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组百分百闪避剧情杀》
1. 岗六的计划
月曜日下午,警校渡部班安排的课程是逮捕术,课后女生们三五成群回到寝室楼休息。
林留加看准了时机,将同学花井和百枝邀请到来房间,向每人手里塞了一杯达乐美果冻。
梳着齐眉刘海的百枝打开果冻吞下一口,抬头眨眨眼:“所以林你想知道大家印象里评价比较好的同届生?”
“那问我们可真是问对人啦。”蛋卷头的花井露出自信微笑。
两人放松地坐在床边,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厉害的肯定是全A生降谷零,听说他破了本校纪录呢,开学仪式他作为学生总代表上台发言你也听到了吧?即使不记得他的成绩单,你也该记得他金发紫眼的独特长相。”百枝说。
林留加点头表示有印象。
花井接着竖起一根指头:“松田阵平也一样出名,他和降谷开学第一晚就进行了对决,听说打成了平手,说明他的拳击水平也有A级呢,除了性格直率了些,外貌方面可以得满分!”
有点偏题了。林留加想。
“再然后是萩原研二——”
“之后是诸伏景光——”
二人同时开口,用视线沟通片刻,以一人一句的形式继续介绍:
“其实这两个人很像,水平也和降谷松田相差不多,怪不得能够成为朋友。”
“他们给人的感觉,大概一个是容易相处的哥哥,一个是温和有礼貌的弟弟。”
“教官们都说,他们四个本届最令人又爱又恨的刺头全分在鬼冢班,但我觉得明明只有可爱嘛。”
“如果能谈到就好了,随便哪位都行……”
离题万里了吧你们俩?
林留加无奈地叹气,又塞了两杯果冻过去。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整齐的“嚼嚼”声。
过了半晌,林留加突然问:“为什么我没有给人留下像他们那样深刻的印象呢?”
“诶?”花井和百枝震惊。
虽然不理解林留加为什么要把自己也放进比较坐标系里,但震惊之余她们还是认真帮她分析。
这一届的女生都分在渡部班,单从成绩上看,没有人在数值上超过林留加,不过由于警校并不张榜公开全级学生名次,所以大家无从知晓男女生之间水平的差异。
最重要的是,林留加的性格实在太低调稳健了,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自行加练,和所有人都不熟,不管是正面事迹还是负面事迹都一片空白,反正毫无记忆点。
与她形成对比的是鬼冢班极有号召力的班长伊达航,他的声望值足够招募十个她。
“如果你想改变大家印象的话,先给自己立个反差萌的人设吧?你有这个基础条件,”花井提议道,“我一直很难理解娃娃脸和腹肌竟然能同时出现在你身上。”
谢谢,但是不必。
林留加把最后两杯果冻交给她们,开门送客。
此时已是初夏,校门口曾经盛开的樱花如今被嫩叶取代。
林留加独自在操场上跑步,消化着花井和百枝提供的情报。
她之所以忽然开始关注同级生评价,是因为她从教官渡部富宏那里获得了确切消息:
刑事部搜查四课今年计划仅从警校毕业生中择优选取一人。
而林留加报考警察的首要目标,就是获得这个唯一名额。
搜查四课俗称“暴力犯搜查课”,主要负责打击与暴力团相关的犯罪活动。根据其往年选人的标准看,除了常规的成绩优异以外,“强烈的个性”似乎也是重要因素。
展开来说,会做好学生是不够的,毕竟光靠背书背不死团伙打手;还需要会做社会人士,气场一开看上去就不好惹,手段比道上人更精准狠厉,思路比犯罪组织更宽泛灵活,才能够震慑宵小,才能够料敌于先,才能够执法成功。
在同学的评价中,林留加大概只完成了做好学生的那部分,并且也没优秀到能远远甩下其他人的程度。
她担心,除非百枝她们提过的那五人都拒绝搜查四课的邀请,才有可能轮到自己。
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晚饭时少吃了一份菜。
晨练结束后,渡部教官进行了三分钟的常规训话,收尾时按流程问了一句:“谁还有什么疑议吗?”
“报告!”
“林留加,你说。”
“教官,我想违规。”
百枝和花井在队列里倒吸一口凉气。
跟你讲降谷和松田哪里好哪里帅,合着你只记得他们打架违反校规了是吗?
这跟教你画眉毛结果你去描了唇毛有什么区别?
渡部教官额头上崩起了青筋:“不许!”
“是!”林留加利落地撤回队里。
她回得太干脆,渡部教官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抖着手指住她:“你站住!其余人解散!”
百枝和花井她们欲言又止地离开,在其他班好奇的目光里,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林留加观察着渡部教官难看的脸色,递上了一封检讨书。
早就准备好的书信让渡部教官的情绪波动更大了,几乎要将纸摔在她脸上。
“你想干什么?开学这么久了才想起来标新立异?”他恨铁不成钢。
林留加知道他其实很看好她,甚至有些偏心她,不然他也不会告诉她搜查四课选人的事——这不是他的义务。
于是她据实以告:“教官,我觉得我之前表现得太平淡了,和四课选人的要求相差太远。”
从她清澈的眼睛看进去,渡部能直接望穿她清澈的脑子。
“所以这就是你举止异常的理由?不是,就这?”他觉得简直荒谬,“你以为这就算顶撞教官了?就算有个性了?就算能符合四课标准了?”
林留加:嗯。
渡部无语望天:“我牺牲的战友们,请你们保佑一下这个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的蠢货吧。”
平复了一会儿心境之后,他给林留加提了个建议:“你实在不清楚怎么办的话,去学一学鬼冢班的几个刺头,尤其注意他们是怎么团结一致的,但你要是敢学他们惹人厌的那部分,我绝对会申请开除你。”
教官的建议很合理,实施起来有难度也是不争的事实。
学习的前提是了解,而林留加对鬼冢班一无所知。
按校方安排,各班完全分开上课,男女生几乎不存在课堂偶遇的情况,只有在实践训练时可能会涉及到多个班竞赛或合作。
而课下互动呢?说实话,或许已经偶遇过几次了,但林留加完全没注意到,因为除了降谷的脸她记得外,其他几人在她脑海里仅是模糊的学生证寸照。
于是她只能再度求助消息灵通的同学们。
目送着林留加带着刺头们的速写小像离开,百枝忍不住自问:“这样能行吗?”
花井抚额摇头:“帮帮孩子吧,别让她继续刺激渡部教官了。”
就在百枝和花井策划开一场联谊会,近距离观赏下池面、顺便帮林留加认脸的时候,后者已经独自执行了新的计划。
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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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鬼冢班的刺头们和他们可靠的班长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夹菜的缝隙里,松田提起伊达今天在交通法课上对他的无情镇压。
“我只是对那张例图提出点质疑,那个车型不可能配那款大灯——萩也发现了,为什么班长你不阻止他而阻止我提问?”
降谷戳起菜里的萝卜块:“因为你提问的方式是对同桌说‘我们警校在准备课件时都不检查例图的吗?’”
同桌萩原研二在旁边低笑,毫无为幼驯染松田辩护两句的意思。
伊达则在对面感叹:“今天的牛肉炖萝卜真香啊,我再帮大家打一份过来?”
诸伏一直默默听着没出声,所以他最先发现有人来到了他们桌前。
“打扰一下,我是渡部班的林留加。”来人说道。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旁边两张也是。
在礼貌限度内,诸伏稍微观察了一番对方。
这个女生梳着光洁的短姬发,身量高挑,肤色均匀,眼神纯粹坦荡。明明她和众人同样穿着制服,不知为何她的衣装给人的感觉更合身整齐。
显然这是一位正在接受训练的同期生。
但诸伏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气质让她更适合出现在图书馆,那里万籁俱寂,微风拂起白纱帘,而她在光影交接处安静地看书。
靠着速写小像的辅助,林留加生疏但流畅地和桌上每个人打了招呼,然后锁定了目标:“降谷,周末可以邀请你出校去射击场吗?”
降谷认真且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们不熟。”
不愧是全A生,懂得保护自己的羽毛。林留加在心里暗暗肯定。
幸好她来之前打好了腹稿:“因为我想知道和你的差距有多大,但是校内不允许学生私自使用场馆比试,所以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需要去校外用业余的气/枪。”
“如果你的疑虑在于不了解我这个对手,你可以先对我简单面试,我会在保留隐私的前提下适当答复你的问题,时间和场地由你定。”
降谷这回痛快答应:“行,稍后操场器械区见。”
过程远比林留加预计的顺利,在她敲定离去之前,松田托着腮发言:“介意我们几个去围观吗?”
“只有我们四个。”他冷冷扫过其他桌窥探的视线,补充道。
“不介意。”
其实林留加只是想要近距离接触下鬼冢班几人,顺便学习他们的个性。比赛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既是出自她的竞争意愿,又不会过于生硬。
现在学习对象岗一到岗五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全体大放送,她赚到了。
林留加高兴地拿着餐盘离开,外表看似毫无波澜,但随后多吃了一碗饭。
在向操场进发的路上,萩原给其他人科普:“那个女生很有名,他们叫她‘百分百闪避的林’。”
诸伏发挥想象力:“什么都可以避开吗?包括雨、霉运、摄像头?”
“包括体术课不断闪避对方的进攻,消耗对方使其脱力;课余时间不管男女生都找不到她人影,但本人却一直在校;连教官临时起意的训斥都能预判躲开。”萩原从他人叙述里翻出细节,一一概括。
“那很实用了。”松田评价道。
降谷不相信这种明显在传播中被夸大的概率,抱臂靠在单杠架上表示怀疑。
单杠架颤了颤,诸伏靠在另一边。
“周末可以试试,”他笑着提议,“比如请求她带你躲开我们四个之类的。”
2. 神枪手的品格
降谷的面试很容易通过,他只问了些常规问题。
例如林留加现在的7米5发命中率、15米10发命中率和移动靶命中率。
听到她报的数值后,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告诉她他土曜日上午就有时间。
大概面试这种公事公办的方式比较合他的心意?
林留加从善如流,迅速敲定双方九点在校门口见面。警校在训练时间收取私人手机统一保管,只有周末和每天晚训后早训前的时间段可以使用,她会在拿到手机后负责联系射击场。
“介意我们一起去吗?我们只围观,不摸枪。”松田坐在双杠上俯视两人,作出无关紧要的保证。
上一次已经回答“不介意”,这一次也很容易说出口。
林留加仰起头看着松田飞扬的卷毛,觉得他与人交流的姿势很有个性,有机会她也要复刻一下。
看,这不就让她学到真东西了?学无止境啊,学习素材们请多多出现。
目送林留加的背影远去,萩原无奈地拉住松田的警服后襟向下扯,提醒道:“他们两个比赛,咱们过去干什么?”
松田顺势翻身下杠,指向降谷:“万一是我们的第一名君输掉了呢?我们不得去见证一下?”
他眼神里明摆着“你不想收集一份零被击败的稀有图鉴吗”。
读懂了这点的萩原没话可讲,他觉得小阵平和降谷的竞争已经到了他无法理解的程度,他这个幼驯染都有点嫉妒了。
他们这边安静下来,诸伏又接续话题:“说起来,这还是零第一次被女生公开挑战,要不要借个摄像机记录一番?”
“别开玩笑了,景。”降谷揉着额角说。
两次接触下来,林留加对鬼冢班五人有了初步判断。
伊达航很符合长辈们对男生的传统审美,这种人不管是物理意义上还是精神意义上都足够可靠,到哪里都会有人追随。
诸伏景光是学生气最重的,也是举止最有教养的,上挑的眼尾使他看起来不会失之于刻板。林留加每次望向他,他的目光总是很平和。
降谷零确实有一幅混血面孔,少见的金色头发和紫灰色眼睛为他增加了一些神秘感。不过他的微表情已经完全霓虹化了,林留加和他打招呼时,他会浅浅回礼。
萩原研二的身量仅次于伊达,正常来说这种体型会给人带来压迫感,但他的社交手段巧妙地掩盖了这一点,如果仅从初见面判断,林留加会以为他是最善解人意的。
至于松田阵平,林留加觉得他最符合搜查四课选人标准。如果他的脸不那么美型,身材再壮实一些,把风度换成强度,表情一直维持在挑衅嘲讽,那他简直可以成为搜查四课的门面。
总之,如果以后四课选了他们而没选她,她可以服气。
但这不代表她现在就放弃竞争。
土曜日早上九点,林留加带人坐地铁到达射击场,却被告知场馆正由高级会员包场使用,目前暂时不对外开放。
林留加调出手机通话记录:“昨天我预约的时候,一位姓桐谷的工作人员向我承诺今日开放营业,按要求帮我登记了07号场地,请你们核实一下并且给我一个应有的答复。”
前台道着歉离去,道着歉归来,又道着歉奉上几张券。
她说对街另一家射击馆也是他们公司负责运营的,免费赔偿给客人6张30发套餐入场券,请客人移步。
林留加看着彩纸券上“××游乐场射击馆”的字样:……
这地方和正规射击场的差别,好比九州某穷县商业街和东京银座商场的差别。
射击场有型号可以选择,有距离可以调整,有靶纸可以查看,游乐场只有一堆会叮叮当当作响然后倒下的金属牌子。
这还比什么比啊?
降谷跟她想法一致,低头问她:“改天再来?”
其他人则宽容得多,伊达劝他俩来都来了不如顺便去一趟游乐场,诸伏在一旁笑而不语。
前台则在抵抗萩原和松田的围攻,在他们俩温和加强势的夹击下,不得不再奉上几张其余品类的代金券。
或许是为了摆脱伊达的劝说,总之林留加和降谷还是站到游乐场射击馆里了。
一轮射击过后,两人在“30:30”的电子牌前无趣地放下了枪。
隔壁的赛道里,松田他们戴着不知从谁头上借来的牛仔帽在比拼美式拔枪术,虽然成绩一塌糊涂,但是几个人的笑声盖过了背景音乐。
“你也过去吧。”林留加觉得应该让降谷回到他的朋友圈中。
后者站在原地没动。“没有多余的射击券。”
还真是无法辩驳的缘由,这地方确实不值得10环选手花钱再买一个30发。
闲着也是闲着,两人在萩原他们争取来的赠券里挑挑拣拣:先忽略小型花火表演的,再扔掉摩天轮的,然后翻过去碰碰车的……
林留加抽出来一张“射箭10支”:“比一下这个怎么样?”
她的倾向开始展露她的个人特质,这种逐渐接近他人真实面貌的过程让降谷终于被激起了好奇心。
他挑起眉毛:“行。”
好奇心自然有代价。
代价便是一次0比1。
尽管降谷射击命中率更高,臂展更长,肌肉含量更充足,作为射箭入门者的上靶水平不算低。
但他肯定比不过在道场里摸爬滚打十二年的林留加。
他的观察力足够发现大部分细节,何况对方并未掩饰。她一持弓他就看出来了:“你练过啊。”
林留加颔首回应,抬手进入战斗状态。
她平稳地抽箭、搭箭、瞄准、射出,手臂如机械般运作,十支练习箭一支衔着一支,密密麻麻钉在靶心圆片上,发出水连珠般有规律的“咄咄”声。
降谷零承认,传统武术确实具备一定观赏性,尤其对方似乎属于某种重实战轻虚仪的流派,基本功打得很牢。
完成了残心,对方微红着脸向他致意:“抱歉,胜之不武。”
“别太早道歉,”降谷拿出赛车游戏券,“还有下一局。”
下一局是降谷的上风区,他毫不客气地让林留加体验一次被拉爆。
从起跑阶段,他的丰田就领先车队出发;中期上高架桥时,他又秀了一波过弯的角度和压路肩的精度;冲刺阶段,他依然踩死油门,决意把顺风局赢出最大化效果。
他纯属多虑,等到屏幕上已经显示他打破新纪录,林留加还在桥下锲而不舍地痛击路障呢。
松田在她背后吐槽:“车手,你的闪避技能怎么不开?留着过儿童节吗?”
萩原扶着她的显示屏,笑着问要不要帮忙扳回一局。
“我能比他快五秒。”松田指着降谷。
“我十秒。”萩原微笑弧度不变。
“我被秒。”林留加举起双手离开了游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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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瓶刚启封的矿泉水递到她面前,诸伏友善地示意她可以取用。
“林,你似乎不熟悉竞技类电子游戏呢。”他帮她找借口。
松田也追问道:“你连miss键都不会用,不应该啊,你不是号称‘百分百闪避’吗?”
“我比较熟悉策略经营类,”林留加道过谢后喝下半瓶水,“比如?大航海时代?,就是可以扮演16世纪航海家进行贸易和打海战的那个。”
好复古,但由她来做又好合适。
诸伏景光难得被回答噎沉默了一次,并莫名觉得林可能和他哥诸伏高明有共同语言。
其他人也被突如其来的历史感冲击得扭头喝水,但林留加还没忘记刚才松田的用词。
“‘百分百闪避’是指我吗?你们都听说过?”她问。
她明显很在意,整个人好像灯泡般亮了一下,连降谷答应她的比赛时她都没这么情绪外露。
松田坏心眼地强调:“但现在看来并没有百分百。”
像在分析角色技能一样,诸伏猜测概率起作用的前置条件:“或许需要限定在现实世界?”
伊达一锤定音:“我们来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试验由鬼冢班班长提议,剩下四人辅助执行,林姓人士担当试验品。试验场定为整座游乐场,具体安排如下:
由林留加率先进入区域内躲避,五分钟后其余几人分散到各处寻找,如果林留加被任意一人找到,则她“百分百”的概率可被证明为名不副实。
为了公平起见,所有人都不能查看游乐场地图或者询问路人。由于抵达区域中心的最短时长为半小时,所以如果往返计一个小时后鬼冢班终无所获,则试验结束。
带着维护新名号的使命感,林留加迅速闪进了人群之中。
一直没发言的降谷:不是,你们不感觉在这个年纪玩抓鬼游戏稍显幼稚吗?
幼驯染诸伏用一句话便扭转他的态度:“如果我们没抓到林,我们就输了。”
“怎么能因为这种无所谓的事情输掉。”降谷低声念着,按亮手机看了眼倒计时。
时间已经逐渐接近正午,游乐场的客流大多离开娱乐项目,涌向了小吃店等处休息。
松田双手插兜,大步沿着道路前行。他几乎不在分岔路口停留,有时沿着队伍挨个点数,有时随心所欲地混进设施查看。
他自我形容:“简直像一个电信号在通路里游荡。”
由于路线过于随机,他的突然出现还吓到了一对正在卿卿我我的小情侣。
“你们看我干什么?看对方啊。”松田越过二人继续向前走去。
当他在树荫下休整,无聊得想打哈欠时,余光中忽然闪现一个快速逼近的人影。
从小的耳濡目染让他什么也没想,下意识就垫步后撤,挥出一个标准的上勾拳。
这一拳轻则撞出鼻血,重则击碎下颚,幸好松田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拧腰沉肘迅速止住了拳势。
人影比他提前后撤,撤得比他的步距远得多,在一个非常保险的安全范围外。
“是我,林。”她表明身份。
松田直觉事出反常。“怎么了?有事发生?”
“前方的设备维护区隐蔽处,有人头部受击,目前在昏迷状态,”林留加语速飞快,“她的伤口很新鲜,还在渗血。”
松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袭击者尚未走远。
3. 家暴者的热身
情侣的惊呼为林留加指明方向,她一开始还以为他们遇上了袭击者,没想到却是松田,二十几分钟内他已经突破到离她很近的地方了。
他跟在她旁边返回伤者所在地,接收着她的一个个指令:“首先,请你给萩原、降谷、诸伏群发短信,告知他们有袭击者在逃,请他们注意,同时帮忙疏散游客;其次,请通知伊达班长就近告知园方控制进出口并报警、联系急救——”
“你联系不到班长?”松田一边急速在键盘上打字,一边紧随她飞奔,一边还不忘提问。
哥们,你还记得咱们刚认识第二天吗?我和你们几个都没熟到互换号码呢,靠什么联系?靠信念?
林留加无奈地扭头瞥了下他。
“我的动向都被林看穿了吗?”伊达的声音从松田手机里传来,“我确实在游乐场大门口,本来准备守株待兔——待林。”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到了伤者所在处,看着俯卧在地的人体,松田的神色立即变得冷峻,他快速向伊达描述了现状。
“了解,我正在和工作人员沟通,控制出入口——他们报警了,最近的警署派人赶来需要八分钟,救护车赶到时间基本相同,稍后会将最佳路线提供给警方和医疗队,保持联络。”
“保持联络。”
不到半分钟后,萩原也报上了自己所在的方位。
他给伊达提了个醒:“游乐场只有一个公共进出口和一个员工通道,但围栏并不难以翻越,不排除袭击者用其他方式逃脱,所以留给我们的搜索时间并不多。”
“降谷与诸伏和你意见一致,而且他们建议不能广播疏散游客,否则袭击者可能会察觉他的犯罪行为已经被人发现,混入群众中逃走,或因逃脱无望而挟持群众。”伊达表示大家考虑的点都是相通的,他们正在改进。
“人手不够,游乐场工作人员也无法完全信任,只能说尽力而为吧。”萩原理智地说。
他用视线锁定了几个打闹的高中生,走上前展示警校证件,低声劝告其尽快离场。
总结来说,警校生分成了三组:
林和松田负责勘察现场、侧写袭击者;萩原三人负责搜索嫌疑犯、劝离群众;伊达负责总联络,并提供地图确定各人位置。
林留加和松田抓紧一切时间观察现场情况,他们能找到的线索越多,袭击者的面貌越清晰,其他人拦截成功的几率越高。
伤者为女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身高约160至162厘米,衣着整洁时髦但包裹严密,在初夏的天气里仍穿着春秋款高领衫。
伤者意识模糊,口中无酒气,最严重的伤口位于颅盖,是钝器伤,造成了血肿和鼻出血。
她的随身小包被扔在几步外,物品散落,但钱包证件都完好无损,未见明显翻检痕迹,唯独手机不见了踪影。
案发现场处于两座设备维护室之间的甬道,处于外界视线盲区,所以不远处在排过山车的游客无法目睹此地情况,而且维护室和游乐项目的噪音足以掩盖低声争吵。
观察归观察,林留加没忘了伤者正在朝三途川大踏步前进,生机流失的速度看起来不容乐观。
来不及临时去取医药箱,周围也没什么合适的材料,她果断撕下了自己的裙子内衬,按照学校教程给伤者做了简易的止血包扎。
松田在研究地面上的几道凹痕,被布料撕裂的声音短暂吸引过来,扯起自己身上的短袖:“还需要更多绷带吗?”
“不需要,”林留加眼睛盯着凹痕,“那是什么物品砸下造成的?”
好问题,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法医们能快速从痕迹中鉴定出成因,但刚训练了一个月的警校生们显然做不到。
松田有松田的办法,他沿着越来越浅的凹痕一路寻找过去,半跪在地将脸贴近草坪观察,不时抬起头环视周围,渐渐消失在缓坡下。
没过多久,他脚下生风地拎着一瓶灭火器跑回来。
就像某种大型寻回犬一样。
“是凶器。”他指向灭火器上的血迹,朝林留加展示。
这东西的来源就在林留加对面的防火器材箱,看来袭击者是临时起意顺手拿到的工具。
松田将凶器放置在伤者个人物品旁,开始与林留加一起整理情报。
在他离开的时候,林留加进一步检查伤者,有了以下三点发现:
伤者前胸有明显新旧叠加的淡黄与紫红色淤痕,右手臂有一处呈指印形状的陈旧淤青。
当过山车经过时,巨响使伤者身体出现了下意识的防御性蜷缩。
伤者的钱包内无大面额纸钞和银行卡,且有大量代金券优惠券,这和她的名牌包形成了鲜明对比。
结合课上刚翻过的教材,松田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位再典型不过的家暴受害者。”
“嗯,成年女性受害时,第一嫌疑人永远是她的伴侣。”林留加轻声说。
她握住伤者挛缩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输给对方,轻柔地将她恢复成气道更通畅的姿势。
松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走远了些。
伤者似乎感受到了压迫感远去,手脚依次变得可以放平,呼吸逐渐变得均匀。
确认了伤者在稳步好转,林留加将注意力转移,代入袭击者视角进行侧写。
他给伤者买名牌包是为了装点她的外貌,让她高领衫是为了掩饰遍体鳞伤,取走的手机是情急之间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而她本人的身份证件对他来说却无关紧要。
对于施暴者来说,这次袭击可能与之前的无数次没什么不同,如果他再收敛一点,他依然可以领走一个表面上毫无问题的女伴。
只是这次他失手了,她伤得无法继续配合他演下去,他才终于不知所措,仓皇离开。
他当然不想杀人,代价太大,手段又太粗劣,何必选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周末游乐场?嫌伤者被发现得不够快吗?
连凶器都没来得及处理,又是在游乐场中心位置发作,导致逃跑距离格外长。
“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林留加在心里对伤者作出保证。
当下受技术所限,手机只有发短信打电话拍照片等简单功能,林和松田无法同时联络四个人。幸好松田的按键速度快到离谱,多少提高了些效率。
数百米外,萩原、降谷和诸伏收到了侧写结果:
“袭击者推测为单独行动的成年男性,情绪可能仍处于激动、愤怒或慌乱中,身上可能留有搏斗痕迹,如抓痕、血迹及衣物不整,从步幅推测身高在170厘米至175厘米之间,从伤口形态推测常用手为右手,可能有一定程度的肌肉拉伤。”
侧写结果激起了剧烈回应。
“‘成年男性’这个范围太广泛。”诸伏要求进一步限定。
林留加给出外表限定:“和伤者年龄相仿的男性,衣着比较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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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体,一般不会低于对伤者外貌投资的金额,否则不能满足他的自尊心,他无法忍受作为附庸的伤者在外貌方面的社会等级高于自己。”
松田补充上神态限定:“施暴者对伤者有俯视心态,但伤者此次受伤属于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必然会焦虑狂躁,考虑到他习惯的发泄途径是亲近的人,他在公共场合反而大概率会压抑情感。”
诸伏感觉这两个人对暴力犯理解的程度似乎过于深刻。“多谢解释,我明白了,建议二位不要太沉浸于代入犯罪者,注意心理健康。”
下一个被接起的号码来自降谷,他直接质疑林和松田的证据链。
“为什么能判断袭击者不是为了财物伤人?伤者的手机本身也有价值,而且大额纸钞和银行卡可能被袭击者卷走。”
林留加刚要开口解释,松田先替她发言:“因为林说伤者的名牌包是需要配货的限量款,手机很难比它值钱。”
降谷接受了这条迟到的补充说明,但他的脾气也没好到不作反应,于是留给松田一串忙音。
真正决定抓捕方向的是最后一个接入的电话。
“两分钟前,我在旋转木马的游客休息区看到一个符合侧写的落单男性。”萩原的语速平稳,有意识地压制着兴奋,“他看似在休息,可每隔十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瞥向过山车方向。他穿着浅灰色的高档Polo衫,但袖子肘部有明显污渍,手背有三道新鲜的平行抓痕。”
松田立刻问:“他现在的位置?”
“正在朝黄金矿车项目方向移动,步履急促,那个方向只要翻过围墙就是主干道。”萩原的语速也在随着事态发展加快,“我已经跟上,但为了保险起见需要支援形成合围,来吧,小阵平。”
松田和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果断留下后者守护伤员,自己快步出发:“继续报点位。”
萩原的声音压低了些,似乎因为他和嫌疑人拉近了距离。“他正穿过主题纪念品商店……等等,他停下了,向垃圾桶里扔下了什么东西——”
“——是一台手机。”
“我在商店东侧出口。”松田说。
萩原握着电话抬起头,透过商店橱窗看到了熙攘人群之中的挚友。
他露出笑容,请求道:“你先别出手,让我试试你教我的那套连击。”
当嫌疑人匆匆走出商店左右顾盼,试图汇入人群时,肩膀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然而那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得寸进尺,直接挡在了他面前。
萩原神色冷静地盯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这位先生,您的妻子正在等您。”
嫌疑人的身体瞬间僵直,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松田。
“建议您可以稍微反抗一下,不然我这边不好出手。”萩原继续微笑着,谦和而礼貌地说。
由于过分紧张,嫌疑人受过拉伤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
一只脚稳准狠地踹上他的膝盖弯,他拉伤的手臂瞬间被反折,疼得他一时竟然无法发出声音。
“他抽动肌肉,显然是在做起手前的热身。”松田义正辞严。
被抢了人头的萩原还能多说什么呢?他比嫌疑人更快接受事实,主动向周围群众解释情况,轻易收获了一群各年龄段女性的赞赏目光。
与此同时,警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清晰地划破了游乐场的天空。
4. 剑客的联谊
得益于林留加和鬼冢班五人组的微小贡献,游乐场伤人案迅速结案。
警察学校向六人颁发了表彰状,表扬他们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抓住袭击者,及时保护了游客的安全,防止群体性事件发生,有效提升了警察的形象。
在警视厅宣传部门的沟通下,媒体报道此事的口径和警方要求基本一致,为了保护六人隐私,校方拒绝了记者提供照片的请求,只提供了有限度的采访空间。
由于目前网络并不发达,所以也不存在案件照片视频泄露的情况,校方不需要应对舆论冲击。
游乐场运营方也向六人发放了正式的感谢信,同时保证六人终生享受入场免票待遇。
一片融洽的氛围中,松田举手提议:“还是把游乐场免票改成射击馆免票吧,要不是进不去被包场的射击馆,本来我们没打算来游乐园。”
运营方尴尬地现场打补丁:“可以可以,两个场地都免票。”
不愧是松田,敢于争取,一下子就把没用的荣誉变成了实用的奖励。林留加赞许地想。
有了一起办过案的交情,她和鬼冢班五人的关系明显从“同学”上升到“合作愉快的队友”。
她面对他们时,竞争意识不再那么激烈,这让她更容易把夸赞说出口。
但她得找降谷补上射击对决。
渡部教官对林留加的执行力有了新的印象。
“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你就打入了他们小团体内部,还和他们互相配合,一起破获了案件,这说明什么?”他炯炯有神地盯着学生。
林留加冥思苦想:“说明我们专业水平差不多?假如差太多的话相看两生厌?”
“不对!”渡部教官用杯底砸响桌面,“说明你一直有结交同学的能力,但如果我没有给你下指令,你自己居然想不到主动去做?”
“思维固化不是你唯一的问题。另外,作为群体中的一员,你之前怎么能只想着和同僚竞争某个名额,而忘了要和他们共同进退?退一步说,你怎么想的无所谓,但你竟然引以为荣地表现出来?你若想做独行狼,野犬群能把你围攻到死。”
“你不合群或许能让你感觉舒适,可只要你还打算留在这个系统里,这种舒适必定会给你带来危机,不信咱们走着瞧。”
渡部教官接起了正在狂震的电话,把深受触动的林留加赶出了门。
电话里,他对着鬼冢教官扬眉吐气:“对对对,你们班那几个刺头挺有实力,十二个班里你们排老大。但看看这回,我学生难道比你们差?我告诉你,我们不比你们低一头……”
午饭时间,林留加主动接近了百枝和花井。
她征询两人意见:“我可以坐在这儿吗?”
“当然可以!”百枝惊喜地说,“本来我们打算下午在课上截住你呢,正好不用冒着被教官发现的风险啦!”
校方拦下的那些记者似乎在这一刻浓缩成了两个人,用两双探照灯般的眼睛求知若渴地瞪着林留加。
“媒体朋友们,可以开始提问了,我尽力回答。”她无奈松口。
百枝和花井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了笔记本。
问题一:你居然一次性约出去了五个人?
回答:又不是一挑五,等我能一打五时你们再惊讶。
问题二:对降谷印象如何?
回答:很认真的人,说一不二,之后约他补上比赛他肯定会答应。
问题三:对松田印象如何?
回答:反应速度很快,思维很跳跃,有机会想和他交流下搏击术。
问题四:对萩原印象如何?
回答:共情能力很强,对关注的事很有激情,其他情况下比较散漫。
问题五:对诸伏印象如何?
回答:真正意义上的善良阵营,能把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平衡得很好。
“不错不错,小留加很诚实,本栏目组非常满意。”花井拿着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笑逐颜开。
百枝把她的酸奶放在林留加餐盘上,对她施加蛊惑:“想不想知道他们几个人对你的评价?”
难道也在那本神奇笔记里?林留加不着痕迹地探头去瞧。
笔记被“啪”地一声合上了,百枝宣布答案:“我们打算以班级的名义邀请鬼冢班举办联谊!你可以当面去问。”
林留加失去了兴趣。事件结束后,她吸取了教训,早已和刺头们交换了联络方式,打电话问不是效率更高吗?
看出她兴致不足,百枝和花井发动了攻势:“拜托你一定要来参加,你现在可是我们两个班之间沟通的桥梁!”
“就像明石海峡大桥一样,跨过了巨大一片男女分班的海!”
桥梁感觉自己被架得越来越高,只好同意了她们的请求。
联谊活动订在了一家包厢很难订的居酒屋,据说定在那里是因为人气高且量大实惠。
林留加和降谷同时到达,先后走向各自席位。
诸伏向几个好奇的女生解释:“他们去比赛射击了。”
他隐蔽地侧脸观察零的状态,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得出了结论:这一局输家不是他。
输家坦诚回应了萩原和松田的提问:“一开始和降谷的差距还在一两环之间,后来被逐步拉大,怎么努力都无法逆转,不服不成啊。”
萩原堵住了松田的嘴,用自身经历安慰她:“你已经很厉害了,小降谷上次差点把我打击到弃赛呢。”
松田把塞在嘴里的食物咽下,追根溯源道:“所以你为什么要和零比?测算这个差距有什么必要?”
他的敏锐程度之前已经有过体现,现在更让林留加陷入僵局。
经过渡部教官的提醒,她现在清楚,绝不能直说她接近鬼冢班的目的是为了更顺利地获取搜查四课名额,否则会破坏掉刚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
幸好人与人之间相处的事从不是线性的,而是千丝万缕互相牵扯的,她与他们打出的配合都异常默契,让她亲身感受到有团队支持的好处。
对于这些靠谱到出人意料的战友们,她的珍视之情不会有假。
心思百转,面上只不过一眨眼。
“必要性在于,知道强者的上限在哪里,以后参加对战的时候可以参照,预判对方极限水平大概在何处。”林留加有理有据道。
松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萩原也放下了酒杯认真思索。
提问却来自第三个人。诸伏面色严肃:“你是在为枪战做准备?”
“对。”林留加承认。
“不是指学校里的对抗训练?”
“不是,指以后的实战。”
由于对面五分之三的关注点都集中到了林身上,作为联谊组织者之一,花井不得不站出来维护平衡。
“这肯定和小留加毕业后想加入的部门有关吧?说起来大家来当警察都想加入什么部门呢?”
餐桌上一下子恢复了活跃,有人说想加入警护课去保护政要,有人说想加入鉴识科去养警犬,还有人想加入机动搜查队,不必长时间坐班,可以畅巡全东京。
林留加察觉到有一束探究的目光落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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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她顺着望过去,发现是降谷。
“你现在是有明确目标的。”他笃定地说。
他看着她,有时会出现类似于照镜子的感受。二者如出一辙的专注于自我提升,如出一辙的固执坚韧,如出一辙的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
松田插嘴:“是SAT(特殊急袭部队)?”
降谷轻声问:“是公安?”
“你们怎么总往强度那么大的单位猜?”伊达惊讶于同伴们的思路,“不能是搜查一课?”
“班长你说的这个难道强度就小吗?”诸伏听过高明哥的介绍,一课是个土曜日保证不休息,日曜日休息不保证的加班地狱。
不如说只要和枪战有关,就不可能是养老部门。
最后居然是百枝一语道破真相。“是搜查四课吧。”
我这么好懂吗?
林留加环视女生组,发现人均一副“早就知道”的表情。
花井替她解惑:“因为渡部教官就是从四课退下来的,他看你简直像看他亲生女儿一样,大家都清楚。”
“不过他对女儿的标准是在每天原有训练基础上再加一百个俯卧撑、六十个仰卧起坐、两千米跑步,所以我觉得不当他亲戚有利于身心健康。”另一个女生吐槽。
在背后蛐蛐教官的事业上,女生们团结一致:“再说他的脾气也太怪异了,只有林能扛住他的语言攻击,别人都受不了,上次他把美绪骂得哭了好久。”
事实上林留加还有剑道方面的练习,但此时说出来好像会雪上加霜。
满头疑惑的变成了降谷,因为他感觉这个加训量很常规。
“怪不得你们两个合得来。”花井对他和林留加指指点点。
虽然刨根问底地找出了林留加的第一志愿,可没人接着问她定下志愿的理由。
影视剧大概会在此时插入回忆杀,现实则不会如此上演。同学之间需要保有一丝分寸感,如果不遵守这种社交规则的话,很难获得好名声。
酒桌上的话题渐渐往情感经历方面转向,气氛终于变得热烈,林留加功成身退,趁机埋头猛猛炫饭。
来参加联谊的人中只有一个伊达非单身,其他四个池面各有特色,女生们光是看看就赏心悦目,既洗眼又调节荷尔蒙。
尽管松田看上去心不在焉,降谷在传说中记挂着某个年长的女医生,但没人在意这些小细节,总体而言聊得尽兴就好了嘛。
百枝没忘记有人一直在沉默,帮她找了一个发言机会:“小留加有理想型吗?”
林留加放下刚啃完的鸡肉串,仔细翻找回忆:“?三个火枪手?里的主角达达尼昂,我以前非常喜欢。”
她说得很真诚,杏仁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百枝,手中握着的竹签好像都变成了匕首,让人幻视欧洲老电影里的英勇女主角。
如果我有罪,请分配一个帅男人来玩弄我的感情,而不是让一个美女在这里讲她爱过某位法兰西名著里的剑客。百枝想。
诸伏忍住了笑意,降谷乐得浑身颤抖,而松田则深表赞同:“‘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对吧?”
“别为难她了,”萩原苦笑着圆场,顺手拉了一把松田,“这里状况外的人也得算她一个。”
表面上林留加没有反驳,但她内心另有所思。
其实她对这里的某个人有意向,不过目前来说,结交战友组队练技能的优先级更高一些,毕竟战友可以同时找五个,而亲密关系最好只和一个人连结。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提。
她灌了自己一口酒。
5. 直觉派的对决
有联谊会的快乐周末总是短暂的,漫长的工作日才是人生常态。
月曜日的第一节早课是犯罪侦查理论,面对着昏昏欲睡的学生们,渡部教官决定向大量知识点里适当加入一些案例。
比如说,最近在校园里流传甚广的游乐场伤人案。
林留加被关键词惊醒过来,正对上教官带有警告之意的眼神。
他停在林留加桌前,虎目直瞪后者:“有哪位同学想谈一下,我们学校的学生在现场处置中存在哪些明显的逻辑漏洞和操作不规范之处吗?”
汗流浃背了,这是公开处刑啊。
林留加认命地起身应答,自觉将复盘所得一一罗列:
首先,对嫌疑人的推断过度依赖经验,缺乏直接证据支持,容易导致调查方向偏差。
其次,未考虑凶手可能只对特定物品感兴趣而制造抢劫,或为制造误导而没有带走所有财物。
再次,应通过对伤者的进一步调查来确认其同行人员,而非默认她的同行者是男性伴侣。
最后,未保护现场,可能污染物证、破坏指纹等痕迹。
听完林留加早有腹稿的回答,渡部教官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倏忽间又将它敛去。
“考虑到你们尚未毕业,且当时事态紧急,可以对你们放宽要求,鼓励你们的善行。”
“但不要以为你们正式入职以后还能按业余标准来操作!没人再帮你解决后续问题!”
他像山巅猛虎一般扫视全班,把女生们全盯成了缩脖鹌鹑。
“我讲一下专业警察正常情况下应如何处理……”他顺势接着讲了下去。
渡部教官的重点关注催人奋进,他老派的教育方式让林留加回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两人都是那种旧式“男子汉”。
这种人很怪,要他当面夸赞某人比要他的命还难,骂起人来却思如泉涌。
反正就是旧时代的产物。
林留加已经学会对他们的话日译日选择性听从,也能够预判他们的高水准要求。
同时她也清楚,如果她现在去请求渡部教官对她的复盘做出评价,虽然会获得老刑警的谆谆教诲,但这个教诲里肯定夹杂着打击。
所以她决定找一个当事人和自己交流经验。
“我以为你会找零谈谈,但为什么是我?”诸伏坐在对面,开门见山道。
因为早就被降谷质疑过证据链,当时用信息差堵住了对方,现在又要求对方拨冗指正,这不是找骂么?
林留加尴尬地揉碎纸巾,又捋捋衣服褶皱,一秒八百个小动作。
这已经是不需要懂心理学就能看出来的心虚,诸伏了然地主动转换话题。
“如果不想透露也没关系,总之是我能帮上的忙吧?”他说。
谢谢你,心软的人。
林留加看着对面清秀的青年,他平静如水的气质似乎使谈话氛围清冽起来,使她连组织语言都变得顺畅。
听到林留加的复盘反思后,诸伏没有立即评价,而是说起自身在现场处置中也存在不足。
他很快完成了自我开导:“但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们考虑太多因素吧?事急从权,所以不要求全责备。”
“倒没有求全责备,而是延伸比较我们和现役警察之间的差别。”林留加摁开下意识皱起的眉头。
她点出此次谈话的重心,同时试探诸伏的反应。“不瞒你说,我会庆幸我们暂时还没被那些规章条例完全管制,否则我们还能那么迅速地做出行动吗?做出决定,和事后需要对其负责,是两个级别的难度。”
这个思想很危险啊。诸伏坐正了身体,手指轻点桌面提醒。
尚未正式入职,就开始考虑程序正当和现实执行之间的矛盾了?这种思维倒确实很适合经常需要临机应变的搜查四课。
关于规章条例对警察的保护和桎梏作用,两人点到为止,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深谈。
既然重提了案件,那么其他当事人的表现自然会被拿出来对比。
“你和松田居然都是直觉派。”诸伏判断道。
此时回想依然会觉得奇妙,因为这两个人在做笔录时的表现很类似:
他们可以快速通过大量零散的物证跳跃式地推测到最终答案,并且答案的准确性很高,但如果要向别人解释明白其间逻辑,他们反而需要组织很久语言才能表达出来。
林留加提出个可能性:“我不了解松田。和我从小接受技击训练会有关吗?”
习惯了靠直觉出击,所以对异常气氛很敏感。
对于这类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两人没打算讨论出什么结果,引申发散聊了几句便相互告别。
既然提到了松田,林留加想起在游乐场差点落到自己身上的那一拳,决定趁着还在记仇时把他约出来切磋交流一下。
没想到松田也记得她当时的闪避动作。
“那就是古武术流派所说的‘缩地术’吗?通过步法快速改变与对手的距离,看起来就像大地缩短了一样。”他模仿了一遍,很有些神韵在。
他倒把林留加给问住了,因为她的师父从没提过什么招式叫什么名,只会教给她“这一次是格开阻挡攻击某处,目的是使对手失去战斗力”。
等她把攻击方法和效果都记住,师父就开始追着她满场打。
偶尔他会提前跟她说明:“这次我用长棍进攻,你选一个武器防御。”
起初林留加只有挨揍的份,渐渐地能够看准空隙报复一两招,再然后是三四招,到最后已经能有来有回。
连旁听的萩原都感觉不对劲:“恕我冒昧,这训练方式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流派。”
没有虐待妇女儿童的嫌疑吗?他想。
林留加没有被冒犯到,她回忆里好像很久以前师姐提过,其实正规的琉球唐拳授课不应该像师父教得那么随性,但时间太远,她不能确定。
作为挑战校规的先行者,松田指出一个切磋地点:“开学初我和零在那里交过手,夜间巡察在八点封寝之后不会去那边。”
萩原欲言又止地站在两人中间,最终把目光投向林留加,好像在说:“咱们刚刚处理完一场暴力案,你知道这个提议不靠谱吧?”
确实不靠谱,虽然林留加不清楚松田和降谷对打时的力度,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
万一没收住手,搞出骨裂之类需要长时间恢复的伤,俩人只能双双退学谢罪。
到时候林留加还好,可以到自家店里帮忙,让松田怎么办?去东京街头摆摊拆八个弹吗?
所以不值得冒的风险就不要硬扛。
“我知道一间拳馆,之前跟着师父去交流过,护具很齐全,场地维护得很平整,应急处理的东西随时可以取用。”她表示之后会把地址发到松田手机上。
萩原凭借身高优势,一边压制住松田,一边俯视林留加:“请把地址也给我一份吧。”
“你也想练手吗?”林没有理由反对。
萩原的眼尾原本就有些下垂,此时因为无奈而显得更加无辜,尽管压着眉,他依然保持着笑脸。
自从认识林留加后他经常做出这种表情。
“不,我怕你们两个没分寸,”他说,“得有人帮你们交医药费。”
拳馆里弥漫着汗水与皮革的气味,八角笼内,松田调整好拳套,视线落在林留加身上。
她的站姿很不拳击: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膝微屈,只带了护指的双手自然下垂,浑身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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纹丝不动。
松田摆出架式,双拳护颊,双脚点地轻跳。拳套碰撞的闷响在馆内回荡,一记收着力的刺拳突兀击出,直指对方面部。
林留加也动了起来。
她右脚向前方滑出半步,身体随之扭转,斜向切入缩短距离。刺拳擦着她肩膀滑过,拳风拂动她的短发。
几乎在闪避的同时,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缘如刀,直切松田刺拳后的肘关节内侧。
位置精准关键,力度恰到好处。
松田拉开距离,甩甩酸麻的手臂,咬着护齿扯出兴致盎然的笑容。
“百分百闪避”不代表不会进攻。
林留加对他简单一点头,回到初始姿势。
松田开始按照某种规律变换脚步,逐步压迫对手移动空间。右刺拳加左直拳,再接右勾拳,三拳形成标准的组合攻势,力道逐步增加。
面对刺拳,林留加不断微调距离闪避,让拳锋在鼻尖前一寸掠过;直拳到来时,她旋身顺势出手,拍在松田手腕关节处改变拳路;勾拳最具威胁,但她竟向前踏步,用前臂外侧格挡勾拳内侧,通过对抗对方发力薄弱点的方式化解危机。
三种攻击三种防御,她的脚步始终贴着地面滑动,稳如磐石。
摸清楚对方的路数,松田再次加大力度。
他沉肩冲步直接突进,右摆拳全力挥出,瞄准林留加的太阳穴。
这次她竟没有格挡。
她做了一个反常识的动作:身体突然下蹲,左腿完全屈膝,右腿向后伸展,整个人几乎贴地。
摆拳从她头顶呼啸而过,松田的重心因全力挥空而前倾。
就在这一瞬,林留加从下蹲状态猛地弹起,劈掌压向松田右肩,同时上步卡向他左脚外侧。
然而杠杆没有顺利形成。松田凭借核心力量硬是扭转了步态,使这个奇妙招式功亏一篑。
“留加用的是柔道的投技。”拳馆老板不知何时出现了,站在观赛的人群最前排为萩原讲解。
随着二者连续交手,观战人群越积越厚,二人的体力条则越来越短。
松田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凌厉,他将双拳放低了些,也不再跳跃,缓慢地左右移动以保存有生力量。
见他更换战略,林留加放弃了中立姿势,改为侧身右脚在前的预备姿态。
拳馆老板继续解说:“这是空手道的起手式之一,适用于近距离攻击。”
一声击打沙袋的巨响传彻场馆。
松田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微侧,做出要出右刺拳的假象。这招他用过三次,每次林留加都会向右闪避。
但林留加看穿了他的重心还留在后脚,这一踏是隐藏陷阱的虚招,真正的攻击会来自左拳,在她闪避的轨迹上等她。
僵持形成了一刹那。
松田立刻变招,将假动作变真招法,刺拳快如毒蛇吐信。
林留加向前方切入半步,这半步兵行险着,刺拳擦着她头盔掠过,也让她进入了松田的优势距离。
松田当然不会放过战机,他凭着优于常人的反应速度急速蓄力,右摆拳从下往上抡起,瞄准林留加的下颚。
可是林留加也同时反应过来。
她再度下蹲,手刀直刺松田暴露的右肋,位置在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正是呼吸时肋间肌拉伸的位置。
“呃!”
松田连退两步。剧痛从他肋部炸开,使他呼吸瞬间停滞,但他没有倒下,靠着笼网将将站稳。
林留加并未追击。松田在最后一刻变上摆拳为下砸,正好砸在她头顶,现在她头昏脑涨,失态地半跪于地。
“去分开他们吧。”拳馆老板将一份毛巾和水递给萩原,自己则拿着另一份走向林留加。
6. 拒演的主角
林留加缓了一会儿才能正常和拳馆老板交谈,不过这在两人看来没什么,之前她比这狼狈的次数多得很。
“你师父在海对面过得怎么样?解散道场之后他不觉得怅然若失吗?”老板寒暄道。
“他好得很,”林留加含糊地说,“帮师姐带孩子呢,忙得怀疑人生,没空失这失那的。”
“哈哈,他也有今天。”拳馆老板尽情嘲笑了一番老伙计,指着松田和萩原问:“这是你的新搭子?”
“是我同学。”
老板怀疑道:“你不是大学毕业了吗?考上修士了?”
“考上警校了。”林留加如实回答。
拳馆老板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她用力拍拍林留加的肩膀,沉声嘱咐:“好好干。”
随后她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松田,问对方师从何人。
“我父亲。”松田说。
老板讲了些“原来是家学渊源”之类的客套话,又让人送来了冰袋绷带等补给品。她将三个警校生安排进VIP休息室,方才抽身去忙生意。
三人没有久留,临走时林留加按市价放了纸钞在前台,这点金额被松田和萩原有样学样各加了一份。
松田付钱还能理解,林留加疑惑地盯着萩原。
“就当我是付了拳赛门票。”萩原虚推她的后背,催促她不要在意细节。
松田忽然发问:”那你支持哪方选手?”
“我支持你们不打。”萩原觉得他的问题实在多余。
三人在下午茶时间走进附近一家餐厅,其中两个脸上的伤痕令人侧目。
惨烈程度甚至引来了热心服务生,隐晦地问林留加“不要紧吧”。
林留加用点了一大堆餐的方式成功打消了他的顾虑。
“这些都是他家招牌,你们还有想加的吗?”她问同桌们。
在松田看菜单的时候,萩原帮林留加倒满杯中水:“林,你是东京本地人?”
从她对各家店铺的熟悉程度来看,她至少有在东京长居的经历。
“不是,只是在这里生活。”她答复。
鉴于之前相处的经验,萩原知道林留加回答问题一向诚恳,所以也明白这几个字之间还隐藏着其他内容。
如果有社交技能评分,萩原保底能拿到满分,于是他转而说起比赛期间他对拳馆的观察。
林果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甚至透露了些当年拳馆和她们道场合作,帮助居民对抗暴力团的“正义对战邪恶”小故事。
或许这就是她计划加入搜查四课的缘由。萩原想。
饭吃到一半,林留加接了个电话先走一步。萩原坐进松田对面,用指节敲敲桌子吸引幼驯染的注意。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松田令人眼花缭乱地转着勺子,抢先提问,“当时我和降谷对决你怎么没跟去?反而这次要来?”
萩原没正面回答,而是问:“降谷是男生女生?”
“这有什么关系?都是同学。”松田舀起一大勺饭。
“林是男生女生?”萩原接着引导,觉得自己像个幼稚园保育员。
松田终于反应过来好友的意思:“很抗揍的……女生。”
“与男女生相处的模式可以相同,但与男女生比试的模式也可以相同吗?把人家女生打到跪在地上?”萩原直视他的双眼,严肃地问。
为什么不行?林有着丰富的技击经验,她和我都知道先试探再出重手,再说她不是也把我戳得半天缓不过来么?松田想。
看着好友刘海下那张难得带有威慑力的脸,他忽然“噗”地笑出了声。
萩原在桌子底下蹬了他一脚,被他轻易躲开。
“你可以做个试验,”松田的每缕头发都带着狡黠的卷,“当着林的面说这番话,绝对会被她当成‘歧视’,然后由她发起某种比赛。”
小阵平你就强词夺理吧,我看你单身的日子还长着呢。萩原抱着臂冷笑。
现在追溯起来,林留加能够自然而然地被鬼冢班五人认可,除了她与他们合作破过案之外,还因为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她从来都是公然挑战,然后坦然接受输赢。
等到饭后付账时,服务生告诉二人先前离开的那位小姐已经结清。
他看向他们的目光满是谴责。
松田和萩原:……
几天之后,林留加依然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洋洋得意。
由于戴好了护具,且做好了应急处理,她脸上的肿胀很快就消失不见,连同宿舍楼的百枝和花井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护脸的正确性,渡部班的饭岛班长突然在课间通知她,她被选为内部宣传片的女演员,课后要去校工部试镜。
“内宣片?都包括什么环节?”林留加感到好奇。
饭岛表示她也不清楚,具体内容得找工作人员询问。
目送对方完成任务的轻松背影,林留加没好意思当场说出口:好奇归好奇,但她不打算参演。
还是别让人家转告了,亲自去说吧。她想。
林留加忘了一件事,既然有了女演员,那肯定还有配平的男演员。
而男演员是降谷。
作为刷新校史的全A生,他当仁不让。
不过林留加这点遗漏无伤大雅,因为从降谷那双藏不住负面情绪的眼睛和绷不住的嘴角来看,他也是来请辞的。
想象一下上镜标准笑容,再想象它出现在降谷一向坚定认真的脸上,林留加的嘴角同样绷不住。
这男女演员选得很绝,两个人都是混血,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霓虹警察在加速国际化呢。
虽然林留加混得外表与纯东亚人无异,且生物学父亲早在她出生前就参战失踪,她的政审履历上丝毫未体现外国血统,但不妨碍她把这事当个乐子。
降谷看见林留加,明显停顿了片刻。不过看到她绷不住地嗤笑,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态度,稍微放松了些许。
两个人互相点点头,同时走上前,发起了优等生的反抗。
林留加的拒绝理由是:
从搜查一课、搜查四课、公安等存在卧底工作的部门考虑,如果她和降谷在宣传片中泄露了声音和样貌,那极大程度上断绝了两人之后加入以上部门从事潜入活动的可能性,尤其是降谷,他的外貌特征很容易识别。
对于警察学校乃至警视厅来说,仅仅为了一部宣传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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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学员失去某种发展路径的可能性,导致无法更好地为社会做贡献,这种不等式是可以接受的吗?
降谷的拒绝理由是:
一方面,警视厅存在宣传机构,并且具有用于聘请演员的预算,现在却使用警校生作为志愿者主演,这会使人对预算的用途存在疑虑。
另一方面,在游乐场案中,警视厅宣传部门的态度是禁止媒体在报道中提及警校生们的隐私,而现在却要求学生内部公开出镜,这种有限度的隐私保护是以什么标准来执行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男女主演太难搞,反正这部内宣片的拍摄团队迅速远离了警校生的视线范围。
现在降谷的心情显而易见好转过来,如果让林留加形容,他从皱皱的提拉米苏变成了光滑的巧克力布丁。
我真是饿狠了。林留加想。
然而隐私保护战进行得太酣畅淋漓,食堂已经过了饭点。
降谷看了下时间,发现离宵禁还有段空档,便邀请战友一起出去填满肚子。
“走吧。”战友与他一拍即合。
吃饭过程乏善可陈,两人都用上战斗速度。饭后一起返回学校期间,降谷终于提出个双方都有谈兴的话题。
“新颁布的?暴力团对策法?,你肯定研究过吧?”他又一次使用了笃定的语气。
鉴于搜查四课的志愿早早暴露,林留加爽快回应:“当然。”
不止她研究过,渡部教官在课上还给她们逐条解析过。
这位老刑警难得喜上眉梢,张口闭口都是一个意思:“你们现在可赶上好时代了,我当初在职时如果有这么清晰的法律工具,绝对让那些八格牙路吃不了兜着走……”
总而言之,《暴力团对策法》的颁布是霓虹打击有组织犯罪的重要里程碑。它通过法律手段系统性地限制暴力团活动,削弱其社会与经济基础,促进了社会对暴力团的集体抵制。
对于搜查四课的警员来说,《暴力团对策法》是他们未来工作的核心法律依据和行动框架。这部法律不仅定义了他们的职责权限,也将重塑他们的工作方式、风险和职业伦理。
在课后问答时,渡部对林留加说:
“既然放言要加入搜查四课,那你把法律原文八章五十二条背得烂熟于心不是应该的吗?密切关注法律解释和颁布后各方的动向不也是应该的吗?”
“至于你跟我说警校里断网,难以收集外界信息?没关系,学生被全天候管理,教官又不被全天候管理,再说我渡部从警三十年,人脉资源又不是纸糊的。”
“只是你想私下了解更多相关内容,就得跟我言之有物地讨论,说错话就得挨我一顿输出,不然你以为我的时间谁都能占用?你扛不住就趁早滚蛋。”
降谷听完林留加对渡部教学内容的转述后,心中隐约升起了羡慕之情。
原因无他,渡部教官和林的合拍实在是后者的幸运,至少降谷尚未在警校里遇见过这种同频的师长。
鬼冢教官在授课过程中也算尽心尽力,但他在职业道路选择上能够提供给鬼冢班五人的辅助呢?
其实一般教官做到鬼冢的份上已经仁至义尽,只是如果和渡部相比,总感觉还缺了些什么。
7. 资料室的复读
和林留加一样,降谷被选为内宣片演员的安排也由班长告知。
伊达航清楚降谷因外表突出而遭受过歧视,他不久以前还公开教训过歧视降谷外貌的同学,所以他以为降谷对出演内宣片的抗拒来源于此事。
他在降谷回到寝室后主动登门,询问对方试镜情况。
“成功驳回,他们决定另请专业演员,拍摄任务不再由学生承担。”降谷简略讲了下他和林留加是怎样拒绝的。
伊达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你们的论据够充分,如果换成我一时之间未必能想到,该说选中你们两个是拍摄方的幸运还是不幸?”
“当然是幸运,”降谷理直气壮地说,“从大局上看,我们帮他们规避了问题。”
两人猜测了下使用警校生拍摄怎样节省经费,伊达发现时间不早,便准备告辞。
他刚刚转过身去,突然被降谷叫住。
后者迟疑道:“班长你……怎样评价鬼冢教官?”
众所周知,伊达是鬼冢班的“对教官宝具”,刺头们惹事靠他在教官面前斡旋,同学们有问题靠他找教官转达,班里最了解教官的人非伊达航莫属。
但降谷知道的更多。伊达对教官尊敬归尊敬,可他并不盲从权威,这一点从他帮其他刺头糊弄教官的手段上能体现出来。
伊达联想起刚发生的事件,解释道:“你以为是鬼冢教官把你推荐去拍摄的?所以才亲自去找拍摄组拒绝?并不是,是校方直接发的通知。”
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怀疑教官。降谷想。
他引用了一些林留加的描述,对伊达大致介绍了渡部教官的教学方法,并在话语中隐隐将鬼冢和渡部对比。
“你这么一形容,我确实也觉得鬼冢教官和渡部教官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伊达摩挲下巴,“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确切的词汇。”
雪上加霜的是,一阵敲门声又打断了他的思路。
诸伏站在门口,看到零房间里的伊达,通情达理地打算离开:“只是发现零你没参加晚训,想过来看看,既然你没事的话那你们继续谈。”
于是降谷不得不把收到试镜通知和拒绝拍摄的过程又讲了一遍。
一道夸张的赞叹声从诸伏背后发出:“什么?我们这寒酸的小宿舍里竟然要走出一位纵横影坛的男明星了?”
“需要帮忙起个艺名吗?”另一道声音带着调侃的语气。
据说某个网络论坛上发起了给年度人气演员投票的活动,横空出世降谷君会不会拔得头筹呢?
“忘了说,”诸伏假装刚刚想到,“松田和萩原跟我一起来的。”
来不及等降谷吐槽诸伏两句,松田先挤进了宿舍提问:“话说回来你见过林?她有没有和你聊过这几天的动向?”
“她在研究《暴力团对策法》。”
于是降谷不得不把林留加的思路和渡部教官的教学又讲了一遍。
“所以这几天林始终在校,那我们为什么抓不住她?”松田问萩原。
“因为她百分百闪避?”诸伏接话道,“但你们抓她的原因是?”
萩原看起来不是很想提缘由,架不住松田毫不遮掩,直说他们被林留加抢先付了一大笔饭钱。
并且由于她的技能持续发力,他们一直找不到还钱的机会。
降谷终于得以反击:“你们二对一还能输掉抢单局?当时她借打电话遁走,你们就该意识到不对了吧?”
“能不能少说两句?你这事后诸葛亮。”松田对他比了个威胁的动作。
碍于空间所限,两人互相掐着领子较劲,好像打算同时把对方拎离地面,进行一些对抗物理学的伟大实验。
不在场的林留加导致了蝴蝶效应,降谷原本想和伊达讨论的话题也惨遭闪避。
不过伊达本质和降谷一样认真,后来在能够避开教官的安全时刻,他主动重启了谈话。
“我明白鬼冢教官和渡部教官的区别了,”伊达斟酌着提出,“但这只是我个人看法,可能不准确。”
他浑厚的声线十分有力:“他们的职业重心不同——鬼冢教官偏向于‘教官’,而渡部教官偏向于‘警察’。”
正是如此。
不止降谷感到赞同,其他三人了解情况后也觉得伊达的判断堪称精确。
伊达先为鬼冢教官讲了几句好话:“他救援坠落工人时体现的奋不顾身值得学习,而且他重视精神意志的传承,培养了我们的协作意识。”
“但是——”
之后的评价才是重点,不过伊达看到其余几个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鬼冢教官缺少一线办案经验,光靠他所提倡的“奉献精神”无法让菜鸟学员们快速上手工作。降谷想。
但是,鬼冢教官只会照本宣科,不会像老警察那样对现场侦查细节、嫌疑人心理分析技巧信手拈来。萩原想。
但是,鬼冢教官严格按课标教学,书上却永远找不到“模糊地带”的应对策略,遇到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的冲突,只能靠学员自身摸索。诸伏想。
但是,上警校是为了成为可靠的正义执行者守护一方,而不是为了成为警员塑造流水线某道工序的工程师。松田想。
伊达最后总结:“总之我们也无权评价教官吧。”
渡部对林的重视才是特殊情况,既然鬼冢教官无法为任何人在职业道路发展上助力,那么这也算一种公平。
大家各凭本事,前路如何走全靠自己决定。
课余时间,鬼冢班五人成群结队地穿过教学楼。
松田和萩原还在分析去哪里堵住林留加归还饭钱,并且要求其他三人如果看到林的话设法拖住对方,尽快让同学帮忙通知他们,他们立刻就到。
“至于要用什么方式拖延?问她关于打击暴力团的问题,她不是最近在研究这个吗?”萩原进一步完善了计划。
“知道了。”诸伏一边答应着,一边打开资料室的门。
于是下一秒,四人有说有笑地继续沿着走廊前进,一人站在资料室门口,沉默地望向屏幕前的人影。
人影转过来,兴致勃勃地复读:“问我关于打击暴力团的问题。”
事已至此,诸伏回手关严门,将笔记本放在林留加邻位,拉来张转椅坐下。
林留加的视线从他整洁的本皮上滑过,落在他面孔上半秒,又转回荧屏上。
“松田和萩原这一周都在找你。”诸伏说。
“我知道,不过起初我不是有意避开他们的,只是碰巧,”林留加倒没打算隐瞒,“后来我在电话里坚决拒收饭钱,松田威胁我,我才开始绕着他们走。”
她从包里抽出几张表格递给诸伏,后者接过,看到了详尽的松田萩原动向表。
从他们询问过谁、探过哪些点位,到他们查看过哪些回寝必经之路,还有他们在哪些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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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做诱饵、另一人埋伏。
甚至在得知他们的某次埋伏计划后,林留加主动找教官提问,跟着口若悬河的渡部教官从两人面前经过,让他们只能远远看着而不能上前打断。
为什么?为了好玩?实践侦查与反侦查?
诸伏觉得松田也是为了好玩才继续搞猫鼠游戏,而萩原只是因为无聊,惯性地和松田一起行动。
他把表格还给林留加,倾身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由得被对方正在查看的内容吸引。
那是一条扭曲的龙,由靛蓝、朱红与墨黑描绘而成,蜿蜒盘绕在失去血色的躯体上,利爪锋锐,龙首朝向心脏方向,须发怒张。
心脏位置的开放伤则解释了躯体为何苍白如纸。
在那毫无遮掩的狰狞伤口冲击下,诸伏瞬间凝固了动作。
林留加的声音在背景里响起:“十五年前的五月至九月,歌舞伎町周边发生系列冲突,涉及山王组下属团体木田组与新兴贩药集团金泽组对地下金融控制权的争夺。”
“事件包含三起纵火案、两起当街砍杀案,间杂十数次斗殴,最终导致两人死亡、十人重伤,迫使警视厅成立‘特别搜查本部’。”
“屏幕上这一位就是案件死者之一,金泽组的干部芹泽勇助。他背上的纹身是金泽组标志性的飞龙,由于他的面部被破坏,纹身使当时到场的警察得以快速辨别其身份。”
她接着又说了一些感想,好像是评价这种纹身像是暴力团成员的商标,有出色的防伪效果。
如果暴力团成员不再流行在肢体、胸背部刺青,而是人均在脸上纹个标签,警察是不是可以一眼识别?
这不是没有先例,江户时代就曾对重刑犯面部刺青。诸位同心,是时候恢复旧传统了!
但诸伏已经顾不得答复她,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脑海中不断重播着一个画面。
一只纹在手臂上的高脚杯。
十五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都会想起这只模糊的高脚杯。
这是年幼的诸伏对残杀他父母的凶手的唯一印象。
十五年过去,弱小孩童已经成长为保护弱者的警察,那个凶手依然逍遥法外。
漫长的时间跨度已经让悬案更加扑朔迷离,即使诸伏能够用这个纹身辨别出凶手,寻找的难度仍然犹如大海捞针……
“你不舒服吗?”林留加注意到邻座状况不对,迅速找到个纸袋,随时准备罩住他的口鼻。
诸伏也上过同款应急救援课,知道这一手是为了防止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呼吸性碱中毒。
但他还没有脆弱到这个份上。
即使曾经被巨大的恐惧和悲伤笼罩,以至于短暂失去了语言能力,可他依然背负起了心理重担,在养父母的照拂下,在高明哥的关心下,在零的支持下,不也稳步走到今天了吗?
“抱歉,有点失态了,请不要在意。”他拿过纸袋叠整齐,放在桌面上压平。
林留加可不信他,她如临大敌般关掉所有带图的浏览页,最后依然感觉有欠缺,干脆退出了登录。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她刚学过的PTSD发作症状,谁知道是不是方才她哪句话哪张图触发的?
她最好尽快把他带回到熟悉的人身边,降谷的安慰可能会带给他点安全感。如果暂时做不到,起码得让他远离压力源。
诸伏的笔记本被她顺手挟持,她对他示意:“出去走走?”
8. 天狗的坚持
没想到诸伏看起来温和守礼好沟通,脾气一上来倔强得像天狗。
他固执己见,坚称自己没有任何问题,坐在位置上稳如磐石。为了自我证明,他甚至把林留加刚刚关掉的浏览页全部重新打开。
且没看浏览记录,就硬开。
说实话,在PTSD发作时还保持着如此精准的记忆力,他的意志有够惊人。
也不知他经历过什么,即使有如此强悍的意志,依然无法掩饰那发自内心的颤栗。
林留加把手里的笔记本转了一个花,感觉没必要继续僵持,于是很快妥协。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只要没触及底线,对他人行为的容忍度近乎无限,几乎不干涉别人的决断,默认他的决断自有道理。
就算诸伏此时突发奇想当着她的面黑进警视厅内网,她也只会说声“你技术真棒”。
大概他在实践脱敏疗法吧。
她打量着诸伏在屏幕光照下更显惨白的脸色,内心帮他找到个借口。
她不想窥探他的隐私,但她又想在这个大前提下帮上忙。
诸伏强行续上之前的话题。“警视厅成立‘特别搜查本部’之后,木田组和金泽组的冲突事件走向了怎样的结局?请你再讲讲。”
结局并不圆满。
十五年前《暴力团对策法》尚未出台,警方仅能以《轻犯罪法》《枪刀法》逮捕个别参与者,难以追究组织首脑。纵火案和砍杀案的主犯虽被捕,但幕后指挥者通过企业化伪装逃脱了起诉,并成功清洗了资金。
沉重的现实让林留加和诸伏默然不语,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各有所思。
不过林留加发现诸伏双眼中的神采好像渐渐恢复了,他又回到以前温文尔雅的模样,理性思考有效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低落氛围里,林留加决定说一点提升士气的话:“正是因为有如此之多惨重的教训,近日法案的颁布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正因本案,以及大大小小无数类似案件,暴露出传统执法手段对企业化暴力团的无力,才推动警视厅成立金融情报分析团队从资金流向锁定幕后首恶,才推动《暴力团对策法》逐步成型。
诸伏听完她的推论,用欣赏的目光表达对她的赞许:“你能从历史案件里看到制度演进的必然性,我想已经具备了优秀刑事警察的战略视野。”
这话可夸到林留加心里去了,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干脆耿直回复:“并非我的原创,都是来自论文和卷宗的摘述。”
像看动漫似的,诸伏眼看着她瞬间脸红到冒热气,嘴角无论如何都压不下来,边嘴硬自谦边悄悄挺起胸膛。
真的很为自己的专业素养骄傲呢,林。
比起欣赏林留加的专业水平,诸伏景光更欣赏的是她坚定不移的目标,以及贯彻到底的执行力。
在这个经济泡沫崩盘、所有人都在迷茫的时代,她这种人难得一见。
稍微平复了心情后,林留加面对着屏幕上的飞龙纹身,回忆起“重现江户时代优良传统”的幻想。
她突然提出一个假设:“如果像建立DNA数据库一样,建立一个纹身数据库,是否有助于提升破案率呢?”
但她又很快否定:“适用性不够广,且图像识别成本太高,只能小面积实行。”
诸伏心下震动。如果此时警方真有这么一个数据库存在,他只需要合理合法地获得查看权限就可以……
他仅允许自己在想象中沉溺片刻,摇头自嘲地叹了口气。
这片刻的时间足够让林留加意识到他的心绪为何起伏。
纹身。
他想通过纹身破案。
在没有被夸奖的时候,林留加能够轻易掩盖自身想法。她按捺住对诸伏的关心,和对方又分析了几个案例后离开了资料室。
她离开时才想起来,诸伏来资料室似乎原本是为了查看别的东西。
她回过头,却看到他在沿着她的搜索思路前进,又点进了一张染有血色的纹身图片。
“我的参与有助于他解决问题吗?”她扪心自问。
可能需要等待时间给出答复。
假如诸伏知道林留加的自问,他会善意地回答:“当然有。”
在逼着自己查看了大量案发现场照片之后,他对纹身、伤口和血泊的耐受度大幅提高,那根因为高脚杯纹身凶手而紧绷的神经也被迫麻木了,不得不松弛下来。
大概是能边看血浆横流的cult片边大口吃饭的程度。
不过他的异常依然瞒不住零。
在教室里,金发幼驯染停止了与松田的拌嘴,疑惑地问诸伏:“你还好吗?眼里出现了很多红血丝。”
松田几乎同时开口:“熬夜了?不对,早上没见你这样憔悴。”
唯独在这种情况下,诸伏会希望他们两个没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其实敏锐的又岂止两个人呢?萩原和伊达也在关切地注视他,只是他们两个更倾向于顺应他的表情暗示,不把话题放到明面上来。
“可能因为刚才在资料室看电脑太久没开灯,下次我注意点。”诸伏很快编出理由蒙混过关。
其他人轻易放过诸伏,只有一个人不会。
降谷瞥他一眼,转头凝视手中的圆珠笔,缓缓摩挲着笔身,下颚线不自觉收紧。
私下里和他解释一番吧,不然这人肯定会记很久。诸伏都能预料到零接下来的反应。
他做完决定,忽然发现松田潇洒地侧倚在桌上,正眯眼观察着他和降谷。
直觉派真不好对付。
诸伏心生一计。“说起来,我刚刚在资料室遇见了林。”
“你怎么不早说?”松田愈发怀疑他在遮掩什么。
“安静!”鬼冢教官踩着点冲进来,对松田咆哮,“现在开始上课!”
课后诸伏没能单独离开,被松田拉着和萩原复盘。
“……你真的有看到林?”松田手臂搭在萩原肩上,另一只手把玩着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小螺丝。
诸伏实话实说,但省略了自己的举动。“她在看历史案件的资料,关于暴力团冲突——这种细节我不可能编造。”
不愧是她。萩原想。
如果说松田身上贴的标签是机械拼拆、他自己身上贴的标签是人际交往,林留加和搜查四课也牢牢绑定。
好像她领过什么打击暴力犯罪的主线任务似的。
他了然地点点头:“你有没有提起我们找她的事?”
诸伏不由得笑起来:“当然,所以她给我看了她做的详细记录,你们俩这一周的行动路线、埋伏点位、几次诱饵战术的时间都在上面。”
松田的动作立时顿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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萩原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她一直在反侦查我们?而我们从未发现?”
这就有些令人尴尬了,因为这样说来,那次渡部教官的干扰并非意外,而是林故意为之,在向他们示威。
而他们甚至没领会。
“礼尚往来不是吗?”诸伏法官不偏不倚,“听说她反击的起因是松田威胁过她。”
松田发自内心地疑惑:“我还能对她造成威胁?我感觉她的精神状态比泥头车还强悍。”
你们直觉系夸人的方式很有新意,下次别夸了。诸伏想。
为了找到导火索,萩原让松田把和林留加的对话复述一遍。
总结说来,面对执意要请客的林,松田提出了一文一武两条还钱思路:
文是他写感谢信,把钱和信寄到学校收发室,公开广播叫她去取,让她好好出一次风头。
武是人肉快递还钱,林在宵禁时段肯定在寝室,她晚上睡觉最好睁着一只眼,松田派送员会登窗直送。
萩原和诸伏:……
请问一下,松田你认为的威胁是得达到入刑级别才叫威胁吗?
幸好在场的正常人比较多,萩原赶快用他的办法覆盖掉大家的记忆:
他起初去请林的同学百枝和花井转递钱款,被二者以“不能干预竞赛背叛留加”为由拒绝。
不过他对这个获胜无望的竞赛有些厌倦了,他计划用一个堂堂正正的阳谋——再举办一次联谊,请包括林在内的渡部班女生们吃饭,变相达成还钱的目的。
萩原的方案才具有可行性。但诸伏觉得以林的思维模式,说不准会选择在窗帘后面埋伏松田,顺势打一架。
考虑到女生宿舍并非久战之地,这一架还是不要发生为好。
等等,他怎么开始学高明哥的用词了?他不是这种古风小生。
就在松田和萩原反思个人侦查与反侦查水准时,侦查对象主动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她背着手站在两人之间:“别给我,我依然不收,因为这笔钱现在是雇佣金。”
“雇佣?我们的时薪很高,你得加钱。”松田指间夹着几张福泽谕吉放话道。
萩原没有妄动。林既不要物质礼品,也不要情绪价值,他那些社交小技巧对她全然无用,和她交流不能靠套路。
“雇佣我们干什么?我们身上最有用的是技术,”松田说,“你敢学吗?”
他们两个声名在外,一个号称机械专精,一个号称赛车专精,林留加多少有所耳闻。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她这两项技能尚有巨大的提升空间。“我还在初级班,配不上二位高级班的名师。”
松田给萩原递了个眼神:看来她确实有事要拜托,她居然在吹捧我们。
是啊,而且你很受用,你在微笑。萩原回复。
林留加莫名其妙地看着松田忽然掩住了嘴,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想租借你们的观察能力。”
以租借为名义,实际上就是请求帮忙。
“用来做什么?”萩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用来注意一些有特殊纹身的人,”林留加补充上原因,“就当我是在建立暴力团成员纹身的图像集,你们帮我提供素材。”
这次她没有坦诚。松田和萩原都能看出来。
但是——“成交。”
9. 小钢珠店的辣妹
工科生松田和萩原拿出了解题的态度解析林留加的雇佣。
已知她正在关注暴力团,暴力团成员纹身率较高,反推暴力团成员经常出现的地点,尤其是和普通民众有交集的地点。
排除掉激进派松田列出的借贷公司、皮包公司和帮派事务所,保守派萩原决定还是换一个警校生应付得来的。
于是他们选了一家小钢珠游戏机店。
这种店的商业模式利用了法律的灰色地带,店家售卖小钢珠给玩家,玩家可将从机器上赢取的弹珠兑换成高价奖品,再通过第三方礼品收购店变现。
由于其营业性质,这些店铺通常和暴力团存在深度渗透关系,常有暴力团成员镇场。
林留加没想到松田和萩原真把她的提议当成任务来办,甚至列出了速战速决的计划。
她的本意只是让他们心安理得地放弃还钱,正好碰上对于纹身抱有执念的诸伏,她近期的研究重心便放在了暴力团成员纹身上。
既然协助者已经如此投入,她作为发起者当然不能踩刹车。
调查资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
“你们俩穿得太条子了。”她对松田和萩原指指点点。
松田振振有词:“当然,因为咱们本来就是条子。”
指点他人者同样被他人指点。萩原委婉指出:“林你也……正气凛然。”
林留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警校标准长度的发型、与作训服同款不同色的T恤与长裤、纯色运动鞋。
她把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试图挽救,看起来仍然像一个清澈的大学生。
“我去我家店里换身装扮,你们也伪装一下吧,咱们准时到地址集合。”她最后决定。
松田和萩原的着装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他们套上萩原的约会专用私服、戴上松田收藏的墨镜即可变身。
两人站在嘈杂的小钢珠店门口,随手拆了包烟一人一根,同时暗暗观察店内的环境。
一阵高跟鞋点地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扑鼻的香水味,松田肩膀险些挨上一巴掌。
两人转身看去,一个高挑的金发辣妹正收回手,边检查美甲边不耐烦地嚼口香糖:“你们两个叫我出门,居然是来这种垃圾地方吗?”
她的话语吸引了其他顾客的怒视,但她丝毫不惧,忽闪着假睫毛,用挑剔的眼神把所有人都瞪得无地自容。
于是顾客们转而怒视起松田和萩原:这种mean到没边的美女应该被约到商圈里消费,你们两个小子把她引到这里来干什么?专为打扰大家赢钱的雅兴?
见两人没接话,辣妹拿起包往萩原胸前摔:“亏我还仔细打扮了一遍,你们赔我化妆品钱!”
从各种言语暗示中,两人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这辣妹就是林留加,何况他们只是惊讶。
萩原接住了铆钉包,顺势牵住对方的手腕,拽得她踉跄不稳。
利用这刹那间的不平衡,他带着她向店里移动:“陪我们进去坐坐,赢了钱给你买包好不好?”
你很会嘛。林留加在伪装下揶揄地望着他。
没等她调动起演技,她的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
松田捏着她的手,按着她的后背,推得她差点真的磕绊一步,腰部肌肉下意识绷紧。
“上次欠你的,这次我们一定还回来。”他信誓旦旦。
你这就用力过猛了啊。
林留加恍惚间以为自己被挟持了,但她是个很有些功底在的业余演员,恰到好处地演出了高傲外表下虚荣的窃喜。
在店员视角中,她被两人连哄带骗地安置在了兑换处的吧台,他们买了些珠子,各自穿梭在游戏机间,不多会儿就消失不见。
现在林留加有了充分的理由东张西望。
由于店内的冷气并不充足,所以大部分人都穿着适合近日天气的轻薄衣物,某些纹身便在动作之间展露出来。
比如一小片褪色的蓝色纹身,图案模糊,依稀能辨出锚和绳索的轮廓,旁边还有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英文字母。
它来自一位头发花白、背已微驼的老人,他穿着陈旧但干净的开襟衫,坐在最靠墙的机器前,神色平静地叼着烟进行操作。
或许多年前在海港,曾经年轻的水手也是这样倚坐在甲板上的。
这种带有时代特色的纹身很令人感动,但这不是林留加关注的重点。
在靠近后门的角落,三个年轻人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撩起背心下摆擦汗时,腰侧露出一段青黑色的纹身。
是一条线条较为粗犷的龙尾,以及半条同样省略了许多细节的鲤鱼。
这种现代简化版纹身在年轻一代暴力团成员中颇为流行,绘制它的成本较低,耗时较短,但仍保留了身份标识的功能。
龙与鲤的组合常寓意“登龙门”,纹在衣物能遮掩的位置显示出一种既想彰显身份又有所顾忌的心态,可能代表纹身者是刚入行不久的新人。
此时一个穿丝绸衬衫的中年人从员工休息室走出来,年轻组员立刻起身向这位中层干部鞠躬,随后侍立在他周围,由龙鲤纹身男答复他的问题。
从口音判断,这个中年人似乎在群马县生活过相当长的时间。
看来这一伙人是负责在小钢珠店镇场的,中年人可能是来视察的某位“领导”,龙鲤纹身男是小队长,其他两个再次一等。
在对方察觉到视线之前,林留加低下头,掏出手机和水钻贴,假装无聊到做手工消磨时间。
但她刚刚贴完一朵闪亮的樱花,脚下突然摔过来一条人。
“啊!”她很符合身份地尖叫。
这种程度的打斗她怎么可能躲不开?只是按角色设定她应该躲不开。
摔在她脚边的是一个皮肤棕黑的壮硕年轻人,梳着平头穿着紧身背心,颈椎下方那只靛青色的蝎子纹身在翻滚中完全暴露,毒钩锐角在灯光下泛着冷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另一个参与斗殴的是个黄毛,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血痕,正试图扑过来继续抡拳。
显然这是一场因游戏机输赢引发的冲突。
“喂!你们!别在店里闹事!”一声粗哑的怒吼响起,镇场的暴力团成员快步走过来,脸色阴沉。
那个中年人坐在原地没动,冷眼旁观这一切。
蝎子男眼神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狠戾取代。他猛地推开想来拉架的店员,恶狠狠地瞪着黄毛,也扫了一眼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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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既惊恐又厌恶”的林留加。
就在暴力团成员要上前强行分开两人时,两道身影以更快的速度横插过来。
萩原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身形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脸上却挂着和煦的微笑。“两位,冷静点,吓到我女朋友了。”
他侧过身,不着痕迹但很多余地将林留加遮护住,手指搭在了蝎子男正要发力的手臂关节上。
松田单手插兜一言不发,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扣住了黄毛的拳头,拇指紧按在脆弱的桡骨远端。
黄毛顿时痛呼一声,力道消失了大半。
松田皱眉,眼神锐利地扫过蝎子男的后颈,事发前他正在观察那只张扬的纹身。
两人的介入看似在劝架,实则瞬间控制住了冲突核心,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训练有素的痕迹。
龙鲤纹身男眯起眼睛打量突然出现的萩原和松田。这两人衣着时髦,气场却不似普通混混,尤其是出手的精准度,在他们团伙里也能排得上第一梯队。
“你们在谁手下?这里是筱田组的地盘,少管闲事。”他上前半步,形成对峙。
萩原笑容不变,语气却透露些许为难:“这位小哥,我们就是来玩玩的客人,被误伤我们也不想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松田。松田会意,手上加了点力,两人同时把蝎子男和黄毛推开几步。
不过林留加被迫下线这么久,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刚站直的蝎子男踩上了一个不知何时滚过去的饮料瓶,这回他没机会再站稳,摇摇晃晃撞向其中一名暴力团成员。
“你是故意的吧?蠢货。”那人弹舌骂道。
冲突焦点瞬间转移。
蝎子男被下套,怒火更盛,却不敢直接和暴力团成员作对。而龙鲤纹身男也渐渐判断清楚,忽然冒出来的萩原和松田在搅浑水。
“咳!”中年人清了清嗓。
龙鲤纹身男反应过来,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是保护生意,这么一会儿时间里被吓到溜走的顾客已经超过了一半。
那么这个奇怪的一女二男组合搅浑水也无所谓,重点是让闹事的蝎子男和黄毛付出代价,在领导面前亡羊补牢。
林留加接收到暴力团成员之间的交流,立刻抓住萩原和松田,发出一连串抱怨:
“你们根本就没赢到钱吧?一开始就是骗我的!还说什么把上次欠我的还回来?谁信啊?别纠缠了,赶紧送我去Melville,再晚一点人家要关门了!”
她的声音不小,配合着不顾场合的骄纵姿态,某种程度上进一步降低了可疑性。
只有松田知道,她的力度把他拽得几乎要向后仰倒。他装出被女伴在众人面前训斥的尴尬,烦不胜烦地被她拎着手腕乱晃。
这个人在公报私仇。他确信。
至于萩原就更擅长顺着水推舟了,他摊开唯一自由的那只手,对龙鲤纹身男和头目示弱:“实在是让你看笑话,看来我们各自有问题要解决,可不可以让我们先离开呢?”
龙鲤纹身男抬手示意,让两个跟班把蝎子男和黄毛推进暗处,回首向中年人请示。
那个中年人神色深沉地打量松田和萩原,冷笑了一声,起身离去。
10. 自创的选项
离开小钢珠店所在的街巷,林留加立刻恢复了原本的神态,仿若脱胎换骨一样。
除了做过伪装的外貌暂时无法变动,她不止常用表情和语气用词改变了,微动作和习惯也都改变了。她和他们恢复了社交距离,不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这次匆忙借来的服饰太张扬,下次如果有得选还是应该换身低调的。”她反省道。
面对着如此收放自如的演技,松田和萩原都觉得他们两个输在侦查与反侦查上情有可原。
现在调查出现了两个分支,需要他们投票决定接下来的调查重心是蝎子男还是龙鲤纹身男。
至于“到此为止”这个选项,从头到尾都没在他们脑海里出现过。
林留加掏出手机,调出刚才趁乱抓拍到的几张照片——被萩原“护至身后”时她可没坐以待毙。
“蝎子男胆敢在有暴力团成员镇守的店里挑事,说明他大概率不是遵纪守法的普通群众,可能还有过前科。”她说。
“你想从蝎子男入手。”松田听出了她的倾向。
“从风险程度来看他更合适,”萩原表示赞同,“直接调查筱田组的现役成员,一旦被察觉,场面我们很难摆平。我们只是警校生,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后援。”
一张照片被林留加展示出来:是蝎子男摔倒时从他口袋里掉出的一小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塑料牌,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清水洗衣”的字样和简笔店标。
“他有明面上的工作,社会关系相对固定,活动轨迹更容易预测和监控。”松田当然明白蝎子男的危险系数更低。
出于理性考虑,调查一个可能有案底、现在试图过着普通生活的非暴力团成员,虽然也会有麻烦,但周旋余地大得多。
松田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挑战更困难的选项,就像他总想拆解更复杂的机械一样,这是性格使然。
在理智和感性对抗期间,他抽空看了林留加一眼。
其实她的脸上也写明了不甘心,而且大家有目共睹,她的主要针对目标是暴力团。
再耿耿于怀,决断依然要服从现实。
“等我们摸清蝎子男这边的情况或者等我们有更多支持的时候,再考虑接触筱田组,现在贸然去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把蝎子男这条线吓断。”三人达成共识。
尽管三人对调查兴致高昂,但作为学生,日程表中总有些优先级更高的事排在上位。
比如说,即将到来的警校一期阶段考。
警校生培训从四月起,至十月结束,一期阶段考通常定在5月底至6月初的某天,目的主要是基本能力测评,检验学员对警察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和身体适应能力,淘汰明显不合格者。
这次考试倒不会直接决定部门分配,但成绩过低可能被警告,表现优异会被教官重点标记。
至于某几位已经被教官重点标记过的学员,你总不能表现得比日常上课时差吧?以紧张为借口也无法搪塞,因为抗压能力是警校选人标准的一环。
所以林留加自觉地开始了加练计划。
她自认为不是全能型学霸,因为她见证过几个天赋极高的学神,一个是道场的师姐玉城葵,目前供职于米国某药企;一个是大学时期的合租室友速水千帆,目前在京都研究应用数学。
与她们相比,林留加的弱点很明显:她只擅长自己喜欢的科目。
幸好警察学校大部分培训内容她都感兴趣,而拆弹之类她不太动心的技能又不在考核范围内。
鬼冢班五人组里,比她更加随心所欲的应该是松田。林留加都能想象得到,他会不屑一顾地说“靠上课听讲还过不了考试么”,然后把时间投入到他的机械世界里去,比如拆装个游戏机练习手感。
萩原对考试的关注度也不高,但他的人脉足够广,消息渠道足够畅通,可能早就被动地听到了考试的题型和往届真题。
正常情况下,比林更脚踏实地的应该是诸伏,他的复习计划会比她细致,对法律条文的记诵也比她清晰。但近期他的思绪似乎还被与纹身相关的某件事牵挂着,林留加在食堂里看到他好几次心不在焉,甚至对着餐盘出神。
至于降谷,林留加没打算超越他全A的战绩,再说经过渡部教官的劝导和近日的相处后,她意识到与其专注于和他们竞争,不如专注于从他们身上学习优点。
考试日期很快定在了某个周五。上午是理论笔试,内容包括法律基础和警察职务伦理。下午是体能测试和技能实操,内容包括耐力跑、基础力量、逮捕术基础、急救处理、交通指挥等。
百枝和花井在下课时跟着林留加来到了空教室,一人一边坐在她邻座,为了应付考试而向她求助。
林留加将本子向她们面前推去:“理论课的笔记都在这里了,体能测试我应该帮不上什么,技能实操需要辅导的话等我有空约你们。”
“小留加,你是我的神。”花井庄重地握住她的手。
“神现在也有个请求,可以为祂实现吗?”林留加用力回握,“神想了解下往届的考题。”
百枝郑重承诺:“放心,使命必达。”
这两个人够讲信用,之前她们在萩原的社交攻势下仍然坚守在林留加的阵营,没有帮萩原转交饭钱。
要知道萩原可是上次联谊后她们好感度最高的选手,毕竟有服务意识又不油腻的男生实在不多见,更别提萩原本身硬实力也出众。
为了这份人间真情,区区考前辅导算得了什么?林只是投桃报李罢了。
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林留加偶尔会去资料室查看卷宗调节下心情。
前几次她都没碰见熟人,然而第四次去的时候,她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在激烈争论。
“……既要调查案件又要复习,现在你的状态很糟糕,”降谷规劝道,“毕业入职后你可以去申请正式调查权限,何必急于求成呢?”
诸伏反问:“如果换作是你获得线索,你能等下去吗?”
偷听别人争执很不好,林留加思考片刻,用肩膀猛地撞上资料室门,发出“嘭”的一声。
“谁在推我?”她虚空索敌。
资料室里的谈话声瞬间消失,门被降谷打开,默许林留加进入。
“你们都在,”她假装没发现两人难看的脸色,“正好复习时遇到个疑难问题,想听下你们两个的建议。”
“你发现一名暴力团高级成员正策划一起针对证人的灭口行动,行动将在两小时后发生。你掌握的情报来自一名你私自发展的线人,此人身份不合法,但情报可信度极高,无法作为正式证据申请逮捕令。若按正规程序申请监听和布控,至少需要六小时。此时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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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以虚假理由申请紧急搜查令,提前控制嫌疑人;
B. 匿名向辖区警署投递预警信息,希望引起注意;
C. 私自布控,在犯罪实施时现行逮捕;
D. 说服线人配合警方进行合法化取证后再行动。”
降谷眉头紧锁:“唯一合规的只有B,但B的成功率接近于零。实际操作中很多人会选C,用非法手段阻止更严重的犯罪,但这意味着从此游走在法律边缘。”
诸伏目光沉静:“我可能会选D,但说服线人需要时间,题干中又强调了最紧缺的就是时间。这道题的本质是在问,当遇到法律程序无法覆盖的空白时,是否愿意为自己的越界承担后果?”
林留加轻轻合上笔记本:“抱歉,这道题是我编造的,我也不清楚标准答案。”
三人都清楚,甚至清楚她刚刚的自导自演。
“因为真正的警察工作,往往就是在没有答案的题里找出路。”降谷看向诸伏,意有所指,“但至少我们不必一个人找。”
资料室陷入长久的沉默。灯光从资料柜上方斜切过来,在桌面上切出明暗交界。
诸伏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们中有人不得不选C或D,其他人会怎么做?”
降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林留加:“你会怎么做?”
林留加语气坚定:“我会尽量成为他第一时间求助的对象,至少能知道从哪里开始帮他善后。”
她走到门口,回头补充:“当然,最好还是我们能有第五个选项——比如一拥而上把那个暴力团高层揍一顿,让他别总给大家添麻烦。”
片刻的安静后,降谷和诸伏同时笑了起来。
“走了,”林留加挥挥手,“阶段考加油,考完之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想想第五个选项。”
资料室门再度关紧后,降谷的笑容渐渐隐去,问道:“林也一样清楚内情吗?”
作为幼驯染,他清楚诸伏背负着什么过往,所以对诸伏的心绪不宁洞若观火。
“我没有跟她讲明,”诸伏苦笑着说,“但她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定力不够,自从那天旧事重提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每天晚上都在重温当年的噩梦,逼得他只能靠大量摄入信息流来缓解。
这样他就可以佯装在为了调查案件积累经验,骗过自己的心。
但现在看来,其实谁也没骗过去。
诸伏望着挚友隐含担忧的表情,无声叹了口气。
“你打算找她帮忙吗?”降谷似乎在思索可行性,“假如她进入搜查四课,可以通过四课掌握的纹身师资料找到对应风格的匠师,询问他们曾经接待过的顾客,说不准能有所发现。”
在刻板印象中,纹身的主要客户群正是暴力团成员,因此霓虹的主流社会仍对纹身认可度较低,搜查四课也对一部分服务于暴力团的纹身师密切关注。
诸伏承认他有片刻动心,但他父母的案子归长野县警管辖,而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四课的辖区主要是东京都内。
不要说林留加尚未真正进入四课,就算她进入后有了权限,也未必能把手伸得那么远。
她没必要为了他的事付出那么多,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从长计议吧。”诸伏决定。
11. 考核的亮点
不出意外地,考核日当天下雨,且这场雨从笔试开始时就在酝酿,却直到打铃收卷时才落下来。
林留加在包里备了雨披,但没预想到百枝和花井都两手空空,她一张雨披显然不够三个人用。
在楼门口等雨停时,四五个男生从她身边加速冲进了雨里,好像一群快乐自由的水猎犬。
其中有个金毛发现了她,特意转过来回到檐下,用湿漉漉的烟紫色眼睛盯着她问:“多选题最后一道你怎么选的?”
“选B和D。”林留加回答。
金毛抹了把脸,高兴地说:“我跟你一样。”
说完他就又跑回了雨中,迅速追上了他的猎犬兄弟们。没过多久,雨落声里隐约传来卷毛狗子的疑问:“不应该是A和D吗?”
林留加目送他们远去,遥遥望见万里阴云密布,嘴角却下意识上扬。
“降谷的身材真棒!”老吃家百枝和花井衷心地赞美。
是啊,他像块浇过枫糖的巧克力——等等,我准是又饿了。林留加悬崖勒马。
她把包和雨披交给花井,自己冒雨朝食堂方向走去。“这些怕水的东西请你们帮我拿回宿舍,雨披你们两个人够用,我先去吃饭。”
“这多不好意思,你再等一下吧?”百枝试图挽留。
“没关系的,”林留加语气轻松,“以前我的的伞和雨披经常被人藏起来丢掉,我早就习惯淋雨赶路了,没什么问题。”
这位女士,请不要如此随便地讲出一些糟糕经历好吗?你的成长道路上都遭遇过什么啊。花井想。
林留加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她说她淋雨没什么问题,那就确实没什么问题。下午的体能测试和技能实操她都照常参加,毫无生病的迹象。
唯一的问题可能是逮捕术,她因为“过于实战化”被扣了好几分。
“讲了多少次,讲了多少次!”渡部教官一边追着她飞踹一边喊,“要你逮捕一个活的嫌疑人,不是一个死的可疑尸体!”
好消息是不止她一人挨训,操场对面的松田也在被鬼冢教官赶着跑,原因几乎完全一致——他的问题是“过度反击”。
但松田有伊达航帮他缓冲,林留加则要直面渡部教官的怒火,同时还得克制本能挨上一两脚——这时候再百分百闪避太伤渡部教官的面子了。
操场上此时一共有四个班在考核,另两个班的男生难得见到这种戏码,他们围观着对称挨揍的松田与林留加,不顾队列规则,纷纷窃窃私语。
于是很快四个班都有了被拎出来教训的倒霉蛋,实属公平。
四个学生被教官抽得如陀螺般旋转的场景,就是本次考核的唯一亮点。
考核结果普遍和平时上课水平相差无几,排在首位的还是首位,掉队的依然掉队,只有个别几个学生表现得更好或更差,除了教官基本没人在意。
松田和萩原显然是不在意的那种人,他们催着林留加一起去“清水洗衣”调查蝎子男。
“虽然在校期间原则上不能私自开车——不过你们有车吗?是大众款型大众颜色吗?贴过防窥膜吗?如果你们不方便的话我去租一辆,备好食水和摄相机。”林留加提醒他们先做好后勤准备再动身。
松田和萩原面面相觑,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你不会是想蹲守调查吧?”
松田擅长排爆,萩原擅长赛车,这两个人本性都在追求刺激,越标着“危险行为请勿模仿”越要试试。
而蹲守观察却是个慢工出细活的过程,运气不佳甚至不出活,漫长等待对他们而言形同坐牢。
林留加上下打量他们:“难道你们计划再冲进店里演一场戏?”
不然呢?上次的效果很不错。两人的表情不一致,表达的意思很一致。
“上次你们两个的伪装约等于没伪装,这次进去必然会被记仇的蝎子男认出来,然后呢?再打一架?”林留加问道。
“也不是必然会打起来,”萩原对自己的公关水平有信心,“而且晚上学校有宵禁,我们自由行动的时间有限,全用在观察上未免太奢侈。”
他的理由很有说服力,警校生受到的管束很严格,放风时长以分钟计,把蹲守当成课外活动未免浪费周末。
最后双方选择了折衷的办法:先在附近观察一段时间,如有必要,继续由林留加伪装身份进入洗衣店探查。
洗衣店位于沿街的底商,店面不大,门脸是褪色的蓝底白字招牌,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和“多件衣物享受优惠”的贴纸。
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滚筒洗衣机,以及柜台后正在整理衣物的男人。
“除了蝎子男之外,还有一名年长的男性,”林留加从包里掏出望远镜,“五十岁上下,身高在170厘米左右,中长灰白发,眼型细长,左臂有纹身。”
松田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柜台后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正在点验钱款,袖子掩盖了大部分纹身,只能看到几条青线。
头上缠着绷带的蝎子男带伤忙前忙后,当年长男性讲话时,他会下意识低头听训。身体姿态表明尊卑地位,年长男性大概率就是这家小店的店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三人窝在萩原借来的车里记录下洗衣店的客流情况:一共来了八位顾客,各年龄段和性别都有,诉求从清洗毛毯到贵重衣物各不相同,几人都看起来与店长熟识。
与蝎子男的张扬相反,店长对待客人的态度温和有礼,会主动帮他们把洗好的衣物搬上车。
仅从表面上判断,这是一家依赖于社区居民熟客的正规洗衣店,除工作人员的纹身率达到了百分百之外,此间并无异常。
蹲守逐渐消耗掉了所有人的耐心,正当林留加准备启用伪装的身份时,一辆货车横穿过她的视野,停在洗衣店外挡住了大门。
像终于得到有效指令一般,萩原和松田立即动作起来。前者启动车辆,沿路行驶一段距离后重新停靠,以获得最佳观察视角;后者端稳相机,心中默算着所剩不多的胶卷,抓紧机会拍摄。
松田的拍照技术很烂,但他的反应速度又弥补了这一点,于是胶卷上印满了构图难看但内容完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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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图:比如车内外的交易场景,比如货车的牌照、型号,以及车上不显眼的商标“川本物流”。
蝎子男匆忙从店里迎出,向副驾驶位的人解释着什么。那人忽然走下来,阻止了他的碰触,绕后打开货仓。
清一色大小的纸箱整齐地码在货仓内,被绑带牢牢固定,有效防止了脱落移位。
蝎子男正要去搬动,却被送货人再度严厉制止。
在小钢珠店里嚣张跋扈的蝎子男此时束手站在旁边,任由对方临阵换策,让人不禁感慨他也有懂得恭敬的时候。
店长此时方才出现,和送货人握手寒暄,赔笑了几句后,他亲自协助对方卸下货品。
货品仅仅是两个普通的瓦楞纸箱,份量很重,甚至需要用到店里的推车。
送货人全程冷脸,对年长者的示好完全漠视。他也不等那店长验完货出来对账,直接回车发动引擎。
从始至终,蝎子男被冷落在一旁,不尴不尬地戳在店门口望风。直到货车离开,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店内,暗中踹了一脚衣物筐发泄。
洗衣店能有什么值得如此郑重运送的东西?狂欢浪舞鸭吗?
目睹这场交接的时间越长,警校生们的疑心膨胀得越大。不管是运货方还是收货方,看起来都不符合这家洗衣店的价值定位。
如果没有提前见证蝎子男在筱田组地盘惹事,不会有人注意这家不起眼的洗衣店,然而一旦开始对此处抱有怀疑,疑点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头。
在交易即将完成的同时,萩原和松田感到肩膀被人轻拍。
“我们兵分两路。”林留加示意他们追踪货车,自己则留下盯梢。
这意味着一旦洗衣店有异动,林留加需要以一挡二。萩原本能地反对,松田已经解掉安全带准备跟着她下车。
“别浪费时间了,你们快跟上,”林留加觉得被小看了智商,“我先去找周围商户打听下这家店的风评,等你们回来之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她伸手从主驾驶窗户锁上了车门,敲车顶催促二人赶快去追踪货车。
这套利落的动作配上她今天的打扮很违和。
在刻意定好人设的前提下,林留加穿着棕底蓝花的棉质套装裙,搭配平底鞋和大容量手提包,包里还插了本婴儿辅食食谱。
多个细节的堆积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可以无缝融入对街正在采购家庭物资的一群主妇。
毕竟主妇应该是洗衣店的消费主力吧?所以出现在店附近并不突兀。
而两个男大跟主妇结伴出现就很突兀了,林留加不打算往自己堆满的设定里再加上“有两个弟弟”。
“有两个出轨对象”更是免谈。
萩原和松田没时间再细想,勉强接受了林留加提出的分工,踩实油门滑出停车位。
在周末午后稀疏的车流里,他们远远缀在川本物流货车后方,如同卫星追随着行星,车尾灯倏忽间消失不见。
林留加目送他们离开,看着那群主妇迟疑了片刻,选定一家母婴用品店走了进去。
12. 换皮的货车
母婴用品店里充满了暖色调的装饰,气氛格外温馨怡人。由于午后正是孕妇和新手妈妈带孩子补觉的时间,所以店内只有林留加一个冒牌顾客。
她挑了几样口水巾、护肤油之类的小物件,拿到收银台结账。
店老板收下一沓纸币,营业性笑容显得格外真诚,主动与林留加搭话:“您挑的这几样是我们的明星产品呢,对宝贝柔软的皮肤能够起到很好的呵护作用。”
借着对方的客套话,林留加假装自己倾诉欲上头,和对方仔细描述了一番她那不存在的宝贝和不存在的养育困境。
“……医生说那孩子甚至对灰尘过敏,所以我每天都得给家里大扫除,床单被套经常需要清洗,实在是忙不过来了,说实话我真想送去洗衣店让别人帮忙清洁。”
店老板依旧挂着营业性笑容,貌似热心地为她推荐:“隔壁那家清水洗衣店的口碑很棒呢,外守店长在这里开店已经超过十年了,附近的太太们有处理不了的大件物品通常都求助他。”
外守。林留加重点标注了这个姓氏。
“但他和他的店员都有纹身诶,我不太敢和他们接触,”她以手抚心为难道,“他们……是做正经生意的吗?”
听到林留加的担忧,店老板虚假的笑容终于转成了真实的惊讶,随后她竟然积极帮外守辩解起来,夸奖他是个多么热心肠的好人,多么积极参与街道组织的活动。
“他们当然是做正经生意的呀。”店老板拿出街道活动上她与外守的合照,证明她对洗衣店的情况足够了解。
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合照将外守的纹身完全展露在林留加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拿出手机拍下纹样,但那样做太不符合普通顾客的行为逻辑,所以她最终忍下了冲动,仅仅多瞥视了一眼。
不知道另外两人的追逐战进行得如何了。她拎着口水巾想。
以萩原在秋名山的压弯漂移经验,追踪一辆半载的货车不能说绰绰有余,只能说手到擒来。
“川本物流”货车全程未停,直奔江东区的某条寂静街巷。街道一侧是绵长的住宅区护栏,另一侧零散分布着数栋一户建和附属的小型仓库。
除了巷口处有家小杂货铺,整条街上杳无人迹。
货车停留了短暂的半分钟,随后倒数第三间仓库的主门完全打开,货车倒车钻入其中。
从外表看,这间仓库和其他同类只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它的卷帘门轨道有大量新鲜磨损痕迹,但周围的漆面却相对陈旧。
“正常的家庭仓库不应该停得下那辆货车,这栋建筑的二层中部被掏空加高了。”萩原给出目测结果。
为了尽可能减少噪音,两人早已将扎眼的座驾停在远处,藏身在低矮的树篱后继续观察。
漫长又无聊的二十分钟后,货车重新从卷帘门下驶出,瞬间被松田和萩原锁定。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过仓库只能装得下一辆中型货车,他们第一眼根本认不出这辆改头换面的五十铃。
车身的广告贴膜从海蓝色的“川本物流”变成了青绿色的“风户急便”,车牌也从品川牌照换成了横滨牌照。
“仓库里提供快速改装车辆服务,”松田毫不掩饰兴奋,“靠这个就可以举报他们违反交通法。”
“而且是专业级别的,”萩原拿自家汽修厂的经验做比对,“二十分钟完成贴膜更换和牌照安装,需要专门的设备和技术。”
货车驶离后大概十分钟,几个工人从侧门挤出来,拉闸锁定了卷帘门,勾肩搭背地离开。
街巷陷入彻底的寂静。
松田和萩原知道,现在是潜入调查的最佳时机。大部分人员似乎已离开,且短时间内不会有车辆进出。
两人绕行到仓库背后的小路,观察确认四下无人无监控,抬头仰望仓库二层唯一一扇窗户。
窗户紧闭,内里挂着深色窗帘,从外部观察不到内部情况。窗沿离地约四米高,外墙上没有明显的落脚点。
但只要攀爬技术过硬,可以沿着窗户上方的装饰性凸槽从隔壁楼栋爬过去,距离在九米左右,非常考验上肢力量。
挂在半途中的时候,松田突然跟萩原表露心声:“我们好像两只银背大猩猩。”
萩原差点没绷住,重新扣住槽沿后才说:“银背大猩猩是植食动物,你觉得咱们谁像?”
“那还是算了。”松田坚定捍卫自己吃肉的权利。
他将一只脚踩到窗台上,一只手握着凸槽固定住身形,无视掉下方足够摔骨折的高差,单手飞速给林留加发消息:“我组准备进入嫌疑人据点,暂时静音,请勿电话联络。”
一共就三个人,也要明确分成两组,这就是警校生搞小组作业的严谨性。
老式窗户的锁并不复杂,松田掏出撬锁工具手口并用地操作,整个过程只花费了不到一分钟。
他推开窗户,向旁边悬空的萩原打了个手势,然后翻身进入。
仓库二层剩余的部分比他们预想的要宽敞,“L”形空间前半被用作储物区,靠近楼梯口处堆放着各种杂物,后半部分则被一道简易隔断墙隔开。
松田打开手电筒,光束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轨迹。他注意到地面上的灰尘分布不均,有些区域有明显被清理过的痕迹,比如隔断墙附近的地板。
萩原走到隔断墙前轻轻敲击墙面,声音在几个位置听起来显得空洞,说明墙后还有空间。他沿着墙面摸索,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夹层。”他判断道。
松田走过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薄片状的撬棍插入缝隙中。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嚓”声,一块墙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约一米宽、两米高的空间。
夹层内部整齐摆放着几个密封的纸箱,箱体上贴着标签。
松田将手电筒凑近,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洗衣粉A芳香型”“洗衣粉K强力型”“洗衣粉N柔顺型”……
在松田和萩原决定下步动作前,楼下传来缺油的门轴转动声,似乎是某个驻留的人员在活动。
两人当即决定撤退。萩原细致清理地面痕迹,松田蹑手蹑脚地将墙板推回原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他们从窗户原路返回。
重新启用手机后,三人在安全地点会合,随便挑了家咖啡馆互相交换到手的情报。
“夹层里特意隐藏起来的洗衣粉?”林留加垂目思索,“除标签外没有其他字样了?比如产地、供应商之类?”
“没有。”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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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和松田异口同声。
那么被郑重交付的东西就是它们吗?一些格外芳香强力柔顺的商业机密?怎么可能。
这条令人迷惑的线索暂时被林留加记在婴儿辅食食谱的空页,下一条顺便也被她体现在了纸面上。
“这是……一张后现代解构主义作品?”萩原将食谱转到面前,抵着下颌仔细辨认。
“或者是一道高数题的函数图像?”松田同样在研究。
“……是那个店长手臂上的纹身。”林留加捂着脸回答。
阳光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在桌面上投下懒洋洋的光斑。光斑晃在松田和萩原揶揄的笑容上,让他们两个看起来既鲜活又烦人。
我就是美术课不及格的那种画画低手,笔下人畜不分,你们又不能凭这个拘留我。林留加想。
“看来你没法扮演画家了,”萩原忍俊不禁,“或者你可以说你只擅长包豪斯风格,然后上去不停地画几何色块。”
“实在是霓虹演艺界的又一大损失,”松田深感惋惜,“上次如此令人沉痛还是降谷零退圈。”
林留加诚心诚意地安慰:“没关系,有机会我们可以说服他复出。”
三人把话题扯得很远,玩够抽象后又扯回正题。
洗衣店店长的纹身边缘已经不再清晰,可能是他青年时期刺下的。纹身内容为两尊侧面相对的半身菩萨像,那种笔触以林留加近段时间的阅历来看,非常符合二十多年前的暴力团流行风格。
纹身是身份标识,也是历史记录。如果能搞清楚它的来源,或许能撕开外守“普通洗衣店老板”的伪装。
萩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沉吟道:“直接找纹身师辨认最简洁有效,但纹身师这行业注重隐私,尤其是服务于暴力团的,嘴通常很严,我们三个陌生人去询问大概率要无功而返。”
再说他们身上太干净了,都是原皮直出,假称纹身爱好者根本没有说服力。总不能为了调查而买个纹身服务吧?
“所以需要引荐人。”松田接话,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在脑后,“渡部教官以前对付的就是暴力团,手里肯定有渠道。”
“你想求助他的那些合作者。”林留加确认道。
她用了“合作者”这个比较中性的词,但三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某些游走在灰色地带,可以为了利益向警方提供信息的人。
可是该如何说服教官,让他动用他的非常规信息源?
难道直说我们监视了一家洗衣店,私闯了一座民用仓库,察觉到有人在偷换车牌,违反了交通法,所以满头雾水地跑来找您汇报?
那渡部绝对会把三人痛殴一顿,让他们尝尝老刑警其他的非常规手段。
松田指出此处存在悖论:想要说动教官,一定要有充足证据,然而找到充足证据就可以直接报警,又不必联系教官。
“先不提店和人的事,我只问纹身,”林留加捋清思路,挑出重点,“问教官以常规档案查询,是否有可能通过辨识其纹身风格来锁定有关团体?他当年在搜查四课时,有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专家或渠道?”
萩原表示赞同:“这个方式更稳妥,就算渡部教官不答应联系纹身师,至少也能给我们一些专业的判断。”
13. 虚假的巧合
带着由萩原重绘的洗衣店店长纹身图样,林留加走进了渡部教官的办公室。
面对图纸,渡部教官脸上刀凿斧刻般的皱纹愈发深重。他点燃了烟,在缭绕的烟雾背后盯着学生:“它来自你最近接触过的人?”
这一点林留加无法隐瞒。
渡部教官冷哼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陷入了回忆。“大概七十年代中期到八十年代初,在群马县等关东地方的团伙普通成员里流行过一阵这种半面菩萨纹样。”
他斟酌用词:“比起狮子、菊花等彰显风格的样式,菩萨像通常更讲究寓意和功绩,纹这个的人往往是在团伙里比较有上升空间的混蛋。”
林留加屏住呼吸,渡部教官的描述使洗衣店店长的形象更加接近于一个金盆洗手的前团伙成员。
这样的狠人确实能够压制住疑似有前科的蝎子男。
“后来经济泡沫起来了,暴力团也忙着企业化洗白,这种带着浓厚宗教意味的纹身不再流行,年轻一代更喜欢张扬个性的图案。”渡部收回目光,看向林留加。
“您知道有哪位纹身师擅长做这种纹身吗?”林留加踌躇片刻,还是直白问道。
渡部教官把烟头狠狠按灭:“你想搞个同款?”
他在明知故问,林留加清楚。她见他拿起了烟灰缸,变换重心预备着躲开攻击。
“虽然有进取心是好事,但菜鸟无知无畏的破坏力足够把我的线人送上西天。”渡部说。
他咧开狰狞的笑容,突然做了个假动作,诈得林留加蹦了起来。
“你的水平还没达到能和暴力团周旋的程度,别妄动,也别给我添乱,听明白没有?”他重重将烟灰缸拍在桌上。
这是明确的拒绝,拒绝的理由够充分:警校生没有权限与暴力团接触。
教官对自己手下的学生了如指掌,林留加看似循规蹈矩,但志在搜查四课,怎么可能是老实人?他放任她去搞那些课外活动,前提是她没越线到耽误毕业的程度。
至于动用他自己的资源只为帮她追溯二十年前的纹身?抱歉,一个学生还不够格。
林留加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预期。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进展毫无预兆。
“什么意思?你们讲完前因后果之后,诸伏说他可能见过那个纹身?”她问。
萩原用铅笔在半面菩萨图上描绘:“你看这两张面孔之间的图案像什么?”
“像圣杯。”林留加秒答。
根据鬼冢班几人的说法,诸伏曾经在某处见到过这种纹身图案。
林留加毫不怀疑,因为肉眼可见的,诸伏的状态和那天在资料室时一致。
他的眼睛明明可以传达宽慰、调侃、专注……那么多种情绪,现在却只剩下一种决然。
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发现,在他竭力控制下的平静外表里,包裹的是难以想象的烈火。
降谷的表情也很耐人寻味,与松田他们放松的状态不同,林留加觉得他似乎在刻意保持着沉稳。
因为知情,所以觉得有必要为挚友护航吗?
由于萩原转画的图像必然与实际有出入,众人决定在结束晚训后陪同诸伏去清水洗衣店实地查看一番,看看那个店长的纹身是否符合诸伏的印象。
然而林留加不得不爽约。
训练中段,在她跑完圈拄着膝盖喘息时,渡部从她面前经过,轻飘飘地通知她训后去关禁闭。
林留加惊讶抬头:“为什么?”
渡部留给她一个背影:“因为你正在顶撞教官。”
禁闭显然是为了限制林留加的活动,物理意义上隔绝她与暴力团成员的接触,让她冷静冷静。
等她走出禁闭室,距离宵禁已经只有十分钟了,她抓紧时间给降谷打了个电话。
在电话里,她听到了一场突发的抢劫案。
简单概括,一伙持枪歹徒冲进便利店抢劫,挟持了包括降谷、伊达在内的众多顾客,幸好降谷用摩斯密码发出求救信号,诸伏他们紧急报警并上报警校,既成功撤离了所有人质,又与降谷、伊达里应外合将歹徒一网打尽。
由于槽点太多,林留加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目前霓虹的持枪许可证很难获得,持枪率远远低于米国,装备两支步/枪的歹徒可以称得上有巨大火力优势,不抢银行却来抢便利店,是嫌去银行能抢的钱太多吗?
另外幸好诸伏和萩原一起驳回了松田的狂派提议,没有号召其他警校生们来施展人海战术压制歹徒,不然这其中的流程问题足够让整个警校高层大换血。
或许是因为当局者迷,林留加只是稍作提醒,降谷就意识到此案确实还存在疑点。
“稍后我会向警方反映,但现在有个更重要的情报——”
他的声音被松田的话语掩盖下去:“——外守也在劫案现场。”
一股荒谬的颤栗之感顺着林留加的脊背爬升。“这巧合得有点过头。”
诸伏也加入了通讯,补充上具体情况:“他明面上是被波及的普通市民,和零、班长一起被劫犯关在库房里,事后拒绝了警方提供的医疗检查,自行离开了。”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静默。便利店抢劫案与清水洗衣店、川本物流货车,外守的出现似乎暗示着三条本应平行的线路存在某个交汇点。
夜间巡察的光束晃在了林留加的窗户上,逼迫她中断思路:“明天见面后详谈。”
见面地点依然在操场器械区,为了弥补昨晚放出的鸽子,林留加提前就位,等候其他五人到来。
她坐在双杠上俯视着走近的松田,看到他扬起单侧眉毛,嘴角勾出了笑意。
萩原对两方的神色一览无余,他观察着王车易位的二人,无奈地摇头轻笑。
不过轻松的氛围在诸伏来到之后戛然而止。
他的疲惫显而易见,昨夜他可能根本没有获得片刻安眠。但除了肃然之外,他的眼神中还闪烁着孤注一掷。
他郑重请求林留加和松田、萩原再讲述一遍她们的调查详情,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松田刚把他们在仓库的见闻讲到一半,脑海中灵光乍现。
“洗衣粉……粉剂……标签……字母……”他喃喃重复,眼睛发亮,“重点在字母!不是AK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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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Al、K、N!铝、钾、氮的元素符号!”
萩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铝粉(Al)、高锰酸钾(KMnO?)、硝酸铵(NH?NO?)!”
见众人没有反应,两位八个弹专家痛心疾首,好像在替大家的化学老师鸣不平。
“这些都是八个弹原料!铝粉本身就有粉尘爆/炸危险性,遇到高锰酸钾和硝酸铵更会产生剧烈氧化还原反应。”
“仓库夹层里根本不是洗衣粉,而是化学试剂,”松田的语气变得冰寒彻骨,“仓库储备这些化学试剂的方式根本不合格,并且,假如外守购买的也是化学试剂,那用途是什么?”
“这和之前外守拒绝医疗检查的行为联系起来了,假设他有案底,身上的特征引起警方不必要的注意,他的身份就可能暴露。”越是心情沉重,降谷的声音越缺少起伏。
爆/炸物原料的流通和枪支一样严格受限,使用通常需要获得相关部门的批准和执照,包括但不限于警察厅、建设省等政府机关的许可。
可能有案底的外守无法通过正规渠道,所以和这个“川本物流”搭上了线,不知计划储备多少原料。
而便利店抢劫犯,他们的枪支是从何处取得,由谁运输来的?是“川本物流”还是“风户急便”?
六人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逐渐清晰的犯罪图景。
“我们需要更多实证,”伊达最终说,“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推测,只是空中楼阁,根本形成不了确切的证据链。我们需要从那些粉剂中取样,确认外守的身份,确认他和抢劫案的关系。”
“还有那辆改头换面的货车,”萩原补充,“如果能查到那间仓库的租用记录,或许可以追踪到负责人。”
这涉及到权限问题,远远超出了课外调查的范畴,任何一次冒进都可能带来严重后果。
“我也许……还有些信息可以提供。”诸伏说。
“景?”降谷敏锐地转向他。
诸伏深吸一口气:“如果外守确实有案底,那么我有可能在他犯案时见过他。”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以至于微微颤抖:“在我父母被害的那天晚上。”
空气仿佛凝固。其他四人都震惊地看着诸伏。
“你确定吗?”松田轻声问。
“不确定,”诸伏苦笑,“那时候我没能记住更多细节。”
如果能够记住,是不是可以早一点使凶手落网?
“我不确定。”他重复了一遍。
林留加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诸伏对纹身如此执着,为什么他在资料室看到那些血腥照片时会那么反常。太长时间以来,他一直背负着她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降谷握住挚友的肩膀,施加了一定力度使他回神。
诸伏回按住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这是十五年以来最接近的线索,无论如何我都会查下去。”
“不过现在说我想独立调查还来得及吗?”他振作精神,视线从在场众人身上依次点过,最终与林留加相对。
她提醒他:“我们不会放弃‘第五个选项’,你知道。”
14. 无法验证的推论
由于人手充足,二阶段的调查得以多线程开展。事态越紧急,应对措施的先后越需要合理规划。
受限于尚未完全普及的网络,目前的调查手段部分程度上依赖于人脉。
诸伏的兄长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在长野县警察本部任职。诸伏决定求助他调阅当年的档案,查找是否存在和近期的人事物联系起来的线索。
松田着手计算爆炸当量、估算杀伤范围,研究已知的八个弹原料足以造成多大的破坏。萩原联系上几位在化工企业工作的大学同学,试图从业内人士那里了解当下违规销售化学试剂的途径。
降谷与伊达向昨天负责抢劫案的搜查一课刑警举报江东区的那间仓库,指出其疑似存放违禁品和提供违法改装车辆服务,可能与劫案有关。
林留加则继续埋首于资料室,从过往卷宗中翻找相关的蛛丝马迹。
转折点出现在降谷与伊达处。
搜查一课对他们提供的情报高度重视,经过研判后立即赶赴江东区铁仓町仓库进行了突击检查,却发现那里早已被清空。
清空手段相当专业,短时间内连鉴识课也无法给出有效的现场情况报告。
这种高效彻底的清理显得极其反常,说明降谷和伊达提供的情报极有可能是有价值的,抢劫犯的落网可能使对方嗅到了暴露风险。搜查一课的刑警以此宽慰警校生们。
但当学生们问及更详细的进展时,刑警按规定保持了缄默。
不过警校生们也有隐瞒搜查一课的事。
“必须尽快找到能处置外守的实证。”六人同时期盼着课余时间的到来。
晚训接近尾声时,渡部教官又停在了林留加面前。
后者心道不妙,不动声色地与前者对视,连声在脑海里提醒自己平稳心态。
“你装得很像那么回事,”渡部对她的扑克脸表达了认可,然而话锋一转,“但听说鬼冢班上那几个刺头昨晚造了些丰功伟绩出来,今天甚至专门联系了一课,晚上肯定还有什么动作吧?”
他盯着她,浅褐色虹膜因操场射灯的照射而剔透如镜。
“你最近和他们混得熟,我三番两次阻止你参加他们的行动,是不是碍你事了?”他问。
教官这是什么意思?
林留加自知远不如渡部老谋深算,不过从以往相处经验判断,她知道此时如果直率地表露出愤愤不平,才是中了渡部的计策。
她挑了一个教官应该最想听到的回答:“我保证我会依照规章制度行动,也会尽量建议同学遵守规则。”
至于别人是否听从建议,那她无法保证。
“你把这个东西带上,我等着看你的保证值几日元。”权衡良久,渡部最终选择放她离开。
渡部的牵制导致林留加又迟到了十几分钟,她的手机里塞满了短信和未接电话。
她统一给五人回复:她正在赶过去的路上,如果他们确认外守有异动,请尽快判断是否需要报警处理。
片刻之后,信箱图标上弹出五条信息。
松田:又是渡部阻挠了吧,你又被他耳提面命了?
降谷:收到,目前我们所在点位是某处,预计七分钟后到达洗衣店前。
诸伏:好的,我们完成判断后会第一时间征询你的意见。
萩原:嗯,我们先去探探路,咱们保持联络。
伊达:了解,已将报警号码调出。
收好手机,林留加穿过一条人行横道,快步走在人群最前列。
所以她立即发现了斜对角某家店铺前分散着几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据说老刑警可以一眼分辨出陌生人的职业,虽然林留加尚且达不到那种眼力,但她已经初步形成了感知暴力团成员的直觉。
如果细化成各种判断要素,包括但不限于充满戾气的眼神、过分造作或高调的社交姿态、以及习惯性站位。
最重要的一点,这几个疑似暴力团成员的人堵住的是一家洗衣店。
此处距离外守所在的清水洗衣店步行时长不超过十五分钟。
继续保持着步速不变,林留加越过斑马线,直奔一家有着落地橱窗的药妆店。步伐之坚定,好像她初始的目的地就是这里。
药妆店最大的好处在于镜子多,她轻易找到了合适角度进一步观察。
被包围的洗衣店名叫“信赖”,运营者看起来是一对中年夫妻,正在惊慌地应付暴力团成员的盘问,平均每两秒钟就鞠次躬,以此展现他们的配合态度。
团伙成员在店里三名,在店外三名,店前停放了两辆不起眼的日产西玛,拱卫着一辆纯黑的丰田轿车。
保守估计,对方总人数有八名左右。
黑车里坐的大概率是队伍领导,他们有计划有组织,只是缺少决定性的目标,但必然掌握了筛查名单。
结合外守的纹身、外守手下店员的惹事记录、便利店劫案和清空的仓库,林留加隐约得出一个跳跃式的推论:
她怀疑这个暴力团下一家筛查对象就是外守的店,且双方碰面的结果会超出警校生的掌控范围。
但她没有验证机会。她必须尽快做决断。
“外守逃亡了吗?”她首先询问调查小队其余五人。
回答是他或许比林留加还沉得住气,店铺照常营业。
林留加单独给诸伏发消息:“如果有可能,你准备尽快与他当面对质,是吗?”
她收到回复的时间比打出文字所需的更长,比她预计的更短。
“是的。”他说。
林留加放下手机,镜子里的她看上去比实际上冷静得多,心脏狂跳的声音已经砸响了鼓膜,她的脸色却波澜不惊。
警校生没有权限与暴力团接触。她嘲讽地自我警告了一遍。
清水洗衣店对面的餐厅一楼,诸伏坐在窗边。
事与愿违,尽管他现在通过望远镜看清楚了外守的正脸,可他却不记得自己见没见过对方。
手机震动,林留加又单独给他发来一条短信。
“怎么了?”降谷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
诸伏把信息给其他四个警校生传阅。“说不上来,有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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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理。”
屏幕上写着,渡部教官临时把林叫回了学校,她这次不再参与行动,她对此十分抱歉,希望没有耽误诸伏的进度,请他转告降谷等人。
没等众人分析出一二三条疑点,松田直接拨打了林留加的号码。
电话始终占线,无法接通。
“你们把她上一条信息也联系起来看。”诸伏调出记录。
不要说这前后生硬的转折,单说林留加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绝对不存在临阵脱逃的可能性。
而论及渡部给人留下的印象,也不存在出尔反尔的可能性。
“趁着外守还没做反应,咱们速战速决。”诸伏向同学们请求道。
林留加离开药妆店,独自向那辆静默的黑色丰田走去。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深色车窗隔绝了所有窥探。
几个暴力团成员立刻合围过来,两人在前阻挡,一人绕后封锁,使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在他们上手搜查林留加的挎包前,她抢先亮出警校生证件。
即使是信赖洗衣店内的老板夫妇也可以听见,年轻的预备役警察以清晰沉稳的语调朗声宣告:
“列位,你们现在的胁迫性言辞与行为,已经干扰了普通市民的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涉嫌违反?暴力团对策法?。”
“依据警视厅警校训令,我已将你们疑似违法的行为上报,搜查四课正在赶来的路上,请你们立即退出店铺,终止不当言行。”
听到她的威吓,暴力团成员给出了两种反应。
一种是鄙夷不屑,一种是哑然失笑。
他们用充满恶意的目光打量林留加,那不是对待另一个平等之人的态度,更近似于对待某种他们臆想的符号。
林留加本来也对这些人格欠费的杂兵没报什么期望,她更在意丰田轿车里那人的反应。
如果这个领导者能搞清楚状况,他会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警方的确有法可依,暴力团今天以恐吓手段参与民事活动的行为严格说来可以被视为犯罪。
按照法条规定,犯罪经历极其严重的暴力团将被政府定为“指定暴力团”,警方可以无条件封锁其事务所,并对其成员进行严密监控。
林留加本人无足轻重,从她嘴中吐露的法律才是真正锋利的武器,假如使用得当,足以收割对方整个阵营的“经营成果”,让他在团体里失去实权。
怕只怕对方头目也和喽啰们一样是法盲,万一他一声令下,全员开始不顾后果地□□,那林留加一个人再怎么能闪避也护不住洗衣店夫妇。
这是她迟疑的根本原因。
所以为了防止激化矛盾,她没有掏出手机摄像留证,但早就暗暗开启了包里那台渡部提供的便携式录音机。
在她忐忑的心声中,车窗玻璃缓慢下降,一张中年人的脸露了出来。
正是小钢珠店里那个穿丝绸衬衫的筱田组干部。
他口中叼着烟,视线像冰冷的探针一样落在林留加身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这张脸看着很眼熟。”他说。
15. 洗衣店的线索收束
“那法条听着耳熟吗?”林留加反问。
“你这家伙——”筱田组若众们正确识别出挑衅,恼恨地瞪视她。
中年干部嗤笑一声,将挡在他面前的众人挥散,邀请林留加上车详谈。
开玩笑,预备役警察和暴力团干部在密闭空间里能洽谈什么?如何毁掉她的职业前途吗?
“任何需要沟通的事项,你我就在此处说明即可。”林留加坚持双方应在公共空间里开诚布公。
说是公共空间,其实整条街上的路人早已四散奔逃,趋利避害的本能让现场没留下哪怕一名围观群众,建筑上的窗户扇扇紧闭,连围观的摄像头都欠奉。
信赖洗衣店的夫妇俩肯定对逃跑的群众们羡慕极了,但两人现在只能缩在墙角,适时保持沉默。
林留加没有闲暇多关注他们的状态,她在心里默算时间。
距离她向渡部教官报告此事已经有四分钟了,根据渡部的承诺,搜查四课派人到达此地需要七到八分钟。
也就是说她方才只拖延过去一半的时长。
正常流程本应是直接向片区警署报案,但林留加更信任渡部摇来的人,为此即便挨了顿臭骂也值得。
“戒备心很重么,警官小姐。”筱田组干部用他那种不甚明显的口音评价。
群马县口音?等等,渡部曾经提起,外守的半面菩萨纹身是在群马县等关东地方流行过的。而群马县和长野县相邻,两县之间有人口流动实属正常。
这个中年干部看起来比外守年轻十岁左右,十五年前诸伏父母受害案发时,他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他和外守的年龄段都符合团伙基层骨干的普遍画像。
再拓展联系一下,外守手下的蝎子男恰好在他视察的小钢珠游戏机店闹事,到底是偶然还是故意为之?
筱田组恰好在有外守出没的抢劫案后开始排查洗衣店,又和什么相关?
无数思绪瞬间从林留加脑海中流淌过,她抓住了其中一条。
由于便利店抢劫案发生于闹市区居民聚集地,性质极其恶劣,引起了广泛关注,今天已被新闻专题报道,属于已公布的消息。
她拿这条提问肯定不违规。
“便利店劫匪手中的枪/支,是你们筱田组走/私的吗?”
话语里潜藏着小陷阱,无论回答“是”或“不是”,都在承认筱田组进行着走/私活动。
中年干部轻而易举就能听出来端倪,似乎觉得和菜鸟警校生玩这种把戏很无聊,于是以问题来应对问题。
“你们警察已经查到那枪/支来源于走/私?已经掌握了渠道线索?”
言语交锋了几句,林留加忽然更换话题:“检查这洗衣店是你们筱田组的公事,还是你自己的私事?”
此话一出,中年干部依旧挂着深感无趣的讽刺面孔,但呼吸的频率微妙地一滞。
是私事。
林留加愈发相信,他和外守之间必有某种联系。
“你们在找什么?”她紧追不舍。
中年干部面无表情地问她:“你清楚我们在找什么?”
“我不清楚,我只是区区一介学生。”林留加坦然笑道。
双方都明白,对话到此为止。恰在此时,筱田组若众们开始向车边收缩队形,街道尽头响起了轮胎蹭地的摩擦声。
黑色丰田急转向后,霎时间加速离去。中年干部阴沉的目光从尚未来得及闭合的窗户中探出,在林留加脸上划过。
她平静地立在原地,任风拂乱发丝,直到搜查四课的增援在他身边停下。
本田车上走下来两个便衣警察,在前的那个用对讲机简要报告了现场情况与嫌疑车辆特征,然后对林留加打招呼:“他们踩着点才跑啊,真嚣张,还是说你和他们聊得太开心了,导致他们忘了时间?”
林留加掏出磁带式录音机给他:“可以说是十分融洽。”
这名自来熟的便衣按开录音听了两句,开朗地笑起来:“不愧是渡部老板认可的学生,说真的,你入职之后要不要来我们小队?”
“抱歉,”林留加说,“您哪位?”
“我是永井,另一位话比木头少的是真木,”永井假装不满,“要称呼我们为‘前辈’啦。”
在永井交涉的时候,真木已经闪现在信赖洗衣店门口,左手撑住大门,右手出示证件。
那店长夫妇俩原本打算悄悄锁门逃避,见状又开始每隔两秒鞠躬致歉一次。
对于市民的不配合,永井习以为常,给林留加解释:“有些人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明被损害的是自身利益。”
评价完夫妇俩,他支使真木去做现场勘察,带着林留加向当事人进行初步询问,并留下名片:“如果那些人再来骚扰,直接打这个电话,附近巡警也会多留意这里。”
根据问询结果,筱田组正在搜寻雇佣了蝎子纹身男的洗衣店,他们重点翻看了店里储存的洗衣粉,尤其关注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男性店长。
线索收束,林留加确认自己的冒险是值得的。
“永井前辈,我们可能已经查到了筱田组在找的人。”她主动引路。
清水洗衣店内的战斗已经结束,诸伏压制住了承认杀害他父母罪行的外守,松田和萩原拆除了二楼设置的八个弹,降谷击晕了蝎子男,伊达安抚着被外守挟持过的小女孩。
五人组等待着片区巡警到来,却没想到最先抵达现场的是搜查四课。
以及林留加。
“故意杀人、非法制造八个弹、绑架儿童……你们破获的可是重案,气氛怎么这么尴尬?”永井兴奋之余不忘提问,“林,你独自去拦截暴力团之前没通知同学们?”
谢谢你啊前辈,你在背刺上真有一手。
林留加顶着五道穿透她的谴责目光,根本不敢和其中任何一人对视,只能转移目标去瞪外守。
方才他听到“暴力团”之后好像冷笑了一声。
真木应声出现在他旁边,向诸伏递了个眼神,掏出手铐锁住外守并细致搜身。
“八个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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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双重保险,”萩原向永井介绍,“主遥控信号接收器,备用机械定时器,经典款设计。”
“但布线太老套,像十来年前的作品。”松田补充。
在与林留加飞快交换情报后,比怒火更剧烈的情绪充斥着诸伏的心脏,灼烧得他连眼神都燃起了热焰,但他的表情却变得更为平和。
“因为是你昔日从暴力团中学来的技术,”他盯着外守,“你本来想用它除掉的,是那个从群马追杀至此的故人,对吧?”
“说什么过于思念你女儿有里才绑架孩子,才对我父母动手,实际上是因为可以用精神障碍为由脱罪,对吧?”
“有里不会想看到她的父亲变成你这样的恶人的。”
外守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这个刚才还凶相毕露的暴徒此刻像被抽走了脊梁,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黯然熄灭,只剩下百般嘲弄。
他强行抬起头对着诸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貌似想做出笑容,却没有成功。
“这个结局你喜欢吗?”他问。
诸伏没有回答。
辖区巡查与搜查一课刑警先后赶到清水洗衣店,确认现场安全后,鉴于案情涉及爆/炸物、杀人案及暴力团,爆处同步介入。
证据被逐一固定,外守一被正式逮捕。
警校生被带往辖区警署做详细笔录,他们阻止犯罪的出发点获得了肯定,但程序上的种种问题不容忽视。
“无授权行动、风险操作、涉及跨辖区陈案……警视厅上层可能会关注。我们搜查一课需要完整报告,长野县警那边也会来问话。”杀人犯搜查系的系长正色对鬼冢教官与渡部教官交代。
我的学生在警界对我毫无威胁,在教育界能让我身败名裂。鬼冢和渡部想。
在教官复杂的眼神中,林留加走出询问室,走廊里另外五人也陆续集齐。
诸伏景光神色坚忍,降谷零显然在复盘全过程,松田阵平打着哈欠,萩原研二倚着墙休息,伊达航则向两位教官立正敬礼。
无言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宿舍楼下。
“明早八点,全员到校长室报到。”鬼冢教官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渡部教官则多留了一步。他瞪了眼林留加,又扫视她身后的降谷等人:“今天你们做对了也做错了,对在哪里错在哪里,自己回去想,想不明白明天我帮你们想。”
教官们离开后,六人站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兴奋、释然、迷惑等等情绪冲刷着他们的神经,一时无人说话。
松田率先打破了沉默:“那个炸弹的设计图我能复刻出来,要不要分析一下改进方案?”
“阵平,”萩原无奈,“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现在应该是研究什么的时候呢?
五人注视林留加。
后者假装观察夜空,像人马一样给出预测:“再不解散的话,我们的过错清单会加上一个‘违反宵禁’。”
远处果然传来了巡察渐近的脚步声,六人不得不散去,走向不同的宿舍楼。
16. 校方的处置
警校对学生们在外守案中的行动做出了处理决定,结果比预想中温和许多,不知渡部教官和鬼冢教官在其中起到了怎样的斡旋作用。
会议长桌后,校长翻阅着面前的文件,抬眼看向整齐站成一排的六名警校生。
“经过校务会议讨论,并综合警视厅相关部门及长野县警的意见,”他沉声宣布,“现对你们六人在‘清水洗衣店事件’中的行为做如下处理——”
“一、给予六人校内通报批评,但不记入个人永久档案,仅作为二期阶段性评价参考。”
“二、扣除本月操行分,保留评优资格。”
“三、自即日起三周内,非必要不得外出,特殊情况需向教官请示。”
警校生们端正站姿,挺直脊背目不斜视,但能互相听到临近之人的深呼吸。
校长用目光示意身旁两位来自警视厅的官员:“下面请中村系长和宫本系长发言。”
搜查四课的中村推了推眼镜,首先开口:“林同学,你的情报收集能力、侧写分析能力,以及在高压下的判断力,都令我们印象深刻。渡部前辈曾经推荐过你,现在我们明白了原因。”
随后他收起了熟稔的态度:“但你必须认识到,四课面对的是组织化、武装化的暴力团,你善用法律维护普通群众、争取时间的措施固然值得肯定,可是也冒着极大风险。”
中村扫视六人:“你们阻止了一起重大犯罪,但同样造成了程序问题。幸好长野县警提供了关键档案支持,使你们的行动在事后可以追溯为合法。”
爆处的宫本系长接着放下文件,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重点关注人员身上。
“松田同学,萩原同学,爆处已经调阅了你们拆除的装置图纸,”他语气中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审慎赞许,“处理方式符合规范,特别是对备用机械定时器的识别和隔离,达到了教科书标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我们注意到,你们在进入未知□□存放现场时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假如正式警察进行类似操作,爆处将对其进行停职调查。请务必记住,合规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生命权。”
宫本环视六人:“你们的配合值得称道,情报、指挥、技术、正面处置各司其职,这种合作意识至关重要,希望你们能够保持。”
两人结束发言向校长致意,后者简单总结了两句,又提起另两个相关部门:“以下是来自搜查一课和长野县警的书面评价。”
搜查一课表示,六名学员在事件中表现出了超越培训阶段的现场应变能力和勇气。但必须强调,任何未经授权的侦查行动都可能破坏证据链、惊动嫌疑人,触犯刑事侦查的大忌。
长野县警察本部表示,感谢各位学员对陈年命案的重要突破,该部门因此审视了跨辖区逃犯追踪机制的漏洞。但必须强调,在法治框架内行动是对公民、包括执法者自身的最基本保护。
校长合上文件,对六人语重心长道:“你们的能力得到了多方认可,但你们也必须认识到自己暴露的不足和犯下的错误。警察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好的,需要遵守纪律、履行程序、团结协作,以及在规则范围内发挥最大能动性。”
训话完毕,他对渡部教官和鬼冢教官颔首,终于将这些让校方感到既自豪又棘手的刺头们请出了会议室。
走到僻静处,两位教官交换个眼神,继续绷着黑脸敲打刺头们:“别得意,学校惩罚得太轻,缺少的那部分你们拿加训补,两万字报告这周末前必须交上来。”
“还有,踹你还是踹得太少,”渡部教官将指头戳在林留加眉心,“以为你是米国电影主角吗?拖到最后才叫支援?少给我搞那套个人英雄主义。”
最重要的一点,教官们勒令警校生们向警徽发誓不再继续接触筱田组、追查“川本物流”,以免干扰搜查一课、搜查四课和爆处班的工作开展。
他们需要学会适可而止,把任务交还给现役警察。
忙不迭远离两位教官,松田揽着降谷和萩原的肩膀推测:“所以,我们算是在各部门都挂上号了?”
“是好是坏还难说,”降谷沉吟,“但至少他们看到了我们。”
诸伏跟伊达讲述从兄长那里听说的连锁反应:“长野县警本部正在重新调查当年外守逃脱的始末,可能会有一场内部整顿。”
林留加想参与对话,但她刚张口吐出一个字,五人瞬间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向她,好像一片向日葵。
他们在等一个解释,关于她在发现筱田组针对洗衣店之后,为何第一时间选择使用谎言,而非坦白真相。
虽然知道这是善意的欺骗,但作为队友,会感到忧心和不爽也情有可原吧?
降谷限定道:“在想好解释之前,林你在我们面前是禁言状态哦。”
六人达成了共识,警视厅的关注具有双重性,既对专业能力水平予以肯定,亦对程序违规行为提出警示。
这次他们总体上被当成了正面典型处置,所以才会有各部门明里暗里的示好,但不代表他们继续越轨行动不会被转为负面典型,尤其是未来他们正式入职后。
归根结底一句话,学生身份使他们获得了豁免。
他们的报告需要认真构思,不是为了应付处罚,而是为了回应自警界投来的注视,打造好他们的职业名片。
既然是以学生身份获得的豁免,那报告的出发点应是学习总结,而非提什么改革建议,否则可能会被解读为狂妄自大。
谜底就在谜面上,他们只要将各部门评语扩展着写就不会偏题。
当然了,有想法可以再加点发挥空间,体现出差异性能显得他们有过思考。
为此某位全A生甚至组织了一场选题会,让所有人准备出大纲,拿过来比对一番,防止报告内容撞车。
虽然松田对这种会议嗤之以鼻,但刻意地迟到了十五分钟后,他还是坐在了给他预备的位置里。
他的左边是林留加,她的桌上摆着主办方特意为她准备好的两块手牌——
一块写着“赞成提议”,一块写着“异议あり”。
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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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系好风纪扣,郑重同林留加握手:“原来是林律师,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林留加拿“异议あり”贴在他面前。
桌对面坐着主办方降谷和诸伏,降谷敲敲白板,主持会议纪律。
“按照今天到场的顺序各自简单说说。鉴于林处于禁言状态,我先替她讲下她选定的侧重点,都没意见吧?”他问道。
除了林留加举起“异议あり”牌子,其他人都迅速表示无意见。
“喂。”松田忽然对她打个响指。
林留加侧头去看他,顿时手中一空,异议牌被悄无声息抽走。
顺着牌子消失的路径,林留加看到萩原灵活的手指,随意敞开的衣领,以及开朗笑着的脸。
合作愉快。松萩两人在林留加背后击掌,完全不把主办方的威严放在眼里。
主办方自己也不太把威严当一回事,他们并没有及时追回林留加缺失的权利,反而趁机开讲她的选题。
选题有三个方向,一是情报收集的合规性,二是法律条文的实践对照,三是对逮捕流程的梳理。
重点放在第二条,她将以《暴力团对策法》为依据,分析筱田组何种程度上符合该法对“暴力团”的定义,探讨如何援引相关条款对其进行规制;同时识别外守案中哪些情节处于法律不适用的灰色地带,或因证据形式问题难以直接利用该法追责。
鬼冢班五人各自的侧重点截然不同:
降谷考虑的是在权限有限时如何合法获取情报,并系统复盘现场痕迹保护与证据固定的可行方法。
诸伏尝试理清跨部门信息传递中出现的瓶颈,同时探讨如何通过当前的技术与制度重启陈旧案件调查。
伊达着重分析在无授权情况下如何形成指挥结构,并思考应如何与附近居民等社区力量开展有效合作。
萩原重点关注现场处置经验、与危险人物对峙时的沟通技巧,提及对江东区仓库的初步调查结果。
松田总结在常见场合识别□□的关键要点,并逐步拆解外守炸弹的设计逻辑、材料来源与工艺特征。
尽管没人想提“反思”环节,但显而易见的,这部分必然占据报告大量篇幅。
“我们庄严承诺,下次拆解无良商家的八个弹时,一定先从学校偷两套防爆装备穿上,绝不亏待自己。”松田和萩原合掌起誓。
伊达拍拍胸脯:“行,偷的时候我帮你们把风。”
“偷都偷了,再帮我顺四件防弹衣吧,”降谷指着诸伏和林留加,“把这两个人上上下下都绑紧。”
“我可以绑防弹衣,但有些人还得再来个战术护颈。”诸伏从隐晦的指责下巧妙脱身。
他的指向很明确,于是五颗向日葵又开始围观林留加。
顺便一提,那个异议牌被萩原长臂一伸传到了桌对面,现在正在降谷的文稿堆下压着。
“举牌表态啊,”降谷从容地看向林留加,“为什么不表态?”
林留加瞟了眼仅剩的“赞成提议”牌,起身落荒而逃。
17.重建信任
渡部教官的办公室门可罗雀,唯一逃往这里的访客林留加心事重重地走出来。她沿着连廊望去,看到了正在和鬼冢教官交谈的诸伏。
后者背着双肩包,并未穿着制服,似乎准备要出行。
林留加犹豫片刻。等二人结束对话后,她迎着诸伏的目光向他靠拢。
“鬼冢教官要求我必须休假,”他解释自己的去向,“我决定回长野一趟。”
他的兄长在长野工作,父母也葬在长野,外守落网的事他应该回去与他们说一说,把长达十五年的噩梦画上真正的结尾。
或许他会回到幼年时曾经成长的院落前伫立一会儿。
在血腥气褪去之后,那里掩藏的欢声笑语终于能够重见天日。
其实林留加并不在乎什么禁言令,此时她应当说些什么应景的话,或者提一提警方对外守案的侦查进展,但她觉得语言无法匹配得上诸伏的心境,因此陷入真正的词穷。
诸伏反而不紧不慢地邀请她和他走一走:“你有空吗?可以占用一下你的时间吗?”
两人顺着连廊离开行政楼,朝学校正门方向前行。夕阳洒落在楼栋之间,把一切物什都描摹成金红。
“抱歉,那天你离开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你的行动轨迹。”诸伏开场先代表所有人道歉,似乎认为背后议论他人不可取。
林留加没有他那么高的道德标准,表示无可无不可。
他对她的宽容并不领情,严肃道:“我们复盘了一下前后几次情报调查,发现你竟然是以身涉险次数最多的。”
根据林留加以不同身份进行的交涉,社交能力max的萩原分析,她的惯用套路是先示弱使对方放松警惕,然后出重拳狠狠反击。
套路本身没问题,她的演技使她百试不爽。
但是……
“林,你总是在原本可以团队合作的时候选择独当一面,是不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让你信任?”诸伏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她瞳孔的变化中寻找答案。
他有此之问的理由很充分,因为在拦截筱田组时,林留加完全可以呼叫他们分出人手赶去支援。
但她却一力独挡,说明她在潜意识里优先考虑自我牺牲。
诸伏太能理解这是怎样一种心理了。
正因他几乎能感同身受,所以他才要阻止她继续服从于这种思维惯性。
要知道她的志愿部门可是直面暴力团的搜查四课,她自我牺牲的机会简直多如牛毛。
“怎么会?我信任你们就如同你们信任我。”林留加被诸伏语气里的失落惊讶到,她印象中的他固然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但和她的关系没有到互相剖白心境的程度,是字面意义的礼尚往来。
其实在她理解下,鬼冢班五个人和她的关系都处于这个阶段,既不会贴近到暧昧,又不会疏远到互不沟通。
总之是很方便一起出任务的关系。
再说她明明已经把他们当作可以托付后背的队友了,难道非要举办个入队仪式他们才能承认吗?
你们鬼冢班是什么新选组吗?
听到林留加的等式,诸伏反而更为愧疚,连上挑的眼尾都被情绪带得下坠。
“不,我们在制定计划时对你不够公平。请听我说——”他恳切地阻止对方提出异议,“我和零,萩原和松田,班长和我们任意某人,我们经常互为先后手,遇到问题时我们通常是两人一组一起面对的。”
“而你,林,你没有要求过后援,于是我们就真的忽略了给你安排支援。”他说。
在见识过他天狗一般的执着后,林留加知道要举出具体事例才有可能反驳他。不过细想下来,他居然说的是实情。
见林留加若有所思,诸伏再接再厉:“请给我们一个重建信任的机会吧。像之前我接受了你的‘第五个选项’一样,请你也真正接受我们的‘第五个选项’。”
落日余晖铺陈在他的背后,他的面目在即将到来的夜色中显得不再清晰,但他坚定的态度不需要视线也能传达过来。
“我接受。”林留加回答。
打动林留加的不止诸伏临别之际的肺腑之言,还有她刚才提交完报告后在渡部教官那里领的一顿输出。
“我在考虑向四课收回对你的推荐。”他直言相告。
面对着林留加错愕的脸,渡部教官冷漠地陈述原因。
“过去我从不向四课推荐三种人:得过且过的人、野心勃勃的人、妄自尊大的人。”
得过且过的人为了维持虚妄的宁静,很容易被暴力团用手段腐蚀,成为木胎泥偶般的摆设。
野心勃勃的人以四课为跳板,很容易和暴力团同流合污,拿着政治献金继续攀登权力阶梯。
妄自尊大的人倒是能够抵抗暴力团的诱惑,可他们把四课当成荣誉标签贴在身上,专注于炫耀而非办案。
“但多亏有你,我现在得加上第四种人:自以为是的人。”渡部教官越说越激动,逐渐无法保持一派漠然。
他咬牙切齿:“或许及时斩断你这条路是我行善积德,否则如果筱田组那混蛋开车把你撞成泥,都不知道该去哪给你立牌位。”
林留加想说按当时的情况,危险没有他形容那么迫近。
但电光火石之间,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恨她个人无能,而是恨她们六人冒进,居然知情不报,私自抓捕前科犯。
渡部当然不能免俗地偏心优等生,但帮她铺路的前提是她懂得自我保护。
尽管林留加迷途知返,她的保证依然被渡部当做空话。老刑警不信花言巧语,只信实际行动。
现下已是七月初,警校生训练第二阶段进程已过三分之一。
本阶段的核心目标是实务技能综合应用,重点内容包括刑事实务、交通实务、生活安全实务、警备实务和贯彻培训始终的射击与武道。
林留加最好趁着这段时间洗刷掉自己“搏命赌徒”的红名,争取让渡部教官回心转意。
周一的第一节课照例还是渡部讲授,在门刑事实务课上,警校生们进一步深入学习和演练《刑事诉讼法》相关的执行操作,例如讯问技巧、现场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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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取证方法等。
林留加翻着手册暗自咋舌,里面有至少五分之一的原则都被她和刺头们挑战过。
那又怎么了,不趁着当学生的时候多亡羊补牢几次,难道要等到正式入职后背处分吗?
起码现在林留加对这些条款记忆深刻,再让她上手应用,她绝对——她尽量保证按章程办事。
仿佛洞悉了她的想法一般,渡部教官突然点名。
“林,你在巡逻时发现一个和通缉令照片极其相似的人,他看见你后立刻逃跑,你怎么办?”
他背后的黑板上写有简单时间线:发现嫌疑人 →合理怀疑 →盘问 →紧急逮捕/通常逮捕。
林留加稍作思考,徐徐展开:“由于《刑事诉讼法》第某条,现行犯逮捕的条件是明确的犯罪嫌疑,而逃跑行为本身不单独构成犯罪,所以我会先根据《警察职务执行法》第某条进行职务质问,确认其身份和逃跑理由。”
她观察了一下渡部的脸色,继续说下去:
“我将呼叫支援,同时观察对方是否带有与犯罪相关的明显痕迹,是否有明确物证指向,并要求其到警局协助调查。”
“如果对方暴力抗拒,或者逃跑意图非常明显,根据《刑事诉讼法》的现行犯逮捕规定,我可以当场实施职权逮捕。”
平心而论,林留加的回答已经远超同届学生平均水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搞她那些课外实践,也就没有她那么多的反思复盘成果。
但这反倒使渡部教官更加恼火,圆瞪的虎目似乎在咆哮:“你这混蛋不是很清楚什么叫按规矩行事吗?怎么光会说不会做?”
幸好有授课制度把他束缚住,让他压下焦躁向众人强调:“林之前的实操不怎么样,现在的回答竟然勉强可以一听。你们最好记住,逮捕不是案件的终点,而是法律程序的起点,执法者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法庭上被律师反复审视,所以必须让‘合法合规’刻进肌肉记忆里!”
“下课!”
“咣”一声巨响,他摔上了教室的门。
班级里先是静默几秒,而后响起了越来越嘈杂的议论声。
花井和百枝凑到林留加桌前,询问她:“你不是回答得和教科书一样标准吗?渡部教官怎么还要发火呢?”
“你们默认我是他发火的起因?”林留加指向自己。
听到这话,班里所有人都瞬间收声,转向她并点头,而后各自回到对话中去。
“因为从那天渡部教官去警察署里捞你开始,他每堂课都会找你的麻烦,不管你的答案质量再高,他都会阴阳你一番,你没发现吗?”百枝说。
原来这叫“找麻烦”啊,林留加还以为是自己罪有应得呢,哈哈。
花井担忧地环视四周,贴近她耳边低语:“总之拜托你想想办法,不然他的余威波及到大家,同学们也不好受。”
这倒是真的,为了全班的心理健康考虑,最好能尽快安抚住对林留加失去信心的渡部,不能让更多人遭受无妄之灾。
只是该从何做起呢?
18.我的班长
晚饭时间,食堂里鬼冢班五人照常坐在一桌。
今天的菜式是筑前煮、荞麦面和豆腐味增汤,主打清爽低油,非常适合目前炎热的天气。
众人埋头苦吃了一会儿,先给空空如也的肚子打个底,然后才有兴致闲聊。
“对了班长,”降谷想起他上周交稿的三万字,“鬼冢教官给咱们的报告做批复了吗?”
“对了班长,”松田想起被他拧坏的螺丝刀,“周末处分结束我和萩去东急手创补货,你能先借我们一把吗?”
伊达有条不紊地处理同学们的需求,简直像一个在熟练饭撒的巨星。
“对了班长,”又有人坐在他旁边抱怨,“教官似乎对我的冒进行为十分不满,有什么办法让他回心转意呢?”
所有人无言看向仿佛刷新在他们桌边的林留加。
“这位同学,请回去求助你自己的班长,”降谷伸手拦在伊达身前,呈保护状,“我们德才兼备众望所归经济实惠的班长概不出借。”
至于林留加为什么不求助她的班长饭岛?因为饭岛就是之前联谊时女生们提到的那位被渡部训哭的美绪,对渡部有PTSD,找她等于给她添麻烦。
插句题外话,饭岛美绪一度想让林留加接手班长职位,不过由于同学们多半反对,所以最终作罢。
反对理由是饭岛虽然怕教官,起码会为大家争取合理安排训练量,而林姓肌肉女的脑袋只会想到加练、加练和加练。
松田在旁边帮忙出主意:“不然你转来我们班也行,他就自动定位成你的班长了。”
“好,等我一下,我马上变个性回来办手续。”林留加说。
诸伏看了眼空荡荡的手腕,报时道:“羽田机场最近一班到曼谷的航班在十一点十五起飞,不要误机。”
“没关系,乘客你可以放心吃完晚餐,”萩原气定神闲,“本车司机绝对准时把你送到航站楼。”
话题走向越来越偏,最终被伊达以一己之力扭转回去。
“所以林你承认自己的冒进了?”他欣慰地对她颔首,衷心表达肯定。
林留加的视线先和诸伏相对,然后又和桌边所有人依次相交,最终定回到伊达脸上。
“对,我承认,我确实存在不重视团队协作贸然行事的问题,我会尽快改正,需不需要我对校门口那棵樱花树宣个誓?”她坦诚道。
萩原笑着说:“你要是违誓,就让它明年开金属花?”
那场景太机械朋克,众人贫瘠的想象力勾勒不出来。
心明眼亮如伊达,当然没有再追问林留加的承认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替她分析,她现在急需展现的是与集体共进退的合作能力,并且她要设法让渡部教官见证。
弄虚作假肯定会导致反效果,她不能急于一时,得稳扎稳打。
“诸伏之前跟你说过我们的讨论结果,我们想要争取林你的信任,不是吗?”伊达环视众人。
得到刺头们支持的答复后,他专心嘱咐林留加:“所以我们一定会尽力与你合作,不过你自己也得主动寻找方法破局。”
林留加受益匪浅,觉得高声望值的伊达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感谢你,班长。”她郑重向对方道谢。
“都说了不要擅自把别人的班长当成自己的啊。”降谷在背景里抗议。
警校的训练节奏从不因任何学员的个人问题而改变,不过也许是林留加运气不错,她等待的良机很快降临。
某天课上她接到通知,一节警备实务课将以真实场景模拟演练的形式开展。演练场地设置在专门搭建的模拟街区,中心是一个小型露天音乐节舞台。
按照校方安排,本次演练由鬼冢班和渡部班联合进行,另有数个班级扮演观众、工作人员及潜在滋事分子。
课前简报会上,鬼冢教官介绍了模拟背景:
周末夜晚,某夏日音乐节正进行到高潮,现场聚集了上千名观众。情报显示可能有少数极端分子混入,意图制造骚乱。
“今天的重点,是检验本届学生混合建制临时编组的战术配合能力。”鬼冢教官扫视着台下两个班的学员。
“传统上,力量压制和前沿处置多由男警负责,女警则侧重疏导、沟通和支援。但现实案例告诉我们,犯罪分子不会按我们的预设分工行事,任何岗位都可能直面危险,任何警力都需要具备基础的处置和自保能力,同时更要懂得如何高效协作。”
渡部教官接续发言,声音洪亮:“所以,这次演练将打破常规班组,根据任务需求进行混合编队。这不是儿戏,我要看到你们以实战标准要求自己!要动脑子打配合,绝不能各行其是!”
具体的任务分配方案随后公布,总指挥由渡部教官担任,鬼冢教官担任副指挥兼现场调度。两班其他成员被分为四个小组:
A组负责舞台前方核心区域控制,处置最激烈的冲突,抓捕带头滋事分子。组长伊达航与下属降谷、松田和林各自带领四人形成小队。
B组负责在核心区域外围建立隔离带,防止骚乱扩散,引导恐慌人群有序撤离。组长饭岛美绪与下属萩原、诸伏以及渡部班两名女生各自带领四人形成小队。
C组负责街区外围出入口控制,巡查周边,防止外部人员闯入或内部人员逃逸。由鬼冢班部分学员和渡部班部分学员混编。
D组负责联络、医疗点支援、物资保障、以及已疏散群众的临时安置管理。主要由渡部班学员负责,鬼冢班指派少数人员协助通信和技术支援。
简报结束,各组有五分钟时间进行战前协商。
A组围拢在一起,伊达率先开口:“现场情况必然会十分混乱,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迅速控制带头闹事者,切断煽动源头。我这边带人注意观察整体人群流向,预判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随时用对讲机和B组、指挥中心保持联系,呼叫支援的职能也放在我这里。降谷、松田,你们两队主攻,动作要快准狠,但注意尺度,不要过激。”
降谷和松田点头应许,用各自的方式给队员鼓劲。
伊达看向林留加:“林,你的机动性强,我需要你带队快速识别那些负责鼓动和袭击的次级目标,隔离他们或者干扰他们的行动。”
“明白。”林留加服从命令。
她言语苍白地安慰自己分配到的四个队员,试图减轻她们的心理压力。
“不必担心我们,”队员们露出紧张的微笑,“林你放手去做吧,我们肯定跟得上你。”
B组同样在进行快速部署。饭岛拿着简易的模拟街区地图指点道:“我们在A组外围形成一个弧形隔离区,重点守住这几条进出通道。萩原君,请你带两队人守东侧,诸伏君,请你带两队负责西侧和正面。请各位悉知,我们的主武器是语言沟通,必要时才使用路障和盾牌进行物理阻拦。”
“看到老人、孩子、病人以及过于惊慌者,优先引导他们从预设安全通道离开。”诸伏细心补充。
萩原同样不吝于提出见解:“注意观察被引导人群中有没有行为异常的,及时通报A组或C组。”
“正是如此。”饭岛感激地向二人致意。
演练开始的哨声响起。
模拟训练场瞬间喧闹起来,观众簇拥在舞台前,音乐声震耳欲聋。
起初一切正常,但随着背景音里的鼓声加入,突然几处地方同时发生骚动。有人故意推搡他人,有人向舞台投掷杂物,人群中响起尖叫和谩骂,恐慌开始蔓延。
“A组行动!”伊达的命令通过对讲机传来。
松田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一名正在向舞台投掷□□的滋事者,一击将对方掼倒在地,他的队员们立即压上,使得对方再起不能。
在他大显身手的时候,降谷从侧翼切入,趁着更多滋事者试图反扑松田小队的间隙,自背面将对方包围,形成了“松田队——滋事者——降谷队”奥利奥形态。
两队配合默契,迅速将所有主攻舞台的领头寻衅者制伏带离。
林留加早在他们之前像游鱼般滑入人群边缘,目光迅速扫描可疑人物。
摇摆的人影之间,一个帽子男正在偷偷用棒球棍敲击旁边人的后背,试图激化矛盾。
林留加瞬间贴近,利用步伐巧妙地挤入那人和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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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者当中,手掌带着厉风劈在对方持棍的腕上,劈得对方吃痛松劲。
棍子悄然易手,林留加提着它逼得帽子男后退,同时提高声音对人群方向喊话:“这边走!朝B组通道前进!”
“十点钟方向有三人聚集,疑似在分发鼓动性传单!”松田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将帽子男交给一名队员带走,林留加立刻转向确认,果然看到三个身影鬼鬼祟祟。
伊达当机立断:“降谷和松田前去收缴传单!林,继续清扰,注意安全!”
B组的声势在四个组别中最为浩大,在饭岛的组织下,萩原和诸伏在隔离带前用扩音器不断安抚人群,重复撤离路径。面对推搡和辱骂,警校生肩并肩组成人墙,用训练过的姿势抵御冲击。
时不时有滋事者故意发起冲撞,但很快被人海战术吞没,被隐藏在人墙后的有生力量带走管制。冲撞不可避免地造成伤害,则对应交给D组的医护紧急包扎。
演练进行到最终阶段,预设的“大规模冲撞”环节发生,一群滋事者呼喊着试图冲击舞台,A、B两组压力陡增。
“压缩防线!向中心靠拢!不能让他们突破!”伊达下意识语气急促。
降谷和松田背靠背,两队人马如同磐石般挡住最凶猛的一波冲击。
林留加的队员们像蜂群一样游离在她身边,使她可以恣意发挥闪避特长在人群缝隙中穿梭,专门针对那些试图偷袭其他观众的寻衅者。
她的每一次出手都高效简洁,队员们捕捉押送的流程也极为顺畅,为A组主力减轻了大量侧翼压力。
同一时刻,观众如同被狼驱赶的羊群般大规模向出入口聚集,饭岛不得不将有生力量全部编入人墙才能勉强稳住,萩原、诸伏在队伍中不断奔走,保证下达的指示落实到位,三人合力指挥,巩固了正面防线,兼顾疏导了人流。
整个处置过程持续了约十五分钟。伴随着滋事分子被悉数控制,恐慌人群基本被疏导至安全区域,“受伤”人员得到及时救助,演练结束的哨声终于长鸣。
所有参与学员无一不疲惫难言,但他们的眼神都亮得惊人,带着完成挑战的兴奋感和成就感。
复盘点评在模拟场地中央进行。
鬼冢教官首先作整体评论:“干得不错!在多班组、男女混合编队的情况下,你们基本完成了预设任务。A组突击果断,B组疏导有效,C、D组保障到位,特别是临场应变和组间通讯,比预想的好。”
随后他走进班级队列中作分别点评,渡部教官同样行事。
“饭岛,”他点名,“你觉得你的指挥比得上伊达吗?”
饭岛美绪诚实回答:“报告教官,比不上,伊达君组织的攻势效果显著,我的防线在中期几乎被冲垮,安全通道甚至短暂出现了拥堵态势,幸好尚未导致踩踏。”
渡部点点头:“知道你们有差距是好事,别放弃赶超。”
他又看向分到B组的女生:“你们的力气不比那些男生差多少,只是挡人的时候下盘还要再低一点,重心压稳,不要光靠上肢力量推挤。”
“是!”女生们齐声回答。
最后他看了一眼林留加,充满挑剔意味地审视她,仿佛在评判她今天的行动是否再次越轨。
林留加泰然自若与他对视。她确信自己始终在伊达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依计划执行了游击任务,并与降谷、松田保持呼应配合,还顾及了四名队员,绝对没有再逞能搞个人英雄主义。
“还是那句话,就算是装的,你也要像今日这样一直给我装下去。”
评判结束,渡部的眼神里没有满意之色,只有这样明确的威胁。
他转向全体学员:“本次演练证明了合理的混编和分工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每个人都见证到,女警一样可以站在处置前沿发挥作用,男警也需要掌握疏导沟通的技巧。”
“未来你们走向各个岗位,可能遇到各种合拍不合拍的搭档,这种团结协作的意识是保护你们的基本线,也是破案的关键!都给我刻在脑子里!”
“是!教官!”整齐划一的回答响彻训练场地。
19.小型社交圈
队伍解散之后,饭岛快走几步跟上林留加。
但她没有立刻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而是缀在林身后随行了几步,面色迟疑,显然在思考措辞。
林留加索性站在原地等她想好,反正她现在还不饿,距离食堂开饭还有段时间。
“林,你和鬼冢班的伊达似乎配合默契,”饭岛最终鼓起勇气,“可以了解一下你是怎样和他建立沟通的吗?”
林留加回想了双方结识过程,笃定道:“先去挑战他,然后和他们比赛,之后一起办个案,办成之后自然会熟悉起来。”
很完整的建议,如果这个建议有一丁点实操性就更好了。饭岛想。
“不知道其他人怎样想,但如果是我的话,只要你的问题足够有讨论价值,而且你诚心要与我切磋,我就不会拒绝。”林留加觉得伊达与她的想法不会相差太多。
换句话说,如果降谷、伊达他们不是这种襟怀磊落的人,林留加和他们的交集只会止于那天的试探。
总之,对他们使用直球吧。她鼓励饭岛。
她的支持确实很有效果,饭岛游移不定的眼神忽然聚焦,苍白的脸焕发出神采。
“原来林你不会拒绝?我们都以为是你有意与我们保持距离……那我何必舍近求远呢?”她放松地长舒一口气。
什么?拒绝?不对,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视同学为杂修的Bking吗?
林留加疑惑不解。
饭岛双手合十:“你在课上的回答都很有见地,之后有疑难问题时我可以找你交流吗?”
“当然可以,一直都可以,只是除了花井和百枝外你们根本没人来。”林留加表示责任并不在她。
那在谁呢?不清楚,可能是渡部教官吧。
幸好渡部教官对林留加甩锅的行为未作反应,而且以他的敏锐,不难看出班级里和林留加有来往的同学终于突破了两个,来到了“三”这一历史性的数字。
接下来在校外进行的巡逻训练中,饭岛和林留加果不其然分到了同一小组。
两人佩戴好装备后,渡部教官下达指令:“你们组重点观察商店街后巷的违规停车与青少年聚集情况,注意方式方法。”
午后阳光炙烤着柏油路面,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与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饭岛主动承担了与店主们沟通的任务,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林留加则沉默站在一旁,暗自观察着周边环境。
两人刚拐进巷口,制服的下摆就蹭到了墙边堆放的废弃纸箱。
饭岛下意识皱了皱眉,她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紧绷,就像考生在面对一套新题型试卷。
林留加的脚步却慢了下来,她将目光越过饭岛的肩膀,锁定在巷子深处。
那里停着三辆改装摩托车,哑光黑的漆面上贴着夸张的纹饰贴纸。车旁蹲着三个少年,背对着巷口围成一个小圈。
最左边的少年染着枯草黄发,耳骨上串有银环;中间的穿着oversize的篮球背心,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右边那个年纪最小,不断扭头张望,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膝盖。
“看中间那人。”林留加压低声音提示道。
饭岛顺着她的指向望去,背心少年正从裤袋里摸出一个小塑封袋,动作迅捷地递给黄发少年。袋子里是几颗颜色鲜艳的药片。
饭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看向林留加,眼神里闪过询问。
林留加已经拉着她退后两步,藏身在一家歇业的居酒屋招牌后面。
阴影笼罩下来,饭岛能清晰看见林侧脸的面部轮廓。她的表情平静无波,举手投足一如往常,不由得让人感到心下略定。
“请你正面与其交涉,我从后包抄。”她用手势比划出一个弧形,“别让他们有靠近摩托的机会,他们的车钥匙还插着。”
饭岛深吸一口气。三秒后,她率先走了出去。
她将脚步刻意放重,制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咔嗒”声。三个少年像受惊的鸟群般同时抬头。
“警察。”饭岛展示训练用证件,声音颤抖但足够响亮,“请配合检查。”
黄发少年猛地站起,药片袋滑落在地。他看了一眼饭岛,又瞥向巷口。
那里空无一人。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林留加已经从另一侧的空调外机后现身,恰好封住了通往主街的缺口。
“别动。”林留加说。她的站位很巧妙,既能监控三人,又能随时支援饭岛。
穿篮球背心的少年突然啐了一口:“条子又怎样?我们什么都没——”
话音未落,年纪最小的那个少年拔腿就跑。但他选错了方向,只跨出五六步,他就不得不面对着死胡同。
他意识到错误,惊恐地转身。
饭岛已经跟上,右手抽出腰间的警棍:“站住!”
林留加没有追赶,她锁定了另外两人,尤其是那个黄发少年。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神飘向地上的药片袋。
“捡起来。”林留加说,语气冷淡得使人心凉。
黄发少年似乎被她的语气冻僵。几秒后,他慢慢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塑封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穿篮球背心的少年突然夸张地指出:“你们这种实习的条子根本就不算正经条子!你们没权力查我们!”
“你们这种现行犯既使是一般市民也可以扭送警署!”饭岛已经控制住一人,转头看向他们,“现在请双手抱头,靠墙站好。”
她的声音里多了些和林留加如出一辙的冷硬,像是被触犯了原则的人自然而然升起的怒意。
能坚持到现在的警校生当然没有精神上的孱弱者,她体现了应有的坚韧。林留加展眉微笑。
训练结束的哨声就在这时响起,渡部教官严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行了!收工!”
三个“少年”立刻松懈下来,笑嘻嘻地互相推搡。黄毛把塑封袋抛给饭岛:“里面是维生素片啦,同学。”
饭岛接住袋子,并没有跟着陪笑,只是盯着对方看了两秒,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其实我有点意外。”她突然转向林留加。
“你刚才完全可以自己控制局面,”饭岛说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但你选择让我打头阵。”
“因为我们在合作,”林留加套上冠冕堂皇的名头,“而且你该有这个机会。”
饭岛认真地看着她,单方面提出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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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下次换我掩护你。”
她不知晓林留加刻意发扬团队精神的缘由,但渡部教官可是心知肚明。他在林面前短暂地“哼”了一声,算作对她本次做法的肯定。
回校的路上,林留加身边渐渐聚集起饭岛、百枝、花井,以及警备实务课分配给她的队员们,竟然有几分形成小型社交圈的苗头。
渡部大概是乐见其成的,他罕见地没有强调纪律,放任女生们聊得兴起。
然而在一通电话后,他改变了主意,把林留加单独从队伍中拎出来交谈。
“鬼冢班上那五个刺头又给他报恩了,”渡部严肃的语气中隐藏着嘲讽,“那五人发现了一栋疑似有违禁品的住宅,鬼冢命令他们撤离,但他们执意要继续调查。”
与我有什么关系呢?今天我自始至终都在你的眼皮底下规规矩矩做人。林留加想。
“怎么会与你无关?那可是你合作多次的队友们,”渡部看穿了她的想法,幸灾乐祸道,“你们得知道什么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的位置在前方某公园附近,你去把他们及时带回学校,否则你们的限制令将持续到毕业。”他露出了挑衅的笑容。
按照渡部提供的位置,林留加很快找到了一栋偏僻的古旧住宅。
宅院门口横着一辆轮胎发瘪的法拉利和一辆熟悉的白色马自达,从马自达半敞的车窗里,她终于遥遥望见了萩原。
车窗被敲响的时候,萩原正在给旁边的小学生剥糖吃。他细致地撕下糖纸,用手虚托着递到那女孩嘴边,看起来竟有种人夫感。
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瞧见车外的林留加不知为何在猛摇脑袋。
“这位是林警官,”萩原煞有介事地对女孩介绍,“她虽然外表不苟言笑,但其实很擅长讲冷笑话哦。”
嗯,对,就这么宣传我。
林留加对女孩颔首示意,开口直奔主题:“其他人已经进去实施逮捕了?”
“是的。”萩原整肃面色,大致介绍了情况。
总结来说,鬼冢班五人在实务课休息时遇到两个小学生,对方给出一张捡到的疑似违禁物供货单,并描述了捡到单据的“鬼屋”。五人判断“鬼屋”可能是生产点,陪着孩子们来此查看,确实发现了相关的蛛丝马迹,于是决定入户追查。
林留加忽然指出:“这里只有一个小学生。”
冷汗从萩原额际划过,他难得失去了游刃有余:“现在想想,不该让那个男孩跟着小阵平他们进去……”
一旁的女孩默默观察两人互动,适时提问:“姐姐,你是警察叔叔们的班长吗?”
“因为你好像很有威信的样子。”她鼓起勇气攥着拳说。
这孩子真会夸人。
林留加被哄得微笑起来,转念进一步给萩原施压:“这栋房屋确认只有一个出入口?只派你一人把守?嫌疑人的车被你扎漏了轮胎,但不代表他们没有其他方式分散逃跑,难道你要带着小孩去追捕吗?”
“我的疏忽。”萩原被连击得无可奈何。
“是‘你们’的疏忽,”林留加重音强调,“咱们商量个办法补救吧,千万别遂了渡部教官的愿,他威胁我要把限制令延续到咱们毕业。”
20.向谁挥拳
一阵引擎轰响的噪音传进旧屋。
房屋内,三名面相不善的嫌疑人正在与降谷他们对峙。
嫌疑人满口谎言,一会儿说他们是交易员,一会儿改口说是电脑维修工,且解释不清大笔电费的用途。
随着车辆轰鸣声逐渐远去,松田打开了这栋住宅里种满违禁植物的秘密房间,彻底掀破了嫌疑人的伪装。
三人在补光射灯下飞快交换眼神:外面唯一蹲守的警校生已经离开了,现在殊死一搏逃出去说不准还有活路。
“卡哒”。电闸被三人合谋敲断。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伊达和降谷下意识堵向门口,却被更加熟悉房间构造的嫌疑人抢先半步,出笼凶兽般冲破了屋门。
门被撞开的瞬间,第一个半长发壮汉猛跃而出。
然后瞬间消失在台阶下。
原来林留加早已埋伏在屋外,利用信息差忽然出手。
她侧身让过冲锋,脚下顺势一绊,右手托住对方下颌向上猛掀。壮汉失衡后仰,她趁机拧转其臂将他按倒在地。
第二个瘦高个紧随其后,挥舞木棍横扫。
林留加折腰避开,降谷已从屋内抢出,借机矮身突进,抱住瘦高个双腿将其扑倒。伊达同时赶到,铁手牢牢按住对方挣扎的肩膀。
第三人持刀冲出,刀锋直刺。
刀刃紧贴林留加的制服划过,再深一毫米就可以使布料破口。松田从旁闪现,一脚踢中对方手腕使匕首飞落。诸伏几乎同时欺近,擒住对方另一只胳膊反拧到背后。松田顺势勒颈锁喉,将最后一人彻底制服。
从破门到三个嫌疑人被控制,不过短短七八秒。
尘埃落定,假意离开的萩原牵着女孩从巷口回来,见状吹了声口哨:“看来我错过最精彩的部分了。”
降谷和诸伏拿出训练用手铐,伊达检查嫌疑人状况,松田绕过地上的凶器,挑眉看向林留加:“你怎么在这里?”
林留加整理了一下蓝色上衣,看向跟在诸伏身边观察他铐紧嫌疑人的男孩:“为了免于延长限制令。”
她建议他们趁着鬼冢没到赶紧研究下报告怎么说,解释清楚为什么外训休息时还能抽空抓几个嫌疑人。
“以及为什么带着小学生围观。”诸伏温和地补充,遮护着那两个好奇地瞪大眼睛张望一切,然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交流的小孩。
伊达揉了揉眉心,还是忍不住苦笑:“这次的理由恐怕没那么好找。”
“因为嫌疑人已经看到我们穿着制服,可能有脱逃风险,这我之前已经和鬼冢教官汇报过,”或许攒足了逆反经验,降谷八风不动,“这两个小孩是线人,出现在现场勉强能算合理。”
“再说凭什么你一脸置身事外的松弛感啊?”松田歪着脑袋打量林留加。
他像条巨型警犬般左右拧头,不懂狗的人可能会觉得他在卖萌,懂狗的人会知道他在认真观察。
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留加对他的疑问避而不谈,转而去与那两位“线人”互通姓名。
男孩叫工藤新一,女孩叫毛利兰,由于林留加展现了谋划能力和伏击能力,荣幸地被他们划分为靠谱的成年人。
“林警官不会是警察叔叔们的班长啦,兰,”新一严谨地纠正女伴的常识性错误,“和我们小学不同,警校不会把男生和女生分在同一个班级。”
“因为现在给女性警察的名额太少了,警校女生数量有限,以后如果放宽录取的话,女生人数变多一些,可能会和你们小学一样让男女生同班呢。”林留加忍住笑意解释。
她没有敷衍了事,肯和小学生们讨论“大人世界的话题”,而且话里话外很赞赏他们的学校,这使她迅速赢得了新一和兰的好感。
“姐姐你是用空手道伏击那个坏人大叔的吗?”兰指了指被拷在门柱上的嫌疑人。
“不是的,我学的是唐手哦,是空手道的前身,”林留加反问,“兰在学习空手道?”
兰腼腆地承认,表示她刚刚入门。
“她的偶像是那位冠军前田聪。”新一帮她侧面证实。
林留加接着问他:“听说你事先已经做过独立调查,那你的偶像一定是某位侦探了,是金田一耕助?御手洗洁?明智小五郎?”
新一插着兜,骄傲地扬起头:“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知道啦,名侦探。
林留加笑眯眯地对两位明日之星表达赞许。
在场最有耐心安抚孩子的本应是诸伏和萩原,两人在附近全程围观了一大两小的交流,林留加的表现出乎他们意料。
见证过林留加飙演技的时刻,萩原对比之后不难发现,她现在的亲和态度竟然是出于真心。
她这是所谓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吗?二人不约而同想到这个诡异的形容,随后付之一笑。
警笛声由远及近,巡逻车终于赶到。
将嫌疑人和证据移交给正式警察后,在渡部教官“果然如此”的复杂目光和鬼冢教官“马上跟你们算总账”的咆哮声中,六人与新一和兰道别。
见渡部教官既没多提限制令,也没从牙缝间挤出些微渺的称赞之语,林留加突然福至心灵。
“这个制造点和附近暴力团有关吗?我们这次行动会不会打乱警方已经对违禁品制造集团定好的围猎计划?”
后知后觉地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胃好像被某种无形力量紧紧揪住,愧疚感使她汗如雨下。
听到她的询问,渡部教官那双沉淀着寒霜的眼睛里掠过几乎难以捕捉的欣慰。
“哼,”他扫过身形紧绷的林留加,又瞥了一眼同样因新可能性而严肃起来的五个男生,“现在知道后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终于有人替鬼冢教官扳回一局,后者的语气依然硬邦邦的,但那股焦躁平息了不少。
“所以这就是我让你们不要插手的原因!难道我还会害了你们吗?”他指着自己手下的学员们。
降谷眉头紧蹙,眼眸中闪烁着被点醒的锐利;诸伏视线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松田看似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专注;萩原招牌的轻松笑容收敛下去,眉眼间添了些许凛然;伊达抬手用力揉了揉后脑发茬,随即挺直脊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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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担责任。
“事先经过了解,我预判这次你们捅的是个不入流的作坊,否则我也不会只派林来支援,” 渡部教官的声线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从房屋大小来看种植规模有限,嫌疑人反应失措,连撤离路线都没规划清楚,纯粹是仗着地方偏僻搞点地下生意。这种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也扯不上什么大规模围猎计划。”
他靠坐在警车引擎盖上,目光投向远处逐渐被夜幕笼罩的街道。
“真正由暴力团操控的制造点,选址会更隐蔽,防护会更严密,人员也会更专业,闻到点风声跑得比谁都快,处理入侵者的手段也利落得多,不会让两个小学生那么轻易摸进去,更不会一碰就散架。” 他说。
渡部教官意有所指的话让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但也有效地驱散了林留加心头的阴霾。
至少他们无意中破坏警方重大行动的可能性极低。
“林留加,”她的名字被渡部喊响,“把你刚才想到的‘关联性’和‘大局观’写进报告里交给我,别光写怎么打架怎么抓人。”
“以后你在四课,或者不管在哪个部门,动手之前多想想你牵扯的那条线连着哪里,可能会动摇什么。个人的武勇有时能解决问题,但莽撞往往会带来更大的麻烦。今天你算是有点长进。”
至于其他人,又不是他渡部的学生,他不越权指导。
鬼冢教官完全不介意他再多越权几句,看起来他恨不得高价聘用渡部当他的嘴替。
夏季闷热的熏风中,林留加看着渡部教官离开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她转头望向同样经历了一番心理波动的五位队友,在他们的眼神里也看到了类似的如释重负。
假如她和他们都在渡部教官麾下,说不准她们会成长得更快。
年轻的狮子应该跟着经验丰富的掠食动物学习捕猎,而不是跟着草食动物的头领。
“鬼冢教官虽然疾言厉色,但实际上对你们温柔得过分。”她对降谷等人如实评价道。
这种宽容虽然保护了他们的冲劲和干劲,但也削减了权威性和专业性。
萩原以为他的听觉出了问题。“你怎么把鬼冢教官和温柔两个词联系到一起的……”
还不够温柔?你偷偷把他的宝贝马自达开来案发现场,他骂你都没带脏字。林留加用眼神示意。
“鬼冢教官确实只在言语和肢体动作上比较夸张,”诸伏帮忙说了句公道话,“在处置我们时每次都从轻发落。”
同样的话语在不同人耳中有不同含义。降谷和松田思考的时间更长,体会更深刻。
“放纵滋生懈怠,”降谷自我审视道,“绝不能因为能应付鬼冢教官而沾沾自喜。”
是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吧,全A生。
“如果是渡部教官的话,犯错的即使是警视总监,他也敢挥拳纠正对方吧。”松田难得如此钦佩某个具体的人。
不是,你把渡部教官当成什么了?拳皇泰森吗?
“挥拳是隐喻好不好?文科生。”松田发现林留加鄙夷的表情,及时纠正她的想法。
21.性转版渡部
土曜日的上午,终于解除了限制令的六人迫不及待迈出校门。
伊达要去见他的恋人娜塔莉,松田和萩原要去东急手创买五金配件和修理工具,降谷和诸伏要去神保町书店街淘书。
林留加则与朋友有约。
“怎么了,我有朋友这件事很让你们惊奇吗?”面对着几人不同程度的讶异,她的拳头像染上了“松田病毒”一样跃跃欲试。
萩原条件反射地站出来缓和气氛:“林你出现在我们面前时通常都是独自一人,所以我们形成了刻板印象。”
因为我的朋友们散落在四面八方读书工作,只有我来当条子啊。林留加想。
她不打算费力解释,以时间到了为由和他们分道扬镳。
约定好的碰面地点在大学附近,空气里弥漫着考前必备咖啡味。林留加坐在预留的位置,目光扫过落地窗外的街头景象。
经济泡沫破裂后的萧条已经显现,但这座都市依然保持着某种顽固的体面。
“留加!”
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留加转身,看见了一名年轻女性。
速水千帆穿着西服套装,长发挽在耳后,鼻梁上架有一副细边眼镜,散发着一种理性而克制的学者气质。
她和林是大学合租室友,从大一入学找房子到大四谋划前途,二人分享的东西从厨房客厅到西装化妆品,可以说是共享了人生片段的交情。
“听说你在培养导师争取经费的战斗力,‘佩雷尔曼’。”林留加打趣她。
“听说你在升级为教官的心腹大患,‘史达林’。”速水回敬道。
两人惺惺相惜地对视,不约而同笑起来。
这是大学毕业后两人第一次在线下见面,警校生林留加结束了处分期,京都大学数学系修士速水千帆正好跟随导师来东京参加学术会议。
虽然外表变化了,但二人的相处模式和初识时没什么差别。速水语速很快,总在挑起新的话题,而不管她讲得多么天马行空,林留加都能接得住。
“有个研究拓扑学的青年学者报告时一直在强调他研究的创新性,结果提问环节有人当面指出,他的核心点与数年前一位法国人在预印本网站上发布的结果相同,只是那人没正式成文发表。”速水描述她此行的见闻。
林留加放下咖啡:“算抄袭吗?”
“不算抄袭,这件事恶心在他故意模糊了时间线,暗示那是自己独立发现的,”速水摇摇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小学生一样在争执谁先想到解题方法,导师私下跟我说,现在经费紧张,大家抢成果抢得比以前更难看了,坏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到坏日子,想到如今越来越艰难的求职环境,两人各自叹气。
她们提起一些回到故乡的同学,因为不适应老家的温水煮青蛙而辞职,重返东京圈卷职位;又提起一些进军职业联赛的同学,另辟蹊径地走体育路线,现在在世界各地的赛场上抛洒汗水。
说来也奇怪,当意识到大部分人都在既难受又不舍得放弃地挣扎之后,两人反倒心态平稳了一些。
可能这就是与朋友交流的作用,堪比一次成功的心理咨询。
速水换了个话题:“再说不管我这边多困难,终究没有生命危险,你那次拦截暴力团又是怎么回事?在校生需要承担那么危险的职能吗?”
她对面的林留加欲言又止:“呃……”
速水的目光犀利起来:“史达林,你不会在和某位汉尼拔合作吧。”
鬼冢班五人的身影在林留加脑海中闪过,但她觉得他们能和生肉联系起来的唯一场景应该是烤肉店。
据说诸伏很擅长料理,那经他的手烤的肉会更香一点吗?
在把自己想饿之前,林留加及时收回了思绪,告诉速水她的合作对象是五条正经人。
“同时五个?对你来讲是重大突破。”
速水很了解林留加,后者不是没有社交能力,她就是不用,坐等着识货的人自己撞上门来和她结交。
结交完她也不肯动脑子维持关系,共事结束后大家自然而然因为各奔前程减少联络。但如果过很长时间再联系林留加,会发现她对你的态度还保鲜在当年分开时。
堪比一款低能耗社交冰箱。
可能她在考入警校后负责交际的脑区终于发育成熟了吧。速水宽慰地想。
“你们之中谁掌握最多发言权?决定权呢?”她得确认朋友没受欺负。
林留加赶紧解除她的疑心病:“报告速水老师,我保证我们的话语权均等,行动我们都有出力,我们的团队生态很健康。”
“是吗,”速水推了推眼镜,“你们团队的男女比例是多少?”
“……五比一。”林留加讪讪道。
速水冷笑:“很典型,你们警界的女性占比和学术界的女性占比一样,从来没让人抱有希望过。”
她显然被激起了斗志,同时没忘记询问林留加:这种情况下你还在担任团队的冲锋手或保护者吗?还游离在群体之外吗?
林留加用近期几个实际案例告诉速水,她改悔了,真的。
“那我未来可以少担心你一点,只有一点点。”认识到队友们确实有给林带来正面影响,速水终于恢复了笑意。
“走,咱们回以前常去的那家寿司店看看。”
两人转移到下一个战场。
熟悉的店还是熟悉的味道,林和速水都难得吃撑了一回,于是决定找个地方散步消食。
林留加想起了一个今天刚被提起过的去处,速水之前就很感兴趣。
而且那片街区面积不小,不会撞上熟人……吧。
神保町书店街里,隔着一座低矮的书山,林留加和降谷面面相觑。
“这位是我们团队六分之一,那边那位拿着乐谱合订本的也是。”她为双方做介绍。
降谷主动打招呼:“林,好久不见。”
“距离你与我们校门一别已经有四个小时五十二分钟了。”诸伏笑着补充。
速水干巴巴地捧场:“你们的重逢真令人感动。”
她的视线从降谷捧着的?法的支配与市民的不服从?和诸伏手里的?披头士贝斯谱解析?上点过,暗中肯定了二人的品味。
书架之间明显不是什么展开对话的好地方,四人简单照个面,随即两两分散开来。
“你们警校招人卡颜吗?准备走亲和民众的宣传路线吗?”速水凭借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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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的遮掩低声提问。
她指着书上的米国地图:“不仅颜值高,种类还丰富多样,不止有诸伏这种传统清丽型,还有降谷那种异域风情型。”
千帆你变了,从前你看人都不屑于看脸的。林留加瞪着她翘起的嘴角,不敢置信。
“反正我们课题组招人也卡颜,同等条件优先考虑那种大手会社精英脸,”速水表示社会规则如此,“导师说这样显得我们都是实干派,方便他参加会议时开屏。”
“但一想到你们这些漂亮脸蛋总因为训练挂彩,就觉得资源有些分配错位。”她惋惜地盯向林留加下颌边缘的一小块淤青。
林留加被她盯得无所适从,随意抓了本?江户时代纹样与身份制度?翻看。
另一边,降谷和诸伏也围绕“林留加的朋友真的存在”短暂交流了几句。
“兄长说过,‘欲知其人,先观其友’,”景光引用了诸伏高明的识人建议,“朋友能折射出一个人的真实品格。”
林留加这位朋友有着绝对理性的目光,说话做事直截了当,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强烈的自我意识,而且对林很是维护。
讲句不恰当的暴论,这不就是渡部教官的性转减龄版本吗?
降谷和诸伏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同时耸了耸肩。
以前他们认为林已经算是比较强势的性格了,毕竟不是每个人对上五人团体都敢争取到平等位置。
现在来看她的个性更接近于“能屈能伸”,像那种给点水土就能活的苔藓。
结账的时候,四人又在收银台碰上面。
店长兼收银员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满脸悲戚地告诉几人:“今天是池田屋事件纪念日,答对三道新选组相关的问题可以获得八折优惠。”
林留加悄无声息地绕后查看,被柜台里浓墨重彩的应援字幅冲击视网膜:“冲田总司LOVE!”
在偶像发病的日子还坚持搞促销活动,这份工作对您很过分啊,女士。林留加同情地望着店长。
她转过头,发现速水、降谷和诸伏征询意见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历史这方面靠你了。”速水无声用口型说。
带着三人份的信任,林留加当仁不让。
她示意店长:“请出题吧。”
第一题:池田屋事件后,新选组队士最想吃什么?
……结果是脑筋急转弯吗?
答:乌冬面(“池田屋”也是霓虹著名乌冬面连锁店)。
第二题:新选组队服为什么是浅葱色?
答:因为其他颜色都被洗褪色了(浅葱色是染坏的结果)。
第三题:池田屋事件中,谁最擅长清理现场?
答:冲田总司(日语“总司”音同“扫地”)。
在林留加回答出最后一道地狱般的谐音梗后,店长绷不住地流出两行清泪,并如约按标价80%收了书费。
四名省下钱的顾客一个比一个摸不着头脑,站在店外沉默片刻,最后还是速水因为导师召唤而先行告辞。
“那我们一起回校?”林留加拎着书册问降谷。
“先在外面吃顿饭再回去吧,”诸伏提议道,“就当是为了纪念冲田总司。”
22.西提boys
该说不愧是西提boy么,降谷和诸伏不止选书的品味很考究,选饭菜的品味也很靠谱。
三人走进了一家小餐厅。餐厅外观平平无奇,店内整洁朴素,席间食物香气氤氲,木质桌椅被擦得发亮,墙壁上挂着几幅传统食材的版画。
“这附近隐藏着不少家庭式餐馆,”诸伏驾轻就熟道,“很多都是世代经营,靠口碑立足多年的。”
他给自己选了季节野菜天妇罗配鲣鱼,降谷点了招牌的烧豚肉定食,肉食系的林留加则尝试了牛肉盖饭。
餐点很快上桌,三人安静埋头享用了一会儿,抬起脸后都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大家都不是什么贪图享受的人,只是吃到好吃的餐食会感到幸福。
诸伏和降谷明显在料理方面相当有研究,对料汁比例和食材来源如数家珍,听得对美食不求甚解的林留加一愣一愣的。
而且他们两人之间还有师承关系,诸伏更擅长分析比较困难的菜式,还承诺会在空闲时教降谷复刻。
听了满耳朵菜谱后,林留加抛出一个积压了许久的疑问:“说起来,你们两个难道在上警校前就认识了吗?”
因为理论上来说,开学至今不过三个多月,两人绝大部分时间都住宿舍吃食堂,根本没条件切磋厨艺,更没机会出来探店。
降谷和诸伏的动作都明显停滞了一瞬,随即恍然道:“居然忘记和你介绍了么。”
“零和我是十来年的发小。”诸伏笑着解释,笑容中包含着少见的自豪。
“松田和萩原也是。”降谷也面带笑意,并附赠了一份重磅消息。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从小到大,从升学到就业,一路的志愿都完全重合?
林留加感觉自己见证了概率论的宠儿,还一次性见证了两组。
仔细回想一下,虽然鬼冢班五人经常以团体形态在校里校外横冲直撞,而且松田和降谷的交集很多,两人经常有来有往地互怼,但事件发生时降谷总和诸伏在一起出现,松田总和萩原在一起出现。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林留加举起杯子向他们长久的友谊致意,得到了两人下意识的礼貌回敬。
她只拥有阶段性的朋友,想象不到自己有幼驯染会是什么场景。最接近这种角色的应该是道场的师姐玉城葵,但师姐是所有人的师姐,不是林留加专属的一对一关系。
她想起构成奇数的那个人:“伊达也和你们入学前就相识?”
“班长和萩原以前见过一面。”降谷简单提了下导致伊达班长父亲受伤并辞去警察职务的那场抢劫案。
也就是说,和暴力团有过仇怨的不止林留加和诸伏,还有面上一派意气风发的伊达航。
降谷和诸伏用手势互相交换了意见,似乎降谷占上风,所以他在诸伏不赞成的目光里提问:“之前就想问,林你是某个流派的传人吗?”
林留加实话实说:“我还远远达不到‘传人’的级别。”
“我们的门派大概是琉球的唐手,但我师父教的知识很杂,不限于唐手的那些招式,他从未讲明他把哪家的东西杂糅进来过,”她注视着松叶蟹版画回忆,“反正跟随他练习的只有附近街坊缺人看管的孩子,没人在意我们学成什么程度,家长们普遍将那里视为造福社区的课后看护班。”
“……竟然是这样吗?”
降谷夹着的肉块掉回碗里,诸伏差点维持不住微笑。
由于林留加的气质和作风都不算大众化,他们脑海里关于她道场的想象原本是高山流水竹海古宅,是刀光剑影箭无虚发,是岩流岛惊涛拍岸,剑圣宫本武藏对战佐佐木小次郎。
现在你告诉他们其实是社区蔬果店隔壁整租三百平米不包含家具,落差感属实过于有冲击力。
林留加不知道,她曾经有机会在他们心目中树立起那种白衣胜雪刀出如龙的形象,但目前这种幻象落回了现实,变成了一个戴着成套耳饰手镯、穿着无袖衬衫裙的摩登女性。
并且这位女性正在以一种极高的效率清空她面前的餐盘。
“再说追溯这些又没什么用处,”她轻声讲给自己听,“我们道场已经解散了。”
这个话题使她有些心不在焉,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大部分表情,只有耳坠隐约闪烁着光芒。
“嘭——”
店门突然大敞,一个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大学生走了进来。
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面色酡红,领带松垮地挂在脖颈上。两个女生年纪不超过二十岁,一个梳着齐刘海,一个扎着双马尾,时不时凑近对方嘀嘀咕咕,然后旁若无人地笑成一团。
隔着几张桌子,男人高亢的声音依然清晰:“你们随便坐,想吃什么尽管点。”
两个女生各自拖动木椅坐下,将地板划出了刺耳的噪音。
男人没看菜单,也没听女生们关于菜品的讨论,直接对闻声走过来的服务员说:“算了,不用等她们选了,给这两位小姐来你们店里最好的套餐,我要一份蒲烧鳗鱼饭。”
随后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五千日元的钞票,在女生们面前挥了挥,又压回他自己的水杯下。
“陪我安心把这顿饭吃完,这笔钱就归你们,”他向后靠坐,舒展开肢体,“钱真好赚是不是?”
店里其他顾客很难不注意到如此张扬的组合,诸伏微微皱眉,降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林留加也从思绪中抽离,假借喝水的机会观察那一男二女。
“那人不像是她们的长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双方对话内容后,降谷压低声音判断道。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中年人单方面输出。
他先是教育女生们挣钱不易,然后抱怨职场上的种种不顺,随即联想到他当年的学习成绩,接着贬低女生们不抓紧刷绩点找实习,反而无所事事地逛街浪费生命。
到这里为止还没什么,接下来他的话里登味越来越重,比如“真羡慕你们能随便找男人付账”“在我之前你们都接过多少单了”“反正你们找不到工作的话直接结婚就行”……
女生们看起来早把这些黑泥听过成千上万遍,已经有了抗性,丝毫不受影响地嬉笑打闹,比着赛挑出盘子里她们喜欢的食材抢先消灭。
被忽视的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拿那两张钞票要挟她们附和他,勉强换来几句违心之语。
“而且这个男人的经济水平似乎正在滑落,”诸伏进一步分析,“他的西装未经熨烫,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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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鞋磨损严重,手表的秒针已经停转,却没得到及时修理。”
已经如此窘迫了,何必还要装阔绰请人吃饭呢?诸伏似乎抱有疑惑。
林留加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赞赏这两个人的纯洁正直,还是该先给他们补充知识点。
“你们两个可能不清楚,这种通过聊天、吃饭等陪伴的方式获取物质支持的行为目前在特定群体中很常见,有一种委婉的称呼,叫做‘援助交际’。”她无奈地对他们解释。
降谷立刻明白了那三人是什么状况,附到依然一头雾水的诸伏耳边讲解了几句。
肉眼可见的,诸伏猫一般的眼睛因为震惊而瞪圆,担忧地瞥向那两个女生。
与之相对,降谷轻蔑的眼神冷冷地落在那个正在滔滔不绝的中年人身上。
他们两个的侧重点都很符合性格特质,如果不是时机不对,林留加倒想问问他们具体都想对关注对象采取哪些行动。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警校生们没有干涉那三人的权力,哪怕他们是正式警察也不行。
即使这场交易有向颜色方向发展的概率,只要那三人的公开行为当前未直接构成性犯罪,就应当尊重她们的个人意愿和私生活自由。
再说女生们可能只打算和中年人吃顿饭就分道扬镳呢?现在就跳出来预设她们会进行下一步,岂不是在以有色眼镜看待对方吗?
比如说现在,那两个女生好像受够了中年人的支配,眼神不断向店门方向偷瞟,早已没耐心虚与委蛇。
在是否插手那三人的交易的选择上,降谷和诸伏一时间进退两难。
虽然警校生们的道德水准通常比社会平均值高一些,但道德这东西是用来约束自我的,不是用来垒成高地审判他人的。
林留加看着他们认真又纠结的样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路走窄了,”她托着腮,狡黠地眨眼,“与其费尽心思用警察的手段去干预,不如直接把她们的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抢过来。”
两位想要执行正义的警官,颜值也是一种正义哦,可以试试靠脸解决问题。
降谷瞬间领会了她的意图,挑起一侧眉毛确认道:“你是说去搭讪?”
林留加假装很惋惜:“从她们的取向来看我只能靠边围观,把表演舞台交给你们两位。”
请你再装得真诚一点,起码不要隔几秒就绷不住地窃笑一声。诸伏摇着头想。
不过搭讪这种事,诸伏自大学以来几乎没有实际操作的记录。
以前要么是联谊会或者社团活动那样的群体性社交,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学习交流,要么是人家女生先来找他认识。
他清楚零和他在与女生社交的水平上不分伯仲,属于都有理论经验,但很少主动实践。
“需不需要帮你们两个设计下人设和发言范围?”见二人没有当即答应,林留加试探道。
说起来林也是女生,那能把和她相处的模式挪用过去搭讪吗?
问人家“你是否愿意了解一下某暴力团的历史渊源和现状”?可能会被当成做课题做疯了的科学怪人吧。
“不需要,”降谷霍然站起身,一秒入戏,“走啊,景,去看看那两位‘学妹’还记不记得我们。”
23.金发大老师
出发时降谷和诸伏各自调整了一下表情,前者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严肃,后者则换上惯常的温和笑容。
他们并没有直接走向那一男两女,而是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
诸伏去前台取了包餐巾纸,经过那桌时,不小心碰掉了手里的纸巾,正好落在齐刘海女生的脚边。
他蹲下身去捡,抬头的瞬间对上了她的视线,顺势露出三分歉意混合七分清爽的笑容:“没打扰到你吧?”
齐刘海女生愣了一下,脸微微涨红:“当然没有……”
另一个女生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在诸伏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小子,撞到别人就给我好好道歉!”中年人不耐烦地插嘴,小题大做道。
降谷此时已走到桌边,顺手接过诸伏递来的纸巾,身体转向两个女生。
他的紫灰色眼睛在店内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语调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我们是不是在之前的社团联合会上见过?你们当时在帮忙发传单,我和景还替你们搬过几摞。”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偏离双马尾女生,仿佛脑海中真的有与她相处过的印象。
诸伏也伸手扶着齐刘海女生的椅背,对她眨眼:“是啊,忘记我们帮过忙了吗?”
齐刘海女生僵硬地挺直脊背,神游物外地回应:“……没忘记。”
意识到这是某种解围的信号,双马尾女生反应更快,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啊!是前辈们!真巧!”
“是呢,真是巧合。”降谷潇洒地打了个响指。
被完全忽略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狐疑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两个年轻人:“你们什么意思?”
诸伏给出礼貌而疏远的回答:“如你所见,我们是她们的学长,看到学妹当然要打个招呼。”
他上前半步,将两个女生纳入自己与零形成的保护性半弧内。
如此一来,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精悍青年左右封锁了中年人的去路,让他连起身都只能在卡座里屈着腿站立,莫名比他们低了一头。
降谷半个眼神都不屑于分给他,继续顺着学长身份发挥:“我记得你们还说想参加我们研究室的暑期项目,正好今天碰上了,有点资料可以给你们看看,方便现在聊聊吗?”
“方便,绝对方便!”双马尾女生爽快答应,迅速收拾起她那些唇膏化妆镜等等零碎来。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他花钱请女生们吃饭,可不是为了让这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长截胡的。
他用杯底砸着钞票,提高声音强调自己的存在:“喂,这顿饭还没结束呢!你们两个还想要钱的话就给我安分点!”
“大叔,”双马尾女生忽然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天真又有点任性,“学长找我们有正事诶!听你发牢骚什么时候都可以啦!”
齐刘海女生也跟着站起来,对中年男人半鞠一躬:“不好意思大叔,资料比较重要,谢谢你的款待。”
她磕磕绊绊地跟在同伴身后走开,忽然又折返,动作飞快地从压在杯下的两张钞票中抽走了一张。
“叮铃——”
林留加用歌舞剧的夸张动作拉开餐厅大门,示意两个女生此路畅通。
“你们这是合伙诈骗!我要报警!”中年男人气急败坏地想要阻拦,但降谷和诸伏站在原地冷漠注视着他,无声的回应释放着敌意。
认识到自己既不占法律上风也不占武力上风,中年人沸腾的情绪如同被冷水浇熄了,嗫嚅了两句,恨恨地摔回座位里。
见他识相地放弃,降谷转身就走,诸伏对脸色铁青的中年男人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也紧随其后快步离开。
林留加最后看了一眼气得发抖却碍于公共场合不敢发作的男人,轻轻带上了门。
五人汇合后沿着街道快步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拐过两个街角,确认那男人没有追上来,他们才放慢了脚步。
“真刺激!”双马尾女生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兴奋地看向降谷和诸伏,“多亏有你们解围,那个人实在太难缠了!”
齐刘海女生则捏着那张五千日元,有点不好意思地提议:“这钱我们按人数分成吧?”
“我们可不是为了这个才出手干涉的。”林留加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女生,示意降谷老师和诸伏老师可以放下伪装发表点正论了。
由于降谷老师刚才魅力散发得有些过头,导致双马尾女生不断试图和他重建眼神交流。为了守护他并不存在的教资,他沉下脸尽量表现得足够冷淡。
于是诸伏老师接下重任,委婉地问两个女生是在援助交际吗?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
双马尾女生说她想去夏威夷旅行,可是家里不给那么多预算,打工又太慢;齐刘海女生想买一套超预算的胶卷和镜头,以支撑近期的拍摄计划。
“正规兼职时间都太固定了,这种陪聊来钱快,又不用真的做什么,再说好多人都参与,也没出过什么问题……” 她们一唱一和道。
降谷蹙紧眉头,语气严肃起来:“但你们已经踏入了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极容易落入缺乏保护的危险境地,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金钱很重要,然而安全永远排第一位。”
诸伏的用词则更温和,不过同样坚定地表示反对:“爱好和梦想值得追求,方法有很多种,可以尝试接一些简单的商业拍摄,也可以通过参加竞赛来获取资金。走这种捷径看似轻松,实际上是在透支你们未来的选择余地。”
两个女生听着,渐渐收敛起嬉笑,挪开视线低头摆弄衣角。
她们肯定知道降谷和诸伏讲的是事实,但侥幸心理和对物质的渴望让她们很难立刻放弃那种流行的赚钱方式。
“知道了啦,前辈,” 双马尾女生拖长了声音,敷衍地回答,“以后我们会小心的。”
齐刘海女生也点点头:“谢谢前辈提醒。”
以警校生的判断能力,不难看出她们实际上并未接受劝告。降谷和诸伏同时感到爱莫能助,观念的改变不是他们一两句话就能做到的。
林留加没有参与劝说,因为所谓“援助交际”大行其道折射的不是这两三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社会风气助推的结果。
可以把源头归因到经济下行,也可以归因到社会文化的影响,总之这种结构性问题有多个答法,却尚无一个有效的解法。
在狂风中再怎么呼喊真理也很难被人听清。
况且这两个女生已经是成年人了,三观已然成型,越是以大道理压服她们,越容易激发她们的叛逆。
比如目下,由于降谷和诸伏语重心长的劝说,他们的魅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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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在两个女生心里大打折扣,从“英雄救美”的“帅气英雄”变成了“好为人师”的“古板老师”。
往好处想,至少降谷守护住了他不存在的教资。
虽然暂时阻止了两个年轻女性向违反法律的深渊靠近,但诸伏和降谷都清楚他们只是延缓了矛盾的发生,并未实际解决问题,所以心情谈不上愉快。
夜间返校后,降谷脖子上搭着毛巾敲开了诸伏的寝室门。
“你不觉得咱们忘记了什么事吗?”他给出提示。
诸伏擦着半湿的头发,听到这话疑惑地放下手,几滴水珠从发尾滑落。
“你竟然没发现?”降谷指向明确,“今天在餐厅,谁去结的账?”
当然是歌舞剧门童、绝佳背景板、提议搭讪者、新选组之谜解答者林留加女士。
“没想到这回轮到我们两个被请客了。”诸伏将湿发抚到脑后,扶额苦笑。
拜那几张详尽得如同身临其境的动线图所赐,他对林留加和松田萩原之前的猫鼠游戏记忆犹新。
因此他心里有数,林这份钱他们靠常规手段绝对到毕业都还不回去。
提到那两人,降谷眼神微动:“他们上次怎么收尾的?”
“问得好,”诸伏取下湿毛巾,“我也很想知道。”
反正时间还早,寝室离得也不远,松田和萩原很快应邀而来,小小的单人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降谷开门见山,看向松田和萩原:“你们之前欠林的那顿饭钱最后用什么方式还上了?没听你们再提过,别告诉我是靠互相回请的无限循环。”
“你先说说,‘你们二对一怎么还能输掉抢单局’?”松田将原话奉还,看起来神清气爽。
在两人炸毛之前,诸伏将餐厅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遍,包括他们如何介入的细节,以及林留加不讲武德悄然付账。
松田听完嗤笑一声:“去搭讪解围?不像你们俩平时的风格。”
他印象里这两个优等生处理问题应该更倾向于正面直观的方式,而搭讪?听起来太影视剧了。
“是林的提议吧,”萩原若有所思,“利用自身优势进行非对抗性干预,在不越权的情况下达成保护目的,她在场的话一定倾向于这种风险最小化的做法。”
果然,社交技能数值高的选手之间会惺惺相惜。
而得到了答案的松田坦然揭开谜底:他们也没能成功把饭钱还给林留加。
对于他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行为,降谷居然没有作出反应。
因为他在思考是否可以趁着林最近开始重视协作的契机,巩固下团队凝聚力,有利于她建立对他们的信任。
萩原提起一个搁置已久的建议:“我们再举办一次联谊,用欠林的钱宴请渡部班女生们,不单独针对她,她很难拒绝邀请。”
松田挑眉:“上次联谊也没能阻止她独立行动。”
“这次不一样,”诸伏温和地说,“这次可以以迟到的感谢和庆祝为名,庆祝外守一落网,感谢她在多次事件中的配合与付出,名正言顺。”
他这话发自真心,在场几人都能感受得到。
“那我们最好能控制住场面,别和她谈专业相关话题,”萩原不抱希望地补充了一句,“省得她总觉得和我们只能聊训练、案子和暴力团。”
24.第二次联谊
在联谊会刚开始时,伊达代萩原向林留加宣布了入席规则:“不许聊训练、案子和暴力团,如有违反,自罚一杯。”
林留加郑重其事地答应,板着脸起身招呼服务员:“先给我来两瓶打底。”
“坏了,成奖励她了。”伊达朝萩原摊手。
松田对林留加夸下的海口嗤之以鼻:“你以为你是什么千杯不醉的剑道高手吗?”
该不该告诉他,这位剑道高手其实来自于蔬果店隔壁的课后看护道场呢?
降谷和诸伏强行用喝水的动作压制了真相,暂时善良地守护住松田心目中的剑戟片幻象。
林留加也在举杯,杯里盛着自己斟满的酒。
“因为想起上次联谊前被降谷打败的战绩,所以今天来之前特意去射击场加训。”
“因为游乐场案近期开庭,大家有帮忙出庭作证,所以翻看了一下类似案件的卷宗。”
“因为翻看卷宗时顺便搜索了筱田组,所以也查了下它目前的势力范围。”
三句话把三条规则触犯个遍,林留加靠一己之力喝空了半瓶,方才云淡风轻地放下杯子。
“还真是好胜啊,林。”萩原不知道她在战胜什么,不过他配合着做出败退姿态,似乎让她有些意得志满。
由于鬼冢班和渡部班联合进行了警备实务模拟演练,共事的经历让大家的交情比上次更深了一层,气氛自然比上次联谊更加融洽。
饭岛美绪这次居然被百枝和花井成功邀请过来,以她被训哭的前例为引子,女生组又理所当然地在背后蛐蛐起渡部教官的坏脾气。
饭岛不自在地引开话题:“但渡部教官最近好像心情不错?上次交通实务课他居然没发火,还说林的回答总算有点起色。”
“那是因为林最近表现得很守规则,还热爱团队,”花井洞若观火,“你们没发现?她这几周和我们一起行动的频率涨势喜人。”
“从每周两次增长到了六次,整整翻了两倍!平均下来我们每天都有将近一次和她开启对话的机会!”百枝佯装激动。
记得这么清楚,你们在玩什么刷好感值的游戏吗?
被点名的林留加心虚地挠挠脸颊。
总之渡部教官因为某位劣徒知错能改的缘故,最近情绪状态稳定,渡部班众人的压力也随之减小,可喜可贺。
酒过三巡,席间的喧闹转为更私密和琐碎的交谈。
细小的声音从女生组传来,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和谨慎。
花井压低声线,刚好能让旁边几人听清:“说起来,你们知道吗?鬼冢教官好像和他夫人分居了。”
“诶?真的假的?”百枝眼睛微微睁大,“你都没和我说过!”
花井用筷子轻轻点了点碗碟边缘:“上周我和美绪去帮忙整理实训报告,路过教务科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行政人员在茶水间聊天……”
行政听保洁之间传说,有电工夜间来学校维修,发现鬼冢教官经常独自留宿在教职员办公室。学校的修车工也证实,鬼冢教官最近很少离校。
好曲折的一条信息渠道,侧面说明一些平时被当成背景板的辅助人员也具有强大的情报力量。
果然是警校不养闲人吗?
“教官也会觉得压力太大么?他的压力源在哪里呢?” 女生们猜测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鬼冢班几人的方向。
这消息显然尚未在鬼冢班内部流通,降谷和诸伏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松田和萩原交换了一个眼神,伊达则放下手中的啤酒杯,叹了口气。
鬼冢班班长低声道,“难怪最近感觉教官的脾气波动很大,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所以你们对他好一点吧,鬼冢教官不像渡部教官面冷心硬,他对你们还是很心软的。”渡部班班长向他建议。
这个话题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还是伊达主动打破了略显僵硬的气氛,提到了另一件直接影响所有人的事:
“学校方面认为,连续由在校生深度卷入校外危险案件,暴露了现行校外实务训练监管的不足和风险。为了在校生的安全和管理规范化,决定从下周开始,本阶段计划内的所有校外定点巡逻、社区观察等实务训练课程,暂时全部取消,改为校内高拟真模拟和案例分析。”
“全部取消?” 降谷皱眉,这比预想的缩减还要彻底。
“嗯,” 伊达点头,“至少下周是这样,后续是否恢复要看评估结果,算是对我们之前自由发挥的一种回应吧。”
他的语气带着歉意,毕竟祓除违禁品制造点那次行动是他们五人主导,林留加是后来加入,但现在却连累了整个年级的校外实践机会。
“啧,明明是我们填补了片区巡警工作的疏忽。” 松田直言不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萩原看出他对这种“一刀切”的处理方式很不爽。
诸伏能理解松田的发言,因为那个制造点的异常显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但交番片警在巡逻时却没有发觉,警觉性甚至比不上两个小学生。
同时诸伏也能理解学校的处置,承认鬼冢班五人在专业性方面的欠缺。
我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吗?他自嘲地想。
百枝和花井等渡部班的女生们互相看了看,虽然有些失望,但反应相对平淡。
“也没办法啦,” 百枝说,“毕竟你们卷入事件太频繁,学校会紧张也很正常。”
林留加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不久之前渡部的提点:在这个系统内,个人的行动往往会牵动更广泛的链条。
在场反响最强烈的人是降谷,他两手扶着桌案前倾身体,询问消息灵通的百枝和花井:“既然取消校外实务,会从其他方面弥补训练强度吗?”
他的问题恰好林留加有答案:“渡部教官提到过,可能会考虑延长部分室内训练场馆的夜间开放时间,允许学员在完成申请和报备后自主加练。”
这个消息稍微冲淡了取消校外实务带来的郁闷,对于这群渴望提升能力以进入心仪部门的警校生来说,更多可控的自主训练时间未免不是一种补偿。
“夜间训练如果能开放倒是件好事,” 诸伏赞同道,“可以更灵活地安排一些专项练习。”
在林留加自觉罚酒的空档,萩原发挥了他的社交特长,语调变得轻快起来:“说点轻松的吧!再过不久就是花火大会了,大家打算去逛逛吗?”
隅田川花火大会的雏形可追溯至江户时代,逐渐演变为东京重要的夏季节庆,在70年代重启,十几年间成为了东京夏季固定的文化盛事。
自从家里经济宽裕起来后,林留加几乎每年都会参加,起初是为了满足她母亲过节日的仪式感,后来是因为已经养成了习惯。
在座的东京本地人大约占了一半,基本都持有与林相似的态度,剩下的外地学生们对这个颇负盛名的祭典活动多少有些新鲜感,于是主张参与的一派毫无异议地掌握了话语权。
只有一个人关注点和集体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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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手里抛着几个从空啤酒罐上卸下来的拉环,单独和萩原交流:“新闻上说今年用的烟花发射器改进了时序控制,不知道你现场听点火节奏能不能听出来。”
“怎么,你不打算去现场?”萩原听出了弦外之音。
“看情况,”松田把拉环抛向桌面,“最近拆卸的几台传呼机进度有些慢,如果到那天之前能完成的话……”
拉环全部显示为带字母的正面。
两人意外地看向这六个小零件,萩原轻笑了一声,松田用肩膀撞了下他。
另一边,诸伏预判了伊达的动向:“班长要去陪女朋友吧,应该不会和我们一起出行。”
“是啊,得提前研究一下哪个位置既安全视野又宽阔。”伊达摸着后脑勺,露出深思熟虑的笑容。
怪不得他能有女朋友呢。女生组暗暗在心里给伊达猛猛加分。
注意到女生们眉目间传达的共识,萩原表示乐意为她们效劳:“那种数十万人汇聚的场合是观察群体流动规律的绝佳样本呢,或许我能有机会按照规律为女士们找到最佳观赏点么?”
“哎呀,萩原实在太贴心啦!”女生们满面春风地给他捧场。
在伊达和萩原社交分数飞涨的同时,降谷和诸伏也在与林留加和饭岛为了实务课的另一种分数而交谈。
他们意识到,这种大会是观察警视厅与地方警署在超大型活动中如何协同布控、设置临时岗哨和应急通道的现成案例。总结其中的经验,可以借机弥补自己在上次模拟音乐节行动中的欠缺。
百枝由于坐得太近而被迫听了几句,感到头昏脑涨,连忙请求他们这些思兼学神的追随者们少卷一会儿。
诸伏从善如流,不再谈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夏天的夜晚和朋友一起看花火,本身就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而且再讲下去,恐怕林要把桌上的酒都搜刮光。”降谷好笑地看着林留加不断“自罚一杯”。
诸伏引经据典赞美道:“原来我们这里有一位能够喝倒酒吞童子的源氏吗?”
可能三瓶清酒确实把林留加喝尽兴了,所以在饭后结账的环节,她罕见地单独跟萩原离开房间,并排站到了柜台前。
“请刷我的卡。”她制止萩原的付款动作。
收银员看着她一把将萩原推到旁边,目光好奇地在萩原和她之间逡巡。
萩原被意想不到的袭击惊讶了一瞬,在柜台前的射灯下,他终于发现林留加的脸色异常红润,眼睛异常明亮,表情也异常丰富——她竟然压低眉挑衅地盯着他。
萩原不由得喉结微动,因为短暂的思维停顿过后,他意识到林留加的意图其实是恐吓他识相一点。
大概就像一只正在呲牙的蜜獾。
应不应该顺着她表演呢?在萩原做出抉择之前,幸好有帮手过来解决了他的危机。
“喝完酒你的攻击性这么强吗?”松田站在林留加背后,让后者竖起耳朵转移了视线。
降谷认真对这个酒意上头的人讲道理:“请不要威慑萩原了,这次的花销来自于以前你不肯和我们A的饭钱。”
“换句话说,你得一次性威吓我们四个人哦,而且别忘了这次联谊的主题是感谢与庆祝呢。”诸伏微笑着强调。
随后他敛起笑意,言辞恳切地问她:“难道你不接受我的感谢吗?”
面对他诚挚的眼神,林留加怎么会忍心答“不”?
她悻悻地收起卡,默许了他们这一次胜利。
25.花火大会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警校人性化地将归寝时间延迟到半夜十二点,让学生们得以参与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
拜午后的阵雨所赐,今天的气温最高只有二十七度左右,对于盛夏而言可谓是少有的宜人。
傍晚时分,林留加独自走在隅田川边,朝约定好的集合地点靠近。
芥川龙之介曾在作品里形容这条河“像块磨砂玻璃板,散射着青色的光亮,冷清清的潮水卷起一股清香”。
他文字中诗意的清香林留加暂时没闻到,但夕阳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确实让她心旷神怡。
言问桥附近早已人潮汹涌,穿着常服和浴衣的观众交织成一幅夏日祭典的热闹画卷,仿佛不同时代的人们同聚于此。
喧嚣之中随处可见维持秩序的警察,有人拿着扩音器重复引导词,有人挥舞指示灯吹响口哨,还有人值守在设置好的栅栏边。
庆典气氛让每个观众的脸上都沾染上喜意,不过仍然有些戾气更盛的滋事者,一路撞着别人的肩膀逆行。
大概是看到林留加独身一人,他故意朝她撞了过来。
林留加不闪不避,直接用肩峰迎上对方,重击在他的锁骨下窝凹陷。
“唔!”对方狼狈地捂住穴位退开。
他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女性。明明她穿着素净的水仙花纹长裙,戴着相配的小巧水晶发饰,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看上去完全是个大家闺秀,根本和“强壮”这个词无缘。
但她差点把他顶飞。
年轻女性优雅地抬手掩住口:“啊啦,连山上的野猪也来看花火吗?”
你这怪力女才是野猪吧!滋事者怒气翻涌。
“发生了什么问题?”在围观群众的明示暗示下,巡警匆匆赶来。
小插曲很快被调停,再往前走一段,林留加远远看见了凭借身高优势突出人群的鬼冢班四人。
萩原正在和女生组分享攻略:“这个时间点从墨田方向过来的观众略少一点,我们可以从那边绕到言问桥东侧靠上游的位置。”
松田把墨镜推到头顶,顺手擦了下汗水:“萩你确定这路线最优?我看警方设置的引导途径是另一条。”
“我提前来踩过点,”萩原露出自信的笑容,“保证帮咱们避开高峰汇集区。”
降谷和诸伏走在中间,两人都拎着自备的饮料,目光不间断地扫视周围。
学过大型活动安保的相关知识后,警校生们很容易将纸面上的制度要求和现实中的警力分布联系起来。
固定岗哨严格按照规章要求设置,大概每五十米一名或每百米两名,在路口和桥头桥尾等交通情况复杂处则更加密集。
流动警力的配置同样依规进行,每两组巡逻警员之间保持视觉衔接,以保证不出现盲区。
此外还有戴着特殊臂章的应急组在区域附近待命,临时医疗点的医护也都整装待发。
“谁说出门跟谁一起走都一样?跟这些人同路可有意思呢,与补课没什么区别。”百枝对花井吐槽。
“所以说既然都出来娱乐了,就放松一下脑子里的弦吧,”花井无奈地找诸伏提建议,“未来我们有的是类似的工作机会,但单纯作为游客来逛街大概率是最后一次啦。”
在鬼冢班四人艰难地把条子思维朝观众思维扭转时,饭岛指出她们是不是落下了一个人:“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林在哪里?”
“我一直和你并排,方才还和你打过招呼。”一道身影在她旁边答复。
饭岛震惊地后退半步,注视着盛装出场的林留加:“你变化好大!我刚刚还以为你是哪位有拍摄任务的模特!”
是的,我确实刚被自家老妈当做模特摆弄了两个小时。林留加在心里承认。
女生组眼神发亮地围着林,毫不吝啬赞赏,一句接一句地表达她们的惊艳之情。
“这个妆容怎么这么服帖?果然是因为皮肤底子好吗?”
“我也想拥有林那样的鼻梁,侧面看好挺拔。”
“不止是鼻梁啊,你不觉得她的头围比我们小一圈吗?显得整体比例特别突出。”
林留加被夸得都快忘了怎么呼吸了,拙劣地回应:“你喜欢哪一部分?等我切下来安你身上。”
不愧是你,一句话把夸夸现场变成惊悚片。女生组感到词穷。
男生们的反应相比之下十分平淡,除了萩原能夸赞几句林的搭配巧思,其他人只有一个想法:“她确实挺适合这样打扮的。”
就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一种和谐感,气场、氛围、举止都恰好合适,如果不是现实不允许,她应该把这身装扮焊在身上。
林留加不喜欢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转移话题问团队领航员:“我们是要去言问桥东岸的高地吗?”
“看来我们不谋而合。”萩原很高兴他的计划得到了认可。
顺着话语,林留加将夸赞转移到他身上:“你很会挑嘛,我之前在那个位置看了六七年的花火大会,个人觉得那里城市、河流与夜幕的构图最完整。”
“我听错了吗?这里好像有个抽象派画家在谈论构图?”松田假意四处张望。
画纹身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你还记得啊!
林留加瞄向他那头卷发,思考从哪里下手能让他忘掉关于画技的记忆。
“找个没人的僻静处再动手吧,”降谷一本正经地给出友情提示,“今天警方盯得很紧,你又没准备手套塑料布,很难通过鲁米诺试验。”
诸伏另辟蹊径:“外伤还是太显眼了,不然咱们考虑下心理催眠呢?虽然耗时较长,但后续处理工作比较简单。”
“可惜你还没义体化,”林留加切入科幻频道,惋惜地对松田说,“否则我只需要往你脑机接口插个硬件固件就可以改写记忆数据了。”
“可不能让他义体化,小阵平会把自己改装成高达。”萩原很了解自家幼驯染。
口嗨剧情在奇思妙想的推动下朝着惊悚片的方向一去不回头,花井和百枝夹着一脸懵的饭岛远离他们这个口无遮拦的剧组。
“阵平啊,怎么大家都针对你,赶紧思考一下你是不是什么时候惹过众怒啊?”萩原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幼驯染的肩膀问。
松田无所谓地即答:“在我呼吸的时候。”
离开片刻后,百枝她们带回了夏日祭经典小吃四件套:苹果糖、章鱼烧、唐扬鸡块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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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克力香蕉。
林留加擎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苹果糖。晶莹剔透的糖浆包裹在鲜红的果实上,让它看起来比亚当夏娃尝的那枚还诱人。
但林留加早就过了被食物外表蒙骗的年纪,她知道想啃完这颗巨型糖棒,咬合力需要堪比一头成年鬣狗。
“所以有人愿意给我分一些含肉的东西吗?”她渴望地看向降谷和诸伏捧着的章鱼烧。
萩原和诸伏把食物包成小份给大家分发,花井告诉他们,在被食品弄花妆容前,女生组打算先拍几张照片留念。
“林,你站在那里不要走动,调整你上半身的角度!把苹果糖往下放一点!”百枝已经开始气势磅礴地指挥林留加摆动作。
为了配合她,林留加把自己当作人偶听从指示。摄影师饭岛接连按下快门,比了一个成功的手势。
苹果糖道具被传到了下一个人手里,林留加心满意足地拿到了咸味零食。
个人照出片之后,相机被交给了审美受到信任的萩原,笑闹着拍下了女生组的合照。
“男生组需要拍合照吗?”饭岛说她可以出借摄像机。
“谢谢,但不用了,”降谷代表他们几个礼貌拒绝她的好意,“人不齐,班长不在。”
天空逐渐暗下来,降雨已消耗掉积云,今夜的深蓝色夜幕上唯有明月高悬。
河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城市如此闪耀,使星辰黯淡不可见。
“差不多该开始了吧?”降谷看了眼手机时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哨音。喧哗声瞬间沉寂下去,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河对岸的建筑群上空。
第一批花火升起了。
它们拖着明亮的尾迹直冲云霄,在最高点炸开,形成一片绚丽的巨大金菊,比月亮更加耀眼夺目,比灯光更加灿烂辉煌。
光芒照亮了河面,也照亮了成千上万张仰望的脸庞。
松田分辨着烟花爆炸的节奏和组合方式:“点火控制器升级之后的时序更精准了,电脑的算力果然更可靠。”
萩原按住他低语:“把你的注意力从分析挪到欣赏上好吗?”
“我在欣赏啊,”松田理直气壮,“我在赞美欧姆弥赛亚,欣赏机械美学。”
降谷和诸伏并肩站着,但前者暗中侧脸观察后者,发现他的表情中不完全是震撼与喜悦,反而隐藏着几分怅然。
他们从鬼冢教官处获知,警方已经对外守案完成了侦查,将案件移送东京地方检察厅与长野地方检察厅,将在接下来的一到两年内开庭审判。
或许他在怀念长野县的花火吧。
降谷收回了视线,克制着不去打扰诸伏的思绪。
饭岛在百枝和花井的鼓动下再度拿出相机,试图捕捉花火绽放的瞬间,但很快放弃:“还是用眼睛记住吧,照片拍不出这种质感。”
银丝垂柳、金线瀑布、彩色的满天星……传统与现代的烟花设计交替呈现,倒映在隅田川中,形成上下对称的光芒盛宴。
花火瞬息之间怒放又消失,在林留加的眼中闪烁。
明年此刻,我们又将身在何处呢?
她悄声问那光芒,而光芒不回答。
26.训练场NPC
校外实务训练的取消和夜间延时加练的开放有效地降低了警校生们的搞事率。
在过去的两周里,鬼冢班的刺头们仅仅解救了一辆追尾的轿车和一辆失控的卡车,过程中无人受到伤害,只有鬼冢教官的马自达光荣战损。
但鬼冢班的公路追逐战和林留加毫不相关,她近来沉迷于加练刷数值。
加练申请需要教官签字,且每次使用后都会作废,她手里的废券连起来已经要比她身高更长。
听说现在她的外号从“百分百闪避”变成了“训练场固定刷新NPC”。
月曜日林留加刷新在室□□击场。
她扣动扳机,击锤落下,后坐力沿手臂传递,震得报靶器上跳出“10.2”。
身侧传来脚步声,降谷看完她的表现后走到邻近隔间,检查手枪和弹药。
“比一场?移动靶。”他提议。
“好。”林留加利落换上新弹匣。
枪声次第响起,在空旷场馆内炸出一片连绵的轰鸣。
火曜日林留加刷新在学校健身房。
她结束五组训练,调整头带防止汗水滑落,随后更换龙门架配重片,恢复器材初始状态。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伊达站在器械旁边,递过一瓶功能饮料:“刚听到门口有人议论,说渡部班某个女生在按男生组考核标准的优秀分值训练,果然是你。”
林留加接过饮料道了声谢,打量着他发达的肌肉。“想必你是超优秀咯?”
“不敢当,不敢当。”伊达露出爽朗笑容。
水曜日林留加刷新在搏击训练场。
她平心静气,身体随呼吸微动,脚步吸附于地面,划弧拨挡,拂掌沉肘,步法回环往复,身形如鹤起鹘落,动作圆融似流水。
“这里随处可见对练的组合,你却独自在角落里练套路,是不是因为你不合群啊?”松田抱臂靠在墙上问她。
“你想和我过招就直说。”林留加朝他勾勾手。
木曜日林留加刷新在资料室。
她面前摊着几份不同年份的《读卖新闻》社会版合订本,在笔记上快速摘录着暴力团相关案件的报道模式。
暖黄的台灯光线模糊了她的皮肤颜色,但萩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淤痕。
“你们打架怎么都喜欢朝脑袋挥拳?”他想起阵平脸上相同位置的同款淤青。
林留加指着笔记中“皇冠车失控追尾后起火”字样,询问他是否知道原因。
萩原稍加思索,给出回复:“皇冠这种车型油箱位置不易直接撞燃,可能是刹车油管事先被人磨损漏油,遇到撞击引燃。”
金曜日林留加刷新在战术模拟室。
她在地图前摆下棋子和小旗帜,复盘某个城市围捕案例,试图找出警方合围中的漏洞。
“问题出在这一段。”一只手指向某处岔路。
诸伏站在卷轴旁,轻声解释:“两支小队的衔接时间当时预设是五十五秒,但未考虑东南方向这条辅路中段有严重积水的历史记录,车辆通过速度下降,导致实际衔接时间过长,足够目标换乘逃脱。”
在林留加赞许的目光中,他谦逊地表示这个案例他上周刚推演过,并且特意去查过资料,才能如此清楚其中变量。
积攒了十张废券后,渡部教官拒签了林留加的新申请。
她回忆自己近期所作所为,并未找到什么出格的行迹,不免感到疑惑。
“阶段考快要到了,刚才开会决定取消延时,明天开始恢复校外实务。”等她不安了一会儿,渡部教官才慢悠悠地讲出原因。
恢复校外实训的第一节课是交通实务,林留加、花井和百枝被分在同一组。
清晨六点半,三人按要求穿戴上醒目的荧光背心,准时抵达饭东町十字路口。
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交警早已在那里等待。
“我是今天负责指导你们的山本,”他摘下手套与三人逐个握手,“我会带你们熟悉流程,指导你们进行基础交通疏导工作。”
“首先要记住交通警察的核心职责是保证道路畅通和行人安全,”他边说边示意三人看向路口,“饭东町路口的特点是东南—西北向主干道车流量大,西南—东北向支路则连接住宅区,早晚高峰时段行人较多。”
他带着三人走到路口中央的安全岛,指着四个方向的信号灯:“信号周期已按标准设置过,但要注意观察实际车流变化,如果排队车辆过于拥挤,可以适当延长绿灯时间。”
在接近七点的时候,人流逐渐开始汹涌起来。
山本巡查部长让花井站在东北角的斑马线旁,指导行人有序过街;百枝被安排到西北角的公交站附近,那里常有自行车和行人混行。
“最常出现的情况是自行车抢道或行人突然横穿,”山本嘱咐她们二人,“要时刻保持警惕,提前发现并制止危险行为。”
林留加则被分配至西南角的住宅区入口,这里车流相对较少,但常有附近早起通勤的居民通过。
最初的半小时交通状况基本正常,三人抓紧空闲期熟悉了工作节奏,山本恪尽职守地指出她们需要改进的细节。
“花井同学,示意通行时手臂要抬得更高一些,让对面能看清。”
“百枝同学,纠正违规时语气要坚定,要使民众能够信任你的专业素质。”
“林同学,站位可以再靠前一些,让司机更早看到你,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
七点四十分,第一个小状况出现了。
一辆银色本田在右转时直接驶入车道,险些与直行的自行车发生擦碰。骑自行车的年轻女性不得不脚刹急停,惊魂未定地瞪向本田。
山本以手势吩咐林留加跟随他上前。
他先举手示意后方车辆减速绕行,然后走到本田驾驶位边,略低下头给出指令:“请出示驾照。”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表情尴尬地摇下车窗:“抱歉,警官,我赶时间……”
“请将他人和您的安全放在首位,”山本接过驾照,快速记录信息,“根据《道路交通法》第某条,车辆在转弯前必须在停止线内完全停车,确认安全后方可通行。这次是警告,请下次务必注意。”
林留加向骑自行车的女性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并提醒她在类似路口应减速观察。
九点过后,车流逐渐减少,但违规情况反而增多。似乎驾驶员们认为早高峰已过,可以松懈一些。
一辆出租车在刚拐过路口时就停下载客。
一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试图从交警面前逆行。
一位外卖配送员在红灯亮起时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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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马线,又讪讪退后。
“这些都是典型的路口常见违规,”山本趁着开罚单的间隙向三人总结,“原因通常是司机注意力不集中、图省事、赶时间,我们的工作就是纠正其错误,让规则成为习惯。”
“你们今天运气不错,”处理完毕后山本对她们说,“真正的难题是大规模堵车,车流会完全停滞,信号灯会失效,所有驾驶者都焦躁不安,那才是考验能力的时刻。”
他正要继续讲解,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起来。
“各小组注意,”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通报声,“五分钟前在饭西町三丁目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车辆向东逃逸,该车辆为白色丰田普锐斯,前保险杠有损坏,可能朝饭东町方向行驶。请各执勤点密切观察,发现可疑车辆立即上报。”
气氛骤然紧张。
山本的表情立即变得严肃,他快速调出对讲机频道:“饭东町十字路口收到。目前车流正常,未发现可疑车辆,将加强观察。”
他转头看向三人:“你们都听到情况了,现在我来分解下任务。第一,按照描述搜寻可疑车辆;第二,如果发现可疑车辆,不要贸然拦截,正确的做法是记录车牌和行驶方向,立即上报指挥中心;第三,随时准备协助可能赶来的巡逻车引导交通。”
林留加被安排关注从饭西町方向来的车辆,花井负责注意从支路汇入的车辆,百枝则和山本警官一起在路口中央机动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流在路口穿梭,红绿灯规律变换。
唯一能够通过对讲机掌握实时情况的只有山本,他不时通过肢体动作与三人交流。
熬过既短暂又漫长的五分钟后,对讲机再次响起:“最新通报,肇事车辆已驶入高架桥,各路口恢复正常警戒级别。”
山本松了口气,向三只菜鸟比了个“解除警报”的手势。
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人执勤还好,说不准能参与追捕,但总不能把三个新人扔在这里不管吧?
山本学长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接下教学任务。
十一时后,路口车流寥落,山本抽空复盘了刚才的情况。
“今天如果肇事车辆确实被我们观测到,接下来会有巡逻车赶来,我们则负责封锁路口、疏导其他车辆,确保追捕行动顺利进行。”
“你们表现得很冷静,”他欣慰地评价,“没有擅自行动,完全按照指示执行任务。”
我会让你们的实践分数好看一点。他暗示道。
有山本学长保驾护航的交通实务课可谓顺利,但林留加总感觉自己不在状态。
不是因为她处于生理期,而是因为她觉得兴致索然。
比起常规的交通疏导,她更想加入那场突然存在于对讲机里的紧张抓捕。
她清楚这种心态不对劲,经常关注大案要案给了她一种错觉,把“更刺激的”与“更值得投入的”划上了等号。
一种被凝视感使林留加从沉思中回神。
她敏锐地搜索四周,发现那辆逆行的摩托去而复返,驾驶员正端着一台摄像机瞄准她。
他在偷摄?
林留加凭本能转身躲避镜头。
在摩托远去的轰鸣声里,她疑心难消,于是趁山本前辈没注意,她记下了对应罚单的车牌号和车主姓名。
27.前赛车手
“我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林留加犹豫再三,还是不抱希望地询问周围的人,是否听说过那个偷摄的车主。
诸伏站在她的立场上无条件支持她:“相信你的直觉,潜意识里你已经发现了某些线索,只是还没有将它分析出来。”
降谷则建议问下萩原和松田,他们对改装摩托和赛车更了解,可能认识圈里人。
气氛静默了几秒钟,林留加注视着两个空位,看向理论上掌握所有人动态的班长。
伊达解释道:“松田和萩原有事在商量,马上过来。”
那两个机械系的工科生经常把研究八个弹当做课余活动,这点大家都了解,听说最近他们的兴趣点集中到了拆解分析无线电模块上,在尝试增强信号和续航。
“我们用镀银线圈和2SK低噪管优化前端接收,降低3dB噪声,通过DC-DC升压电路和重调偏置电流,将发射静态功耗降低30%,并用频谱仪实测信道增益与续航。”他们的原话堪比工具书好词好句。
学校里那些老式警用对讲机遭了殃,被里里外外拆装了无数次,每一个元件都感到疲惫不堪。
但这次松田和萩原谈论的话题恐怕不是他们的兴趣爱好,两张俊脸上罕见地藏有一丝凝重。
“中岛剑介?抱歉,没听说过,”萩原沉吟片刻又补充,“也有可能在比赛里遇到过,但他没用真名。”
总之偷摄只是冒犯了隐私,并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至于对方计划用照片做什么,要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再见招拆招。
被偷摄的疑虑暂且搁置,伊达向降谷几人递过眼神,开门见山,直接问松田和萩原发生了什么事。
警校生之间没必要再玩那些试探的小伎俩,大家的侦查学和心理学都师出同门,所以打直球是最互相尊重的沟通方式。
大概伊达班长的可靠也发挥了些作用,萩原最终坦白了他们遇到的难题。
“有个大学时期的朋友,以前一起在筑波山和江之岛赛过车,最近因为车祸在筹钱做手术,问我们能不能提供点金钱方面的支援。”他揉着额角说。
松田冷静地道出其间的疑点:“那个堀内向来属于能力比不上野心的类型,我们已经有快两年没联系,说实话根本不了解现在他是什么状况。”
但话说回来,以对方的高傲,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想到找以前的车友借钱。
不过作为见多了社会阴暗面的警校生,很难不怀疑车祸是个掩饰债务的借口,毕竟这个时代欠债的人群基数正在指数级增加。
萩原和松田的经济状况都比较一般,伊达和诸伏的家境也谈不上富裕,如果全力支援那个堀内的话,可能还需要林留加和降谷帮忙。
总之得先调查下对方再做决断。
六人决定分组行动。
萩原和林留加负责探望堀内,说些场面话的同时判断对方伤势真伪。
降谷和诸伏负责联系交通机动队的熟人,看能否凭着实务课的交情,查一下车祸报警记录。
松田和伊达负责查看车祸现场,并追查新出现的线索。
骨科病房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怪异气味,堀内达也靠坐在病床上,被牵引悬吊的腿打着石膏。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六七岁,头发和皮肤疏于打理,一身上下的行头看起来不如他的手机值钱,糟糕的健康状况压抑不住他的焦躁。
病房外,林留加收回视线,望向正在护士站与女士们谈笑风生的萩原。
“达也他是自己想办法过来的么?竟然连公司也不派人来探望他?抱歉,我不太清楚他家里的情况……多亏有你们照顾他,实在是太感谢了。”
萩原情真意切的道谢使年长的护士们不禁露出笑容,年轻的护士们纷纷按住胸口感叹,争先恐后地与他握手。
在林留加揶揄的笑意里,萩原快步朝她走过来,对她眨了眨眼。
推开病房门时,两人瞬间同步变换了表情。
对于两人的到来,堀内表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出乎意料的感激,又有发自肺腑的羞愧。
他似乎把林留加误认为了萩原的女朋友,不过这个误解正符合警校生分组的用意——如果是萩原和松田一起出现的话,怀疑意味未免太明显。
“怎么搞出这么重的伤?”萩原坐在他的会客椅上,关切地问。
堀内声音沙哑,叙述起他的倒霉遭遇:半夜送完货,他擅自用公司的车顺路去办私事,回程时在仓库区偏僻路段为了避让突然窜出的动物猛打方向,车辆失控冲下路基,撞进了废弃建筑材料堆。
萩原皱眉道:“你没报警吗?这种事故可以走保险吧?”
他这是明知故问,护士已经提到堀内自费前来就医,堀内自己也强调在用公司的资源干私活。
堀内的表情果然更加僵硬:“你不清楚……反正我们公司的车经不起查,如果警方干涉进来,我的麻烦就更大了。”
在场的两个警察预备役都通情达理地表示认可。
重提私自用车的事让堀内的焦虑逐渐溢满了房间,现在摞在他肩上的不止有医疗费,更有失去收入来源的恐慌。
又或许他的焦虑不止这一种原因。
林留加乖巧沉默地当个摆件,视线从堀内的手机上滑过。自她二十分钟前站在这个位置开始,那上面接连不断地闪起短信提示和来电提醒,几乎没让屏幕得以黯淡。
假设它们来自同一个人,那这个人可能有些急切,也可能有些疯狂。
探病又持续了十来分钟,萩原努力回忆过往赛车的趣事缓和气氛,但堀内明显心不在焉,勉强应对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手机。
萩原和林留加心照不宣地对视半秒,适时起身告辞,留下一个装着慰问金的信封。
金额没有堀内开口请求的那么多,只是个合乎普通朋友关系的数字。
掂量着这份情谊的重量,堀内第一次展现了真实的情绪,无声长叹一口气。
在医院空旷的安全通道里,林留加和萩原交换线索。
堀内的开放性骨折确实是车祸常见伤,手术后还需要漫长的复健,花销不是萩原和松田能承担得起的。
除了不能过明路的货车、永不停歇的手机外,刚才堀内接过慰问金时还暴露了一直用被单掩盖的右手。
那只手布满不规则的暗红色斑痕,边缘皮肤皱缩,颜色深浅不一,伤痕形成的时间不同,最新的一处还贴着湿愈合的敷料。
萩原很熟悉这种化学灼伤,车厂修理工不小心被蓄电池酸液喷溅后常携带类似伤痕,但堀内的伤口形态与修理工们不同,他也许在短期内反复多次接触了腐蚀性化学品。
运货车与化学品两个关键词立刻引起了警校生们的联想,他们都还记得外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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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中疑似提供爆/炸物原料的“川本物流”。
这让堀内的事件性质立刻变了味。
“总之先通知降谷和阵平,用正规渠道查不到这起事故的记录,堀内给出的车祸现场描述也有概率隐瞒了部分事实。”林留加和萩原分别拨通了号码。
根据堀内模糊的描述,松田和伊达前往城郊的工业仓库区。
广袤的区域内分布着无数间外表相似的厂房,空气中混杂着机油、铁锈和难以名状的化学品气味。
可能连堀内自己都说不清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但松田和伊达居然只花了半天时间就找到了车祸现场。
在岔路口处,一段金属护栏向内曲折,护栏下的路基边缘有新鲜翻起的泥土和碎石。
两人沿着陡坡下到底部,眼前是一片废弃材料丛生的荒地,荒地中央,一些明显的压痕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这里符合最终撞击点的状态,四处散落着车窗玻璃碎片和车外壳残骸。
伊达捡起一块金属片翻转查看。“像是车门或引擎盖。”
松田接过那块金属片仔细观察:“材质很普通,但这个厚度的手感不对。”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放大镜,对准漆层交界处:“至少有三层不同颜色的底漆,最外面的这层银灰色是最近才喷上去的。”
好一个千层饼货车,它的涂装更改次数比警服换新次数还多。
在撞击点东侧,两道突然清晰的窄距平行轮胎印代表拖车来接过客。那印记绕着撞击点形成了一个明显的弧形,显示它曾在此处转向。
在松田回溯轨迹时,伊达在几米外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阵平,过来看这个。”
杂草间藏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塑料盒,盒子已经被刻意毁坏,露出里面的空心。
掏空的物件不耽误识货的人。松田又摸出手套戴好,小心地将塑料盒取出。“这是车载GPS定位器的外壳碎片。”
伊达站起身,回头仰望坡上:“配备GPS定位器,重新喷过漆,发生事故后迅速被拖走——堀内驾驶的绝不是普通的货运车辆。”
说明货车本身就有追踪装置,车祸发生后立即有人收到了警报,并前来回收。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堀内供职的公司远比预计的更加组织化。
也更加符合警校生们对“川本物流”的印象。
他们沿着拖车轮胎印往回追寻,来到荒地边缘的一条土路上。土路连接着工业区的一条辅路,路面条件很差,布满了车辙和坑洼。
拖车沿着辅路行驶了大约三百米,然后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次级公路。
“到这里就难追踪了。”伊达看着柏油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遗憾道。
松田没有放弃,他沿着路边缓慢行进,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每寸地面。伊达当然不会打击他,也一言不发地跟随他低头搜寻。
太阳逐渐西斜,两人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在一处限高杆下的排水沟旁停了下来。
排水沟边缘卡着一小块银灰色的塑料碎片,边缘锋利,显然最近才断裂。
“这是车辆侧裙或者保险杠,”松田判断道,“可能是拖车过程中刮掉的。”
两人抬头向前望去,前方是仓储区的某个停车场,入场处有他们此刻最想见到的东西。
“是监控摄像头。”两人语气中带上了由衷的笑意。
28.欠的人情债
修理工定律:只要扛着一架梯子,你出现在任何场景都不违和。
何况松田还携带了工具箱,临时参照警校电工仿制的工牌装在前胸口袋里,电工的旧外套也被他穿在身上。
经过这么一打扮,那位电工很惋惜松田志在警界,不然他几乎要考虑把衣钵传给他。
伊达手里拿着笔和文件夹,站在松田旁边不苟言笑,老成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至少有十年资历的现场监督。
面对专业组合,停车场保安的疑问声都弱了三分:“之前常来检查监控的吉野他们呢?”
松田不假思索道:“我们这组是负责处理紧急报错的,系统后台提示这边有录像机可能存在时钟偏移,得现场校准,再查看下近期录像是否中断过。”
保安已经处于被说服的边缘,只是小声嘟囔:“这回怎么没提前通知?”
“最近系统升级,通知可能漏发了,这点我们会向行政部门反映,”伊达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不只你们这边,附近五座仓库我们都在排查。”
抱着“原来大家都一样”的心态,保安瞥了眼纸页,目光在模糊的公章上停留片刻,最终侧身让出通道。
墙上两台监控屏幕内,播放着停车场出入口相对角度的实时画面。
其中画面包含一段排水沟的屏幕已经被松田锁定,但他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取出万用表、压线钳和螺丝刀,装模作样地打开机柜检查。
伊达站在他背后望风,同时不断向保安提问,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使其没有思考空档起疑。
他先询问了几个不相关的时段有无异常,然后混入了堀内发生车祸的时间:“那周四深夜呢?”
保安艰难回忆道:“应该是在周五凌晨吧,那边的限高柱被剐蹭了,不过不严重。”
“把那段录像出来调出来过一遍,可能是这种外力导致的信号问题。”伊达一脸严肃地在文件上记录详情,顺势提出要求。
保安在控制台上按了几次,调出回放菜单。
黑白影像中,一辆拖拽着货车的拖车驶入荧屏。
松田不动声色地放下工具,关注着画面:“暂停看一下细节。”
四块车牌均被刻意遮挡过,但在拖车转弯时,一行标识于反光中隐约可辨:“森田化工物流”。
伊达微不可察地向松田点了下头。
“应该就是这段录像信号丢包了,”松田迅速拷贝了视频文件,“设备没问题,可能是那晚传输线路受干扰。”
关于事故和监控受干扰之间到底存在什么关系,保安并不想推敲清楚,在习惯性的不求甚解中,他把两人送出了监控室。
交通管制中心的接待台前,降谷和诸伏耐心等待。
“你们等很久了吧?”山本风尘仆仆地走来,“想查什么事故记录?”
他带着两人直接往确定方向移动,片刻都没有停留。
降谷简要说明了情况:“上周四深夜,仓储区一辆货车发生单车事故,驾驶员叫堀内达也。”
在办公区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伴奏中,山本和两名警校生停在了角落的某个工位。
周围的人各自忙着手上的活,普遍对带人来查询的行为见怪不怪。况且降谷和诸伏穿着制服,看上去也是系统内部人员。
山本输入查询条件,屏幕滚动,不计其数的记录飞快闪过。
但仓储区附近在周四整晚都没有上报的事故记录。
“你们确认事故发生后有人报警吗?”山本靠在椅背上,“有些驾驶员可能会选择私了,不走保险也不联系警察。”
他基于经验作出推测,这个推测随后被林留加从医院打来的电话印证。
交警皱起眉,似乎预见到这件事里盘桓的疑云:“我就不问你们在查什么了,只给你们点建议——该上报的时候一定不要犹豫。”
虽然什么线索都没找到,降谷和诸伏依然诚恳地对山本致以感谢,后者则挥挥手表示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日后我们还会有需要互帮互助的时候呢。他笑眯眯地说。
欠来欠去的人情债,留份人情好办事,道理大家都懂。
两人道谢后离开办公楼,刚踏上门前台阶,降谷的手机再度响起。
“松田?”他接起电话。
“你那边一无所获吧?”松田开口就是嘲讽,“我们在按堀内的的描述寻找车祸现场,你要不要戴罪立功?”
实际上,诸伏听出来松田在寻求他们的帮助,可以说这种嘴硬式求助法很有松田风格。
降谷磨着后槽牙回复:“我们自己拿着线索寻找到现场岂不功劳更大?何必再麻烦你?”
“既然是你麻烦我,那我勉强接受,顺便再把你线索给我。”松田自说自话,既要又要。
挂断电话后,降谷和诸伏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转身往回走。
看到两人去而复返,山本有些意外。
“前辈,”诸伏语气急促但保持着礼貌,“仓储区那边,有没有哪些路段是事故多发点?特别是夜晚照明比较差的,货车视野不佳,容易冲出路基的那些岔路。”
山本思索片刻,指向区域地图:“这里……以及SD区通往旧化工仓库的支路,路基边缘破损严重,出现过多次类似事故。”
具体情况交警不便于详细告知,但警校生们有这些情报就足够提高搜索效率了。
三组人返回警校汇合,发现又来到了调查的分歧点。
最保守的思路是把信息整合上交警校,并期待这份报告能够在警方的调查中起效。
但由于已知证据不充分,且警方目前在调查川本物流的程序中完全排除了警校生,所以大家以史为鉴,都暗戳戳地踩了这条思路一脚。
接下来就又是各人人脉发挥作用的阶段了。
萩原和松田准备继续咨询之前调查川本物流时联络的化学系、机械系同学。
林留加准备问问中央图书馆的熟人,能不能查下行业电话簿黄页或者物流行业名录。
降谷和诸伏则准备咨询在法务局和银行的校友。
或许有金钱流过的行业信息敏感度最高,某位在三菱银行融资审查部的学姐很快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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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和降谷回复。
“听着,我只能给你们简要信息,你们不要外传,不要公开使用,能做到吗?”对方语速极快,口吻严厉。
和山本警官的帮助性质类似,尽管当下对于信息的管理比较宽松,但有心之人仍然能以此举报学姐他们违规,使他们在业内的声望受到影响。
诸伏当然庄重保证,他们绝对会维护秘密。
至于之后的回报,双方都是聪明人,不必宣之于口。
根据霓虹最大信用调查机构TDB(帝国数据银行)的报告,森田化工物流株式会社的总部位于福冈,代表是一位三十年代出生的老人,注册资本为1000万日元,从业人员仅有不到十名,无实质性营业场所信息,过去三年无交易实绩。
对于法学生们来说,这里面藏有的问题显而易见。
从业人数和注册资本显得极不匹配。十人以下通常是小微企业的标准,但千万级已经达到了中型企业的门槛。
对于物流公司而言,无交易实绩尤为诡异,这意味着它在运营期间没有任何可查的业务往来。
化学物流业务本身需要特种资质,正常来说需要大量专职的运输人员,而这家会社除去代表、堀内和开拖车的司机外,还能剩下几个人?
简而言之,森田化工物流的存在意义,似乎仅仅是为了让合法的公司和账户持续。
它掩盖着什么呢?它滋养了什么呢?
“原本还想着去福冈出差调查一下,现在看来没有必要。”伊达揉搓着头发说。
不管他手上怎么使劲,他那头发丝始终支棱着,正如调查的瓶颈一样坚韧。
林留加则开始质疑整体进度:“我很怀疑警方对川本物流的调查是否真的有进展,是否对其他非法企业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或者说霓虹的地下运输业已经发达到连警方都不了解的程度了?”
降谷面色沉静,下意识用指尖轻点桌面,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
“在用摩斯密码传递什么消息吗?”诸伏侧耳倾听,给出个人解读,“‘明知道有问题但找不到证据,可恶’。”
萩原和林留加忙着联系人脉叫停调查。该收手时得收手,背后水太深,把握不住容易陷进去。
只是普通交情的话,绝不能把人情债变成某些无法偿还的沉重事物。
不普通交情也不许变。
松田把萩原拉到一边,低声和他交换意见:“堀内应该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要不要再想点办法撬开他的嘴?”
萩原已经看透了堀内处境的本质。“其实最高效的办法应该是给钱。”
“没有更经济实惠的办法吗?”松田的笑意根本没到达眼底。
不是他们对伤者缺乏同理心,而是堀内极有可能在为虎作伥,而且他本人对此心知肚明。
第二天清晨,从医院传来的消息印证了松田对堀内的恶感。
“……是的,今天早上我们查房时发现堀内已经不告而别了,你是唯一一个探望过他的人,他欠的医疗费你可以来补交吗?”骨科护士无奈地通知萩原。
29.消失的堀内
费用是肯定不会付的,但堀内是肯定要找的。
他没把住址和公司实际地址告诉任何一个车友,不管是松田、萩原还是其他人的号码去电,他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躲得很彻底。
经历了实务课的训练和几次案件的教训后,警校生们的警惕性都有所提高。在进入医院之前,他们分别在隐蔽处观测了一会儿出入口周边情况。
“正门有人在盯梢。”诸伏给小队全员发送信息。
一辆丰田LiteAce面包车违章停靠在医院大门对面,里面影影绰绰塞了几个人,丝毫没有掩饰监视的意图。
和林留加讨论过众多案例后,鬼冢班五人也能从那辆车的张扬中察觉到暴力团出没的可能性。
现在还要按原计划执行吗?与院方接触可能获得关于堀内去向的信息,也会带来与暴力团交涉的风险。
不执行的话,跟踪暴力团未必不是一种选择,约等于祭献堀内,换取另一方向的调查进度。
相信江之岛前业余赛车手堀内的逃跑速度不会太慢。
献祭流虽然比较保险,但实在太缺德。权衡利弊之后,小队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进行。
不过降谷和松田都提议替换掉林留加,用自己顶上。
“不是,你们为什么不替换萩原呢?不觉得对他很不公平吗?”林留加将心比心道。
如果单论武力值,她和萩原差距不太大,但如果考虑到医院里唾手可得的各种器械,那她有把握略胜几筹。
前提是萩原不会利用化学品机械降神。
在听到松田和降谷的提议后,萩原神色微妙地打量了他们两个一番,似乎发现了些之前没人注意到的事实。
而听到林留加的“公平论”,他们三个的表情变成了如出一辙的欲言又止。
不管他们的发言为何止住,反正林留加现在可以陈述她不退出的理由:
她和萩原的存在已经被医护记住了,临时换人会导致暴露的警校生增多,这是其一;
“两个男性的组合”和“一男一女的组合”相比,后者给人的威胁感更小,引起的关注度更低,这是其二;
松田和降谷的社交面具在能屈能伸方面现在竞争不过她和萩原,这是其三。
“有异议的请反驳我。”叙述完毕,林留加把发言机会交还给各位。
诸伏一直盯着丰田面包车警戒,闻言短暂回头看了眼降谷,悄悄勾起嘴角,又转了回去。
“虽然我不赞成你们在冒险之前不联系教官,但我也无法驳回林。”伊达观察着侧门,以电话形式表态。
于是林留加和萩原轻车熟路地重回骨科病区。
果然有些不速之客在守株待兔。两名青年守在电梯口处夹道欢迎着每个来客。
他们身强力壮,面色不善,明显既非家属亦非病患,都穿着深色立领工装,工装口袋里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什么东西。
林留加避开他们的视线,不安地挽住萩原,紧紧依偎在对方身边。
萩原抚慰性质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越过防线进入病区。
护士站前也戳着一个穿深色衣服的青年,两边耳朵打有耳骨钉,“哗啦啦”地翻看着访客登记簿。
现在警校生们明白为什么院方没有事先预警,大概率因为还来不及动作,登记簿就被暴力团成员抢走了。
耳骨钉男翻到了某页,皱眉辨认了片刻,拿起听筒拨打号码。
萩原的手机铃声应声响起。
双方隔着护士站接待台面面相觑。
“萩原研二?”青年的声音和他耳朵上的金属环一样,带着冷硬的质感。
错愕仿佛击中了萩原,使他半晌才想起按掉通话。
“是我,”他无奈地承认,“所以……堀内不止欠了医院诊疗费?”
欠债的猜测隐约点出了对方的身份,但又不过分挑明。
显而易见是暴力团成员的耳骨钉男没有回复,只提出他想听到答案的问题:“你和堀内什么关系?”
“以前是车友,后来断联了一段时间,再联系就是他朝我借钱。”萩原发出追悔不及的叹气。
他提到的都是事实,给出的钱款也确实存在,即便耳骨钉男用刀一样的眼神审视着他,他也只是更为难了一些,并没有任何破绽。
有萩原吸引主要火力,作为配角,林留加当然不会出戏。即使没人看她表演,该有的表情她也都做到位,衬托得氛围更加真实可信。
见两人情真意切,耳骨钉男指着通往病房的路,不容拒绝道:“既然你们之前来过,那去看看病房有没有什么变化,说不定你们能看出点我们没注意到的东西。”
这半是邀请半是胁迫,拒绝反而会显得可疑。萩原和林留加不需要多做交流,默契地把握住时机跟着对方。
病房里有两个暴力团成员正在搜查,还残留着病人仓促离开的痕迹。
房间不大,只一扫林留加和萩原就能得出结论,堀内仅有的几样个人物品都被卷走了,剩下的基本是医院提供的一次性用品。
耳骨钉男把两个小弟叫出去待命,自己在门口盯着萩原和林留加的一举一动。所以两人按普通民众的搜索水平简单翻看了一会儿,局促地不断抬头观察监视者的反应。
监视者没有让他们停手,林留加的视线焦点愈发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慌不择路地往墙边缩,好像打算就此隐身。
在监视者看不到的墙角,一段半透明塑料卡入她的鞋底花纹。
目的达成,林留加停下了脚步。
萩原又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也停下来讪讪地望向监视者。
耳骨钉男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见他们两个给不出什么新想法,立刻叫人把他们赶走。
暴力团成员的搜索时间也所剩无几,医护人员、病患和陪护者加起来三四十人,总有几个勇士私藏了手机,林留加就瞄到其中两人在偷偷报警。
此外护士长貌似想插嘴提一下医药费,被耳骨钉男的目光逼得咽回了话语。
背后的视线粘着林留加和萩原,直到他们走出医院正门,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也没有消退。
萩原打算去找松田碰头,林留加却忽然卸力,瘫软地倚向他,使他不得不放慢脚步。
她低声告诉他,刚刚经过的路人看了一眼她们身后就摁断了报警电话,说明还有人在盯着,她们演戏最好演到底。
萩原心下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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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一边捋着她的后背帮她放松,一边支撑着她,维持着亲密的姿势走向路边长椅。
“选那把旁边有水坑的。”林留加在大喘气的间隙里提示道。
萩原揽着林留加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来,发现她偷瞄了下鞋底倒影,动作停顿了一瞬。
“东西不见了。”她闷闷地对他说。
“什么?”萩原自始至终都很疑惑。
“稍后再解释,”林留加按着自己的胸口平复呼吸,“过十五秒之后咱们起身往松田那边走。”
在六人重新聚齐后,林留加给萩原解了密。
她并非从堀内的病房空手而归,他的床边确实出现了一件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一小段塑料扎带。
它价格低廉,携带方便,使用方式简单,自锁紧固,适用于多种场景。
比如说捆住肢体末端。
暴力团显然还没发现它,不然当场就可以判断出堀内是非自愿离开,可以判断另一波盯上堀内的人也绝非善类。
在转瞬之间作出如上判断后,林留加面又临着两种选择。
一种是将它踢到隐蔽处,祈祷暴力团不要搜寻到它。
另一种是将它夹带走,好的结果是成功带出,甚至作为证物交给教官;坏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丢失在半途,消失在医院的人来人往中。
即使让鬼冢班另外四个人换位思考,处理方法也不会比林留加更合适了。
不然怎么办?击晕监视的暴力团成员?将他蒙上被单短效致盲?还是搞小动作被他发现,导致无法全身而退?
伊达号召大家往好处想:“既然暴力团专注于在医院搜查,说明他们也还没明确方向。”
而且暴力团凶名在外,为了不与他们有牵扯,真正的知情人会更加沉默。
警校生们或许可以反向操作,接触那些可能看到什么异常却不敢声张的底层员工。
萩原见过堀内的伤,出于事实考虑:“那种腿部骨折重伤员能迅速溜走,必然利用了某种不引人注目的交通工具。”
“我们可以从医院周边的门急诊通道、员工出入口查起,另外这里还有体检中心,也和住院部联通。”诸伏提出几种渠道。
即使没有建筑平面图,也应该找几个熟悉构造的人员问下堀内可能被转移的路线。
降谷再补充上一种可能性:“以及后勤转运系统。”
医院除了病人和访客通道,还有一套后勤物流体系。
医疗废弃物、布料清洁、药品器械补给、食品配送等都有固定的内部转运路线和时间,且转运车通常有充足装载空间,足够让堀内悄无声息地搭乘离开。
经过深思熟虑后,林留加环视队友,缓缓开口。
“另外还要思考一个问题。”
“院方报警后,警察来到这里只会驱赶暴力团成员维持秩序,不会因堀内失踪而寻找他,毕竟每年这样逃避账单的人不计其数。”
“假设我们将扎带、化学品伤痕、森田化工物流等线索联系起来上报,问题一旦得到重视,可能会导致目前搜寻堀内下落的势力加上警方,将带来什么影响?”
“堀内会死得更快。”松田一针见血。
30.警校生的乐善好施
松田的话起到的效果,不亚于他往每个人心口捶了一拳。
其中最支持上报教官的伊达班长更是浑身一震,继而若有所思。
一方面,警校生们当下掌握的证据都太脆弱,证实不了堀内正在受到威胁。
而且信息来源比上次外守案时还复杂:监控记录、交通事故记录、银行调查记录……哪一种都不能放在台面上讲。
另一方面,一旦正式进入警方流程,所有非官方接触都会停止,包括警校生的调查。
而为了防止堀内落入警方手中,目前控制他的势力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此外,警方对川本化工的调查结果杳无音讯,也使得警校生们质疑森田化工物流是否会获得同等待遇。
接连从医院打来的报警电话让交番警察迅速响应,驱车赶来遣散了聚集的暴力团成员。
丰田LiteAce嚣张地扭了条曲线驶离。警校生倒是想追踪他们的去向,但一是受限于缺少交通工具,二是受限于缺少与对方接触的职权,只能望洋兴叹。
警察依例询问了院方,将事件定性为扰乱公共秩序,记录下“患者欠费自行离院”的简单陈述,果然并未启动失踪调查程序便离开了。
然而医院内部的氛围却没有因此松弛下来,暴力团到访造成的影响余波远未消散。
在不能表露真实身份的前提下,警校生的调查格外谨慎。
一位保洁员提到,今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有把轮椅突兀地停放在侧门的休息室旁边,被她叫人来推回了正门附近的轮椅借用点。但她没有记住轮椅的编号,也不记得更多细节。
一位洗衣工提到,她收集归类的废旧床单好像少了一条,但她不确定丢失时间在昨晚还是更早之前。
一位司机提到,车库的锁今天打开的过程不是很顺畅,但他认为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加机油的缘故。
在后勤区出没的警校生引起了管理人员的注意,很快所有问答都被院方叫停。
某位主管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看见什么异常。病人欠费走了,我们按规定上报,其他的不归我们管。”
他用看麻烦的眼神评估着警校生们:“你们又是什么人?有资格询问我们的工作人员吗?有问题去问警察,不要耽误我们医院正常运转。”
院方的过度反应实属正常,暴力团公然出现,不讲武德,使民众对其他执着追问堀内下落的人同样产生了强烈戒备心。
潜在目击者不肯配合,医院又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雪上加霜的是,当天清晨时分下过雨,浇灭了所有易于分辨的轮椅印、脚印和轮胎印。
调查陷入了僵局,警校生手头的信息琐碎模糊,无法拼凑出完整链条,缺少任何指向具体人员、车辆和目的地的直接证据。
在众人头脑风暴的时候,林留加叹了口气掏出钱包:“看来该花的钱早晚都得花。”
萩原立刻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医药费。他们两个的“堀内之友”身份在骨科病房区已经被广泛接受了,可以重返故地,满足医护人员的代缴请求,以消解她们的警惕。
这种方式最有可能突破隔阂,创造出合情合理的沟通契机。
“不过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当冤大头吧。”松田第二个反应过来,也开始翻兜。
这事说出去都搞笑,被调查的人是死是活还没确定呢,负责调查的人先把自己腰包掏空了。
警校生的乐善好施显然让骨科护士长非常意外。
她仔细看了看萩原和林留加,麻利地带他们去办理了结账手续,好像是怕再晚几秒钟这些大善人就改了主意。
缴完费后,她主动和他们多聊了几句:“你们以后结交朋友一定要擦亮眼,千万别被自甘堕落的人连累。惹上那些纹身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对于她的劝告,林留加和萩原当然全盘应下,同时隐晦地将话题转到堀内的伤情和动向上来。
由于堀内还没凑够手术费,这几天医院只给他进行了些聊胜于无的保守治疗,所以他也基本没下过病床。
“唯独有一次,”护士长习惯性皱眉,“你们来探望之后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他在护士站里东张西望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被我撞见就赶了回去。”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重大进展,找到对的人果然比跑断腿管用一百倍,那些医疗费超值划算。
护士长短短三句话,让萩原甘心扮演男版解语花,开足马力对她温言细语五分钟,终于换来了短暂的搜寻机会。
护士站本身空间有限,塞满警校生之后显得更加拥挤。
护士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疑似后悔答应了他们的搜查请求,只是看在平了账的份上强忍住没发作。
在她雌鹰一般的目光监视下,警校生们束手束脚地检查工作台、病历车和药品柜等设施,能用眼睛扫视就不上手碰,尽量物归原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萩原环视着四周,沉住气耐心回忆。
那些在山路上度过的夜晚,年轻气盛的车手们赛后聚在路边摊,分享廉价啤酒和狂妄的梦想。堀内达也经常吹嘘自己总有一天要开进铃鹿赛道,却在掏钱时磨蹭到最后……
“堀内喜欢把东西放在自己随时能摸到的地方,”他调取数年前瞥到的堀内车内景,“比如座位底下、手套箱夹层以及遮阳板后面。”
松田的声音从台面外侧响起:“也就是说,他的藏匿意识并不强,多半会选择顺手的隐蔽点。”
他把降谷挤出去,自己滑着轮椅支着脚进来,视线与工作台下方的抽屉齐平。
“对面病房的人说堀内当时借用过轮椅,那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是——”他拉开了抽屉。
里面是些不知道哪年哪月的排班表和评估表格,纸页都泛了黄。松田拨开上面几层废纸,底下露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笔记。
降谷抢在他之前拿抽走笔记翻找。
两人目光交锋,松田却狡黠一笑,反手摸向上一级抽屉底板,揭下来一张笔记纸。
纸上的内容分为三列,第一列是几个用片假名写的词语,第二列是东京下辖的几个地区名,第三列是数字。
七八个词汇全都是鱼类:真鲷、鳕鱼、海鳗、鳟鱼、蝠鲼、刺豚、比目鱼……
“水族馆大聚会吗?”松田抖着纸吐槽。
可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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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根本没时间编谜题,所以堀内留下的信息极其简明扼要。
比如刺豚,对应的是台东区,数字是35。
松田在看到内容的瞬间就对其含义有了合理猜测:鱼名是货车司机代号,地址是活跃区域,数字是送货次数。
他没能从纸上抖下什么补充提示,但纸张波动的时候,旁边的降谷眼尖地发现纸背还有个标志。
“反面有一个圆圈。”他指出。
松田翻过面观察,薄薄的笔记纸透着光,圆圈中心隐约对着其中一条鱼。
萩原念出声来:“刺豚。”
“或许我们可以稍后再研究。”诸伏对已经不耐烦的护士长道歉,提醒小队撤退。
辛苦了诸伏,单防护士长不容易。
临走之前,警校生们还从护士站蹭走一个塑料夹袋,装好了笔记纸。
刺豚被堀内单独标记出来,代表着什么呢?已知这是一种内脏有强大毒性的肉食性鱼类,难道指代某人负责运输剧毒化学品?
“还有一种可能,”文科生诸伏通晓一些传说故事,“以前人们不了解刺豚的习性,以为它在受到威胁时身体膨胀到极限,最终会爆/炸,所以俗称它为‘爆/炸鱼’。”
不论拥有刺豚代号的某人究竟运输剧毒还是爆/炸物,他都被堀内出于某种原因重点关注。
这种关注导致了堀内的失踪?还是说堀内的失踪是钓出暴力团的诱饵?
那堀内知道他惹了麻烦吗?他甚至不知道萩原是警察预备役。从他来医院而非找地下诊所治疗这点分析,他未必知晓自己的处境究竟有多危险。
他留下名单的时间在萩原她们离开之后两小时,而不是当场交予。这两小时之间他都想了什么?名单本来是准备留给谁的?
盘亘在警校生们脑海中的问题越来越多,而答案却越来越少。
如果说此前调查陷入了僵局,现在可以说走入了死路。
距离最近的交番警察拒绝将堀内按失踪人口上报,理由如下:
“自行离院的成年人不构成失踪案件,失联超过24小时,且存在明显的非自愿迹象或危险因素,由亲属或利害关系人报案才可能启动调查。关于你们提到堀内受到的威胁,请给出有效证据。暴力团是另一码事,医院的报案记录已经处理完毕,与失踪无关。”
当然没人能拿出所谓“有效证据”。
那段塑料扎带?它与绑架的关联性不够高,孤证不立,何况它已被污染遗失。
在为扎带惋惜的同时,林留加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医院说堀内自行离院,这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如果他们承认病人是在医院里被带走的,那就要承担管理责任。”
这个角度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所以,院方和警方其实达成了默契,”伊达苦笑,“医院不想担责,警方不想增加未确定的案件量。”
作为走投无路的最后挣扎,警校生们重启了伊达的建议,赶在宵禁之前把事件始末整理成报告,交给教官过目。
诡异的是,鬼冢教官和渡部教官都没有当场表态。
“明天完成二期阶段考后再谈。”他们说。
31.雨夜的交换
昨天还在想办法寻找堀内,今天却将他抛诸脑后站在了考场里。林留加被割裂感迷惑了一会儿,收回注意力投入考试。
二期阶段考的核心内容包含三部分:报告与文书能力、专业技能实操、情景模拟与综合研判。
论起报告的撰写,没有哪个同届生比林留加和刺头们更懂怎么凑字数,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曾经大书特书两万字分析外守案。
比起一期阶段考,专业技能实操这部分除了射击、急救和逮捕术外还增加了一门车辆驾驶。
这或许是恢复校外实务的根本原因:警校的面积有限,哪够让学生们练习驾车追踪呢?全靠近期的交通实务课给大家猛补特殊驾驶技术。
听说本次考核项目里有“紧急车辆避让”环节后,渡部班的同学们自觉在林留加旁边排成一队。
她们形成了一套固定祈福流程:先与林握握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拍两下掌,合十许愿。
从她们念的词里,林留加分辨出她们在试图给自己加上载具闪避增益。
“鬼冢班的萩原是前地下赛车手,考前拜他或许更有用。”林留加举荐道。
“他在男生那边比较热门,我们女生更相信你。”同学们的回答使人暖心。
虽然林留加在赛车游戏方面一窍不通,但现实中握住方向盘时,她的车技还是能擦线进入学生组第一梯队的。
跟车的评分员私下和渡部教官形容:“她开车给人的感觉像是有三十年驾龄的商务车司机,而且从业期间肯定无投诉记录,因为稳健得很。”
接下来的情景模拟与综合研判部分占据的考核分值最大。学校还进一步给本届学生上压力,将他们随机分组,以考验临场发挥水平。
由于人手不够,所以除了第一组考生由教职员工进行角色扮演外,剩下每组的试题都由前一组演绎。
据说这样有益于警校生代入报案者思考。但问题是有些人未免太代入了。
警方甫一到达现场,古董店主百枝就冲林留加大喊:“警官!这小子是来砸场子的!”
这位店主一只手握住顾客降谷的手肘,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上扬的嘴角从没落下过。
“啧,明明是你设局讹诈我。”顾客抽出胳膊,按照剧本反抗道。
店员花井棒读:“虽然我知道部分真相,但我不会告诉警方。”
不远处的路人诸伏掏出手机拍摄: “发现有警察在办案,我要凑个热闹。”
还真是群贤毕至啊。
林留加微微退后一步,让同组其他人优先选择处理对象。
组员甲和乙分工切割现场,上前隔开店主和顾客分别问询事件始末:“女士,先生,请你们保持冷静,停止肢体接触。”
组员丙对路人进行了劝离:“请您删除照片,不要上传,给我们处理问题留出空间,感谢您的配合。”
古董店主对事件的叙述与顾客对事件的叙述两模两样,构成了“罗生门”。
在店主视角:“这尊唐三彩是店里的精品,我亲眼看见顾客没拿稳,马前腿磕在柜台上,釉面崩掉指甲盖大一块,素胎都露出来了!”
在顾客视角:“我只是接过那个唐三彩看看细节,结果发现马腿有条裂纹,刚想指出来,釉面就脱落了,分明是之前破损后没有粘合好,怎么能怪我?”
综上所述,商品损坏仅为小块釉面,发生在由店家交给顾客仔细挑选的过程中,所以顾客起初是受到店家信任的潜在买家,那他故意毁坏看中的古董不符合常理。
林留加初步判断这是一起典型的消费纠纷,涉及金额较大,但并无确切证据表明任何一方存在刑事犯罪意图,现场也未发生实际的人身伤害。
罗生门尽管存在,这次却不归警察来拆解分析。
于是她与组员稍作讨论,统一口径,告知买卖双方:“警察的主要职责是维护秩序、防止事态升级,无法现场裁定赔偿责任。建议你们首先协商达成一致,如果协商无果,可以通过消费者协会、市场监管部门或民事诉讼途径解决。”
可能剧本里仁慈地将买卖双方设置得很通情达理,明明刚刚还互相推搡,现在却轻易同意了停止对峙,在警方记录上签字,承诺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争议。
这个模拟警情矛盾并不复杂,没有隐藏的罪犯或危险品,考察的重点在于警员在常见纠纷中能否严格依照程序执法,有效沟通并控制局面。
考后教官点评环节刚结束,林留加就迫不及待地把堀内的事重新提上日程。
渡部教官一眼看透她的急切,朝她招招手,带她前往行政楼。
鬼冢教官的办公室还空着,师徒两人在等待他们的时间里先交流了一下看法。
交谈之中,林留加意识到老刑警对警校生自发调查“堀内失踪案”的态度远比她预想的要复杂。
从学校的角度,他最好教训下多次惹事生非的刺头;从刑警的角度,他最好表扬下学生们的灵敏嗅觉;从职场前辈的角度,他最好戳破菜鸟们对警视厅所抱有的过高期望。
当林留加提及院方与警方对堀内“自行离院”口径的默契时,渡部讽刺地笑出了声。
鬼冢班几人的到来使渡部的笑意顷刻间收回,教官们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你们报告里的推断,有多少是基于确凿证据,有多少是猜测?”鬼冢教官问。
确凿证据实在有限。塑料扎带遗失,森田化工物流的车牌不明,堀内手部化学灼伤及车祸现场疑点属于观察推论,名单为间接线索。
目前无法证明堀内是被迫消失,森田会社空壳运营的调查报告也无法直接联系到川本会社。
鬼冢抹了把脸,咬牙追问道:“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继续?”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堀内的消失就毫无意义/就不会有后续。”在场六个警校生给出了两类答案。
鬼冢明确要求他们停止调查。他的立场和校方的立场基本一致,既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又担心越权带来的不良影响。
而真正说服警校生的,是渡部教官揭露的内幕。
他对鬼冢做了个手势,在对方不赞成的目光中凝重说道:
“在你们把川本物流挖出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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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视厅早已关注到关东地区存在的化学品非法转运网络,不法分子利用多家空壳公司为遮掩,与数个暴力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反侦察意识很强,常规手段难以渗透。”
“警视厅此前的数次调查均徒劳无功,内部阻力很大。一方面,涉及暴力团,不稳定因素高;另一方面,证据链难以构建,线索经常失效断绝。上层对重启调查持谨慎态度,一旦查出了纰漏,责任在谁身上?”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很清晰:官僚系统的惰性、派系斗争以及大概率存在的保护伞,让正式调查举步维艰。
沉默的氛围混合着降雨前的潮湿,几乎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来气。
渡部教官敲着桌子总结:“这篇报告不会被上交,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的首要任务是顺利毕业,绝不要让我发现你们堂而皇之地违反哪条规定,其他的……量力而行。”
限制不绝对,就是绝对不限制。警校生们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教官们最看不得他们这副清澈的样子,连踢带踹地把他们赶出了办公室。
此时已是月曜日傍晚,距离堀内失踪超过了36小时。
萩原和松田比往常更加安静,在外人看来甚至有些冷漠,好几个认识他们的男生原本打算找诸伏和伊达对答案,却被他们的表情震慑得退却。
林留加飞速炫完了饭,走过去邀请他们再到医院周围扫街,看看能不能撞大运,发现某个恰巧拍到堀内的摄像头。
虽然获得新线索的概率极低,但总比在这里坐视好,起码能起到自我欺骗的作用。
其他人迅速采纳了这个建议,此刻没人能抵挡自我欺骗带来的安心感。
雨幕笼罩了东京,高楼在雨帘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在路灯昏黄的光线里,积水倒映出匆匆移动的黑色伞影。
微微抬起伞沿,林留加仰头查看不远处某家银行气派的大门。但很遗憾,门外并未配备摄像头,监控系统只针对于行内。
“我去左边,你去右边,咱们随时电话联系。”伊达与她在路口分开。
这条路上的行人比主路更少,每一处可能隐藏监控探头的屋檐、路灯杆和商户招牌都空空如也。
东京各条次级街道的监控覆盖率较低,既是因为社会风气注重隐私,法律上对监控的部署有诸多限制,也是因为此时的技术水平尚未有效降低监控成本。
在林留加沿路搜索时,一个身影从窄巷阴影里走出。
是那个放她进堀内病房搜索的耳骨钉男。
如果说当时他外放的气场只是锋利,现在的则堪称狠厉。他的眼神明确锁定在林留加身上。
这显然不是偶遇。
林留加直视对方,停下脚步,将手伸进口袋扣住了手机键盘。
青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提高声音抢先开口,压过了雨声:“林小姐?”
林留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青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灯光线边缘。
“我们只是想和你交换下关于堀内的情报。”他说。
32.毕业
难道现在的暴力团流行和警察做交易吗?还是说拖警察下水能让他们心理得到某种扭曲的兴奋?
耳骨钉男向林留加展示尸体照片,故意先把残缺部分给她看。尸体已然面目全非,显然生前受尽折磨。
但通过手上的化学品腐蚀伤痕,林留加辨认出对方正是堀内达也。
心中有数后,她先问耳骨钉男计划用什么情报来交换。
“关于堀内死于谁手。”他回复。
林留加默然,随后给出了正确答案。
为了交易,耳骨钉男信守承诺:“追杀的命令来自他供职会社的利益相关方。”
线索此刻前后衔接,数辆摩托从雨中驶来,其中一辆冲上人行道,接上了耳骨钉男。
林留加盯着熟悉的摩托与驾驶员:“中岛剑介?”
驾驶员轰响油门,将路沿的积水泼向林留加,被后者迅速闪避。
是种很有个性的承认方式。
林留加首先联系了搜查四课的前辈永井,向对方提供了中岛的姓名、车牌以及所属团伙的面包车、人员长相。
永井捉弄了她一番,假装威胁要告发给渡部教官,然后心满意足地答应帮忙偷偷查询,让她稍等。
等待的时间里,林留加找其他五个警校生汇合,告知已确认堀内身亡。
萩原默然不语,松田却关注点偏移:“怎么又是你单独对上了暴力团?”
“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一直挑衅我。”林留加冷笑。
她怀疑耳骨钉男本来是想来报一箭之仇的,只是因为她太警惕而没得手。因为他在医院时忽视了林留加,没想到她竟然是条子。
他在腰后面别着短刀,刚才他上车的时候她瞥见了。
真想看看他和中岛对完情报之后的表情呢。
永井此时回电:“中岛来自丙吉会下属的上原组。”
丙吉会的大名如雷贯耳,它本部位于东京,是东霓虹最大暴力团,在国内的重量级仅次于山王组,势力错综复杂,其与政商的勾结自不必说。
而且二者在当年泡沫经济高涨之际,通过房地产、股票等领域投资的方式积累了大量资产,已经形成了个人力量无法对抗的庞然大物。
警校生们此时的想法很微妙:杀掉堀内的相关方惹上了一个硬家伙。
但这个硬家伙居然不是警方?
“咱们家两个店附近有陌生人在查探吗?尤其是陌生男性。”林留加抽空给母亲致电。
“咱们家的顾客百分百是女性,假如有那种恶心斯托卡出现的话我们都会注意到的,”母亲轻描淡写地说,“安心吧。”
林留加想想还是不放心,拜托渡部教官找辖区巡警多关照。
与堀内相关的消息显而易见是无法提交给教官了,堀内的死除了几个警校生之外不会有人记得。
林留加他们不得已接受了这个结果。
从表面上看,萩原和松田走出此事阴影的速度比林留加预想的快得多。
然而实际上,他们重启了昔日赛车手的联络网,试图找到堀内生前遭遇的真相。
对此诸伏等人很能够共情,但他们为了调查而付出的努力犹如泥牛入海,久而久之让人心生无力。
恰逢盂兰盆节,众人重聚隅田川边,遥送万盏河灯顺流而下,心中各有惦念。
盂兰盆节剩下的两天假期,萩原、松田、诸伏和伊达各自回到家乡去扫墓。
留在东京的林留加和降谷相约中央图书馆,在熟人帮助下查找近期相关各类资料,人均记了一大堆笔记。
从图书馆离开,林留加和降谷听到有个少女的声音在哼唱?竹田子守呗?。
两人没走多远,又听到少女被围殴,为首者指责她唱的是违禁歌曲。
“该曲曾因与部落解放运动关联,60年代起被NHK等广播机构禁播,但此时已经解禁了。”林留加给降谷解释。
少女没有争辩,任由对方打骂。林留加和降谷见义勇为,将欺侮她的青少年们教训了一通。
然而少女在感谢过两人后,依然持悲观态度,因为他们离开后那些青少年仍然有各种理由来欺负她。
林留加和降谷发觉她的问题似乎不止被霸凌。
这个女生是单亲家庭,母亲的职业可疑,经常外出不归,生活费时给时不给,全靠她和还是国中生的弟弟支撑起家庭,抚养还在上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的弟弟妹妹。
降谷第一反应是找政府申请社会救助,然而却被林留加暗中制止。
由于监护人的存在,政府不会轻易接手。
另外,四个孩子都激烈反对降谷,因为他们不想被分开收养,想要一直生活在一起。
虽然弟弟妹妹喊的声音最大,但林留加注意到那个沉默的少年是情绪最浓重的,因为他看到了姐姐身上的伤。
林留加提出来一条思路:既然少女已经年满15周岁,她可以去问相熟的拳馆老板还缺不缺帮工。
拳馆老板不但收下了少女做帮工,而且允许少年做学徒,提供小休息室给他们的弟弟妹妹玩耍。虽然报酬给得比较低,但给四个孩子包餐食。
林留加十分感激老板,暗中决定做些经济方面的支持,却被老板拒绝:“我只是向你师父学习罢了。”
回想林留加师父的道场,人数最多的时候容纳了二十几个孩子,林留加也是那时被收留的。
经过此事,降谷意识到他和林留加的又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被霸凌过。
林留加没有否认,平淡地说起松田大概也是。
她是怎么清楚的?降谷不觉得她有好奇心去查看与同学们相关的卷宗。
说好奇心不准确,应该说她在尊重隐私方面比诸伏还讲礼貌,讲距离感。
她似乎不知晓松田父亲曾因被警方错定为嫌犯而蹉跎一生,松田的童年时期也因此遭受过歧视,所以对尸位素餐的警察格外忌恨。
降谷不会贸然替松田讲述负面经历,也不打算细讲他自己受排挤的过往,林和他都不是那种喜欢反刍情绪的人。
他猜对了,林留加果断把这个话题抛到了脑后。
“听说你在东京是独自一人,我母亲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她按着手机键说,“她有点过于热情好客了,是吧?我刚刚帮你拒绝了。”
降谷注视着林留加的脸,看到她轻轻抿嘴,两颊鼓起又平复,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吃什么?上次和诸伏去的那家怎么样?”她问。
“比起肉和饭的组合,你是不是更喜欢吃肉?我带你去另一家吧。”他回答。
松田后来知道了拳馆对那几个孩子的帮助,私下里单独去过几次,似乎和那个孤僻的少年相处融洽。
他甚至还给弟弟妹妹做了成套的机械玩具。
这谁能看出他原来这么心细如发。
还是拳馆老板无意中提起,林留加才了解详情。
八月剩下的时间过得飞快,所有人都在忙乱地应付课业,还没来得及再巩固一两个新技能,九月的日历就已经开始翻动。
毕业进入了倒计时,学生们翘首以盼。
一些部门迫不及待地向学员伸出了橄榄枝,比如爆处班预定了松田和萩原,搜查一课预定了伊达班长。
降谷和诸伏的能力有目共睹,他们必然已经被某个部门选中了,只是两人神神秘秘的,总在其他人面前掩饰着什么。
搜查四课却迟迟没有消息,林留加希望他们是在全力追查筱田组和丙吉会,忙得抽不出身。
渡部对她的稳重感到意外,饭岛班长则为她感到不平。
百枝和花井试图帮她打听,阴差阳错地被总务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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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报课招募。饭岛被分去了警务部人事课。
速水、师姐和其他几个相识的大学同学给林留加寄来礼物,后者才意识到她的生日将近。
其实她最想要的生日礼物仍是四课的邀请,在无人时她悄悄承认。
在岗前培训第三阶段,校方组织了多次大型演练。
既是为了快速使学生们适应实际工作步调,也是为了大浪淘沙,把精英学员的能力展示给各部门,供其挑选。
比如说刑事搜查模拟。
第一部分,安排学员进入高仿真模拟案发现场,完成现场保护、物证记录、初步现场绘图、证据链逻辑梳理,并撰写规范的初期搜查报告。
第二部分,安排学员分别扮演搜查官与嫌疑人、目击者、证人进行模拟讯问,考验学员的询问技巧、谎言识别、证据运用能力,审视程序是否合规。
最终演练结束,搜查四课中村系长出面,正式招录林留加。
本届警校生都如期在十月毕业,鬼冢教官轻松得好像他年轻了几岁。
毕业典礼过后的喧闹声中,渡部教官面对林留加,面对这个他亲自推荐给前部门的学生,却没有太多喜色。
“前路比你想得复杂,如果日后还有问题,可以打这个号码。”他把私人电话留给了她,随后又凶她不许打太多次。
渡部的忧虑不知从何而来,渡部班的每张合照里他都未露出笑容。
饭岛这回不止忙着给自己班级拍照,也帮鬼冢班拍了合照,花火大会时缺的照片现在一次性补齐。
百枝和花井直白地问独自站在人群之外的林留加:“你要和萩原他们一起拍张合影吗?”
因为你们是本届最有名的固定惹事组合嘛。
行,拍一张留念吧。林留加对这种仪式没有多余的感想,无可无不可。
鬼冢班五人摆着pose,她隔了一步之远站在旁边。
那五人都在意气风发地笑着,而林的表情却宁静平淡。如果不是她也看了镜头的话,简直就像个误入的无关路人。
松田对此的评价是:“多谢您赏光啊,大小姐。”
他剩下的揶揄尚未吐出口,被萩原压着肩膀拐走了。
降谷叫住林留加,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吵闹声远去,唯有呼吸相闻。
“祝贺你如愿进入四课。”他说。
仅仅祝贺之语怎么会使你那么迟疑不决呢?
林隐约对他真正想说的内容有了猜测,却并未挑明。
“多谢。”她简单答复。
她的不闻不问使旁观的诸伏松了一口气,过来打圆场。三人聊着天打发时间,萩原和松田也结伴回归。
五人围观伊达班长和娜塔莉撒狗粮。
经常联谊的两组人带上娜塔莉吃了顿散伙饭。饭后萩原提议去唱KTV,花井和百枝积极响应。
提议者萩原果然是麦霸,诸伏很擅长旋律歌,连松田也唱得不错,令人意外的是降谷居然没能在音乐方面保持住全A战绩。
据说全A生的乐器才是一流,这点诸伏可以作证,不过谁知道他是不是特意给了幼驯染个台阶下呢?
他好好学生的外表下是白切黑,大家相处久了,早看出来了。
无人在意的时刻,林留加拿起话筒,专注地盯着提词器,娓娓道来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她唱的是中岛美雪的?糸?。
“为什么人们会相遇
我们一无所知
何时人们会相遇
我们从不知晓
你身在何方
又如何成长至今
在远方天空下
各自编织两人的故事
直的线是你
横的线是我
交织而成的布匹
也许有一天能温暖某个人的寒冷……”
33.萩原松田便当回收(上)
降谷和诸伏的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
松田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他给林留加打电话的时候,后者正在出外勤。
“我知道了。”林表现得好像毫不意外。
于是松田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你是说……”
飞快瞥了一眼旁边开车的真木,林留加制止松田继续触碰真实:“……我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还记得她和降谷第一次联手对校方的反抗而已。
松田听起来已经认可了她的说法,语气有些古怪:“是零还是景单独向你——”
林留加又一次截断了他的话:“——只是猜测,不保准。”
“嗯哼。”松田得到了他想要的答复,干脆地断了通讯。
萩原在驾驶位掌控着方向盘,伸手挂挡并给出评语:“你们两个的交流真省电话费。”
“最省电话费的还得数那两位,人家直接失联。”松田将光标从降谷和诸伏的名字上移走,括住伊达的号码。
另一边,林留加放下手机,永井扒着她的座椅在她脑后说:“林队员你好神秘诶,连两位前辈也要瞒过吗?”
“尤其要瞒的就是你。”林留加发现她这位队长简直像小学男生那样放得下面子,她在他面前根本严肃不起来。
也不知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在入职的第一天,鉴于之前在外守案中与永井和真木的合作,林留加飞快地融入了这支警视厅刑事部搜查四课二系下属的小队。
真木猛踩刹车,将本田车停在了新宿某游戏厅前。
“开工!”永井精神抖擞地跃出车厢,仿佛现在的时间不是晚上九点。
他举目四望,表情逐渐沉下来,说了句“不对”。
五分钟前接到的报警说“至少有二十人在斗殴”,可此刻游戏厅门户大敞,里面只有《灌篮高手》的OP在回响,混杂着几十台游戏机自动循环的音乐声。
帮派成员都已作鸟兽散,游戏厅里只有一个中枪的青年,和比一名他更年轻、更无措的同伴。
青年说他想活着,请救救他。
但是鲜血不断从他的伤口中涌出,即便林留加用尽办法也不能止住。
在救护车到来之前,青年的瞳孔散大了。
其同伴为他的死而崩溃,永井强行向他了解情况:青年是筱田组下属松叶会的若众,开枪的一方是新兴的独立帮派“那罗延”。
在场的人都是二十五岁以下的组织底层成员,在枪响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争夺地盘的常规械斗。
林留加不知为何联想起了便利店抢劫案,劫犯那过于丰沛的火力……
经上报,此案升级为涉及非法持枪的恶性案件,二系全体出动。
一是调查松叶会,核实死者近期活动情况,二是调查那罗延组织,拼凑枪手特征并追查。
从入职的当日晚上起,林留加忙得昏天黑地。
调查暴力团不是简单派人去事务所转一圈提个问题就行的,警方需要全面梳理排查其人员构成,深挖其关联企业、资金来源,以及分析其历史案件中的暴力模式,查找其明面和暗中与其他组织的联系。
此外的重中之重是追溯枪支渠道,需要比对数据库,搜查各类地下枪/支改装作坊、走私仓库。
警方的动作不算慢,可是受限于暴力团的缄默原则和尚未推陈出新的技术水平,调查进展建立在工作人员连轴转的基础上。
别说是松田和萩原的电话,就连母亲的短信林留加都快没空查看了。
转折点在第十六天后出现。
四课接到神奈川县警通报,疑似枪手的“那罗延”成员在横滨港区的藏匿点内因枪支走火而身亡。
杀死他的那把枪正符合游戏厅案的弹道比对结果。
办公区内一片死寂,熬红眼的众人麻木地接受,随后用各自的方式泄愤。
永井问林留加要不要来根烟,被后者拒绝,并递了袋软糖给他。
两人边嚼糖边讨论,到底是那罗延组织在断尾求生,还是说那人被放弃后由枪/支提供方灭的口。
联系起警校时期的经历,作为现役的内部人士,林留加终于可以问一下警方对川本物流和铁仓町仓库的调查结果。
永井直率表示他也不知道,不过今天有个机会可以问问明白人。
当晚为了排解压力,刑警们外出聚餐。
林留加在永井和真木的协助下喝倒了中村系长和隔壁被请来的一系系长狩野。
酒醉吐真言,林留加获知了答案:租用仓库的一切手续都是伪造,关联地点均已人去楼空,能被抓到的雇员都是一无所知的临时工,顺着线索警方只能查到某间设立在海外的空壳公司。
由于侦查无果,反而使警视厅受到了舆论批评和更上层的斥责,导致相关工作计划更难落地实施。
林留加没有向醉鬼们继续询问“森田化工物流”的事,她今天听到的糟糕消息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来一条。
第二天萩原给林留加打来电话,更新了一下警视厅内部关于她的传言。
从“搜查四课唯一出外勤的女警花”到“搜查四课的神秘黑发白雪姬”再到“搜查四课放倒两位系长的酒吞童子”。
林留加觉得听起来她离人类已经越来越远了。
这里面绝对有花井和百枝在推波助澜。
“周末要不要见面聊聊近况?”萩原提出邀约。
当然,前提是双方没有突发任务,并且不喝酒。
放风结束,巡逻结束,林留加又翻出了游戏厅案的相关笔录查看。
在大量无效信息里,一个奇异的词汇组合险些被她忽略。
“……和送货的海鳗打了一架……”那罗延的一名若众吐露。
海鳗指代某人。
堀内留下的“水族馆”名单。
“吱嘎——”林留加跳出座椅。
“今晚还留下来加班吗?”永井掀起脸上的案卷,问她。
“不了,我要早退,请前辈给我批个假条,”林留加语气平平地说,“拜托了,只有前辈能帮我呢。”
永井大手一挥签完请假单:“要是我不批,你该怎么办?”
林留加早已跑没了人影,只剩下真木端着茶水路过。
使用了角色扮演的技能,林留加花了三天的业余时间接近那罗延的成员们,发现他们普遍年纪轻轻,普遍缺少正规工作记录,普遍有违规用药习惯。
险而又险地,她套出了海鳗的送货规律,幸好这条情报重要性不怎么高,未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周末和萩原见面的时候,她发现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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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独自赴约的,没有主动捎带上松田。
见面地点萩原选在咖啡店,是之前三人调查外守时的那家。
坐在一对对情侣中间,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林留加托着腮问萩原:“你是在替谁试探我的反应吗?”
“我是自作主张。不过你准备给出反应吗?”萩原模棱两可地回复。
可以给,但不是现在。林留加提起了堀内的名单,说她可能找到了其中的“海鳗”。
萩原风度翩翩的微笑瞬间消失,两人重回办案状态。
探讨过后,他们敲定在连续几个送货日追踪“海鳗”,争取获得更多信息。
有川本物流的例子在先,这项调查目前不能按官方路径来办,只能由可靠的知情人经手。
知情人已经失联了三分之一,在座的是又三分之一,由他们通知剩下的三分之一。
工作真的对前警校生们很差,毕业仅仅不到一个月,四人身上都染上了不同程度的班味。
松田见林留加的第一句话是:“你瘦得像被门夹过。”
因为近期缺乏锻炼,导致肌肉量流失了。林留加心痛道。
伊达要把他的蛋白粉分给林留加一桶。好兄弟。
幸好有萩原和松田两个车辆专家,经过二人的辨认,在海鳗被蹲守的五天里,他开的都是同一辆改过外观的五十铃。
一阵激烈的争论后,冒着被海鳗警觉的风险,四人跟踪他返回供货地。
潜入供货地最大的收获是入侵了司机之间的无线电通讯,松田和萩原放置了监听器。
可惜监听手段有限,四人只能轮班跟着海鳗的车记录他的通讯。
水族馆司机们似乎遵守着一套规则,从不提他们运输货物相关的所有具体信息,使警察们抓不住确凿证据。
真要论起来,警察们缺乏审批手续的监听行为恐怕问题更大。
出于对堀内标记的信任,几人重点关注刺豚,发现他在向所有司机借钱,并承诺下个月就能还钱。
当然没人搭理他。
这些司机们没一个善人,不但不出借,还故意开嘲讽刺激刺豚,骂得怎么难听怎么来。
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刺豚爆出了个猛料:“蝠鲼你小子把挣的钱都砸在情人身上,不知道你那情人也在养小白脸吧?你的卖命钱早就被那对真爱花光啦!”
“你个xx的xx!”对面暴怒,“今晚你来狭间寺,我给你设好灵位等你入土——”
现实地点被提及,通讯突然被切断。
伊达浑身一震,意识到还有管理方在监听着所有司机的交流。
其他三人同样对这个消息不寒而栗,多亏松田技高一筹,设计的监听器短时间内不会被察觉,但现在也需要尽快回收了。
问题是,截至当前,他们获得的信息有多大用处?
如果把两方的气话当真,那今晚的任务除了拆监听器之外还需要去狭间寺看看,说不准能目睹到内讧场面。
集体行动的话时间比较紧张,因为海鳗负责的区域在练马区,而狭间寺位于墨田区,从A点到B点几乎需要横穿整个东京都。
萩原提议,他和伊达去拆监听器,同时继续监控海鳗动向,松田和林留加去狭间寺查探。
临分别时他隐晦地对林留加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