑和珠玉二人近在咫尺的、惊喜又忧惧的脸。 二人松了口气,双双偎在床边:“郡主可是做噩梦了?您先前一直喊着救命,手还胡乱地抓,可把奴婢吓坏了!” “您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吗?” “郡主?郡主您还好吗?” “完了,怕不是被噩梦吓丢了魂儿,还是赶快去叫大夫过来!” 姜娆:“……不用。” 室内纱幔垂地,繁花堆锦。少女甫一张口,声音沙哑,虚弱,又疲倦,还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 两丫头双双顿住脚步,回头望去。 就见自家郡主撑着手肘,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先是出神,而后顶着近乎湿透的额发,她伸手抚了抚自己如花瓣一样娇艳的唇,随即嘶了一声,这才像活过来似的。 激动道:“就现在,赶快去拿面镜子过来!” “我要照照我嘴巴是不是又出血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推推专栏预收《误把疯批反派攻略了》 ——戏精甜妹×前期压抑.后期阴湿.疯批反派—— 宁汐穿进一本限制文,任务是攻略那个清冷禁欲、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沈胤。 好消息:她是被养在沈胤府上的“义女”,近水楼台。 坏消息:沈胤是朵绝对不近女色的高岭之花。 为完成任务,宁汐不得不“罔顾人伦”,开始各种引诱沈胤。投他所好,夜闯房里,猎场表白,温泉撩拨,甚至借着酒意大胆索吻。 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沈胤始终不为所动。 直到某天系统纠错,宁汐才悲催得知自己穿错书了。 她看过的限制文是衍生同人,但她穿的是正经原著,她原本要攻略的也不是沈胤,而是本就爱慕她的竹马男主。 沈胤看似道貌岸然,不容侵犯,实则心狠手辣,后期弑君夺位,还会把她这个便宜“女儿”送去邻国和亲。 宁汐:…… 连夜逃到千里之外,宁汐听系统的话,转头就去抱竹马男主的大腿。可就在她跟男主见面的当晚,沈胤仿佛妖鬼从天降临,直接堵上了门。 “当着他的面,吻我。或者他死,选一个。” 他满身煞郁,语气也前所未有的森然凉薄。 宁汐以为自己要完了。 然而被抓回去的无数个夜,宁汐忐忑等待着预想中的报复、惩罚、或被送去别国和亲。 结果等到的却是来年春日,新帝沈胤登基,她莫名就成了皇后。 凤仪殿中,宁汐的手被握住,朝男人腰封探去,耳边沈胤语声低哑,命令“解开它。” 宁汐:…… 这一解开,尝到了真正的“限制剧情”,宁汐才知何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上位者低头|傻黄甜攻陷高岭之花|疯批不再压抑后 【阅读指南】 1、男女主无任何血缘或律法上的亲属关系,只是被寄养 的恩人之女,年龄差五岁。 2、架空双C.He,恋爱小甜文,前期女追男,男死装/后期男追女,微强取(其他想到了再补) 第25章 不会被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 “郡主嘴巴怎么了吗?” 昨晚城中游园, 玲珑和珠玉并没有全程跟着,并不知晓期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问姜钰和顾云瑶,两人支支吾吾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还双双脸蛋儿通红, 个顶个的害臊。 此刻镜子里, 少女面颊也莫名染上绯霞,雪嫩指尖触到唇畔, 好半晌才囫囵唔了一声:“没事, 就是先前做梦……自己给自己嘴巴咬了。” 两丫头登时哭笑不得,“所以郡主究竟梦见什么了呀?” “……” “没什么……去备点水来, 我要沐浴。” “对了,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外祖父母有说什么吗?” 玲珑:“郡主昨晚醉得厉害,都昏过去了, 是被表少爷背回来的,老人家没说什么, 今晨还派人过来问候郡主呢。” “先前赵婆子带话,说老太太让您午后去静安堂坐坐。” 指的是姚氏跟顾老爷子居住的院子。 珠玉则关切:“郡主昨晚可跟谢世子见上面了?事情进展还顺利吗?有发生什么吗?您怎地会中途吃醉了酒呀?” 姜娆:“……”. 没一会儿,屋子里水汽氤氲。 成色温润的香柏木浴桶里,少女雪肩以下没入温水之中,水面铺了浅浅一层刺玫花瓣。待玲珑和珠玉都出去了, 姜娆这才趴在浴桶的桶沿上, 烦恼又苦闷地闭上眼睛。 总体来说两件事。 其一,的的确确,谢玖说话算数, 昨晚江中画舫她成功见到了谢渊。 可谢渊拒绝了她,还说不接受她的心意,且永不会爱她, 她也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其二,她的心已经碎过一次,只因酒意而被暂时麻木。 好消息:她酒后想四处转转透透气来着,恰好又碰上了谢渊,借着酒意催生的勇气,她任凭自己胡作非为,大胆将人拦住还吻上去了。 彼时脑袋瓜晕乎乎的,但姜娆也曾隐约地认为,吻过之后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坏消息:她吻的竟然不是谢渊,而是……!!! 心下懊恼不愿承认,也完全不知今后该如何面对。 可事情真真实实地发生了。 她也没有像苒苒说的那样醒来就失忆,把酒后发生的事情全都忘个干净。 而这件事本身,简直比根本没有遇上“谢渊”也根本没有吻过还要可怕,她到现在还嘴巴痛呢!也记得昨晚那条竹荫小道,她初初吻上去时,失控的心跳、燃烧的体温、周身如潮水漫过的酥麻战栗,以及……谢玖唇畔的温度,和与她缠在一起交融的呼吸。 可恶。 为什么会控制不住去回想细节? 死脑。 快别想了。 忘掉啊! 现在就忘个一干二净!! 毕竟梦里他都像恶狗一样追着你咬! 姜娆毫不怀疑昨晚昏迷之前,谢玖忽然恶狠狠咬她,肯定是在报复她又一次眼瞎心盲认错了人,可她也不是故意的啊,本来脑子就不大清醒,苒苒又刚好唤的是“谢世子” 至于彼时“谢渊”身上衣物有没有变,她又哪里注意得到? 谢玖为何会在那个点出现在游园会上? 不知道。 当然这也是人家的自由…… 可她吻错了人却已成事实,覆水难收!如此祸不单行,姜娆简直都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大孽,所以老天爷派谢玖来惩罚她了?否则她为何次次都碰上谢玖啊! 发狠地握着拳头狂捶浴桶,姜娆难受,太难受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一想到先前那荒谬的噩梦,姜娆简直都有阴影了。 “郡主!” “郡主怎么了吗?” 听到捶桶之声,玲珑和珠玉双双奔进来看,就见自家郡主面颊绯红,依旧泡在浴桶里,眼睫发丝都被氤得湿漉漉的,分明一副令人脸红心跳的潋滟之色,表情却堪比午夜怨鬼。 “没、没事,你们先出去啦,我再泡会儿。” “好吧。” 待两丫头退出,姜娆再次将烧红的脸蛋儿埋进臂弯,强迫自己收敛心绪,去想谢渊。 少时情窦初开之人,她当然不舍得轻言放弃。 还是那句话,谢大公子总要娶妻,既然总得有个人是他妻子,为什么就不能是她姜娆? 即便他此生只钟爱章氏婉月,可她也只钟爱他啊。 昨晚实在太匆忙了,在舫室内共用晚膳,她竟然没来得及问清谢渊近况,也不知他平日行踪。 换作寻常,姜娆必然又得蠢蠢欲动,做点什么有用的事了。 但此番她是真得歇下来缓口气。 左右谢渊的生辰就在月中,届时她去谢家赴宴总还有机会能见上面的,而今她唯一要做的……要不找个机会去给谢玖道歉,说自己喝多了才会错认? 可头先几次尚且只是单纯地认错了人,昨晚却…… 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娆简直无法想象再见面会有多么尴尬,况且她还被咬了啊,干什么是她去道歉! 加之梦里……姜娆发誓自己不想再见到谢玖,也不想再跟他产生任何交集,干脆直接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反正苒苒说过酒后失忆乃是常识。 不过在此之前,“玲珑珠玉” 听到近乎崩溃的唤声,两丫头双双打帘进来。 就见郡主似恼似羞地哭丧着脸,“京城周边所有的寺庙,道观什么的,哪家最灵验?” “这个……就挺多了,郡主怎地突然问起这个?” 姜娆:“过两天我要去烧香拜佛,祛祛霉运,顺便求签问卦,找个大法师给算算姻缘。”. 傍晚,城北谢府。 近来为筹备谢渊的生辰宴事,关氏可谓忙得不可开交。 宴事规模,宴客的请柬名单,为布置场地而需要提前采购的绸缎、香炉、茶叶、酒水、礼炮,要请的戏班子、乐师,要提前搭建的戏台,清理扫洒的茶歇厅、棋室、厨房一应事物,包括府上丫鬟仆役的统筹安排,样样皆繁杂琐碎。 待关氏将安排细致地说来,靠在罗汉榻上的谢老夫人听了却道这里不对,那里不行,挑了好一堆毛病出来。 关氏无法,只得尽量陪笑:“那依母亲的,我再差人去采购红毯,届时将红毯铺到府邸门外,保准风光体面,不辱谢家门楣,戏台子也再搭两座,可好?” 谢老夫人本家姓秦,乃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 年轻时不苟言笑,老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也深,似风干的核桃壳面。 “你既在安排,就自个儿做主便是,我老婆子哪里管你是否多搭两个戏台。” “邃安呢,这会子可下值了?” “昨日端午,他说忙,也不来玉芙堂坐坐,我看他是越发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去,现在就差人去请,我倒要瞧瞧他有多忙,忙得一道用膳的工夫都抽不出来。” 于是很快有下人侯在谢府门口,眼见谢玖下了马车,便迎上去道:“世子爷,老夫人传话,要 您今晚去玉芙堂一道用膳。” 雨早停了。 地上尚未干涸的水洼,倒映着头顶苍翠欲滴的槐树冠影。 天幕依旧阴沉沉的。 谢玖:“不空,改日再说。” 言罢回到怀瑾院沐浴用膳,之后换了身衣裳,要别哲备马车出城。 别哲以为主子是有什么事情要办,要么去会见北魏探子、要么回到从前在城外的落脚点飞鸽传书,与需要联络的人保持通信。 结果都不是。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西,别哲又以为主子是要去浮生斋。 然而行至半路,主子忽然叫停了马车。 马车停靠路边,谢玖又并不下车,而是沉默许久才撩开车帘,黑沉沉的视线扫向路边一座荒凉亭子。 亭子有些年岁了,亭盖和亭柱原本都是朱红颜色,而今却已然斑驳落漆,被岁月侵蚀得杂草丛生,连内里石凳和美人靠上都长满了青苔。 别哲是记得这座亭子的。 主子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曾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也如此刻这般沉默,既不入亭,也不下去走动。 别哲虽无法说话,但善于察言观色,一看主子那失神的眼,便知这座亭子定有故事。 只是这次,不待别哲打手语过问。 谢玖自己主动开口了。 “别哲,你可知人在北魏的那些年,义父总设美人局验我心性,严重时不惜用以“春潮”相诱,而我却每每都能顺利过关,克制住身为男人的原始本能,是为何?” “……” 第一时间,别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主子被姜姑娘按在墙上亲吻的画面。 主子若真有心拒绝,其实就姜姑娘那样的花拳绣腿,连主子的衣角都不可能沾到。 可事情就是那样荒谬地发生了。 同时别哲也知道了一件不幸之事——那就是他原本抱有期望的姑娘,竟然心悦主子的兄长,非但将主子错认为谢渊,还一口一个谢大公子,说要嫁给他。 别哲痛心死了。 但主子既然主动提及北魏之事,别哲思索了片刻,很真诚地打手语说:“奴猜想,一来是那些北魏女子中,没有主子喜爱的类型。” “二来主子半生痛辱,却能走到今天,心性本就比常人坚韧,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自然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 听罢,谢玖却很轻地撩唇笑了一下。 “心性坚韧?或许吧。” “但每次都能忍住,甚至对抗春潮,不过是心里装了个姑娘。” “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也早忘记了她的声音、容貌。” “却始终视她为生之信仰。” “即便时至今日,她或许早已嫁作人妇,而我没有任何信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越往后说,男人声线越是暗哑,不难听出其中的涩然遗憾。 别哲肉眼可见的震惊。 彼此相伴多年,别哲曾感受过谢玖的疼痛屈辱,也见识过他的残忍杀戮,却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柔情闪烁。 好比此刻,主子自顾撩袍下了马车,手提风灯,有些懒散地靠在车架上,黑眸倒映着不远处的亭子,一派荒凉破败,他眼中却有异样神采,仿佛久远的往事在他眼前铺开,从未褪去斑斓色彩。 “就你眼前这座亭子,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有个小姑娘坐在里面。” “她看上去……很小,很小一只。” “也许还不到四岁。” “身边奴仆成群,纷纷为她打扇,她穿一身艾绿裙子,会发光,绣鞋上有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很缭乱。” “她对我招手,我过去了。” “她捧着玉盏,踮脚喂我吃了一口糖蒸酥酪。” “甜吗,她问。” 别哲抬眸,望向靠在车架旁的男人,夜影将他笼罩,以致于不大能看得清神色。 但别哲几乎可以想象那样的炎炎夏日,很热,四下树影亭亭如盖,蝉鸣聒噪,那个小姑娘也许是刚好途经此地,在亭中歇息乘凉,吃着爽口的冰丝酥酪。 算算年纪,主子那时候该是六岁,是也刚好路过,所以相遇了吗。 其中细节别哲不知,只觉此刻的主子虽在述说美好往昔,却仿如天地间一抹孤寂的幽魂。 向来沉默寡言又死水无波的一个人,很少会真正敞开自己,说这么多话。 别哲猜想其中定有什么原因。 于是只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问东问西。 谢玖则继续自言自语般,自顾续道:“我记得她,一直记得。” “所以最难捱时,我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会是何种模样。” “说来可耻。” “我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如今也因记得她,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姜娆:四岁时候发生的事?那太久远了,早忘光啦。 给自己洗脑9哥:我心没乱、没乱、没乱……《 》 25-30 第26章 弟弟也很香嘛 胡说八道 那样美好的时光, 在七岁后一直被谢玖拿出来反复咀嚼。 细数幼年、童年,谢玖大多时候充满一个孩子的无助,渴望有人能看见他,或主动伸手拉他一把。 事实是除去谢渊, 没有人会对他释放善意。 唯有那个小姑娘, 也许一时兴起,也许她早就将他忘记, 如遗忘路边杂草, 或风中不经意飘过的落叶。可彼时她向他招手的刹那,谢玖的确曾觉得眼前有光闪烁。 没尝过“甜”的滋味, 以致于一点点便足够铭记半生。 后来很多年, 他守着最僻静的疆土,在心中为她树立禁区。即便岁月流逝, 她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成虚妄幻影。 此时此刻。 ——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包括姜娆。明白吗。 别哲忍不住又一次抬眸, 视线里墨蓝的天幕,漆黑的远山。为风灯勾勒,男人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眸中本就罕见的柔情已然消失。 别哲莫名心虚, 心说主子这是在点他吗? 自从昨晚目睹那荒谬一吻, 今日一整个白天,别哲虽没当真问出口来,但眼神中的探寻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主子向来洞若观火, 如何会察觉不到他那点心思? 外加飞鸿楼那晚,主子虽未明着责备他什么,但也必然清楚是他“从中作梗”, 姜姑娘才会在那种特殊情况下得以进入雅室。 于是赶忙表态:“奴、奴明白了。” 谢玖:“往后别做任何无用之事。我不需要。” 至于昨晚,不过是他也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罢了。 “……” 又一次点头,别哲当然无有不应,但又觉得主子此番破天荒地袒露自己,有没有可能点他的同时,其实也是在点他自己呢? 毕竟他并没有主动问及什么,主子却特意出城一趟,像是急着证明什么似的,该不是已然被姜姑娘扰乱心绪,所以才会特意来此重温过往,告诫或提醒自己心上有人? 当然了,这些猜测别哲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只再次打手语道:“那主子……那个小姑娘,你还会继续找她吗?” 也是时至今日,别哲才懂主子为何会喜爱糖蒸酥酪。他一次次品尝、又一次次失望地搁下,原来并非是没遇上满意的口味,而是在找寻记忆里的味道。 “不会。” “找不到了。” “就算找到,又如何呢。” 也许他早就如尘埃湮灭,就像站在时光的这头,他也无法记起她的音容笑貌,如明月蒙尘,一切都太久远了。 况且情爱该是属于身无牵挂、不沾罪孽、且能给对方安稳之人。 而非一个常年行在悬崖绝壁。 自己都不确定前路将通往何方的复仇者. 接下来几天,姜娆都待在顾家。 白日里姜钰去鸿文馆读书,顾琅作为国子监监生, 那日大醉一场后也回去上课去了,舅舅顾常珍则照常在属衙当值。 家中便只剩下一对老人、舅母曹氏、表姐表妹。 面对外祖父母的委婉诘问,姜娆避不过去,却也给不出此前预计的“答复”。便支支吾吾:“嗯……见上面了,但谢大公子尚在孝期,短期内还不便谈婚论嫁,但他月中生辰,给辰王府递了帖子呢。” 言下之意,来日方长。 顾鸿恩跟姚氏对视一眼,只得暂且作罢。 闲下来时,姜娆便又开始发愁,届时去谢家赴宴,是合送一份贺礼,还是分开备两份呢? 过去很多年,谢家只有谢大公子。 她却偏偏知晓如今还有个不为人知的二公子。 旁人如何与她无关,可她偏就欠这二公子一份人情。 思来想去,姜娆打算备三份算了。一份合送的代表辰王府,单独的两份则看届时府上是何情况。于是接下来几日,姜娆日日进城,几乎把城中各大珠玉楼、珍宝斋、琳琅阁、翡翠轩全都跑遍了。 最终挑中了一樽“双枝寿”珊瑚。 掌柜的喜笑颜开:“这珊瑚天然分出两根主枝,枝丫舒展对称,色泽赤纯,寓意“玉树双荣,福寿绵长”。” “若贵人是赠予双生兄弟贺寿用的,这珊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姜娆自己也很满意,当即花重金买下并让人搬进马车。 要单独备给谢渊的那份,姜娆也很快挑中了一套文房四宝,中规中矩,却至少体面不出差错。 但轮到谢玖,姜娆忽然毫无头绪。 陪她一起的沈禾苒自从得知那晚“真相”,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心说这跟狗血话本有什么区别? “所以了……吻错人是什么体验,事后回想起来有没有觉得很刺激?哈哈哈哈哈他还咬你……他居然咬你!我就说呢,谢世子怎么会突然把你按在墙上,你说他当时怎么想的,他既不是谢世子本人,为何不在你吻上的第一时间就将你推开?咬人又算怎么回事?” “还有宁安,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谢世子本人知道,不然往后你嫁进谢家,三人见面得多尴尬啊,你还是赶紧忘了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姜娆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关氏既邀请了她,抛开其他的不谈,便是出于基本礼数,她也不能厚此薄彼或完全忽视另一个人。 “可送他什么好呢?难道也送一套文房四宝?” 见少女微有些苦恼,沈禾苒盯着她看了一阵,“我算算啊,澜园、谢家、飞鸿楼、外加端午那晚吧,一共四次,你次次认错人……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至少飞鸿楼那晚,你跟那二公子起码得独处了不下半个时辰吧?” “算起来你跟他交集的次数和相处的时间,可比谢世子本人还多多了啊!” 姜娆:“……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次交集下来,你难道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吗?就算不够了解也应该有了大体印象,根据他给你的印象挑选贺礼不就得了,你觉得那二公子适合什么?不是……脸怎么红了?你害羞了宁安?” 一句你害羞了,姜娆赶忙抬手捧住自己的脸。 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荒谬一吻。 以及飞鸿楼那晚,谢玖埋首她颈窝喘息,后来还莫名奇妙地将她轻揽入怀……啊啊啊啊死脑!怎么又开始想了!!! 住脑,住脑,快忘记啊! “我这哪里是害羞,我明明是气的!我又哪里了解他啊,我才不了解,对他的印象唯有恶劣二字,能让人做噩梦的程度!” “那不给他备贺礼算了,那么恶劣的一个人,还把你嘴巴给咬出血了,他就不配得到你的贺礼跟祝福?” “……” “是这个理……但至少面子上得像回事吧。” “那你随便挑个像样的敷衍就是,又何必上心苦恼呢?” 顿了顿,沈禾苒又有些语气微妙地试探着打趣:“左右兄弟俩一母双生,反正相貌都是一模一样的俊美,若将来那谢世子冥顽不灵,你干脆嫁弟弟好了,弟弟也很香嘛,便是当个替身也不错的,这样的话贺礼是得用点心了?” 姜娆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和我表哥做媒,把你变成我未来表嫂!” 当然了,也是玩笑。 “那你可太恶毒了宁安……” 俩人一路嬉戏打闹,东拉西扯,待回到城南顾府已是傍晚了。 “记得明日晌午出发,咱们一道去城外上香。” 沈府也在城南,结伴出行倒是方便。 约好时间后两人刚要分别,忽然一辆马车从巷口驶了进来。 尚未停稳,车厢里的兰娘便掀开车帘,“郡主,快随老奴回府一趟!” 兰娘说昨日长乐宫的碧苏找来,府上回说她不在,今日姜姝竟然亲自登门,现下就坐在会客厅堂等她。 换作旁人兰娘自是不可能放人入府,但公主亲临,无人敢怠慢半分。 姜娆心知躲了一个多月,此番肯定是避不过了。 沈禾苒:“一起吧,今晚我住你府上。” 无他,对于姜娆曾道的梦境——代替姜姝前往北魏和亲那档子事,即便是梦沈禾苒也膈应得不行。 没曾想抵达辰王府,那华阳公主是来找茬的。 会客厅堂的上首主位,鎏金博山炉吞云吐雾,案台上茶香袅袅。 女子一双纤纤玉手白碧无暇,左手慢条斯理地敲点着玉案,右手则慵懒支颐,俨然将辰王府当做自己家中一般。 见姜娆踏进门槛,她既不起身也不寒暄,张口便是懒洋洋一句:“往年端午,妹妹总会亲手绣个香囊赠予本宫,今年的呢?” 正是姜姝。 她唇畔似笑非笑,语气不温不火,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一张清丽芙蓉面。 从前除了沈禾苒,姜娆最粘的便是她了,也对这张脸极为熟悉亲昵,而今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今年没有。” 只这一句,姜娆语气干巴巴的。 理智告诉她不能失了礼数,可真正面对这位堂姐,从前自己待她有多赤诚,如今便觉有多讽刺锥心,过往十多年的姐妹情也好似黄粱一梦,不堪回首。 灯影下,姜姝秀眉一拧,显然没料到姜娆竟如此干脆直白,竟敢毫不避讳地顶撞于她。 姜姝面色一沉,唇边笑意却堪堪未垮:“原因?” 居高临下的两二字,不似姐妹会面,倒像是上位者在审判下人,沈禾苒忍不住了:“公主生来金枝玉叶,长乐宫珠翠环绕,钟鸣鼎食,没曾想公主身边竟还缺差使的绣娘?” 姜姝听罢视线掠过沈禾苒,先是眯眼,而后笑盈盈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与外男有染,致使未婚夫借酒消愁还失意狎妓的沈家姑娘?” “啧,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 “公主若无正事,便请自行回宫去吧!”从罗汉榻上起身,姜娆打断姜姝,无法再忍受她羞辱苒苒半分,“这里是辰王府,而非长乐宫,本郡主才是这里的主人。” “兰娘,送客。” “……” 还是第一次,姜娆并非唤她堂姐,而是尊称她为“公主”,态度也比从前冷漠强硬得多,姜姝面上一下子挂不住了,毕竟她这堂妹素来是个软包子,何曾如今日这般目无尊卑? “你吃错药了?” 胸口微微起伏,姜姝美眸中有一瞬戾色闪过。 好在理智压下去了。 她自顾呷了口茶,而后将茶盏一搁:“还不是因你许久不曾入宫,端午也见不着人,本宫担心你才会亲自登门……你倒是越发长进,赶本宫走?” “姜宁安,念在多年姐妹情分,本宫不与你计较。” “你老实告诉本宫,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都干什么去了?” 话落,姜姝脑海中再次闪过醉仙阁那晚,侍卫回报她的那些话。 她当天晚上便求到了父皇面前。 可听罢她心悦谢渊,承宣帝既没拒绝也 没应允,只是说朝政事忙,往后再说。对此姜姝当然有自己的理解——谢家毕竟是百年世家,章家也是体面门庭,谢章两家的婚事更是人尽皆知。 故而即便她贵为一朝公主,父皇为顾及君臣体面,也不可能在谢世子孝期赐婚。 当初母后和皇祖母也是这个意思,要她等等。 姜姝当然等得起。 然而她知晓礼仪廉耻,却架不住某人背地里率先截胡,还主动对谢世子投怀索吻。 姜姝虽没亲眼见到,但光是听听就恶心得不得了。 办法不是没有,她隔天就求到了太后面前:“祖母,我是不急的,但宁安也不小了……” 意思要太后赶紧给姜娆许下一门婚事,最好速速把她嫁掉。 却不想太后听罢也似哪里为难似的,说这世间凡事讲求个缘法,是你的终究跑不掉,“至于宁安,她父母去得早,祖母自会为她挑选个体面郎君。” “但她到底也是皇家女儿,事关终身大事,总得有个契机才行,哪里是三两日便能匆匆定下来的?” “再等等吧,最迟天授节,届时宫中夜宴群臣,哀家跟你母后一道相看相看,争取早些将合适的郡马遴定下来。” 话到这个地步,姜姝自是不便再催。 从小到大,她自认为仁至义尽,怜她姜宁安九岁便失去双亲,她堂堂华阳公主这些年什么挑剩下的珍贵好物没留她一份? 此番亲自登门,自是来敲打她的。 姜姝决定挑明了讲,说自己早就看上谢世子了,她知情后若还敢背地里耍什么狐媚手段,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却不想灯影之下,少女盯着她看了一阵。 “忙些什么?” “忙着求生,想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实不相瞒,宁安看上了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最近都在忙着私底下联络于他,想争取早些将婚事订下。” “最好他孝期一过,我就能立刻嫁进谢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跟9哥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求神明庇佑 真正的谢渊来了 话落。 姜娆神色平和。 姜姝却一口气哽在喉咙。 “好你个姜宁安, 本宫从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然这般不知廉耻!” “谢世子尚在孝期,你就没有半分羞耻心吗?” “私底下暗通款曲好歹是宗室之女,这般恬不知耻, 可是要让整个皇家同你一起蒙羞?!” 每说一句。 姜姝眼眸便猩红一分。 扣在案上的指节根根泛白, 满头珠翠也打得劈啪作响。 直接给沈禾苒震惊到了。 心说这华阳公主怎会这般激动?便是身为姐姐要规训妹妹,也不至于给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谢世子的确人在孝期, 可孝期总会过的, 宁安她不过是想与之结识,又没刻意破坏人姻缘, 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待姜娆自己回话, 沈禾苒一阵噼里啪啦:“这世间女子,谁人不想嫁个自己心仪的郎君?她是去偷去抢还是谋财害命或触犯大启律法了?” “私底下交集便是暗通款曲, 那这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岂非人人都在暗通款曲?她又如何不知廉耻了?廉耻能当饭吃吗?还是能拯救性命或改变命运?” 最后一句, 姜姝当然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当场色变,抬手便将案上的茶盏朝地上砸去。 碧苏也跟着喝了一声:“放肆!” 茶盏落地,啪地一声。 茶水和碎片登时迸溅开来。 姜娆眼疾手快,一把将沈禾苒拉到自己身后,期间一枚碎片便刚好擦过她大腿位置, 给裙子都划破了。 “郡主!”玲珑珠玉和兰娘三人下意识冲了过来:“郡主可有哪里受伤?” 其他侍在厅堂的丫鬟婢女则齐刷刷跪地, 抖若筛糠道:“公主息怒!” “没有,没事。”姜娆摇摇头,又捏捏沈禾苒的手以示安抚, 这才抬眸朝上首望去。 到底对方是公主,光身份就压她们一头。怕起什么冲突,到头来苒苒必要吃亏, 姜娆依旧给她挡在身后,尽量降低她的存在感。 而后压下脾气,她将声音放得柔和,很轻地唤了声“堂姐”。 “凡事讲理,不过是堂姐主动问及,宁安便如实相告罢了。” “说来这都是宁安自己的私事,本不该拿来宣扬。” “但做了就是做了,无所谓颜面羞耻。” “宁安问心无愧。” “非但如此,待谢大公子孝期过了,宁安还会亲自去到皇叔面前,请他为宁安做主赐婚。” 她得让天家知道,就算她宁安郡主还没嫁作人妇,那也是有心上人的,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和背负的命运,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逆来顺受。 好半晌。 “是么。” 姜姝自知失态,却也无甚所谓。 想到些什么,她唇畔不由再次挽起笑来:“看来是本宫多事了。” “既然妹妹执意弃皇室颜面于不顾,那本宫也懒得多说什么,就预祝妹妹运气够好,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吧。” “碧苏,回宫。”. 待姜姝离开辰王府,沈禾苒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夜晚二人同塌而眠,沈禾苒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宁安,你曾经说的那个代人和亲的梦,将来若真发生了,就你这堂姐她绝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推你出去!” “她从前一直这样么?拿你当奴婢使唤还是训孙子呢,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天潢贵胄不容侵犯,可你好歹也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是她的亲堂妹啊!”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她一向都这么趾高气扬?” 姜娆也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给沈禾苒抚背顺气:“好啦好啦,她今日八成是吃错药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要姜娆来说,姜姝那么大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容易情绪过激?大抵是自身利益遭受损害或被波及之时。 至于沈禾苒说的,也确实都是事实。姜姝一向都那么趾高气扬,也许把她当个狗腿,也许把她当个跟班儿,心情好了赏点什么,心情不好了就随口训斥几句,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姜娆并非没有知觉自尊,或生来就贱,就喜欢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真要细说还得追溯至九岁那年,甫一失去双亲,姜娆表面看似无事,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实则内心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充斥着不安、恐惧、茫然。 那时弟弟还小,才将将一岁,皇祖母虽将他们接入宫中养在膝下,皇叔也视他们为己出,但时间长了,姜娆还是有“寄人篱下”之感。 正因如此她自愿低姜姝一等,凡事小心翼翼,尽量充当听话的狗腿,在哪里都捧着姜姝并任她差遣。 还是死过一次,重来一次,姜娆才知凡事顺从委屈求全,也不意味着就能得安稳善终。 既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身死塞外。 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是苒苒,你得认真答应我,往后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为了我跟她起任何冲突。至于原因,你知道的。” 沈禾苒当然不是傻子,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三品通政司使之女,在京还勉强算个世家贵女,可在姜姝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好啦,我不是没控制住么,她说话太难听了。以后我会尽量注意的,放心吧。” 姜娆这才安下心来,“喏,也不要太为我担心,即便梦里的事情都会发生,也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睡吧,放轻松。”. 次日是个艳阳天,端午过后,天气越发热了。 春衫已经穿不住了。 东郊华恩寺。 姜娆之所以选它,并非华恩寺最灵验或最受人追捧,而是某些时候,人执念般地想要“故地重游”。 祈求神佛庇佑不假,但更多的是图个心安。 一大早,姜娆沐浴更衣,穿戴整洁,以示对庙堂菩萨的尊敬之意。 马车抵达山脚下已是晌午。 “现在上山应该刚好能赶上午斋,华恩寺的斋菜很好吃的。” 为了安全,姜娆此番带了不下七名护卫。 管家申叔也在其中。 不过上山之前,姜娆还是先将大家打发到一旁,单独带着沈禾苒去了当年那棵栾树下面。 栾树如旧挺拔屹立,郁郁葱葱,就在距离官道不远的灌木之中,入夏后越发枝繁叶茂,枝干向四周延伸,形成一把天然的大伞,覆下一片清凉荫蔽。 “三年前,就是在这颗树下,谢大公子救了我。” 彼时姜钰风寒高热,久病不愈,太医院试了好些方子都不见效果,姜娆便想着烧香祈福,带着兰娘几乎跑遍了京城周边所有寺庙。 其他地方都无事发生,偏偏从华恩寺下山之后,姜娆遇上了一帮匪徒。后来官府的告文出来,她才知晓那些人其实是前朝废太子党余孽。 为躲避麒麟司追捕,他们大概走投无路,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劫持她这个刚好路过的郡主亡命。 彼时官道上乱作一团,麒麟卫个个杀红了眼,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百姓经过。 为在乱中护她,辰王府死了几名护卫,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最终被簇拥着躲在树后,姜娆听着砍杀之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有急促的勒马声响,伴随马儿喷息嘶鸣。 而后很快还有人喝了一声:“清松书墨,树后有名女子,速速前去相护。” 便是谢渊。 此时此刻,同姜娆一起望着头顶栾树枝叶。 被那绿荫间闪烁的光斑晃着眼睛,沈禾苒几乎可以想象彼时极度恐惧之下,宁安甫一见到谢渊很难不动心吧.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一路铺了整齐的青石地板。 道宽六尺左右,坡度不算太陡,但爬起来还是颇为吃力。 好在每上二十来步便有相对平坦的角台可供休息。 耳边鸟鸣清脆,空灵地回荡在山荫之间。 华恩寺就在半山腰。 终于爬上去了,迈上最后一步阶梯,梯沿连接着一段平坦山路。 七名护卫和申叔面不改色,姜娆、沈禾苒、外加玲珑珠玉四人则个个喘气,连额头都出了薄薄香汗。 休息片刻后继续往左,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沈禾苒又渴又累,惦记着姜娆说的斋菜,迫不及待想入寺里找口水喝,姜娆自己也饿了,于是举着遮阳罗伞,纷纷加快了步伐。 然而沈禾苒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顿,以手遮眉朝远处望去。 只见华恩寺门外的树荫下面,扎堆聚着几名男子,个个衣着普通,却个个身形魁梧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再就是为首那人 “不是吧宁安……那人瞧着,怎么那么像我哥呢?” “他带的那些人是在干嘛?总不是也来烧香拜佛的吧?” 姜娆同样举目望去,恰逢沈翊也注意到她们这边一大群人。 也是看到沈翊的那一刻,姜娆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将罗伞压低,给自己脑袋整个儿遮住。 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显得心虚? 何况刚刚那晃眼一瞥她并没看到某个人。 沈禾苒则直接提裙奔了过去,“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翊转过身来,语气温和:“执行公务,你来做何?” 言罢朝着姜娆的方向,待人犹犹豫豫地走近了,沈翊这才拱手道:“郡主安。” 姜娆将罗伞往上撑了些,福身回礼道:“宁安见过沈家哥哥。” “我陪宁安来求签问卦的,会打扰你们公务吗?”说着沈禾苒四下张望,见周遭一切如常,华恩寺周围并无甲士戒严,稀稀拉拉的香客也照常进进出出。 沈翊:“无妨。” 目光在姜娆身上轻转而过,沈翊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谢指挥使正在寺中。” “啊苒苒,那我们回去,我们改日再来” 几乎沈翊话才刚落,姜娆便拉着沈禾苒要原路返回,好似身后有猛兽在追,那心虚且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模样,倒叫沈翊看不懂了。 毕竟不久前的飞鸿楼,宁安郡主为见谢世子一面还不惜侯了一整个下午,口中的情谊也不似作假。 可此刻,不待沈翊困惑出个所以然来,更大的困惑来了。 姜娆回头后没走几步,也是脚下猛然一顿。 只见前方山道不远处,迎面走来了四个人。 其中三人一看就是小厮打扮,不足为奇。但为首的那名年轻男子,身形极为颀长高挑,着一袭靛蓝色广袖长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朱红白玉腰带,上悬玲珑腰佩。 行走间丰姿奇秀,神韵独绝。 在这山野间一派清峻高华又贵气逼人。 以致于他人还没行到近处,为那通身气势所摄,申叔和七名护卫便已自发为他让开道路,纷纷退至两边。 同一时间,有麒麟卫小声纳闷:“谢指挥使不是人在寺中?怎地这会儿又在外头?还换了身衣裳?” 一时间,连沈翊都有些茫然。 姜娆则像老鼠见了猫,这下也不急着往回走了,拉着沈禾苒便回头朝寺门奔去,慌忙间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快跑啊苒苒”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不想见到谢玖!” 说好的假装失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真的再次见到“谢玖”,姜娆才知什么叫做心理阴影。 沈禾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冲入寺中后提裙跑了好一会儿,胸腔下一颗心还在莫名的狂跳不止。 彼时的姜娆哪里知道。 其实方才那位,才正是她心心念念了三年,重生后一直想见,却至今从未真正见过的谢渊、谢大公子本人。 作者有话说:傻女儿,这个是真谢渊[菜狗] 大家3次元有遇到过双生子吗,作者之前在健身房遇到过一对双胞胎教练,都大半年了还是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身高、相貌、声音全都一样,还穿一样的教练服,后来多次看他俩朋友圈合照才发现弟弟眼神更平静内敛,哥哥更张扬爱笑,但见到真人还是脸盲,得靠他们的反应区别,哥哥一般见人就笑,会说来啦,好久没看到你了。弟弟则只唇角微弯,很含蓄地点一下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28章 再见谢玖 微妙变化 华恩寺内, 百年古柏森森,四下梵音杳杳,仿佛所有凡尘纷扰都被一道院墙隔绝开来。 西北角,藏经阁。 最里间的暗室, 案台上香云缭绕。 住持大师法号“玄慈”, 此刻磕目闭眼,双手合十。 “大人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即便被赫光手里的长刀架在颈上, 玄慈大师也面无惧色,语气平和道:“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但佛门重地, 沙门恳请大人手下留情, 饶过门下无辜弟子,勿要妄造杀孽。” 说罢, 玄慈大师俯下身来,朝着对面深深鞠了一躬。 而他对面的年轻男人, 一袭玄袍金冠,墨发漆曈。 双手交握着靠坐在一把红木交椅上。 正是谢玖。 谢玖先是打了个手势,让赫光以外的麒麟卫全部退下。 待周遭动静渐远,男人这才垂下眼睫,慢条斯理翻开手里卷宗, 语气沉静如水:“可有兴趣做个交易?” “在此之前, 某请大师听个故事。” “……” 故事讲完,半刻钟过去了。 香炉尚未燃尽,玄慈大师却如谢玖所料, 终于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年迈而显得浑浊,却异常犀利,眸底深处既有震颤动摇, 也有权衡防备的锐利精光。 “你当真…… 乃定远侯之弃子?” 谢玖眉梢一挑,没答,只抬手示意赫光将长刀搁下。 玄慈大师这才细细打量谢玖。 年过半百,依玄慈大师的敏锐直觉,眼前人绝非等闲之辈。 当然等闲之辈也做不了帝王身边鹰犬爪牙。 为完成任务,这些人通常不折手段,必要时候少不了“钓鱼执法”,好比曾有麒麟卫为肃清贪腐,故意伪作富商行贿。 于是沉吟片刻,玄慈大师口风不变:“沙门藏身于佛寺多年,今日既栽在大人手里,甘愿伏诛。” “但还是那句话,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光影缭绕间,谢玖头也未抬:“是么。也好。” “看来崔大人并不信任谢某,谢某往后得空再来拜访也无不可。” “但谢某无法保证,万一哪天手下人找到大人的外甥,就地格杀,那废太子一脉可就再无翻身之可能。” “可怜废太子姜阳,大人的女婿,八年前为奸人构陷,吞金自尽。恐怕只能含冤九泉,再难昭雪了。” 一点点的,玄慈大师瞪大了眼。 谢玖将供词卷宗抬手一抛,赫光稳稳接住,之后呈递给玄慈大师。玄慈大师本名崔元,乃前朝太子太傅,其女嫁给了太子姜阳为东宫太子妃,生下的小皇孙名叫姜茗。 承宣帝这些年费尽心思要找的正是姜茗。 话到这个地步,即便崔元隐忍多年,心性远非常人可比,此刻也忍不住颤着手翻阅起来。 只见卷宗上面,废太子党分散在大启各州府城镇的每一处据点,藏身之所,背后教派,甚至如今朝堂上有哪些官员背地里与废太子有所牵连,全都有条不紊,写得清清楚楚。 正是飞鸿楼那夜之后,谢玖亲自在诏狱撬开叛贼之口,一句句诱审出来的。 供词仅此一份,并不为旁人所知。 同时还有假的一份在沈翊手里保存着。 待崔元颤抖着手,终于翻阅完毕,谢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事到如今,大人两个选择。” “其一,一切照常如旧。但废太子党残余势力,全归谢某,从此由谢某领携,且我需得知晓姜茗人在何处。” “其二,这份供词呈至御前,由承宣帝姜蘅做主。” “谢某为人臣子,总得有所表示。” “刚好今日天气不错,华恩寺血流成河,倒也能为这寡淡山野添些景致。” 言下之意,要么归顺眼前人,信他能暗中领携太子党推翻姜蘅,光复正统;要么太子党就此被此人大范围清绞,直至斩草除根。 八年间,太子党遭受过麒麟卫不止一次肃清,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连京师的据点都被釜底抽薪。 眼前人若是可信,不失为一条路子。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事到如今,其实也已经没有第三条更好的路。 看出崔元的犹疑,谢玖转动着指间麒麟扳指,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崔元却好似面对一条不动声色的滔天巨蟒,蟒身扼住他的咽喉越缠越紧,越收越拢。 直至人喘不过气。 好半晌,崔元才颤巍巍走了几步,扶着案台并搁下供词卷宗,“年轻人……除去复仇,你还图什么?” 既是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吞噬的可能,崔元当然想了解得更多。 而于谢玖来说,自己与皇帝交易也不过火中取栗,除去麒麟司刑狱之权,他在大启并无任何势力根基,为防来日生变,能有与帝王抗衡、或至少牵制对方的筹码,废太子党这条线再合适不过。 但话头还没开始,外面忽有小沙弥隔门喊道:“住持,住持,您在里面吗?” 空荡荡的大殿,小沙弥才刚踏进门槛,隐于暗处的麒麟卫便要现身阻拦。 但小沙弥这一嗓子,里头的指挥使大人必然有所察觉。 大人吩咐过若非必要,不要惊动无关之人。 麒麟卫又纷纷隐回去了。 小沙弥倒也没有擅闯里间,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隔幡喊道:“是这样,先才外头有位贵人,自称是宁安郡主,点名要找住持您求签问卦,给她算算姻缘呢。” “她现下还在斋院用饭,要我先来通报住持,问您午后可得空闲,若是不便她可以……” 话未完。 小沙弥忽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惊动。 回头望去,只见外头禅院中,一位女郎边跑边笑,最终抱着一株参天古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手里团扇都掉地上去了。 另一位女郎,也就是不久自称“宁安郡主”的姑娘,则提着裙摆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最终携一阵香风,她火急火燎地跨进藏经阁殿门,还不小心撞到了他,“对、对不住啊小师傅,哎我、先让我躲躲!” 说罢,姜娆径直朝不远处的幡帐奔去。 小沙弥:“不是贵人……贵人你等等,住持住持,贵人这就冲进来了!”. 话说两刻钟前,姜娆携着沈禾苒急慌慌奔进寺门之时,谢渊当然注意到她了。 只是不待他看清伞下少女容貌,沈翊便恭敬迎了上来。 “谢大人?” 不止沈翊,几名麒麟卫也是个顶个的神色困惑,表情也就勉强比“白日见鬼”好那么一点。 谢渊并不熟悉沈翊。 但观其神色,谢渊猜到对方口中的“谢大人”唤的恐怕是弟弟谢玖,这倒是意外,此番前往华恩寺,谢渊并没料到会碰上弟弟身边下属。 谢玖乃麒麟卫指挥使,这件事并未瞒着谢渊。 恐给弟弟造成不便,但临时回避也只会让人更加不解,于是犹豫片刻,谢渊只回以颔首,并没多说什么。 眼看“指挥使大人”若无其事地迈入寺门,沈翊等人望其背影面面相觑,个个满头问号。 “不是……谢大人先前有从寺里出来过吗?” “莫非走的后门?” “可他去哪里换了身衣裳?” “他身边那三名小厮打扮的又是何人?” 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入寺后先是去了西南角的斋院用饭。斋院不大,院中有棵参天古槐,伸展的树桠遮天蔽日,令整个院子显得格外清幽雅静。 并非特殊节庆,是以来往香客极少。 带着三个别庄随行的小厮,谢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才刚坐下,斜对面不远处便有位姑娘飞快地朝他投来视线。 待他回视过去,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便是沈禾苒了。 压着嗓子,沈禾苒如实告知:“他就坐在你背后一丈多远,斜对面……” 嘴角含着块清水豆腐,姜娆浑身一怔,登时坐立难安。 心说不过是用个斋饭而已,这也能碰上吗。 只要一想到“谢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她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可还是莫名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时间非但加快了扒饭速度,姜娆还将遮阳罗伞也搁上案台,尽量将自己的侧脸挡住。又忍不住在心下安慰自己,先前寺外她是一眼认出了谢玖,可谢玖却未必看清了她,毕竟她头上可是撑了伞呢。 还是专心用饭吧。 饭后去找那位传闻中极擅卦象命理的玄慈大师。 先前有小沙弥说大师就在藏经阁,她已请人提前过去通报了。 可人的气场有时候即便刻意遮掩,也很容易影响到周围的人。 好比此刻,谢渊本是习武之人,又素来心思敏锐,自是轻易察觉到不远处背对她的姑娘,自从他坐下开始便有些不安。 以为是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对方用饭,谢渊没吃几口便搁下斋碗,以眼神示意三名小厮随他离开。 众所周知,华恩寺有三绝。 一是求签问卦,二是斋菜好吃,三是藏经阁。 寺里历任住持大师皆通晓命理,擅岐黄之术。 藏经阁更是收罗了不少绝世孤本,罕见医书。 谢渊便是为医书而来。 谢玖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一次意外,谢渊曾亲眼撞见过他毒发难捱。 事后细问谢玖却不肯袒露,道是与他无关。 还是背地里在别哲那里,谢渊才略知一二。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将自己埋进各类医书之海,私下请了不少闻名江湖的能人异士,一起研究解毒之法。 知道别哲也擅药理,谢渊还特地派人远赴东南西北各地,找寻或采购别哲可能需要用到的稀缺药材。 此时此刻,依旧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径直前往藏经阁。可行至半路,先前同在斋院用饭的两位姑娘忽从另一条小道拐了出来。 双方甫一撞上,距离不过十步左右。 其中一位姑娘还好,看到他时只略有些讶异。 便是沈禾苒。 但另一位。 四目相望,许是这日天幕太蓝,头顶枝桠间漏泄的晴光格外炫目,谢渊不由晃了下眼。 他记得这张少女脸庞。 弟弟不久前带去别庄的手书上说,便是在这华恩寺的山脚下,自己三年前曾救过她。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和记忆里每次照面一样,她的眸光总是与他一触即分,仿佛林深处多看一眼,就会被惊动的小鹿。 此番比之从前更甚。 谢渊才刚停住步子,与她对视不过一瞬,姑娘便如遇蛇蝎猛兽,胡乱跑掉时连头顶的遮阳罗伞被风吹飞,她也顾不得回头来捡。 谢渊:“……” 另一名女子则边追边唤:“宁安,宁安,你等等……” 宁安。 宁安郡主,姜宁安。 罗伞打着旋儿飘飞,被谢渊轻飘飘抬手截住。 伞面轻薄,乃极细的杭罗织就,浅碧底色上以银线织绣着精致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 微显缭乱,却极为生动鲜活。 伞柄上嵌的温润明珠,触上去还有浅浅余温. 想起梦里被谢玖狂追不舍的可怖画面,姜娆气喘吁吁奔了一路,奈何一路再没遇上过任何岔口。 原路返回必然撞上,那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躲好了。 姜娆显然没料到自己都准备求神拜佛了,居然还能撞上谢玖,天杀的……老天爷果然在跟她作对,好歹让她缓一缓做点心理准备啊。 于是冲进藏经阁后,姜娆二话不说就朝殿中那被风鼓动的白幡奔去。 越过白幡后光线黯了一些。 她没跑几步就砰地一下,还没来得及找寻躲藏之地,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被撞得一连退开好几步,姜娆后背几乎抵在了墙上。 打眼一看,只见被他撞到的人身形偏瘦,剃着光头,脸上沟壑纵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僧袍领口磨出了细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张口便问她可是宁安郡主。 “是、是我……” “莫非您就是玄慈大师?” 崔元面无表情地点头:“姑娘要算姻缘,请报生辰八字。” “啊?现在就报吗?就在这里算?” “姑娘想在何处算?” 口中尚在喘气,姜娆下意识回头张望,但隔着白幡已然不大能看清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若大师方便的话,可否找个稍隐蔽的地方,主要我先才来时半道撞上了一位不太想见的故人,我怕他待会儿万一进来,一不小心就看到我了。” 崔元听罢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后被领着朝里面的隔间走去,见崔元随意撩袍坐下,姜娆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四目相望。 “……” 不知是否错觉,面前这位大师有点过分严肃了。 还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像赶时间似的。 毕竟印象里,求签问卦算姻缘什么的,不是该有好些流程的吗,但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姜娆乖巧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大师听罢后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 “大师可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 崔元手里捻着佛珠,开门见山道:“姑娘所求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喜欢上一位可能不太喜欢我的郎君,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求问我的姻缘之中有没有可能……怎么说,让大师见笑了,我想尽快嫁给他。” 一道屏风之隔,赫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说主子还挺有闲心,谈判谈到一半,竟准许那老和尚出去给人算什么姻缘,那玩意儿真能算准? 谢玖则依旧靠坐椅上,黑眸映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崔元自己是不信“命”的。 但八年来为躲避朝廷缉捕,他曾多次改头换面,最终既伪作僧人常驻于华恩寺中,当然也得像个样子,于是闲暇时,崔元还当真研究过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玄学命理、风水八卦一类。 换作寻常人,只需听对方所求,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并给予心理暗示,求助者听罢便会心安。 观察对方的衣着打扮,若气质清高颇具谈吐,却穿得素净,多半是不得志的穷书生;若衣物上有补丁,基本娘亲健在或有妻室;若是美艳妇人却面有愁容,多半夫妻不和……再听他们口中诉求,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求什么,算什么,缺什么。 崔元一般都往好的暗室,渐渐玄慈大师的名号还当真打了出去,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宁安郡主,她才三四岁、还是个小奶团子时。 崔元便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她。 小小的姑娘粉雕玉琢,不怕生,嘴巴也甜,没曾想而今一晃十七岁了,竟还没嫁人。 若天家真待她亲厚,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有任何困厄愁绪。于是少有的,崔元没有敷衍,而是当真结合多年研习在心下推算一番,并娓娓给出答案: “姑娘之八字,贵不可言,金與为坐,华盖加身,钟鸣鼎食。” “却伴极凶之灾厄。” “姑娘早年可能丧亲,但得贵人相助,此后大体顺遂,但姑娘命中有一浩劫,可能就在年关左右。” “今年?” 崔元点头,自己也算得颇为震惊。 姜娆登时激动道:“大法师你算得好准,你算得真准,我真的早年丧亲,我九岁就没有父母了!” 崔元:“……” “不过您说的命中浩劫,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崔元再次闭眼,越算,越觉得此命真真凶险,可谓贵极厄极,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唯一渺茫的转机,竟藏在夫妻宫和红鸾星里。 又好半晌。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往往并非你一往无前,心怀执念,便可解之化之。而是需得你顺应本心,多觉察内心真实感受,方可破解困厄,缔结美满姻缘。” “途中不乏小人作梗,但无伤大雅,或有推波助澜之效。” 姜娆:“所以就是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我就非但能得偿所愿,还能化解您说的命中浩劫?” 这不正是她想要嫁给谢渊的双重初心吗。 崔元沉吟片刻:“其实目前为止,该是已然解了。” “啊?” “总体来说,五行俱全相辅相成,四柱皆藏无尽福泽。姑娘大可安心度日。” 听罢,姜娆消化了片刻,“谢谢大法师,谢谢您为宁安解惑!” “那个,我还想抽个签,我可以抽签吗?” “……” 惦记着内间还有位真正的煞神,崔元黑着脸给姜娆领去外面大殿,把签筒递给她:“抽。” 姜娆心潮澎湃,抱着签筒一阵狂摇,然后闭着眼小心翼翼抽出一支。 “啊,上上签,我抽到了上上签……” 恰逢沈禾苒百无聊赖地坐在殿门口等她,姜娆立刻冲过去道:“苒苒你看,上上签,上上签,是上上签啊!” 快乐得就差没原地转圈儿. 再回到先前那间暗室,光影缭绕间,男人面色冷峻无波,室内却莫名有些沉沉的压抑。 崔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靠坐椅上的男 人:“崔大人还会算命?” 崔元双手合十:“一点副业,糊口罢了。” “你骗她的?” 崔元:“不完全是。” 谢玖:“说来听听。” 崔元:“……大人,先才讲到何处,沙门敬听下文。” 谢玖:“没心情。既然你会算命,给我算一个看看。” 崔元:“……” 赫光:“……” 茶已经凉了,香炉里沉檀袅袅。 日光透窗而入,在暗沉的空气里打下道道光柱。 待谢玖当真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崔元也当真推算且准备娓娓道来时。 谢玖忽又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算了。”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既然无论吉凶都不会回头,又何必于半道窥问天意。 他与谢渊一母双生,一样的家世、容貌、当然也包括生辰八字。可自幼境遇和成长轨迹却天差地别,足可见“命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崔元却算得又一阵心惊,不由再次抬眸打量谢玖。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轻盈脚步声来,伴随一阵雀跃的少女声音,“大师大师,您在里面吗?” “还没给我解签诗呢。” “这签著的背后还有一首诗呀,我先前都没注……” 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金叶子,姜娆准备给予玄慈大师作为谢礼。 结果才刚绕过屏风,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袭浅淡轻盈的艾绿色齐腰襦裙,裙裾柔软如水纹曳荡,少女眼神明亮,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 因为天热,她盘着时下盛行的兔子头,雪白颈项敞露在外,浑身恰被窗外日光镀上了一圈朦胧光影。 赫光看得眼神发直,几乎怔在了原地。 姜娆则被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给吓住了。 灼热的阳光扭曲空气,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姜娆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退离之前,又察觉一道更加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切割皮肤,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致使她忍不住朝感知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 姜娆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手里签著掉了,金叶子也落在地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对方的神态气质,衣着打扮,脑海中便已冒出“谢玖”二字。 可若眼前人是谢玖,那她先前在寺外山道上、斋院、以及被吓得一路奔逃的那个又是谁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直觉告诉姜娆眼前人就是谢玖。 尤其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为端午那晚荒谬一吻,彼此目光撞在一起时——变化。 变化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人很难用精准的语言形容出来,却又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由于五官过于深邃凌厉,谢玖看人时其实有种天然的冷酷,但姜娆与他四目相望,却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瞬错觉般的、燎原的暗火。 似疾风骤雨,倾轧一切,偏又静默无声。 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似连心脏都被什么攥握住了。 换作从前,姜娆说不定已然一句谢大公子或谢二公子,大大方方就问出口了,可有过之前数次经验,她显然已风声鹤唳,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哪怕再认错一次,别说谢玖会不会膈应,她自己恐怕都要先崩溃了。 恰逢男人别开了脸,率先错开她的目光。 姜娆便也回过神来。 用尽全身意志力稳住自己,她尽量忽视因紧张而变得不听话的心跳,只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捡起掉落地上的签著、金叶子。 而后起身看向穆立一旁的玄慈大师。 “那个、大师,签诗……” “还有这些,是宁安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金叶子,崔元原本没打算要。 但人活于世,黄白之物也为立身之本。 一想到多年拮据,加之室内气氛微妙,崔元犹豫片刻收下了。 随即接过少女手中签著,崔元语气平和地念出签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姑娘是为姻缘而来,欲与心仪的郎君共结连理,此签意寓极好。” “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 “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与之伴随的。 姜娆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谢玖率先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笑极为突兀,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漫不经心,又似讥似嘲。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不怀好意。 瞬间给姜绕还未升起的满心雀跃都笑没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刺痛 谢二哥哥 “谢谢, 谢谢大师……” 若此间并无他人,姜娆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子。 但方才那莫名的一声嗤笑,简直太破坏氛围了。 姜娆听罢后压下不爽,先是假装不经意打量四周, 瞥见四面墙壁陈列的书籍浩渺如烟, 便随手一指:“华恩寺的藏经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向大师借读两本?” 崔元不知为何, 下意识瞥了眼依旧靠坐椅上的煞神, 见其眉宇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无不耐。 便道:“姑娘自便即可。” 姜娆当然并非一时兴起, 真想看书。 而是为了确认此间的谢玖究竟是不是真的谢玖。 她不要好像、大概、可能、应该, 而是要百分百笃定。 可事到如今。 她唯一能区分谢渊与谢玖的,只有一双手。 谢玖的左手会有麒麟扳指, 可他对着她的却是右边,想看他右手虎口处是否有狰狞疤痕, 偏偏这日谢玖穿的是广袖,又因坐着,玄色织金袖襕刚好遮住了虎口位置。 于是转身面朝书墙,姜娆与之擦身而过,随意挑了两本书取下。 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再往回走时, 经过那把红木交椅, 姜娆掐着时间距离假装脚下一崴,一个趔趄伴口中惊呼,手便“下意识”扶住了男人手臂。 这一扶, 她飞快扒住袖襕并往后一拉,明晰的腕骨便露了出来。 果然,确认了, 真的是谢玖!是她尴尬错吻,噩梦连连,给她嘴巴咬出血,还令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洪水猛兽。 霎时间。 姜娆心跳紊乱,猛然抽手。 可手腕才刚抬起,便被男人轻飘飘一把反手捉住。 “这便是宁安郡主,与友人见面的寒暄方式?” “……” 莹白皓腕被锢在大掌之中,猝不及防又霸道轻佻,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和触感随之传递,姜娆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桎梏,糙砺与柔软碰撞。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好似肌肤下生出了无形藤蔓,如毒蛇般顺着手臂流窜心口,姜娆不自觉屏住呼吸,奈何谢玖的手竟如精钢铁箍一般,分明也没怎么用力,却锢得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所谓“友人”她很快反应过来,曾经飞鸿楼那晚是她自己说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于是顾不得去捡掉落在地的两本书册,姜娆硬着头皮:“好、好久不见,谢二公子。” “也没多久,几天而已。” “是吗,对……几天而已。所以二公子你……你为何抓着我手腕不放?” “你可假摔,扒我袖襕,我不能回敬于你?” 说话时,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窗外,姜娆则盯着对面书墙,彼此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接触。 可肌肤相触之地,却都莫名地发起烫来。 姜娆抽不开手,心道这果然是个报复心极重的男人。 端午那晚荒谬一吻……不对,是她错吻于他,他却狠戾咬破她的唇,便也是在回敬她吧,还真真是睚眦必报,且他先前是在笑她吗,干什么笑她又凭什么笑她? 嘴上却端得 颇为客气: “可是、可是我毕竟是你未来嫂子。” “二公子如此这般……状如轻薄,不合适吧?” 话落。 无论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崔元,还是目不斜视的赫光, 都双双忍不住投来视线。 视线恰好落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手腕之上。 少女肌肤莹白,男人大手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往来间又是转扭、又是摩挲,像粗糙的砂纸蹭过暖玉,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那片肌肤泛起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 手背青筋则隐隐浮动,顺着骨缝蜿蜒,像是要攀着那点红痕往上爬去。 至于轻薄,谢玖笑了。 不免也想起那晚她是多么肆无忌惮、又多么可恨地撞他胸膛,圈他颈脖,将柔软腰肢往他腰腹上贴。 而后一切变得荒谬。 不止。 早在谢家怀瑾院的书房,她便在“侵扰”他的领域。 以甜言蜜语和虚妄未来,只求能与谢渊拉近距离。 谢玖讨厌失控和被侵扰的感觉。 于是报复性在她腕上留下痕迹,且再次提醒:“姜宁安,你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这话莫名熟悉,姜娆一怔。 很快又听得男人补了一句:“我哥那晚拒绝你了,不是吗。” 那晚画舫游湖,的确是经由谢玖在其中牵线搭桥,她才得以和谢渊见上一面,所以谢玖知道她被拒绝不足为奇。 可也就这么一句,姜娆一下被戳痛了心窝。 她不肯表现出半分失落,便像只骄傲的孔雀扬起下巴,尽量扯出笑来:“那又如何,我抽到了上上签,大师说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就终将能得偿所愿。” “对吗大师?” 少女说罢,求助似的看向崔元。 可不待崔元给出任何反应,谢玖牵唇一哂,又笑了:“所以一定要飞蛾扑火是吗。” “即便被拒绝过了,也不肯死心?” “就凭那几句可笑的签诗,就有勇气一往无前?” 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之意,又挣脱不开强硬桎梏,姜绕索性懒得挣了,转而气狠狠道:“你弄疼我了,就不能轻一点吗?什么叫做一定要飞蛾扑火?” “就不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二公子少瞧不起人了,不过是被拒绝一次,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况且事在人为,二公子凭什么觉得我的勇气就仅凭那几句签诗而已?” “就算谢大公子暂不接受我的心意,就算是真的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现在就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况且我死心不死心,与二公子何干?” 话落。 许是被戳到痛处,又许是人越受挫,就越受不了旁人泼下的冷水,姜娆一时竟有些难受。 而且她的手腕……该死,谢玖是疯了吗。 “疼!” 听她喊疼。 男人依旧沉着脸没有看她,却忽地大手一拽。 为那强硬的力道所致,姜娆整个儿被带得向前匍去。 这一匍,她口中发出惊呼,一只手下意识撑在了男人肩头,一条腿的膝盖则跪撞在他座下的红木交椅上,且恰好撑在了他两腿之间。 如此这般才没有直接扑进他怀里。 可姿势也很糟糕了。 佛门重地,崔元没眼看地转身离去,直接去了外间等候,赫光也自发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而后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谢玖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锐利得仿如淬火刀刃。 非但如此,他身上的轻浮邪肆,本该令他显得张狂,可是没有,反而一派凛凛沉穆,分明是他仰视于她,可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睥睨之势却无端压迫摄人。 姜娆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且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得他声线沉寂寂的。 “若谢渊将来遭逢变故,举家覆灭,你也能做到无怨无悔?” 遭逢变故? 举家覆灭? 彼时的姜娆哪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诅咒自己的兄长?!你、你……” “不错,只要谢大公子需要我,无论他身在刀山火海,我都甘愿与之相伴且无怨无悔,满意了吗?” 言罢。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招架不住他眼中审视,视线本能下移,可目光掠过男人唇畔之时,却不知怎地停滞住了。 像被什么攥住,细碎的呼吸滞了半拍。 谢玖唇线分明,此刻若有似无的薄红,让她又一次想起那晚误尝之时,身上漫过的战栗痒意。 几乎瞬息之间,空气像被拉慢了流速,有什么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发酵起来,丝丝缕缕,漫无边际,顺着肌肤纹理漫过指尖,缠上心口。 察觉她的眼神落在哪里,谢玖也有一瞬呼吸滞涩。 而后眯眼,“在看什么?” 他声线哑得厉害,吐息也变得温热。 姜绕被问得一愣,撑在他肩头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忽然再也受不了这种暧昧姿势。 她再次挣扎着起身后退。 谢玖却没给她任何退离的余地,“回答,现在。” “方才在看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面颊也不自觉变得红扑扑的。 好在理智还在。 “看你的……唇,但绝对不是想跟你亲吻,而且为了分辨它和谢大公子的有何区别,免得日后还要认错!” “不然呢,二公子以为什么?” 话落。 猝不及防。 谢玖原本锢在她腕上的大手猝然松开。 先前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此刻甫得自由,为那来不及把控的惯性使然,姜娆后退时一个趔趄,险些直接装上了案台。 “你——!!!” 可恶。 太可恶了。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人。 不知是害怕他身上散发的某种攻击性,还是心下惦记着更重要的事,在他黑沉沉的眸光注视下,姜娆连地上的书都没捡,便神思不属地冲了出去。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给她的感觉是恐惧,害怕。 可谢玖又不吃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谢大公子,他来过吗?”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坐在殿门口的沈禾苒回头望去。却见姜娆没有低眸看她,而是微喘着气,望向殿外空荡荡的院落。 古柏被风吹拂,摇落一地碎影,偶有几声蝉鸣聒噪。 沈禾苒不解:“谢大公子?你指的是先前那个……你见了就跑的那个?那不是二公子吗?” “不是的” 不待沈禾苒多问,“回头再解释好了,你去寺外等我吧苒苒,或者找个地方休息……我要去找谢大公子。” 言罢自顾跨出藏经阁门槛。 原路返回。 姜娆一手提裙,另一手伸出来对着自己,看到腕心被谢玖摩挲出来的刺目红痕,可恶。顶着和她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还那么肆无忌惮地碰她手腕……知不知道那样的举动,对她来说简直是种勾引啊。 都怪他生得太像谢大公子。 可恨,可恨死了。 继续提裙奔跑起来,一路上下台阶、举目四望、左倒右拐。 姜绕但凡见到小沙弥便拦过去问:“请问你有见过一位身着靛蓝长袍,身边跟着三名小厮的年轻男子吗?” 将手举过自己头顶,少女比划道:“大概这么高” 被问者大都摇头,说没怎么注意。也有人说看到了,毕竟那样气度清华的贵公子,但凡见过之人必然过目不忘,然后说他不是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吗。 可苒苒先前一直在门槛上坐着,说没见任何人来。 而她返回的这一路也并没有见着谢渊。 难道当真如玄慈大师所说,阴差阳错,就此错过了吗。 姜娆不死心,继续四下奔走,渐渐跑遍了整座华恩寺。 中途停下来时,望着头顶绿荫间不断闪烁的点点光斑,似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栾树枝影。姜娆大口喘着气, 额发不知何时全汗湿了,风一吹竟有些眩晕。 后来实在是跑不动了,她便慢吞吞走着,走着,直到经过一片低瓦矮墙,墙下有块斑驳石头,头顶郁郁葱葱的槐树投下一片阴凉。 姜娆提裙坐了上去。 口干舌燥,后背濡湿,外加耳边蝉鸣嗡嗡,不时有来往的香客或小纱弥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路过时会盯着她看,他们走远后又重归静寂。 知道要不了多久,还会在谢家宴上见到谢渊。可姜绕不知为何,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魂落魄,觉得心脏都好像被什么撞得闷闷地疼。 如果先前入寺时她没有本能回避,没有默认对方是谢玖,而是肯停下来细细打量,也许就不会错过了。 姜娆并不知道。 谢渊此前接住那把从她手里飞出的遮阳罗伞,一因她避之不及,二来猜到弟弟很可能也在寺里,谢渊最终选择了回避。 离开时他甚至走的后门,没和沈翊他们碰上. 不知不觉间,天幕流云翻涌。 谢玖迈出藏经阁时,烈日早已被云层遮住。 才刚入夏,空气里已有窒闷之意。 华恩寺没有血流成河,自是谈判成功,后续的诸多事情谢玖心下也自有成算。可视线掠过苍翠远山,入目一派生机勃勃,心却依旧似从前在北魏流浪,有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那份空洞吞噬一切,什么都填补不了。 又似哪里在隐隐躁动,燃着一团明灭不定的幽火。 而后走着走着,在出寺的必经之路上,谢玖看到了姜娆。 远远的。 少女抱膝坐在一处墙下,小小一团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她下巴抵着膝盖,在发呆。 此番别哲没有随行,跟在谢玖身边的便是赫光。先前藏经阁里,这姑娘与主子间的互动已然震惊到了赫光。 尤其姑娘离开后,主子面色沉沉的难看。 至少在赫光眼里,二人算是莫名其妙吵了一架,气氛偏又隐隐暧昧,看得他一个糙汉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此刻距离越来越近,姑娘似也察觉到动静,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赫光下意识看向谢玖。 男人衣袂被风翻卷,神色说不出的肃穆冰冷,并无任何逗留之意。 直到擦身而过时,衣袍下摆忽被人轻轻拽住。 谢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姜娆也没有起身,只仰头看他:“谢二哥哥……” 甫一张口,少女声线略有些沙哑。 谢二哥哥? 许是这个称呼过于猝不及防,又实在新鲜,谢玖眉梢微挑,有一瞬不易察觉的舒展。 “有事?” 曾在飞鸿楼雅室,他听过她唤过沈翊为“沈家哥哥”。 姜绕语气闷闷:“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挺多个晚上,她指的是哪个? 谢玖不知,但还是有些讥诮地撩了下唇,“是你不对,然后?” “然后……能不能请你别告诉谢大公子,别让他知道。好吗?” 别让他知道,有过错吻这般离谱之事。 也是枯坐这么久,姜娆才后知后觉,比起与谢玖之间的那点……姑且叫做尴尬,自己其实更害怕错过谢渊。 否则为何会那么难受。 恰有风过,吹拂头顶槐荫簌簌,将陆离的光斑泼洒在两人身上。 赫光隐见主子唇边仅有的那点弧度。 刹那消失。 “放心,哥哥对你不感兴趣。那种事情,谁会拿出去宣扬?” 言罢,谢玖一掸衣袍,她的手便再拽不稳,从他袍角滑下。 本打算直接走人的。 可是。 她真的,让他很不爽。 少有的,难以言说的不爽。 如石投深潭,漾开圈圈涟漪,不算激烈,却经久不散。 带着荒谬而幽微的刺痛,令人不解也不想压抑。 于是唇畔讥诮更深:“说好的糖蒸酥酪,不做了是吗。” “……” 少女再次仰起脸来。 听他提起糖蒸酥酪,不知为什么,满腔失落忽就散了许多,“所以二公子你……并非不稀罕,而是一直惦记着吗?” 为了谢渊有求于他,就唤他谢二哥哥。 眼下又变回二公子。 还执意想当他嫂子。 “是啊,一直惦记着。你要兑现承诺吗。” 届时她做一份,他便糟蹋一份,势也要让她感到不爽。 让她也切身体会一番,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久违的,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踩在脚下践踏的滋味。 谢玖自己也没料到,她某天带给他的,竟会有刺痛之感。 一如端午游园那晚。 已经很多年,谢玖不会再感觉到痛楚。即便它浅得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寻不到滋生的轨迹和源头。 然而少女才刚起身,脑袋忽地撞在他肩上。 怎么办,头好晕。 分明眼前并无遮目面纱,姜娆却觉谢玖的神色缥缈虚幻,她瞧不真切,只能听得他声线轻慢、低哑。 难道是中暍了吗,可这也才刚入夏啊。 甩了甩脑袋,姜娆尽量想让自己站稳,却止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赫光察觉不对,下意识唤了声:“主子。” 过去长在北魏,赫光哪里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姑娘,艳光四射,又有种透骨生香的美,让人本能就想要保护。 可他又哪里敢僭越半分,开口提醒已是极致了。 可他这一开口,主子面色反而沉了下去。 赫光只觉一股迫人的压力,震得他近乎背脊发凉,如此这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捂着额头,整个儿摇摇晃晃,脑袋在主子肩头一点、一点。 风卷衣袍沉浮,头顶不时有飞鸟掠过,清脆的鸣声划过天际。 除此之外静得可怕。 眼见主子下颌越发紧绷,眸光晦暗不明,神色喜怒难辨。 赫光以为主子会不耐烦,给人一把拂开。 然而很快,赫光眼眸倏忽瞪大。 印象里主子永远坚定,除却仇恨,世事于他眼中几无半点兴味,且在北魏的那些年,主子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可此刻,男人忽地大手一揽,轻飘飘将人打横抱起。 像抱一团柔软的云。 与之伴随的。 少女裙裾在他臂弯下飘荡开来,如风中蝶翼轻盈。 赫光忍不住深吸口气:……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最后一次 禽兽反应 先前不停奔跑着四下找寻谢渊, 出了一身汗,又被风干。 姜娆不知自己中暍了。 身子忽地腾空,被人打横抱起,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眩晕得厉害。一手搭在男人背后, 另一手却连下意识圈住对方脖子的力气也无。 口中气若游丝:“好难受……我好像,生病了……” 谢玖嗯了一声, “你活该。” “……” “你、你放我下来……” “怎么, 怕被谢渊看见?” 谢渊来过华恩寺,谢玖是知道的。在他踏出藏经阁的第一时间, 便有人来报说谢渊何时抵达, 何时离开,期间做过些什么, 遇见过什么人,谢玖全都清清楚楚。 更清楚怀中人曾撞见过谢渊, 外加她在藏经阁的举动,谢玖笃定她没认出、或者说并不确定那是谢渊。 反而需要在他身上寻找证据来作为区分。 可笑。 却又令人有种微妙快意。 “怕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放我下来吧,二公子。” 被他抱在怀里,彼此的气息咫尺可闻, 和先前藏经阁时一样, 连脉搏和心跳都变得乱糟糟的。 这份不该有的亲密之感,显然令姜绕有些无所适从。 “男女授受不亲?” 谢玖却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不是已经亲过了, 怕什么。” “谢渊若真对你有意,会在意那种小事?” 至于先前藏经阁里,她撑着他肩头, 给过他的某种错觉,如他所料,不过是他和谢渊一母双生,太过相似。 “不是……” 是她脑子坏掉了吗? 谢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那种事情……怎么能算是小事?” 那是小事吗? 彼时的姜绕哪里知道,谢玖等的就是她这么一问。 头顶风吹树叶哗哗,脚下绿荫斑斑曳动。 混着彼此交叠在一起移动的影子。 视线掠过苍松乔木,和更远处不见尽头的连绵远山,谢玖缄默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给出答案:“至少在我这里,它不值一提,明白吗。” 指的,自是那个错误且不该存在的吻。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咬她? 还害她做了那可怕的噩梦。 难道从头到尾,只她一个人在那忐忑尴尬……吗。 好吧。 也好的,这样不是更好吗。 有心想反驳些什么,然而眩晕感铺天盖地,姜娆渐渐意识不清,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 如此这般,待谢玖沉着脸踏出华恩寺门槛,侯在寺外山道旁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以沈翊为首,几名麒麟卫齐刷刷望了过去。 再就是辰王府的七名护卫,申叔,玲珑,珠玉。 以及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的沈禾苒。 视线里,少女磕目闭眼,脑袋软软枕在男人肩头。 随着谢渊?还是谢玖?沈禾苒显然懵了……总之随着男人步伐沉而稳健,每走一步,少女脑袋便在他肩头轻微晃动一下。 这一晃动,她那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便也一下又一下点吻般似的擦过男人颈间肌肤。 再往下,纤美的小腿晃在风里,裙裾轻盈扫过男人手臂,和他的玄色袖襕纠缠曳触,时而贴近,时而分离。 明明也不是什么香艳画面,却莫名看得人面红耳赤。 玲珑和珠玉双双羞红了脸。 可郡主闭着眼睛,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俩丫鬟还是第一时间和沈禾苒一起冲了过去:“郡主她她怎么了?” 谢玖没答,只问马车停在何处。 玲珑珠玉:“山脚下,马车就停在山脚下!” 换作寻常,两丫头自是要给自家郡主抢回来。 便是她俩一起扶着、搀着、背着、抬着,或哪怕让申叔来背,也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外男抱在怀里啊。 这要是传出去,郡主的名声可就毁了。 好在苍天有眼,这不是什么外男,而是郡主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谢大公子”,是她们未来的姑爷。 郡主肯定是自愿且非常乐意的,这也太好了。 如此这般。 谢玖径直抱着人往山下走去。 和七名护卫一起缀在后头的申叔抓耳挠腮,眼神闪烁,心下既有震惊,又仿佛看到自家白菜被怎么说,这谢世子龙章凤姿,一表人才,随便往人堆一站就把他们衬成了鸡群,连沈家公子都显得平庸极了。 这样的人自是怎么也算不上猪,可这青天白日的 “放心吧申叔,宁安是自愿的,您信我!” 被沈禾苒这一安抚,申叔一愣,显然又得消化好久。 便也没心思和立场再想着阻止。 要说速度,谢玖行在最前方,速度不算很快。但因他身形挺拔,颀长高挑,众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下山之后,恰逢官道旁有个小型客栈,麒麟卫上山之前的马匹都停在那边。 谢玖:“去客栈要淡盐水来。” 追得紧的玲珑和珠玉听罢双双去了。 沈禾苒则一路都在观察谢玖。 此刻实在是憋不住了,沈禾苒试探道:“谢世子可知宁安是怎么了吗?她怎么会突然昏迷过去?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别哲擅医理,是以谢玖也略懂一些。 “中暍。” “是否严重,你们自己找人来看。” 语气竟是毫不掩饰的凉薄疏冷。 申叔赶忙吩咐七名护卫:“留下三人即可,其他四人打马回去叫府上医……算了,直接就近请个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马车这边,沈禾苒很有眼力见儿地推开车门。 谢玖躬身上去,直接将怀中姑娘往车榻上放。 恰在此时,勉强捱过那阵眩晕感的姜娆唔了一声,意识依旧浑浑噩噩,力气却勉强回了一点。似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她抱着男人脖子的双手不肯松开,整个儿缩成一团:“我难受” 比起一般马车,辰王府的马车双马骈驾,后缀车厢也比寻常马车要宽敞得多,却远不够谢玖伸展或站立。 于是以一种单膝跪立的姿势,谢玖只想尽快将怀里这团麻烦丢掉。 却不期然她浑浑噩噩地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不松手,还下意识往他怀里钻贴。 衣冠之下,男人的脉搏、心跳,俱比平日强烈几分。 隔着彼此衣衫,独属于她的馨香体热传递过来。 谢玖捱了一路,身上自是也出了些汗。 在他臂弯里,少女唇畔微张,上唇含着娇滴滴的唇珠,呼出的热气掠过他颈间肌肤,皱眉轻喃着难受,好难受。 下唇则肉眼可见,还残留着他那晚咬过且尚未痊愈的红痕。 有那么一瞬,身体比理智更先有了反应。 谢玖不受控制地记起游园那晚,馨甜和柔软抵进来时,他有过几息心跳失衡,异样的酥麻感直冲尾椎,恨不能立刻拉着她一起堕下地狱。 即便彼时他根本没给她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偌大的车厢显得狭窄幽闭,谢玖揽在她腰上的大手青筋浮凸,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却冷笑着咬牙回应:“难受是吗。” “报应。” “忍着。” 言罢也不知哪里气闷,大手还恶劣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伴随一瞬陌生的、前所未有的、不该存在的、想要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抵达的孽欲横生。 想欺负她,看她哭泣,脸上因他而出现更丰富的表情,要她欢喜愉悦,也要她生不如死。 更想听听她口中,曾在北魏的那些年,义父为验他心性而刻意让他听过的……只在某些特殊时刻,女子才会发出的特殊声音。 却不想这一掐,直接给怀中姑娘掐醒了。 思维尚未聚拢,身体也还难受,姜娆勉强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 只看到入目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又一下。 那截明显的凸起,绷成一道利落的弧,像弓弦拉到极致,更似有什么滚烫事物困在那处,又被硬生生压抑回去。 喉结往下延伸的沟壑,则被光线折出暗影,正随男人的呼吸而隐隐起伏,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目眩神迷。 可是。 “疼” 她止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溢出口时,却因过分无力而显得像是在撒娇,给姜绕自己都给惊着了。 恰也是她喊疼的瞬间,掐在她腰上的大手陡然僵住。 在她看不到的咫尺,谢玖眸色瞬息沉鸷下来。 如梦初醒般,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 谢玖不喜任何失控的感觉。 幼年和少时大都处于乱象,任人摆布,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于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男人忽然大手一拽,将她圈在他颈上的手腕用力剥离. 甫一从车厢退出,谢玖一 抖身上被蹭乱的衣袍,沉着脸回过头时,恰逢沈禾苒正在看他。 且恰好看到他微微咬牙,泄出点沉沉呼吸。 许是天气太热,男人耳根有明显可见的绯色。但因他五官锐利,又英俊到近乎邪肆,叫人完全不敢逼视。 于是只一眼,沈禾苒飞快垂下眼睫,并在他擦身而过时压着嗓子福了福身:“代宁安谢过谢二公子了。” 身份被识破,谢玖并不讶异,也不逗留。 而是径直朝先前跟着一起下山,此刻沉默着侯在官道旁的沈翊、赫光、及一干麒麟卫去了。 没走几步,谢玖便利落地脱下外袍,随手绑在腰间,绑得松松垮垮,恰好遮挡住腰腹以下。 袍摆则随他步伐曳动。 落在麒麟卫眼中,他们的指挥使大人迎着烈阳山风,一身雪色锦衣,腰身劲瘦,又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高的,行走间莫名有几分嚣张的野气扑面而来。 见他面色潮红,麒麟卫们也没多想,只以为他热。 毕竟抱着个姑娘走了一路,出点汗实属寻常。 “给,大人。”有人赶忙将早就备好的水囊递上。 谢玖接过后仰头就灌。 凉水消弭燥热。 随着喉结滚动,吞咽,男人蹙的眉宇这才舒展了些。 同时又觉得可笑。 女人而已,少时不是没有女人引诱过他。 感官罢了。而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人能攥住那根名为理智的绳,捆住最原始的欲念,摁下最本能的獠牙。 若是别哲在场,定然会觉得主子矛盾。 但对于此番行径,谢玖倒也有一套自我解析。 记仇之人惯不寡恩,飞鸿楼那晚她曾照顾过他。 是以他此番略施援手,抱她下山,不过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则意味着两不相欠。 这是最后一次。 谢玖在心下告诫自己。 而对于沈翊来说,比起自家上峰抱着宁安郡主走了一路,他显然更困惑另一件事—— “大人,您此前可曾出过寺门?” 若单看身高、相貌,即便沈翊有着超乎常人的职业素养,一时也无法区分此前的谢渊与自家上峰有何不同。 但此刻,许是见过谢渊又再见谢玖。 沈翊隐隐察觉出端倪。 除去衣物不同,此前那位靛蓝长袍的“谢大人”,显然还与眼前的指挥使大人存在着气质上的差别。 一人似朗月清风,神姿高彻。 一人似利刃出鞘,锐不可挡。 饶是如此,沈翊也没联想到双生兄弟,而是下意识担心有人假扮谢大人。 “先前侯在寺外,你们见过一位相貌与我相似之人?” 将水囊丢给先前那名麒麟卫,谢玖接过赫光牵来的马,拍了拍马背,“很难分辨是么?” 一名麒麟卫抢答:“岂止是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们都以为那是大人您本人啊!” “莫非” “莫非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麒麟卫指挥使?!” 话到此处,一众麒麟卫面面相觑。 谢玖却很轻地牵了下唇。 再有几日便是谢府世子的生辰宴了,既决定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谢玖倒也不介意早几天暴露身份。 “你们见过的那个,乃谢家世子,谢渊,谢邃安。” “但你们的指挥使大人,名叫谢玖。” “今日起,重新认识一下。” 言罢,也不待一群人反应过来,谢玖翻身上马。 马儿踏飒着转了几步,马上男人居高临下:“很讶异是吗,留着慢慢消化。” “回卫所,现在。” 至于某个人。 她那么爱谢渊,心心念念了三年,做梦都想嫁给他。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却连真正的谢渊都分辨不出,可想她的爱多么浅薄而不具分量。 饶是如此,它也真实存在,且仅属于谢渊一人。 而他不想再做谢渊的影子,替身,更不想再被她侵扰半分。 她既要飞蛾扑火。 届时谢家覆灭,别来求他就好。 于是没过片刻,十二匹高头大马纷纷踏飒着,速度越来越快,在官道上飞掠而过. 再说姜娆这边。 沈禾苒才刚迈入车厢,便见少女蜷缩在榻上,许是中暍难受,她面颊泛着异样潮红,还不自觉扒着胸口衣服,似觉得太闷喘不过气。 沈禾苒赶忙将车门砰地关上。 少女便朝她望来,眼神湿漉漉的:“苒苒,我好热,又好冷” “你抱抱我。” 没多久,玲珑珠玉要的淡盐水来了,还要了薄荷、解暑的绿豆汤等。 被喂着喝下,姜娆这才勉强好受一些。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行驶起来,沈禾苒忍了片刻,没忍住。 “宁安,你先前说你要去找谢大公子,找到了吗?” 后背靠着车壁,少女抱膝坐着,摇了摇头。 沈禾苒将她鬓边汗湿的发丝捋到耳后,“那你知道自己先前是被谁抱下山的吗?” 睫羽轻颤,姜娆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禾苒就坐在她旁边,转头望向车帘外的远山青黛,“那你对谢二公子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想法吗?” 这一次。 车厢内默了很久。 姜娆下巴磕着膝盖,不时有婆娑树影从她肩头掠过,她闭着眼睛,好半晌才小声答复说:“希望下次见面,不会再将他错认成谢大公子。” 更不能再因为他的容貌,像极了她记忆里的谢渊。 便对他生出一种……很奇怪得心思。 比如看到他的唇,她竟然有点想再吻上去试试,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思吗?自己真的没有被色魔附体吗?不怕他再给自己嘴巴咬出血吗? 人不能,至少不能馋成那样吧? 还是那句话,都怪他长得太像谢大公子了。 也许哪天吻过谢大公子,就不会再有那种奇怪的欲望,这么安慰自己,姜绕心里渐渐好受了些。 却听得沈禾苒又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吗?” 人大抵都是这样,自己的事情身在局中,常似雾里看花。 但看别人的事,一眼就能察觉到异常之处。 至少沈禾苒察觉到了,姜娆和谢玖之间,有一点点幽微的、晦涩的、叫人抓心挠肝、却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 彼时的姜娆,的确不知道,又或说无从说起。 她只知道自己的初衷是想嫁给谢渊,越快越好。 偏偏谢玖似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彼此间的交集总是充满意外、和无法掌控之感,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于他。 好比此番中暍是意外,她自己也始料未及。 谢玖好心抱她下山,她应该感谢他的。 可先前车厢里,他干嘛掐她腰啊,还那么用力,好痛。 估计又落印子了。 迄今为止,拍胸之仇,咬嘴之辱,掐腰之痛还有她可怜的手腕,真的很可恶啊,若非她自己也不怎么占理,真想一五一十地报复回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害得她本来想要感谢他的,都变得怪怪的感谢不起来。 忘掉吧,全都忘掉。 姜娆自是也不喜凡事脱离掌控,且谢玖给她的感觉似一团熄灭的火种,一旦有火星溅上,她根本无力扑灭,届时被烧得尸骨无存的只会是她自己。 谢府生辰宴也就这几天了,但求自己运气好些,能在宴上见到真正的谢大公子。 想起玄慈大师的嘱咐,以及自己确实抽到了上上签。 被扰乱的心绪渐渐聚拢回来. 回去后躺了几天。 在兰娘的悉心照料下,姜娆很快恢复元气,再次变得活蹦乱跳,满血“复活”过来了。 五月十五很快来临。 这一天的城北谢府,府门悬红挂彩,门前车轿络绎,京中勋贵、世交故友们纷纷携礼登门道贺。 府内院设戏台,宴开数十席 ,水陆珍馐流水般上。 姜娆又一次将自己打扮得艳光四射,抵达谢府时,谢家同族子弟、交好的世家公子已然齐聚,猜谜投壶,丝竹不绝。 却没人料到,这天会发生一件事,几乎轰动整个京师。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 30-35 第31章 双生齐现 她被推向谢渊 皇城, 长乐宫。 碧苏将一只锦匣递给姜姝:“公主检查看看,可还需要添些什么,奴婢也好早些派人送去定远侯府。” 这日五月十五,乃定远侯府世子生辰。 古往今来皇权至上, 皇帝乃“九五之尊”, 往下的皇子公主自是不可能纡尊降贵,亲临大臣家中。 这样的日子为表重视, 承宣帝姜蘅和往年一样派了内侍太监前去赠礼, 以示恩宠。 姜姝作为一朝公主,自是无需再单独派人送贺礼过去, 但从前不送是没那个必要, 如今执意要送也不是白送。 合上匣子,姜姝懒洋洋道:“就这样吧, 赶在晌午之前送过去,务必报出长乐宫的名头。” “也务必叫人盯好了。” 自是盯那些个“蠢蠢欲动”的世家女, 及有意同定远侯府攀结姻亲的勋贵大臣。 心知公主近来心绪不好,碧苏宽慰道:“公主天潢贵胄,不便亲临定远侯府,可后日五月十七,便是大启天授节了。” “届时陛下夜宴群臣, 公主还怕见不到谢世子么?” 对于谢渊, 姜姝可谓势在必得。 那副堪比谪仙的俊美皮相,外加“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姜姝自诩只有这样的儿郎才勉强配得上她。 但想到些什么, 姜姝心下还是烦躁不已:“姜宁安最近在做什么,她今日可也在赴宴名单?” “说起宁安郡主,奴婢正要回禀公主呢。” 碧苏一边替其捏肩, 一边小心翼翼:“这宁安郡主还真是,您头日才刚敲打过她,她次日便……” “如何?说下去。” 碧苏:“派出去的暗卫回禀,她次日便同那沈家女一道出城上香,这也就罢了,公主可知暗卫瞧见了什么?” “原本暗卫一路跟踪得隐蔽顺利,可抵达华恩寺后却遭麒麟卫拦道,为免节外生枝,暗卫只得侯在山脚下等候……却竟瞧见、瞧见宁安郡主是被谢世子抱下山的!” “至于今日,她自也在谢家的赴宴名……” 啪地一声脆响,碧苏话未完,姜姝便蹭地一下站起身来,“麒麟卫算什么东西,也敢阻拦本宫的人?!” “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没有欺骗本宫?” 碧苏登时叩首在地:“奴婢不敢!奴婢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万万不敢撒谎欺骗公主,暗卫确实是如此回禀的,公主若不信可召人前来细问!” 暗卫都是长乐宫的人,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凭空捏造事实或谎报什么。 亲过,还抱过了…… 姜妹完全无法想象谢渊抱着个女子下山,会是多么荒谬又刺眼的画面,也根本无法想象姜娆究竟使用了何种腌臜手段,竟能引得那素来神姿高彻的儿郎为她折腰。 不可置信又嫉愤难当,换个人不要也罢。 可自幼天之骄女,姜妹素来优越惯了,这世上就没有她看得上却得不到的,又如何受得了自己汲营一番,给章婉月都送走了,却被旁人捷足先登? 尤其姜娆过去一直逆来顺受,让往东不敢往西,而今非但敢出言顶撞于她,竟还真的敢背地里说到做到。 就像一条摇惯了尾巴的狗,某天竟敢在背地里咬她一口,姜姝甚至想到了“背叛”二字。 眼见公主指甲钳进掌心里,连美眸都泛起了浅浅血丝。 碧苏道:“既然宁安郡主已然背刺了公主,公主又何必再顾惜什么姐妹情分?再任其发展下去,指不定哪天就要将生米煮成熟饭,从前京中不也出过这种丑闻?” “陛下这些年待她不薄,咱们再不做点什么,届时恐怕真要如她所愿了。”. 城北谢府。 辰时刚过,朱漆大门便已敞开。 门前两座石狮上挂红绸,十二名身着簇新锦袍的家丁分立两侧,见有车马抵达,便立刻上前接引。 历来谢家宴事,皆数谢渊的筹备得最为风光。 为着不落谢家体面,也为庆贺大兄生辰。一大早,二房的谢曜、谢灵汐、谢宝莲,三房的谢珊妙、谢知慧、谢荣、谢康等,全都换上了光鲜衣锦,结伴去到谢家祠堂,等待和大兄一道行晨祭仪式,祈求家族平安。 此乃谢家内仪,年年如此。 可今年,一帮小辈却并没等到他们的大兄到来。 再就是谢铭义,由于定远侯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这种特殊日子自是由谢铭义暂代“家主”,统筹府上一切事务。 同样一大早,谢铭义穿戴整齐,前往宴事所在的鸿悦堂。 在关氏长达半月的筹备之下,府内各处皆已布置妥当。 从仪门到正厅的甬道两侧,每隔三步便立一盏描金宫灯,廊下则挂满了各府提前送来的贺幛,红绸金字写满“松柏之茂”、“玉树临风”。 最显眼处乃是今上承宣帝御笔亲题的“少年英隽”,用紫檀木托着悬于正厅门楣,下方分列着戴翎家将,处处昭示着侯府是何等的繁荣、风光。 关氏负责一切繁杂琐碎,三房的谢铭礼则和其夫人赵氏领着府上管事,负责这日的宾客接引和登记造册。 唯一闲散些的,便是谢老夫人谢秦氏。 作为一品诰命夫人,这日她衣着体面,杵着梨花木拐杖,在宾客们的恭敬寒暄声中,被搀扶着坐在最上首的主位,静待开宴前的拜礼仪式。 作为宴事专用场地,鸿悦堂占地极广,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入目花团锦簇,宾客们穿梭其中,一派熙来攘往。 等待期间,谢秦氏面上却无甚笑意。 自端午从南山归来,她至今还没见到她那宝贝孙儿哪怕一面,每每派人去请,都只得一句“世子爷在忙”。 祖孙俩近年来本就有些隔阂,谢秦氏可谓一口气哽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直到巳时三刻,谢家小辈全都结伴到了鸿悦堂,纷纷嚷嚷着在祠堂等了好久,也不见大兄前来行祭拜仪式。 谢秦氏听罢垮下脸来:“这不肖子孙,真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专挑着这种日子,是存心要跟我老婆子作对、要给我添堵糟心呢!” 没行晨祭仪式便罢了,谢秦氏扫眼望去,“宾客已至八成,他还不出来露面,可是要我老婆子亲自八抬大轿前去请他?!” 眼见老人家面色不虞,在席间忙碌人情交游的谢铭义也颇为讶异,心说这大侄儿此番也太不像话了。 谢铭义当即拔冗召来管事:“再有半刻钟便是拜礼仪式了,还不赶紧去怀瑾院看看,这还不露面是要作甚?” 管事听罢忙不迭领命去请。 再说席面,男女宾客分坐两侧,上首的主位除端坐已久的谢老夫人,还有一把寿星座椅,上铺锦缎软垫,背悬“松鹤延年”。 这细微繁杂又庞大的一切,姜娆全都看在眼里。 心下也在忐忑纳闷,谢大公子作为今日主角,怎地还不现身呢? 而那寿星座椅仅有一把。 是否意味着从始至终,谢家都遗忘了一个人. 怀瑾院。 既是要催谢渊,被谴的自是怀瑾院的冯管家——也就是不久前姜钰打碎东西,领姜娆入府的那位。 冯管家在怀瑾院做事很有些年头了。 说是看着谢渊长大的也不为过。 然而此番。 冯管家前脚才刚踏进世子爷的房间,下一刻便怔在原地,整个人如遭雷击,表情堪比白日见鬼。 就连侯在一旁的书墨清松,乍看铜镜里的怪诞景象,也不免感到震颤恍惚。 有种东西叫做视觉冲击。 双生子,一母双生,貌若镜影,可谓在此刻具象化了。 只见房中嵌入墙壁的落地镜中,两道颀长高挑的身形并肩而立,对镜自照,折出四影。那场景如梦似幻又妖冶诡谲,乍见之下令人移不开眼又头皮发麻。 尤其怀瑾院并无女眷,兄弟二人对镜更衣,自是无需避讳什么。 这日二人要穿的,乃是提前就备好的同款“吉服”。 谢渊是昨晚才隐秘回到府上,当然是谢玖要求的。 “兄长不是盼这天好久了,怎么,不高兴?” “莫非从前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弟弟的。” “你并不想弟弟回家。” “还是接受不了此番惊喜,怕弟弟对谢家人做出什么?” 镜中,谢玖长身玉立,唇畔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诮弧度,月白锦袍加身后,他修长的指节合衣而束,自系腰封,慢条斯理。 相比之下,谢渊已然非常克制,唇畔也带了浅浅弧度,却还是难掩眉间隐露的不安。 彼此缺失多年,谢渊并不确定弟弟此番究竟想做什么,或心里在想些什么,更不知时隔多年,谢家人再见弟弟会是何种反应。 仿佛湮灭于岁月之下溃烂的疮口,即将被揭开痂痕,谢渊既担心弟弟被什么刺痛,也做不到真正与爱护自己多年的长辈为敌。 “阿玖知道的,兄长永远以你为重。并且……” “嗯?” “幼时兄长无能,不够强大,没能护得住阿玖。但今时不同往日,兄长永远站在你身边,也永远相信阿玖,不会……” 窗外日光潋滟,打在谢玖挺拔的鼻梁之上,他自顾低眸整着袖襕,唇畔带笑,却叫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不会什么?”他问。 不会伤害谢家人。 这句话由谁来讲都可以理直气壮,唯独谢渊。 幼时见过弟弟被亲人视为“妖孽”、“不详”,那些漫长又煎熬的岁月,乃一个生命降临人世之初,对于这世间的全部印象,它比一切都来得刻骨铭心。 谢渊至今记得六岁那年,某次离开别庄,弟弟忽然拉住他的手:“阿兄,因为我是妖孽,所以你不能留下来吗?”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不会再变成红色了,真的不会了!” 为证明这是事实,弟弟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凑近了让他检查。 可没过片刻,弟弟不知为何,眼泪忽然就大滴落下。 左眼也再次浮现出赤红血色。 家仆们如遇恶鬼,纷纷朝后退开几步。 这些细微动静谢渊察觉到了,弟弟自是也无法忽略,他忽然猛地捂住自己的左眼,好半晌才又哑声问他:“阿兄,我很可怜吗?” 我很可怜吗? 所以你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怜悯。 就连你身边那些光鲜亮丽的奴仆,眼神也是怜悯中带着避讳恐惧,让我觉得自己是什么怪物。 当年这一问,谢渊后知后觉,或许曾有那么一段岁月,弟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受苦。而他最初的觉知,则全都来源于他这个兄长作为对比,才渐渐明白自己是不被家族待见、被放逐、被舍弃、被任由自生自灭的那个。 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开始逃避、甚至害怕面对弟弟。 而今站在时光的这头,又有何资格说出那种话?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尽量将语气端得柔和:“没什么,阿玖既想给祖母惊喜,兄长自是配合到底。” “只是兄长担心……” 话未完。 谢玖忽然牵唇一哂,“谢邃安,收起你的怜悯,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既愿意配合,那便浅玩一下,可好?” 话落。 恰逢腰封已然系好,侯在一旁的清松和书墨双双上前,为兄弟二人奉上束发的点金玉冠,上缀明珠两颗,取“前程光明”之意。 整束完毕后,双双龙章凤姿,风华逼人。 直给冯管家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震颤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身上不断扫视,冯管家心如擂鼓,只觉得二人的身高相貌完全一致,细看也难寻不同,从五官到身形,再加同款吉服,仿佛一人分裂为二人,模样竟是寻不到半点差异。 恰也是此时,一旁的书墨正在收拾兄弟二人原本褪下的衣袍,准备事后交予婆子浣洗,却忽有一样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谢渊闻声望去,只见书墨捡在手里端看的东西,乃是一只锦绣荷包。 荷包小小的,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针脚并不出色却极为细致,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 一看便知是女子用物,或出自女子之手。 想到些什么,谢渊下意识看向身旁弟弟。 恰逢谢玖眉宇轻拧,“拿来。” 这一声拿来语气极淡,却莫名的压迫摄人。 书墨一愣,赶忙毕恭毕敬地双上奉上。 眼见弟弟接过后将其塞入胸下衣襟,随即又像后悔了似的,有些不耐地取出来丢给别哲。 谢渊忍不住道,“阿玖心上人送的?” 别哲接过荷包,并不知道它是端午那晚,姜姑娘硬要塞给“谢渊”的定情信物。 但也不难猜想,主子曾在北魏时不近女色,没有女子能成功将这种东西送到他手里,且主子看上去也绝不会用这种……颜色极暖,且系口处还有明珠,一看就是女儿家喜爱的物什。 可如今人在大启,主子忽然便有了这种东西。 别哲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姜姑娘一人。 曾经飞鸿楼那晚,姜姑娘给主子写了什么,主子当时看过便将其揉皱,随手一丢。 但之后没两天,别哲在另一处见到了它。 它依然皱巴巴的,无法被完全捋平,却出现在了主子卧房里的灯罩上面。 此时此刻,对待这只不知由来的荷包,别哲下意识将它揣在心口,以视重视,而后意料之中听见主子语气极淡,回了句:“心上人?不过是个肆意妄为的女人罢了。” “就算有,与你何干?” 清松和书墨接触谢玖的时日已不算短,清楚二公子素来酷冷,偶尔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更多时候是令人捉摸不透。 但乍见兄弟二人相处,二公子竟如此尖锐,清松和书墨还是有些忍不住心疼自家世子爷。 谢渊却是半点不恼,只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的冯管家。 冯管家被晾在一旁怔愣许久,此刻对上一张熟悉的、久违的、和颜悦色的脸,不由怀疑过去一个多月,每日出入怀瑾院的世子爷,真的是世子爷吗? 眼下颤巍巍找回自己的声音,冯管家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世……世子爷,老太太和二爷催……催你……们?” 谢玖:“去吧,回禀老太太跟谢铭义,可让礼官开始唱词。” “本世子即刻便到。” “多余的话若不想舌头烂掉,一句也别多说。” 话落,谢玖神色波,谢渊却在弟弟身上感受到一丝压抑日久的、隐隐诡异的兴奋,又因不知他所谓的“浅玩”指的什么,心下不由再一次感到不安。 这边冯管家点头应是,整个人神思不属,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兄弟二人则慢条斯理随行其后。 无论怀瑾院内,还是出了怀瑾院后,二人但凡经过之处,府上扫洒的、打杂的、来回奔走的丫鬟婢女、小厮奴仆,无一不是白日见鬼。 或大惊失色地怔在原地,或张口结舌如五雷轰顶。 “世、世子爷…?” “是我眼花了吗,怎么会有两位世子爷?!”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耳边无数丫鬟小厮的倒抽凉气声,混杂着各种喁喁私语。 谢玖视线掠过远处广袤蓝天,依旧懒散如闲庭信步。 只是走着,走着。 “谢邃安。” “嗯?” “她美吗。” “什么?” “华恩寺不是见过,装什么?” “……” 话题过于突然,谢渊忍不住侧眸看向谢玖。 说不讶异是假的。 正不知如何接话,便见弟弟以手遮眉,似不喜日光绚烂,眯眼道:“上回端午,替你拒绝她了,但姑娘并不死心。” 顿了顿。 谢玖似笑非笑,“即便那晚她错将我当成是你,吻过了,却依旧心诚志坚,不肯放弃。” “今日她必然还会有所作为,这次你自己应付。” 轻飘飘一句 吻过了。 那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讥诮的语气,仿佛只是随口谈论天气。 谢渊乍听之下却心神俱震。 这话信息量不小。 谢渊惯常听人说话,不会仅仅是听个表面,而弟弟话里话外真正想表达的,当真是让他自己应付么? 好半晌。 “姑娘名节事大,不可怠慢轻浮。” “既然阿玖与宁安郡主……已有肌肤之亲,不如待今日宴事结束,由兄长前去告知二叔婶母,请他二人帮忙做主,尽快携官媒前去辰王府说亲?” 话到此处,谢渊又想起辰王夫妇早年故去。 如今能为宁安郡主的婚事做主的,自是天家皇庭。 便转而又道:“后日天授节,婶母会随京中命妇入宫一趟,就由婶母前去拜见皇后娘娘,或兄长亲自去御前请圣,求圣上为阿玖和宁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接受你的施舍?” 谢渊话未完,便被谢玖打断了,“我说过她心诚志坚,不肯放弃,意思不够明显么?” “谢遂安。” “二叔婶母是你的二叔婶母,不是我的。” “属于你的一切我不屑染指,你也不必觉得让爱伟大。” “对女人不感兴趣,这辈子没打算娶妻。” “况且给一位生来不详的妖孽说亲,岂不是太为难他们。” “是人都会退避三舍的妖孽,连给他姓氏之人都弃如敝履,这样的人有何资格娶妻,嗯?” … 分明淡而轻飘飘的,甚至闲散落拓的语气。 可妖孽二字入耳,谢渊还是有一瞬心口滞涩。 连攥在袖襕下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退一万步。 又为何要让他知晓,他与宁安郡主吻过了…… 又一次,谢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矛盾、分裂、言不循心、心不对口。 揣度不了弟弟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又能感受到一份掩在轻狂之下,无处安放的自厌自弃,甚至自卑,他们堆叠起来,形成一张难以理顺的滔天刺网,让人不知如何将其破解,去窥见和触碰内里那个受伤的小孩。 不过不待谢渊往深了想,前方忽然“啊”地一声。 伴随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兄弟二人齐刷刷举目望去,就见不远处的廊道转角处,魂不守舍的冯管家似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姑娘,正连连道歉:“原来是宁安郡主,恕老身冒失,实在是对不住,老身有急事才……” “没关系,不碍事的……是我自己没看好路……” “你有事便去忙吧。” 清凌凌的少女声音,既脆且柔,正是姜娆。 冯管家当然并非有意,只因他满脑子都是两个世子爷,一模一样的世子爷。 准确的说是二公子回来了,那不是二公子还能是鬼? 据说早就死在北疆的二公子突然就活着回来了,这事儿带来的心神冲击可谓不小,于是道歉后片刻都没逗留,冯管家便继续火急火燎地往鸿悦堂去了。 姜娆则赶忙蹲下身去。 一同蹲下的玲珑忍不住嚷嚷:“这下可怎么办,这可是郡主精心给谢大公子准备的贺礼,该不会摔坏了吧?” 珠玉也紧张地跟着蹲下,外加一个跟屁虫姜钰,四人恰好给不算宽敞的廊道挡住了。 珠玉提议:“要不现在就打开检查看看?” 姜娆自己也有点担心。 本来代表辰王府的那株‘双枝珊瑚’已经送出去了,单独的这两份由玲珑和珠玉随身携带,但先前鸿悦堂有人打趣,说怎么郡主备了两份贺礼呢,由婢女捧着带着,可是先前入府时没赠送出去,还是不知在何处登记造册云云。 太显眼了,且在旁人看来非常奇怪。 于是姜娆琢磨着还是先放回马车上去,待开宴后见到了谢大公子,再找机会私底下相送也不为迟。 谁知半道上会被拐角处忽然冲出来的冯管家撞落在地。 希望里头的东西还完好无损吧。 然而少女一手撩裙,另一手的指尖才刚触到锦盒的盒沿,面前便忽然多了两道影子,恰好给她伸出去的纤纤玉手罩在了阴影之中。 玲珑和珠玉率先仰头。 而后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双双倒抽凉气。 姜钰也有一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姜娆直觉哪里不对,尤其看到面前停着两双一模一样的云纹鞋履,她拆解锦盒的动作顿住,下意识仰头望去。 这一望,却是整个人都怔住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2章 失望吗 妒火燎原 “救命阿姐我好像见鬼了, 我看到了两位谢大公子!” “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两道一模一样的高挑身影,双双负手而立,杵在廊道中央,距离不过五步左右, 姜钰当场就被惊得跳起来鬼喊鬼叫。 玲珑和珠玉也没好到哪里去, 双双瞠目结舌地轻拽姜娆的袖子:“郡主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有两位一模一样的谢大公子?! 由于视觉冲击过于强烈,玲珑和珠玉双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姜娆则在那短暂一怔之后, 赶忙起身并朝后退开几步, “宁安、宁安见过二位公子!” 少女嗓音清凌凌的,却难掩那一瞬猝不及防。 随着她仓促的动作, 这日晌午的风撩裙摆, 明媚的日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照见她朱唇皓齿, 明眸流盼,如雪的肌肤白里透红, 连颊边被风扬起的几缕发丝都似被晴光镀上了一层浅浅金色。 若非她眼睫颤得厉害,乍看端得无可挑剔。 落在谢玖眼中,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 她是为谁而来再明显不过。 谢渊则收敛心绪,下意识看向与自己并肩而立的谢玖。随行的清松、书墨、别哲三人在各自的主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姜娆有一瞬无措, 而后赶忙拉住直往自己身后蹿的弟弟, “这两位是……不是两位谢大公子,而是谢大公子和谢二公子。” “他们是双生兄弟,阿钰不得无礼。” 听罢这句, 玲珑和珠玉顾不得心下诸多困惑,很有眼力见地福身见礼,之后双双退至靠墙的这边, 给对方让出可以过路的道来。 姜钰则惊魂未定,“双生兄弟?谢二公子?那也就是谢大公子的亲弟弟?怎么我从前从没听过也没见唔——” “哪里那么多问题,不许胡说!” 被阿姐手忙脚乱地捂嘴又眼神警告,姜钰自知失态,本想上去打个招呼,“可是阿姐,二位公子长得一模一样,连衣物都分毫无差,究竟哪一位是谢大公子,哪一位是谢二公子?” 言下之意我分不清啊,阿姐你能分得清吗。 “……” 算起来,这是姜娆第二次踏入谢府。 比起上一次,历经过端午游园,在江中画舫被谢渊拒绝过一次,又在华恩寺错过一回,姜娆已经没了最初的激动雀跃,更多的是一份忐忑不安。 她料想过这种特殊日子,谢渊必然会现身于生辰宴上,至于现身的会是真正的谢渊还是大家以为的“谢渊”,她也只能临时分辨。 却显然没料到兄弟二人竟会齐齐现身。 此时此刻,纵然心下再多疑问也顾不上了。 姜娆尽量将语气端得平稳:“怎么可能分辨不清,自是分得清的……” “左边的是谢大公子,右边的是谢二公子。” 第一次。 她好像真的能分得清了。 原因无他,方才怔愣的瞬息,姜娆对上过一双沉黑凤眸,对方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唇边笑意淡去,且率先错开她的视线。 直觉告诉她那是谢玖。 故而 左边那位必然就是谢大公子。 “真的吗?” 姜钰听罢再次仰头,下意识看向左边的谢渊:“可阿姐你是如何分辨的,我瞧着分明一模一样……” 姜钰对于“谢大公子”的印象,尚且停留在端午游园那晚,以及“谢大公子”曾冷着脸给阿姐的掌心缠覆纱棉。 此刻顶着摄人的视觉冲击,姜钰眼珠子左转右转,正待观察兄弟二人究竟区别何在。 便逢右边的那位居高临下,眸光轻飘飘扫了过来。 那一瞬间。 姜钰不知为何一身鸡皮疙瘩。 不待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谢渊已然悬腕撩袖,附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两只锦盒,“在下谢渊,见过小郡王殿下,宁安郡主。” 开口说话时,谢渊一派温朗又风度翩翩。 无论对方年岁大小,也无所谓性别关系,这是寻常人见到皇室宗亲该有的礼节。 姜钰伸手接过锦盒,视线掠过对方那如玉生华的俊美脸庞,一时竟有些害羞,心说谢大公子今日可真是平易近人,不冷着脸了还对他颇为客气,于是也颇为正经地拱手回了一礼。 随即想到些什么,姜钰赶忙退回姜娆身边,将两只锦盒一股脑往阿姐怀里塞去,还刻意提高了嗓音:“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现在见到人了,阿姐肯定有话说吧?” 意思显然是要阿姐亲自、且亲手将贺礼送到心上人手中。 话落,姜钰还仗着自己年纪小,不懂事,故意“调皮捣蛋”地将自家阿姐往谢渊面前推了一把。 这一推猝不及防。 姜娆一个不稳,险些没整个儿扑进谢渊怀里。 恰也是此时,玲珑和珠玉都莫名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压抑。 又或地上没了挡路的盒子,二位公子中的其中一位忽然就沉着脸迈开步子,仿佛一分一秒也没有耐性多待。 那双漆黑凤眸似有一瞬翻涌着什么,丝丝缕缕漫无边际,却被压抑得窥不见半分底色。 唯有别哲时刻关注着自家主子,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便如有实质地感受到了,那埋藏于冷酷外表之下,一种近乎受伤、还是失望的情绪? 正是谢玖。 擦着少女扑向谢渊的肩侧而过,视线掠过远处虚空,分明还只是晌午,晴光却莫名刺得人难以忍受。 眼前渐渐浮现许多年前,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风钻进鼻腔的热浪里气息,连草木都在发烫,那个小女孩笑眯眯踮起脚尖,喂了他人生中第一口甜。 在那久远的、无人问津且早已经蒙尘的岁月深处,也曾有人对他好过,不是吗。 算起来,他有自己的“花”。 何须嫉羡旁人。 何须为她停驻半分。 别哲几乎是小跑了几步才追上谢玖,“主子很失望吗?” “失望什么?” 顾不得主子身上隐隐的煞郁,别哲边走边打手语:“失望姜姑娘明明与主子交情不浅,且明知这日也是主子您的生辰,她却……” 只惦记着她的心上人。 从那句“为给谢大公子准备生辰贺礼,阿姐几乎跑遍了整个京师”,到后来她被推着扑向谢渊。 主子……会难受吗。 那样美好的姑娘,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哪怕一点点? 剩下的话别哲没忍心说,且也还没来得及“说”,谢玖便有些好笑地嗤了一声:“交情不浅,你指的什么?” “澜园认错人?” “书房那晚为讨好谢渊而自以为是的拆解宽慰?” “飞鸿楼为知谢渊下落而施舍的片刻虚妄?” “又或那冲着谢渊的荒谬一吻?” “还是后来谢二哥哥?” “可笑。” “无所期待也并不在意,谈何失望?她记得谁生辰,为谁准备贺礼,要跟谁表明心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拒绝还是接受,与我何干?” “倒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别哲。” “揣人心思并非你擅长之事,要我警告你第二次么。” “……” 其实方才手语打到一半,别哲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收住话头。 倒是主子一反常态,句句不在意,却件件记得那么清晰。 别哲并非每句都能听懂且亲眼见过,但清楚主子指的必是过去短暂一个多月,曾与姜姑娘有过的那些交集。 心说命运还真是不公。 有人生来晴日,有人阴雨连绵。 不向月者清辉自满,举残灯寻黎之人却置身永夜。 桩桩件件都发生在主子身上,却桩桩件件都不是为他本身。 别哲心下不由叹息一声,就此“安静”下来,只默然跟在主子身后替他难过。 谢玖却并不觉得自己难过。 从一开始她就从未给过他任何错觉,她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谢渊,做的所有事情也都是为了谢渊。 此番一样的容貌,服饰,她意外的没有认错。 意味着从今往后…… 很好。 比起复仇,和欣赏谢家人的恐惧,她的存在和出现本就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他的计划里也从来无她。 却也是第一次。 无论如何拆解自己,谢玖都压不住心下那股肆虐的邪火,无声汹涌,铺天盖地。 任由它们穿心而过,谢玖一声不吭。 直到快要抵达鸿悦堂才脚下一顿,“戏班子可就位了?” 别哲回过神来,不期然看到男人眸色冷然平静,左眼却又隐有血色铺开。 “回主子,一切就位。” “不过要达成主子想要的效果,最好是等主子的阿兄……一道现身?” 原本要给谢家人的“惊喜”,的确是有这一环。 像恶劣的小孩期待一场游戏。 但如今。 谢玖忽然不想等了. 再说姜娆这边。 猝不及防被弟弟推了一把,止步于心上人的咫尺之间,她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比在江中画舫那晚还要心乱如麻。 可恰也是谢玖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她的本能比理智更快回头朝身后望去。 背影。 与澜园初见时一样,谢玖的背影颀长高挑,凛凛如一座孤岛,朝着廊道有光的尽头,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一瞬淡淡的、姜娆尚且无法理解的失落感如风乍起,即便那觉知转瞬即逝,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郡主没事吧?” 玲珑和珠玉嘴上关切,言罢却对姜钰使了个眼色,三人齐刷刷远离现场。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默契地退远了些。 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却没有立刻仰头去看谢渊。 脑海中闪过画舫那晚,谢渊拒绝自己时的心碎之感,方才消失的一瞬难受又回来了。 不仅难受,更还有一份难言的酸涩,委屈。 但尚存的理智又比任何人清楚,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错过眼下这次机会,又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于是任由心跳紊乱,和各种理不清的心绪拉扯,姜娆深深吸了口气,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开门见山道:“好久不见,谢大公子。” “自端午游园一别,姜娆回去后想了很多……” “也许我的存在和出现,对你来说的确是种困扰,但我不想要轻易放弃。” “我忘不掉三年前那棵栾树,忘不掉你的声音、容貌……是你让我懂得何为慕艾相思,让我在无数个平凡的夜,只要一想到你就会止不住满心雀跃,觉得这人世不那么孤单,虽然更多时候其实是难过,难过自己为何没有早些认识你,难过认识你的时候,你已是别人的未婚夫……” “三年来每一次宫宴,世家宴,我曾无数次看到你和章家姐姐出双入对,你们只是对视一眼,我没有任何身份、立场,却每每都酸得想要落泪,我想那便是情爱本身。” “我也不止一次试过移情,想多去注意与你不同的人,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的眼睛和心都不会听我的话……”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 有机会的。” “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在你面前……” “更以为待你和章家姐姐大婚之日,我的心就会自己死掉,可是老天爷给我机会了……我还在京,而嫁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没有你,我可以接受任何人,随便找个还不错的儿郎嫁了便是,可正因为这世上有你,我就再也没办法……” 一口气话到此处,姜娆几乎哽咽住了。 努力压下曾经澎湃的悸动,也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就算如你所说,你永远不会爱我,就算你心里永远只容得下章家姐姐,姜娆也是一样,此生唯钟爱你一人。” “无论你觉得我轻浮也好,孟浪也罢,请给我三个月好吗,谢大公子……” “只要三个月。” “若三个月后,你还是不愿接受我,姜娆发誓从此消失不见,再不会……” “好。” 话未完。 头顶忽然一声极轻的“好”,似风过耳,携着隐隐的涩。 以为自己幻听了,姜娆陡然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仰起脸来。 廊下阴影中,恰逢谢渊也在看她。 作者有话说: 按照文案,女儿还要后面点才会认对人,但是写到这里感觉没理由再认错了(文案狩猎摔错怀抱的情节也会有,只是剧情上可能稍有偏差/滑跪,求轻拍) 女儿的感情大概就是初恋、白月光、第一次动心、一眼万年那种。然后寄情太深,念念不忘的是“初恋”这份情绪本身,不知道大家能不能get。 没事,下章去哄9哥[红心] 第33章 他的心 被她生生撞开 “宁安。” “可以这样唤你吗。” 乍听之下, 谢渊的声音和谢玖极为相似。 都是低磁沉静,吐字清冽,仿佛能敲到人心脏上去。 姜娆仰起脸时,恰好对上他那双漆黑凤眸, 和与谢玖别无二致的俊美脸庞。 “可以, 当然可以的谢大公子。” 比之三年前的华恩寺下,谢渊的眼神依旧温杳, 让人如沐春风, 这才是她记忆里熟悉的感觉。虽然有着三年前没有的一份浅浅审视,更藏疏离, 仿佛无论她如何努力, 都走不进他心底。 但他说“好”。 仅仅这一个“好”字。 姜娆眼睫一颤,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察觉少女似因激动, 想扑进自己怀里,又因怀抱锦盒而腾不出手, 转而脑袋往他胸膛一撞,单薄的双肩止不住抽动起来。 谢渊背脊僵住。 承载一个人的情感,是件需要负责且不可辜负之事。 世人的情感有的淡而似水,温软绵长;有的炽烈如火,燃尽方休;也有的似潭无波, 内里也难窥汹涌。 谢渊的确不大能读懂弟弟。 明明想要却固执地说不, 戳破恐伤他自尊,不戳破便只能看着他自退自伤,他不要怜悯, 满身倒刺,那他身为兄长究竟该如何做才是正确。 相比之下,谢渊能轻易读懂姜娆。 更有那么一瞬, 他的确被少女的某种情绪穿刺而过。 忍住了下意识抬到半空,想要替她擦拭泪水的手,谢渊最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如宁安所说,三月为期。” “我们可试试以友人的身份相处交集,了解彼此。” “若三月之后,宁安的心意不变,谢某……愿与结缘。” 自古男女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多时候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想娶谁嫁谁都难由自己。 就如姜娆曾经猜测的,身为谢家长子,谢渊未来总要娶妻,即便他自己无意,谢家长辈也会为之安排。 而他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又如此勇敢炽烈的姑娘。 三个月。 若她与阿玖之间没有可能,又或即便她嫁给自己,阿玖也能忍得住无动于衷,那谢渊愿意接受和承载这份感情,并以夫君的身份给予珍视爱护。 “不过宁安……” “宁安在。” “我心有婉月,即便将来与你共结连理,可能也无法给到你心中对于情爱的向往,且我未必……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所追求的,也许并不在我身上。” 言下之意。 出于夫妻之道,可以给你名分,庇护,尊重。 却无法非两情相悦。 “没关系,我说过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能在被迫代人和亲之前找到归宿,且是自己喜慕了三年的郎君,全了上辈子的遗憾,姜娆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即便这只是一个机会。 “那么,时辰不早了,长辈还在等着拜寿……先不哭了,可好?” 听罢这句,姜绕这才察觉自己失态,“抱歉谢大公子,姜娆只是太高兴了才……总之,对了,这个,这是给你的生辰贺礼。” 抬手抚去眼睫泪水,少女又哭又笑地将两只锦盒塞进他手里,说其中一份是给他的,另一份则是给二公子的。 “我曾好几次将二公子错认成你,他却不计前嫌,答应帮我转交手书,让我得以于端午那晚和你见上一面……可以请谢大公子帮忙,替我将生辰贺礼转交给他吗?” “然后祝你、也祝二公子朝朝顺意,岁岁欢愉。” “……” 谢渊并没立刻告知姜娆,其实端午那晚他从未出现。 她从始至终见到的都并不是他。 但那些误会可以往后再解。 此刻谢渊更挂心的,是弟弟先前离开时的背影,孤湛到仿佛一折即断,担心鸿悦堂出什么事,谢渊没再多说什么,只带着姜绕一起穿过廊道,迎着这日晌午的晴光,步伐略有些焦急。 彼此并肩而行,一路上各怀心事。 想起不久前那句轻飘飘的“吻过了”,都快抵达鸿悦堂了,谢渊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宁安跟阿玖已经是朋友了,对吗?” 踩着脚下绿荫斑斑,姜娆一路神思不属,满脑子都是谢大公子竟然答应她了,明明江中画舫那晚,他拒绝她时那样的决绝而不留余地,让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无机会。 而今看来还好她没有放弃,皇天不负有心人,玄慈大师算得够准,那首签诗也一定给了她极大好运。 心下欢喜是真的,却也有种微妙的不实之感。 此刻乍听谢渊这么一问,姜娆颇有些心虚的点了点头。 心说自己跟谢玖,的确算是朋友吧。 但是有过亲吻,还抱过的那种朋友……一定不能让谢大公子知道。 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拽紧,姜娆刚想说自己跟二公子其实也不算太熟,谢渊却比她率先开口了。 “既然已是朋友了,赠予朋友的生辰贺礼,宁安何不亲自去送?” 顿了顿,谢渊忽然转过身来面朝她,“宁安。” 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姜绕下意识提着口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得谢渊的语气意外郑重且略显艰涩,“恕我卑劣,有件事想托付于你,同样为期三月,不知你可愿一听?” “什、什么?” “是关于阿玖……阿玖自幼过得不好,少时又身陷敌营,身边无一亲近之人,不知他这些年是如何挺过来的。而身为兄长的我,明知他身心皆创,不可自解,却至今拿他束手无策,更难哄他片刻欢心。” “是谢家有负于他,致使他万念俱灰,看似与常人无异,心下却恐有求全之毁,他无法真正敞开自己,对我这个兄长也始终抗拒。” “我想拜托宁安,若可以,能帮我治好他吗。” “无需消他满腔余恨,但求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让他找回一点……生命力。” “今日府上可能会发生些事,届时我未必忙得过来,与其我帮宁安转赠贺礼,不如宁安代我这个兄长,陪阿玖度一个生辰,可好?” “算是……帮我的忙了?” “……” 有风卷过,扬起少女裙裾蹁跹。 对上那双深杳幽遂的眸 子,姜娆有些怔怔地望着谢渊。 换个人来说这些话,姜娆必然会觉得哪里怪异。 可她能察觉到眼前人隐隐的焦虑、不安,且谢大公子珍爱弟弟、挂心弟弟这件事,她早在“双生娃娃”事件时便已知晓。 自己爱慕谢渊,又有利用他避祸之意。 替他分忧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自己对谢玖……其实有种隐隐的恐惧,好像只要接触到那个人,就随时会有失控的可能。 “罢了。” 觉出少女眼中讶异、迟疑,谢渊那如玉生华的面庞有一丝讪色闪过,垂下眼睫时,语气却仍是温和的:“是我失了分寸,这般冒昧而荒谬的请求,宁安不愿也……” “我愿意的。” 压下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心绪,不愿让谢渊难堪。 姜娆赶忙表态说自己义不容辞。 “况且三年前,若非谢大公子出手相救,宁安未必能活到今天,我口口声声说爱你,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如今能为谢大公子分忧解困,宁安只会觉得荣幸,怎么会不愿意呢!” 话落。 对上少女那双眸光温软而清透的眼睛,谢渊越发觉得自己卑劣。 恰也是此时,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 二人同时侧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冯管家带着一群人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看到谢渊时尚且隔得老远,冯管家便忍不住大声吆喝:“世子爷!世子爷您来了,您可算是来了……” “发生何事?” 谢渊几步上前迎了过去。 鸿悦堂的喧嚣声也越来越近。 冯管家抹了把额头冷汗,完全不知该从何说起,“二公子他,他,戏班子……总之世子爷自己去看吧!”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 谢渊想到些什么,心下也不免咯噔了一下。 但仍是处变不惊,神色从容地回头吩咐清松书墨:“派人去请程大夫来,祖母可能……出事了。” 即便没出事,应该也快了。 言罢不再逗留,谢渊大步朝鸿悦堂疾行。 姜娆不知发生何事,旦见冯管家一副天将塌下的模样,也颇为些心惊地跟在后头,心说宴上出什么事了? 还是谢玖……怎么了吗。 提裙跨入月洞门,穿过铺了红毯的林荫甬道,再绕过一道巍峨耸立的石雕影壁。 扑面而来的戏曲、乐声、外加满堂宾客的喁喁私语,如汹涌潮水般杂而混乱,铺天盖地。 “这演的,是真的吗?” “谢家竟还发生过那样的事?” “那谢二公子当真生来血瞳,还在襁褓就被赶去了别庄?” “谢家门楣显赫,乃是京中出了名的体面人家,怎会听信一方士妖言,便将那么小的孩子丢弃?” “女人生子如闯鬼门,二十年前定远侯夫人因难产而死,的确叫人惋惜痛心,可这也不能怪在一个孩子身上吧?” “那下达命令的戏子,演的可是当年的谢老夫人?” “好像是呢,没听另一位角儿唤她“母亲”么,说这样妖异的孩子留存下来,必要影响家族运势,旁边还有跟着帮腔的。” “可我记得好多年前了,隐约听说那谢二是自幼体弱,得好生将养才不宜见人,没想到是被送出去自生自灭了?” “血瞳是什么样的,你们有人见过吗?” “想必很骇人就是了,看那戏子演的,孩子被送去别庄后被人往井里丢,没给磋磨死还真是命大……” “命大什么,后来被谢侯爷带去北疆,不还是年仅九岁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是啊,所以这好好的生辰宴,谢世子一来便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既不行拜寿之礼,也不允礼官唱词开宴,反而让戏班子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莫非演的这些都是真的?” “没准还真是谢家见不得光的腌臜秘辛,没看那谢二老爷正拼命阻止么,谢老夫人也见鬼似的,脸都白了。” “这些戏子怕不是疯了,怎么连主家叫不停呢?” 如滔滔不绝的洪流一般,所有声音全都混杂在一起。 也是听到这些声音,即便还无法拼凑出完整事件,姜娆也已然惊觉,原来谢玖身上还藏着比世人已知更多的……痛苦。 相比之下,自己即便双亲早逝,都显得比他幸运多了。 可曾经怀瑾院的书房,那么敏感被揭露创伤的一个人。 如今却为何允许自己的痛辱暴露于晴光之下。 不待姜娆想清楚什么,四下喧嚷声越来越盛。 此番宴事,谢秦氏曾要求关氏一定要排场体面,不能辱没了谢家门楣,故而这日的鸿悦堂,乃是前堂后院连在一起,四下设有三座高大的戏台合围。 为庆寿,戏班子本该演的是「长生殿」、「八仙庆寿」、「麻姑献寿」一类喜庆的曲目。 然而此刻,无论朝着哪个方向,宾客们看到的都是戏台上“群魔乱舞”,以及那诡谲森森且拖长了语调的“双生噬运,家族不安”。 唱得整个鸿悦堂不像是过寿,倒像是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期间谢铭义派人叫停戏子,无果后问询关氏,关氏早被吓得六神无主,下人们更是惊惶乱作一团,席间托举盘子的婢女打翻酒水,谢秦氏颤着手指向寿星坐椅,问你是谁,却得不到任何答复,往来于鸿悦堂的家仆手忙脚乱,有的在吆喝怎么回事,有的在嚷嚷着停下,宾客们除议论之外也尽皆心神惶惶,尤其女眷大都吓得准备要提前离席,入目可谓一派乱象丛生。 而这乱象之中。 姜娆下意识朝红毯尽头的上首望去。 天幕流云翻涌,金灿灿的日光穿透云层,在翘角飞檐和蓬勃绿荫间反射出耀目光斑,连空气里都浮着隐隐的热浪。 而那高悬着“松鹤延年”巨大画像下,仅有的一把青龙木寿星坐椅上,坐着的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靠坐着,男人以手支额。 因距离太远,其实不大能看得清神色五官。 姜娆却隐约觉得他像是在笑。 在笑,却又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像一尊日光下的冰棱,不具悲喜。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影壁这边,不可置信地大叫了一声:“你们快看!那是、那是……” 下意识的,满座宾客齐刷刷望了过来。 这一望,无数双眼睛看到谢渊的存在和出现,神色无一不是白日见鬼,转而又齐刷刷回头望去,看向那把已有主人的寿星坐椅。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彼此隔空相对,静默注视着对方。 如照镜影般,皆是头戴玉冠,脚踏靴履,一样修长挺拔的身段,一样不惹尘埃的美姿仪,且被同款吉服衬得一模一样的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几乎瞬息间。 所有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除去戏班子的唱词依旧森森,如火如荼,整个鸿悦堂可谓死寂一片。 无数双视线惊惶来回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双生齐现,其中必有一人是…… 一时间,杯盏落地声、倒抽凉气声、混杂着无数惊呼和宾客们的各种议论,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谢铭义几乎被钉在了人群之间,素来威仪的面孔如被惊雷劈中,又似原来如此、终于了然般地转头看向谢玖。 谢秦氏原本就被人搀扶着,杵着拐杖的手因戏班子的不受控而颤抖不止。 此刻看到谢渊,再定定看向谢玖,那干瘪的嘴唇不停翕张着,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错愕与不可置信。 在他们脸上,姜娆寻不到半点预想中的慈悲、喜悦。 反而唯有恐惧,愠怒。 仿佛谢玖这个人还活在世上,并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几息之间。 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再次惊叫道:“那、那又是怎么回事?!”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所有人下意识仰头望去。 视线里晴 光刺目,只见鸿悦堂的后方,隔着无数亭台楼榭和高墙院落,不知具体是哪个地方,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浓烟滚滚。 刺目的火光时隐时现,转瞬便在烟尘中冲天而起。 这下不止谢渊,连姜娆也一瞬瞪大了眼睛。 “祠堂失火了?” “怎么会烧得如此旺盛?!” 清松和书墨乍见之下,一眼辨出那是府邸西北角——谢家祠堂的方向。 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神圣之地,即便无家将把手,也有日常扫洒的丫鬟婆子时时看着,就算不小心走水,也该是立刻有人将火扑灭才是,而非如此刻这般,滚滚浓烟随风升腾,伴随无数枝头雀鸟惊起,可想火势已然失控。 “老夫人,老夫人你怎么了?” “来人,来人啊……老太太口吐血沫晕过去了!” 听到丫鬟惊惶的呐喊,众人只见原本还杵着拐杖的谢老夫人,竟不知何时已直挺挺栽倒下去。 而老太太躺倒的地方,距离不过五步左右,那端坐寿星椅上的男人,依然以手支颐,尽自如山岳一般岿然不动。 落在众人眼中,仿佛一尊失了情感的温度的邪神,周身冷得没有半分活意,叫人不由见之生怯,遍体胆寒。 眼见场面越发失控,清松当即道了声“世子爷安心”,便自发带人前去谢家祠堂查看情况,控制火势;书墨则开始指挥着下人们疏散宾客。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这日的谢家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而定远侯之次子,谢玖,谢二公子还活着这件事—— 也于当日夜里传遍了整个京师,甚至惊动了皇城,朝野。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谢渊下意识要上前去查看祖母。 恰也是此时,原本靠坐椅上的谢玖,终于起身了。 逆着漫天浓烟,火光,和三面合围的戏班子群魔乱舞。 谢玖踩着红毯,步伐懒散地下了台阶。 他所经过之地,人群自发地往两边散开,竟都是下意识退避三舍。 很熟悉的感觉,不是吗。 谢玖牵了下唇,依旧是笑。 视线里。 红毯的尽头以壁为背,他们站在一起,肩并着肩。 宛如一对金童玉女。 怎么,要在他面前拜堂成亲么? 要别哲来说,此番鸿悦堂乱象,不过是主子扒开昔年痛辱,即便自损一千也要伤敌八百,是对命运的反击,也是隔着年岁和时光,对那个满身是伤的小孩一个交代。 如预想中那般,终于在谢家人脸上看到了恐惧。 看到他们仿佛被人扒下了光鲜衣锦,□□,赤.裸裸地站在人海中任人指摘,无处遁形。 双生噬运、不详、灾厄。 不过只是现身,外加一场微不足够的开场戏罢了。 谢家便乱作一团,甚至有人吐血倒地。 谢玖对此是极满意的。 有恨为基,原来连“同归于尽”也不失为一种快意。 酣畅淋漓。 可这快意的尽头,心却依旧空落落的,非但如此,先前那团无端肆虐的邪火,非但未曾消弭半分,反而在看到她和谢渊同时出现的那一刹那,隐有越烧越旺之势。 心神则好似被什么切割成两半,一半理智冷静,显露在外;一半如在地狱中行走,惨旦无望。 接下来只要等到谢铭仁班师回朝,了结前尘。 便可以棺为被,大梦一场。 如此这般,落在姜娆眼里,此刻的谢玖既煞得似妖鬼降临人世,又莫名孤零零的,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走路,没有人陪他,也没有人爱他。 此刻他静默无声地朝她走来,又或是朝着谢渊。 携着他的过去,现在,未来。 像是易破碎的,又或已经破碎的,心的到来。 他的步伐并不算慢,时间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姜娆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澜园初见那晚,他眼中幽沉冰冷,死寂荒芜,也是如此刻这般,空无一物。 说不上是哪里难受。 姜娆只觉心口闷闷的,不自觉屏住呼吸,连揪着裙摆的指节都无意识拽得极紧。 并且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一定程度时,她不期然看到谢玖的左眼,渐有猩红血色铺开,是种任何人见了,都会下意识感到恐惧的妖异之状。 他唇边始终挽了一抹弧度,似心情不错。 在笑。 一直在笑。 正常的那只乌沉黑瞳,却死灰一片。 姜娆以为自己会感到害怕,她甚至已经听到了有人在发出惊呼,然而没有,她就那么干巴巴站在谢渊身边,恍惚间觉得心下如风吹雪沫,扬起满天尘埃。 尘埃深处的蒙尘之地,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到过那样一只……充满赤红血色的眼睛。 她踮起脚尖,想伸手去碰,说好漂亮。 却有大人急匆匆将她拉开,抱走。 可真要用力去想,却又似梦中缥缈碎片,只那么一闪,便再也捕捉不到任何踪迹。 更近了,近到能看到他的袖襕在风中翻卷。 摄人的气息随之逼近。 或是被挡住去路,他终于脚下一顿,停滞下来。 姜娆的身段,在女子中还算纤长高挑,可也不过在谢渊的肩膀位置。她下意识垂了眼睫,因此也就看不到此刻的兄弟二人,面上皆是何种神情。 只听得很轻的一句。 “生辰贺礼。还满意吗,阿兄?” 言罢。 任由身后“洪水滔天”,谢玖不再逗留。 谢渊也似到了极限,到底还是挂心祖母,他忍不住越过弟弟,径直朝上首乱做一团的、谢秦氏倒地的方向去了。 如此这般。 姜娆的身旁便忽地一空。 她盯着地面,耳边蝉鸣、风声、戏乐、混杂着铺天盖地的喧嚷嘈杂,都仿佛只隐约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她嗅到了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之气,裹挟着空气里隐隐的烧焦味道。 彼此擦身而过。 跟在谢玖身后的别哲,看到主子的手背青筋几乎爆裂,步伐也沉得似有千钧,可他没有停下。 大抵自幼是被放弃的那个,谢玖也觉得自己习惯了。 可才刚迈开步子,他忽地身形一顿。 而后垂下眉眼,看向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少女声音又轻又软,问他:“我可以陪二公子,度一个生辰吗?” 很荒谬。 但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一瞬间,谢玖的视线依旧停在远处虚空,却听得静默而轰然的一声,好似有谁的心从高楼坠下。 怎么办。 更恨她了。 就好像已然决定去死,却有个人拉着他说,可以再活一会儿吗。 你还没有看过人间春色。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哄他 第一次被哄的谢玖 怀瑾院, 东厨。 两个婆子步伐匆匆且神思不属地踏进门槛。 “来了姑娘,这是您要的红豆、糯米粉、醪糟、牛乳、霜糖、果脯、山楂、丹荔、青柠” “冰的话,有人去冰窖取了,得稍候片刻才能过来。” 顿了顿。 视线在少女那一身灿灿流光的裙裾上扫过, 又看到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纤玉手, 像无垢的雪地,连指尖都圆润而粉嫩嫩的, 李嬷嬷忍不住道:“姑娘金枝玉叶, 身份尊贵,您要什么向老奴们开口便是, 何需亲自进这膳房?” 膳房多是下人走动, 入目杂乱,油烟也重。 姜娆接过一大堆物什, 将它们拿到案台上依次摊开,笑眯眯回:“没关系啦, 谢谢二位嬷嬷为我提供食材,接下来便由我自己亲力亲为吧。” 姜娆要做的,当然是糖蒸酥酪。 去哄那个冷冰冰的大魔王。 可不是大魔王嘛。 这日的谢家算是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就差没直接掀翻天了。 自己却在这种情况下,颇为闲情逸致地跑来膳房, 就为给他做一份糖蒸酥酪, 姜娆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 先前整个鸿悦堂乌烟瘴气。 好好的生辰宴,一场诡谲森森“群魔乱舞”,外加谢家祠堂着火了, 谢老夫人吐血倒地,这宴事哪里还进行得下去。 在书墨和几位老管家的疏散之下,前来赴宴的宾客自是都忙不迭远离是非, 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至于后话,姜娆大概能猜到要不了多久,京师必然会炸开了锅。 总体说来无非也就两件事—— 一是谢玖竟然还活着。 二是谢玖这个人本身,他曾在北疆的两军阵前,被谢侯爷舍弃,说来也是为家国大义被牺牲掉了,可他如今竟然活着回来了。 他的出现和存在本身,就足够世人议论个三天三夜。 至于他曾在北魏,如今却是大启的麒麟卫指挥使,是否会引发朝堂震动,延伸出什么政治意义,她那皇叔又会给出怎样的解释,或者里头会不会发生些什么,就不是姜娆能够操心得到的了。 且谢玖不仅回来了,他还甫一现身,便将曾经无人知晓的谢家秘辛给抖露出来,但凡这日目睹之人,即便猜不到他的意图,也一定能感受到他对谢家绝无善意。 对此旁人会如何看待,是指摘谢家人、对其过往喟叹唏嘘,还是批判他心胸狭隘、做事过于偏执孤绝?又或仅仅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隔岸观火? 姜娆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若是谢玖。 生来被视为“不详”,后又经历那些诛心之事 要么伤人,要么自伤。 总得给自己找准一个“位置”,人才能活下去。 可到底针没扎在自己身上,又有谁能真正感同身受呢。 手上一边做着事,察觉到侯在四下的嬷嬷们皆有些焦灼不安,时不时交头接耳,小声絮语,或跑到外头去问询情况。 姜娆想了想,柔声宽慰说:“嬷嬷们都安心吧,那把大火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也不会烧到怀瑾院来。” “二公子也不会对你们做何。” “当、当真吗?!” “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姜娆:“” 本来姜娆是不知道的,甚至先前还想尽快给弟弟姜钰送走。毕竟彼时火光冲天,世人皆知水火无情,而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 可那种情况下,她却抓着谢玖的手腕不放,问他,我可以陪你度一个生辰吗。 大概谢玖也觉得她疯了,脑子不清醒。 故而回应她的,只有僵硬而冷冰冰的三个字:“不需要。” 言罢无情地将她手腕剥离。 姜娆当时便有些泄气,心说自己恐怕要辜负谢大公了,且她不知谢大公子为何会觉得,像他那样温柔的兄长都拿弟弟束手无策,她这个半道杀出来且认识谢玖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朋友”又能有何本事,去予他什么喜怒哀乐。 然后一片乱象之中,姜娆只能眼睁睁看着谢玖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恐怕已经出了鸿悦堂,宾客们这才一窝蜂地涌了出去。 显然的,他们都惧怕谢玖。 又或怕那只妖异血瞳。 彼时原地愣了片刻,姜娆正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死缠烂打,强行给他过生辰好了,结果视线里,别哲忽然返回来了。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一来便递给她一张宣纸。 上书:【姑娘安心,因人为控制和提前布设,大火只烧谢家祠堂,不会殃及无辜之人。】 紧接着下面一句:【主子让您去怀瑾院找他。】 姜娆:“” 所以。 果然是在报复谢家人吗。 且拒绝她之后又反悔了吗。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这样的大魔王不用想也知道极难伺候。 但想起曾经飞鸿楼那晚,他起初也是抗拒,后来却变得安静又乖,嘴上说不稀罕,华恩寺却主动提起糖蒸酥酪,罢了,善变又嘴硬的男人,看在他先前一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她就大发慈悲去陪陪他好了。 于是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喏你们二公子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大家都安心吧。” 话落。 嬷嬷们面面相觑,眼看少女眉眼弯弯,认真捣鼓着手里物什,一会儿让婆子帮忙生火,将混了霜糖的牛乳倒进锅中,一会儿过滤醪糟以取米酒,一会儿左顾右盼,想寻器物给青柠和丹荔压成汁水,整个人一尾鲜活的鱼儿似的,在膳房里游来游去。 嬷嬷们对视一眼,再看姜娆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话说姑娘是真好看啊。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一颦一笑都那么赏心悦目。 有人问她:“姑娘啊,你跟我们二公子很熟悉对吗?” 又问她谢玖是何时回来的,先前鸿悦堂发生了什么,那火是他放的吗,又怀疑此前怀瑾院的“世子爷”会不会就是谢玖云云。 姜娆能答的都答,不好答的则囫囵过去。 终于小半个时辰后,一碗冰丝酥酪完成了。 而今入夏,姜娆除添丹荔、青柠汁液,还加了碎冰进去,成品冰冰凉凉,看着清爽可口,给她自己都馋坏了。 恰在此时,一碗简单的长寿面也刚好出锅,姜娆亲自给上手调味,还让嬷嬷帮忙煮了几片青菜叶,外加执勤的庖厨给煎的一只鸡蛋放进碗里,再撒上绿油油的葱花。 “还有筷子,给。” 姜娆接过,一起放在一副木质托盘里,包括装有生辰贺礼的那只锦盒。 之后在嬷嬷们的目送下,姜娆这才端着托盘出了膳房。 才刚踏出门槛,呼噜一声,姜娆自己肚子也饿了。 没办法,都怪某人作妖。 好好的筵席她是一口也没来得及吃上。 不过眼下,当然是先把‘寿星’伺候好了。 举目远眺,西北方向的天幕依旧有浓烟未散,但已经没有先前那骇人的冲天火光,想来火势已经得到控制。 至于谢大公子此刻可能在忙些什么,是忙着照看祖母?收拾鸿悦堂的残局?还是会被叔伯婶娘们拉着质问情况? 可惜一个人的精力、心力、注意力都非常有限。 姜娆即便挂心也帮不了什么。 那便不负所托,好好陪某人过个生辰吧。 踩着地上的槐树枝影,姜娆正想找个下人问问此刻的谢玖人在何处,便见不远处的绿荫下,别哲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对她打了个什么手势,大概是要给她带路,姜娆便跟着别哲去了。 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 姜娆不知为何,竟有点隐隐的紧张。 不知走了多久,别哲将她带去了后院,一处临水而建的八角亭中。 不时有清风缕缕,拂动亭檐悬挂的薄纱。 薄纱之内,除去本有的石案,朱漆美人靠,还摆有一把梨花木漆金太师椅。椅上男人背对着她,身着“吉服”,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见她端着托盘,仅有过一面之缘的赫光微微俯身,附在谢玖耳边说了什么。 男人听罢,却没有回头。 姜娆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而后尽量保持心情愉悦,这才穿过甬道步入亭中。 有风拂过,将亭外延展的绿荫吹得簌簌作响,明媚的光斑透过枝叶,在男人肩头跃动。 视线再往下,姜娆看到一枚麒麟扳指,呈一种冷峻深沉的美,在他搭在座椅扶手的左手拇指上,反射着粼粼冷光。 眼见少女越来越近,赫光自发退远了些。 而后便见少女步伐轻盈,直接从主子身后绕到他前面,声音轻快又甜美至极:“噔噔噔噔~“ “二公子快看,我给 你准备了什么!” 静默。 手肘随意搭着,谢玖的视线依旧垂着,停在一本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的书册之上。 仿佛双目失明,双耳失聪。 他对面前动静和存在的姑娘视而不见。 赫光和不远处的别哲对视一眼。 气氛微有些凝滞。 姜娆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谢玖正在看书,而他面前的石案摆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他却显然一口未动。 不被搭理,姜娆也不恼,自顾给托盘放在案上。 随即端起那碗盛了冰丝酥酪的玉盏。 她指尖樱粉,笑眯眯将它举在阳光下,颇有些自豪地自言自语说:“好羡慕啊,不知今日是谁有幸,能吃到本郡主亲手做的美味酥酪呢?” “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一口下去,整个人都会开心得融化掉呢。” 言罢又自顾去到椅子后面,一手扒着椅背,并微微俯下身来,另一手将玉盏举到男人近前,偏着脑袋弯眸笑道:“刚刚在心里叩问神明,神明告诉我说,那个幸运的人就是二公子你,所以这份酥酪给你吃啦。” 生平第一次,姜娆为了一个男子进厨房。 也是第一次,亲手做东西给别人吃。 然而,依旧是静默。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玖睫羽轻颤,大手指节微僵。 然而除去时远时近的蝉鸣,风声,再没有任何多余动静。 姜娆:“……” 可恶。 理理她啊,不然好尴尬的。 姜娆不知道的是,二十年的人生,谢玖如在荆棘跋涉,习惯了一条孤路走到黑,也习惯了看着兄长被偏爱,自己在暗处无人问津,更从未有过任何女子,如此刻的姜娆这般哄他。 少女本就生得娇俏,一颦一笑活色生香,堪比春日桃花盛开,带着独有的天真烂漫之感。 就连远处的赫光跟别哲都觉得,这整个亭子都因她的存在而明媚了起来。 而非他们习惯的战场杀戮,冰冷枪戟,硝烟四起。 余光中雪白身影,被风扬起的柔软裙裾。 近在咫尺的吐息温热,连空气都似变得馨甜起来。 即便多年以后,每每再回想起这一幕,谢玖依旧会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猝然拽握,更被什么柔软事物侵入、抵达、撕裂、破开。 那因保护自己而树立多年的城防壁垒,也有一瞬防备失陷的坍塌之势。 可到底理智还在。 “谢渊让你来的?” 甫一开口,男人声线冷寂,没几分温度。 终于被搭理的姜娆:“你怎么知道?” 就这简单一句话,下意识便脱口说出来了,却不知为何,谢玖本就从未抬起的眉眼又沉了几分。 此前鸿悦堂,她抓他手腕的瞬间,谢玖心下曾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被谢渊拒绝了,想在她这里找寻慰藉。 毕竟他生了一张,和谢渊一模一样的脸。 又或她一直低着头,并未看到他眼中血色漫延,才没像其他人一样退避三舍。 于是有了别哲的去而复返。 此时此刻,又好半晌,姜娆才听见谢玖再次出声:“那么,陪我度一个生辰,姜姑娘是以何身份。” “你自己?还是未来准嫂?” “” 世人做事,皆有所图。 这种特殊日子,她可能更想陪在谢渊身边,而非在那种乱象之下,无缘无故提出那种要求。 果然。 许是举酥酪的手腕酸了,少女收回玉盏以双手捧着,身子也站直了,有些羞赧又诚恳地说:“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们未来就是一家人了,所以二公子,可以给未来准嫂一个面子吗?” 她再次将酥酪双手奉上。 “那有没有人告诉你,嫂子最好不要跟小叔子走得太近。” “谢渊又可曾告诉你,你未来的小叔不好伺候。” 言罢。 大手一伸,谢玖终于接过那被双手奉上的玉盏,却是毫不犹豫将其倒入渣斗,伴随哗啦一声,姜娆还没反应过来,那整碗酥酪便成了融在一起的一团垃圾。 “不喜,重做。”谢玖说。 从始自终,他没有抬眸看她一眼。 且他根本连尝都没尝一口,就说不喜,重做。 姜娆指节成拳,不自觉深深吸了口气。 告诉自己忍住。 没关系。 此番不就是特意来哄他的吗。 不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为了谢大公子,她忍了就是。 重做就重做,他要再敢糟蹋她心意,她就……还没想好怎么收拾他!可恶,狗男人,滚蛋,气死姜娆了。 少女二话不说就跑出亭子,离开前不忘咬牙切齿又恶狠狠地警告说:“你给我等着!” 有风过,扬起四下花木簌簌。 被亭檐覆盖的阴影之中,谢玖眉梢微扬,不自觉牵了下唇。 意识到时,又压了下去,眸色也再次沉鸷下来。 姜宁安。 要怎么告诉她,自己受不了她和谢渊站在一起。 多看一眼都觉得刺目。 又要怎么告诉她,嫂子是永远哄不好小叔子的。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儿说每天0点更新太晚,从明天起改为每天晚上8点更,作者自己也调下生物钟,爱您们[红心] 别怕9哥作妖,后面有他火葬场疯狂追妻的时候[坏笑] 第35章 失控 挑你喜欢的地方,用全力 直到身后脚步声远。 又好半晌, 谢玖才终于放下书册,撩眼。 黑沉沉的视线里,一方木质托盘,上置一只白瓷碗盏, 碗里躺着长寿面, 和一只煎好的鸡蛋,葱花, 青菜。 它们尚且散发着腾腾热气, 在眼前袅袅氲开。 谢玖眯眼。像是长年累月无家可归之人,行于漆黑永夜, 却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盏风灯亮起, 在为他引路,又似一片轻柔的羽毛, 在触抚他心下早已溃烂的疮口。 以致于渐渐的,谢玖眼中有绮丽之色漫开, 似疾风骤雨,以最静默无声的方式,铺天盖地席卷一切。 却也是第一次。 谢玖能明显感受到心的撕裂,裂出完全对立的两个人来,要将他撕扯为两半。 小的那个拉拉他的手, 说怎么办, 我好喜欢她。 想要她。 大的那个理智冷静,且比任何人清楚,自己正为之心跳失衡的存在, 不过是谢渊指缝里漏出来的半点天光。 这束光暖的从不是他,正如她从一开始便是为谢渊而来. 再说姜娆这边。 气冲冲提裙跑出老远,还是咽不下心里那口恶气。 该死的谢玖。 她做错什么了?还是哪里又得罪他了?! 这年入夏的第一份冰丝酥酪, 她堂堂宁安郡主亲手做的,她自己都还没尝到滋味,就被他那样莫名其妙给糟蹋掉了。 换个人,姜娆只怕当即就要掀桌子跟人打起来了。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热脸贴人冷屁股,还碰一鼻子灰,要不是为了谢大公子,谁愿伺候这样喜怒无常的活爹呀?当着他两位属下的面,给她做的东西倒进渣斗,她宁安郡主没有自尊的吗?不要面子的吗?! 是的,不要。 姜娆又滚回来重新做了。 “姑娘怎地谁招惹你了?” 甫一返回东厨膳房,一众婆子眼见少女两颊鼓鼓,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脸蛋儿都气红了,心说这是怎地了? “被狗咬了” 话是这么说,姜娆心态却还算堪堪稳住了,毕竟好不容易才在谢大公子那里得了机会,且这还是他拜托她的第一件事,她怎么能轻易放弃。 外加嬷嬷们此前帮她准备的食材都还有剩,包括冷冻的凝乳,无非就是多耗费些时间和手脚功夫罢了。 这一折腾下去,又两刻钟过去了。 先前鸿悦堂隐约传来的庞大嘈杂已渐渐散去,也再听不见任何戏乐之声 ,想是差不多平复下来了。 再次端着一副崭新的托盘回到先前那座亭子。 姜娆却万万没料到,谢玖连半点眼风都没给她,便故技重施。 又一次将她的心意碎成渣什。 且给了她同样冷冰冰的四个字:“不喜,重做。” “” 很好。 真是好样的。 好一个谢二公子。 有那么几息,姜娆感觉自己快绷不住了,耐心也在极速流失,但当她站在烈日下的转角,口中微微喘着气,额发也被氤湿了,往左是回到东厨膳房,往右是离开怀瑾院。 要么去找谢大公子,要么直接回辰王府好了。 可几番犹豫之下,姜娆最终还是选择了忍耐、迁就、退让。 重做就重做吧。 凡事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便是谢玖在故意为难她,也不可能会有第三次吧? 抱着这样的侥幸,姜娆再次踏入东厨膳房。 这次少女眼睛红红的,一堆嬷嬷不知发生什么,纷纷围过来嘘寒问暖,问她怎么了,姜娆却是全程不说一句话,只默默备了第三份冰丝酥酪,也耗尽了剩下的所有“边角料”。 而后置气似的,也不知跟什么较上劲了,谢玖越是那样对她,她越想撬开他的嘴,灌也要灌下去。 于是有了第三次。 再次端着托盘抵达亭子。 案上的饭菜早已经凉了,那碗原本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他也一口未动。姜娆打眼望去,许是有事,她尚且不知名字的赫光已然不在,只剩别哲仍在不远处候着,见她来了朝她点了点头。 强行提起自己那口摇摇欲坠的心气,姜娆也礼貌回视一笑,而后深深吸了口气,再次步伐轻盈地迈入亭中。 像先前两次一样,她还是先将托盘放上案台,而后双手捧着碗盏,尽量给语气端得轻快,没脸没皮地笑眯眯道:“久等啦,二公子。” “这是依您的吩咐重新做的。” “第三次了。” “看在本郡主这么耐心,又对你这么好的份上,赏个脸吧?好不好?” 并且这次,顾不得一来一回,后背已经出了层薄薄的汗,鬓边几缕发丝也被氤湿了贴在颊边,又许是心有积气,姜娆擅自动手,一把给男人手里的书册夺了。 “书什么时候看都可以。” “但已经未时了,吃点东西吧,二公子不饿的吗?” 深挺眉宇沉在亭檐下的阴影之中,谢玖手中甫一没了书册,上半身往后一靠,这才终于肯撩眼看她。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亭檐,照见她因热而微红的脸颊,及额头盈满的细密汗珠。 彼此视线甫一撞上。 没有预想中的“血瞳”,但有另一种姜娆读不懂的情绪。 谢玖指节修长,骨骼明晰,接过她捧给他的冰丝酥酪,极薄糯的奶皮,安安静静躺在白瓷碗里,像初春刚融的雪,泛着温润的乳白光泽。 指节碰到碗沿时,清晰可感的凉意,尚且残有她掌心余温。 眼见他对着酥酪微有些失神,姜娆下意识松了口气,心说还好她没有放弃,到底还是受不了美味的诱惑吧? 快吃一口,然后夸她。 她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他先前两次的糟蹋好了。 就连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别哲,也忍不住隐隐期待起来。 无论从前在北魏还是大启,主子对吃食从不挑剔,山珍海味能吃,粗茶淡饭能吃,条件特殊时干面饼混着白水也能果腹,不过皆是为了躯体存活下去。 唯有对酥酪,主子展现了少有且仅有的一点偏爱。 然而,好半晌的静默,指腹在碗盏的边缘摩挲了两下,谢玖手腕轻飘飘一转,而后哗啦一声,整碗酥酪再次进入了脚下渣斗。 在姜娆猝不及防、且近乎碎裂的目光下,它们再次连汤带水,融成了和之前两次一样的一摊“烂泥”。 而后任由她怔在原地。 男人唇齿轻启,语气无波:“若我是你,不会再为一个人渣做第四次,这样美好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值得被你如此对待。” “姜宁安,也许你无法理解,但我只说一次。” “我不接受来自谢渊的任何施舍。” “包括,你的善意。” “为了谢渊而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更愿与你从此陌路。” 顿了顿。 “你可继续飞蛾扑火,做无用之功。” “或者,从此远离我。” 头顶亭檐高悬,风吹薄纱,日光混着叶影倾泄下来,交织成一片婆娑树影。 恰好笼住谢玖的面容,令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言罢指节一松,碗盏从他掌心脱落,掉进渣斗时啪地一声,也跟着碎了。 这次换别哲深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忍地别开了脸。 姜娆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撩裙裾,鼓动她身上袖襕如蝶翼翻飞。 肚子很饿,到现在还没吃一口东西,身上很热,来回跑了两趟,后背早已濡湿,又或接受不了自己第一次伺候人就这么“失败”,至少从小到大,姜娆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理智在说忍住,不许哭,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吃是他的损失,摔掉的食材和碗盏也都是他家的。 情绪却被什么冲击到,以致于好几个深呼吸后,姜娆拽紧的指节仍是止不住微微颤抖。 又或他说的那句,远离我,从此陌路 可笑。 谁想自作多情往他身边凑似的。 若非为了谢大公子,谁想去予这样的人什么喜怒哀乐? 显然的,饶是姜娆心态再好,此刻也绷不住了。 内心深处对于谢玖的幼年、少时,对于他所处境遇的同情也好,怜悯也罢,也都在此刻以无可挽回的速度流失。 自幼有父母捧在掌心疼爱,姜娆凡事大大咧咧,不爱计较,也实在无法理解谢玖这样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尊,喜欢一遍遍上赶着找虐。 于是喉间一哽,几乎下意识的,姜娆抬手便将自己此前做的那碗已然冷掉的长寿面,包括那只尚未被拆开的锦盒,连同托盘一起,齐刷刷掀了个干净。 而后在谢玖的眸光注视下,回头直面他道,“你说得对,像你这样的人,的确不配得到别人的善待!” “别人对你的好,在你这里叫做施舍。” “谢大公子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你的过去、你的经历、你所承受的一切伤害,难道都是他造成的吗?在你曾经捏碎那对双生娃娃时,就该知道谢大公子对你是一片爱与赤诚,即便你今日给谢家闹翻了天,他有说过什么吗?他身为兄长对于你的爱护,在你这里却全都成了施舍,谢玖谢怀烬,就那么自卑且那么看不起自己吗?” “形同陌路,从此远离远离就远离,你以为我就那么自作多情,非要在你这里找不痛快?” “若非为了谢大公子,本郡主才不要在你身上浪费——” 话未完。 许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中,所携的什么意义击中。 姜娆忽然自己怔住了。 胸口尚因心绪不稳而起起伏伏,她睫羽猛然颤了一下。 而后水雾朦胧的视线之中,她看到谢玖安静注视着她,眼中如叠层层海浪,蕴着化不开的幽冷沉郁,又好像是挽了下唇,笑了。 “终于肯承认了吗。” “若非为了谢渊,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半点时间?” 男人仍是坐着,没有起身。 眸中虽有些讥诮、混沌,神色乍看却仍是平静的。 也是第一次,谢玖语气极淡,有些涩然地反问她道:“姜宁安,不觉得你们很可笑吗。” “我的过去的确并非谢渊造成。” “但他对于我的意义,只有我自己能够评判。” “为了谢家人,他想要平和安稳,息事宁人,想要我这个弟弟放下心结、仇恨,甚至与谢家人和平共处。” “这是他的诉求,站在他的立场,这没有错。” “而你为了他,自愿以未来准嫂的身份在我身上耗费时间精力,这是你的选择,也没有错。” “你们都在达成自己的心愿、目标,我无可指摘。” “但生而为人,谢玖不能也有他自己的立场、选择、诉求?对于你们所谓的善意,示好,他就必须照单全收?” “你们有自己的人生,谢玖没有吗?” “还是他没有说不的权力?” 迟来的补偿也好,怜悯也罢。 若这些有用,能够他在虚妄中自救半分,那过去十多年来在北魏摸爬滚打、受尽折辱、夜夜煎心、且被仇恨滋养并视之为生存意义的谢玖,岂非像个笑话。 可以接受生命的消 亡,但不接受“自我”被摧毁坍塌。 最大的让步,他可以放过谢渊。 甚至放过谢家现存的所有人。 只要跟谢铭仁做个了结,就能完成这些年苟活的意义,这也是他不远万里,从北魏回归大启的初衷。 他本是一把为复仇而存续的利刃,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是姜宁安。” “你的存在和靠近,只会扰乱我心志、方向、自我。” “让我没办法专心走路,明白吗。” 而人无自我,与刍狗何异? 话落,彼此静默相望。 亭外池水被风吹拂,漾起圈圈涟漪,鼻腔里能嗅到这年五月早开的芙蕖芬芳,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珠滚落下来。 “那你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从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些,而是要一次次扔掉我做的东西,那我不会受伤,不会感到难过的吗” 话到后面,几乎成了哽咽。 眼看少女鼻尖通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此刻却被泪水氤湿睫羽,又那么委委屈屈地站在那里,别哲觉得换个人,定是早就忍不住给姑娘拉进怀里抱着哄了。 可主子见状,仍是岿然不动地坐在那里,指节都发颤了,却依旧能狠得下心。 有那么一瞬,别哲觉得主子这些年或许就是太过清醒、克制、凡事压抑,才会那么痛苦。 但凡有人靠近他,无论出于什么心思,打的什么主意,他都太过敏锐,洞若观火,骨子里又似追求着某种近乎极端的纯粹。要么最好,全部,所有,要么半分不沾。 至于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拒绝 自是抱有几分虚妄的期望。 事实却如姜姑娘自己脱口而出的,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谢渊。 而这份“好意”,谢玖不屑于要,一如幼时他本来没觉得自己可怜,可谢渊带来的一切美好,反而如一面镜子,照出他的贫瘠、匮乏、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于是没过片刻,别哲果然听得主子语气轻飘飘的。 “从一开始就拒绝,你会死心吗。” “为了谢渊,不是忍到现在也还固执地想要答案?” “为了他,你可在我身上使力,那么接受我的情绪反扑,是你应该承受的代价。” “或者。“ “受不了就远离我,是你对我最大善意。” “你亲手做的东西,于你珍贵,但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离我远点,好吗。” 就差没说求你了,姜宁安,离我远点,好吗。 彼时的姜绕,对于谢玖的这些话似懂非懂,又许是短时间内接受不了这么大的心绪冲击,对错她不想申辨,更深处的谢玖她触碰不到,她只觉得他可恨。 可恨到她一分一秒也坚持不下去。 像握一只滚烫的杯盏,痛了自然会松手。 她最爱的,亲手做的,连弟弟姜钰,甚至谢大公子都不曾尝过的酥酪,特意做给他吃,他说一文不值。 明明换个人,她才不会去花那些心思。 明明有想被他夸赞,想他吃下一口,说好甜,她自幼喜爱的味道,如果他也喜欢,她会觉得高兴。 想他心情好一点,不要那么不开心,至少先前鸿悦堂时,所有人都怕他,她却想站在他身边,告诉他没有人生来不详,以及一些,尚未来得及组织措辞且也还没寻到机会出口的话。 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给自己弄得这样狼狈。 这一刻的姜绕,显然也是极限了。 于是几息静默后,少女再也忍不住转身,飞奔出长亭。 她跑得太快太急,以致于才刚迈出亭槛,便在奔下台阶时一脚踩空。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身后有椅子摩挲地面而发出的尖锐声响,还有什么东西被带翻在地。 而后在她膝盖落地,疼得倒抽凉气,双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时,身后有只大手朝她伸了过来。 她却下意识将那大手一把拂开:“别碰我!” “别碰我,我不要你碰你走开,走开!” 他说的不错。 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选择、诉求。 他既觉得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种困扰,那她消失好了。 离他远点就是最大善意,那就离远点好了。 言罢顾不得起身时又一个趔趄,姜娆第一次发现原来人在情绪过激时,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她不要谢玖扶她,连一寸衣角也不想让他沾到。 谁又没有自尊、自我呢。 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少女自顾提着裙子,又一次飞奔而逃。 起风了。 有如晴光下翩跹的蝶翼,姜娆一边跑着,一边胡乱伸手抚去眼睫泪水,发誓就算这辈子追不到谢渊,就算最终只能随便找个人嫁了。 她也再不要自讨苦吃,以最卑微的姿态,去哄那样一个冷硬无情的人。甚至第一次,姜娆意识到自己掉了好多眼泪,好像自从认识谢玖开始,她总是在哭。 明明她的目标,是谢大公子。 可澜园那晚被他吓哭,谢家书房被疼哭,端午那晚被咬哭,这次又被气哭,姜娆不想再哭了,以后也不想再因这个人掉半滴眼泪。 然而倏忽之间,有风过,她的手忽然被人捉住。 下一秒,身子陡然腾空起来。 她被谢玖从背后打横抱起,“受伤了还跑,腿不要了?” “受没受伤都不要你管!你走开,走开” “你欺负我,你又欺负我” “你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腿断了也不要你抱,你放我下来我讨厌你,我不要你你走!” 衣冠之下,强有力的脉搏心跳。 和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了的坚实臂膀,如精钢铁箍一般,将她死死锢在他怀里。 眼泪一颗颗坠下。 那样滚烫而湿润的温度,上一次是砸在他手背,这一次是砸在他颈间,化成缕缕牵丝的线,不知在扯得他哪里生疼。 谢玖甚至有几息呼吸滞涩,好似连思维都变得混沌。 姜娆却因挣扎无果,被迫嗅着他身上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裹挟,她一口气哽在喉咙,开始在他怀里两腿乱蹬,胡乱地拳打脚踢。 可任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落在谢玖身上也不过花拳绣腿,像只炸毛的小猫在狼怀里,根本无法撼动对方半分。 “难受就咬。” “挑你喜欢的地方,用全力。” 话落,不知他要将她抱去哪里,姜娆也根本顾不得了。 满腹委屈无处宣泄,她脸蛋儿一垮,再也忍不住抱着男人脖子,啊呜一口便朝他肩头狠狠咬去。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更新时间改为每天晚上8点了哈[红心]《 》 35-40 第36章 吻上她时 谢玖知道自己完了 仿佛失控的幼兽发狠。 姜娆这一口下去, 带了情绪且用尽了全身力气。 谢玖闷哼一声,脚下步伐分毫未停。 疼痛的感觉并不陌生,幼时在庄子被人磋磨,战场上刀枪剑戟, 初至北魏的两年就更不用说了。 但很少会有疼痛会渗穿皮肉, 往心脏上蔓延。 在少女齿关力道下去的瞬间,疼痛伴一种诡异的愉悦滋生, 瞧得别哲都有那么一瞬, 觉得主子的神色不大对劲。 但也只是瞬息,男人面色再次恢复冷峻如常。 他脚下步伐沉而稳健, 又因身量极高, 一双腿修长有力,没过片刻便拐进了后院。 这日谢家本就人心惶惶, 甫见世子爷抱着个姑娘踏进内院,仅有的几名负责扫洒的婆子个个如惊弓之鸟, 既不敢发出任何杂音,也无人知晓来人究竟是真正的世子爷,还是这日被所有人私下谈及的二公子? 不知道,也没人敢去注视分辨。 别哲一路跟在后头,眼见主子给姜姑娘抱去了自己寝卧的隔间, 别哲自发去备医药箱并打了盆水。 “好受点吗。” “要不要再唤一边咬?” 行至廊道尽头, 抱着她不便伸手,谢玖便一脚将门踹开,而后径直越过碧纱厨, 朝更里面的房间走去。 这一问,却是给姜娆问得呆愣住了。 视线里没了日光,忽然变得黯淡许多, 她堪堪松口之时,在自己嘴里尝到了血腥味道。 从小到大,姜娆其实很少与人发生冲突,骨子里是个温软的姑娘,也很少有人能将她激得情绪失控。 也是直至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被谢玖抱在怀里,在咬他,睁眼时近在咫尺,一排深深的牙印,又因他这日穿的是月白色的锦衣、吉服,肩头那缕缕血色渗出,就显得格外触目。 不待她反应什么,身子忽又往下坠落。 她被放着坐在了一张铺了软垫的墨榻上面。 坐稳后掌心撑着榻面,姜娆不知自己人在何处,下意识打量四周。 却见谢玖忽然撩袍曲膝,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凤眸低垂,半张脸沉在深不可测的暗影之中,男人一声不吭,直接握住她的绣鞋置于膝上。 姜娆脸蛋儿尚且挂着未干的泪珠,心神乱糟糟的,眼睫也湿漉漉的,起初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直到眼睁睁看着谢玖脱掉她的绣鞋,大手握住她脚踝,似还准备褪去她的罗袜 “你做什么?!” “看看伤。” 语气极淡,谢玖手上动作却分毫未停。 罗袜被他瞬息褪去后,在雪白窗纸透进来的柔和天光下,少女玉足纤美莹白,如无垢的雪地,光洁细腻,足尖樱粉。 唯有脚踝处那一小片肌肤,泛着隐隐的红。 谢玖眸光停在上面,微有些凝滞。 曾在北魏时,谢玖居住之地有一株海棠,北地多风少雨,昼夜温差大,即便开春之后,夜里也会泛起霜气,院中桃树抽芽极迟,更别说娇贵的海棠。 总要等到每年四月末,风里寒气散尽,海棠枝桠上才会慢慢绽出包蕾,不过半月花期,某次连落两场小雨,晨起时经过廊下,谢玖见海棠沾雨,粉白的花瓣凝着水珠,猝不及防,但摄人心魄,一如此刻。 姜娆却是一口气屏在喉咙,下意识挣扎起来,“谁要你看谁又稀罕你看了!” “不是要我远离你吗?” “本郡主已经听你的话了你还要怎样,你放开” 双手撑着榻沿,姜娆用力将腿缩回。然而拉扯间,任凭她如何挣扎,脚踝始终被谢玖牢牢锢在掌中,情状与先前在他怀中挣扎无果时一般无二。 非但如此,默然片刻后,谢玖的另一只手还忽然握住她的小腿,在她柔软的裙裾之下,掌心朝她膝盖掠去。 那一瞬间。 顾不得满身忽来的酥麻战栗。 本能比理智更先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威胁”,姜娆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下意识一脚蹬了过去。 因心绪不稳,这一脚力道不轻,正正踹在谢玖肩头。 也是这一踹。 男人手上动作微顿,整个上半身却如山岳一般纹丝不动。 倒是姜娆自己,先前膝盖磕到的地方,和脚踝扭到之处,被这力道一带,疼得她下意识咬唇,没忍住哼出声来。 谢玖拧眉,撩眼看她。 视线触到他,她像被什么烫到,身体又不自觉往后缩了几分,表情仍是受伤,声音也蕴满委屈,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 谢玖生来没被人哄过,自是也不会哄人。 但其实有些事,是无师自通的。 于是四目相望,姜娆只觉他眼底漆黑一片,又似有暗火灼烧,要将她烫得魂不附体,等她反应过来时,雪白赤足已被他从肩头拿了下来,包裹着握在掌心,朝他自己心口抵去,“还难受的话,往这里踹。” 乍听之下,男人声线依旧沉寂寂的,语气淡而无波。 又似携带一丝令人陌生的涩然。 姜娆眼睫一颤,霎时茫然无措。 不懂谢玖在做什么,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同样也是这时候,姜娆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糟糕。 因方才那一踹,她从原本的坐着变成了微微仰躺,手肘撑在身体两侧,曲线漂亮的玉足蹬在男人肩头,恰好是她先前失控咬过的地方。 此刻虽被从肩头拿了下来,却因罗袜早被褪去,雪白亵裤还是被带得朝她自己这边曲滑,露出了纤美莹白的小腿,且被他握着,按压着抵在心口 视觉上,竟有种说不出的香艳色.情。 恰逢窗外有风起,竹影在窗纸上哗哗曳动。 谢玖注视她的眸光,莫名深杳得可怕。 且在她依旧固执地想要收回腿时,他再次垂下眼睫,非但不肯放弃,似还想掀起她的亵裤查看膝盖 可是。 凭什么。 眼看那苍白明晰的大手,往上掠去,能感受到他掌心温热干燥,和薄薄的茧,姜娆心口似有蚂蚁在爬,尤其他左手拇指戴着的麒麟扳指,触感冰冰凉凉,同指节一起在她肌肤上寸寸划过。 是很耐心的动作,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姜娆却既觉得哪里压抑,又忍不住想要后缩。 撑在榻上的双手也不自觉点点扣紧。 从未与任何男人如此亲密,也从未有任何一个男人敢不经她的允许,嚣张到褪下她的罗袜。 他姿态卑微,手却仿佛在侵略什么。 一点点屏住呼吸,姜娆一时竟说不清究竟哪里难受。 但还是那句话。 凭什么。 “不是说要我远离你” “要跟我从此陌路。” “说我的存在和靠近,只会扰乱你心志,说我远离你便是对你最大善意,那么二公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一向都这么善变,也别以为本郡主稀罕跟你交集” “先把我气哭,再假好心关心我。” “看看伤又怎样,它又不会立刻好起来” “就算你现在就给我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的,我讨厌你,我以后再也——” 话未完。 谢玖也似始终在压抑什么,几乎到了极限。 并且在她说出“我讨厌你”四个字时,谢玖不知为何,大手忽地僵住,而后转瞬握着她的小腿往下一拉。 这一拉猝不及防。 姜娆还没反应过来什么,男人便忽然起身,膝盖在榻沿一抵,便将她整个儿扑倒在榻。 后背猛然一沉,陷入柔软锦帛里。 姜娆因惊惧而下意识瞪大了眼,接着眼前一黑。 她未完的控诉全被堵在了喉咙。 腰被抄起,谢玖附身含住她的唇,并将她挣扎的手压入榻里,修长的指节于她掌心根根侵入,扣合。 而后吻得汹涌,铺天盖地。 也是吻上去的那一刹那,谢玖知道自己完了。 该从何说起呢。 看她飞奔出长亭的那一瞬间。 心脏一空,谢玖闭眼,理智觉得一切就此结束。 挺好的。 体内焚心最多一年。 原本只要做一把听话的利刃,完成任务,就能在北魏国师那里换取解药,继续苟活。他愿走“义父”给出的道路,报复谢家,又或准确地说,恨来恨去那么多年,不过是恨自己从未被爱,想在谢铭仁口中得到一个解释。 但扰乱大启江山,谢玖却在回归大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交出了答卷。 如澜园那晚柯颜所说,他选择了背叛北魏王庭,出卖军机,一为跟姜蘅交易,拿到权力;二来身为大启人,这也是谢玖对于北魏这些年将他培养为一把复仇利刃的“报答”、反击。 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那个。 会同意“义父”在自己体内种下焚心,也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从北魏脱身,北魏国师也以为有焚心牵制,谢玖就会是一把 乖顺的利刃。 但其实脚下的路要怎么走,一直都是谢玖自己在选。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清楚焚心的解药是拿不到的。 那么他的时间最多一年,如今算下来也就半年了。 这没什么不好,毕竟最初的确是打算跟谢家人同归于尽。 可谢玖没料到这条路上,会出生变数。 姜娆。 姜宁安。 起初得知她心悦谢渊,他是不赞同的。 所以端午游园那晚,他会披着兄长的身份将她拒绝得那样决绝,会在华恩寺再次告诉她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可她不肯放弃。那么让谢渊知晓自己和她吻过了,确有私心作祟,但谢玖的确是希望谢渊拒绝她,答案却显然是没有。 她爱谢渊,就等同与谢家有了羁绊。 那么他的一切计划,都会因她的存在而被扰乱。 再有自我,谢玖的确无法接受她的靠近,仅仅是因为谢渊。尤其起初只觉得烦,后来渐渐开始觉得痛,痛到想要伸手去抢。 可若只活一年,抢了有何意义。 而若想要续命,别哲曾给出的法子无异于精神凌迟。 且就算抢到了,她那么爱谢渊,如何去接受一个会伤害谢家,且必然会波及谢渊的他。 再者三个月前,他已跟姜蘅达成交易,所谓开弓没有没有回头箭。他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心力,分出去追逐情爱,于是在贪恋她的同时,心下总分裂出两个人来,一个本能伸手想要,一个理智在尽力推开。 如果她没有出现,靠近。 一切都会行在原定的轨迹。 他不会感觉到鲜活、美好、心跳失衡。 更不会在她每一次靠近之时,去想自己有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就像那碗未尝一口的长寿面,他会想要一个家,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一朵只为自己盛放的花。 可她出现时就已经告诉过他,她不是。 一切皆不过他生了一张,和谢渊相似的脸。 所以不屑,是真的,恨她,也是真的。 可那些所有的繁杂之事和繁杂心绪,一切都还尚且来不及捋顺。 她的眼睛开始下雨,她见过,所以忍住了。 可她摔倒了。 本能第一次无法战胜理智,等他意识到时,人已经追了出去。 她说别碰她,不要他,讨厌他 没关系,不碰就好,不惧被厌,无所谓被要与不要。 这辈子都不可能摇尾乞怜。 可是同一天,第二次,本能又背叛了他。 故而将她打横抱起时,谢玖觉得自己的思维趋近于混沌。 而接下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命运有可能,偏爱他一次吗. 唇被含住,贝齿被轻易撬开,想要挣扎的双腿也被谢玖膝盖一顶,压着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姜娆脑子里空白一片。 恍惚不知是自己疯了,谢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做唔——” “你放呜” 不给她说出一句完整话的机会,谢玖攻入她的感官,掠夺她的知觉,另一手还压着她的腰,将她扣入怀中。 隔着衣物,彼此的身体猝然贴在一起。 几乎几息间,姜娆便无法喘过气来。 起初时候,谢玖的吻带着一种狠戾,似疾风骤雨,激烈、压抑、又疯狂。 她呜呜着挣扎,又惊又怒,又羞又怕。 回应她的却是沉沉的呼吸,紊乱的心跳,和彼此唇舌的温度、湿润。 谢玖呼吸滚烫,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倾轧,为能喘得过气,她不得不被迫仰头吞咽他的津液、呼吸、和味道。 与之伴随的。 恐惧。 前所未有得滔天恐惧。 一因事态失控,且毫无预兆;二来姜娆长这么大,看过的春.宫不少,也曾有过些不可描述的旖旎幻想,可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实打实的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做噩梦。 谢玖他 他是疯了吗。 不像端午游园那晚,她错吻于他时的浅尝愉悦。 在他的攻势之下,姜娆只觉得害怕。 觉得自己像春日里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雀鸟。 怎么都飞不起来。 尤其渐渐的,谢玖的吻柔缓下来,变得深而黏腻,缠绵悱恻,以一种她感到陌生且无所适从的亲昵,给她以不可思议的柔软。 而后没多久,姜娆不知为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干了力气,如岸边搁浅的鱼,视线里一切都蒙上水雾,变得潮湿。 又觉得自己如果还站着的话,一定会走不稳路。 恍惚间一声声低低的嗯,不受控制地从谢玖喉间溢出。 过程有些令人眩晕的漫长。 直到“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是别哲。 先前她哭着奔出亭子时,不慎摔倒,无需谢玖提醒,别哲也知主子给姑娘打横抱走,定是要查看她伤口。 于是别哲匆匆去备了纱棉药水一类。 而后冲进隔间,别哲并非没有听到异样的喘息,但想刹住步子时已经来不及了。 室内光线黯淡,槐树和紫竹的冠影打在窗纸上,摇摇曳曳,粼粼错错,那张通体乌黑的墨榻之上,少女白皙玉足陷入其中,柔软的裙裾垂荡榻边。 而主子明晰冷硬的下颌,和吞咽时滚动的喉结。 视觉冲击过于强烈。 只晃眼一瞥,别哲便面红耳赤地退了出去。 也因退得太急,别哲不小心踢到门槛,手中装有药膏的墨盒打翻在地。 啪地一声—— 伴随着动静,谢玖背脊陡然一僵。 也是察觉他的僵滞,姜娆终于得了喘息机会,仿佛脱力的水鬼,她别开脸道:“不要……了……我好……害怕……” 在他身下,少女哭了。 呜咽着,下意识撑住他胸膛,要将他推开,雪白颈项也染了红嘲。 谢玖眸色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将人欺负得有多狠。 左眼灼灼如火,但还好光线极黯,她也许不曾看见里面的猩红血色。抱着这样的侥幸,谢玖捉住她的手,闭眼,这才勉强停了下来。 而后喘着气,他有些难捱地躬身,埋首她颈窝。 “姜宁安”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 这日的谢玖,给她一种错觉,似失控且疯狂燃烧的焰火,因注定熄灭,所以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将她点燃。 又似沙漠中的濒死之人,偶遇绿植,拼命在她身上汲取养分。 即便后来很多年,姜娆也无法忘记,这日午后摇动的树影,隔着窗纸的风声,空气里散发的潮湿与热,和身子陷入榻里时的冰凉触感,以及,谢玖掌心的温度。 此时此刻,在他身下,姜娆大口喘着气。 胸脯也在不住的起伏。 尤其颈窝处,谢玖埋下来时,湿润而灼热的呼吸,让她觉得好难受,小腹变得又空痒又痒,想喝水,想吞咽什么,总之浑身哪里都难受。 谢玖却意外比她冷静得多。 在她肩头喘了片刻,他忽然续上之前的话题。 “靠近我,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姜宁安” 他声线哑得厉害。 言罢不待她给出回应,他便握着她的手,朝他心口抚去。 第一次,姜娆知道一个人的心跳和脉搏,竟能震出那样的强音,也是感受到掌下震动,姜娆有一瞬说不出的眩晕。 可不待她心神聚拢。 谢玖的大手再次带着她寸寸缕缕,一路往下。 直到触碰到什么。 隔着衣物,停在某个令人心惊的隐秘之地。 谢玖闷哼一声,咬牙忍耐 着,汗水滴落下来,却不准她的手离开。 而后哑着嗓子,他说姜宁安,“我这人生来贫瘠,卑劣肮脏,仇焰焚心,满身孽欲。” “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是答案。” “你要吗。” 言罢,呼吸因压抑而带着战栗。 他的唇再次落下。 却意外轻飘飘的,只停在她沾了湿润泪珠的、颤抖的睫羽。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37章 没关系 留下痕迹 热意翻涌, 将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好像行在迷雾之中,她的心说,你走错方向了, 谢大公子不在雾里, 可雾中妖孽向他伸出手时,她却没能及时挣脱得掉。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 谢玖在向她表白。第一次。 又因清楚她心有谢渊, 他唯一筹码, 只一副与她心上人相似的容貌,躯体, 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只字不提心意,不说喜欢。 只以他的身体, 和一种她尚且不太能理解的方式。 让她去触碰他。 无论是心脏,还是那里。 你感觉到吗。 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 往后是会继续靠近, 还是选择逃离。 话落后,静默,仿佛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囚徒,谢玖等待她的答案,除去撑在她肩侧的手臂, 和落在她眼睫上战栗的吻, 他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连不稳的呼吸也强行压了下去。 可彼时的姜娆,显然无法理解谢玖这样的人。 除却那些后来回想才渐渐理解的本能, 她更多是觉得恐惧,尤其她的手被带去某个隐秘之地,感受到那里的变化, 像触什么烙铁,要被灼伤似的。 她猛然抽手。 因失控而滋生的恐惧也在那一刻达到顶峰。 以为谢玖会对她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她几乎是下意识脱口拒绝,“不要……” 十七岁了。 姜娆并非无知幼女。 她当然清楚那代表和意味着什么。 无论从前看过的话本,还是私底下偷偷翻阅的春.宫,都有说过那是男子触碰到女子,会有的正常反应。 故而谢家书房那晚,和华恩寺山脚下的马车上,姜娆都曾感觉到谢玖的生理变化,却没有多想,只把它归为“正常”范畴。同样也是华恩寺那天,她已经在心下警告过自己,不能再因他的容貌像极了她记忆里的谢渊,就对他生出什么奇怪的心思。 这日何其有幸,她才刚全了上辈子的遗憾,与谢大公子有了一点点羁绊,那是她少时在闺中守了三年的梦。 于是别开脸,“不要,求你了,我害怕……” 尤其有那么几息,被吻得神思涣散,她竟然忍不住想要夹腿,口中发出的声音也在变得奇怪,身体更是难受极了。 于是再次伸手,她用力推他胸膛,即便推了好几下,谢玖也纹丝不动。 很安静。 许是光线太黯,姜娆无法看清那一刻,谢玖脸上是何表情。 连他眉宇间的神色都变得模糊。 恰也是此时,外头的赫光隔门喊道:“主子,樊公公口谕,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趁此间隙,姜娆一个翻身滚下了榻。 她赤脚着地,踩着冰冰凉凉的地板,却双腿发软,扶着榻沿才勉强稳住身子,饶是如此,周身战栗仍未退却,身子也滚烫滚烫的,她有些狼狈地伸手,去捡地上罗袜,想要给自己穿上。 “是因为谢渊,对吗。” 很轻的一句话,像久埋雪中的暗哑。 也只这一句话,拨云见月般,姜娆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什么。 先前埋首她颈窝,谢玖说靠近我,不远离我,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这样的事,分明是与情郎、夫君才可以做的。 而谢渊的确是她两辈子唯一想嫁的夫君。端午那晚酒后错吻,尚且情有可原,但在清醒的情况下……姜娆的确觉得自己背叛了谢渊,甚至背叛了自己。 这也是她隐隐恐惧的源头。 于是下意识的,姜娆点了点头。 相反的,为了以后不再发生这样的事,她需要如先前谢玖在亭中说的那样,从此远离他,而按这个逻辑推下去,谢玖之前对她那么抗拒,难道是因为…… “抱歉,以后不会了。” 许是看到她的慌乱,男人声线极轻,仿佛一阵风就能散去,全然没了先前将她压在身下时的狠戾疯狂。 姜娆背靠榻沿,依旧微微喘着气,没有回头看他。 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谢玖眼中燃烧的焰火,寸寸灰败,寸寸熄灭。像是鼓起勇气豪赌,却料想过自己会输的人,因为一无所有,但尚且自尊,所以也没有纠缠什么。 他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的大手有些僵硬地轻揽她腰肢,“别害怕,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而后将她重新抱回榻上坐着,谢玖再次曲膝蹲了下来,掌心撑着榻沿,他低头没有看她,似想说些什么。 但好半晌的滞涩,他只哑然唤了声:“别哲,备药水纱棉。” 而后起身。 离开。 像是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的碎在了风里。 … 室内就此安静下来。 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 姜娆渐渐将下巴抵着膝盖,很轻的抱住了自己。 她没有忘记这日她有勇气靠近谢玖,的确是因谢大公子的特意嘱托,也没有忘记酥酪被一遍遍扔进渣斗时,自己真实存在的难过,以及失控之后,膝盖落地的疼痛。 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没过片刻。 房门被轻轻扣响,有人隔门喊道:“听闻姑娘不慎磕到了膝盖,扭伤了脚,奴婢们奉世子爷之命,进来伺候姑娘。” “请问姑娘现下方便吗?奴婢们可以进来吗?” 世子爷? 其实先前一番折腾下来,除去膝盖还疼,脚踝已经没什么感觉。 只是她皮肤白皙,那红痕看上去颇为触目。 心知此世子爷非彼世子爷,但姜娆不是那种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她向来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受伤了当然得治,于是道了句:“进来吧。” 门甫被打开,外面的风透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是三个年轻的丫鬟,姜娆没见过。 她们一人端了盆温水,一人手里拿着纱棉药盒一类的东西,一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饭菜,尚且热气腾腾。 “姑娘饿了吧,可要先用饭吗?” 摇摇头。先前那阵饿意过了,姜娆没什么进食的欲望,只喝了点水,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小腹也不难受了。 而后任由两个丫鬟蹲在她面前,为她的膝盖和脚踝敷上药膏,轻轻按柔。 姜娆的思绪开始发散。 期间心下有转过一些念头,但又很快推翻了,觉得那样的可能性太小,转而变成一些奇奇怪怪的“阴谋论”,觉得那样的“真相”,更符合谢玖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 唯有一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以后都不会再靠近谢玖,应该如他所说,离他远点,从此陌路。 发散到后面,姜娆忽然很想见见谢渊。 但又莫名觉得心虚。 一来谢大公子拜托她的事情,陪谢玖一个生辰,算是完成了,虽然过程……是她自找的。但为期三个月,什么治好他,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要怎么告诉谢大公子,自己可能做不到,要让他失望了。 且谢大公子这日,一定很忙吧。 姜娆自己也有点心神疲累。 于是打算改日见面,再寻思着要怎么给谢大公子陈情。 至于此刻,和过去在闺中一样,姜娆一边发着呆,一边回忆三年前那颗栾树,和初见谢渊时的感觉。回忆那日的天气,风里的味道,听见的声音,和谢大公子那张器彩韶澈的脸。 那张脸惊艳了她的年少时光,令她情窦初开,一眼万年,产生过许多对于情爱的向往。 然而从前每次都会回流的悸动,却在这一次,脑海中闪过昔日情形、尤其谢渊 低眸看她时,忽然不受控制的,变成了另一种神色,且如走马灯一般,更兼散碎的闷哼、喘息、心跳、滚动的喉结、吞咽声、指节被扣入、腰肢被大手抚过时、战栗、双腿发软、自己口中泄出的呜咽、轻吟……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脸怎么这么红呀,身子也有点烫,是不是病了?” 不知过去多久。 在两个丫鬟的关切声中,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而后恍惚间,她触碰自己滚烫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尤其身下这张墨榻,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 于是起身。 “没、没事,谢谢你们……我要回家了。”. 回到辰王府后,姜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玲珑、珠玉、兰娘三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日开始,要她们三人协助帮忙。 刺绣嫁衣。 时下大启,都兴姑娘自己刺绣嫁衣,但姜娆的女工很差,只得让身边亲近的人帮忙协助。 从前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无非是除去谢渊,这满京城的儿郎她看谁都差点意思,甚至没打算嫁人。 但重来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玲珑和珠玉忍不住双双调侃,明知故问道:“郡主这是想嫁谁呀?” 繁花堆锦的闺阁之中,少女趴在美人榻上,“还用问吗,当然是谢大公子。” 以为郡主给一切都搞定了,两人纷纷追问细节。 而后又因这日发生的事情过于冲击心神,玲珑和珠玉原本都在谢府,但自午间谢家祠堂着火后,她们便听姜娆的吩咐,先给姜钰送回来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两丫头不知,却都颇为好奇。 纷纷缠着追问。 少女却道:“回头再说吧,有点累,让我睡会儿。” 睡觉是最能养回心神和元气的了。 待养回元气之后,下一次见面,姜娆打算找个机会跟谢渊接吻,一来巩固羁绊,二来吻过了,也许就能冲掉某种错误的感觉。 同样这是这天,比姜娆猜想的更快,还不到晚上,谢家“双生齐现”一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师。 并且谢玖身为大启麒麟卫指挥使一事,也不知是被谁走漏了风声。 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争相热议,朝野震荡。 据说次日一大早,便有文武百官云集于金銮殿外,纷纷请旨求见陛下,大都是对谢玖的身份存疑,一叹他小小年纪为国捐躯,的确令人痛心,并提及当年北疆之事;二指他竟然没死,竟然还活着,那么这些年是否都在北魏,若是的话,此人身份就太敏感了。 一朝回归大启,不声不响,却手握权柄,大臣们唯恐恐陛下被奸人蒙蔽,误了江山社稷。 但承宣帝并不见人,只让樊公公代为转达,说诸位大臣的困惑,天授节大型朝贺,陛下自会给出答案。 同样也是这天,宫里来人,要姜娆同往年一样,参与天授祭典。毕竟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 所谓天授节,乃是大启高祖皇帝建朝、称帝、登基之日。 脚踝本就伤得不重,走路没有问题。 但膝盖还隐隐的疼。 姜娆找借口推拒过去了。 但拒绝祭典,姜娆却没有拒绝夜宴。 不为别的,只为验证上辈子发生的一件事,是否也会在这辈子的同一天发生。 第38章 再见面 他说过来(修) 怀瑾院。 风吹竹影, 哗哗作响。 双生齐现后,知道弟弟无需再玩“顶替”游戏了,加之府上诸事繁杂,京中议论纷纷。 谢渊没再返回城外庄子, 而是搬回了怀瑾院住。 谢玖住东, 谢渊住西。 和生辰那日一样,兄弟二人对镜更衣, 折出四影。 只不过生辰那日的同款‘吉服’, 是谢玖要求的。这日天授节,大型朝贺已然结束, 晚上帝宴群臣, 谢渊提出穿一样的服饰,谢玖不知其用意何在, 但也无甚所谓,便同意了。 只是这次。 “谢遂安。” “嗯?” “爱的感觉, 是疼痛吗。” 此言一出,冯管家眉头一抽,清松和书墨捧着衣物、腰封、冠带等物什,双双盯着地板,假装自己不存在, 别哲也在一旁眼观鼻, 鼻观心。 “何处疼?” “心脏疼。” “可以聊聊……具体是怎么个疼法么?” 即便有过生辰风波,谢渊事后面对弟弟,仍是不改一贯的温朗风度。 谢玖取下腰封, 却只是对着壁镜失神,不答反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还是已经答应了她, 彼此私定终身了?” “所以她自称未来准嫂?” 隐隐颓丧,又带着点压抑的诘问。 简单三句话,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都听得云里雾里。 谢渊却清楚弟弟在表达什么。 你不是心有章氏婉月,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跟她吻过了。 你为何还要给她自称“未来准嫂”的机会。 而不是拒绝她。 对于谢玖身上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当然是别哲。 北魏的那些年就不用说了,主子永远沉郁,在国师和王庭的驯化之下,他的信仰里只被浇灌了复仇二字,好像那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主子也很“乖”,真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块利刃,不具温度,也无悲喜。或是仇恨的滋养太深,初回大启时,别哲还常能在谢玖身上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兴奋,那是一个人翻身上位后,即将为自己命运讨回公道的兴奋,间或掺杂着狠戾、孤绝。 然而因为姜姑娘的出现,存在,别哲回想起初时候,主子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致,但后来渐渐的,尤其生辰那日后,主子身上的兴奋感消失了。 即便生辰头一日,主子收到了北魏战败的消息,注意力本该在接下来定远侯将要班师回朝这件事上。 但如今,仿佛一个原本坚定要奔赴深渊之人,不期然在崖边看到一朵漂亮的花,起初只觉得美,但渐渐因为花的存在,开始对尽头的深渊意兴阑珊,转而多了新的烦恼、愁思。 一如此刻,镜中的主子在说话,手上动作也分毫未停。 可他的眸光不聚神采,仿佛去了旁人触不到的远方。 “不错,我的确心有婉月。” “但阿玖,情爱是可以培养的。” “一如世家联姻,父母之命,许多夫妻从一开始都是不相爱的,但一生那么长,总会走到琴瑟和鸣,恩爱白首。” “况且那样美好的姑娘,见之便移不开眼,谁又会舍得拒绝她?忍心让她伤心难过?” 话到此处,淡定如一旁的清松书墨,也有些淡定不下去了。 印象中世子爷君子端方,沅茝沣兰。很难想象他口中竟然会说出这种……谈不上轻浮,但的确很不像世子爷就是了。 再看二公子,神色隐隐沉了下去,一双黑眸渐如死灰。 但不知想到些什么,那片死灰寂了片刻,又隐有复燃之势,“那么谢遂安,是该说你心大,还是从小被人宠爱惯了,不知危机为何物?” “你既觉她美好,却敢将她送来我身边打转。” “北魏民风彪悍,常有小叔觊觎嫂子。” “不知大启可也盛行此风?” 就差没直接说,要抢了。但类似的话,谢渊已在浮生斋听过一次——她很烦,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话是那么说,弟弟却并未付出实质行动。 谢渊下意识想说,没关系。 自幼已经得到了太多,世子之位,谢家的宠爱,长辈的瞩目,满身荣光。 相比之下,弟弟一无所有。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给谢家闹得人心惶惶,祖母病了,祠堂也被大火烧毁,谢渊仍是觉得,无论谢家和父亲,都欠阿玖一个公道。可三个多月了解下来,谢渊又清楚弟弟性情偏执、别扭, 大有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意思。 于是第一次,谢渊尝试了激将之法。 “无妨,世人常道万事皆有其缘法,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 “阿玖以为呢?” 有那么一瞬,连别哲都讶异极了。 觉得这话简直堪称歹毒,不亚于杀人诛心。 主子已经很可怜了,难得对一姑娘产生了特殊情感,姑娘爱的却是他兄长,兄长还要拿出来炫耀。 果然。 主子眉宇间的沉鸷又深了几分。 也是第一次,基于敏锐直觉,谢玖已然察觉到谢渊似在激他,虽然并不清楚他背后用意。 却明知是激,依然觉得哪里被刺痛到了。 三年。 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 就像无法跨越的天堑,谢渊拥有她的心长达三年之久。可那又如何。 “谢遂安,你的确很有风度,也不愧为誉满京华、人人称道的谢世子。” “她的心在你那里,不错。” “身子却未必。” “上次她错将我当成是你,吻过了,但生辰那日并未饮酒,她却有给我回应,吻到情深处时,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甚至给弟弟肩头留下了特殊印记。” “很意外是吗。”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顾不得旁边随侍的三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谢玖在平静与疯魔的边缘,堪堪维持着一种邪肆又隐忍的反击,牵唇哂道:“说来还得感谢阿兄的风度,也感谢谢铭仁和死去的阿娘,给了你我一张别无二致的脸,可惜彼时阿兄不在,没能听到她在弟弟身下承受之时,喘得有多动人。” 话落。 对上镜中谢渊的眸光,谢玖自己也觉得自己畜牲。 话里话外,是个人听了都会误解的程度。 可看到谢渊努力掩饰,也藏不住眸中讶异时,谢玖还是觉得爽,连带心口的刺痛都消弭了许多。 “最后一次,谢遂安。” “让她往后乖一点,只围绕你。” “或者继续,让她来我身边。” “就凭这张脸,我会继续色诱她,直到她的心从你身上,转移到我这里,直到某天她心甘情愿想嫁的人不再是你,而是我。” 话是这么说。 谢玖却比任何人清楚,她大概永远不会再靠近自己了。 却不妨碍他垂下眼睫,将手中折扇一展。伴随“唰”地一声,是柄崭新的金丝折扇,上面除去苍翠竹纹,还有一行墨色字迹。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 “她送的。阿兄有吗。” 在谢玖料峭眉宇间,别哲少有的看到了恣肆,仿佛主子已全然忘了,那日返回长亭去捡被姜姑娘摔在地上的锦盒之时,自己的模样有多狼狈。 心说这世间情爱还真是奇妙。 让一个人万念俱灰,或霜雪融化,都不过瞬息之间。 而后携着那柄折扇,谢玖率先出了房间。 谢渊则依旧面对壁镜。 以为自己会为弟弟感到开心,毕竟这也是初心和目的。 却不知为何,谢渊脑海中再次闪过两年前,皇城元日宴,婉月说过的那句,“她为了让你喝上解酒汤药,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小姑娘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其实眼神里的爱慕都快溢出来了。” “她还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呢。” 口口声声说不要因我而将她当做可用来“争抢”之物,做的却是一边答应她的告白,一边将她推向弟弟,就为了换取未来谢家的安稳,又或想有一个人,能化解弟弟因恨而可能加诸给谢家的报复。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 再回想先前听到的那些,猜想弟弟与宁安郡主,大概已有了更进一步的肌肤之亲? 于是默然片刻,谢渊转头吩咐书墨:“明日开始,备聘书、礼书、迎书……” 至于六礼,当然只有找婶母关氏帮忙张罗。 书墨听罢后忍不住问:“世子爷是为自己备的,还是为二公子?”. 同是午后。 沈禾苒抵达辰王府时,姜娆正被玲珑珠玉伺候着更衣。 室内纱慢层层叠叠,少女赤脚踩着狐毛软垫。 一旁的美人榻上,还多了从前没有的数十匹绫、罗、绸、缎,皆为最艳丽夺目的绯色,质地柔软,光华灿灿。 再就是崭新的鎏金绣架,及整齐排列的十来只丝帛锦奁。 奁内又分别置有金银丝线、各式彩色丝线、印花、绒花、绣花针、绣绷、剪刀、剪纸花样、炭笔、龙凤呈祥图、珠子、珠花、红蓝宝石、翡翠、凤羽、贝壳、云母。 换做寻常,沈禾苒定要兴高采烈地问问这些东西是做何用的,怎么看着那么像刺绣嫁衣的材料物什呢。 但此番,待玲珑和珠玉退下去了,沈禾苒气还没喘匀便拉着姜娆,“不好了宁安,北魏战败,缴械求和,并愿派使者入京议和,北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就你去谢家赴宴那日便已传回了京师,但不知圣上为何秘而不宣,当真如你曾经梦见的那样,北魏战败求和了!” 怎么说。 自大启高祖皇帝建朝以来,北魏跟大启的摩擦便从未断过,盖因北地气候恶劣且物质匮乏,而大启水草丰美,资源富庶,于是北魏动不动便要南下劫掠。 过去百年间,彼此往来各有胜负,甚至北魏铁骑更胜一筹。 然而如今,北魏非但战败,甚至还缴械求和。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如此盖世功勋,足够谢家光耀门楣,也足够定远侯本人名垂青史。 可谓值得普天同庆之事。 沈禾苒会意外得知消息,也是因沈父乃通政司使。 通政司负责接收、审核、并转呈全国奏章及各类文书,当然也包括驿站投递的边关战报,八百里加急一类军情。 “可是宁安,这样天大的喜事,圣上为何会秘而不宣?” “且既然打了胜仗,为何最终却……需要你代姜姝去北魏和亲,这不合逻辑呀!” 显然的,因为现实应证了姜娆“梦里”之事,沈禾苒在担心她的未来。 “而且宁安,你、你不惊讶的吗?” 坐在美人榻上,彼此对视了片刻,“哇,好惊讶呀。” 为了缓解沈禾苒的紧张,姜娆笑眯眯捧着她的脸,“好啦苒苒,别紧张。” “告诉你个好消息吧,我跟谢大公子有进展啦。” “当真?!” “当真。” 沈禾苒这才捂着心口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已为人妇,天家就没理由再送你去和那什么劳什子亲!” 至于姜娆为何不惊讶,当然是因承宣帝并非秘而不宣,而是在晚上夜宴才宣,同时还加封了定远侯为镇国公,由谢渊代为听宣、接旨。 上辈子的天授节,姜娆在虞州避暑,消息都是后来得知的,据说夜宴结束前——谢渊还被赐婚,尚公主,但以孝期为由,谢渊拒绝了天家。 姜娆想要验证的便是这些。 此刻在沈禾苒的催促声中,“什么?” “不对啊宁安,你从前很少这样走神,怎么啦?怎么看着还挺苦恼?” 苦恼的,自是这晚若见了谢大公子,姜娆还不知道要如何跟他“交代”,那个为期三月的托付。 且除此之外,若想多跟谢渊交集,总不能次次都靠各种宴会吧,姜娆已经想好了新的借口。 沈禾苒则迫不及待:“快跟我说说细节,你跟谢世子的进展是哪种进展,他已经同意了娶你为妻吗,所以你开始备嫁衣了?还有还有,听说谢家双生齐现,还着火了 ,我这两天听说了好多关于那谢二公子的事,你当时不是在吗,快说来听听,还有你跟谢二公子吻过的事,谢世子不知道吧?” 话落,少女面上忽然红白交错,颇有些变幻莫测。 “怎么啦?” 姜娆:“……” 换做从前,姜娆必然一五一十地分享出来,可若苒苒知道她非但没跟谢玖撇清关系,还…… 不行,姜娆觉得自己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整了整衣裙,支吾道:“挺晚的了,我们先出发吧。”. 傍晚时分,抵达皇城,宫门外已停了不少彩帷香车。 姜娆进宫后照例去给太后、皇后请安,随即和沈禾苒一道去了御花园。 夜宴尚未开始,御花园中弦月声声,女眷们大都在明幽阁附近的偏殿休息。 作为一朝之都,大启繁华之最,京中恩怨是非,时兴风闻,惯常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近来掀起风浪最大的,当然是数谢家“双生齐现”事件。 姜娆本以为会自己听到许多“双生噬运”、谢玖的身份、经历等议论,毕竟那日谢家的戏台上群魔乱舞,可谓给满座宾客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然而意外的,姜娆听到更多的是,“当真吗,那谢二公子真与谢世子生得一模一样?像照镜子?那岂非京中又多了一位美姿仪的适龄郎?” “他有心上人吗?有婚约吗?” “当真乃麒麟卫指挥使?怎地从前一点风闻也无?” “他今晚也会入宫赴宴吗?” “应该会了,听闻圣上身边的樊公公亲自去谢家宣旨,定远侯在北疆劳苦功高,圣上从前一向优待谢世子,那二公子与谢世子一母双生,想必往后也是圣眷无双,风光无限呢。” “就是不知这样的儿郎,最终会花落谁家呀?” “咱们就别想了,如今的华阳公主,宁安郡主都还未婚,哪里轮得上咱们?” 能参加天授夜宴的,就如曾经皇后千秋宴,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衣香鬓影间,尤其未婚的女儿家个个手持团扇,面容娇羞又充满好奇。 自古闺中女儿被教化驯养,唯一目标便是长大后嫁个如意郎君,关注这些也无可厚非。 直到一人提裙踏进门槛,入目朱唇皓齿,墨发如染,阳光自槛窗倾泄而下,恰好照见她如雪光洁的肌肤,细腻如凝脂,堪比明珠生辉,美得笔墨难描。 贵女们纷纷起身,“见过宁安郡主。” 姜娆点点头,也礼尚往来地弯眸笑了,跟一众女眷寒暄招呼。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宫婢奔走吆喝,“不好了,华阳公主落水了。” “华阳公主落水了!” 只这一句话,女眷们纷纷起身望闻,很快乱作一团。 到底人命关天,姜娆和沈禾苒也下意识赶了过去。 明幽阁一带,原为女眷休息区,可姜娆没料到,她会在现场看到刚好路过且“不会水”的太子殿下,以及为了救姜姝而湿身的谢渊。 那一瞬间,睫羽在风中轻颤,姜娆忽然明白了上辈子的天授节,谢渊为何会有“被赐婚风波”。 但结果是谢渊拒婚了,所以她没必要慌乱什么。 而这期间,隐隐察觉到什么,姜娆下意识转头,对上了不远处的华盖亭中,一双正安静注视她的漆黑凤眸。 四目相望,西斜的日光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之上,拓下耀眼又静谧的光。 也是对上那双如秋水沉寂的眼睛,姜娆才知有些事的发生,本身就会像一道刻度,在生命里留下痕迹。 从此再见面,心境竟再也回不去从前。 她不知为何,忽然就有点委屈。 许也是察觉到她眼中慌乱,以及那一丝丝尚未来得及掩饰的委屈,她读懂了谢玖的唇语,“过来。” 作者有话说:可能作者写得太隐晦或信息给少了?发现有的宝儿理解偏差很大,所以小修了下 Ps:主角三人都有视角局限和信息差 比如兄弟二人都不知道女儿需要避祸的紧迫性,以为她只是追逐情爱/再比如男主时间也不多了,知道自己就算放弃复仇,最终也会毒发身亡,所以情感上会显“拧巴”,进退两难+抗拒本能+抗拒失败等等 哥哥也爱弟弟,对女主也有好感,但他更深目标是保全谢家(他猜到弟弟回来是为复仇,他感化不了弟弟,所以想让女主来)大概这样子,往后看吧,如有任何不适请及时止损,爱您们[红心] 第39章 存在 即引诱 逆着暮色和霞光, 谢玖身后是绚烂的火烧云,树冠和花影婆娑,即将西沉的落日在辉煌殿宇和他肩头撒下碎金。 他静穆安坐于亭檐下的美人靠上,微微躬身前倾, 手肘随意搭在膝上, 能看到手背线条如山川脉络。 可姜娆再次惊觉,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看他的手, 就已经能认出他了。 “过来。” 读懂他的唇语时。 姜娆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一瞬, 想要朝他迈步。 也不懂为何看到他时,心下委屈感莫名更甚了几分。 姜娆承认自己最初对谢渊动心, 容貌占据八分, 但也更兼他仗义挺身,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可这份品质某天用在别人身上, 仿佛失去了某种“特殊性”,又或因为此番被救者乃是姜姝, 姜娆很难忽视那一瞬难言的别扭。 好在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她也没有忘记谢家生辰宴那日,自己下定决心不要再靠近谢玖,失控的感觉太可怕了,况且过去之后又怎样呢?在谢玖那里寻求安慰吗,疯了才会有那样奇怪的念头, 况且某人的阴晴不定和喜怒无常, 她已经领教够了,才不要再往他身边凑。 恰也是此时。 “这不是宁安吗,许久未曾见你入宫, 最近跑去哪里玩了?” 姜娆闻声回头,看清是谁后,福身见礼道:“太子殿下。” 太子姜烨乃姜姝胞兄, 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一家人,那么生分做什么,唤堂兄就好了。” 言罢揽住少女肩膀,姜烨抬手指道:“你来得正好,你堂姐方才不慎落水,多亏了谢世子出手相救,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双双湿身……” “你素来跟你堂姐要好,过去安慰两句?” 言罢,也不管姜娆愿不愿意,姜烨直接在她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随即又抬手示意匆匆赶来的宫婢,“公主千金贵体,还不赶紧将人扶回长乐宫好生伺候,若是不慎落了风寒,孤拿你们是问。” 视线里,恰逢谢渊抱着湿身且曲线毕露的姜姝,手臂揽着她膝窝,将她放在岸边一块干净的石阶上面。 宫婢们这才纷纷围了过去。 有的忙着给姜姝披衣,有的忙着给她擦拭头发,嘘寒问暖。 却不知为何,无论怎么安抚,公主仍是固执地坐在地上不肯起身。 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看着,姜娆作为大家印象中,华阳公主的“跟屁虫”,多少有点儿骑虎难下,不得不过去意思一下。 可她走近之后,才刚撩裙蹲下身去,要将宫婢递来的披帛往姜姝身上拢去,姜姝便在一个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忽然对着她弯唇笑了一下。 “……” 这一笑很是突兀,既明艳得意,又仿佛在说,跟我抢,抢得明白吗。 姜娆盯着她的眼睛,心下明了。 这是一场戏。 身为金尊玉贵的公主,耍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姜姝本是不屑的。 但没办法,她自持身份,不可能像姜娆那般,随随便便亲临各大世家宴,出宫的机会也少之甚少,再不做点什么就当真要如碧苏所说,恐被姜娆捷足先登,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样的“局”,姜姝本想直接做给姜娆,让她身败名裂,没资格嫁进谢家。 但显然姜姝也清楚自己的目标。 对于她的请求,明明一道圣旨就能搞定,偏偏父皇不肯表态,母后跟皇祖母说好的为姜娆遴选郡马,也迟迟不见动静,姜姝只能求助太子,让太子找借口给谢渊引经此地,无所谓被人围观,甚至人越多越好,能达成目的就是赢家。 也是对上姜姝此刻的眼神,姜娆终于笃定了困惑自己已久的猜想,原来姜姝也爱慕谢渊。 那么上辈子,姜姝可是因为爱慕谢渊,不愿去北魏和亲,所以将她这个堂妹推出去代替?还是根本连和亲也是被设计的? 不待姜娆想通什么。 姜姝忽然别开了脸,不再看她,转而变戏法似地落下两行清泪。 姜烨见状便“了然”地笑了一下,朗声道:“咱们华阳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受了惊吓,还被围观,女子名节事大,孤这就去父皇那里请旨一封。” “往后只怕要劳烦谢世子了,孤就这一个妹妹,自幼千娇万宠,还望谢世子婚后怜香惜玉,多担待她那娇纵的脾性。” 事已至此,阴谋阳谋都不重要,就像有些事必然走过过程,让大家知晓而已。 众女眷纷纷心说,果然吧,京城第一公子,哪里轮得上她们。 别说孝期之后,尚在孝期便给人“拿下”了。 但其实公主看上的人,谁又敢抢呢,公主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也是直至此刻,谢渊才隐隐意识到什么。 “殿下且慢。” 上辈子是否也有这样的过程,姜娆不知。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谢渊,见其身姿如松挺拔,面上不见慌乱,只对着太子拱手,声线温朗而不容置喙:“殿下,公主落水时情势危急,殿下自称不谙水性,臣若袖手旁观,岂非悖逆本分,罔顾皇室安危?” “公主天潢贵胄,玉叶金柯,其名节当以自身风骨论就。事急从权,无悖于世俗礼法。且素闻公主知节明理,有其傲骨,想必也不愿因一意外而以婚约作结。” “再者谢某身在孝期,不敢误了公主前程,还望殿下打消念头,也全公主颜面。” 几句下来。 轮到姜姝变了脸色。 她此番设计一出“落水”已是极限,断不可能再纡尊降贵,亲口嚷嚷着要人负责。 但她显然没料到谢渊竟然会当众拒绝她。 就连姜烨也觉此人不识好歹。 孝期又如何,孝期总会过的,姜烨不信谢渊会不懂这出戏是何用意,却得了便宜还卖乖。 古往今来皇权至上,可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尚公主,若非看在谢家门庭显赫,姜烨也不屑陪着姜姝胡闹这种不入流的小儿戏码。 但事已至此,总要收场。 恰也是此时,忽有宫人来报,说陛下銮驾已出跸,夜宴快开始了。 伴随这动静,贵女们纷纷散开,准备前往鎏霄台。 也是散开之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华盖亭中,竟还坐着一名年轻男子,似不声不响地静观了全程。 入目玄袍金冠,墨发漆瞳,和谢世子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庞,却因其神色锐利,更显风华逼人。 “那该不会就是……谢二,谢二公子吧?” 也没见传闻中的,什么妖异血瞳啊? 尽管乍见之下,女眷们尽皆移不开眼,但也不便逗留。姜姝自是也看到了谢玖,怔愣了好片刻才堪堪回神,而后被宫婢们搀着起身、离开。 姜烨则召来内侍,要去给谢渊找临时更换的衣物。 “谢殿下,不必了,随侍已去取衣物过来。” 自此,太子姜烨也离开了。 恰逢先前看到自家世子爷跳水救人的第一时间,便去宫外马车取衣物的清松返回来了,那留下的内侍便恭敬带路,“谢世子更衣,附近有一处抱厦可用。” 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迈步离开。 但离开之前,他到底没忍住回头看向姜娆。 四下人都走光了,唯有沈禾苒还侯在偏殿门口,姜娆以眼神示意她再等等,而后自顾去到谢渊面前。 “还好吗,谢大公子?” 天幕将黑未黑,呈一种暗调的蓝,少女仰头看他,眸中满是关切。 “没事,宁安。” “先去鎏霄台吧。” 避开她的眸光,谢渊没有看她,转而取下自己腰间玉佩,“更衣不便,宁安可否帮忙,代我将这个交给阿玖看管?” “……” 明明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就非得让她去代为转交吗。 可这真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举手之劳了。 “当然可以,谢大公子。” “湿衣易染风寒,你现在就去更衣吧。” 顿了顿,姜娆有些羞赧地补了一句,“夜宴快开始了,宁安在宴上等你?” 显然的,即便自己跟谢渊还没有“尘埃落定”,也没有任何实质的关系、牵绊。 但对于他方才婉拒姜姝的态度,姜娆还是很满意的。 视线在少女面上停留一瞬,谢渊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 而后站在原地,任由风吹裙摆,姜娆听着四下蝉鸣鸟叫,视线里花木葳蕤,远处渐次亮起的宫灯四周,有小小的虫蛾在不厌其烦地扑向光晕。 知道此刻有个人,仍坐在不远处的华盖亭中,没有离开,也许正注视着自己。 姜娆和往常一样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而后全程盯着别处,少女没有看他一眼,只在走近时朝他伸出白皙手腕,摊开掌心让他自己取那枚玉佩。 “喏,想必你也听到了,谢大公子要本郡主将这个转交给你,替他保管。” 干巴巴的语气,与方才面对谢渊时判若两人。 却不期然话落之时,伸出手的手腕忽被握住。 谢玖掌心温热干燥,轻轻垫着她手背,肌肤间的触感随之传来。 “你你、你做什么?这里可是皇宫……!” 下意识要抽回手来,却没能抽开,姜娆忍不住四下顾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放心,谢渊没那么快回来。” 说话时,谢玖声线意外轻哑,没什么情绪起伏,也没有抬眸看她,更没有任何更过分的动作,只依言将那玉佩取了下来。 “还疼吗。”他问。 还疼吗,声音又轻又淡,无端低哑,却仿佛能敲到心脏上去。 姜娆依旧看着别处,眼睫轻颤了一下。 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尚余芍药蒸出的暖香,掺着晚风送来的凉意。因知道他指的什么,那份已然退却的委屈感又一次翻涌上来,就连明明已经不怎么疼了的膝盖,也好像开始隐隐做疼。 “疼不疼,关你何事……” 不知为何一靠近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日榻上旖旎,姜娆心下莫名气得很。 既气自己当时没能招架得住。 又气他事后一走了之,没给她任何解释。 思绪也被再次拉回那个荒谬的午后。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那样对我,其实就是在报复谢大公子吧!” 明明彼时长亭之中,他那么字字珠玑,说不接受来自谢渊的任何“施舍”。 也不接受她这个“未来准嫂”的善意。 却转头就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害她吓得不行,回去辰王府缓了两天才堪堪平复心绪。 此刻又一次翻涌出来,姜娆也是忍不住了。 怕不远处的沈禾苒听到动静,她尽量压着声音,“因为对谢大公子心存芥蒂,所以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你想搞破坏是吗?嫉妒谢大公子有人喜欢,而你没有,所以仗着自己跟谢大公子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你就无耻下流地勾引我,色诱我,还仗着力气比我大,得逞了” 那场铺天盖地又汹涌的吻,对于姜娆的心神冲击不可谓不大。 事后她也有那么一瞬转念。 觉得谢玖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心思? 但也仅仅一闪,姜娆便自己推翻了。 若他真有半点喜欢自己,也不至于那么狠心地糟蹋她的酥酪。姜娆 也没有忘记,自己认识他后掉过多少次眼泪。 有风卷过,携来湖中漾开的水汽,掀起四下草木簌簌。 这下轮到谢玖怔住。 撩眼看她,黑眸映着一张气鼓鼓的脸,对他依旧抗拒抵触,却比那日在他身下恐惧、落泪时的样子,要让他好受太多。 “所以姜宁安,你有曾觉得……自己被勾引到吗?” 对上男人深挺眉宇,和那双如深渊般窥不见的的漆黑凤眸,姜娆一怔,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刁钻的角度。 “才没有,不可能,怎么会,就算有一点点……被勾引到了,那也是因为你跟谢大公子长得一模一样!” “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 像有什么碎片扎进心底,轻轻一撞,痛楚漫延开来。 谢玖垂下眼睫,“那么,也算公平了。” “毕竟你也曾经勾引过我,很多次。” 只这一句话,姜娆又像被什么踩到了尾巴,脸蛋儿一红的同时,下意识伸手去捂他嘴巴。 同时又因害怕惊动宫人,或偏殿里的沈禾苒察觉什么,姜娆不得不尽量压着嗓子,“才没有,不可能,我什么时候勾引过你,请你拿出证据,不要血口喷人” 而后月影之下,静默,感受到掌心吐息温热。 姜娆像被什么烫到,忽又飞快缩回了手。 谢玖想说。 存在。 即引诱。 你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算勾引。 但这些,其实都不那么重要。 相比之下,谢玖近乎执拗的,想要一个答案。 “那日发生之事,除去你已得出的结论,没有其他的吗?” 为报复谢渊,见不得谢渊好,所以勾引她,色诱她。 竟与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不谋而合。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玖才后知后觉,原来眼前姑娘从始至终,都没觉出他任何心思。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究竟何时开始,她的存在于他来说,已然具备了某种特殊性和唯一性。 也许是从特意出城一趟,需要重温记忆里那个喂他一口甜的小姑娘,才能勉强压下她带来的悸动之时;又或那张被揉皱丢掉,事后又被捡起的祝福;再或飞鸿楼被她包扎伤口时,忍不住想要抱她,诸此如类的,每一个惊动知觉的瞬间。 或者情爱其实从不需要逻辑,且本身失控? 谢玖不知。 “不然呢,否则你为何那么嚣张敢肆无忌惮轻薄我?” “都怪我力气太小,推不开你。” “但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得逞了” 话到此处,少女终于肯转过脸来,气狠狠低头看他。 谢玖依旧坐着,忍住了没有将她圈进怀里,只试探着大手轻揽,将她腰肢带得更近了些。 少女却是撑住他肩头,不要他抱。 但抗拒到一半,她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可恶,你那么嚣张,该不会是仗着手里有我的把柄?” “把柄?” “就端午游园那次,我吻你的事啊。” “是我忘了告诉你,那晚我喝酒了,脑子不太清醒,你应该知道我是认错人了,而且你都已经咬过我了,那天也把我按在榻上,亲了那么久,我们一笔勾销?” “一笔购销?” 点点头,少女忽然很乖的样子,“我的意思是,我们扯平了,包括那天我咬你肩膀,也都怪你,是你先糟蹋酥酪,我气狠了才没忍住,而且是你自己让我咬你的,就算是扯平了,我们从此陌路挺好的,但有一点,你亲了我两次的事你答应我,绝对不许告诉谢大公子。” 话落,少女盯着他的眼睛。 语气里带着点好商好量的心虚、又带着点气狠狠的命令。 仿佛下定了决心要跟他掰扯清楚,好聚好散。 方才肯乖乖过来代送玉佩,也是为了谢渊跑腿。 在她眼中,谢玖试图找寻一丝丝别的情感,哪怕只一点点。 事实是。 没有。 要姜娆来说,谢玖此刻看她的眼神,近乎困兽。 “就那么心爱谢渊?” 不懂他为何又提起这个,姜娆点头:“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从我澜园那晚认识你开始,就是为了谢渊而来。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吗。 是啊。 谢玖知道。 所以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爱的,从始至终都不是他。 “一定要非谢渊不嫁?” 话落。不知是被谢玖眸光攥住,还是被他眼中什么情绪灼痛,姜娆忽然不敢再与他对视,而是有些迷惘地别开了脸,望向这晚御花园的斑澜夜色。 并再次坚定点了点头。 “不错,非他不嫁,是我这辈子最大心愿了。” 要姜娆来说,她的诉求其实很简单。 避免前世和亲之祸的同时,尽量嫁个自己喜欢的人,也就是谢渊。 这也是她重生后唯一目标。 因为时间不多,从前没见到谢渊时,觉得能见上一面就很满足了,见上之后,又想要尽快尘埃落定。姜娆其实不想要什么三月为期,她更想谢渊能给她颗“定心丸”,别让她提心吊胆,而非仅仅是交集的机会,还得帮他“治好”弟弟。 但同时,姜娆又很清楚自己才是那个“有求于人”的人,且三月为期也是她自己因害怕被谢渊拒绝而主动提出来的,所以慢慢来,没关系,吃点苦,也没关系。 就像要收获一颗果子,得从播种就开始给它浇水、施肥、除虫、去杂草、之后才能等到它开花、结果,过程中还要防止天气突变,它是否受得住风雨,好像总有应付不完的事。 一如自己追逐谢渊。 因为懂得这样的道理,姜娆只能强迫自己定下心来,不要被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干扰,一如姜姝,也一如谢玖。 “好。” 再开口时,男人声线依旧轻慢、低哑,携带化不开的沉寂。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心愿吗。” 不知谢玖为何聊起这个。 “没有了。” 除了想嫁谢渊,其他的愿望,暂时没有了。 姜娆也已经想好,待今日夜宴之后,若无什么意外,她就去找谢大公子,让他从明日开始教她抚琴、棋艺、骑马什么的,都可以。 然后每日都去学半个时辰。 不就多了彼此接触的机会了吗。 “姜宁安。” “嗯?” “什么时候知道我叫谢怀烬的?” 生辰那日,她气着质问他时,谢玖听到过她这样唤他。 很喜欢。 姜娆盯着远处被风摇动的树影,没察觉彼此的话题过分跳跃,“澜园那次,那个被你拍死的人,不就叫过你谢怀烬吗。” 谢玖同样失神,盯着她背后月色皎皎。 “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一锤定音,能答应我件事吗。” 心神不怎么能够聚拢,姜娆只听到了后半句。 下意识问:“什么?” “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死去的心,活过来了,活了片刻,又死了, 死去活来,活来死去,也就好像没那么痛了。 也是第一次,谢玖意识到,原来当一扇门被彻底关闭,自己从前不屑的小小窗口,也成了窥望天光的唯一出路。 然而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少女又一次低眸瞪他。 颇有些不可置信地竖着眉头,并发出谴责:“你又想折腾我了?还是又在动什么歪心思?” 而后哼了一声,“你想得倒美。” 言罢再一次别开了脸。 可这一次,才刚气呼呼地别开脸,姜娆便不期然和沈禾苒对上了视线。 “那个,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不难猜想,苒苒等她太久,没忍住摸过来亭子这边,可能想看看她在干什么,然后就看到 霎时间。 姜娆有种被抓包的惊惶。 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一手被谢玖握在掌心,另一手撑着他肩头,腰肢也被他大手揽着。 人果然不能走神太久。 “不是、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别跑啊苒苒,你快站住听了解释!” 下意识飞快抽手,退离。 如 江海中一尾斑澜的鱼。 因没有刻意桎梏,少女轻易从他怀中挣脱。 渐渐的,四下风声渐歇。 掌心余温散去,触感消失,连同她的声音,一并远去。 谢玖依然坐在原地,对着这日渐沉的夜。 叩问自己。 如果放弃复仇,且生命只余半年。 最想要什么。 又或能为她做些什么. 追着沈禾苒,迎着远处夜色而去。 彼时的姜娆并没料到,重来一次的天授夜宴,大体与前世并无不同。 却会多出一个谢玖,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40章 谢玖万众瞩目时 她被赐婚 酉时末。 天幕彻底黑透, 鎏霄台灯火辉煌。 台下自南向北,横跨一条宽约七丈的墨色水池,池中铜兽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姜娆当然在女眷区, 和宗室女们坐在一起。 皇城夜宴的席位颇为讲究, 她不得不暂时跟沈禾苒分开,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沈禾苒先前说过的话。 对于她在亭中和谢玖“拉拉扯扯”, 苒苒没问前因后果也没显得过分讶异, 只如从前在闺中一样,随口道了句宁安, “你跟谢世子说话时小心翼翼, 故作婉约,会觉得不舒服吗。” 谢家生辰宴时, 沈禾苒并不在场,自是没见过姜娆在谢渊面前是何情态, 但她看到了先前御花园中,谢渊被内侍带去更衣之前,跟姜娆之间的几句寒暄。 自幼和姜娆玩在一起,沈禾苒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姑娘,相比之下, “你在谢二公子面前, 更像个散发本性的娇俏女娘,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姜娆不傻,哪里能听不懂话外之音。 一如曾经挑选生辰贺礼的那日, 沈禾苒也曾调侃过她,说什么弟弟也很香嘛。 端午游园尚且是醉酒失误,但谢家生辰宴后, 姜娆清楚自己跟谢玖已然算不上清白。 但姜娆显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苒苒只是不知那人有多恶劣,知道的话你也会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是尊活菩萨都能被气得羽化升天。” 沈禾苒顿时哈哈大笑:“那倒也是,毕竟哪有人被姑娘错吻后不是推开,而是给人嘴巴咬出血的。” 对于谢玖的印象,沈禾苒原本也和京中大部分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任谁提起了都会唏嘘两句,但也仅此而已。 后来因为姜娆,沈禾苒后知后觉,自己和谢玖也算有过几次照面,感受是过分神秘飘忽,诡谲到令人捉摸不透,连她哥沈翊都无法说清道明。 再就是“双生齐现”风波传开,京中炸开了锅,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也被蒙上了一层厚重面纱。 却谁也没料到这晚,面纱将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被陡然揭开。 此刻等待开宴,姜娆手托雪腮,强迫自己将所有繁杂心绪抛之脑后。 直到席间有隐隐骚动传来。 和其他人一样,姜娆下意识回头望去,便见月色下两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在无数双视线瞩目之下,不疾不徐地穿过墨池廊道,被宫人引至了男宾最靠前的席位。 许是有“双生”加持,外加二人容貌、气质、身量皆是万里挑一,甫入一堆王公大臣和勋贵之间,鹤立鸡群到似有壁垒,仿佛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意料之中,无数喁喁私语声如潮水漫开。 所谓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眷们除喟叹双生子龙章凤姿,也有不少人还在议论华阳公主落水一事。 说今夜多半会有圣旨下来,赐婚谢世子跟华阳公主。 虽然知道前世的谢渊最终婉拒了天家,先前御花园时,谢渊的态度也足够坚定,但重来一次,谁知是否会有什么变数呢。 比不得姜姝背靠天家,有宠爱她的父皇母后、祖母兄长,姜娆除去宗室女的身份,背后早就无依无靠。 本以为这辈子只要争取到谢渊,就既能避祸且了却心愿,却忽然多出一个对手姜姝,怎么可能完全心如止水。 盯着谢渊的背影,不待姜娆心下叹息。 忽然“当”地一声,厚重的锣鼓声携着悠扬余鸣,响彻整个鎏霄台上空。 伴銮铃在夜风中悠悠撞响,那是天子的銮驾和仪仗。 霎时间,所有嘈杂喧嚷声戛然而止。 待宫人小跑着在前开道,樊公公也拂尘一甩,踏上鎏霄台时。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的幡帐迎风飞舞,四下旌旗猎猎,百官山呼万岁,声音响彻整片夜空,但凡在场的女眷也跟着行叩拜之礼。 姜蘅年过半百,长眉入鬓,面容威仪而不失慈和。 此刻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穿过长长甬道,在上首的蟠龙宝座上落座之后,这才抬手示意平身。 “今日乃天授节,太祖承天继统,开创社稷,肇基我朝之日也。” “值此盛典,兆民同乐。” “诸卿不必拘守常礼,尽可开怀畅饮便是。” 待百官叩谢天恩,纷纷起身落席,礼官这才开始唱词,走一个例行流程,之后是开宴。 但在开宴之前,姜蘅果然宣布了一件事。 也是姜娆一直在等待验证的。 北魏战败求和。 一经宣布,鎏霄台如姜娆预想中一般,满座哗然。 樊公公则手持拂尘,行至众人的视野最前方,立在汉白玉阶前抖开一道明黄圣旨,开始当众宣读起来。 【应天承运,皇帝谕曰: 定远侯谢铭仁,朕之肱骨,戍卫北疆二十余载,寒沙侵甲而志不移,朔风裂面而心愈坚。每值边尘乍起,殚精竭虑,护黎庶安枕席,其劳苦功高,天下共睹。 今岁开春,北魏复犯我疆土。 侯亲率劲旅鏖战数月,逼得北魏节节败退,最终遣使求和,献表称臣,朕闻捷报心甚慰之,念其久居边野风霜侵体,已传旨令其稍作休憩,后班师回朝。 为彰其盖世功勋,酬其忠勇之志,朕今特下此诏:晋封定远侯为镇国公,其子孙世袭罔替,永享爵禄。 钦此——】 与之伴随的,作为定远侯府世子,谢渊起身上前,代父接旨、并当众叩谢天恩。 这之后,鎏霄台再度喧起的哗然可以想见。 无数恭贺声,夸赞声,数不尽的溢美之词,几乎砸得人昏天暗地。 当然为人臣子在朝行走,难免树敌,就连定远侯也不例外,有人诟病其戍卫边关多年,虽然勤勤恳恳,也确实劳苦功高,但也吃过不少败仗,说起这个又不免有人提起当年北疆之事,指定远侯连儿子都护不住云云。 但那些杂音在“普天同庆”的日子,自是才刚冒出来便被各种指摘声淹没下去。 而这满世界的喧嚣声中。 唯有姜娆一人静默、安然、对着面前的案几失神。 战报能及时传回京中,乃是八百里加急,但北疆距京三千多里,大军休整后班师回朝,至少也得两三个月。 如无差错,定远侯大概也像前世那般,秋后才会抵达京师,之后才是北魏使臣…… “郡主是哪里不舒服吗?” 眼见少女面色隐白,也不说话,有人这般关切了一句。 姜娆回过神来,“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曾经葬身于雪崩之下,心中难免不落阴影。 再看鎏宵台上,姜蘅作为一国之君,自是也龙颜大悦。随着皇后、妃嫔、皇子等人纷 纷入席,姜娆以为要开宴了,这样的宫宴她自幼参加过太多,早已是家常便饭。 但姜娆显然没料到,接下来竟然还会有第二道圣旨。 只见樊公公在承宣帝那里停留了片刻,而后手中携一卷明黄物什,再次行至众人视野前方,立在汉白玉阶前将拂尘一甩。 “宣——” “镇国公之次子,谢玖,上御前接旨——” 伴随这拖长了语调的高亢之声,所有人皆感意外。 满座哗然也随之沉寂下来。 姜娆更是猝不及防,眼睫一抖,下意识便抬眸望了过去。 这夜天幕月华皎皎,视线掠过灯火、杯盏、人潮,众人只能望见一抹颀长高挑的玄色身影,自谢世子身旁起身,并慢条斯理穿过甬道,踏上玉阶。 而后一撩袍摆,谢玖单膝跪地。 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这是她有生之年,听过内容最长的一道圣旨。 “应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谢铭仁之次子,谢玖,性秉忠良,志存社稷,其节义之举,朕每思之皆感动容。” “忆昔年方九龄,随父戍边,竟于两军阵前身陷敌营。彼时稚龄,逢虎狼环伺,于北魏辗转囹圄数载,受非人之苦,却心向大启,未尝半分动摇,其忍辱之智,更非寻常孩童可及——暗察北魏军机部署,默记疆场攻守态势,手绘山川地形舆图,凡敌营机要、粮草虚实、将领调度,皆藏于胸,且于今岁年关归来之际,尽数献于大启社稷。” “镇国公凭此良策,运筹帷幄,大败北魏三十万大军,破获城池十二,战马军械无数,建前所未有之奇功。” “经朝廷斥候核验,此乃北疆实情,烽火就此停息,此功之基,实由谢玖而起。” “玖归来之初,朕念其久陷敌营,恐徒惹朝野猜忌,碍行其事,故未行公开归朝之仪,仅授麒麟卫指挥使一职,令其于暗处秉持忠勇,侦刺奸邪。” “其绘之军机图册、机要文书,今悉数藏于阁内,可供众卿余览。朕观其年少蒙难而忠心如磐,身陷逆境而智计过人,于国于家皆为栋梁之姿,其忠勇聪慧远超同侪,实乃大启之幸。” “矢志归朝,心向故土,其功不可没,其节不可不彰。” “兹破格下旨,封谢玖为襄平候,食邑万户,赏金万量,锦缎千匹,珍宝若干。望襄平候此后养息身心,续承忠烈家风,辅朕护大启河山,永固邦本。” “钦此——” 与先前不同。 这道圣旨宣读完毕,伴随樊公公拖长了语调的“钦此”二字,整个鎏霄台鸦雀无声。 无论王公大臣、世家贵胄、女眷诰命,无一不是身心俱震。也算帝王亲自下场,回应了日前百官云集于金銮殿外,对于谢家双生子,尤其“谢二”身份及其回归大启的各种质疑。 换个人,必有大臣会忍不住出来跳脚:此人年纪尚轻,资历尚浅。 少年得志,未必美事。 陛下爱才乃社稷之福,但让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怕是难以服众,恐惹非议云云。 尤其年仅二十便受封候爵,且独立于本家之封,别说大启建朝以来,就连史书都难寻例子。 偏偏“破格”二字,又已经解析了所有。 也解析了为何过去百年间,大启和北魏始终处于鏖战状态,难分胜负,甚至大启始终被压着一头,却自这年开春以来,北疆如有神助,屡战屡捷,势如破竹。 事关江山社稷,北魏请求停战议和,非同儿戏。 一国之君,也断不可能拿这种事情来开玩笑。 是以便是有人想要反驳,一时也找不出能够与之匹配的经验、说辞,心下唯有震颤二字。 观之大启,能有此经历、心性、智慧者。 再找不到第二位了。 就连一贯心性稳敛,处变不惊,且自以为了解弟弟的谢渊,也在听罢这道圣旨,消化其内容和意义之后,眸光无法凝聚成一个实质点来。 仿佛第一次认识弟弟,又仿佛从未认识过弟弟。 从前窥见和触到的那些,均不过冰山一角。 如此这般。 此时此刻,承宣八年的天授夜宴。 甫一公开回归大启的谢玖,可谓万众瞩目。 那种盛极的光芒,就连姜娆也有那么一瞬,伴随这道圣旨的意义,觉得自己和谢玖之间,仿佛已然划开了一道无形天堑。 京师永远歌舞升平,文武官员蟒袍玉带,世家勋贵珠翠环绕,她也是朱墙内一朵娇花,根须浸着琼浆,花叶沾着金粉,从不知人间疾苦。 谢玖则是那个破出深渊,即便被至亲背弃,不知多少痛辱加身,也以自我意志,付了大启一片忠肝义胆,和未来的漫漫长安。 有人忍不住带头叹了一句:“实乃我大启儿郎之楷模啊。” “从前就说了,定远侯之次子,听闻自幼机敏聪慧,若非当年北疆之事,长大后必然是我大启又一位栋梁之才,如今看来……果然虎父无犬子。” “定远侯得子如此,真真羡煞我也。” “如今该是唤镇国公了,也在此恭喜襄平候了。” 伴随夜风,銮铃不时在风中撞响,紫檀木蟠龙宝座上,姜蘅显然也对谢玖欣赏至极。 待鎏宵台再次沉寂下来,姜蘅这才缓缓开口道:“年少经劫却不改忠肝,身陷困厄却能施巧破局,襄平侯这份担当与智谋,于国柱石,于朝良将。” “如今北疆战事停歇,襄平候居功至伟。” “据朕算来,你与家兄一母双生,皆已及冠两年。” “今夜除受封之外,可还有其他愿请,趁此良宵,尽可与朕提来。” 这一刻的谢家,一门二封,在所人心里皆可谓荣极登顶,百官也忍不住再次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一些上了年纪的大臣,特别家中有年纪相仿的纨绔子弟,看谢玖的目光尽皆是在看“别人家的孩子”。 携功归故,满身荣光。 只要不是无理或过分的要求,陛下定是都要允的。 于男儿来说,驰骋疆场已属人生一大快事。 身陷敌营还能全身而退,更是凤毛麟角。 至于生平何求。 无非是权力、荣华、女人。 前两者,谢玖已然一鸣惊人,一骑绝尘,一夜之间便甩了同龄世家子不知多少条街。 此后任谁提起,恐怕都是传奇佳话。 加之曾在北魏,其经历本更富神秘色彩,人人皆对那副俊美皮相下的人格,产生了一种望尘莫及的喟服,故而对他接下来可能请旨的愿望,帝王的暗示也很明显了。 所有人皆是屏息凝神,拭目以待。 阶前人一袭玄色锦衣,袖襕于风中翻卷,默然片刻后,倒也不客气推拒什么。 “得君赏识,乃玖之幸。” “蒙陛下圣恩,臣下确有一愿相请。” 话落。 有一段短暂的、沉默的空白。 如一根极细的牵丝之线,莫名攥着所有人的神经。 也是这年的谢玖,留着自己最后的空白。 这短暂一生,以恨为食,从来都一无所有。 能走到今天,全凭复仇的信仰,支撑着一口不甘的心气。 可真正有了复仇的能力,那一天也越来越近。 谢玖却比任何人清楚,谢家覆灭必然波及谢渊,波及谢渊等于波及到她。 而放弃复仇,却只需要放弃信仰。 忽然很想再抱抱她,也想听她喘息呜咽,并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再窥一次自己血瞳的影子。 说来可笑,前半生二十年加在一起,心脏铿锵跳动的次数,不足她出现后的短暂一个多月。她注视他的每一次,都让他有种被明月独照,仿佛全世界都在朝他伸手的感觉,即便那可能只是错觉。 若说幼时那个小女孩,是谢玖对于“美好”全部认知,能让他在北魏辗转多年,一次次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那么姜宁安。 她在兼具美好的同时,更还是他午夜惊梦时,会克制不住孽欲,听着窗外淅沥雨声,修长指节盖住眉眼,另一手伸进亵裤的存在。 想着她的面容,和她雪色的裙摆铺开,似柔韧海藻,将他淹没。想象她曾圈过他颈脖的手,是如何攀上他的背,再用双腿将他包抄。 而后喘着气,闷哼着,自渎。 即便白日里,谢二公子 依旧衣冠楚楚,从不会露半分破绽。 可此刻。 这色彩斑斓的夜,无论初衷是否纯粹,到底是权力功名都有了。 往后只要他想,还可以掠得更多。 却唯独时间,生命。 于是万籁俱寂,那份短暂空白后,众人最终听到的。 “臣请陛下,赐婚于臣之兄长谢渊,与辰王府宁安郡主,姜娆。” “予二人一纸婚书,缔结良缘。” “并于谢渊孝期之后,依矩行大婚之礼。” 以为“交易”仍旧不变的姜蘅,自是也非常爽快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了一个“准”字。 君无戏言。 自此。 姜娆命中的劫数解开。 她再也不会重复上辈子的命运,更不用夜夜提心吊胆,继续承受可能被送去北魏和亲的风险。 可那一瞬间。 至少在沈禾苒眼中,少女的表情有点空,眼神也空空的。 仿佛被神明聆听到愿望,且忽然就实现了愿望。 她甚至没有做好惊喜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红心] 有宝宝问男主的毒会解吗,病会不会好,他可是男主,他必须好,不然后面怎么强取豪夺(bushi) 女儿有点懵,加载中…… 也是爱上9的开始,但还需要点时间觉察自己《 》 40-45 第41章 麒麟扳指 你爱我? 姜蘅先是提及谢玖的年岁, 再问及愿望。 用意很简单。 这世上儿郎千万,或贪权,或逐利,或求名, 心性各有不同, 可要说有什么共通之处——美色。 没有男人不爱美色,所谓温柔乡, 英雄冢。 姜蘅欣赏谢玖是真, 忌惮也是真。 炼狱里滚过、千锤百炼的好刀,用起来自然顺手, 但古往今来但凡能坐上龙椅之人, 没有几个等闲之辈。谢玖什么都好,唯独没有软肋, 让人难免会想,这把刀来日是否会调转方向, 对准自己? 一如谢玖也会未雨绸缪,怕来日生变,而在背地里收纳前朝废太子党势力。 但帝王之所以为帝王,从不过问缘由,一如棋盘上你来我往, 无需多余解释, 只讲分寸,点到即止,而不会去问“你为何这般落子”。 故而哪怕谢玖为兄请婚这件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也令姜蘅感到困惑,但姜蘅还是利落地给了一个“准”字。 无他。 北魏战败的结局已然板上钉钉, 若谢玖遵守约定,来日史书工笔之下,谢铭仁是否为“乱臣贼子”,尚且待看,但必然少不了姜蘅的浓墨重彩——帝躬秉乾纲,烽火尽熄,万里河山重得安靖,黎庶得免兵戈之苦。 再者边关战事停歇,姜蘅也能将更多精力挪到朝堂之上,一点点利用这把刀,剔除前朝旧势,注入新血,而非登基八载,仍被各方势力牵制。 史上有一阳谋,忠臣功劳过大时,皇帝杀之会失人心,不杀会不安心,处理起来非常棘手,这时皇帝只需假装糊涂,默认奸臣当道,然后借奸臣之手杀掉忠臣,让奸臣抗下所有名分,事后皇帝幡然醒悟,再出手惩治奸臣,为死去的忠臣平反——既能平息民愤,还会被赞一句陛下英明。 谢玖初回大启时,就给足了诚意,一献北魏军机,二愿化身“奸臣”,只为报复谢家,姜蘅何乐而不为? 尽管这里面可能暗藏风险,但当利益大过风险,即便帝王也会忍不住冒险。可说这场交易,姜蘅作为得利者,几乎没有半点损失。 所以刀要用下去,自然得给足甜头。 此番没试探出来,姜蘅倒也不急,来日方长。且彼时的姜蘅,便是给一万种想象,他也不会料到未来某天,自己会被谢玖拽下龙椅。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恭喜郡主,贺喜郡主。” “宁安郡主金枝玉叶,天人之姿。” “配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实乃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谢家本就门楣显赫,如今一门二封,这时候喜上加喜,真是咱们八辈子都羡慕不来的福气。” “是啊,有襄平候亲自为兄请旨,陛下金口玉言,这万里挑一的殊荣,让咱们也跟着沾沾喜气吧” 是了。 伴随帝王大袖一挥,不问缘由,只轻飘飘一个“准”字。 整个鎏霄台再度哗然起来。 无人再提及落水且不在场的华阳公主,及谢渊尚在孝期之事,只有满世界的恭贺声,砸得姜娆昏天暗地。 连同男宾席的谢渊,也一并成了这晚焦点。 唯有沈禾苒,同样感到震惊的同时,第一时间隔着夜色和衣香鬓影,朝姜娆所在的方向望去。 却看到少女怔然在坐,表情空茫,眼神也泛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 彼时头顶月华皎皎,四下旌旗飘飘。 就连姜娆自己也觉得,许是惊喜来得过于突然,且猝不及防,她一时开心过头,以致于整个人神思无法聚拢,好像跟周遭一切隔离开来。 重生至今已有将近两月,姜娆自诩乐观,比起前世她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只内心深处一直不安,觉得头上始终悬着把刀,像是命运给她的无形枷锁。 她九岁就已经没有爹爹,也没有娘亲了。 所以没人能为她讨回公道。 重来一次,她也清楚自己的敌人其实并非和亲本身,也不是那场将她埋葬的雪崩,而是天家,皇权。 没有能力与之抗衡,所以姜娆采取的避祸方式不是反击,而是防御。但自幼花团锦簇,骨子里又尚存天真,无论对于理想未来还是情爱本身,姜娆都有自己的向往和标准。 故而即便避祸,她也固执地追逐谢渊,为此吃了些可能在旁人看来,并不算多苦的苦头。 譬如次次认错人,从而延伸出诸多变数,再譬如谢渊最终答应给她机会,却拜托她“治好”谢玖,再譬如为完成任务,那一次次被倒进渣斗的酥酪,当时情绪冲击,是挺难过的,但事后回想,又觉得算不了什么。 她本来已经哄好了自己,准备再接再厉。 甚至先前御花园中,那一番“拉扯”下来,她推翻了自己,觉得往后不是不可以再继续靠近谢玖。 姜娆以为自己距离目标达成,还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是忽然间。 像话本里被神明眷顾的主角。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她的目标实现了。 万众嘱目之下,谢玖轻飘飘几句请愿,外加帝王一个准字。 就这么简单,便达成了她重生之后,哪怕再次尝试跟太后皇后表态、费尽心思接近谢渊、甚至求神拜佛,也至今没能彻底达成的愿望。 旁人不知这一纸婚约,对于她的分量和意义,姜娆自己却清楚,那个“准”字落下来时,她的命运轨迹已经改写,甚至谢玖帮她打败了先前才刚挑衅过她的姜姝。 接下来很快,夜宴开始了。 伴随琵琶乐声悠扬婉转,训练有素的宫廷舞姬们蹁跹入场,个个姿容绝色,裙裾缀满流光。 姜娆起初时候,拿勺子的手还有些不稳,但很快调整好了。 一边吃东西,一边点头或微笑,应付着四下恭贺之声,有人朝她举起杯盏,她便也笑眯眯喝下一口又一口温淳果酿。 果酿是宫中特供于女眷的暖饮,出自尚食局专司酿饮的匠人之手,只取每年头拨成熟的朱樱和乌椹,入口先是浓醇的果香在舌尖散开,咽下后齿间会有余韵,喉间泛起淡淡辛暖,连素日不爱饮酒的贵女也会忍不住多要两杯。 期间也有人小声疑惑。 “这谢二公子,襄平候,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那般叫人喟叹的经历,话本子都不敢那么写吧,心性坚韧,智勇双全,而今身居高位,又正当风华,放眼整个京师,便是普天之下,只怕也难寻第二位了。” “是啊,年仅九岁沦落敌营,却能忍辱负重初心不改,怎叫人不动容呢。” “不过陛下先 前先是提及年岁,再问及愿望,暗示得那般明显了,还以为襄平候或有心仪的姑娘,会为自己请旨呢。” “结果这大好的机会,却是为兄长请愿……” “那襄平候他自己呢?” 话到此处,世家小姐们纷纷掩面娇羞,不言而喻。 姜娆依旧低垂着眼睫,脑海中闪过天刚擦黑那会儿,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谢玖后来问她。 ——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一锤定音,能答应我件事吗。 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她说你想得倒美。 他似乎还问过她,有什么其他愿望吗。 她说没有了。 所以他竟然,真的帮她实现了这辈子最大心愿。 可是。 为什么。 这三个字,就像谢家生辰宴那日,他为何吻她一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同样也是先前御花园中,看到谢渊湿身,救落水的姜姝时,姜娆有过一瞬难言的别扭,彼时尚不知如何形容,只以为自己对姜姝心存芥蒂,所以会觉得哪里不大舒服。 但此刻。 嗅着风里不时拂过的热浪,姜娆忽然有了新的答案。 三年前的华恩寺下,谢大公子救她,是出于他本身的仗仪,所以这日姜姝落水,他同样会伸出援助之手。 这也意味着,三年前那个在栾树下瑟瑟发抖的,无论是不是她,谢大公子只要路过了,都会仗义相救。 那是属于他本身的品质、修养、和内里高尚人格。 所以谢大公子是真正的君子,难怪会誉满京华,不知曾是多少闺中女儿的心之所向,皎皎月光。 但这月光并不独照她一人。 相比之下,谢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澜园初见时就给了她极大的阴影,他会笑着拍碎一个活人的脑袋,脑浆四溅,会捏碎“双生”娃娃,咔嚓咔嚓,还会咬破她的唇,以及总说一些狠辣凉薄又无情的话,譬如谁稀罕、活该、一文不值什么的,还会把她气得掉眼泪。 这样一个人,无法让人将他与“爱管闲事”或“仗义挺身”联系在一起。 可是这晚,他救了她。 以满足愿望且说到做到的方式,给她吃下一颗定心丸,尽管他或许并不知道,这个愿望对于她本身的意义。 可他的确救赎了她的命运,和一整个未来。 若说三年前谢渊救她,是因谢渊本身就很仗义。 那么谢玖救她,是出于什么。 无论出于什么。 姜娆决定了,回去后一定要大肆庆祝,燃放漫天礼花,然后抱着沈禾苒撒欢,说苒苒你看,我的愿望实现啦。 还要告诉舅母姨母表哥表妹们,他们一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然后外祖父母,一定会为她添置嫁妆,帮她承接一切繁杂琐碎,她只需要安下心来,等待出嫁就好啦。 没有和亲,没有雪崩,也不会和弟弟分开。 更不会再做噩梦。 太好了。 姜娆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果酿。 再抬眼时,发现鎏霄台歌舞未歇,但上首的龙椅不知何时已然空空,大概是怕夜宴过分拘束,姜蘅已经离开了。 也有人在小声议论,说华阳公主怎么了吗,怎么皇后娘娘先前会那样急匆匆地离开了。 期间樊公公似乎还朗声宣布了什么。 但这一切的外界纷扰,姜娆都很忽然的,觉得什么都很索然无味。她以为自己忍得住的。 但当她转过头,朝男宾席位望去时,还是不期然于刹那之间,对上了谁的视线。 在墨池的两端,隔着杯盏人潮,池中铜兽吐水,水珠被辉煌灯火染成了灿灿金色。 有风过时,会有金色的水雾弥散开来。 水雾的背后,懒散,颓丧,轻浮,邪肆。 皎皎月色下,谢玖一条腿架在案几的脚踏上面,靠坐着,一手搭着椅背,一手举盏,有宫人在为他添酒。 在满世界的人流喧嚣声中,那画面并不能一直保持清晰,因为不时有王公大臣和世家子弟给他敬酒,在他面前晃悠。 如此这般,坐着的他,便被站着的他们的身影挡住,偶尔显露出来一瞬,再次被挡住,如同闪烁的碎片。 可姜娆却能拼凑出完整画面,也看到了他仰头之时,烈酒过喉,苍白冷硬又明晰利落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 看到他不知为何,来者不拒。 推杯换盏间,姜娆听不到那些王公大臣,在对着他说些什么,但大概能猜到是些恭贺之词。向来攀附权势,结交新贵,乃是京中见惯不惯的常事。 襄,助也。 平,平定。 襄平候。 忽然就成了大启最年轻的侯爷,以后是不是要唤他谢侯爷了,那样耀眼的人,那样瞩目的二公子,还会稀罕一碗酥酪吗。 姜娆起身离席。 因是皇城夜宴,限制颇多,玲珑和珠玉无法时刻跟在她身边。放眼望去没见苒苒,不知是已经离宫,还是中途跑哪里去了。 姜娆便自顾提裙,朝鎏霄台侧面的出口走去。 柔软裙裾如水浪一般,不时拍打着小腿,那种轻盈的质感,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这晚月明风清,沿着长长的宫道,不时有宫人与她擦身而过,大都会道一句,“恭喜啊,宁安郡主。” 点点头,姜娆无论对谁,都弯眸回以笑意,继续往前走着。 直到路过一处花圃,见里面的刺玫开得正好,朵朵花蕾竞相盛放,夜色如薄纱将它笼罩,又被月光浸染,缀着细碎的夜露,像点点星子。 相比于白日,夜晚的刺玫有种更加瑰丽明艳的美。 姜娆盯着它看,不知为什么,眼泪滚滚而下。 初见他的那晚,她就栽进了刺玫花丛,是被他一掌拍进去的。 她当时就觉得,如果她记忆里的谢大公子,似天间皎月,松下清风;那么谢玖便似妖鬼邪煞,又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不合时宜,但她还想起了不算久远的,自己曾在谢家书房那晚说过的话。 ——当然是去找他回来,带他回家。 ——还得对他好。 ——让他吃饱穿暖,住最好的房间,穿最舒服的衣裳,挑最贴心的人伺候。还要多陪他说说话,多去外面走走,游山玩水,踏马观花,一起做很多快乐的事。 ——总之就是尽可能体察他的喜怒哀乐。 ——补偿他曾经受过的伤。 ——免他在外流离,无枝可依,还要给他很多很多爱。多到足够他忘记从前难过的事,并重新记起家的温暖。 谢怀烬。 我以后真是你的未来准嫂了。 很开心,又不知为何,好难过。 你总是能用不同的方式,让我掉眼泪。 可是娘亲没有教过我,那样复杂的情感,应该被定义为什么。 … 酥酪耗时,需要太多食材,且工序繁琐,并不合适。 姜娆放弃了。 她不是第一次进宫中膳食局,有认识她的老人笑着迎上来道:“郡主可是又要解酒汤?还是给宴上所以人都备一份?” 显然。 姜娆待人随和,平素没什么郡主架子,司膳局的宫人对她大都有求必应,也记得两年前的皇城元日宴,她曾要求备解酒汤药,要给宫宴上的所有人都备一份。 此番少女却是摇了摇头。 “只要两碗。” 恰逢宫中食材皆全,姜娆还看到了青柠和丹荔。 于是半刻钟后,“请帮忙将这两碗解酒汤,送去鎏霄台,给谢世子和……襄平候。” 显然这晚,人人皆知天家赐婚,宁安郡主已算谢世子的未婚妻。被拜托的宫人恰好是个小姑娘,羞赧又热情地接过托盘:“是,郡主。” 而后没多久,一个消息传开。 襄平侯不过是喝了一口解酒汤药,竟然现出了妖异血瞳。 缕缕血色漫延铺开,似有血泪要落下一般。 据说当时有的大臣险些给吓得直接跪了。 常年于京中行走,什么样的传闻没有听过,谢家双生子妖异血瞳,也没见什么血瞳,即便见了又怎样呢,大概也就是有一只眼睛是血红色罢了。 但当这件事真实发生时。 其实出于良好的素养,大部分人是稳住了的,但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几乎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襄平候很静。 真的。 平静得,像是破晓时分的天幕。 “谁做的?”他问。 送来解酒汤药的小宫女战 战兢兢,“是宁安郡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谢渊起身,“阿玖,回了。” 谢玖嗯了一声. 夜深了。 回到辰王府后。 踢掉绣鞋,赤脚踩过狐毛软垫。 姜娆闭着眼睛,在那一堆绫罗绸缎里蜷缩起来。 嫁衣不能承载眼泪。 所以不能哭。 而后万籁俱寂,沉沉的夜。 不知过去多久,玲珑忽然摇醒了她,“郡主,谢世子来了。” 姜娆睁开眼睛,有些迷惘,“谢世子?” “对,司阍来报说,谢世子想见您一面。” 怀抱软枕,姜娆眼睫轻颤,将合未合,“改日吧,或者明天,我有点累。” 的确也看出了郡主的疲累,玲珑其实挺心疼的,点头应下了。 但没过片刻,外头有人说话,“谢世子好可怕啊玲珑姐姐,我真吓死了。” “不错。” “对。” “诶玲珑姐姐,谢世子是被封侯了吗?怎么他下马时有人唤他侯爷?” 猝然间。 姜娆睁开眼睛。 “郡主,郡主你等等,您怎么啦您还没穿鞋呐!” 姜娆脚下一顿,回去把鞋穿上,然后一口气跑到了辰王府门口。 “可是郡主,您还穿着睡袍呐……” 连这天没去鸿文馆上课,奢求阿姐带他去参加夜宴但并没有的姜钰也被惊动了,“干什么,我阿姐疯了?” 月色分花拂柳,是万籁俱寂的夜。 已经宵禁了,清清冷冷的地板,倒映着被风摇动的树影。 少女踏出门槛后,像只停止煽动翅膀的蝴蝶,她一步步走过去,站在冷然静寂的巷道中央。 “郡、郡主,谢世子离开了。” 离开了? 是吗。 真的吗。 要赌一次吗,姜宁安。 确定答案后,姜娆盯着对面墙头的树影,忽然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而后没过片刻,有人抱住了她。 姜娆没有睁开眼睛,而是在有人抱她起来之时,不动声色去摸了他的手。 虽然但是。 触感冰冰凉凉,是麒麟扳指。 第42章 她要他留下 用身体表达 深夜的巷子, 空荡荡的,万籁俱寂,唯余风声。 眼见郡主追出来后,得知谢世子已然离开, 郡主微微喘着气, 在月光下站了片刻。 而后毫无预兆地身子一软,在风中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你怎么了?” 玲珑登时冲了过去, “怎么忽然晕倒了?!来人, 快来人啊!” 珠玉也急慌慌回头大喊:“春桃夏荷,赶紧去找申叔兰娘和李医师, 就说郡主晕倒了, 现在就去!” 话落,二人双双蹲下身来, 刚要查看郡主情况,忽然眼前一黑,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 谢玖便已探手附身,将少女整个儿打横抱起。 像抱这世间唯一珍宝。 “是、是谢世子?” 出现得太突兀了,都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一瞬本能惊惧后,玲珑松了口气:“谢世子来得正好, 郡主她……” “带路。” 话落, 男人修长的双腿已然跨过辰王府门槛,“别哲。” 无他。 别哲懂医,自是赶忙跟了上去。 至于赫光, 以及此前听谢渊吩咐,一路打马疾驰追过来的清松和书墨,则都留在了巷口没有靠近。 先前“候爷”便是赫光喊的。 以为主子疯了。 素来沉穆冷酷的一个人, 赫光还是头一次见主子失去理智般横冲直撞,马蹄踏飒着奔出残影,喜得是深夜,城中已然霄禁,只有巡逻官兵而没有百姓走动,否则指不定得出什么乱子. 一墙之隔,血瞳被掩在夜色之下,谢玖步伐极快。 恰逢姜钰慢半拍地追了出来。 远远的,见阿姐竟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身后缀着小跑的玲珑珠玉和几名丫鬟,姜钰乍看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夜色太深不大能看清面容,姜钰赶忙冲了过去,而后被男人风一般的步伐直接越过,姜钰一愣,又赶忙调头,边追边仰头辨认,不确定地问了句:“是谢世子?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我阿姐怎么了?” “郡主方才晕倒了!” 玲珑焦灼地抢在前头带路,“谢世子请随我来。” 珠玉则边跑边推测说:“该不是晚上在鎏霄台吃酒贪杯,郡主到这会儿才终于醉了?” 姜娆:“……” 听着一群人步伐匆匆,显然都在担心她,姜娆其实很想立刻就睁开眼睛,告诉大家自己没事。 鎏霄台吃酒后确有醉意,直到先前听到“候爷”二字时,她脑袋都还是晕乎乎的,但不至于直接倒地的程度。 但此刻。 不知为什么。 明明先前腿好像有它自己的意识,根本不听使唤,一口气冲去了府邸门口……但当真触到麒麟扳指,终于确认了什么时,姜娆一时又心乱如麻,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 尤其又一次置身于谢玖怀中,隔着彼此衣物,比寻常更加滚烫的体温,震动的脉搏,酒意,松木冷香,以及夜风里,男人格外铿锵的心跳,和压抑而沉沉的呼吸。 连揽在她腰上和膝窝的大手,都莫名比上一次更加紧绷,用力,几乎要把她弄疼了。 姜娆竟真有点泛晕,并且奇异的是,此前强撑了一整晚的、那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难受感觉,消失了,就在触到麒麟扳指的那一刹那,像被施了什么咒术一般,凭空消失了。 心脏也很不听话,不再闷闷地疼,转而像只撒泼打滚又胡乱发疯的兔子,在她胸口撞来撞去。 伴随满脑子困惑乱飞。 譬如刚刚阿钰问的,这么晚了,深更半夜的,“谢世子”怎么来了。 是啊。 他怎么深更半夜地来了,来做什么? 且玲珑此前摇醒她时也报的谢世子,那么他是以“谢渊”的身份来的吗?不是已经公然回归大启,又为何忽然要假扮谢大公子?而她应该假装他就是谢大公子?还是直接拆穿他是谢玖? 不行不行,满脑子乱糟糟的,姜娆打算还是继续装晕好了。 待会儿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醒来”。 可醒来后又要怎么狡辩自己其实是装的?就为了赌一把……“侯爷”会不会其实没走,然后因她晕倒而忽然出现。 结果。 她竟然真赌赢了。 那么否意味着自己的某种猜想…… “到了谢世子!”玲珑脚下一顿,回头时下意识想给郡主要回来。 但转念一想,这晚天家赐婚,谢世子已是她们未来的准姑爷,况且情况特殊,于是跟珠玉对视一眼,两丫头默认“谢世子”穿过外间,及层层珠帘,纱幔,碧纱橱。 然后不知为何,谢世子脚下猛然一顿。 似乎也意识到女子的闺房过于私密? 恰逢碧纱厨内摆了张榻,铺着丝绒软垫,放有引枕,通体温香的美人榻,乃是郡主平日看话本时爱躺的地方,“谢世子”便给郡主放了上去。 而后哑然道:“别哲。” 别哲? 两丫头这才发现,此前跟了一路的陌生男子竟也跟进了房间,且……别哲是谁?有点眼熟的样子,像是在哪里打过照面。 但眼下显然不是去回想的时候。 眼见被唤别哲的男子毕恭毕敬蹲在榻边,从胸口掏了张雪色纱娟出来,而后隔着纱娟开始给郡主把脉,两丫头顿时了然,双双关切地凑近了些。 因是子夜,整个京师都沉寂了下来。 本来郡主先前也已经睡了,此刻房中仅一盏烛火亮着,被灯罩上的花纹滤得柔和静谧,“谢世子”恰好背着那光,半张脸沉在阴影之中。 玲珑偷偷抬眸觑了一眼,只能看到深邃流畅的侧脸线条,似雪山之巅的锋锐冰棱,英俊到令人移不开眼,也摄得人不敢逼视。 加之“谢世子”始终垂着眼睫,眸光只在郡主一人身上。 玲珑便没察觉什么异常。 倒是姜钰,看清别哲面容后 ,想起端午游园那晚,自家阿姐给“谢世子”按在墙上时,他似乎见过这个人。 以及谢家生辰宴,这人一直跟在那位二公子身边,姜钰正觉哪里困惑,偏又看到了谢玖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在他打碎谢世子爱物那晚,谢世子后来给阿姐的掌心处理伤口,姜钰是见过那疤痕的,所以没错,这人确实是谢世子,但不知为何,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不过也不待姜钰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如何,我家郡主可有碍吗?” “为何会忽然晕倒?是身子出什么问题了吗?” 然后便见男子开始对着“谢世子”打手语。 俩丫鬟看不懂手语,姜钰也一脸茫然。 谢玖却读懂了。 【姜姑娘身子无碍,除去心跳略急,并无任何异常。】 对于自己的医术和诊脉能力,别哲绝对自信。 但见主子拧眉,似不放心,别哲又补了一句。 【有的人因体质特殊,若吃过酒,的确有醉得较慢的可能。姜姑娘许是这种体质。】 但别哲其实更怀疑,姜姑娘是在装晕? 因真晕过去的人,心跳和脉搏不可能那般紊乱。 但少女又确实闭着眼睛。 “出去,所有人。” 只这一句话,轻飘飘的,携着某种压抑的哑。 语气既不重,也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不知为何,除去别哲。别说一旁值夜的丫头,就连玲珑珠玉和姜钰也都一怔,下意识领命退了出去。 至于主子这晚在鎏霄台为兄请婚,是下了多狠的决心,又有多痛楚,别哲不知。别哲猜想主子打算放手?结果放到一半,是后悔了还是酒后神志不清?不知,但主子在姜姑娘面前失控也不是第一次了,习惯就好。 因随身携带纸笔,别哲出去后还贴心地解释了姜娆身子无碍,让玲珑珠玉和姜钰都不要担心,说姜姑娘极可能是在装晕。 装晕? 为何要装晕? 莫非是为了……被谢世子抱,然后独处? 来不及多想,恰逢接到通知的管家申叔、兰娘、李医师都急匆匆赶过来了。 玲珑赶忙将一大群人拦住,“没事,郡主已经没事了。”. 再说姜娆这边。 所有人退出去后,房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如练的月光透窗倾泻,能听到外面风声,和隐隐远去的嘈杂,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立刻就睁开眼睛。 但她听到了沉沉的呼吸。 谢玖没走。 她甚至能嗅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松木冷香,和未彻底散去的淡淡酒意。 可是。 好安静。 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道此刻谢玖在做什么。 姜娆睫羽微抖,指节无意识拽紧,且不自觉屏息凝神。 同时心下也闪过许多念头,譬如今后要如何是好。 天家已然赐婚。 她已是谢大公子的未婚妻了。 却也是伴随这晚变数,姜娆才后知后觉,隐隐意识到自己对谢玖,不知何时开始的,好像产生了一份不该有的……极羞赧又不可抑制的,想要再次被他触碰,被他大掌抚过腰肢,吻到昏天暗地又潮湿的……姜娆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 双手撑在少女身子两侧,谢玖手背青筋几乎快撑得爆裂,却是什么都没做,只安静看她。 寸寸缕缕,无声无息。 心口既软得一塌糊涂,又如吞炭火般,疼得战栗。 时光则从当下,退回到少年,再退回至久远的孩童时期。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来过他的生命。 如一束天光,绽破了一整个晦暗童年。 谢玖至今记得那个已然模糊的夏日午后,那一口甜在舌尖化开时,小姑娘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幼藕般的手臂,想触碰他左眼,还轻轻哇了一声,说好漂亮。 那一瞬间,年仅六岁的小谢玖猛然一怔,下意识伸手捂住左眼,但还是迟了。 小姑娘身后的仆人乍见他原本正常的眼睛,忽然就变成了赤红血色,到底还是非常骇人,便条件反射冲过来给小姑娘一把拉开,抱走。 连她手里酥酪玉盏都一并掉地上洒了。 而后显然的,谢玖狼狈跑了。 不被待见的怪物是见不得光的,只配活在阴暗潮湿之地。 彼时年幼,谢玖也还不懂时光的强大,会令他逐渐遗忘她的音容笑貌,唯有那一口甜的滋味,余韵里混着丹荔和青柠,即便他并不知道那是丹荔和青柠,却还是在解酒汤入口之后,惊起了已然遗失的所有觉知。 少时身陷北魏,无数个想死又不甘心的夜晚,只要一想到这世上有她的存在,他一次次咬牙坚持,不至于对这人世彻底绝望。 十三岁时,如所有孩童进化成少年,谢玖开始变声,喉结如破土的笋尖,悄悄从平滑的颈间隆起,说话时音节染上了低沉粗粝。“义父”为试炼他心性,逼他隔墙听女子发出的某种声音,此后无数次,他会想象那个小姑娘长成豆蔻少女,会是怎样的美好。 腰软吗,香不香,如同到了季节会发情的兽类。 可无论如何努力想象,那张脸始终空白。 直到回归大启,澜园初见那晚,虽然二者毫无联系,彼时的谢玖也没去联想,但就是觉得,如果他的小姑娘长大了,且站在他面前,就应该是那样一张脸。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漂亮得如同灿灿仙子。 她自称姜娆,辰王府宁安郡主,爱慕谢渊。 他的好感瞬间减了大半。 谢家书房那晚,她腿麻,意外双膝落地,将脸埋在不该埋的地方。谢玖意识到什么时,有过一瞬诡异冲动,想要她吃,用嘴。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禽兽。 所以那种没道理的孽欲,自是被理智压了下去。 后来渐渐的,事情越发不受掌控。 即便他一直保持着抗拒态度,但无数个细微瞬间,谢玖承认自己背叛了自己的小姑娘,他被姜宁安吸引了,想上她,身体和心,全部所有。 但谢玖之所以是谢玖,理智永远比本能强大。 即便失控吻过她了。 万千心绪转到最后,剩下的还是柔软,一个命不久矣之人,给不了未来,所以没资格抢夺,那就替她实现愿望吧。 至于疼痛,真的,习惯了就好。 然而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姜宁安。 姜娆。 自幼从没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谢玖骨子里其实对于“我的”二字,有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所以他不屑于谢渊的任何“施舍”。 可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 他比谢渊更早认识她。 就像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从今往后要如何忍受,谢渊哪怕碰她一根头发丝。 可她并不爱你,她爱的是谢渊。 那又如何,抢过来。 可你没多少时间了。 从没有任何一刻,若“命运”有实体存在,谢玖想要将之拽握于掌中,碾碎成齑粉。 也从没有任何一刻,像此刻这般强烈地想要活下去。 半年太少了,他想要一生。 但现实永远比理想残酷,这是自幼便懂的道理。 谢玖也从未料到,原来巨大的失控感,和情绪上的安宁,如同灵魂从此有了归途,心也有了安放之处,竟然能够同时存在。而本能和理智拉扯撕裂到最后,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其实不该来的。 她已经得偿所愿,拥有一个自己想要的未来。 而他无论有多嫉恨谢渊,却比任何人清楚,谢渊那样的人,比他更能给她安稳,且一定会善待于她。 于是强行将所有心绪碾 作灰飞。 只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战栗,带着他来这人世走上一遭,所理解的全部爱意和虔诚,靠近,抵达。 如风一般,轻柔地落在少女眼睫之上。 因心绪过于撕裂,谢玖甚至没注意到,他的姑娘,眼睫一直在抖,呼吸也瞬间凝滞,拽握于榻的指节抓得更紧了。 那样蜻蜓点水般,影子落在墙上,似午夜静穆的皮影。 停留不过几息。 便后退,离开。 与之伴随的,有滚烫液体坠下,猝不及防砸落在少女颊边。 姜娆心口一颤,再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而后咫尺之间,四目相望。 血瞳。 连原本正常的右眼都爬满了血丝。 伴随又一滴液体坠下。 猝不及防的对视,彼此眼中皆有震惊,姜娆无法形容彼时的震颤,只觉有什么东西炽烈得似要将她灵魂烧穿。 下一秒。 却不知为何,男人陡然别开了脸。 姜娆的本能却比思维更快,一把抓住他手腕,“谢怀烬,你在哭吗。” 谢怀烬。 你在哭吗。 话落时明显可感,谢玖呼吸一滞。 被她拽住的手腕也瞬息挣开。 “眼疾。” “幼时留下的病根。” 竟是堪称平静、又莫名哑得近乎惨然的语气。 言罢并不逗留,他起身要走。 “可是,你来都来了……” 不记得是六岁还是七岁那年,那时爹爹和娘亲都还在世,姜娆在外祖家的乡下,曾见到过一只流浪的黑猫。 很瘦,也脏,且瘸着条腿,和外祖家养的三只家猫打架,猫毛被抓得飞了满地,伴随尖锐得像被扯断的铁丝,从喉咙深处炸开的撕叫,凶戾至极,小姜娆显然被吓坏了。 虽然最终打了“胜仗”,但毕竟是一对三,黑猫弓着炸毛的背,眼神叫人胆寒,即便它挂着满身的伤和血迹。 事后外曾祖母说,那黑猫曾被人伤到过腿,性子极烈,养不家,且家猫也都排斥它,让姜娆不要靠近。 可是毛茸茸的小动物,满身的伤,很可怜呢。 于是小姜娆偷偷背着大人给它吃食,即便每次黑猫都会等她走了才吃,某天终于觉得彼此应该处出感情了,姜娆试探着伸手,去摸它脑袋,结果猝不及防,被黑猫抓伤了手臂。 还好抓得不算很重,且隔着衣料,但从那之后,大人再不准姜娆靠近黑猫,且见了它便拿棍棒驱赶。 后来一整个夏天过去,回京的那天大雨滂沱,那许久不见的黑猫出现,几乎被淋成了落汤鸡,它孤零零站在泥泞道上,盯着她看。但因它性子实在野烈,任由姜娆如何请求,爹爹辰王也不同意她将它带上。 渐渐那黑猫在雨中成为一个黑点,再看不见。 姜娆觉得此刻的谢玖,莫名像它。 她也有太多疑问,和理不清的心绪,在这午夜里疯狂发酵。 于是即便被挣脱手腕,姜娆还是起身下地,赤脚从背后伸手,一把将谢玖拦腰抱住,“我知道是你,不准你走!” 言罢。 脸蛋儿贴着男人僵滞的背,姜娆莫名有点生气。 又不止是生气。 更还被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感染,直觉他很难过,却死命压抑,且听见自己急促的声音里,蕴着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委屈,“既然都来了,忍心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吗。” “我明明,装晕……等了你好久。” “你必须给我解释,谢玖,谢怀烬,谢二公子……” “或者你留下好吗,你抱抱我,再吻我一次。” “像上次把我按在榻上那样,用身体告诉我,其实你对我……” 作者有话说:邦邦磕头,对不起我的宝宝们昨晚没写出来,3次元忙+有点卡情绪其实,卡得我脑瓜子一抽一抽,今天写出来了就不等晚上八点了,先发上来[红心]感谢包容 第43章 夜(修) 谢玖以他的方式,给她极致…… “像上次把我按在榻上那样, 用身体告诉我,其实你对我……” 怎么说。 虽然爹爹和娘亲早逝,但在那之前,姜娆不染半分阴霾。 姜晟和顾柔将她养得如珍似宝, 浸透骨血的爱与温柔令她澄澈鲜活, 从不知“藏”为何物,喜时眉梢雀跃, 恼时眼底带嗔, 想要什么最多撒撒娇,愿望便总会实现。 这样的姑娘自是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情感和一切需求。 但不知为何, 明明曾在谢大公子那里都敢开门见山, 到了谢玖这里却反而扭捏,后半句卡在喉咙, 好艰难都无法道出口来。 窗边薄纱曳动,午夜起风了。 因是夏日, 姜娆身上裙裾轻盈,伴随体温的传递。 她脸颊贴着他的背。 因心绪微乱,并未察觉自己每说一句,谢玖背脊更紧绷一分,沉沉的呼吸也更压抑一分。直到憋了好半晌也没想到合适的措辞, 她干脆双手一松, 直接打着圈绕去了谢玖前面。 然而明知她近在咫尺,男人黑沉沉的眸光却落在窗外,始终不肯低头看她, 也没接她先前的任何话茬。 姜娆等了好片刻,索性踮起脚尖,直接伸手捧住他的脸。 不知他心绪有多撕裂混乱。 少女用贝齿咬住他下唇, 像他曾经咬她那样。 然后就不动了. 温温软软,酥酥麻麻。 她在咬他。 以他曾经的方式,咬着不动。 如有温吞的细浪掠过,理智要推开,感官却刹那绷紧,谢玖忍不住蹙眉闭眼忍耐了几息。 然而不同于端午游园那晚,也不同于谢家生辰宴那次,彼此再产生亲密碰触,已然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似无形的种子迅速发酵,想要生根发芽,破土开花。 又似蓄积已久的暗火被引,一触燎原。 察觉她因得不到回应,似想松口的刹那,谢玖再也忍不住大手一揽,将她腰肢扣压着按入怀中,不准她离开。 “……” 他动作并不急切,甚至略有些僵滞迟疑。 偏偏力道又携着点儿压抑的狠戾。 姜娆唔了一声。 心说罢了。 本就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的一个人,当然是选择原谅他了。于是非但没有挣扎,少女反而就势圈住他脖子,将自己整个儿贴了上去。 又因察觉他心绪不佳,满身的沉郁都快扎她脑门上了,也不知在压抑什么,姜娆便用鼻尖轻蹭他紧绷的下颌,带着点儿哄他意思,软声呢喃说:“好漂亮啊,谢怀烬……” “你的眼睛。” “可以礼尚往来,让我也吻一下吗。” 毕竟方才他就吻了她的眼睛,却不说话,还想一走了之。 明明那滚烫液体,就要眼泪,干嘛不承认? 可是。 这晚封爵圣旨里,有关谢玖曾在北魏的经历,姜娆猜到了他过得不好,却猜不到他在那漫长岁月里,是如何一边忍受背弃疼痛,一边怀着恨意,却最终选择了将战火烧去敌国,而非自己的故乡。 这般心性坚韧又最终携功归故之人,如鎏霄台时贵女们称赞的那般,普天之下也难寻其二。 可如此强大之人,却为何会在吻她时落泪。 会让她误以为,他对自己是否存在着某种 可惜。 谢玖并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他忽然也附身咬她。 急促的呼吸,伴锦凳倒地,博古架被撞,以及被撞后什么东西散落一地,发出的各种声响。 渐渐退无可退,姜娆像被困在他怀中的蝴蝶,被雨水打湿翅膀。 谢玖则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煞烈的花。 因为太烈,姜娆错觉般地感受到悲伤,像是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她点燃。 这感觉并非第一次了。 姜娆不解,但并不妨碍她想要更多。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诱”他,可这晚赐婚的圣旨下来,她是根据自己滚滚而下的眼泪,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存在着某种特殊心思。 甚至,也许。 并非因为他的容貌和谢渊一模一样。 于是急切的,想要找寻证明,想要和他产生某种联系. 后来发生的事,似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姜娆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不是真的,像梦中缥缈的碎片。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碧纱厨,被谢玖吻得神思涣散, 最终辗转到了最里间,独属于自己的寝殿之中。 所谓女儿闺中,纱幔层层叠叠,从无任何男子踏足之地。 此刻没有点灯,四下漆黑一片。 但借着碧纱厨里漏进来的幽微橙光,依稀可辩彼此面容和事物轮廓,“知道酒后人会神志不清吗,姜宁安,你怎么敢。” 将她压得陷入床榻,谢玖倾覆下来。 彼此目光交织。 安然静默,又似裹挟着疾风骤雨。 言下之意不难理解,姜宁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知是提醒她,还是提醒他自己。 前世今生,拢共十七年,姜娆从未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里面翻涌的沉沉爱欲,似要滔天,即便是黑暗中也将她烫得魂不附体。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感受着胸腔的震动,以为自己会害怕退缩。 可身体和心,偏偏比理智更快地体现出了她的愉悦。 于是非但没有松开抱住他脖子的手,反而面颊越来越烫,有些羞赧地,大胆得她自己都心惊。 怎么办。 非但不怕,甚至还想继续被他亲吻,触碰。 这些年,姜娆其实一直觉得孤单。 爹爹和娘亲去世之后,她很少再感觉到爱了,她也不懂自己为何会觉得谢玖爱她,明明那么恶劣的一个人,她却在他这晚请旨,为她实现愿望时,感觉到爱。 很奇怪。即便谈不上爱,他也好像具备某种魔力,明明自己最初要找的并不是他,却渐渐被他的存在扰乱心绪,好像一旦靠近,心智就会被摧毁。 于是凝视着咫尺之间,少女眸中潋滟,倒映着他一人的影子。 非但没有“醒来”,反而还对他敞开大门。 以一种本能而生涩的肢体动作,将他包抄。 被他吻得红肿的唇也轻轻开合,上面娇滴滴的唇珠,他才刚含过。 谢玖闭眼。 又是那种如被明月独照,仿佛全世界在向他伸手的错觉,以致于一时间,谢玖已然分不清她是将他当做谢渊,还是神思迷乱。 明明傍晚御花园中,她还那般坚定地表过态度,说非谢渊不嫁,是这辈子最大心愿了。彼此交集的每一次,谢玖比任何人清楚她有多爱谢渊,为此甚至去求签问卦,求神拜佛。 “看清楚,姜宁安。” “我是谁。” 谢玖觉得自己再忍下去,会疯掉。 但谢玖毕竟是谢玖。 意志杀不死爱意,却能被理性压制一分再一分。 这得源于北魏求生,十年如一日的卧薪尝胆,若不会伪装自己,克制本能,那么此前也不可能赢得国师和王庭的信任,敢将他放回大启。即便他们用了焚心牵制。 且由于九岁后就长在北魏,北魏民风其实要比大启更豪迈奔放得多,少年少女私定终身,野外滚过一遭便未婚先孕的例子不少。 可是姜宁安,他的小姑娘毕竟生在大启。 自幼花团锦簇,含着金汤匙出生。 被他扣合的纤纤十指,嫩得能掐出水来。这样的姑娘没有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十里红妆,且这辈子可能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娶她。 又怎么舍得让她承受孽欲,失了“名节”。 谢玖也终于明白“双生齐现”那日,为何所有人都本能惧他,唯独她敢抓着他手腕,要求陪他度一个生辰。 他以为她是未见血瞳,所以不怕,实则他的小姑娘和幼时一样,是这世上唯一,会觉得他眼睛漂亮的人。 “谢怀烬。” “先前不是说过了吗,我知道是你。”一开始就知道是你,她再次捧住他的脸。 而后轰然间。 最后一丝防线坍塌。 麒麟扳指。她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是他。 而睁开眼睛时,她不需要麒麟扳指,也已经能知道是不是他。 且她没有忘记,鎏霄台忍不住看向他时,她爱了三年的谢渊,明明就和他坐在一起,却忽然在她眼中成了背景。 所以情爱,究竟是什么,姜娆自己也无法理解。 明明谢大公子才是她少时倾慕之人,可看到谢玖一身的轻浮颓丧,靠在那里跟人推杯换盏,视线却在她身上定格。 她又很想问他,你是不是 有一点。 爱我吗。 回应她的,是眼前忽然漆黑一片。 谢玖取下自己的腰封,不知为何要将她双眼蒙住,为不让它脱落,他甚至在侧面打了个结。 “怎么了吗” 谢玖没答,夜更深了。 风过时,窗前薄纱轻扬,忽有滚滚雷声响过,外面下雨了。 极致的黑暗放大人的感官,因什么都看不见了,姜娆有那么几息觉得害怕,下意识想要抱住点什么。 可男人的唇却寸寸缕缕,一路往下。 战栗。 酥麻。 几乎没过片刻,姜娆就被抽走了力气,意志也渐渐散碎起来。 嗅觉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她面颊红得似要滴血,漫过雪白颈项。 恍惚间听着潺潺雨声,渐觉得自己堕入了一方奇异世界。 从小到大,姜娆一直觉得自己是那种有点乖巧,但又不算很乖的姑娘。譬如十四岁初见谢渊,她情窦初开,一眼万年,有满腔独属于少女才有的悸动无处挥洒,寄托,她便会私底下看些奇奇怪怪的话本,有的话本里会夹杂一些图案,让人大受震撼。 彼时似懂非懂,姜娆每每都面红耳赤。 但又忍不住反复观看。 再譬如,用表哥顾琅的话来说,有的人看似大家闺秀,实则背地里连某种倌楼都敢去逛,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不错,曾经因为好奇,姜娆跟沈禾苒一起戴着帷帽面纱,去某中倌楼点过那种衣衫半褪,会隔着屏风扭来扭去的伶人,不过也仅仅那么一次,且仅观赏,不知顾琅是怎么知道的。 前世至死没嫁过人,但那些高门贵妇,尤其已婚的女眷们聚在一起,多少会隐晦地聊起那些话题。 所以姜娆自认为自己还挺“懂”的,大概知道些常识和流程。 可此刻,跟她预想中的不一样。 意识到什么时,姜娆几乎整个人都要抖起来。 手则慌乱往下去抓男人的头发,“别这样……” 别这样。 怎么可以 去吻那里. 这晚午夜后的京师,被漫天水雾笼罩。 彼时的城北谢府,清松和书墨已然回去复命,谢渊临窗听雨,说知道了,房中却久未熄灯。 谢铭义和谢铭礼等人,原本自“双生齐现”那日开始,就因外头对于谢家的流言蜚语而焦头烂额,而今甫一得知谢玖竟然破格被封侯爵,还是大启麒麟卫指挥使,一时既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不安。 好在最多两三个月,谢铭仁就会班师回朝了。 不知道谢玖此前的举动,究竟是想做何,索性等谢铭仁回来再说。 而皇城长乐宫,姜姝先是傍晚落水,后得知姜蘅竟然赐婚了姜娆和谢渊,几乎没当场气疯,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阖宫上下无法安生,又亲自去质问姜蘅,嚷嚷着谢家双生子里面,她必须要得到一个云云。 再就是城南顾府,得知这晚鎏霄台赐婚之事,一大家子都很高兴,纷纷琢磨着该给姜娆添置嫁妆了,以及等着谢家人上门商约具体婚期。 便是这样的夜晚。 辰王府,窗外雨声更大了,室内却仿佛密不透风。 晦暗、湿热、缠绵、吞咽。 姜娆很快哭了。 话说先前玲珑和珠玉,给管家申叔、兰娘、李医师等人拦下之后,一大群人得知郡主没事,都纷纷退下去了。 毕竟已是午夜,姜钰明日还得是去鸿文馆上课,也被申叔催着睡觉去了。 别哲离得较远,静候在一处八角亭中。 玲珑和珠玉则因知道自家郡主有多仰慕谢世子,这日天家赐婚,谢世子又深夜来访,见郡主“晕”了还那么紧张。 俩丫鬟知道不妥,但还是给所以人都遣退了下去。 然后双双候在廊下,大有把风的架势。 可渐渐的。 到底独处的时间有点过分长了。 起初听到一些细微动静时,两丫头还面面相觑,各有猜测,但都不敢进去打扰。 但后来起风了,打雷了,落雨了。 这份嘈杂之中,玲珑和珠玉本就有些不安。 直到听到了细碎哭声。 那哭声起初还只是呜咽,隐隐的,不怎么真切。 后来却越发不可收拾。 珠玉下意识要进去查看情况,毕竟这深更半夜的,郡主怎么在哭?还哭得那么的 “嘘。”珠玉才刚迈开步子,便被玲珑一把拉住。 玲珑自己也是震惊不已。 心说自家郡主,果然还是太爱谢世子了,虽然婚前那什么,是有些离经叛道,但郡主毕竟暗慕了谢世子三年,如今甫一得偿所愿,一时把持不住也是正常。 只是二人显然没料到,传闻中一贯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的“谢世子”,怎么跟她们想的不一样? 一门之隔。 繁花堆锦,满室温香,层层叠叠的纱幔尽头。 少女玉足陷入被里,时而樱粉的足尖蜷起,时而荡在空中,雪白饱满的肌肤,在修长指间泛起潮红。仿佛在天堂和地狱间来回穿梭,一切繁杂纷扰都被尽数湮灭。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快死了。 极致的难受。 混杂着极致的愉悦。 她也好像需要急促的呼吸,才能勉强活下去一样。 “谢怀烬” 她听见她唤谢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最终不知过去多久,终于战栗着仰起雪白颈项时,灵魂忽地一空,唇再次被谢玖含住。 她终于能抱住他了。 如浪汹涌的感官冲击之下,姜娆觉得自己的灵魂飞出去了。 耳边低哑却无比涩然,“记住我,宁宁。” 记住谢玖,记住今夜,永远不要忘记 如同曾经被错吻之时,他咬破她的唇,下意识想要让她记住,自己是和谢渊完全不同、且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想被她看见。 触碰。 真正的谢玖。 而非将他当做谢渊的“替身”。 曾在华恩寺时,谢玖就已经觉出,她对自己有欲,人什么都能伪装,唯独下意识的眼神无法骗人,他知道她注视他的唇时,心里想的一定是谢渊。 此时此刻。 滚烫而湿润的吻,一刻也没有停下,是她自己的味道。 谢玖吻得伤情又肆意,承认这样的时刻,她给出的反应令他身为一个男人,几乎只听她的声音就已经头皮发麻。 但同样身为男人,即便此生无法与她共结连理,白头到老,未来陪她的也不会是他,谢玖依旧有着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想要她记住此刻的愉悦,是谢玖给的。 如同在她生命里留下痕迹,不可替代也不被磨灭。 于是埋首她颈窝,谢玖咬她泛红的颈脖,既觉得从此死而无憾,又恨不能时光倒退回去,让他还在北魏时就重做一次选择。 姜娆则因被蒙着眼睛,看不到此刻的自己有多满身飞霞,如同春日里盛放的桃花。和纱幔之外,那面斜对着床榻的铜镜深处,倒映的景象。 不合时宜,但姜娆联想到岸边搁浅的鱼。 而后。 她的手被男人握住。 如同那日谢家生辰宴,她被按在榻上时一样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雨势渐渐小了许多,空气里弥散着某种特殊味道。 姜娆如同被从湖中捞出的水鬼,大口喘着气,却不敢看他。 不懂谢玖为何在最后关头,那样难捱的时刻,他没有要她。 只是握着她的手。 咬在她颈上的力道似有千钧重量。 并在后来发狠时,弄脏了她的裙裾。 饶是如此,将脸埋进他胸口,姜娆整个儿也跟小猫似的,几乎缩成一团。 哪怕直至此刻,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还在灼烧。 烧得她脑袋晕乎乎,浑身没力气。 彼此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并没有实质地发生什么,至少并没有像那些话本中描绘的一样,紧密相连。 但又。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姜娆不记得自己是谁,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只觉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独属于他的气息。 脉搏,心跳,紧绷的腹部肌理,平日沉穆而冷峻的眉宇紧蹙之时,咬在她颈间的战栗,和掌心带来的巨大震撼,令姜娆完全不敢相信,他是那个澜园初遇时眸中漆黑荒芜,死寂冰冷,且目空一切的男人。 再后来。 听着自己渐渐平复的心跳。 姜娆睡过去了。 入睡之前,她被谢玖锢在怀里,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很小声地呢喃,“谢怀烬你今夜,为何会来找我……又为何要让人以为……你是谢大公子。” 得不到回应,她又不死心地追了一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其实……是后悔了吗,你并不想我嫁给谢大公子……对吗。” 这是姜娆得出的,自认为还算符合逻辑的答案。 为她请愿,又深夜找来,如何不像是后悔了呢? 话出口时,少女声音极轻。 几乎羞成了一朵见不得人的花,在他怀里抬不起头。 至于天家已然赐下的婚约,姜娆总觉得只要谢玖愿意,他一定会有办法解决。实在不行她自己去找谢大公子,也许今晚的赐婚,谢大公子也未必愿意呢? 咫尺间。 男人心跳震动,如被千军万马踩踏而过。 听得姜娆更加笃定,他应该……并非如她之前推测的那般,见不得谢大公子好,或是想报复谢大公子。 而是对她本身有着别样的心思,譬如男女之爱意? 这也是她这晚最想知道的事。 可是。 没有答案。 好半晌,谢玖也只是再次低下头来,含住她的唇。 却并无其他动作。 含了会儿,他又忽然将她抱着更紧,隔着衣物,是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且身子和手臂一直在隐隐战栗。 姜娆直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问他也不答。 便任由他抱着。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还说了什么。 但太累了,像被什么由身至心地碾过一遭,也确实困得不行,再多的心绪也只有明天再理。 可直到意识彻底陷入梦乡,她也没有等到谢玖的只言片语。 更不知这晚黑暗中,谢玖抱着她,体内“焚心”再次发作了,他却没有失去意识,而是数着分秒,睁眼到天明。 像是偷来的时光,到点就从她身边消失。 让她以为一切,都不过幻梦一场。 让她竟也开始,学着恨他。 作者有话说:大体不变,加了点细节和改了女儿后面的台词。 ps:下章开始准备进入新阶段了,作者理一下大纲,会尽快拉一下要解决的事业线+谢家/皇帝那边/毒的问题等等,但主要还是写感情,感情即将迈入下个阶段。 宝宝们求个专栏收藏呀,爱你们[红心] 没做 9最后,用的女儿手,,,,大概酱,细节删完了,后面回忆时看情况用插叙补[爆哭][爆哭][爆哭] 第44章 退回原点 答案 破晓时分。 黎明将来未来之前。 东方一缕极淡的天青色薄得像纱, 没有虫鸣风声,连墙头槐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偶有雨水滴在青石板上,“嗒”的一声。 像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等待第一缕曙光绽破夜色。 便是这样的时刻, 谢玖翻身下马,第一次踏入“襄平候府。” “恭迎侯爷。” 听得马蹄踏飒, 如惊梦般滚滚而来。 等了一夜的魏禧一个激灵, 赶忙从阶前起身,一众内务府精挑细选的侍女奴仆们也齐刷刷跪地相迎。 “恭迎侯爷。” 所谓“襄平候府”地处城东, 大概开春时便已修缮完毕, 却在天授节当日才洞开府门,巍峨门庭挂上了御赐匾额, 上书黑底金字的“襄平候府”四个大字,乃姜蘅亲笔。 “久候了, 魏公公。” 将高头大马交由上前接引的赫光,谢玖携一身凛凛潮气,领着别哲跨入门槛时,满身的压迫气息摄得人不敢逼视半分。 也就无人看到,男人掩在衣冠之下, 颈上暧昧的红痕。 以及一丝极淡的女儿香, 错觉般地散在风里。 魏禧扶了扶头上冠带,赶忙恭恭敬敬地跟着入府,掏出早就备好的鎏金册子:“侯爷, 这是户部拟好的封邑文书,陛下钦点了江南最富庶的州府,相关文书也已下达到了指定布政使处。” “再就是赏赐细则, 内务府昨个儿已从内库点验妥当,分装了二十来箱,只需侯爷的人点验即可。” “当然了,侯爷若嫌金银累赘,想换些绸缎、粮食或是京郊田产,只管让人拿着这文书去户部打个招呼便是。” 接过册子,知道这些皆不过“昙花一现”。 所谓君恩,殊荣。 谢玖随手丢给了别哲。 揣度不了这位侯爷的半分喜怒,但这毕竟是大启新贵,年仅九岁便闻名京师,以为陨落了,结果非但还活着,且凭智计便隔着山河,将困扰了大启百年的烽烟平息。 面对这样的人,谁都免不了心生敬畏。 连在御前行走自如的魏禧也不例外,恭敬引路的同时继续交接道:“侯爷放心,这府邸的陈设都是新的,前朝李尚书乃是文臣,一应器物皆净,陛下还特命工部扩建了演武场,打造了园林景致,人工湖,引了城外活水……不知侯爷可需奴引您至各处观验一番?” 前朝李尚书,属前朝废太子党派,曾被先帝抄家下狱。 这座宅子也如京中大多数御赐官邸一样,不知始建于何年,被翻新过多少次,又住过多少曾经风光无限,后来却登高跌重的“贵人”们。 “不必了,魏公公。” 樊立德乃是姜蘅身边的太监总管,魏禧则是樊立德的干儿子,谢玖知道他,且早就调查过他,更清楚他的到来意味着姜蘅的“重视”。 又一次失控,险些毁了她。 谢玖强迫自己暂压所有心绪,“劳烦魏公公等了一夜,想必夜露沾身,腹中也该空了,不如与我一道吃盏热茶?” “哎哟,侯爷这……“ 垂花门下,魏禧颇有些受宠若惊,赶忙躬着身子:“多谢侯爷抬举,可奴身贱位卑,不过御前走卒,岂敢同侯爷吃茶,真是折煞奴了!” “魏公公年少却身居高位,不过因孝道而处一人之下,乃是御前头领,何须自谦?听闻公公双亲故去,家中小妹又体弱多病,公公是为报恩人才走到今日,实属不易。” 顿了顿。 “待来日拨云见月,公公若有气运,自乘风起。” 几句下来。 几乎没给人任何心理准备。 却听得魏禧心下惊涛骇浪,垂着的眸光闪过一丝锋锐。 但因不知“来者”何意,魏禧还是掩下了所有惊惧,尚未来得及接话,男人又自顾续道:“是本侯冒昧了,忘了魏公公诸事缠身,不得闲暇。” “这样好了,赫光,那些个金银珠宝,挑一箱送去青水巷,动静小些,莫要惊扰了魏公公小妹养病。送魏公公出府也记得仔细,莫要晨露沾湿了公公衣袍。” 魏禧:“……” 显然的,自己竟不知何时,已被眼前人摸清了底细。 而这位过去一直在暗处行走的麒麟卫指挥使,如今的谢侯爷,所表现出来的“善意”背后又意味着什么? 无论什么,魏禧此刻都止不住心惊胆颤。 清楚他的底细,且知他是为恩人才走到御前,那么此是否也知道他是前朝废太子党? 知道却未曾捅出来见光,甚至愿意伸出援手,解他如今为小妹治病所缺的燃眉之急。仿佛一切都刚刚“恰好”。 “多、多谢侯爷抬爱,奴替家中小妹……谢过侯爷。” 若非天刚微亮,魏禧只怕掩不住额间冷汗津津,不如对方所求为何,但这根橄榄枝又不得不顺势接下。 恰逢天快亮了,魏禧临别时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 毕恭毕敬地道了最后一事。 “对了侯爷,许是定远……不,是镇国公即将班师回朝,举国欢庆,陛下龙颜大悦,又实在青睐侯爷,打算为侯爷举办一场正式的洗尘之宴。恰逢如今才刚入夏,京中尚不过分暑热,地点选在了京郊昙泗山,届时狩猎大赛上,陛下和满朝文武皆望一睹侯爷风采。” 大启高祖皇帝马背上打的天下,历代皇帝皆注重武将的培养。 以往一年四季的春蒐、夏苗、秋猎、冬狩。 姜蘅一般只组织秋猎冬狩。 而今忽要“夏苗”,显然是为“宠”襄平候回归大启,也为欢庆北疆打了胜仗。 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用意,魏禧就不得而知了。 嗯了一声,谢玖语气极淡:“本候自幼习惯独处,用不了太多侍女奴仆,烦请魏公公代为转达,谢陛下圣眷殊荣,留一半即可。” 这些内务府挑选送来的,自是无数双“眼睛”。 谢玖并未全部驱赶,只留一半,分寸可谓无可挑剔。 这之后。 由于一应事务尽皆齐全,连府上膳食都有人开始准备。 “浴池可有?” 在前方引路的宫人是位容色清艳的婢女,面容娇羞地福了福身,“回侯爷,自是有的,府上引了城外四季温泉,外加流水不腐,就在府邸东阁。” “侯爷一夜未归,现下可要沐浴?” “可需要奴婢伺候更衣?”. 小半个时辰后,谢玖玄袍落地。 仅别哲一人伺在浴池旁边,东阁一带则由麒麟卫清场。 “谢家怀瑾院的冯管家,抽时间告诉谢渊,将人送过来做事。” “下人也从怀瑾院调。” 自从回归大启,一心扑在“复仇”上面,谢玖身边不乏可用之人。 但打理府邸、管束下人,别哲跟赫光显然都不擅长。 “再有了,让赫光速派人去北魏走上一遭,务必将贺兰雪姗抓来大启。” 贺兰雪姗,北魏国师贺兰施的独女。 别哲先是讶异,而后眸中闪过细碎亮光:“主子终于想通了?” 无他。 曾在飞鸿楼时,别哲就说过——主子知道奴擅药理,奴曾告诉过您,此毒并非绝对无解,只要您愿 但后来的话,别哲还未出口便被谢玖打断。 彼时的谢玖,显然还未放弃复仇的信仰。 即便心被那句“愿君千万岁,无岁不”给扰乱,但还是坚定要跟谢家同归于尽,于是将那祝福揉皱,随手一丢,仿佛在跟它宣誓,休要乱我心志。 而今。 谢玖想活。 前所未有的想活。 如若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提前就知晓回归大启后,会遇到她,甚至她还是他的小姑娘,会与她产生超出预期的交集,那么谢玖一定会放弃复仇。在她面前,复仇和信仰不堪一击,他也已经不需要它们支撑那口心气。 可世事就是如此讽刺,如若从未心怀复仇,谢玖根本不可能回归大启,可能当年就被折磨死了,而非被看中且精心“驯养”为刀。而他要回大启,即便没有焚心,北魏王庭也一定会用其他的办法掣肘他,牵制他,束缚他。 事实是,他们束缚失败。 代价是他自愿放弃生命,不屑拿到什么解药,且作为回击,他还送了北魏一场兵败如山倒 ,未来几十年都得停下来修生养息。 无论自身突破、还是多年的辗转博弈。 谢玖都赢得漂亮,举世无双。 可正如凡事皆有代价,他输了“未来”。 如今愿意放过谢家,也再无半点自毁之心。 生的希望却极为渺茫。 即便尽全力一试,谢玖也不敢保证结局是否会如他所望。 “焚心”的解法,有且仅有两个。 一是以至亲之血续养,续到拿到解药为止。 治标不治本。 二是与仰慕自己多年的贺兰雪姗定期交.媾,行夫妻房事,这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给出谢玖的唯一解法。 就是这么可笑。 贺兰施生平心狠手辣,城府极深。 在北魏权侵朝野,堪比北魏王庭的“摄政王”。 这人什么都正常,唯独一点,他年轻时被爱妻背叛,最终一步步攀爬往上,汲取权力,却在夺回爱妻的那天,将其亲手杀死。 而他自己也落下了心病——毕生视女人如蛇蝎猛兽,且在“教养”和试炼谢玖的初期,说过这样的话。 “这世上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漂亮的越会骗人,只要这天底下出现比你更强、更能取悦她的男人,她就会背叛你,抛弃你,将你踩在脚下践踏,弃如敝履,且女人都是没有心的,她们给你的情爱也不过镜花水月,为免来日复仇之际,你像义父曾经一样栽在女人手里,义父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视女人为无物,视美色为粪土。” 便是这样一个杀妻、疯魔到视全世界女人为敌的疯子,却极为宠爱他那爱妻与他生下的唯一女儿,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仰慕谢玖,却始终爱而不得。 于是焚心,便是贺兰施掣肘谢玖的同时,赠予他女儿的一份特殊礼物。 “主子愿娶贺兰小姐为妻了?” 手语才刚打出,别哲便意识到不对,改为了,“主子愿与贺兰小姐……做那种事了?” “怎么可能。” 在谢玖眼中,两个法子都很可笑。 如若活命需要跟一个不爱的女人定期做那种事情,不如去死。 “用她逼迫贺兰施,给出新的解法为止。” 别哲恍然大悟,觉得这确实更符合主子的行事风格,“那奴提前恭喜主子,贺兰小姐已亲自送上门了。” “目前应在关山之外,行在途中。” 近来事多,且主子频频失控,别哲还没来得及告知谢玖,他已经收到了贺兰雪姗的书信,速度虽比不上“八百里加急”,却也快赶上了。 信上大意说——谢怀烬,你背叛我父亲多年教养之恩,出卖王庭,致使我北魏儿郎尸骨成山,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我贺兰雪姗这就来大启找你算账,势要与你同归于尽。 从浴池起身,谢玖接过别哲递来的衣物。 “让她有去无回。” 但是显然的,即便抓到贺兰雪姗,能够掣肘贺兰施。 可北魏遭此重创,以贺兰施的疯魔性子,自诩半生运筹帷幄,却被自己培养了多年的利刃反手一击,捅出个血窟窿来,他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玉石俱焚。 所以。 希望真真是渺茫至极。 别哲这些年虽也在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但出自于北魏国师之手,量身打造的“焚心”,又岂能被轻易破解。 好比昨夜,谢玖便又一次历经了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以往需要放血自伤,但昨夜抱着她,又许是其他方面得到了释放,竟意外比从前好受许多。 恰也是此时,别哲晃眼看到了什么。 忽然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恰逢浴池不远处有面壁镜,水汽氤氲间,正待合衣的谢玖自己也眸光微滞。 雪色中衣下,尚在滴水且肌理紧实的胸膛、锁骨、甚至沟壑纵横的腰腹。 红痕,齿印。 脑海中闪过什么,谢玖在镜中别开了脸。 向来沉穆冷峻的一张脸有红潮掠过,一路漫延至喉结,颈项。 可就如彼时得出的结论,他其实不该去的。 不该去找她。 找了。 失控。 险些就要抵达进去。 虽然最终只是以她之手,覆以他手。 谢玖却仍是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 别哲本是哑子,没打手语,就等于没问。 谢玖自系腰封,却是喉结滚了滚,“此事不许人走漏半点风声。” “昨晚去过辰王府的乃是谢渊,明白吗。” “再有。” “焚心一事前因后果,悉数缘由,不可让她知晓半分。”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大抵自幼没被人爱过,即便昨晚察觉他的姑娘……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一闪而过,谢玖便自己推翻了。 他见过她曾经醉酒的模样,也记得她上次醉酒后将他当做了谁,哭着将她按在墙上,却句句是想嫁给谢渊。 可昨晚。 孽欲在她掌中宣泄时,她似乎被吓到了。 事后却只是问他,为何深夜去找她。 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她嫁给谢渊。 谢玖一句也答不上来。 那滋味显然并不好受,因无法确定自己能活多久,既不敢真的伸手去抢,也不敢随意承诺什么,甚至解释不了自己当时的行为。 所以。 算什么。 如今诸事未平,姜蘅当初会答应与他交易,自是有拔出谢家的心思。 即便他不做“奸臣”,也会有其他“奸臣”取而代之。 可他又已经帮她实现愿望,以一纸婚书,将她与谢家绑在一起。 谢玖承认自己,不是没有一丝丝不可告人的私心。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昨夜显然超出掌控了。 当初想要以“定远侯与废太子党勾结”扳倒谢家,诸多“罪证”也一点点罗列到了姜蘅面前,这件事同样没有退路。 而今若是想反过来保住谢家,让她即便嫁给谢渊也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那么只能将原本的矛头调转方向。 要做那件事,谢玖心下已有成算,但还是那句话,他在大启并无根基,需要借“势”,甚至借谢铭仁的,而后在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即中。 所以。 时间真的不多。 要收拾的“烂摊子”却太多。 这条路上不允许行差踏错,所以姜宁安…… “侯爷,城外据点有密函抵达。”赫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为何不像以往一样唤主子,转而开始唤侯爷。 无他。 赫光觉得侯爷好听。 同别哲一样,赫光自少时起便跟着谢玖,受其知遇之恩,是贺兰施派在谢玖身边,却最终只为谢玖所用之人。 眼看主子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谓第一见证人。 赫光是真的高兴. 但辰王府就不一样了。 天亮之后。 清晨的空气里还弥散着昨夜雨后的潮气。 玲珑和珠玉双双踌躇着,在外间做了好半晌的心理建设,才和往常一样唤了声郡主,准备打帘进去为郡主盥洗更衣。 然而纱幔之后,却传来少女很轻的一句,“别进来。” 别进来。 莫非。 对视一眼,玲珑和珠玉当然都还记得昨夜廊下听雨,期间却听到郡主哭声,当然那并非正常的哭,总之俩丫头心神皆震,到现在都还不怎么缓得过来。 若说听到郡主的“哭声”,二人起初还能勉强能稳住,但后来听到“谢世子”的喘息,却个顶个的面颊灼烧,再也无法平静听下去了。 而后两人双双面红耳赤又默契地离开,去了郡主寝殿对面的厢房候着,谁知这一候……竟都趴在榻上睡过去了。 以致于此时此刻,甫听郡主说不让进去,二人还都以为“谢世子”没走,但也不敢声张,只乖乖退了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未婚便……咳,传出去到底还是有点不像话吧?咱们郡主的名声,会不会从此……” “怕什么,反正都是准夫妻了,名正言顺。” “那倒也 是。” “而且咱们管住嘴巴,不让任何人嚼舌,也没人会知道,更没人敢拿出去乱说。” 二人脚步声渐远,并不知郡主的房中仅她一人。 风撩薄纱,天光倾泻。 即便一夜过去,室内仍残留着某种余韵未消的气息。 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 泪水、血瞳、咬噬、闷哼、喘息、心跳。 滚动的喉结、灼烫的眼神、汗水滴落、滚过腰窝。 莹白大腿、贴着麒麟扳的温度、被它的主人分开。 止不住的泪水,打湿蒙眼的腰封。 再后来。 颤抖的蝴蝶翅膀,在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上,染上污脏。 无比清晰的脉搏,贴着掌心,不得退离。 像隔着皮肉,触他的心脏。 他要她感受。 如一场庞大又光怪陆离的旖旎盛宴,人在迷雾中感受到极乐,就会在梦醒时分不舍得退场,以致于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比此刻。 ——往前走,谢渊至少能给你未来。 薄薄的宣纸,仅这一句话。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再寻不到一句多余的解释。 让姜娆怔在案前,怎么都无法将它与昨夜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 虽然,并没有夫妻之实。 可那样羞耻又旖旎的一夜……跟做了夫妻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像那些志怪话本里,只给一夜风流,便迅速抽身的妖魅。 除了这张薄薄宣纸。 唯有留在她身上的痕迹真实。 斑斑点点,密密麻麻,像朵朵盛放的桃花,可以证明他确实来过。 所以呢。 坐在铜镜前,姜娆起码失神了得有半刻钟。 最后得出结论—— 谢怀烬。 自己该不是色诱他,且被他色诱之后……被他给始乱终弃了? 这就是,他给她的答案吗。 恰也是此时。 外头的玲珑和珠玉急慌慌返回来道:“郡主郡主,郡主不好了!” “沈家姑娘和顾家表小姐表少爷他们全都来了!” “还有顾老爷子跟老太太……郡主您、您要不先把谢世子藏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顾家肯定都是因昨晚鎏霄台赐婚一事,过来跟她通气了。 姜娆一怔,赶忙收敛心绪,然而才刚起身,便对上铜镜里自己满身的红痕,连雪白的大腿内侧都是。 “拦住,拦住,别让苒苒冲进来了!” 因为沈禾苒是最可能拦不住,且最容易冲进来的那个。 姜娆脸蛋儿一跨,捂着自己欲哭无泪。 怎么办。 是先收拾床单还是沐浴。 还是去找带有立领的衣物给自己脖子遮住。 不然待会儿要怎么见人。 可恶,姜娆甚至都来不及生气伤心或整理下思绪,便不得不跟只落水的兔子一样赶忙收拾自己,然后在心里痛骂王八蛋,负心汉,又骂自己色迷心窍,一定是酒喝多了,才会沉迷得那般可怕。 该死的谢玖他最好能给她一个解释,否则……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再见面 目不斜视的谢侯爷 一夜风雨, 枝头的蔷薇花瓣零落一地。 莫名地让人见之生怜。 在玲珑和珠玉的陪同下,姜娆踩着它们,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欢快,甚至弯眸带着点笑, 这才踏进了会客厅堂。 外祖父顾鸿恩、外祖母姚氏、舅母曹氏、姨母顾婉、表哥顾琅、表姐妹顾云汐和顾云瑶, 竟是一大家子全都来了。 外加一个刚好来辰王府找她的沈禾苒。 全都坐在会客厅堂。 只是这回,坐在表哥顾琅身旁的苒苒意外安静, 似有些不大自在。 已经吃过一轮茶了, 顾云瑶率先唤了声表姐,“怎么这样慢, 表姐可是又贪睡了, 用过朝食了吗。” 慢。 并非贪睡。 而是沐浴去了。 不过不待姜娆接话,顾婉已朝她伸出手来, “过来宁宁,坐姨母这儿来。” 姜娆乖巧坐了过去, 但才刚坐下,舅母曹氏便朝她笑道:“如今这天气越发热了,怎么宁宁倒是穿起了春衫,还带着束脖的立领,不嫌热吗?” 曹氏本是随口打趣, 没想太多。 结果玲珑和珠玉两个丫头片子竟忽然紧张起来。 玲珑率先抢答道:“郡主她昨夜落雨, 郡主清晨醒来时觉得身冷,所以奴婢们便给春衫翻出来了,” 实则却是。 先才郡主急慌慌跑去沐浴, 珠玉守在外头不知。 玲珑却在水汽氤氲间,看到少女满身的红痕。 雪肩、锁骨、颈项、腰窝、甚至大腿 郡主本就肤薄白嫩,那些痕迹触目惊心, 玲珑简直都不敢想象“谢世子”本该怜香惜玉之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此刻听罢玲珑的解释,姜娆很配合地接话:“昨晚夜雨,许是窗没关实,所以……” “可是染了风寒,让医师诊脉了吗,怎么脸颊也红红的,该不是高热了?”顾婉登时便伸手抚上少女额头,倒也不烫。 “没事啦姨母,别担心。” 少女弯眸挤出点笑来,转移话题说:“怎么一大早的全过来了?” “当然是为表姐的婚事。” 顾云瑶迫不及待,对于姜娆和“谢世子”的印象还停留在端午游园,表姐强吻“谢世子”的一幕,此刻颇有些羞赧地感叹:“没想到表姐和谢世子的婚事,这么快就敲定了。” “是啊。” “还以为得等那谢世子孝期过后。” “还不是多亏了谢二……襄平候,你们是不知道……” 沈禾苒忽然转头气哼哼告诉顾家姐妹,“昨日傍晚御花园中,华阳公主落水,竟打上了谢世子的主意,本来天家多半是要谢世子尚公主的,得亏襄平候在受封时为兄请婚,否则咱们宁安,哪里是某些人的对手?” 沈禾苒一向心直口快,话里话外多少带了点“私人恩怨”,和为姜娆打抱不平,而投射在姜姝身上的怨气。 话出口后才意识到现场多是长辈,又赶忙打住了。 提及襄平候,顾家人想起近来传得满城风雨的“双生噬运”,什么谢家祠堂着火了,谢二公子妖异血瞳,但偏偏昨晚,便是没去皇城夜宴,也人尽皆知了襄平候的各种事迹。 顾老爷子搁下茶盏,随口评价了句:“年少封候,青出于蓝,绝境之下忍辱负重,脱困后杀出生天,非池中之物。” 不过那样的人,寻常人不沾最好。 到底这日是为正事而来。 老爷子很快给话题转移到谢渊身上,“至于谢铭仁之长子,谢渊。” “论相貌才情、品性声誉,皆是无可挑剔。” “作为百年世家,谢家素来家风清正,族中男子修身自洁,克己复礼,未曾出过什么丑闻,此前虽与章家有过婚约,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这天家赐婚是有些突然,不过如今的谢家一门二封,倒也配得上宗室女儿,算圣上他没有辜负你父亲辰王……谢渊那样的后生,姥爷也不担心他婚后会怠慢了你……” 是了,即便打算想给外孙女和顾琅凑一块儿。 奈何端午那日外孙女已经表过态度。 昨晚鎏霄台老爷子自不在场,也不清楚年轻人的你来我往跟弯弯绕绕,但天家既已赐婚,便是板上钉钉之事,好在这桩婚事外孙女自己钟意,也算得偿所愿。 作为长辈,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便是让姑娘风光出嫁,没有后顾之忧。 然而。 “乖孙女啊,你 姥爷在跟你说话,你可听见了?” 曹氏也察觉少女走神,又一次笑着打趣:“怎地了这是咱们宁宁可是害羞过头了,这还没嫁呢,心就飞出去了?” 一屋子人登时笑了开来。 未出阁的少女被当众论及婚事,自是都害臊的。 但也没办法,辰王和辰王妃故去多年,他们不为姑娘做主,那该由谁来呢? 顾婉、顾鸿恩、姚氏都不忍谈及某个话题。 曹氏倒爽快多了,“宁宁啊,咱们一大家子过来,主要是想问问你自个儿的意思,看要不要让你姨母暂住过来,这样谢家人过来商议婚期、合算八字、三书六礼,这些琐事总得有个长辈替你应付周旋,不至于让你一个闺中女儿亲自抛头露面,如何?” “再者你自个儿的嫁妆,嫁衣,需要提前修习的礼仪,总得有个人给你把关,还是你更愿让你皇祖母或你皇婶来为你操持?” 话到这个地步。 姜娆抬眸,对上一屋子人关切的眼神。 才知对于外界,她真正已是谢大公子的未婚妻了。 如今再回想,昨晚姜蘅那个“准”字之后。 谢大公子明明可以拒绝,像前世以孝期为由拒绝姜姝一样,然而没有,没有当场异议,那么后续基本再无“违抗圣旨”的可能。 她和谢渊。 已然真正的板上钉钉了。 重生后日夜焦虑,费尽心机,作了无数准备和打算,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和这样的结果吗。 每走一步,不也都是奔着这个目标去的吗。 走得忐忑艰辛,不知何时才能真正达成的愿望,被某人一锤定音,从此再无需忧惧未来,“命中劫数”也就此解开,这难道不是该燃放礼花庆祝的事吗。 相比之下。 让她成为谢大公子的未婚妻,让她得偿所愿,却又夜半找来,找来后发生那样的事,事后却没有任何解释,只留下一句——向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意思不就是不愿负责,也不愿给她未来吗。 再者。 也并没到那个地步。 他也根本不需要对她负责,说不定就是“玩”嫂子呢。 看,你不是说过不会再让我得逞。 可我不还是得逞了。 最终没有真正坏她“名节”,或许是觉得他已经“赢了”,没那个必要?毕竟按照这样的推断,自己不还是更像他用来报复谢渊的“工具”吗。 可是。 又为什么落泪。 为什么在某个瞬间那么伤情。 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好像很爱她一样。 可如果爱。 后来又为何只给她沉默,不回答她的问题。 一走了之。 究竟什么才是真实。 “好。” 几息之间。 少女忽然乖巧地蹭进顾婉怀里,“就姨母住过来吧。” “谢家是过来商议婚期也好,三书六礼和一切繁杂琐碎也罢,都有劳姨母替宁安操心了。” 重来一次,姜娆没料到自己的命运会偏离轨迹。 连同心,也好像偏了。 但又觉得只要这世上发生的,无论任何事,都终究会有一个解法。 她会去尝试去求解. 城北谢府。 同是清晨,谢渊眼下略有乌青之色。 昨夜亲眼见证弟弟在鎏霄台被封候爵,以及圣旨里寥寥几段,背后却是远在北魏的十一年。 十一年背井离乡,身陷囹圄,谢渊心下唏嘘,自愧不如,也有一种莫名的山雨欲来。 被人称“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谢渊心有丘壑,凡事细致入微。此前以为弟弟或许“爱”上点什么,就会消弭些仇恨,顺带找回生命力,谢渊也确定弟弟喜爱宁安。 但如今,谢渊完全摸不准弟弟半点心思。 尤其鎏霄台请婚一事,如同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撼。 谢渊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谢玖,甚至一点底色都触及不到。 恰在这时,才刚用过朝食的关氏找过来了。 如同所有谢家人一样,关氏近来所接受的冲击一波又一波。 就昨晚鎏霄台发生的事,也够人消化好久。 “婶母来得正好,近日若得空闲,替侄儿去辰王府走一遭吧。” 皇帝赐婚,按照大启常俗,尊皇权、循礼制,该由男方家族牵头,与女方长辈商议婚期。 定下婚期后撰写奏章向皇帝“谢恩”,之后便是三书六礼,并将结果呈报礼部,尤其对方乃是宗室女儿。 孝期之后再行大婚之礼,当然不急,但也需得有人去辰王府走上一遭,方不显怠慢女方。 宁安。 曾经有过试探,可事到如今,弟弟仍将她推回自己身边,且比他的方式要果决多了。 既如此,谢渊决定承接这份心意。 再七窍玲珑之人,也终有不逮之时,不如且行且看. 整整五日。 等待身上的红痕散去,像等待一场梦的破碎。 姜娆幻想着别哲也许会于某个清晨、午后、或黄昏,忽然上门带给她什么消息,写在纸上让她看。又或某个万籁俱寂的夜,玲珑会再次摇醒她说,“谢世子”来了,或襄平候来了。 夜里辗转难眠时,姜娆也曾怀抱软枕,将自己蜷缩成婴儿状态。 想像着自己后背贴着谁的胸膛,能听见震动的心跳,和枕在耳边的强劲脉搏,还会有一只大手圈住她腰肢。 可惜娘亲不在了。 姜娆不知该去问谁,是否这世间所有女子,都会在与男子发生过亲密接触后,变得特别想念对方。 想念到呼吸里,都好似还残有他衣袍的味道。 事实是整整五日下来,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送走一个又一个清晨午夜,黎明黄昏。 姜娆什么都没有等到。 唯有襄平候府,一位名叫“七号”麒麟暗影,日日在书房报备: 宁安郡主今日做了什么。 宁安郡主今日又做了什么。 宁安郡主今日又又做了什么。 包括但不限于她可有出府,见过谁,或谁去见过她。 但都没有细节,因侯爷不准他靠近宁安郡主的起居之地,只能远远地看。 但看见她荡秋千不行。 看见她发呆不行。 看见她躺在榻上更是不行。 所以既要“监视”又不能乱看,那究竟该是怎么个度? 七号觉得苦。 … 再见面已是五月下旬。 昙泗山。 皇家猎场。 满山的夏花绚烂,松柏苍翠欲滴,入目旌旗猎猎,彩帷飘飘。 得知此番是为襄平候开设的“洗尘之宴”,外加狩猎大赛,为期三到五日,世家小姐们摇着团扇,个个人比花娇。 携功归顾,满身荣光,襄平候本人自是被整个京师的世家小姐们争抢着靠近,谈论,远远窥视,甚至比曾经的誉满京华的谢世子还要万众瞩目。 姜娆依旧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穿最漂亮的裙裾,点最耀眼的花钿,摇最炫目的团扇。 用旁人的话来说,“几天不见,宁安郡主气色越发好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哪里哪里。”少女故作羞赧又笑眯眯的,眼睛弯得像月牙。 唯独某个人。 姜娆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唯独没料到的是,彼此再见面。 从前那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必然会与她“拉扯”一番的谢二公子,消失了。 只有见了她,仿佛无事发生。 甚至能在与她擦身而过时,做到目不斜视的谢侯爷。《 》 45-50 第46章 交锋 小孔雀朝他递来的“刀子”…… 京畿, 东郊二十里外。 虽近傍晚,但日光很烈,像幼时的夏天,是姜娆得打遮阳罗伞的程度。 还好山道两旁绿树成荫, 风过时斑斑点点。 她靠着沈禾苒, 将伞拿在手里转着玩儿。空气里满是草木气息,混着隐隐的热浪拂面而过, 头顶有蝉鸣聒噪, 还有蚊子咬她,“苒苒, 好多蚊子, 我要痒死了。” “叫你别抓!” 少女肌肤雪嫩,沈禾苒一把拍开她抓腿的手, “再抓要落疤痕了,涂这个。” 一只茶色瓷瓶递来眼前, 姜娆没接,“涂了也不管用嘛,你自己不是也痒。” 沈禾苒翻了个白眼。 失策了确实,没带驱蚊露,带的是刺玫香露。 偏偏马车行到一半, 车轱辘坏在了山道上。 “要不咱回去一趟吧?” 唔了一声, 姜娆答非所问,“苒苒你最近有点奇怪,天授节那晚你中途离席, 是到哪里去了?那晚你没来找我,后来我外祖父母来的那天你也走得很早,你怎么啦?还有方才马车还好的时候, 我表哥和那些纨绔子打马经过,他看你时你为何回避,他走了你又为何一直盯着他背影出神?” “什么,我哪……” 话未完。 伴随隐隐的震动,山道尽头忽又一大片黑影拐出。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沈禾苒以手遮眉,举目远眺,辨认说:“好像是你未婚夫啊宁安!” “……” 这是去往昙泗山的必经之路,遇上谁都不奇怪。 果然,姜娆抬眸望去时,视线里马蹄踏飒,扬起尘埃,伴马上男儿英姿飒爽,衣帛猎猎,仿佛一幅瑰丽画卷荡了开来,连带山野都无端惊艳了几分。 为首的也就两人,后面一大片则都是随从随侍。 一如清松、书墨、别哲、赫光等人。 竟都认识呢。 “郡主,这车轱辘轮辐松动,一时半儿修不好的,要不您跟沈姑娘先在这候着,老身这就派人……” 申叔话未完,便听到踏飒和急促的勒马之声,当即在车轱辘底下拨冗抬眸,便看到了惊为天人的谢家双生子——近来被京师热议的谢世子,辰王府的准姑爷。 以及那位声名鹊起,如雷贯耳的襄平候。 二人皆跨高头大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马儿还在吭哧喘气,二人一模一样风华逼人,器彩韶澈,着同样的玄色松鹤纹锦衣,衬得修长的身段如树临风,姿仪瑰杰。 申叔乍看之下,只觉得养眼,但完全无法分辨出哪位才是他们家姑爷。 少女则依旧坐在道旁一块干净石上,整个儿笑眯眯的,纤美的小腿晃在风里,张口便是一句“未婚夫,马车坏啦,可以带我们一程吗。” 一声清凌凌的未婚夫,既脆且柔,又娇又甜。 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别说谢渊本人了,连沈禾苒都猝不及防,听得心肝儿一颤,忍不住在心下发出尖叫。 心说宁安怎么突然这么的…… 果然。 马背上的随从们个个别开了脸。 谢渊则在勒住僵绳时,乍见那样明媚的少女,如山野精灵般弯眸对着他笑,竟一下子有些晃神,红了耳根。 “好久不见,宁安。” 一如既往地语气温朗,风度翩翩。 少女闻言起身,从石头上轻轻跃了下来。 整整五日。 实在可以转过太多心念。 从最初的气恼、不解、委屈、伤心、忍不住想去找某人要个解释,问他究竟什么意思;到外祖一大家子过来,无异于提醒她现实摆在眼前,她甚至已经失去了再去找他身份和资格,于是她等啊等,从清晨到午夜,从黎明到黄昏,无数次辗转反侧,却既没等到别哲上门,也没等到玲珑再次于午夜将她摇醒,只等到了代表谢家长辈过来商议婚期的关氏。 渐渐的灰心、失望、到认清现实,姜娆猜到自己多半被“玩”了。 ——向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恩客离开青楼,也会留下银子呢。他却只给她留下一张薄薄的宣纸,再无其他。 好啊。 那她听话就是。 压抑思念,压抑悸动,压抑才刚生根发芽,就猝然死在土壤里的情爱,它们堆叠起来,渐渐转化为陌生的怨恨。 姜娆也终于懂了世上为何会有“痴男怨女”。 她觉得自己如今就像个“怨女”。 可毕竟是被娇宠长大的宁安郡主,实打实的宗室之女,姜娆当然也有自己的骄傲自尊,原则底线。 它们不允许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不就是一夜风流,天明就死的露水情缘吗。 说来她也没损失什么,还是被“跪舔”的那个,凭什么到头来是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不过感官罢了,那种身体上的极致愉悦,换做其他男人也一定可以,才不是只有他谢玖能给。 于是此刻,仿佛受伤却骄傲的小孔雀将伤口掩在内里,强迫自己忍耐忽视,只露一身华丽又斑澜的羽衣。 顶着这身光鲜“羽衣”,少女随手将伞罩在头顶,迈着轻盈的步伐去到谢渊面前,在伞下流光中笑着偏了下脑袋。 “叫宁安多生疏呀。” “整整五日没见了,叫声未婚妻好吗。” “……” 依旧清凌凌的语气,却又一次语出惊人。 这下连申叔都忍不住老脸一红,继续钻车轱辘底下去了。 连带一向素养极高的清松和书墨也止不住面颊发热,和身旁的赫光别哲对视一眼,眼中各有各隐晦精彩。 唯有沈禾苒觉出哪里不对,视线不动声色地扫向谢渊身旁的另外一位。 却见马背之上,襄平候目不斜视。 绷着一张妖颜如玉的冷峻面孔,黑沉沉的眸光不具神采,看都没看她家宁安一眼。 一共十二匹马,要带两个少女自是绰绰有余。 于公于私,谢渊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况且如今,他的确是她的未婚夫。 于是几息迟疑后,谢渊微微向前附身,朝少女伸出了手,“来。” 沈禾苒见状,则下意识想去上谢渊旁边那匹高头大马。 其实也没有非上不可的理由,主要山道蚊子太多。 马车也一时半会儿修不好的样子。 沈禾苒当然没有任何私心。 然而她只是很正常地递出手时,却忽然一个冷颤爬上背脊。 那一瞬间,风吹道旁绿茵斑斑,沈禾苒永远记得自己对上了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沉,冰冷,死寂,压抑,其实并没有敌意,却就是让人觉得害怕,让人有种触上去就会死的恐惧。 可是这个人,沈禾苒又偏偏记得曾经华恩寺时,他是如何抱着宁安走了一路,甚至天授节那晚御花园中,她还不小心看到这人跟宁安“拉拉扯扯”。 后来发生的事,什么为兄请婚,沈禾苒反正是看不懂的。 但总之她在这位谢二公子面前感到不安,宁安却一定不会。 于是想也没想,沈禾苒下意识便脱口一句:“宁安,咱们换一下吧!” “啊?” 风吹树冠,落下一地斑驳影子。 姜娆的雪嫩指尖,原本都已经触上谢渊摊开的掌了。 此刻倏忽离开。 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沈禾苒推去了谢玖面前。 “……” 入目是赤色蹀躞带,嵌宝石贴着锦衣,勾勒出劲瘦腰身。 那腰内蓄力量。 姜娆并没试过,但能想象它的爆发力。 再就是金丝滚边的墨色袖澜,在风中翻卷。 能看到握住缰绳的那只大手腕骨明晰,青筋脉络一路蜿蜒着蟠扎往上,姜娆记得这只手在黑暗中压住自己的手,不得脱离时的强势霸道。 不想泄露眼中的半分情绪,于是姜娆的视线没再往上,只很配合苒苒地,朝男人伸出了手。 “那就麻烦啦,未来小叔。” 不合时宜,但少女伸出去的手,恰好是那晚感受过某种痉挛,且被他弄脏的手。 谢玖清楚自己应该拒绝。 十一年的破釜沉舟,一个孤绝到连自己命都可以不要的狠人,在已然决定要远离她,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绝不再打扰她半分的狠人,此刻对上朝他伸来的手…… 静默。 僵滞。 压抑。 暗流。 交织于三人之间的氛围,连清松书墨都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 可他们毕竟是随从,主子在哪,他们在哪。 别哲眼观鼻,鼻观心。 好几息后,才见主子不受控制般,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伴沈禾苒的“拉我一把!” 沈禾苒也是慢半拍的,推了姜娆后才想起不对,虽然默认宁安跟谢玖更像一对儿,但如今谢渊才是真正板上钉钉的未婚夫,自己方才也是脑子坏掉了才说要换。 但再给人拉回来也很奇怪,索性沈禾苒也没上谢渊的马,而是随意挑了后面一匹,是清松的马,“拉我一把!” 清松:“……” 恰也是此时,就在男人似乎很不情愿,终于勉为其难地对自己伸出手时,姜娆忽地往后一退。 故作惊慌道:“啊我忘啦,男女授受不亲!” “作为准嫂,当然是应该和未来小叔保持距离……” “本郡主竟然连这都忘,真该死呢……” 言罢。 少女弯唇一笑。 而后一尾鱼儿似的,伴裙裾轻扬,一个转身便溜去了谢渊面前。 这回她毫不犹豫仰头,一把握住谢渊的手:“带我上马吧谢大公子。” “我坐你前面好吗。” 就这短促到不过几息的变故。 别哲看不到此刻的主子是何表情,也完全想象不出。 只能看到那只迟疑伸出,却被猝然“抛弃”。 转瞬间僵在风中的大手。 全程下来,彼此没有任何眼神接触。 却似一人在肆意挥刀,狠狠往谁的心口扎了一刀。 看不到血,也不见伤口。 只有彼此才懂的“你来我往”。 而人在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时,也许真的会笑一下。 于是那一瞬间,谢玖唇色淡去,却真的笑了。 姜宁安。 不愧是她的小姑娘。 幼时闯进他的生命,喂他一口甜,让他在北魏心心念念,回归大启后即便不知是她,也被她“诱”得步步沦陷的姑娘。 她太聪明。 太懂得怎么扎刀,扎在哪里才让他最疼。 很好。 那一瞬间,谢玖笑着咬牙,心下只一个念头。 她最好祈祷他无法解除“焚心”,否则一旦解除,有了未来…… 她今日是如何顽皮,来日他便如何将她压在身下。 要她夜夜求饶,直到忘记谢渊为止。 念头转过的瞬息,恰逢余光中,她的裙裾荡开,坐在了谢渊怀里。 怎么可以。 以那样的姿势,坐在谢渊怀里。 心口猝然的,像有碎片穿刺进去,轻轻一撞,撕裂般地疼,疼得谢玖有些难捱地闭眼,以为这些年淌过荆棘,习惯疼痛,自己的承受力已然足够强大。 可那个瞬间。 听她欢快地催道:“我们走吧。” 谢玖还是觉得,她干脆一刀捅死他算了。 姜宁安。 姜宁安。 姜宁安。 重新拽住缰绳的大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泛白。 谢玖咬牙。 可是,又能做什么呢。 甚至她的愿望,也是自己帮她实现的。 是自己亲手将她推给谢渊的。 有什么资格恨她。 恨她唤别人未婚夫,恨她坐在别人怀里,恨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不如恨自己不够强大。 疼又如何,忍下去。 忍到焚心最终送来的死亡,或者“重生”。 有些事习惯了就好,真的。此前频频失控,还对她做出那样的事,事后又给不出任何答案,就算她真捅他一刀,也是他应该承受的代价。 谁让衣冠之下那颗心脏的主人不是自己,而是她呢。 看不到会好受很多。 于是一夹马腹,马蹄踏飒着,扬起又落下。 谢玖率先冲了出去。 后头的别哲跟赫光反应过来时,纷纷踏马去追,觉得主子不像是要去昙泗山狩猎,倒像是要去杀人. 姜娆则感觉自己憋了整整五日的委屈、怨气。 忽然间得到了某种发泄。 整整五日的内耗心神,去揣测他什么意思,等待一个根本不会到来的解释,跟一个笨蛋傻瓜有什么区别。 若他真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爱意,又如何能容忍她成为谢渊的未婚妻。 从小到大,姜娆从未遇上过如此难懂之人。 更恨自己方才伸出手时,心还是跳得不像话,那种本能想要靠近的悸动,让她又一次心乱如麻。 可她都坐在谢渊怀里了。 谢怀烬。 他怎么能还是无动于衷。 好恨他啊。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忍住鼻尖涩意,“申叔别忙了。” “马车修不好就等阿昭阿捷过来接应,我先走……” “郡主!” 目送马蹄远去,伴滚滚尘埃。 申叔站在路边,像丢了个女儿似的。 还好女儿如今有了未婚夫,还是圣上亲口赐婚。 若辰王和王妃还在世的话,一定会很欣慰吧。 视线里不断倒退的树影,斑驳陆离。 谢渊衣袂当风,一手拽握缰绳,一手扶着马鞍。这个姿势可以虚虚将少女圈在怀中,不至于让她因颠簸而不慎掉落。 可是忽然间。 有什么滚烫液体,猝不及防砸落手背。 谢渊大手一僵,来不及辨别,那液体已转瞬零落于风中。 “怎么了,宁安?” 耳边语声极轻,柔得像风。 在谢渊看不到的前方,少女抬手碰了下眼睫。 鼻尖通红,却语气轻快说:“没事啦,风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女儿:负心汉,吃我一剑! 9:等着,但凡我活下来,有你的“剑”吃 女儿:怎么没反应 9:被你捅死了 第47章 毁欲 衣冠禽兽 人很奇怪对吗。 至少天授节之前, 姜娆的愿望是和谢渊“尘埃落定”,她不喜欢日夜焦虑,不喜欢头顶一直悬着把“刀”。 可这个愿望,真的有人帮她实现了。 她竟又多出了新的烦恼。 在没有生存危机的威胁之下, 人大体都会放松下来。 姜娆也不例外。 她明白人不能既要又要, 不能不对自己已有的“关系”负责,就好比她接受不了自己从前仰慕谢大公子, 如今却只是避祸了吗。 那么这期间。 她的心去哪里了, 又究竟是如何丢失的。 过完平坦的官道,岔口往右, 乃是通往昙泗山一条极为敞阔的岳水马道, 毗邻泷江,能听到涛涛翻涌的江水之声。 谢渊其实很少与女子打交道。 从前婉月尚在世时, 彼此婚约在身,也最多是见面了寒暄几句, 会有一些交集,但都在一定分寸之内。 但此刻虚虚圈在怀中的少女,显然是与婉月完全不同的另一类姑娘,她娇俏明媚,尤其弯眸时一颦一笑, 活色生香。 谢渊并不擅长应付这一类姑娘。 听她说“风有点大”, 他下意识放慢了马匹速度。 清松和书墨见状也一并慢了下来。 沈禾苒抓着清松衣袍,忍不住在后头吁了口气,“颠死我了, 果然还是马车舒服啊。” “当然我不是抱怨的意思” 沈禾苒是会骑马的,她哥沈翊教的,但是那种温驯的小马儿, 速度不紧不慢地在自家庄子上跑跑,不像此刻坐着的这类高头大马,即便坐下有柔软鞍垫,但若不会根据马儿的速度调整重心姿势,颠起来还是非常难受。 “宁安你还好吧?” 视线里远山青黛,已然看不到别哲跟赫光的半点影子。 姜娆觉得自己不太好,委屈散了些,但还是很气,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不受力,却闷得她自己险些喘不过气。 但还是语气轻快说:“没事啦,都怪我不会骑马。” “那不正好吗,昙泗山就有最好的马场,让你未婚夫教你?” 昙泗山地处京城东郊。 成片的松柏等常青树木依山傍水,是天然的猎场。 每年秋猎或冬狩,皇家仪仗队于青龙门出发,队伍浩浩荡荡的绵延数里,天家禁军全副执事。 姜娆上一次来,还是承宣七年的冬日,入目全被雪色覆盖。 所谓狩猎,无非是训练皇嗣及世家子的骑射能力和赛场胆识,往年阵仗大时会有地方大员,邻国使臣,外邦附属小国的国主参与检阅,算是一 种变相的军事“秀场”。 但今年更像是临时组织,不过也很热闹就是了。 抵达时恰好暮色时分,入目旌旗猎猎,不时有巡逻禁军和宫人们四下走动。 待马儿停稳,谢渊伸手扶她跃下马背,“很难受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和往年一样,头一晚主要是安顿住宿,由于昙泗山一直为皇家御用猎场,除去早年先帝派人督建的避暑行宫,猎场附近还有不少阁楼、别院、驻点,供朝臣及其家眷们临时居住。 “不用了谢大公子,我还好的” 少女微喘着气,面色隐有些泛白,口中对他的称呼已从先前撒娇似的“未婚夫”,变成了充满距离的“谢大公子”。 “宁安。” “嗯?” “往后可以试试,唤邃安即可。” 刚给遮阳罗伞取下来的姜娆陡然怔住,她有些讶异地抬眸,夕阳下,恰逢谢渊也在看她,一双狭长凤眸深杳幽邃。 他问她,“要学骑马吗?” 那一瞬间,仿佛被时光穿透了躯体。 姜娆怔在原地,有种前所未有的割裂之感。 上辈子的十五岁、十六岁,她都有参与狩猎大赛。 受邀是一回事,更多是如同每一位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所求的不过是隔着人海,远远看他一眼。她至今记得守着那个虚妄幻梦,明明什么都没有得到,却会在每个清晨醒来时觉得日日可期,是很奇妙又无解的滋味。 而这辈子,此时此刻。 心上人就站在她面前,问她要学骑马吗。 对上这张近在咫尺、俊美无俦、且曾经日思夜想的脸,姜娆却忽觉心头一空,好像已然丢失了什么。 就连谢渊自己也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朝阳夕辉,日升月落。 不是耗费时光就能追回来的,曾经本应属于他的,一份静默无声,却已然逝去的少女情愫. “苒苒,我完蛋了。” “什么?” 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中,少女双眼空空地对着帐顶,“我对着谢大公子不会再觉得脸红心跳不像话了。” “且好像,已经找不回从前对他的那种渴望和悸动,你懂那种感觉吗。” 不夸张地说,姜娆甚至觉得有点悲伤。 就像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渴望已久的稀世珍宝,握在手里却失去了原有的期待,且不遵循任何道德、逻辑。 非但如此。 看着那张脸,她还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只用一夜,便能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换作往年,此刻的姜娆一定在避暑行宫,享受着珠翠环绕,钟鸣鼎食。可这年她已经无法再心无芥蒂地去找姜姝,便很自然地跟沈禾苒挤在了一处。 “嗯,看出来了” 沈禾苒最近也有些心不在焉,“可你皇叔已经赐婚,你跟谢世子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 沈禾苒脱衣,“我也是,往里面去点。” “你也是?你怎么了?” 万籁俱寂的夜,沈禾苒拱进被窝,彼此的雪肩靠在一起,沈禾苒好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谢二公子不是早就喜欢你了吗,华恩寺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怎么什么小叔跟嫂子,骗鬼一样。” 顿了顿。 “我跟你表哥睡了,在你去谢家生辰宴的那天。” 姜娆:? 披着一头柔软墨发,少女蹭地一下子坐起身来。 “什么跟什么?你跟我表哥睡了?是怎么个睡了为什么会睡了?你快起来说清楚细节沈禾苒你竟然瞒我这么久?!” “”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意外,他那晚在酒楼买醉,恰好我总之,但我并不想做你的表嫂宁安,别让我哥知道。说说你吧怎么办,襄平候好像有那个大病我看他昨天今天都很难受,被一堆人围着却脸色极差,频频走神,但他真有病吧,喜欢你,天授节那日万众瞩目,干什么不给自己请婚?” “你哪里看出他喜欢我了?” “” “还用证据吗,直觉罢了,你不也喜欢他吗?不承认可以狡辩,本姑娘洗耳恭听。”. 次日。 酉时末。 白日的演武场是如何云波诡谲,汹涌厮杀,沈禾苒不知。反正她是脑子一热,把该聚集过来的人全都聚在一起了,甚至还多出了不该来的。 彼时月明风清,抬头能看到漫天星子。 低头则是天池湖畔燃着的簇簇篝火。 火堆旁摆着拼在一起的紫檀木条案,各式佳肴热气腾腾,都是光禄寺的人临时送过来的,本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一群人也因各种原因而围成一个圈子,火光印着一众沉默的脸。 外加各自的家仆、随侍、婢女们候在四下。 放下酒盏时,风里混杂着草木气息,沈禾苒呛得微有些脸红,随口抱怨说:“最近看了个话本子,气死我了!” “那话本里有个男角儿,也不知什么原因吧,就喜欢人一位姑娘,却总是不清不楚,后来跟人姑娘发生了一夜不是,是发生了一点比较亲密的关系之后,天还没亮就拍拍屁股走人,一句解释都没有,你们说这是人渣人渣人渣还是什么人渣呢?他总不至于有什么过命的苦衷吧?还是本就是玩玩而已?” 话落。 本给自己脸蛋儿埋在碗里的姜娆率先察觉到哪里不对,呛得险些咳嗽起来。 昨晚睡前她坦白了所有,包括天授节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沈禾苒当然是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虽然但是又好像情理之中。 而后跟姜娆产生了同样的疑问,为什么。 “但被晾了这么多天,我才不要主动低头去问。” 彼时苒苒说什么“我有办法”,姜娆也压根儿没往心里去,更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办法,就差没直接点名了。 恰有风过,吹得篝火堆里的木材噼啪燃烧,释放松木的芬芳。 以为自己被“点”的顾琅大手一顿,刚烤好的兔子被姜钰抢了过去,“阿姐给,你最喜欢的兔子!” 姜钰毕竟才十岁,数现场最无忧无虑的那个了,递来的烤兔还在滋啦滋啦冒着油光,没察觉身后的表哥顾琅,在苒姐姐抱怨之后,神色很经历了一番变幻莫测。 而接过兔子并放下的姜娆,对面除去谢渊,沈翊,还有某个人靠在椅上。 一整晚下来,如一尊沉默的山岳。 是先前宫人请了几趟也没离开的襄平候,谢玖。 此刻他忽然开口,云淡风轻地评价了一句:“的确是个人渣。”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 听到这话,连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沈翊都微觉震惊,毕竟印象里,自家上峰一贯沉穆冷峻,又有后来鎏霄台得知的那些经历,不像是能随口将“浪子”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之人。 面上则无波无澜,沈翊只抬眸看了沈禾苒一眼。 敏锐察觉到自家妹妹哪里不对。 再就是姜娆。 重新拿起筷子,她也很是随意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露水情缘?浪子?再寻常不过?” “那么曾经表现出来的情动、喜欢……都是假的吗?” 顾琅恰在此时起身,颇有些稳不住了,视线先是在沈禾苒身上掠过,没察觉什么异常,之后才落在姜娆身上,恰好看到少女两颊鼓鼓,垂着眼睫,像极了昔年受委屈的模样,顾琅便下意识脱口一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姜宁安?” 没人理他,只有姜钰一头雾水,“有谁欺负我阿姐了吗?我未来姐夫就坐在那里,谁有那个狗胆包天?” “信我,浪子。”狗胆包天的男人靠着椅背,深挺眉宇被火光映照,半边在暗,半边在明,沉默了一整个晚上,此刻忽然躬身前倾,没有麒麟扳指的大手拿起筷子,在修长明晰的指间转了两下,这才探出,“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何须为此动气,是么,沈姑娘。” 还是第一次,沈禾苒被谢玖主动搭茬,当然那番话本子言论为的就是要他搭茬,看他究竟会如何“回应”。 而此刻他口中的话,却显然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宁安。 但也足够气人了。 气得沈禾苒在 心里痛骂衣冠禽兽,白瞎了一张妖颜惑众的脸。 恰逢姜娆也在夹玉盘中一只笋丸,不期然跟男人的筷子碰在一起。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唯有因身后篝火燃烧,男人的影子覆盖过来打在案上,也将她罩在了阴影之中。 “看来那个人渣,或许已是有过无数经验的老手了,确实不值得动气的苒苒,再说了话本而已,都是假的,胡编乱造的,更不值得那个女角儿为之” 雪嫩指节一顿,任由自己被各种心绪冲击,姜娆没有放弃那只本来想要夹起的笋丸。 “为之如何,未来准嫂。” 为之如何。 未来准嫂。 只倏忽之间,她的筷子被对方压住。 一口气屏在喉咙,姜娆有一瞬想要掀桌的冲动,可她也清楚谢渊正在看着自己,不止,还有更多人。 于是呼出口气,少女弯唇,将所有情绪掩在睫羽之下,有些恶狠狠笑了一下,“为之如何,管你什么事,未来小叔是没吃过笋丸吗,别人挑中的也要伸手来抢,是饿多少年了?” 言罢。 气狠狠将手一别,少女再次探手去夹。 “幼时吃过,滋味惊艳。” “也的确很饿。” “饿了整整十四年,日思夜想,看不到时尚可克制,看到了便会疯魔,未来准嫂可知若非天不下雨,整片笋林都是我的。” “包括” 筷子再次被压,似乎还有后话,但没了声音。 顾不得四下鸦雀无声,和各种暗流涌动。 姜娆几乎快气哭了,“整片笋林都是你的,你想得倒美!” “凭什么整片笋林都是你的,就算是你也看得到吃不到,饿死你活该,你早该去饿死了,你去死吧!” 伴随沈禾苒的屏息、倒抽凉气声,和其他人逐渐讶异的眸光。 少女一筷子继续摁住,眼睛都泛红了,在沈翊眼中,一贯泰山蹦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上峰,此刻也仿佛被夺舍失智般、非要跟个小姑娘去抢那么只笋丸。 唯有谢玖自己,清醒看着自己又一次失控,理智在叫嚣着立刻停下,眼前一遍遍重复闪烁的,却全是这日傍晚,她在马场对着谢渊笑靥如花,若非过去半生早在北魏习惯了凡事忍耐、压抑,谢玖觉得昨日她在马背上,坐进谢渊怀里的那一刹那,他已经疯了。 那种滋味甚至难受到,让人不受控制地生出毁欲。 结局是“啪”地一下。 笋丸不出众人所料,直接飞出去了。 伴随筷子在盘中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笋丸恰好砸在了谢渊胸口,又咕噜噜顺着锦衣滚落在地。 “” 下意识一拍案台,少女直将沾了油渍的筷子一丢,朝对面男人砸去。 而后静默。 篝火依旧幽幽燃烧,火光摇曳着映在湖中。 本是画卷般的静谧美丽。 此刻却所有人都不自觉提着口气,不远处的清松和书墨也莫名有些胆战心惊。 “无妨,没关系。”谢渊语气极轻。 言罢起身,谢渊似有离开的意思。 “邃安。” 姜娆这才回过魂般,“是要去更衣吗,我陪你一起!” 少女直接起身提裙追了上去。 “站住。” 蝉鸣聒噪,风声渐歇,姜娆脚下一顿。 更衣,也要陪在一起了吗。 邃安。 已然亲密到,唤邃安了吗。 肉眼可见,男人眸色逐渐猩红,苍白冷硬的下颌也绷得极紧,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有种妖鬼般的冷厉艳煞。 “麻烦各位,回避一下。” “本候有话要与未来准嫂细说。” 话落,除去别哲赫光,四下的露天草场,竟不知何时出现了森然黑压压的一片麒麟暗影,仿佛夜里鬼魅,他们并不逼近,却自一派肃杀,携着让人无法忽视又排山倒海的压迫之势。 杵在沈禾苒背后的顾琅眯眼,脑海中闪过不算太久远的,端午游园那晚的江中画舫。 那人不也就此刻这个气势。 只是坐在那里,身后便好似有千军万马列阵。 笨蛋姜宁安。 姜宁安。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难怪 即便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却也已经失去了插手的资格。 于是丢下另一只烤兔,顾琅大手盖住姜钰的脑袋,脑海中既闪过昔年少时,表妹扎根在心底的鲜活悸动。 又闪过,沈禾苒那个女人他妈疯了的样子。 “表弟,不用管你阿姐,去把你苒姐姐带走,咱们换个地儿继续烤肉。” 就此。 莫名觉得有什么山雨欲来的一群人,自觉纷纷散场。 姜娆则没料到。 这晚后来发生的事,会让她绷了多日的那根弦直接断掉。 作者有话说:推推下本预收《我夫君不知道他是替身》我爱他,我装的~ 桑妙心悦三皇子晏泽仁,但使手段设计时,不小心作用到了四皇子晏樾生那里。 虽然事情没成,但众人都以为她跟四皇子有了实质。 一道圣旨,桑妙当晚就被指婚给了晏樾生。 好在晏樾生跟晏泽仁一母同胞,相貌八分似。 桑秒两眼一闭,也不算亏。 满京城的贵女等着看笑话,一笑桑秒手段腌臜,二笑晏樾生心有所属,她这种草包美人嫁过去多半要守活寡。 果然成婚当晚,男人与她约法三章,末了不忘警告:“就算得到本王的人,你也休想得到本王的心。” 都没想得到的桑妙:…… “放心吧夫君,臣妾最多只馋您身子。” 男人一怔,眼中嫌恶更甚,拂袖离去。 * 身为皇嗣,晏樾生渊重自持,举止有节,生平最厌女子轻浮、孟浪、心机。因此被桑秒算计,奉旨成婚,成了他人生最大污点,他暗誓此生绝不可能对她动心。 然而成婚大半年,小妻子其实比他想象中乖巧。她恪守本分,贤良大度,从不给他招惹麻烦,除了娇奢懒惰,花钱如流水,房事爱缠人。 其他没什么太大缺点,甚至不介意他心上有人。 如此这般,只要她一直安分守己,日子不是不能将就着过。 直到某天闲来无事,晏樾生无意翻到一本小册子,上书桑妙的情感心路,从少时惊鸿一瞥,到春闺梦里场场绮梦,蕴的全是对他的心心念念,求而不得。 原来她当真对自己情根深种,当初才会使下作手段,晏樾生指尖发烫,强迫自己压下悸动,却不想入目又赫然一句——【纵得夫君,貌美肖君,暂排苦思,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晏樾生:? 也是这天,晏樾生才知,原来自己一直是兄长替身。 【只馋身子.戏精甜妹×禁欲死装.想得到心.高岭之花】 后来,有宫人亲眼目睹,那素来矜贵自持的瑞王殿下,覆在瑞王妃身后,含住她耳垂,力道狠辣,却声声涩哑:“方才看了他几次,忘不掉是吗?那就做到忘掉为止。” 阅读指南: 1、架空双C.He。文案待修饰,梗不变 2、女主前期暗恋男二,男主心有所属是误会,文中会解释(大概是个既然都结婚了,那就玩替身的黄丫头×自我攻略.她好爱我.但后期天天破防的死装哥) 第48章 谢怀烬 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和往年一样, 狩猎大赛的白日里包括但不限于演武,箭术,破阵,赛马, 围猎。 世家子个个使尽浑身解数, 为拔头筹争得你死我活。 但一到晚上又会其乐融融。 由帝王亲自下场 ,以美酒野味伴歌舞乐声, 缓解和松弛白日围猎的疲劳紧张。 好比此刻, 即便并不在场,姜娆也能听到远方传来的, 隐隐回荡于昙泗山上空的悠扬乐声。 而她却置身于猎场北面的一座临水阁楼。 窗外夜影婆娑, 室内无人掌灯。 唯有天幕冷月皎皎,透过窗棂泼地而入。 被高大的身影步步紧逼, 笼罩,直到退无可退, 身体惯性朝后仰倒,轻轻一弹,再被男人欺上的重量压得陷入床榻,姜娆终于认清一个事实。 她被谢玖困住了。 呼吸里铺天盖地,全是他的气息。 熟悉, 战栗, 扰人,具备蛊惑人心的力量。 先前天池湖畔,感受到那份莫名的山雨欲来, 众人默契离场后,谢玖像捞一只轻盈的纸鸢般将她抱上马背。 而后柔软裙裾铺散开来,与他的玄袍在风中纠缠。 后背抵上他胸膛那一刻, 姜娆也曾因满腔气恼而在他怀里挣扎过,可恶她越挣扎,谢玖锢在她腰上的大手越发用力,“怎么,同样的姿势在谢渊那里可以,在谢怀烬这里不行?” “姜宁安,在他怀里有这般挣扎过吗?” “在他那里是主动要坐前面,在我这里就是抗拒挣扎?他要去更衣你也要去?去做什么?还未成婚便要宽衣解带?下一步是不是要去床上?” “什么时候开始唤邃安的?” 他语气里既有难言的狠戾,又有一种压抑不住而倾泻出来的沉鸷伤楚,仿佛怀里困了只无处可逃的春花蝶翼。 即便彼时打马追在后头的别哲赫光,也觉主子的状态意外可怕。别哲还好,因天授节后搬去了襄平候府,别哲在主子那里亲口得知——姜姑娘竟就是十四年前,主子认识的那个小姑娘。 说不唏嘘是假的。 ——不知她家住何处,姓甚名谁,也早忘记了她的音容笑貌。 ——却始终视她为生之信仰。 ——没有任何信物,也许一辈子都找不到她。 那是别哲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屈辱和杀戮之外,主子泄露的片刻柔情。 别哲心知那是暗夜天光。 是支撑主子尚在北魏时不至于倒下的力量。 ——就你眼前这座亭子,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有个小姑娘坐在里面。 ——她看上去真的很小,很小一只。 ——也许还不到四岁。 述说昔年美好,主子仿如天地间一抹孤寂幽魂。 ——我记得她,一直记得。 ——所以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 ——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 ——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如今也因记得她,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 ——包括姜娆,明白吗。 那么早的时候,主子就被姜姑娘扰乱心绪了。 后来一朝意外得知二者竟是同一个人,别哲无法想象那种心神冲击。 可命运就是这般弄人。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近在咫尺,却深爱他兄长。 因为这个,也因焚心,主子分明决定要退,却又一次清醒失控。几乎在别哲的意料之中。 赫光则因不知始末,觉得主子可真真疯魔,当着所有人、甚至那位谢世子的面,直接提出有话要跟未来准嫂“细说”,此刻更是直接将人强行带走,多少有些超出了正常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赫光少时就跟在谢玖身边,曾听过这样的传闻——才刚被俘北魏的那年,主子年仅九岁,被丢给北魏勇士,折磨得生不如死,那些勇士们私底下扎堆,“怪不得谢铭仁那个孬种能狠得下心,原来是个会流血泪的怪物,不过那小子骨头可真硬,真他妈够种,疼狠了满地乱爬都不肯求饶,你们要想看他血瞳,得下狠手往死里揍!” 然而后来跟在谢玖身边将近六年,所谓“血瞳”赫光一次也没有真正见过。 直到这年来到大启,不在场时暂且不提,光就在场的谢家生辰宴、天授节当晚、包括此番天池湖畔,赫光就已经亲眼目睹了三次,如何不觉得胆战心惊。 那份铺天盖地的压抑之下,连姜娆都有种无端的恐惧。 觉得谢玖呼吸沉得可怕,整个人莫名阴恻恻的,一如此刻。 黑暗中。 挣扎,桎梏,拉扯。 力量和体型上的绝对悬殊,让她如同柔软的小猫抵上铜墙铁壁,所有动作都似蜉蝣撼树。 但恐惧并没有战胜气闷恼恨,“所以什么意思谢怀烬,不是不想负责的浪子吗,现在发什么疯?!” “我在谢渊怀里有没有挣扎,干你什么事!” “一句解释没有便是露水情缘,不想负责的浪子罢了,再寻常不过!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话本取材于现实,那种人渣忘掉就好。” “在北魏,那种例子数不胜数,所以谢怀烬,你那晚那么豁得出去,是不是早就做过浪子,做过别人的裙下臣了?!” “那我姜宁安是想坐谢渊前面还是后面,关你什么事?就算我想为他宽衣解带又哪里碍着你了?” “不是你让我往前走吗?说至少谢渊能给我未来,那就是你不想给了,既然你不想给,我什么时候开始唤他邃安,是不是要去给他宽衣解带,甚至是不是要跟他去到床上都关你什么事了,至少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而你谢怀烬算个什么东西,人渣,你去做你的浪子好了!凭什么管我又有什么身份和资格管我?!” 黑暗中,身子陷入柔软锦被。 裙裾在拉扯间铺开,如水浪海藻,半边垂荡于床沿下的空中。 伴随口中的话,少女丰腴的胸脯起起伏伏。 如一朵夜色中红了眼的靡艳娇花。 然而莹白皓腕被男人单手桎梏,扣压着举过头顶,丝毫动弹不得。 双腿要乱踢乱动,也被谢玖膝盖压着一顶,占据于两腿之间。 而后。 静默。 除去彼此缠在一起的呼吸,心跳,再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不知是气昏了头,还是近日始终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发泄出来,却没等到任何预想中的回应,姜娆眼中有一瞬水雾泛潮,知道此刻的谢玖正在看她,她却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就这般于黑暗中静默对峙,仿佛炸毛却没得到安抚而耷拉了耳朵的兔子,姜娆渐渐有些茫然地,连急促的呼吸都平缓下来了。 “你在等什么,姜宁安。” “等我吻你。” “还是?” 无比轻飘飘的,低到近乎涩哑的话,伴喉结轻轻震动,从谢玖唇齿里吐出。 姜娆一怔,鸦羽般的眼睫迅速垂下。 却没掩住那一瞬被看穿心思,且猝不及防的羞恼赧然。 他怎么可以这样问她。 不合时宜,但姜娆确实联想到澜园初见那晚。 谢玖带给她的,也是此刻这种感觉。 分明浑身散发着渗透骨血的攻击性,却被压抑得极为平静,是她过去长在京中,于各式各样的世家子里,从未见过的一种气质。 彼时他靠在春夜的槐影之下,才刚拍碎一个人的脑袋,而后慢条斯理地擦拭掌中血污,并隔着夜色与她对上视线时,姜娆就知这个人不能轻易招惹,所以她小猫榻腰般,只敢躲在刺玫花丛后偷偷看他,却被他逮住了。 彼时他看她的眼神,也如此刻这般。 静。 一双眼睛沉如秋水,似破晓时分的天幕。 可是。 为什么。 分明扣压她的手臂始终战栗,甚至隐隐发抖。 可他看她的眸光,始终平静。 静到姜娆觉得他凭什么将她气得想要掀桌之后,将她带来这个莫名奇妙的地方,将她按压在床上,用着世上最亲密的姿势,仿佛一点即燃的距离,却只是按着她,用那样冷静的目光注视她,却什么都不 做。 彼时的姜娆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等谢玖用她以为会发生的方式,最好不给她片刻喘息机会,便用他的唇舌压覆下来,像曾经谢家生辰宴,或天授节那晚,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气恼、未完的话,全都堵回去。 想被他亲吻,拥抱。 想他哄她。 又或者,姜娆其实只是需要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我爱你。 只要谢玖说出这三个字,她可以什么都不再计较。 可他凭什么用如此平直冷静的语气,问她在等什么。 那一瞬间,姜娆有种近乎迷茫的空,空到原本积压的所有心绪都凝聚不起来。 是啊。 你在等什么。 等他吻你吗,然后呢。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她无法接受自己名义上已是谢渊的未婚妻,心却不受控制地被另一人牵引。 她接受不了“无疾而终”。 接受不了“莫名其妙”。 接受不了“捉摸不透。” 偏偏这三种感觉,都是谢玖如有实质带给她的。 她想要一个答案,能让她回到“正轨”。且姜娆自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九岁前被爹娘养得太好,让她即便死过一次,骨子里也尚存天真、乐观。 说来可笑,的确是赐婚圣旨都下来了,她才迟钝地察觉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要嫁给谢渊,反而不知何时对眼前人 所以那晚触到麒麟扳指,姜娆是欢喜雀跃的。 那种雀跃,与从前对谢渊的感觉完全不同。 让她忽然懂了,自己为何早在谢家生辰宴之前,为兄弟二人准备生辰贺礼时,就在不自觉“偏心”。中规中矩的文房四宝,如何抵得过一把镌刻“愿君”的金丝折扇,姜娆发现,原来自己那么早就开始怜惜他了。 或因他的个人经历,或因一些无法言说的细微瞬间。 因为怜惜,所以希望他能早释昔年怅惘,岁岁。 这份觉知的确太过滞后,但也确因谢玖在鎏霄台为她请愿,解除她命中劫数,后来又失控发生那样的事,姜娆以为谢玖爱她。 那么接下来就面临一个问题。 如何给谢大公子坦白情况,以及那道赐婚圣旨 总会有办法的,姜娆就是这么乐观。 可她万万没料到,次日清晨醒来,谢玖留给她的只有一张薄薄的宣纸——往前走,至少谢渊能给你未来。 姜娆不知为何,说来她其实并不了解谢玖,也从未参与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可她就是直觉谢玖爱她,那滴吻在她眼睫之上,滚落于颊边的泪水不会骗人。 所以她下意识给他找了借口,他一定有什么“苦衷”。 可是等了整整五日,什么都没有等到。 到底确定也变成不确定了。 所以才故意利用谢渊气他,不过是少女都会耍的某种手段罢了。 此时此刻。 不待她缓过心绪,谢玖依旧注视着她,眸光如淬火的刀刃,几乎要将她皮.□□穿。可那样沉甸甸的注视,她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在他身上感知到任何情绪。 只听见他说,“姜宁安,知道自己要什么吗。” 她那一连串逼问,无疑又将他推回了天授节当晚。 她问他为何深夜去找她,是不是后悔了,并不想她嫁给谢渊。 若非焚心,谢玖不需要她问出这些。 可也正因焚心,他给不了这些问题背后的答案。 “安稳的人生,还是充满变数的,无法确定的未来。” “你那么聪明,已经猜到了答案,为何还要回头去推翻自己?” 空出来的那只大手,终是忍不住从她腰肢离开,一路往上,轻轻托着月光之下,映在他瞳中的半张小脸。 谢玖用了这辈子最凉薄的语气,“像曾经谢家书房那晚,你已经猜到我心怀恨意也猜到后来,我因对谢邃安心存芥蒂,见不得他好,想搞破坏,嫉妒他有人喜欢,而我没有,所以仗着自己跟他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无耻下流地引诱你” “明明都清楚,却不知道后退一步,保护自己……” “知不知道若是我想,现在已经进来了。” 谢玖比任何人清楚,带着满心妒火的自己,已经无法满足于天授节那晚的方式。 压抑后的失控。 他只会毫不犹豫进入她,甚至用强。 猜到了那种可能,以及后果,他甚至不敢低头吻她。 “力量上的绝对悬殊,你不会有任何反抗余地,姜宁安很傻。” “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 “还是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 “于我来说,皆不过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你应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他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你以常人的思维揣度。” “我赢得漂亮,不是吗。” “至少此刻,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我这里,想要得到抚慰,更甚至” 话到此处,指节毫无预兆,被少女眼尾滑落的泪水打湿。 谢玖背脊一僵,呼吸瞬间滞涩在胸口。 却只是冷然别开了脸。 “姜宁安。”他语气甚至带着点久违的讥诮,“但凡你再掉一滴眼泪,都会让我误以为你爱上了谢渊的替身。” “退回原点,好不好。” “如你所想,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 “浪子给不了未来,趁他还没有毁掉你,结束好——” “好。” 轻飘飘的,一个“好”字。 有那么几息,姜娆觉得自己被什么冲得散碎,听着谢玖在说话,那么平静地,薄情地,理所当然地每个字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姜娆一时间却消化不了,它们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 又或现实与期待的落差过于巨大,她觉得心脏好疼。 泪水已然大滴滚下。 一如谢玖自幼守着心上最僻静的疆土,为他的小姑娘树立禁区,姜娆从前也的确爱慕谢渊,他们都在爱,却并未尝过真正的情爱。 那是一种互相的点燃,吸引,欠缺哪一方都不行。 所以这年,甫一在彼此身上触到滋味。 因内里底色不同,谢玖自幼无依,习惯了一个人拆解所有,且凡事作最坏的打算,所以一边沦陷,一边抗拒,回避,并在几次失控后选择急流勇退。 姜娆恰好相反。 自幼浸在爱里的姑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进击。 且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已经在生命中打下烙印,姜娆觉得自己退不回去了,就像她已经,找不回“爱”谢渊的感觉。 所以,真是输得挺惨的了。 浪子,解乏之作,谢渊或许正在哪里难堪,我赢得漂亮,很傻,趁我还没有毁掉你 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姜娆答应得干脆利落。 与之伴随,少女忽然用力将他推开。 她回神得过于猝然,起身下地的动作过于急促,将阁楼的木质地板踩踏得发出凌乱闷响,风一般地夺门而逃。 伴随她一连串动作,谢玖也刹那起身。 本能要追。 理智却在踏出第一步时,猛然拉扯住高大的身形一晃,步伐滞于原地。 追出去意味着前功尽弃,谢玖从来不做无用之功。 恰也是此时,少女忽又冲了回来。 “啪”地一声——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蕴着极怒,甩在了男人面上。 猝不及防,被这一耳光扇得微微侧过头去。 谢玖苍白冷硬的下颌,在这夜月光下绷出刀锋般的剪影。 “谢怀烬,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 “姜宁安从前真是瞎了眼,才 会被你这样的混蛋扰乱心绪!你以为你是那个赢家吗?你才不是,你不过是个玩弄人心的坏种,你不值得被人怜惜,你不过是恰好有几分姿色,且恰好处处都像谢渊罢了!” “我恨你,恨你永远都不要原谅你,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昙泗山的风,掀起薄纱,卷进室内。 携着远方隐隐传来的,尚未彻底散去的悠扬乐声。 原本守在楼道口的别哲,被这动静惊扰,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 恰好跟提裙奔离的少女擦身而过。 短短几息。 别哲尚不知该去追姑娘,还是打手语问询情况。 忽然一声闷哼—— 缕缕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谢玖嘴角溢了出来。 滴答滴答,淌落在地。 背着窗外冷月,眼看男人战栗着躬身,大掌压住心口,别哲几乎是连滚带爬冲了过去,下意识给人扶住。 谢玖也终于撑着这份力量,背靠墙壁跌坐了下来。 深挺眉宇被夜色模糊。 谢玖低垂着脑袋,忽然笑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颤抖。 别哲一手把脉,一手吹起了口哨,因是哑子无法大喊大叫,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召唤赫光。 却听得主子自言自语般,很轻哑地问了一句,“别哲,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好像是,对吗。” 恰逢赫光冲了进来,乍看之下,也被男人额上青筋和唇边血色骇到了。 “死不了。” “出去护送,别让她出事。” 言罢,抬手擦去嘴角血渍,男人神色平静地从乌金玄靴里拔出匕首,对着自己腕上来了一刀。 鲜血霎时缕缕渗出。 顺着起伏而偾张的脉络蜿蜒直下。 是以前。 焚心发作时用来缓解的法子。 而今为了缓解胸腔之下,心脏的疼。 咣当一声,匕首落地,谢玖喘着气仰头,磕目闭眼,洁白又利落的面孔有几分释然,“派人提前下山,预备狩猎结束后离开京师。” “对接此前约好之事。” 对于血色、血腥气、各种伤口别哲并不陌生。 早在北魏便已是家常便饭。 此刻黑暗中,别哲看着那被血色洇湿的小片地面,默了好久。 心说姜姑娘,会心疼的。 想“说”什么,但也知道主子没有办法。 既怕不顾一切地抢过来,爱到最后留她一人,要怎么收场,又实在无法忍受,眼睁睁看她和谢渊日渐亲密——舍不得,想纠缠,又想放过她,将人撕扯得鲜血淋漓。 所以用最冷静的法子,将自己和她都逼到悬崖绝壁。 以前谢玖不懂。 近来才知,爱不会因为心碎几次就停止下来,爱是反反复复,上一秒想通,下一秒反悔,昨日放下,今日又沦陷。 只要存在于视线里,看到了,就会难受,不甘。 比焚心更加无解。 却又明白,没有未来,或早或晚都不得不放奔。 好像不该这样,但又只能这样。 确实很爱,也确实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因要兼顾3次元工作和杂七杂八,日更有点吃不消,作者试过了身体很难受,有时候太匆忙进入不了情绪,要么找不准状态,但又不想草草写了放上来,所以不想等的宝儿可以稍微囤囤,多囤几章或完结来看, 也感谢一直的宝,你们的留言是我的动力[红心] 总之更新我尽量,但无法保证日更和每次都准点, 下本争取全文存稿 第49章 曾经 穿刺而过 “姜、姜姑娘……” 赫光是个粗人, 能飞檐走壁,以各种暗器杀人于无形,也能于万军之中横刀立马,来去自如。 但论细腻心思, 赫光远不及别哲。 加之确实一头雾水, 以为主子所谓的护送乃是明目张胆。 于是追下阁楼后,眼见姑娘冲入无边夜色, 那单薄的背影似朵摇摇欲坠的花, 赫光忍不住在她后头喊了一句。 姑娘闻声并未停下。 她跑得急,步伐略有些踉跄, 赫光三两步便追上去了, “敢问姜姑娘要去何处,属下去给您牵匹马来, 还是……” 话未完,赫光的身形骤然僵住。 大启的夏夜, 不似北魏四季干燥,连风里裹挟的热浪都蕴着某种潮湿。 少女柔软裙裾于月下蹁跹,双肩却因呼吸不稳而隐隐颤抖。 “让开好吗。” 她鼻尖通红,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却垂着眼眸,止不住泪水洇湿睫羽, 顺着脸颊滴落风中。 似梨花带雨, 又似林间受伤的小鹿。 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何况赫光本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心说主子……给人姑娘怎么了?欺负成这样?怎么能狠得下心? 可也正因心知眼前姑娘跟主子……说是未来叔嫂,可早在华恩寺时,赫光就觉出了二人并不清白。是以此刻即便察觉到姑娘摇摇欲坠, 赫光也不敢碰她哪怕一根手指头,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并尽量放软声音,“是主子、主子命属下护送姑娘, 不能让你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 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直觉,赫光下意识抬眸朝远处望去。 恰好望见姑娘背后被冷月倾照的阁楼,露台上漆黑一片。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似暗夜鬼魅般穆立于风中。 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五官神色,但赫光知道那是主子。 正隔着夜色,远远望着这边。 “不必了。” “告诉谢怀烬……” “姜宁安,输得起,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一个浪子……” 话未完,有隐隐的马蹄声来。 猎场一带占地广袤,乃是连绵起伏的山地丘林,赫光回头望去时,恰好看到黑漆漆的密林骋出了三匹高头大马,马匹放慢速度,犹豫了片刻才朝这边奔来。 马上为首的男人,一袭清华月袍,衣袂当风。 于月夜下神姿高彻,雍华逼人。 正是谢渊。 之前天池湖畔,被笋丸污脏了锦衣。 谢渊回去临时的住处更衣,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 左思右想,终究许多事情困扰心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未婚妻,谢渊没忍住想过来看看。 一时也不知,事情如何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若说早在浮生斋时,谢渊就敏锐察觉到弟弟话里话外,对于宁安的不同之处,那么谢家生辰宴,一句“吻过了”,谢渊觉出了弟弟与宁安之间的某种可能。 是了。 人是矛盾的。 这年开春,谢玖一朝回归大启,谢渊是除去姜蘅之外,第一个知晓谢玖还活着的人,甚至是谢玖主动联系的他。 起初时候,除去惊喜和五味陈杂,谢渊自是邀请弟弟回家。 谢玖却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既顶着你的身份在麒麟卫行走,不如等谢铭仁哪天班师回朝,再送出好戏不迟——麒麟卫是什么?百官谈之色变的修罗鬼刹,其指挥使更是帝王麾下爪牙,不出手则罢,出手则是血雨腥风。 弟弟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谢渊不知。 但的确从一开始,谢玖就从未掩饰自己对于谢家的恨与恶意。 如此,谢渊既觉得愧疚,想尽可能补偿弟弟,又担心弟弟将来发难谢家,自己要如何从中周旋。 所以在别哲那里得知弟弟身重异毒,以为有解,谢渊私底下翻遍各种医书,给别哲提供 一切需要的药材,甚至自愿搬去浮生斋,以示“我可以把我曾经拥有的全都给你”。 但这并不妨碍,谢渊希望弟弟有一软肋。 最好是能“治”弟弟,又能在弟弟将来发难谢家时,从中起到一定的缓和作用。 毕竟人活于世,情感为基。 可惜谢渊没能找到任何可以下手的人或事。 直到那天,弟弟主动找来浮生斋,就为了替一位姑娘转交手书。 ——喜不喜欢,给个话。 ——不喜就当面拒绝,免得她日后还要来烦。 ——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那是第一次,谢渊感受到弟弟身上除去恨意之外,多出来一丝隐隐的烦躁——他被“烦”到了。 后来是“吻过了”。 彼时谢渊惊诧,都并非是惊诧弟弟竟与宁安吻过了。 而是弟弟若不愿意,凭他的身手,没有女子可能近他的身,更别说吻,即便那借口是“她错把我当成是你”。 于是谢渊当即明了,弟弟喜爱宁安。 他当即以提亲试探,想着弟弟有了家室、牵绊。 将来即便报复谢家,也得有后顾之忧。 可弟弟说这辈子没打算娶妻。 谢渊心知无法硬撮合,但也恰是这天,宁安表白。 谢渊承认彼时,自己有被少女的情真意切深深打动。 但谢渊更想“打动”弟弟。 于是嘴上答应给宁安机会,但请让她去接近弟弟,一边私底下激将弟弟,想让他主动争取宁安。 得到的却是弟弟诘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那时谢渊才知,原来“吻过了”并非弟弟想求宁安,而是弟弟希望他介意那个吻,从而拒绝宁安。 那一刻,谢渊隐隐觉出,弟弟不想将宁安牵扯进谢家。 这也意味着即便有过“双生噬运”、火烧祠堂、祖母病倒,弟弟依旧没有打算放过谢家? 于是谢渊尝试激将。 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阿玖以为呢?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显然是被激将到了。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可人活于世,皆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事,笃定事情可成,谢渊甚至提前吩咐书墨去找关氏备聘书、礼书、迎书。 却没料到天授节当晚。 弟弟忽然于鎏霄台公然请旨,直接将婚事一锤定音。 却不是给他自己。 到这里,谢渊承认自己看不懂了。 比起自己利用宁安,谢渊陡然得知弟弟在北魏卧薪尝胆、致使百年战事停歇,那种震撼与冲击不小。 紧跟着一道请婚的圣旨下来,谢渊根本抽不出心思去细想什么,只以为自己此前猜错,弟弟可能无意宁安,才会为他请婚。 所以那个“准”字下来时,谢渊并没有提出异议。 还是那句话,身为谢家长子,未来总要娶妻,既然弟弟不要,谢渊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的姑娘。 可事后回想,又觉出不对劲来。 弟弟大可以置之不理,何需特意为他和宁安请婚? 显然。 谢渊并不了解谢玖。 同是天授节当晚,弟弟前脚为他请婚,后脚便失控闯去了辰王府,据说是以他的身份,黎明才归,归的还不是谢家,而是忽然冒出来的襄平候府。 谢渊到底已及冠两年,早已是个成年男子,知道那一夜留宿可能意味着什么。 偏偏此后没两天,弟弟又给了他一封手书。 表示他与宁安之间清清白白。 再到这晚由沈家姑娘引出的“话本”,弟弟与宁安争锋相对,再到弟弟有话要与“未来准嫂”说,谢渊是彻底看不懂了。 此番打马过来。 谢渊只为一件事,想知弟弟究竟什么意思。 若真爱宁安,没关系,一起想办法解决赐婚之事。 但谢渊怕的是,弟弟向来行事诡谲,言行不一,叫人摸不透半点底色。 若真如他猜想的那般,如同生辰宴的“群魔乱舞”,弟弟对于宁安并非爱意,而是在玩些什么“弟夺兄妻”的游戏。 那么宁安…… 想到那种可能,再想到天授节那晚,自己又一次收到了解酒汤。 谢渊至今记得婉月曾经说的,小姑娘为了让你喝上一口解酒汤,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 就像将本来心爱自己的人,推向了魔爪之中。 谢渊希望自己猜错了。 此时此刻,同样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直觉,视线透穿夜色,对上远处阁楼露台那道影子的一瞬。 谢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后视线落在前方。 那一幕的视觉冲击,不比赫光先前感受的小。 他有些急促地翻身下马,恰逢少女也看到了他,谢渊心口一涩。 “宁安。” 怎么在哭。 “还好吗,可是出什么事了?” 听着忽来的马蹄之声,眼看男人翻身下马,踩着已有夜露的草地,朝自己而来。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被赫光不沾衣角地虚虚扶着,虽然那姿势有些滑稽,姜娆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留意。 只对上一张关切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 身高,相貌,甚至声音,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水滚落下来。 没答。 只在风中盯着谢渊看了片刻。 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或者真的很狼狈吗,否则谢渊看她的眼神,为何像是快要心疼死了,甚至带着点隐隐的愧疚? 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姜娆其实不想见任何人。 也不想说话。 即便苒苒来了,她也会把她按倒,说睡一觉的程度。 她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也许睡醒了,心口和掌心就都不会疼了。 可对着茫茫夜色,姜娆又发现自己并不识路。 此前被谢玖打马带过来时,她根本没注意自己是在哪里。于是下意识迈开步子,却不知究竟该朝着哪个方向,或因心绪不稳,或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 恰也是踉跄,膝盖要下坠的瞬间。 姜娆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搭在了谁的肩上,紧接着身子一空。 她被谢渊打横抱起。 这夜月光皎洁,她的裙裾垂荡下来,曳在风中。 也曳进了一双漆黑凤眸。 没力气挣扎,没力气说话,姜娆任由自己被人抱着,在谢渊转身时,下意识闭了眼睛。 姜宁安。 很傻。 好歹是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 不就是险些爱上一个浪子,险些自作多情到……想要退婚,去做他的新娘。真的,好傻。 但没关系,忘掉就好了。 连苒苒都爱过酒后呷妓的人渣。 运气不好罢了。 从明天开始,她就给自己定个目标,要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忘记他的声音,容貌,气息。 忘记他的心跳,脉搏,体温。 忘记他跪在她两腿之间,给予她的极致愉悦,都是假的。 让她误以为情爱的,所有错觉。 … 就这样一个夜晚,与以往无数个夜晚,并无什么不同。 唯有隔着薄薄衣料,感受着少女身上体温,谢渊脚下踩得轻飘飘的。 落在别哲眼中。 却似带了千钧之力,万般重量,每一步都倾轧在谁的心上。 鲜血滴答滴答,真的可以缓解疼痛吗。 不过是寸寸碾碎。 寸寸枯竭. “邃安……” “很抱歉,你拜托我的事情……三月为期,我没有做到。” 并未将姑娘抱着放上马背,谢渊只是抱着她,慢慢地走着。 走在昙泗山的草地上。 清松和书墨牵马,也都各怀心事,慢慢地跟在后头。 “有觉得哪里难受吗?” 感受少女的双手,搭在自己颈上的温度。 是与婉月也没有过的亲密。 “没有,我很好……谢大公子 ,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话落。 湿润泪水滑落颈间。 那样的滋味,当然极致陌生,谢渊不自觉深深吸了口气,依旧是一贯的温朗和煦。 “宁安。” 他轻唤她名字,“是阿玖……欺负你了吗?” 静默。 没有答案。 又走出好远,少女才答非所问,“谢大公子,你尚在孝期,天家便给你我赐下婚来,你有觉得难受吗?” “不会。宁安。” “那你介意你的未婚妻,是有目的才接近你吗。” 不待他答复,少女自言自语。 “我曾经爱过你,沉默的,虚妄的,忍受嫉妒,像守着一个幻影,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的房间里至今还有你的画像藏在屉匣里,谢大公子。” “我爱你。” “但我接近你,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我梦见北魏战败之后,秋天,你的父亲定远侯班师回朝,冬天,北魏使臣入京……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我皇叔送去北魏和亲,本来该去的是姜姝,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也许你会觉得荒谬,但确是为了避免这件事发生,我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在你还在孝期时,就不顾礼义廉耻,千方百计接近你……” “我真的很想嫁给你,谢大公子。” “可是每一次,我遇到的都是谢玖……你的弟弟。” “我不喜欢他。” “我还嫉妒章姐姐。” “我曾经幻想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该是何种模样,应该是我爹爹那样,一个很温柔的男子。” “像你一样,谢大公子……“ “可是。” “我好像,爱上谢玖了。” “他那么坏,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要我。” “但我看到你,就会想起他……” “我想带弟弟离开京师。” “我们一起想个办法,退婚好吗。” “或者……” 月亮高悬。 昙泗山的密林中不时有鸟叫掠过,地上踩着的新鲜泥土里,有曾经凋零而未被人打扫的腐枝枯叶。 谢渊脚下一顿,揽着少女的腰肢越发用力。 很难形容。 仿佛一把迟来的利刃,从他的胸口穿刺而过。 “宁安。” “我不在意你心里有谁。” “若你说的是真,为避祸,我们成亲吧。事后你想和离也可。” 第50章 谢玖靠坐着 将书扣脸上 次日午后。 轻纱暖帐中, 雀首香炉内氤出淡淡烟云。 铜镜里。 少女肤色雪嫩,墨发如瀑,发丝极为细软,散发着隐隐光泽。 本就唇红齿白, 只需略施粉黛, 在双颊晕上一点妃色胭脂,镜中人便如盛放的刺玫娇艳明媚, 夺目至极。 只是此番, 少女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正在失神。 “郡主真好看哇,天上下来的小仙子似的, 小仙子今日是穿漂亮宫装, 还是选更轻薄凉快的裙子呢?” 心知郡主心绪不好,却不知具体缘由。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 语气皆带着点儿哄的意思。 一旁的沈禾苒靠着引枕,“宁安, 别勉强自己,要不咱提前下山好了,反正这狩猎大赛也不是咱们女儿的主场,或者你好歹再躺一天,养养精神?” 怎么说, 昨晚天池湖畔, 宁安明明是被襄平候带走。 回来时非但哭过,还是被谢世子抱回来的,沈禾苒就知肯定出什么事了。 彼时夜很深了, 听少女说累,沈禾苒即便挂心也没有多问。 还是这日清晨醒来,少女看她一脸担忧, 主动安抚说:“别担心苒苒,我没什么事。” “只是昨晚……我跟谢大公子坦白了一切,包括曾经告诉你的,那个梦,谢大公子说不介意,还说以后便是和离也可。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起前世,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禾苒听罢却微觉震惊,不懂彼此已有婚约,宁安又何必多此一举,让谢世子知道她有一半的原因是为避祸? 要姜娆来说,当然是愧疚。可彼时抱着她,谢大公子也不知出于怜悯还是宽慰,说他并不介意她心里有谁,还说刚好他也心有婉月,让她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再者天家赐婚,所谓君无戏言,哪是那么容易退的。 “那你跟襄平候?” “结束了。” 轻飘飘又极简单的三个字。 像骤停的风雨。 即便少女极力掩饰,沈禾苒还是察觉到她的伤情、难过。 “抱歉宁安,昨晚我不该那么冲动,没经你的允许便组织什么篝火小聚,还以话本子引出那样的话题,我是不是……搞砸了什么?” “没有的苒苒。” 不过是一把意外之火,照亮了本就不堪的底色。 将她尚在萌芽的情爱击得粉碎。 还好陷得不算太深,那一巴掌下去,连带心脏的痛觉也被眼泪稀释,一夜过去后,再次见到明媚晨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日子总还是要过。 “说来还得感谢你,若非……总之……没事,真的。” 此时此刻。 镜中人回过神来,“难得阿钰那么高的兴致,想要我陪他一起观赛,放心啦,我不是很好的吗。”少女言罢弯眸,对着她笑了一下。 看上去一如既往,仿佛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宁安郡主。 想起先前小郡王特地找来一趟,在帐外吆喝,说什么下午箭赛,什么不得了的彩头,确实兴致极高。 再有皇家组织的狩猎,本就意义特殊。对于皇帝可能是选拔人才,君臣联络感情,各大世家也趁机缔结关系网。 而对于世家千金,尤其未婚的小姐姑娘们。 这种场合聚集了京中八成的青年才俊,连沈母此番都在山上,日常和那些贵太太扎堆吃茶,当然是为给沈禾苒相看未来夫婿。 不管沈禾苒愿不愿意,毕竟一年比一年大了。 旁人十七岁都有嫁作人妇,孩子落地的了。 沈禾苒叹了口气,也跟着打起精神:“行吧,左右闲来无事,一起去咯。”. 午后。 申时初。 日光透过乔木枝桠,在地上投下清晰的冠影。 待穿过一小片树林,视野蓦然开阔起来。 入目幡旗飞扬,不时有身着甲胄的禁军四下巡逻,更远处则是辽阔的演武场,四下人声鼎沸,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鼓乐之声。 伴随越来越近的人声喧杂,姜娆抵达现场时,以“凵”字型分布的数十座观赛台早已人头攒动。 其中一座弧形观赛台拔地而起,比其他的都高,由明黄幡帐与四下隔开一段距离,里面坐着的自是承宣帝姜蘅,左右跟后排则坐着妃嫔皇子、勋贵国戚等。 女眷们或扶华盖,或以扇掩面。 少年人热情最高,一些不拘小节的世家千金也不时挥舞着手中香帕。 姜娆打眼望去,全是人头。 “听说今日赛事的彩头,乃是匹极为罕见的雪马,通身不见一根杂鬃,像裹了层月光似的,四蹄踏飒时稳得能搁茶不洒,真有那么神吗?” “那马我知道,好像叫做‘惊风’,是去年外邦进贡来的,据说华阳公主当时见了都挪不开眼,想讨来游京,可圣人一直没给,华阳公主为此还闹了好大的脾气……” “既然那么金贵,连华阳公主都求而不得,圣人却为何愿意拿来做此番赛事的彩头?” “那谁知道呢,反正我只想看看谁有那个本能能夺得下来,这不,才第三轮呢,世家子已经要争破头了……” 衣香鬓影间,小姐姑娘们摇着团扇嬉笑打闹。 有人频频四下顾盼,忍不住问了一嘴,“昨日破阵,大家也有来过吗,可有在赛场……见到过襄平候?” “没有。” “我也没有。” “今日箭赛,总不至于还不现身吧……” “是啊,这三轮都刷下去好多人了,怎么还不见咳。” “怎么,襄平候现不现身或参不参赛,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现身了,你能分得清哪位是襄平候,哪位是谢世子吗?” 那被调笑的姑娘霎时红了脸颊,“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自是因为天授节那晚,襄平候万众瞩目,一身传奇经历,外加慕强之心人皆有之,不知惹了多少姑娘春心萌动。 可说此番狩猎,有一大半的世家女都是冲他来的。 年少风华,功绩赫赫,前途无可限量,且无婚约。 不动心才是怪了。 偏偏那人昨日不在,今日也不在,叫人有多翘首以盼,见不着时便有多焦灼失落。 站在姜娆身旁,听着小姐们议论某人,沈禾苒以手遮眉,也看到了远处立在一座台上的白马,下意识转移话题,“好漂亮的马儿,难怪小郡王午后找来时那么激动,你从前有见过吗宁安?” 作为宗室女,外邦献给皇室的宝马,还是罕见的雪马,姜娆自是见过且有 印象。 “阿钰当时也馋那马,可惜啦。” 姜姝都讨不到,他个不会骑马小孩儿就更不用说了。 话音刚落。 “阿姐,阿姐,这边这边!” 在观赛席的左边,姜钰在席位后头,隔着人流挥舞着一面旌旗,时不时还跳起来一下,生怕阿姐看不见他。 姜娆看是看到了,但隔得太远,完全听不到弟弟嘴里在喊些什么。 当即拉着沈禾苒一道过去。 踩着已有隐隐暑气蒸腾的草地,绕过合围的观赛席,视野再度开阔起来。 “阿姐你终于来了,人太多了先不打挤,快过来歇歇荫凉一起吃茶,位置都帮你占好了!” 言罢,小少年拽着她的手腕便往前走。 天幕流云翻涌,和不少结伴扎堆,喁喁私语的世家小姐们擦身而过。姜娆抬眸朝远处望去,只见观赛席七丈开外,簇簇松柏冠影的掩应之下,有一处临时搭建的茶水长亭。 姜娆最先看到的是别哲、赫光,再就是清松、书墨。 “阿钰” 脚下微滞,少女柔软的裙裾被风鼓动。 恰逢不远处,别哲跟赫光也已经看到了她。 然而不待姜娆迟疑什么,姜钰眉飞色舞,自顾喜滋滋道:“我跟表哥都商量好了,让他去夺那匹雪马,他要是夺不下来,我就请姐夫去夺,反正那雪马我要定了……” 左右。 昙泗山狩猎大赛,再有两日便要结束了。 往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又何必在乎有没有多见一面。 这就难受的话,往后对着谢大公子,岂不是不要活了。 所以姜宁安,别那么没出息。 别露怯,别在意,别泄露哪怕半分心绪。 如此这般,骄傲的小孔雀再度披着一身斑澜“羽衣”,任由自己被弟弟拖着迈入亭中,甚至弯眸带了笑意。 却不知为何,距离越近,昨晚那一巴掌下去,掌心已然散去的火辣辣的疼痛,越是再度牵扯至心口。 彼时的姜娆还不懂得,爱上一个人的开始,是注意力不会受理性控制。 不过是一朝生,一朝死,一朝喜,一朝悲。 无关他是好是坏,曾经动心便已经输了。 入目除去亭柱和头顶荫盖,四下并无任何遮挡。 却好似自有一派安然幽静,与身后演武场的喧嚣隔绝开来。 一张青龙木条案横跨亭中,其上摆置着宫人送来的茶水果点。北面正襟危坐着一名男子,神色温朗且悬腕撩袖,恰好落下一枚棋子。 乃是谢渊。 “宁安来了。” “夏日天热,坐下歇歇吧。” “清松书墨,去给宁安和沈姑娘摆茶置水。” 和姜娆一样,谢渊整个人与寻常无异,声线低磁沉静,将一切心绪都藏得极好,即便此前与弟弟有过诸多骇人心惊的交流。 南面坐着的,则是白衣玉冠,莫名端得一本正经的顾琅。 不跷二郎腿,也不抖腿了。 心知表妹跟沈禾苒都来了,顾琅头也未抬,继续研究着案上棋局,黑白两子密密麻麻,呈胶着绞杀之势。 以及。 谢渊的身旁,还有一把并非空置的梨花木交椅。 椅上男人玄色曳撒,玉带封腰,领口交叠处隐现暗纹,袖襕金丝滚边,被风曳动,衬得腕骨愈发清瘦。 坐下时晃眼一瞥,姜娆恰好看到他左手手腕,不知为何缠着纱棉,伴麒麟扳指,在暗处折射出粼粼冷光。 他一条腿长长地伸着,靴尖抵着阶下青砖,另一条膝弯半曲,上半身松松垮垮地靠着椅背,头是仰着的,脸上扣了本书。 书页边缘垂落的光影,覆着明晰利落又苍白的下颌。 连沈禾苒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心说这人是在假寐?养神?还是睡着了? 这么喧嚷的环境真能静得下心? 而他昨晚给宁安带走之后,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沈禾苒只觉这人分明一副十足散漫的架势,修长肩线却藏不住锋锐,像蛰伏隐忍的兽,有种不容侵犯的摄人压迫。 且因他的存在,周遭好似裹了层无形屏障。 连空气都被压得窒闷了几分。 以及,或许在场之人,人人皆各怀心绪。 心绪藏得住,气场却难以掩饰,无端一派难言的暗流,隐隐滞涩着弥散开来。 尤其姜姑娘来了,连别哲赫光、清松书墨都觉得这亭子不知为何,开始变得逼仄起来。 直到沈禾苒打破沉寂,“你们倒是闲情逸致,不去观赛、或者参赛吗?” 说到这个。 恰逢姜钰把旌旗随意擦在松柏缝隙里,在顾琅身边坐下来道,“急什么,苒姐姐,人太多了,等他们先上,指不定轮到最后,那白马就是我的!” “哦?这么自信?” “那可不!”小少年当即热情比划:“我先前去问过赛事规则了,今年不是往年那种轮流淘汰制,而是所有人只要愿意,都可上场去争夺一次,可今年这个难度很大,你知道什么是动靶吗?” 不愿扫弟弟兴致,姜娆捧着茶盏,也跟沈禾苒一样表现出极高兴致,配合问:“是会动的靶子吗?” “不错,是会规律移动的靶子!但有三面,而且距离很远,须得在指定范围的红线之外,无论站着不动还是逐马去抢,都必须一次性三箭齐发,且每一箭都得正中红心,才能拿到彩头!” 沈禾苒“啊”了一声:“听上去好像很难” “岂止是难,我太子堂哥你知道吧,自幼骑射可是闻名天下的大师教的,先前亲自下场,都只中了两箭,而且都在红心之外。” “那那么难的话,你怎么” “嘿嘿,我才不上场呢,我请我表哥帮我去夺!” “” 正在落棋的顾琅头也未抬,啧了一声:“谁答应要帮你夺了,你不如给你表哥杀了,拿去换彩头胜算更大。” 这倒是真的。 箭术一术,看似简单,实则基础考验人的视觉、臂力、体力,对身体的操控能力和协调能力。而当靶动,人和马也动,再有竞争性质,便更考验参赛者的敏锐力、觉察力、预判力、耐心、和心理抗压能力。 如此能中靶心者,即便仅仅一支也可谓出类拔萃。 三支箭矢皆中靶心,那不要人命吗。 恰在此时,观赛席又一次爆发出阵阵喝彩,世家小姐们的香帕几乎挥成了五颜六色的绢海。 姜钰又一次奔过去看,问了礼官和裁判后奔回来耸肩摊手,“我就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是禁军统领贺大人,曾经的武状元嘛,倒是中了三面靶子,但也仅一支正中靶心,已是目前综合评分最高的了。” 然后小少年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 却不似失望,而是在酝酿什么似的。 隐隐的,姜娆总觉得自己猜到了弟弟什么意图。 果然。 “阿姐,表哥肯定是不行了,根本指望不上,我能不能请未来姐夫帮我去夺?” 顾琅一听,果然,他还是被拉来作铺垫的? 瞬间脸都黑了。 谢渊听到此处,落子的修长指节一顿。 正想说愿意一试,但无法保证是否能成功拿下。 便听少女反对说:“好了阿钰,你既不会真正的箭术,骑马也学得马马虎虎,非要那彩头做什么?” 姜娆听懂了赛事规则,清楚那东西难度极高。 倒不是对谢大公子没有信心。 而是万一没夺下来,弟弟到底才十岁,万一届时口无遮拦,弄得大家都尴尬反而不美。 沈 禾苒也觉出姜娆的顾虑,“是啊,而且那马儿通身雪白,漂亮是漂亮,但更适合女儿家骑,不适合你这样男子气概的小少年,回头让你阿姐或申叔给你挑匹黑的、棕的” “我就想要嘛,阿姐,试试而已,夺不下来也没关系,但试过了才不后悔,也不费多少时间不是?” 要夺那彩头做什么。 当然是送给阿姐。 在姜钰心里,就只有她阿姐配得上那样漂亮的马。 且姜钰昨日远远地看到了,阿姐在马场学习骑马,牵马的还是未来姐夫呢。 于是再不犹豫,姜钰当即起身打了个圈,绕到条案对面,“姐夫姐夫,你说句话!” “我知道你醒着没睡,你肯定愿意帮我的吧?” 姐夫二字,说来实在平平无奇。 但这个称呼背后代表的,却是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密关系,被联系的两个人,至少是夫妻,更可能是恩爱夫妻。 是未来可以拥在一起,日日夜夜,缠绵悱恻,翻云覆雨,共赴巫山的存在。是可以紧密相连,一生一世,绝对占有,不被分享,不容侵犯,不容他人染指半分的绝对禁区。 却也是伴随着“姐夫姐夫”四个字。 只刹那间。 满亭皆静,有一瞬死一般的沉寂。 只因姜钰找的,并非是正在落棋的谢渊,而是脸上扣了本书,手肘随意搭着,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动静的谢玖。 小少年摇他胳膊,也是做足了铺垫才敢去摇。 而在隐隐错乱,且确实不熟的情况下。 姜钰辨认“未来姐夫”的方式非常简单——虎口疤痕,麒麟扳指。 这个肯定错不了。 作者有话说:姜钰心里的姐夫,从他闯祸那天开始就是谢玖,但他一直以为是谢渊,后来双生齐现他感觉哪里不对但也整不清楚,只知阿姐强吻过的,和天授节那晚抱阿姐的都是那个男人没错[狗头叼玫瑰]《 》 50-55 第51章 盲射 他又“玩”上了是吗 话出口后, 姜钰想起初次踏入谢家那个傍晚,在演武场看到“未来姐夫”一袭素淡白衣,最是端庄文雅的衣着,长戟在手后却身形矫捷, 婉若游龙。 认定“未来姐夫”是人中龙凤, 箭术也一定非常出色。 先前太子下场,是为帮堂姐华阳公主夺那白马, 可惜并没成功, 表哥是个半罐水,姜钰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姐夫了。 此刻风过树梢, 不时有蝉鸣聒噪。 来自演武场的喧嚷声一波又一波, 书依旧扣在男人脸上。 别哲赫光和清松书墨四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盯着各自鞋尖。谢渊依旧坐在椅上, 悬腕撩袖,平静落下又一枚棋子, 顾琅也装作漫不经心,沈禾苒则呷了口茶,微微屏息凝神。 唯有姜娆轻咳了一声:“阿钰,你过来……” 见阿姐拿团扇挡脸,只露一双漂亮眼瞳和轻皱的眉, 神色略有些古怪。 左右姐夫没反应, 姜钰也不知怎么回事,便听话回去。 可他才刚迈开步子。 “若是夺下来了,有什么好处给我?” 甫一开口, 男人声线极淡,伴喉结微微震动,隔着覆在脸上的书册, 声音听起来低沉沉的,带着丝仿佛一夜没睡般疲倦的哑。 姜钰啊了声,有些意外地回头,“好处?姐夫要什么好处?” 顿了顿。 “你未来会娶我阿姐,算好处吗?” “要不让我阿姐像上回端午游园那样,再把你按在墙上——” “阿钰!”少女呼吸一滞,终于再也忍不住出声制止。 但也仅此而已。 沈禾苒偷偷抬眼,去觑斜对面谢渊的神色,姜娆则恨不能直接挖个坑给自己埋了算了。 其实也可以直接提醒一句,说阿钰你认错人了。 但姜娆不知弟弟辨认“姐夫”的依据是什么,更怕他万一和自己一样,是通过麒麟扳指、疤痕一类的反向证据,毕竟除去这些,兄弟二人在外形上几乎没有差别。 那么弟弟会不会口无遮拦,说出什么更加石破天惊的话来。 譬如天授节那晚她装晕,弟弟可是在场了一段时间,他会不会冒出一句“啊?我认错了吗?可那晚如何如何,不就是这个姐夫吗云云”…… 那姜娆会真的很想去死一死。 到底谢大公子还在场呢,无论彼此的关系是如何走到今日,既已有了那层名分,有些面子总要维护。况且还有个表哥在场,姜娆一时间面颊灼烧,如坐针毡,早知弟弟要她来陪同观赛是这么个“观”法,打死她都不要来的。 恰也是这时,隔着那薄薄书册,无人能窥谢玖面上是何神色。 只听得他不置可否,低低嗯了声,“去排上,轮到了叫我。” “好嘞姐夫!” “诶姐夫,你手是不是伤了,怎么缠着纱布,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严重吗?能行吗?会不会影响发挥?阿姐你快过来看看!” “……” 到这个地步,连沈禾苒都有点绷不住了。 虽然但是,也挺好奇那手腕怎么就缠上纱棉了。 一旁的赫光心说问题不大,骑射而已,主子闭着眼睛都玩过那群世家子。 果然。 任由小少年抱着手腕检查,男人松开对他的钳制。 随口道了句,“没那么弱。” 得了这答案,姜钰登时撒丫子奔了出去,隔得老远便朝礼官大声吆喝:“加一个加一个,我姐夫!我姐夫要参赛!” 最大的“杂音”跑出去了,亭中暂时安静下来。 安静得近乎诡异。 盯着茶盏里袅袅升腾的水雾,除去先前险些被弟弟道出口的,那个端午游园时错误的吻,姜娆脑海中更还不受控制地闪过飞鸿楼那晚,别哲说他划伤手腕放血,感受疼痛,是为了让自己舒服一些。 彼时他她还当这人有什么怪癖,后来听他浑浑噩噩地战栗,在梦中低喃着求救 她给他手腕缠覆纱棉,问他是生病了吗。 ——我有病,为了我哥,让我抱会儿。 ——就这一次。他补充。 可后来哪止一次,他还不要脸地……不是,想点正经的好吗。 不自觉捧着茶盏呷了一口,凉水过喉才又冷静了些。 姜娆心说究竟什么样的“病”,才会需要划伤手腕放血? 难过昨晚他也发“病”了吗。 可是。 关她什么事。 心疼一个男人是不幸的开始,何况一个浪子!握着杯盏的指节渐渐拽紧,姜娆又一次在心下警告自己,不许再想他和有关他的任何事情。他有没有哪里受伤,是否疼痛,她真的一点都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想谢大公子,对。 恰逢顾琅出声,带着点打圆场的意思,“小屁孩儿,眼睛不好……谢世子海涵。” 指的自是表弟姜钰。 话是这么说,但若非气场不同,顾琅乍见之下,也未必分得清双生子究竟谁或谁,同样得靠眼神、衣物细节、以及各自身边跟着的随侍、或旁人的称呼等来区分。 “无妨。” 眉宇被松柏的影子覆盖,谢渊依旧语气温朗:“我与阿玖一母双生,家中长辈也会错认,人之常情。” 话落后没过片刻,姜钰便风驰电掣地返回来了。 依旧是狂摇谢玖的胳膊,“姐夫姐夫,你现在就可以上场,礼官说前头的人看到贺统领都拿不下彩头,已经没什么人敢上去丢人现眼了,还说你跟你弟弟二公子就是襄平候也参赛的话,我皇叔很乐意一睹风采!” “……” 恰有风过,薄薄的书册被风吹落下,谢玖并未伸手去捡,只语气极淡,“襄平候在忙着下棋,没空。” 言罢收腿坐直,躬身前倾,修长的指节捏了捏眉心。 这一连串动作,姜钰离得极近,一看又惊住了,“姐夫你昨晚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乌青这么严重?眼睛里头还泛血丝呢?” “脸怎么了?” “这 么好看的脸被谁打了?” “怎么瞧着……有点像个巴掌印子?” 别哲:“……” 赫光:“……” “……” 这下连沈禾苒和顾琅都没忍住,双双不动声色地抬眸瞄了一眼,且尽量装作非常不经意的样子。 视线里。 没了挡脸的书册,男人垂着眼眸,无人能窥其眼底神色,但他眉宇深挺,五官颌面利落清晰,由于太过深邃凌厉,乍看之下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左边脸不算严重,但确实有隐隐的……巴掌红痕? 沈禾苒心神巨震,不由得一口气屏在喉咙,心说堂堂大启麒麟卫指挥使,堪称如今拔地而起的朝堂新贵,先不说谁能打得过他,关键谁有那个胆子打他?还是打脸? 所以是宁安?宁安?还是宁安? 昨晚是吵架了? 吵到动手的地步,所以“结束”了? 但见男人眼下确有乌青,却是眉梢轻扬,神色不见半分被打之人该有的屈辱、不快,反而隐蕴几分隐隐邪肆的散漫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被打爽了。 别哲也挺纳闷,那红痕并非不能以“技术”遮盖。 但主子清晨对着镜子,那眼神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 恰逢姜钰继续关切追问:“谁敢打你还打脸啊?胆子也太大了吧?姐夫你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得罪什么人了?阿姐你快看,姐夫他脸——” “啪”地一声。 姜钰话未完,便见阿姐不知为何忽然起身,还不小心带翻了手边茶盏,茶盏落地,伴一声轻轻的啊,少女蹲下身去。 谢渊眸光微滞,视线依旧落在棋盘之上。 顾琅下意识伸手阻止。 沈禾苒也终于忍不住起身过来,“怎么了宁安……别去捡诶,小心碎片扎手。” 雪嫩指节一顿,姜娆听话缩了回去。 “好吧苒苒,不捡就是,但我好像……有点困了,想回去休息会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言罢起身,少女尽量端得若无其事。 “不行阿姐!”姜钰登时绕了个圈儿,冲过来给人拉住,“说好陪我观赛阿姐,姐夫亲自参赛你不要看吗?看了再走吧阿姐,你陪我一起去看!” 拖拖拽拽,姜钰直接将自家阿姐往观赛席拖。 姜娆这日穿的是茶色纱裙,勾勒出纤盈腰肢,柔软裙裾随风曳动,上面绣着盛放的海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黑沉沉的视线从那海棠花瓣上掠过,谢玖起身掸了下衣袍,随手接过别哲贴心递来的玄色面罩。 将面罩扣在脸上,男人身高腿长,三两步便追了上去。 路过姜钰时大手一别,直接给人后脑勺扣着往前走了。 修长双腿迈着懒散的步伐,感受着空气里的风与热浪,有那么一瞬转念,谢玖幻想自己体内没有焚心。 且是一位真正的姐夫。 那么他会如何度过这个夏日午后。 给小舅子夺马。 很烦很吵,但毕竟是小舅子。他会以最令她心折的、攥住她所有心神、视线、注意力、至少不会有任何人、包括谢渊能超越的方式。 赢得比赛。 然后。 她也许会开心吗。 开心的话,扑进他怀里,唤他夫君。 他会触碰她,抱住她,揉进身体里。 也许会等不到晚上,就行姐夫之礼,扒下她的海棠裙裾,感受她的颤抖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像在彼此灵魂中打下烙印。 真美好是吗。 真的。 好可惜。 过去二十年,没有一日真正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不是在机关算尽,伪装温驯,便是在暗处博弈,咀嚼仇恨。 到如今一切枉然,唯一想要的只一个她。 她也越来越让他感到痛楚。 所以要怎么甘心去死,甘心那位“姐夫”不是自己 被留在原地,望着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姜娆深深吸了口气。 谢怀烬! 他有病吗。 说好的退回原点,他又“玩”上了是吗。 “玩”她就算了,连她弟弟也不放过吗。 弟弟还真是眼瞎随她,回去后要怎么解释,怎么扳回弟弟的某些错误认知跟错误印象? “好啦好啦,问题不大。” 沈禾苒这时也追过来了,在旁边眉飞色舞,“好歹是帮你弟弟夺彩头呢。谢世子自己不解释也不吱声的,管它那么多,一起看看去?”. 京城世家子,大都自幼修习君子六艺。 礼、乐、射、御、书、数。 但真要论起精熟,十之八九虚有其表。 此番赛事,有的确实奔着彩头,想要争个高低输赢;有的是图热闹,重在参与;有的只想比“对手”更加出色,不丢家族脸面;或挽弓的姿势足够漂亮,能博心仪的姑娘一个侧目即可。 还有的如沈翊那般,骑射俱佳,但没什么兴趣参赛。 或如顾琅那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懒得去争。 总之各有各的原因。 观赛席大多是命妇女眷和王公大臣,作为看客自有看客的宽和,只要箭矢能沾着靶边儿,大都能博得满场喝彩,倒也没人觉得难堪。 但在经过六七轮后,场面渐渐变了。 先是几位素有才名的世家子轮番上阵,全都铩羽而归;太子殿下亲自下场,也仅二矢中靶,且都不在靶心;后来禁军统领亲自挽弓,倒是中了靶心,但仅一矢。 如此这般,后边原本还在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世家子大都没了底气。谁都不傻——已有两位珠玉在前,“珠玉”都拿不下的彩头,他们再上去也只会被衬成拙劣瓦砾,于是眼神一对,剩下的世家子大都纷纷后缩,甚至有人提出了身体不适,想要放弃参赛。 “嗐,不错了。” “毕竟是动靶,且仅一次机会,哪有那么容易?” “是啊,太子殿下那样的成绩已是万中挑一。” “没错”、“不愧是太子殿下”、“不愧是贺大人”云云,渐渐充斥于席间和参赛者口中,也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规则。 “其实三箭齐发,三矢齐中,并不难的……” 前提是靶心静止不动。 但动靶还得皆中靶心,往年也没这种难度。 然而规则是圣人亲口定下的,谁也没敢真正抱怨出来。 明黄幡帐内,看到场下情状,姜蘅也在琢磨着是否要降低难度,恰是这期间,真正想等且想要见识和考验的人来了——谢玖。 甫一现身,男人脸上戴了张玄色面罩。 一如满场的参赛者、观赛者、甚至礼官和裁判,都不确定这人究竟是谢世子还是襄平候,但听小郡王嚷嚷着“我姐夫、我姐夫”,离得近的便都以为那是谢世子,谢渊。 但演武场、观赛席、外加放置动靶的原野何其广袤辽阔。 离得远的世家小姐们大都按捺不住,开始频频探头,猜测说,“是襄平候吗?还是谢世子?” “是襄平候吧?” “谢世子往年也参加过狩猎大赛,何曾戴过面罩?” “听那边的人传话,是襄平候。” “真的吗,是襄平候啊!” 她们翘首以盼了好久的郎君,此刻终于现身参赛了。 这时候还有勇气上场,想也知道得有多大的实力和信心,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复又骚动起来,观赛席的太子姜烨搁下茶盏,华阳公主姜姝眯起眼睛,就连承宣帝姜蘅也坐直了身子。 场下世家子交头接耳,小姐姑娘们则止不住喁喁私语,手中香帕再次挥成了五颜六色的娟海。 渐渐地,伴随四下鼓声越来越密。 姜娆和沈禾苒、姜钰三人皆在外围,但并不妨碍赛场视野。 远远的,看着礼官恭恭敬敬地在前方领路。 男人身高腿长,朝着演武场的方向,在她视线里越来越远。 所经之处,千金贵女们挥舞着手中香帕,有人手里拿着花枝,摘了花瓣下来,似想往他身上丢去,又不是太敢。 姜娆看着不太舒服。 以及不知为何,有点紧张,紧张之余更还有一些掠过心间的,她尚不足以理清的情绪。 好比。 真的了解他吗。 过去两个多月,虽有不少交集,可此刻站在最静谧的角落,姜娆才发现自己其实与那些或激动或雀跃的世家女们一样,甚至都没见过他挽弓搭弦的样子。 又过了好片刻,姜钰踮脚并以手遮眉,纳闷说:“姐夫已经被领去了指定范围,怎么还不开始呢?” “他在跟礼官说 什么吗?” 演武场本就辽阔,提前布设的三面动靶,位于观赛席正对着的原野上面。 距离太远了,姜娆完全看不到靶心。 “阿钰,太远了,怎么判断输赢呢?” “不是我们判断,阿姐可有看到远处那三个守靶礼官?” “待会儿他们若是举起三面白色旌旗,就代表参赛者一支箭矢都没中靶心,但若同时举起三面玄色旌旗,就代表夺下彩头。” “其他颜色可能代表中了,但位置偏差,得等礼官过来传话才能知晓综合评分。” “原来如此……” 沈禾苒也不自觉跟着紧张。 总算明白顾琅那狗东西为何连下场都不敢了。 被无数双视线瞩目,外加帝王也在幡帐里盯着看着,人本就会感到压力,心理素质不好的,怕是一个手抖就已经输了。 又等了一会儿,眼见礼官在场上来回奔走,却还没开始,姜钰止不住在外围跑来跑去。 期间有人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礼官为何牵了匹马过去?” “不是吧,难道襄平候是要逐马抢靶?” “那可是动靶啊……” 红线范围外,的确留了可以逐马驰骋的距离。 但先前参赛者无一人选择逐马,那无疑给自己增加难度,连太子殿下跟贺统领都选择的定点射击。 “太狂了吧,不愧是……襄平候?” 其实到这里,都还能理解。京中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打小锦衣玉食,未染战场血尘,大都中看不中用。 可襄平侯不一样啊,尸山血海和北魏敌营蹚出来的履历,光是听着便叫人喟服心惊,是以大多数人觉得他狂妄,又觉得非常合理,纷纷翘首以盼,迫不及待一睹风采。 如此这般,又一次万众瞩目。 背对观赛席,视线掠过远山青黛,许是日光过于晃眼,谢玖眼前似有流光灿灿的海棠盛放,铺开。 已经记不得,是第多少个“最后一次”了。 说好的退回原点,不再有任何牵扯。 谢玖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只离线的风筝,无家可归,明明已经决定了放逐自己,却又被一条看不见的情丝牵引。 线的那头在她掌心,连接他的心脏。 他的言行便如魔怔,完全无法受自诩强大的理性控制。 擂鼓声越来越大。 观察了片刻动靶的移动规律,“取两面旌旗过来。” 襄平候下令,是襄平候没错吧? 礼官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服从。而观赛席这边,当所有人都看到两名礼官下场,一左一右分插了两面旌旗。 那旌旗甫一展开,荡在风中肆意翻卷,猎猎飞扬。 横跨的距离不算太远,但恰好挡住了参赛者几乎所有视线。 “不、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隐隐回过味时,有人再也止不住发出惊呼:“盲射!” “动靶、逐马、盲射!这不是纯纯找死吗?!” “完了完了完了!” “咳……不是!我的意思是,襄平候会不会太狂妄了些?” “这得多嚣张、多自负啊!” 起初,站在风里,任由裙裾蹁跹,姜娆也不懂谢玖为何要让礼官在红线处横插两面旌旗,那旗帜被昙泗山的山风吹得飘来摆去,视线都挡完了,且干扰性极大,如何看得到远方箭靶? 此刻听着四下陡然爆发的激烈骚动,无数世家子和先前的参赛者们哗然一片,混杂着无数女子的欢呼之声,连太子姜烨都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了。 阿钰也激动地冲回来大喊大叫。 姜娆隐隐听懂了大概意思……是谢玖要……盲射? 刹那间。 姜娆不知为何,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不自觉提着口气,拽握团扇的指节收紧,心脏扑通狂跳。 同时不受控制地,心下闪过前所未有的微妙怨念—— 谢怀烬。 他是还嫌自己不够万众瞩目,耀眼夺目吗。 是想全场的世家小姐都被他吸引视线,为他心驰神荡吗。 无耻下流的男人,出风头才是他的真实目的吧。 作者有话说: 可以理解为,骑在马上驰骋,且在有旌旗干扰视线的情况下,同时射杀三个规律移动的人(靶子),对9来说没啥难度,他在北魏练过很多绝活(一本正经.jpg[狗头] 第52章 恼恨 要我恭喜你吗 长亭之中, 风吹柏影,茶水早已经凉了。 听着演武场传来的阵阵骚动,顾琅本就是外放的性子,终是静不下心, “不如, 就到这里吧谢世子。”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多的是机会再行切磋。” 言罢抖了下身上衣袍, 视线掠过沈禾苒, 顾琅也起身朝演武场去了。 谢渊则继续对着棋盘,一双狭长凤眸被眼睫覆盖, 倒映着棋盘上密麻交错的黑白两子。 脑海中不断闪过的, 是昨晚宁安哭得那般伤心,被他抱在怀里时, 整个人仿佛碎过一次。谢渊自己也没料到,有生之年第一次怀抱一位姑娘, 是他的未婚妻,那么柔软,那么亲密的肢体碰触,感受最深的却是她滴在自己颈间的泪水。 心疼吗,后悔吗。 明明那份近乎炽烈的少女情愫, 最初是完整属于他的。 所以弟弟既不要她, 还特意请婚,将他和宁安绑在一起。 如今的种种行为,又算什么。 想到些什么, 指节捏着眉心,素来沉静稳敛的一个人,有隐隐的薄怒涌上心头. “开盘下注, 买定离手!” 另一边喧嚣的演武场,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副景象。 气氛高涨时,观赛席有十来岁出头的少年人围在一起,“我赌襄平候能夺下彩头!” “不能吧,架势摆得厉害罢了……” “那要不赌个综合评分?” “就赌襄平候能否胜得过贺大人和太子殿下?” 耳旁数不清的喧嚷嘈杂,潮水般一波漫过一波,几乎要将人淹没。 “姜姑娘放心,动靶而已,主子闭着眼睛也能玩儿。” 姜娆闻言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别哲赫光,连表哥顾琅也一起过来了。 赫光不知如何看出了她的紧张,下意识宽慰。 沈禾苒则在看到顾琅过来时,顿时翻着白眼离远了些,但她往哪里挪,顾琅便也面无表情地跟着往哪里挪。 换做寻常,姜娆的关注点必然会被抢走。 可此番,她满脑子都是谢玖先前为何要应承下来,是和她一样,不想阿钰口无遮拦,说出更多“不合适”的话来?还是恰恰相反,刚好利用这个机会出尽风头,顺便顶着“姐夫”的身份刺激谢大公子并让他难堪? 像他昨晚说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所以。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任由思绪乱飞,姜娆不自觉拽紧团扇,决定回头一定要好好纠正阿钰,再不让这般情况出现。 恰在此时,日光刺破天幕流云,在原野上泼下束束光辉。 视线里,男人利落地翻身上马,背负三支雕翎箭矢。 伴鼓声再起,他座下马匹先是朝着观赛席来,速度不快,甚至有几分“闲庭信步”的散慢之意,紧密贴合五官的面罩之下,明晰冷硬的下颌在日光中明明灭灭。 一派浑然天成的英姿飒爽,风仪瑰杰,引得不少世家女为之失神,频频发出惊叹且移不开眼。 而后礼官鞭声一响,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迎着这日的烈阳山风,姜娆看到他瞬息调转马头,挺拔的身形前倾压下,力量沉于马背,伴马蹄踏飒扬起尘埃,墨色袖襕在风中翻卷,卷出凌厉的弧度,却不显仓促,反而像是早已熟稔得如同吃饭喝水般的猎杀姿势。 马蹄尚未骋及红线,他便于身后拔出雕翎箭矢。 整个过程迅如鬼魅,飘忽到令人无法捕捉到任何细节。 挽弓,搭弦,腰身一荡,朝后仰倒。 类似的姿势,在姜娆后来的记忆里,是谢玖将她困在身下,夜夜逼她唤他夫君,次次挺.入的姿势。 瞬息之间,三箭齐发。 冰冷的箭矢破空而过,带出尖锐呼啸,一瞬击穿飞扬的旌旗。 那个瞬间,无数双视线瞩目一人,关注点却各有不同。 好比姜姝扶着华盖,被左右宫婢簇拥着打扇,心知天授节那日一出落水,自己被谢世子当众拒绝,已然沦为满京城贵女的笑柄,外加晚上得知谢渊被赐婚,当真如碧苏曾经所料的那般,让她姜宁安得逞了,姜姝就差没直接气晕过去。 此刻目光落在原野之上,男人挺拔的身量,驰骋的风姿,尤其那腰身一荡,不知荡穿了多少女子芳心。 姜姝指节轻点着案台,忽然觉得失去谢世子也没什么不好。 父皇果然没骗她,她该拥有的总是最好的,想到些什么,姜姝甚至有些面热,出现了少有的小女儿娇羞情态。 另一边,隔着彩帷飘飘和满座人流,姜娆则和弟弟站在一棵榕树下面,顶着斑斑绿荫,只能捕捉到箭矢破空之后,于烈日下一闪而过的炫目光华。 之后万籁俱寂,唯余蝉鸣,风声。 若说先前参赛的世家子们箭矢离弦,观赛席大都会象征性欢呼几声,那么此刻,仿佛被什么强行按了暂停,整个原野听不到半点杂音。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皆死死锁在旌旗后方的靶心方向。 也有人忍不住起身眺望,譬如太子姜烨。 那短促几息,姜娆觉得自己的心也好似快要从胸腔跳出嗓子眼来,连指尖都因不自觉的紧张而微微发麻。 更有那么一瞬,被没由来的恼恨淹没。 明明已经听他亲口说过了。 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于我来说,皆不过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 说好的恨他,永远不要原谅他,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可许是曾听过他的心跳,有过那般亲密的欢愉。 姜娆发现只要他出现在视线里,自己即便用尽了全身意志力,也没有办法不去关注他。就像恨不能将刀架在一人的脖子上,明知对方可能又在“玩”些什么,却依旧会觉得他拥有最令她心折的姿态。 期间,三名守靶礼官确认之后,似在朝观赛席这边大喊着什么,但隔得太远,实在无法听清。 直到以天为背,三面上刺徽纹的玄色旌旗,忽然被同时高举了起来。 于所有人视线中猎猎飞扬。 那一刹那,不待礼官激动地扛着靶子并一路冲过来准备给众人验证,四下倏忽沸腾起来。伴随弟弟姜钰激动的叫喊,数十座观赛台呼声震天,陡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喝彩。 无数少年们纷纷起立,“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三面玄色旌旗!” “三面,是三面啊,同时举起来了!” 也有不清楚规则的女眷或大臣,拉着旁边人问是什么意思。 而后感叹说,“不愧是将门之后,七岁就被带去北疆历练,也不愧是被陛下破格封爵的襄平侯啊。” “镇国公这两个儿子,皆是人中龙凤,当真是积善之家,福泽深厚……” 放眼整个京师,恐怕无人能望其项背。 一时间,满座朝臣惊叹,世家儿女欢呼,裹挟着阵阵不具体的呐喊,充斥着这年昙泗山的原野上空,连鼓手都忍不住为之加奏。 明黄幡帐内,姜蘅也在默然几息后,抬手抚起掌来。 心下转过的念头不比满场看客们少。 一如“谢玖”这个名字本身,在被遗忘的年岁里,他身在敌营,仿佛已悄然死去,但一朝回归,不现身则罢,一现身便能惊起所有人的觉知。 高贵的出身,英俊的容貌,权力地位,满身荣光。 就像姜娆预料的那般,这么一番下来,世家小姐们个个心驰神荡,已经不止是挥舞手中娟帕,有的连团扇都扔出去了。 攥紧的雪嫩指尖骤然松开,掌心微有些出汗,方才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回胸腔,姜娆强迫自己移开眸光。 渐渐的。 四下依旧喧嚷嘈杂,却莫名地变得遥远。 作为已夺下彩头的魁首,谢玖本应走个过场,去向天家谢恩,可是没有。他只是在礼官那里,接过那匹连姜姝都求而不得的雪马,轻松驾驭着从原野的另一边骋出,径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姐夫!” 远远地,姜钰一个激动,直接撒丫子狂奔,想要冲过去迎。 却被姜娆一把拽住。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偏西,遥远的地平线上,红艳艳的夕阳开始坠落。 手在拽着弟弟,视线也没看那马背上骋来的身影。 姜娆心跳却莫名很快。 “姐夫!”待雪马勒停,姜钰终是挣脱阿姐的手,再也忍不住冲了上去,毫无疑问,崇拜之心已然达到了顶峰。 男人翻身下马,视线掠过风里蹁跹的裙裾,大手下意识一伸,抵住了小少年的脑袋,没让他扑进自己怀里。 无他。 谢玖其实不喜与人过分亲近,尤其是肢体接触。 只将雪马的缰绳丢给了他。 却不期然被一把抱住大腿,小少年仰头看他,一脸的狂热崇拜:“姐夫你好厉害,姐夫天下第一,姐夫是这世上最英武的男人!” “姐夫姐夫,这马我能送给阿姐吗?” “你最近不是在教她骑马,她以后就可以骑这匹漂亮白马啦!” 话落。 姜娆眼睫一颤,再也忍不住看向弟弟,原来阿钰那般费尽心思地想要彩头,是为了送给自己吗。 谢玖脑海中闪过的,则是谢渊最近的确在教她骑马。 以后那样的画面只会更多,而不会少。 多留一天,不过多一分无妄纠缠。 恰在此时,小少年忽又大叫:“姐夫你手怎么了?阿姐你快过来!”这一吆喝,除去姜娆,别哲赫光也终于注意到了,主子左手手腕的伤口崩了,缕缕血色已浸过了纱布。 男人拧眉,不以为意。 只大掌无情地将人额头抵开,“送或不送,自然随你。” “谢玖,谢怀烬,不是你未来姐夫。” “你阿姐没纠正过吗。” “彩头帮你夺下了,是要你印象深刻,而非往后再继续认错,嗯?” 言罢,在姜钰因过分激动,一时讶异且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茫然之中,男人不再有任何多余解释,仿佛只是随手摘了朵路边的花,玩了下路边的草,现在结束了,他便径直返回原先的长亭,并随手将脸上的面罩取下来丢给别哲。 与之伴随的,离这边近的观赛席,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 襄平候此番下场,夺下的彩头是为了给……小郡王? 小郡王唤他“姐夫”? 那这人究竟是襄平候,而是谢世子? 男人全程下来都戴着面罩,倒叫人确实有些搞不清了。 “站住。” “顶着别人的身份很好玩吗?” 晚风中,少女两颊鼓鼓,柔软的发丝被夕阳渡上浅浅金色,视线落在那缠了纱布的手腕之上,“谢怀烬,你真的很讨厌,就算你不用这样的方式,我也会自己纠正阿钰,明明是你自己想出风头,想引人注意,却在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会让你印象深刻,只会让你更加面目可憎!” 脚下一顿,高大的身形滞于风中,谢玖没有回头。 恰在此时,姜蘅身边的樊公公忽然带着人从观赛席后头绕了出来,“襄平候,留步,留步。” 有些不耐,将面罩复又扣了回去,谢玖转身,“有事?” 樊立德手持拂尘,语气恭恭敬敬:“陛下口谕,邀侯爷晚上行宫夜宴,还望侯爷准时赴约。” 顿了顿,视线落在姜娆身上,樊立德如实转达:“郡主,自天授节后,皇后娘娘和华阳公主一直念着您呢,晚上算是家宴,也邀您携未来郡马一同赴宴。” 姜娆尚未接话,谢玖语气极淡,“替我转告圣上,公务缠身,有事要提前下山一趟。” “哎哟侯爷,什么事能有您自个儿的事大,陛下方才说了,这日夺下彩头的魁首,赢得的不仅仅是雪马,更还有华阳公主的婚约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侯爷便是有话,也得您自个儿去回啊。” 后面。 樊公公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姜娆没大听清。 四下喧嚷依旧,昙泗山的山风裹着傍晚独有的余热。 姜娆如坠冰窟,又像被什么兜头泼了瓢冷水,在那一瞬被什么击中之后,抬眸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视线撞在一起,恰逢男人也在看她,背着夕阳拓在肩头的光,那眼神极深极沉,仿佛揉杂了世间无尽夜色。 更有一瞬,姜娆感受到一种极为陌生的审视。 如有实质地将她倾轧,覆盖,包裹。 樊公公何时离开的,姜娆不知。 只记得后来,自己的手腕被人捉住,“姜宁安,没什么话要说吗。” 夕阳不知何时已彻底坠落于原野,又一阵晚风拂面而过。 姜娆听见自己语气还算轻快,“说什么?” “要我恭喜你吗,谢侯爷。” “虽然伤口崩了,但这出风头的收获真是不小,太幸运了,不愧是万众瞩目的谢侯爷,被我那眼光极高的堂姐看上了。” “以后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第53章 放手 谢世子和襄平候打起来了 “苒姐姐, 你别拉着我了,先前怎么回事,怎么樊公公带话之后,我阿姐看着像是快要哭了?” “我姐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真不是我姐夫吗, 我明明记得记错你帮我牵着马儿,我非要去弄清楚不可……” 昙泗山的暮色下, 演武场和观赛席的人潮渐渐散去。 天幕呈一种暗调的蓝。 姜钰把缰绳交给沈禾苒便要去追。 沈禾苒还是一把给人拽住:“小郡王这个, 怎么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不要过去……让我想想要怎么给你解释” 十岁的小少年, 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正是最敏感的年纪。 人人见了都得唤一声小郡王, 可对于姜钰来说,自己记事以来就没有爹爹娘亲, 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他的全世界只有阿姐,最重要的人是阿姐,唯一的亲人也只有阿姐,所以才会那么想要得到彩头, 送给阿姐。 可现在看来, 他好像又搞砸了什么? 感觉到他的不安和难过,沈禾苒也难受得要死,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烦得恨不能抓耳挠腮。 这时顾琅过来,牵住了那匹雪马,马儿当真温驯至极, 且当真周身无一根杂色鬃毛,像裹了层月光似的。 “好了阿钰。”第一次,顾琅没有一开口就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宽慰表弟,说他没有搞砸什么。 但这次再怎么宽慰都不管用。 最终顾琅不得不蹲下身来,拍着小少年的背,尽量思考着该怎么委婉措辞. 夕阳坠落于原野之后,昙泗山的天幕迅速沉暗下来。 月光落在黛色山尖上,像给锋利的轮廓渡了层浅浅薄纱。 事实再次验证了,爱是反反复复,上一秒想通,下一秒反悔,只要存在于视线里,就会无休止地失控,纠缠。 好比此刻。 ——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如一把尖锐刀子,肆无忌惮地往他胸口里擦。 谢玖极力绷着下颌,才没让自己的面色太过难看,也忍住了没有立刻将人抱进怀里,只是大手锢着她,黑眸倒映着少女两颊鼓鼓,鼻尖微有些泛红。 明知没有意义,且明明已经得了答案,还是做不到即刻放手。 因这一次的放手,意味着绝对分离。 往后再看一眼都成奢望。 姜宁安。 谢玖不止一次觉得,世事总给人一种极大的荒诞之感。一如为她请婚那晚,意外尝到了青柠混丹荔,再如昨夜阁楼里将她按在床上,演了出“退回原点”的戏码,本意也是要退。 偏偏他的小孔雀去而复返,一个清脆的巴掌下来。 谢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愤怒,心伤,是对着他本身,而非她口中嚷嚷的,你不过恰好有几分姿色,恰好处处像谢渊罢了。所以彼时捂着心口,靠墙跌坐后,“别哲,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所以才会那么生气,那么难过。 “好像是,对吗。” 北魏沉浮的十一年,谢玖凡事敏锐,洞若观火。 洞察一个人的情绪且识其言语背后本质,都是吃饭喝水般的本能。 唯独姜宁安,他的辨断能力在她那里全都失效。 知道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毁了她原本可以跟谢渊拥有的,她想要的人生。 但谢玖从未想过,小孔雀会有爱上自己的可能。 恰是那个极怒的巴掌,让他隐隐感受到了。 那种极痛之后意外袭来的愉悦,窃喜,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理智,让他不舍得离开,让他想再多留一天,哪怕仅仅是一天,想再多看一眼,哪怕仅仅是一眼。 记忆里,感受最多的是她对谢渊的执着、狂热。 可说彼此过去的每一次交集,都在加深这种印象。 澜园认错人,谢家书房的“心机讨巧”,飞鸿楼为得知谢渊下落的态度转变,江中画舫被“谢渊”拒绝后的卑微、眼泪,醉后错吻他,哭着要“谢渊”娶她,华恩寺求签问卦,生辰宴为了谢渊接近他,截止天授节傍晚,嫁给谢渊依旧是她这辈子唯一心愿。 所以谢玖觉得,姜宁安,她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他。 偶尔失神,也不过因他和谢渊堪比复刻的的脸。 除此之外,谢玖更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力掩饰却掩藏不住的危机之感,似有什么将她困住,致使她追逐谢渊的过程过于急切,焦虑,不安,可笑到去华恩寺求神拜佛。 ——就算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时至今日,谢玖也没猜到致使她不安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但天授节傍晚,御花园一出落水戏码,谢玖敏锐察觉到华阳公主对她恶意极大,且对谢渊势在必得。 女儿之间的较量,也是较量,有时不比男人之间逊色半分。 而她背后无所依仗,大概率会输得很惨。 所以为她请婚,实现愿望,将她与谢渊绑在一起。 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她做到的事。 爱一个人,就总想为她做点什么,也总得做点什么。 他的小姑娘生来光鲜,花团锦簇。 天授节的次日黎明,从她身边离开时,谢玖甚至无法在自己身上寻到任何像样的,可以留给她的东西。 好在那晚之后,她身上的焦虑、不安、全消失了。 让他笃定她爱谢渊的程度远比他想象中深。 直到那一巴掌下来。 谢玖真真切切感到受到她在难过。 却是第一次,似乎并非因为谢渊,而是 自己? 类似的感觉,方才樊公公带话,说他赢了华阳公主的婚约,谢玖又一次隐隐感受到了。 所以视线对上时,他不自觉带了审视。 想洞穿她。 洞穿那种近乎虚妄的小孔雀或许爱上他的可能。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才刚闪过,谢玖又陡然意识到,前方无路。 给不出任何承诺,回应,或笃定的未来。于 是又一次,强大的理性将他推回天授节那晚,根本无路可走。 所以此刻,除了锢着她手腕不放,谢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敢再继续试探。 而这短短几息。 许是察觉他过分沉默。 小孔雀终于忍不住仰起脸来,“放手!” 眼眶都泛红了,还是骄傲地扬着下巴,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好歹是马上就要尚公主的人了,谢候爷就不能检点些吗?” “人家樊公公都亲自来请了,你不赶紧去领旨谢恩,反而在这里纠缠嫂子,是过去在北魏风流惯了,改不掉浪子的毛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再不放手,信不信我回头就去告诉我堂姐,说你无耻下流不要脸在这里纠缠她堂妹!” 话落,姜娆胸口尚在起起伏伏。 又很快怔住。 察觉男人看她的眼神,眼底有水雾泛潮。即便于并不清晰的夜色里,那份潮湿转瞬即逝,快到仿佛她的错觉。 “谢怀烬的妻子,这辈子只有一个。” “不会娶除她以外任何人,且永远爱她,永不会背叛她。”从前恨她不爱他,如今怕她爱上他。 世上大概不会有比这更加讽刺且矛盾之事。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男人声线莫名哑得厉害。话出口的同时,姜娆猝不及防,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扣入怀里。 隔着夏日轻薄的绫罗,彼此腰身猝然相贴。 贴在一起的每一寸肌肤,都似有酥麻痒意在刹那滋长、极速流窜。 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已经掉下来。 久违的战栗、酥麻,在被他圈进怀里的那一瞬间,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似带了千钧重量,万般滞涩,寸寸缕缕,抚上她背脊,另一手则半掐半托她的下颌,指腹摩挲着。 亲密到近乎克制不住的距离,姜娆以为他会吻她。 可是。 没有。 男人只是附身下来,强行压下了所有本能,只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轻抚她脸颊,与她额头抵在一起,“姜宁安” 鼻尖轻碰,哑到涩然的低喃,彼此呼吸缠在一起,唇瓣一触即合的距离。 谢玖气息不稳,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两下,三下。 似有话说,却沉默着没有下文。 似想吻她,唇却始终没压覆下来。 如此这般,背脊落在他掌心,已然被他抚得身子发软,姜娆感受着胸腔的震动和他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一时间又气又恼,比被他吻上了还要难受。 面颊飞红,理智在叫嚣着推开。 谢怀烬。 他又在发什么疯,究竟想做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啊! 姜宁安,推开他!!! 什么他的妻子只有一个,是谁,关她什么事。 他被姜姝看上了,自己已经恭喜他了,他还想怎样。 怎么可以昨晚才说了那样的话,今晚就又开始引诱她,他究竟想干什么! 可真正掌心抵在他胸口,感受到熟悉的脉搏震动,姜娆才发现自己强撑的那口心气,不知何时已垮得干干净净。 同时心下冒出一个声音。 谢怀烬,浪子连心跳也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为什么又在发抖。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抱住你。 彼时的姜娆还不懂自己的矛盾,她只觉得难受,要后来很久才明白,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恰也是此时。 不远处正被清松和书墨簇拥着过来的谢渊,脚下猛然一滞。 视线里远山青黛,月明风清。 少女莹白的下颌,被麒麟扳指摩挲着,她的纤纤玉指则揪住男人胸前衣襟,分明是抵抗的姿势,甚至有泪掉下来,落在月光里。然而玄袍和海棠裙裾纠缠在一起,于风中曳荡,仿佛绮丽而妖艳的花。 落在谢渊眼里。 他的弟弟,在吻他的未婚妻. 另一边。 “已经够乱的了,怎么还来个华阳公主掺和进来?” “什么叫赢得的不仅仅是雪马,更还有华阳公主的婚约?” “莫非主子被姜蘅算计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主子是因姜姑娘的弟弟,临时才去夺那彩头,狗皇帝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靠在树下,赫光嘴里叼着根草,一脸的憋闷。 别哲则要冷静得多,打手语说:【主子不愿之事,即便是大启皇帝也勉强不了。主子要拒华阳公主,办法很多。】 这个赫光自然知道。 但赫光真正关心的其实都不是这个。 而是越发看不懂主子对姜姑娘究竟是何态度,明明喜爱得要死,为何不直接抢过来?不就是弟夺兄妻,那什么赐婚圣旨,主子都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反扑姜蘅,将那狗皇帝从龙椅拽下来了,会在意那区区赐婚圣旨? 别哲默了片刻,打手语提醒:【焚心。】 【主子背弃了王庭,还重创北魏,贺兰主上不可能给他解药。】 【最迟年关,主子会毒发身亡。】 那赫光就更不懂了,“贺兰小姐不就是解药?而且已经出关,自己送上来了,咱们的人也派出去截了。” “等人到手,主子往后只需与她定期行房。” “事关性命,睡个不爱的女人又何妨?大启贵族不都三妻四妾,我要是主子,就娶姜姑娘为妻,做侯夫人,至于贺兰小姐给个妾室的身份让她做姨娘好了,或者通房丫鬟?” “再不济不是还有至亲之血可以续养?” “主子的兄长谢渊,不就是血脉上的至亲?” 是,不错,这很疯魔,有悖常理,赫光也知道主子不屑如此。 可在北魏熬了那么多年,脱身容易吗。 好不容易才回到大启,功成名就了,既然放弃复仇,其中缘由赫光不知,但既然放弃了,也好,也罢。 那就好好活下去,怎么也得活下去。 “退一万步,既然都只剩半年可活了,不是更应该抢过来及时行乐?” 说到后面,赫光自己都有点难受了。 赫光是个粗人不错,但其实也有思维缜密、心细如发、觉知极其敏锐的一面,否则不会成为主子的心腹之一。 但情感一事,别哲自己也没经历过,一时不知该从何给赫光解释,或从何说起。某些方面,赫光说的其实也没错,但人与人之间的底色差别,往往就在于选择上面。 至少别哲认为主子不可能去睡一个不爱的女子,然后告诉自己心爱的姑娘,我与她同房,是为能活下去继续爱你太荒谬了。 或用自己兄长的血来续命,主子也根本做不出来。 正因如此,主子是谢玖,谢怀烬,是别哲心甘情愿追随至死之人。 【离京之事,安排好了?】 低头嗯了声,赫光闷了片刻,而后隐隐回过味来:“该不会……主子谋划的那些,也全都是为了姜姑娘?” 别哲没打手语,不置可否。 但心下明了,若把谢家比成一棵大树,那么主子就像一只本为复仇归来的鸟,想借有意砍掉大树的猎人之手,亲自玩弄、摧毁谢家,连摧毁的策略和玩法都已经谋划好了。 却不期然遇上自己心爱的姑娘。 她想在那棵树上筑巢,且爱着主子栖于树上的兄长。 主子曾经有多挣扎,别哲不知。 但知道大启皇帝最初愿同主子交易 ,便是存了拔出谢家的心思,这点不会以主子的立场改变而改变。 所以主子得去收拾烂摊子——在毒发身亡之前,去江北“平叛”,实则是去与废太子党交接势力,以便后续从源头上掐灭来自于“猎人”的风险,让他心爱的姑娘尽可能在栖于谢家后的余生,不存在后顾之忧。 具体方法,别哲不知,但主子从来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也早就习惯了在危机里逆流而上,机变斡旋。过去半年身在麒麟卫,主子掌握的信息更还有八年前,辰王姜晟南巡时并非“舍身护驾”,而是被姜蘅设计。 “那边约的时间是下个月底,主子何必急着离京?” “……” 这次别哲没答,只以眼神示意赫光。 视线里。 果然,明知那是准嫂,主子又又又一次跟姜姑娘纠缠上了。远远看着,彼此相拥,说不出的缠绵迤逦,像重逢,又像告别。 但没过几息,别哲跟赫光陡然一怔,几乎同时起身冲了过去。 … 另一边,沈禾苒原本在抚摸雪马的鬃毛,一边听顾琅破天荒的温柔耐心,在那里像模像样地安慰表弟。 然后很快,沈禾苒忽然倒抽凉气。 一把拽住顾琅,连声音都在发颤,“襄、襄平候跟谢世子打起来了?!” 起初时候,其实听上去并没有太大动静。 而是画面。 月光早就泼下来了。 昙泗山的地面除去青石台阶,大多数是草地,尤其原野上面,此刻没有刀枪剑戟,而是拳拳到肉,翻滚撕扯。 好似积压已久的怨恨,在风度被撕裂之下,全都累在一起爆发。 “究竟在玩什么?” “玩你未婚妻,行吗。谢邃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一母双生,一样的身量极高,修长挺拔,容貌更是镜影般地风华逼人,连声线都极为相似。 是谢渊先动的手,一拳砸在谢玖脸上。 之后兄弟二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且在扭打之前,谢玖反手一扯腰封,利落地脱下外袍罩在少女头顶,没让她看到自己有多狰狞,“别哲赫光,别让人身上沾血。” 言下之意,要他们将姑娘带远。 随即抬腿便是一脚,几乎将谢渊踹飞。 华袍污脏,玉冠歪倒,被清松和书墨扶住架住,谢渊一口鲜血喷涌出来,素来的光风霁月再也维持不住。 因画面过于不合常理,沈禾苒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毕竟白日里,一位是万众瞩目的襄平候,如今风头无两的朝堂新贵;一位是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芝兰玉树,文武全才,连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都始料未及,一时间肝胆俱裂。 过去将近半年,自谢玖回归大启,一位是温和谦逊且风度翩翩的兄长,一位是浑身带刺且喜怒无常的弟弟,兄弟二人至少表面上还算和睦,从未真正撕破脸皮。 “现在动心了,喜欢了,早在干什么?” “当初不是让你亲自去见,装什么情圣君子!你有多爱章氏婉月,真那么爱,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谢邃安,一母双生,你生来众星捧月,而我是见不得光的妖孽。” “这也就罢了,凭什么连她也爱你?” “明明早在六岁那年,我就比你更早认识她了,若非我……” “什么?” ——若非我命不久矣,你不会是姜姑娘的未婚夫,你连碰她一根手指头的机会都不会有。这是别哲的解读。 “若非什么?” 被按在地上,被扼住咽喉,谢渊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狰狞,“你要报复谢家也好,报复我这个兄长也罢,谢怀瑾,大可以冲着我来,招惹宁安算什么本事?” “你要真喜爱她,我不是不能拱手相让,但你何至于无休止戏弄于她,将她当做用来争抢的玩物?!” ——我曾经爱过你,沉默的,虚妄的,忍受嫉妒,像守着一个幻影,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的房间里至今还有你的画像藏在屉匣里,谢大公子。 ——我爱你。 ——我真的很想嫁给你。 ——可是每一次,我遇到的都是谢玖你的弟弟。 ——我曾经幻想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该是何种模样,应该是我爹爹那样,一个很温柔的男子,像你一样,谢大公子 ——可是。 ——我好像,爱上谢玖了。 ——他那么坏,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要我。 “若非什么?谢怀瑾?你说出来” 只这一句持续的诘问。 不止谢玖,连别哲都有那么一瞬觉得算了,真的,算了吧。 思维、立场、彼此的成长经历、性情、对事情的看法、和当下各自的处境,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连辩解都觉得无力。 尤其那句拱手相让,谢玖艳烈的眉宇一瞬被混沌浸染,几乎要气笑了,“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谢邃安,说让,你也配!我要冲着你来,你连接下一招的能力都不……” “谢大公子!” 恰在此时,终于挣脱赫光不敢过分强硬的阻拦桎梏,少女抢扑了过来。 尘埃浮落,血腥气弥散开来,海棠裙裾曳地之时,终是染了污脏。 兄弟二人的手臂、额头、颈脖,皆暴出了青筋。 尤其谢玖尚且缠着纱棉的那只手腕,鲜血汩汩淌下,打湿了谢渊颈脖衣襟。作为被掐住脖子按住的一方,和谢玖鼻梁一样,谢渊的下颌也有乌青、血色,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 只喘着气,有些艰难地蹙眉:“别哭,宁安” 伴随这句话,谢玖陡然磕目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猩红与鸷烈散去,铺天盖地的狠戾消失,只是松手,起身,退开。 那样一幕,让别哲想起北魏勇士的斗场,无论起初最黑暗的两年,还是后来被国师有意“驯化”,主子都曾无数次如失控的野兽一般与人撕打,流血,受伤,要战到最后才能活下来。 那些绝望中的嘶吼,叫喊,用北魏勇士的话,无数次都以为小杂碎活不下来,但不知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每一次都咬牙挺到了最后。 到后来,主子每一次都赢。 但没有任何一次,赢后的神色是无措。 恰也是主子起身时,由于先前激烈的拉扯、翻滚、撕打。 一样东西,猝不及防从他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月光下。 能看得清楚,是只小小的荷包。 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一看便知是出自温香女儿之手。 ——是姜娆曾在江中画舫,硬要塞给谢渊的那个荷包。 是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荷包,它从谢玖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且恰好落在少女手背。 那一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前尘往事无以申辩,对错是非皆成枉然。 谢玖知道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 同是这个夜晚。 猎场后山的行宫大殿,姜姝原本已盛装打扮,穿的是极为迤逦的嫣红罗裙,头上珠钗璀璨明亮,坐在皇后身旁,满面小女儿的娇羞。 眼前闪过的,是不久之前的演武场。 男人于马背上腰身一荡,炽烈飞扬。 然而煌煌灯火下,杯盏粼粼,折射出华丽冷光。 等来等去,不见人影,连承宣帝姜蘅都有些隐隐不耐了。 才有宫人急匆匆奔至殿内。 “陛下,襄平候让人带话,说自己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都不能称之为狂妄,戏谑,简直堪比一个大耳刮子,肆无忌惮地扇在了整个皇室脸上。 果然。 帝王震怒,拍案而起:“放肆!” 传话的宫人抖若筛糠,登时额头贴地:“且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所谓江北、平叛。 姜蘅心知那是什么意思。 事关前朝废太子堂,殿中坐着不少国戚宗亲,姜蘅一时间既不好搬上台面,也不好过问太多。 好半晌,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才停止晃动。 只听得帝王语气缓和了不少,“襄平候为何不自己来?” “回陛下,听说是因什么争执,襄平候和谢世子打了一架,眼下都挂彩了,或是因此不便面圣?” 第54章 是为了姜宁安吗 杀心 一句“放肆!” 灯火煌煌的行宫大殿, 原本屈膝跽坐于两侧的皇亲国戚们纷纷垂首噤声,太监宫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短促几息,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串晃动。 姜蘅胡须微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是关于谢玖本身。 其实交易之初, 谢玖便已坦白了自己身中异毒, 太医令和多名医官诊断后答案一致,说他命数不过一年, 这是姜蘅敢用他的最大原因。 “无需费神救治, 没用的。” 谢玖不求生机,只要手握权柄, “玩”死谢家。 彼时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姜蘅唏嘘其经历,被父舍弃之痛, 身陷敌营之辱,更震颤其绝境求生、脱身北魏的智谋手腕, 这份玉石俱焚的孤绝之下,必是惨烈过往。 论身份,谢玖是定远侯早年牺牲的亲子,乃朝廷亏欠且亟待补偿之人,但帝王心深, 难免警惕他身陷北魏十一年, 活着归来献军机是否有诈? 异毒恰是打消警惕的关键。 亦是谢玖被缚多年要反扑北魏的理由。 这份交易,姜蘅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无论曾是废太子党的谢铭仁, 还是朝堂其他势力,正好有谢玖这把“利刃”去肃清,更妙的是此刀命不久矣, 无需他费心铲除后患。 而谢玖的要求只有一个。 期间不要干扰他“玩”,无论看上去是否合理。 姜蘅同意。 但当北魏真的战败求和,斥候确认了那些破获的城池、缴获的战马军械、魏军的尸山血海,姜蘅在极为欣赏谢玖的同时又难免心生忌惮,如同所有帝王通病,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除去破格封爵,再来华阳公主的婚约。 姜蘅当然是为笼络示好。 即便交易之初,谢玖就打消了帝王所有顾虑,可恰是他如此深谙帝王之顾虑及所求所思,姜蘅反而后知后觉地背脊发凉,但又不得不继续用他,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那么将唯一的嫡出公主送给他。 若谢玖愿意承情,至少等于送了双眼睛在他枕边,至于女儿的未来,永远得靠在政治交易后头,二为表示天家恩宠殊荣,总要做足姿态。 但姜蘅显然没料到。 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紧跟着一句。 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 一口气才刚冲出喉咙,姜蘅又不得不迅速咽下。 八年前得位不正,朝廷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群狼环伺,暗处的残余势力虎视眈眈,这些年姜蘅手里并非没有可用之人,而是没有足够利落、高效者。 谢玖在大启并无根基,与其他朝臣也无甚牵绊,用起来恰如久旱逢甘霖。 至于他拒绝尚公主,言辞还如此狂妄戏谑—— 转念一想,不正符合彼此的交易初衷,唯有狂妄之人才敢悖逆弑父。而他只需端坐龙椅,于事发之际表现出消息滞后或左右为难,家事不便插手,并于事后示以哀痛即可,也算给天下百姓和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想到不久前谢家闹出的乱子,戏班子群魔乱舞,火烧祠堂,谢老夫人吐血倒地,一切都在“正轨”上面。 姜蘅复又安下心来。 至于兄弟俩打了一架。 不待姜蘅问及缘由,姜姝率先出声,“为何会打起来?为何会发生争执?是因为谁?!” 显然,被用那样荒谬的理由拒婚,姜姝如同被人一耳光扇在面门,骄傲和自尊被按在地上摩擦。天授节她已然纡尊降贵,作那般不入流的戏码,结果非但没能拿下谢世子,反而还莫名其妙被姜宁安捡了便宜,对姜姝来说已是奇耻大辱。 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鬼知道什么缘由。 但极怒之后,得知父皇打算找机会将她许给襄平候,姜姝脑海中闪过御花园惊鸿一瞥,又觉得柳暗花明,左右双生子一样的容貌,尤其陡然得知襄平候的各种事迹,姜姝对谢玖可谓充满了探索欲和征服欲。 但她显然没料到,谢玖竟也不识抬举! 身为一朝公主,只要一想到自己又将沦为笑柄,世家女说不定明日就会私底下扎堆议论——华阳公主一出落水,可惜被谢世子婉拒了,如今圣上亲自指婚,她又被襄平候拒了,看来兄弟二人都瞧不上她,啧,太惨了,真是颜面扫地啊 再有这晚她特意盛装打扮,满殿国戚宗亲都在看着。 一时间,姜姝只觉天旋地转。 待传话之人嗫嚅着回了句“不知”,姜姝一口浊气憋在喉咙,再也忍不住起身转向御座,连声音都在发抖:“父皇什么襄平侯,女儿根本不稀罕,也根本瞧不上他!” “可他不露面就罢了,竟然还敢言行悖逆,抗旨不遵,这可是目无君上的大不敬之罪!您难道就这么——” “好了,姝儿。” 御座上,姜蘅面色也不大好看。 但到这个地步,只能尽量将话说得好听,“襄平候少时身陷北魏,必然遭受诸多非人磨难,身患隐疾……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既不愿误你,你也无意于他,那这件事便这么算了。” 顿了顿。 “襄平候为大启立下不世功勋,朕乃一国之君,当体谅他在北魏斡旋的不易,岂能因此种小事迁怒。” “说来是朕考虑不周,事先未派内侍了解情况,倒叫襄平侯失了面子。”指的自是给隐疾搬上台面。 满座宗亲们察言观色,纷纷附和:“是啊。身陷敌营,遭遇什么都有可能,落下什么病根都不奇怪,总比隐瞒其事,真待等公主嫁过去了,守一辈子活寡强吧。” 至于隐疾真假,究竟举还是不举,也没法给人裤子扒了检验,且这种事应该没人会拿来玩笑,换做旁的男子遮掩都来不及,这襄平候果然同他的经历一般,是个与众不同的奇男子。 于是宗亲们再次附和:“不错,是这个理,襄平候话虽糙陋,却也是发心至善,至情至性啊。” “陛下明察秋毫,又素来宽厚仁德,实乃我大启国之幸事,民之福祉。” 几句下来。 殿中气氛缓和不少。 姜蘅补充:“到底年少气盛,兄弟间偶有摩擦也属寻常,既起了争执还双双挂彩,樊立德,传朕口谕,派御医和宫人过去看看。” “镇国公在外劳苦功高,他这两个儿子,万不可厚此薄彼怠慢了谁。” 至于兄弟二人为何会失控打起来,或许正如谢家生辰风波,也是谢玖“玩”的一环,姜蘅既答应了不做干扰,表面上自然不会去追究或探寻什么。 唯有连枝灯影下,姜姝面色煞白,掩在嫣红绫罗下的胸口剧烈起伏,满头珠翠摇摇晃晃,看着像是快要昏厥过去。 有宗室妇人见状微觉心惊,赶忙出声宽慰说:“公主天潢贵胄,玉叶金柯,京中多的是儿郎望尘莫及,哪一个不是巴巴地盼着能得您垂眸一顾?” “是啊,这京城就像一片锦绣花园,好儿郎多得是,今日错过一朵,明日说不定就遇上更好的一朵。” 都以为姜姝是甫被拒婚,恼羞之下有些失态,倒也能够理解。 恰逢光禄寺的人再次传膳,要开宴了,有人提了一嘴:“怎么还没见宁安呢,那孩子许久没跟咱们聚在一起说说话了,钰小郡王也没过来” 不提姜娆还好,一听有人提起姜娆,姜姝一脸精致的面容扭曲,再也控制不住起身离席:“父皇母后 ,女儿身子不适,先退下了。” 旁人不知,姜姝自己却知道,在先前问出“为何会打起来”时,她心下就已经有了答案。 姜宁安。 一定姜宁安那个贱人。 她竟然、果然、当真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 彼时演武场,姜姝就觉得不对,赛事结束后听到有人议论,说那雪马最终到了小郡王手里,小郡王还唤襄平侯为“姐夫”,问可不可以把雪马送给阿姐,大家都在议论夺魁者究竟是谢世子还是襄平侯。 “谁知道呢,单凭相貌身量,便是不戴面罩也难以区分,但看气势更可能是襄平候吧?” “谢世子文武双全,可到底没上过战场,哪有那样的本领跟风姿?可若是襄平候,彩头又为何要给小郡王?” “那还不简单,定然是小郡王想要那雪马,可太子殿下都夺不下来的彩头,谢世子只怕也没有把握,转而拜托襄平候为自己的未来小舅子夺马,左右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反正怎么都说得过去,也没人过分在意什么缘由、细节,毕竟跟自己又没关系,大家无非看个热闹罢了。 唯有姜姝后知后觉。 除去端午游园,侍卫回禀说宁安郡主上了谢世子的江中画舫,后来还拦住谢世子投怀索吻,再到华恩寺,碧苏说派出去的侍卫被麒麟卫拦道,只看到宁安郡主后来是被谢世子抱下山的。 麒麟卫指挥使乃是襄平候,天授节才被父皇公开。 那么侍卫曾经看到的—— 那真是谢世子吗?还是襄平候?!还是二人都 无妨。 左右父皇会给她指婚。 已经输在了谢世子那里,姜姝碍于脸面,恨得咬碎了牙也没有捅破什么。然而谁能料到又一次被公然拒婚,父皇竟还那般轻拿轻放地不了了之,传话之人更说襄平候跟谢世子打起来了,所以没法来行宫赴宴。 是为了姜宁安吗。 无比坚定地,姜姝起了前所未有的杀心。 记忆里,她那堂妹比她貌美,比她嘴甜乖软会谄媚讨好,但一直不过是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打转,成日逆来顺受又马首是瞻的草包、软柿子、甚至一条走狗,让她往东不敢往西,究竟何时开始不对劲的?开始敢顶嘴、忤逆她、远离她,私底下又究竟用了何种手段,事事先她一步,竟将她华阳公主倾轧到这个地步?! 一口气冲至夜宿的寝殿,姜姝给入目一切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粉碎,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本宫要她去死,去死,马上去死!” “姜宁安!她凭什么!” “一个爹娘早死且背后无依无靠的贱胚子,她凭什么敢跟我抢!她从来都不过本宫身边的陪衬!” 听着满嘴的死来死去,碧苏吓得脸都白了,“公主慎言,小声些,就算您若被陛下或皇后娘娘知道了,那还得了?” “宁安郡主毕竟是辰王爱女,辰王当年是为护驾才她毕竟是陛下的亲侄女,也是您的亲堂妹啊” 碧苏此前是有出过主意,为了不让宁安郡主再接近谢世子,甚至有想毁她名节的念头,但没想过让人直接去死,毕竟宁安郡主好好的,可不像此前的章婉月本就身患痼疾,能从中做些手脚。 姜姝却是疯了般,“我不管!我就要她消失,无论用什么办法,本宫再也不想看到那样的贱人!” 谢渊,婚约,谢玖,雪马 凭什么自己身为公主都得不到的,全被她姜宁安莫名其妙地全得到了?!她现在背后一定很得意吧?过去一口一个堂姐全是装的吧?对她的好也全是假的吧? “就今夜,派人去她住处放火!” “夜半走水,一把大火将什么都烧个干净” “或者明日,明日最后一日,惯常女子娱乐赛,她不是得了雪马吗,指不定有多得意,想办法让她赛马,我要那雪马中途发狂冲出围栏,冲去猎场外的断崖,连人带马一起冲进泷江里粉身碎骨!” “怎么,连马儿发狂也做不到吗?” 顾不得碧苏有多惶急地驱散其他宫婢,姜姝已然气得失智口无遮拦,“用毒针,让人用沾药的毒针,在她跑马时寻机会射出,届时马毁人亡,全被滚滚江水冲个干净!” “或者让我哥想办法,我就不信” 话未完。 “谁?!” 倏忽之间,碧苏只看到殿外有黑影闪过,又鬼魅飘忽得像是错觉,像是眼睛花了。 姜姝并不知道,早在派侍卫去华恩寺跟踪姜娆时,自己的人已经被麒麟暗影反盯上了。 尤其天授节之后。 姜姝身边潜伏的“眼睛”已经不止一双. 猎场北面,天池附近的临水阁楼。 窗外起风了。 赫光在三楼的楼道口上传话:“主子,樊公公派御医和宫人过来了,问询主子伤势,还带了不少药物。” 室内灯影黯淡,血腥气充斥其间。 是非常匆忙的一瞥,但见主子一身染血的中衣,躬身坐在榻边,低垂着头,深挺的眉宇被阴影覆盖,吞没,自己给自己的左手手腕缠覆纱、一圈圈包扎,莫名地让人觉得悲伤,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北魏。 鼻梁、嘴角、颈脖处尽皆伤痕,别哲在一旁安静地调制药水。 “不必了,让他们去看谢渊。” 低沉沉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赫光离开后,房中再次沉寂下来。 这晚的空气格外潮热,即便有风,也似棉花浸水般令人窒闷。 先前原野那场撕打,别哲心有余悸。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就是自从主子松手、起身、退开,那个小小的荷包无意从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被姜姑娘捡起、且没有归还之后,主子整个人消停、沉寂下来。 像骤停的风雨,熄灭的焰火,进入了一种外表顽强挺立,内里谁也无法无法触及的状态,让人联想到审判台上,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的囚徒。 但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魏旭说有急事相告。 魏旭原乃承宣四年考进武选司的寒门,被同僚排挤得厉害,后来阴差阳错进了麒麟卫,好不容易做到从六品试百户,却陷入审查风波,谢玖清洗旧部时将他捞了出来。 看中他某些特长,谢玖让他领携了看似依旧录属于麒麟卫、实则渐渐脱离出去的麒麟暗影。 他来报之事说来也简单,但句句下来,听得别哲都恶寒心惊。 ——有人想要姜姑娘去死,且法子不止一种。 第55章 醒在谢玖的床上 脱了,看看腿…… “谢邃安, 若华阳公主对姜宁安动了杀心,背地里使用非正常手段,你身为未婚夫,如何防备?” 才在原野拳拳到肉、激烈撕打过一番, 见面就是这么一问。 谢渊显然觉得莫名。 就像有人忽然问日从西升吗, 海水倒流吗。 此刻猎场后山的临时住处,清松和书墨都被遣出去了, 兄弟二人一人坐着, 一人躺着,双双顶着满身的伤痕、淤青, 面色都不怎么好看。从前没有的锋芒暗流, 如今也因一位姑娘,不知不觉在彼此间滋长了起来。 弟弟又一次主动找来, 是为了宁安。 将一切心绪强行压下,谢渊困惑之余, 显然更不解谢玖话里意思。 “华阳公主与宁安乃是堂姐妹,如何会对她……动什么杀心?” “因我为你请婚,将你与姜宁安绑在一起。而华阳公主原本想要你做驸马,天授节那出落水,没觉出她对你是何用意?” 用意, 自是觉察到了, 且已然拒绝过了。 烛光透过灯罩,在谢渊淤青的下颌拓下光斑。 也照见谢玖鼻梁上的血痕。 谢渊思索了片刻:“即便如此,华阳公主如何就会动了杀心?大启法度严明, 王侯犯法与庶民同罪,华阳公主又如何能轻易要了宁安性命?” 话音刚落,谢渊又陡然想 起怀抱宁安的那个夜晚, 她有说过——我接近你,还有一半的原因是我梦见北魏战败之后,秋天,你的父亲定远侯班师回朝,冬天,北魏使臣入京再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我皇叔送去北魏和亲,本来该去的是姜姝,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 彼时听罢,就事论事,谢渊的确觉得有些荒谬。 梦,如何能当真呢? 但“我真的很讨厌她,她一直欺负我”却真情实感,与梦无关。 谢渊眸色微滞,“可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弟弟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地找来,并提出这般假设。 “暂时没有。”手肘随意搭在膝上,谢玖始终盯着地面,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整个人似截枯死的树,黑了的潭,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冷酷。 谢渊默然片刻,答复说:“若真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尽全力从中调和,想办法缓解二人之间的矛盾。” “” 听到调和、缓解。 谢玖并不意外,却也彻底沉默了。 世上哪有那么多可调和缓解之事,能的话,又何至于骤起杀心。 显然兄弟二人一母双生,谢玖自幼长在别庄、七岁被送去战场、九岁被俘北魏,生命底色是风霜磨砺;谢渊则截然不同,他在一朝之都的锦绣安乐中长大,自幼浸于家族偏爱和荣光顺遂,养成一身神姿高彻的雍华气度,不至于不识人间烟火,却也的确过分“不惹尘埃”。 生长环境的不同,也导致谢渊没有谢玖凡事敏锐,尤其对于危险二字,刻在骨血里的警觉防备,他甚至不知章氏婉月并非纯粹病故。 这样一个人,若真有事发,他能护得住他如今的未婚妻吗。 人心之险恶,世间之乱象,谢玖经历太多。 忽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将人交到这样的兄长手里。 若自己从江北回来,小孔雀没了 “阿玖。” 见人不再多说什么,一脸的寡漠冰冷,径直起身离开。 谢渊终是忍不住将人唤住,还是那句话:“你究竟对宁安何意?” 脚下一顿,有风透窗而过,谢玖挺拔的身形滞于梁下阴影。 痛楚丝丝缕缕,从心脏上蔓延开来,那些强行压下的所有心绪,皆如同利剑反刍,生生刺痛着每一根神经。 那个意外掉落的荷包。 小孔雀那么聪明,无需多言,她必然已清楚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顶着谢渊的身份,在“伤害”和“玩弄”她了。 就像坐实了自己的某种“罪孽”。 他还以谢渊的身份,说过永远不会爱她,说她永远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先前更当着她的面,失控打了她心爱的未婚夫,她一定已在心里给谢怀烬这三个字判了死刑。 也许从此,真的会恨他恨到,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无妨。 也算另一种意义的“求仁得仁”。 好半晌。 才有低沉沉的声音,划过这漫漫无边的漆黑长夜. 不眠之夜。 切骨的妒火与恨意浇烧,令姜姝一分一秒都等不下去。可她派出去的放火之人,非但没能成功接近姜娆的住处,反而还半道“失踪”了。 次日姜姝想要姜娆赛马,像自己想象中那般惊马,冲去猎场外的断崖,要么坠江,要么被太子潜伏于暗处的死士用乱箭射死。 可惜少女一直待在住处,根本不肯出来走动。 姜姝让人去“请”也请不出来。 那就想办法引人出来——让人“不经意”去刺激姜钰,指他阿姐游走于两个男人之间,是无耻下流水性杨花的狐媚贱人,待姜钰跟人动手,姜宁安必然现身露面,结果一整个上午,姜钰也完全不见踪影。 不能及时出口气,姜姝又砸了好一堆东西。 没办法,为期四日的“狩猎”已然结束,姜姝便是再恨得咬碎了牙,也只能暂时按耐。 如此这般。 午后未时,返回皇城的仪仗队浩浩荡荡,身着铠甲的威仪禁军随行两侧,全副执事。 待帝王仪仗先行,王公大臣,世家女眷们也纷纷收拾着行装结伴下山,打道回府。 近来天气越发热了,有人计划着下山之后,接下来的两个月要不要去哪里游山玩水,避避暑热,也有的世家子和小姐姑娘们,在这几天看对了眼,准备下山后便让彼此的长辈说亲。 包括顾琅,也在几日挣扎后,打算下山就给顾老爷子坦白,再让老太太跟母亲曹氏去沈家说亲——曾经发生那样的事,即便沈禾苒说是意外,一夜风流罢了,两两相忘,也不稀罕他负责。 可再见面时,顾琅却无法视而不见,心如止水。 他开始疯狂了解沈禾苒的过去,一切所有,也开始收敛从前的纨绔和吊儿郎当,为给沈母和沈家兄长沈翊留个好印象,连一贯喜爱得木屐也不穿了。 可谓各有各的期待,各有各的烦恼、喜悦、命途轨迹。 一路花木茂盛,绿树成荫。 贵女们摇着团扇,纷纷在马车里聊天说笑,聊昨日演武场的风姿,也聊襄平候似被华阳公主看上了云云,还有人说襄平候昨晚跟谢世子打了一架,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闲散悠然的下山途中,谁也没料到变故陡生。 那便是脱离仪仗队的,华阳公主的车架—— 马匹不知为何忽然失控,毫无预兆地于烈日和山风中嘶鸣着狂奔起来。 岳水马道其实足够宽敞,是往来昙泗山猎场的必经之路,其中有一段路左靠山体,右边连接着陡峭断崖,毗邻泷江,经过时能听到滔滔翻滚的江水之声。 眼看那缀着金辔的高头大马,拖着华丽的车架,竟是直接发狂往断崖冲去,事发过于突然,一时离得近的彩帷香车里,贵女们纷纷发出尖叫、惊呼。 在太子姜烨和无数侍卫慢半拍的抢赶飞扑之中。 谁也没料到就那短促几息,有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马便于无数双骤然瞪大的惊恐眼眸见证之下,直接连人带车架,如一道华丽的残影般冲出了断崖。 与之伴随的。 轰隆一声闷响,沉沉的震颤顺着崖壁蔓延。 回荡于两岸山峦之间。 贵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倒抽凉气声,也在这声巨响后骤然凝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连风都似一瞬停了。 太子姜烨于崖边上骤然勒马,赤色披风还凝着惯性的弧度,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人人皆知,断崖下是终年奔腾不息的滚滚江水。 即便是水,从这般高度坠下,与撞顽石无异,只会粉身碎骨。更遑论江水湍急如兽,大概率会被滔浪卷走、冲散,最终连尸身都难以找寻,落得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画面过于猝不及防,成了后来,贵女们谈之色变的噩梦一幕。 正在梦中的姜娆也被惊醒,又或各种混乱和惊呼之后,太安静了。 少女眼睫微颤,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空气里有潮湿的江水味道。 入目是风吹车帘,薄纱轻扬,灿灿日光略有些晃眼,又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然明媚。 心知她昨夜心绪波动过大,靠着车榻的沈禾苒抱着她说,“没事,没事宁安,再睡会儿吧。” 沈禾苒嘴上在说话,却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无关于任何情感,完全是始料未及,且画面过分骇人。 唯有别哲知道,主子向来如此。狠厉、杀伐、果决。 本就多年浸染于血雨腥风和杀戮之中。 人人皆有逆鳞。 主子惯常不出手则罢,出手则不留余地。 何况这份死法,若非主子早在阳公主周围安插了眼线,及时得知情况,那么今日或明日,死的会是姜姑娘 许久之后,待马车重新辘辘前行。 沈禾苒又缓了好久,才抚着少女柔软的发,很轻地唤了声宁安。 “我哥下山后要出任务,在江北一带,青州桐安,我外祖家在那边,刚好顺路,我想随他出去走走,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散散心去?” 这事儿说来奇怪,是沈翊主动提的,身在麒麟卫,以往沈翊要出任务,哪有时间和精力带上个妹妹,这日晌午却主动来问,沈禾苒反正闲来无事,当即应下了。 刚好离京可以远离顾琅,沈禾苒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更怕哪天一不小心又滚在一起,那可太糟心了。 “何时出发?” “大概就这两天,或者你想休息两天也可,我让我哥等等便是?” 既是出任务,多半是朝廷钦差,怎么好意思让沈家哥哥特意等呢。 好半晌。 “不了,苒苒,下次吧”. 公主意外坠江,承宣帝姜蘅自是大惊大骇。 整个皇城都被惊动。 大理寺的人连夜受命。 然而别说夜里下起了暴雨,便是晴日也难以行动。马匹失控固然可疑,但车架于断崖坠入滔滔翻滚的江水之中,一如雪崩、山洪、地动一类,要想搜寻难度极大。 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寻到蛛丝马迹。 只怕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但于世人来说,朝阳夕辉,日升月落,日子照常要过。 姜娆得知消息已是两日之后,一时间冲击不可谓不大,而她彼时甚至因没睡好,在马车里趴在沈禾苒的腿上小憩补眠。 上辈子姜姝也“失踪”了,姜娆至今不知失踪真假,又为何会失踪,但远远不是这般早的时候。 唏嘘吗。 当然是有的。 但前世葬身于雪崩之下,所谓“姐妹”情分,也早就在认清某些事后消磨了干净。 不待姜娆多想什么,辰王府的美人榻上。 姨母顾婉拉着她的手:“怎么去参加个狩猎回来,人变得恹恹的了,咱们宁宁是没吃好睡好?还是玲珑跟珠玉伺候得不够尽心?” “没有啦,姨母。” 少女垂着眼睫:“姨母在王府住得还顺心吗。” “你这孩子,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你们上山的第二天,谢二夫人便登门拜访,姨母跟她商议了你跟谢世子的婚期,合算八字的说秋后最好。” “八月底,九月初,有好几个日子可供挑选。” “如今六月了,若婚期定在八九月份,时间也不算太赶,不过嫁衣嫁妆和一切繁杂琐事,都得紧着筹备起来了。” “谢二夫人的意思是九月最好,镇国公差不多也能抵达京师,正好能赶上你二人婚礼,要不就是明年了,宁宁意下如何?” 繁花堆锦的碧纱厨中,外头日光灿灿,能听到清脆的蝉鸣鸟叫,室内已然摆上了冰鉴。 少女一袭薄薄的软纱裙,莹白脚踝陷入榻中,怀里抱着个软枕,将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弯眸带出一丝笑来:“辛苦姨母了,你们安排吧。” “只要谢大公子没有意见,我都可以的。” 终于看到点从前常有的明媚笑颜,顾婉合上手里册子,忍不住捏捏少女白皙脸蛋儿,有些宠溺地嗔道:“都快嫁人的姑娘了,还这般不修边幅呢,躺得跟只懒猫儿似的,罗袜也不穿” “往后为人妻子,侍奉夫君,孝顺公婆,生儿育女,要守的规矩多着,可不像闺中这般自由,你得慢慢习惯啊,宁宁。” “好在谢世子品貌俱佳,温朗谦和,瞧着是个会疼人的。”絮絮叨叨,顾婉说了很多。 最终叹息一声,“你爹爹跟娘亲若是还在,能亲眼看着咱们宁宁穿上嫁衣,不知会多高兴呢。当年辰王南巡,罢了左右姨母在,你外祖父母和舅舅舅娘都疼着你,谢家门楣如今也荣极登顶,咱们宁宁的大婚一定会是满京城最风光的。” 软软嗯了声,少女默然片刻,小猫儿似的抱住顾婉脖子蹭了蹭。 “姨母,我会好好的” 好好的,听长辈的话。 好好的,不再抱有任何无妄的期待,幻想。 好好的,不再为那个人掉一滴眼泪。 好好的,和谢大公子,自己少时倾慕的郎君一起,余生过这世间最平凡普通的日子。 好好的,怎么会 再睁眼时,置身于极为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柔软锦被、陌生的玄色纱帐、陌生的床?! 空气里有极淡的松木冷香。 下意识的,姜娆一屁股惊坐起来,迅速检查自己全身。 衣裙完好,身子干净,没有任何不适,一把撩开黑沉沉的纱帐,入目沉檀雕花,静影沉壁,楹窗仅开了一点缝隙,外头天还没亮,四下安静得令人心慌。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姜娆一时间心跳极快。 赤脚下地后一把推开窗棂,扑面而来的清新空气,入目的东方天幕,有极为黯淡的绯色云霞若隐若现。 亭台楼榭,园林景致,远处的飞檐翘角鳞次栉比。 黑黢黢的,但能看清大致轮廓,看上去还是京中不错,可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又究竟是醒在谁的床上?! 刚要下意识开口大喊玲珑珠玉。 姜娆忽又一惊,像只受惊的小猫般屏息凝神。 只听得不知是隔壁,还是隔壁的隔壁,传来隐隐的说话声,但太模糊了,姜娆只隐约听到了若有似无的,什么“主子”、“事毕”、“出发”一类。 想到了某种可能,姜娆先是震惊,再是他怎么敢,再再是自己无比努力才堪堪平复下去的喜怒哀乐,瞬息间尽数回涌,冲得姜娆感觉自己天灵盖都要冒出火花了。 然而不待她多想什么。 一阵静默后,隔壁有轻微的脚步声响,似正朝她所在的房间而来。 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霎时间。 赤脚踩过冰冷的地板,少女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扑回床榻,一股脑钻进被窝时闭眼、侧身、蜷缩、并迅速调整呼吸,给自己伪装成刚醒之时的沉睡睡姿。 谢怀烬! 指节成拳,姜娆抱着被子,眼睫抖得厉害,恨不能咬牙切齿,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真想一刀捅死他,再给他大卸八块! 然而。 脚步声近在咫尺后,陷入一阵冗长的、熬人的、绝对的静寂。 静得姜娆都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会不会猜错了。 自己该不会被什么歹人挟持了,即将被暗杀灭口吧? 面朝床榻内侧蜷缩着,心跳快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姜娆快要熬不下去,一度想要起身、或出声的时候。 身后床榻忽然下陷了两分。 黑暗中,沉沉的呼吸,伴熟悉的松木冷香逼近。 锦被中多了只手,麒麟扳指的冰凉温度,刺得她险些没一个激灵抖起来。 隔着薄薄的软纱裙,男人先是将她一只胳膊搭在他自己肩上,另一手则在她腰上一抄。 恰也是这个瞬间,姜娆“诈尸”般一个翻滚,陡然从他怀中脱落,并自以为非常迅捷凶狠地,一把拽住男人领口并将他按倒在床上。 紧跟着欺身上去,姜娆第一次居高临下,狠狠瞪着他,双手死死掐住男人脖子:“谢怀烬,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不会再让你得逞哪怕一次!” 黑暗中。 什么都看不真切。 记忆尚且停留在昙泗山的原野,她被他禁锢在怀里。 而后谢大公子来了。 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她的视线被玄色外袍遮挡覆盖,可她又不是没手没脚,不会自己掀开看吗。 此时此刻。 眸光撞在一起,室内过于黯淡。 彼此的神情皆如罩面纱,根本看得清楚真切。 被柔软的姑娘按住,谢玖有一瞬背脊僵滞,但也仅仅一瞬,便任由她按着,也任由她掐着他脖子,像只大灰狼被不自量力的小白兔按住了,谢玖都懒得挣扎,只有些讥诮地嗤了一声,大手在她腰肢一压,少女便整个儿猝不及防地趴在他胸膛。 身子的记忆,永远比理智更加敏感,也更加容易出卖自己。 “跟我离开京师,现在。” 没有任何解释,就这么简短一句,男人语气前所有未的凉薄、寡淡、酷冷、听不出半点预想中的情绪起伏。 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彼此尚不熟悉的时候。 他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加霸道强硬,根本不讲道理:“我抱你走,或者弄晕带走,你自己选。”??! 怎么可以这般厚颜无耻,理 直气壮,他以为他是谁?! 彼此无名无分,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 脑海中闪过那句——玩你未婚妻,行吗,谢邃安,你想听的不就是这个。 少女一口气快要冲出天灵盖,丰腴的胸脯起起伏伏。 谢玖。 谢怀烬。 人究竟要怎样才能死心?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大概像握一只滚烫的杯盏,痛了自然会松手。可这时候,那个名叫贺兰雪姗的女人还没有出现,她在谢玖身上,还没有感受到那种足以死心的痛觉。 于是即便有过那一巴掌,那些极怒之下宣誓般地恨他,不要原谅他,可本能却觉得他似一团迷雾,始终在引诱她往更深处探索。 人说话做事,惯常都有其背后动机。 许多事情也可以有不同的解读。 好比昙泗山月夜之下,那个荷包陡然落下来,砸在她手背,姜娆的确有那么一瞬,觉得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谢玖的确就是在报复谢大公子,玩弄她,且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在顶着谢渊的身份拒绝她,刺伤她了。 可同样也是那么早的时候,她跟谢大公子尚无任何羁绊,他的“报复”逻辑根本不通。 退一万步,荷包为何要一直留着,还是从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真不是因为对赠送荷包之人怀有什么特殊感情,甚至明知那东西不是送给自己,也不舍得丢掉吗。 所有心绪碾到最后,姜娆只剩一种直觉,谢玖有事瞒她,更甚至瞒着所有人,无法探知这些,也撬不开那张扎人的嘴,但情绪和感受不会骗人。一如天授节那晚,他若真是浪子,大可以要了她,而非先为她请婚,又以谢大公子的身份夜闯辰王府,在被识破后用那样的方式给她愉悦,而他只在她掌中发泄。 浪子会那么隐忍克制吗。 浪子会刻意提醒姑娘说我是浪子,趁我还没有毁了你,我们结束吗。 浪子会在偷吻她眼睫时,落下滚烫泪水吗。 分明全都是骗人。 谢怀烬。 姜娆也以为自己会恨他,想恨他。 可彼时看到他伤痕累累,腕上鲜血汩汩渗透纱棉,她甚至又一次想起了那只黑猫,心里升起更多的……是怜悯,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怜悯,怜他过往,怜他心口不一,怜他曾在梦里战栗着求救,怜他眉宇总是紧绷,好似永远都处在某种戒备之下,怎么都无法放松下来,那种想要予他柔情,为他擦干身上血迹,抚平他眉宇霜雪的对于谢大公子都没有过的奇异心绪,同时也是真的很气。 于是掐着他脖子,于黑暗中静默对峙。 姜娆强迫自己压下所有少女情思,最终只以最玩味的语气:“要我跟你走,可以” 去哪里都无所谓。 “但从今天开始,你做姜宁安的男宠,做她的狗,对她唯命是从,她让你往东,你不可以往西,待她玩够了,玩腻了,一脚踹了你,回去跟谢渊成亲,若你愿意摇尾乞怜,她不介意赏你个外室的身份,让你继续做谢渊的替身。” 不是“浪子”,爱“玩”吗。 就他会演浪子,她姜宁安不会演吗。 就他会“玩”兄长的未婚妻,她姜宁安不可以反过来,玩死他谢怀烬吗。 跟一个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男人,怎么都是好玩的,一如此刻被他大手压着腰肢,贴着他的身子酥酥麻麻,和心口传来的悸动。 他将她弄来这种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 多半是他睡过的床,不然不会满世界都是他的气息。 而且就趴这么几息,某处又产生了巨大变化。 以为她感觉不到吗。 不就是在他下流无耻,在变相地引诱她吗。 于是任由这不知午夜还是破晓,满室的黑暗铺天盖地。 姜娆也不待他答复,直接附下去凑他耳边,“谢怀烬,你身子比你诚实多了,但光诚实有什么用,它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管你浪不浪子,心在哪里,姜宁安才不稀罕。” “你也就这幅酷似谢渊的皮相,和用嘴伺候人的本事还不错了。” “现在脱了,给我看看。” 说着。 少女不安分的手,直接隔着衣袍,要去触碰。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红心]《 》 55-60 第56章 挑衅的后果 这正常吗? 因为某些原因, 离京下江北的“钦差”已然滞后了两天。 一切安排妥当,此番将要出发,外头天还没亮,谢玖已然衣冠整肃。 他这日穿的是官袍, 上刺暗金色麒麟图腾, 肩头徽纹极为醒目,是大启任何地方官员、封疆大吏都谈之色变, 且永远不想见到的麒麟制服。 所谓皇权特许, 先斩后奏。 这份制服所至之处,惯常血流成河。 连别哲赫光先前乍见之下, 都觉前所未有的压迫摄人。 便是这身威仪装束, 在无数繁杂心绪倾轧之下,谢玖眉宇并不舒展, 本想趁少女熟睡,直接将人抱上马车。 这些年孑然一身, 谢玖没料到自己会有软肋。 即便自幼装在心上的小姑娘,也只在晦暗年岁,在最无人问津处翻出来反复咀嚼,谢玖没想过未来,更没料到她会再次闯进他生命, 成为唯一变数, 和完全无法掌控的存在。 原本计划提前离京,是为远离她。 也扼杀频频失控的自己。 然而得知华阳公主骤起杀心,谢渊给出那样的答案, 谢玖觉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小孔雀对他恨也好,怨也罢, 但必须在他视线范围。 已经解决了华阳公主,免了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无妄之灾。 但危险的种子一旦埋下,人很难再收回警惕防备。 一如姜娆曾经猜测的,九岁那样的年纪便被父舍弃,谢玖的安全感碎成齑粉,丧失信任人的能力,也不信任谢渊能护得住她。 于是江北一行,也要保持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因此才有沈翊主动去问沈禾苒要不要离京散心,如谢玖所料,沈禾苒邀请了她,但她拒绝了。 昙泗山掉落的荷包。 让谢玖笃定小孔雀必然恨他至极,绝不可能乖乖跟他走。于是夜半三更,谢玖用非正常手段将人弄到了襄平候府,谢渊那边有人去交涉,辰王府则会有“另一种”交代。 但那冗长的静默之后,谢玖没料到小孔雀会中途醒来,陡然从他怀中滚落,并反手一拽襟领,将他按压在床上。 床榻随之一陷,纱帐轻抖。 双手掐住他脖子,因满腔恼恨,姜娆用的力气不小,连敞露在外的白皙玉足都蹬在了一旁的锦被上面。 如此这般,以为自己先发制人。 结果翻滚拉扯间,男人沉默着手臂圈揽,掌心压着一扣,她便腰肢一塌,整个儿趴在他身上。 “……” 下巴磕在他胸膛,姜娆气死了。 黑暗中视物不清,但又一次证实了力量上的绝对悬殊,让她隔着夏日轻薄的罗裙,整个儿投怀送抱似的。 强有力的心跳,震动的脉搏,和着他身上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异样的酥麻感涌遍全身。 若非外头天还没亮,又或房中有整面壁镜。 那么此刻镜中倒映的,便是少女一袭月白色柔软罗裙,轻盈如水浪般覆在麒麟制服之上,莹白脚踝裸露在外,腰肢被压着贴上男人腰腹,曲线摄人心魄的婀娜丰腴。 他说跟他离京,语气冷硬得像是命令。 姜娆恨自己身子敏弱,恼羞之下继续掐着他脖子,说可以,但嘴上开始恶狠狠发泄各种“下流”之词。 什么男宠,做我的狗,唯命是从,摇尾乞怜,不介意赏你个外室的身份,让你继续做谢渊的替身云云。 却不料每说一句,身下传来的热意便更惊心骇人一分。 几乎短短几息,便到了不可忽视的地步。 “……” 其实是怕的。 尤其黑沉沉的纱帐中,谢玖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任由她掐着脖子,听她满嘴荒唐,却不给任何回应,如一尊沉默的山岳,让人完全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唯有腰腹随压抑的呼吸,绷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攻击之势。 四下漆黑一片,那种于沉默中滋生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侵略欲和毁伤欲,让姜娆兴奋的同时,又本能惧怕,甚至有一瞬后悔。 后悔到陡然意识到被自己按在身下的男人,乃是大启麒麟卫指挥使,是沦落敌国归来,半年不到便让北魏沦为焦土的,大启最年轻的候爷。 自己还曾亲眼见过他将活人的脑袋当鞠球拍碎。 显然谢玖刻意收敛心绪,他身上散发的气场是会令人觉得害怕的。 姜娆也不例外,怕的同时又有残留于身体上的,莫名的亲昵之感,令人觉得荒谬又无所适从。 但都已经这样了,心里憋着口气无处宣泄。 姜娆大着胆子豁出去了。 ——谢怀烬,身子比你诚实多了,但它就是个没用的东西。 ——管你浪不浪子,心在哪里,姜宁安才不稀罕。 ——你也就这幅酷似谢渊的皮相,和用嘴伺候人的本事还不错了。 连续三句羞辱,明显可感男人颈脖的脉搏起伏、偾张,姜娆不自觉深吸口气。 在隐隐恐惧之下,再接再厉,说了辈子最大胆孟浪的一句,“脱了,给我……看看。” 看看什么。 腰。 腿。 或者那什么。 随便。 也是话出口后,姜娆才惊觉自己当下欲望。 生气是真,不解是真,恼恨是真。 但想被他压在身下,抱住亲吻,也是真。 还是那句话,生命中有些事情发生,本身就会成为一道刻度,人的心境是回不去的。 天授节那晚没有夫妻之实,但彼此贴在一起,做过那样亲密之事,姜娆早就下意识将他当做自己未来夫君,外加尝到了魂飞天外的极致愉悦,身子仿佛打开了某扇奇妙之门。 姜娆承认自己肤浅,又或那晚命中劫数被他解开。 她就差没说想做他谢怀烬的新娘。 还好忍住了。 不懂那个缠绵悱恻的夜,为何会是谢玖远离她的开始。 就很气啊。 自古闺中女子把名节看得比命重要,若婚前失贞便如白绫沾墨,等同将自己一辈子的清誉扔进泥沼,纵使容貌倾城、才情出众,也会成为世人眼中“不正经”的女子,若不幸被外人知晓,更连整个家族都会蒙羞。 但这般世风下,史上同样有不少贵女豢养面首、男倌、男宠什么的,她宁安郡主好歹也是个郡主,怎么就不能“浪一浪”了。 况且死过一次的人,及时行乐怎么了。 却不想话音刚落,雪嫩指节隔着衣袍,肆无忌惮要往下时,她手被谢玖捉住。 “姜宁安。” 感受贴在身上的柔软。 谢玖有那么一瞬,束手无策到恨不能掐死她算了。 无论大启、北魏,弱冠之年的儿郎皆如旭日东升,本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谢玖也是一样,会幻想鲜衣怒马,将人间春色拢入怀中,和心爱的姑娘红被翻浪。 如今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恶劣到底,不给任何解释,也不管她喜怒哀乐,只在一切安稳后,将她完完整整送回谢渊身边。 要么承认自己爱她,求她嫁给自己,做谢怀烬的新娘。 然后任她为所欲为。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做到她忘记谢渊为止。 可事实没有朝朝暮暮,更没有岁岁年年。 可以当她的狗,谢渊的替身,去习惯任何疼痛,反正衣冠之下,那颗心早已被她拽握于掌中。 唯独那句“没用的东西”。 谢玖自诩理智强大,北魏那么难捱,都一次次咬牙挺过来了,不至于受不了这种刺激。 事实却是。 心爱的姑娘面前。 世上真没有哪个正常男人能受得了这种刺激。 于是第一次,姜娆听到“姜宁安”这三个字,隐携了不可抑制的切齿怒意,连呼吸都要压不住了。 不是很能装吗? 生气啦。 动怒啦。 那还不赶紧将她扑到,该不会都这样了……还能忍吧? 这正常吗? 感到到身下起伏,姜娆早就不自觉绯红了脸,从掐他脖子变成了抱着他脖子,很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有多大本事,像不像那些画本里描述的那样夸张,能大战个几百回合?三天三夜屹立不倒? 到底并未真正经历过“人事”,姜娆本能羞赧之余,还觉得非常好奇又不可思议。 那么大的东西,上次握在掌心都觉得恐惧。 怎么能放得进去呢? 自己该不会被撑死吧? 窗外有风过,外头的树冠偶尔簌簌,伴清脆的鸟鸣掠过园林。 显然的,在这万籁俱寂的、整个京师都尚在沉睡的破晓时分,这方黑沉沉的床帷就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绝了外界一切所有,让人暂失理智,伴无数杂乱思绪飘飞,姜娆的念头无比跳跃,还觉得自己可怜,像个尝过甜头的小孩,本还想再次细细品味,结果糖果飞了,再也不给她尝了…… 耳边吐息温热,烫得她身子发软又抓心挠肝。 可迟迟没有下一步。 画本里不是说,男人这种时候都会迫不及待的吗。 姜娆简直都怀疑谢玖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了。 怎么这么能忍? 嘴上依旧恶劣:“谢怀烬,你跟谢大公子……我的未婚夫,一母双生,他该不会也像你这般……” 话未完。 伴随“啊”地一声惊呼,床榻陡然震陷。 姜娆人没反应过来,便被谢玖带得跌坐起来,身子惯性朝后仰倒,裙裾如水纹曳开。他本就身量极高,肩线修长,挺拔的上半身将她全然覆盖。 那一瞬猝不及防,姜娆口中溢出的惊呼尚未散去。 雪白颈项被大手控住。 麒麟扳指的温度传递过来。 谢玖已然曲膝跪立,居高临下,一手掐着她莹白下颌,指腹从她唇畔碾过,痛得她闷哼出声,另一手瞬息扯下腰封。 如被蛰伏的兽扑,动静又一次带着四下纱帐轻曳。 不知不觉间,天微亮了。 外头的朝霞破出云层,天光从雪白的窗纸透入进来,床帷内已然能隐隐看清事物轮廓。 姜娆心跳极快,尚有一瞬被翻转的眩晕尚未散去。 男人腰封已散落在旁。 幽微而朦胧的视线里,看清眼前事物时,姜娆一怔,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陡然瞪大,被吓得本能瑟缩,连呼吸都一瞬凝滞住了。 热意。 滚烫。 起伏的脉络,并不真切,却能叫人瞬间脸颊爆红。 若说先前的谢玖似沉默的山岳,让人觉得压抑窒息。 那么此刻的他便似利刃出鞘,锋芒瞬息逼在了咫尺之间。 “看到了,满意了吗。” “姜宁安。” 男人声线哑得厉害,任由她雪白胸脯起起伏伏,他手背青筋暴起,如蜿蜒的山川脉络,修长指节掐着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 视线撞在一起。 如被一汪深不可测的暗渊裹挟、压覆、吞没,从未被任何男人以那样的眸光注视,姜娆心跳陡然急促起来。 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谢家书房那个夜晚。 彼此也曾因意外有过此刻这种姿势。 那时她仰头望他时,脑海中想起的还是谢渊。 又想起天授节那晚,他的吻落在意想不到之处,无论她如何推拒他都不肯放过她,直到受不住时,哭出声来。 此刻光线太暗,深挺的眉宇沉在阴影之中,谢玖神色辩不出喜怒,唯有晦暗血色在他左眼铺开,连紧绷的下颌都染上了前所未有的艳色红潮。 “不是很会顶嘴。” 察觉她本能退缩,他没给她退的余地,“顶到嘴边了,怕什么。” 姜宁安。 姜娆。 他的小姑娘。 也有那么一瞬恍惚,谢玖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衣冠禽兽,不外如是。 可她坏成这样,不让她恐惧一次,指不定往后要怎么折磨死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 谢玖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抓心挠肝地闹过,挑衅过,刺激过。十一年的沉浮隐忍,斡旋伪装,自诩强大到无可撼动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像个笑话。 她不是“春潮”。 却比“春潮”更令人煎熬百倍。 她心里在想她的未婚夫,谢渊,可以,人之常情。 是准备往后于床笫之间,对比吗。 下颌传来的力道陡然重了几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但视线缠在一起,姜娆能隐隐感觉到他心绪越发不稳,神色甚至有几分邪肆之意,好像恨不能立刻弄死她。 就这般两相对峙。 好半晌。 男人哑着嗓子,只道了极简短的两个字。 “吻它。” 第57章 爱欲翻滚 狼狈的他和她 “” 一句低哑的“吻它”, 似命令般在耳畔炸开。 感受到滚烫热意就在唇边。 并未碰上,却近在咫尺。 姜娆眼睫抖得厉害,惊惶如潮水漫涌,雪腮晕出绯霞一片, 胸腔更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指节也无意识攥紧,将覆在腿上的柔软裙裾揪出褶皱。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令人心惊的、就差没直接挺进来的羞辱。 可被羞辱的念头才刚转过, 脑海中忽又闪过天授节那晚。 彼时被腰封蒙住双眼, 他不也曾跪在她裙下,以最臣服的姿势, 对她做过那般荒唐之事吗。 自幼金枝堆雪, 锦绣无边。 可自从爹娘去世,太后派了人到辰王府来, 姜娆便活在嘉兴姑姑的各种规矩里,笑要掩唇, 行要敛步,满头珠翠不能晃出声响,连吃饭时碗筷相碰都忌讳颇多。 故而“出格”之事让姜娆羞耻之余,心底又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诡异兴奋,如暗夜火苗, 烧得她懵懵懂懂想要探索, 更想起天授节那晚,谢玖是如何弄哭了她。 那如果反过来呢? 自己能不能一雪前耻,给谢玖也弄哭? 让他再也绷不住半分冷酷? 念头一起, 便如藤蔓疯长,很难再压得下去。 姜娆至今忘不了那雷雨滚滚的夜,被咬住雪白颈脖, 男人喉结滑动的吞咽之声,如被闷在颅骨里面,眼中潋滟晕开,神思渐渐无法聚拢,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 感受他掌心薄薄的茧,寸寸缕缕。 人就仿佛置身于阴暗、潮湿、且水雾濛濛的青苔雨林,林间深处有毒蛇蜿蜒,爬行,游过她身上每一寸脆弱皮肤。 让人觉得恐惧。 无助。 又像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无路可退,无处可逃,渐渐听着自己难捱的呜咽、哭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后来战栗着抱在一起。 心口酥酥麻麻,像有千万只蚂蚁爬来爬去。 自己有多羞赧欢喜,醒来后便有多失望。 而此时此刻。 显然黑暗中,在这仅有彼此的一方纱帐之中,二人皆染红潮,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脑回路却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被他上半身阴影笼罩,小孔雀困在方寸之间。 谢玖居高临下,掐着她莹白下颌,只要一想到自己死后,这张脸将会在谢渊身下,露出他曾亲眼见过的脆弱、娇媚、盛放之态,谢玖便越发呼吸不稳,眸色也越发混沌,皮肉之下一颗心如被刀绞。 嘴上却道:“怕了?” “觉得恶心是吗,以后还敢不敢撩?” 想过她会当场翻脸,红着眼大骂他禽兽不如。 或者再一个清脆的巴掌甩在他脸上。 但谢玖没料到两相对峙下,小孔雀神色变幻莫测,就在他以为她要哭出来,而他尚不知如何哄时。 她忽然颤着眼睫,很轻地咬了下唇。 本就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上唇含着娇滴滴的唇珠。 光是看到就已经孽欲焚身。 隐隐意识到什么时,谢玖呼吸一滞,陡然色变。 心脏被一只顽皮的手握在掌心里狠狠一捏。 险些没捏得他当场溃不成军。 那种熟悉的脱离掌控之感,又一次排山倒海般倾轧而来。 于是接下来很快。 姜娆:? 发生了什么? 她才刚凑近呢? 怎么消失了? 那么傲然挺立的一把利刃不是锋芒铮铮,很凶神恶煞的吗? 电光火石间,猝然被一只滚烫大手抵住额头,分毫不能前进,姜娆显然不懂自己还没吻上去呢,谢玖为何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衣袍,手还隐隐地抖。 并倒打一耙,哑着嗓子反过来质问她道:“你干什么,姜宁安,疯了?” “”? “谁疯了?” 顶着张雪肤飞霞的脸,姜娆怔然不解,“不是你让我吻它的吗?” 她还没吻上去呢,额头就被抵开算什么意思? 他还忽然给掩住又什么意思? 狗男人临时反悔了? 更打死姜娆都没料到,谢玖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急流勇退。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他陡然退离,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起身下地。 沉沉的呼吸不稳,挺拔的身形绷得近乎自折。 室内光线又黯,姜娆便没看到他额间不知何时渗满的细密汗珠,眼底翻涌的猩红血色,以及深挺眉宇闪过的赧然狼狈,连耳尖都红得似要滴血。 姜娆:? 不是。 这正常吗? 这真的正常吗? 他是在世柳下惠? 还是生来妖孽的容貌,却有颗老僧入定般禁欲的心? 裤子都脱了,就给她看一下? 真就给她看一下? 看一下? “谢怀烬,你是不是玩不起?!” “你怎么能那么嚣张下流,又那么的” 废物!!! 显然这猝不及防的变故,仿佛说好的游戏才刚开始甚至都还没正式开始,另一方便当场反悔。姜娆一把掀开纱帐,抓起一旁的引枕便朝他砸去,“你给我站住!” 脆生生的怒吼,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姑娘生气了。 然而引枕撞上屏风,又被弹落在地。 回应她的只有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和在眼前闭合的门扇。 房中就此沉寂下来。 独留黑沉沉的纱帐之中,一脸茫然且红扑扑的她。 跌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六月的京师,天气已经很热了。 白日里艳阳炙烤大地,暑气蒸腾,即便坐在苍翠欲滴的树荫下面,呼吸里也全都是滚滚热浪。 唯有清晨和午夜的风,尚且带着些微凉意,混着外头庭院的草木气息,透窗而入时吹散燥热,也让人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一如此刻,怔然几息后。 姜娆忽然一脑袋扎进被子里,开始满床打滚。 后知后觉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一件怎样的事,迟来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如潮水汹涌,一波又一波将人拍打淹没。 仿佛又被人无情戏耍了一遭。 一口气憋在喉咙,姜娆一脸崩溃地抱头,扭着身子从床头滚到床尾,再从床尾滚到床头,白皙玉足给另一只引枕也一脚踹飞,又抱着柔软的被子好一顿疯狂捶打。 谢玖! 谢怀烬! 卑鄙无耻下流的妖艳贱货! 不是风流浪子吗,他倒是浪起来啊! 勾引她又玩不起,她说看看他就真的只给她看看,凭什么他都尝过她的味道,他却不给她尝他的,世上怎会有如此恶劣可恨的男人! 不夸张的说,有那么几息,姜娆恨不能掘他祖坟。 好一阵恶狠狠的咬牙切齿,气得脸都要烧起来了,那口气还是憋在胸腔里泄不出去,于是又一次翻身下地,少女白皙玉足踩着冰凉的地板,表情堪比午夜 怨鬼,抬手便将窗边案上一副茶盏砸了个粉碎。 “啪”地脆响,碎片崩溅,给外面枝头的鸟儿都惊得扑哧飞走。 也惊动了外头的别哲赫光。 失望吗。 失望。 很失望。 谁能想到床笫间那样暧昧的氛围,那样一触即燃的距离,那样你来我往的一番拉扯。 到头来连个吻都没有。 谢怀烬,一个长得英俊,傲然挺立,却索然无味的男人。虽然未经人事,但姜娆大概能猜到,都滚烫成那个样子了,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撕了她一身罗裙。 唯独他。 无能的男人!没用的男人! 思绪飞转间,没发现自己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姜娆只盯着满地碎片,脑海中忽然转过一个念头。 谢玖不爱她。 根本不爱她。 他一定是在为谁守身如玉。 否则她都给出那样的诚意了,忘却骄傲自尊,丢掉原则底线,不顾自己身有婚约,礼义廉耻,甚至不知道彼此是否有未来可期,全凭一腔孤勇,就敢跟他“玩火”。 换来的却是他出尔反尔,临阵反悔,照旧一句解释没有,直接拂袖而去。 可笑。 自己究竟是怎样的脑子不好,才会觉得这样一个男人是爱她的,还替他找了无数借口,一次次推翻自己,任由喜怒哀乐被他牵引,更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些曾经以为的、猜测的、推断的 都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他也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一次都没有。 如此这般,对着这陌生而敞阔的房间,孤零零的身影打在屏风上面。 外头起风了。 天也已经快要亮了。 顶着一身纠缠过后凌乱的衣衫,像个破布娃娃般蹲下身来,姜娆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要回家. 寻常人家的府邸,尤其‘候府’这样的显赫门庭。 不说几世同堂,至少也该是城北谢家那样,府上有老人、孩子、女人,奴仆成群,日常能听到欢声笑语,甚至闲暇时也偶有下人扎堆,小厮偷摸赌钱,溜出去吃酒,或小丫鬟们聚在一起躲懒打牌。 相比之下。 襄平候府就像谢玖这个人本身。 它肃穆冰冷,如死水沉寂,地处京师最寸土寸金的地界,被飞檐斗拱和成片的园林掩映,四周不是御赐官邸便是王侯世家,却仿佛独立于周遭世界的一座孤岛。 这座孤岛里没有他的父母、任何长辈,也没有女主人。 除去前庭由冯管家领携的,少部分从谢家怀瑾院调派过来的下人,后院每一处角落皆被麒麟卫清场,仅别哲赫光可自由走动。 另有十余名经由沈翊牵线,来自牙行精挑细选,确保底细清白,近两日才被送来府上的一批丫鬟婆子。 彼时甫至襄平候府,一位姓慕的大人问,“你们当中,有谁伺候过贵人?” 贵人二字太笼统了。 许多人还震慑于‘襄平候府’的威仪肃穆,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忍不住频频四下顾盼,其中有的人消息灵通,听说过近来声名如雷贯耳的襄平候。 自荐之余,小声交头接耳:“据说是从前定远侯,如今的镇国公的二公子” “那怎地不跟谢家人住在一块儿?咱们可是这府邸第一批下人?也不知那样年轻的主家,好不好伺候呢?” 这小声议论的第一波人,无论议的什么。 皆被当场遣退。 方岚是个中年妇人,知道“侯门”这种级别的门庭最忌下人口无遮拦,妄议主家,只有嘴严谨慎,只听命令并关注份内之事的才可能被留下,故而穿着干净得体,全程安分守己。 家有老小,方岚自是望得这份体面差事,况且薪俸出奇的惊人,一月能抵她过去三年,于是被挑中后问得小心翼翼:“不知奴婢将要服侍的贵人,是男是女,脾性如何,可有什么忌讳?” “女子,一路衣食住行,只在需要时近身伺候。” 得了这个答案,方岚便在府上安顿下来。 据说主家要出远门,这日天还没亮,方岚便收拾好行装,衣着光鲜体面,和其他人一起聚在指定处等候主家差遣。 果然天刚微亮,一位身高八尺,气势锋锐的大人过来了。 “你、你、还有你,速速跟我走一趟!” 是赫光。 先前听到主子的寝殿里传来茶盏落地的碎裂之声,知道姜姑娘就在里面,别哲跟赫光对视一眼,却都不敢进去查看情况。 从前主子孤身一人,怎么都无所谓。 而今就像忽然多出个女主人。 且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叔嫂”关系。 尤其主子出来时颈脖潮红,英俊摄人的一张脸,没了往日的煞烈冷酷,但神色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唯有一身原本威仪整束的麒麟制服,连腰封都不知道哪里去了,额头青筋也暴得厉害,像是发了场高热,转头便扎进凉池之中,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 里头的姜姑娘又是个娇娇女娘。 谁知发生过什么,闯进去又会看到什么? 这也是府上为何会需要丫鬟婆子。 若是主子往后娶妻,他们更恐怕都不能再踏足后院。 “贵人金枝玉叶,乃我家侯爷心肝儿,你们待会儿见了称她姜姑娘便好,她有任何需要,务必服侍得细致周到,其他的不可多言多问” 由赫光亲自带领。 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有色彩斑斓的鸟儿停在枝头,梳理着斑斓羽毛,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方岚和名叫辰欢、湘萍的两个丫鬟,三人齐刷刷点头应是,并匆匆朝候府内院赶去。 与此同时,风吹竹林沙沙作响。 襄平候府的露天浴池流水不腐,干净澄澈且冰冰凉凉。 从池中起身,谢玖一身中衣全然湿透。 铜镜前,冰凉的水珠顺着利落的下颌滴落,流经胸膛,淌过腹部紧实的肌理,最终没入更隐蔽的地方。 重新衣冠整肃,才刚合衣束腰。 有小厮来报:“侯爷,赫光大人让小的带话,说姑娘在房中砸碎了什么东西,还不停拍门,让您放她出去,她要回家!” 至于姑娘是谁,什么身份,侯爷房中又为何会有姑娘,何时有的姑娘,小厮全然不知。 只被侯爷一身修长挺拔的麒麟制服,摄得不敢逼视半分。 恰也是此时,前院的冯管家来了。 “二公子,世子爷带着清松和书墨过来了,想是得知您今日离京,有话要说?” “老奴已将人请至厅堂,让丫头们煮了茶去。” 第58章 难受 下流……(修) 同是破晓时分。 知道弟弟今晨就要离京。 城北谢府的怀瑾院, 谢渊吩咐清松书墨,“你二人自幼服侍我,身手、心性都不错。” “阿玖虽乃麒麟卫指挥使,但身边亲近可用之人到底有限, 此番他江北一行, 我始终放不下心……” 没往后说,谢渊披衣起身, “套车, 趁天还没亮,随我去一趟襄平候府。” “可是世子爷, 你伤还没养好……” “无妨, 不碍事。” 如此这般,清松和书墨没再多说什么, 但都察觉世子爷近来心绪不好。 二人印象里,世子爷光风霁月, 自幼被当做家主培养,未来是要承袭侯爵,延续谢家满门荣耀的,天大的事也能保持风仪,半分乱色不露。 但自从昙泗山和二公子打了一架, 夜里二公子又带伤找来, 彼时清松和书墨皆被遣退,不知两位主子聊了些什么,但的确是从那晚开始, 世子爷隐隐不安。 再就是下山后,昨夜二公子又让人带话说了什么,世子爷身上的不安感更重了几分。 收拾好后, 马车驶出谢家,渐渐穿行于八街九陌。 谢渊撩开车帘,入目是东方黛青色天际,笼罩着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 街头的更夫才刚敲过五更梆子,巷 尾有骡车碾过,视线里赶着上工的百姓,赶着前往西市送新鲜菜蔬的农户,临街铺子陆续卸下第一块门板,“吱呀”声划破晨静,与寻常并无任何不同。 谢渊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昙泗山如水的夜,自己问弟弟,“你对宁安究竟是何意?” 逼问之下得到的答案,以及因此而延伸出的,已经发生过的,和弟弟正在推进的诸多计划,却让谢渊震惊到彻夜难眠。 譬如皇帝有意拔出谢家,弟弟起初也因此才和皇帝达成“交易”。 但因宁安执意要嫁他这个谢世子,弟弟放弃复仇并暗中反水,决意将矛头对准皇帝而保全谢家。 谢渊的认知里,此乃谋逆大罪。 退一万步,弟弟在大启并无根基,如何进行? “借势。” “谢铭仁班师回朝,除去戍边将士,带了二十万大军回来交还兵权,让他逼宫,以“清君侧”之名扶废太子遗孤上位。” 彼时谢渊听罢,心神俱震,扣在床榻的指节泛白,连声音都隐隐发颤:“父亲一生最重清誉,素来忠义坦荡,恪守君臣朝纲……断不会行谋逆之事,况且父亲戍边北疆二十余载,劳苦功高,圣上才晋其为镇国公,如何会……” 话未完,谢渊显然不傻。 心知并非没有那种可能,史书上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例子不少,不至于无法理解,而是短时间内消化不了。 恰也是一生最重清誉,最是忠义坦荡的父亲,在十三年前为“大义”关闭城门,于两军阵前舍弃了弟弟,谢家更曾将弟弟视为不详、妖孽,世事的因果才如一把回旋之刃。 而转折,竟真的是因为宁安。 谢渊赌对了宁安会是必要时候,可用来影响弟弟的人,却没料到弟弟曾经的“玩”心有多大,更没料到鎏霄台请婚,是弟弟放弃复仇的开始。且是他自己主动放弃的。 “功成身退,先捧后杀。” “由我亲自执刀。此后谢家人斩首?流放?发卖为奴?看姜蘅心情。罪名我顶。” “即便我不执刀,以后由他人来做,你能护住谢家,还是她?” “办法很多,即便谢铭仁知而不反,还可假传圣旨,切断消息,蒙蔽视听,打时间差,暂夺他领兵之权。退一万步,我可亲自领携废太子堂树旗为寇。” “扶真正的姜茗上位,朝廷不乏内应,六部皆有废太子堂扎根深处,姜蘅至今未能彻底肃清,内侍也多有废太子堂眼线。”好比樊立德的干儿子魏禧,已混到了御前。 “皇权特使能做的事情很多。” 每一句都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夜月色很美。 巨大的心神冲击之下,谢渊却一时间不知从何处捋起,“圣上当初……为何会信任你?” “不存在信任,也不需要信任,恰好曾经利益相合。” “我有所求,他有所图。” 就像贺兰施也从不信任谢玖,但还是精心驯养,图的就是他身份特殊,想走捷径,以为可利用这把刀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却不想会遭反噬。 谢渊又问:“圣上八年前得位不正?废太子党又何时他们这些年东躲西藏,散布大启各地,被麒麟卫清绞数次,如何会任你领携?而非视你为敌?” “敌人也可是盟友。” “逼到无路可走,再给出可走之路,给他们要的。” 显然。 巨大的信息差,思维方式,让彼此的交流险些进行不下去。即便谢玖后来又解释了许多,谢渊仍是觉得:“太冒险了。就算,万一……” 原本想知道弟弟究竟在“玩”什么,为何明明喜爱宁安却一直抗拒回避,后来为他请婚又频频失控,言行不一,反复悖逆。 甫一知道全部真相,一时又消化不了,承受不住。 尤其是焚心。 “半年后我还活着,她是谢怀烬的妻。或者公平竞争,怎样都可。” “但我死了,她还爱你,你娶她为妻。” “她若不再爱你,届时赐婚圣旨已不为缚,她自由。” “尘埃落定之前,我不碰她。如今有人想要她性命,我会解决,但她从此必须在我视线范围,到一切结束为止。” “……” 夜里辗转难眠,对于谢家未来生出的忧惧,不知弟弟如何可以那般云淡风轻,便将暗地里的谋逆计划如同儿戏般袒露出来,如同活在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谢渊也完全无法想象弟弟那里,君臣是什么?皇权又为何?他可曾有过半分敬畏之心?万一失败了又如何?过去半年又都利用职权做了些什么,如何连前朝之事都翻了出来? 几日下来,谢渊心力交瘁。 并不知道谢玖其实还掌握更多的信息没给他透露。 如此这般,明明得知了前因后果,更得知了弟弟的心路历程,非但没有“拨云见月”,反而陷入更大的危机和不安之中。更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弟弟在这诸多繁杂压力之下,看上去与常人无异。 “不许给她透露半分。” 很好理解,连他这个谢世子得知这些后都心绪极乱,毫无办法,更无从插手。 宁安知道了,只会比他的疑问和困惑更多。 宁安曾爱慕了自己三年,此前误将弟弟当做自己,而弟弟显然被她吸引,这个微妙的过程谢渊甚至没有参与进去。 待后来隐隐参与了,就像世事瞬息万变。 情爱大概是这世间最奇妙、也最不讲道理之事。 从前得知弟弟身中异毒,谢渊翻遍各种医书,又派人四处走访,一无所获,如今弟弟坦白了毒发身亡的期限,更直接告知无解,“别做徒劳之事,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如此这般,除了焦头烂额,情绪上压垮自己,谢渊发现自己确实什么都做不了,不过是背负更多压力。 但有一点,谢渊并不认为弟弟将宁安带在身边合适。 爱是盔甲,或许会让人所向披靡。 但也是软肋。 可若不带在身边,又究竟放在哪里才最安心? 连续几个日夜的思前想后,白日里听着弟弟妹妹的欢声笑语,一口一个大兄,“你跟宁安郡主什么时候成亲呀?” “还有生辰宴上出现过的二哥哥,他去哪里了?为何不回谢家了?” “从前在怀瑾院的大兄,真是二哥哥顶替大兄假扮的吗?” 仿佛于盛世之下,忽然踩在悬崖绝壁上走路。 无从阻止,无从分辨,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此番赶来襄平候府,其一是为给清松和书墨交给弟弟,若他能用得上,还有谢家养在别庄的部曲,至少是足以信任之人。其二是打算征求意见,是否要同行,若弟弟届时无法“劝动”父亲,那么至少自己也能从中周旋几分。 诸多心绪倾轧下来,谢渊几乎喘不过气。 尤其华阳公主。 弟弟的杀伐、狠戾、决绝而不留余地,谢渊至今感到惊心不已。 又一次验证了一母双生,自己从不了解弟弟,所窥见和触到的皆不过冰山一角,回头再看自己曾经一边竭尽所能示好,一边于心下防备,甚至想要利用宁安掣肘弟弟像个笑话. 另一边。 将世子爷到访的消息带到之后,冯管家微微低垂着头。 “先让他候着。” 就这么简单一句,不冷不热,不温不火。 听不出任何喜怒。 视线掠过乌金玄靴,冯管家点点头退下去了。 在冯管家眼里,二公子和世子爷一样身量挺拔,气度矜贵,举手投足间雍华摄人。 但不同于世子爷,二公子不再扮演“世子爷”后,身上有战场厮杀过的凛冽杀伐之气,那双冰冷而脾睨众生的眼,看人时有种天然的冷酷,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如今满京城人尽皆知,二公子于大启社稷的赫赫功勋,世人谈之赞不绝口。 故而近来被调派至‘襄平候府’,冯管家既有唏嘘崇敬之意,又因谢家生辰风波,在他面前本能地忐忑拘谨,小心翼翼。 更打死 冯管家都想象不出,就刚刚那短暂一瞥,看上去那般漠然、冷酷、目空一切的二公子。 竟是个会在心爱的姑面前娘掏出凶器,又落荒而逃的“孬种”。 心爱的姑娘还是他家世子爷的未婚妻。 且正在烦恼一件棘手之事。 怎么哄她。 烦恼到心下分裂出两个人在对话。 小的那个非常害羞,捂着滚烫的脸:“她先前怎么可以……那样,对我。” “她是不是喜欢我?!” “一定是的!!!” “她没有觉得恶心,她本来都张开嘴了,你也看到了!为什么不给她吃,你明明想得要死!” 大的那个则要克制得多,且骨子里从未褪去自幼被当做异类的自卑,“大概,你太像谢渊。” “就算,有那种可能接下来要如何……” 显然。 自出生开始,那个未曾谋面的母亲便血崩而亡,自己因异瞳、被方士预言不详,视为“克母灾星”,父亲约等于没有,成长年岁里没有父母长辈教过谢玖,路要怎么走,如何说话,做事,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没见过寻常人家“夫妻恩爱”是何模样,更不知如何跟心爱的姑娘相处。 任何事情都是独自摸索,磕磕绊绊。 本就少与女子打交道。 除去那些本能。 此番离京要将人带在身边,相处便落到了实质上面,尤其小厮来报,小孔雀在房中砸碎了什么东西,还拍门说放她出去,她要回家。 合衣束腰的大手指节微僵,谢玖满腹孽欲才刚压下,还来不及解读此前她愿“吻它”的举动,可能意味着什么。 更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给不出任何解释的情况下用强只能应付一次,两次,长久下去并不现实,要怎么哄她?让她愿意跟他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谢侯爷” 开春时便已在修缮装潢的‘襄平候府’,于天授节当日洞开府门,在姜蘅那里是昙花一现、又不得不给足诚意的君恩殊荣,谢玖自也清楚这点。 府上方方面面都极尽奢华,珊瑚玉树,琼楼殿宇,唯独谢玖起居的寝殿,让别哲将所有金银玉器全都搬走,布置成了黑沉沉的基调。 床帷纱帐、案台、屏风等无一不显沉穆寡淡。 如此一来,姜娆几乎成了房中唯一色彩。 身上的软纱罗裙绣着花鸟游鱼,精致灵动,栩栩如生,却不显繁乱。 少女握拳趴在床上。 雪白的拳头搁于锦被,人也趴在上面。 给脸对着床榻内侧,声音闷闷的,浑身都写着疏离抗拒。 无他。 先前被那般“戏耍”一遭,谢玖无情地将她抛下,离开,彼时被他轻松打开又闭合的房门,轮到她却打不开了。 拍了好一阵门,给掌心都拍红了,没人理她。 自己该不是被锁在房间里了? 怎么。 玩囚禁吗? 囚起来又不碰她的那种? 不纯纯像苒苒曾经说的,谢二公子怕不是有那个大病? 引枕踹了,床也滚了,被子捶了,茶盏也砸了。 就差没直接翻窗逃跑了。 期间外头传来女子的说话声,敲门唤她,“姜姑娘,奴婢们方便进来伺候吗?” 便是被赫光急匆匆带过来的方岚、辰欢、湘萍。 谁啊? 姜娆尚且来不及答复,也不想答复。 她们忽又紧张唤道,“侯爷。” 随即很快,门被打开。 听着房中有足靴踩过茶盏碎片发出的细微轻响,随后没过片刻,床榻微陷,鼻腔里钻进沐浴后独有的淡淡潮气,松木冷香。 手也被忽地握住。 并不知道谢玖是看到满地碎片,下意识想检查她手上是否有伤,姜娆本能抽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听得自己冷笑一声,自以为心平气和地说:“不是逃走了吗,谢候爷又回来做什么,本郡主的手是你想碰就能碰的吗,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顿了顿。 一个翻身给屁股对着外头,又将被子拢在怀里往里头贴,”不知道谢侯爷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本郡主可以原谅那些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 毕竟从一开始,是她自己眼瞎。 如今算起来。 他顶替谢渊也有罪。 他不顶替,她怎么会在澜园认错人? 然后一步步,不知怎地走到了今日这个有病一样的地步。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失望了半天,发现自己其实连失望的身份和资格都不具备。 姜娆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了。 从前这样憋屈,还是在她堂姐华阳公主那里。 思及此,下山那日华阳公主的车架意外坠江一事,复又涌入脑海,给人思绪冲得乱糟糟的,总觉得近来许多事情没有实感。 但要说烦恼。 从前压在身上的生存危机,确实没了。 也没有任何急着赶着必须要做的事。 整体来说其实挺放松的,姜娆也不是那种能憋住话的性子,但气也是真的气,“昙泗山回来后,本郡主好不容易才平复自己,也清楚我们之间,不适合再继续纠缠下去” 可是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猜也能猜到了。 最开始又是什么来着? “你要我跟你离开京师,一句解释没有,我凭什么要跟你走,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还是谢候爷从来做人做事都不会考虑别人感受?是你自己说的退回远点,又非要顶着姐夫的身份去夺雪马,去出风头,完了还对我动手动脚!下山后我已经决定了不再招惹你半分,可你将我弄到这里,又玩不起那么从今往后,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算你对姜宁安最大善意。” 远离我,是你对我最大善意。 曾经他说过的话。 还给他。 “怎么把我弄来的,就怎么把我弄回去。” “以后离我远点。” 话落。 少女再次抽回了手,拳头依旧拽得紧紧的。 即便有萌芽的情爱支撑,人的热情也终究有限。 受不了他的沉默。 封闭。 像一堵厚重而坚不可摧的墙。 墙内一定藏着什么。 可她已经丢弃自尊,很努力地朝他伸手。 还是触碰不到。 明明从前她说一句,他必然能接上一句,有时候还要反过来扎她刺她,何时变成这样的? 不喜因一些小事,就放弃一段自己渴望的关系,如果对方是自己非常在乎的人,姜娆会尝试主动,可他回避那么久,拳头一次次打在棉花上,每次真想后退了,又有什么钓上来,明明每一个节点都有机会补救,有的人却故意放掉,那真是没办法了,没有一起走下去的缘份,好伤人心。 人最笨的时候,就是什么都想弄个清楚明白。 姜娆这时候就是这样笨的。 外头风吹花木簌簌,偶有鸟叫声掠过廊檐。 谢玖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小孔雀,更没见过先前那样的。 好像不知不觉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抽丝剥茧,滋生于彼此之间。 大概。 她在他的床上。 他也曾上过她的床。 这种事不需要反复发生,只要有过一次,即便没有夫妻之实,事到如今也如先前那番交锋一般,有什么东西回不去了。 外面天已经彻底亮了,整个京师都在渐渐苏醒。 与寻常无数个清晨并无不同。 此刻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彼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饿不饿,要不要先起来吃点东西?” 男人声线低磁,干净,轻哑,又比先前黑暗中要莫名生硬几分。 却只这一句,二人俱是一怔。 谢玖怔然于话出口时,自己下意识将自己当做“人夫”。姜娆则终于再也受不了了,猛然转 过脑袋的同时,抬腿便是一脚蹬了过去,“我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饿不饿管谢侯爷” 话未完。 白皙玉足被大手轻飘飘截着一扣,攥握于掌心。 战栗感传来的同时,姜娆愣住。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猝然倒映着男人玄袍金冠,墨发漆瞳,背着窗外天光,一身威仪整肃的麒麟制服勾勒出修长肩线,上半身覆下的阴影将她笼罩,肩头徽纹折射出粼粼冷光,是姜娆前所未见的,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忍不住想要张开双腿的英俊摄人。 恰也是她愣神的瞬息,谢玖已然膝盖抵着床沿,大手一伸一揽,便将她整个儿抱坐在床边。 而后撩袍曲膝,男人单膝跪地,开始给她穿罗袜,袖鞋。 “” 修长明晰的指节,和莹白脚踝碰触。 麒麟扳指的凉意传来。 明明最卑微臣服的姿势,却每个动作都在占据,侵略。 不同先前黑暗,姜娆看到金丝滚边的袖襕之下,他左手手腕还缠着纱棉,鼻梁上的伤痕也才刚结痂。 “给我时间,阿娆。” 阿娆?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沉寂寂的语气,隐有些艰涩。 谢谢你那么小的时候,就出现过了,救赎了那个本会死在北魏的少年。 是他还不够强大,背负着满身困扰。 “我确实有一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也并不想说出来博她怜悯,或给她增添任何心神负担。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我爱你。 无比简单的三个字。 却似有千钧重量,在喉间卡了好久,还是被强大的理智压下。 “不是要我做你脚下的狗,男宠,外室” 任谁也无法想象,那个在鎏霄台万众瞩目,隔着山河,荡平百年战火,又在昙泗山击穿无数少女芳心的谢候爷,私底下竟会敛尽一切锐气锋芒,顶着一张冷酷面孔,以最强势冷硬的语气,说的却是世上任何男人都会觉得自辱的话。 话落之时。 彼此并无任何眼神接触。 明知这依旧算不得具体“答案”,但姜娆雪嫩的指节还是不自觉点点攥紧。 视线掠过窗外冠影时,心脏扑通、扑通、扑通 像死去的鱼儿到了水里,忽然就能够再次呼吸。 原本一张冷淡,无欲无求的雪白脸颊,也开始复热回温。 谢怀烬 是在跟她表白吗? 什么叫她若有什么事,他会活不下去? 虽然但是。 该死的心脏凭什么才刚被他耍了一遭,现在又开始活蹦乱跳。姜娆不服,满脑子都是凭什么,浪子的嘴骗人的鬼,她才不会相信,更不要再被他牵着鼻子走! 于是两颊鼓鼓,少女看也没看他一眼,“你是否活得下去,关我什么事?别忘了本郡主是你未来准嫂,说这种话合适吗?” 至于当狗,男宠,外室,不待姜娆接上话茬。 身子陡然腾空,她被打横抱起。 “那你知不知道你未婚夫正在府上,未来准嫂。” “再闹。” “我让人请他过来。” 重心失衡,手下意识圈住男人脖子,“少骗人了,敢拿谢大公子威胁我,怎么有脸?谁准你抱我?有你这样当狗的吗?知道未来准嫂离家需要带哪些东西吗?二十八套裙子有吗,三十六支珠钗有吗?月事布有吗?玫瑰香露有吗?混账” “我会准备。” “辰王府那边安心,姜钰在我手里。路上有沈家姑娘陪你,行程不赶,不会让你难受。” 姜娆:? 弟弟也在他手里?什么叫在他手里? 是威胁还是? 许是一时间消化不了太多,视线里又有近在咫尺的麒麟徽纹,随他步伐闪烁,冰冷的触感扰得人思绪完全无法聚拢。 “你会后悔的。” 好半晌。 怀中姑娘这般说了一句。 圈在他颈上的手,却隐隐圈得更紧了几分。 就这样抱着她,踩着沉而稳健,又莫名有些轻飘飘的步伐。 谢玖狭眸,黑沉沉的视线掠过远方天幕,恰逢朝阳自东方倾泻一地碎金,在他肩头拓下明灭的光。 第一次觉得朝阳很美。 美得让人心碎。 美过身处北魏十一年,所见过的一切,所有。 美到未来不顾一切,也要披荆斩棘,杀出一条生路来。 … 亦步亦趋,脚步声踩踏着青石地板,穿行于亭台楼榭,阶柳庭花。 身后是哪些人在簇拥着跟随,姜娆不知。 被抱着走了好远,满腔理不清的心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最终都被放车榻上了,“谢怀烬,我难受” “哪里难受?” 在他怀中软绵绵的,圈着他脖子,他的小姑娘哼哼唧唧,“不知道,你碰我我就难受,好热,浑身都不舒服可能你再跪舔一次,像天授节那晚,我就不难受了。” “还有,跪下时不许脱掉这身制服……” “……” 膝盖一抵,将人放在车榻的动作猛然一顿。 谢玖显然猝不及防。 好半晌,耳边才哑然出声:“先离京。明晚、或者等夫君再处理点事……车榻上等着,嗯?” “……为什么突然自称夫君,你好下流。” “……” 灼灼呼吸,又是一滞。 大手将人揉进怀里,额头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谢玖难捱闭眼,蹙眉含住她耳垂,恨得心口直打哆嗦,“外面有人……乖一点,别折磨我。”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59章 转瞬的雀跃 辰王府乱成一锅粥了…… 隔着罗裙轻薄柔软的布料, 揽在腰上的大手离开,笼罩和压覆在身上的淡淡潮气也随之远去。 但离开之前,男人艳色薄唇附在她耳边,随温热吐息一起落下的那声低哑缠磨又意有所指的“夫君”。 要死了。 谢怀烬怎么会忽然自称夫君?还是毫无预兆就脱口的那种? 说好的当她的狗呢? 谁允许他给自己加戏扮演她夫君了?! 抬手便抓起车榻上一只引枕, 给自己发烫的脸颊埋入其中, 少女雪嫩指尖揪着枕面,心口好一阵酥酥麻麻, 整个儿还红扑扑又软绵绵的, 浑然未觉自己先前提出的要求其实更下流孟浪。 又想着自己是不是病了?只是嗅着他身上气息,攀着他肩头冰冷的麒麟徽纹, 就止不住腿间泛潮, 还抓心挠肝的难受。 烦暑六月天。一定是暑气太盛才会蒸得人丢魂失智,期间外头有人说话, 姜娆也满脑子乱糟糟的无瑕听清。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外头传来齐刷刷一片铿锵有力的“是”。 被这动静惊扰, 姜娆这才如梦初醒般坐直了身子。 她脸上燥热未消,嫣红的唇瓣抿了抿,一双潋滟乌眸映着车厢内紫檀为架,云锦作垫。 车榻上铺着丝绒软帛,扶手嵌着宝石明珠, 与家中美人榻没什么区别。 两侧则悬着质地轻盈的金纱罗幔, 中间一张梨花木案台, 台面光润如镜,上置凉茶果点和鎏金熏炉, 炉内氲出的淡淡果香细若游丝,角落里甚至还摆有冰鉴。 这是……谢怀烬的马车? 这般金枝堆雪的陈设,不知道的还以为入了谁家女子的香闺。 看到车壁上的细腻花纹, 姜娆还忍不住伸手去触,心说这么巧吗,怎么会是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木芙蓉呢。 娘亲钟爱木芙蓉,说它象征着纯粹坚韧、挠而不屈。 姜娆幼时几乎所有的绣鞋、小裙子,都会有这五种图案组合成的“碎花”。 “第四队。” “姚章、杨羽。领携前哨百户即刻出发,清理路障。” “每处驿站留一人交接,不得擅离职守,不得惊扰沿途百姓,抵达闵川后持腰牌与当地卫所、知府对接,官署待命。” 待姚章二人领下腰牌,赫光又点名:“第五队。” 不知外头是谁在发号司令,不时有足靴踩踏青石地板,发出的井然有序的整齐踏步声。姜娆视线从车壁上移开,强迫自己收敛心绪,起身越过案台去到车榻另一边撩开纱帐。 入眼是绿树成荫的青石大道,初升的日头泼洒下来,不远处黑压压一片麒麟卫,个个身高八尺,着玄色劲装披甲执锐,森然罗列。 “魏旭、申良。” “你二人持侯爷手令,前往玄武门与沈佥事汇合。” “若至午时侯爷未至,队伍先行,之后于京畿博临待命。” “贵人,贵人有何吩咐吗?” 几乎是她撩开车帘的瞬间,便有人迎过来朝她福身见礼。 “奴婢辰欢。” “奴婢湘萍。” “奉侯爷之命伺候贵人,敢问贵人有什么需要吗?” 姜娆这才发现,车外不知何时候着两名面生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双双相貌清秀,衣着体面。 心知他们口中的侯爷指的是谁。 “唤我姜姑娘便好。” “知道出发后要去哪里吗?” 俩丫头对视一眼,双双低眸摇头:“这……奴婢不知。” 恰在此时,最后一波麒麟卫得命后分批次散去,甲叶碰撞的脆响穿透晨风,惊飞了枝桠间几只啄露的雀鸟。 赫光察觉到什么,回头朝身后望去时,一眼便对上树荫之下,正趴在马车窗牖上打量他的少女。 少女弯眸一笑,大大方方朝他招了下手。 赫光收起司内名册,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姜姑娘有何吩咐?”小跑着靠近马车,辰欢和湘萍只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赫光大人,此刻和她们一样小心翼翼,连眼眸都垂着不敢乱看分毫。 而后听见贵人声音清凌凌的,“是叫赫光对吗?” “是。” “这里是襄平候府?” “是。” “你们家侯爷此番离京,是要出钦差?” “是。” “具体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为何要带上我?我弟弟人在哪里?方才你口中的沈佥事指的是沈家哥哥沈翊吗?” “这……” 没等到下文,姜娆手托雪腮,也没催促什么。 满脑子都是那句“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哪里便下意识愿跟他走,虽然但是,跟话本里被哄得晕头转向然后抛家弃亲跟人私奔的“恋爱脑”有什么区别? 管他什么苦衷也好,难言之隐也罢,自己凭什么相信他?很想直接跳下马车回辰王府算了,然而千头万绪拉扯到最后,抵不过内心深处的三个字——我愿意。 如此这般,反正闲来无事,姜娆试图从他下属这里探寻点什么。 落在赫光耳中无异于一顿劈头盖脸,偏偏声音既脆且柔,赫光无法不答又不敢乱答,颇为讪讪地摸了下鼻子,“属下惶恐,姜姑娘何不、何不亲自问询侯爷?” “我当然问过了嘛。” 少女一脸无辜,雪嫩指尖在车沿上轻点了几下:“是你们家侯爷让我考考你,你若答不上来,我会不高兴,我不高兴就想回家,你若拦我……我回头就跟你家侯爷告状,说你欺负我。” 说罢,姜娆作势起身要走。 “……” “等等等等,等等姜姑娘!” 赫光生得魁梧方正,一把扶住马车车壁,心说果然。 换个人无论是出言恐吓还是武力镇压,都很好办。偏生这样娇滴滴的姑娘,主子自己都一副搞定了又没完全搞定的样子,竟将人交给他来看管,怎么看啊,这才刚开始,完全不知如何应付,也不知道分寸界限,最最重要的是不敢得罪姑娘。 赫光这辈子就没接过这么棘手的差事,“江北闵川,是去江北闵川,平叛。” “带上您是因为……” 顿了顿,赫光不擅长撒谎,只能硬着头皮:“姜姑娘并非愚人,想必明白我家侯爷对您什么心思,带上您自是因为侯爷不放心将您留在京师。” 怕有人再对您骤起杀心。 “您弟弟小郡王在沈翊那里,方才属下口中的沈佥事指的是沈翊不错。” “……” 不放心?为何不放心?必有原因。 至于江北? 脑海中闪过昙泗山下山那日,苒苒说“我哥下山后要出任务,在江北一带。”姜娆当时就觉得纳闷,既是朝廷钦差,怎么好意思让沈家哥哥特意等呢。 是自己猜的那样吗?不确定,姜娆眨眨眼睛,“我是愚人,不明白你家侯爷什么心思,能说得详细点儿吗?” “……” 赫光想逃,但逃不掉,又不能装聋作哑,“自是、自是心仪姜姑娘,妄图……弟夺兄妻?”未婚妻也是妻嘛。 姜娆点点头哦了一声,忍不住想翻白眼。 他要真夺,她何至于现在这么多问题? 前世今生十七年,并没有任何经验教过姜娆,面对生命中的“悬而未决”,人要如何才能心如止水。 罢了。 不就是离京吗。 就当是外出游玩好了。 踏上未知的旅途,还是跟某人一起,想到些什么,缕缕说不出的雀跃涌上心头。但是表面上,姜娆还是端得若无其事,放下车帘后恰好看到车厢的左侧车壁上竟有壁龛,龛内整齐罗列着不少书籍,凑过去一连抽出好几本,都要么是兵书律典,要么是国策帝鉴。 直到视线掠过储墨笔。 听着外头的风声鸟鸣,以及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姜娆最终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雪白宣纸。 哼。 自称夫君。 把她撩拨得神思不属,满脑子乱七八糟,连少时偷看过的春.宫图册里的各种姿势都冒出来了,还好意思叫她别折磨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盘腿坐下,将茶饼果点和香炉移开,再将雪白的宣纸摊开铺平。 少女手持储墨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秀气的小楷: 「报复未来夫君计划。」 看着“夫君”二字,又莫名地臊得不行,赶忙划拉着涂掉,在下面改写成了「姜宁安自持守则。」 【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一定要有骨气,把持住自己,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第二:要变着花样勾引他,但当他想靠近你时,你一定要当场翻脸,要莫名其妙就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像他一样令人琢磨不透,抓心挠肝,然后哪怕他跪下来求你,在你面前痛哭流涕,你也要狠下心肠不给他任何解释。】 【第三:不管心里有多欢喜,你身为堂堂郡主,一定要高贵冷艳,要动不动就给他甩脸子,而非被抱一下就软了,被看一眼就想张腿,你真没用姜宁安!】 【第四,他有苦衷和难言之隐,你也有的,你的苦衷是……】 写到这里,少女笔头一顿,陷入沉思。 脑袋瓜转了半天。 【你的苦衷是,你是一个爱而不得,还三番五次被人推开,被人无情戏耍的可怜姑娘。你真是太可怜了,切记切……】 最后一个“记”字还没落笔。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姜娆不自觉竖起耳朵,很快便听到有人在外头禀报:“不好了赫光大人,辰王府乱成一锅粥了!” 姜娆笔头一歪,顿时于宣纸上划出墨痕. 另一边。 襄平候府的会客厅堂。 晨光透过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 两把梨花木漆金交椅,谢玖在左,谢渊在右。 彼此面朝敞开的厅门并肩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置有茶水的条案。 “同行?是不放心我?舍不下未婚妻?还是担心我对谢铭仁做出什么?” 一如谢渊所料,自己似乎永远不可能在弟弟口中听到“父亲”二字。 “若是为我或谢铭仁,大可不必。” “至于为何要带上她,阿兄清楚缘由,还有何顾虑?” 四目相对,谢渊素来心细如发,敏锐察觉到谢玖耳根有未散的余红。 脑海中闪过先前等候期间看到的,弟弟怀抱宁安出府的画面,谢渊几度欲言又止,斟酌了好半晌措辞,才道明自己内心想法和真实的来意:“为你,也为父亲。” 毕竟江北乃是北境军班师回朝的必经之路,自从逼问出各种 答案,谢渊始终担心弟弟和父亲“狭路相逢”,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些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至于宁安……阿兄不认为你此番离京,将她带在身边妥当。” “哦。何处不妥?” 谢玖面上无波,语气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唯有穆立在一旁的别哲,看到主子摩挲扇柄的指节微顿,黑沉沉的眸光也有些失焦。 谢渊双手撑在膝上,脑海中闪过许多事情,最终盯着庭前花木,语气平和而隐蕴艰涩,“将宁安带在身边,无论对外还是对于她本身,阿玖打算以何身份?予她如何解释?辰王府那边……如阿玖信中所说的法子,阿兄可以配合,但不以为妥,瞒得了一时,久了府上人必生疑心,说不定会惊动宫中。” “如今天气越发暑热,女子在外多有不便,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万一途中横生意外……阿兄担心你分身乏术。” “阿兄自诩心性坚韧,陡然得知一切都无法平静度日,宁安早晚也会觉出些什么,届时她处在惶然忧惧之中,又无法为你做些什么,岂非让她忧思难捱?” 指的自是谢玖要做的事,以及焚心。 “再者你同圣上交易,暗中必有诸多眼线,太子此番不也要随行江北?暴露软肋无异于授人以柄,将来若是有人利用宁安在关键时候胁迫于你,阿玖又要如何破局?” “相反的,宁安留京,或许对你,对她,都更相宜。” “天子脚下,她毕竟是宗室女儿,天底下无人敢动她分毫,即便是华阳公主也已经……意外坠江。在你回京之前,你的麒麟暗影,谢家部曲,皆可于暗中庇佑于她。” 听到这里,别哲不动声色地抬眸,视线掠过自家主子。 男人依旧垂着眼睫,神色在渐炽的日光下喜怒难辨。 “从前将她往我身边推时,也没见阿兄这般思虑周全,如今得知我不会再为难谢家,所以反悔了?开始为她着想了?” “若是忧心她个人安危,我可以保证,即便谢怀烬死无葬身之地,也不会让未来嫂子受到半点伤害。” “如此可安心?” 一句“开始为她着想了”,仿佛被戳到什么,谢渊面色微有些挂不住。 好半晌才又开口:“那如果伤害本身,是来自阿玖你呢?” 第60章 终将分离 是他不好 心无所系, 自不成伤。 一句“如果伤害本身是来自阿玖你呢”。 谢玖听罢先是一怔。 而后心如擂鼓的同时,心口猝然像被什么挑开血肉。 谢渊则承认自己并非君子,“阿兄的确曾因忌惮你而利用过宁安,妄图通过她攻心于你, 以期保全谢家……如今许多事覆水难收, 不发生也发生了,你为何会在天授节为兄请婚, 之后又频频悖逆, 为何明明喜爱宁安却心口不一,阿兄已然能感同你的挣扎, 理解你的困厄。” “可也正因如此, 阿兄不得不再次提醒” “你的每一次靠近、接触、交集,对于宁安或许都是一种无形的诱引, 长此以往她难免对你生出情意,更或许早已经对你动心。” “这个过程你无法给出笃定回应, 宁安又蒙在鼓里,岂非让她一次次困惑不解,最终伤人、自伤?” 谢渊至今记得昙泗山如水的夜,少女被他抱在怀中,眼泪砸落颈间时说的那句“他不要我”。 故而见到弟弟头日才惹哭宁安, 次日又纠缠上了。 他才会怒不可遏到一拳砸了上去。 后来逼问出答案, 谢渊又觉得悲,一种自己代入,也会觉得无论前进或后退都不妥当的悲。 “这一去江北无名无分, 阿玖自己都无法确定归期,期间若宁安再问你诘要答案,阿玖可能给她?” 越往后说。 谢渊语气越发涩然。 也不忍侧眸去看弟弟面上神色。 “若是暂给不出, 何不待焚心阿兄自知不如你手腕通天,也不如你见多识广,可既然只剩下半年阿兄愿在接下来的日子倾尽全力,四下走访也好,重金悬赏天下能人异士也罢,一定会有办法。” “待异毒解除,阿玖再回头与宁安续缘,也不为迟?” “否则半年欢愉,留她一生枯守” 话到这里,心疼和忧心弟弟是真,但谢渊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豁达,或许是未婚夫这个身份已然不知不觉间让人的心境产生了某种微妙变化,谢渊只觉得弟弟和宁安暂时分开的确对彼此都好,而忽略了人人皆有的、藏在灵魂深处的、自己都耻于面对的小小私心。 就连别哲乍听之下,也承认谢渊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别哲永远无条件相信主子的头脑和斡旋能力,别说什么眼线,太子随行,主子都没打算让太子活着回京。 但只要涉及姜姑娘,从前的数次经验已经证明,主子的确无法时刻保持理智清醒。 无法保持便如谢渊所说,可能会有万分之一的意外。 以及诸如昙泗山的巴掌声、少女的眼泪、主子将人“推开”后的难捱,不正是伤人自伤?尤其还带着姜姑娘的弟弟,这里头又涉及前朝之事。 是以听到前面那些,谢玖尚且无动于衷。 越往后听,面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是了。 小孔雀并非物件。 她有思想,会哭会笑,会有困惑,喜怒哀乐。 谢玖清楚将她带在身边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变数”,一切外界因素都不足为惧。 她要二十八套裙子,三十六支珠钗,都很好办。 但她说她难受,抱着他脖子,提出那样的要求 “夫君”二字脱口的刹那,理智知道不该,嘴却已然如塌陷的心脏一般又一次背叛和出卖了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失控? 可焚心一日不解,生死一日不定,进一步不敢,退一步不甘。无非是重复昙泗山的心路历程,靠近她,推开她,如此反复。 非如此不可吗。 非要争这短短两三月吗。 明明已经决定止步,只因华阳公主便又给自己找了借口,必须要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当然不是。 谢渊来劝任何事,谢玖都有能力将之驳回,唯独小孔雀。 知而不避,欲而不止,就像一次次手持捕网朝她扑去,待她飞入怀中等他抚慰,他又不敢真触她的蝶翼,“拔剑出鞘”后狼狈地提起裤子,被她说玩不起时,谢玖自己都觉得孬。 与其贪恋这不明不白的纠缠,让她失望 难受,也让自己煎熬,何不待一切困厄剥离,若有那个机会再回头抢也好,夺也罢,倾尽一生去纠缠,至少每走一步都能落到实处。 而非如今这般。 算什么。 恰也是此时,有小厮急匆匆奔至前庭,隔得老远便喘着气大声吆喝:“侯爷,赫光大人让小的转告,说姜姑娘她……她要回辰王府去!” 起因是有麒麟卫策马返回,禀报赫光。 说辰王府乱成了一锅粥。 “得知宁安郡主和小郡王双双失踪,辰王府的人即便看了书信,那姓申的管事也忐忑不安,大清早便召集了府上所有侍卫,说他家郡主向来乖巧,即便是要同沈家姑娘离京游玩也断不可能只留书信便一走了之,现下正打算去沈家闹呢!” “姜姑娘恰好在马车上听到,当即便要求回府,赫光大人怕拦不住,请侯爷您亲自去、去应付姜姑娘。” 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 原本打算天亮之前就出发,直接以药物将人迷晕了带走,可因心软、给不出解释、小孔雀又不按常理出牌。 这样的“变数”离京后只会更多而不会少。 小厮一番话仿佛应证什么似的,谢渊侧眸看向谢玖。 只见日光下,弟弟深挺的眉宇不甚舒展,莫名像被什么绊住手脚的,缚在这年夏日的一头困兽。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不待谢渊说些什么,谢玖绷着一张死水无波的脸,已然从椅上起身,开始宽衣解带,“既然阿兄如此关切。” 他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那么对外,以你的名义如何?” 没有身份,所以只能像暗夜鬼魅,以非正常手段将人弄到自己身边。可这些年孤身一人,也是从小厮的话里,谢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懂亲情的含义,以为模仿她的字迹,留下一封书信就可安抚辰王府。 现在看来她的姨母、府上管事、她的乳母、贴身丫鬟一定都很担心她。 那又如何。 大不了以谢渊的身份带她回去,编个合理的借口让府上人安心便是。北魏十一年习惯了凡事做最坏的打算,所以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一避再避,可事到如今,所有心绪倾轧到最后,谢玖只知道小孔雀还在马车上等他。 世上没有不可解决之事,路也都是人走出来的。 “不是要同行吗,交换衣物,现在。” “你来做襄平候,出城去对接沈翊。最迟晚上,博临汇——” 话未完。 几乎毫无预兆。 谢玖呼吸猛然一滞,猝然拧眉的同时,高大的身形一晃。 “阿玖!” 啪地一声,因起身的动作过于急促,谢渊带翻了手边茶盏,座下交椅也在一瞬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电光火石间,别哲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再便是候在外头的清松、书墨、冯管家三人,听到动静回头时,恰好看到那印象中素来目空一切的二公子,竟不知为何忽然躬身,捂着心口单膝跪地,一张妖颜如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色尽退,本能撑住地面的一只手也瞬息失力,以致于上半身直接朝地上栽去。 “二公子!” 事发过于突然,清松和书墨这一声吼,惊得不远处正在扫洒的小丫鬟们纷纷一抖。 近处那传话的小厮也是目眦欲裂,完全不知侯爷这是怎么了。 还好别哲速度够快,几乎在谢玖匍地的瞬间,便已然用身子将人架住,并极为熟稔地从袖襕里掏出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塞进谢玖嘴里。 谢渊则在下意识吼出“医师”时反应过来。 别哲不就是跟了弟弟多年的医师。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平日那般风姿傲然的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说倒就倒,分明穿着大启官员见之色变的麒麟制服,此刻却在浑身战栗,下意识蜷缩的同时,颈脖、额头、手背皆曝出青筋,喉间也开始溢出痛苦的喘息、呻吟。 这幅模样,谢渊曾在谢玖回归大启之初便无意撞见过一次。 可这次与上回不同,弟弟嘴角竟有血色溢出。 殷红的液体流经苍白下颌,一滴滴砸落并洇湿地面。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时,连肩头的麒麟徽纹都在随身躯颤抖。 知道和近距离亲眼见证,有时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以致于一时之间,连清松书墨都仿佛被什么扼住咽喉,完全无法将此刻看到的二公子,与昙泗山那个飞扬炽烈、于马背上万众瞩目的襄平侯联系起来。 冯管家则颤巍巍发出声音:“二公子这是、这是怎么了?” 焚心。 发作的时间间隔竟越来越短,也越来越毫无预兆。 别哲心知他们无法看懂手语,这种时候也分不出心思用笔墨来写,只自顾将自家主子扶上交椅,让他不至于倒在地上那么狼狈。 同样也是这短短几息。 “调派霍旭,携麒麟暗影全部撤回留京。” 留京做何。 自是从前做何,以后便做何。如同解决华阳公主那般,往后依旧于暗处捕捉并扼杀一切可能存在姜姑娘身边的危险。 也只这一句话,别哲已然意识到主子改了主意。 先前谢渊那般口婆心地劝说,都不足以动摇主子的决定,但显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仿如一记切肤痛骨的响亮耳光。 “阿娆” 很轻的两个字,忽然战栗着从谢玖齿间吐出。 无人知晓姜宁安到阿娆的转变,究竟蕴着多少千丝万缕、九转回肠。 是她在黑暗中张唇的刹那,就那样简单一个举动,所代表的含义却让谢玖如同被心爱的姑娘表白,从而产生了终其一生都从未有过的隐约被爱,被全然接纳,以及第一次想要依赖一个人的、自己都不懂的异样情感。 那种感觉告诉他,你可以软弱,可以疲惫,可以偶尔停下来靠一靠她的肩膀。 她那么生气难过,那么不乖地闹他,却最终愿跟他走。让他觉得自己或许也能有一个家,不再是自幼无依无靠、被亲人驱逐舍弃、于这尘世漂泊的孤寂幽魂。 可这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别哲只看到主子伏于案台难捱地蹙眉,失血的唇战栗开合着,却渐渐不大能听见声音。 别哲下意识附身凑近。 “别让她知晓,别让她看到这样不堪的送她” 回家。 是他不好。 考虑到了一切,却竟忽略了焚心发作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控。如同这世间大多数男儿,在心上人面前总要维持某种必要的自尊,谢玖已经无法忍受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再被她撞见哪怕一次。 很多话想说。 然而忍受着生理上的煎熬,一切都渐灭于喉间深处。 别哲身为医者,觉得自己此生最大悲哀,一治不好自己生来哑疾,二解不了主子焚心。 只得下意识张嘴,有些哽咽地以口型回了声“好”。 没办法。 还是这样。 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无论在北魏还是大启,主子总是那么辛苦。素来杀伐果绝的一个人,这辈子所有的优柔寡断、反复无常、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全都用在姜姑娘一人身上了。 不合时宜,但别哲还是想起不算久远的飞鸿楼,那时他自作主张给姜姑娘留了下来,是觉得主子这些年太孤单了,不爱惜自己,对这人世也无甚眷恋。 如今主子想活。 可关山万里,即便人已经派出去劫贺兰雪姗,交换解药的密函也快马行在了北魏途中,但一来一回也需要漫长时间。 而这期间,主子又还有一些非做不可之事。 所以。 他的小姑娘。 等等他,再等等他吧. 起风了。 跃动树影在青石大道上泼下光斑,粼粼绰绰,星星点点。 猜到谢玖用了非正常手段将自己弄到他府上,夜半潜入?悄无声息地将她抗走?姜娆想象不出来。 而他给辰王府留了书信,说她要跟苒苒离京游玩? 怎么说。 姜娆不理解。 他难道没有亲人吗,怎么会觉得一封书信就能让好吧,谢二公子的前半生,的确没有亲人。 如此这般。 姜娆倒也没闹,只是要求车夫启程,先将她送回辰王府去。 谁知车夫不听她的,转而征求意见地看向赫光。 “再等等,姜姑娘,这不已经派人去报主子了” 意思是某人不允,她还不能走了? 好个谢怀烬。 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就算了,行事还如此霸道。 他有什么身份和资格对她霸道? 真有种就像那些话本里的男角儿一样强取豪夺,直接把她娶回家啊。 胡乱将案上宣纸收起来往壁龛里一塞,姜娆气得险些没当场叉腰,“没听那人说的吗,我申叔都要去沈家闹了,即便我答应了跟你家侯爷离京,就不能回去打声招呼吗?” 一番折腾后,姜娆索性直接从马车上下来。 也是这一下来,她才发现青石大道上除去罩着头甲、 被玄衣卫牵着待命的十来匹高头大马,更还有整整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每一辆皆是双马并驾,车厢上罩旌旗,壁覆图腾,其上麒麟徽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并且晃眼间,风将车帘撩起的瞬间,姜娆还在其中一辆马车里瞥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孔。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都不足为奇,关键是那双浑浊却异常锋锐的眼睛,以及光头? 下意识的,姜娆脑海中闪过华恩寺的玄慈大师。 可玄慈大师怎么会在谢玖的车队里? 难道也要同去江北? 奈何现下不是去好奇这些的时候,眼见赫光拦了上来,姜娆拿出宗室女的威严:“让开!” “再不让开,本郡主要你” 话未完,府内忽然冲出来一名劲装男子。 男子径直拨开门吏,急匆匆附在赫光耳边说了什么。 赫光听罢后先是一愣,而后好片刻才转向她道:“姜姑娘。现在可以了,属下这便送您回辰王府去?” 这样的转变,显然有什么原因。但挂心辰王府的情况,姜娆也没多问什么,更没注意到赫光面色不对,只当即返回马车上道:“那出发吧,就现在。” 要离京远行,即便是打着和苒苒游玩的名头,好歹也得给申叔、兰娘、还有姨母当面打过招呼。猜到谢玖或许是清楚自己没有身份将她带在身边,才会搞这么一出。 倒是手腕通天,神不知鬼不觉就将她弄到他床上。 知不知道她家里人会担心啊。 可恶又可恨的男人。 究竟在玩什么。 看不懂。 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他,后面再好好跟他算账了。 … 不知是否采用了特殊材质,马车一路疾驰却未感颠簸,从城北到城东,抵达辰王府正值辰时三刻。 寻常这时候她可能还在赖床,府上下人要么在用朝食,要么已经开始日常扫洒,弟弟则大概率会被申叔催促,由小厮霁川陪同着前去鸿文馆上课。 然而此番。 姜娆刚从马车上下来。 便见玲珑和珠玉双双在府邸大门口来回踱步。 见她出现,二人仿佛走丢的孩子回来般双双奔上来迎道:“郡主您回来了!可算回来了,郡主您到哪里去了?怎么光留一封书信就……” “申叔呢?” 打断二人,姜娆径直提裙奔进府邸,“我姨母现在何处?” “郡主还说呢,你这一走可把府上人都吓坏了!” 正常情况下,心知郡主惯爱赖床,一般是她主动开口唤人,玲珑和珠玉才会进去内间服侍。 但这日兰娘要进城采买货物,因着近来关氏一直在和顾婉商议婚期,兰娘心里高兴,就跟自己女儿要出嫁了似的,想提前去绫锦院定制一批喜庆的布料装点门庭。 郡主自幼喜爱、且常穿的一种碎花图纹——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木芙蓉。 这些图案是如何排列组合,兰娘再清楚不过。但要大批定制,兰娘既怕哪里出错耽误了工期,又不知如何精准地跟给染坊和织锦院描述,便让玲珑珠玉去姜娆寝殿内间的屉匣了翻找图样。 结果玲珑和珠玉轻手轻脚摸进去后,发现郡主根本不在。 桌案上放着一封手书,大意是说郡主要离开京师,同沈家姑娘外出游玩两个月,还把小郡王也给带上了。 千真万确是郡主的字迹不错,但这太不符合常理。 尤其得知小郡王也不见了,玲珑和珠玉头一次见申叔一副天要塌了的模样,眸中甚至有众人皆不熟悉的凛色闪过。 也是头一次,申叔调集了府上几乎所有侍卫,“分头去找,立刻去找,无论郡主还是小郡王都要找到” 这不难理解,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申叔,申叔这些年做着府上管事,从不显山露水,让人几乎快忘了他曾是辰王身边的幕僚亲信。 如此这般。 “申叔担心郡主安危,才走半刻钟呢,已经亲自到沈家求证去了。” 姜娆脚下一顿,恨不能抓耳挠腮:“好了好了,赶紧派人去给申叔追回来,现在就去快去快去!” 玲珑来不及多问什么,转头安排下去了。 姜娆则脑袋瓜极速运转,琢磨着接下来要如何“圆”说,不想很快便迎面撞上了急匆匆准备出府的顾婉。 “宁宁?” 本来最开始顾婉也没觉得严重,宁宁自幼调皮,留下封书信便跟闺友外出游玩也不是什么大事,但得知钰儿也被带走了,申管家还那般着急,顾婉才后知后觉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此刻自是打算回娘家知会顾老爷子,万一有什么事情也才好一起商量。 眼下人回来了,顾婉松了口气,同时也好一堆疑惑不解。 “为何不当面打声招呼?” “为何突然想要离京游玩,还说走就走?” “又是去哪里游玩竟要两个月之久?” “钰儿还在学堂念书呢,宁宁怎地将他也带上?” “眼下怎地又回来了?可是落了什么东西?还有钰儿呢?怎就宁宁一个人?” 劈头盖脸的一连串问题,砸得姜娆手足无措。 一想到自己这日清晨是醒在谁的床上,又在床笫间经历了什么,以及先前在马车上圈着那人脖子提过何种要求,姜娆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好在面上堪堪稳住了。 “对,的确是有东西忘记带了姨母,弟弟在苒苒那边等着呢。招呼都不打是因为……苒苒那边有点事情,挺急的,且不便为外人知晓,我当时也没想太多,所以就……” “是什么事情很急?” 姜娆话还没说完,便被顾婉柔声打断:“既然有事,姨母怎地没听说沈家姑娘夜半或清晨来找过你,或派人给你递什么话?” 抛开一切不谈,就只说离京游玩这件事,一走就是两个月,却一套衣物没带,甚至连自幼服侍的贴身婢女都不知情,偏还带走了弟弟? 再联想昙泗山下来,姑娘虽面上乖巧,整日笑盈盈的,但顾婉不是没察觉过她神思不属,时常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很久。 此番又言行矛盾,眸光闪烁,连解释都吞吞吐吐。 “宁宁啊,你老是告诉姨母,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 60-65 第61章 没关系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显然。 顾婉再怎么迟钝, 也觉出了不对劲来。 果然话音刚落,肉眼可见少女雪肤面颊泛起阵阵不自然的红,低眸不敢看她的同时,还几度欲言又止。 这幅模样极为少见, 顾婉心头咯噔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什么, 当即便拉着姑娘的手柔声宽慰,“好了宁宁, 没事的……如今你已是大姑娘了, 若是有什么事情不便多说,姨母不逼问你就是, 姨母这不是担心你么。” “你爹娘去得早, 这些年你带着钰儿多不容易,如今总算要出嫁了, 后半生有了夫家依靠,姨母总得看好你, 不能让你在这期间出什么差池否则百年后九泉之下,姨母可要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话到这里,少女依旧低垂着脑袋。 却不知为何眼睫一颤,毫无预兆便是大滴泪珠滚落下来。 “姨母我、我……” 怎么说。 正是因为爹娘都不在了,身后无枝可依, 自己才会在重生后身为了避祸而急着嫁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追求谢大公子,不会次次认错人, 不会应差阳错地爱上谢玖,更不会有如今这么多如滚雪球般的剪不断、理还乱。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 有的只是逃避或面对。 而今显然的, 与其对姨母说谎,将来还要编更多的谎话来圆,姜娆更想诚实地面对自己。 于是盯着脚下青石板,少女鼻尖通红,好艰难才鼓起勇气,声如蚊呐地坦白说: “的确是有一件事情,我至今瞒着姨母,至今还没来得及告诉、也一直不敢告诉你们,其实我……我真正心悦的已经不是谢大公子,而是另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荒谬,这不应该,说来姨母可能也无法相信,从前我虽和京中大部分闺中女子一样,曾偷偷喜慕过谢大公子,但章家姐姐去世后,从我第一次私底下同他告白开始,我就认错了人……与我交集的那个一直以来都不是谢大公子,从头到尾都不是谢大公子……” 私底下告白? 认错人了? 从头到尾? “那难道……是二公子?襄平候?” 头顶风吹树荫,沙沙作响。顾不得顾婉接话的语气有多惊异,许是近来太多困惑积压在心头无处宣泄,几乎是听到“襄平候”的下一秒,姜娆便委委屈屈地扑进了妇人怀里。 止不住的旖旎情思。 在绝对安全的环境和亲人的关怀之下。 全都哽咽着化成了半是委屈半是酸软的滚烫泪水。 “是他。” 少女重重点头:“我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他那么讨厌,性子阴晴不定,待人喜怒无常,也并非我心里理想的夫君人选,我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他,至今看不透他,说来也没有认识他很久,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对他动心,动情,更不理解自己明明喜慕谢大公子,从前想嫁的也是谢大公子,却为何会在这期间对他、对他……” 几句下来,话里饱含的信息量让顾婉心神巨震,抚在少女肩头的手都逐渐僵滞住了。 说不讶异是假的。 但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抵是经历得多也看得多了。 倒不至于完全无法接受,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顾婉尽量稳住心神,“没事的宁宁,没事……双生子本就貌若镜影,难以区分,认错人也属寻常……这不是你的错,你别着急,慢慢说,姨母听着呢。” 少时情爱如火,一触燎原。 顾婉自己也曾年轻过,心知情爱这东西最不讲道理,叫人沉溺欢愉,也叫人无端悲喜。有的人一生也未必真正对谁心动一次,有的人一念心动便搭上一生,这跟彼此熟悉的程度和认识的时间长短都没有太大关系,完全因人而异。 到底是过来人了,即便只听这么些只言片语,尚不知里头细节,顾婉也能大致猜到个七八分脉络。 可正当顾婉准备细细倾听,之后再问些什么,少女却不再多说。 只迅速收拾好情绪并擦干眼泪,颇有些难为情道:“姨母,这些事并非我有意瞒着您和大家……只因目前为止,我自己也有太多困惑,想要找机会弄个清楚明白。” “此番离京的确是和苒苒一起,路上还有沈家哥哥,但其实是打着苒苒的幌子,跟、跟” 后面的话,姜娆有些说不下去。 一来谢玖其实从未表过态说要娶她,甚至连暗示都没有过。 二来这就跟儿女自知犯错,就会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因许多事情需要长辈善后。 好比婚约,人情,一切现实里无法逃避又不得不应付的东西。只因她个人的移情别恋,即便往后能和谢渊解除婚约,转而嫁给谢玖,但有过天家赐婚,她的家人也会因她的摇摆不定而遭人诟病指点,即便她贵为宗室之女。 可事到如今。 “我要跟他走的,姨母。” 少女语气愧疚,眼睫尚且湿漉漉的,态度却坚定无比:“此番回来是为知会您一声,也让大家安心,我知道这不应该,这很任性,会让姨母为难,可是我、我……” 所谓千般道理万般利弊,敌不过“我愿意”这三个字。 甘之如饴便是心之所向,情之所往。 方才的眼泪和喉间哽咽,顾婉已然笃定了自己眼睁睁看着长大的姑娘必然在这场一听就“错位”的情爱里受过不少委屈,作为长辈是该劝的,即便不劝也该将事情问个清楚明白。 可在少女眼中,顾婉又看到闪烁的光,看到一种即便飞蛾扑火、也要拼尽全力一试,扑过之后才会甘心的纯粹。 想到自己半生已过,少时也曾有过逾矩情事,彼时便是受不了长辈劝阻,如今儿女双全,人人艳羡的美满,可只有顾婉自己清楚,那种遗憾需要用余生的无数次黯然神伤来稀释偿还。 故而万般心绪转到最后,顾婉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只叹息一声:“去吧,宁宁。” “辰王府这边,你申叔、兰娘,顾家,谢家,姨母暂且替你应付,便是宫里人问起,姨母也会尽量帮你遮掩。” “不过宁宁得老实告诉姨母,当真只去两个月吗?具体是去何处?沈家公子和沈家姑娘当真都会一起?” 若是一起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那人乃是襄平候,大启如今的麒麟卫指挥使,安全方面无需担心。 唯有些微妙且难以言说的便是谢二公子这个人本身。 有过谢家生辰风波和天授节破格封爵,顾婉自是听过不少‘襄平候’的传说,他少时身在北魏的经历成迷,各种版本被传得神乎其神,就连京中各大酒楼茶肆,近来也有不少以他为角而新编的戏曲。 总之这人年纪轻轻却有那般谋成,总给顾婉的感觉过分神秘、复杂、遥远,不似恶人也绝非善类。 宁宁偏就爱上这么个一眼望不见“底”的人。 那么天授节当晚襄平候为兄请婚,里头又究竟是怎么个弯弯绕绕?事关外甥女的终身幸福,就襄平候与谢世子的关系,顾婉不用想也能预感到放任下去,将来必然会有事发,可眼下诸多事情尚不明朗,又能做些什么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姜娆则以为接下来还要解释许多,没曾想姨母见她点头后只又一次伸手抚她雪白脸颊,拿巾帕给她拭泪。 “姨母可以依着你,宁宁,但你也听姨母几句。” “无论你真正心悦的是谁,最终又选择谁,在你与谢世子的婚约尚未解除之前,再如何心动也要行止有度,要守住女儿家的贞操底线,万万不可提前逾越。” “再便是你和谢世子的婚期,姨母会尽量往后拖些,至于你与那二公子你此番既随他一道,那便趁此机会互通心意,最好回京便能给姨母一个笃定答复,姨母也想想看届时要如何同谢家周旋,可好?” 寻常婚约尚且好办,但宁宁这桩乃圣人亲赐。 棘手的不仅是男方,更还有天家那边。 真到了万不得已时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所谓“贞操底线”指的什么,姜娆隐隐回过味后又一阵面红耳热,“知道了姨母,宁宁会听话的。” 虽然早在天授节。 底线便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回不去了。 至于婚约和谢渊那边,姜娆自己也毫无头绪。 同时又觉得事在人为,再不济某人都自称“夫君”了,他总要想办法呀 眼见少女又有些红扑扑的,不知脑袋瓜在回味些什么。 顾婉暂且收敛一切心绪,还特地返回去收拾行装,整理了一些女儿家出门在外必要用到的贴身之物,打包后交给玲珑珠玉让二人随行。 姜娆自是无有不应。 这一番折腾下来花了小半个时辰。 期间申叔回来了。 得了姨母一番宽慰,姜娆卸下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心安理得 避开申叔,带着玲珑和珠玉出府。 却不想前脚才刚踏出府邸门槛,后脚便不期然撞上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弟弟跟沈禾苒。 双方甫一见面,姜娆率先愣了一下。 莫名其妙被送回来的姜钰也很纳闷,冲过来便是一句阿姐,“我昨晚明明睡在自己房间,怎么会醒在苒姐姐的马车上,不是要去江北避暑,怎么又不去了?” 正是玩心大的年纪,姜钰虽也觉得哪里不对,但可以心安理得地逃课,他才懒得管怎么回事,巴不得早点出发呢。 结果车队候在玄武门外,期间沈家哥哥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忽然说情况有变,派人把他和苒姐姐都送了回来。 沈禾苒则在她哥那里大致猜到了前因后果,敢情昙泗山时,那襄平候就在计划要带走宁安,还拿她做幌子,搞得如此弯弯绕绕,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是你反悔了吗宁安?” “我就说吧,我哥公务繁忙怎么会突然问我要不要出去散心,某人心机也太重了,所以发生了什么?那人没搞定你还是你不想跟他玩了?怎么又不去了?” 不去了? 几句下来,姜娆摸不着头。 下意识问一旁的门吏,“先前送我回来的那辆马车呢?” 得到答案的姜娆显然没料到,赫光此前送她回来竟当真只是送她回来,根本没打算带她返回。就在她踏进府邸后没过片刻,赫光便已经驾车离去,且走得很急。 这边巴拉巴拉,沈禾苒还在说些什么。 姜娆却在隐隐意识到什么时,所有的话都过耳不过心,一句内容都无法辨听进去。 囫囵回了二人几句,她当即便让府上下人套车,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返回襄平候府,想要问个清楚明白,甚至以为赫光或许是临时有事才把她忘了,却没料到自己会被拦在府门外不得进入。 空荡荡的青石大道,原本停驻的十来匹高头大马和七辆马车组成的车队也不知何时全都消失。 “抱歉姑娘,小的们也是奉命办事……” 清晨还见侯爷亲自抱过的姑娘,门吏们其实都见过且认得姜娆,可赫光大人的吩咐他们也不敢不听。 如此这般。 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强大的落差感让人觉不出半分真实。 玲珑和珠玉不知始末,双双茫然,下意识嚷嚷,“知道我家姑娘什么身份吗,也是你们敢拦的?” 姜娆则盯着高墙上的树影,看它们在日光下粼粼交错,斑斑点点,一时很难说得清心下究竟是何滋味。 最终不知等了多久,似乎都快晌午了,别哲才终于露面,递给她一张纸条。 【抱歉姜姑娘,主子已离京。】 “……” 就这么简单一句,即便已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纸条乍然于指尖摊开,还是犹如兜头一瓢冷水,泼得人不知做何反应。 怎么会呢。 不是要带上她吗,还是几乎要用“强”的手段。 明明她也已经同意了。 怎么会……已离京。 “骗我的吧?怎么可能?除非你让我入府查看……” 话是这么说,少女面上也始终带笑,眸中的光彩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晦暗下去,让人觉得她强撑的所有心力都在迅速流失。 这样的姜姑娘,别哲自是看得非常难过。 却不得不低眸压下所有情绪,再次递给她一张纸条。 【主子说今日之后,姜姑娘不得再靠近襄平候府。】 【府邸的大门也不再为您敞开。】 笔锋涩然。 每个字都能看懂。 可它们连在一起,姜娆忽然很艰难也理解不了它们所代表的含义。 她控制着自己摊着纸张的手不要颤抖。 就那么干巴巴站在风里。 期间玲珑和珠玉在叽里呱啦问着什么,奈何别哲是个哑子,只能埋头写字,但下笔时每每都格外迟疑。 最终什么都没有多“说”。 姜娆也不再追问什么。 只忽然绕开别哲,自顾提裙冲进了襄平候府。 绣鞋踏过门槛,踩着被人扫洒得格外光洁的青石地板。 说来其实是十分陌生的府邸。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于仪门后的林荫大道奔跑起来,不时能听见耳畔蝉鸣聒噪。 那种声音钻进脑海里,混着风里灼灼热浪,与过往每一个夏天并无不同。 姜娆却忽觉自己好似坠入了黑漆漆的海底深处。 海水咸腥,刺得她睁不开眼。 海浪则一波又一波,沉默无声地将她拍打、压覆。 让她胸口闷痛到喘不过气,每一口呼吸都要竭尽全力。 清晨还跟她打过招呼的辰欢、湘萍都在府上。 以及一位未曾谋面的妇人,乍见她时纷纷见礼:“姜姑娘。” 姜娆脚下一顿,“你们侯爷呢?” 辰欢和湘萍眼里,少女清晨手托雪腮,在马车窗牖上探头之时,柔软发丝被朝阳渡了层浅浅金色,一双漂亮的桃花乌眸水光潋滟,仿佛缀了冉冉星辰。 此刻她面上也有奔跑后气血流动的红晕弥漫。 眸中光亮却在摇摇欲坠。 方岚不明所以,本来都被安排去准备“二十八套裙子”、“三十六支珠钗”了,说好的主家远行,要她们伺候贵人,也就是眼前这位。 结果主家清晨时还好好的,离开时却是被人抬着的。 彼时她们也看得心惊胆颤,不知发生了什么。 而贵人现在孤身一人,问她们主家人在何处。 三人皆被赫光下过特殊命令,不知有些话该不该说,只齐刷刷望向别哲,个顶个的一头雾水。 没有遮阳罗伞,日光直直打在皮肤上,姜娆额间和后背皆渗出了薄薄香汗,眼见三人支支吾吾,她索性也不再纠缠,只继续提裙在这陌生的府邸里横冲直闯。 好像只要跑起来,不停地“做”点什么,寻找点什么。 让自己很“忙”。 就可以不用面对现实。 也许刚好哪个转角,就会撞见某个人。 她会一巴掌甩上去,告诉他自己不喜欢这种玩笑。 而倘若这又是一场“处心积虑” 姜宁安。 你又要怎么办呢。 期间路过会客厅堂,遇上了神色凝重、颇有些心事重重的冯管家。 冯管家讶异:“宁安郡主,您怎么来了,是来找世子爷吗?” 话未完。 少女已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不知她要去哪里,又因别哲一路跟在后头,没人去拦也没人敢拦。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几乎跑遍了整座府邸。 姜娆实在是跑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躬着身子,一手撑住膝盖,一手捂着自己心口,盯着脚下自己的影子。 只觉视线里全是耀目光斑,将周遭一切都晕成了模糊色块。 有那么几息,恍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直到一双足靴,轻飘飘踩在她的影子上面。 姜娆敛下眸中泪意,这才抬眸。 没料到。 会是谢渊. 晨昏交替,黎明追逐黄昏,日晷的影子悄悄移动。 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姜娆终于肯面对现实,谢玖真的已经不在京师。 分明也就短短几日,仿佛天堂到地狱的距离。姜娆不知如何面对弟弟的诘问、苒苒的猜测,也不记得当日的后来,自己是如何灰溜溜返回了辰王府。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 姜娆最没脸见的便是姨母顾婉。 她害怕在姨母眼中看到——那般信誓旦旦地要跟人走,结果转头便被人抛下,照旧一句解释没有,甚至追回去后连面都没见着。 如何不是又一场愚弄戏耍。 心知姨母并不会如想象中那般嘲她笑她。 姜娆自己却笑得惨然。 有曾觉出一些细节,和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可这次他没有 留下只言片语,她便也什么都不想追溯。 曾经少时总以为生命中的无常、变数,一定都是有迹可循的,惊天动地的。 但就是那样平凡的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感受着自己羞赧、心跳、雀跃。 无数于心间萌芽的期待,傻到写下什么姜宁安自持守则。 真的。 好可笑。 两辈子加起来,姜娆没遇上过这般可笑的人,可笑的事,和可笑的自己。 无数个夜里站在廊前,对着潇潇雨幕,看雨水将夏花打得零落一地。姜娆没哭没闹,只觉自己仿佛在情爱的迷宫里走了一遭,眼睁睁看着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在短短几天内黯然失色,到死灰一片。 可太阳东升西落,日子照旧要过。 对着铜镜里那张素白的脸,姜娆伸手去碰,纤纤玉指触上的却是冰冷镜面。 她指尖摩挲着,很轻地弯唇笑了一下。 模仿娘亲曾经在世时的语气,安慰镜中人说:“没关系的,宁宁。” 不过是将破碎的心,一片一片,重新粘合。 不过是大梦一场,醒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养好自己。 并告诉自己。 别回头。 别贪恋。 从此不要任何解释,也不再追问答案。 我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第62章 三个月后 嫁衣很美 作为一朝之都, 京师簪缨遍地,冠盖如云,各种是非风闻向来难以细数,多如过江之鲫。 继三个月前, 华阳公主意外坠江, 圣上罢朝三日,颇有些令人心惊之外。 而今时过境迁, 贵女们亲眼目睹马匹失控的阴影淡去, 也不再好奇那究竟是场意外还是人为,毕竟天家和大理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们这些局外人也没必要瞎操心什么。 聚在一起时, 除去暗暗较劲各自的家室门庭、容貌才学,嘴上偏又互吹对方的衣物好看、打扮得体、未婚夫多么出色, 贵女们近来最津津乐道的,便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两桩婚事。 其中一桩的婚期就在明日, 九月初一。 “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名声不好,见面就掐的两个人,瞧着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样子,却竟短短一两个月就过完了三书六礼。这姻缘一事还真是玄妙, 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呢。” “这有什么?不过是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罢了。” 有人摇着团扇,淡淡评价说:“放眼整个京师,各大世家盘根错节, 圈子里过来过去也就那么些人。一位是宁安郡主的表哥,一位是宁安郡主的闺友,两家门第相当, 又都是适婚年龄,凑一块儿不是很正常么。” “说的也是,可我隐隐听到小道消息,说两家长辈如此急着张罗婚事,似因沈家女未婚先孕,不小心怀上了才” 话到这里,贵女们对视一眼,个个竖起耳朵等待下文。 却没有谁轻易接茬下文。 有些东西可搬上台面,有些藏于暗处。一些流言真真假假,谁能真正说得清楚,又谁家没有几件腌臜事呢? 其中还有人刚好在明日婚宴的邀请之列,故而人人想听八卦,却人人自持身份。方才提及“未婚先孕”的贵女也是话出口后才觉失言,赶忙打住并转了话锋:“对了,大家近日可有收到谢家或辰王府的喜帖?” 这便是所谓第二桩婚事了。 “家里长辈收到了。” “婚期九月二十八,算下来也就将将一个月了。” “听说镇国公最迟九月中旬抵京,这不正好赶上么。” “那届时襄平候可也会现身婚宴,毕竟是兄长大喜?”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几分。 有人拿团扇遮脸,有人假装低头观赏池中游鱼。 若说谢渊曾是上京城无数贵女的“白月光”,即便身有婚约也令人心驰神往;那么谢玖从天授节的鎏宵台,到昙泗山的演武场,便如惊鸿照影,只短暂两次公然露面,便成无数少女的心间拓印。 无人不爱美,无人不慕强,无人不怜伤。 人人都惦记着这位年轻的侯爷最终会“花落谁家”,可惜彼时下山后没过几天,他便领携麒麟卫出钦差出了。 如今沈家公子都已返京。 却无人知晓襄平候究竟人在何处。 “我记得昙泗山时,襄平候似被圣人看中,本来要尚公主的?” “好像是吧,不过华阳公主似乎更心悦谢世子?否则天授节那出落水” 想起华阳公主已逝,议论起来也不妥当,贵女们面面相觑,又一次默契地转了话锋。 “说来还是宁安郡主最幸运了。” “是啊。” “虽然爹娘早逝,却得天家宠爱,嫁给谢世子那般光风霁月之人,怕是往后余生也再无烦恼吧。”. 八月末的京师,枫叶渐渐红透,打着旋儿飘落风中。 几场秋雨落下,天气明显可感凉了许多。 这日雨后初霁,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辰王府的明幽阁毗邻水榭,顾婉、顾云汐、顾云瑶等人皆候在外间吃茶。 由于明日九月初一,便是顾琅和沈禾苒的大婚之日。 顾家近来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姜娆的大舅顾常珍、舅母曹氏、顾老爷子,这日皆在安顿虞州老家和各地赶来京师赴宴的宾客,片刻抽不了身。 老太太姚氏本也该在府上应付人情交游。 但挂心这将近三个月来,外孙女这边仅一个顾婉在忙前忙后地操持琐碎,姚氏还是特地抽空来辰王府走了一遭。 “这是第三回了吧?” 指的是姜娆的嫁衣试装、整改。 与孙子顾琅和孙媳沈家女不同,外孙女乃是宗室女儿,嫁衣有特殊规制,就连外孙婿谢渊的服饰也颇为讲究。 “母亲安心。”顾婉笑盈盈搁下茶盏,“是第三回了不错,但这次宁宁试装后差不多该定下来了,剩下的无非是些细枝末节,再让绣娘们仔细些便是。” “是该定下来了。” 姚氏算算日子:“九月二十八,镇国公九月中旬抵京,婚期既已上报了天家、礼部,喜贴可都派发完了?” 大启女子出嫁前三日,娘家这边要单独摆酒,行添妆宴、辞亲宴,乃是众所周知的常俗。 虽然辰王父妇已去世多年,但该走的流程必不可少。 “喜帖由申管家和兰茵帮着张罗,都在陆陆续续往出送了,装点门庭的绫罗绸缎、该添置的一应物什也有礼部和宫中内侍过来对接,母亲就安下心吧,左右还有一个月呢,出不了什么差错。” 顾婉素来细致周全,又熟悉后宅庶务。 姚氏听罢后点了点头。 “柔儿去得早,辛苦你这个做姨母的为宁宁操持婚事,但你这三个月常住辰王府上,杨俨体贴你没多说什么,时间久了你公爹婆母却难免不对你生出埋怨,你平日得闲了还是多回去走动走动。” 顿了顿,姚氏又压着声音:“前不久,我无意瞧见杨俨和你公爹在私底下争论什么,父子俩声音不大,却都脸红脖子粗的,可是闹了什么龃龉?” 说来顾婉的夫家也是京中显赫门庭。 公爹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内阁一把手,人称首辅大人。 夫君杨俨则乃今上亲自提携的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 姚氏所说之事 顾婉也不十分清楚,只隐约记得这个月中,二人似因江北传回的什么消息而政见不合,事关前朝废太子党,父子俩还在金銮殿上便起了争执。 也是自那时起,据说圣上龙体抱恙,原本三日一朝都改成六日一朝了。 顾婉也曾私底下问过几句,杨俨只囫囵道“老东西”顽固不化——指的是杨阁老。 又说京中看似太平,实则背地里有人在搅浑水。 且看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势力,未来恐怕会不太平。 事涉朝局,杨焱不愿多说,顾婉再问便只得一句天塌下来有人顶着,你安心做你的杨夫人便是。 此刻想了想,顾婉正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顾云瑶忽然“哇”道:“姑母祖母,你们快看快看!” 从榻上起身,顾云瑶满眼惊艳之色:“表姐你你好美啊!” “这样美的新嫁娘,届时表姐夫见了怎么走得动道?!” 此言一出,顾云汐赶忙嗔笑着去捂妹妹嘴巴。但左右都是自家人在场,顾云汐也忍不住压着嗓子打趣:“你表姐夫乃是艳绝京华的第一公子,届时谁走不动道还说不准呢。” 正值秋日傍晚,廊下不时有飞鸟掠过。 西斜的日光透过窗棂,在薄纱掩映的室内淌落满地金辉。 视线里玲珑和珠玉一左一右,正搀着试装的姜娆步出暖阁。 少女肌肤赛雪,墨发如染,一身色泽瑰艳的绯色嫁衣质地轻盈,包裹着纤长婀娜的身段,犹似烈焰裹娇花,领口和金丝滚边的袖襕在日光下流转生辉,细碎的东珠缀于腰际,行走间发出轻微曳动的簌簌声响。 霞帔则曳铺在地,上刺金碧色衔枝双鸾,凤羽层层叠叠,金红相间的羽尾在光影下折出灿灿流光。 再往上是凤冠,上嵌瑰丽鸽血宝石,下缀上百颗璀璨明珠,衬得戴冠之人朱唇皓齿,艳色无双。 姚氏乍见之下恍神,不免又想起多年前顾柔出嫁时的样子,心头既感欣慰又有浅浅的酸楚回涌。 顾婉则直接起身行至近处。 “咱们宁宁真好看啊,仙子下凡也不外如是。” “嫁衣可还合身吗,有没有哪里大了、紧了、或者不适?” 在顾婉的要求下,姜娆乖巧抬手、转身、做一些动作,“挺合适的,辛苦姨母这些日子费心操劳,若姨母没有意见,可以就此敲定了。” “就此敲定吗。” 伸手拨了下少女冠上珠帘,顾婉语气与无常无异,又蕴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意:“女子出嫁乃终身大事,后半生的喜怒哀乐全系于此,如今喜帖已陆续遣人送出,宁宁可还有什么遗漏要补充的?” 言下之意。 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不后悔吗。 嫁给谢世子,往后便是谢家孙子辈的长媳,是那人的嫂子。 彼此再相见也没有了转圜余地。 虽然事到如今,这种暗示已经不该存在,也没有必要。 但作为长辈,且是长辈里唯一知晓少女情愫,又转瞬便见少女心灰意冷,不知彼时究竟遭遇了什么,说好的离京“游玩”无故取消,还难过得好长一段时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廋了一圈儿……顾婉其实更想问宁宁的心,如今还疼吗,痛吗。 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什么心结埋在深处,待一双手来拨弄解开吗。 “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姨母觉得呢?” 少女弯眸笑了一下,顾盼间是从前惯有的娇俏明媚,仿佛曾经炎炎夏日,那个扑在她怀里哽咽落泪的少女已然逝去,说过的那些话也都在无人问津处散成云烟。 顾婉觉得时过境迁,自己或许多虑了。世间万事皆有其缘法,既然从一开始就“错位”,互通心意的机会也错过了,那便是彼此没有缘分。 好在一切已成过往,人活于世总要向前看的。 “明日便是你表哥大婚。” “你和沈家姑娘自幼要好,不是约好了要去送亲?先才沈家派人送了衣物过来,一并再试试看?” 于是接下来,褪下繁重的霞帔。 姜娆又试了沈禾苒亲自派人送来辰王府的“送嫁服”. 同是这日傍晚。 城北谢家,已然换了牌匾的‘镇国公府’,关氏近日也在四处奔走,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刚到家不久,才将身上衣物换下,便被玉芙堂的老太太叫过去问话。 “远房族亲的请柬,月初便已分批次派发出去了,京中各大世家也都递了帖子。” “此番由二爷亲自统筹府上一切,伯兄也再有半月便能抵京,您老人家就安下心吧,邃安这桩婚事乃圣人亲赐,届时连皇亲国戚和圣人身边的樊公公都会前来观礼,想必不会有人敢轻易造次,也不会再出任何差池。” “什么叫想必?” 靠在床头引枕,谢秦氏咳嗽一阵,一双浑浊的眼睛暼向关氏:“你告诉老二,届时婚宴当天不,得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排查。” “那不肖子没安好心,存了报复谢家的心思,从前他隐在暗处顶替邃安,不知做了些什么腌臜勾当,如今万不可再让他踏进谢家家门半步!” “轻则家族不安,重则天下大乱。他落地时就生了那妖异血瞳,没将他抛去山里头自生自灭已是仁慈,我谢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命格上头” 说来谢家生辰风波,戏班子“群魔乱舞”,祠堂被大火烧毁,谢秦氏吐血倒地,已是过去很久了。 谢秦氏却至今心有余悸。 关氏试探着放低姿态:“儿媳倒觉得怀瑾那孩子,也许并没有母亲想象中那么、那么” 关氏不知如何形容,便将天授节圣人宣布北魏战败、向大启求和的消息告诉老太太,“这份功勋的背后,乃是怀瑾多年运筹帷幄。” “九岁便被俘敌营,虽然伯兄也是身不由己,可怀瑾那时候还小,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可他并未倒戈向敌,将怨恨指向故土,而是助力伯兄大败北魏,免了边境百姓战火疾苦,这样一个人通晓大义,明辨是非,如何会是什么妖孽呢?” “方士随口预言几句,母亲何必当了真去?且儿媳听说他幼时在庄子受了不少委屈,上次生辰宴也许就是闹闹孩子脾气,如今他在外钦差,尚不知何时” “谁告诉你他幼时受了多少委屈?你的意思是我老婆子错了,是我老婆子当年愚昧无知,听信方士胡言且没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知老人家为何忽然激动,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气声。 关氏低垂着头,正琢磨着该如何接话,不想谢秦氏忽然哑着嗓子,“幼时批命的说我克父克母,命格带煞妨亲,恐家宅不宁,我不也是被送去外头长大,不知遭了多少罪,都快嫁人了才被接回去拜见父母,这就要怨上我又该找谁怨去?要怪只怪他命不好,谁不是那么过来的?” 在关氏讶异抬眸却看不到的暗处,谢秦氏面色隐有些青白交错,干瘪的嘴唇不停嗡动:“便是他受了委屈,作为小辈也不该仇视长辈,没有长辈何来今日的他?他敢烧谢家祠堂便是大逆不道,天打雷劈都不为过。” “你现在为他说话,届时邃安的婚宴上他再闹出什么风波,我谢家颜面何存?外头人又该如何嚼说?出了什么事又谁来负责?” “” 这厢关氏被谢秦氏指着鼻子训戒。 外头一堆孩子则无忧无虑地在花厅里嬉笑打闹。 看到老管家在指挥府上丫头们做事,入眼是大红绸缎、金线、和诸多绣着‘囍’字纹样的精细裁片。 “这些都是给大兄成亲用的吗,还要做多少呀?” 得了答案后,三房最小的谢妙萱忍不住咧嘴一笑:“届时新嫂嫂入府,我们在后头给新嫂嫂牵裙子,撒花花吧?” 谢灵汐和谢宝莲纠正:“是撒花生。阿娘说撒花生在喜床上寓意早生贵子,就是能让大兄和新嫂嫂早日生出个小宝宝,以后管咱们叫姑姑。” 谢荣:“不是还有个滚床的环节,届时就由我去滚。” “你都这么大了,哪里像是全福孩童?” “便是阿曜也不行的,最好四五岁才可以” 小少年少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将花厅填得满当当 另一边。 谢渊则收 到了三个月以来的第四封密函,依旧是看过便将其丢入火盆,任由火舌将内容吞噬殆尽。 信上与朝廷明面上已知的不同,父亲真正的归期并非九月月中,而是九月初三,近在咫尺。 二十万北境军也将提前抵达京师,于夜里进发,免去百姓们计划的夹道相迎,直接围城,逼宫。 由谁在里头主导,不言而喻。 弟弟究竟是如何与父亲达成一致,谢渊不知。 信中弟弟只拜托他最后一事。 关于宁安 类似的密函不止谢渊,近日陆陆续续,杨阁老及其他与‘前朝废太子党”有所牵扯的朝臣们也收到一份。 内容不尽相同,落款处全都没有署名来处。 但好比杨阁老,对前朝太傅崔元的笔迹再熟悉不过。 说八年蛰伏,本以为大势已去,幸得能主沉浮之人。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拨云见月,扭转乾坤。 但废太子遗孤姜茗——崔元的亲外甥,如今究竟披着谁的身份、藏在何处,这个杨阁老好奇了多年的问题,依旧没能得到答案。 第63章 狂妄到“天不下雨” 认错人的不速之客…… 次日九月初一, 宜嫁娶。 是个艳阳天。 这日顾家和沈家皆是红绸铺地,张灯结彩。 前世记忆里,姜娆自幼便参加过京中许多婚宴,无非是吃吃喝喝, 看大人们推杯换盏, 但给闺友送嫁还是头一遭。 “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秋日的晨雾才刚散去,挂满红绸和贴着囍字的闺房里, 沈禾苒已然坐在梳妆台前, 任由府上婢女们伺候她盥洗洁面,一旁的“好命婆”也在等着梳妆。 “表嫂既嫌我来得太早, 那我出去玩了?” 一声清凌凌的表嫂, 给一向大大咧咧的沈禾苒喊得面皮子隐隐发热。 眼见姜娆解下披帛丢给玲珑珠玉,笑眯眯靠在门边却故作回头要走, 沈禾苒赶忙冲过去给人一把拉住:“来都来了别想偷闲,就坐这儿盯着她们给我梳妆。刚好咱们宁安月底也要做人新嫁娘了, 正好观摩观摩,提前适应一番出嫁流程?” 后半句话沈禾苒说得随意,却有心留意了少女神色,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瞧不出任何破绽,“那说好了, 届时你也要来给本郡主送嫁?” “那是自然, 表嫂我定然头天晚上就到你府上。” “好啦好啦今日事多,苒苒就别管我了,快去梳妆。” 被姜娆推搡着坐回绣凳, 沈禾苒这才松开她的手,继续让婢女们在自己脸上折腾。 上妆时不便说话,沈禾苒全程安安静静, 视线却时不时透过铜镜落在姜娆身上。 见少女接过茶盏捧在手中,有时会跟婢女们闲话几句,叮嘱她们务必细致,有时会帮着在房中翻找临时需要用到的东西,有时则安安静静盯着屏风上的“囍”字出神。 沈禾苒就莫名挺感慨的。 她自己也没料到短短三个多月,自己竟会从宁安的闺友变成她表嫂,虽然这并不影响彼此关系,但还是有种异常玄妙之感。 起初的确是“意外”,后来被顾琅死缠烂打,日子久了发现那吊儿郎当的表象之下其实藏着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品质,加之顾琅人模狗样,其实生得非常俊雅。到如今不至于爱得死去活来,但也算欢喜冤家,两情相悦了。 倒是宁安,沈禾苒觉得她的情况要比自己复杂多了。 自从三个月前发生那样的事,沈禾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起初她还追着问过几次,宁安却什么都不愿多说。 后来架不住了,便道那有什么大不了。 不爱。 不怨。 也不恨。 无所谓,都可以,不重要,我忘了。 虽然但是,沈禾苒觉得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谢世子这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会体察宁安喜怒哀乐,会抽时间约她外出游玩,或郊外打马,或攀山游湖,或茶园听戏。 而非某人那般出尔反尔,将人抛下便一走了之. 从微曦初露的清晨,到暖阳倾洒的午后,再至鎏金漫染的黄昏吉时。 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真是金童玉女,假偶天成啊。” “在此恭贺顾老爷子,月初孙子娶媳,月底外孙女出嫁,您老人家可真是‘双喜临门’,往后大可以安心养老了!” “也恭喜顾侍郎,恭喜沈佥事啊。” 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视线里人来人往,杯盏辉应间,高堂上的灿灿红纱随风飘扬,于夕阳下美得如火如荼。 知道自己这个月底也要经历一遍这样的流程,姜娆全程弯眸带笑,行止不出任何差错。 脑海中却想象不出自己的婚宴会是什么样子。 待各种繁杂琐碎的流程走完,亲眼目睹了二人拜天地、高堂,被无数亲友簇拥着送入“洞房”,姜娆这才仿佛完成了什么。 返回筵席间,途径一处垂花门,恰好撞上了中途要去更衣的沈翊。 二人白日里就打过数次照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话。 “好久不见,沈家哥哥。”姜娆主动招呼,嗓音清凌凌的。 “好久不见,宁安郡主。”沈翊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之后似有话说,但婚宴上人多眼杂,各自的身份也并不适合独处。 于是几息迟疑间,觉出少女只是礼貌性招呼,并无逗留之意,沈翊最终便也只含蓄道了一句,“谢指挥使身有要事,此前一直抽不开身,但近来或许快抵京了。” 沈翊至今记得还在江北闵川时,有次正在城外山庄谈事,期间有人送了封来自京中的手书过来。 彼时看罢信里内容,谢指挥使神色不变。 然而后面谈着谈着,谢指挥使忽然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却道无妨,“陈年旧疾罢了。” 话是这么说,男人揉皱纸团的手却在颤抖不止,手背青筋也久久不散,连指节都用力到根根泛白。 一贯天塌不惊,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指挥使大人,原来也有情绪压抑不住的时候?待议事结束,沈翊没忍住捡起那枚纸团,以为会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只看到一个日期:九月二十八。 还是近来回京,沈翊才知九月二十八原来是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期。 此时此刻。 姜娆原本都错身走了,闻言脚下一顿,“真的吗。” 于夜色灯影下回头望他,少女弯眸一笑:“想必是赶回来赴他兄长的婚宴,多谢沈家哥哥告知,回头我会转告邃安的。” 这下轮到沈翊微怔。 … 夜里温度渐凉,筵席间杯盏辉应,觥筹交错。 怕自家郡主冷着,玲珑特意去给姜娆送了披帛,顺带传话:“先前谢世子身边的小厮找来,让奴婢转告郡主,让郡主少吃些酒,还说有什么事情要同郡主商量。” 意思是筵席结束后,大概还是谢渊送她回去。 “知道了。”拢了拢身上披帛,姜娆又跟四下女眷们说了会儿话,待宾客们陆陆续续准备散了,她这才起身去跟舅母告别。 曹氏忙得脚不沾地,“你这孩子,大晚上的回去做什么,府上难道还少了你住处?就在这住下,过两日你表哥表嫂亲自送你回去。” 姜娆却道不了,“申叔已经过来接了,我得回去啦。” 这倒是真的。 自从三个月前她和阿钰“双双失踪”,申叔就不知为何,从此格外留意他们姐弟俩的行踪,无论去到哪都会亲自跟着,确保他们姐弟俩在他的视线范围。 眼见曹氏不依,姜娆又有些羞赧地补充:“谢世子也在外头候着呢,先前他派人给我递话,说有什么事情要一起商量。” 曹氏这才嗔笑着放人。 … 踏出顾府门槛,正值月挂中天。 被喜庆大红灯笼妆点的树冠之下,谢渊身形修长如鹤,正静默安然地靠在马车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姿仪清峻,不惹尘埃。 似有什么烦心之事,他眉宇不甚舒展,且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随侍已不再是从前的清松书墨,而是两名分别名叫高川、允承的男子。 见她出来,二人纷纷颔首:“见过宁安郡主。” 谢渊这才回过神来。 恰逢夜影下少女隔街望他,一双潋滟乌眸携着酒后微醺的迷离,美得惊心动魄,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可视线撞在一起时,谢渊觉得她仿佛是在看他。 又仿佛眸光透穿了他,看的是与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待她走近时谢渊下意识伸手,少女又一次大大方方将手递给了他,那种肌肤间的温度传递过来,令谢渊有那么一瞬冲动,很想要更进一步。 抱她。 轻轻的。 或者吻她,哪怕一次。 可又清楚这三个月里,无论白天黑夜,何时何地。 四下皆有麒麟暗影注视他,也注视着他们奉命保护之人。 谢渊做不到真正的“乘虚而入”,即便已不自觉“乘虚而入”过许多次了。 “怎么了吗?” 许是自己注视她的时间过分长了,又或眸中忘了克制,少女忽然错开他视线,手也不自觉抽离了出去。 “没事,我送你回家。” … 马车离开城南后一路往东,渐渐穿行于繁华夜市。 这三个月来就很“自然”地,彼此因婚约在身而有过不少交集。此番和从前一样,姜娆依旧是手托雪腮,透过车帘看窗外倒退的街影。 谢渊则在黑暗中静默注视着她。 很想问曾经昙泗山时,你我之间的某种约定,到如今还是同样的意义吗。 “宁安。” 说不遗憾是假的。 十四岁情窦初开到十七岁芳华渐盛,一个女子一生中最青涩纯挚的时光,如曾在浮生斋收到的那封手书所写:对于夫君和情爱二字的所有幻想,全都寄托在了他一人身上。可那样美好的情感却因是暗慕,谢渊如今便是想要回味都找不到可支撑“点”。 少女闻声回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谢大……邃安,你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 夜风不时掀动着薄纱窗帷,送来秋夜凉意。谢渊双手搁在膝头,又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语声极轻:“后日九月初三,乃是我母亲生忌。” “想必宁安曾经有所耳闻,我母亲已故二十年了。” 据说是弟弟落地后发出第一声啼哭之时,母亲便骤然血崩。 未曾亲眼所见,谢渊想象不出当时的惨烈情状。 对于母亲的印象也只有昔年寥寥几副画像。 “母亲葬在岚山。” “自记事以来,每隔三年她生忌前后,我都会去岚山禅居半月,为她诵经祈福,愿她在彼岸脱离尘劫,无灾无扰。” “如今三年又至,且你我二人……婚期将近。不知宁安可愿陪我一道,一起去见见我们的母亲?” 我们二字极为简单,却象征着某种特殊意义。 话落后谢渊又温声补充:“是分开居住。玲珑和珠玉皆可随行,方便照顾你饮食起居,若不放心,再带上辰王府的侍卫也可。” “后日晌午出发,届时我来接你?” 彼时的姜娆并不知道,谢渊的确有母亲生忌栖禅的习惯,但日子九月初三却是假的。 只因谢玖这晚会抵达京师。 到底是皇权更迭,即便“光复正统”也必然免不了血雨腥风。 故而谢渊收到的密函上。 谢玖拜托他暂将宁安带离权力中心。 说“这件事由你来做,她必然会听话配合”,似乎至今也觉得他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在宁安心中更有分量。 其中应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谢渊暂不知晓也猜测不到。 只觉这世上若有一把量尺可用来丈量“爱”之一物。 弟弟属于他不懂、却也感到喟叹的范畴。 心爱的姑娘有淋雨风险,未雨绸缪无可厚非,大多数人可能会选择撑一把伞,或建造遮风挡雨之地,再不济陪同淋雨。 唯独弟弟狂妄到想要“天不下雨”,并且真去那么做了。 所有的初心和动机转变都只为一人。 自幼被亲人驱逐舍弃,对这人世失望又自厌自弃。 十多年想要自毁的每个时刻全靠一口“甜”反复咀嚼,并一遍遍告诉自己没那么绝望,你还没有看过春光。 第一次收到美好祝福。 第一次被勾起生理欲望。 第一次被哄着吃一碗酥酪,热腾腾的寿面,虽然最终都未入口。 很多个在寻常人看来其实非常平凡的“第一次”。 又或更早在澜园见她,他就已经忍不住和她多说话了。 后来不经意回头,又发现她刚好就是自己幼时遇见的那轮明月。 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些,没有穿过谢玖的鞋子走路。 以致于时至今日,谢渊时也还处在一种既理解弟弟、又并不真正理解的矛盾之中,不懂那究竟是种怎样的情感,强大到可以让人放弃多年仇恨,并支撑一个人在生命倒数的日子不是去想办法寻求生机,而是将所有心力都用来做一些……在谢渊看来极为“涉险”之事。 但麒麟暗影已在岚山一带部署周全,总归是为了宁安也为了谢家,谢渊没理由不配合照办。 “好。” 秋日的夜风卷过长河两岸,送来外头的市井烟火和车马喧嚣。 背着车帘外斑斓夜影,少女语气轻快地点头说“好。” 分明答得笃定。 谢渊却莫名觉得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 得知她要去哪里,这回给家里人打过招呼,加之谢渊亲自到府上来接,过程相当顺利。 依旧是个艳阳天,出发前顾婉絮絮叨叨:“天气越发凉了,御寒的衣物和披氅可带够了?寺里条件简陋,吃穿用度不比家里,要不让你申叔派人送两套填绒的锦被上去,你夜里也睡得暖些。” “好了姨母,谢大公子说一切有人安排,就不劳烦申叔再上山一趟了。” 近两日也不知怎么回事,申叔整个人越发坐立难安。 用兰娘的话来说,就跟媳妇怀胎十月快生了似的。 也不知一天天在愁些什么。 “倒是姨母辛苦了,宁宁巴不得您在辰王府安家,可凡事有兰娘帮着操持,姨母也别忘了多回去陪陪姨父,否则姨父独守空房久了,指不定心里如何埋怨我霸占您呢。” “你这小机灵鬼,说的什么话……”顾婉忍不住嗔笑着捏少女脸蛋儿,“倒是越发贴心了,姨母哪用得着你来操心,你只管照顾好自个儿,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就派人下山知会一声。” “知道啦。” 言罢在顾婉怀里蹭了两下,姜娆这才挥挥手上了马车。 顾婉站在府邸门口目送,身边的大丫鬟忍不住道:“表姑娘如今瞧着比头两个月要明朗多了,整个人精神头也好了不少,夫人这下可安心了?” … 主仆三人同乘,玲珑和珠玉都在。 谢渊和他的随从护卫们则都骑马随行。 岚山坐落于京北四十里外的群峰之间,据说山涧常年萦绕着清浅岚气,晨暮时雾气如纱,朦胧得宛若仙境。 山上有座千年古刹,唤曰“明净台”,寺内香火不算鼎盛,但晨钟暮鼓松涛为伴,最适合清修祈福。 马车出城后一路往北。 视线里渐渐由繁华市井变为绵绵远山。 玲珑和珠玉一路叽叽喳喳,说正值秋日,岚山除了松柏竹林还有满山的枫叶灿灿,可漂亮了云云。 姜娆则在读一本佛经打发时间。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视线停在这八个字间,姜娆指尖久久滞于书角没有翻动一页。便是这期间,也不知马车行了多久,行到哪里了,忽有滚滚雷鸣般的马蹄声来,惊得四下鸟雀纷飞,连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谢渊乃是习武之人,察觉的第一时间打了个手势,示意后头随行的护卫和载物的马车全都放慢速度靠路边行驶,以免不慎撞击。 果然没过片刻,百米开外的弯道尽头奔出了一队玄甲骑兵。 毕竟是京畿,官道上有马车、马匹、官兵来往都不稀奇,姜娆眸中依旧映着落了光影的斑斑字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玲珑和珠玉则忍不住双双探头。 恰逢山道上十来匹高头大马奔袭渐近,马上之人皆罩头甲,瞥见他们时虽也有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携着股凛凛滔浪般的肃杀扑面而来。 打眼一望,骑兵队后头似乎还缀着一辆青幔马车。 两丫头正准备合上车帘,免 得马蹄踏飒而过的尘埃卷进车厢,结果对方的为首之人忽然扬手,胯下骏马被猛收的缰绳勒得长声嘶鸣,原地旋了半圈,“谢世子?” 对方摘下头甲之前,谢渊已经认出了是谁。 “好久不见,赫光。” 同一时间,姜娆所乘的马车也被车夫勒停。 为惯性所驱,膝头佛经被带得滑落在地,她下意识俯身去捡,却不想指尖才刚触到书脊,耳边忽然“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嗡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原来你在这里……谢怀烬,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叛贼,拿命来!” 玲珑和珠玉扒着车沿,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谢渊于电光火石间拔剑出鞘,瞬息格挡了不知从何处投来的金属暗器。 三枚极为锐利的薄片状“冰刃”齐发。 对方显然是习武之人。 毫无防备之下格挡住其中两枚已算敏捷,但因对方力道不大却位置刁钻,谢渊肩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登时闷哼出声。 与之伴随的,一名红衣女子从青幔后翻身跃下,随手拔出一名骑兵的配刀便要朝谢渊砍来。 事发过于突然,玲珑和珠玉双双尖叫出声。 赫光则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拦住红衣女子的同时厉声喝道:“贺兰小姐认错人了,请速回马车上去,否则奴将不再对您客气!” 第64章 襄平候抵京 带兵包围了辰王府…… “邃安你、你还好吗?受伤了?” 听到外头动静, 姜娆急慌慌提裙从马车上下来,恰好看到谢渊正捂着肩头,衣襟下有缕缕血色渗出,随行的十八名护卫也起了不小的骚动。 高川和允承双双喝道:“医师速速下车, 世子爷受伤了!” 眼看护卫们纷纷拔刀, 谢渊抬手制止,同时温声宽慰姜娆:“一点小伤, 不碍事的。” 就这短短几息, 赫光那边也“手忙脚乱”。 “休要再骗我!” “便是他化成灰烬我也能认出他的骨头!” 被赫光拦住朝后推搡,红衣女子手提长刀不依不饶, 依旧作势要朝谢渊这边砍来:“谢怀烬, 派人截我却不肯露面,你可是心虚不敢见我!做了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我北魏万千勇士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来找你索命!” “今日既然撞上了,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按理说混乱之下, 姜娆的注意力本该在谢渊受伤这件事上。 可不受控制的,脑海中还是闪过昔日暮春澜园,她榻着腰肢躲在刺玫花丛,也曾听到有人用如此恨到极致的语气痛骂“谢怀烬”。 只是澜园听到的是男子声音,此刻却显然是名女子, 如出一辙的异域腔调, 但女子一口大启官话却说得极为流畅,姜娆每个字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同时也反应过来,原来是有人错将谢大公子误认成了另外一人, 而那人并不在场。 所以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女子,对那人充满恨意、都要提刀杀人的程度了,还能被被赫光称为“小姐”, 而自称“奴”。 心绪闪转间,姜娆已然被翻身下马的谢渊拉了一把。 是个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的姿势。 恰有山风拂面而过,即便被谢渊高大的身影挡住一些,姜娆一双乌眸还是瞬息映出了红衣女子的身形面容。 高鼻梁,美人尖,红唇似火,鼻梁上有颗不大不小的红痣,似寒玉上落了一点丹砂,非但不影响美观,反而衬得她美艳逼人。 除去发饰有些奇怪,这位‘贺兰小姐’身上的红衣乃是大启常服,只是面容格外狰狞,看向谢渊的眼神也绝非“仇恨”二字可形容那么简单。 分辨这些仅仅一瞬,随即姜娆又见骑兵队缀着的那辆马车里急匆匆下来两名侍女,侍女先是一左一右拉住‘贺兰小姐’,期间视线扫向谢渊时,眼中分明蕴着同仇敌忾的切骨恨意,却偏偏在接下来做了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那便是双双对着谢渊、又或说对着她们以为的另一个人,伴一种特殊的手势,口中唤道:“怀烬君。” 就这样简单一个称呼。 姜娆站在马车华盖的阴影之下,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很努力地心如止水,很努力地置身事外。 毕竟谢怀烬这个名字已经跟她毫无关系。 可还是有那么一瞬,像被人强塞了一口未加糖霜的酸涩青柠。 姜娆觉得自己并不难受。 难受的可能是至今还住在她身体里面、那个三个月前伤心哭泣、且一直没有被她哄好的姜娆。 就连谢渊也很快意识到,侍女如此矛盾的举动,可想她们的贺兰小姐必然与“怀烬君”有着不少过往,毕竟身处北魏十一年,人活于世皆有人情交游,弟弟身负什么恩怨纠葛都不奇怪。 “贺兰小姐,请回马车!”拉扯间赫光语气强势,却不难听出一种仿佛习惯了多年难改的恭敬之意。 红衣女子一刻也没有停止挣扎,只是乍然看到姜娆、尤其谢渊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还握住她手腕之时,她眼中燃烧的灼灼仇怨里转而多出了一丝震惊、恍惚、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之事。 知道她误将谢渊认成了谁,姜娆被那样复杂的眼神注视,可以品出的东西实在太多。 谢渊则语气平和:“姑娘认错人了,我并非姑娘口中所唤之人,而是他的双生兄长。” “不知姑娘姓甚名谁,与我弟弟之间又有何愁怨?” 此言一出,红衣女子陡然怔住。 “双生兄长?” 那难怪了,连她三支冰刃都格挡不住,怎么会是谢怀烬? 谢怀烬怎么会下意识护住女子。 甚至主动握女子手腕。 还露出那般灼目刺眼、令人做梦都难以想象的温柔神色。 想到自己从被截开始,到如今已有一个多月,期间被送去一个名叫江北的地方,以为会见到人,结果只是被锁在不见天日之地,还好后面赫光来了,自己的境遇才稍稍好些,毕竟是她贺兰家养大的狗,比谢怀烬有良心多了,如今不知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谢怀烬为何不肯现身,既然这人是他的双生兄长,说不定知晓他人在何处。 于是贺兰雪姗脱口便道:“既然你是他的兄长,那你听好了!” “他背信弃义、抛妻弃子,我当然是来找他算账!除非他肯出来认我这个妻子和他丢在北魏已有两岁的孩儿,承担起为人父亲的责任,否则我定要与他同归——” “别听她胡说八道!” 红衣女子话还没说完,众人便见赫光目眦欲裂,抬手便是一个手刀给红衣女子劈晕了过去。 两名侍女则赶忙将她抬着弄上马车。 本是恰好 碰到打个招呼,赫光显然没料到会出这种乱子,更没料到贺兰雪姗会忽然间胡说八道。 赫光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姜娆,“我家主子清清白白,从来无妻也无子。这贺兰小姐不过是不过是北魏奸细罢了,主子抓来有特殊用处而已!” 那紧张的模样落入众人眼中,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之后惦记着正事,加之谢渊肩头有伤但不算严重,赫光便没再耽搁,直接一声令下便带着骑兵队绝尘而去。 马蹄踏飒着扬起尘埃,漫过路边秋英朵朵。 察觉握在掌中的指节泛凉,谢渊忍不住侧眸看向姜娆。 “还好吗,宁安。” 少女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睛:“我替你包扎伤口吧?”. 傍晚抵达明净台。 寺内早备好了两处相邻的院落,一曰“听松院”,一曰“伴月阁”,中间隔了片竹林,既不显疏远又能保持各自清净。 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恰好入夜。 这晚月明风清,墨蓝色的广袤天幕能看到不少星子。 用过简单的斋饭之后,玲珑和珠玉忙着给自家郡主找“乐”子,便有小沙弥介绍说,寺内有座高塔,可供观星,天气好的话站在上头举目远眺,能望见天子脚下的煌煌灯火,只不过隔得很远就是了。 “去吧郡主,反正闲来无事。” 毕竟自幼便服侍在侧,白日里郡主娇俏美丽,逢人便笑,顾盼间神采飞扬,但私底下姜娆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没有人会比玲珑和珠玉瞧得更仔细了。 即便有些事情如同雾里看花,至今也不甚明朗。 但时光碾到今日,玲珑和珠玉便是痴人傻子也觉出了不少端倪,甚至一度怀疑天授节的雨夜,她们曾守在廊下值夜时听到的一切好比郡主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和男人时不时发出的某种喘息那真的是谢世子而非另一人吗? 否则午间撞上赫光和那什么贺兰小姐,尤其听到什么妻子、已有两岁的孩儿,郡主为何像被抽走了神魂一般,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 可三个月前的郡主至少还会伤心哭泣。 哪像此刻这般。 太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寺内梵音袅袅,伴时不时的鸟鸣声回荡于山涧。 俩丫头对视一眼,以为郡主会拒绝外出。 结果少女放下手中书册,“去吧。” 玲珑和珠玉的陪同之下,姜娆提裙爬呀爬,爬得气喘吁吁,雪白脸颊都漫上了薄薄红晕,才终于上了塔顶。 该如何形容呢。 岚山坐落于群峰之间,视野其实非常有限。 但由于地势够高,还是能将大半个京师收入眼底。 四十里山程隔望,夜色掩尽尘嚣,当然看不到皇城的具体轮廓,却能看到万家灯火如碎金撒落,在墨色中铺展成璀璨星海。 平日置身其中,姜娆只觉一切再寻常不过,此刻隔着山河夜幕,才惊觉这座三朝古都有多巍峨磅礴。 知道俩丫头是想让自己开心,姜娆倒也很是配合地哇了一声:“真美啊!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玲珑先来吧。” 玲珑顿时撇嘴,“哪有郡主这样为难人的?” 话是这么说,为不扫郡主兴致,玲珑还当真磕磕盼盼地作起了打油诗来。 便是这期间,珠玉忽然抬手惊呼:“呀!那是什么?!” 听见这呼声,姜娆下意识转头望去。 心说又该如何形容呢。 丝带。 很突兀的、由无数橙色光亮组成的、正在规律移动的丝带。 因距离实在太远,仿佛从遥远的天际漫延而来。 起初还只是堪堪冒头,接下来没过多久,那丝带便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一条又一条,从目及之处的四面八方,仿佛蜿蜒的毒蛇一般,于广袤夜幕之下,朝着京师方向的“璀璨星海”涌去。 说是涌去,偏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侵入、抵达、合围。 仿佛漫无边际的暮布之上,有数十条金色长龙,正在有条不紊地绽破黑夜,游移着逼近一块只露出半边轮廓的金色糕点,这还只是视线能及的范畴,看不到的地方又是何等情状? 能遥望画面,却不闻声音,乍看如同静默又诡异的的皮影,再被夜色浸染,莫名有几分诡谲绮丽的壮美之感。 玲珑和珠玉都觉得稀奇,心说这是什么神仙奇景? 俩丫头纷纷抬手指这指那,嘴上不忘数道:“七条、八条、九条咦、那条动得好快呢!郡主快看快看!” 郡主怎么没反应呢? 俩丫头兴奋了半天,回头时却见郡主不知为何,面色说是惨白都不为过。 因在姜娆眼里,那哪里是什么发光的丝带、蜿蜒的毒蛇、或金色长龙。那分明是、也只可能是夜里举着成千上万支火把、正在极速移动的军队? 远眺都如此气势恢宏,肉眼可估每一条“丝带”都绵延数里,即便镇国公的大军班师回朝,提前抵达京师,也该是走指定官道,而非此刻这般从四面八方、对京师呈一种诡异倾轧的合围之状。 “郡主您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姜娆没说话。 理智告诉她不会有那种可能。 但是万一呢? 史书上大军压境、逼宫篡位,不也大都是猝不及防,祸起萧墙于暗隅,兵临城下于瞬息,待人反应过来早已是城破宫倾,生灵涂炭 一想到那种可能,即便只是猜测,姜娆也觉自己久未狂跳过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连都头皮都泛起了阵阵麻意。 眼见郡主转身便朝塔下奔去,俩丫头赶忙抬脚去追,边追便大声嚷嚷着郡主小心,郡主慢点,郡主千万注意脚下别摔了。 姜娆却没法慢点。 踩着旋转往下的木质楼梯,听着四下回荡着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响,姜娆几乎是一口气冲去了谢渊所在的听松院,找到人后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悉数告知,而后气都还没喘匀便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谢大公子,我们要下山吗?我弟弟,我家里人,所有人全都在城里!” “那些那些会是叛军吗?会不会是叛军围城?然后在京师烧杀抢掠,那我弟弟和” “宁安。” 姜娆话还没说完,谢渊便轻声打断了她。 “不是叛军,别害怕。” 幽微灯影下,谢渊一双狭长凤眸温杳沉静,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加之原本因呼吸不稳而颤抖的双肩也被他大手握住,姜娆一颗猝然狂跳的心脏稍稍平缓了些。 随即人还没反应过来。 也来不及思考谢渊为何会答得如此笃定。 就不知为何被一只大手揽住腰肢,整个儿撞进谢渊胸膛,是个力道很轻的拥抱,带着隐隐的安抚之意。 姜娆:“” 冲进来的玲珑珠玉:“” 虽未亲眼见证,也不打算爬上塔顶去看,但谢渊知道怀中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渊才终于有种“事情真的发生了”的实感。 明明从未得到,“即将失去”的痛觉却似潮水汹涌。 各种心绪纠集于心间,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好半晌。 温热的吐息落在颈间,谢渊忽然哑声问她:“宁安,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 “时至今日,你还爱他吗。” 短短三问,每一问都猝不及防。 夜风卷过廊下,送来夜里微凉的松竹气息。 被拥在怀中的少女一句没答,谢渊却能感受到她原本柔软的身子微微僵住,他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 同是这个夜晚。 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一如既往的繁华安宁。 万家灯火照彻夜空,仿如巍峨苍穹下徐徐展开的瑰丽画卷。 城东辰王府。 头顶冷月高悬,抬头便可见满天繁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然而马蹄、兵戈、铁甲、熊熊燃烧的火把光亮。 别说阖府上下的婢女小厮丫鬟嬷嬷,就连素来见过大世面的顾婉,在森然黑压压的军队面前也有种本能恐惧。 被申叔带出来、并准备“交出去”的姜钰本人也是战战兢兢。 按理说,眼前男人被自己喊过“姐夫”。 在昙泗山为自己夺下雪马的画面,也仿佛就在昨天。 姜钰觉得自己不应该怕他,也没必要怕他。 然而夜色下。 男人高大的身形背着冷月,依旧是记忆里的玄袍金冠,墨发漆瞳,身后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列阵。 那种强大的威压,和无可匹敌的气势,姜钰毕竟才刚十岁的小少年,崇拜和慕强是一方面,觉得太过摄人也是真的。 尤其他朝自己走来,森然冷峻的眉宇在夜色下暗昧不明,即便有申叔在一旁鼓励,安抚着别怕,去吧,但姜钰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当然是下意识往后瑟缩,“姐不是,襄、襄平候,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阿钰。”高大的身影笼罩过来,男人脚下一顿,如此说。 而后朝他伸手,“跟我走,现在。” “去、去哪里?做什么?” “去皇城,登基。” 姜钰:? 第65章 命运的齿轮 一转再转 承宣八年, 九月初三,夜。 京师无眠。 作为帝王,姜蘅在位八年,自诩胸有丘壑, 通权达变, 手腕或许不算上乘,但也懂得审时度势, 制衡有道, 寻常风浪都能化解,却究竟如何会栽得如此毫无还手之力? 后悔么? 后悔。 这辈子最悔的便是与谢玖交易, 给他权柄, 并将“寻找废太子遗孤姜茗”一事托付于他。 可直至宫变真的到来,死亡近在咫尺, 姜蘅也还是觉得,哪怕时间倒退回去重来一次, 他依旧会做出同样选择。 “为何?” 整个皇城皆被控制。后宫妃嫔的哭喊、太监宫女的奔走逃窜、兵戈甲页碰撞,混着这年瑟瑟秋风,卷进灯火通明的崇华殿内。 姜蘅被从龙榻上拽下,被人按压着匍匐在大殿中央。 昔日威严的帝王真到了绝境之时,自也免不了露出狰狞面孔, “朕待你不薄, 谢玖,你不是要权柄吗,朕给了!你不是仇恨谢家, 仇恨两军阵前不顾你死活的谢铭仁,你要谢家全族不得好死,朕准了!朕准了!你说手起刀落太便宜他们, 你要肆意玩弄谢家每一个人,朕也答应了从未干涉过你!朕还封你为襄平候,赐你千亩良田万两金银,甚至欲把华阳也许你为妻,朕给你的殊荣够多了!够多了!” 所以为何? “你为何要背叛朕?为何?!” 蟠龙金柱巍峨耸立,四下明黄的幡帐被风卷猎猎。 姜蘅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靠坐对面椅上的男人——眉宇森挺,脸上拓着殿中跳跃的火光,全程静默如山,却堪比午夜索命的妖鬼邪煞。 而他身后,一道透雕九龙盘踞的紫檀地罩为隔,乃是崇华殿外殿。 外殿除去崔元,杨阁老,还有无数深夜被“请”入宫中的王公大臣,大都是四品以上官员,此刻个个穆立在汉白玉阶上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耳边除去里头承宣帝的“垂死挣扎”声,眼前更还有无比诡异一幕,那便是大多数人都认得的小郡王姜钰,正被身披袈裟的崔元拉在一旁安抚:“别怕,孩子,我是你外祖父” 与此同时。 两枚分别刻有“阳”与“茗”字的玉佩在大臣们之间来回传看。 魏禧则手持麈尾立于殿中,朗声宣读一份卷宗,为大臣们厘清案牍脉络,作为定谳前必不可少的仪轨流程。 “废太子姜阳谋逆一案,肇始于先帝在位之景元三十九年春。自东宫被排查监禁,至太子下狱论罪,再到其身陷囹圄、为证清白而吞金自尽,历时一载有余,终定格于景元四十年秋。” “太子既殁,沉冤渐次昭雪。先帝盛怒难平,先后发落了构陷太子之四、六皇子。然未几,历经手足相残、恸失储君之殇,先帝龙驭上宾,崩于秋朝大典之上。” 至此,皇室凋零。 唯剩一母所出的二皇子姜蘅,五皇子姜晟。 彼时才刚回归大启,在旧日卷宗里得知这些信息,谢玖牵了下唇。果不其然承宣初年,姜晟便也因“护驾”而不治身亡,此后宗亲里除去稚龄年幼的、旁支的、几乎没什么人。 内中腌臜,谢玖有所猜测但不感兴趣。 直到他的生命中开始出现变数。 宁安郡主,辰王姜晟的女儿——澜园初见时她便自报了家门。 她的弟弟姜钰,真实身份乃是姜茗——谢玖则是在天授节之后,昙泗山之前的那段时间,私底下与崔元再次密会时才得以知晓。 所以了。 即便未曾将她与谢家绑在一起。 江北也非去不可,有些事也非做不可。 身后一道地罩之隔,魏禧声如洪钟:“皇孙姜茗,诞于景元三十九年夏。” “恰是同月,辰王妃顾柔产子,然稚子七日即夭。东宫深谋远虑,兼之多番权衡,遂暗将皇孙送往辰王府寄养于顾柔膝下,取名姜钰,并以足底烫伤为暗记,以备他日认亲之据……” 高亢的声音回荡于殿里殿外,也回荡于姜蘅耳中。 灯下黑。 原来竟是灯下黑。 难怪找寻多年无果,以为被孽党藏去了天涯海角,敢情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可万千心绪闪转到最后,姜蘅仍是不解,“你九岁被俘北魏,十一年长在北魏前一任麒麟卫指挥使背叛朕那是朕识人不清,未曾察觉他本是孽障党羽,可你呢!你和废太子党毫无瓜葛,你为何要背叛朕?!你明知朕要你找到姜茗后即行诛杀,你做的却是什么,你在江北传回的那……” “毫无瓜葛么?” 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男人唇齿轻启,低沉沉的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中撞出某种回响。 “或许我有一位心爱之人。” “与姜茗并非血亲姐弟,却彼此相依为命多年。” 矛头当然并非骤转,但要说骤转也不为过。 麒麟卫指挥使一职带来的职权便利,从这年开春到如今九个多月过去,足够谢玖将大启朝堂的各方势力和派系摸通见底。 哪些朝臣是废太子旧部,哪些是蛰伏于暗处党羽,哪些是恪守臣道的纯臣、明哲保身的中立派、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或忠于姜蘅的保皇派——谢玖将其简单归为两类:姜蘅的人,或者不是。 姜蘅本欲以他为刀,拔除这些派系里头的“异己”,尤其是头部核心势力,好比手握兵权、曾拥趸姜阳、如今又大败北魏、已然可“功成身退”的谢铭仁,再好比杨阁老一类誉满天下的元老宿臣。 若姜茗并非下落不明,而是早已亡故当年,姜蘅不至于八年如一日的寝食难安。可他登基后最忌惮的便是这些势力哪天会暗中寻回姜茗,拥其上位,毕竟当年姜阳被下狱期间,甚至有为他喊冤的大臣撞死在金銮殿上。 故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姜蘅也势要斩草除根。 但一个登基前并无根基、几乎满朝文武皆拜服于姜阳,仅凭“顺位”捡漏的皇帝,又岂是那么好当的。 底下人张口闭口“陛下万岁”,实则令出皇宫便可能沦为废纸,每日收到的奏报半真半假,朝臣尽皆八百个心眼子,帝王看似坐拥江山,实则与龙椅上的囚徒无异。 整整八年,姜蘅既要顾及天下名声,维持明君姿态,又要遮遮掩掩布下杀局,还要应付群臣阳奉阴违、派系明枪暗箭,如此日夜悬心,如何不心力交瘁? 是以谢玖的出现、给出的诚意,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可肃清朝野。 且谢玖一年内必死无疑。 太完美了。 这便是为何——姜蘅觉得哪怕时间倒退回去,人无预知未来之能,他依旧会做出同样选择。 直到谢玖江北“钦差”,并未按约定的时限交上指定“答卷”,反而八月中旬,一封来自江北的奏报公然入京——找到废太子遗孤姜茗了,信物也有,但前朝太子之物形制特殊,恐有伪造之嫌,为免错杀,恳请将人带回京师,交由朝堂公议、辨别。 这下好了。 满朝文武皆知承宣帝于暗中找寻姜茗,且要杀姜茗。 此事朝臣们其实心知肚明,却从来心照不宣,也从未有人如此公然地搬上台面。一时间朝野震动,议论纷纷,各式流言如潮水蔓延,各方势力也暗潮涌动。 姜蘅则恨不能将谢玖碎尸万段。 说好的暗地里“交易”,谁准他搬上台面? 他此举何意? 违背圣意对他有什么好处? 还是这人又在“玩”什么? 不知。 但可以笃定谢玖已不可信,那他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也与废太子党有所牵扯? 这下问题又回到姜蘅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正因谢玖长在北魏,一心复仇,与前朝毫无瓜葛,姜蘅才放心将事情托付于他。 世人做事皆有所图,他没理由倒戈。 而变数究竟藏在何处?谢玖这个人又究竟想要什么? 无法捉摸,无从掌控。 也是自那时起,姜蘅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预感到将来或有事发,姜蘅不是没做过诸多挣扎部署,譬如借校演之名,提前集结各州府卫所兵马屯于京畿邻城以应变故;也曾拟密旨急召谢铭仁星夜入京,可落笔之际却心头骤沉——谢玖与谢铭仁纵有滔天嫌隙,却终究血脉父子,人心向来如幽火明灭难测,谁能料定其父不会倒向其子?何况谢铭仁班师回朝本就要途经江北,最初派出去行“督查”之权的现太子姜烨也音讯全无。 而今大军压境,谢玖破皇城如入无人之境,显然朝堂和宫城皆有内应。 自古成王败寇,姜蘅无话可说。 但即便满盘皆输之人,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哪一枚棋子落错。 此刻乍然听到答案,姜蘅几乎是两眼一黑。 ——心爱之人。 ——与姜茗并非血亲姐弟,却彼此相依为命多年。 宁安。 竟真的是宁安。 她与谢家双生子颇有些纠缠不清,姜蘅并非全无所察,还在昙泗山便觉出端倪,可他彼时既不知姜钰便是姜茗,又以为那不过是谢玖“玩弄”谢家人的一环。 毕竟若真喜欢,天授节就不该是为兄请婚。 如今再回头看,姜蘅真真后悔当年“仁慈”,没将姐弟俩一并铲除,导致今日这般祸患,始料未及又无力回天。 “按照原计划,我替你铲除前朝废太子党,端掉谢家,完成复仇并毒发身亡,您从此高枕无忧。” 此事本来可行,且易如反掌。 “但我爱她。并非你以为的弟夺兄妻之戏。” “现在。” “两个选择。” 男人微微附身,手肘搭在膝上,指间麒麟扳指在灯影下折出粼粼冷光,“要么你自行了断,姜钰登基。” “要么我们走一遍流程,当年你在姜阳一案中扮演何种角色,登基八年是如何逼杀其旧部、遗孤,辰王姜晟又究竟因何而死,史书的每一笔都会为你载诸青简。同样的,姜钰登基。” 夜色如墨,火光缭绕,猩红血色又一次爬满浑浊眼眶。 姜蘅身披龙袍,却是生平第一次以最屈辱的姿势仰头,死死盯着谢玖。 好半晌。 姜蘅忽然笑了。 笑得两鬓长眉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气声。 连面容都扭曲得不成样子。 “好一个情种,好一个痴情种啊” 女人从来不过是案头摆设、宫闱缀花,用则取,厌则弃。必要时候拿来换取权势利益,随时可牺牲的物件罢了。 早知这人如此丧心病狂,竟就为了区区红粉,为了他那细嫩肉的侄女儿,姜蘅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悔没给人抓起来好好利用,悔没机会当着这人的面将人毁给他看。 “可你心爱的姑娘偏是你未来嫂子,他们快成亲了!” “你离京这三个月来,朕可不止一次见他们二人出双入对,公开场合下都止不住眉目传情,可想私底下已滚烂了多少张床榻!那该是何等的颠鸾倒凤,水乳交融……” 眼见煌煌灯影下,那死水无波的酷冷面孔总算出现了一丝丝微妙裂缝,姜蘅霎时快意难当。 被按押着匍匐在地,反正都难逃一死,姜蘅字字淬毒般往狠了扎去:“待你毒发攻心,七窍流血而亡,你那好兄嫂一边给你上坟,一边在你坟头交.媾,享尽人间快活!而你谢玖还剩多少日子苟延残喘,你终究不过是为他人作嫁,终究不过棺椁中一具枯骨,一缕孤魂,没人要的野鬼,就像当年被谢铭仁弃如敝履一般,你永远都无人问津,无人记挂,连坟头荒草都会比旁人长得——!” 话未完。 忽有长刀坠地,发出清脆的哐当之声。 赫光忍不住暼眼去觑主子面色。 之后没多久,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如沉沉闷雷荡穿夜色,携着密集而厚重压迫之感,绝非宫中宿卫所能比拟。 谢玖依旧靠坐椅上,尽自如山岳岿然不动。 唯有血色渐渐漫延至脚下淌成涓流。 与之伴随的,殿外似也有人察觉到里头动静,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声:“殿下,恳请殿下光复正统!” “乾坤归正,社稷重光。” “先帝蒙尘,太子冤殁,奸佞乱国,实乃社稷之殇。” “臣等痛心疾首,日夜盼着殿下破厄归朝,重临宸极。” “殿下身承太祖血脉,乃天命所归,伏望殿下早登大宝,续我皇祚,以告慰先帝和太子在天之灵,以复旧邦泽被天下万民!” 风卷宫灯摇曳,崔元率先跪拜于地,影子打在殿壁之上。 紧接着杨阁老撩袍随之,阶下群臣见状,终是也纷纷跟着俯身叩首,山呼声很快震彻崇华殿外。 便是这般阵仗之下,姜钰狠掐自己大腿,努力让自己不要发抖。 满脑子只一个念头—— 他要阿姐!!! 然而晨昏交替,日月轮转。 直到第三个夜晚过去,第四个白天到来。 姜钰未见任何血腥,似乎所有疑难杂症都有人于暗处捋平,当然也没机会见到阿姐,只有礼乐声悠扬宏旷,穿过巍峨耸立的盘龙金柱,响彻皇城每一个角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登基。 帝号永熙,改年建元,群臣拜于脚下。 当然皇权更迭,江山移权易主,并非坐上龙椅便可了事那么简单。 其后还需要颁诏告天,祭天地,宗庙,社稷。 要安抚朝臣,为当年受姜阳一案牵扯、且尚在人世的“罪臣们”洗刷冤屈;要大赦天下以彰显新朝仁政,稳定民心;要行封赏,如崔元、杨阁老等定策拥立之臣,以及据说在事发当晚恰好抵京、并“奉旨清君侧”的镇国公;还需整饬宫闱,厘清后宫礼制与宿卫调度,杜绝宫变余波,重启朝会制度,制定议事规程,接收各地奏报 可姜钰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从前在学堂念书马马虎虎,连最基础的集礼都背得磕磕绊绊,面对满朝躬身的文武大臣,他连一句规整的圣谕都念不顺畅,捧着各种文书奏报,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蚂蚁乱爬,面对官员们奏请的任免、赋税等政务更是手足无措。 于是登基不过四五天,姜钰便再也受不了了。 “诸、诸卿稍候朕,朕觉得这朝堂之事太过繁杂琐碎,朕实在是应付不来,朕、朕需要一位摄政王!帮朕打理朝政、批阅奏章,帮朕把所有不懂的、不会的全都处理妥当!” 尤其帮他稳住这乱糟糟的局面,他便能腾出手来,立刻、马上去见见阿姐—— 此前姨母说了,阿姐随真姐夫去岚山禅居去了。 可再不见阿姐一面,姜钰觉得自己真的要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 恰逢这日,自宫变至今,终于首次现身于朝会的谢玖也在。 大臣们纷纷抬眼。 目光默契地流转于新帝与谢玖之间。 攥着冰凉的龙椅扶手,小少年指节泛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带着隐隐颤抖,却异常坚定:“诸卿且听朕说!这江山、这江山是诸位先辈拼死护住的,朕年幼无知,既不懂朝堂礼制也不通治国之道” 的确是有位外祖父,申叔也再三告知了,说崔元的确是他的亲外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未曾表现出任何迹象当然是为“避嫌”。 可也正因多年从未接 触,到底陌生得很。 杨阁老倒是自己姨母的公爹,姨父也在朝堂上,还有外祖家的舅舅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突然都要对着自己三拜九叩。 姜钰目光扫了一圈儿,最终还是落在早就惦记好了的谢玖身上,眼神里全是信任依赖,仿佛迷路的孩童找到了全场最强有力的依靠:“姐夫……不是,襄平候!你智谋过人,又手把手扶朕登基,护我大启正统不失,这份恩情朕没齿难忘。” “朕恳请你出任摄政王,总揽朝政——帮朕批阅那些堆积成山的奏章,帮朕定夺赋税、军备、朝堂诸事,帮朕稳住这刚刚安定的天下,以后也辅佐朕成为一个能护住子民、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的好皇帝!” 说到最后,姜钰声音里带了哽咽,眼底泛起水光。 哪还有什么新帝的模样,只有少年人的直白与急切。 “只要你答应,朕什么都听你的,朕会好好学习,但朕已经十多天没有见过阿姐了,朕心里慌得厉害,只有见到她才能安下心来!襄平候,求你了,帮朕打理一切,朕去见了阿姐就回来,好不好?” “或者咱们一起,你陪朕一起去把阿姐接回宫中也行,朕有好多话等不及要与她说!”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 65-70 第66章 隔着雨幕 将她吻透的人渣 九月十六。 宫变已过十三日, 尘埃渐次落定。 雷霆手段之下,杀过鸡也儆过猴了,朝堂上异声渐湮;余下该清剿的“杂鱼”和诸多琐碎,也有麒麟卫与属官各司其职。 如今琉璃瓦重焕华光, 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天子脚下的一朝之都, 朱墙映日,繁华依旧。 只不过龙椅上换了位新君罢了。 京师当然炸开了锅, 尤其这种“兵不血刃”的权力更迭, 史上极为少见。 就连沈翊乍然得知情况。 都感觉自己此前可能全程都在做梦。 也有那么几天,朝堂上人人自危, 各大世家也都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然而意外的, 那双翻云覆雨手杀伐狠戾,据说血染宫墙, 护城河的水都飘红,却似乎只针对当年得位不正的皇室, 并没有殃及太多无辜。 基本只要并非承宣帝死忠一派,全都战战兢兢活了下来。 如今朝堂已然恢复秩序,一切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包括顾婉提心吊胆多日,回头也发现好像除了钰儿登基这件事需要消化,其他一切如旧, 平民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皇帝还是姓姜,谁坐那把龙椅对他们来说都无甚区别,一日三餐材米油盐, 日子还是那么过,渐渐的也都安下心来。 赫光则以为这么多天过去,主子总算能得片刻闲暇。 事实证明主子命苦。 摄政王乍听风光, 会让人联想到言出法随、权倾朝野。 但赫光看到更多的其实是累。 好比这日天还没亮,主子才刚与几位老臣议完政事,返回小皇帝近来专为他开辟的‘辅政殿’来,便见魏禧领着一众小太监候在廊下,恭恭敬敬呈上一只紫檀木鎏金食盒。 “王爷,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御膳熬煮的凝神参汤,说王爷近来连日操劳、精神亏耗,喝了这汤或能提振精神、清脑明目,也好应付案头堆积成山的政务。” 换作寻常,“摄政王”所代表的政治意义极为敏感。 尤其谢玖属于外姓而非宗亲。 但姜钰又实在情况特殊,不懂朝政是真的不懂,许多事情都要从头学起,崔元和几位阁老轮番兼任太傅,却也都有各自的本职要务缠身。 如此一来,重担自然落在了摄政王头上。 别人都以为摄政王这日于朝会上心不在焉,乃是连续半月操劳过度,导致精力不济神思游离。 赫光却知并非如此,或者说不止于此。 而是这天,主子要陪小皇帝去岚山接一个人。 整整十三日,京师尘嚣尽扫,一切血腥腌臜皆被荡平,潜藏祸端也悉数弭散,是时候可将人接回来了。 小皇帝憋了这么多天,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要崩溃。 如此这般。 外头正在落雨,内殿铜镜前,别哲手捧衣物,安安静静。 男人身量挺拔,举手投足间雍华摄人,修长的影子打在殿壁之上,和从前一样对镜自照,合衣束腰,周身堆叠的威穆感却比从前更甚了几分。 那双敛去凛冽杀伐之意、冰冷而脾睨众生的眼,此刻透过铜镜看的也仿佛不是自己,而是去到了不为人知的远方。 “三件事情,主子。” 赫光在一旁恭敬报备:“其一,自从截获贺兰小贺兰雪姗,派人将其贴身信物送至北魏,贺兰国师那边有了回信,信上承诺会给出解药,彻底根除焚心。但国师也有条件,说要见到完好无损的女儿,恳求主子务必对贺兰雪姗手下留情。” 无他。 贺兰施心狠手辣,谢玖也不遑多让。 北魏战败已算彼此“交手”的结局,如今谁更忌惮谁可想而知。 “其二,据斥候和探子来报,北魏使臣目前已过衍山峡谷,最迟年关左右抵达京师,贺兰国师也在其中。” “再便是贺兰雪姗,她此前在江北被限制行动,如今虽换了地方,但还是日日被拘于指定院落,许是耐心耗尽,她近日闹得越发凶了再次打听主子下落,并要求立刻与您见上一面。” “要求”二字实属委婉。 贺兰雪姗真正的状态,说是疯魔的边缘都不为过。 陌生的国土,陌生的人事,陌生的一切。 曾在江北时,贺兰雪姗便熬不住日日囚禁式的关押。 彼时她的侍女曾转告看守之人:“告诉谢怀烬,只要他愿意露面,答应我们小姐提出的所有条件,小姐愿将身上携带的续命丸全都给他,虽不能彻底解除焚心,但至少能保他三年不死!” 以为抛出这般利诱,就能见到人,但贺兰雪姗哪料到她的侍女转头便被人控制起来,当晚便有玄甲卫反过来威胁她说:“三个选择,要么小姐自己交出你所谓的续命之物;要么你的侍女被酷刑折磨,直至人头落地,不介意绑着小姐亲眼目睹,见证她们是如何惨叫;要么这里有很多男人,我们很乐意亲自搜身。” 结局可想而知。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你们大启人全都如此卑劣!丧尽天良!全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显然北魏十一年,贺兰雪姗早将谢玖纳入了“自己人”范畴,故而得知谢玖出卖王庭,致使战火反烧北魏,她才会痛彻心骨地感受到“背叛”,以致于全凭一腔恨意出关。 却从未去想父亲以药物控制、将人当做牲口驯养、要人忍受沦落敌营之辱、还要忠于北魏、转而抽刀向故土这些事本就无异于精神凌迟,而谢玖过去的“温驯”也不过披着人形假面,一种虚伪的表演罢了。 不懂这些,所以固执地想要一个解释,还在父亲那里偷拿了续命丸,却至今没见到谢玖哪怕一面。 “属下觉着贺兰小姐想亲手杀了主子是假,想跟您同归于尽是假,想问您要一个解释是真,和少时一样心心念念、想以身子为您那什么,缓解痛苦也是真。” 否则为何千里迢迢地出关,说是来手刃主子。 却带了从前贺兰施一年只施舍一枚的续命药丸呢。 有心想劝说几句,但主子向来态度明确,于是有些话只在喉咙打了个转,赫光便咽下去了。 转而报了第三件事。 “谢家那边,镇国公日前派人给主子递话,要您抽空回谢家一趟,当着谢家列祖列宗的面,就江北碰面后对他所做的一切,如何伪造了另一个他,如何利用另一个他和北境军对您的怀慕之情,掌控兵符、军队,之后又做了哪些大逆不道之事务必给他一个说法。” 报备完毕。 恰逢男人衣冠整束,深挺眉宇沉在阴影之中。 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赫光忍不住瞥向铜镜,不懂主子本该穿小皇帝特许的、象征身份的鳞爪蟒袍,却为何要特意换上麒麟制服? 本就生得英姿凛凛,一身沉穆不怒自威,如今权势滔天,再覆上这玄沉如墨的特殊制服,岂非叫人见之膝软,恨不能以额头铺地? 这是要去吓谁? 还是跟别哲对视后心念一转,赫光才陡然悟了。 好歹也在大启待了九个多月,不说其他,赫光老早就觉得麒麟卫大概是整个皇城最有排面的存在,能入麒麟司的男子无一不是相貌周正,高大威猛,再被麒麟制服一衬,即便品级最低的麒麟卫,走在街上也能惹上到七老八十、下到稚龄幼童们频频侧目,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驻足观赏,只不过通常站得很远就是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反过来也是一样。 男人也会因要去面见心爱的姑娘而特意“妆扮”自己。 莫非姜姑娘喜欢制服?. 秋日渐深,满山的枫叶红透。 所谓半月禅居,不知不觉已过去十三天了。 作为谢家准儿媳,姜娆“拜谒”过那位葬在岚山的母亲之后,平日除去跟谢渊一起祈福诵经,抄抄经文,更多时候是闲来无事,静赏秋山。 近两日秋雨绵绵,不方便外出。 姜娆正在里间午睡。 外间的珠玉掰着指头计算日子:“已是九月十六,距离郡主的婚期只剩下短短十一天了,怎地山下一点动静没有?” “是啊,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 最迟明后日便要打道回府,玲珑正在收拾行装,本以为半个月来,山下的姨夫人顾婉或谢家长辈必然会派人来催,毕竟婚期越来越近,在山上耽搁太久总是不好,结果意外的没有。 “前几日听小沙弥私下扎堆议论,说什么‘山下变天了’,该不是郡主之前以为的,有叛军打入京师?” “怎么会,听谢世子的意思,咱们那晚看到的的确是军队不错,但襄平候怎么会是叛” “嘘——” 珠玉话还没说完,玲珑便作了个“小声”的手势。 无他。 有关襄平候的一切,郡主似乎都不想听到。 那晚郡主冲下观星塔后,谢世子提到“阿玖”,郡主光是听到名字便下意识回避,至于谢世子后来问的“如果阿玖回来了,你会回去他身边吗”、“你还爱他吗”,郡主也没有正面回答,只囫囵道了句都过去了,谢世子原本想说什么便也欲言又止。 也因这两个问题,彼时还没来得及回避玲珑和珠玉双双怔住。 还爱吗。 意思就是曾经爱过?果然爱过? 且这种问题由未婚夫亲自来问,多少显得太奇怪了。 俩丫头除去各自的震惊、了然、唏嘘的同时,还觉得酸,酸她们好歹是郡主的贴身侍女,知道的竟然还不及谢世子多。 此刻听着外头淅沥雨声,珠玉忍不住叹道:“总感觉很复杂的样子,虽然但是郡主嫁去谢家之后,和襄那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不会觉得难受吗,谢世子不介意吗,还有那人对咱们家郡主又是……” 铛—— 珠玉话未完,忽然“铛”的一声。 沉而厚重的鸣锣之音,颇有些突兀地响彻山野。 那声音并不尖锐也不刺耳,反而沉凝如磐,携着异常悠扬宏旷的余鸣,浪涛般漫过整个‘明净台’上空。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双双愣住。寺里的暮鼓晨钟没有这般架势,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天子的銮驾和仪仗到了! 自幼跟在姜娆身边,玲珑和珠玉对这声音并不陌生。 可近日秋雨下个不停,出行多有不便,连上山的香客都寥寥无几,圣人便是要礼佛也该是去皇家寺院,怎会毫无预兆地驾临岚山? 来不及多想什么,外头很快有隐隐嘈杂漫开。 似是小沙弥和庙祝们在奔走相告嚷嚷着什么。 珠玉当即放下手头事情,“我去外头瞧瞧看怎么回事,你去里头看看郡主。” 姜娆自是也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时,一双水润乌眸倒映着风吹幔帐。 案台上未燃尽的沉香氤氲,散发出袅袅轻烟,是能让人心绪宁和的气息。 玲珑推门进入时,恰逢少女支肘起身,白皙玉足伸出榻沿,揉了揉惺忪睡眼,“外头怎么回事?” “奴婢不知,可能是陛下到了,珠玉已经出去瞧了。” “郡主可要更衣?” 姜娆愣了几息,颇有些不情不愿地起身下地。 没办法。 天子临处,无论王侯庶民都得衣冠整敛,趋步相迎。 好在也不需要太过繁琐,褪下睡袍后换上罗裙,将一头柔软墨发以丝带系尾,姜娆随意披了件秋帛便往外走,玲珑也赶忙撑开把水墨伞跟随其后。 却不想才出听月阁没走多远,便迎面撞上急匆匆返回、且一副天塌下来被砸中似的珠玉,“郡主我我我眼花了吗!我我看到小郡王他他他、他” 眼见珠玉又是抓耳挠腮,又是颤着手不停朝身后指去,一脸仿佛看到亲爹上吊、短时间内根本缓不过神的惊惶之色,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我说不清楚,不如奴婢这就给郡主带路郡主您您自己去看吧!” 如此这般。 以为弟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姜娆登时不管不顾地提裙朝寺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鞋履踩踏青石地板,每一步都水花四溅,细密的雨丝的斜飞,撞打在脸上冰冰凉凉。 玲珑举着伞在后头狂追,姜娆却顾不得淋雨,也顾不得尘泥污脏了腿间裙裾,只不停地上下台阶,左倒右拐,几乎是一口气冲出了明净台寺门。 而后没过几息,整个儿如遭雷劈般愣在当场。 只见视线里山雾渺渺,天地如被笼上了一层朦胧面纱。 平日空荡荡的寺外山道,入目是明黄的幡旗飞舞,皇家仪仗队威仪甚盛,天家禁军全副执事,铠甲铮明,森然罗列于銮驾两侧,一眼望不见头的太监宫女更是浩浩荡荡,将原本就不算宽敞的山道堵了个死。 这其实都不算什么,而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那头戴十二旒冕、身着龙袍之人 “阿姐!” 也是看到她出现的那一刻。 再也顾不得宫人阻拦,也等不及宫人临时清扫路面积水,要给他铺什么地幔之类,姜钰直接挣脱魏禧冲进了雨幕之中。 与之伴随的。 有人在喊“陛下小心”,有人在吆喝着赶紧跟上护驾。 那短短几息,姜娆口中尚在因奔跑而微微喘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胸腔下一颗心猝然狂跳,撞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强音。 而她身后和四周,眼见身着龙袍的小少年狂奔过来,小沙弥和庙祝们即便不明就里,也本能齐刷刷跪地叩首,嘴里因惶恐而七嘴八舌地喊着“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云云。 就连追上来为她撑伞的玲珑珠玉也在怔愣之下,双双瞠目结舌地跪了。 “阿姐!” “我终于见到你了阿姐!” “你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的吗阿姐!” 被冲过来小少年一把紧紧抱住,姜娆被撞得稍稍后退了几步,待勉强站稳,感受到弟弟莫名的激动和克制不住的压抑委屈,她下意识蹲下身来。 “怎么了阿钰,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穿的是龙袍?” 该如何形容呢。 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其实足够人静下心来思考太多东西。 那晚在观星塔看到的骇人情状,谢渊笃定答复说不是叛军,还委婉告知是某人回来了,加之苒苒婚宴当天,沈翊也曾提过“谢指挥使近来快抵京了”,姜娆其实猜想过许多种可能。 但没 有任何一种。 是弟弟竟然会身穿龙袍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种冲击感堪比日月倒行、江河逆涌。 就像有人突然告诉说大启亡了一般叫人难以置信。 许是短时间内接受的“刺激”实在超出了可理解范畴。 姜娆甚至都无法听清弟弟抱着自己嚎啕大哭时,嘴里在不停地说些什么。 四下乱糟糟的。 有人在嚷嚷着“都退下去”,有人在朝近处奔走。 抢过来撑伞的不止一人,头顶雨水拍打伞面,视线几乎被遮挡了大半。 可姜娆蹲下身时,还是晃眼看到了不少熟悉面孔。 好比本不该站在一起的申叔、玄慈大师、从前在御前行走的魏禧公公。 许久未见的清松书墨、别哲赫光等人。 以及 隔着漫天雨幕和晃动的人影,距离其实挺远的。 远到感官里的一切都很模糊。 但其实方才奔出寺门的第一时间,迎着这年九月的瑟瑟秋风,姜娆不愿承认自己第一眼看到就是谢玖。 雨水传林打叶,道旁百年古树参天。 明昧交织的树影之下,男人脚踏玄靴,身量修长挺拔,墨色秋氅上刺暗金色麒麟图腾,肩头徽纹凛凛生光。 将明未明的雾色交界,他身后是漫山的枫叶将层林染尽,秋日最缤纷斑斓的色彩,在雨雾中如梦似幻,却在那一刻沦为不起眼的陪衬。 被森然黑压压的禁军拱卫,他在人群中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显眼,一派浑然天成的威仪冷峻,一如既往的风华摄人,就那么鹤立鸡群般穆立于銮驾之侧,身旁同样有人为他撑伞。 伞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正在看她。 好比先前,好比此刻。 叮铃叮铃,銮铃在风中撞出轻响。 仿佛全世界的雨水都汇聚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滔天巨网,以一种静默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将她包裹、压覆、无处遁形。 只短短瞬息,姜娆便移开目光。 但也只那短短瞬息,彼此的视线撞在一起。 被伞下阴影覆盖,那双眼睛分明沉如暗夜,静如秋水,几乎不露任何情绪。 姜娆却还是感受到压抑,如有实质的压抑,比记忆里每一次都翻涌得更加晦涩,正隔着雨幕和嘈杂人声,穿透时光,穿透距离,穿透彼此背离的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她周遭形成绵密无声的合围之势。 也是这样的时刻,感受着雨丝打在皮肤上的冰凉战栗,听着耳边弟弟断断续续的吱哇哭声,不合时宜也不受控制,姜娆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的人适合葬在心坟,永不相见。 见了。 死去的心就会再次跳动。 比痛楚更先翻涌的,竟是隐在幽暗深处的碰触之欲。 那种欲望虽被埋葬,却似从未熄灭的火种,以致于一个眼神相贴,便好似已缠在一起相拥热吻。 已然遗忘的体温、气息、味道、甚至他喉间可能会溢出的某种声音,皆似潮湿处想要破土发芽的藤蔓疯长,在衣冠楚楚的晦暗处起伏搏动,那是一种抵达之欲。 既压抑日久,又滚烫灼烈。 两辈子加起来。 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姜娆觉得他只是静穆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用眼神便将她浑身上下吻透的人渣。 第67章 猝不及防 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他演技实在太好, 被那样深渊般的眸光注视,大概天底下所有女子都会心猿意马,会分不清虚假真实。 可是姜宁安。 人至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载在同一个人身上。 九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好不容易才养好自己。 下山便要成亲了。 于是收敛心绪, 姜娆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弟弟身上。 一边轻抚小少年颤抖的背, 一边听他嚷嚷着阿姐。 “太突然了,就你跟姐夫上山的那天晚上……他们说我并非你的亲生弟弟, 说我其实是前朝废太子遗孤, 当年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落地没两天就被偷偷送去阿娘身边, 从姜茗变成了姜钰还说我脚底疤痕并非胎记, 而是当年人为弄上去的,这些都是真的吗阿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 可申叔也是那么说的” “还有爹爹,我的亲外祖说爹爹当年并非护驾身亡, 而是被皇叔设计害死的,我的太子亲爹也死得很冤,好多好多奇怪的事。” “坐在龙椅上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朝我磕头,唤我陛下, 连舅舅他们都要跪我, 还教我各种事情各种规矩,我每天要去文华殿上课,学好多从前没学的东西从此说话不能自称“我”, 要说“朕”如何如何我好苦哇阿姐!” 绵绵秋雨一刻也不曾停下。 到后来,姜娆都不记得自己被无数宫人簇拥着,拉着弟弟的手, 最终是如何返回听月阁的,只有无数往事和数不清的迷团在脑海中飞速闪烁。 记忆里弟弟出生那年,她已经七岁大了,辰王府上下一派喜乐,“是个小世子呢!往后府上便多出个弟弟与郡主作伴,郡主可开心?“ 产房血腥气重,娘亲也需要休息,姜娆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弟弟,而是两天后才触上了弟弟皱巴巴的小脸。 可没过几日,府上又莫名笼罩于阴霾之中。 娘亲说弟弟病了,需要静养,让她去外祖家小住半月。果然半月后弟弟非但病愈,皱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许多,皮肤变得光滑而白嫩嫩的。 “所以就是那段时间,我的亲生弟弟其实已经夭折了我回来后见到的一直都是阿钰?” 房中沉檀袅袅,氤氲的轻烟朦胧了半室光影。 申叔搁下茶盏,颇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郡主那时候年岁尚小,知道真相也无非是徒增烦恼,王爷和王妃哪舍得让您跟着难过。且当年东宫事发,“病愈后的小世子”已然换人乃是秘事,如今阖府上下知情者也就只剩下老身一人了。” “你皇祖父当年崩逝仓促,之后承宣帝登基,明里暗里对废太子一脉打压得厉害,王爷又自幼与太子交好,老身虽没有实证,但王爷临终前曾说过只有本王身死,龙椅上那位才能真正消除戒心,也只有本王死了,宁宁和阿钰才能平安活下去。” 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申叔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他,那他便好好守着这对儿女。至于前朝诸事,小郡王的真实身份,眼看废太子党八年来被逼得零落四散,尤其这年开春,因着麒麟卫指挥使换人,废太子党潜在京师的老巢都被一锅端了。 申叔觉得小郡王恐怕一辈子都无缘“天明”,但人蒙在鼓里也未必不幸,至少年年喜乐,岁岁平安。 为避嫌,申叔也从未私底下与崔元来往,哪怕曾随郡主去华恩寺求签问卦,申叔也连寺门都没踏进去半步,崔元这些年亦是如此。 直到盛夏六月,也就是三个月前。 郡主和小郡王忽然“双双失踪”,申叔这才险些失态。 之后收到一封来自崔元的密函,以及八月底,九月初,申叔都有跟崔元暗中联络。 说来废太子党遍布天下,朝堂上“无孔不入”,连御前都有渗透,却这么多年无法翻身,追根究底无非是手里无兵,有也不够,离成事还差得很远。 但崔元告诉申叔,有人手里权柄够大,对朝堂派系了如指掌,更清楚承宣帝龙腹隐衷、困局所求,打算借他人手中兵权,亲自下场扭转乾坤。 且未免行差踏错,那人几乎是临门了才现身于辰王府邸,也就是九月初三那晚,申叔才知崔元指的是谁。 “您的意思是、是襄平候扶持的阿钰登基?” 廊下雨水湿了沟渠,淌出潺潺流水之声。 对上少女眼中无处可藏的震惊讶异,申叔脑海中莫名闪过曾经华恩寺、那人怀抱自家郡主下山的画面,觉得世事有时候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是他不错。” “老身虽也曾感到困惑不解。” “但的确是他与承宣帝暗中斡旋,又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际,亲率二十万大军直逼京师,打得承宣帝措手不及,连御前的魏公公都听他调谴” 或许是人足够年轻,满身的锋芒锐不可挡,光就这份胆识和魄力,纵观天下无人能望其项背。 “若非如此,小郡陛下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光复正统,王爷的仇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这些年老身做着府上管事,不问世事,却也时常悬心,生怕承宣帝哪天查到小郡王头上,届时别说小郡王本人,便是郡主 和整个辰王府恐怕都难逃劫数” “还好事起虽骤,却有惊无险,如今尘埃落定,王爷和先太子于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安息瞑目了。” 说是事起虽骤,但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骤然”发生的。 任何权力更迭的背后都免不了倾轧博杀。 不过是有人撑开遮天之伞,将本可能处在漩涡中心之人保护得太好,从始至终都不沾风雨罢了。 弟弟的真实身份,父亲的真正死因,大启皇庭风云色变,以及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盯着案台上烟云袅袅,姜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更久违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朝廷打了胜仗,大启却非得牺牲个公主前去和亲,公主还偏偏无故失踪,需要她这个郡主代为出关。 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蹊跷。 若身为男儿,或参军从政、或深入朝堂,并非没有弄清原委的可能。可偏偏女儿身,重生的时机也并不乐观,姜娆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通过嫁人来达成避祸初衷。 故而从跟谢渊确认婚期、到三书六礼、到喜帖陆续派发出去,姨母曾多次暗示——宁宁,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姜娆一次也没有退缩。 因这桩婚事承载的不止是少时情爱,更还是她生而为人、力量虽小、却也费了不少心思、才为自己命运撑开的一把“保护伞”。 即便这伞曾有华阳公主意欲抢夺,自己能实实在在握进手里,全凭某人在天授节一锤定音。 也是直至此刻,姜娆才隐隐反应过来,那晚谢渊为何会问她——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岂止是没有皇权束缚 弟弟成为一国之君,意味着即便她一辈子都不嫁人,也不会再有被送去北魏和亲的风险。 好像不知不觉间,命运已经不止是偏离轨迹,说是全然颠覆都不为过。 像在茫茫雪原中走路,有什么东西埋藏雪下,渐渐显出了一点轮廓;又似有什么千丝万缕的错乱结绳,忽然于心间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将所有答案全都指向她曾经一直试图捕捉,却总觉虚无缥缈的那样东西。 各种思绪混乱闪转间,姜娆甚至想起了曾经华恩寺,玄慈大师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后来又说“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理智清楚求神拜佛不过是图心安,那些话并不真正可信,但到如今这个地步,所谓“正缘”和那个人指的真是谢世子吗。 才刚生出疑惑,心下顿时有个声音警告,姜宁安,你并非第一次自作多情了。 你了解他多少,他又了解你多少。 他并不知你困厄。 也许一切都不过“巧合”罢了。 就像天授节你也曾以为自己触碰到“情爱”一角,可后来心被击碎,过程里的所有痛觉,都是虚妄吗 不知过去多久。 案上茶水凉了,申叔已经起身离开。 弟弟重新推门而入,姜娆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没事的阿姐,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先前嚎哭过一场,姜钰到底年少心宽,情绪得到发泄后很快稳定下来,见阿姐面色不好,反倒一本正经安慰起她来。 “虽然我这个皇帝不是自愿当的,但如今看来不当也不行了,是有许多麻烦之处,规矩也多,但至少我当皇帝,阿姐以后便是大启公主,是天底下第一尊贵的女子,世上无人能及也无人可比,也再不会有人欺压在咱们头上!” 好比曾经华阳公主,就欺负了阿姐好多年,并非明目张胆,但阿姐一直在华阳公主面前伏低做小,这些姜钰都看在眼里。 “我的确年纪还小,不学无术,对朝政也一窍不通,但不是有那么多人教我吗,而且有摄政王帮我打理朝政,应付一切繁杂琐事,好像做皇帝也不是很难,就是不能……” “摄政王?” 提起这个,姜钰可来劲儿了,“就是襄平候啊!阿姐你不知道襄平候可厉害了,光是往金銮殿上那么一站,满朝文武就比他不在场的每一天都要和谐!” “我那位亲外祖父……就是那身披袈裟的老头儿,阿姐先前见过了吧,他说我目前的确还没有亲政的能力,若要挑选一位摄政王,襄平候是最合适的——他年轻、有魄力、精力旺盛、智计卓绝、于大启战绩彪炳、于朝野无不拜服归心,可谓当世英杰!” “老头儿私底下还跟我唠叨,说襄平候年少忍辱,看似为复仇归来,整个人诡谲莫测,实则你别看他架势摆得多大,你就看看他做了什么。他既没有真正报复谢家,也没有祸害过谁,还助力镇国公扭转了北疆战局……至于他为何扶我登基,老头儿说他是个百年难遇的情种,图的恐怕并非权势,毕竟权势他已经有了,而是什么美娇娘……” “可是阿姐,他扶我登基跟情种二字有何关系?” “他生得高大英俊,家世又好,没扶我登基之前,京中不也有好多女子迷恋他吗,想要什么样的美娇娘得不到呢?该不是指的阿姐你吧?还在昙泗山我就看出来了,他冒充我姐夫,还跟谢世子打架……” 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姜钰其实是不愿跟谢玖走的。 光听“登基”二字就够惊悚的了。 可姜钰至今记得男人蹲下身来,附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只有你登基了,你阿姐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一生平安顺遂。 即便彼时不合时宜,姜钰也感受到这寥寥几字携着多么沉甸甸的分量。所以襄平候对阿姐究竟是种怎样的感情?不知道。 但小少年最终乖乖跟他走了。 将这件事也告诉姜娆之后,不待少女给出反应,姜钰实在憋了太久,继续小大人一般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踱步,“还有他曾经为何要报复谢家?外祖父又怎会知晓得那般清楚?这里头又是怎么个弯弯绕绕?算了算了还是回宫要紧,回宫后还有好多事情啊阿姐!” “那些阁老们天天都催,已经联名上书了,说摄政王为百官之首,不能只是口头授予,还得有相关文书御诏、得行正式的册封大典、得祭告天地宗庙,授金印、玉笏、节钺……” “可摄政王本人却说不急,要我先把册封阿姐为大启长公主的典礼办了,我觉得这样也好,免得他们老说我和阿姐并非是血亲姐弟,可在我心里阿姐就是阿姐,就算我不是皇帝而是乞丐,阿姐也不会不认我的对吗,阿姐你……你说句话呀?” 整整十三天。 身份的冲击,权力的更迭,各种政事变动和自我“定位”的转变,可把姜钰憋坏了。 即便本是大大咧咧的无忧少年,也曾在这场冲击里感到彷徨、忐忑、无助、心惊,否则先前也不会见到姜娆便嚎啕大哭。 可自顾巴拉巴拉说了半天,阿姐怎么没有反应? 姜钰忍不住回头望去。 便见风将窗帷吹起又落下,云娟苏绣屏风为背,少女干巴巴坐在案前,顶着张雪肤花貌的脸,神情颇有些呆呆的。 呆呆里又带着点无所适从的变幻莫测。 以为阿姐是短时间内消化不了,毕竟突然变成皇帝这件事,姜钰自己也花了好些天才勉强适应。 结果别开脸对着窗外绵绵雨丝,阿姐好半晌憋出的竟是一句:“什么摄政王,你小心他哪天篡权夺位……” “一生平安顺遂这样的话,他说了你就信吗?指不定是看你年幼无知,打着你阿姐的幌子来博你信任,好方便以后携天子以令诸侯,享受权倾朝野的快感……你现在这般崇拜他便是最好证明!” “那般心思深沉之人,喜怒难辨又反复无常,他今日扶你登基,明日说不定就……总之你这般心思单纯,哪里会是他的对 手,如今既做了一国之君,可要学着长点心了。” 姜钰:“……” 莫名的。 阿姐语气里竟少有的携着点怨怼之意。 姜钰听得一脸茫然地抓头,正不知如何接话,又见阿姐低头摆弄早就冷掉的茶盏,“好阿钰,公不公主的都无所谓,无论你是何身份,我们永远都是至亲之人。” “至于册封大典,事已至此先把摄政王的办了吧。” 一句至亲之人,小少年险些又要飙泪,“那说好了,阿姐一辈子都是我的阿姐,我是被你带大的,你以后可不能丢下我不管了!” 至于摄政王阿姐究竟是认可还是不认可? 不知道。 于是再次冲过去给姜娆抱住,姜钰撒娇般地摇她胳膊:“那我们现在就下山去吧!和摄政王一起,他近日可操劳了,但还是特地陪我来接阿姐回宫……阿姐不也跟他挺熟的吗,你帮我好好谢谢他?再就是阿姐快成亲了,你下山后真要嫁给谢世子吗,真的不考虑考虑摄……” “陛下。” 姜钰话未完,门外忽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魏禧领着一众人宫人,在外头小心翼翼地隔门喊道:“陛下先才淋雨,奴婢让人腾了间体面禅房,请让奴婢伺候您更衣,否则不慎落了风寒,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 … 已经连续两日了。 秋雨淅淅沥沥,始终下个不停。 倒是可以坐等天晴,但弟弟如今身份特殊,亲自来接且不便在山上耽搁太久。于是玲珑和珠玉的服侍之下,姜娆也将此前被雨水洇湿的罗袜和足靴换下,御寒的披帛也重新找了一件。 “郡主……” 若说姜娆跟做梦一样,那玲珑和珠玉便比之更甚,俩丫头到现在还没怎么缓过神来,“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咱们是在这儿等着小郡……等着陛下,还是先差人将行李搬上马车?” 视线里,少女明眸雪肤,纤窈的身影临窗而站,盯着外头一株被风轻摇的银杏出神,好半晌才回过头来。 “都可以。” “你们安排就是,我去一趟听松院。” … 作为明净台的客居禅院。 听松院和伴月阁距离不远,风吹青翠的竹叶哗哗作响,细碎的雨珠拍打在水墨伞上。姜娆这回仔细着脚下,没让青石板上的积水沾到鞋袜。 许是新帝登基后首次出宫,似乎整个明净台都被戒严,就这么短短一路,随处可见禁军们披甲执锐。 此前注意力全被弟弟夺走,姜娆不知谢渊是否有出去“接驾”,此刻心神乱糟糟的。 也正因为乱,她才需要尽快和谢渊见上一面。 问他是否要一起下山,能一起最好。 至少谢渊在,她就不会忘记自己身有婚约,是即将出嫁之人。 就算如今已没了“非嫁不可”的权力约束,可两家人为这桩婚事筹备数月,人人皆知宁安郡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姜宁安。 你发誓过永不回头。 不要任何解释,也不再追问答案。 他扶持弟弟登基,的确又一次间接“救赎”了你的命运,堪比“天不下雨”,连抓在手里的“保护伞”都失去用途。 可别人做的一切都是别人自己的选择,任何缘由都与你无关,你无需过分解读,更不该自作多情,自我带入,胡思乱想。 退一万步,一个在北魏“抛妻弃子”的男人……彼时官道上那位贺兰小姐说的若都是真的,那他已经做过别人的人夫,孩子都两岁大了……再回想曾经天授节,他宁愿用嘴也不肯与她有夫妻之实,以及襄平候府,裤子都脱了,却只给她看看而已。 酸什么,涩什么,痛什么。 难道不是该庆幸他或许不想负责,所以从未将生米煮成熟饭,否则自己的下场岂止是被抛弃,指不定已经成了第二位“贺兰小姐”。 人渣。 人渣。 人渣。 哪里比得上她的未婚夫谢渊。 就这般神思不属地跨入听松院院门,嗅着空气里湿润的草木气息,姜娆没察觉自己呼吸不稳,浑身气血都不知何时漫上了雪白脸颊。 落在谢渊眼中,仿似一朵枯萎了长达三月的花,隐隐恢复了记忆里该有的生机与明媚,这样的姜娆才像是“活”的,而非过去口口声声唤着邃安,也会时常对着他笑,却仿佛神魂走失的宁安郡主。 没注意这些,更没注意落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 姜娆只一手提裙注意脚下,一手撑着水墨伞穿过天井。可由于心绪过于混乱,期间还是不小心踩到一处浅浅水洼。 软鹿皮制的小雨靴紧裹足踝,当然不似绣鞋那般容易渗水,可靴尖陷进去时,靴面的香云纱和细碎珍珠还是被一瞬污脏。 姜娆杵在原地,就那么怒目盯着靴尖,一时也不知哪来的怨气,将伞往肩头一别,对着水洼便是一顿狂踩。 让它一个小小的水洼也欺负她,大不了待会儿回去再换。 如此几息间,漂亮的小鹿靴踩得水花四溅,给裙裾边缘都打湿了才勉强作罢,之后重新迈开步子,姜娆连裙摆都懒得提了。 却不想没走几步,脚下猛然一顿。 “” 风吹竹林哗哗作响,只见不远处雕花门扇大敞,空荡荡的廊檐下摆着一张条案,两把椅子。 椅上坐着两道修长人影。 一人正襟危坐,双手搁在膝上;一人懒散靠坐,手肘搭在椅上。 一母双生,貌若镜影;风仪瑰杰,器彩韶澈。 除去身上衣物不同,二人乍看几无任何区别。 案台上茶盏热气氤氲,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四人都在,显然他们的主子正在谈事,面色乍看都不大好,仿佛有无形的锋芒尚未彻底散去,正如暗流一般笼罩其间,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波及倾轧。 且一共六双眼睛,全都静默聚集于她一人身上。 说不清那一瞬究竟什么感受,姜娆只晃眼一瞥,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下意识转身便走。 恰也是她转身的刹那。 “阿娆。” “宁安。” 几乎同一时间。 她的名字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第68章 把心收回来 谢怀烬才是你余生每夜要唤…… 三个多月不至于物是人非, 可光阴不居,世间万事皆在流转。 一如大启江山已然易主,也如人心方寸间那些难以言说的情愫与心境,早在无声的岁月里生出了微妙变化。 兄弟二人再次隔着条案并肩而坐, 当然不止是为了叙旧。 作为姜娆名义上的未婚夫, 谢渊曾在昙泗山的态度是——你若真喜爱她,我不是不能拱手相让, 但你何至于无休止戏弄于她, 将她当做用来争抢的玩物? 而今再相见。 “除了牵手、拥抱,阿兄还对她做过些什么?” “麒麟暗影看不到的地方, 吻过她吗。” “抱歉。” “并非是来征求阿兄意见, 而是提前知会一声,我要她, 不惜一切代价。” 仿佛“先礼后兵”,特意找过来走个流程。 言辞间句句客气, 但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赫光,均觉无形的暗流弥散于二人之间,是叫人近乎窒息的你来我往。 谢渊问及焚心。 当然没解。 但有贺兰雪 姗和三枚续命丸在手,贺兰施也在前往大启的使节团中,这对谢玖来说与已解无异, 得到答案的谢渊自是松了口气。 之后长久的静默, 谢渊自己也没料到自己最终给出的答案:尊重宁安的意见,她也有选择的权力,不是吗。 意思并不会拱手相让, 也不会主动退婚。 而是将选择权交给姜娆。 清松和书墨不知太多细节,觉得合情合理,世子爷不失君子之风, 对二公子也算仁至义尽。毕竟当初是二公子自己要为兄请婚,期间还做过诸多僭越之事,世子爷睁只眼闭只眼没有追究已是大度,如今婚期板上钉钉,宾客也都宴请了,二公子又反过来强行要人算怎么回事? 赫光跟别哲对视一眼,心下愤然则更甚几分——主子的情况谢渊并非一无所知,离京前焚心发作,主子不得已将姜姑娘留在京师,谢渊明明答应过不定婚期,要定也尽量延后,还说什么“待异毒解除,阿玖再回头与宁安续缘也不为迟”。 结果主子还在江北便得知二人婚期已上报天家,其中或许是有姜姑娘的意愿不错,那谢渊就不会往后拖一点吗? 若主子没能及时回京,那是不是要生米煮成熟饭? 嘴上答应得好听,做的却全是乘虚而入之事,算什么“誉满京华”第一公子? 显然站在各自的立场,四人皆为自己的主子不平。 若非血缘羁绊,和诸多若有似无的“恩情”夹在里头,赫光料定主子不会放过谢渊。 两股无形的暗流僵持,小小的禅院似有“硝烟”弥漫。 便是这期间,隔着漫天雨雾濛濛,视线里忽有一把水墨伞探入院门。 碾过茶盏盏沿的指节顿住。 谢玖率先撩眼。 黑眸映着少女身形纤窈曼妙,朱唇皓齿覆在伞下流光之中。 深秋的雨丝斜斜飞着,院中青石板被润得发亮。 她提裙跨入门槛,伞骨是湘妃竹制,伞面以素白贡宣为底,墨色晕染的碎花图案揉杂了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花瓣洇着浅浅粉色,雨珠顺着伞脊坠落于地上水洼,碎成一圈圈软润涟漪。 直到靴尖不小心陷入水洼,她气呼呼对着水洼一顿狂踩。 裙裾随她动作轻晃,伞面上的飞鸟游鱼都似活了过来。 满身煞郁倏忽散去,不知哪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谢玖只觉衣冠之下那颗心脏的主人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她。 真的,很可爱。无论幼时捧着玉盏酥酪,还是这年十七岁亭亭玉立,除去联想到春日海棠、雪白梨花、朝阳晚霞、世间一切美好事物,谢玖脑海中更还闪过诸多零碎画面。 澜园夜她在刺枚花丛后榻腰探头,谢家生辰宴她指尖樱粉,笑眯眯将冰丝酥酪举在阳光下哄他;端午游园吃醉了酒,她俏生生踮脚撬开他唇舌;以及三个月前,那个在房中摔东西发脾气、用脚踹他、后又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让他失控到自称“夫君”的小孔雀。 那么娇俏美丽又可爱的夫人。 愿意跟他走的夫人。 要他跪在她两腿之间的夫人。 如今跟他哥的婚期近在咫尺。 可想曾经有多失望。 有多恨他。 视线撞在一起时,她转身便走。 “阿娆”二字脱口的瞬间,谢玖身旁更还有一声“宁安”响起。 姜娆脚下一顿,握住伞柄的指节微微拽紧。 显然没料到自己来找谢渊,却竟会撞见另一个人刚好也在。 上一次听到“阿娆”还是在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不会再对她敞开大门的襄平候府。 好在她也不稀罕了。 本能想要退避,理智却偏偏要她回头,回头吧。 既然已经过去了,真正的放下不该是落荒而逃。毕竟就他和谢渊之间的关系,大家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就受不了,那将来要怎么办呢。 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姜娆正准备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大大方方转身直面,不想手中水墨伞忽然被风吹飞。 “” 条件反射的,姜娆回头抓伞,莹白皓腕伸至空中,小猫扑蝶般追了几步,那伞打着圈儿朝谢渊飞去,却被身着麒麟制服的男人轻飘飘抬手一截,稳稳截了个正着。 “” 廊下天光黯淡,仿佛被雨幕切割成两个世界。 其后是张和谢渊一模一样的、白璧无瑕的英俊面孔,可因气质更加深邃凌厉,乍看还是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尤其他修长指节摩挲伞柄,恰是她方才握过且尚有余温之处,再被那深不见底的眸光注视,似有什么牵丝的藤蔓缠覆过来。 一把伞而已,也不是非要不可。 恰也是她宁愿淋雨也不肯前进,男人深挺眉宇轻蹙,竟是直接从椅上起身朝她走来。 麒麟制服的徽纹于肩头粼粼生光,修长有力的双腿踏着乌金玄靴,墨色秋氅被风掀起一角。眼见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姜娆心跳不受控制地撞击胸膛,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下意识奔向另一边的谢渊,“抱歉邃安,我来得不是时候,有打扰你们谈事吗?” 分明咫尺便要碰到,却似江海中一尾斑斓的鱼儿从身边溜走,轻盈的裙裾荡在风中,伴一声清凌凌的“邃安”,携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之感。 在姜娆看不到的背后,谢玖足靴一顿,高挑身形和朝她伸去的大手僵在空中。 “无碍。”起身将人迎住,见少女柔软墨发上沾着雨丝,谢渊下意识解下身上披氅,“秋日寒凉,在外怎可穿得如此单薄,方才还好吗,可要玲珑和珠玉送双干净鞋袜过来?” 显然自己方才踩水一事被看见了,姜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没关系啦,只是珍珠和绒花脏了,里头没有进水。” 言罢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任由谢渊为她披上氅衣,并附身为她系颈脖处的云纹领结。 就这般小得不能再小的“变故”,背着禅院中被雨水零落的大片竹林,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谢渊伸至她颈间的手上,虽未触及她雪白肌肤,指间动作却极为熟稔。 仿佛这样寻常的小事,已发生在他们之间千次万次。 狭着眼眸,谢玖面容隐在伞下流光之中。 是很静默的注视。 清松和书墨却觉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将这方原本敞阔的禅院都倾轧得逼仄起来,让人恨不能立刻逃离现场,就连别哲赫光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姜姑娘对于主子的意义,没人会比别哲更清楚了。 那是自幼孑然一身之人,在以恨为食的命途之中所遇见和珍视的全部,所有,唯一。 同样也是唯一心爱,却无法掌控的存在。 好比此刻。 少女将他完全忽视。 却对着另一个人温温软软。 “对了邃安,母亲祈福一事结束了吗?” “可以一起下山吗?” “你陪我同乘一辆马车可好?” 耳边除去淅沥雨声,不时有寺内东南角传来的袅袅梵音。 谢渊正系领节的指节微顿,不由得睫羽轻颤。 “当然可以。” 过去三个多月,彼此最亲密的便是外出游玩、上下马车时,谢渊通常会颇有风度地伸手,她通常也会将纤纤玉手递至他掌心,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她从观星塔下来后神思惊惶,他为了安抚而将她拥入怀中。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宁安都是说“好的、可以、行啊”的那个人,很少有此刻这般主动的时候。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亲近之意,还是谢家生辰宴,她红着脸在廊下同他表白,只为求个“三月为期”。 彼时谢渊说好,还未曾心动,可人一旦分出心神去留意一个人,情思便也在无人问津处生根发芽,破土开花。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真意切的告白竟已遥远得仿佛前世之事,心下翻涌更多的也是酸涩苦楚。 故而一声“母亲”所携的意义,谢渊几乎下意识抬眸看向姜娆——期望她的心有可能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期望那份错失的长达三年的情思有可能死灰复燃,这般不自觉的妄念藏在心底,以致过去三个多月,谢渊明知自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替弟弟解释些什么,可每每话到嘴边,一次也没有。 恰也是抬眸看她,谢渊余光中更还有一道滞于雨中的玄色身影逼近过来。于是有些话到嘴边再次咽下,变成不得不存在的提醒,“对了宁安,方才你也看到了,阿玖回来了,你二人许” “是回来参加我们婚宴的吗?” 语气轻快地打断他,少女笑眯眯 仰起脸来,“看是看到了,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可他跟你生得一模一样,为免我以后认错未婚夫,甚至认错夫君邃安,下山后你每天都来辰王府陪我可好?” “抚琴给我听吧,一起下棋也好,姨母肯定会欢迎你的,直到九月二十八我披上嫁衣,做你的新娘为——” “抱歉。” 姜娆话未完,头顶忽有黑沉沉的阴影笼罩过来,久违而熟悉的松木冷香也随之逼近。 “有话要与准嫂单独聊说,阿兄给个机会?” 分明是请求的话语,却携着森然冷意而不容置喙。 也是直至这一刻,预感到情势不对,候在廊下的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对视一眼,都为自家主子不平是一回事,但两位主子到底是血亲兄弟,有什么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四人自发且默契地退离禅院。 姜娆本人呢,忽被夹在两道高大的身影中间,头顶还被水墨伞罩住,她轻飘飘一个矮身便钻了出去。 之后打着圈儿躲去谢渊身后,并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身后探头。 “别来无恙啊谢侯爷。” 弯眸带笑,姜娆端出自己最好的状态,“短短三月不见,听说你如今已是大启摄政王了。如此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放眼整个京师无人能及,我和邃安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不过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好了。” “一家人嘛,没什么话是邃安不能听的。对吧邃安?” 话落。 面上笑意不变,姜娆硬着头皮和伞下那双黑眸对视,却在男人眼底看到自己影子的同时,也看到了隐隐的血丝浮动铺开。 他好像瘦了一点,轮廓比从前更深邃冷硬了几分。 但关她什么事呢。 谢渊则在这时候忽然转头,“宁安。” 心知少女此番状态有异,谢渊有过几息迟疑。 但前尘往事如书页般篇篇翻过脑海,谢渊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回避,“近来谢家诸事繁杂,婶母日前派人传话,要我下山去面见父亲,最迟明日我来辰王府见你,或派人递话给你,可好?” 姜娆:“” 无他。 的确不愿将未婚妻拱手相让,但大婚在即,无论宁安最终选择归宿于谁,过去的心结和误会总要解开。 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些话和有些事无法由旁人代之。 再者比起弟弟,谢渊清楚自己的爱有多“浅薄”。 可对于姜娆来说。 她却并不愿留下来跟某人独处。 并非怕对方不轨,而是怕自己守不住心。 曾经最难过时,她将自己生生抽离,将自己和那个被抛下的姜娆一分为二。 被抛下的姜娆至今还爱谢怀烬,至今还在等他抚慰,等他解释,愿被他抱在怀里低声诱哄,也愿和他玩一切游戏乐此不疲那个姜娆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永远停在那个夏日清晨,时间久了甚至都不再怪他,能记住都是心悸、美好,他掌心的力道,唇舌的温度。 可如今的姜娆想要往前走。 婚期近在咫尺,他还有一位贺兰小姐。 她才不要回头。 尤其对上他视线的每个瞬间,都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个疼痛的少女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走吧。 于是几乎谢渊抬步的同时,姜娆便也紧跟着追了上去。 可小鹿靴才刚跨出廊下,手腕忽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 人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猝然抵上男人胸膛。一只骨节明晰的大手从她身后探至颈间,轻飘飘反手一拉,便将她领口处谢渊原本系好的领结“哧拉”拽下。 速度有多快呢,姜娆甚至都没来得及发出惊呼,身上大氅便已随之剥离,不知瞬息被扔去了何处。 “你做什么”四个字才刚脱口,身子又陡然一僵。 后背强有力的心跳贴得更实,腰上猝然多了只手,整个身子也瞬息被携着体温的麒麟大氅全然包裹、倾覆——谢玖从背后抱住了她。 冰冷的玄色与明媚瑶玉色纠缠一起,犹似夜色裹娇花。 暖意随之传递传来,惊起身上每一寸肌肤。 伴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还未嫁作人妇,就迫不及待披他氅衣,我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披过多少次了?” “母亲唤得那般顺口,邃安又唤过多少次了。” “想他日日到辰王府陪你?” “要听抚琴是吗。” “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他的小孔雀,一刀又一刀。 谢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她“捅刀”的滋味,有过从前数次退避、三个多月的分离,有些事其实不急于片刻倏忽,也清楚两家婚约之下,她必然和谢渊有过不少“交集”。 可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却是另一回事。 理智说来日方长,但见她和谢渊在眼皮子底下亲昵往来,脑海中闪过姜蘅临死前那番诛心之词,什么颠鸾倒凤,水乳交融,滚了多少回床榻? 明知没有那种可能,还是光听着就止不住杀欲灼心,想要谢渊永远消失于她的眼前,她的生命。 再有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看不到她却隔三差五能收到她消息的江北,谢玖熬过白天,熬过黑夜,思念如如长风穿云破雾却无法抵达。 落在姜娆这里便是身后人呼吸沉沉,声线哑得厉害,每说一句呼吸便不稳一分,锢在她腰上的大手也更紧一分,似要将她整个人揉碎进体内。 几乎也是话落的同时,男人的唇已覆上她雪白颈脖。 不可思议的柔软、伴齿间咬噬的疼痛,挺拔的鼻梁擦过她耳根,“我不止是回来参加婚宴,更会是宴上主角。” “会是你洞房花烛要等的新郎,是你余生每个夜晚要唤的夫君。” 知道这人攻击性一向很强,可颈脖最脆弱的肌肤被他咬住,即便姜娆不自觉提着口气,期间也没有停止挣扎,可那一瞬战栗袭来,她还是瞬息于伞下眯眼,似有温吞的细浪在体内圈圈漫开,令人心惊的酥麻感也迅速涌遍全身。 隔着柔软罗裙,抵在身后的胸膛和腰腹皆似铜墙铁壁,将她困在只能嗅到他满身气息的方寸之间,连麒麟扳指烙在腰间的冰凉温度都很快烧了起来。 “成亲好不好。” “忘了谢渊,把心收回来。姜宁安只能为谢怀烬披上嫁衣,只能做谢怀烬一人之妻阿娆。” 感受到她屏息战栗,男人贴在她雪白颈脖的唇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句句引诱、句句蛊惑:“从前是 夫君不好,有太多困厄,太多顾虑,不确定能否给你未来……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好不好。” “认错未婚夫可以,但认错夫君哪怕一次……我都会忍不住杀了谢渊。” “他不过是你命中过客,谢怀烬才是你身体和心,全部归途。你爱的是我,过去交集的是我,游园夜吻的是我,天授节念的是我,你需要的从来是我,也只能是我。” “我们曾经很欢愉,很契合,不是吗,身子不会骗人……阿娆,天授节那晚我们就已经无法清白,那个夏日清晨,你知道夫君有多想和你醉生梦死,你愿意吻它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自己爱的是我而非谢渊。” “给我机会……嫁我为妻,做谢怀烬的新娘可好,把余生给我。有夫君为你保驾护航,阿娆会一生平安喜乐,岁岁欢愉。过去之事夫君也全都可以解释,一切、所有” 半是强硬,半是哀求。 细密的雨珠凝在碧绿清脆的竹叶之上。 转瞬又被风吹颤抖、滴落、漫入潮湿的土壤深处。 被融着体温的麒麟大氅包裹,姜娆听着心跳,听着脉搏,听着覆在耳边的哑声低语,仿佛坠入了一方无处可逃的奇异世界、滚烫围城。 她甚至能清晰感受身后人某处骇人的变化,密不透风地贴抵着她。那种压抑不住的隐隐起伏,一如曾被她握在掌心、却撑到包裹不住的骇人情状一般无二。 再有水墨伞将彼此罩在一起,隔绝了视线里的漫天雨水,姜娆只能盯着伞下流光,察觉自己双腿不自觉随他落在耳边的呼吸而越发酥软,她雪白脸颊漫上红晕,期间几度屏不住呼吸。 成亲好不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忘了谢渊,做谢怀烬的新娘。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认为她一定会选择他,又凭什么要听他解释。 她真正想要解释的时候他人在何处,有解释过哪怕一句吗?! 他嘴里又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哪句话值得她再次相信?说永远不会爱她的是他,说退回原点的是他,说给不了未来的是他,自称夫君又不告而别是他,如今在这儿莫名发情的也是他。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反复不定,喜怒无常。 所以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三言两语就想要将她哄好。 凭什么那般理直气壮地要她余生。 她要解释的时候他给不出来,不要的时候却说可以解释。 她姜宁安是什么天生很贱、天生就该被人反复戏耍的吗。 可怕理智清醒,感官却在不自觉沉沦。 “杀了谢渊?是在威胁我吗?你怎么敢?又凭什么生杀予夺?” 不待耳边低语结束,巨大的羞耻感倾轧下来,姜娆抬手便将头顶水墨伞狠狠别开,“我凭什么要听你解释,你的一切所有与我何干,你的解释又算什么东西?” “我披我未婚夫氅衣关你何事?披过多少次关你何事?你不在京的三个月我唤过他多少次邃安又关你何事谢侯爷,你有什么资格、身份、和立场质问我这些?你凭什么那么理直气壮?” “身子不会骗人吗,明明是换做任何男人本郡主都会欢愉,尤其是换成谢渊最好,我爱的是谢渊,要嫁的是谢渊,余生每个夜晚要唤的夫君也只会是谢渊而不是你,无论你这次又想玩些什么,想要本郡主像从前一样你休想、做梦、下辈子!” “就算全天下的男人死绝,我也绝不会嫁给一个人渣!” 话落。 颈间灼灼呼吸一滞,贴着她背脊的胸膛也陡然僵了几分。 姜娆趁机掰开他锢在腰间的大手便要离开。 却不想才刚迈步便一个踉跄,手腕也再次被大掌钳住。他指节修长,骨骼明晰,能感受到掌心薄薄的茧,稍微用力便会在她腕间落下红痕。 预感下一秒又要跌回他怀里,姜娆恨死了自己身子敏弱,几番拉扯挣脱不开,又被诸多心绪冲击,姜娆反手便是一巴掌朝他脸上甩去。 “啪”地一声—— “你要脸吗谢侯爷,谁准你碰我,我身有婚约你不清楚吗,你怎么能嚣张成这样,谁准你又一次自称夫君?凭什么对着本郡主自称夫君?又谁承认过你是本郡主的夫君?!” 无论前世今生,姜娆从来都是温软的姑娘。 可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她不知不觉间浑身带刺,变得不像自己,即便花拳绣腿也忍不住想要对他动手之人。 否则要怎么办呢,力气没有他大,外头的玄甲卫也必然只听他发号司令,未婚夫抛下她就走了,就算如今有个皇帝弟弟,弟弟也……奉他为摄政王,还崇拜得要死。 自己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难道还要像过去一样重蹈覆辙吗。 最可怕的是胸腔下那颗心脏也要跟她作对。 凭什么。 凭什么。 自己只能一次次任由对方撩拨、回避、撩拨、再回避,被反复戏耍而没有反抗的权力和说不的余地吗? 对着那下颌绷得极紧的利落侧脸,姜娆眼睛都红了,“本郡主的心从未在你身上,所以不存在收不收回” “本郡主也从来没有爱过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呃——” 话未完,陡然被男人掐住脖子。 雪白脸颊仰起的刹那。 腰肢被大手压着一扣,所以声音都被堵成了喉间呜咽。 第69章 抱住他脖子 求求夫君现在停下 山野不闻尘嚣, 唯有梵音伴雨声淅沥。 挣扎拉扯间,没给她任何退缩余地,即便唇舌被她咬破,嘴里血腥味弥散开来, 谢玖依旧不肯将她放开。 从雨中辗转到廊下, 再到房中。 呼吸缠绵,心脏狂跳。 无形而牵丝的藤蔓在血肉中肆意游走, 如潮水拍岸般来回席卷。 期间谁也没有闭上眼睛, 身子相贴相抵,做着世上最亲密之事, 乍看吻得难舍难分, 眼神于明灭间撞在一起,心却好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得鲜血淋漓。 喉结不停地吞咽, 滚动,明晰利落的下颌起伏开合。 谢玖吻得压抑、狠戾、又疯狂。 仿佛只有这样, 心上刺痛感才能消减几分。 爱的是谢渊,要嫁的是谢渊,余生每个夜晚唤的夫君也只会是谢渊…… 没关系。 九月二十八吗,事实会证明她夫君究竟是谁。 不留余地的狠戾感倾轧下来,桌椅摩擦地面, 柔软裙裾于踝间荡开, 姜娆腰肢被圈揽着撞上屏风,撞上博古架,被逼得退无可退, 被架着抵上案台,案上经书、典籍、琉璃花樽、笔墨纸砚等物什散落一地。 握住她莹白皓腕攀上他肩头冰冷徽纹,谢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凝视她的眸光沉鸷而专注,透着某种危险的光。 呼吸全被夺走,挣扎似蜉蝣撼树,漂亮的桃花眼渐渐漫开水雾,姜娆忽然承认他说得很对——力量上的绝对悬殊,你不会有任何反抗余地,姜宁安很傻。 曾经昙泗山,这句话的后面还跟着“以为鎏霄台请旨,是为你实现愿望吗”、“还是以为那一夜裙下臣能代表什么”。 她最期待的时候他没有吻她。 此刻他拼命吻她。 吻到血丝爬满眼瞳,姜娆错觉般地感受到痛楚、伤情、爱意。 又是爱意。 可笑,谢怀烬怎么会爱她。 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那位贺兰小姐的出现不正对上了其中含义。 久违而熟悉的气息让人心悸不止,力道分明在渐渐变柔,姜娆却越发喘不上气,隔衣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热意翻涌,如被一根无形的牵丝之线连着心脏,更仿佛残魂溺水,腰肢也渐渐软成春泥。 意识到自己身子变化,涩意卷过鼻尖,姜娆努力让自己不要落泪,体内像是住了两个人在来回撕扯。 柔软的那个在说喜欢,想要回应,想做谢怀烬的新娘,想被他疼爱,想余生每夜都唤他夫君。 另一个却亮出爪牙,说你哪怕回应一次我都会瞧不起你。人怎么能好了伤疤就忘疼。 不懂臣服的姿态和侵略的眼神,为何会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被迫与他交换津液,吞咽他的呼吸味道,被他的动作带得一下又一下朝后仰倒,姜娆仿佛堕入了一方奇异世界,四下荒芜一片,只有彼此存在。 可理智没有忘记这是谢渊住过的房间,就算花拳绣腿无济于事,姜娆也似红 眼的兔子般没有停止过挣扎。 期间忽有轻微的“咔哒”声响,手腕多了什么冰冷物什,激得人遍体战栗,奈何看不到也无法开口说话,谢玖更没给她任何喘息余地。 “不要……呜……谢呜……你这个……”王八蛋! 嚣张的禽兽! “你放……呃……” 被困怀中,喉间溢出的那点声音似小猫挠痒,转瞬便成了湿润吻声,在热意中被吞噬殆尽。 呼吸在渐渐变得急促,丰腴胸脯在起起伏伏。 柔软裙裾被麒麟大氅覆着垂荡于案边,小鹿靴才刚抬起又被压下,靴上漂亮的绒花和雪白珍珠皆在颤抖。 潮湿,深腻,起伏,呜咽,密不透风,仿佛置身于不见天日的青苔雨林,欺霜赛雪的颈脖上渐有红痕触目惊心。 直到漫天雨水拍打屋檐的沙沙声中,外头忽然一声清脆的“阿姐”,伴随姜钰欢快的脚步踩水声响—— “阿姐!” “阿姐你在吗?人呢?是在房间里吗?” “时间不早了,我们可以下山回宫了吗?” 混杂着太监宫人簇拥的脚步嘈杂,以及“陛下慢点”云云,姜钰顿了顿又继续喊道:“阿姐?我方才在院门口看到别哲赫光,是摄政王也在这里吗?” 显然的,今日不同往日。 换做从前,姜姑娘的弟弟到来并准备进入院子,考虑到某种可能,别哲赫光必然会第一时间伸手阻拦。 可如今小少年身着赤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身后除跟着黑压压的天家禁军,更还有浩浩荡荡一大群太监宫人。这可是主子亲手扶上龙椅的大启新帝,并非正式场合不至于三拜九叩,但至少也得单膝跪地,道一句“陛下圣安”云云。 可别哲赫光才刚撩袍曲膝,膝盖都还没落到地上,小皇帝便跟脱笼的鸟儿似的欢欢喜喜奔进了院子。 玲珑和珠玉则双双纳闷,这不是谢世子的禅居之地吗,怎地不见清松书墨或高川允承,反倒是别哲赫光守在外头?那么是否意味着现在院中的并非谢世子,而是另一个人? 脑海中转过什么,俩丫头对视一眼,登时也跟着冲了进去。 然而院中空无一人,只有两把空荡荡的椅子。 廊下条案上的茶盏一只翻倒,一只跌落在地,郡主的水墨伞也没有收好,而是被风吹去了墙角。这番“乱象”姜钰显然也注意到了,外加脑袋瓜转得极快的玲珑在后头追着吆喝:“陛下您等等、等等……” 姜钰脚下一顿,“怎么了玲珑?你跟珠玉不是说我阿姐人在这里,怎么不见人呢?那伞是我阿姐的吧,怎么谢世子也没在院中……” 不知是否错觉,姜钰总觉得方才就要靠近廊下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奈何天在落雨,脚在踩水,自己口中又在喊话,那声音并不十分真切 一墙之隔。 毕竟是临时居住的禅院,整个院子也没多大。 从方才姜钰的“阿姐”响起开始,房中贴在一起的二人俱是一怔。 小皇帝才年仅十岁,怕人当真冲进来撞见什么,谢玖自己倒无所谓,但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孔雀却陡然一僵,刹那屏息的同时,还趁他愣神的间隙忽然曲腿用膝盖一顶。 这一顶猝不及防。 力道既狠又位置特殊。 谢玖额头青筋一跳,喉间登时闷哼出声。 便也是趁此间隙,姜娆挣开他的桎梏便要朝外冲去。 可被吻得满面飞霞,气若游丝,才刚迈开步子便两腿一软,扶住身旁的雕漆屏风才勉强站稳。 “……” 这幅模样冲出去被弟弟瞧见,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还不如跟某个禽兽共处一室。 念头才刚转过,姜娆又陡然发现自己左手手腕多了只金碧色镯子,材质似玉非玉,通体纯净的碧色中糅杂着碎金点点,晃眼间美得得惊心动魄。 想来方才那“咔哒”声响和冰凉温度便是这镯子套在了自己手腕之上?此刻不知是自己体温有异,还是这镯子本身触肤生温,竟有缕缕的暖意弥散开来。本能想要取下,然而大小刚好合适且寻不到任何开合缝隙,几息迟疑间,姜娆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 雪白窗纸透进的天光之下,彼此视线撞在一起。 窗外有风拂动树冠,影子粼粼错错的纠缠碰触。 恰逢谢玖也刚好起身,深挺眉宇因忍痛而微蹙,眸色却一瞬又深了好几个度。 无他。 少女如花吐蕊般粉嫩的唇,被他厮磨得娇艳欲滴,雪白颈脖也有他方才留下的各种痕迹,整个人潋滟而湿漉漉的,似微雨湿海棠,春水映梨花,唯有眼神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 “郡主?郡主您在里面吗?” 这次是玲珑在外头喊话,混杂着姜钰的“你们让开,让朕进去瞧瞧看阿姐究竟在不在”云云。 姜娆:“” 心脏狂跳,姜娆登时慌乱地四下顾盼,奈何临时居住的禅房虽然整洁却异常简陋,并没什么可藏人之地,而自己若被人撞见和谢玖共处一室,还双双衣冠不整 某人穿的麒麟制服,认错人是绝对说不通的。 再有自己大婚将至,若被人撞破现场,姜娆真的会想找个地方去死一死。 背着窗纸上不停摇曳的绰绰树影,谢玖同样面色潮红,眼中水雾泛潮,是情欲过盛的潋滟之色,却比她镇定得多。 幽邃沉炽的眸光一边盯着她看,一边整理身上麒麟制服,待玄色袍摆将她方才为脱身而用膝盖顶过的、某处隆起的弧度勉强遮住,他神色说不出是个什么意味,只作势要往外走。 “等等!” 一口气憋在喉咙,明明恨不能将人大卸八块,姜娆却不得不暂时窝囊地将人手腕抓住,并尽量压着嗓子用气声命令:“你不许出去,也不许出声” 言罢深吸口气,姜娆又提高声音,硬着头皮答复外头人说:“本郡主正在更衣,你们先带阿钰去外面候着,我很快出来!” 话落。 软绵绵的身子被拦腰一带,男人就势将她整个儿揉进怀里,彼此腰腹贴在一起,那未出鞘的“利刃”瞬间又烙了过来。 姜娆:“” 若非狠不下心,真想让它永远抬不起头。 再嚣张又如何呢,还不是个曾经落荒而逃的“废物”罢了。 可即便如此,那东西的存在感还是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 奈何挣扎是没用了,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暂且任由他抱。 顶着张雪肤飞霞的脸,姜娆耳根烧得厉害,却只敢用气声警告:“你给我记着谢怀烬,你这种人一定会有报应!” “是么。” 知道她在紧张什么,谢玖再次附身埋首她颈窝,用大氅将她整个儿包进怀里,沉沉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却是低哑而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字—— “笨蛋。” 笨蛋小孔雀,知不知道外头有别哲赫光,但凡小皇帝和她的侍女及那群宫人并非傻子,便知此刻和她共处一室的究竟是谁。 真的。 真的。 好想她。 痛楚是真,妒火是真,却敌不过近在咫尺,伸手可触,就连方才被顶踹的疼痛都似能消弭先前那些话刺入心底漫开的痛楚。 三个月了,回京后几乎所有心力都扑在朝局和政务之上,谢玖已经太久没有放松下来,明明过去十多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可心一但有了归途,最后全都化作滚烫柔情。 被拥在怀里的姜娆则莫名其妙,“什么笨蛋,谁笨了?” 干嘛突然说她笨?! “你才是笨蛋,你是天底下最笨最笨的第一笨蛋!” 咬牙切齿的凶狠之语,奈何顶着张红扑扑的脸,声音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落在谢玖耳中与撒娇无异。 话出口后姜娆自己也臊得不行,本就发烫的脸颊瞬间又更烫了几分,当然有一半是被气的。 耳边低低“嗯”了声,“阿娆” “请叫我宁安郡主!” “阿娆” “叫我姜宁安!” “阿娆”!!! 一口气憋在喉咙,姜娆索性不出声了,也懒得再咬牙切齿了。 谢玖嗓音依旧低沉暗哑,落在她耳中与蛊惑无异,“一起下山回家,听夫君细细解释可好?过去发生的一——” “不好!” “你要不要脸?都说了不许自称夫君!” “什么解释本郡主都不感兴趣不听不听不听一句都不要听!” 仿佛被大灰狼困在怀里的红眼兔子,姜娆欲哭无泪,就差没直接抬手捂住自己耳朵,还要被迫感受他心跳脉搏,嗅着 满世界他的气息。 “那我现在抱你出去?” “你敢!” 话音刚落,身子陡然腾空起来,谢玖抱她堪比抱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那样轻松。同时外头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那郡主,既是更衣,需要奴婢跟珠玉进来服侍您吗?” 重心失衡,姜娆简直怀疑这人就是故意。 嘴上不忘顽强又崩溃地大喊:“不需要不必了,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言罢抱住男人脖子,张口便是一句,“求求夫君,现在停下。” 真给她抱出去见人,那她以后就再也没脸见人了! “” 话落。 谢玖脚下足靴一顿,高大的身影打在屏风之上。 几息默然间。 他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两下,三下,之后侧过脸看她。 由于距离太近,那双漆黑眼眸逼在咫尺与她对视时,仿佛凝成了一汪吸人暗渊,里头翻涌的情绪似海浪堆叠,深深沉沉,无边无际。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在眸色深处看到自己的影子,姜娆尚有些回不过神,鼻尖便已被他挺拔的鼻梁轻轻蹭住,“婚约和谢家那边,交给夫君解决,阿娆无需有任何心理负担。” 顿了顿。 就在姜娆受不住这种距离,想要飞速别开脸时,“三个月前,是夫君不好”唇齿轻启间,艳色薄唇吐息温热,姜娆甚至能感觉到他喉结轻震,“今夜穿着这身制服,跪在阿娆两腿之间可好?” 谢玖至今记得那个夏日清晨,他的小姑娘在他怀里有多爱娇,被她折磨得抓心挠肝,又恨不能被她折磨死算了。 “它难受过很多次,也已替夫君向你表白过很多次了。” “可方才它很疼。” 同样是压着嗓子用气声说话,男人挺拔的鼻梁轻蹭她翘挺鼻尖,彼此呼吸缠在一起,姜娆听见他低喃阿娆,“今夜能不能准它代夫君向你臣服,哄它一次可好?” “” 窗外树影明灭,他喉结再次滑动着滚了一下。 反应过来他在一本正经说些什么,姜娆面颊陡然灼烧的同时,脑海中有一瞬短促空白,几乎都忘了自己原本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找谢渊一起下山的吗。 就这般于咫尺间四目相望,被他眼底无声翻涌的某种情绪烫到,姜娆圈在颈上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只觉浑身气血都快冲上天灵盖了。在他垂下眼睫,头顶金冠随动作歪向一侧,挺拔鼻梁蹭得更近、唇也若有似无的再次覆上来时,她仓皇别开脸道:“禽兽!” 禽兽、禽兽、禽兽,好一个衣冠禽兽! 强吻她,挑起她情浪就罢了,还要威胁抱她出去,出去后还怎么说得清楚,届时她要怎么跟弟弟解释,若被姨母他们知道了,被谢大公子知道了,被苒苒知道了,被整个京师知道了 姜娆不想活了。 这份情绪尚且没来得及消化,趁她没力气挣扎也不敢弄出什么动静,她唤夫君是想要他停下脚步,别出去见人也别真将她抱出去见人,结果他又一次自称夫君就罢了,竟然还要哄、哄它,怎么哄他该不是该不是他想、他休想!他做梦! 贝齿不自觉狠狠咬唇,姜娆两颊鼓鼓地怒目瞪他。 同时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句“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 那么如此下流却面不改色的话,他是否也曾对着那位贺兰小姐 关她何事。 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她。 为不泄露任何情绪,姜娆飞快地垂下眼睫。 不懂只是见面而已,只是被他抱在怀里而已,只是吻过一场而已,却好似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流泄出来,又似被一双无形之手轻抚曾经疼痛的疤痕,不自觉的亲密之感和从心底深处回涌的隐隐欢喜更让姜娆觉得恐惧又无所适从。 就像你明知这人是个恶魔,却无法抵挡他的柔情攻势。 浪子的惯用技能罢了,她若再上当才是真的笨蛋。 知道来硬的没有胜算,姜娆眼睫飞快颤了几下,听见自己嗓音温温软软,还故作羞怯地唔了一声:“要、要怎么哄,我不会的。” 言罢脑袋一偏,给自己脸蛋儿埋在他颈窝。 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真的是最后一次,如此亲密地肌肤相贴。 姜娆埋在他肩头无声闭眼,忍住了鼻尖汹涌涩意。 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外头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淌过檐下沟渠,嘈杂人声渐渐散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谢玖低头轻吻她耳边柔软发丝,左眼又一次铺开猩红血色,却不显狰狞,反而艳得惊人。 这年九月,谢玖不再仇恨谢家,不再对幼时之事耿耿于怀,不再想问谢铭仁要一个答案,也不再妄图自毁。 因生命的重心已然有了可停留之“点”。 困厄虽未彻底解除,但至少已经能尝试着往前迈步。 “夫君教你会很轻,不会让阿娆难受直到阿娆欢愉为止,可好?” “” 果然吗。 教她。 果然是个有经验的浪子,早在天授节那晚就该意识到的,昙泗山更该彻底死心。 可当时怎么就沦陷得那样厉害。 所以谢怀烬,你究竟想玩什么。 你放过我吧。 两辈子加起来,姜娆第一次体会到“爱他”和“不想跟他和好”这两种互为矛盾的心情,竟然会同时存在于一人身上。 他都“戏弄”过她好几次了,她反过去戏弄他一次不过分吧。 而且。 不能哭。 不许哭。 几息默然间,姜娆乖巧抱着他脖子点了点头,“那、那好吧夫君可是我有几个要求,你必须无条件答应我才可以。” “而且哄……哄它的时间、地点,必须由我来定。” 作者有话说:[红心] 第70章 相爱吗 你放过我吧 将她抱着放回方才的梨花木案, 谢玖曲膝蹲下身来。 检查她的小鹿靴里是否进水,好在没有,但靴面的珍珠和绒花污脏,裙裾边缘也因先前踩水而微有些濡湿。 院中已无先前嘈杂, 谢玖正打算召人让她的侍女准备套干净衣物过来, 结果才刚起身便被拽住衣袖,小孔雀仰头看他, “我还没开始说呢。” 淡淡天光下, 她丰盈的脸庞浅泛红 晕,谢玖不自觉牵了下唇, 复又曲膝蹲下来和她平视, “嗯?夫君在听。” “” 不要脸。 演人夫君还演上瘾了。 过去彼此交集不少,姜娆一直觉得这人的气质过于沉穆冷峻、像孤岛, 也很少在他脸上看到任何除去讥诮、冷哂之外的真实笑意,仿佛这人生来就不会笑。 可方才他眼底深处噙了柔意, 有转瞬即逝的清艳之感。姜娆心脏轻轻撞着,面上却端得高贵冷艳,“你先答应我的要求,无条件答应。否则我不会说的。” “好。” “夫君无条件答应。” 但不一定会绝对遵守,后半句忍了没说, 谢玖不自觉伸手去碰她脸颊, 被她一把拂开。 “第一,待会儿我先出去,你得等我离开至少半刻钟才能出去, 我们分开走,下山途中你不许再骚扰我,连眼神骚扰也不可以。” “第二, 我弟弟他如今身为君主,却暂无亲政之能,你为摄政王,今后我们免不了会再见面。但无论任何场合地点,你都不许像先前那样……强吻我,必须和我保持至少十米开外的距离,不许看我,不许对我动手动脚,不许再自称夫君,不许叫我阿娆,更不许用任何方式勾引我。” “然后等我想好了哄、哄它的时间地点,就派人给你递话。” 说到最后一句,姜娆依旧盯着窗外没有看他。 男人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子两侧,仿佛猜到她在打什么主意,“九月二十八之前能想好吗,还是阿娆以为可用这种方式拖到你和谢渊大婚?” 姜娆:“” 对啊。 你知道就好,嚣张的禽兽。 嘴上却甜甜软软,回过头对着他弯眸一笑,“怎么会呢,我说了会派人给你递话就一定会嘛,摄政王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吗,还是你根本不相信我,认为我也跟那些阴晴不定、反复无常、言而无信、嘴里没一句真话的人渣一样?” 忽然得知自己是“人渣”谢玖:“” 很难形容的滋味。 世人说谎通常需要编造更多谎话去圆,谢玖却没料到自己说谎的后果,是他的小姑娘不再相信他口中真话,连带他的心思,满腔爱意甚至他的人格,都被她打上了某种特殊烙印。 彼此四目相望,原本已消失的缕缕痛楚又一次弥散开来,这次换谢玖率先错开她视线,“你以为嫁给谢渊,我就会从此死心?还是以为这期间我会乖乖听话并离你越来越远?眼看你嫁给谢渊却什么都不做?” “你想做什么?若是想搞破坏,本郡主不会让——” “□□。” “□□好不好,做到你忘记谢渊为止。” 也做到他消弭满腔妒火、忘记心上疼痛为止。 大手抚过她背脊将她抱住,男人唇已覆在她耳边,“况且阿娆,我们相爱。” 幼时她“提灯明夜”,才让他那贫瘠的成长之路得有一抹斑斓色彩,长大后她并非为他而来,却也赎了他半生惨淡无望,无论前因后果,“我们两情相悦。” 那是一种无论彼此隔着多少误会、心结,只要看着对方眼睛,只要存在于对方身边,就会滋生的圆满。 不懂他语气分明寂然,却为何那么笃定,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最脆弱之处,姜娆眼眶倏地红了,“谁跟你相爱了,自作多情!”仿佛面对的不是心爱之人,而是什么洪水猛兽,怀中姑娘挣脱他的手便起身朝外奔去,临了不忘提醒,“谢怀烬,我们已经结束了。” “你放过我吧。” 深深吸了口气,她尽量将语气放得轻松,“记住你答应的,至少得等我离开半刻钟你才可以踏出房门。” 言罢,踏出门槛。 在她看不到的身后,谢玖低垂着头,搭在膝上的手背青筋浮凸,却将所有情绪掩在了睫羽之下。 理智告诉他可以有太多手段逼她“回头”,但同样也是理智告诉他别太心急,别给她太大压力. “你终于出来了阿姐!” 雨变小了些,姜娆踏出听松院院门,外头是条潮湿幽暗的竹林小巷,候在巷中的姜钰第一时间奔了过来,玲珑和珠玉也赶忙撑伞迎上。 再便是手持拂尘的魏禧,领着浩浩荡荡一大群宫人,“奴婢乃御前总管太监魏禧,拜见长公主殿下。” 从前姜蘅在位时,魏禧便以“前朝细作”的身份蛰伏于御前,后又因谢玖的授意在必要时候秘传机要、通款献谍立下从龙之功,故而宫变后留了下来。 新帝身承太祖血脉,幸得摄政王暗中扶持而光复正统,可身边至亲之人却只宁安郡主一个。 此前还在宫中时,陛下便催着礼部拟了上百个可供挑选的封号,说要封阿姐为大启长公主,诸多册封事宜也有人在陆续筹备,是以此刻一声“长公主殿下”喊得合情合理。 有魏禧带头,太监宫人们乌泱泱跪了一地,“恭请长公主殿下喜乐金安,恭迎接长公主殿下回宫。” 对此阵仗表示满意的姜钰仰着脑袋瓜看她:“嘿嘿。” 姜娆:“” 傻弟弟。 “地上有水,大家都快起来吧。时间不早了,下山要紧。” 待宫人们陆续起身,秩序散开。魏禧躬身上前,试探着问了一句,“殿下……摄政王可在里头?” 姜钰:“是啊阿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 “” 看到穆立一旁、且正朝她见礼的别哲赫光,姜娆才后知后觉某人先前为何会说她是笨蛋。她是脑子坏掉了吗,竟然嚷嚷着自己是在里头更衣,那么大家会不会以为 下意识的,姜娆抬手收束领口,生怕自己雪白颈脖上的红痕没遮严实而被人看见。但恰也是她抬手的瞬间,袖襕随她动作下滑,玲珑和珠玉双双注意到她莹白皓腕上多了只金碧色镯子。 若非特殊场合,姜娆向来不喜身戴首饰,她有什么首饰两丫头也再清楚不过,那么这只镯子是哪里来的? 玲珑脑袋瓜一转便有了答案,珠玉则没那么细心,只顾两眼放光地感叹好漂亮啊,“如此清透纯净的色彩,里头的点点金色还会流动,该不是传闻中极为罕见、据说价值连城的碎金融碧?!” “可先前听月阁更衣时郡主腕上还干干净净,怎么现在” “好了好了。”胡乱抽回手腕,姜娆神思不属地催促下山。 “不是阿姐阿姐你等等,别走那么快呀!”. 再说京师。 新帝登基的消息由相关昭书下达至全国各州府城镇。 私底下千金贵女、世家贵胄、朝廷官员、平民百姓们聚在一起,除去纷纷感叹先帝和先太子命途多舛、谴责姜蘅得位不正、可怜少帝自幼失怙失恃,议论最多的便是从前的襄平候、如今的摄政王了。 而对谢玖这个人感情最为复杂、也最不知该报何种态度的,当然是城北谢家。 谢铭仁年过半百,满身风霜,奉旨班师回朝之际便已知自己功成身退。 此前开春,陡然得到朝廷送来的北魏境内舆图、各种军机秘要,尤其手札里竟然记载了北魏赫腾氏一族的常用作战方略、调兵习性,甚至告知了仗该怎么打、有哪些突破口、可利用的军事塞点、谁谁擅长什么、谁谁弱点是什么……谢铭仁心有太多震颤、疑虑,奈何圣旨不得不遵,他就此改变了诸多作战计划,结局显而易见。 班师回朝途中,京中有位襄平候声名鹊起。再便是江北狭路相逢,谢铭仁才知所谓的‘襄平候’原来当真如自己所猜——怀瑾还活着。不仅活着,更用一本手札助他安邦定国,同时也仿佛在拍拍打他耳光。 父子俩时隔多年再见,谢铭仁千言万语哽心头,就差没当场老泪纵横,却也因征战沙场多年,拉不下脸以父之身份向儿子低头认错,也知晓任何解释和道歉都不足以弥补当年遗憾。 故而往事只字不提,只有一声声不被回应的“怀瑾”。 期间得知谢玖意图,谢铭仁以为是儿子向他递来的台阶,虽然冲击到他捍卫多年也秉承了多年君臣纲常,但或许是人老了,谢铭仁几度辗转后选择助他成事。 可对于他的主动示好,“不需要。” “没有国公爷亲自助力,本候一样调得动你二十万大军。” 再睁眼时,谢铭仁发现自己已在京中。彼时新帝已然登基,江山移权易主,以往相熟的同僚见了他便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啊,您老人家可真是洪福齐天, 家中长子大婚在即,次子位极人臣,没有人比国公爷更有福气了。” 也是这期间,谢铭仁得知长子谢渊已经订婚,婚期九月二十八,儿媳乃是辰王府宁安郡主——同时也是新帝依赖多年的姐姐,未来的大启长公主。 近来便是因为这件事,整个谢家惶惶不安。 关氏和顾婉再次见面,“杨夫人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当初给咱们邃安和宁安赐下婚事的,乃是前朝得位不正的废帝” 那么随着权力更迭,婚事显然失去了法理依据,可婚期近在咫尺,一切都统筹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婚礼究竟是办还是不办? 宁安身份特殊,往小了说是两家之事,往大了说涉及“政治意义”都不为过。新帝如何看待这件事情,宁安自己又有何想法?婚礼照办的话是否需要新帝重新拟旨以正统赐婚?婚礼规格又是否得有所改变? 顾婉则比关氏更头疼几分,因为除去考虑这些问题,顾婉还满脑子都是那位摄政王,他扶持钰儿登基,宁宁又是钰儿的姐姐,顾婉总觉得这里头盘绕着什么。 “这样好了,婚期暂且不变待宁宁下山后我好好问过她的意思,再派人来答复谢家,如何?” “那便有劳扬夫人操心。”关氏忍不住叹了口气,“都是为了孩子,若两个孩子自己没有意见,倒是问题不大。” 如此这般。 姜娆下山后要面临些什么显而易见。 乌泱泱一大群人坐在会客厅堂。 外祖一家、包括苒苒、以及虞州老家经商的二舅,此前月初才参加了表哥顾琅的婚礼,如今还在京中住着,就等着吃她喜酒。 甫一踏进门槛,姜娆还是和从前一样弯眸带笑,给每个人都招呼一遍。 可一番下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了。 表姐表妹们倒是还好,苒苒也和从前一样迫不及待、熟络且亲密地用眼神暗示她有话要说,反倒是一屋子长辈,口中依旧唤她“宁宁”,却不自觉携了几分拘谨,姜娆也总算体会到弟弟说“连外祖和舅舅他们见了都要跪我”是种什么心情了。 权力地位带来殊荣,也带来“距离”。 好在私底下,姨母还是和从前一样,“宁宁啊,说说你跟谢世子的婚事。” 如今是不说也得说了。 得知谢家那边的各种顾虑,姜娆给出的答案简单:“一切照旧吧姨母,辛苦您了,婚期不变,也无需改变什么规格排场,临时来改岂不麻烦又废事?” “理是这个理。”尤其婚期临时延后,必然会打乱诸多宾客的行程计划。 可比起外甥女的终身幸福,这些显然微不足道。 “宁宁向来冰雪聪明,该知道姨母问的不止是这个。钰儿此番去岚山接你之前,回过辰王府一趟,我看那位摄政王也伴驾其中,你跟他之间可有解开误会?” 俗话说看人看事,听其言尚且其次,关键看他做了什么,以及身边人对其态度。 三个月前姑娘那般伤情,顾婉心下还颇为埋怨。但如今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觉察也好、了解也罢,顾婉都觉得谢玖不像是那种没有担当之人。 “见过了。” 姜娆盯着自己腕上那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取下的金碧绿色镯子,觉得它好似一只锢住她情思与心魂的镣铐,“可是姨母,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言说” 姜娆甚至觉得害怕。 有诸多心结为壁,有些事连开口问一句都觉得艰难,尤其那位“贺兰小姐”,姜娆害怕自己会听到他的道歉,说对不起,我曾经的确在北魏有过妻子,孩子,你能原谅我吗,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姜娆害怕自己会心软。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受过伤的人都会下意识保护自己,而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便是凡事优先考虑自己的感受,坚定自我立场,而非从前那般替他找无数借口并主动迎合,结果呢。 至于那些无穷无尽的繁杂心绪、爱怨痴妄,在被抛下的三个多月,姜娆已经学会了自己消化。 所以。 “我确定的,姨母。一切照旧,婚期不变。” 话音刚落,玲珑的声音从外头传来,“郡主,郡主,摄政王他” 急匆匆奔至暖阁,打帘后发现顾婉也在,玲珑下意识收住声音。 姜娆则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玲珑很快支支吾吾,“是、是这样,摄政王他派人送了好多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也没说是干什么用的,只说是送给郡主您的,其中还包括什么二十八条裙子,三十六支珠钗说是来兑现承诺。” “奴婢方才亲自去看,那些人将东西堵在门口,摆了好大的阵仗。奴婢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来请示郡主” 话说之前下山途中,谢玖全程遵守约定,没再有任何不轨举动,姜娆本来都松了口气。 结果这会儿天刚擦黑,他就搞出这番动静。 顶着姨母欲说还休的眼神,姜娆霎时如坐针毡,“不要,不收,叫他们全都离开,东西一件不要。” 好消息:玲珑顺利给人打发走了,那些人并未做过多纠缠。 坏消息:他们第二天故技重施,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动静大到整个城东都在议论,“大家听说了没,摄政王好似在追求宁安郡主!” “可宁安郡主不是马上要跟谢世子大婚了吗?” “这有什么奇怪,其实早在昙泗山我就觉出了不对劲来,据我分析,摄政王当初跟谢世子打架,多半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争夺宁安郡主。” “而且我还听说,近来谢世子连辰王府都无法靠近,好好一个未婚夫,如今连未婚妻的面都见不上了。” “真的假的?那岂非像那些狗血话本里写的二男争一女,这这这……宁安郡主本人是何态度?” “听说宁安郡主被骚扰得没办法了,在辰王府门口立了告示牌,上面写着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然后隔天便有玄甲卫举着牌子,上面回写着:摇尾乞妻怜,盼卿垂目看;若得身相近,甘为阶下犬。” 话到此处,深秋的红枫依亭照水,摇着团的小姐们尽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是真的吗?该不是你为了逗趣咱们瞎掰的吧?” 自古女子以夫为天,别说贵族男子,便是庶民中也甚少有男儿将身段放得如此之低,何况那位权柄在握,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怎可能会…… “你们太看得起我了,我是有几个脑袋敢造谣摄政王?不信你们自己去城东一带打听打听,连街头百姓近几日都在议论好吗。” “那按你说的,摄政王虽将姿态低到尘埃,却称宁安郡主为“妻”,二人之间当真没点什么吗?谢世子知道这件事吗?谢家人又如何看待?” “问题就在这里啊!不夸张地说,我预感宁安郡主和谢世子的婚事多半……咳。” 若说这短短几日还只是“小打小闹”,那么直到九月二十一,距离姜娆的婚期仅剩下短短七日。 是个风晴日丽艳阳天。 皇城举行了正式的‘摄政王受封大典’。 白日里颁布御诏文书、祭告天地宗庙、接受群臣朝贺,一切按部就班,姜娆并不在场。可晚上宫宴,还是鎏宵台,乃是弟弟身为一国之君,为摄政王开办的“受封之宴”,同时也是宫变后百官们首次云集。 听魏禧的意思,宴会兼具的各种意义重大。 被连续骚扰了好几日的姜娆满腹愤愤,却点头说好,“放心吧,会提前到的。” 不仅如此,姜娆还打算好好妆扮自己。因除去未婚夫谢渊,据说所有谢家人,包括那位镇国公都会到场。 那样的场合群臣集宴,满座衣冠如云,某人岂敢再“只手遮天”? 但姜娆哪里料到,便是那般场合,谢玖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一种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为她缔造一座华丽“囚笼”。 让她成为整场夜宴、甚至整个京师瞩目的焦点。《 》 70-75 第71章 就算不嫁谢怀烬 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皇城, 倾阳宫。 沉檀雕花,静影沉壁,香盈满殿。 据说是司天监挑选的风水极佳之地,基本装潢全都翻新, 只需姜娆按自己的喜好添置一切。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 落日西沉,绚烂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幕。 “长公主殿下, 夜宴快开始了, 陛下派人过来催了。” “急什么,很快就来了。” 珠玉取下一旁披帛, 恰逢玲珑也刚好给 镜中人梳妆完毕。 话说比起随弟弟搬进宫里, 姜娆私心里更愿长住辰王府,毕竟是爹娘留下的宅子, 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但弟弟在皇城孤身一人,怕那些太监宫人欺负他年岁尚小, 姜娆觉得自己有必要搬进来撑个“门面”,大不了以后宫里宫外两头住。 再者搬进宫里,总不至于再被日日“骚扰”了吧? 踏出倾阳宫宫门,由内侍和禁军拱卫的仪舆已候在外头。 一位面容周正的小太监恭敬撩开纱帘,“长公主请。”. 抵达鎏宵台, 和记忆里一样, 玉阶下遍悬鲛绡宫灯,依旧是男女分席而座,赴宴的官员们皆着朝服, 低声谈笑间有着宫变初定后的审慎与恭谨。 换作从前姜娆会直接去找沈禾苒,或跟宗室女们同席而坐。 可今时不同往日,鎏宵台上首设有两个席位。 正中乃是御座龙椅, 以明黄锦缎铺陈。 另一席则在龙椅左边,已有宫女举着仪扇恭候。 厚重的鸣锣之音敲响时,銮铃在风中撞响,百官们山呼万岁。只不过与从前不同,这次是弟弟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刺金龙袍,被内侍簇拥着穿过长长的甬道朝龙椅走去。 待“众卿平身”之后,魏禧又一甩拂尘,立在阶前高声唱喏:“长公主到——” 仿佛某种必要的流程,姜娆在这高喏声中被搀扶着下了仪舆,又被内侍引领着朝与龙椅齐平的左席而去。 不到半年时间,皇城风云色变。可那宽约七丈、自南向北横跨地墁的墨池廊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池中铜兽潺潺吐水,映着四下杯盏人潮。 上一次有人在这里为她请婚,似神明般为她实现愿望。 而今时过境迁,引路的内侍躬着身子,“殿下小心台阶。”顿了顿又道:“您的席位乃是摄政王亲自吩咐安排,垫褥为新贡的丝绒云锦,暖得很呢。” “” “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姜娆语声极轻,恍觉自己踏上的不是鎏宵台,而是一双翻云覆雨手为她铺陈的、和上辈子完全不同的另一世界。 落在众人眼中,秋夜的长风拂动夜影,少女身段纤长窈窕,一袭嫣红蹙金双绣罗裙,外罩月白披风,鬓边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石步摇,步履从容地迈上台阶。 她身后除去贴身侍女,还跟着十二名捧扇宫人,扇绘孔鸟牡丹,走动间扇影翩跹,映得她容色光彩照人,五官娇而不妖,宛如月下一朵盛放的刺玫,华丽瑰艳得令人移不开眼。 出于礼数,大多数人只晃眼一暼便移开眸光。 那么是谁的视线长久驻留在她身上。 显而易见。 待她落座,魏禧又声如洪钟,字字清晰:“今日乃摄政王受封大典,白日册宝之礼已成,摄政王承圣托持衡朝政,自此领携百官辅翼社稷,护佑我大启河山,安定万民,直至陛下躬亲理政,方归权于宸极。” “值此良宵嘉会,君臣同欢。” “诸位大人不必拘守常仪,尽可开怀畅饮,共贺盛事。” 随即丝竹回荡,光禄寺的人穿梭于席间添酒布菜,夜宴正式开始。 要姜娆总结,“位置”不一样了,无人再与她同席说话,好在只是走个过场,她也大概能猜到底下人推杯换盏时可能在说些什么。 赞摄政王手腕雷霆,扶持新帝却未起战火,更未殃及无辜百姓哪怕一人。 赞他是大启国之栋梁,百年难遇的定鼎之才。 当然也有“杂音”质疑他权倾朝野,将来指不定就是大启江山的又一心腹大患,但显然没人敢将杂音搬上台面。 与其说是臣服,倒不如说是“震撼”。一如曾经天授节,也如已经过去的九月初三,他“震撼”过满朝文武,也“震撼”过她。 觥筹交错间,依旧是一波又一波的朝臣在他面前走酒,风将墨池的水雾吹散开来,雾后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庞在灯影和人流中不断明灭、闪烁。 偶尔视线被攥住之时,他眼神极深,似一把淬火利刃。 姜娆每每都飞快将视线转向他身旁谢渊。 谁让他又和她未婚夫坐在一起。 再便是女眷区,距离稍远,姜娆当然听不到大家在聊些什么。但衣香鬓影间,贵太太们三五成席交头接耳,每聊几句便会有人忍不住朝她投来视线。 整场夜宴下来,姜娆敏锐地觉出一个信息——她们在聊她。 聊她什么呢? 聊她婚事? 还是聊她如今身份? 起初还能勉强忍住,几杯果酿下肚,又不能像寻常那般挨着弟弟说话,姜娆便有些坐不住了。 “宴会还没结束,阿姐去哪儿?”她才刚起身,小少年便逮住了她。 “去更衣,很快就回来。” 小少年“哦”了声,这才似放下心来。不知是否错觉,姜娆总觉得弟弟的眼神别有兴味,仿佛一整晚都在期盼着什么。而当她被玲珑珠玉簇拥着下了玉阶,果然女眷区的私语声大都止息,转而纷纷朝她见礼,“长公主殿下。” 姜娆点头微笑以示回礼,直接去到沈禾苒身边坐下,刚想让她陪自己离席片刻,四下却不知为何,丝竹声戛然而止。 姜娆抬眸望去,恰逢魏禧手持一方洒金云纹笺,行至墨池廊道中央,“值此嘉夜欢筵,君臣偕欢。” “摄政王日前有诗一篇,不知在坐的诸位可有兴致品鉴一二?” 与此同时,有宫人在搬一架瑶琴上台。 推杯换盏的朝臣们顿时收敛心神,歇筷搁盏,“鉴诗?” “难得摄政王如此雅兴。” “能鉴摄政王之诗乃我等无上荣幸,还请魏公公将诗呈上。” 早便料到无人拒绝、也没必要拒绝的魏禧从善如流,当即便将笺诗递予席间,示意大臣们自首席开始依次传看。 说来宫宴这种场合,才墨之薮,浮白载笔当属风雅,谢渊便曾在高中探花又恰好及冠那年,于皇城元日宴上以一诗篇引得满堂惊叹。 而摄政王昙泗山惊鸿照影,同样给人留下了极深印象。 只是大多数人能想象他跨马横枪,纵横沙场是何等英姿,却显少有人能想象他提笔作诗会是何种情态,写出的诗又是何等风骨? 好奇心起便免不了交首顾盼,女眷区很快骚动起来。 就连沈禾苒也忍不住掩扇揶揄,“宁安,该不是作给你的诗吧?那什么……摇尾乞妻怜?甘为阶下犬?” 显然头先几日“摄政王与狗不得入内”风波,动静虽不至于满城皆知,沈禾苒却对此一清二楚。 方才席间女眷们议论的正是此事。 姜娆别开脸捏她手指警告:“不许胡说。” 话是这么说,也尽量让自己不要被外界侵扰,可架不住四下所有人皆关注此事。 尤其大臣们传看诗笺之后,竟是个顶个的神色古怪。 有的面上红白交错,有的张口却欲言又止,有的忍不住眸光暼向席间的谢铭仁或谢渊,有的则跟近处同僚对视,似乎不知该如何品鉴,还是不想做第一个开口品鉴之人? “这是看了怎样的诗?怎么个个被噎住了咽喉似的?” “不知道啊,似乎在顾忌什么?” “还有程姑娘 ,你父亲程尚书那表情怎么活像是害臊了似的?” 所谓“老脸一红”,有的人甚至不小心打翻了案前酒盏,顿时惹得女眷们更好奇了,喁喁骚动声也越来越盛。 按理说文官们舌灿莲花,最擅捧哏,无论诗作优劣,此刻都该有人抚掌称绝才是,便是再粗鄙不堪的文字都能给你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怎地个个容色尴尬?哑然迟疑又局促不安? 而这期间,摄政王本人则面不改色,直接起身朝台上走去。 玄色朝靴踏过地墁,他身量极高,金丝滚边的蟒袍袖襕在风中翻卷,抵达那架瑶琴后竟是直接撩袍,曲膝,落座。 瑶琴后肃立着三名敛声屏气的乐师,正垂首恭候。 居中的女乐师素手执笛,凝息以待;左侧男乐师抱一床云筝,指尖悬于弦上;右侧男乐师则肃立鼓前,双手执槌,臂膀微沉。三人眸光皆落于瑶琴之上。 “不是宁安,摄政王该不是该不是要当众抚琴?!” “看那三名乐师的架势,好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排练过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不止沈禾苒,席间女眷们无一不是瞠目结舌,一时注意力都不知该放在她们好奇的诗上,还是眼下这把瑶琴之上。 交首接耳间,还没来得及思考摄政王意欲为何,那煌煌灯影之下,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已然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随之落下,如石投深潭。 并非寻常宴乐的和缓起调,而是清冽的单音,铮然如裂帛划破夜色,瞬息便让整个鎏宵台为之一静。 第二、第三个音流淌而出时,后头的三名乐师也纷纷随之合奏。 短短几息间,众人甚至都还没从“摄政王竟然要当众扶琴”这件事中回过神来,荡开的音律已然连成一脉,敲在人耳中,似月光倾泻于雪峰之巅,又似孤鹤掠潭时惊起的涟漪乍起,伴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弦间游走,每一个揉捻都力道恰好,每一次滑音都柔畅得令人心惊。 原本在传看诗笺的大臣们也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 “摄政王这是咳,雅兴至极,真真是雅兴至极啊。” 君子六艺里虽含“乐”之一项,但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弄弦,难免被人指摘耽于柔靡,堪比贵族女子当众献舞,实在是有失身份,儿郎们大都不屑于此。 偏偏此刻台上坐着的人,从前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置喙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除却诧异还是诧异。 不懂这是怎么一出。 说来大多时候,人的听觉不如视觉来得直观,但一旦引人入胜,听觉却能更加纯粹地直击人心。 能参加皇城夜宴的无一不是贵胄名流,即便不通音律也不好此道的纨绔子弟在锦绣堆里浸淫久了,也能听辨出几分雅俗高下。 懂音律的则很快听出了曲目,“凤、凤求凰?!” 并非世俗熟知的婉转版本,而是以瑶琴为主,伴竹笛、皮鼓、云筝三乐合奏重塑。但关键是曲目本身——凤求凰,谁没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弹这种曲子? 一时间,无人再动筷子,也无人再起身走酒,先前传看过诗笺的大臣们大都应过来怎么回事,女眷区的世家小姐们则个个神色莫测,面上表情可谓五彩缤纷。 无他。 摄政王风华正茂。 她们中有不少人或出于自愿、或被家中长辈嘱咐,大都提前好几日便开始焚香沐浴,练习姿仪体态,外加盛装出席这晚宫宴,奔的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故而听出曲目之时,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思,整个鎏宵台可谓满座哗然,但又不敢“哗”得太大声。尤其随着那修长冷白的指节轻拢慢捻,伴麒麟扳指于月下折出的粼粼冷光,漾出的音律越发跌宕。 激时如利刃出鞘,柔时韧如春水,一刚一柔间轮指如急雨,扫弦似风啸。 渐渐的,不自觉被琴音摄住心魄,众人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凤与凰在虚空中破云而出,相遇后于天际盘旋、试探,羽翼交叠间迸出燎原之火。 而这期间,所有视线皆瞩目于谢玖一人,谢玖眼中却只一人。 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在看他,且一定会看他。 是了。 姜娆在看他。 这晚月明风清,月光如水倾下,旁人眼中的摄政王虽在抚琴,周身气势却沉穆肃杀,如沉秋水间不染纤尘,又透着九天皎月之冷,摄得人完全不敢逼视。 可在姜娆眼里,隔着杯盏人潮与灯影夜色,他端得神姿高彻,手上动作也相当矜雅,看她的眼神却像隐隐地、安静燃烧的暗火。 每一次四目相撞,她都飞快移开眸光。 可每一次视线交合,被那安静无声、却似裹挟着疾风骤雨的眸光注视,姜娆都莫名想要逃离,觉得一定是伴奏的鼓乐过于宏旷,竟震得她皮肤下的脉搏都在发麻,心跳也随他指间动作撞出一道又一道无法忽视的铿锵回声。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有魔障一般,好像一旦接近,意志力就会被全然摧毁。 他会掠夺她的所有感官、视线、注意力,一如此刻。 琴音漫过鎏宵台上空,飞跃皇城的朱墙碧瓦,荡穿这年九月斑斓的夜。 脑海中闪过岚山时,他口中那句“要听抚琴是吗,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琴音戛然而止,别说姜娆回不过神,整个鎏宵台都陷入茫茫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台上男人尽自岿然不动,席间众人便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而后短暂的空白,随那修长指节再次落下,复又响起的琴音意外舒缓、绵长、柔韧。 仿佛从激烈的战场转至了温柔梦乡。 每一个泛音都在倾诉洪流般的思慕爱意。 恰如那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被天边冷月辉应,竟无端一派安宁静谧,风月无边。 恰也是此时,听出了琴音渐至尾声,姜钰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扬手指道:“就现在阿姐回头,阿姐快看!” 被小皇帝这猝不及防的拍案声惊了一跳,原本如痴如醉的众人皆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刷刷回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 无数惊呼声于四下此起彼伏,如春雷破土般圈圈炸开。 只见巍峨广袤的宫墙上方,漆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千百盏璀璨明灯。 灯盏以薄绡为笺,竹骨为架,似坠落人间的漫天星子,一簇簇、一片片,灯影如星,随夜风扶摇而上,将沉沉夜幕烫出了大片金红暖意,正浩浩荡荡地漫向天边。 灯笺上或书“岁岁平安”,或题“一生喜乐”,更多的则仅是“宁安”二字,红笺墨字在月色里晕开暖光,与遥远的星河交相辉映。 连宫墙上的七宝琉璃都被染上了大片暖色。 画面之绚烂、辽阔、壮美,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得见。 用后来满京城的贵女们围坐闲话时争相传颂的话来概括:有这般手笔的未必有这般心思;有这般心思的未必有这般才华;有这般才华的未必有这般滔天权势;有这般权势还拉得下脸、愿纡尊降贵博佳人欢心、且生得龙章凤姿的……普天之下难寻其二。 而当下此刻,女眷们便是只旁观见证也止不住心潮澎湃,就连近来还在忧心外甥女婚事的顾婉、以及隐隐回过味来的关氏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丝帕,为入目之盛景感到震颤。 所有人心下只一个念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姑娘,得郎君如此追慕,想必都免不了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而这一刻的姜娆,怔然站在漫天灯影之下,堪称万众瞩目。 沈禾苒则趁机夺过那本已传至女眷区、却因女眷们先前专注听琴而没来不及传阅的洒金诗笺。 将其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致吾卿阿娆,长公主殿下。 卿之未来夫君。 玖书。 大大咧咧如沈禾苒,读到最后一句,也激动得手指都在止不住抖。 情诗、凤求凰、载以“宁安”二字的千盏明灯,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向全天下宣告有何区别? 若说先前只那一 首诗,大臣们还有些把不准摄政王究竟听何种“品鉴”,那么有过一曲《凤求凰》,以及此刻天上这般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爱慕长公主,可长公主却是其兄谢渊的未婚妻。 也因清楚此事,先前才无人愿做第一个开口之人,毕竟镇国公谢铭仁和谢渊本人都在席间,任何“品鉴”都注定要得罪一方。 但现在看来,摄政王势在必得,想听什么也实在显而意见,让人鉴诗的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于是很快便有人试探着带头,“话说长公主殿下的婚事,乃是废帝赐下……” 为何会赐下,还不是摄政王自己要“为兄请婚”,地点也恰是在这鎏宵台上,怎地何时爱上了准嫂?还写出那般令人牙酸的情诗,自称未来夫君就罢了,还非要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依次传看……哎,真是受不了现在的年轻人。 但事到如今,好像气氛也烘到位了,众人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若非要得罪一个,没人会选择得罪短短半年不到、就将皇权彻底洗牌的那个。且有过这么一遭,放眼普天之下,还有谁敢觊觎长公主殿下? “总之长公主与谢世子的婚事,恐怕不能作数了……” “是啊,今时不同往日,长公主的身份与过去不同,既关乎家国社稷,更系着朝野人心,大局为重,恐怕还是该从长计议。当然谢世子也很优秀,也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是啊,兄弟二人都很不错。可长公主当初被废帝赐婚,也没人问过她自己愿不愿意,是吧……” “万一长公主其实更中意摄政王也说不定呢?” 砸着手背,有人顾盼间恰好对上谢铭仁一张鬓角微霜、即便岁月也却难掩英姿、却几乎铁青的脸,不得不硬着头皮:“……不知国公爷有何看法?” 便是这无数嘈杂私语,混杂着女眷们如潮水汹涌的喟叹之声。 姜娆置身于“漩涡”中心,却无法辨听周遭任何声音。 一双潋滟乌眸映着漫天灯火连绵成河,流萤般淌过夜幕,她灵台深处的所有思绪只汇聚成一个念头。 姜宁安。 就算你不嫁谢怀烬,你也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有人爱你吗,有人在家等你吗。 是不是只要她往前一步。 就能永远在他身边。 上辈子的姜宁安,从未遇上过谢怀烬。 她无依无靠,既没能嫁个如意郎君,也没能留在京中守护弟弟,还死在了大雪封山的关山之外。 这辈子,为何就变化这么大呢。 思绪尚在发散,身子忽地一暖,有人从身后为她披了件御寒秋氅。 氅为玄色,上刺暗金色四爪蟒纹,鳞如密甲,层层叠叠。 … 而这期间,人群中的谢渊依旧身姿清峻挺拔,不惹尘埃,仿佛独立于满世界喧嚣之外。 袖襕之下的指节却用力到近乎泛白。 再便是鎏宵台西面的宫墙之下,这晚以死相逼、疯魔要求赫光带她来见谢玖的贺兰雪姗,也恰好撞见并见证了“凤求凰”的全部过程。 所以呢。 谢怀烬惦记了十一年、曾在北魏画了无数张手稿的“明月”,就是她吗。 月色与灯火辉应之下,被无数人簇拥的少女仰着脸颊,柔软发丝被风浮动,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蹁跹罗裙包裹的身段纤长窈窕,整个人如被镀了一层浅浅金色。 如花娇艳,绚烂夺目。 如此美好的“明月”,落在贺兰雪姗眼中自然也是美的,曾撞见她被那位自称“双生兄长”的男子护在身后时,贺兰雪姗就觉得她美。 可此刻主动为她披衣的男人, 却刺目到令人一分一秒都无法忍受。 三枚锋锐的“冰刃”于腕间呼之欲出,贺兰雪姗满心只一个念头。 若谢怀烬得偿所愿,那她贺兰雪姗这些年追在他身后所受的锥心之痛,爱欲之苦,算什么? 战火绵延、故乡的焦土尸横遍野,北魏万千勇士的亡魂又该如何自渡。 既不能同归于尽,不如就让昔日寄人篱下、却始终对她不屑一顾的“怀烬君”,从此也变得跟她贺兰雪姗一样,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满心疯魔,肝肠寸断! 作者有话说:“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引用于东晋.陶渊明《闲情赋》 在收尾了,全文进度90%+(贺兰戏份不多,算一个很狗血的点,主要起推动作用)宫宴结束后马上结婚,争取两章内跳到大婚夜do[狗头叼玫瑰] 第72章 可以 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 “琴音诉情, 千灯映月,长公主真真是羡煞旁人!瞧那满天的‘宁安’二字,摄政王岂非是在昭告天下,长公主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素以为摄政王目下无尘, 不可攀折, 没曾想竟能为心上人做到如此地步,不过摄政王是何时对长公主……” “快看快看!”一波未平, 另一波哗然又起, “卿之未来夫君……玖书……”念到此处时,有人霎时红透了脸:“这般缠绵悱恻之句, 难怪先前那些大臣们个个神色异样, 摄政王竟以长公主夫君自居,那谢世子岂非……” 显然。 人人皆知长公主和谢世子即将大婚, 摄政王却公然告白,若长公主有意, 那便是两情相悦自成佳话;可若长公主无意……那摄政王这般明目张胆又不留余地,岂非有“强取豪夺”之嫌? 碍于各种因素,大多数朝臣已经开始“站队”摄政王,纷纷借“废帝赐婚作不得数”、“长公主身份今非昔比”等由头表态婚事需从长计议;女眷们则多为这一腔情意本身动容,闺阁千金们或艳羡、或失落, 神色各异。 唯有谢家长辈与顾婉之流隐隐不安, 考虑的问题也更加复杂现实——那便是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兄弟二人必然反目, 而这桩婚事又究竟该如何是好? 漫天灯影如流萤倾泻,掠过鎏宵台无数张神色各异的脸,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将鎏宵台中央那道纤窈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而对于姜娆来说,比起琴音的“余震”和漫天“宁安”所带来的心神冲击,她更讶于谢玖一改从前的屡次回避,转而剖白心迹,公然向她陈情。 若说岚山时候,她还当他是又想“玩”些什么。 那么今夜当着满座衣冠如云,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不再是借着夜色和谢渊的身份遮掩躲闪,不再是用沉默堆砌距离,与其说是表白,倒不如说是表态——我不会再逃避了。 时隔三个多月,他给出了笃定答案。 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姜娆,一直期待却迟迟没有得到的答案。 那么从前,究竟是什么阻碍着他,让他血瞳在亲吻她时落下滚烫泪水,却后退说自己给不出未来。又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独自远走江北,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扶持弟弟登基。 “冷吗。” 氅衣的温度传递过来,外加低沉沉的声音落在耳边。 姜娆回过神来。 抬眸一看,谢玖不知何时已在 她身侧咫尺。 先前还激动得吱哇乱叫的苒苒不知去向,那些原本围着她的女眷也大都已结伴离开。是夜宴结束了吗? 男人身量极高,肩线修长,靠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全然笼罩。彼此眸光撞在一起,姜娆只觉胸腔下那颗心脏不受控制,像装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很多人在看着……” 到底大庭广众之下,朝臣和女眷们虽都在陆续散去,视线却时不时回望这边,姜娆下意识要往后退。 谢玖低低“嗯”了声,自动理解为谢渊在看着,“再后退半分,夫君会忍不住当众吻你。要试试吗。” 深挺眉宇沉在光的暗处,男人为她系氅衣领结的动作分毫未停,姜娆一口气憋在喉咙,雪白脸颊漫上红晕:“……你在威胁我吗?” 威胁? 不知是否这二字刺痛到什么,谢玖指节微顿,撩眼看她。背着满世界的喧嚣,他眸色深得可怕,似将所有情绪都克制在晦暗深处,“或许阿娆可试试换种角度解读,比如……” 话未完。 变故陡生。 腰肢被大手揽着一带,整个儿撞进男人怀中。 姜娆眼前一黑,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铮然”一声金属撞击。 伴赫光发出的肝胆俱裂之声:“姜姑娘小……主子!” 事发过于突然,闪烁着森冽寒芒的锋锐“冰刃”透穿人流,携着凛凛破风之声,于电光火石间被谢玖抬臂以护腕格挡、折落在地。 还没离开的顾婉、曹氏、关氏、沈禾苒等人下意识发出惊呼,却不知方才瞬息间发生了什么。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迅速冲到摄政王面前,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不察!主子可有碍?” 正是赫光。 这番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视线掠过赫光身后不远处被人押近的、双目猩红、但眉眼间隐有得意之色的贺兰雪姗,谢玖脸色沉得可怕:“你找死?” 皇城戒备森然,宫宴就更不消说了,都是经过麒麟卫和禁军严格排查,确保了万无一失,断不可能会有刺客存在。 而今显然的,“刺客”贺兰雪姗是跟着赫光才得以踏入宫门、甚至靠近鎏宵台。赫光则没料到出发之前贺兰雪姗已被搜身,双手双脚也一路被镣铐套着,身上竟还藏有暗器。 好在仅是一枚“冰刃”,冲着姜姑娘去的,却被主子瞬息格挡住了。 “是属下不察,属下罪该万死!” “可是主子,贺兰小姐她以死相逼,非要见您不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属下实在是……” “是我来找死,谢怀烬,你冲我贺兰家一条狗发什么脾气?!”带着异域腔调的女子声音,一身红衣似火,长相明艳,眼下乌青却极为严重,一张口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过怀烬君,就你我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将我囚困在你后院,你敢杀我吗?” “又或者,你舍得杀我吗?” “娶我或者同归于尽,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就这两句话间,已有披甲执锐的禁军和麒麟卫飞速赶来。 同样也就这两句话间,离得近的女眷们捕捉到“关系”、“囚困”、“后院”、“舍得”、尤其那句娶我或同归于尽,外加贺兰雪姗注视谢玖那泛着血丝、隐隐恍惚、似笑非笑、似爱似恨、似颠似狂的眼神,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 “取你?性命么?” 恰逢霍旭奔至近处,谢玖轻飘飘一个反手便夺了他背上弓弩。金属弩箭在月夜下泛着冷光,弩机咔嗒一声扣定,机括瞄准了贺兰雪姗。 杀意凝于一瞬,速度鬼魅到姜娆只觉眼前一晃—— “不要!” 电光火石间,赫光目眦欲裂地起身朝贺兰雪姗扑去,谢玖瞬息间手腕一抖,却还是晚了一步,以致于玄铁弩箭破风之时,直接扑哧一声,贯穿了赫光的左边肩膀。 与之伴随的,四下齐刷刷一片倒抽凉气声。 若说这一幕令人惊惧不解,那么接下来赶过来的别哲竟也在第一时间张开双臂,对贺兰雪姗形成了保护姿态。 这诡异一幕别说落在姜娆眼中,便是落在一无所知的女眷们眼中,也微妙到近乎百口莫辩。 候在不远处被顾琅拽住的沈禾苒眯眼,几乎仅凭直觉便笃定了贺兰雪姗必然和谢玖存在在某种“特殊”关系。 赫光则捂着流血的肩膀再次跪立:“主子三思!贺兰小姐若是没了,解……我们要的东西就永远拿不到了!” “这一路披荆斩棘,多少不眠之夜,多少痛辱加身,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因为场合不适,赫光不可能暴露谢玖身中异毒——毕竟小皇帝才刚登基不久,正是主子稳定朝局之时,被人知道致命弱点无异于引颈受戮,给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而赫光之所以束手无策,将人带来鎏宵台,也正因贺兰雪姗几度以死相逼,赫光承认自己有小小私心。 曾在北魏那些年,贺兰小姐虽嚣张跋扈,却会在他们受罚时向国师求情、会在他们挨饿受冻、被丢去斗场时偷偷命人送衣裳药物之类,时间久了,除去主子这个“异类”,贺兰小姐几乎是他们人人仰视的存在。 再便是贺兰雪姗无论自杀还是死在主子手里,只要她没了,别说破解焚心的法子没了,便是第二条路也走不通的——贺兰施见不到女儿或得知女儿亡故,怎可能给出解药或新的解法? 那么即便有三枚续命丸在手,也仅仅是延缓时间。 主子最终的结局还是一样,毒发身亡—— 当然可剑走偏锋,主子曾在江北能弄出个假的谢铭仁来,以此调拨二十万大军,那么自也能弄出一个假的贺兰雪姗。可事关主子性命,谁敢去赌那个万一?万一届时被贺兰施识破,或发生任何意外,譬如贺兰施人还没到京就死在了半路,那么贺兰雪姗的存在就成了焚心唯一解法。 故而哪怕是别哲,也第一时间护住了贺兰雪姗,颤着无法发出声音的唇,不停朝谢玖摇头。 而这期间,被赫光扑倒在地,眼看他肩膀被弩箭贯穿,贺兰雪姗有一瞬怔愣。 但也仅仅一瞬,她便移开眸光,视线再次转回到姜娆身上。 眼看少女原本泛红的脸颊,一点点失去血色,脑海中闪过先前谢玖下意识将她护在怀中,以及毫不犹豫将弩箭对准自己,贺兰雪姗双目赤红,套着镣铐的指节无意识扣着地面,忽然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漂亮姑娘,我们曾见过对吗,你不是跟另一位双生哥哥在一起吗?谢怀烬向你求爱你就要嫁给他吗?” “太可惜了哈哈哈,他这辈子除了娶我贺兰雪姗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否则我随时能与他同归于尽,你知道他的过去吗?愿意你的夫君和你成亲,背地里却定期与另一女子行夫妻房事吗,不信你可以问问别哲赫光,他们都知道谢怀烬在北魏与我欢爱又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你看得上吗?你想细听我与他在床榻间是如何唔——” 被赫光死死捂住嘴,贺兰雪姗虽在挣扎,但几句下来,眼见过去那常年死水无波、面上窥不到一丝活人气的怀烬君,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面上出现了近乎惨白的慌乱之色。 贺兰雪姗莫名爽得头皮发麻,爽得眼泪大滴落下来,又克制不住燃烧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感。 因为直觉告诉她。 他的“明月”接受不了如此“污垢”的他。 她就是要他谢怀烬百口莫辩,要他和她贺兰雪姗一样,从此在阴沟里痛苦爬行,永永远远地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一片宏大又并不具体的哗然声中,赫光也知道事情彻底坏了,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疯起来有多毫无下限。 即便他和别哲都清楚贺兰雪姗是在胡说八道,但那句随时可“同归于尽”却是真的,以死相逼已经证明了她的决心。 而那些话落在姜姑娘耳中……主子要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向姜姑娘 坦白吧主子!” “贺兰小姐不能死!她若死了您也……或者您给她个妾室的身份,姜姑娘一定会理——” “住口。” 轻哑森然的两个字,谢玖语声不大,四下却随之死寂一片。 黑压压的麒麟卫在近处待命,弓弩哐当一声掉落在地,谢玖做的第一件事是握住身旁少女冰冷的手。 握住。 很用力地死死握住,却不敢看她。 理智告诉他可以解释,却有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于心头滋生、漫延、疯长。 就连别哲也觉得,三个月前的炎炎夏日,主子抛下姜姑娘离开京师,有过那些“似是而非”误会,如今便是主子想要解释真相,姜姑娘又会信吗? “即日起,由霍旭接替赫光,将人押回,待命。” 指的自是贺兰雪姗。 恰也是此时,此前一直没有动静的谢渊拨开人群,“宁安,可否单独聊聊?” “不行。” 不待姜娆本人出声,众人只见摄政王率先开口回绝,他苍白冷硬的下颌绷得极紧,眉宇有隐隐艳烈的煞气横生。 分明一派浑然天成的威穆冷峻,仿佛天生就该让人臣服。 可有那么几息,旁观了全程的沈禾苒却莫名觉得谢玖像个小孩,捧着心爱姑娘的小孩,生怕她被别人抢走,又怕她碎在自己掌中,又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他险些压不住“凶恶”本能。 用顾琅的话来说,“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涉及感情,只能他们自己解决。”完了又点沈禾苒的鼻子,“瞎操心什么。” 顾琅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想想那人的生平遭迹,换个人指不定早就死在了北魏,他能脱困回到大启,还坐上今天这个位置,总会有所牺牲,经历过什么都不奇怪,毕竟都是凡人……也许他曾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厄?苦衷?或把柄被人捏在手里?又或他真与那女子有过什么……谁说得清楚?但看他如今是何态度,以及宁安接不接受。” 恰逢上了马车,顾琅一把给沈禾苒抱进怀里,“鎏宵台风大,可冷死小爷了,快给我暖暖。”. 夜渐深了。 遥远的天边,千百盏明灯渐渐变成了小小星点。 姜娆神色空濛地望着它们,产生了和昙泗山一样的困惑。 浪子的心跳会骗人吗,你究竟在压抑什么,忍耐什么,这些年疼吗,累吗,痛吗。 什么时候才可以爱我。 又什么时候才可以让我名正言顺地抱住你。 爱意传递给人的直觉,本身就可以透穿一切假象。 先前的确是有那么几息,姜娆站在人流之中,听着贺兰雪姗口中那些流畅的话语,她觉得心脏好疼,疼得身子险些撑不住思维。 脑海中转过太多往事,零零碎碎,并不具体。 但一切思绪转到最后,还是那句话。 究竟是什么困住了他。 “给我时间,阿娆。” “我确实有些难言之隐,不知从何说起,从何解释。” “但你留京也许会有危险。” “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以及弟弟曾在岚山告诉她的:“襄平候说只有我登基了,阿姐你才会一生平安顺遂。” 岁岁平安,一生喜乐。姜娆又想起傍晚乘坐的那辆前往鎏宵台的仪舆,她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 无比细腻的花纹,木纹的刻痕尚且很新,却触手温润。上一次见它们出现在车壁之上,还是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此时此刻。 “我跟她不是你想得那样,阿娆……信我一次。” 耳边男人呼吸沉沉,“她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的女儿,囚困她只是要利用她挟持北魏国师以换取需用之物,你若不喜我便不再留她性命,大不了再想其他办法。” “说句话好吗?” “求你相信夫君有能力解决一切……阿娆。” 在谢玖怀里,姜娆能感觉到他步伐不似寻常稳健。 抱她的手臂也在隐隐战栗,跨入宫门时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 只是乖乖任由他抱着,想很多事情,理很多思绪。 很难形容的感觉。 十七岁之前,彼此并不相识,姜娆和对于谢二公子的认知和所有人一样,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魏人刀下。 但因为重生,她去澜园同“谢渊”告白时认错了人。 得知他是谢玖,还活着的谢二公子,彼时还根本不熟,她便对谢玖这个人的命运和遭遇感到怜悯,觉得他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至亲之人舍弃、牺牲掉,真的很可怜,不是吗。 她甚至能联想到他在北魏过得不好,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能吃饱穿暖吗,会被善待吗,日子是否辛苦,又是否经历过许多非人磨难,以及心神上的煎熬,困顿。 所以“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 是她还未爱上谢玖时,就已下意识送他的美好祝福。 她希望谢玖过得好。 可从何时开始,那份怜悯产生了微妙变化?大概是不自觉被他吸引,从他身上得到回馈,感受过心跳,欢喜,雀跃,却又止步于更深的链接,被他的回避弄得患得患失。 她不满足,便渐渐带刺,求问过答案,伸出过爪牙,建立过“城防壁垒”,到后来甚至单方面给他叛了“死”刑,不再相信他口中任何话语。 如今再回头看,姜娆甚至都快忘了最初时候,自己心疼过他,怜悯过他,且一直都希望他好。 而他从前给不出答案,如今却公然表白,给姜娆一种感觉——从前是有什么阻挠着他,让他无法前进,如今阻挠他的障碍已被推开,所以他以一种人尽皆知的方式,向她表态。 那么问题又来了,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 显然。 跟那位贺兰小姐有很大关系。 人会被什么困住?无非是情感、信仰、生命。 赫光口中要得到的东西,是什么?姜娆隐隐猜到了某种可能,甚至很早之前就有所猜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验证。 于是直到被抱进了同在皇城东南角的‘辅政殿’,被放在内殿的墨榻之上,期间听到他吩咐:“立刻传方岚辰欢湘萍入宫!” 之后谢玖蹲下身来,捧着她脸颊,“阿娆,看着我的眼睛。” 他很慌乱,姜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慌乱。 她将神思收回来,“我不舒服,想传御医……” “已经传了……马上就过来!是哪里不舒服,告诉夫君好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吃茯苓糕。” “茯苓糕?” 回握他捧住自己脸颊的手,姜娆乖巧点了点头,说:“城东金水大街,街尾有家名叫“月团小筑”的铺子,卖的茯苓糕可好吃了,但我想要夫君亲自去给我买来,可以吗?” “当然。”心绪过于紊乱,即便察觉到小孔雀忽然想吃糕点,还要他亲自去买这件事隐隐不对,谢玖还是一口应下,“等我。” 离开之前,谢玖当然留了很多人手,除去别哲,被叫来伺候她的方岚、辰欢、湘萍三人也很快到了。 姜娆却没让她们服侍,只让玲珑珠玉在御医那里要了一份可致人重度昏睡的迷药,将药粉洒进汤里。 待谢玖返回时,汤还未凉。 就这个时间点,月团小筑早打烊了,所以他是怎么弄到的热腾腾的茯苓糕,姜娆不知,也没多问。只嗅着他玄色蟒袍上沾染的夜露,低头咬了一口茯苓糕,然后要求:“夫君喂我喝汤。” 谢玖:“……” 她将“夫君”二字唤得这般顺口,却对先前鎏宵台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那种恐慌的感觉非但没能退却分毫,反而越涌越盛。谢玖端起案上的白玉碗盏,“阿娆,我跟贺兰雪姗清清白白,我从小就……” “好啦,我要喝汤,你尝一下烫不烫再喂我。” “烫吗?再尝一口嘛。” “再一口。” “最后一口?” “ 夫君真听话,其实汤就是给你煮的,里面被我下了致命毒药,你爱我就喝完好吗?好喝吗?再喝一口好不好?” 注视着少女手托雪腮,一边轻咬着糕点,一边笑眯眯望着他的脸,谢玖将一碗汤全部喝下,也渐渐无法抵抗涣散的意志力。 最终哐当一声。 白玉碗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男人却依旧挣扎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一副“死”也要“死”在她身上的恶煞模样。 姜娆顺势抱住他,将人按倒在榻,盯着那深邃眉眼看了许久,不自觉伸出雪嫩指尖,去抚他即便昏迷也下意识蹙着的眉。 都告诉他下毒了,还听话不停地喝,就不信她会毒死他吗。 “玲珑珠玉,现在,传所有待命的御医进来。” 而后。 夜越来越深。 即便做了足够多的心理准备。 姜娆还是有种被人闷头敲了一棍,敲在脊椎、敲在命脉的残忍之感。 他们说:“长公主殿下,摄政王体内异毒已沉积多年。” “目前太医院尚未研究出解毒之法。” “而若没有解药,摄政王最多,最多……” 其实这件事,对外是秘密,对于太医院却并不是。 早在这年开春,姜蘅与谢玖交易时,为了让姜蘅放下戒心,谢玖就让宫里的御医依次诊过身子——当然,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当真身中异毒,是否当真最多只一年可活。 这件事被姜蘅下过秘令,不许任何人泄露张扬。 如今皇权更迭,对于这件事御医们默契地只字不提,一因他们手里的确并无解法,二来新帝登基之后,摄政王特地要求过他们缄口,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可长公主态度明确:“不说实话是吗,本宫也可连夜召外头的医师进来诊脉,若与你们给出的答案不同,太医院全体卸职下狱。” 如此这般。 答案给了。 长公主的神色却比摄政王还要可怕。 … 再后来。 已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姜娆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以前所未有的强势手段审问别哲,从头到尾,全部所有,逼他将某人的秘密和各种心思吐露得干干净净。 显然贺兰雪姗的”以死相逼”,给了姜娆极大的灵感,别哲哪里受得住这种威胁?最终竹筒倒豆子似的,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将主子的裤底都“出卖”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还是同样的手段,姜娆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之后得到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的最后,贺兰雪姗给了姜娆一叠陈旧泛黄的手稿。 手稿之上,可以看得出来,画的都是同一个小女孩。 每一张手稿,小女孩都穿同样的衣裙,鞋子。蝴蝶、飞鸟、小鹿、游鱼、木芙蓉连成的碎花图案,被岁月侵蚀,有的已然模糊不清。 但它们会如何排列组合,姜娆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背景看得出是一座亭子,亭子非常潦草,小女孩背后的人影也全都鬼画符一般,唯独小女孩本身,她虽然没有面容五官,却被画得异常精致,很小很小的一只,手上端着一只碗盏,垫着脚尖,左手手腕还戴着小小的镯子。 不知绘画之人描绘它们是在何种条件、环境之下,但大体是越来越好的,因小女孩渐渐“长大”后,还是那座亭子,她的裙子开始有了颜色,手腕上的小镯子也被涂成了“金碧色”。 每一张手稿的落款处,都有一个“玖”字。 从最初的歪歪斜斜,到后来的苍劲有力,行云流水。 眼泪大滴落下来,砸落纸上,发出清晰的啪嗒之声。 贺兰雪姗说:“他从小就迷恋我,背地里偷偷画下的远不止这些。他爱我,一直不肯娶我无非是仇恨北魏、仇恨我父亲。” “可他背叛我,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又或者,公主殿下其实猜到了我的故事是假的……” “毕竟他画的若真是我,怎会张张都穿同样的衣裳,张张都没有面容五官。而你深夜找来,还哭得这般伤心,是很爱怀烬君吗。” “知道上面为何会有血迹吗,因为那些没有涂过色彩的手稿,大都是他每次在斗场受了折磨后画的。那时候我也还小,我以为他会死的,可他每一次都挺过来了。” “他画的是你吗?” “应该是了,那做个交易如何?” 最后的最后。 姜娆擦干净眼泪,说:“可以,但我必须先捅你一刀,你这个欺负他又欺负我的坏女人。” … 次日。 谢玖醒来后,没料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小姑娘,不要他了。 而他找去时,她正偎在谢渊怀中,并且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 说游戏结束,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第73章 大婚夜 床笫疯魔 “她去见了贺兰雪姗?!” 迷药的缘故, 谢玖再醒来已是次日午后。 别哲跪在殿中,随身携带的册本上写着【抱歉,主子。】 【也许在您看来屈辱之事,屈辱过往, 姜姑娘并不介意。也不会觉得您曾在北魏受制于人有多狼狈。】 【奴觉得, 姜姑娘爱您。】 【但她与贺兰雪姗聊了些什么,奴并不十分清楚。】 【只看到她出来时, 手里拽着一叠泛黄的宣纸, 她很难过,一直在哭。】 【那时夜很深了, 她不肯乘坐马车, 也不说话,就从关押贺兰雪姗的私狱, 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城北谢家,怀瑾院。 “所以, 你也一早就知道一切,却和他一起瞒我?” “抱歉。” 九月的京师,廊下金桂碎雪般落了满地。 谢渊忍不住伸出手去,“别哭,宁安。” 眼泪却似断线的珠子, 大颗大颗坠落风中,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谢大公子……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明明曾亲眼看到过的,在飞鸿楼,他很痛苦, 需要割伤手腕放血来缓解痛苦,嘴里还念着阿兄救我,他流了好多血,可别哲却骗我说放血就会好了但别哲根本解不了焚心,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贺兰雪姗更是个疯女人,她要我嫁给你,认为只有我嫁给你谢怀烬才会死心,否则她就要跟他同归于尽,她若死了那什么北魏国师一定会恨不能谢怀烬死无葬生之地,还怎么可能会给他” “好。” 想要伸手抚她脸颊,伸到一半却微微僵住。 谢渊最终还是改为轻握她颤抖的肩。 “我们成亲,宁安。” 焚心作为“异毒”,谢渊曾翻遍医书也没寻到任何记载、案例,正如阿玖自己说的,真那么容易解了,种下它的人岂非枉费心机? “待日后阿玖拿到解药,你若是想要和离也可。但是宁安,阿玖性烈,他若舍不下你,你我二人便是做戏也没有机会。” 话音刚落,忽然一阵急促的扑哧声响。 谢渊抬眸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院墙后飞鸟群起,似被什么惊扰,纷纷拍打着翅膀朝蓝天飞去。 果然没过片刻,清松和书墨以近乎飞奔的速度冲进院子,“不好了世子爷!” “二公子带兵围了整个府邸,现下正朝怀瑾院来!” 与之伴随的,甲胄森寒,金戈摩擦的脆响混着靴声踏碎秋光,连风里都似裹挟着压迫之意。 “想好了吗,宁安。” “你要如何让阿玖死心,还有做戏之时……不能哭。” 话音刚落,两扇高大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随即甲页碰撞,由霍旭领携的麒麟卫披甲执锐冲入院中,迅速在四下形成列阵般的合围之势,惊得院墙上的猫都仓促一跃没了踪影。 短短几息间,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充斥四下。 原本敞阔的庭院也 随之逼仄起来。 姜娆飞快抹去眼睫泪水,回头时恰好看到谢玖身披玄色秋氅,脚踏乌金玄靴,被黑压压的麒麟卫拱卫着踏入院门。 他身量极高,大片袖襕在风中翻卷。 站定后隔着天井,他与谢渊对视,话却是对她说的。 “过来,阿娆。” 简短四个字,他声线莫名沙哑得厉害。 被他注视谢渊时眼中的杀意骇到,姜娆一颗心猝然狂跳起来,“你、你来做什么?” 静默。 谢玖不答,只在片刻后抬了下手。 伴随他的手势,以及麒麟扳指在日光下折出的粼粼冷光,列阵四下的玄甲卫忽然齐刷刷弯弓、搭弦。 数十只闪烁着寒芒的箭矢齐刷刷对准她身后谢渊。 双双拔刀的清松书墨也瞬息间被麒麟卫从身后控住。 “贺兰雪姗是个疯女人,她说的话并不可信,你身后那位也是一样。有什么话由夫君亲自来说,有什么问题由夫君亲自来解决,阿娆,别折磨我,现在过来,我们回家。” 男人声线平直,甚至称得上柔和,唯有苍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我数到三,阿娆过来,或者谢渊倒下,你只有一个选择。” 嘴上边说着话,谢玖边朝她这边迈步。 “一,二……” 眼看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在“三”于他齿间尚未吐出时,姜娆于电光火石间拔下头上珠钗。 下一秒。 谢玖脚下猛然一顿,血色刹那于左眼铺开。 似被什么扼住咽喉般,心脏骤缩,动弹不得。 因为他的小孔雀将钗尖对准了自己雪白颈脖,“我和邃安快成亲了,你敢伤害他,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不止是今日,而是从今往后,无论我在不在场,你都不许动他分毫!换我数到三,让玄甲卫放下弓箭退出院子!” 几句话间,情况陡转。 这次换谢玖面色惨白如纸,高大的身形僵在风中。 心爱的姑娘为了另一个男人拿自己性命相挟,换作任何男人都会疯掉。果然玄甲卫只见摄政王刹那抬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止步于原地动弹不得,“放下珠钗,阿娆。” 如被掐了七寸的蛇,男人再开口时,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声线却仍是柔的,“成亲……难道不是该和相爱之人。” “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不爱谢渊,你的心在夫君这里。”所以别演了好吗,再演下去,谢玖真的觉得自己会疯。 “我何时——” “姜宁安自持手册,记得吗。” 姜娆话还没完,谢玖便哑声打断了她,“三个月前你将它落于马车,夫君全都看了,一字不落,铭记于心。” 因为有它。 谢玖曾觉得命数无常,予他半生凄苦,但其实待他不差。 “你说第一:谢怀烬没亲口说爱你之前,你绝对不可以承认你爱他,更不可以幻想和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他的小姑娘爱上他了。 甚至幻想跟他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彼时已是离开京师的好几天后,谢玖无意间在车壁的壁龛里发现了它,字迹与“愿君千万岁,无岁不”出自同一个人,同一只手。 因为有它,谢玖曾觉得自己此生圆满。 “它已经代替阿娆向夫君表过白了,不是吗。” 几句下来,明明手里还握着珠钗,姜娆却忽然无措地呆愣住了。 姜宁安自持手册,忘在了三个月前的马车上面…… 难怪。 难怪岚山明净台时,他会那般笃定地说出“我们相爱”。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透穿了她的情思。 显然谢玖比姜娆想象中还要凡事敏锐,细致如微,洞若观火。有那么一瞬冲动,姜娆很想冲过去抱他。 想问好多问题。 问蝴蝶飞鸟小鹿游鱼,问他在北魏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又太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五味陈杂被全部压下。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那是我故意写下来攻心你的,故意留在马车上让你看到……毕竟摄政王,在那之前你才耍过我一次,就不能换我掰回一局吗。” “你说一切皆不过你无趣人生的解乏之作,让我知晓一个心怀仇恨之人的言行总是扭曲,不值得以常人的思维揣度。你说你赢得漂亮,因为谢渊或许正在哪个角落里难堪,毕竟他的未婚妻在你身边……摄政王,你自己便是个浪子,戏耍别人的时候,会想不到别人也可能反过来戏耍你吗。” “姜宁安自持守则,就是让你信以为真、再回头耍你的手段罢了,浪子会不懂这种路数吗。” “但实话告诉你吧,我不想玩了。” “在你离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过夫妻之实……我爱了他三年之久,一千多个日日夜夜,而我才认识你多久?摄政王又可知一个女子情窦初开是件多么刻骨铭心之事?我的确曾经鬼迷心窍,因为得不到邃安的回应而在你身上找寻慰藉,将你当做他的影子……可是对不起,现在我想要的一切,邃安都能给我,而我的心也从未真正在你身上。” “游戏结束好吗,我永远都不会嫁给你的。” 话落。 不待他消化半分。 他的小姑娘忽然转身,当着他的面,垫脚吻了谢渊。 细碎的倒抽凉气声响,玄甲卫纷纷别开脸颊,就连旁观的霍旭也觉得那样一幕太过残忍,诛心。 而她身后不远处,谢玖站在风中。 如被一把利刃穿心而过。 携着两道猝然想贴的身影,将他整个心神撕裂成齑粉碎片。 什么样的人会以性命要挟你,当然是清楚你有多爱她,却肆无忌惮将你践踏。 … 少时爱看话本,姜娆曾看到过不少主角被“做局”的情节。 明知是局却执意要往下跳,姜娆每每都嗤之以鼻,觉得写书之人夸张,也觉得书中角色太蠢。 可那不过是因她身在局外旁观,可以理解、却并不能代替角色承担他们的情感,困顿,一切。 而今自己身在“局”中,姜娆也知道自己正在犯蠢。 因不敢去赌贺兰雪姗疯魔的背后,关乎他的生死,性命。 她那可怜的夫君,命运在他身上刻下伤痕,刻下尘劫,她却还要残忍地补上一刀。 旦求满天神佛庇佑,能解他诸般枷锁。 至于情爱。 在生命面前,它需要让路。 所以,“我想回家了邃安,你送我好吗。” 看似落在唇畔,实则只落在唇角的柔软离开,谢渊同样压着心下翻涌的一切。 之后牵起她的手,与那道“梧桐虽立,其心已空”的身影擦肩而过。 “姜宁安。” 沙哑、枯朽、如裂帛的声音。 似一株顽强挺立的大树,内里根茎全被折断。 姜娆脚下顿住,眼前开始出现光斑,模糊一片。 谢玖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听着有些失真,他说,“我会用余生恨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 “余生很长,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让我看不起你。” 有风乍起,卷得院中落叶翻飞,姜娆重新迈开步子。 “别回头,别掉泪。宁安。” 踏出门槛,谢渊喉咙似堵了团难咽的棉絮,一句“你演得很好”还哽在喉咙,少女忽地一个踉跄,身子似断线的风筝般直往下坠。 谢渊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一句“医师”还未出口,身后忽也“砰”地一声,似有什么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摄政王!!!”. 日月轮转,黎明黄昏。 转眼便是九月二十八了,这天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镇国公府的谢世子迎娶长公主姜娆,排场之大,近乎全城同贺,整个京师飘彩。 年少的天子亲自驾临镇国公府。 接亲队伍更是浩浩荡荡,打头的金辔白马之上,谢世子身着绯色华袍,百姓们无不驻足围观,华盖香车将十里长街围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长公主与那位摄政王之间的是是非非,这种日子当然无人提及。 再便是国公府内,礼炮轰鸣,锣鼓喧天。 瑰丽的红毯大道两侧宾客如云,蔚为壮观。 可惜天公不作美,越近黄昏吉时时,天幕越发阴沉沉的。 即便如此,头罩绯纱的新娘出现在视野尽头,还是美得令人惊叹不止。尤其那一身迤逦霞帔,被新娘的身段撑得娇美玲珑,每走一步都似有细碎流光漾开。 无人窥见红纱之下,新娘双目空空。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 沈禾苒坐在角落,说不出的意难平,说不出的焦躁不安。 其实不止沈禾苒,几乎所有宾客、但凡不久前曾在鎏宵台见证过“凤求凰”和“千灯告白”的,嘴上半句不 提摄政王,心下却都默契地替谢家人感到不安。 毕竟“凤求凰”的第二天,摄政王便不知为何,据说带兵将整个国公府围了个死,当时动静很大,但没人知道那天究竟发生过什么。 此时大家会以宾客的身份来到谢家观礼,显然长公主拒绝了摄政王?真遗憾啊,要满京城的贵女来选,十有八九都会选择摄政王。 “你们说,待会儿会不会出现什么抢亲的戏码?” 虽然但是,压着嗓子,贵女们尽量小声议论,“我看摄政王那日架势,还以为即便长公主无意于他,他也会强取豪夺呢。” “咳……听说,只是听说哈,摄政王在北魏已有妻室,那女子还找来了咱们大启,就那晚鎏宵台跟长公主宣战来着,长公主或许是不屑蹚那浑水……至于摄政王,正妻都找上门了,他应该也没脸再求娶长公主,所以……放手了吧?” “那他今日会赴宴吗?” “应该不会了,这个点都还没到,便是抢亲也来不及了,快看快看,要拜堂了。” “不过你们有没有觉得,谢世子瞧着……好像哪里怪怪的?总觉得他面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和从前一样风度翩翩,但又总觉得有点、有点……让人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尤其短短几日不见,谢世子好似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儿?眼下隐有沉郁的乌青之色,总不至于是大婚将至,激动得连续几夜都没睡好? “该不会谢世子其实被摄政王顶替了吧?” 毕竟双生子一模一样,据说连谢家人都分不太清。 曾经谢家生辰风波,“双生齐现”之前先出现的那位明明是摄政王,但大家不也都以为那是谢世子吗,结果后来的那位才是谢世子。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不可能的。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摄政王手背上有狰狞疤痕,好像是虎口位置,可我方才特意观察过了,新郎无论左手还是右手都光洁如玉,既没有疤痕也没有麒麟扳指,必然是谢世子本人没错。” “那没戏了……咳,我的意思是那没事了,大家可以放心了观礼了!咳,观礼观礼。” 恰逢新娘由玲珑珠玉搀扶着,也恰好走到了新郎身边。立在堂中的礼官开始高声唱喏:“吉时到——” 夫妻二人朝南而立,新郎居东,新娘居西。 寓意以天地为尊,东为阳、西为阴。 随即礼官手持烫金婚书,开始朗声宣读年号日期,和那套“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之类的吉词。 接着唱喏:“奉天承运,乾坤定数,新人一拜天地——” 话落。 新郎撩袍,率先拜下,新娘则稍后一点。 二人双双跪于蒲团,对着天地方向行叩首大礼,所谓一拜天作之合,二拜地设一双,三拜福寿绵长。 然而。 究竟是哪里不对? “你们仔细听了吗,方才礼官似乎没念新郎和新娘的名字?如此重要的环节,总不至于是疏忽了吧?” 底下宾客们隐隐骚动时,端座高堂的谢铭仁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尤其礼官宣读完毕后,按理该将婚书交予双方父母过目,而后由专人收存。 偏偏礼官仿佛赶时间似的,片刻不歇便又开始唱喏:“尊亲在上,椿萱并茂,新人二拜高堂——” 人人皆知新人拜礼时被打断不吉,再者新娘身份特殊,谢铭仁常年戍卫边关,以为是长公主的婚礼必然与寻常不同,便将那一瞬困惑暂且压下。 于是众人便见夫妻二人转向高堂。 寻常的“高堂”会有夫妻双方的父母,一共四人。 可这场婚礼,高堂上左边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的,右边一把坐着谢铭仁,一把摆着谢铭仁已故二十年的亡妻牌位。 双膝再次落于蒲团之上,一拜生养之恩,二拜培育之德,三拜福寿安康。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这一拜。 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姜娆被喜娘稍稍搀着,站起身来,与对面的新郎相对而立。 “姻缘天定,琴瑟和鸣,新人对拜——” 察觉到新娘不知为何,站在原地没动,礼官视线对上新郎时莫名打了寒颤,赶忙又唱了一遍吉词。 “怎么了?” “长公主为何……为何站着不动?” 隐隐的骚动如潮水般从厅内漾至厅外,姜娆也在红纱下叩问自己,你为何站着不动。 因为你没有嗅到熟悉的松木冷香,而是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清冽的木质甘醇,像雪夜寒松栖着的月光,冷而不冽,沉而不滞。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却在矛盾地期待无妄也不该存在的奇迹发生。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拜下去,贺兰雪姗就不会再觉得她的存在是种“阻碍”,那样疯魔的女人,所求的背后不过一个“情”字。 即便自己嫁给谢渊,谢怀烬也不见得会碰她分毫。 可至少贺兰雪姗不再寻死,他们就能利用她要挟北魏国师,直到拿到解药为止。 当然要控制一个人,让她无法寻死,甚至生不如死的法子实在太多,可别哲那晚还给姜娆写过一句【赫光少时便暗慕贺兰雪姗,主子一直看在眼里,所以主子可能会直接干脆利落地杀了贺兰雪姗,却不会以太过不堪的手段折辱于她。】 也正因一个人做人做事,总有他自己的原则底线。 赫光才会背叛贺兰国师,转而心甘情愿效忠和追随他这么多年。 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些陈旧的手稿,画像…… 显然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夫君就已经见过她了。 姜娆却不知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三岁?四岁?或五岁?除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其他一点印象也无。可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穿那样排列组合的碎花图案,也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会戴着父亲曾为她打造的、刻有“长命百岁”的金碧色镯子。 所以真的,真的,好可惜。 世上最痛苦的并非困厄,而是困厄悬而未决,且无法立刻解决。它充满未知变数,不到尘埃落定时,谁也不知最终的结局如何,要她怎么敢赌。 即便他跟贺兰雪姗定期……行房事,但至少他活在这世上,至少他活在这世上。 耳边礼官开始第三次唱喏“姻缘天定,琴瑟和鸣, 新人对拜”,姜娆的膝盖落在蒲团之上。 一同坠落的,还有大滴泪水,砸在手背。 一拜夫妻同心,二拜患难与共,三拜白首不离。 那情景投在花纹古拙的墙面之上,落在众人眼里,如同行在梦中的瑰丽皮影。 “大礼已成,宾客开宴,喜娘送新娘入新房候礼——” 所谓候礼,指的是最后一礼。 合卺礼。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恭喜谢世子初为人夫,也恭喜国公爷啊,觅得如此贤良淑媳,从此门第生辉,子孙繁茂,福气是八辈子都享不完哇……” 满世界的恭贺声中,姜娆被搀着离开厅堂。 起风了。 头顶又一道沉沉闷雷滚过。 “好兆头啊!这是天公送贺,响雷动天,谢世子和长公主必然琴瑟和鸣,福泽深厚!” “可不是嘛!雷鸣贺喜,此乃天作之合之祥瑞!” … 怀瑾院。 新房内红烛高照。 瑰丽的朱色纱幔层层叠叠,将斑斓的夜色隔绝在外。 姜娆被搀着踏进门槛时,有婢女恭敬迎道:“世子妃。” 鎏金蟠龙烛台上,龙凤喜烛跃动的烛光将满室红绸烫出暖意,拔步床的纱帐半垂,连空气里都似浮着某种甜香。 “玲珑,珠玉,你带着她们,都出去吧。” 玲珑和珠玉对视一眼,欲言又止,一旁的国公府婢女则恭声提醒,“可是世子妃……您和世子爷还没行合卺礼呢。” 按流程,她们得负责端送酒盏、整理夫妻二人衣摆,待礼成之后才留新人独处,且不能离得太远,需在外间候着,以便夜里世子爷和世子妃……叫水。 “无需伺候,先出去吧。” 若世子妃乃寻常贵女,嫁入国公府来,婢女们必然按国公府的规矩办事,说不定趁此机会“立威”。偏偏世子妃天潢贵胄,玉叶金柯,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敬,于是婢女们很快便听话退出去了。 待玲珑和珠玉也去到外间,外头忽有“轰隆隆”的破空声响,继而是此起彼伏的爆裂之声。 绚烂的烟火绽破夜空,混着宾客隐隐的喧杂喝彩,漫天流光碎影般明灭于窗棂之上,震得满室红烛都在微微轻颤。 世上所有的新嫁娘,在大婚之夜,初为人妇,等待新郎来挑盖头期间,或许都是忐忑、羞赧、或雀跃的过程。 姜娆却自己将红纱盖头取下,摘掉重冠,而后浑浑噩噩地起身、迈步、去到桌边,就着案上的合卺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冰凉的酒液入口,清冽中带着几分灼人的醇烈,顺着喉管淌下,漫过五脏六腑,心就好像不那么痛了。 谢怀烬。 谢怀烬。 谢怀烬。 可是姜宁安,你没有谢怀烬了。 不如想想接下来,你要如何面对谢渊。 他愿意承接你的“心不在他身上”,可你又如何将人利用得心安理得,欠什么都好偿还,唯独一个“情”字—— 不如醉一场吧。 醉了,就可以暂时逃避一切,暂时忘掉一切。 于是第一杯。 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才刚举起,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忽然双双惊诧:“姑爷您、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按常理,喜宴上宾客满座,谢世子此时该是正在逐席谢酒,怎么也得半个时辰才能抽身,却怎地这般早就…… “急着洞房。让开。” 将喜袍的腰封扯下,随手扔掉,男人声线微哑,极轻,不似先前在人前拜堂时那般“风度翩翩”,反而满身躁郁,眉宇邪肆,仿佛一尊失了情感和温度的邪神。 玲珑和珠玉甚至都没怎么反应过来,那高大的身影便已不耐烦越过她们。 不是……谢世子、谢世子手扯腰封的动作,又狠、又浪、又轻浮……怎么瞧都不像她们印象中的谢世子啊! 而这短短几息。 里头的姜娆本意求醉,偏偏又还没来得及醉。 听到动静时手底一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赶忙将酒盏搁在案上,抓起一旁的红纱盖头便往头上遮去,连酒液溅在喜服上也顾不得了。 至少。 至少走个合卺礼的流程,也不能让谢渊太难堪了。 但姜娆哪里料到,自己正朝喜床走去,准备坐在床沿,可“谢渊”竟然直接从背后将她按倒在床,又翻过来,欺身而上。 外头闷雷滚滚,撕破天幕,漫天雨水汹涌而下,她很快陷入晃动的床笫和绯纱帐中。 腰被抄起,嫁衣撕裂,她吓得几乎发抖。 而他一声不吭,只疯了似的,不留余地地将她贯穿。 似携着千般恨意,万般重量。 伴滚烫液体坠下,一滴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作者有话说:好了,二人锁死了,不会再分开。 本章大家看到的新郎一直是9,谢大没出现过。 再就是贺兰那个线,女儿的选择是必然的,但篇幅有限,梳理得太细会很冗长,有的宝可能会觉得太虐,所以拉了点进度,大家知道那么个意思就可以了(滑跪.求生欲) 贺兰不算纯坏女配,否则不会给女儿看画像试探她是不是9的明月并让她知情,对9爱而不得转恨又恨在棉花上,我梳理她时感觉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好像再执着也没意思,回头又不甘心,就非得搞点事那种。ps:正文进度95%,大概。宝儿们有想看得番外可以留在评论区,番外到时候全设福利番外。 第74章 看清楚你夫君是谁 感受到吗 礼记有云,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也。 是以逢戌时吉刻, 残阳坠于西山, 暮色染透檐角,阳往阴来乾坤交泰, 正合天人相应之礼。 拜堂结束后时间尚早, 天幕闷雷滚滚,很快便有暴雨落下。好在国公府早有准备, 遣人在鸿悦堂的露天堂中支起了数张油绸雨帐, 帐幔垂落如瀑,将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堂内红烛依旧明暖,丝竹之声片刻未歇。 唯独一点, “新郎呢?” 按礼正该是新郎持爵巡席,敬谢亲宾。可满堂红烛摇曳,无人见其踪影,只见礼官将那烫金婚书交给国公爷时,国公爷神色颇有些变幻莫测。 无他。 本该书写着长子名字的婚书上面: 嘉礼初成, 良缘遂缔。 赤绳早系, 白首永偕。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书向鸿笺敦百年之静好。 葳蕤繁祉,鸾凤和鸣;心有缱绻, 望若初见。 谢玖,姜娆。 此证。承宣八年,九月二十八。 先前拜堂时候, 礼官为何不念新郎名字?自是若念了被新娘听见,怕是堂就拜不了了。 不消任何人解释,谢铭仁也能猜到礼官是听谁之命,奉谁之令。 与此同时,国公府外的青石大道。 遮天蔽日的雨幕垂落,以致于甲胄凝着雨珠,寒光凛冽,麒麟卫浩浩荡荡地绵延数里,拱卫着四匹金辔白马。 越发逼近谢家大门时,越发如黑云压城,溅起细密水花,金辔上的铜铃被雨水打湿,叮铃声在夜色中微显沉哑。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家的门房显然猝不及防,只见那白马绽破雨幕夜色,其后竟还缀有一辆华丽车架,车身以朱红鎏金为骨,遍覆织金蹙凤红绸,四角悬垂明艳的绯色绡纱,流苏沾雨淌过车身上贴的洒金“囍”字,晕开点点莹润之光。 隐约能瞧见车厢内铺鸳鸯戏水软垫。 与其说是马车,倒不如说是一辆“花轿”抵达并静立于雨帘之中,乍看有种说不出的诡谲缱绻。 为首的别哲跟霍旭都不说话,只于夜幕下撑伞静候。 门房们却个个心惊胆颤,心说这阵仗……该不是二公子要抢亲?毕竟二公子头先几日还曾带兵围过国公府邸。 “快快、快去禀报二位老爷跟国公爷……” 不过就算二公子要抢亲,是不是也来得太晚了些? 毕竟世子爷已经跟世子妃拜过堂了。 且二公子人呢?怎么只有他手下亲信? … 怀瑾院。 新房内纱幔轻曳,红烛袅袅。 听到外间的玲珑和珠玉双双唤“姑爷”之时,姜娆喉间尚余酒液的灼涩。 将满腹心绪强行压下,她仓促给自己覆上红纱盖头。 怎么也没料到身后沉沉的脚步声响,随即“啊”地一声惊呼—— 猝然被一道坚硬的胸膛从背后贴着身子按压、扑倒,整个人脸朝下趴在床上,陷入被里。 描金拔步床随之一震。 四下悬垂的纱幔也被带得剧烈晃动。 本就心神恍惚,姜娆显然猝不及防又始料未及,被撞得头晕眼花、心脏狂跳的同时,口中惊呼声才刚泄出,男人滚烫的躯体已伏于她身后,贴着她身子咬住她雪白颈脖。 携着戾气的齿尖咬在她颈脖最脆弱的肌肤。 外加唇舌贴覆的战栗袭来,姜娆瞬间便疼得眼中蓄泪。人还没反应过来,系于腰间的喜绦也被探入身下的大手一把扯开。 柔软的绦带不堪力道,包裹身子的嫁衣随之松散。 随即那大手在她腰间一抄,她整个人被翻了过来。 “邃安你唔——” 眼前一黑,柔软的唇被堵住,姜娆惊惶间甚至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男人膝盖已抵入她两腿之间,吻她的同时不忘褪下他自己身上喜袍,直到只剩下一身雪色中衣。 贴合,笼罩,覆压。 沉沉的呼吸纠缠掠夺,似疾风骤雨将 人淹没。 由于短时间内惊惧过度,姜娆心脏狂跳,在呜咽声中拼命挣扎。 然而被困在他身下方寸间动弹不得,旖旎的纱帐隔绝了满室烛光,令眼前一切模糊不清,只有无法喘息的湿吻掠夺她全部呼吸,连她喉间发出的声音也被尽数吞没。 雨声,雷声,潮湿的吻声。 伴起伏却无法推动的胸膛,和他喉间溢出的闷哼。 有那么一瞬转念,姜娆几乎笃定来人并非是谢渊。 而是另一个人。 可方才玲珑珠玉的确唤的是“姑爷”不错,鼻腔里嗅到的也的确是谢渊身上才有的沉水香。 在惊惧慌乱到近乎发抖的过程中,她下意识要去碰他的手找寻“证据”。 可惜绝对悬殊的力量之下,她所有挣扎都似蜉蝣撼树。 回应她的是珠钗落地,嫁衣滑落,……被铜墙铁壁似的次次压下,柔软墨发散乱于温香软枕,连白皙玉足都陷在锦被里无法逃脱。 反而碰触越多,越发热意翻涌。 耳边是轰隆隆的闷雷滚过。 感官似乎已认出了他,可理智又告诉她你喝酒了。 会不会是那三杯合卺酒作祟,自己才会在嗅到谢渊身上的沉水香时,还似嗅到了熟悉的松木冷香。 谢怀烬齿间的味道,气息。 连颈间震动的脉搏力道都那么相似。 可万一不是呢? 总不能从前不熟的时候错将他误认为谢渊。 大婚夜又错将谢渊误认为是他。 于是不停反抗的纠缠间,尤其雪白大腿被掌心握住,光滑的肌肤在他指间战栗,直到双腿被抵开,意识到即将要发生什么,恐惧感随之攀上顶峰。姜娆再也忍不住狠下心咬破他唇舌并大力别开脸道不要,“……不要,邃安,我还没准备好!我们不是……唔——” 被吻得呼吸紊乱,仅有的理智驱使她再次抬手去推他胸膛,抛开一切不谈,至少让她知道他是谁…… 让她确定自己没有喝醉,感受到的一切并非错觉。 然而双手才刚伸出,便被他单手反擒收束,扣压着举过头顶。 下一秒,姜娆身子忽然猛地一颤,霎时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疼。 好疼。 撕裂般的疼。 像被一把尖锐利刃,挑开了身上最脆弱的皮肉。 也是伴随这件事的发生,姜娆忽然就失去了所有挣扎力气。 只能感受到沉沉呼吸间,有滚烫液体坠下。 一滴,两滴,砸落她雪白颈间。 似无声的爱恨,融成人类最原始之初,会从眼睛里落下的雨,“看清楚你夫君是谁,姜宁安……” 他喉间发出的声音涩哑得厉害,满身戾气也并未消解半分。 姜娆以为接下来还要承受更大的风暴。 一如此刻他掐着她下颌,迫使她在烛影绰绰的咫尺间直面于他。问她疼吗,痛吗,恨吗,这就受不住吗。 “当着本王的面吻他……这是代价。” 雪色中衣半褪未褪,可衣冠挡不住孽欲,深挺眉宇被烛光缭绕得晦暗明灭,姜娆他左眼看到艳烈的血色铺开。 也许伴随这份直面,不止身体在疼,心也开始疼了。 因明显可感他不止是生气,还很难过,难过得看她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碾碎成泥。 可他嘴上狠戾,另一处却迟迟没有动作。 只是停在那里,停在一个无论前进或后退、都已经无法挽回的、染上彼此气息的距离。 过程有些令人眩晕的漫长。 他静默注视她的眼睛,感受她的适应,从最初的艰涩紧绷,到渐渐随呼吸放松下来,直到她变得柔软,潮湿,甚至有些懵懂地收缩地一下。 那是无比细微的“表达”。 就那么看着对方,听着外头雨声,听着彼此的呼吸,在方寸之间的黑暗中静默相望,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如同姜娆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轮廓,起伏的脉搏。 千言万语,千头万绪。 皆在那份细微感受与彼此静默的对望之中。 渐渐融成了另一种意味。 同样也是感受到她的变化,谢玖眸色翻涌着,极致的忍耐伴汗水一滴滴从额间坠下,“抱住你夫君。” 冷硬的命令之下,他观察她的表情。 便见他的小姑娘鼻尖通红,泪珠滑落,却听话又委委屈屈地朝他伸手,要贴上来抱住他脖子。 可那样特殊的时刻,彼此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动作,紧密相连处的知觉都会被无限放大。于是他还没动,他的小姑娘倒被她自己的动作带得率先“嗯”了一声,同时柔软处也似会“呼吸”一般。 许是没料到自己口中会发出那样奇怪的声音。 她面颊陡然一红,自己倒先愣住了,映着他面容的潋滟眸中水雾泛潮,似春日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蝶翼。 谢玖趁此机会沉了下去。 要后来的姜娆来说,彼此何其相似。 曾经岚山明净台时,他说他可以解释一切所有,但其实并不包括焚心与贺兰雪姗。 未曾透穿她情思之时,焚心代表屈辱,是他自己都不愿回首的过往;而“姜宁安自持手册”透穿她情思之后,谢玖害怕的则是她会担心、忧惧、甚至病急乱投医。 好比以迷药让他沉眠,威胁别哲带她去见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怎可能不趁此机会反挟于她。 姜娆当然不傻。 可正所谓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得知他被异毒侵扰多年,甚至命不久矣,知情者毫无办法,那份忧惧倾轧下来,怎么会不犯傻呢。 便是谢玖最怕的事了。 沉至深渊,沉至欲海,沉至只有他才可抵达的唯一领地。 正如“谢怀烬还在北魏就是个浪子”会伤到姜娆。 “你不在京的三个多月,我跟邃安已有夫妻之实”同样会让他趋近疯魔。 疯魔污脏她。 占有她。 疼爱她。 也恨她。 恨到感官如烈火浇烧,他随之蹙紧了眉,左眼泛出血色也越发艳烈。 落在姜娆眼中,是异常难捱的“痛苦”之色。 “跟谢渊有过夫妻之实,是这种实吗。” “吻他的时候,想过自己会求饶吗。” “姜宁安。” “哭没用的,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 渐渐的。 雨更大了,将整个京师都笼罩于水雾之中。 曾经一度,姜娆不知自己究竟算不算经过“人事”。 若说没有,天授节那晚她感受过神迷巫山,魂飞天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气息。 但若说有,彼此又并没有真正的夫妻之实。 他在她身上留下无数痕迹。 柔软的。 缠绵的。 克制的。 直至这一刻,大婚夜乌云翻墨,彼此在疼痛里紧密相连。 未确认他之前,身子比理智更先认出了他。 确认他之后,身子又比理智更先一步卸下防备。 可到底是第一次真正从少女蜕变为女人,被撑到受不住时,伴口中呼吸被他滑动的喉结吞咽,追夺,泪水渐渐打湿睫羽,她鼻尖和眼尾皆泛出潋滟之色。 再后来。 所有思维都凝不成一个实质点来。 焚心,贺兰雪姗,一切未解决的问题,全都被冲击得零落散碎。 他说哭没用的。 以为谢怀烬还会心疼你吗。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情窦初开,刻骨铭心……将我当做他的影子找寻慰藉,心从未在我身上。” 即便清楚那是谎言,却偏偏有一半是真的。 而仅那真实的一半,也足够谢玖嫉妒到发狂。 尤其当着他的面,她吻上谢渊,如灼目之焰刺入眼底,击穿心脏。以致于此刻喉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谢玖仍是觉得不够,不够,永远不够。 “此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姜宁安,你到死都是谢怀烬的妻。” “再敢拿性命威胁你夫君,或伤害自己半分……” “我能扶持姜钰登基,就能随时将他从龙椅上拽下。” 显然。 在威胁 她。 压着她掌心的十指侵入,纠缠,摩挲,扣合。 男人声声涩哑。 模糊的视线晃动间,芙蓉月纱层层曳动。 紧密无隙的贴合仿似他的灵魂在另一处吻她,吻到全世界水雾泛潮。 吻到呼吸和心跳在彼此相拥里渐渐失去所有痛觉。 转而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温吞的细浪渗透心房,渗透血肉。 说来九月末的京师,夜里已经很凉了。 被纱帐中隔绝的世界却温暖如春。 心跳在胸腔下震着,腕间的金碧色镯子越来越烫,皮肤被柔软被褥挤压,深陷,包裹。 窗外雨声绵密,拍打在朱墙碧瓦之上,雨水顺着檐角的沟渠淌落,直至汇成连绵不断的细小涓流。 姜娆如同化身为一叶小舟,在无边的海浪中飘摇沉浮,视线透过不断晃动的纱幔,隐约能看到窗外雨幕在灯影下坠如金丝。 神思渐渐涣散时,她感受着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莫名很想去回忆点什么。 譬如小时候,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一只血红色眼睛。 怎样的年岁,季节,风晴吗,日暖吗。 若幼年相识。 她大概率应唤他“谢二哥哥”。 可是,感官被掠夺的后果,是所有画面都想象不出来。 只能感受到整个世界跌宕回涌,她听见自己在哭,求他停下来。 停下来好吗。 可惜。 向他伸出的求救的手,转而被他锢于掌中。 被带着触碰心跳,触碰脉搏。 触碰岁月深处,那个年仅六岁,在她面前狼狈跑开。 却没有立刻远去,而是躲在一颗树的后头,偷看她很久很久,努力记住她面容,却随时光渐远,最终只记得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名粉色花朵的小男孩。 对她来说,一定似风中落叶、路边杂草一般。 没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她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 至少从今往后,她会记得她的夫君,气息,力道,温度,一切。 … 期间。 一道地罩和碧纱厨之隔。 玲珑和珠玉显然焦灼如惹祸上的蚂蚁,却完全束手无策。 从先前新郎“急着洞房”开始,二人就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可又该怎么办呢。 二人压着嗓子商议对策,可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里头便有了某种动静。 被雷声和雨声湮灭,那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起初还只是隐隐约约,可越到后来,风将廊下的大红灯笼吹得飘来摆去,候在外头廊下的国公府婢女们也开始面红耳赤。 尤其那隐隐泄出的,她们世子妃的呜咽、啜泣…… 以及世子爷发出的…… 怎么说,大婚之夜嘛,虽然世子爷似乎没管前院的宾客就提前过来,急是急了点,也不大像世子爷一贯作风。 但所谓良宵一刻值千金,那种事天经地义。 “想来最多再有十个月,咱们国公府又将添喜呢。” “世子爷和世子妃皆姿容出众,惊为天人,我都不敢想象届时世子爷的孩子降生,得漂亮成什么样。到时候府上可热闹了……” 为首的大丫鬟则绷着红似滴血的脸,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不许议论主子,都还愣着做什么,可以去备水了。” 点点头,另外几位婢女乖巧应是。 恰也是此时,国公爷来了。 不止国公爷,还有二老爷,二夫人,三老爷,三夫人,个顶个的神色凝重。 尤其国公爷,被几位老管家簇拥着,似乎有话要问。 但稍稍走近时,眼见她们这些年轻丫头个个脸红,国公爷脚下猛然一顿,之后隔得远远的,只背着手在廊下不停踱步。 风吹院中冠木簌簌,雨水拍打廊柱楹窗,过程有些令人难捱的漫长。 直到婢女们水备好了,头顶不再有时不时的闷雷滚过,雨也变小了许多,丫头们渐渐从面红耳赤变得“麻木”。 半敞的雕花门扇之后,由地罩隔开的碧纱厨内这才有轻微脚步声响,伴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撩开珠帘,“可带有备用衣物?” 商量了一整晚对策,最终意识到若拆穿里头那位“世子爷”的身份,让谢家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因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就是不知后续又会闹出何等风波的玲珑和珠玉被问得一愣,回过神道:“有、有的。” “去为摄政王妃更衣。” “是。姑爷。” 待谢玖出了外间,玲珑珠玉听话进去。 不是等等?摄、摄政王妃?! 所以真就是摄政王、而且直接不装了吗! 再便是外头的国公府婢女,眼看男人身量颀长挺拔,颈上潮红未散,英俊到令人心折的脸庞也还残有某种绮色,却衣冠楚楚地踏出门槛,语气平直问她们:“谢铭仁可曾来过?” 看过婚书,必然会来,来了更好,正好要回婚书。 可“谢铭仁”这三个字,哪里是世子爷会大逆不道唤出口的? 那么先前在房中弄哭世子妃的…… 意识到什么,婢女们险些要齐刷刷昏厥过去。 而玲珑和珠玉双双冲进新房之后,也是脑子里轰然一声。 入目纱幔层层叠叠,被风轻曳。 嫁衣狼狈地散落在地,有撕碎痕迹。 而那影影绰绰的纱幔之后,二人只见自家公主殿下……一丝.不.挂,玉体横陈于锦榻之上,雪腻肌肤大半裸露在外,身上仅罩了件新郎的绯色华袍,勉强将莹白饱满的大腿遮住。 乍看并不真切,但被满室红烛一照,晃眼触目惊心,似一副娇艳欲滴又怪诞的画,连无力垂着床沿的手腕内侧都是靡艳吻痕。 虽然但是,从小到大。 玲珑和珠玉就没见自家姑娘被人欺负得这么惨过。 可、可公主知道那人是谁吗? 双双冲过去扑在床边,两丫头险些哇地一声哭出来。 “殿下你、你……” 她们可怜的姑娘啊。 就这样被摄政王那个禽兽给、给…… 给“强”娶了不说,后来更是当着谢家人和所有宾客的面,摄政王直接给她们姑娘打横抱走,一路穿行于阶柳庭花,于众目睽睽之下,上了那辆早就候在国公府外的旖旎“花轿”。 目的地是从前的襄平候府,如今的‘摄政王’府。 入目五脊殿大开大合,远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被成片的园林掩映其中。 虽不似谢家那般宾客满座,贵胄如云,可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安宁静谧的夜,灿灿红纱垂落廊檐,风过处翩跹若流霞,将满院清辉晕染得暖香袭人。 视线掠过年月,掠过时光,掠过入目铺开的良辰美景。 “姜宁安,到家了。” 北魏十一年。 谢玖曾做过许多噩梦。 梦见谢铭仁在城楼转身,梦见长刀压弯脊梁,梦见浮生斋被下人提及时称作“妖孽”、“怪物”,梦见许多张看到他左眼变色,便会下意识露出恐惧和避讳的不具体面孔。 以及阿兄众星捧月,而自己在暗处见不得光。 当然也有美梦,譬如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竟会在梦里随他年岁渐长,也一天天长大,长高。 可即便那样的美梦,也远不及这晚她面容清晰,触手可及。 彼此心结未破,误会没解,可那些痛楚翻涌的背后,有更真实且笃定的一件事—— 谢怀烬,有家了。你终于可以不再流浪。 作者有话说:下章转女儿视角 第75章 前半生潦草不堪 慈悲与心软的神…… 雪肤飞霞, 眸光失焦。 有很长一段时间,姜娆觉得自己坠入了某种飘渺空白。 身体在颤抖,思维却无法凝聚,只知自己与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又好似已经融为一体。 像一朵软绵的云, 飘去了只有他的世界。 战栗和余韵久久未消,落在冲进来的玲珑和珠玉眼里, 满室红烛旖旎, 自家姑娘躺在绣着百子图的大红锦被里,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珠, 整个人说好听点似一捧春水, 说难听点与一摊烂泥也无甚区别。 要姜娆自己形容,与天授节那晚不同, 过程其实是痛苦的。 他锋芒太盛又压抑太久, 理智告诉她她的夫君在生气, 在难过。毕竟那天她的确当着他的面吻了谢渊,也的确拿自己性命要挟,对他说了那么多诛心的话。无论初衷如何,也许要补好这块疤痕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也许他会从此不再信任她, 像她曾经也不再信任他一样。 也有那么几息转念, 姜娆以为自己会觉得一切“前功尽弃”。 与谢渊成亲与其说是让他死心,倒不如说是让自己死心,只要嫁给谢渊就不会在意他以何种方式解除焚心。 但事实背道而驰。“接亲的是我, 拜堂的是我,此后日日夜夜都只会是我……姜宁安。” “他让你情窦初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很难忘是吗。” “今夜会更难忘。” 他不再唤她“阿娆”,而是声声“姜宁安”加深力道。 姜娆便知她的夫君看似强大,其实比她想象中要脆弱敏感得多,“不是要在我身上找寻慰藉,摄政王妃……你最好能真的感到慰藉,而非刚开始而已,就这般难以忍耐是吗。” “游戏是否结束,问过谢怀烬吗。” 能凭借“姜宁安自持守则”透穿她情思,却又因她的确曾爱过谢渊,他的辨断力变得摇摆不定,更和她从前一样推翻自己。 又或那个“吻”比她想象中将他刺得更痛。 所以他变回了从前的谢怀烬,身上隐有“求全之毁”。 记忆里这年暮春澜园,满殿朝臣议论谢铭仁战功赫赫,他却似人群中一座孤岛。后来躲在刺玫花丛后看他将人的脑袋当做鞠球拍碎,她恐惧到了极致,觉得谢二公子似盘踞于荆棘暗夜的艳丽毒蛇,鳞片危险到令人心悸。 可后来稍微了解一点,姜娆又觉得谢玖这个人带给她最大的感受其实是压抑,寂寥,悲伤。 一如此刻,他身上某些情绪传递过来,让她觉得心脏闷闷的窒息、难受,只能想象自己化身为水,水因柔软而包容万物。 可承接那份锋芒的每一个瞬间,姜娆都很想去“死”。 酒意作祟,再有极致的感官冲击,仿佛在身体里打下烙印,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无法告诉他在他身边,自己从来不需要忍耐,从前唯一要忍耐就是“爱而不得”。 别哲写下的内容很多,譬如体内异毒沉积多年,每发作一次都异常难捱,主子也因此……放弃了将您带在身边。 华阳公主是他杀的。 所以后来会有那句“你若有什么事,谢怀烬会活不下去”。 更早时候顶替谢渊,约她端午游园画舫见面,却说“你永远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主子本是为复仇回归大启,他要谢家覆灭,可您执意谢渊,所以主子后来放弃了信仰,转而为兄请婚。 对应昙泗山兄弟二人打架,那个绣着丹枫鹤鸟、当初她硬要塞给“谢渊”的荷包从他衣中掉出。 至于为何要扶持阿钰登基。 姜姑娘。 不难理解对吗。 张张泛黄的手稿,姜娆想象不出时光的另一头,那个被俘北魏的小少年是在何种情状下一笔一划描摹它们,心里又可能在想些什么。 别哲提到一个“小姑娘”。 十四年前的炎炎夏日,她穿一身艾绿裙子,绣鞋上有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很缭乱。 ——最难捱时会想像她长大之后可能是何种模样,靠她抵抗春潮,捱过所有试炼,也靠她忘记痛苦,试着觉得这世间美好一点。 天授节那晚他想说若我能帮你实现愿望,能答应我件事吗,再做一次酥酪可好? 后来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眼睫之上。 “谢怀烬,你在哭吗。” 他骗她说是眼疾,幼时留下的病根而已。 诸多错乱的绳结自行解开、分散、排布。凤求凰、情诗、千百盏明灯如星坠人间,可同是那个夜晚,贺兰雪姗的出现及后来发生的一切,姜娆一路哭回了辰王府。 世上最激动人心之事,莫过于你心悦的郎君,远比你想象中还要爱你更多。 可他病了。 姜娆知道大概率会好起来的。 可在好之前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风险变数,她也会感到惶恐不安,想要做点什么,无论有没有用。 也是这些繁杂念头转过,姜娆忽然明白了谢玖为何要隐瞒关于焚心的一切。就像‘辅政殿’那晚她明明说了有毒,他还是给一碗汤全都喝了,无非是笃定那个曾经甚至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愿意跟离京的“小姑娘”,怎么会舍得给他下毒。知道他身染焚心,又如何不会感到心疼忧惧。 有过这么一遭,就像天授节那晚她的心境回不去了,别说那个疯魔想要得到他的贺兰雪姗怎会就此罢休,就她自己又如何再舍得将自己的夫君推出去与人“共享”。 在那些凌乱的、闪烁的、不具体的思维里,姜娆没料到最终冲破满心忧惧抵达她灵魂深处的,是圆满。 不可思议的圆满。 让她疼痛,羞赧,承接他所有情绪,直到他彻底发泄出来。到临界点时,几息间就夺去了她全部意识,姜娆也算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神魂颠倒”。 早在第一次看他穿麒麟制服,那修长的肩线,挺拔的腰身,她就忍不住想要张腿,可彼时的“夫君”更像是过家家般,让人期待雀跃却转头成空。 而今的夫君,却是真正意义的夫君。 “不哄不停。哄也不停。” “姜宁安。” 他要她吻他喉结,唤他夫君,不准她闭眼。 前所未有的紧密相连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似灵魂与肉身皆寻到归宿的契合,后来泪眼朦胧,神思涣散地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姜娆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脆弱”,连骨头都似融成春水。 亲眼见证她在身下潋滟盛放,谢玖垫着她腰肢不肯离开,只含着她的唇珠轻轻吮吸。 先前那铺天盖地的压抑散了,血瞳依旧猩红得可怕,却在那一刻染上前所未有的靡艳色彩,“换个地方……” “要一整夜停在那里,不想离开。” “……” 误以为是另一种意思,姜娆不知道自己失神了多久,好不容易缓过来时,眼前已是玲珑和珠玉在为她更衣。 他回来得很快,显然连沐浴都不愿在谢家,还亲自将彼此湿润的床单被褥撤下,收起来交给玲珑珠玉。 干净的玄色大氅裹覆在她身上,带着清冽的松木冷香,遮住了姜娆身上所有痕迹,谢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踏出新房的那一刻,京中雨势未歇,月色却有一瞬破云而出。廊下大红灯笼被风吹动,将男人挺拔的身影拉长。 心知摄政王怀中抱的是谁,婢女们齐齐噤声,无一不是脸色煞白地低垂着头。被氅衣遮避视线,姜娆看不到外界一切,却听得一声“逆子”,“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 雨夜下父子对视,谢铭仁脸色铁青。 谢铭义和谢铭礼也是欲言又止。 姜娆指节微微拽紧他胸脯前衣襟,奈何连睁眼都没有力气。 四下有许多脚步声响,很快能听见头顶雨水拍打伞面,以及隐约从或近或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 似乎有人要上来阻拦,然而男人脚下鞋履踩水,步伐沉而稳健,一路“畅通无阻”,穿行于国公府的阶柳庭花。 恰逢谢家的宾客陆续散去。 先前鸿悦堂本就因新郎迟迟不至而议论纷纷,后来听闻国公爷亲自去了后院,加之谢家人个个神色凝重,宾客们便有所猜测。此刻看到男人一身绯色华袍,抱在怀中的女子无法窥到面容,却有迤逦的霞帔蹁跹于他臂弯之间,四下一时间除了风雨声落针可闻。 谢玖脚下未停,所过之处宾客们纷纷下意识后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看向 他的眼神混杂着敬畏、惊惧与难以置信。 窥见他左眼那抹未散的血色,大多数人屏息凝神。 但心下已经明了,摄政王“强取豪夺”。 非但如此,他自己衣冠楚楚,怀中新娘却连露出来无力搭在他肩头的莹白手腕都尽是吻痕,外加那一头青丝如瀑,发生过什么显而易见。 甚至给人一种错觉,摄政王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窃窃私语如潮水汹涌,却无人敢高声议论。 谢渊则在“该出现”的时候,终于脱困回到了谢家,然而站在人群最前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夜雨将一切混沌。 若是寻常新郎,大概率会怒发冲冠,上前质问,夺回新娘。可与宁安本是做戏,谢渊的脚步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始至终,都是局外人罢了。 于是眼看那道夜雨中颀长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踏出国公府的朱漆大门。门外青石大道,麒麟卫肃立如松,甲胄上雨珠折出寒光凛凛,那辆遍覆织金蹙凤红绸的“花轿”静候雨中,静默无声又瑰丽诡艳,以致于后来几乎半个多月,京师人人热议的只一件事——九月二十八那天,谢世子被摄政王顶替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谢世子。 谢世子出现之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而人这一生,选择一位夫君,或一位妻子。 有时看似是选择一个人,其实是选择一种命运,一种人生。错过的亦是如此。 所有人都或唏嘘、或喟叹、或不忿,唯有三个人长长舒了口气。一是亲眼见证过新郎新娘拜堂、之后没多久就带着遗憾、被哄回文华殿郁闷上课、后又得知摄政王“抢亲”的少年天子姜钰;二是知道少女情愫,一直都希望外甥女能余生美满的顾婉;再便是沈禾苒,此后许多天都被贵女们缠着追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跟长公主关系最好了吗,求你快说给我们听听……” “长公主究竟心悦谢世子还是摄政王?” “摄政王也太嚣张了,洞房花烛后才撕下伪装,可双生子貌若镜影,那长公主岂非是在不知道新郎是谁、或误以为新郎是谢世子的情况下被、被……太可怜了。” “是啊,太可怜了,可惜天子年少,宫中无人……摄政王只手遮天,六亲不认,说是为所欲为都不为过。所以谢世子为何那么晚才出现?长公主那时被抱在怀里又为何不出声呢?我看顾老爷子呼吸急促地捂着心口,若非被你家顾郎拽住,指不定当场就提着拐杖就朝摄政王冲过去了!毕竟是亲外孙女啊,顾老爷子哪能眼睁睁看着外孙女……咳,不过后来听说摄政王亲自去到顾家,顾老爷子可有拿拐杖撵他?又认不认他这个外孙女婿?”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当下的此刻,叮铃叮铃。 弯腰将怀中姑娘放上车榻,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嚷。 谢玖这才转身,抬眸看向漫天雨幕,看向立在朱漆大门前的谢铭仁。 灯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拓下碎光,他左眼血色淡了许多,没人知道那时隔多年的父子相望,作为曾被抛下的那个,摄政王心里在想些什么。 只听得他语气平直,“国公爷,今日一拜,本王与摄政王妃拜九泉之下,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 “你我既无父子缘分,此生便走到这里。” “婚宴及一切繁杂琐碎,事后会有人登门奉还“恩情”。” “吉日良辰,玖与儿媳,拜别阿娘。” 分明一副冰冷无情的邪神模样,却在所有人压着嗓子喁喁私语时,他撩袍曲膝,对着谢家门楣朝虚空中附身一拜。 谢铭仁便知,他不再执着过往,却也生生断了舍离。 就仿佛这个孩子生来就没有归途。 有那么几息,谢铭仁想将人叫住,想说你喜慕姑娘,为父自会为你做主,又何须以如此方式“抢夺”。 可只有谢玖自己清楚,这一生,想要什么都是得不到的。 不伸手去抢,就真的一无所有。 自幼如此,不是吗。 … 金辔白马辘辘碾过青石板路,穿行于雨幕夜色,离国公府越来越远。 作为陪嫁丫鬟,玲珑和珠玉双双上了白马之后随行的马车,捧着被自家姑娘和……姑爷弄脏的柔软锦茵,面面相觑好半晌,达成共识—— 只要姑娘喜欢,姑爷便是阎罗鬼刹她们也认了。 就是姑爷好生奇怪,说锦茵“无需清洗”,那难道要收藏起来作纪念不成?先前还在新房时,姑爷甚至对着那污脏的痕迹出神了片刻,害得二人双双面红耳赤,但现在都没怎么缓过劲来。 再便是夜色中打头的“花轿”之上,被玄色大氅罩着身子,姜娆躺在榻上很久,一直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出声。 只安静听雨,嗅着空气里淡淡潮意和松木冷香。 期间几度感受到一只手想要碰她,又有些“无措”地收回。 最终睁开眼睛时,姜娆微微侧过脸,看到男人躬身坐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却沉默低垂着头,有几分说不出的颓丧之意,不知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姜娆稍微一动便碰到他微凉的指节。 “谢怀烬。” 她唤他,声音沙哑,轻得像是叹息。 谢玖背脊微僵,抬眸撞进她眼里,“醒了?” 姜娆其实没睡,只是那三杯合卺酒后劲不小,又或身体第一次经历蜕变,她整个人到现在还晕乎乎的没什么力气。 落在谢玖眼中,他的小姑娘双眸空空,没有恨,没有怨,也可以说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柔软的,潋滟的水光。 那种熟悉的,隐隐的恐慌感再次于心上漫延。 他喉结动了动,“我在。” 许是也意识到自己先前太狠,太过“禽兽”,她的夫君眸中戾气和阴郁皆散了许多,却有另一种不自然的紧绷。 好半晌没有等到她回应,他忽然哑声告知:“谢渊……还活着,完好无损。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 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姜娆哦了声。 想起先前听到的那声“逆子”,宾客们对他的各种指摘,以及“素未谋面的阿娘生孕之恩”。她忍着羞赧,垂下眼睫,好半晌才极小声地,答非所问,道了两句分马牛不相及的话。 她说:“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看过我的爹爹和娘亲了。” “改天,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趟王陵,他们 还没不知道……我嫁人了,还没有见过我的……夫君。” “若是见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 “也一定……很喜欢你。” 不止如此,姜娆还想去找玄慈大师,也就是阿钰的亲外祖父再算上一卦。 就算他的夫君一定能破解困厄,长命百岁。 不然能怎么办呢。 的确是下过不小的决心,但他连抢亲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她若再“闹”下去,他又要怎么办呢。 就这么简单两句,背着车帘外流动的夜影,谢玖心口一滞,修长的指节微蜷,忽然就丧失了所有“力气”。 气她、恨她,统统都再也凝聚不起半分。 他的妻子,一句解释没有。 却用身子和简单两句话教会他,爱是慈悲,恒久忍耐。 “花轿”行得不快,在雨中微微摇晃,市井烟火皆在耳畔。谢玖静默注视她几息之后,压下眼中潮意,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揉进心口,揉进怀里,用身子贴着她身上每一处柔软。 有种前半生潦草不堪,后半生将被明月独照的战栗和酸软。 不用再孑然贫瘠,狼狈不堪,如同遇见心软的神。 说来其实。 六岁那年就已经遇见过了。 被他抱着跨坐在他腿上,姜娆软软抱住他脖子。 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不可描述的画面,又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人的妻子这件事非常奇妙,姜娆竟然后知后觉地有些害羞,都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而后随着车马辘辘,车身悬垂的绯色绡纱被雨水零落,谢玖背靠车壁,闭眼将额头抵贴于她,彼此气息交融。 他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几度喉结滚动,几度欲言又止。 最终他下颌微偏,挺拔的鼻梁轻顶着她,哑声提出一个在姜娆看来始料未及、又极为嚣张、下流、无耻的要求。 他说阿娆,我想在里面。 “还疼吗。” “夫君保证不动,好不好。” 就是要在里面,入殓般将自己神魂和心魄都深埋进去。 即便只是久埋不动,也会觉得心不痛了。 姜娆则万万没料到,从前那个裤子都脱了,拔剑出鞘,最终却狼狈“玩不起”的谢侯爷,婚后竟然会大变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结局啦[红心]《 》 此后千万岁(大结局) 第76章 此后千万岁(大结局) 无岁不…… 次日风晴日暖, 艳阳天。 日光漫过柔软地毯,爬上殿中悬垂的纱幔。 姜娆睁开眼睛时,恍然不知今夕何夕,自己又身处何地。 “殿下您终于醒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疼吗累吗要喝水吗?可需要奴婢请医师过来?” 姜娆:“……” 若说第一时间, 姜娆还不大理解玲珑和珠玉为何如此紧张,那么当她支着手肘想要起身, 却顿觉腰酸腿软。 意识开始一点点回笼, 一点点苏醒。 恰也是此时,玲珑珠玉身后的另外三人也赶忙附身见礼, “奴婢方岚。” “辰欢。” “湘萍。” “见过王妃。” “奉王爷之命, 奴婢今后负责伺候王妃起居,凡王妃所需, 奴婢必当尽心竭力,事无巨细。” 不知这三人是何来历, 但姜娆已经见过她们不下三次,“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入目沉檀雕花,静影沉壁,窗外景致似曾相识。 为成片的园林掩映应, 摄政王府亭台楼榭, 飞檐斗拱,占据了几乎大半条街。 上一次醒在这里,它还叫做“襄平候府”, 可殿中一切陈设已截然不同,身下床榻似乎还是从前那张,记忆里黑沉沉的床帷却不见了, 转而是明艳的绯纱,外加满室金枝堆雪,给姜娆的印象与曾经那辆壁刻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木芙蓉的马车如出一辙。 见她打量四周,方岚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王妃有所不知,王爷此前日理万机,却吩咐奴婢们尽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妆点门庭,作大婚之用,连准备送去辰王府的聘礼都让别哲大人备下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送出。 显然比起三个月前,主家和“贵人”的身及彼此关系,方岚和辰欢湘萍三人便是再傻也摸了个七八九分。 再便是新帝登基,到闻名京师的“凤求凰”和“千盏明灯”,人人皆知摄政王爱慕长公主殿下,可长公主却执意嫁给其兄谢世子。 里头的细枝末节和弯弯绕绕,三人不知也不敢过问。 但既然昨夜王爷和王妃同榻而眠,已是夫妻,方岚下意识便想要美言几句。 本以为王妃从前贵为宗室郡主,如今又贵为皇室公主,却被手握权柄的摄政王“强取豪夺”,此后必然后宅不宁,她们也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 谁知王妃盯着灿灿绯纱看了一阵,忽然软声问她们,“那我夫……我是说,你们王爷人呢?” 差点就要脱口“夫君”,姜娆脸蛋儿一红,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几寸。 老实说,姜娆感觉自己昨晚“断片了”。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花轿”之上。 彼时雨势渐收,天穹却依旧黑如泼墨,整座京师都笼罩于一片濛濛雨雾之中。 好在长河两岸,万家灯火照彻长夜。四匹金辔白马并驾齐驱,银鞍锃亮,后缀红纱飘扬,辘辘碾过十里长街,显然吸引了不少视线长久驻留,频频惊叹。 黑压压的甲胄森然,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为视线和雨雾遮避,无人窥见“花轿”之内,男人腰封委顿于软垫之上。 质地轻盈的嫁衣与喜袍缠覆、交叠。 露出一截的纤细手腕攀在他肩头。 姜娆腕心红痕触目旖旎,拽紧之后又渐渐放松下来。 彼此身上都有衣物,世间最瑰丽的色彩,不至于太过“荒唐”。 她的夫君也的确遵守约定。 只是抱着她。 没动。 可随着车马辘辘,“花轿”本身就会轻微晃动。 纤美小腿便也随之荡在风里。 叮铃叮铃,悬铃撞响,风吹绡纱扬起又落下。 眸中映着京师斑斓的夜、穿行的车马人流、两江灯火对照,姜娆眼神却越发迷濛而湿漉漉的。风吹在脸上分明寒凉,偶尔夹带着斜飞的雨丝撞上她鼻尖,眼睫,却无法驱散随呼吸起伏而渐烫的热意半分。 车身每一次晃动,她都似沾染水露的春花蝶翼。 在他怀中变得脆弱,变得经不起半点风雨“摧折”。 外加被大手垫压着腰肢轻抚背脊,如有温吞的细浪阵阵涌过,姜娆只觉骨血里似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 尤其嗅着他身上气息,掌心能清晰感觉到他颈间脉搏震动,她不自觉拽紧他肩头衣襟,难受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悬垂的绯纱之下,明晰冷硬的下颌被灯影明灭。 谢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起初的确只是想将自己神魂蜷缩,沉入独属于自己终其半生才寻到的“皈依”之途。 贪恋深处的柔和温暖,恨不能死在里面。 可彼此显然都低估了有过“神魂颠倒”之后,身子似打开了某扇奇妙之门,门后的小男孩和小女孩甫一见面,都不需要任何行为驱使,便彼此吸引着靠近对方,无比亲密地融为一体。 幼时躲在树后,他捂住自己左眼。 直到她被衣锦光鲜的家仆抱上马车,在他唯一的夏天里褪去色彩。少时守着僻静疆土,在心中为她树立禁区,却因岁月流逝,她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成虚妄幻影。 可经年后的此刻,她完完整整独属于他,不可思议到没有实感,让人害怕醒来后黄粱一梦。 谢玖也深知自己与常人不同,许是成长经历特殊,他骨子里深埋着许多压抑的情感,和未曾释放的病态。 以致于每一次车身晃动,他都极为难捱地蹙眉。 背靠车壁微仰着头,深挺喉结在光影里起伏滑动。 额间汗水都渗出来了,眸光也深得近乎可怕,却只是轻轻吻她。 爱的前面,还有一个“疼”字。 没人教过谢玖何为“疼爱”,但有些事真的无师自通。 殊不知被含住之时,喜欢他的气息,姜娆甚至有眩晕之感。 也是察觉他的难捱,她渐渐神思迷离,身心皆软。 低喃夫君。 不要压抑自己。 也是伴随这声低喃,彼此气息交融间,谢玖身子一颤,眸中艳色陡生。 下场便是姜娆很快便呜咽着咬他肩头,生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彼时的京师,与以往每一个夜晚并无不同,八街九陌流淌着灿灿灯河,谢玖背靠车壁,若非眼神迷离,呼吸紊乱,任凭他那绷得冷硬的下颌,眉眼沉于暗处明灭,外加衣冠楚楚,没人知道他在干些什么。 叮铃叮铃,花嫁的悬铃于风中撞响,轻盈如遥远梦呓。 所以声音都被马蹄和庞大的夜色所淹没。 可后来呢? 为何后来是一片空白? 姜娆简直都怀疑后来的自己………该不是爽得失去意识、直接晕过去了?否则何时下的“花轿”,何时到的眼下这寝殿和床榻,怎么一点印象也无?再便是此刻身上虽有不适,身下却干净清爽,显然早就沐浴清洗过了。 该不是…… 恰逢再次起身,结果才刚起到一半,锦被忽然从身上滑落,姜娆一低头便见自己身上的雪色寝衣异常宽大——明显是男子衣物,领口松垮得露出大片雪白丰腴,上面密密麻麻尽是吻痕。 “……” 落在辰欢湘萍和方岚眼里,王妃飞快拉住被子躺了回去,给自己忽然变红的雪白小脸也埋得严严实实,“出去,暂时不用伺候,都出去吧。” 虽只但是,那仓促一瞥。 不止三人,连玲珑珠玉也霎时烧红了脸。 辰欢和湘萍依言退出,方岚则慢半拍地恭敬答复,“王爷卯时便起身上朝去了。” 顿了顿,“王妃昨晚睡下之后,王爷批了一宿折子,今晨大概是朝中有事,不过离开前王爷特意嘱咐奴婢给王妃熬了滋补汤羹,眼下快晌午了,到现在还温着呢,奴婢这就让丫头们摆饭过来。对了还有,今晨谢家的关氏曾登门拜访,奴婢顾及着王妃疲累,便暂时回绝了。” 不止是关氏,午后顾家也派了人过来问候。 “公主殿下,顾老爷子担心您呢,昨晚骂了摄政王整整一宿,还扬言摄政王若不给出个说法,他老人家就要重拾笏板去金銮殿上参他。” 姜娆:“……” 显然是气话,但显然昨夜摄政王“抢亲”一事在京中掀起了不小风波,各种流言和或明或暗的指摘甚嚣尘上。 本来寻常人家的姑娘嫁人,婚后第二日该是给公婆敬茶,认识夫家的兄弟妯娌,熟悉府上事物,婚后第三日还要回门。 可姜娆心知自己情况特殊,而他的夫君就更特殊了。 为何“抢亲”,姜娆心知肚明。 再便是昨晚那句“你我既无父子缘分,此生便走到这里”,姜娆光是听着就知他心里有多难受,即便岁月轮转,人活于世不必回头,可不代表曾经的苦难能够抹去。 换作其他情况,姜娆也许会试着从中调和,也猜到了关氏登门的意图。 可这世上并非所有心结都值得跨越。 她也不会代替他作任何主张。 再便是夫君好忙。 姜娆觉得,大概率不会有比她夫君更忙的人了。 毕竟阿钰这个皇帝也实在情况特殊。摄政王这三个字既是荣耀也是负累,尤其权力更迭、稳固朝堂的关键时期,他体内异毒未解,近来情绪波动也必然不小,外加那句批了一宿折子,卯时便起身上朝去了,姜娆轻轻捏了捏拳头,怎么不心疼呢。 一想到他可能还将是旁人口中以权势迫人、只手遮天、弟夺兄妻的罪恶之徒,说不定还会因她身份特殊,被一些有心之人打上某种政治符号。 姜娆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可诸多琐碎琢磨下来,关氏那边不急,外祖父那边……大不了回门那天带他去顾家好了。当下的此刻,姜娆发现自己最想做的其实是和他见面,昨夜她全程神思不属,许多话都还没来得及予他亲口解释,他是否还在伤情难过? 出入宫门倒是自由,不过在此之前,“玲珑珠玉,备一套干净衣物,要带有立领……”能遮住自己颈上印子。 可遮掉它们,也遮不住灼流一遍遍涌入深处的感觉。 他的气息由内而外,无处不在。 那些即便沐浴,也好像短时间内难以消弭的特殊旖旎。一点都不敢回味,一回味就是心驰神荡,整个人烧得红扑扑的. 皇城,内阁官署。 以杨阁老为首,崔元也在,一共七人。 本来在议事,也并非是第一次了,包括但不限于新朝制度、军机税法、北疆如今换谁去镇守戍卫、班师回朝的二十万大军是驻京畿大营,还是调拨至全国各州府卫所,以及北魏派使臣入京议和而提交的那些相关文书……结果这日议着议着,那身着玄色九章纹衮服、靠坐上首的男人频频走神。 时而眉宇轻蹙,好似有什么挂心之事,神色说不出的沉郁阴翳;时而耳根隐隐泛红,明晰冷硬的下颌线绷得微紧,视线又并不聚焦;时而眉宇舒展,莫名满身的餍足恣肆,好比此刻,他忽又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很温柔地牵唇笑了一下。 本就生得龙章凤姿,器彩韶澈,连搭在椅背上的手都似山川脉络,要比寻常人养眼得多。 故而即便他垂着眼睫,无人能窥见眼底神色,可那一笑他牵起一边唇角,自是闪瞎了一众阁老们均泛皱纹的眼。 这太诡异了,“敢问王爷,您为何发笑?” 总不至于是他们所议之事哪里滑稽,惹他憋不住了? 却不想摄政王回过神后反问他们,“本王何曾发笑?” “……” 是了。 的确没笑出声。 但这人分明和谢世子貌若镜影,却不似谢世子那般叫人如沐春风,反而是满身的沉穆压迫摄人,眉宇天然冷酷,要在他脸上看到笑意堪比日从西升,海水倒流。 对于他某些方面,众人心照不宣,心说知道你初为人夫,抢嫂子还抢到手了可不得意?而且还是天子唯一的姐姐,可不恣肆?但如此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赫赫功勋及雷霆手腕令人胆寒,普天之下难寻其二,是众人不服也得服的存在。 于是阁老们继续议事,只敢在心里各种编排。 直到临时傍晚,忽有麒麟暗影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暗影压着嗓子,众人自是窥听不到。 “王妃临近晌午时醒来,午后接见了顾家派来的管事,后将‘摄政王府’逛了个遍,似觉得府上有些冷清,命人将辰王府的丫鬟婆子调拨了不少过来,还说后院也太寡淡了,想种些蔷薇和海棠,待来年春暖花开,要在哪里赏花、哪里听雨,哪里绑上秋千架子。” “除去这些,王妃还打算进宫一趟,但进宫之前她非要跟东厨跟着婆子学习煲汤,结果不小心给手烫了,好在并不严重,被丫头们处理好了,王妃还问王爷寻常都在何处办公,要送亲自煲的汤羹来给……” 暗影话未完。 谢玖拧眉,直接起身出了内阁。 … 玲珑珠玉还好,就自家姑娘今日这状态,哪里像是被强迫的?方岚却隐隐忐忑,毕竟王爷晨间离开时特意嘱咐过她们要伺候好王妃,凡事不用过问,也不许吵她休息,显然是要王妃好好在床上躺着。 偏偏又说王妃的任何要求都不得怠慢半分。 所以她要学习煲汤,尤其得知是煲给谁的,便没人敢再劝阻半分。 再者到底才十七岁,王妃在方岚眼里还是个孩子,也因为年轻,身子和气色都恢复得极好,非但不见虚弱疲态,反而一如既往的朱唇皓齿,明眸流盼,且比记忆里的三个月前……多了一丝初为人妇才有的特殊韵致,整个人越发娇艳明媚,一颦一笑活色生香。 好比此刻。 云鬓花颜金步摇,王妃梳着朝云鬓,一袭海棠纹闪缎半袖,内覆软烟罗织金裙裳,外罩保暖的月色披帛,“就玲珑珠玉跟着便好,方岚留下吧,带兰娘她们熟悉府上事务,不用担心我啦。” “若夜里我留宿宫中,也会派人回来给你们传话。” 言罢转身,姜娆抱着食盒,继续穿行于铺着青石的园林大道,朝府邸大门方向走去。 三个月前,她奔在这条道上,还曾觉得满心痛涩难当。 难过到以为自己此生与爱再也无缘。 可如今时过境迁,死过一次又重生的人,没人比姜娆更懂得岁月并非取之不尽。她的夫君解她劫数、赎她命途、为弟弟踏出通天之路,过程中未曾让她沾到半分风雨。 比起日日忧惧未来,姜娆更愿将一切不安压下,试着去过伸手可触的当下。恰逢日暮西沉,绚烂的霞光破云而出,将道道金色光辉倾泻于大地。 由于太想见他,姜娆忍不住加快步子。 却不想才刚绕过巍峨仪门,“砰”地一下就撞上一堵坚硬肉墙。 “见、见过姑爷。”玲珑和珠玉双双退开几步。 姜娆则抬眸便落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背着漫天霞光,男人一袭玄色九章纹衮服,冠带加身,脚踏靴履,满身的沉穆摄得玲珑和珠玉不敢逼视。 虽然但是,姑爷真的太英俊了,似九天皎月,玉树临风。二话不说便拉起姑娘的手,“伤在何处?” 还是第一次,姜娆见他身着如此正式的“官袍”,身量极高,大片袖澜在风中翻卷出明灭金浪。害她移不开眼又有些羞赧,索性将手一抽,直接将他一把拦腰抱住,并在他怀中仰起脸来,“一点小伤不碍事啦。” “欢迎回家,夫君大人。” 如被一团柔软的云朵撞了胸膛,恰逢夕阳透过高墙枝桠,在她鼻尖和发丝上拓下点点碎光。 谢玖只觉衣冠之下那颗心瞬息便被她拽握于手。 待别哲和玲珑珠玉回避,视线掠过她微张的唇畔,似娇嫩的花朵吐蕊,他魔怔般附身含了上去。 气息纠缠间,彼此腰腹贴在一起,体温也随之传递过来。 不想再似昨夜那般失控,谢玖吻了几息便克制抽离,转而将她揉进怀中,埋首她颈窝吻她发丝。金色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打在仪门之上,如浮光掠影般缠绵悱恻。 “夫君。” “嗯?” “我们小的时候……是不是在哪见过?” 揽在她腰上的大手,猝不及防僵了一瞬。 而后好半晌,耳边淡淡“嗯”了声。 姜娆又问是哪里。 “忘了。” “真忘了?” “嗯。” 在她看不到的背后,她的夫君少有的,耳根红得厉害。 若让她知道,自己那么小就…… “那太可惜啦,我好像想起自己小时候,见过一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的人? “谁?” “我也忘了。” “……” 果然。 男人很快便低眸看她。 眼神深深寂寂地翻涌着什么,又似淬光的利刃,凝视她许久后哑声要求:“告诉夫君,现在。” 有风卷过,扬起她脚踝裙裾蹁跹。 被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烫到,姜娆莫名有些红扑扑的。 “真忘了,太久远了……” “但我隐约记得,他有一只很漂亮的、血红色的眼睛。” “是夏天,对吗。” 话落。 几息凝视间,彼此静默相望,眼眶都渐渐红了。 幼时惊艳、少年慕艾、心之所向、欲望之初。 这一生所求。 独一个她。 夜里金桂飘香,细碎的花瓣落了满地,暗香袭人。 静谧的月光倾泻于大地,撒下淡淡银辉,殿中纱幔粼粼错错,映着彼此交叠相拥的影子。 从前的谢玖,总觉得这人世太过寂寞,太过凄苦。 甚至不值得来此走上一遭。 而今岁月翻过万水千山,这世间如此美丽。 他的小姑娘,既在岁月深处,也在咫尺之间。 他生来异瞳,被家族视为不详,九岁时战场被俘,北魏人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谢铭仁开城门受降。 为家国大义,谢铭仁将他舍弃。 成年后回归大启,谢玖要山河破碎,谢家覆灭。 在他以恨为食的命途之中,他的小姑娘无疑是唯一、最美变数。即便最初,她是为谢渊而来。 “阿娆。” 我本是早该死在人间的弃子,连至亲之人都不肯怜惜半分的妖孽,如阴沟杂草,不配将明月拽入尘埃。可那些黑沉沉的永夜,我无数次站在自毁的崖与海底,透过折射的水面,窥到你指缝漏出来的点点天光。 不足以照亮我的世界,也不足以慰我满身风尘,却留住了我的人性。 让我未曾疯魔到将战火烧至故土,因知道你在故乡。 一直以来想要的也不是复仇,而是心有归途,可栖可依。恰好你长大了,你来了。 而你存在于这世间本身,于我已是救赎。 一如曾经彼此还未相爱,他的小姑娘就已“看见”了他。 愿君早释昔年怅,明朝晓暮皆晴阳。 此后千万岁,无岁不。 而今世上最美的春天,已在他命中绽放,但这仅仅是开始。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