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反派夫君少年时》
3. 第 3 章
沈汐月是被颊边的细微痒意扰醒的。
眼睫轻颤间,她缓慢睁开眸子,入目便是一只周身羽毛浑黑的乌鸦,长喙正抵在她脸庞。
四目相对,沈汐月吓得一哆嗦。
混沌的神思瞬时便清醒了大半,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
她不是……死了吗?
与她爹和满宗门弟子一道,被那盲眼仙长不由分说便杀个干净,还累得她夫君为她殉情同葬。
思及此处,沈汐月心下一阵难过,一双漂亮的眼眸亦暗淡下去。
许是察觉她气息尚存,那乌鸦不甚情愿地移开喙,振翅离去。
玄影一晃,沈汐月的视线亦随之飘向周遭,留意起自己身处的境况。
似乎是一处荒山野岭。
此时天色暗沉如墨,唯天际处翻着抹极浅的鱼肚白,星子渐次隐没,遥遥望去只镶着道朦胧的金线,瞧不清晰是残月方落,还是日头初升。
风过林梢,寒意瑟瑟。
沈汐月此时身上穿着的是最后时玉无烬为她更换的那件粉色桃花纹小襦裙。
放在此地略显单薄了些,沈汐月没忍住被冷意激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搂紧自己,搓了搓手臂。
随即便意识到,自己不仅死去后又活了过来,还无端端地出现在了旁的地方。
她强撑着冻得发僵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
抖落抖落裙摆上沾染的泥垢与枯叶。
吸吸鼻子,一时有些委屈。
这一身是年节时新买的,此前还不曾穿过呢。
这便弄脏了。
待她回去,定要叫她夫君好好洗洗……
“夫君!爹爹!”
沈汐月一面轻颤着缩紧身子,一面试图唤道。
她侥幸地想,既然她死后能够到来此处,会不会她夫君与她爹也同她一样?
回声在昏暗的山林里经久不息。
拂动枝杈簌簌,振落枯叶片片。
良久无人回应。
沈汐月难免有些失落,眸光渐黯,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指尖凝起一小抹光团,将周遭照亮。
眸中盈着水汪,忍住对黑暗的怯意,摸索着在密林里穿行,找寻出口。
“头儿!人在那儿!”
一个粗犷的男声兀地在她头顶炸响。
沈汐月惊得周身一颤,抬首循声望去,但见几步开外的小山丘之上,赫然站着一伙儿身着黑衣、面上蒙着黑巾的壮汉,简直是将“我非善类”四个大字写于了面上。
倒不是她以貌取人,实在是他们这身行头,打眼瞧去怕是没人会不这般去想。
沈汐月忙熄灭手中灵火,站在原处不敢再动。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他们并非是在说她,而是藏身于另一侧草垛里的少女。
素手轻轻扒开枝梢,借着朦胧的微光望去。
少女瞧着与她一般的年岁,一张小脸沾染泥污却难掩明丽姿容,墨黑鬓发亦松散开来,垂落在肩臂,满头珠钗松松垮垮地坠着,身上着一件红色云锦小袄。
应当是位顶顶富贵人家的小姐。
少女显然亦是怵极了他们的,慌乱间跌坐在地,手脚并用不住地后退,双手胡乱抓起掉落在地的金簪子,颤抖着指向他们,嗓音都在发抖:“你们……不要过来!”
那伙壮汉见她这般,面面相觑了眼便齐齐笑了开,俨然是分毫不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的。
其中一人更是嚣张地三两步走上前,逼近手执金簪的少女。弯腰俯身,屈指一弹,便分毫不费力地将她握在掌心的金簪子击飞出去。
随即便是又一阵哄笑。
少女紧咬下唇,泪珠子瞬时积满眼眶。
沈汐月终究看不下去,将爹爹与夫君从前时常与她交代的,助人以前要先看顾好自身周全之言统统抛之脑后。
提步便行出去,牢牢将那少女护在身后。
素手轻抬,捻指作诀。
对面的几个壮汉到底是寻常凡人,素日鲜少能碰见修仙之人,观她这般,皆是半信半疑地蹙眉警觉。
其实于修行一道上,沈汐月亦只是三脚猫功夫,若是当真同他们打起来,单凭她那点子微末灵力,怕是还真真敌不过他们的肉搏。
她强装镇定地维持着施法的姿态,指尖聚起一团灵火,试图以此唬退他们。
同时不忘微微侧首,压低声音同那少女道:“你先走。”
不知是林间风声太疾,掩过了她的声音,使她所言未能顺利传入少女耳内。还是那少女实在骇得狠了,以至腿脚发软,半步也挪不动。
沈汐月并未听见身后之人有何动静。
万般无奈之下,她尽力将体内本就无几的灵力悉数使出来,将指尖那簇灵火催得更旺三分,下颌微扬,虚张声势道:“谁敢再过来一步,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只是这等威胁之言由她生来绵软婉转的嗓音讲出,难免减了几分威慑。
几个壮汉见她如此情状,虽说心下犹然存疑,却究竟顿住步子,没再动作。
两边众人便这般僵持着。
夜风拂过枝头,枯叶婆娑坠落在他们脚侧,徒衬得四下愈发死寂。
不知再过去多久,久到沈汐月的小腿站得发僵,指尖跃动的灵火亦因灵力渐渐微薄而摇曳欲灭。
她轻咬下唇,知晓不能再这般拖下去了。
趁着对方也有些站不住、神思稍弛之际,蓦地转过身,牵起少女的手就跑。
少女似乎也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惊了一瞬,踉跄间下意识弯腰想去拾起掉落在地的珠宝金簪。
沈汐月回首瞧了眼,却并未因此停下脚步。
只一面拉着她疾走,一面好言劝她:“眼下比起这些身外之物,还是保全性命更为要紧。”
少女倒也听劝,闻言点点头,便不再去顾那些。
沈汐月紧紧牵着少女的手,在漆黑如墨看不清路径的山林里,单凭着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奔走。
直至实在力竭,膝弯酸软乏力,两人适才堪堪驻足在一颗老槐树下,倚着粗壮的树干,短暂调整气息。
细细密密的喘息声没入沉沉的夜色。
不知因何缘故,那伙壮汉似乎并未追上来。
她实在是累得紧了,没心思去细想。
只想着,大抵是跟丢了罢。
又过去许久,四下全然黑透,依旧无人追来。
沈汐月便屈膝蹲下,捻着裙摆席地而坐,胡乱摸黑拾起几片枯叶,聚拢成小丘,将体内最后一点灵力转化为灵火,点燃枯叶,烧起篝火。
火苗随徐风微动,照亮了环绕二人周遭的一片小天地,同时将冷气烘暖了些。
她旋眸望向旁侧同样疲劳至极的少女,温声关切两句,随后道:“他们应当是不会找来了。今日实在太晚,天都黑透了,你先将就着小憩一会儿吧,我来守夜。”
少女当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下,只道了句谢谢便不再推脱,阖上眼,依着树干沉沉睡去。
呼吸声渐渐匀缓,细微得几不可闻。
沈汐月轻手轻脚挪到火堆旁侧,暖黄色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在她面颊,衬得她一双眸中似有波光粼粼流转。
往昔皆是她爹爹与夫君护着她、照顾她,今日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去保护、照看旁人呢。
亦是第一次,她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离了他们的庇护,修为浅薄如她,在这世上,竟是连寻常凡人都能够轻易碾死的存在。
思绪渐渐飘远,沈汐月不合时宜地想。
若是他们在侧,见到她今日这般勇敢,是会欣慰地夸夸她,还是骂她怎地把自己陷于那般危险的境地?
应当都不会的。
他们只会心疼她,保护她……再抱抱她。
愈是这般想,思念便愈发强盛。
爹爹……夫君……
你们在哪儿呢……
眼眶与鼻尖一阵发酸,泪珠子又要不争气地涌出来。她努力吸吸鼻子,仰起脸,将盈盈的水汪困在眼眶之中,顽强地不肯落下。
点点星子缀在浑黑的长夜,四下寂无。
正举首望天,忽见遥遥苍穹处璨目的银光一闪。
紧随其后便是方才那几个面目凶恶的壮汉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半空重重砸在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篝火晃动间,沈汐月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起身,胡乱抹擦了把脸,将薄泪拭去,护在少女身前,兀自蹙眉警觉。
少女亦被惊醒,怔怔地目视前方。
壮汉们却连半分眼神也不曾分予她们,而是背对着她们,朝着另一侧虚空的方向不住地磕着头,口中惨声念叨着求饶之语。
沈汐月有些莫名,抿抿唇,小声嘀咕:“莫不是全都中了邪了?”
“非也。”清冽明朗的男声自她头顶响起。
沈汐月抬起首,迎着皎洁的月华,但见一袭云锦白裳的少年负手执剑,从遥远的天际翩然降落。
五官俊朗、身形萧萧,通身皆散着一股子矜贵不凡的气度。
尤其是那双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干净澄澈却透着几分骄矜的寒意。
且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之感。
但任凭沈汐月搜刮遍识海之中的记忆,也未能对应出这样一个人来。
与那少年一并前来的,是一名富贵人家丫鬟打扮的姑娘,足尖甫一点地,便迫不及待地直奔少女的方向而去,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小姐!”
晃神间,她身后的少女只是安抚性地拍了拍那丫鬟的手背,便小跑上前。
眼看就要扑进那少年怀中,却见后者倏忽眼光一凛,毫不怜香惜玉地往旁侧稍了半步。
少女应当是早已习惯了他这般态度,也不恼,稳住身形后便腆着笑容再度贴上去,揪住他袖摆,可怜兮兮地控诉方才的险情。
她讲得绘声绘色,似是生怕他不相信,说到激烈处,少女还小跑着回过头折返,半挽着沈汐月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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膊,将她推至少年面前。
“不信,你可以问她,”少女嘟着嘴,脆生生地道,“她一直与我待在一处,她可以作证!”
沈汐月猝不及防被她拉过来做人证,她甚至不肖抬眸便能够清楚地感受得到那少年落在她身上灼灼如炽的审视目光。
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如实答道:“确是如此。”
顿了几息,便见那少年弯起唇角,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一个谎话连篇,一个……”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飘过她,又状若无意地移开。
后半句话自薄唇吐出:“笨得可爱。”
沈汐月不明所以,却见那少年抬了抬剑,刃尖随意指向不住叩首的壮汉们其中一人。
“就是你了,你来说。”
那壮汉忙不迭地止住动作,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仙人,不干我事啊!我……我只是收钱办事……对,收钱办事……”
那少年似乎懒得听他讲这些有的没的,蹙起眉梢,有些不耐烦了。
壮汉暗暗觑了眼他的神情,额上冷汗涔涔,忙改口直奔重点:“就是她!”
他毫不犹豫地扬手指着少女的方向,“是她许我们一千两银子,叫我们陪她演这一出的!”
其余壮汉眼见事已至此,皆纷纷倒戈,连声附和。
少年似笑非笑:“一千两?”
少女瞳眸圆瞪,显然是没想到那帮子壮汉会这般轻易便将她交代了出去。蠕了蠕唇瓣,似是想要当即冲上前与他们理论一番,却又碍于少年在侧不敢有所动作。
她讪讪抿唇,指尖绞着袖摆,眼神飘忽不敢觑他,苍白无力地道:“你听我解释……”
“解释?”少年眉梢轻扬,唇角微翘,“解释什么?”
“解释你如何故意买通山匪作势要抓你,骗我来救,”不待少女支支吾吾答出个所以然来,便见他幽幽抬眸,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还是解释你堂堂碧梧国公主,怎地就追我追来了玄洲。”
少女被他一连几句追问砸得小脸煞白。
沈汐月则是在场唯一为此事感到讶然的。
原来……他们竟是演的么?
她竟是分毫也没有瞧出破绽来。
似是猜到她现今所想,少年笑道:“如今可知晓我方才为何那般说了?”
沈汐月被自己蠢得赧然,极小声地答他:“知晓了。”
少年摆摆手:“都滚吧。”
那群壮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地落荒而逃。
余下他们三人相顾无言。
少女撅着嘴,丹唇几经开阖,似是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少年一个冷厉的扫视悉数堵回口中。
他转向沈汐月,语气稍缓了些:“可是迷路了?”
沈汐月连连点头。
少年又问:“要去何处?我送你罢。”
闻他此言,沈汐月眼眸倏忽一亮。
此地于她来说全然陌生,亦不知离她家远近作何。若是她自己去寻人打听、再加上路途辗转波折,少说也要耽搁上十天半月。若是他能送她一程,那自然再好不过。
她忙答道:“清水镇,明月宗。”
少年一默,显然是并不知晓此地为何。
沈汐月倒也没有太多意外。
毕竟,不论是明月宗,还是清水镇,都实属籍籍无名之地,他不曾听闻过倒也合乎情理之中。
沉吟片刻,少年道:“如今天色已晚,姑娘不若先随我们回玄清宗去歇息一夜,待明日晨早我再遣人为你打听……”
他后头又说了些什么,沈汐月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
她只听到他说,玄清宗。
“玄清宗?”她重复地念了一遍。
少年并未觉察出她神情有异,顿首道:“确是玄清宗,”他稍滞了一瞬,“姑娘可是未曾听闻过?”
沈汐月摇摇头。
玄清宗的鼎鼎大名,她怎可能没有听闻过。
只是,这名字每每被人提及时,素来是与大魔头玉无烬牵扯在一处的。
原因无他,玄清宗乃是三万年前修仙界万千宗门之首。亦是玉无烬曾经于此修行、后来又堕入魔道、弑师屠宗之所。
这般说来……
此宗门早该在三万年前便覆灭了才是。
适逢云雾渐散,月芒泼洒,映得沈汐月一张小脸更添几分白,她直愣愣地望着少年:“不知如今是何年月?”
少年被她问的一怔,虽不解,却仍礼貌答道:“修真历七千三百年。”
沈汐月瞬时眼眸圆睁。
以往在明月宗,每每夫子讲授史学时,她都听得昏昏欲睡,却唯独关乎大魔头玉无烬的部分是个例外。
许是因着她当初虽不知晓她夫君便是那魔头玉无烬本尊,但总归是同名同姓世间无几的缘分,是以她还是比旁的内容平添了几分关注。
这个时间点她记得清明。
竟……当真是三万年前!
4.第 4 章
风渡梳林,叶影婆娑。
徐风捎带回些许方被篝火驱散的凉意,沈汐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素手缩进衣袖,指尖捏住袖口。
纷乱的思绪明晰了许多。
三万年前。
彼时,她原本的身体还没有降生。
不,莫说是她,便是她爹、乃至明月宗,估摸着都尚未出现于这世间。
唯一存在的,便是玉无烬。
而此刻的他亦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个罪行滔天、恶名昭著、人人喊打的大魔头。
虽说时至如今,沈汐月仍旧不甚清楚自己现在究竟算是死了还是活着,更不清楚缘何跨越乾坤时序到来此地。
但是她素来是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
觉着与其终日纠结那些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徒增烦扰,倒不若将事情往好了想。
她想,若是她能够于此间阻止三万年前的玉无烬成魔,是不是就可以从根源上避免掉未来的一切悲剧的发生?
如此,她、爹爹、夫君和师弟师妹们,就都可以好好活着,喜乐安宁。
她定定神,努力回想起来。
明月宗教授史学的夫子是一位白发白须、成日身着一身洁净得没有一丝污垢的白衣裳的老头儿。老头儿极爱干净,但时常有贪玩的师弟趁着他背过身讲学讲得专注,猫着腰,偷偷钻在长桌下往他袍裾上拿着沾满墨汁的毛笔画小乌龟。
沈汐月一向是不敢这般做的,毕竟掌门便是她爹,夫子若想要告状那可太过容易了。她每每只会在后排寻个紧挨着墙根不显眼的座位,干坐着望天、溜号……
夫子撕下一截宣纸,揉搓成团,丢出去,不轻不重砸在她发顶,拉回她逐渐飘远的思绪。
沈汐月揉揉头顶记忆里被砸中的位置。
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她不由失笑,她这一认真思考些什么便极易走神的毛病啊,当真是难改!
思绪重新聚拢,混沌的记忆碎片渐渐变得清晰。
夫子说:“玉无烬此魔,现世于三万年前。父母身世不详,成魔原因不详。曾是玄清宗一寻常杂役弟子,后幸得掌门慕常明赏识,收为亲传的二弟子、明朔君萧长珩的师弟。”
“他也曾是盛名一时的正道仙首,后一朝堕入魔道,却忘恩负义地虐杀了往日悉心教授其功法的师尊,连朝夕相伴的师兄弟姊妹都不放过,曾经鼎盛的玄清宗千载基业尽然崩颓。”
“赶来支援并参与围剿他的三百宗门悉数死于其手。自此,三界震动,玉无烬这一名字便成了仙门百家闻之色变的禁词。”
即便已然亲眼目睹玉无烬使用魔气,沈汐月依旧很难将他与史书上面六亲不认的魔头联系到一处去。
她相信,他不是那般的人。
史书又不一定全然正确。
沈汐月再抬眸时,恰逢一片细长的枯树叶晃晃悠悠飘动,正遮住面前少年清冽的双眸。
便是这一晃眼,灵光忽至,她念想之中方才便觉的少年眉宇间的面熟之感蓦地更具切了三分。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荒唐的念头浮出识海,她舔了舔略微干涩的唇瓣,素来温软的声线干巴巴,睫羽眨得频繁:“敢问仙长名讳?”
少年明朗不羁的笑颜渐渐与三万年后冷若寒霜的盲眼仙首两相重叠,却又莫名割裂。
他道:“玄清宗掌门座下大弟子,萧长珩。”
萧长珩。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即便先前已然有所猜测,如今亲耳从他口中得到证实之时,沈汐月的瞳眸依旧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心跳霎时如擂鼓。
剑刃划破咽喉寒凉入骨,爹爹死不瞑目倒在地上的闷声响彻耳畔,师弟师妹们尚且温热的血污飞溅在她身上的滚烫烙入魂魄……
面魇不自觉白得似霜雪,指尖没入掌心掐出道道细小的弯弯月牙儿亦未有所察觉。
直至手背被身侧之人轻触了触,再抬首便迎上少女歪着头略有几分困惑的目光,后者抿抿唇,语含关切:“你没事吧?”
沈汐月适才回过神,赶忙收回目光。
好在此刻天色昏沉,她又站在逆光的方向,眸中神情作何旁人并不能看得清晰。
她努力挤出一个与平素无异的温软浅笑,摇摇头:“我无事。”
***
长剑化作银芒,倏然划破夜空,变幻为一叶飞舟落在四人面前。依次踏上,飞舟升起渐入云海,自漫天星河间穿行而过。
沈汐月还是第一次坐飞舟呢。
乖乖巧巧坐在船尾,双手搭在膝上,时不时微微探首眺望周遭的景象,瞳眸被璨璨星子映得明亮。
那少女则提着裙摆,凑到萧长珩身侧,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倒不是沈汐月有意偷听人家谈话,实在是这小舟本就地儿不大,那少女亦并未收敛声音,是以她委实很难不听个大概。
确如萧长珩所言,那少女是凡界碧梧国的九公主,名楚沅芷。是碧梧国君与君后的老来幺女,自幼千疼百宠、衔金叼玉。
因着前些日子萧长珩下山历练途径碧梧国之时恰巧救了她一命,自此便被这位小公主一见钟情,非要以身相许不可。
萧长珩自是拒绝了。
奈何楚沅芷从前被宠惯了,自幼想要之物素来没有得不到的。
萧长珩前脚刚走,她后脚便瞒着父皇母后、避开满宫侍卫,只带着贴身丫鬟芙宁和一个小包裹跟了上去。
眼瞅到了玄洲地界,还未能同他再度搭上话,楚沅芷有些耐不住了。这才想出了这等子昏招儿来。先是以重金买通一伙镖头扮演山匪、又是叫芙宁去寻他“求救”。
只是不曾料到中间会出沈汐月这档岔子来,本应是英雄救美的桥段,却平白叫她抢了去。
思及此处,沈汐月有些赧然地埋下头。
刚巧楚沅芷那边同萧长珩说了半天也没能得到回应,嘴里有些干涩,偏开首正欲唤芙宁拿水,便迎上沈汐月的视线。
她倒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眉眼弯弯地俏声唤她:“小恩人。”
沈汐月头一遭被人这般叫,一时间更羞了,粉雕玉琢的小脸白里透着圈圈红晕,鸦睫忽扇扇,嗓音温软道:“我叫沈汐月,唤我月儿便是。”
“好啊,月儿,”楚沅芷也不推脱,爽快地改了口,“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沅芷。”
沈汐月亦笑着回应:“沅芷。”
这是她重生来到三万年前的第一个朋友呢。
两个小姑娘家家的友谊就是建立的这般简单。
手拉着手天南地北地畅聊了一路,楚沅芷甚至忘了再次去叨扰萧长珩。
直至飞舟驶入玄清宗地界,鞋履稳稳落在光泽细润的玉石地面上,两人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是时已是翌日清晨,云雾缭绕,仙鹤低鸣。
玄清宗当真不愧是三万年前的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不仅坐落于连绵的仙山之上,辖地比之明月宗亦要宽阔上足足数千倍,便连周遭林立环绕的通天柱亦尽然由细润白玉所雕,廊檐皆是流光溢彩的异色琉璃瓦。
沈汐月看得惊奇,明眸晶亮,睫羽扑簌簌。
楚沅芷亦在边上东摸摸西触触,朱唇启启阖阖,嘟囔着这儿瞧起来比他们皇宫还要气派。一根根白玉柱上的云纹神兽雕得仙气飘飘的,不似她们皇宫,处处皆是鎏金红漆,怪俗气的。
直至感受到身后萧长珩冷若冰霜的视线,她才讪讪收回手,噤了声。
萧长珩抬手掩唇轻咳一声,开口打破宁静:“此地便是玄清宗了。”
他回首望向沈汐月:“沈姑娘。”
方才听她们谈了一路,他不聋,记性亦是极好,自然不肖再去问她的名姓。
他道:“我先带你去后山的客房,你且于此暂居些许时日,待我打听到你所言之处在何地后再送你回去。”
到底先前被他一剑封喉、又亲眼目睹爹爹与相伴十几年的师弟师妹悉数惨死他手的回忆犹然历历在目,沈汐月此时看他依旧有些微末的后怕与怨怼。
可她也清楚,三万年前的萧长珩对于未来之事一无所知,且时至目前对她并无恶意,反倒多有助益。
她偏开首,睫羽轻垂掩住眸中神情,没有迎接他的视线,只点点头,礼貌欠身:“多谢仙长。”
萧长珩应是并未觉察出她的异常,将她送至后山的一处闲置庭院,捏指作诀将小院儿收拾清净,又交代了几句诸如周遭的路径通向何处、每日膳堂几时开门之类的注意之言,便欲转身离去。
“仙长,”沈汐月倏忽唤住他,“我可否同你打听一个人?”
萧长珩顿首:“何人?”
沈汐月道:“玉无烬。”
因着史书未曾言明玉无烬究竟是何时拜入的玄清宗掌门座下,她并不知晓他如今是何境况。
萧长珩一默:“抱歉,沈姑娘,我此前并未在宗门听闻过此人。”他顿了顿,“不过待我回去会帮你打听一二。”
他这般说,沈汐月便清楚了。
那看来玉无烬此时还未被玄清宗掌门收入座下,尚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杂役弟子。
她不合时宜地想,她夫君从前无论什么时候在她面前都是体面又稳重的,她还不曾瞧见过他落魄的模样呢。
她道:“那便麻烦仙长了。”
萧长珩望着面前漂亮娇憨的小姑娘,眸光沉了沉。其实她态度是极好的,嗓音温软,唇瓣含笑,似三分春风般暖和。
但他总觉得,她看他的眼神,莫名的冷。
他实在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不知这位玉公子是你的何人?”
“夫君”一词在喉间滚了又滚,沈汐月答他:“一个同乡的朋友。”
萧长珩并没有追问下去。
楚沅芷与芙宁则被安排住在旁侧的另一处小院子。
萧长珩临旋身前说,他已经给碧梧国去了信,叫她这两日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着她父皇母后遣人来接。
听着那边楚沅芷气呼呼地抱怨说她才离宫几日,才不要就这样回去呢!
沈汐月没忍住吸吸鼻子。
楚沅芷不想回家,她却是想的。
她好想爹爹,想夫君,想师弟师妹们,想她的床,想她的漂亮裙子,想她的七彩灵花和小兔子。
楚沅芷的声音渐渐低了,直至空气重新恢复静谧。想来应当是絮絮叨叨了一整天,口舌疲乏得紧,回屋里歇息去了。
沈汐月也进了屋。
如同往昔与夫君四处游玩住客栈时一般,她下意识想要先安顿行囊。
探手摸了个空,适才回过神来。
她坐在屋舍的窗牖前,支起手拖着桃腮,放了会儿空,思绪飘荡回方才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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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处。
想要阻止三万年前的玉无烬成魔谈何易事。
首当其冲的,她并不知晓玉无烬成魔具体的时间是什么,更不知晓他因何成魔。
修仙界的魔分为两种。
一种是生来便是魔,只是隐没于人群之中,身份尚未暴露;另一种则是原本的修仙者因为遭受巨大的打击、被怨恨吞没,又或是修炼急于求成而走火入魔。
史书记载模糊其词,并未确切言明玉无烬究竟属于哪一种。
沈汐月抿了抿樱唇,想着,既然她已来了此处,便寻机会接近少年时的玉无烬,陪在他身边。
从前皆是他护着她,往后便换作她来保护他。
至于如何阻止他成魔,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再推开门时,已是傍晚。
日头将落未落地悬在遥遥的山头,天地交汇之际金灿灿的一片,归巢的雀鸟成行掠过,唯遗风拂枝梢,叶瓣簌簌。
沈汐月前脚方踏出院门,便闻得约莫从山脚的方向传来三声沉闷却清晰悠长的钟声。
她记得早先时候萧长珩同她交代过,玄清宗的晚膳设在酉时,彼时山脚的石钟会响上三声,告示众弟子可以前往膳堂用食了。
她先是去了旁侧的院落,叩了叩门,本想要叫上楚沅芷和芙宁一道前去膳堂。奈何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声称吃不惯那些,遣了芙宁去山下的酒楼买上几道招牌菜式,还盛情邀请沈汐月一并去她那吃。
沈汐月刚想答应下来,右眼皮蓦地没由来跳了跳。冥冥之中似乎有个意识告诉她,今日定要前去膳堂一趟,会有于她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她也不知因何缘由,敛了敛睫眸,婉言推拒了楚沅芷的邀约,准备独自依照先前萧长珩所言向通往膳堂的小径行去。
临行前,楚沅芷突然推开院门,怀里抱着件华贵漂亮的红狐狸绒披风,不由分说便罩在她身上。
她道:“半晚风凉,莫要冻着了。”
沈汐月适才反应过来,她自重生回到三万年前以来,便一直历经辗转波折,始终没来得及置办衣裳,此时依旧身着那身单薄的小襦裙。
她没有推拒,笑着答谢。
小径蜿蜒,虽是山路,却齐齐整整地由白玉石砖铺就,砖面镌刻着云纹,踏在上面不易跌倒。两侧则栽着成片的翠绿竹荫,似紫若朱的晚霞透过竹叶交叠的缝隙漏作光束,洒在地面砖石之上。
沈汐月伸手摊开,暖黄的光影映在她掌心。
刚刚巧,是月牙形状的。
此地的山径四通八达、交织融叠。
行着行着,她便有些摸不清方向了。
胡乱拐了几个弯道,沈汐月兜兜转转再度回至原点。抬首望了望天,红日已然有一半没入山间。想来以如今的时辰,纵使她当真侥幸寻到了正确的道路,待赶去膳堂,应当也不剩下什么吃食了。
少吃一顿倒也无甚大碍。
这般想着,她旋过身便欲往回走。
脚步倏然一顿,方才兜了那么些个圈子,她如何还记得回返的路。
抬手轻抵额心,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沈汐月想,再过一会儿应当便会有弟子用完晚膳途径此处,到时她再同他们问路便是。
许久未见人影,沈汐月等得有些无聊了。
绞了绞手指,似乎想到什么,她倏忽站起身,再度踏上白玉砖搭就的小径。幼稚地如同孩童时一般,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旋着身刻意避开道道光束,只踩在阴影之内。
兀自玩得正欢儿,忽闻不远处的竹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一群人途径踩碎了遍地枯叶。
终于等来了人,沈汐月心下一喜,抬步刚想赶过去,便闻得那边一人蓦地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如何听也着实算不得友善。
她不自觉放缓了步子,轻手轻脚地靠近。
素手轻轻拨开竹枝,沈汐月看清了里边的情境。
约莫七八人,皆穿着玄清宗统一的宗服,腰间别着佩剑。她半眯着眼眸看得仔细了些,那些佩剑都是木头制成的,想来他们在玄清宗中级别并不高,应当是外门弟子一类的。
他们似乎将一名级别更低的弟子围绕在中间。
视线被竹枝与他们的背影全然遮掩住,沈汐月连那人的半片衣角都看不见。
外圈为首的弟子双手掐在腰侧,高抬着下巴,俨然一副以鼻孔视人的架势。他垂眼睨着被围在中间的弟子,满是怨气地絮叨了好半晌,最后傲慢地冷哼:“今日碰上我们,算你倒霉!”
沈汐月算是听明白了。
被围在中间的少年是一名最低阶的杂役弟子,因素日阴郁寡言、性情孤僻、从不主动与任何人交流,久而久之便成了弟子里被孤立的对象。
更是因着每逢节日休沐,他从未归家亦不曾有亲人来探视,大家便都猜测他应当是个孤儿。
如此,便是被欺负了,也无人来为他做主。
当真是个极好的靶子。
围着他的那群弟子显然是这般想的,他们在别处受了气,又得罪不起旁人,便来拿他撒气。
少年一语未发,沉默得突兀。
那鼻孔弟子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似乎对他这般反应极为恼怒,骂了句脏的,提拳便招呼上去。
他这一晃身,沈汐月适才看清了这位被欺负的小可怜儿的脸。
5.第 5 章
流云披锦,落日衔红。
金芒丹霞揉着竹影晃落,堪堪映在少年脸庞,尘泥污痕掩不住熟悉的眉眼,苍白瘦削亦遮不住曾无数次相拥契合的轮廓。
瞳眸微圆,鸦羽一瞬不瞬,时间仿若在顷刻间凝滞不复流淌,连呼吸都忘了继续,心脏猛烈跃动似是要撞破胸腔。
沈汐月近乎是一眼便认出来。
他是玉无烬,她的阿烬,她的夫君啊。
是三万年前、尚只是未及弱冠少年的玉无烬。
一身灰扑扑脏兮兮的旧袍子笼在少年过分清瘦白皙的骨架上,头发因着长期营养不善而干枯毛躁,仅由一根粗布发带松松垮垮地系着,眉眼间较之三万年后的温润沉稳更添了几分稚嫩与少年气。
她就这般定定地站在原地,滚烫的视线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仿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亦没了动作。
“找打!”那鼻孔弟子一面叫骂着,一面扬手便朝少年玉无烬的面颊狠狠扇去。
沈汐月呼吸一滞,一股子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愤怒、又或是二者皆有之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几乎就要提步踏出掩身的竹枝。
却蓦地惊闻那鼻孔弟子方才尚还嚣张的声线倏忽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她再抬眸望去,便见玉无烬不知何时亦抬起首。
那张三万年后她再熟悉不过的、曾无数次贴近、耳鬓厮磨呼吸交缠、倾世俊朗的面庞之上,是她从不曾见过的狠戾与执拗。
他猛地扑向那鼻孔弟子,将之掼倒在遍地枯叶间。犬齿毫不留情地深深嵌入他的右臂,不顾后者疼痛难忍的哀嚎与挣扎,亦忽视其余弟子为迫使他松口而踹在他背脊的拳脚,狠狠咬合,生生撕扯下一块血肉。
殷红温热的鲜血霎时溅了他一脸,将他本就苍白失色的面容衬得愈发妖冶诡谲。
他叼着那块肉,齿尖发力,咯吱咯吱地咀嚼起来,末了吞咽入腹。
沈汐月被这一着实冲击的一幕惊得瞳眸圆睁,鞋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怔愣了好半晌。
先前依照史书所言,她虽有所预料三万年前的玉无烬极大可能非是善类。但她念象之中的,实则依旧那个是与她朝夕相处、素日温良的夫君。
如今才算是当真亲眼见了,他亮着利爪与獠牙,像一只狼崽一般乖戾黑暗的过往。
那鼻孔弟子经此一遭再没了刚刚的狂妄,看向玉无烬的眼神亦从恃强凌弱的居高临下变得如同见了鬼一般。
他剧痛惊惧之下面容扭曲,重重捂着鲜血汩汩直冒的小臂,额上浸着虚汗,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若非有旁侧另几名弟子搀扶着,怕是要一屁股跌坐在地,腿软得再站不起来了。
“怪物!”他颤抖着手,指着玉无烬的方向,忽然大喊一声。
其余弟子显然亦是吓得不轻,哆哆嗦嗦没了适才的气势,一行人再顾不得什么面子一类的,近乎是连滚带爬地抱头飞窜而去。
来时有多嚣张,走得便有多狼狈。
四下再度陷入静默。
几息之余,玉无烬蓦然开口:“还不滚?”
沈汐月下意识地旋眸望了望周遭,确认过先前那帮弟子悉数离去无人回返、附近亦并没有旁人经过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此言,是在同她说的。
果真,她一抬眸,便见少年玉无烬亦转过首看向她藏身的方位,阴鸷的视线与她的目光骤然相撞。
心尖微颤,她看见他面颊血渍尚未干涸。
她念象之中,那双素日盈满温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眼尾泛着血红,睫羽轻垂间,是她从未见过的、全然的陌生与戒备。
是时残日全然没入远山,皎月高悬。
迎着月芒,少年的面颊愈显苍白。
他就这般半倚着通天粗竹,坐在地上,深深凝视着她,并无主动发起攻击的意图,也不言语。
方才那点子微末的惊诧早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怜惜。
以及,厚重的、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鼻尖酸酸涩涩,喉间也似哽了什么,眼眶不受控制地愈发泛着红晕。先前在山林遇险时她都没有哭,此刻却再也忍不住,泪珠子吧嗒一声便坠了下来。
少时有爹爹千疼百宠地娇养着、宝贝疙瘩似地呵护着,后来又有夫君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地将她全然当做小孩子宠惯着。沈汐月的生活素来是顺风顺水,从未有过什么大风大浪。
直至如今短短几日,她便骤然历经了与夫君、爹爹、自幼看着她长大将她视若自家亲子的宗门长老、日日相伴玩耍的师姊弟的生离死别,又无端惘然地来到周遭无一熟识的三万年前、这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世界。
她本以为,自己心态尚且算得上乐观,当真能够做到,既来之则安之。
如今再见到少年玉无烬那张熟悉却又透着些许陌生的面孔,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强的。
她只是,没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所以下意识地封闭了自己的情绪,塑造出一层虚假的、坚强乐观的壳子,护住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她痴痴地望着他,似是要将他的身影烙刻入眸。
她想要如同从前遇见困难挫折时一般,张开双臂,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将面颊深深埋在他胸膛,寻求安慰与庇护。
却蓦然撞见他眼里往日待她的温情与宠溺不再,而是死水一般的沉静寒凉。
心底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被人生生挖了出去,疼得窒息。
是了,他不记得她了。
或者说,三万年前的他,还不认识她呢。
强忍着无尽的酸楚与委屈,沈汐月自竹影之后现出身形,一面止不住砸着眼泪,一面步步走向他。
行至他面前,她半蹲下来,与坐在地面的玉无烬视线相齐平。
望着面前泪水如同小溪流般淌了满面、却依旧朝着他坚定靠近的少女,玉无烬少年英朗的眉心微蹙,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低垂,敛起晦暗不明的眸光。
他嗓音沉沉:“你方才都看见了?”
沈汐月“嗯”了声,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看见了。”她说。
既然都看见了,为何还敢靠近他?
她就不怕他突然暴起,连她也一并伤了?
玉无烬缓缓抬起眸,目光幽深,似是要直勾勾望进她眼里的最深处,看穿她的所思所想。
他问她:“你不怕我?”
沈汐月吸吸鼻子,声音绵软却干脆:“不怕。”
玉无烬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坚定不移地选择,呼吸微微凝滞,默了好半晌,他适才重新寻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比之方才的冷沉略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暗哑:“为什么?”
沈汐月想也不想便道:“你不会伤我。”
她答得极为笃定,一双顶顶漂亮的眸子哭得红彤彤,小巧的鼻尖也透着粉红,活像一只叫人如何欺负惨了的单纯小白兔。
月芒如皎白的绸缎轻轻覆落,披洒在他们身上。
交叠的影子在脚边拉得长长。
他们此刻离的极近,玉无烬能够无比清晰地感触到,少女温热的呼吸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喷洒在他面庞。
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桃花香。
他凝着她,后者纤长卷翘的睫羽簌簌轻颤,根根分明,挂着晶莹透亮的泪珠子,颗颗滚落。
“吧嗒”一声,砸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
又似击碎二人之间一道无色无形的屏障。
玉无烬喉间一阵发涩,言语干巴巴地:“他们欺负的是我,你哭什么?”
“我心疼你。”
少女的回答不假思索,真诚又直白。
玉无烬感觉到心尖常年冰封冷硬的某个位置隐隐发烫,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然破开一角。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偏开首,眉眼微垂,不再看她。
静默了许久,久到沈汐月近乎要以为他不欲再与她交谈。他倏忽嗤笑一声:“有什么好心疼的。”
他这样的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性子又着实算不得讨喜。从小到大,不论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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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心疼?怎会有人真心在意?
阴暗的情绪如同跗骨之蛆,迅速蔓延开来,占据满他方才刚刚照进一丝暖意与光亮的心脏。
心里有个声音森冷冷的,在说。
玉无烬,别犯蠢了,别再期待了。
说不定,她只是在捉弄你,看着你感动的一塌糊涂、感激涕零,再站起来给你狠狠一击。
说不定,她和方才那些人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走远,而是藏匿在你不曾注意到的某个角落静静地窥探,等着看你出糗,再跳出来肆无忌惮地嘲笑你!
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了。
颊边一阵隔着绸缎温热的触感,玉无烬回过神。
抬眸便看见面前的少女依旧双眸盈满水雾,眼泪愈发汹涌,在月光下烁着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桃粉色的衣袖,纤纤玉手执着一方帕子,抵在他脸侧,毫不厌嫌地轻轻擦拭着他面上沾染的泥垢与血污。
一寸一寸,仔仔细细。
“疼吗?”少女温软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哭腔。
不知因何,玉无烬竟从中听出了莫大的委屈。
这个想法出现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方才便暗自留意了,面前的少女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十指纤长漂亮,指腹没有一丝薄茧。身上穿着的衣裙布料细腻,瞧着做工亦是极为精致。
瞧着便是位自幼被人宠惯着、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从不曾干过劳苦活儿的主。
她能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呼吸微滞,声音暗沉:“不疼。”
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了一句解释之辞,“那是他们的血,溅在我身上了,又不是我的。”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见他这般回答,少女面上的委屈似乎更加浓郁了。
眼泪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咬着下唇,皱了皱泛红的鼻尖,一丝迟疑也无地:“那也不行!”
她吸吸鼻子,漂亮的双眸眼眶泛红,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哽咽道:“你最爱干净了。”
玉无烬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一时无言。
且不说他们今日是第一次相遇,她如何知晓他平素是邋遢还是爱干净。
便说他自己,每日皆穿着一身肮脏破旧的衣袍,干的亦是洒扫尘泥的粗活儿。能将就活着就不错了,哪里还有心思在意什么外在之物。
哪里有资格去爱干净。
沈汐月却比他自己还要笃定,根本不予他反驳的机会,手上仔细为他擦拭面颊的动作不断,眉眼间满是认真地道:“你最爱干净了,这样一定很难受吧。”
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这般说着,她识海之中不自觉浮现出三万年后的玉无烬每每穿着一身玄黑色的衣袍,半蹲在明月宗后山的小溪流边,那双骨节分明、极为好看的手掌没入清泉,将她与他的衣裳一并洗得一尘不染。
待将湿衣裳铺平覆在桃木衣架上晾晒,他复又行回他们同居的小院子,拿着扫帚将满地落叶清扫利落,再进屋去寻块素帕子沾湿了,将窗棂小桌皆擦拭干净。
更是日日都要缠着她相拥沐浴,互相涂抹皂角。
尤其是他为她涂抹时,修长的手指沾着细腻的沫子,落在她身上,仔细地抹匀、翻覆摩挲,每一处角落都不落下……
想得略微有些偏了,她收回发散的思绪。
只念着,如此种种行径,他怎可能不爱干净。
定是如今条件艰苦,委屈他了。
此刻的玉无烬并非是三万年后那个与她朝夕相处、眼观眼便心意相通的温润夫君,自然不知晓她心里在想什么,只觉着她有些无理取闹了。
却没来由地,就这般静止不动,并没有推开她。
皎皎明月高悬于遥遥天际,映在一身桃粉色衣裙、披着红狐狸绒披风的少女身后,清辉漫洒,与她皎洁姣好的面庞相融相衬。
玉无烬凝眸望着她,怔立良久。
有一个瞬间,他忽然觉得,她很像月亮。
6.第 6 章
皎皎月华蔓过层层竹枝,自细长重叠的叶片缝隙间穿梭而过,似世间最干净雪白的绸缎般,如丝如缕落在二人脚边。
沈汐月望着眼前人再熟悉不过的眉眼,终是忍不住脱口唤道:“夫君。”
话音方落,空气霎时间凝滞住,玉无烬混沌的思绪猛然惊回,蓦地抬首与她视线相接。
少年眼神错愕又似是不敢置信,随即又似被炽热火舌灼烫到一般倏然偏开首,耳根处无可抑制地泛起一层红晕,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他嗓音沉沉:“你……乱叫什么!”
怔愣了几息,沈汐月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激动之余一时失言,眼眶里积蓄的泪意骤然止住,她抬手掩唇轻咳两声,桃腮也跟着渐红,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忙不迭地改口:“阿烬……”
她尚且沉浸在自己与三万年前的夫君初次见面,便闹出这般糗事的赧然之中,心中思量着他会不会因此而觉着她怎地如此不知羞,觉着她很随便。
毕竟,哪里有好人家的姑娘与“陌生男子”甫一见面便叫人家夫君的!
她想得投入,未曾留意到面前的少年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颊边浅淡的薄红尽数褪去,眸光微沉,眼神也彻底冷了下来。
若说方才那声夫君能够勉强算作她自来熟的故意撩拨之语,可如今,她唤他,阿烬。
他记得清明,自打他初见到她时起,根本就不曾将自己的名姓告诉予她。
且他自幼便记性极佳,身边认识的人又屈指可数。他可以确切,曾经过往之中从来不曾见过她,更遑论与她相识。
那么,她是如何知晓他的名字的。
又因何叫的这般亲近?
少年眸光愈发暗沉,眼尾的殷红更添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阴暗的想法再度席卷而至,冰凉刺骨、淬满恶意的声音在他识海之中回荡不休。
看吧,玉无烬,她在骗你!她就是在玩弄你!
眼底阴鸷徒升,他猛然抬手,蓦地挥开少女执帕搭在他颊边擦拭的手。
沈汐月一时不察,被他推得身形不稳,狠狠摔倒在地。细嫩的掌心擦在遍地锋锐的碎石间,刮蹭出道道细小的伤痕,殷红的血珠子颗颗浸出,再沿着白皙纤细的手腕成行滑落。
月华似练,将血滴映得透亮,沈汐月没忍住轻轻“嘶”了声,另一只手捧着受伤的手腕凑至唇畔,小小口吹了吹气。
旋即有几分委屈地抬眸望向玉无烬,一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不解,粉红唇瓣紧抿着,似是在控诉着什么。
玉无烬将她这一系列动作悉数看在眼里,却并没有理会。
而是缓缓站起身。
银白清辉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颀长,他站定于跌坐在地的沈汐月面前,睫眸低垂,浓密的鸦羽自眼睑洒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他眼底的波动。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冷沉的目光如寒潭深水,寸寸浸过她的眉眼。
他一字一句:“若是我记得不错,我们此前不曾见过吧?”
沈汐月也仰起头,坦然迎回他的视线,浓密卷翘的睫羽簌簌眨了眨。
她怔愣了好一会儿,似乎并不明白他问这个是何用意,但还是乖乖回答:“确是不曾见过的。”
眸色愈发晦暗,默然良久,玉无烬方缓缓开口:“我从未将我的名姓告诉过你。”
心口的跳动漏了一瞬,沈汐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唇瓣几经开阖,却始终不知当如何解释。
又或是,她其实也清楚自己根本无从分辨。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少女绵软的声线细弱弱的,落在凝滞的空气里显得分外苍白。
“那是怎样。”不待她说完,便被对方冰冷打断。
他一步步朝着她逼近,略一俯身,便将沈汐月娇小的身躯尽然笼在阴翳之下。
彼此的面颊再次拉得极近,沈汐月却莫名感受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冷意。她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本能驱使下缩了缩身子,撑着手臂想要往后挪一挪。
玉无烬却并不给她这个机会,骨节分明的手掌倏忽搭在她肩上,力道其实并不算重,却生生使她定住身形,没了动作。
四目相对间,沈汐月眼圈蓦然一红。
吸了吸鼻子,晶莹剔透的泪珠子再次没忍住浸出眼眶,缓缓顺着面颊滑落。
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手背上。
滚烫的温度灼得他指尖一颤,猛然收回手。
声音添了些许的暗哑:“别哭了。”
自今夜初见,她已经当着他的面哭了多少次了!
她是水做的吗?
瞥见她长睫上悬着的泪滴,心头那点冷硬不自觉融去几分。他移开视线,声音仍旧低沉,却已然褪去大半寒意:“你与那些人……是否相识?”
沈汐月反复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那些人”,是先前欺辱他的那帮弟子。
微微泛着红晕的眼眸睁得圆圆,满是错愕与委屈。
她不敢置信,他竟会以为她与他们是一伙的!以为今夜种种,是她与他们里应外合做戏来欺负他的!
他……竟将她想得那般坏!
她急急摇头否认:“不认识的!你……你别误会!”
嗓音愈发闷闷的,“别那样想我……”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将坠不坠。
见他只是静默不语,她心下更慌。
似乎生怕他不相信,她并拢起三指立于耳侧,嗓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我可以发誓的!我当真不认得他们。如有半句谎话,便叫我不得好——”
“死”字尚未脱口,玉无烬倏忽抬手握住她并拢的指尖。
少女的手指纤细柔软,温温蜷在他掌心。
小巧巧的,格外可爱。
他攥着她的手,轻轻裹住她温软的指节,果断地缓缓按下:“……不必发誓。”
不知因何,他心下有股子异样的知觉,似钝痛,又似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烦扰。
他分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只知当听到她要以生死立誓时,某种近乎本能的抗拒猛然攫住了他。
他宁愿她欺他骗他,也不愿她以自身安危来发此毒誓。更不愿……她与那个字牵扯分毫。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般想,只得生硬地别开脸,声音低了许些:“我信你就是。”
不过,他并未就此忘却最关键的问题:“所以,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该来的总归是躲不掉。
沈汐月缓缓阖上眼,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泪意已然敛去,眸中只余一片澄澈的认真。
她深深望进他眼底,一字字格外清晰。
“若是我说,我是你三万年后的妻子,你信不信?”
夜风忽止。
月华凝在她仰起的脸上,皎洁如初雪。
四下无声,愈显寂静,唯余彼此交叠的呼吸声。
沈汐月说出此言便不再多语其余,目光紧紧锁定在玉无烬面上,不愿错过他听闻这话后任何一丝细微入厘的反应。
若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三万年后的玉无烬,不论她说的是什么,纵使再荒谬可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她的……
可他不是。
少年玉无烬只是垂下首,低低地笑了声,眸中却并无一丝笑意,他话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沈汐月急切道。
面前的少年鸦羽似的长睫垂落,瞳眸在洒下的阴影之中晦暗不明。良久适才沉声开口:“那你且说说,三万年后,你我是如何相识的。”
见他问起这个,沈汐月以为他终于相信了,一双水眸在月光映照下晶亮亮的。
“三万年后,我及笄的那年,因为我生得漂亮,便来了很多媒人来我家里说亲……”
“说重点。”玉无烬揉了揉生疼的额心。
“重点就是……爹爹忧心我嫁到别家去会受委屈,便想着为我寻一位入赘夫君,”她抬眸,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望向他,声音渐低,缓缓道,“最后择出的人选,便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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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谬!”玉无烬猛然直起身,少年清隽而略有几分瘦削的面颊透着层红,似气愤,又似羞恼。
他怎可能会入赘!
不对,是他怎可能会娶她!
沈汐月并不知晓她此言给面前的少年究竟带来了多么大的冲击,只通红着眼圈,坚定道:“是真的。”
玉无烬思绪被她搅得愈发混乱。
但他很快便发觉她言语间的漏洞,眉心紧蹙,眼眸沉敛:“既然是三万年后,你又怎会到那时才及笄?”
沈汐月微微一怔,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袖摆,声音弱了下去:“其实……我是从三万年后,穿梭时空而来的……”
这话出口,她自己都莫名觉着荒唐可笑。
若非当真亲身经历如此,如果现在是换作旁人来对她说这话,怕是她也会觉得,这人疯了,更遑论去相信。
果真,玉无烬面上神情更冷,往日她最熟稔的那双温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蓄满寒霜,冻得人骨头缝发僵。
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沉沉砸进夜色之中:“谎话连篇,不知所云。”
在此刻的他眼中,面前的少女自始而终行为古怪、言语颠倒,没有半句可信。
想起方才与她纠缠种种,他只觉可笑。
他怎地会愚蠢到同她这般的人,徒浪费那么多时间!
思绪至此,他再懒得瞧她,毫不犹豫地旋身欲走。
沈汐月呆呆地坐在原地,望着他冰冷的背影。
没由来地,开口唤住他:“等等。”
玉无烬脚步一顿,却并未有回过首看她。
她张了张口,喉间却似被什么堵着,明明有千言万语缭绕在心间,偏偏一时却不知当说些什么了。
少年的鞋尖踢了踢地面的石子,似乎有些不耐。
“沈汐月。”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他依旧背对着她,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无声不语,只是伫立在那里。
她继续道:“我是说,我的名字,沈汐月。”
玉无烬心头莫名一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亦触之不及的东西轻轻灼了一下。
强行抑制住想要回过身看她一眼的冲动,只语气淡淡地抛下一句:“知道了。”
话音未落,脚下已然加疾了步子。
少年颀长而单薄的身影渐行渐远,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竹林间。
沈汐月便这般维持着望向他的姿势,像一尊小小的望夫石。直至那抹背影彻底被层层叠叠随着夜风晃动的竹影吞没,消失在视野中,她适才缓缓站起身。
低下头,俯身掸了掸裙摆沾染的尘灰。又解下肩上披着的那件红狐狸绒披风,展开来轻轻抖了抖,再就着月光仔细翻看了一遍。
这身是沅芷的,还要还呢。
瞧这料子与绣工便知是极为珍贵且不易清洗的,可万不能弄脏了。
确认过披风完好无损,沈汐月松了口气。
抬首间,目光不自觉掠过玉无烬方才离去的方向,眼神暗了暗,轻轻叹了口气,不免有些惆怅起来。
今日可是她与三万年前的玉无烬的初见,如此重要的时刻,竟叫她这般便搞砸了……
他现在会如何去想她?
一个莫名其妙、言行古怪的小疯子?还是一个满口谎言、不知所谓的小骗子?
他现在一定对她印象很差吧。
若是……若是他因此而讨厌她、不喜欢她、往后不愿再见她了,可当如何是好。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沈汐月就觉得心口闷得厉害,像有什么本该属于她的、极为珍贵的东西,被人硬生生从胸腔里剜了出去,徒留下一片空落落的钝痛。
不能再想了。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略微酸涩的眼睛。
睫羽垂落的一瞬,她不曾注意到,与她相隔不远的一排密竹间,玄色身影倏忽一晃。
少年玉无烬的身影匿在其后,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间隔着疏疏的枝叶,深深凝着她。
眸光在月华照映下,清凌凌的。
7.第 7 章
晚来风急,拨弄三两竹枝,叶影婆娑。
沈汐月未曾察觉密竹后的异样,反倒在刚刚解开披风时被凉薄的夜风寻机钻进袖口,凛意抚过肌肤,冷得她周身瞬时一哆瑟。她赶忙埋下首,将整个身子往披风里紧缩了缩。
适才耽搁得久了,此时方觉天色已全然黑透。
应是很晚了。
正想着快些回返住处,抬首间却蓦然想起,方才忽逢玉无烬之前,她正在林间摸不清方向,原本还盼着有人途径,好来问一问路。
可都到了眼下这个时辰了……
她环顾了一圈周遭,夜色浓得近乎化不开,虽说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却亦是暗沉如墨锭。
四下静谧得只能闻得徐风拂动竹叶的簌簌风声与她自己匀缓的呼吸声。
她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
这般时辰,当真还会有人路过于此么?
玲珑的身躯蜷在红狐狸绒披风下,指尖轻捻绒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了些。她无意识地搓了搓微微白里泛红的手指,再凑至唇边呵了团白蒙蒙的暖气。
瓷玉般的小脸轻蹙着,漫开一层薄薄的愁意。
“吧嗒。”
足边忽然传来一声石子坠地的清脆声响。
沈汐月低下头,垂眸寻声望去,赫然看见脚下不远处不知何时从哪儿滚来一颗拳头大的石块。
她下意识地朝着石块所在的位置步步走去,方驻足,便再度闻见“吧嗒”一声,又一颗石子落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另一处。
心中虽有些疑惑,她还是提着裙摆,循着石子指引的方向前行。
每走出几步,不远处便又有一颗石子落下。
与她不远不近,恰是夜色昏沉下单能看清楚位置、却辨不出从哪边来、如何出现的距离。
不多时,她竟当真从竹林间穿梭出去,视野倏然明亮了许些,抬眸望去,眼前豁然是一处平坦开阔的小广场,有三两弟子正在其间闲步游走。
她心下一喜,便要上前去寻人问路,方迈出两步,脚步却蓦然止住。
心念忽动,她旋过首,望向身后层层叠叠的茂密竹林,竹枝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分明。
浓密卷翘的睫羽簌簌蹁跹,她眸光微敛,紧紧盯着竹林缝隙间的昏黑,凝了许久。
她忽然开口:“谢谢你,阿烬。”
话音落下,周遭依旧静默无声。
良久没有回应,沈汐月终于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有人之处。
竹影晃动间,月光涔涔洒落,勾勒出跟她行了一路的少年的清隽轮廓。他半抬着的右手掌心里,是尚未掷完的几枚石块,指尖亦沾染着几点新鲜的泥污。
少年缓缓垂下眼,也旋过身,朝着背对她的方向。
如来时一般,悄然隐去,无声无息。
广场上,每间隔几步便点着一盏琉璃灯,灯火融融,驱散了几分夜的寒凉。
沈汐月的目光默默然自周遭行来去往的几名弟子面上飘过,最终择了位瞧起来面容温和、应是好说话些的女弟子。正欲朝她走去,身后便忽然传来一声低斥。
“这般晚了,你一个人在此处乱逛作甚!”
她回眸望去,是萧长珩。
区区一下午的间隙,他竟还有心思换了身衣裳。如今墨发之上簪着顶蓝金发冠,身上月白长袍之外罩着件鹤羽大氅,俊朗矜贵的面容眉心微微蹙起。
却在她转过身面向他的一刹话音骤然止住,神情微滞,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沈姑娘?”
沈汐月怔愣了一瞬,随即便了然,八成是因为自己此刻身着楚沅芷华丽丽的红狐狸绒披风,而夜幕垂垂、天光暗沉之下她们身形的轮廓又很是相近,他适才将她认错了人。
睫羽低垂,她轻轻颔首:“仙长。”
似是赧然,萧长珩白皙的面颊渐渐透出几分微不可察的淡红,默了好一阵,他偏开脸不去看她,声音亦低了几分:“我以为你是、我才……”
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沈汐月忙道:“无碍的。”
萧长珩神色稍缓,只是耳根处仍有些许残留的余朱。旋眸间,他倏忽注意到沈汐月右手掌心与手腕处的擦伤,轻抿薄唇:“你的手……”
沈汐月随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缓缓抬起右手,袖口自然滑落半截。
昏黄灯光下,原本皓白无瑕的手腕之上纵横着几道细长的划痕,良久未经处理,伤口边缘泛着圈淡淡的红,先前渗出的血珠子已然凝成了暗色的痂。
那是不久前她被玉无烬推倒时,掌心擦到地面粗粝碎石上蹭破的。
当时光顾着如何同他解释,未曾留意伤处。
如今若非是萧长珩提醒,她都快要记不得了。
下意识往外捋了捋袖摆将其遮掩住,她浅声道:“方才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
倒不是她有意欺瞒他,实则是她觉着她二人之间如何说也算不得熟稔,且到底隔着那么多恩恩怨怨,虽说她并无寻如今对于未来之事一无所知的他报来日之仇的意图,却也实在做不到以德报怨、同他亲近交好。
如此,便没什么必要事无巨细地与他交代,不仅浪费口舌,且于他而言亦是徒增麻烦。
萧长珩亦没有再多问下去,只抬眸问她是不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待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便率先行在她前面,为她带路。
两人间仿若间隔开一段无形的距离,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一路无人主动开口放出话茬。
山风穿过林叶,只偶尔传来三两夜莺低鸣。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他们终于再度踏入后山客房的院落。
沈汐月站定在院门处,没再往里迎他,疏离而不失客气地低垂眉梢,启唇同他道谢,随后便直言天色已晚,就不留他小憩了。
萧长珩并非迟钝之人,无论是初见时、亦或是眼下,沈汐月对他那份刻意的疏离都太过明显,他如何觉察不出。
他甚至还从中觉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厌恶。
没错,厌恶。
即便她待他总是唇角含笑、温和有礼的,可他依旧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一抹难以忽略的厌恶。
这抹厌恶来得莫名,他不明白,他们分明是今日第一次相识,他分明对她很是友善。他仔仔细细自识海之中搜刮一番仍未能忆起自己对她有何冒犯之处。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涌上心头,可骨子里的骄矜终究占据了上风,不容许他自讨没趣地腆着脸再贴上去刨根问底。
沈汐月望着面前稚气未脱却已然隐隐显出几分来日仙门翘楚风骨的少年,后者一张俊脸青一阵、白一阵,良久又泛起层红,五彩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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斓,变化不住。
她只是淡淡瞥开目光,并未理会。
半晌,待他好容易自己平缓过神,面色勉强归于平静,再度恢复作素日矜持端正首席弟子的模样。
离去前,他探手入袖,自宽大袖摆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葫芦瓶,摊开掌心递给她。
沈汐月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接过。
指尖轻捻小瓶,柔夷的温软自他掌心轻轻拭过。
萧长珩神思被这蜻蜓点水般触之即离的一触拨乱了一瞬,随即很快便恢复如常,他声音平静依旧:“这是玄清宗上好的伤药,你手上的伤可以涂一些。”
顿了顿,他侧开首,有些生硬地补充一句:“我修为高深,极少受伤,这药放在我这里也是浪费了。”
他舔了舔下唇,瞟了沈汐月一眼,还是将最后那句“给你和丢了没什么分别”咽回了肚子。
沈汐月将伤药攥在掌心,白玉瓶身冰凉细润,手感倒是不错。
她轻轻捻开封口处的小木塞,里边是清透盈满灵力的液体,凑至鼻尖可以闻到一抹浅淡的草药清香。
缓缓倒出些,均匀涂抹在右手手腕与掌心的擦伤处,并未有寻常药膏接触伤口的刺痛感,反倒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月痕垂彻,将皓腕映得愈发皎白似雪,沈汐月指尖正沾着药水在肤若凝脂的小臂上抹匀,倏忽间心念一动,想到什么。
她喊住抬脚欲走的萧长珩。
“仙长,”她问道,“不知普通杂役弟子的居所在何处?”
萧长珩默了默,随即神情自若将方位告诉她。
许是有了此次迷路的前车之鉴,言语末了他拧眉思索了片刻,旋即并拢两指,指尖凝聚起一团冰蓝色的灵力光团,以灵力绘就出一副泛着烁烁荧光的玄清宗各处地舆图,抬手递予她。
沈汐月微微一愣,良久才接过:“……多谢。”
萧长珩抿唇道:“有了这个,莫要再走丢了。”
话音方息,徐风便至。
萧长珩薄唇几经开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湮没在冽冽的风声中。
最终只是化为一句:“若无旁的事,我便先走了。”
沈汐月点头“嗯”了声。
话音落下,便见眼前之人迅速转过身,衣袂翩翩,生怕多待一秒似的,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
银白的月影遂着细长竹叶层叠的缝隙,碎碎如霜华铺了遍地,形成星星点点斑驳的光团。
灰袍少年踏碎光影,从竹林的另一侧疾步行出。
玄清宗不愧是大仙们,就连普通杂役弟子的屋舍,亦是每间仅由一人独住。
“吱呀”一声响,玉无烬推门进屋,径直走向堂屋正中的小木桌旁。
晨间烧好、此刻早已晾凉的白水盛在轻微锈蚀的铁壶中,他舀起一碗,仰首便迫不及待地灌了下去。
喉间急促地滚动了几下,清水润湿微微发干的唇舌。
他喝得急促,有几缕清透的水痕顺着唇角滑落,沿着少年凌厉的下颌淌入衣襟,经由心口时牵起一丝凉意,堪堪压住他胸腔内那一团混乱不已的莫名躁动。
方褪下沾染血污与泥垢的外袍,便蓦然闻见屋外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他抬眸,冷声问道:“谁?”
8.第 8 章
夜幕垂垂,点点星子疏疏落落地缀在墨色苍穹间。一轮孤月高悬于天际,清辉似银霜,丝丝缕缕如瀑泼洒。
沈汐月一只手里攥着白玉小药瓶,温润凉泽的瓶身被掌心熨的微温,另一只手指节屈起,轻轻叩响门扉。
听见屋内人的一句,“谁?”
她顿了顿,软声答道:“是我,沈汐月。”
话音落下,屋内却没了回应。
凉薄的夜风拂过鬓边碎发,她抬手拢在耳后。
四下静谧,只闻得见她自己匀缓的呼吸声。
“阿烬?”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默然良久,面前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少年玉无烬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领口微敞,露出明晰的锁骨,衣料下劲窄的腰身若隐若现,臂弯里搭着刚刚褪下的、被血渍与泥泞污损发褐的外袍。
他半倚着门楣,清瘦颀长的身形在朦胧月光映照下轮廓分明。
他并未侧开身让她进屋,而是阻在她身前,垂着眼帘,声道暗沉:“你来做什么?”
沈汐月轻抿了抿粉唇,下意识牵起一抹浅笑,将掌心的小药瓶并拢双手捧到他面前:“来给你送药。”
玉无烬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先是落在她手上,随即余光瞥向她微弯的唇角与颊边的两只淡淡的梨涡。
似乎被这抹笑容灼烫到,他近乎仓促地偏开目光。
睫羽微敛,声音冷硬依旧:“用不着。”
这是今夜第多少次了,他记不得、也数不清了。
他此前从未被人如此直接、甚至可以称得上炽热地、一次又一次、如此坚定地释放好意。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即便他继续这样一遍遍地推开她,她也依旧会再次一遍遍不知疲倦地走向他。
神思稍弛间,沈汐月已然凑至他近前,自然而然地探手解开他的衣襟,指尖沾着湿湿滑滑的药液,轻点在他受伤淤青的腰腹。
她望着眼前少年近乎单薄的身体,瘦削得可以触到凸出的肋骨,眼眸瞬时便红了一圈,却坚强地没有落下泪来。
温软的手指在他腰间捻着圈圈,将药液涂抹均匀。
温温的、痒痒的。
玉无烬没忍住深吸一口气,长睫轻轻颤了颤。
却不知因何,他没来由地,并没有推开她。
又或许其实是缘由的,只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他贪恋她的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关切,他舍不得、也不想推开她。
他原本也不想推开她。
就像是湍急暗河之上即将溺水的人,好容易遇见一叶浮木,自然不会去想着推开它,而是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与之共同沉沦。
他也不例外的。
只是,他怕。
即便他早已清明,她并没有欺骗她,更无意将他视作笑柄戏弄。
他还是怕。
他怕若是自己当真习惯了她的善意与温暖,并将之视为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与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她有一日厌倦了、疲惫了,将这些统统都彻底又干脆地收回去,他当如何是好。
他会疯掉的。
诸般念想明晰又清醒,可他依旧没有推开她。
他心下试图说服自己,仅此一次。
就这一次,他不会沦陷的,不会沉溺的……
少年赤裸着上身,少女纤纤玉指温软细腻,如同这世间最温柔的甘泉,游走在少年身体的每一寸。颗颗分明、晶莹剔透的药水在腰窝凝聚成珠,如丝弦清冽坠地。
“嗒”地一声。
明明是这般的景象,却叫人生不出一丝旖旎的心思。
他望着她,她的眼睛,还有她这个人,都太干净了。
无论玉无烬心中此刻正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沈汐月都无从知晓。
她正埋着首,仔细将药液擦拭在他身上的每一处淤痕。
只想着,多涂一些,伤口也许就能够好得快些,他也可以少难受一会儿。
直至白玉小瓶中药水一滴也不剩下,她才终于停下动作。
抬眸迎上他的视线,眼眶红红,嗓音温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还疼吗?”
少年清晰却沉闷的轻叹声自她头顶传来。
“不疼,”他道,“一直都不疼。”
随即又是一阵相顾无言,少女纤长卷翘的睫羽簌簌颤动,眼眶里满盈着的、将坠不坠的泪珠子究竟还是不堪重负,落了下来。
玉无烬下意识抬手接住,温温热热的,缓缓融在他掌心,消逝不见。
沈汐月依旧仰首凝着他,目光飘过他过分清瘦的腰身、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单薄的胸膛。
他不该是这样的。
三万年后的玉无烬虽说体态算不上雄壮,却也是成年男子健康的身材。
她最喜欢闲来无事时倚靠在他胸膛,捡三两话本子一看便是一下午;闲逛集会时行走得累了,趴在他背脊被他背着一路回家;与爹爹吵架或是在外受了委屈、又或是被他随口的软语情话逗弄得羞了,便把面颊深深埋进他的心口,暂且逃避世事半刻。
她觉着,那样最是安心了。
一面抬手为他合拢衣襟,指尖笨拙地系了个死结,她鼻音浓浓:“阿烬,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这么瘦啊。”
玉无烬紧抿唇翼,想要问她,什么叫“这个时候”的他,难道她还见过其余时候的他不成。
思绪不自觉飘荡回久远的曾经,直至往事再不堪回望。
他眸光垂敛,绝无可能。
他与她,此前绝不可能见过。
不待他思忖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沈汐月倏忽侧开身,弯下腰,将地面不知她何时带来放下的木质食盒拎了起来。
里边是她方才特地从楚沅芷那里捎带来的几碟子小菜。
这位金尊玉贵的主儿素日吃惯了豪奢宴席,一买便是二十几道大菜,只将其中的某几道菜动了一两筷子,其余的大多数却是半口未碰,便丢给了芙宁。
芙宁一个小姑娘又能吃得下多少,只将她家小姐动过的几道菜努力打扫干净便已然是撑得不行,只得一面心疼着浪费、一面忍痛将剩下的拎去丢掉。
刚刚巧,被恰于此时途经的沈汐月撞见,截了胡。沈汐月特地问好了,将楚沅芷与芙宁没碰过的几碟菜要了去。
“今日遇到了那般的事,你应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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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去膳堂吧,”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食盒的提手,她道,“我给你带了些吃食。”
言罢,她便自顾顺着未被玉无烬遮挡的缝隙钻进他的屋舍,将食盒置放在桌案。
打开盖子,沈汐月心下再次无声感叹这位小公主日子的奢靡。
先前问芙宁讨要时,她只想着能吃便好。
没成想即便是被楚沅芷挑剩下的,竟也有足足五道肉菜、三盘青菜、两碟凉菜以及一盅羹汤。
沈汐月探手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取出,摆放在桌案,瓷碟与木桌轻触,发出轻浅的磕碰声。
末了,她回过身,望向仍然杵立在门边的玉无烬,见他迟迟没有动作,只是定定望向这边,不知是在看她、还是在看桌上的菜肴。
她轻声招呼他:“阿烬,来吃些吧。”
见他依旧未动,睫眸垂敛,眼神晦暗不明。
沈汐月倏忽想起,从前爹爹曾与她说过,帮扶别人的时候,偶尔也要顾及下对方的尊严。
她以为玉无烬是在介意这个,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她家夫君少年时候竟还这般好面子。
腹诽归腹诽,她还是配合地道:“你别误会,这些……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是我一个朋友,今日买多了菜,许多都未曾动过,我瞧着丢了实在可惜,才央她给了我。”
她顿了顿,似乎是怕他又往另一个方向多想,嫌弃饭菜不干净,末了又软声补上一句。
“这几道我特地问过,都是干净的,没被碰过。”
见自己只是微微怔愣沉吟的功夫,她已然做了那么多的心里念想,玉无烬轻叹口气。
勉强活着已然辛苦,此时的他怎可能当真如她所想的那般在意面子,但他也并未多言与她解释。
只是垂下眸,再度默然片刻,究竟缓步走到桌边,撩起衣摆坐了下去,执起筷子。
见他终于过来,沈汐月忙拿出只碗,盛上满满的米饭。拿勺子压实了,再添上些,再压实了,又添上些……
直至玉无烬终于没忍住喊了停,她才将将停了手,犹嫌少地将饭碗递给他。
她问:“真的够了?”
他看起来那么瘦,定是饿了好多顿。
他答:“真的够了。”
他又不是猪。
玉无烬低头望着面前紧实的米饭,素来冷峻的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沈汐月就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明亮好看的眸子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身上,时不时为他添上一筷子菜。
看得正入神,小腹忽然响起一声虚弱的“咕咕”,她面上一红,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单顾着想他该好好补补,竟忘了自己今晚也还饿着肚子,还没有吃饭呢。
正羞赧地埋下头,耳根子隐隐发烫,双颊连带着呼出的鼻息都是热乎乎的。
蓦然听见正前方传来一声低笑。
她抬起眼,只见面前的少年眉目间难得软和下来,唇角亦擒着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极为浅淡的笑意。
沈汐月眸光微凝。
眼前少年的身影,渐渐与三万年后事事待她温柔的夫君的轮廓两向重叠,模糊了视线。
9.第 9 章
月华银辉透过窗棂涔涔洒入室内,如轻盈飘动的皎白绡纱温柔覆落在二人身上。
睫羽似蝶翼,静止伫立良久,沈汐月的目光始终定格在面前的玉无烬身上。
这还是她来到三万年前的世界以来的第一次,她从他身上,隐隐窥见些许未来的他的影子呢。
她看得有些痴了。
最终还是玉无烬实在承受不住她这般灼热滚烫的视线,半晌装作若无其事地给她也盛了碗饭,推到她面前,淡淡启唇:“一起吃些吧。”
沈汐月却道:“阿烬,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玉无烬怔了一瞬,唇角的笑意散去,垂眸否认:“没有。”
沈汐月嘟嘟嘴:“我真的看到了!”
玉无烬埋首吃饭,声音平静:“你看错了。”
沈汐月不满,手里攥着筷子戳了戳面前的饭碗,小声嘀咕:“明明就是有。”
玉无烬眸光轻抬,似有若无地瞥她一眼,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箸给她夹了一筷子苦瓜,径直送到她唇边。
沈汐月习惯了三万年后夫君的投喂,此刻也没多想,下意识就张口接住。
才咀嚼了一下,她便被苦得神情一滞,粉雕玉琢的小脸瞬时便皱作一团,两道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明亮的双眸不敢置信地瞪得浑圆。
满脸都写着被“背刺”。
见她这般,玉无烬反倒是心情颇好,唇角又不自觉轻轻勾了一下,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冷硬:“多吃些蔬菜。”
顿了顿,他瞄她一眼,又添上一句:“能长高些。”
听见这句,沈汐月一双眼瞪得更圆了。
她素来身形娇小、体态玲珑,站起来发顶只到玉无烬心口的位置。
少时爹爹便时常为她的个子忧心,同龄的玩伴更是一口一个“小不点儿”的唤她,爹爹特地为她寻来许些诸如千年灵芝、天山雪莲一类的大补之物,试图叫她长得高些,可惜最终都是无甚效果,只得不了了之。
不过,她夫君不一样,他说她无需长高,这般已然甚是可爱,抱在怀里香香软软的小小一只,舒服极了。
而今看来尽是哄她的!
这般想着,沈汐月的心情莫名低落下去,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闷闷的:“你喜欢高的吗?”
玉无烬并不知晓她会因他随口一言而生出如此多的心思,被问得微微一愣,一时竟不知该答些什么。
见他不答,沈汐月更加认同了心里的猜想,默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会努力长高的。”
玉无烬心下觉着好笑,却又莫名觉得她此刻的模样有些可怜兮兮的。
轻叹口气,他忽然道:“这样也挺好的。”
“嗯?”
沈汐月方才阴郁下来的心情顷刻间又明媚起来,嘴里的苦瓜也不嫌苦了,三两下咀嚼咽下,捧着脸凑得离他更近些,双眸明亮亮仿佛盛着万千璨璨繁星,嗓音甜甜。
“真的吗?”
玉无烬偏开首:“嗯。”
沈汐月又问:“那你是喜欢我这样的多一些,还是喜欢高个子的多一些?”
玉无烬索性顺着她:“你这样的。”
沈汐月眉眼弯弯,片刻不歇地继续追问:“那你——喜欢我吗?”
“喜……”玉无烬险些脱口,却在最后一刹生硬掐断,默了许久才改口,“……不喜欢。”
看着面前的少女瞬间低落下去的眼神,他莫名生出一股子负罪感,良久咬牙补上一句:“但是,也不讨厌。”
话音落下,他便匆匆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汐月却并不予他机会逃避,她忽然起身凑得更近,温软荑柔捧着他的脸,使他不得不直视着她的面容,她眨眨眼:“不讨厌不就是喜欢吗?”
玉无烬呼吸一滞,心口的位置隐隐泛起滚烫,实在受不住她这般直白的举措与强盗似的逻辑。
但他也究竟没再否认,认命了一般,只是轻声道了句:“随你怎么想吧。”
沈汐月依旧双手捧着他的脸,倏忽将整个身子隔着木桌探过去,额头轻抵在他眉心,微温的呼吸喷洒在他面上:“我就知道你喜欢我!”
细细密密的痒意遂着眉间被她触及的位置渐渐蔓延至周身,玉无烬心下那股子陌生的、从未曾有过的躁动愈发明显。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的感觉。
他就这般坐在原处静止不动,在沈汐月未曾留意的地方,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攥紧筷子,手背上青筋隐隐显现。
直至胸腔实在烫得厉害,他抬手搭在她腕上,正欲推开她,识海之中却蓦然忆起先前在竹林少女纤纤玉手擦在碎石之上时浸出的颗颗殷红血珠子。
当时想着没什么,如今却觉那一滴滴都似烙在他心尖,莫名灼痛。
视线悄然下移,落在她腕上,薄唇抿了抿,却究竟说不出什么肉麻之语,只是低声道:“抱歉。”
是时正逢室外晚风忽疾,呼啸着将陈旧的木门“梆——”地一声拂开,恰恰掩住他的言语。
沈汐月没有听清楚:“你刚刚说什么?”
玉无烬默了默,重复的话却是如何也说不出了,长睫垂落,他没用多少力气轻轻拂开她,嗓音暗哑:“好好吃饭。”
沈汐月顺着他的力道坐回椅子,拿起筷子,也给他夹了块苦瓜放在饭上,幼稚地小小“报复”回去:“你也吃。”
玉无烬再压不住唇角上扬的冲动,又是一声轻笑,周身强撑的冷意早已消散殆尽,他执箸夹起那块淡绿的苦瓜,送入嘴里,咽下后温声答她:“好。”
沈汐月的目光自始而终从未离开过他半刻,自然留意到他通身气息的变化,心情愈渐明朗。
她的夫君啊,本就不该一直那样阴沉沉的嘛。
心情不错了,小腹的空虚感却愈发强烈,食欲也渐增,沈汐月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一道道菜式,最终落在卖相瞧起来颇佳的糖醋小排上。
她从不喜食肥肉,拿着筷子夹起全瘦的一块。
玉无烬以为她又要给自己添菜,没了先前的抗拒,又许是因着误伤到她的些许愧意,他难得顺从地将碗往前递了递。
沈汐月却径直将肉夹到自己碗里,剔除掉骨头,配着一小口米饭吃下。末了才注意到玉无烬的动作,她歪着头,眼神清澈懵懂:“阿烬,你也要吃这个吗?”
玉无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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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颇觉窘然,闻她这一问,更觉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直恨不能穿越回到过去,将方才的自己一剑捅个对穿。
他强装作并不在意,动作生硬地就着抬起的碗,干吃了口白饭,沉着声音道:“不吃。”
排骨的香甜味儿侵占满整个口腔,加之沈汐月眼下本就饿得厉害,她并未多想,只以为他是真的不想吃,“哦”了一声算作回应,便全身心投入到满桌饭菜中。
徒留玉无烬一个人僵持在刚刚的动作,兀自想要生闷气,却又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且又别扭地不愿表现出来。
半晌,他垂下眼:“沈汐月。”
这还是三万年前少年的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呢。
沈汐月抬起头,腮帮子塞得满满,鼓鼓的,像只屯粮的小兔子。她匆匆将嘴里的食物囫囵咽下,睫羽簌簌眨了眨:“怎么了,阿烬?”
玉无烬好容易想出的质询的话通通被她的动作堵回喉中,方才生出的那点微末的恼怒亦渐渐褪去。
真是……该死的,有些可爱。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语气算不上冷,反倒更多的是无奈,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
沈汐月眼眸再度变得圆溜溜,有些委屈不解:“刚刚不是还说不讨厌!”
玉无烬不再看她:“刚刚是刚刚,现在讨厌了。”
沈汐月瞬时便觉得饭菜又不香了,咬了咬下唇,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
玉无烬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他总不能告诉她,是因为他以为她要给他夹菜,结果她是自己吃,他误会了,所以恼羞成怒吧?
更何况,其实……也不是很怒。
长睫垂敛,他道:“没有为什么。”
沈汐月正被他这一番话搅弄得脑子里乱乱的,如何也想不明白他的心思怎就变得这般快。
不待她再追问些什么、他再如何回答,屋舍之外骤然响起一连片的脚步声,急促、杂沓,且以动静大小听上去来人不少。
无数火把聚集的光亮透过半敞的窗棂悉数涌进来,顷刻间便将整个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有些许的刺目了。
沈汐月被晃得眯了眯眼,下意识蹙起眉梢,抬手半遮在眸上,纤长的指影落在睫上,暂且将过分刺眼的光线阻挡在外。
她有些困惑地将视线投向玉无烬,心下想着,难不成是这玄清宗大门大派特有的什么夜间巡查?
不待她问出声,玉无烬不知何时已然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行至她面前。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唇上,眼神凝重,压低声音道:“先别出声,我也不知是何人。”
沈汐月乖顺地点点头,抿唇闭紧嘴。
屋内烛台的火苗被室外声音牵引的震动连带着摇曳不住,烛泪沿着烛面缓缓消融、再淌下来,末了凝实在小铜盘中,积作一摊堆叠的凝脂。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唯有彼此交织的呼吸与一声胜过一声怦然的心跳格外清晰。
室外的脚步声愈重,直至终于停下来,屋内被映得更亮了,来人似乎已经踏进了院子,就停在与他们一门之隔。
10.第 10 章
夜风啸啸,沿着门窗的缝隙钻进屋内,烛台的火苗摇曳着忽明忽灭,却终究是抵不过这寒意,化作一缕细弱的虚烟消散殆尽。
许是因着对于未知情境的紧张,五感神识在此刻格外敏锐些。寒气一寸寸抚过肌肤,直往人骨头缝里面钻,沈汐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将身上的红狐狸绒披风裹得更严实了些。
半晌,她似是倏忽间又想到什么,目光飘过旁侧衣衫单薄的玉无烬,见他面色苍白得骇人,她抿了抿唇,软声道:“阿烬,你不冷吗?”
“不冷。”玉无烬的声音沉静得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可沈汐月看得分明,袖摆之下,他的十指已然不自觉扣在掌心,牙关紧咬,竭力抑制着身体冻得想要颤抖的冲动。
她眨眨眼,显然是不信他方才那般说辞的。
心下腹诽着他死要面子活受罪,嘴上却并未点明。
只是猫着身子、脚步极轻地往玉无烬的方向挪动,直至挨到他身侧,半个身子与他紧紧贴在一块。
玉无烬周身猛然一僵。
沈汐月却很是自然而然地偏过脸,粉唇凑至他耳畔,用气音轻声道:“阿烬,你蹲下些。”
玉无烬沉默几瞬,长睫垂敛,遮掩眸中神色,究竟还是依她所言照做,膝盖微屈,将身形放低,至于发顶与她齐平的位置。
沈汐月抬手解开披风的系带,随后再一扬手,尚带着她体温的、暖融融的披风铺展开,将紧贴着的两人一并笼了进去。
只露出两颗面朝着面、离得极近的脑袋,四目相对,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眼直直望进少年深不见底的暗眸,气息纠缠,心跳声此起彼伏。
屋外的脚步声愈发粗重,隐隐传来几道纷乱的人声,你一言我一语重叠在一起,听不清晰。
直至“咚”地一声巨响,陈旧的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浩浩荡荡十几名身着玄清宗外门弟子宗袍、手持火把的弟子的身影挤在门框,映入沈汐月的眼帘。
她屏息凝神,脑子里已然晃过了好几种对于当下情形的猜测。
不待她说些什么,身旁的玉无烬默不作声地往前稍了半步,倾身挡在她身前,替她掩去过分璨目的光线与可能存在的危险。
沈汐月心下一暖,即便是如今三万年前尚与她不甚相熟的玉无烬,竟也会在遇见危险的第一时间近乎出自于本能地护着她呢。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就知道,她与夫君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玉无烬并不知晓她此刻的心思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左手轻抬,护在她身前,双眸则狠狠敛起,凌厉地紧盯着来人。
沈汐月倒也并非是那等满脑子情情爱爱浑不靠谱之人,思绪游离了一会儿便兀自收拢回来。睫羽扇动间,眼神自门外拥簇的白袍弟子们身上逐一掠过。
隔着前边的几人,透过火把层层叠叠的间隙,她隐隐约约望见了一张几分眼熟的面孔。
她定睛细瞧而去,下一瞬便辨认出,那不正是下午时分被她撞见带头欺辱玉无烬反被重伤的那名嚣张跋扈、以鼻孔视人的弟子嘛!
对方应当是也留意到她了,但许是白日里当真被玉无烬吓得狠了,至今仍没能缓过神来,非但没了先前那股子拽得二五八万的的气势,反倒畏手畏脚地缩着脖颈、弓着背,把自己深深埋进人群里,一副极力减少存在感的模样。
沈汐月蹙了蹙眉,心中暗自鄙夷。
却也揣度着,此事十有八九与他脱不开干系。
总不会……是他下午欺负人时没打过、还丢了面子,如今带人来寻仇吧?
玉无烬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他目光狠戾,尽管面对着十余人也分毫不带惧的,他声音沉沉:“一起来,还是一个一个打过?”
门外的众弟子面面相觑,虽来势汹汹,却并未涌入屋内,而是道:“我们不是来同你打的。”
玉无烬挑眉:“那是来做什么?”
不待有弟子答话,便听人群之后传来两声老者威严的轻咳。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众弟子毕恭毕敬地颔首:“崔长老。”
一名身着庄严的靛蓝色长袍的老者缓步上前,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起身。他掌中握着一卷名录,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定在玉无烬身上。
“你便是玄清宗外门杂役弟子玉无烬?”
玉无烬抬眸,不卑不亢,也毫无与他行礼之意,只一个字:“是。”
那鼻孔弟子仗着如今有长老在此,玉无烬应当是没法对他如何了,那股子惹人厌嫌的嚣张气焰又升起来几分,拨开人群的缝隙凑到正前,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指着玉无烬的方向:“崔长老!就是他!”
崔长老并未理睬他,而是依旧将视线沉凝在玉无烬身上:“自你入宗门以来,便频繁有弟子上报,身上或房内有银两失窃,且多名弟子反应,失窃物品的当日皆看见你于附近途经,此事恐怕并非是巧合吧?”
他望着他:“你可有何话要说?”
此言落下,周遭默了一瞬,旋即四下举着火把围拢的弟子们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一道道或幸灾乐祸、或是隐含鄙夷的目光纷纷聚集在他身上。
火把跃动的光芒映照着玉无烬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他眸光暗了几分,却始终没有出声。
近乎是无需思考的,沈汐月松开捻着披风绒边的手,娇小的人儿一步踏前,自他身后站了出来,极力为他遮挡住周遭不善的视线。
她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一点,紧咬着下唇,直视向面前的长老,脱口便道:“绝无可能。”
她努力哽着嗓子,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温软:“阿烬绝不可能行盗窃之事。”
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前,朝着崔长老的方向作了一揖,眼神凝灼:“还望长老明鉴,阿烬绝非那般的人,此事定然是有误会。”
她顿了顿,咬唇说下去:“再者说,单凭几名弟子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够确认此事就是阿烬所为?”
“若当真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自然不能给他定罪,”崔长老声音渐沉,“可若是有人亲眼所见且留下证据呢。”
沈汐月为他分辨的话卡在喉咙,一时顿住。
那鼻孔弟子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走过来,自衣袖间掏出一个留影石,抬着手臂高高举起转了圈,叫周遭的所有弟子皆能够看得清楚。
末了,他行到玉无烬面前,高抬着下颌:“想不到吧,小……”许是终于想起来长老还在旁侧,他究竟收回了险些脱口的辱骂之词。
他抬手成拳支在嘴边咳了两声,再度恢复了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望向玉无烬的眼里满是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自半月前,我便买了这块留影石,日日跟在你身后,本是想记录下……”
他再度停下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有说下去。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准备这块留影石,原本是要记录下玉无烬被他欺凌时的丑态的。
他继续道:“没成想,却叫我录下来这些,啧啧啧。”
他抬手将留影石抛向半空,注入灵力,一幕幕玉无烬趁着无人时偷窃几名弟子屋内银两的画面清晰无遗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睫羽蝶翼般轻轻颤了颤,沈汐月抿了抿下唇,似乎仍想为他说些什么,却在实打实的证据面前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不待她思忖出下言,她身后的玉无烬却敛下眸,蓦地道:“是我做的。”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并未看向崔长老、又或是那鼻孔弟子,而是始终沉沉地凝着沈汐月,薄唇轻抿:“是我做的,没什么好解释的。”
见她只是望着他,呆愣愣的,只字不发,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摇摇头。
她现在一定对他失望透了吧。
也是,他活该。
他本就是这样恶劣的人,怎么配得上被人纯粹地爱护呢。
他抬起头,近乎是自暴自弃:“想偷便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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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毕,他便垂下头不再看她,指尖无意识地深深陷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近乎青白的月牙印痕。
直至一只温软的小手一根根掰开他掐紧的手指,再顺着他的指缝反握住他的手。
他适才猛然回过神,不敢置信地垂眸望向即便到了此时依旧站定在他身边的少女。
沈汐月却仍然坚定道:“那也一定是有缘由的。”
她望着他:“阿烬,我相信你,你那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握紧他的手,抬眸直直望进他幽暗的眼底,仿佛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告诉我,好吗?”
玉无烬心口再度泛起滚烫,他深深地凝着她,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却依然道:“我说了,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就是品行败坏、行为恶劣……”
沈汐月眼眶红红,毫不犹豫地抬手捂住他的唇,止住他继续说下去:“不是的!”
他才不是他说的那样,他是最好、最好的人啊。
她望着他,许久,才再度开口:“阿烬,就当是为了我。”
她知道,以如今的玉无烬此刻执拗偏执的性子,叫他为自己分辨简直是难如登天。可是,若是为了她呢?他会不会……为了她,稍微地,妥协一点点?
玉无烬神思微顿:“为了你?”
他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此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如何便成了为了她了?
沈汐月点点头:“嗯,为了我。”
虽然她并不想逼迫他,却也更不忍心他在所有弟子面前永远顶着污名。
“我为了你辩驳了这么些,我的面子不是面子啊,”她故意说得幽怨,却又怕他当真会因此而自责,语气到底稍软了些,“阿烬,就当是为了我,你说出来,为什么这样做?”
默然良久,久到沈汐月以为他还是不愿开口。
玉无烬倏忽抬起首,将视线从她面上缓缓移开,望着前方,似乎在看那些弟子,又似乎根本没有聚焦。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好,我说。”
他阖眼上,声音沉静地没有一丝起伏波澜,仿佛那些事情并非是他亲身经历,而他只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每日分派洒扫,分给我的,永远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其他弟子早早干完,结伴离去。而等到我终于干完了活儿去到膳堂,剩下的,只有混合着残羹冷炙、骨头菜渣、甚至污水的……泔水。”
随着他的话语,周遭静谧得落针可闻。
那些弟子面上或是恶行被拆穿的尴尬、或是单纯的同情怜悯又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玉无烬分毫不在意他们如何想,兀自继续说下去:“我也试过,天不亮就起,拼了命干,想赶在第一批去到膳堂。”
他唇角微挑,不是笑,而是自我嘲弄一般:“可拿到盛饭勺子的,永远还是那些人。他们笑着,闹着,把勺子传给自己相熟的人,一个接一个,独独略过我。”
沈汐月愈是听下去,鼻尖愈发酸楚,细细密密的心疼占据满她整颗心脏,她后悔让他说了。
“轮到我的时候,锅里空了,又或者,依旧只剩泔水。更有时候,连泔水都没有了。”
夜风呜咽,吹得四下环绕的弟子们手里的火把明明灭灭,不论他们此刻是何般心思,皆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饶是崔长老历经年岁,见多了世间恩怨不公,此时也难免动容。
沈汐月更是眼眶通红。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冬天,按例分配的炭火份额永远’恰好’少了我那一份。发下来的冬衣,也永远‘不慎’遗漏了我。”
“所以,我偷了,为了活下去。”
他的声音平淡依旧,仿若当真只是在讲述故事一般,可分明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故事。
是他的日日夜夜,月月年年。
皎白的月光映在他面上,苍白得近乎惨然。
11.第 11 章
夜幕垂垂,众人皆默然的静谧中,唯有徐风呜咽着拍打院门的声音格外兀然。
本就不堪重负的木门被拨弄得吱呀作响。
沈汐月想,难怪他会入魔。
历经如此多的苦难,即便是心性再好之人,心里也会有怨怼的吧。
半晌无言,便连先前气势汹汹而来的崔长老一时竟也是不知当说些什么,只蠕了蠕唇瓣,缓缓长叹出一口浊气,阖眸沉吟。
眼眶与鼻腔尽数被酸意填满,便连凛寒蔓过肌肤亦没心思觉着冷了。沈汐月微微旋眸,目光翩然落在身侧的玉无烬身上。
后者低垂着首,纤长浓密的鸦睫簌簌耷落,自眼睑洒下一小片晦暗不清的浅影,亦掩住眸中神情。
讲出方才那些,比之承认自己本就是个恶劣之人还要难以启齿上千百倍。
尤其是在她面前。
就像是,他宁愿她厌恶他、视他如恶鬼,也不愿她怜悯他、同情他。
因为,他觉得,厌恶至少是两个人平等的,而怜悯,却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也许,他原本就是个内心阴暗的人吧。
如此的想法愈发侵占满少年一整颗心脏,头颅亦垂的更低了。
似是冥冥之中的心意相通,沈汐月究竟是再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他苍白瘦削的面庞,指尖微颤。
少女窈窕玲珑的身形映在温柔月光之下,影子在身后被拉得老长。
她望着他,眸光一寸寸漫过他的眉眼。
她想问他,这些年,很疼吧,很苦吧。
没事了啊,都过去了……
可最终却只是道:“以后,有我。”
言简意赅,没有一个字冗余,却更胜千言万语。
玉无烬唇翼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却也没有拂开她捧在他面上的两只温软小手。
“就……就算是这样,偷了就是偷了,”一片静谧中,鼻孔弟子倏忽开了口,见无人应和,又许是自己也觉着颇有些心虚,却还是硬梗着脖子,继续道,“也……也是要罚的吧!”
说罢,他急匆匆望向崔长老的方向,急迫地想要获求认同,后者却捋着胡子只字未发。
他又转向平日里惯爱跟在他身后追捧着他的另几名弟子,一回身才发觉,自己的周遭竟被四下众人空出好大一片,顿时气结失语。
“确实该罚。”
默然几息,蓦地自虚空之中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
鼻孔弟子正以为没人理睬他了,一朝得到附和,眼眸一亮,再度叫嚣起来:“是吧……”
可待他抬起头,与出言之人视线相接的一刹,却是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周遭弟子亦连忙颔首,欠身施礼:“萧师兄。”
鼻孔弟子吓得跌坐在地:“萧……萧师兄。”
沈汐月遂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但见萧长珩一席月白长袍衣袂翩翩自月华银芒中缓缓降落,足尖轻点地面,眼神清冷,气质若霜。
四目相对,他睫羽轻垂,只看了她一眼便淡然移开视线,自众位弟子面庞虚虚飘过,最终落定在她身侧的玉无烬身上。
他来做什么?怎么哪里都有他?
沈汐月不愿他烦扰此刻的少年玉无烬本就要敏感些的心思,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凝向他的视线。
还有,他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思及三万年后的他不分青红皂白屠戮明月宗的一幕,沈汐月着实没法将他往好了想。
只想着,难不成,三万年前他便已然是这般不讲道理、不问缘由便非黑即白的“嫉恶如仇”?
素来温柔的眉眼敛起,透着几分坚决地又往前迈了半步,完全将玉无烬护在身后。
她好容易才寻回她的阿烬,又知晓他曾经那么多苦楚,她怎可能任由他们罚他!
萧长珩却并未继续方才的言语,望见她的诸多小动作亦并未点明,须臾才缓缓开口:“这位便是你先前托我帮你打听的那位玉公子吧。”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显然并非是问她,而是心中早有结论。
沈汐月自也没必要遮掩,只点点头。
未及开口,身后的少年已然大步行出,眸光锐利直直迎上对面萧长珩的视线,分明苍白又瘦削,周身锋芒却分毫不输后者。
沈汐月也不知分明在此间应当是初次见面的二人怎就这般针尖对麦芒,只想着这也许就是往日她看的那些个凡间话本子里面宿敌独有的特别羁绊吧。
相视良久,终是萧长珩率先收回视线,缓缓再度道:“确实当罚。”
话音落下,沈汐月咬着下唇,眸中难掩气愤;玉无烬则依旧面色平静无波无澜,仿若如何判罚都与他无甚关系;而那鼻孔弟子与素日与他一同以欺凌玉无烬为乐的其余弟子则眼里愈发光亮。
他话锋一转:“只是,该罚的另有其人。”
他凛冽道:“管理库房分派弟子物什的是何人?”
他语气其实并不算重,却莫名的冷。
几名原本面露得意之色的弟子的笑意倏然僵在脸上,许久也未见有人站出来认罪。
“冬衣、炭火,既入宗门,便是宗门弟子应得之物。”萧长珩继续说下去,“我竟不知是何人这般能耐,竟有权限屡次遗漏同一人,且满宗门数千名外门弟子竟无一人过问、无一人纠正。”
依旧寂寥无声,无人应答。
不知是被他这番话震慑得、又或是站久了疲乏之下手微抖,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映在众人脸上,明暗交错。有人兀自垂下首,有人侧目相视,有人则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
萧长珩原本也没指望会有人于此时承认,若是他们当真如此有担当,便也不会发生这般的事了。
他语气依旧冷厉,目光自众弟子面上一一扫过:“库房管理失职,按宗规当杖一百、罚俸三年,调离原职。明日,”他一字一顿清晰嘹亮敲响在众位弟子心尖,“我自会将此事,如实禀明执法堂。”
“至于膳堂中每日分派饭食时,刻意刁难、克扣、以泔水充作餐食予弟子者,”他声音里的凌意更甚,冷得似淬了冰,“同罪。”
那鼻孔弟子霎时间面如土色,嘴唇翕动,似是想要再为自己分辨几句减轻惩戒,可对上萧长珩那副连看他都仿佛嫌多余的神情,究竟是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平日里跟在他身后与他厮混的那几人亦然。
“至于你。”
末了,萧长珩的视线重新回返到玉无烬身上。
玉无烬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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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波无澜,无惧无忧。
沈汐月忙再度如同护崽子一样拦在他们之间,言辞恳切:“仙长,您方才也听见了,他是有苦衷的,他……”
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玉无烬蓦然制止,他轻摇了摇头,旋眸视她一眼,决然道:“不必多言,如何罚,我都受得便是。”
萧长珩素来矜贵不染凡尘的眸中难得掠过一丝欣赏,转瞬即逝。只是此刻的沈汐月满心满眼都是对于玉无烬的担忧,并未瞧向他,自然也未曾发觉。
欣赏归欣赏,下一瞬,他便恢复了先前的冷肃,抬眸直直凝向他,继续道:“盗窃之事属实,依照宗规,当杖责三百,逐出宗门。”
此言落下的瞬间,夜风似乎更冷了些,沈汐月先前听他对于那些欺负玉无烬的弟子的判罚时方才放下一点的心脏再次揪紧。
暂且不论逐出宗门后无依无靠的玉无烬当何去何从,便说单单杖责三百,以如今阿烬脆弱单薄的身体,如何能够消受得住……
她这厢满心焦灼,反倒是即将受罚的玉无烬本人依旧反应平平,扬着脖颈一副泰然受之的模样。
不对。
似乎想到什么,蓦地从纷乱的思绪之中惊醒,沈汐月豁然抬首。
依照史书发展,三万年前的玉无烬分明还将会成为玄清宗慕掌门的弟子、与萧长珩还当有一份师兄弟的情分,怎会于此事便被逐出宗门了?
不待她思忖出个所以然来,萧长珩终于再度开口出了下文:“但念在事出有因,”他旋眸望向崔长老的方向,抬了抬手,颔首示意,“劳烦长老将账册名录给我一下。”
崔长老自没什么理由拒绝,将名录递与他,萧长珩懒得细看,直接将目光落在末尾的总额上,探手入袖掏出一个淡蓝色的钱袋,将对应的银两与阖上的名录一并放回崔长老掌心。
他淡淡道:“我代他还了,此事便作罢。”
玉无烬抬眸,眼神惊诧。
萧长珩道:“仅此一次罢了,往后再犯,定不轻饶。”
月光下,少年萧长珩一席白衣胜雪,墨发飘曳,神情矜贵,负手而立,徒显得愈发圣洁。
沈汐月怔愣片刻,一时竟再无法将此刻捍卫正义、却也有情有义嘴硬心软的他,与三万年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屠宗凶手视作同一人。
许久,她才道:“……多谢。”
可再抬眸时,面前早已不见了萧长珩的身影。
崔长老将银两收入袖中,捋着胡须长叹口气:“明日我会依照名录遣人依数将银两归还失窃弟子,今日已晚,都散了吧。”
周遭面色各异的弟子们渐渐散去,小院中再度只余下沈汐月与玉无烬二人。
视线交汇,玉无烬唇翼微动,想说,今日,谢谢你了,内心却又莫名觉着太过矫情了些,最终却是偏开首,敛下眸:“还不走?”
沈汐月抬眸,目光比夜空之中的星子还要璀璨:“阿烬,往后有我陪着你,你再不是一个人了。”
“所以……往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自己一个人憋在心里,都可以告诉我的。”
“我会陪你一起解决,永远。”
冷硬的话究竟封入喉中,不论如何也再难出口,少年唇角漾起一抹浅笑,终于没再拒绝。
他说:“好。”
12.第 12 章
月光朦朦胧胧覆在少女姣好的面容之上,将她本就皎白无瑕的面容衬得愈发纯净,唯有鼻尖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尘灰。
纯白之中一抹污痕自是格外兀然。
玉无烬下意识抬手想要去拂落,沈汐月却以为他是要摸摸她的脸,微微侧首将小脸贴在他掌心,歪着脑袋轻轻蹭了蹭,温温软软的。
玉无烬呼吸一滞,眸光微暗,理智上知晓自己此刻应当立即收回手,可行为上却依旧维持着抚在她颊边的动作。
指尖无意识微微蜷缩了几许,将沈汐月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蛋捧得微微嘟起。
掌心的少女眉眼弯弯,粉唇牵起一抹缱眷的笑意,桃腮上两只浅浅的小梨涡格外可爱。
她朝着他俏皮地眨眨眼:“怎么样,摸起来手感好不好?”
玉无烬闻言只觉掌心触及的不是少女温软的小脸,而是块滚烫的烙铁,牵连着气息也灼热了几分,却仍是诚实道:“……好。”
沈汐月又蹭了两下,依旧笑魇如花:“那我以后天天给你这样揉好不好?”
这一下玉无烬只觉浑身上下都烧得厉害,耳根子红得要滴出血来,他不明白,先前尚还温软娇憨的少女怎地就忽然这般炽热撩人了!
他的目光再度凝向她,不知因何,似乎周遭的雾气更浓了,朦朦胧胧间,似乎总有一团白色的模糊光影阻在他瞳前,他渐渐有些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他润了润微微干涩的喉咙,须臾才道:“好。”
此言末了,眼前的沈汐月靠的更近了,却依旧模模糊糊的,他只觉少女姣美柔软的小身体紧紧贴合在他身上,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一整颗心脏都快要崩出胸腔。
她探手环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耳侧,呼出一口香甜温热的气息,湿湿软软的舌尖舔舐过他的耳廓,撩拨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痒意。
另一只手指尖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画着圈圈,嗓音娇甜:“那阿烬,想不想要亲亲?”
他听见自己依旧还是那一个字的回应:“好。”
他阖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亲吻。
心跳声急促怦然,整个人都似身在烈火中焚烧灼烫。
热、好热、太热了。
“阿烬……阿烬……”
没有等来预想之中的亲吻,耳畔却传来少女的轻唤,忽远忽近地回荡在他识海之中,少了些缱眷,却比之先前朦朦胧胧的音节更加清晰,多了些实打实的关切。
玉无烬蓦然睁开眼,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躺回自己屋舍的床榻,身上盖着层不知何时新添的、崭新的、厚厚的干净棉被。
而方才正环着他脖颈、扑进他怀中、行为大胆、言语间尽是撩拨之意的沈汐月此刻正衣衫完好、矜持又乖巧地端坐在他床边的小椅子上,眼神清澈又干净。
那双将他撩弄得心神荡漾的两只小手正本本分分地捏着一方软帕,浸在旁侧木桌上铜盆盛着的温水中,沾湿,拧干了,再搭在他颊边轻轻擦拭降温。
见他睁眼,她眸光微亮:“阿烬,你终于醒了!”
……醒了?
那方才,缘是梦么。
他怎会做那般的梦。
不对!即便是梦,他又怎能以那样龌龊旖旎的心思去想这般干净纯洁美好的她。
还好、是梦。
不知因何,比之松一口气,心下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讲起的惆怅、与一丝莫名的留恋。
“那个,小师弟啊……能不能不要一直抱着被子在那里啃个不停,你这样师兄我不方便给你诊治的啊?”
纷乱的心绪被忽如其来的男声打断,玉无烬怔愣抬眸,适才留意到此刻的屋内并非只有他与沈汐月二人,他的视线正对上床畔沈汐月身侧的医修男弟子,对方目光里半是戏谑半是无奈。
那医修弟子背上背着个小竹筐,筐里被各式各样的草药、瓶瓶罐罐与针包堆得满满当当,此时正抬着手,似乎想要搭在他腕上给他把脉,却始终寻不到机会下手。
而他呢,正紧紧搂着那床新被子,将整张脸埋在里面,齿间更是咬出一片湿润……
急不可耐地松了口,方才梦中的温度终于渐渐蔓延到了现实,热意与殷红疾速攀上耳尖,玉无烬只觉呼吸都瞬时滚烫起来。
又或许,原本就是滚烫的。
那医修弟子的话还未完,他语重心长地道:“小师弟,师兄知道你从前日子过得苦,实在喜欢这床新被子倒也无可厚非,但是也实在不至于……”
此言一出,玉无烬面色愈发不好看了。
到底是沈汐月要关心他些,及时察觉了他的窘迫,出言打断了那医修弟子,干笑两声打了个圆场:“诶,这位小仙长,先不说这些。看病要紧,看病要紧。”
那医修弟子适才收敛了注意。
她又放软了声音去唤另一位:“阿烬。”
玉无烬缓缓抬眸,有了先前梦里那一出,眼下如何看她都难免要生出一些尴尬的心思来,只得暂且偏开首,目光游离地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沈汐月似乎并未发现他眼神的不自然,耐心同他解释,自昨夜萧长珩离开,她同他没说上几句话他便直挺挺晕了过去,可将她吓了个好歹。
随即萧长珩先前送予她的那幅以灵气绘就的玄清宗地舆图便再度派上了用场。
她孤自一人循着路径去了医修云集的西山,可是时正介于深夜与凌晨之间,鲜少有人还醒着。
她挨个屋子行了圈,这个时候了又不好叩门问询,只得去看哪间屋舍尚未熄灯,行了足足半宿,才终于勉强找到一间尚且亮着灯的,适才轻声叩门唤来人。
那医修弟子听到此处不免有些委屈,插了句话进来:“我这人怕黑,惯爱点着灯睡嘛!”
沈汐月有些赧然地抬手轻扫了扫鼻尖,将话题引回正轨:“这些都不重要,先看病。”
玉无烬也匆忙反应过来,如同对待什么脏东西似的急急松开了手里的被子,将手伸给那医修弟子。
后者略一搭脉,沉吟了一息,道:“应当是身子亏空得厉害,昨夜风凉,在外站得久了,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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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高热。”
玉无烬默了默,鸦睫低垂敛起眸中神情,他声音沉沉:“我这么多年始终是如此生活的,从前身体一向硬朗,从不曾有过这样轻易便生病、甚至晕倒于人前的情况。”
那医修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皱眉思索了好半晌,眼神望了望他、又觑了觑旁侧的沈汐月,再自二人之间晃了一遭,倏忽福至心灵。
他道:“从前许是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惯了,身体知晓生病除却成为负担外毫无用处,还可能危及性命,自然也便不敢生病了。”
“不过如今就不同了,”他的视线缓缓自玉无烬身上移开,落在沈汐月身上,继续道,“如今终于有了依靠,身体多年积冗的重担一朝落下,便一下子病来如山倒了。”
瞧着眼前之人一副少年老成、语重心长之态,又莫名透着几分混不吝的气息,沈汐月两道好看的眉梢微微蹙起,抿了抿粉唇,迟疑中透着几分好奇地问道:“不知……这番话是出自哪本名家典籍?”
医修弟子挠挠头,十分实诚地回答:“话本子上面啊。”
沈汐月:“……”
发觉她的无语,那医修弟子扁扁嘴:“你可莫要小瞧了话本子,许多时候,话本子里面的,才是人生真理呢!”
沈汐月干笑两声,但到底是这个时间麻烦了人家,实在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兴,应和上三言两语,适才偏开首,留意见床榻之上的玉无烬打从那医修弟子方才开口便自始而终低垂着头,沉默不言。
不知是当真被说中了心思,还是早已看出了对方的不甚靠谱,自一开始便懒得听下去了。
思及眼下阿烬的病最要紧,她倒也不纠结这个。
索性绕开了这一话题,探手将柔荑轻搭在他额上,被滚烫的温度灼得指尖微颤:“确是热得厉害。”
随后她便与那医修弟子攀谈起来,诸如需不需要施针,要吃些什么药,一日需得服用几副之言。
玉无烬在旁侧听着,许久适才抬起手轻轻搭在自己滚烫的额头,缓缓移动至眉心处,那里少女柔软的指尖方离去不久,比旁的地方稍微凉些,也要舒缓上许些。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自微凉处摩挲良久,直至余温渐散,适才缓缓落下手。
再抬眸时,沈汐月已然送别了那医修弟子,转身折返回来,手里拎着几包药材。
她再度坐回榻边,轻声嘱咐道:“阿烬,你先自己歇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
玉无烬轻点了点头,眉眼低垂:“多谢。”
沈汐月正欲起身,闻言旋眸望向他,唇角漾起一抹温软甜美的弧度,一双漂亮眸子乌黑明亮:“你我之间这般客气做什么,不必言谢。”
说罢,她便提着药袋子转身往外,行至门口,即将提足迈过门槛之时,她倏忽回过首:“对了。”
玉无烬抬眸望向她。
沈汐月道:“方才我见你初醒来时神情有异,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玉无烬面色一滞,眼眸微暗,良久才答:“没有。”
不是噩梦。
13.第 13 章
平日无甚小病,一朝大病便病来如山倒。
此言当真不是胡乱说说的。
玉无烬这一烧便足足连着烧掉了十几日。
这些天他病着,沈汐月便日日客房与他的屋舍两头跑,如同三万年后的他往日照顾她那般照看他用食用药。
到底是自小到大第一次被人这般仔细照料,一开始玉无烬还不甚习惯,每每被她当做不能自理的孩童般搀扶着起身,一勺勺喂药喂饭都觉着浑身不自在,总想要推拒,自己亲力亲为。
奈何屡次拒绝的话未及唇瓣,便迎上沈汐月那双可怜巴巴透着委屈水光的眸子,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最后只得勉强压下心底那点难以言说的不自在,乖乖配合她。
不过好在,自打那日一事以后,他身边便再没了那些寻他麻烦的弟子,冬衣棉被亦一应俱全地补上,膳堂也分派去了专门为弟子们盛饭的婶娘。
除却大抵是婶娘们年岁大了的缘故,偶尔持勺时手略抖了些。
尤其是听说了聘请她们来此的缘由后,每每鼻孔弟子一行人来,便手抖如筛糠,譬如一勺红烧肉到碗时只余半块肥肉和满满当当的花椒大料、一勺苦瓜煎蛋只剩下前面二字的情况时有发生。
几人刚挨了萧长珩的罚,一百板子下去屁股和后背一碰到什么就火辣辣的,连最基本的坐下和躺平都艰难,如今更是连口正常的饭菜都吃不到,几天下去愣是清瘦沧桑了不少。
可到底是有过错在先,几人无处诉苦,也只得权当哑巴吞了黄连。
而此刻沈汐月拎着食盒,来领两人份的餐食,婶娘们当即便换了一副神情,眉眼间尽是慈爱与关怀,不仅温柔问着玉无烬今日身子如何了、可有好些,还特地多给了两大勺肉,丝毫不见手抖。
也顾不上腰臀的疼了,鼻孔弟子等人满眼幽怨与委屈的视线直勾勾跟随着那勺肉,从档口、到大勺、再到沈汐月递去的瓷碗,最后装进食盒。
沈汐月提着食盒方往回走,便闻见这一声声清晰明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目光微抬与他们视线相接,后者见她看过来,面色瞬时便不自在地红透,再狠狠偏开眼,努力装作并不在意的模样。
唇角实在没能压住,沈汐月朝着他们扬了扬手里的食盒,眨眨眼:“想吃肉?”
紧接着便是面前几人一迭声再一度竭力抑制的吞咽口水的声响,显然是馋极了。
她顿了顿,望向那鼻孔弟子,他现在已经不再梗着脖颈以鼻孔视人了,倒显得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容正常了许多,她迟疑地开口:“那个,鼻……”
后者脸上一阵抽搐,打断她即将出口的奇怪称呼:“我叫汪鸣。”
“狗叫的汪,鸟叫的鸣。”
他一句话说的眼神飘忽,别别扭扭,反倒是沈汐月神情依旧坦坦荡荡,她唇角弯了弯:“知道了。”
见汪鸣始终盯着自己手里的食盒,目光灼灼像是想要透过盒子将里面的肉看出个洞来,她略作遗憾地摇摇头:“不给哦,这份是我和阿烬的。”
她才不会将她家阿烬的东西分给旁人呢,尤其是欺负过他的人。
汪鸣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认定了她就是来看他们笑话、来落井下石的!
许久才憋出来一句:“我才没有想要!”
沈汐月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却并未挪动脚步走开,良久,久到汪鸣一行人以为她还要再说些什么来奚落他们时,她却转过身,走回到盛饭的档口。
她方才是刻意等弟子们都盛完饭的,总不好因为她要同婶娘讲几句话而耽搁了其他人的时间。
她行过去,垂眸瞥见盛饭的桶里肉菜都尚有富余,软声唤道:“婶娘。”
婶娘闻声抬首,见是她来,眼神和蔼:“小沈姑娘?怎么又来了,可是饭菜不够?婶婶再给你们打些。”
说罢她便伸手要去接食盒,沈汐月却摇摇头,偏首望向汪鸣等人的方向,后者见她看过来,一个个纷纷挠头抓背、装作在忙而非很在意的模样。
沈汐月心下愈发觉得好笑,念着到底是半大的少年,年纪尚小心智不成熟做了些错事倒也并非错得不可救药。
再者说,他们眼下正是长身体的年岁,终日连饭都吃不饱也不是那么一回事,久而久之这样与阿烬先前受到的不公待遇有何分别,这并非是她想要的结果。
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他们略微僵硬不自然的伤背、手中餐盘上满堆着的花椒大料与清一色的素菜,瞧着怪可怜兮兮的。
她回眸望向婶娘,眉眼弯作两道月牙儿,唇角牵起一抹浅笑,颊边两只小梨涡。
她软声含笑:“婶娘,我知晓您是想为阿烬出气,这份心意我代他心领了。但是当真不用的,您瞧,他们已经领了罚挨了打了,被打得可惨了,血淋淋的。”
“咱们也得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是?”
她眨眨眼,故意描述得绘声绘色,性情至上的婶娘们果真听了心软,且此刻众弟子都已经打完了饭尚有剩余,便给他们各自添了一勺肉。
汪鸣脸上更红,不知是当真觉着羞愧还是感动了、又或是旁的什么,究竟是极小声开了口:“谢谢。”
他们一行人途经沈汐月身侧时,又声音更低地落下句:“……也谢谢你。”
沈汐月却抬手拦住他们,抿了抿粉唇:“比起谢谢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更该说的话,不是对我,是对更该对着的人说。”
她望着他们,言外之意是希望他们能为从前的事情去同玉无烬道歉。
毕竟,她并不想以此事让她的阿烬学会以暴制暴,而是多看看这人世间的更多美好、友爱真情。
至于帮他们,她想着,世间少一个坏人,多一个可能被感化的好人,总是好的嘛。
闻言,汪鸣等人端着餐盘走路的动作一滞,低下头神色古怪几经变换,蠕了蠕唇翼,却良久没答出一个字来。
沈汐月倒也没再说什么,他们若是当真不愿,她自是不会去强硬逼迫,那样不情愿的歉意得来也没什么用处。
她拎着食盒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出膳堂。
回去玉无烬的屋舍,一面给他盛饭,一面将方才膳堂发生的事情同他讲着。
玉无烬接过碗筷,耐心听着,待闻及她帮他们说话时鸦睫微垂,自眼睑洒下一小片阴翳,遮掩眸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可他还是没有打断她说话,等到她讲完才开口:“沈汐月,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他抬起眸,灼烫的视线紧紧凝着她。
原来,她的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而是千千万万份,他只是其中一小份。
沈汐月自然看得出他此刻敏感不安的心思,依旧唇畔含着笑意,她倏忽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轻声道:“是呀,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善良,对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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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在他愈发暗沉凝灼的目光下,她继续道:“……可对你,全天下第一好!”
玉无烬呼吸一窒,眼里灼烧的阴暗焰火瞬时便被她这一句话尽然熄灭掉,整个人都忘了继续的动作,只僵在远处呆愣愣地望着她。
沈汐月轻笑着戳戳他的眉心,甜甜的嗓音叩响在他心扉:“阿烬,回神啦。”
玉无烬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红,他依旧垂着眸,强装镇定地干吃了一筷子米饭。
沈汐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在他碗中,然后支着胳膊捧着小脸巴巴看着他。
玉无烬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也学着她的样子,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他记得的,她不吃肥肉,所以他特地挑了一块瘦的,轻轻放在她碗里。
沈汐月一双漂亮眸子瞬时便亮起来,大大圆圆的,像两只亮晶晶的圆形黑曜石。
这般举措,若是放在三万年后,她自然不会意外,可她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快,便发生在三万年前少年阿烬身上。
今晨撞见她再度往玉无烬这边跑时,沅芷还唤住她,说每每都是看见她在照看他,为他做这个做那个,怎地一次也不见他去为她做些什么。
沈汐月心里说一点也不难过自然是不可能的。
虽说三万年后的夫君确确将她照顾得极好,可三万年前的这位,不论她如何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还是如何对他好,他都始终安安静静的,她都有些摸不准他对她的心思了。
不过,她看多了话本子,知晓两个人矛盾的伊始,素来都是源自将诸般心思压于心底、而不说出口的。
那样只会让矛盾越累越多,日积月累,小矛盾也成了大矛盾了。
到最后,再坚不可摧的感情,也都被磨灭了。
她与阿烬,可万不能那样。
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就好了。
她还想着今日便来同阿烬问个清楚。
如今却是不需要了。
她眉眼弯弯,将那块红烧肉送入口中,嗓音甜甜:“谢谢阿烬,这是我吃过最最最好吃的红烧肉!”
玉无烬唇角也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些许,却并未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而是道:“膳堂的厨娘手艺确是不错的。”
沈汐月嘟嘟嘴:“笨蛋阿烬。”
自然不是因为厨娘,是因为你呀。
“对了,阿烬。”她忽然唤他。
玉无烬抬眸:“怎么了?”
沈汐月道:“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想法,又或是我做什么事情让你觉着不开心了,一定一定不要憋在心里,都要讲出来告诉我哦。”
玉无烬微微怔愣片刻,随即坚定点头:“好。”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不会觉得你不好。”
永远。
吃完饭,沈汐月踮着脚探手抚了抚玉无烬的额头,见他体温正常,应当是这几日下来病好得差不多了,便拉着他去外面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两人方踱步出了院子,便被鼻……汪鸣等一行人拦住了去路。
玉无烬近乎是下意识便抬手,将沈汐月牢牢护在身后,一双眸子紧紧锁定在对面众人的身上,眼神锐利警觉。
汪鸣被他的反应搞得微微一怔,随即面色更加别扭,蠕了蠕唇瓣,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好半晌才终于挤出来几个字:“对、不、起!”
14.第 14 章
喊出这一句似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话音方落,他便猛地捂住脸,再忍不住地带着身后的几人,跌跌撞撞、脚步凌乱地落荒而逃。
跑得急了,汪鸣一脑袋撞在院门口的树干上,直挺挺倒下去,最后还是被其余弟子手忙脚乱抬着离去的。
玉无烬神情微愣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沈汐月唇角轻扬:“阿烬,他在同你道歉呢。”
纤长浓密的鸦睫簌簌耷垂,玉无烬抿了抿唇翼,不置可否地重复:“道歉?”
这般场面,是他曾经无论如何也从未预想过的。
“是呀,阿烬,”沈汐月眉眼弯弯,柔软的小手轻轻探来,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浸入他微凉的肌肤,直抵心底,“所以呀,有时候,这世间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她说这话时,午间阳光正好,暖融融的光影倾在她身上,自她周身晕染出一层璀璨的轮廓,映得少女乌黑的发丝间都是金灿灿的。
她整个人都好似发着光,太耀眼了。
玉无烬心里不合时宜地想,像他这样自幼生活在黑暗里的人,如何配得上这般光明美好的她。
单是看一眼,他都怕会玷污了她。
喉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是声音闷闷地唤她的名字:“沈汐月。”
沈汐月歪了歪头,小小声纠正:“唤我月儿。”
玉无烬默了默,眼帘微垂,嗓音带上些许暗哑,他道:“……月儿。”
她依旧笑得那样好看,声音也那样好听:“阿烬,我在呢,永远都在。”
“所以,”她笑着,“我的阿烬,要不要原谅他们?”
玉无烬呼吸微顿,茫然抬眸:“要不要原谅?”
“是呀,”沈汐月无比坚定地回望着他,声音字字清晰,“谁说道歉了就一定要被原谅了。”
“一切看你。”她尊重他的选择。
一切看他。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讲选择权交到他手中。
玉无烬深深视着她,动了动唇瓣,许久才试探着道:“那我不原谅。”
说完这句,他便紧紧凝着她的眸子,预想着望见她眼里的光亮熄灭,抑或是透出些许的失望。
然而,都没有。
她只是点点头,依旧笑着,眸中是全然的认同,好似不论他如何选择,她都会站在他那一边。
呼吸渐烫,他偏开脸,睫羽轻垂。
“罢了,”他道,“只要他们不再主动招惹我,我便原谅他们了。”
话音落下,少女温软的身体便扑进他怀中,小脸埋在他心口:“我便知道,我的阿烬,是这世上最好最好、再善良不过的人了!”
玉无烬唇角不自觉轻轻向上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他缓缓抬手,回抱住她。
时间仿若在此刻定格,日光璨璨,拂在他们交叠的身形之上,将地面晕染的影子慢慢拉长。
“月儿!”
一声由远及近的呼唤打断了相拥的两人,沈汐月自觉有些羞赧,红着脸从他怀中退出来,站直身子,侧首循声望去,见是楚沅芷。
小公主依旧是一身华丽夺目的火红锦裙,裙面上镶嵌着颗颗色泽极佳的浑圆珍珠、与朵朵金线织就的出水芙蕖,保养极佳的墨发柔顺,发绺间是根根样式繁复的点翠金步摇,悬着的金坠子于她走过来时随着风儿叮叮当当的。
她鬓角浸着层薄汗,似乎是来得极为仓促,两根好看的柳叶眉轻轻蹙起,朱唇紧抿,神色间尽是焦急。她风风火火地朝着沈汐月的方向一路小跑,芙宁则气喘吁吁跟在她身后。
“月儿,你且随我来一下。”也顾不上留意沈汐月前一刻还在做什么,楚沅芷不由分说便直接拉着她的手往边上走去。
沈汐月被她倏忽之间的动作怔愣一瞬,待反应过来后已经被她拉着走出几步远,随即下意识回首望向被独自留在原地的玉无烬。
后者依旧长身玉立,足下不曾移动毫厘,分明是置身于和煦日光下,却叫人莫名觉着他周身冷冷清清。
怪可怜见的。
轻咬下唇迟疑了一瞬,究竟是瞧着沅芷那边似乎的确更为急切些,便朝他无声做着口型:等我。
玉无烬低着头,没有回应,也不知看见了没有。
思绪动摇间,她已然被楚沅芷拉至十余步开外的假山层叠处。
驻足,见四下无人了,小公主眼眶瞬时便变得红彤彤的,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咬着朱唇,硕大滚圆的泪珠子颗颗分明,急促坠下。
沈汐月当即便定了神,赶忙三两步上前抬起袖子给她擦眼泪,声音放得轻软:“怎么了,沅芷?别哭别哭哈,我在,我在呢……”
“月儿……”楚沅芷被她这般安抚着,反倒哭得更凶了,她唤着她的名字,带着浓浓的鼻音与哭腔,尾音拉得老长。
沈汐月顺势将她揽在怀里,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着:“我在,我在,慢慢说,不急啊。”
又哭了会儿,楚楚可怜的小公主才终于愿意开口,她拉着她的手:“月儿,我父皇母后派的人再过七日就要到了。”
沈汐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是先前萧长珩去往碧梧国说明楚沅芷去向的信送到了帝后手里,两人想来是极为担心自家幼女的,连夜便遣人奔波数日来此接她回去。
虽说与她相识的时日算不得多,但沈汐月却是真心将她视作极好的朋友的,压下心底的不舍,她轻笑着揉揉后者的脑袋:“接你回家而已,怎搞得这般伤情。”
楚沅芷吸吸鼻子,睫毛上都沾满点点泪雾,她黏黏糊糊地道:“月儿,我舍不得你……”
顿了顿,她声音更低:“我也舍不得他。”
“我还没说服他跟我一起回去呢……”
沈汐月闻言一滞,小公主口中的“他”,毫无意外指的是萧长珩,至于“跟她回去”……
她抿抿唇,她先前以为沅芷不过是想要追求萧长珩,嫁给他为妻,没成想她的志向竟是要他随她回去入赘。
思绪微动,沈汐月想,时至三万年后萧长珩仍无妻室,更遑论入赘了,小公主这场轰轰烈烈的漫漫追夫路怕是注定无果。
她不知如何同她说,亦不知该不该与她说。
两人就这般相顾无言良久,最终还是楚沅芷打破了沉静,她吸了吸鼻子,忽然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亮了亮:“月儿,我忽然想到主意了!”
沈汐月亦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顺着她的话追问:“什么主意?”
楚沅芷止住眼泪,有些恢复了往日活力四射的模样,她唇角弯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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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兮兮地凑到沈汐月耳边。
“还有七日……我前些日子听过路的弟子们议论,近日玄清宗在招收新弟子,若是我能考进来,做一个修习仙法的仙门弟子,父皇母后不仅不会再催我回去,还会为我骄傲的!”
沈汐月不忍打击她的信心,但还是委婉地道:“仙门选拔弟子,尤其是玄清宗这种大宗门,怕是并不简单。”
除非是像如今的玉无烬那样做不记名的杂役弟子,可楚沅芷那般娇贵,怎可能去做杂役弟子。
楚沅芷倒是心态极好:“行不行的,总要去试试嘛!”
她拉着沈汐月的小手轻晃晃:“月儿你要陪我一起吗?”
沈汐月抿了抿唇,若是放在从前,她自然是不喜修炼劳苦的,可如今……三万年前危机四伏,她不知玉无烬入魔的节点为何,亦不知到时局面是否凶险。
可她总得想好最差的局面,若是阿烬当真入魔,到时必然会如史书所云一般招来各大门派的围剿。
到时修为低微的她除却做一个累赘还能做什么呢?
不,她不想做累赘,她想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她想修炼,想保护他!
她回握住楚沅芷的手:“好,我跟你一起。”
与沅芷约定好明日午时一齐去报名新一轮的外门弟子选拔,沈汐月便回返先前的地方去寻玉无烬。
黑衣墨发的少年这些日子病着,却因着她细致入微的照料难得长出来一点肉,瞧着竟没有初见时那样瘦削见骨了。
这样才好嘛。
这般想着,沈汐月步步走向他。
玉无烬抬眸,眼里不知因何比之先前更加暗沉了,他望着她,眼尾泛起一点薄红,倒像是只叫她如何狠心抛弃的可怜小狗了。
沈汐月抿唇:“阿烬,你怎么这样看着我呀?”
玉无烬抬手便将她再度如分别前那般狠狠按进怀里,低着头,下颌轻抵在她肩上,声音似沉闷、又似阴郁偏执:“为什么为了她,抛下我?”
沈汐月呼吸微滞,唇角漾起一抹轻笑,她没有嗔怪他心思怎地这般敏感,而是温柔又坚定地回抱住他,如实答他:“她是我朋友。”
玉无烬声音更沉:“你有很多朋友吗?”
不待她回答,他便自顾继续说下去:“朋友……很重要吗?”
“很重要。”近乎是不肖多想,沈汐月便抬起首,晶亮清澈的眸子望进他晦暗不清的眼底,“当然啦,我的阿烬也很重要。”
“阿烬以后,也会有很多,很重要的朋友的。”
玉无烬睫羽低垂,薄唇微抿:“不需要。”
他不需要朋友,只要她。
只要她一个,就够了。
他不愿再继续这个关于“朋友”的话题,依旧望着她的眸:“方才你们去说了什么?”
沈汐月本也没打算瞒着他:“她邀我明日一同去参加外门弟子的擢选,我应了。”
她抬首,眉眼弯弯,笑意盈满,诚挚地发出新的邀约:“那阿烬,要不要一起?”
她踮着脚,凑得与他更近些:“阿烬想不想要修炼,然后更好地保护我呀?”
玉无烬眼神愈暗,将她抱得更紧:“好。”
他也要修炼,他也要保护她。
15.第 15 章
翌日,天方蒙蒙亮。
楚沅芷便拉着芙宁钻进沈汐月的屋子,将一身烟粉色睡裙、桃腮红扑扑、睡眼惺忪尚带着几分未清醒的睡意的少女从舒适的厚被窝里面捞出来。
沈汐月被她们这般半拉半就地被迫坐起身,识海依旧处于睡梦的混沌中。
她阖着眼,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着耷在双肩,浓密卷翘的长睫簌簌垂落着,自眼睑撒下一小片浅黛,丝丝缕缕的日光自半敞的窗棂涔涔洒入,映在面上徒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似玉。
楚沅芷实在没忍住伸出食指轻轻在她腮边戳了戳,软乎乎的,像云朵一样。
历经这么一番折腾,沈汐月想要不清醒都难了。
她迷迷糊糊地探手轻揉了揉闭阖的双目,眯着眼适应了会儿周遭的光亮,才缓缓睁开眼。
半是无奈地软着嗓音道:“好沅芷,别闹了。”
半梦半醒间,她心下想着,小公主竟当真这般积极,想来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要来修仙的。
视线渐渐清明,入目便是穿着两条崭新的绒边大红裙子、打扮得跟两只年画里面的福娃娃一样的楚沅芷与站在她身后半步处的芙宁。
眉心轻蹙,她艰难思忖着合适的措辞:“你们今日怎地打扮得这般……喜庆?”
楚沅芷唇角轻扬,笑得明媚:“今日要去做‘大事’嘛,自然需得穿得‘红红火火’些,讨个好彩头。”
她说得理直气壮:“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换件衣裳!”
沈汐月也实在没忍住跟着轻笑出声,打趣她道:“你造的诗?真真是想不到咱们沅芷竟还是位才华横溢的文人墨客呢。”
楚沅芷毫不客气地收下她的夸奖,又顺势戳两下沈汐月柔软的脸蛋,两个小姑娘家闹作一团:“月儿的嘴真是越来越甜了。”
屋子里还是芙宁最为靠谱些,好心提醒二人,注意一下时间,莫要晚了耽搁了报名。
楚沅芷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掏出怀里早先准备好的另一件与她们款式相同的红裙子,递到沈汐月手里。
望着手中红得跟山火似的红裙子,沈汐月只觉掌心都被烧得滚烫烫的,她抿了抿粉唇,有些迟疑:“……我也要换吗?”
“当然了!”楚沅芷答得不假思索,说罢,她还朝着她眨眨眼,唇角挑的愈翘,“不仅是你,我给你家那位小相好也准备了哦。”
她回首往芙宁怀中叠的齐齐整整的另一件男款相同样式的红袍子的方向努努下巴。
“什么小相好。”
沈汐月颊腮泛起红晕,鼻息也跟着热乎了几分,虽说在她心里她与阿烬确是那般亲密的关系,可这话从楚沅芷嘴里说出来,却是怎么听着怎么羞人。
埋首掩饰着面上的温热,她起身将楚沅芷往外面推:“好了,沅芷你与芙宁先出去,我要换衣了。”
许久之后,当玉无烬收拾好拉开屋门时,便迎上一身红裙灼灼如焰火的沈汐月。
四目相对,他呼吸一窒,眼帘微垂:“月儿,你今天……很漂亮。”
楚沅芷半倚在院门口的粗树干上,抬手掩唇轻咳两声彰显一下自己与芙宁的存在,她眉梢轻挑,见缝插针地道:“什么叫今天很漂亮?你这话……是说我家月儿昨日前日大前日都不漂亮喽?”
玉无烬闻言抬眸,似乎是刚刚发觉此处还有她二人的存在,却只是淡淡地瞟了一眼,便将她们全权当作空气无视掉,满心满眼依旧只有沈汐月一人。
只是声音沉了些:“每天都很漂亮。”
他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沈汐月臂弯处揣着的那件与她相同款式的红色衣袍之上,似乎反应过来什么,他望向她:“这是给我穿的?”
沈汐月点点头,将红衣递给他:“嗯。”
即便是三万年后与她朝夕相伴的玉无烬,亦是成日里皆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除却大婚时的吉服,她还从未见过他着这般鲜艳的红衣是何模样呢。
不过,以他那样俊美的相貌,想来不会不好看。
玉无烬自然不会拒绝她,从她手里淡然接过那身红衣,便旋身往屋里去了。
约莫过去半柱香的功夫,他走出来。
是时沈汐月正低着头,无聊地摆弄着自己的裙摆,闻声抬起首,眸光与他蓦地想对,霎时怔在原地。
褪去素日的玄衣黑袍,换上眼前这身胜火红衣,墨色长发亦由一根同色发带束起,发尾随着徐风轻轻飞扬,面如冠玉,身形挺拔,浓烈的红掩去他眉眼间的阴郁之色,一时间竟当真有了几分话本子里面的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气质。
愣神间,玉无烬已然步至她面前,沈汐月回过神,忍不住感叹:“阿烬,这一身红衣当真衬你。”
便连不知何时围过来的楚沅芷亦不自觉围着他多转了两圈,言语间啧啧称奇:“当真是看不出,月儿,你这小相好平日里瞧着跟个又白又瘦的病秧子似的,如今这一打扮竟还蛮俊俏的。”
沈汐月闻她竟当着玉无烬的面儿再度说出那个词,一时间两朵红云迅速攀上颊边,她抿了抿略微干涩的唇瓣,小心翼翼去觑玉无烬的神情,生怕她的话会叫他觉着不自在了。
玉无烬却并未有反驳,不知是依旧如先前那般将楚沅芷视作了无物,因而全然忽视了她的话,还是当真不觉得那话有什么。
楚沅芷分毫未曾觉察周遭众人的神色各异,一张丹红小嘴还在说个不住。她侧身轻撞了撞沈汐月,揶揄道:“月儿,你往后可得将他看紧些,这般模样走出去,不知要招来多少朵烂桃花呢!”
沈汐月只觉自己耳根子都要熟透了,万不能再叫她这般口无遮拦地说下去了,袖摆之下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沅芷,莫要说了。”
玉无烬却蓦然开了口:“不必看。”
许是面上实在热得厉害,思绪亦被牵连着混乱乱的,沈汐月只觉此言没头没尾的,听不甚明白,她小声问:“什么?”
玉无烬垂眸望向她,声音平淡却笃定决然:“不必费心看紧我,我不会多看旁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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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你,只要你。
楚沅芷打趣不成,反被他们喂了满嘴的狗粮,捂着心口故作受伤,唇角却是压抑不住的上扬:“行了行了,咱们还是快些去报名吧,莫当真迟了。”
说着,她便率先转过身往外走,额头直截了当地与院门前的树干亲密接触,好在她走得算不得快,因而并未受伤。
芙宁忙过来扶她,沅芷揉了揉眉心,望见树干上一抹红,扬手指尖轻颤,惊呼道:“我是不是流血了!”
沈汐月忙旋眸,担忧的目光落在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微微一顿,哪里有半滴血渍的痕迹,她轻笑着安慰她:“安了,没有流血。”
楚沅芷适才放下心来,却还是有些疑惑地凑近树干上的那抹红,小声嘀咕:“可我做的这几身红衣裳都是用的上好的料子,按理说不可能会掉色啊。”
沈汐月则回想起,昨日汪鸣来与玉无烬道歉,临走时撞得好像也是这棵树来着。
她抿了抿粉唇,究竟给他留了些面子,轻笑道:“红色的,也许,是特地给咱们的彩头呢。”
***
外门弟子擢选的报名处设在玄清宗山脚下的一颗七人环臂粗的老杨树下。
沈汐月一行人到得时辰算不得早,周遭早已经聚拢了好几波形容各异的来人。
有的是衣着名贵、周身已然隐隐有些许仙气缭绕、应当修炼了有些时日的修仙世家贵公子小姐,特地来此第一宗门修炼镀金;有的是如沅芷一般的周遭凡间国度的贵族王室皇子公主世子郡主;还有的则是有着修仙梦的寻常凡人、甚至是街头的乞儿。
其实都是一样的。
无论过往是何身份,若当真成功入了仙门修炼,便都是一样的。
这般想时,见身边的楚沅芷依旧僵立在原地,怎也不肯往报名处挪步。
沈汐月抿了抿唇瓣,思忖着莫不是到了临门一脚,反而心生了怯意,凝神组织着措辞,想着说些什么宽慰她些,好为她打打气。
却听楚沅芷蓦然开口,声音里是颤颤巍巍的哭腔:“为什么,是杨树……”
沈汐月微愣,有些不明所以:“杨树怎么了?”
天不怕地不怕、娇滴滴的小公主可怜兮兮的:“杨树……有洋毛辣子,会掉下来,蜇人。”
她不说还好,如今经由她这样一说,沈汐月一时间也顿觉头发阵阵发麻,竟是也跟着迈不开步子了。
玉无烬眸光微垂,默默将她怕虫,记在了心里。
他倏忽抬手,袖摆刚刚好遮在沈汐月发顶的位置,声音低沉:“我为你遮着,莫怕,走吧。”
沈汐月心尖一暖,眉眼弯弯:“好。”
日光璨璨,红衣少年抬着手臂将身侧同样一袭红裙的少女牢牢护着,并肩行到那颗老杨树下,拾起桌案摆放的公用毛笔,毛尖轻轻蘸取些许墨汁,随后自觉地率先递给身侧的少女。
少女接过笔,字迹娟秀,写下:沈汐月。
少年的名姓紧紧贴着她,苍劲有力:玉无烬。
16.第 16 章
午时艳阳正当空,璨璨的日光晃得人眼眸发晕。
沈汐月二人签好名字回来,芙宁亦有样学样,如方才玉无烬那般,抬手为楚沅芷遮住发顶,亦去那杨树下签上名姓。
随后四人便去广场西角的小凉亭寻了处空位置坐下来,等候时间截止、众人皆写好名字后的下一步。
即便是凉亭,在这般的日头下面烤着,也难免会觉着晒。可坐了好一会儿,旁侧的沅芷与芙宁鬓角都隐隐浸出一层薄汗,沈汐月仍未觉出有分毫热意。
似乎是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她微微抬眸,正对上玉无烬低垂着首始终望向她的视线,他的手,自始而终悬在她的发顶,不曾有一刻落下。
沈汐月心下一暖,更多的却是关切:“阿烬,你的手举了那么久不会觉着酸么?”
玉无烬仍然维持着动作,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举得稳稳当当,自她白皙的面颊之上洒下一小片浅影,他轻声答她:“不会。”
他既这般说了,沈汐月便也不多矫情,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轻倚在他身上,嗓音甜软:“那便再借我靠一靠吧。”尾音拉得绵长,倒像是在撒娇。
玉无烬胸腔一震,似乎是低低笑了声,半晌自她发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嗯”,算作应答。
是时于他们几步开外一处及腰高的小树垛倏忽簌簌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匿在里面移动着。
玉无烬一双瞳眸瞬时便警觉敛起,侧身护在沈汐月身前,眼神如刀刃直直望向树丛。
沈汐月歪了歪脑袋,也看过去。
约莫过去几息,又一阵叶片猛烈抖动,最终自绿丛上面探出一颗颗小脑袋来。
是汪鸣那一行人。
沈汐月无奈弯了弯唇角,抬手轻轻搭在玉无烬小臂,顺毛撸了撸,安抚他莫要冲动行事,随即才望向几人:“你们来做什么?”
汪鸣面上红了白、白了红,变换了几遭,随即作出一副着实难为情的神态,别别扭扭地将一个卷起来的小字条递给她:“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先前你帮过我一次,我便也帮你一遭。”
“那字条上面写着的,是玄清宗外门弟子擢选的一些本应保密的流程、和一些注意事项……”他偏开脸,声音愈低,“应该能帮上你们。”
话音落下,见她半晌没有回应,汪鸣又眼神飘忽地暗暗觑她一眼,目光自玉无烬身上悄然掠过,再迅速挪开视线,极小声地:“我瞧着你们这般……”
“娇弱”与“病弱”在喉间相替着滚了又滚。
他想说,不论是沈汐月还是玉无烬都瞧着瘦瘦弱弱的,单凭自身怕是很难入选。可最终许是难得有了些脑子,到底没有将此言说出口,而是道:“这样……更能稳妥一些。”
沈汐月被他如今这一番行为弄得有些怔愣,随即心下便泛起一股子无奈与荒谬的好笑。
他也不怕她们是坏人,就这般轻易泄露了宗门机要。
也是得亏他只是一名外门弟子,纵使有意泄露也着实没什么知晓的,不然怕是要叫人轻而易举便将玄清宗的机密悉数要了去,而他们末了还要帮人家数钱呢。
她轻叹了口气,没有伸手去接他递来的字条,而是道:“不必了,我们还是想要凭自己的能力试一试的,再者说,这样于旁人而言,实在不甚公平。”
顿了顿,她又语重心长地添上一句:“下次,宗门明言不欲外透之事,还是莫要与旁人讲出去要好一些。”
汪鸣觉着,自己难得一次的好心换来的却是这般的结果,一时面上几分挂不住,整张脸都憋得红了,使力将字条揉搓成团,收回衣袖,愈加别扭了:“你们不需要便罢了。”
沈汐月抿抿唇,见他这般模样,究竟是怕他当场气得哭出来,到底软了几分语气:“好了,知道你是好意,我们心领了。”
汪鸣的面色适才缓和了些,却仍觉着窘然,几息间,原本便不甚聪明的脑壳不知思量了什么,竟再度一头扎进来时的树垛,一阵窸窸窣窣地蛄蛹走了。
沈汐月轻笑着摇摇头。
不知过了几久,广场处传音唤他们云集列队。
步入人群,近乎是一路被推搡着往前走,沈汐月娇小的身躯被流动的人海东撞一下、西碰一下,踉踉跄跄,几欲跌倒。
直至身后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虚拢在半空,护着她以免被周遭的人群磕碰到。
她不肖回首,便知晓,是她的阿烬。
四人被如山如海的人群直接冲去了队列最前排的位置,适才将将站定,便与奉师命带领他们这群待擢选弟子的仙长目光相接。
鹤羽白氅,墨发如瀑,仙雾缭绕神似谪仙。
是萧长珩。
沈汐月再度感念这玄清宗怎地又大又小的,地方大得能迷路、弟子亦算不得少,可兜兜转转出现在她面前的,始终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
萧长珩并不知她心下如何腹诽,清冷冷的目光自众人面上淡然扫过,经由他们四人时微微顿了一下,许是念着当着如此多人的面,究竟是没说什么。
他不说什么,并不意味着沅芷也能这般保持安静,小公主见到他眼眸亮晶晶的:“萧师兄!”
萧长珩矜贵自持的神情微顿,声音低沉:“你尚未通过擢选,如何唤得我一声师兄。”
楚沅芷倒甚是自信,笑意灿灿:“唤得的,我一定会选上的!”
萧长珩偏开眸,许是当真被她这般向阳的心态触动到,究竟没再出言打击她:“那便待到那一日再唤。”
说罢,他便移开视线,淡然抬手,指尖一点银芒倏然绽放,瞬息间化为浩浩荡荡的灵气,如潮水般席卷向众人,直至每一道身影都被那白芒包裹住。
沈汐月只觉周身仿若被这世间最清润的甘泉浸透,一阵湿湿凉凉的触觉沁入肌肤,冰润入脾,出乎意料地还怪舒服的。
可下一瞬,耳畔便骤然惊闻几声闷响。
她下意识回首望去,瞳眸微滞,赫然见方才尚还熙熙攘攘的人群竟不知何时倒下去一大片。
她匆忙望向身侧。
还好,阿烬与沅芷、芙宁都与她一样,稳稳站定在原处,只是茫然四顾张望着,并未有倒下。
是时,萧长珩清冷不掺杂一分私情的声音响起:“此举所淘汰的,便是心怀贪念、修行目的不纯之人。”
贪念么。
世间广阔,有人为爱恨嗔痴而修行,有人为长生大道而修行,自然也有人,会为心中贪婪私欲而修行。
不待她多想,便觉识海之中骤然一片空茫的白。
再睁眼时,已然置身于一片密林深处。
古木参天,光影斑驳。
迷茫间,掌心忽然一暖,她垂眸,缘是身侧的玉无烬不知何时悄然牵住了她的手,温温的,指节分明。
另一侧,楚沅芷也往她边上靠了靠,极小声地轻喃:“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沈汐月定了定神,一手回握住玉无烬,另一只手轻拍了拍沅芷的背,无声安抚着她。
她环顾四周,发觉除却先前倒地不起的那些人,其余人皆出现在了此地。
一阵剑鸣声,她抬首望去,但见萧长珩自半空负手立于剑上,衣袂翻飞,缓缓落地。
萧长珩道:“接下来,便是考验你们的意志是否足够坚韧。”
“此番需得你们在此处待上七日,”见不少人已然一迭声抱怨起来,他顿了顿,“若是连区区这等苦头都吃不了,日后如何消受得住修行的苦,不若早做放弃。”
他既这般说了,方才叫嚷个不停的众人纵使对此安排再有不满,也不好再吭声了。
萧长珩神情和缓了些,略一抬手,便见一块块晶莹剔透的嫩绿玉牌倏忽出现在众人掌心。
他道:“我知晓你们之中的一些人尚有些修行功底在身,为确保公正,我方才来时已然封住了所有人的灵脉。”
此言落下,便见人群中几名衣着名贵的修仙世家子弟面色忽变,纷纷并拢两指试探起来,果真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了。
萧长珩并未理会他们如何反应,而是兀自继续说下去:“故而,为确保尔等的安危周全,玄清宗特发下此玉牌,若遇危险,可即刻摔碎玉牌,便会有人立时出现,并救下你们。”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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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好容易松了口气,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无波无澜,“若玉牌碎了,便也视为淘汰。”
言毕,他便不再看眼前众人如何反应,淡淡丢下一句,“七日后,我会于此地来接你们。”
便乘剑离去,消弭在空中。
人群渐渐在密林间散去。
有人三五结伴、有人更乐意一人独行,各有各的成算。
沈汐月抬眸便见身边的三人齐齐看向自己,难得生出一股子作为小团队主心骨的责任感。
她有模有样地安排起来。
先是问楚沅芷要了一块红色帕子,探手系在一颗腕儿粗的细树干上,醒目得很,以此作为记号,随后便安排几人去找寻食物与柴火,末了再于此处汇合。
为使得效率稍高些,她道:“咱们分头行事,回头还在这儿碰头。”她指了指四周,“我去找找有没有山笋野果,阿烬去看看能不能抓回来些山鸡野兔,沅芷、芙宁……你们捡些枯枝落叶回来生火用。”
这般分工,简单明了,沅芷与芙宁自然无甚意见,纷纷应是,玉无烬却始终垂首不语。
不肖多想,沈汐月便猜到了他的心思。
定然是不愿与她分开。
袖摆微动,小巧的指尖轻轻在他掌心挠了挠,唇瓣凑至他耳边,温软的气息洒在耳廓:“阿烬,乖哈。”
玉无烬耳垂渐红,终于没再说什么,垂眸点了点头。
沈汐月唇角弯弯。
三万年前的少年夫君,当真是,好哄得紧。
四人就此分散开,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沅芷与芙宁早早便捡足了枯枝落叶,拢成一小堆,用火折子点燃烧起火来。
不久后,玉无烬也一手拎着一只山鸡回来。
可待三人从半晚天光昏黄候至全然黑透,始终不见沈汐月的身影回返。
玉无烬率先便坐不住了,蓦然起身,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楚沅芷二人,毫不犹豫便往密林深处沈汐月离去时的方向行去。
***
沈汐月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密林间。
林间静得反常,莫说鸟鸣,连一声兽啼都听不见。每一步落下,鞋履碾碎枯叶的簌簌声便格外清晰地传入耳中,徒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察觉出几分不对。
虽说身边没有什么计时的器具,可她分明觉着自己已然走了好久好久,可一抬首,苍穹依旧是她方离去时的半晚昏黄。
脚步不自觉加疾,甚至一路小跑起来,然而直至气喘吁吁,天光仍未有分毫变化。
心头那丝不安终于凝成实打实的警觉,她抿了抿略微干涩的粉唇,咬唇掐了自己一把。
眼眸倏忽瞪圆,竟……当真不疼。
她竟不知何时误入了梦魇之中!
眉心微蹙,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思绪,迫使自己凝神思忖起来,念头也渐渐明朗了些。
自己应是不知不觉间误入了林间梦魇兽的领地,这才被拉入了梦魇之中。
至于梦魇兽,她曾在爹爹儿时与她当作睡前读物的山海异兽志中有所耳闻。
梦魇兽一族雌雄殊异。雌兽织造的梦魇,映照的是人心最深的恐惧;而雄兽所筑之梦,则是人心最欲探知的隐秘。
她并不知自己遇见的这只是雌兽还是雄兽,但既是梦魇,想来需得先去看看它究竟织造了何般情境,才好寻出破局之法。
这般想着,她不再抗拒地四处乱奔,而是循着一个相同的方向,径直向前。
果真,不肖片刻,她的面前便出现了一处匿于林间的小院子。
院内立着一间小竹舍,简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屋舍旁犁出一小块地,种上许些谷物;另一侧,竹篱围成的小圈里,几只鸡正低头啄食。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透过竹舍的窗棂,望见屋内,一个神情温柔、面容清丽的女子正执梳,为面前乖巧端坐的小男孩一下下顺着发丝。
她眉眼含笑意,动作轻柔。
半晚夕阳的微芒斜斜映入窗内,将母子二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