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鸾有恨》
1. 青裙玉面初相识
春寒料峭,窗外偶有几声燕鸣掠过,日光漫过湿漉漉的青石院落,漾起一片粼粼碎光,梨树枝头已绽出几簇花苞,不等春华临至便悄悄吐露芬芳,在庭院里散开似有若无的清香。
一道颀长身影倏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衣袂拂动间带起微风,腰间佩剑的剑穗微微一晃,旋即又被他稳住,步履间不见丝毫声响。
玄色劲装裁得利落,袖口紧束,绣以金线缠枝纹,衬得肩背挺拔如剑初出鞘。鸦羽般的发用玄玉冠束得一丝不乱,唯几缕碎发垂落颈侧,为那张犹带稚气的脸庞添上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
“小姐,该起了。”
子衿进门后,毫不犹豫地将窗户推开,冷风扑面,床上的人下意识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满院皆知自家小姐贪睡赖床。
子衿抬手一挥,门外静候的丫鬟便鱼贯而入,端着铜盆、捧着衣裳涌到床前,将南辞盈从被窝里拎出来,梳洗更衣。
南辞盈睡意未消,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提线木偶。收拾停当后,她转身打了个哈欠,又要往枕上倒,却被眼疾手快的小丫鬟一把扶住。
“小姐,今日是夫人忌辰,上山祭奠可迟不得。”
雨水正沿屋檐零落滴答,子衿伸手接住一滴,寒意顷刻渗入指腹,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却掩不住一丝无奈。
听见他的声音,南辞盈总算清醒了些,勉力睁开一只眼睛,望向屏风后那道身影,话音里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子衿,怎么是你来陪我?”
“最近周遭不太平,常有流寇作乱,所以公爷吩咐我今日务必陪你上山。”子衿回答得随意,反手合上窗,转身倚在窗边闭目养神,眼下泛起淡淡的鸦青色,透出遮掩不住的疲惫。
“子衿,这么久不来看我,该当何罪?”
南辞盈收拾妥当,踮脚溜到屏风前,忽地探出头来。
子衿正沉思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唤惊得肩头微动,看清是她后,眼底那层阴翳瞬间消散,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许久不见,小姐赖床的功夫倒是见长。再迟些,怕是直接赶上用午膳了。”
南辞盈顽皮地笑了笑。自从子衿随父亲去了军营之后,她便鲜少能在府上看见他了,她一把扑进子衿的怀里,全然忘记了方才晨起时的不愉快:“子衿,我好想你啊。”
一股清冽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感受到子衿的身上还带有雨后的潮重,不禁蹙起眉:“子衿,你去哪里了?是不是一夜未眠?”
子衿心虚的别过脸,不着痕迹地将南辞盈从怀里拉开:“小姐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般……叫人看见是要非议的……”
“不要转移话题。”南辞盈抱起双臂,仰脸目光不错地盯着眼前人,轻跺足尖,“昨夜是不是没好好休息?身子不要了么?”
子衿笑得无奈,屈指轻弹她的额心:“小丫头,倒学会教训人了。”
“我已经六岁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南辞盈捂着脑袋嘟囔。
子衿去军营的六个月里,连一封书信都未曾捎回。
原本他曾答应一个月回府看她一次,可偏偏每每都托人传话来,只道军事繁忙无法脱身,叫她挑不出错来,连脾气都不知道冲谁发好。
她出生时母亲叶晚盈便去世了,镇国公南傲霄常年驻守在军营里,逢年过节也难得露一次面。偌大国公府空寂冷清,唯有子衿从始至终守在她的身边。
那时子衿也不过十岁,自己尚是孩童,还要不遗余力地照料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奶娃娃。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游刃有余,一晃已过去六年。
六年来,子衿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生活中难以察觉的小习惯,她的脾气秉性,他都了然于心。她最信任,也只信任他了。
“知道啦,小大人。”子衿扶好南辞盈因刚才扑来而碰歪的发簪,“最近事多且忙,待一切了结之后,定会回来好好陪你。”
“究竟是何事能扰得你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什么破地方,这般磋磨人。”南辞盈望着他倦怠的眉眼,叉起腰,玉团儿似的小脸气成了粉团子,眼尾微微上挑,可剩下的话到嘴边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知道能投身军旅是子衿一直以来想要做的事情,一双水润的眼儿蒙着雾,唇瓣抿得紧紧的:“罢了,子衿喜欢就好。”
子衿又怎会看不出南辞盈的忧心,她从小双亲都不在身旁,因而比旁人更会察言观色,更懂事,也更渴求别人的关心和温暖,表面上看似毫不在意,可一个才六岁的孩子又能藏着什么心思?
分明是既舍不得他太辛苦,又想让他做自己所属意之事。
“傻丫头,不要胡思乱想。”子衿敛起思绪,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公爷让我领兵回城,本意就是想要我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我害怕赶不上夫人的忌日,所以才日夜兼程快马回来,没承想你还挺机灵,这都被你发现了。”
听此,南辞盈原本低沉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地抓住子衿的衣角:“那你是不是可以留在府上多陪我些日子?”
子衿双手撑膝,俯身与她平视,笑得狡黠:“最近半个月,我都会留在府上,正好盯着你的功课。我可是一回来就听说,某人近几日常在课堂上睡觉,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
“咳……马车备好了没?今日可不能迟。”南辞盈心虚地移开视线,手脚不甚协调地快步朝门外走,扬声向外喊道,“可要快点啊,再晚些赶不上回来用午膳了……”
马车徐徐向着寒山寺的方向前进,街边的小贩正陆陆续续挑着扁担摆开摊子,空寥寥的街道上,车辙溅起水花的声音清晰可闻,昨夜貌似下了一场大雨。
南辞盈懒散地趴在窗沿上,紧接着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望着车窗外,薄薄的日光洒在她的脸上,衬得肌肤更加莹白。
子衿将手里的披风搭在了她的身上,温声叮嘱道:“最近外面乱得很,你不可再像往日那般偷偷溜出府。”
“你都没在府里怎么知道我偷溜出去的事?”南辞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杏眼圆睁,“我明明做得极其隐蔽,连府里的侍卫都瞒过去了。”
子衿为她拢好披风将带子系紧,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神色波澜不惊:“我发现西院前段时间补好的狗洞不知被谁给刨开了,阖府上下还有谁像你这般大胆,一猜便知。”
“知道了……”南辞盈撇了撇嘴,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到底是何事,搞得最近人心惶惶啊……”
临下车前,子衿从怀里掏出一枚琥珀,不足半个手掌大小,鹅黄如融蜡,里头还裹着一片枯叶,泛着朦胧的柔光。
“给你的。”
南辞盈接过琥珀,触手温润,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似玉非玉的小物件,眼里漾开光彩,兴奋道:“子衿,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
“琥珀。军营里打赌赢来的,想着你会喜欢这种稀奇的小玩意儿,趁这次回来就带给你了。”子衿撩开帘子跃下马车,伸出手准备接应她,“好了小姐,先收好,留着回去慢慢看,该下车了。”
南辞盈依依不舍地将琥珀收进贴身荷包,下马车前又多嘴问了一句:“军营里竟许赌博么?”果不其然,又挨了子衿一记轻弹额心。
寒山寺隐于半山,马车行至大半,余下路程需徒步而上。山下的花已经含苞待放,山上连新色都寥寥无几,唯独叶晚盈的墓周围的一片林子,总是一年四季长青不凋。
南辞盈摆好祭品,洒酒焚香,跪在一旁用绢帕细细擦拭碑上的尘灰。子衿修长的手指无声轻点剑柄,望了她片刻,悄然退开,留她一人独处。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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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开口,声音便止不住发颤,眼眶已盈满泪水。
她身形单薄,小小一团跪在那里,额头轻抵石碑,哭得不能自已。山风匆匆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若声声悲鸣。
叶晚盈是昭宁王朝的第一位女将,沙场风姿不逊任何男儿,曾率军屡战屡胜,后与同守西北的南傲霄相爱,二人恩爱不疑,携手戍边,一时间佳话传颂。
天不遂人愿,相伴五载,叶晚盈生下南辞盈后便去世了,南傲霄承受不住现实想一同离去,却被孩子牵绊,无可奈何。
南辞盈自幼早慧,却始终不明父亲为何总是对她避而不见,不知为何府上人总在她的背后用悲悯、惋惜的眼神看向她……
曾经,她总以为,只要能再乖一些,再懂事一些,父亲便会多看她一眼,多爱她一分。于是她就这样在府上盼啊盼,花开花落,年年岁岁,满心期待。
直到某个偶然的深夜,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两个在廊下守夜的丫鬟以为她已熟睡,说话便不再压低声音。
一个双手捂着脸,噙泪低咽,另一个则在一旁轻声安慰。
“我有点想夫人了,你说夫人的命怎么就那么苦,才三十几岁,就……就……。”
话音未尽,女孩已泣不成声。
另一个女孩叹息着,声音哽咽:“若是当初夫人听劝,不执意把小姐生下来,这府里定然还会如从前那般热热闹闹,何至于如今……公爷打那以后也不爱回府,夫人走后,下人们散了大半,唯独我们几个对夫人忠心的,念着往日里的恩情才留在府里……如若不然,这里连坟墓都不如。”
“春荷,我好想夫人……我好怀念曾经的日子……春日夫人会和公爷在院子里舞剑,夏日闲暇时还会遣我们上街买当季青梅回来酿酒,秋日便带着我们几个跑到寒山寺赏景,甚至连冬日,夫人都闲不住,拉着公爷围炉煮茶,咏梅赋诗……”
“若是没有小姐就好了。”
“若是没有小姐就好了……”
那句轻叹如重锤砸落心头。
南辞盈蜷缩在榻上,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泪水汹涌而出,喉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汗水浸透衣衫,耳边嗡鸣不绝,再也听不清旁的话语。
春荷与小夏,是平日里除了子衿外最照顾自己的两个人,她们会陪她在院子里踢毽子,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的侍候在床前,会在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心疼的为她敷药……
原来,那份好并非源于喜爱。
父亲不愿见她,也并非因为她不够乖顺,而是自始至终,他都厌弃她的存在……
“母亲,是不是没有我,所有人都会更幸福些……”
南辞盈喃喃低语,抬眼望向不远处子衿挺拔的背影,泪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子衿是母亲从战场救回来的遗孤,自幼养在府中,几乎见证了叶晚盈作为将军到后来嫁入国公府的全部。面对她时,他是否也会如旁人一般怀念往昔,是否也觉得没有她,一切会更好?
她是个胆小鬼,她不敢想。
南辞盈起身,将帕子系在碑旁一株矮竹上,拍了拍膝上尘土,深吸一口气,努力收拾好心绪,又变回平日里活泼的模样,与刚才失声痛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还未等她喊出子衿的名字,林间忽起骚动,枝桠簌簌乱颤,惊得宿鸟四散。
“救……救命……”
一个男孩从林间踉跄地跑了出来,不慎被石块绊倒,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肩头染血,月白衣袍被划破数道,露出的肌肤渗着细碎血珠,墨发凌乱地贴在额际,苍白的面颊却衬得眉眼愈发清隽锋利,哪怕此时狼狈不堪,周身反倒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
子衿倏然掠至南辞盈身前,长剑出鞘。待看清来人,眼中戒备转为惊愕:
“五皇子?”
2. 面冷心冷五殿下
五皇子?什么五皇子?哪里来的五皇子?
南辞盈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然林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群黑衣人。
她只匆匆瞥了一眼对方腰间的配饰,便明了这是来自西羌部落的标志,往日偷溜去市井听的那些闲谈也全非无益。
“小姐,你带着五皇子先走。”子衿横剑在前,将两个人护在身后,眉峰紧蹙,眼锋如刀扫视着四周,黑衣人分庭而站,几乎封死了所有的下山路。
“好。”
南辞盈见形势危急,不敢耽误,使出吃奶的力气拉起男孩的一只胳膊,费力地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肩头,可奈何六岁女孩的身量实在太过娇小,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
“五皇子,你要是想活命就赶紧醒一醒,否则我们今天可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南辞盈知道现在她和男孩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场只会拖累子衿,一时间气急,咬牙给了他胸口一拳,只见眼前人吐出一口淤血,才逐渐回神,睁开了眼睛。
黑衣人见五皇子转醒,霎时一拥而上,寒光直取其心口,子衿挥剑挑开攻势,一边周旋,一边还要分神回护,形势愈发危急。
南辞盈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拉起半昏半醒的五皇子,她个子矮小,恰好能撑着他的身体。两人踉踉跄跄,在崎岖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去,几次险些被绊倒,荆棘密丛的枝条划过她的脸颊和衣衫,留下细碎的血痕,可仍不敢停下脚步。
“你多大了?”
身边的男孩突然开口,嗓音嘶哑,原本靠在她身上的重量也减轻了不少。
可是现在南辞盈根本没心思去听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只拼命地拉着他往山上走去,生怕身后的人再追上来,连鞋子跑丢了一只也浑然不觉。
二人从白日逃到暮色四合,不知道到了山中何处,眼看天色渐晚,恐有野兽出没,无奈只能躲到不远处的山洞里。
南辞盈刚安置好五皇子,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匆匆跑到外面捡回来不少树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熟练地点起了火。
火势渐旺,照着山洞里不再那般阴冷潮湿,南辞盈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此时她觉得浑身都在隐隐作痛,尤其右脚更是惨不忍睹,脚掌被石头划出了一道伤口,泥土混着血迹黏成一片,稍稍一动便疼得要命。
男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山壁,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折腾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活动再次开裂,血色浸湿了衣衫,气息微弱,整个人比原先还要狼狈。
南辞盈刚歇息好,便一瘸一拐地来到他的身边,撕下衣服上为数不多干净的布料,打算为他包扎一下伤口。
可男孩就像是一头警觉的小兽,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周身散出的寒意,染血的手死死握住受伤的肩头,血瞬间流的更凶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般,依旧目光锐利地盯着南辞盈。
南辞盈刚经历了生死逃亡,本来心情不佳,一想到子衿生死未卜,自己在深山迷路,还要被一群黑衣人追杀,正巧外面十分应景的传来几声狼嚎,她紧紧攥着布条,伏在膝上,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
“哭有什么用?”
男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细若蚊蝇,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措,指尖微蜷,最后用还算干净的一只手扯过来南辞盈手里的布条,用牙齿咬住一端,为自己缠绕伤口。
听闻此言,南辞盈原本委屈难过的心情一扫而空,痛快抹去眼角的泪水,拖着疲惫的身体,气鼓鼓地坐到一旁,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山洞里的气氛沉寂,只剩下火星灼烧木枝发出噼里啪的脆响,等男孩包扎完伤口,才又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死寂:“你多大了?”
南辞盈不可思议地侧目看了他一眼,内心腹诽这个人是不是脑袋摔坏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纠结她年龄几何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六岁。”
饶是如此,南辞盈还是乖乖回答道,毕竟能活着回去的话,也不好轻易得罪这位五皇子。
“六岁?”男孩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先是一愣,羽睫轻颤,唇边旋即浮起一抹自嘲的笑,“你这样搀扶着我几乎跑遍了半个山头,又知道夜里山路不好行带我来到山洞里,还能随身带着火折子生火以驱赶野兽,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能做出来的事。”
有跑了半个山头么?南辞盈不知道。
她一向方向感很差,起初刚偷溜出去的几个月里,常常因为半夜都找不到回去的路,只好贴身带着一个火折子为了能够随时照亮。
至于她为何知道明火能驱赶野兽,也是因为市集上一位猎户大叔在卖猎物的时候总会吹嘘自己上山打猎的经历,久而久之,她对山上的情况也多少了解了一点。
可现在,眼前的人陷她沦落到这番田地不够,竟还如此警惕她,南辞盈一瞬间觉得救命的恩情都喂了狗,气愤地翻了个白眼:“六岁怎么了?皇子生在京城的富贵窝里,自是没见过西北边疆的动荡,寻常人家的孩子三岁就会帮父母上山砍柴,十岁便能独自一人进山打猎,面对蛮族流寇时,还能在死里逃生后回家做饭,我只是会生个火又有什么稀奇的?少见多怪。”
男孩没想到南辞盈会这般疾言厉色,顿时被噎住了,脸上多了几分恼羞成怒:“你……你这般伶牙俐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六岁的孩子,小骗子。”
南辞盈想继续与他争执,抬眼看见了他微红的眼眶,面颊上浮现出两抹不自然的红晕,长舒一口气,平复情绪后,才缓缓开口:“你身受重伤,还发热了,我不跟你争执。”
“呵。”男孩仰头轻笑,声音虚弱,“小骗子。”
“你!”南辞盈被气得跳脚,“那你说,六岁该是什么模样?”
男孩闭目思考良久,再开口时嗓音越发疲惫:“不知道……大概也会如你这般,觉得自己已经像个大人了吧……”
话音渐弱,他后背抵着冰冷的山壁一动不动,紧绷的身体难得松懈下来,打眼看去还以为他睡了过去。
南辞盈再靠近的时候,男孩已无原来戒备,肩头的伤口虽被简单处理,流出来的血仍浸透了他的大半衣衫,她看不过去,伸手将原本松垮的布条解开,重新沿着伤口的部位慢慢包扎。
包扎好后,她一抬头,便跌进了一双淡如初冬薄雪的眸光之中。
南辞盈惊得向后一退,脚腕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一时身体向后倒去,本以为会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却被男孩一把攥住衣袖拽了回来。
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男孩忍痛低咳一声:“还真是笨啊。”
“叫什么名字?”
“南……南辞盈……”她跌坐在地上,还未缓过神来。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镇国公还真会取名字。”
南辞盈头一次见到男孩脸上流露出真切的笑意,恍了神,发觉这个刻薄无理的人笑起来时竟如此的好看。
“小名呢?”
南辞盈的脚踝肿得比馒头还大,现在别说走路,连起身都难,只能坐在男孩的旁边,听他喋喋不休。
“问那么多作甚?”
他一开始还那么提防自己,现在又像是一个坐在村口的阿婆,净闲打听,他还以为她真就那么笨,什么都告诉他。
男孩也不恼,身体软绵绵的滑落,胸口剧烈起伏,不停喘着粗气:“我估计……今夜……我们或许会一起死在这里了,届时一同走黄泉路作伴,也不好还不知你姓名……”
“放屁!”南辞盈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子衿……子衿一定会找到我的!”
“你知道追杀我的都是何人?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想我死?”男孩嗤笑一声,指尖轻轻蹭过衣摆,尽力擦去上面的血污,缓缓抬起手臂,为南辞盈轻拢去贴在脸颊的碎发,“你那个侍卫,或许早就已经死了,洞口又燃起了明火,被人发现是迟早的事。”
南辞盈哭得更凶了,一下拍开他的手:“不可能,子衿一定会来接我回家的,你再咒他,我就将你扔出山洞,让你自生自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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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男孩的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如同一盏被摔碎的白瓷,了无生机。
南辞盈探了探男孩的身体,只觉得滚烫无比,恐惧漫上心头,她拢过男孩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放声大哭:“你……你别死啊,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眼泪一颗颗砸在男孩毫无生气的脸上,男孩双眉紧蹙:“别哭……还没死呢,哭得我心烦。”
南辞盈毫不在意他不耐烦的语气,继续自顾自地哭着:“你嘴巴这么毒,一定没人喜欢你吧……”
“呵……”男孩像是被气笑了般,“你六岁便懂这么多,定是平日没人护你吧……”
“是啊,倒霉的是,我今日生辰,还要跟你死在一处,我还从未过过生辰呢……”
南辞盈越说越伤心,因自己出生那日,母亲便离世了,府上的人从未替她办过生辰宴,反倒是那天府里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若不是她经常偷溜出去,也不会了解到,原来生辰那天还会收到礼物,还会有人庆贺一个人的出生……
“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啊……”
男孩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沉沉合上,再未睁开。
南辞盈慌乱地晃着男孩的脑袋:“你不要死啊,求求你了,千万别死,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害怕的,求求你了……”
她还以为下一秒男孩能醒过来继续谴责他的聒噪,可是并没有,他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声渐弱,像一朵秋日里即将凋谢的残花。
“原来在这里。”洞门外,光影处站着一位穿着青灰色道袍的老者,腕处搭着拂尘,捻着白须,头发花白,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小友,你可让我好找。”
南辞盈见状,还以为自己大限将至,见到了神仙,又咧嘴大哭了起来:“你是来接我们俩去地府的么?”
老者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小友不愧是叶晚盈的女儿,真是风趣幽默啊。”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远没有刚开始那般慈祥,“我不是来接你的,我是来接他的。”
拂尘一挥,指向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男孩。
南辞盈突然想起了男孩昏迷前说的话。
“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想我死?”
“那我们真是同病相怜啊……”
他的笑意明明从始至终都泛着苦涩,眼底的神色宛如一潭死水,只剩下冰冷的空寂,原来他知道自己会死,因为明白自己从来没被期待活着。
“不行。”南辞盈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小小的身躯扑在男孩的身上,“他不能死,你若是想杀他,就先杀了我。”
“死?你知道是什么概念么?”老者踱步走到南辞盈面前蹲下,平静地注视着她。
“不知道。”南辞盈死死抱住男孩的身体不撒手,“但是我知道活,只要能活着,活下去,一切都有希望,天地那么大,总有容身之处。”
老者叹息:“倘若你救下的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呢?倘若我告诉你以后会有很多人因他而死,你还会说他该活着么?”
“没有人生来就该死,他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会做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你不要用以后虚无缥缈的事来欺负现在的他。”
南辞盈越说越泣不成声,不知是在哭他还是哭自己。
同样的命运,若是她能活,她就一定也要让眼前人活下去。
老者神色微动,思忖片刻:“是啊,没有人天生就该死,也许有些时候就是命吧,牺牲一人而救百人的事,做不做都是错,谁又能评说呢?”
“或许,一开始我就错了。”老者面露痛苦,声音喑哑,“我自以为能为万民寻找一条生路,却不曾想过最后会和想要的结果背道而驰,命运、变数,我都抓不住。万人之幸不因我,众生之苦皆源于我,想来,还是怪我太自大,妄图违背天道改命,错了,真是错了……命该由众生自己走出……”
南辞盈意识渐散之际,老者的话语仍在耳边萦绕。
“罢了,你们还是孩子,我自己做下的错事,又何苦强求你们呢……”
3. 转角又见他
南辞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她独自一人打马过长街,面前是鲜红的一片,花团锦簇的婚轿后面跟着十里红妆和浩浩汤汤的迎亲队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正一脸悲切地望着她。
他伸出手来,怜悯祈求:“嫁我吧。”
还未等她开口,紧接着自己便掉入无边无际的万丈深渊,周遭漆黑一片,她害怕,任凭喊破嗓子都没有人理,无措之下痛哭流涕。
“又在哭什么。”
一道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见过这么爱哭的小孩子。”
南辞盈缓缓睁开双眼,发现周围仍是一片漆黑,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人:“我……我在哪里?”
“不知道,或许……在阴曹地府吧。”那人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任由被抓住衣摆不松手,在床边撑着脑袋看着她,“和我一起,不好么?”
南辞盈这才循声转过头来,窗外的月光洒在那人的脸上,在看到的一瞬间,哭得更大声了:“怎么又是你,都怪你乌鸦嘴,我们俩这回一起死了。”
男孩被她哭得头疼,一把捂住了她嚎啕大哭的嘴,连忙解释道:“骗你的骗你的,这里是镇国公府,你家。”
“镇国公府?”南辞盈眼泪汪汪,“我家?”
男孩捏着鬓角,无奈叹了口气:“是啊,是啊,所以别再哭了,好么?”
南辞盈仔细打量了周围半天,发现真的是自己的房间,这才放下心来:“我还以为跟你一起死了。”
男孩轻哼一声:“你要是跟我一起死了,还未等过奈何桥,你的眼泪就要把我给淹了,我才不做这么得不偿失的事。”
纵使话还如同之前那般不中听,南辞盈也没心思与他斗嘴了,那日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濒死的感觉仍旧心有余悸,所有的事情像被笼罩在一团看不清的迷雾之中,想着想着,她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光大亮,昨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般朦胧不真,刚想坐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疼得要命,尤其右脚踝,更是动都不能动。
“小姐?”
子衿听到里间传来声音,步履匆匆地跑了进来,甚至还不慎撞飞了茶桌上的壶盏。
“子衿,我好怕。”南辞盈看到子衿的第一眼,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你去哪了,有没有受伤,我等了你好久。”
子衿跪在床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小心翼翼地握住南辞盈的手,紧紧贴在额间,头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尾:“对不起……”
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满是涩意。
南辞盈抽噎地止住了哭声:“才不是呢,是我赖了一个很久的床,让你担心了。”
“怪我,是我来晚了。”子衿心疼地望着南辞盈,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用力到泛出青白,低声自责道,“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子衿,没关系,我可厉害了,带着五皇子走了半个山头,还知道晚上山路难行带他去山洞里躲着,为了驱赶野兽,我还捡了不少树枝生了一堆火,五皇子都夸我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南辞盈看到子衿难过,也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只得将那天男孩用在她身上的词一股脑全说了出来,“除了上山的时候路走多了……脚上磨了些水泡,没受伤也没着凉,一觉睡醒就回家了,真的真的。”
子衿食指轻点她的额头,怜惜又无奈:“你真是个傻丫头。”
“这两天好好休息,别想旁的事,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等我抽空回来看你。”子衿临出去前,为她掖好了被角,细细叮嘱道,“脚上的伤才好些,碰不得水,要做什么事吩咐春荷和小夏就好,不要自己偷摸下床,听话些。”
“好……”南辞盈欲言又止,踌躇半天才开口,“五皇子还好么?”
她好害怕听到五皇子亡故的消息,那日她趴在他身上便不知不觉晕了过去,也不知道那位道士最后有没有对他下手,万一昨晚上是他从阴间爬上来索命……
子衿的表情变得凝重:“五皇子受伤严重至今还昏迷不醒,刺杀的人还未查到踪迹,公爷最近也为了此事忙得焦头烂额……”
南辞盈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昨晚或许只是梦,若真是鬼魂,她今晚上可要搬去佛堂睡了。
子衿走后,轮到春荷和小夏泪眼盈盈的守在床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段时间的事。
原来她已经昏睡了七天,怪不得子衿会那么担心。
五皇子随太傅这次来到西北,原是为了替皇上巡视边关军防,不料临近入城时被刺客掳走,生死不明,碰巧那天上山时被自己遇见,救了他一命。
南傲霄也回到了府里,带着卫兵把府里围了个水泄不通,生怕再有刺客来犯,而后又和太傅整日待在书房里,不知在商讨些什么。
南辞盈躺在床上才半日,就已经待不住了,托人找城里的木匠连夜加急打了一把小巧的轮椅,整天便坐着轮椅在院子里散步,子衿对此很是头疼,却又无可奈何,只好交代下人们注意些,莫要让她着凉了。
近几日府上人来人往,坐在院子里赏景的她终于从只言片语中得知了五皇子的名字——裴清让。
可这段时间,裴清让那边一直没有传来苏醒的消息,让南辞盈不禁有些担心,他当时流了那么多血,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伤,真的可以熬过来么?
辗转反侧思考了几夜后,南辞盈决定做她最熟练的事——深夜翻窗,偷溜到裴清让的房间,看望他一眼。
她知道去往西院方向有一条谁都不会察觉到的小路,碰巧可以路过裴清让的院子。
哪成想,南辞盈刚到院落附近,远远望去,有好几个侍卫守在门口,戒备森严,无奈只能作罢从正门走进的心思。
还好隔壁花园池塘围墙旁有一处狗洞,钻进去就是裴清让房间的后窗,南辞盈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脚刚要离开窗沿,脚踝处便传来锥心般的疼痛,下一秒直接从窗户上掉下来跌在地上。
一声咚的巨响引起门外侍卫的警觉,南辞盈连忙把窗户关上,钻进一旁的床榻上将被子蒙过头顶,上演了一出掩耳盗铃的戏码。
南辞盈藏在被子里,整个人紧张到在不停地颤抖,耳畔尽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连带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侍卫进门举灯找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异常,只觉得是哪里窜来的流浪猫闹出的动静,随后便离开了。
南辞盈听到关门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猛然发现自己身边竟还躺着一个人!
月光淌过窗棂,落了裴清让满身清辉。
他平卧在榻上,墨发松松散在枕间,呼吸轻浅匀净,眼睫轻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褪去了周身的疏离凛冽,难得显出几分柔和。
“不说话的时候,倒是俊美。”南辞盈双手托腮,在一旁感慨道,“快快好起来啊,等你醒过来,我带你钻西院墙的狗洞出门逛市集。”
裴清让羽睫极轻地颤一下,似是梦到了什么,转瞬又归于沉寂。
见裴清让身体上的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南辞盈也放下心来,如法炮制地又从窗户翻了出去,回到自己院子时,根本不知是几时,结果第二天直接睡到昏天黑地。
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南辞盈睡眼惺忪地顶着一头乱糟的头发从床上爬起,侧耳倾听外面的情况。
“太好了,五皇子终于醒了。”
“谢天谢地,公爷不用被罚了。”
“你说,明明是他们自己内部泄了密,暴露了来边城的行程,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可偏偏非要将这笔账算在公爷头上,说什么是军营里出了内鬼,真是不公平。”
“嘘,这满院的侍卫你又知哪个是京城来的人,小声些,莫要讲这种话再给公爷招祸了。等会小姐起来还要用膳,叫小厨房提前预备着,小姐脚上有伤,医师说吃不得一些东西,你务必盯紧了。”
“小姐且睡着呢,日上三竿我觉得也不会醒……”
裴清让醒了?那真是喜事一件。
南辞盈听得七七八八,迷蒙的意识难得抓住了几句重点,转头又倒回了床上,而后果真如小夏所言,当真睡到了晌午。
刚撤下食几,忙碌多日的子衿终于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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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面,风尘仆仆地赶来,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就将一把被花布包裹着的桃木剑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南辞盈解开木剑上的木条,拿在手里打量了一番,转头问道,“让我辟邪用的?”
这段时间确实太倒霉了,她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
子衿却笑道:“傻丫头,这是给你准备练剑用的。寻常的木剑太沉,还不适合你,我特意叫上次给你打轮椅的木匠,用最好的桃花木,打成这把木剑。从今往后,我会留在府上,亲自教你。”
“什么?”南辞盈先是震惊,而后小心翼翼道,“这……子衿你还要忙自己的事,怕不是没那么多时间在军营府上来回奔波……”
子衿早知道她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他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在那里细细品尝了起来:“公爷已经允了我的请求,让我回来接手城里的巡防营。往后,我不仅可以教你练剑,还可以回府来日日盯着你。”
“那、那时间也不够,你知道我平日里除了要学琴棋书画,还要听先生教书,甚至晚上还要忙功课,一天下来,根本没时间再安排一门功课了……”
南辞盈绞尽脑汁想出理由,试图为自己开脱,但子衿完全不吃这一套。
茶汤滚烫,他从氤氲的雾气中望着南辞盈,不动声色道:“练剑可以安排在早晨,小姐与我一同起床,在院子练剑,不耽误其他事宜。”
见协商无果,南辞盈又一头栽回了床上,痛苦哀嚎:“跟你一起?怕不是要闻鸡起舞,子衿你饶了我吧。”
“你不半夜偷溜出去,也不会早晨起不来,对不对?”子衿放下茶盏,俯身轻弹南辞盈的额心,“西院的狗洞我已经派人堵上了,练剑的事板上钉钉,想赖皮,没门。”
“你!”南辞盈原本还想挣扎一下的心瞬间跌进了谷底,“子衿你学坏了!”
子衿笑意盈盈:“当兵的学问可多着呢,此为我新学的三十六计。”
“哪一计?”
“擒贼擒王。”
南辞盈跳起:“屁!明明是趁火打劫!”
子衿的态度坚决,想来等伤好后,自己每天的日子要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堆得满满当当,虽然子衿承诺,等到休沐时便带她去茶楼喝茶听曲,可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憋屈。
更何况她每日半夜偷偷出门,又不单单为了去市集凑热闹,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没解决呢。
最终南辞盈拍着大腿,决定今晚上再出去一次。
可怎么出去,又成了个难题。
翻墙?
不成,别说是翻墙了,她现在连翻窗都有些费劲。
爬梯子?
她能搬来梯子上墙,可又如何下墙,不成不成。
如何是好呢?
算了,再把狗洞挖开吧。
顶着被子衿发现的风险,南辞盈决意还是像上次一样将狗洞挖开,就在今晚,否则水泥干得太紧,以她的力气怕是挖到天亮都挖不开。
她假装去花房看新培出的玉兰,却趁着花匠背过身培土的时候偷偷顺走了一把泥铲藏在背后。等到深夜,她熟练地翻窗、躲人,沿着路线,溜到了西院墙角假山围起来的竹林后面。
一铲子下去,南辞盈傻眼了。
天,怎么没人告诉她,这个洞早被堵上了,现在水泥干得比石头还硬。
可恶!一定是子衿防着她这招呢,故意晚告诉她,防止她像上次那样,前脚泥瓦匠刚走,后脚便溜去给刨开了。
南辞盈将铲子一摔,气鼓鼓地待在原地一筹莫展,余光忽然瞥见临墙而生的竹子。
对啊,她可以顺着竹子爬上墙头,至于怎么下墙……算了,一会儿再想。
可是她根本不会爬树,更何况是枝节光滑的翠竹!
几次尝试,南辞盈只揪了一手的竹叶,连一半都没爬上去过,还险些压断了竹子,摔个屁股墩。
“噗嗤。”
墙头上突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
“你啊,还真是笨。”
南辞盈望着坐在墙头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人,语气有些幽怨:“怎么又是你?”
4. 鬼市有个张妙人
“大小姐好兴致,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在……”裴清让停顿一瞬,眯起眼睛打量一地竹叶,故作恍然大悟,“做园艺?”
南辞盈仰头望着吊儿郎当坐在墙头的人,听出他话间的戏谑,心火顿时更甚:“你怎么在这?怎么每次倒霉的时候都能碰上你?你克我?”
裴清让半点不恼,随手捻起一片竹叶,洋洋洒洒一扔:“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里才很可疑吧?”
“难道堂堂昭宁五殿下半夜高坐墙头,便不可疑了么?”南辞盈叉着腰,气势丝毫不弱,但一想到刚才狼狈模样被他撞见,一抹绯红渐渐爬上脸颊,表面上仍旧嘴硬,“还是五殿下癖好独特,专爱半夜盯人爬树?”
“五殿下?”裴清让听闻先是一愣,随后嗤笑道,“也确实是五殿下没错,所以眼下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想翻墙出府无果,还偏教我撞见,于是恼羞成怒了?”
“你!”南辞盈不自觉上前一步,低声威胁,“你不许告诉旁人!”
裴清让瞧着眼前人宛若炸毛的猫儿,他单肘支膝,托腮笑问:“哦?你能拿我如何?”
南辞盈不卑不亢,义正言辞道:“那我便求你不要告诉别人。”
“呵。”裴清让没忍住又笑出了声,“能屈能伸,你倒是个混官场的好料子。”
现在得罪他可不是明智之举,就在刚才,南辞盈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好办法。
裴清让能上墙,自然也能拉她一把,总比她一个人待在这里绞尽脑汁想不出个头绪强。
裴清让似是看透了南辞盈的小心思,坐在上面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要我帮你?”
南辞盈嘿嘿两声:“可以吗?殿下。”
“有什么好处么?”裴清让完全不吃她这套讨好卖乖的嘴脸,“我向来不做亏本的交易,帮忙可以,你怎么回报我呢?”
“这……”南辞盈一时语塞,犹疑片刻,试探性说道,“我给你带糕点回来,作为谢礼如何?”
裴清让轻笑一声:“你当我贪嘴?”
南辞盈无奈道:“那殿下想要什么?”
“你啊,还真是笨。”裴清让纵身一跃,衣摆轻扬,转瞬便落在她面前,“光想如何去,不想如何回?我帮你出去容易,等会你要怎么回来?”
南辞盈只急着出去,一时还真忘了这茬,低头思忖片刻后,咬了咬牙:“无妨,只要殿下能帮我翻出去,其余的事情再说。”
裴清让眸色骤然一沉:“此时正值深更半夜,虽有士兵巡街,可不乏仍有些地皮流氓游荡在外,心怀不轨。你一个六岁的娃娃好大言不惭,敢孤身一人出去,且不说你这小体格遇到坏人怎么办,届时回来翻不进院子,难道躲在巷尾的乞丐窝睡一晚?”
“那你说怎么办?”南辞盈见裴清让声疾厉色地训斥自己,不满的情绪还是逸了出来,倔强地盯着自己泥泞的鞋尖,不肯抬头。
她若是不急,又怎么会三番两次爬竹竿无果后,又低声下气地卖乖求他。
可他呢?不肯帮忙便算了,还出言讥讽。
南辞盈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我自是没殿下神通,可我今晚出府的确有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是殿下不肯帮忙,还望殿下看在当初一起逃难的份上,不要跟其他人说起今晚的事……”
“你怎么这么不经说?你这个瞻前不顾后的性子,还不容我多说两句?”
裴清让不耐烦地轻叹一声,望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还是无奈妥协。
“我带你出门。”
“什么?”
南辞盈不可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裴清让背过身去,又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出去,你就不用担心今晚流落街头了。”
“可是你的伤……”南辞盈面露忧色,毕竟裴清让当初伤重到今日才转醒,让他带着自己深夜出行,终究还是不稳妥。
裴清让薄唇微抿,眉梢轻挑,语气里裹着不易察的愠气:“你不信我能平安带你回来?”
“不是不是。”南辞盈连连摆手,“我只担心……”
还没等她说完,裴清让便出声打断:“你只要信我,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
“子衿说,外面的刺客还未抓到。待在府里还好,府上有精兵护卫,若是敌人仍躲在暗处窥伺,我岂不是害了你?你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可不能再出事了……”
裴清让气极反笑:“你这么信子衿的话?怎不见你这般信我?你个没良心的小屁孩。”
“我说的是这个么?”南辞盈也有些生气,合着她刚才讲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她何时说过一句不信任他了,真是无理取闹。
寂静片刻,裴清让先出声打破这片沉默:“走不走?”
南辞盈闷声闷气应了一句:“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转眼的功夫裴清让便拎着她跃上屋檐,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惊呼连连,在墙上还没站稳脚,下一瞬又一阵风似地被拎着下了墙。
“你这么厉害!”南辞盈头一次体会到身轻如燕的感觉,兴奋非常,眼神里满是对裴清让的崇拜,“我先前怎么不知道你武功这么厉害,简直比府里的侍卫还要强上百倍。”
裴清让面上依旧淡无波澜,耳尖却悄悄染上薄红,曲指抵唇轻咳一声:“就这还厉害?你这小妮子真是没见识。”
“殿下真是神功盖世啊,可那天又怎会被人在山上追得狼狈,难道是因为对方人多势众……诶,别走啊殿下。”
裴清让眼底的笑意一扫而空,快步向前走去,背影之中还藏了几分幽怨。
南辞盈还在歪头思考,发觉身旁的人不见了,赶忙跟上,丝毫未察觉到刚才的一番话有什么问题。直至跟在裴清让后面走出去好久,从开始三步并两步,到后面甚至要小跑才能跟上。
这时南辞盈才后知后觉察觉出了不对,小心翼翼观察着裴清让低沉的脸色,话音带了几分谄媚和讨好:“换寻常人要被那么多人追,说不定早就被杀了,哪还能撑到逃出来求人帮忙,殿下真是独一份。”
裴清让蓦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不会说话可以闭嘴了。”
南辞盈讪讪噤声,身旁的人气场冷得像淬了冰,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二人同行一路无言,直至视线中出现了一抹光亮,南辞盈从背着的包裹里掏出了两个面具。
“选一个。”南辞盈递到裴清让的面前,“鬼市的规矩。”
“鬼市?”裴清让虽心有疑虑,仍接过玄金錾花半面面具戴在脸上,面具遮去了他半张容颜,只露出削薄冷白的下颌,倒为他平添了几分疏离。
南辞盈戴上面具后,解释道:“几十年前,昭宁和古羌之间战争频发,最后是以我朝胜利为结局,而后建立了朔云城,并以朔云城为节点沿着河湟流域一带建立了如今的西北边防……”
裴清让毫不犹豫地打断:“你要不要从昭宁的建朝史开始讲?”
“我正要说重点呢!”南辞盈抬眸瞪了他一眼,“当时俘虏的一批古羌的士兵和民众,太祖皇帝命他们降身为奴,为建城开荒做贡献,若是能活到天下大赦的那天便免了他们曾经的罪责,拿出城里西边的一块土地供他们生存,代价是永不得离开朔云城。”
“即便有一部分人侥幸活了下来,可仍被昭宁民众所厌恶,不与其交往。为了赚钱和生存,他们便在西街开市集,提供特色的东西卖给那些城里还不算太排斥他们的人。买卖东西的人大多不喜欢暴露身份,所以来此都会带上面具。后来又因为市集常开在半夜,来的人皆以面具遮掩身份,大家渐渐称为鬼市。”
南辞盈怕裴清让不放心,紧接着又多解释了几句:“如今古羌已灭,几十年过去,大家的关系早就缓和,东街曹掌柜的大女儿还嫁给了西街卖药材的郎中,前些年还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刚三岁……”
裴清让眉尾上挑,淡淡瞥她一眼:“这回又要从头开始讲别人结婚生子的故事了?”
南辞盈眼睑轻抬,白了他一眼:“论起刻薄,殿下真是无可匹敌。”
鬼市灯明如昼,人声喧嚷,叫卖声穿巷绕坊,满是市井烟火气。。
快到门口时,裴清让才又陡然出声:“既备了两枚面具,你此前还带何人来过?”
“嗯?”
南辞盈一时未反应过来。靠在街边第一家卖虎皮鹿角的魁梧猎户,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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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影,眼睛倏地亮起来,兴致冲冲地扭头朝旁边几个摊位喊道:“小如意来了,你们前几天是谁跟我打赌说如意双数天会来,快快掏钱。”
“如意?”裴清让唇角轻扬,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的小名?”
“要你管。”南辞盈小声嘀咕了句,快步上前,笑意盈盈跟那猎户打招呼,“李叔,你们赌了什么?赢了东西别忘了分我一份。”
卖首饰的陈叔,从怀里掏出二钱银子,不情不愿地塞到李叔的手里:“哎呦小如意,你再早来或晚来一天,你陈叔叔我还能多赚个酒钱。”
“哈哈哈哈哈,老陈头,这就是天意。”李叔狠狠亲了一口手里的战利品,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惦记了好些日子的陈酿,还是我替你尝尝吧。小如意也带你一份,你可是今天的功臣。”
王婶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眼前顿时白雾盈满,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南辞盈的手里:“别听他们瞎说,小如意最近怎么没来?婶子可是想你想得紧,快尝尝,这是我最新研制的配方,梨花米糕。”
南辞盈掰了一半递给裴清让,裴清让没有马上接,反倒眸光带着审视与戒备,撇了一眼王婶的摊子。
这时王婶才注意到南辞盈身边站了一位气宇不凡的少年:“……这位是?”
“呃……”南辞盈漫不经心的将糕点塞进嘴里,随口胡诌道,“我的侍卫,小翡。”
南辞盈感受到裴清让浑身一滞,根本不敢抬眼看他,索性将另一块糕点也连忙塞进嘴里:“好吃,梨花清甜,比上次用桃花做的少了几分香腻。”
“哎呦,慢点吃。”王婶斟了一盏茶递到她眼前,又扫了一眼裴清让,很快接受了他侍卫的身份,“难得出门能领个人,省得像上次,转了半个时辰还没走出鬼市。”
“咳咳咳……”南辞盈被王婶的一番话呛得直咳,接过茶来一饮而尽,好不容易才顺过气,“这都是刚来时候的事了……”
“可不是,你前些日子还……”
“咳咳,王婶,我怎么今天没看见赵姨和玲儿姐姐。”
南辞盈连忙转移话题,她可不想在裴清让面前连老底都被掀干净。
王婶叹了一口气,手上的活计未停,一边摆米糕一边道:“前些日子,玲儿上山采木的时候不小心崴伤了脚,大夫说好长时间都下不了床,你赵姨扔了摊子,天天照顾她呢。”
“真不巧,我还寻思求玲儿姐姐帮我做一个装东西的匣子呢。”整个鬼市也只有玲儿姐姐最擅长做精巧的木质小玩意了,南辞盈想买来装子衿送给她的琥珀,看来这下一时半会儿是买不到了。
“对了,”南辞盈突然想起了正事,“张妙人还在么?”
王婶将新做好的一批米糕放在蒸屉上,又用腰间的围裙擦了擦手,随后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他啊,他哪天不在,躲在巷尾里摆摊呢……”
“太好了,我正找他有事呢,这趟算是没白来。”南辞盈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拽着裴清让就要离开,“王婶,我先走了,改天再来陪你说话”
“如意啊……”
望着南辞盈离开的背影,王婶怅叹一声,坐在灶前。李叔赢了钱还在兴头上,吵吵嚷嚷,她被惹得心烦,顺手给了他一拳。
李叔吃痛地哀嚎一声:“哎呦喂,母老虎……”
话音未毕,又挨了一拳,只得悻悻闭了嘴。
“什么张妙人?”
二人并肩行出甚远,从熙攘街头走到僻静的巷尾,周遭人声渐杳,沉默了许久的裴清让才缓缓启唇,问出心中的疑惑。
“他可是鬼市里最厉害的奇能异士,上知天文地理,下知文经武律,明阴阳,懂八卦。”南辞盈踮着脚,朝周围四处张望,嘴里嘟囔着,“这个张妙人也真是的,每次都躲在犄角旮旯,找起来真费劲。”
“这不是小如意吗?”
从巷尾走出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短衫的男人,腰间坠着桃木卦牌,斜挎的旧木卦箱坠得肩头微塌,另一只手里还挑着一面布幌,上面墨字清晰——观星相面,趋吉避凶。
南辞盈眸子倏地一亮,快步上前:“张妙人,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5. 殿下,借个钱
“如意啊如意,你可让我好等,这些日子你去哪了?”
张妙人略有些跛脚,每走一步,箱子里的瓶瓶罐罐便叮当作响,他抬手扶住木箱,视线上移,发现南辞盈身旁还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一同来的。
“这位是?”不同于王婶的简单一掠,张妙人可是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了裴清让两圈,“小如意,你带了外人来,这生意我可不跟你做了。”
说罢,张妙人抬脚便要离开,南辞盈连忙把他拉住:“别走啊,这又不是外人,我你还信不过吗?”
“不成不成,这生意我不做了。”张妙人仍是要走,“当初说好,你在我这里买东西不让旁人知晓,今天带了个人来算怎么回事,你言而无信在先,就休要怪我背信弃义在后了。”
“哎呀,你怎么还说不听了。”南辞盈蹲在地上,死死拉着他的衣摆不撒手,“钱还要不要赚了?”
提到钱,张妙人的神色动容了一瞬,他又回头瞅了一眼裴清让,不小心对上了那冷如寒潭的目光,吓到浑身一颤,连连摆手:“不做了不做了,你快放手,我要回家给我幺儿做饭了。”
“别扯东扯西,这个时间你家孩子早睡了,今天这个生意你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南辞盈指了指裴清让,威胁道,“看到没,我家侍卫武功盖世,你不跟我做生意,小心他把你摊子给砸了。”
张妙人无奈仰天长啸:“哎哟,小祖宗,你还让不让人活了。”
南辞盈起身,双臂抱胸站在裴清让的身侧,昂首挺胸,大有一副仗势欺人的架势:“利诱不成,你就休怪我威逼了。”
裴清让的脸上难得浮出一抹笑意,配合道:“嗯,小姐说砸,那便砸得。”
“我卖,我卖还不成么。”张妙人凄怨的眼神里净是被强迫之后的无奈,转身在头前带路同时,还不忘小声嘀咕了句,“这叫什么事啊。”
南辞盈眼尾弯成月牙,嘴角翘着藏不住的笑意,脸颊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
“开心了?”裴清让也不自觉地弯起唇角,“今晚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南辞盈点点头:“是啊,幸亏有你在。”
路走得七拐八拐,总算走到了暗巷深处的一处小院,张妙人拎起放在门口的油灯,微弱的烛光堪堪照亮前路的一小片地方:“我家幺儿睡了,你们声音轻一点。”
张妙人领着他们进了旁边一个巴掌大点的屋子,屋内四面无窗,唯有一道供人进出的小门。墙壁上支着一个高耸至房顶的书架,架上挤了满满当当的书。小桌子被挤在一旁,上面堆满了写满字的稿纸,三个人站在里面显得更拥挤了。
“能不能让你家侍卫出去,我都答应卖给你东西了,剩下的事他就不要掺和了吧。”张妙人小心翼翼地询问,还时不时心虚地看着裴清让的脸色,看样子他是真的很怕裴清让。
南辞盈望向裴清让,弱弱道:“要不……”
裴清让一个眼刀杀了过来,南辞盈旋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义正言辞地对张妙人说道:“我觉得我家侍卫可以在这此陪我。”
裴清让别过脸冷哼一声。
张妙人长吁短叹半天,终于从桌子下的木箱里陆陆续续掏出来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在桌子上,全然没了先前那股精气神。
南辞盈拿起瓶子挨个对着光线,仔细打量:“对了,上次你说,治识途不敏的药是哪一瓶来着?”
张妙人霎时觉得如芒在背,汗水沿着额角流下,心虚到眼神乱瞟,说话时的尾音都在发飘:“啊……这……大概……买的人太多……卖光了吧……”
“呵……”裴清让下颌微抬,薄唇勾出一抹倨傲的笑,笑意轻佻又不屑,“张大人真是神医啊,连这种药都有。”
张妙人从袖里掏出块帕子,局促地擦着脑门上不停冒出的虚汗:“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民间偏方,见笑见笑……”
南辞盈专心致志地挑着药瓶,忽然眸子一挑,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拿起其中一个:“这不是……”
张妙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这不是你上次跟我说,可以让人忘却烦忧、延年益寿的药吗?竟没卖出去,看来今日还真是赚到了。”
南辞盈还沉浸在巧得珍宝的喜悦之中,完全没发现张妙人笑比哭还难看的一张脸,和身侧裴清让愈发阴沉的眸色。
“咦?这个助眠的药前些日子不是卖光了吗?你又新配了?太好了,我都买了。”
“这个瓶子里是不是装着可以强身健体的药丸啊,你上次说还能治疗风寒,我买了。”
“还有这个,那个我也要了,都给我打包起来。”
“诶?你这是做什么?”南辞盈恍然觉得自己两脚悬空,她正趴在桌上挑得尽兴,却被裴清让单手拎出了屋子。
“走了。”
虽看不见裴清让的表情,却能明显感受到他此时的心情并不算愉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戾。
“走?去哪?”南辞盈还懵着,不明所以,“我还未付钱呢。”
“回府。”
裴清让淡淡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
“可我还没买完呢。”
南辞盈一溜烟又想钻进屋子里,被裴清让一把拉住。
他眉峰微凝,眸光骤厉:“买?买什么?”
“药啊,我跟你说,张妙人的药别看其貌不扬,实际上内里大有乾坤。”南辞盈不着痕迹地躲开裴清让的手,“等我买完,很快的。”
裴清让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怒意,声线冷硬:“随你。”
说罢便拂袖离去,留南辞盈一人在屋子里继续挑挑拣拣。
张妙人看见裴清让离开,心里长松了一口气:“你打哪找的侍卫,真真是吓人。”
“嗐,说来话长。”南辞盈抬起头来,指了指面前的一堆瓷瓶,“这些,都给我包起来,算一下价格。”
张妙人见此顿时眉开眼笑,赶忙掏出布袋往里装:“小如意,要不是说,整个鬼市的买家还是你最有眼光,我这药绝对保真,用了之后绝对药到病除,强身健体。”
“行了行了,赶紧吧。”南辞盈不耐烦地摆摆手,刚想掏出荷包付钱,一摸怀里竟空空如也,“诶?我荷包呢?”
南辞盈心头咯噔一下,猛然记起关键。
好像从她那天醒来后,再也没见过荷包,加上这段时间她都待在府里,全然没察觉到荷包丢了这件事。
南辞盈仔细一想,只可能是在山上逃跑那日不小心给弄丢了。钱丢事小,她唯独舍不下子衿送给她的礼物。
她怅然若失:“我的琥珀啊……”
“嘿嘿,小如意,包好了,这些只这个数,我给你最实惠的价钱。”张妙人满脸堆笑,慢慢伸出一根手指,眸藏精光,态度谄媚,“一两银子,不多吧。”
“琥珀,我的琥珀……”南辞盈怔怔站在原地,眼神空空,宛若行尸走肉般念叨着,全然没在听张妙人说了什么。
张妙人伸手在南辞盈眼前晃了两下:“银子,我的一两银子。”
南辞盈喉间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口长气吐出,气声悠悠,无奈地看了张妙人一眼:“等着,我去找我家侍卫拿钱去。”
“等……等一下……”张妙人急忙叫住南辞盈,顿时变得惶恐不安,“小如意若是没带钱来,那等下次再来买也无妨……不必非得劳烦侍卫大人再回来一趟……哎呀,别走啊小如意!我真不着急!”
南辞盈无视张妙人,出了院子原路返回,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发现裴清让站在不远处双臂抱胸,背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南辞盈小跑几步到他面前,微微喘着粗气,傻笑两声:“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裴清让眉梢微挑,发现到南辞盈手里空空如也,神色几不可察地缓和了几分:“怎么?不做傻子了?”
“不是,我来问你借点钱……”
南辞盈还未说完,裴清让脸色骤然一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求你了裴清让,今天我忘带钱了,下次一定补给你。”南辞盈态度诚恳,不停祈求,“我明日定双倍,不,十倍还你。”
“呵。”
又是一声冷笑。
南辞盈眼看裴清让越走越快,突然蹲在地上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帮我一次,就这一次,求你了。”
“不当傻子,改当无赖了?”裴清让怒极反笑,“松手。”
南辞盈真就耍起了无赖,死活不肯放手:“不要,除非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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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钱可以。”
听到裴清让松了口,南辞盈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还未等她伸手要钱,末了又听到他补充一句:“傻子除外。”
话音刚落,裴清让脚底抹油逃到了房上,随即便不见踪影。
“裴清让!”南辞盈气得在原地大喊,委屈又无助,“你就这么不信我,你还说我不信你,偏偏你才是最不信我的那个。”
“我何时不信你了?”裴清让不知从哪冒出,倒悬在房檐上,又一跃回到了南辞盈的面前,“又哭?”
南辞盈仰头瞪着他,努力将眼泪倒回,恶狠狠道:“没哭!”
默然片刻,裴清让忽然笑了笑,扔给她一个钱袋,喟叹一声:“我上辈子是欠你的么?”
南辞盈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扬起下巴,从鼻端溢出一声轻哼:“大概吧。”
两人又折返回到了张妙人那里。
张妙人正拎着东西站在门口眺望,抬头撞见裴清让的身影,腿肚子当即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身子躬着像只受惊的鹌鹑。
裴清让只接过布袋,没再说什么,倒是张妙人收了钱后忙不迭地逃回了屋子里。
南辞盈歪头不解:“他怕你?”
裴清让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冷笑道:“大概吧。”
二人离开后,身后的矮房传来孩子止不住的低咳,在落针可闻的寂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出意外,南辞盈回到府上后又睡到了晌午,好在她还在养病期间,众人对此都见怪不怪。哪怕后来,她坦言自己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又被子衿要求休息了好多天,还喝了好长一段时间苦到舌根发麻的补药。
春来五月,花开满园。
朔运城最大的茶楼——松风茶舍,不知用什么手段请来了京城里颇具盛名的琴师,这几日茶楼里堂内座无虚席,连廊下都摆了临时的茶桌,座上宾客满盈。
这段时间南辞盈天天被子衿耳提面命,天不亮便被叫起学武,美其名曰:早睡早起,强身健体。平日里还要读书插花,弹琴做茶,缝针绣花,学习宫廷礼仪,忙得她是头脚倒悬,晚上沾枕即眠。
好不容易赶上一个休沐天,南辞盈早早遣小夏去定松风茶舍的包房,却被告知,预定已经排到了下个月,而子衿又推脱今日有事无法陪她。
得知消息的时候,她正往院子里移种紫阳花,灰头土脸,满身泥尘,直拿着泥铲疯狂刨土,发泄心中的不满。
“骗子,大骗子,说好了带我去茶楼,又爽约。”
南辞盈嘴上埋怨着,手里的活却没停,一时间泥土四溅,可是怎么看都感觉怨气冲天。花匠见此很有眼力地躲回花房,避免无妄之灾。
“这回真在做园艺活呢?”
南辞盈不用看,就知道是谁,只闷着头将手边的花苗栽到坑里一铲铲培土。她早知裴清让和太傅暂住在镇国公府上,所以对在小花园里碰见他也并不感到惊讶。
“稀奇?又觉得稀奇?殿下还真是少见多怪。”她心口窝堵着一团怨气,现在可没心情和他开玩笑。
听不到妙曲,喝不上好茶,那她每日每夜,累死累活地学又是为了什么,这段时间,她可就盼着这一天。
裴清让好脾气地蹲在她的身侧:“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说来听听。”
南辞盈睨了他一眼:“你哪里看出我在生气,焉不知这花就是要这么种的?。”
“你当我和你一样傻?”裴清让轻笑一声,伸手扶起花苗被折断而耷拉下来的叶子,“不过,这园子是你布置的?”
“不然还会有谁?”
裴清让缓缓起身,一抬头,满院春华映入眼帘。
梨花洁白胜雪宛若碎玉般铺洒在廊下青石阶,另侧艳红桃花簇簇倚朱栏,妖冶非常。檐角海棠垂丝,花沾晓露,泼洒芬芳,荼蘼爬满藤架,花影横斜,香风漫卷。
檐下东风拂过,风铃轻摇,阶前芳丛竞发,满院芳姿争艳,风过之处,暗香盈袖,惹得蜂蝶绕枝翩跹。
“此间景色,万般美好。”
难得听到裴清让由衷的赞叹,南辞盈抬眸望见少年长身立花丛,清眸流盼,不禁问道:“你多大?”
“十二。”
“不像。”
“啧,巧言令色。”
6. 一波三折
“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
远处廊桥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白发老者,发如霜雪,却梳理得一丝不乱,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绾着。
他身着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兰草纹,一双眸子深邃平和,举止间端方儒雅。
裴清让敛去笑意,拱手行礼:“太傅。”
南辞盈简单整理了一下着装,紧跟着浅施一礼:“镇国公嫡女见过宋太傅。”
“哦?”宋太傅丝毫不在意南辞盈不修边幅的样子,反倒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你就是南傲霄的女儿?小小年纪竟能亲自动手侍弄园子里的花草,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可没有你这样的能耐。”
南辞盈脊背微挺着,微微颔首:“太傅谬赞了,这原本就是花匠的功劳,我不过就是趁着闲暇时间帮忙打打下手,不敢居功。”
宋太傅负手立在阶前,缓缓扫过眼前景致,眉峰轻舒:“春季里能开得花不过几种,在北方更是少见,你能将它们都拢到一个院子里来,可见你的用心。是曾专门学过艺花吗?”
“不曾,这只是我的喜好罢了。倒也学过君子六艺。”
南辞盈回答得落落大方,妥帖合宜,无半分忸怩局促,没有因为宋太傅的身份而怯懦。
宋太傅眼底漾开惊喜的光:“哦?你才六岁便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
南辞盈摇摇头,坦然承认:“不,是样样不精。”
宋太傅愣神片刻,随后哈哈大笑:“不愧是将门虎女,有胆识,有气魄。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裴清让笑意淡而沉稳:“童言无忌罢了。”
“小女愚昧,上不得台面,太傅见笑了。”
南傲霄身形凛凛,步履沉稳,剑眉斜挑入鬓,神色沉如寒潭,眼角刻着浅纹却眸光锐利,下颌留寸许青黑胡茬,声音听起来不怒自威。
子衿负剑紧随其后,见到园中的场景,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几分沉郁。
南辞盈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见过南傲霄了,一时间有些愣神,反应过来连忙行礼:“见过父亲。”
“不成体统。”
南傲霄路过她时,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她片刻,径直走入园中,嗓音沉冷,字字落得生硬。
饶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南辞盈的心中仍不可避免地泛起酸楚,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满是苦涩。
宋太傅笑吟吟地打着圆场:“放眼满京城里哪家大家闺秀有她打理的出色?又有几个人能抛下小姐架子亲自培植花卉?公爷就是太严苛了。”
南傲霄轻嗤一声:“不学无术罢了,哪里值得夸耀?。”
又回头嘱咐道:“告诉下人,从今往后不准再往府上添置这种名贵花材了。”
南辞盈羽睫低垂,咬着唇,小手攥紧衣袖,将情绪敛入眼底。
“这脾气呦。”宋太傅笑着摇头,对南辞盈道,“你喜欢花么?京城里四季如春,遍地繁花,品种可比这里多多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我带你去京城看看如何?”
“呵,去了京城也只会闹笑话。”南傲霄神色漠然,浅扫过南辞盈泥泞的衣裙,“子衿,带她下去梳洗一下,莫要再像今天这般失礼。”
宋太傅眉头微蹙却无真怒:“你看看你,我就觉得你的女儿温婉端方,颜才俱佳,她要是不好,也是你这个父亲教导无方,她还年幼,何苦如此苛责。”
回去的路上,南辞盈沉默不语,指尖轻轻绞着衣袂,垂着的眼睫簌簌轻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公爷是有苦衷的。”子衿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柔声宽慰道,“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是啊,她早知父亲不喜她,可为何心里还是会这么难过。
南辞盈驻足原地,望着周围高耸入云的院墙,霎时觉得胸口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却转头对子衿笑盈盈地说道:“子衿,我想出去走走。”
这府里一直都冷冰冰的,或许只有踏出这四方天地的时候,才能让她有片刻的心安。
子衿轻叹一声,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犹豫半天,还是同意了:“小姐出门时多带上些护卫,我和松送风茶舍已经打过招呼,楼上的包房始终留了一间,今日城中事忙……不能陪你,你……别怨我好不好?”
南辞盈唇角轻扬勾出一抹浅软的笑,眼尾微弯,温温的像揉进了春光:“我知道,子衿也有自己的不得已,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回到院落,子衿细细叮嘱春荷和小夏去茶楼时一定要照顾好南辞盈,莫要叫人冲撞到。小夏不解,明明自己没有订到位置,为何今日还会出门,刚想开口,便被南辞盈唤回屋里,替她梳妆打扮。
马车上,春荷询问道:“听小夏说,今日没有订到松风茶舍的包厢,为何又突然出门了?”
南辞盈头靠车壁闭目养神,声音略有一丝疲惫:“子衿订到了,说是掌柜特意留了一间包房。”
小夏听闻勃然大怒:“我明明也递了镇国公府的帖子,这个狗掌柜,见是我们小姐的名字就推脱,瞧不起谁呢?”
“小夏你冷静一点。”春荷眉峰轻蹙,安抚道,“说不定是掌柜记忘了,干嘛发这么大火,叫人看见一点规矩都没有。”
“怎么可能忘记,子衿去定也一定是挂着镇国公府的名字,偏提到我们小姐的名字就说没有,这不是欺负人么!”小夏义愤填膺,气势汹汹,“这群看人下菜碟的小人,到时定要给他们的颜色瞧瞧。”
“好了。”春荷厉声训斥,给小夏使了个眼色,“闹什么,差不多得了,到时候让一群人看镇国公府和小姐的笑话就满意了?”
“可……”小夏眼神瞥向南辞盈,话又噎了回去,小声嘀咕道,“他们也太欺人太甚了。”
东街之上,人声鼎沸,车马辚辚相轧,两侧肆铺栉比,旗幌招展,比起西街来,东街更富贵繁华。
松风茶舍的门口挤满了络绎不绝的人群,马车被卡在路上半天,最后无奈,春荷只让小夏先陪着南辞盈先下车步行去茶楼,自己跟车夫将马车停好。
还没迈进茶楼的门,便被一个小厮拦了下来。他瞥见是富贵人家的衣着打扮,马上变了个笑脸:“咱们是哪家的小姐,是否有预定啊,实不瞒您说,这两日咱家场场爆满,怕里面人太多,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小夏也没给那个小厮好脸色,抬着下巴梗着颈,趾高气昂道:“我们是镇国公家的,预定了一间上房。”
“镇国公府?”小厮仔细瞧了瞧眼前二人,态度骤变,扯唇讥笑,“镇国公府确实是有预定,咱们东家亲自交代给留了间上房,可你们?哼,又算是哪根葱?”
见小厮如此欺辱自家小姐,小夏一下被激怒,将春荷下车时的交代全部抛诸脑后,扯着嗓子和他争辩:“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可知我家小姐是镇国公独女,还敢如此怠慢,信不信我找人砸了你的场子?”
“呦呦呦,镇国公独女又如何?今后无亲兄弟庇佑,镇国公家业旁落他人,不还是个寄人篱下的主儿?谁又能指望一个女孩担起镇国公府的门楣,不然为何镇国公还要收养子,不就是觉得女儿靠不上么?”
整个朔云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公从来没有把这个女儿放在眼里。更何况,在军中早就流传出镇国公有养子的说法,并且半年来一手提拔成自己身边的副将。
那养子眼看着会继承镇国公的爵位,成为下一任镇国公,届时哪还有这个镇国公独女什么事?
小厮不停冷嘲热讽,丝毫没有把南辞盈放在眼里,反而更变本加厉了起来:“别说是将来,就是放眼现在,当年大名鼎鼎的叶将军不也是到最后,嫁人生子,落了个血崩而亡的结局。女人,还是安分守己点,在家相夫教子,才能活得长久。省得以后养子上位,继承家产,第一个收拾你们。”
还冲南辞盈挑衅道:“大小姐,快快回家讨好人家吧,还来喝什么茶听什么曲啊。”
“放肆!将军名讳岂由尔等置喙。”春荷步子稳而疾,自带风势,眉眼冷利,甫一立定,周遭喧闹先敛了三分,“把你们东家叫出来,让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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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松风茶舍是不是今后不想开了,竟允许下人随意侮辱镇国公独女。”
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人,春荷依旧气势不减,眉峰微凛,眸光自带威严。
她轻轻牵起南辞盈的手,将其护在身边,低声安慰:“小姐别怕,还有我们。”
小夏冲那小厮厉声呵斥:“怎么?还要等着让镇国公亲自来请吗?”
小厮一看形势不妙,连滚带爬跑回了屋子里,不一会松风茶舍的东家便从里间走了出来,满脸堆笑,腰弯成弓,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哎呦,一定是我们招待不周,才惹得姑奶奶如此生气。”东家赔着小心凑上前,点头哈腰,话里话外全是讨好,转身又狠狠踹了方才的小厮一脚,“都怪这个狗奴才,不知天高地厚,言语间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不要因此耽误了来品茗的心情。”
春荷讥笑道:“东家好大的谱啊,躲在后面竟要我们请你才肯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家故意派人来为难我们镇国公府的人呢。”
东家冷汗岑岑,连说话都磕磕绊绊:“岂敢岂敢,姑奶奶说这种话真让我羞愧啊,镇国公府别说是在朔运城,放眼整个昭宁都是响当当的存在,我又怎么敢做出不恭敬的事呢?”
“敢不敢的都已经做出来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我家小姐今日来你这里受此折辱,不好好赔礼是不是说不过去啊。”
春荷往前半步,脊背挺得如松,声音清亮却带着压人的威势,冷眼扫过刚才的小厮。
小厮吓到直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姑奶奶饶我一命,求姑奶奶饶我一命……”
“你以为你一句饶命就能盖过今天做的错事么?”春荷柳眉一横,话音掷地有声,“来人,将这个人带下去,依法查办。”
周遭仆役皆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那小厮早吓得脸色发白,涕泗横流,侍卫上前将其拖下长阶时,还不停回头求饶。
东家是个机灵人,打眼看出方才的侍卫是军中之人,且前两日镇国公的养子来松风茶舍定房时身后就跟着这二人,顿时明白了一切。
还以为镇国公独女真像外界传言,不受府上人待见。自己真是被猪油糊了心,觉得她今后必定会和府上的那位养子水火不容,哪成想,竟是人家的心尖宠,半分怠慢不得。
他现在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春荷目光凌厉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硬:“今日之事,我会完完整整地说予镇国公听,让他来断一断松风茶舍的所作所为,能不能为人所容。”
春荷在众人面前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后,转身拉着南辞盈回了马车,方才那慑人的气势尽数敛去,只剩满心的忐忑,只惦着南辞盈会不会因方才的事心里难受,踌躇半天,也不知怎么开口。
小夏倒是没想那么多,兴冲冲地说道:“叫那些小人瞧不上我们家小姐,净在背后乱嚼舌根,这下怕了吧,我看从今往后谁还敢说镇国公的女儿只能最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闭嘴。”
春荷一个眼刀飞过,小夏才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偷偷观察着南辞盈的脸色。
南辞盈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大家都觉得镇国公膝下无子,她身为女孩,注定是要被吃绝户,或者家产旁落他人,不得好结局。
哪有几人真心敬着她的身份,怕是看热闹的人占更多罢了。
她要是天天把这种人的想法放在心上,自己还活不活了。
“唉。”南辞盈趴在窗沿边,轻叹了口气,“我是真的想出来喝茶听曲。”
“这帮狗东西真是,搅了小姐出门的兴致,真真罪该万死。”小夏随声附和,提议道,“要不,我们去西街的茶楼吧,虽比不上这里的,倒也清净。”
春荷忍无可忍,揪着小夏的耳朵训斥:“快闭嘴,西街住的全都是原先古羌的人,多么危险……”
“好。”
“诶?”
车上的另外两个人均是一愣。
南辞盈缓了口气,正襟危坐:“我们就去西市喝茶。”
7. 西羌入城——赫连月兰
南辞盈上了茶馆二楼,找了间窗户靠近主街的包厢,简单点了一壶日铸雪芽,坐在榻上,放空自己,托腮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外面日头暖得刚好,街道两旁的梧桐枝桠叠着浓绿,筛下斑驳碎影,风掠过巷口,卷着槐花落尽的淡香。
相比于夜里,白日的西街更加清冷少人,街旁商贩寥寥无几,大多行人步履匆匆,这个地方像是被人们遗忘,安静祥和,没有纷扰。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正好可以让她沉下心来,静思所想。
春荷絮絮叨叨一路,也没改变南辞盈的想法,气得她一路上都没给小夏好脸色。子衿临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的安全,可她兜兜转转一圈竟然把小姐带到了西街这个是非之地,这让她怎能不心焦。
“小姐,我们回去吧。”春荷一边拿起在炭炉上已经沸腾的银壶,挽手慢倒,熟练地冲洗茶盏,一边继续语重心长地劝道,“最近我朝与西羌关系紧张,如今许多人都不来西街这里,怕招惹是非。”
南辞盈不紧不慢地用茶匙取了二两茶叶放入温好的茶盏中,注入少许沸水,等醒茶去尘后,才缓缓开口:“古羌早已灭族,这里的人大多数人已在此生活五代有余,早就融入当地,和西羌又有什么关系。春荷啊,放宽心,天塌下来有本小姐顶着。”
“光是到这一步便茶香四溢,没成想春栖楼的茶竟不逊色于松风茶舍,看来以后还得常来。”
南辞盈挥手招了招茶香,心满意足地继续加水冲泡,完全没把春荷的话放在心上。
“小姐,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古羌和西羌虽不是一回事,但毕竟同根同源。古羌被灭后,剩下的部落逃到了玄祁山上,才成为了今天的西羌。”
春荷深吸一口气,一开口便滔滔不绝,看样子势必要把其中利害关系给她讲明白。
“西羌不比当年根浅势微,如今接连收复了北方大部分的部落,实力雄厚,又厉兵秣马不断挑衅边疆。朝堂上皇上态度晦暗不明,大臣们又多数主和,局势紧张,你怎知会有多少曾经古羌的人想借此机会,回到西羌。小姐身份特殊,说不定就有人暗中想把小姐绑走交给西羌卖好,然后西羌就会用小姐来威胁公爷。天呐,朔云城要沦陷了……”
“好。”南辞盈被春荷念得额角隐隐发痛,抬手制止了春荷继续说下去,“听你的,咱们喝完这盏茶就回去。”
春荷见此松了一口气,欣慰道:“小姐明白了就好……”
虽这么说,但是南辞盈并不认为自己认识的这帮人会做出这种事。他们在昭宁和古羌的夹缝中求存,如同千千万万个寻常的百姓一样,只想要好好活着,在世间谋求自己的生路。
正愣神的功夫,南辞盈望向窗外,突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张妙人,就算是化成灰,摘了面具,她也认得他。
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在西街里除了他还有谁啊。
“咦?”小夏顺着南辞盈的目光看去,诧异道,“这不是前几天在东街招摇撞骗的道士么?”
“他?”这回轮到南辞盈惊讶了,“招摇撞骗,还去东街?”
小夏定睛又仔细看了眼街上的身影,随后笃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他,东街好多人现在都要追着他揍呢。不仅给人家乱算命,还忽悠人买假药,许多人都上当受骗了。”
春荷为她倒茶时也顺便瞄了一眼窗外:“小姐认识?”
“这么缺钱么……”南辞盈垂眸思索着,面色凝重,不自觉地小声嘀咕了句,随后反应过来春荷在和自己说话,连忙摆手,“我哪里认识他啊。”
春荷面不改色地将倒好的茶轻推至她面前,语气幽怨:“不一定,小姐也就长了一张看起来很乖的脸,实际上干得全是叛逆的事……”
“咳咳。”南辞盈不小心被茶呛到,努力辩解,“其实,实际上也很乖……”
春荷一脸不信,小夏一脸不信。
好吧,自己原来这么没口碑……
南辞盈将视线转回了街上,发现张妙人又拖着沉重的木箱,一瘸一拐地追在行色匆匆的路人身边不停推销,样子既好笑,又心酸。
按理说,鬼市里的大部分小贩是不会在白天上街的,一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二是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如春荷所说,在多数世人眼中,古羌和西羌是一回事,所以根本抛不开对其的偏见与不信任。住在西街的古羌人们不能离开朔云城,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和昭宁的子民产生冲突……
连平日遭受不公也投靠无门,官府上下全然不辨是非,一味偏袒本朝子民,受了委屈也只能打碎牙齿活血吞。
她在鬼市的时候,已经听过太多太多的故事,而这些闻者落泪的事,却是真真切切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经历。
比如,张妙人。
“春荷,小夏,你们看过皮影戏么?”
南辞盈冷不丁的问题,问得她们两个人一头雾水,小夏不解道:“皮影戏?每逢过年过节时街上总会有人出来摆摊子,小姐怎么突然想起皮影戏了?”
“我想起之前在书上看过一则皮影戏的故事。”
南辞盈在胡扯,实则她是在鬼市时见过,而演皮影戏的人正是张妙人。
“从前有一位男子家境贫穷,所以他焚膏继晷,夜以继日地拼命读书,想要考取功名,能在将来为自己的父母修墓立碑,后来直至他在报名那日才得知因自己父辈犯错,他这辈子与仕途无缘。一腔热血变凉,曾经的一切成了笑话,他想不开,想要投河自尽。”
南辞盈娓娓道来,春荷和小夏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同样也要自尽的女人。”
小夏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个男子救了女子,然后二人和和美美的生活在了一起。”
南辞盈眼中满是钦服:“小夏,你还真是没少看话本子,这都能猜到。”
小夏还想说什么,春荷一把捂住她的嘴,不停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咳咳,”南辞盈清了清嗓子,从容不迫的抿了口茶,言道,“原来女子是被仇家绑走后,一天一夜未归家,清白受辱,最后为世俗不容,选择跳河了此残生。两人遇见,原本约定一起跳下,好在黄泉路上作伴。偏造化弄人,两人被冲上岸后,没死成,便想:既然老天不收他们,那便试着活活看。”
“后来二人在男子的小茅草屋住了下来,日久生情,喜结连理,生了一个女儿。”
春荷意犹未尽:“没啦?”
“没啦,就这样。”
南辞盈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好了,茶喝完了,咱们打道回府。”
正准备起身,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西羌装扮的人,皆骑高头健马,身形魁梧,眉目间凝着冷厉。
一行人目不旁视,气势汹汹直闯街巷,鞍侧佩刀寒芒乍闪,周身戾气迫人,马蹄所至,路人皆惊惶避让,那股凶戾蛮横的气势,压得整条街巷都静了几分。
稀奇的是,为首的竟还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猛然,女孩抬头时和南辞盈的视线相撞,她非但没有避开,反而眼尾微挑,露出一抹桀骜的笑意。
好狂。
南辞盈不自觉握紧了窗沿,不知为何,她只一眼便能感受到女孩身上的傲气。不同于任何养在深闺的名门贵女,她是一只不被规训、翱翔天际的鹰。
“这里便是昭宁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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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古羌子民的地段?”
赫连月兰身着窄身胡服,红黑相间的衣料贴紧利落的肩背,腰间束着兽皮腰封,悬着小巧的弯刀,发间束着赤金额带,垂落的编发缠着银链,风吹过时发丝与链饰齐扬。
在她身侧的女子——浑氏逐燕,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挥着长鞭,将路边的摊子掀翻在地:“罪民叛国,为在敌国求一席之地,竟然还摆摊卖货,将此地起名鬼市,真是荒唐可笑。沦落他国之手,便是要以死明志,以表忠贞,才算是我古羌子民。”
张妙人被吓倒在地,因为腿脚不利索,几次从地上爬起都难,木箱里的瓶瓶罐罐撒了一地,叮当碎裂的声音引起了街上一行人的注意。
女孩瞥见张妙人木箱上的花纹,勒马上前,低低一笑:“你是古羌人,在卖东西?卖给昭宁子民?”
“我……不是,我没有……”张妙人被吓到说话都不利索,牙齿打颤,肩头止不住地发抖,“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浑氏逐燕挥动长鞭,往地上一抽,脆响伴着厉喝炸开:“放肆!你身为古羌的子民,与我族本为一母同胞兄弟,却为苟全性命,认贼作父,怎还有脸活着!”
“给你个机会。”赫连月兰面上挂着笑,眼底却冷沉沉的,半点笑意也无,“自尽,或还可证你是我古羌子民。”
“不……不不不……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张妙人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连贯,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我……我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求大人饶我一命……我愿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大人……”
“三岁的女儿啊,”赫连月兰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这么小就要没有父亲了,不过没关系,我西羌向来男女地位平等。她被你这个叛国子民荼毒不深,想来也是能今后为我西羌征战出上一份力,也算弥补了你曾经的罪孽了。”
赫连月兰面上慈悲,眼尾微垂似不忍,话音却冰冷恶毒。
浑氏逐燕将腰间匕首扔到了他的面前:“来吧,你自尽了,你的女儿西羌替你养,保证她今后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为国效力。”
张妙人涕泗横流,手指抖得像筛糠,去拿匕首几次滑落,最终脱力般瘫倒在地,双手胡乱扒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惧意与绝望:“求大人能饶我一命……幼子无辜,恐不能效犬马之劳……”
“唉……”赫连月兰轻叹,惋惜道,“那便算了吧……”
张妙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抑制不住的欢喜,额头血肉模糊一片也毫无察觉:“谢大人……谢大人……”
还未等张妙人起身离开,一道凌厉的鞭风直直向他抽来,啪的一下,打在面门,痛得他满地打滚,哀嚎不断。
赫连月兰眉峰轻蹙,带着几分怅然:“真可惜,原以为你的女儿能为国效力,看来有你这样的父亲,也是她的不幸,既如此,我便到时送你父女二人一同上路吧。”
“你算什么东西,敢随意处置我昭宁的子民。”
南辞盈站在二楼,语锋刚劲,那股气势直透人心。
“哦?你又是何人?来掺和我西羌的事?”赫连月兰轻佻眉峰,眼中满是不屑,“不过是区区孩童,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口出狂言对我不敬。”
“那西羌不过是古羌的断壁残垣,曾经古羌如日中天之时,我昭宁都并未放在眼中,何况现在?”南辞盈歪着脑袋,故作挑衅的姿态,“诶?那古羌那么厉害又哪去了呢?哦,原来是被我昭宁灭了啊,哈哈哈,还真是可惜,你说是也不是?”
赫连月兰笑意渐渐龟裂,眼底瞬间翻起戾色,掌心不自觉扣住身侧刀柄,只剩压不住的愠怒。
南辞盈望见赫连月兰面露怒色,唇角笑意更盛:“西羌,不过如此啊。”
8. 如意,谢谢你
南辞盈不顾春荷的反对,走下楼去,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张妙人的面前:“猖狂,不知礼数,不懂教养,茹毛饮血的野人,倒是符合我对西羌的印象。”
浑氏逐燕闻言怒不可遏,攥紧手里的长鞭,却被赫连月兰拦下。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南辞盈:“小姑娘,看你衣着打扮,光鲜亮丽,想来是哪位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怕是只知在深闺绣花吧。同样身为女子,我对昭宁的女子感到惋惜,所以我原谅你这次的无理。”
南辞盈仍气势不减,形单影只地站在骑着高头大马的一行人前:“这里是朔云城,是我昭宁的地界,昭宁的城邦,昭宁的子民。断是没有让一个外族之人登堂入室,肆意妄为的道理。”
“我欣赏你的气节,欣赏你满腹经纶的说辞。说实话,让子民们读书明理,我觉得这一点昭宁做的要比西羌好,”赫连月兰而后嗤笑一声,“可你不能靠你的诗书气拯救民众,不能当敌军的铁骑踏破故土时念着悲壮缅怀的陈词,试图用只言片语捍卫国家。”
“就如同现在,我想杀了你身后的人易如反掌,而你只能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并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你读过的书,学过的礼仪,根本没办法在刀光剑影之中保护自己,更何况是旁人。”
赫连月兰拽紧缰绳,骏马踏着碎步绕着南辞盈缓缓打圈:“天真,幼稚,愚昧,使昭宁走向衰败,而血性,厮杀,拼搏带西羌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可悲,昭宁的女子真的很可悲。”
最后一句话落在南辞盈的耳边如同奔雷炸响,她骤然感到深深的无力。
是啊,她站出来维护住表面和平,可这只是建立在对方的仁慈之上,她仍是没有能力真正护住一切。
“不过,”南辞盈仰头望向她,二人目光相撞,俱是冷沉,没有半分退让,“过刚易折,过慧易夭。锋芒太露,易引祸端,恃锐而行,终遭折损。这样的道理,也送给你。”
赫连月兰愕然一瞬,旋即低笑出声:“我喜欢你,你的认知,你的品格我都很赞赏,你若不是出生在昭宁,我们或许可以成为挚友,可惜……”
“你我二人,只能是各自为营了。”
她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春荷下意识将南辞盈护在身后:“我家小姐是镇国公的女儿,尔等岂敢任意妄为。”
南辞盈感觉到春荷的身体因畏惧而不停地颤抖,可仍旧将她护在身前,不肯退让半步。
“镇国公?我知道,娶了叶晚盈将军的男子,那这一切就合理多了。”赫连月兰眼尾上挑,笑意里带了几分玩味,“果然,还是不能在这里杀了你么?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按照昭宁对女子的规训,你我二人未必会在战场的军旗下相遇。”
“我如今杀不了你,未必将来不能杀了你,小姑娘,且等着那天吧。”
赫连月兰轻抬手示意,浑氏逐燕翻身下马,拔剑出鞘,直直向张妙人走去。
张妙人脸上的鞭痕从额角贯穿至脸颊,皮肉翻滚,血污糊满眼睛,朦胧之中看见一道寒芒向自己逼来,连滚带爬地逃跑:“救命……救命……”
“不要!”
南辞盈想要上前却被春荷拦了下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在刀即将贯穿张妙人脖颈的时候,春荷捂住了她的眼睛,就在以为万事俱休的那一刻,南辞盈听到刀剑交锋发出的一声“叮”的脆响。
“月兰公主是否有些太任性妄为了些。”
子衿挥剑振开了即将刺向张妙人的利刃,眼锋凌厉地望向赫连月兰,挽剑入鞘。
“子衿……”
南辞盈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声音哽咽。
赫连月兰似是不满,轻哂道:“任性又如何?就算我在昭宁的街上杀了十人百人,你们的皇帝又能奈我何?你们又能奈我何?你又能奈我何呢?”
“月兰公主不愧是西羌首领的女儿,做事风格也真是如出一辙啊。”
宋太傅负手上前,裴清让垂身随行。南傲霄与西羌首领赫连穆林身后跟着一大群卫兵,场面登时变得沉肃。
小夏气喘吁吁地跑到南辞盈的面前:“还好还好,小姐没事。公爷终于来了,我在路口等得都要急死了。”
南辞盈踮着脚从人群缝隙里望过去,瞥见南傲霄的身影。他仍旧是淡漠冷肃的神情,连余光都未扫过她半分,仿佛人群里的这个女儿,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旁人,可这种感觉坠得她心底发沉。
“阿耶。”赫连月兰看见赫连穆林,眸光一亮,立马翻身下马,脚步轻快地扑进父亲怀里撒起娇来,“阿耶,他们都欺负我,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我的小公主哦,谁欺负你了,和阿耶说说。”赫连穆林宠溺地摸着女儿的脑袋,却目光沉沉的扫视着周围,最后视线落在了南辞盈的身上,“南傲霄,是你的女儿欺负了我的女儿?”
还未等南傲霄开口,裴清让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视线:“那一定是镇国公的六岁女儿领着一个婢女在路上欺负了领着一队骑兵的月兰公主。”
赫连穆林轻哼一声:“那又怎么样,我的女儿是如何也不能受一丁点的委屈。”
赫连月兰想回头看看究竟是谁如此不识时务,却撞进了一双澄澈如秋水的双眸之中。
“阿耶,这是谁?”赫连月兰微微出神,不自觉地盯着裴清让发愣,“昭宁的男子竟都如此俊美么?”
“哈哈哈哈哈,他可不是普通的男子,他可是昭宁的五皇子。”宋太傅朗声大笑,“月兰公主既喜欢何不嫁到昭宁?”
“嫁?”
赫连月兰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轻慢:“为何不是五皇子嫁来西羌?更何况我堂堂西羌大公主,喜欢什么人尽管抢来就好了。情爱什么的不过是过眼云烟,骑马打仗才是我的追求。若是像叶晚盈将军那样,结婚生子,最后落了个英年早逝的下场,那多得不偿失啊。”
她说到叶晚盈的时候还故意看了南辞盈一眼,满是挑衅。
“西羌骑马打仗的人倒是多,也没见过出了像叶晚盈将军如此骁勇善战的女子。”宋太傅依旧是平日那般温和的模样,可眉眼却陡生冷肃,令人望而生畏,“毕竟我记得西羌对上叶将军的战役,没有一次胜过……哈哈哈哈哈,我老了,也记不太清了。”
“哼。”赫连月兰自知理亏,躲到了赫连穆林的身侧,小声嘀咕了句,“那最后不还是死了么?”
“好了,我们今日入城,自是带着诚意来和昭宁谈判的,伤了和气就不好了。”赫连穆林看似在责备,实则将赫连月兰护在身后,对南傲霄道,“童言无忌,还望镇国公见谅。”
宋太傅上前打着圆场:“既然月兰公主也找到了,咱们还是先回府上吧……”
“等一下。”赫连月兰出声打断,指着藏在人群最后的张妙人,“此人对我不敬,我还没要了他的命呢。”
裴清让冷声道:“大街又岂可随便杀人?公主是否太不规矩了些。”
赫连月兰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呵……若我偏要呢?”
“礼义廉耻,公主竟是一样都没占。”一直在后面沉默的南辞盈突然开口道,“视人命如草芥,视法度于无物。我虽在闺阁,却也知军营纲纪严明,这样的人以后也能做得了将军吗?怕不是只凭了公主的身份和一张巧嘴吧。”
裴清让打开扇子,掩面轻笑,赏心悦目地看着南辞盈面不改色怼人的样子。
“你!”赫连月兰顿时有些恼羞成怒,拽着赫连穆林的衣角撒娇道,“阿耶,你看她啊。”
还未等赫连穆林开口,南傲霄一句:“童言无忌罢了。”,直接将他的话噎了回去。
闹剧走向尾声,赫连月兰躲在赫连穆林的身后,时不时恶狠狠地瞪着南辞盈。南辞盈倒是不在意,就算赫连月兰再大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敢对自己做什么。
南辞盈走到张妙人的面前,递给他一块手帕:“回家吧,珍珠还在等着你呢。”
紧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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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又把荷包解下来交到他的手里:“珍珠才三岁,不能没有父亲,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多在家里陪陪她吧。”
张妙人泪眼婆娑,他虽然眼睛现在看不太清,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如意,刚想开口道谢,却被制止。
“嘘,回家吧。”
“回家吧,珍珠在等你。”
张妙人跌跌撞撞起身,冲南辞盈拱手深深鞠了一躬,一瘸一拐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小姐还说不认识,明明就是认识。”小夏小声嘀咕道,“又不知小姐什么时候偷溜出去的。”
南辞盈知道张妙人看不清,朝他用力挥手。
张妙人转身,站在原地,唇角微抿着轻轻翕动,无声比着口型,似有话要告诉她。
“如意。”
南辞盈定睛仔细看着。
下一瞬,一把匕首直直贯穿了张妙人的喉咙,顿时鲜血四溅。
他下意识地捂住脖子,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衫,随后哽咽着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一滴眼泪划过眼角,倒地前,目光仍追随着南辞盈。
“不要啊,不要。”
南辞盈爆发撕心裂肺的哭声,拼命往他的身边奔去。
她凄烈的声音引得原本要走得一行人纷纷回头。子衿最先反应过来立马上前,却被赫连月兰按住。
赫连月兰探手抚上腰间空荡的刀鞘,贴近子衿的身侧,声音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我说过,只要我想,便没有我做不成的事。”
“南辞盈!”
裴清让与之擦肩而过,急匆匆地赶到她的身边。赫连月兰瞥了一眼旁边满地鲜红,神色晦暗不明,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张妙人,张妙人,你不能死啊,你的女儿……女儿还在等你回家,她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啊!”
南辞盈焦急地用手帕一遍遍擦着他脖子处不断涌出的鲜血,温热的触感让她浑身战栗。就算衣袖、裙摆全被浸湿,她仍跪在地上祈求着。
“你得回家,你得回家啊……”
“南辞盈,他已经没救了……”
裴清让试图想将南辞盈拉起来,却被她狠狠甩开。
“不可能,你又不是大夫,凭什么这么说!”
南辞盈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的衣摆,想要为他包扎伤口,可是那把匕首还立在那,她几次尝试都不成,指尖止不住地在颤抖。
泪水迷糊了她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呼吸一下便疼得难受,大脑一片空白,她束手无措地愣在原地。
“如……意……”
张妙人嘶哑着发出声音,血霎时更加汹涌地流出,堵住他的喉咙。
南辞盈连忙侧耳到他跟前:“我在听……你说。”
张妙人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齿关轻合,终究没发出半点声响。
“你说,我听着呢。”
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消失,南辞盈泪如决堤,声音哽噎着,双手攥着衣襟哭得浑身发抖,身子蜷着往下坠,眼泪砸在地上碎成点点,指尖抠着掌心。
裴清让抬手想碰又轻轻顿住,只静静望着她垂泪:“南辞盈,他已经走了。”
“裴清让……他说了什么,你听清了吗?”
南辞盈望向他,颤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渴求:“起码……起码让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裴清让怅然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好吧,好吧……”
南辞盈被裴清让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虚浮,几乎站不住。
她没有听清楚张妙人最后说了什么,但是她看到了,张妙人回头跟她说的话。
他说:
“如意。”
“谢谢你。”
一瞬间天昏地暗,南辞盈晕倒在地,耳边全是人们的惊呼声,但她好像只听见了张妙人的声音。
他站在街上向自己作揖,深深鞠了一躬。
他说:
“如意,谢谢你。”
9. 倘若
“小姐,军营事务繁多,恐不能时常回府探望,既定一月一次,万望勿念。”
南辞盈坐在书案前,念着子衿托人捎来的信件,轻喟一声,随手将信件叠好放进案上的木盒中。
子衿去军营已半月有余,她整日待在府上不是听夫子授课,便是学习捏针绣花。府里沉闷,课程乏味,老师严厉,日子无趣至极。偏她又是个待不住的性子,索性嘱咐花匠买了许多花株,打算好好修葺一番园子。
不成想,过程中发现西院角落院墙竟然有一处狗洞。
南辞盈三下五除二,沿着墙角种了一排翠竹,还放置了假山,用碎石围成一小块园圃,做成观赏景致,将那处狗洞挡得严严实实。又趁工匠补完水泥之际,偷偷溜去将洞口重新刨开。
据说东街在中秋节晚上会举行灯会,不少游人上街买花灯、猜灯谜,还会在河畔放灯祈愿。这个狗洞的出现对她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东街离府上不过三条街的距离,何不趁此偷溜出去,品品人间烟火气。
说干便干。
天刚擦黑,她便回房间,提前告知春荷和小夏今日疲惫万分,想要早些歇息。春荷和小夏权当是自家小姐这几日白天上课,闲暇时还要修缮园子累到了,利落地遣散了院子里大多下人,只留下两个廊下值夜的丫鬟。
南辞盈怀里揣着鼓鼓囊囊的荷包,轻手轻脚地偷偷翻出窗户,一路上躲着值夜的下人和护卫,总算溜到了西院墙边,顺利爬出去后,她遇到了最大的难题——东街在哪个方向?
街上人声寂寂,她连个能打听的人都遇不见,好在放在她面前只有两个选择:左边和右边。
“这里是西院墙,那西边应该往前走,东边应该……嗯?回去了?”南辞盈喃喃自语,头疼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闭眼懵了一个方向。
夜露微凉,月色浸着薄霜,她孤身行在青石长巷,巷旁灯笼昏黄摇影,将她的身影拉得瘦长。
南辞盈早就没了一开始出门的勇气,不知走了多久,还不见灯会,心头浮现一丝恐惧不安,指尖都沁出了薄汗,目光慌慌扫着四周,树影摇曳好似鬼魅张牙舞爪,风过枝桠发出哀嚎的声响,她此时无助地想落泪。
“子衿……”
南辞盈鼻尖骤然发酸,眼眶烫得厉害,却仍只能一人独自前行。好在没过多久,街道尽头终于出现久违的光亮,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般拼命朝前跑去,走近才发现,门口的招牌上赫然写着“鬼市”二字,周围人形形色色皆带着面具,吓得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是迷路了吗?”
他面上覆着一方素木面具,无雕无饰,只浅浅斫出眼鼻轮廓,木色暗沉,透着几分拙朴的淡纹,与周遭繁闹灯影比起来,反倒显得清简沉静。
“张妙人,少管闲事,这个孩子的衣着打扮,一看便知家室不凡,小心惹祸上身啊。”李壮生眉头紧蹙,紧盯着南辞盈,眸光冷沉,一脸警惕,“前些日子,老孙的教训还不够么?反正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走丢了自会有人来找,老实坐你的摊子吧。”
“别哭别哭,快看这是什么?”张妙人俯身拿着皮影在南辞盈眼前晃了两下,转头对李壮生道,“她看上去没比我女儿大上几岁,见她一人落单,我于心不忍啊。”
“穷书生,最爱发善心。”陈望川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坐在摊前,翘着腿,头也不抬地翻看手里的书,“他爱管,你就让他管,读书人都爱犯这毛病,总以为自己能普度众生,救苦救难,福泽万民,实际上能填饱肚子都难……诶!你这是做什么!”
在旁边做糕点的王妙花将他手里的书抽出来,随手扔到一边后,转身后又继续忙活起来,仿若无事发生。
“你这个人,最酸腐,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应了那句: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看看,你看看她。”陈望川妄图找人评评理,却发现周围没一个人理他,只好灰溜溜的捡回书,嘴里还不忘念叨,“猛虎口中牙,黄蜂尾上针,两般若不毒,最毒妇人心!”
李壮生轻啧一声摇了摇头,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你说你惹她干嘛,母老虎一个。”
王妙花啪的一下将面团摔在案板上:“我才四十多,耳朵可不背!”
“哎呦哎呦,老陈头,你瞧这天边的月亮,今儿个可真圆呐!”
“可不是嘛!中秋的月,最是圆满,咱哥俩今儿也凑个团团圆圆!”
二人勾肩搭背,一个抬手虚指东边,一个扭头佯望西侧,挤眉弄眼地想蒙混过关,笑声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慌乱。
“你们为什么都带着面具?”南辞盈感受到这一群人没有恶意,也渐渐止住了哭声,“这里……又是哪里?”
“鬼市,听过么?”
“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张妙人指了指自己演皮影戏的摊子,“因为西街里的人大多是当年古羌的后代,昭宁的人们不愿意和我们来往,所以才把摊子开到了晚上,卖些东西贴补家用。”
陈望川见此哭笑不得:“要不说你一根筋呢,你跟这个小孩解释这么多干嘛,她又听不懂。”
“我听得懂,我念过书!”南辞盈双手叉腰,腮帮鼓鼓,气冲冲地抢答。
李壮生挑了挑眉,咂了下嘴,笑道:“没想到这小妮子看着挺乖,实际上还挺厉害呢。”
“你们为什么卖东西都带着面具?为什么买东西的人也带着面具?”南辞盈没了先前的拘束和胆怯,大大方方的问道,“不是说昭宁人不愿意和你们交往,为什么又会有人来找你们买东西,这不是很奇怪么?”
“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过来,我用皮影戏演给你看。”
张妙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一个矮木凳,朝南辞盈招招手:“听完故事,我送你回家。”
回家。
南辞盈第一次迷路走到了鬼市,是张妙人送她回家。当他看到是镇国公府时,震惊到半天都没合上下巴,而后见她钻进狗洞,才一瘸一拐地离开。
鬼市的人们,不问她的名字,不问她的来历,不问她来鬼市的缘由,并且默认了她隔三岔五的到来。
南辞盈来得越来越频繁,后来索性在逛鬼市的时候花了二钱银子买了张面具。张妙人知道后气冲冲跑去和摊位老板吵了一架,硬生生把钱退了回来,最后还是他给自己做了两个面具——一黑一白。
南辞盈不解,张妙人只道,希望总有一天她不会再一个人孤零零的跑到这里。
矮木凳成为了她的专属位置。她坐在上面,有时看张妙人演皮影戏,有时听李壮生上山狩猎的惊险事迹,有时吃着王妙花的糕点看着这一群人吵吵闹闹……
“你没有小名啊,正常大户人家不都会给孩子起小名吗?我们也不能老叫你小孩吧。”张妙人面露诧异,察觉到了南辞盈的失落,又改口道,“这没啥大不了的,既如此就让我这个鬼市里最博学多才的人给你起个小名吧。”
他沉思了一会,突然灵光一现:“如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好?既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终不竭。”
陈望川跑过来拆台:“你可别让他取名,他学富五车还给自己女儿取名叫张珍珠。”
“你这人懂什么,金银太沉,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像我一样被钱压着过一辈子,但她确实是上天给予我的恩赐,起名珍珠,正好。”
张妙人故作捻须之姿,效仿老学究的口吻:“如意,你说是也不是?”
“这就叫上了?”
陈望川正诧异着,王妙花拿起新出炉的糕点摆手招呼道:“如意快来,尝尝今天婶子新研究的杏花糕点。”
李壮生拍了拍摊子旁的木凳:“如意,过来听你李叔的英勇打虎事迹。给你瞅瞅今天新猎的虎皮,我跟你说,我今日命悬一线,差点没从山上下来……”
张妙人的皮影戏鲜少有人驻足观看,碗里打赏的钱更是寥寥无几,他偶尔也会上山采药,放在皮影摊前卖钱补贴家用,可赚的钱总是不够多。
“如意啊,这样下去可不行。”张妙人思忖片刻,郑重其事道,“现在人们根本不吃墨守成规的一套了,讲故事得有新意。”
南辞盈嘴里叼着刚买的饴糖,说话含糊不清:“那怎么办,你还会写故事?”
张妙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下巴微抬,语气骄傲:“当然,要不是当年科举不顺,我如今高低也得是个京官,位居二品也说不准呢。”
南辞盈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信。”
“不信?”张妙人撸起袖子,从他的木箱子里翻翻捡捡拿出两个人偶,浑身干劲十足,“来,我给你现编个故事,证明一下我才高八斗。”
“从前……”
“又是从前,没新意。”
“行,那很久很久以前。”
“跟从前有什么区别。”
“如意,你一点也不可爱……”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继续吧。”
张妙人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有日上街,听闻老人去世后选好风水宝地下葬立碑,便会庇佑儿孙世代安康,下定决心攒钱买一块碑,并在山上选了一块风景秀美的地方。有山,有水,俗称风水宝地。”
“可他儿子却很是不成器,趁着父亲不注意常会偷家里的钱出去买书。父亲发现,将他暴揍了一顿。儿子不服气,大骂父亲痴迷鬼神迂腐至极,摔门而去,不再归家。”
光影蹁跹,两个小人吵架的画面在张妙人的手中演绎得栩栩如生。
“后来,儿子下定决心,势必考出功名,一边采药赚钱,一边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一路过关斩将,考过了解试、省试,各个考官都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今后眼看便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就在他以为,终于可以功成名就归故里的时候,变故却发生了。”
“京城的考官说他的名字根本没有在殿试的名单上。他不信,到处求助无门后,他一纸状书递到了有司衙门。后来经查证,他知道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一生的消息:父辈之错,累及后世,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参加科举。只是同乡一位富户人家的少爷,花了大价钱买通了报考的官员,让他顶着那位少爷的名字,一路考上京城。”
“在他失魂落魄之际,那位少爷找了过来,愿意花大价钱让他替考殿试,小如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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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会同意么?”
南辞盈听得津津有味,下意识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这个人对他利用欺瞒,就合该让这位少爷尝尝苦头,到殿试的时候皇帝亲测,露出马脚,斩首示众。”
张妙人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那小如意可高看他了。富商少爷开的价钱实在让他心动,他犹豫的是,后面事情败露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
“少爷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会求一个外放的官职并且买通了授官的官员,以后怎么也不会牵连于他。他同意了,比起在京城空手而归,不如拿钱回家给父亲买一块一直心心念念的墓碑。就当他以为事情尘埃落定时,少爷却派来了杀手,想在他回乡的路上将他截杀。”
“无耻!”南辞盈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这种人太无耻了。”
“是啊,可是他还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代价是弄丢了所有的钱。他回乡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自己的父亲。没成想,父亲早已去世多年,到死也没买到一块想要的碑,而是和他的母亲一起葬在山头。他万念俱灰之下,回到家中,发现曾经他偷拿钱的柜子里都是父亲这些年攒下的银子,而那些钱早就可以买下一块上好的青石碑……”
“他一时想不开,深夜来到河边,想趁没人的时候结束这荒谬的一生,却遇上了一位女子。那位女子因家中做生意得罪人,被绑匪掳走,一天一夜才归家,清白受辱,又被父兄所逼,无奈之下,只好寻死。二人遇见,约定黄泉路上为伴,一起跳入河中,却又侥幸被一起冲到岸边,活了下来。”
“天既不收,自有缘由。后来……咳,两个人情投意合,结婚生子,幸福美满,结束了。”
“你这结束的也太快了!”南辞盈不满地哀嚎道,“然后呢?就没然后了?”
张妙人悠然自得地抿了口茶,开扇轻摇:“如意啊如意,你还太小,话本子看得太少,一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大家都是这么写的。”
南辞盈别过脸去,轻哼一声:“你就看我年龄小,不谙世事,随便讲个结局糊弄我。”
“好好好,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结局?”张妙人翘着腿,优哉游哉地躺在藤椅上,“你来写,你写什么结局,我便演什么结局。”
“我……我又不会写故事……”
南辞盈气急败坏地拿起凳子,跑到李壮生的摊子旁边坐下:“我以后只听李叔讲故事,再也不听你讲故事了。”
“小如意,我讲的可不是故事,都是真的。”李壮生说着,顺势搬来椅子,“来,听完李叔的故事,回家睡觉去。”
“不,不好了,张妙人,你快回去看看吧,珍珠……珍珠不好了。”赵玲儿忙不迭地跑过来,气还未喘匀,“我娘先前便觉得不对了,才绣了朵花的功夫,珍珠便高烧不退,上吐下泻。”
“什么?”
张妙人急到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去,根本顾不得其他,摊子都没收,便连滚带爬地往回赶。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南辞盈再没见过张妙人,他原来的摊位也换成了赵秀梅和她的女儿赵玲儿。
赵秀梅会卖一些花样新奇的绣品,赵玲儿则是卖一些精巧的木质物什。一群人仍旧其乐融融,但她心里始终挂念着张妙人和他的女儿,还托人捎了银子给他,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再得知张妙人消息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街角给人算命、忽悠人买药的假道士。为了给女儿赚钱治病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连曾经一起摆摊的好友都有些看不上他的做法。
南辞盈问他为什么不来摆摊继续演皮影戏了,明明他的故事那么好。他只是凄然一笑,眉眼间的落寞裹着涩意:“如意,为了能活下去,为了女儿,我不能再演皮影戏了。”
“如意,我哪还有什么文人风骨呢?”
直至某一天,她恍然惊醒,原来那天的故事并非故事,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身上的经历。
故事结局并非圆满,曹掌柜家的大女儿,名声尽毁,还选择活在世上,父兄不满,在她生下女儿后,硬生生上门逼死了她。张妙人的身份特殊,官府官员始终偏袒,最后投告无门,只得作罢。
再后来,曾经退还她银子的张妙人,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弓着腰凑上前,巧言巧语地讨好:“如意,要不要来看看我的药,绝对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南辞盈猛地睁开眼睛,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你醒了?”
裴清让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只不过相比于上次透着一丝疲惫。
南辞盈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又是熟悉的惊醒,又是熟悉的人在床头,她像是找到了一丝希望:“我,是在做梦么?那张妙人……”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了。”裴清让喟叹一声,眉头轻皱,“那个江湖骗子真就那么重要么?”
南辞盈终于惊醒,不自觉地松开了紧攥的手。原来这一切真的不是梦,张妙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重要,很重要。”
南辞盈轻轻将被角拉过头顶,蜷在被子里,身子缩成一团,指尖攥着被角,肩头一抽一抽地闷哭,哭声全被厚被裹住,只剩细碎的啜泣声漏出来。
10. 殿下睡了没?
“小姐最近都不赖床了,好神奇。”
“课堂上也不打瞌睡了,好神奇。”
“练剑的时候也不喊累了,好神奇。”
小夏一天连发出三声惊叹。南辞盈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七日不出门,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而后突然像打了鸡血般,沉溺于课业无法自拔,无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练剑骑射,一次累都未喊过,不禁让小夏刮目相看。
院子的人都觉得自家小姐骤然开窍,连教书的的夫子也忍不住感慨,曾经那个贪睡贪玩的小姐哪去了!
谁人都不知的是,南辞盈醒来的那天和裴清让大吵了一架。
“为了一个江湖骗子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我该说真不愧是你么?”裴清让婉叹一声,张嘴便是阴阳怪气,“南辞盈,你还是太小,会为了一些所谓的情谊将自己置身险境,可很多事情又哪里值得你劳心劳力地去做呢?”
南辞盈顿觉委屈,眼眶红红地瞪着他:“你非要这么说话才满意么?你又知道什么?”
裴清让眉峰拧起,沉声道:“是,我是什么都不知,可事情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法,难道非要你站在大街上和人当街对峙么?若不是旁人来的及时,你会碰上什么样的情况,会不会有生命危险?这些你都考虑过么?”
南辞盈不停擦着眼泪,语气既委屈又难过:“难道就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么?张妙人为了给女儿挣医药费才冒险上街,此事也并不是他主动招惹,他只是想好好活着,又有什么错,明明是那些人不讲道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凶我……”
“那你又能做什么呢?”裴清让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觉得自己措辞严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放柔声音,“别哭好不好,我没有凶你……只是你确实不该在没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妄图去拯救别人,更多时候不仅帮不了别人,还会连累了自己。”
“就如同现在,我想杀了你身后的人易如反掌,而你只能抱着他的尸体痛哭流涕,并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你读过的书,学过的礼仪,根本没办法在刀光剑影之中保护自己,更何况是旁人。”
赫连月兰那日嘲讽的话还回荡在耳边,现在连裴清让也这么说,她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又闷又胀。
“你凭什么管我,你又是我的谁啊。”南辞盈倔强地望着他,大颗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晕开湿痕,“要我视而不见,我做不到,非要说,那确实是我不自量力,你满意了么?”
“你这个小孩怎么说不听了。”裴清让眼底蒙着一层愠色,尽力克制自己的火气,“若那日那群人真的动了杀心,你何来能力保证自己安危,难道要靠祈求别人的仁慈?更何况你今后大事小情如若都这么意气用事,谁又能保证下一次还有一样的好运?”
南辞盈被他噎得鼻尖更酸,哭腔混着怒意:“我不需要好运,我的命也不比旁人金贵,以后若遇到此事,我还是会出头。若天下之人在面对欺压凌弱之时皆畏首畏尾,那天下又何来公平正义,非我之错,要改的人不是我。”
“可世间诸多事并不是单靠一腔热血就能善了,那日你若不是顶着镇国公独女的名号,又何止搭上一条性命那么简单。”
话刚出口,裴清让猛地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他无措地捻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却无从开口。
南辞盈泪珠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厉声道:“你走,我讨厌你,不想看见你,也不想听你讲大道理。”
裴清让喉间的话哽了哽,临走前只化作一声叹息:“起码,对我来说,你比别人重要。”
南辞盈在房间里待了七日,静思静想,一边消化着情绪,一边凝神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没错,她才不要当只会在深闺绣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要做能提枪上马驰骋战场的天下第一女将军!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瞧瞧,女子,也可安邦定国,平天下。
这日,南辞盈照例在院中练剑,小夏在旁边蔫头耷脑,愁眉不展,一脸苦相。
她足尖点地旋身起势,肩背舒展,目光凝于剑尖,静立如松。
“唉。”
她腰腹发力拧身,剑随人转,腕翻剑斜刺,衣袂翻飞间,势如流星。
“唉。”
她沉肩坠肘,手臂发力,剑尖斜扬,腰胯微转,蓄势待发。
“唉。”
南辞盈剑旋身收剑,动作行云流水,身形稳稳落地,垂手立直,气息缓缓平复,静立如初。
“唉……”
“怎么了小夏?发生什么了?”
犹豫半天,南辞盈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小夏看了南辞盈一眼,欲言又止,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小姐,你可知最近昭宁在和西羌商议讲和的事情?”
南辞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知道,不是说事宜已经商量差不多,宋太傅已修书将此事快马加鞭传回京城,等待皇上的决议,怎么?京城来消息了?”
“是……”小夏点点头,“今日来的消息,皇上同意了西羌提的所有要求,五皇子得知之后还在房里大发雷霆,砸了不少东西……”
南辞盈有些不可思议:“裴清让生气了?”
“是啊!西羌这帮小人简直是无耻之尤,趁机狮子大开口,不仅要和我们开边关互市,还要回曾经古羌的十二座城池。”小夏愤愤不平,“别说是五皇子了,连太傅和公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哦……”
“哦!小姐就一句哦?”
小夏不可思议地看着南辞盈:“难道小姐不气么?”
“既左右不了结果,徒增愤懑罢了。”
南辞盈早就想明白了,赫连月兰的有恃无恐,赫连穆林明目张胆的包庇,和昭宁的朝中局势脱不了干系。
昭宁重文轻武,能出征的武将寥寥无几,加上朝中大多文官主和,根本不可能会和如今兵强马壮的西羌开战,所以无论对方提出来什么要求,昭宁都会尽数应允。
“不过,不会一直这样的。”南辞盈起身挽了道剑花,将剑回握手心,“以后,我便会成为昭宁的第二位女将军,给西羌杀个血淋淋的回马枪。”
小夏震惊到连下巴都没合上:“小姐,你是认真的么?”
南辞盈眉峰微挑,目光澄澈而坚定:“是啊,母亲既做得将军,那我便也做得。”
“子衿知道么?”
“不知道。”
“春荷知道么?”
“不知道。”
“那公爷……”
“都不知道,小夏,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替我保守好秘密哦。”南辞盈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吟吟道,“若是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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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风声,唯你是问。”
小夏望着南辞盈离开的背影,拍得桌案咚咚作响,痛苦哀嚎:“小姐!我责任重大啊……”
夜半,南辞盈鬼鬼祟祟地避开众人视线,沿着小路熟练地来到裴清让的院子,还未等她翻窗进屋,便听见屋内传来宋太傅的声音。
“你应当想开些,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有多不得已?”裴清让语气沉郁,随后轻笑一声,“是啊,一枚棋子换取六座城池,何乐而不为?”
“罢了,事实既定,你纵是再怨也要学会接受,命也,时也,好好想想吧。”
宋太傅转身离开后,屋内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南辞盈心头一惊,略等片刻,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趴在窗边露出一个脑袋:“殿下,是我,睡了没?”
“你来做什么?滚出去!”裴清让眼尾微红,跌坐在地上,乌发散落,身边尽是碎落的瓷片。
南辞盈才不听他说什么,翻窗进屋后,找了块干净的地方,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不走。”
“呵……无赖……”裴清让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早知你这般无赖,那天就不应该帮你。”
南辞盈对裴清让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没办法,我一直都挺招人疼的。”
裴清让怒极反笑:“你真是……”
南辞盈频频点头:“招人疼,我知道。”
“你不是讨厌我么?为什么又来找我……”裴清让仰头靠在榻边,叹息一声,似是十分疲惫,“既是讨厌我,便离我远些好么……”
南辞盈挪着屁股又靠他坐近了几分:“不讨厌。”
裴清让微微睁开眼睛,一双澄澈明亮的眸子映入眼帘。
南辞盈双手撑地,将二人的距离再次拉进,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不讨厌。”
“呵……无赖……”裴清让手臂遮住眼睛,声音喑哑,一滴清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我病了的时候,你每天晚上都会去房里看我,所以你难过的时候也让我陪陪你,好么?”南辞盈自说自话,完全不在乎裴清让在没在听,“之前山上那次,还有前两天,你都在,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
“什么歪理?”
裴清让不动声色地将身边的碎瓷片轻轻扫走,声音仍旧冷厉,眸色却比方才柔和许多。
南辞盈静静地陪着裴清让坐在地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倏地亮了几分,拉着裴清让的衣袖,兴致勃勃道:“我们出门散步吧。”
裴清让眉头一紧:“什么?”
“散步,现在,我们两个人。”南辞盈拽着裴清让的衣袖晃啊晃,不停撒娇,“好不好,求你了,殿下。”
“你……小心一点,不要被划伤了……”
裴清让一边无措地想要抽回袖子,一边还留意着地面上的碎片:“半夜出去作甚?不要。”
“可……”南辞盈闻言立马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能没有殿下,我没有殿下了就如同文人没了笔墨纸砚,散尽才学,武将没了刀枪剑戟,修为尽失……殿下啊啊啊……”
“停。”裴清让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捂住南辞盈聒噪不休的嘴,妥协道,“出门。”
南辞盈一脸得逞的样子,笑意盈盈:“好耶,殿下最好了。”
11. 去京城
檐外飞雪漫天,簌簌落满庭院,四下一片洁白,万物都似沉在一片温柔的寂然里,干净得不染尘埃。
“下了好大的一场雪,转眼又是一年。”
南辞盈怀中抱着汤婆子静立廊下,风卷着碎雪掠过鬓边,她微微眯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波流转,望着漫天素白。
“小姐,茶好了。”
小亭间炭炉银壶水沸,升起一片轻雾,春荷素手提起,注汤入白瓷茶盏,清冽的茶香随烟袅袅散开。
南辞盈长呼一口气,淡淡薄雾随之散开,莞尔一笑道:“今日亭下品茗,也不算辜负这场雪景。”
小夏捧着茶点姗姗来迟,放石几上前还不忘往嘴里塞上一块:“小姐什么时候不喜欢喝茶?”
“文人雅士喝的都是一种意境。”南辞盈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望着院落一角,沉思片刻,“下次,在庭前种一株黄梅怎么样?”
春荷正拨弄小炉中的炭火,顺势望了一眼南辞盈所指的方向,无奈轻笑:“小姐夏天的时候还说在这里挖池塘种荷花养锦鲤,转眼到了冬天又要种梅。”
“我倒是觉得小姐把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别的,这一年四季,咱们府上的花都没断过。”小夏糕点还未咽下去,嘴里便振振有词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小夏不愧跟本小姐待久了,连境界都和别人不同。”
南辞盈冲小夏赞许地点点头,忽地余光瞥见不远处月门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忍不住疑惑道:“裴清让?”
“五皇子?”
小夏听闻从石凳上弹起,匆匆擦掉嘴上的糕点残屑,恭敬站在一旁。
春荷静立一旁,见她如此慌张,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发出低低的轻笑,气得小夏偷偷瞪她一眼。
“你倒是惬意,雪天煮茶。”
裴清让不急不缓地抬手轻拂去肩上落雪,毫不客气地直接坐在了南辞盈的对面。
“你怎么来了?”
南辞盈挽手为他斟了一杯茶,烟雾缭绕,隔着一张石桌氤氲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小半年,昭宁和西羌的谈判如火如荼,就在昨日终于定下协议:昭宁归还当年从古羌手中夺来的六座城池,并开通互市,允许盐铁买卖。西羌也会遵守条约,不再进犯。
“好茶。”
裴清让没有正面回答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品尝一口,莹白的瓷盏衬得修如梅骨的手指清润如玉。
“路过进来讨一杯茶喝,想来你不会介意。”
南辞盈抬手示意,春荷和小夏悄然退出小亭,空旷的天地之间只余下他们二人,万籁俱寂,唯闻雪落无声。
“我在京城,从未见过雪,如今是第一次。”
又是裴清让先出声打破这片寂静,好像每一次她和他之间的气氛陷入凝滞,他总是率先破冰。
“朔云城年年落雪,偏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殿下真是赶上了。”南辞盈好奇,xiang?zhi?dao桌上的茶点到底有多好吃,捻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殿下有所不知,下完雪后,实际冷得要命。”
说到这时,她还不禁打了个寒战搂紧裘袍,顺手将糕点推到裴清让的面前:“好吃的,你尝尝。”
裴清让盯着那盘糕点,眼眸低垂,踌躇片刻,还是拿起一块放到嘴里。
南辞盈目光灼灼,一脸期待的望着他:“怎么样?”
裴清让举止从容,进食时细嚼慢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尚可。”
“难得能从你嘴里听到一句中听的话。”南辞盈长舒一口气,不禁感慨道,“若是你能一直如此温柔就好了。”
“我对你还不够温柔?”裴清让眉头微蹙,将茶盏重重放回石桌上,“你哪次求我我没帮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屁孩。”
“是是是,殿下对我最好了。”
南辞盈已经对裴清让的怒色见怪不怪了,反正这个人像是一只小猫,无论怎么炸毛,只要顺毛哄哄总会好。
裴清让冷眼斜睨,轻哼一声:“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敷衍我。”
南辞盈歪头眨了眨眼,带着几分茫然,瞧着干净又无害:“殿下何出此言?”
“在我面前撒娇、装无辜、耍无赖。”裴清让长叹一口气,“你还真是……”
“招人疼,我知道。”南辞盈截住话头,嘿嘿一笑,“反正殿下就吃我这一套。”
裴清让耳廓染上一抹不自然的薄红,眸底翻涌着几分恼意:“你个姑娘家家,一天净浑说什么,这种话也是可以随便乱说的?”
南辞盈不知为何裴清让又生气了,只当他性子本是如此,继续摆出一副无辜又委屈的模样:“殿下?”
裴清让骤然起身,还差点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墨色的狐裘上零星沾上了几滴茶渍。
“我……我该走了。”
裴清让目光不敢与她相接,只垂眸盯着地面,神色间藏着几分不自然,慌乱地向门口走去。
临走到门口,他蓦然停住脚步。
“南辞盈。”
裴清让转过身来,他立在风雪里,指尖微蜷,静静地望着南辞盈。
“万望保重,后会有期。望他日相逢,再话今朝。”
衣袂拂过落雪,身影渐行渐远。
“啊……”
南辞盈负手立在廊下,炉上的水沸腾许久,发出气鸣声。
“平日里看上去这么不近人情,临别的时候还怪诗情画意的……”
“唉……小姐好没心没肺。”
“好没心没肺……”
春荷和小夏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一个摇头唏嘘,一个随声附和。
“啧,又不是生离死别,再也见不到了。”
南辞盈抱起汤婆子小跑回了屋里。
“啊……”小夏学着刚才南辞盈的样子,负手立在廊下,“好担心小姐今后的感情之路啊……”
“别贫嘴了,快来收拾一下。”
“来啦来啦,糕点还剩了没,真是太好吃了……”
南辞盈未懂得离别的含义,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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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晚上辗转难眠时总会想起来裴清让的那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既是有期,又要何时才能相见呢?
每次这么想着想着,她便睡着了。
几度春秋,几番寒暑,转眼已是三年。
重逢总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在她日思夜想的后会有期之时,恰逢春季,杏花纷飞的时节,裴清让再次来到了朔云城。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步履轻快,眉眼弯弯,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每一步都似踏在春风里。
眼底盛着满心欢喜,风卷着花瓣落在伞上、肩头,她全然不顾,只一路轻快前行。
再见到他时,她几乎一瞬失神。
当年那个眉眼清嫩的少年,早已在岁月里脱胎换骨。
他褪去一身青涩,气质沉敛,却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只不过眉眼间愈发锋利深邃,每一寸都生得恰到好处。
微风拂过,裴清让遗世独立地静默在一场花雨之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抚上枝头上开得最妖冶的花朵,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亲临人间,悄然窥见凡尘风华。
“裴清让。”
南辞盈踮起脚尖,欢欣雀跃地冲他挥手。
裴清让茫然地抬眸望去,落在她身上时,目光微顿,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底极轻地颤动一下,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殿下。”
还未等他开口,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宋太傅立在房门处,目光淡淡扫过南辞盈,微微颔首示意,旋即转身步入屋内。
裴清让收回视线,眼底只余下疏离与漠然,随即抬步跟上。
南辞盈的手渐渐下落,唇角的笑意也悄然淡去,唇瓣轻抿,神色暗淡,方才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
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盼着再见时,他会如她这般满心欢喜、兴致盎然,亦或是像从前那样,同她拌嘴吵闹、互不相让。
可是都没有,就像是一块石子落入湖面,还未等溅起涟漪,便在片刻之间悄无声息。
南辞盈在园子里静坐了许久,想不明白为什么仅仅过去三年,他会将自己忘得彻底,临别前留下的话也只有自己放在了心上。
“唉……算了……”
南辞盈整理好心绪,拭去眼角的泪珠,或许自己并未有想得那么重要。他是高高在上的五殿下,自己则是三品武将的女儿,身份本就云泥之别,何苦追究那么多呢?
她失魂落魄地刚回到院中,便见子衿面色凝重,正与春荷低声说着什么,神色间透着几分忧虑。小夏立在一旁,眼眶通红,显然刚哭过。
一见南辞盈,小夏再也绷不住,径直扑进她怀里,放声痛哭:“小姐,不要走……我舍不得你啊……”
南辞盈被哭得一头雾水,抬眸看向一旁的春荷和子衿:“走?去哪?”
春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皇上下了旨意,小姐这次要随五皇子一行人一起回京……”
“去京城?”
南辞盈心头猛地一震,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12. 殿下的……府上? ……
“昭宁和西羌谈和不久,皇上忌惮西北边疆不稳,会和西羌里应外合造成朝局动荡,所以……五皇子和太傅来此,一是巡视城防顺便敲打公爷,二是要接你入京,将你作为制衡公爷军权的一枚棋子放在身边。”
子衿将南辞盈独自带到书房,峨眉微蹙,一边告知如今情况,一边凝眸窥察她脸上的表情。
出乎意料的是,南辞盈除了起初惊讶片刻,便泰然自若地听完了一切,点点头:“知道了。”
子衿眼底掠过一丝焦灼,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继续言道:“此次入京,你孤身一人,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
“子衿。”
南辞盈随手将窗户推开,徐徐微风裹挟着花香飘入屋内,她深吸一口气,望着窗外春色,回眸一笑:“不要担心,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都不会的小屁孩了,以我的身手足够自保。”
“把春荷和小夏带上吧,好让我放心一些。”子衿指尖轻点剑柄,静思数息后,才缓缓开口,“世家大族的儿女,谁身边不带一两仆从,太傅那里我去说。”
“不要。”南辞盈斩钉截铁地拒绝,“府上都是我近几年添置的花卉,院子里春夏秋冬都有花要照料,你把她们俩叫走了,谁替我守这些?”
子衿指尖微顿,轻轻叹了口气,耐心相劝:“你可知,京城不比西北,能杀人的又何止利剑。权谋算计,善恶人心,有时都会要命……”
一朵杏花随风摇曳跌落枝头,零星飘落到窗沿,南辞盈捻起,放在鼻尖轻嗅:“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看得明白形势,要牵制西北兵权,他们还得好生安置我才行。”
“更何况……”南辞盈笑盈盈地将花放在子衿的手心里,“若真到了生死攸关的那一天,我给你偷偷寄信,我们俩一起逃走。”
子衿轻合掌心,将花拢入手中:“那公爷呢?”
南辞盈挽起袖子,拿起磨块专心致志地研起磨来,头也不抬:“若他有谋反的心,我既困不住他,也不能因他牵绊住我吧……”
“小姐……”
子衿欲言又止,到底没再说什么,将目光投向窗外,郑重其事道:“我绝不会让巍巍皇城困住你,若有一日,你想要自由,只需修书一封,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会保你平安无虞。”
南辞盈动作一滞,墨点在宣纸上晕开,抬眸望向他,厉声拒绝:“不行!我们都得活下去才好,若真到不得已的那一天,答应我子衿……我们一起逃跑吧。”
“好……”子衿垂眸轻笑一声,语气藏着几分无可奈何,“我们,一起逃走。”
南辞盈躲在书房里,练了一下午的字帖。她心乱的时候喜欢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静谧的氛围总会让她想明白很多事情。
“唉……”
南辞盈将又一幅写毁的字揉皱,随手扔到一旁。
她不是不知京城局势的凶险,又怎么能让春荷和小夏陪她去蹚这浑水呢?
南辞盈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将要落笔,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道声音。
“你心绪不宁,是写不好这字帖的。”
宋太傅不知何时站在外面,目光和蔼地望着她:“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见过太傅。”南辞盈款款一礼,起身后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恭敬答道,“无事,只写不好字心烦……”
宋太傅负手捻须,打量着桌上的一堆被揉团的纸张:“需不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教教你?”
南辞盈没有推辞:“那便承蒙太傅教诲。”
宋太傅款步来到书桌前,一手轻按宣纸,一手执狼毫,指尖稳而有力,墨汁在砚台中微微漾开。
落笔时不急不躁,笔锋起落间从容有度,字迹清劲端正,透着经年沉淀的书卷气,他目光沉静如水,周身只余笔尖落纸的细微声响。
“如何?”
宋太傅拎起宣纸,细细端详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唉……老了,再也写不出年轻时候的字了。”
“这……”
明明写得很好……
南辞盈话还未说完,就看宋太傅也随手将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小姑娘,我看相较于三年前你成熟了不少,院子也比当初打理得更雅致,整个府上都置身于一片花林之中,为何如此喜欢花?”
宋太傅再次拿起笔,目光平和,气息安稳,他缓缓运笔,不急不躁,神情专注而温和。
南辞盈略一思忖,言道:“世人既称赞其姿态绰约,暗香浮动人心,却又言娇贵易伤,难以打理。可我觉得花卉娇艳欲滴并非柔弱无骨,冬日寒风凛冽,也有梅花凌霜绽放。平心而论,我很喜欢。”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真的很特别。”宋太傅握着毛笔,朗声大笑,衣袖蹭晕了桌上未干的字迹也毫无察觉,“倒是比我府上的毛小子有见解多了。”
“万事万物世人总有不同的看法,今日这人做法贪心,众人纷纷谴责,等明日其身居高位,便会有人替其辩解成雄心壮志,反过来,为众人抱薪取暖者,受人爱戴的同时也难免将来不会被千夫所指。”
宋太傅淡淡一笑,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不疾不徐地将狼毫沾饱墨汁,再次落笔:“所以啊,黑白善恶未必泾渭分明,人心浮动,大多为利益聚散,到哪都是这样的道理,只要不涉及金钱名利,所有人都会佯装一团和气。”
“小姑娘,不要过多忧心,即便是在险象环生的山林,小兔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宋太傅写到要紧处,抬眸望着她,笔锋一顿,话也顿住。
南辞盈眼底划过一丝惊讶,宋太傅怎知她在担心去京城的事?
宋太傅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年少时初入京城,意气风发,踌躇满志,从不信命。距此已然过去几十年,真到了头发花白,垂垂老矣这一天,才发现一生之中诸多事宜早已冥冥注定,哪怕很多时候发现会与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却也无法改变,或许这便称之为命吧。”
宋太傅举起宣纸认真瞧了瞧,似还不满意,又将其揉成一团,冷不丁问道:“小姑娘,你信命么?可曾听说过苍衍道长的名号?”
“苍衍道长?”南辞盈仔细想了想,随后摇摇头,“未听说过。”
宋太傅目光慈蔼如灯,抚着颔下银须,浅浅一笑:“多年前,皇上在得知苍衍道长下山时,命人找到他为昭宁国运命途算了一卦。苍衍道长只言,恐今后皇上唯有一子,但此子肩承天道,可使社稷永安。”
“后来,此言在后宫掀起轩然大波,嫔妃贪念丛生,私下谋害皇嗣,只为争着生下唯一的命定之子,以便母凭子贵。没想到众人皆自食恶果,叫一个籍籍无名的舞女,生下了五殿下。”
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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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她又想起了和裴清让初遇时的场景,他身受重伤坦然接受命运的样子,他泛着苦涩无可奈何的笑意,一遍遍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南辞盈神色微黯,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为何还会有人想要加害殿下?”
宋太傅唇角微扬,笑意浅淡却温厚:“是啊,为何五殿下成为了命定之人,却仍在京城举步维艰?大概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吧,哪怕预言在先,可还是有不少人蠢蠢欲动,妄想取而代之。这么多年,不知躲了多少明枪暗箭,算计人心……你说,一个人若是经历了如此多的蹉跎,心性还会如从前一般么?”
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南辞盈眉尖微蹙,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好了,我这个老家伙没啥本事,连个字都写不好,也没资格教你练字帖,走了走了。”
说罢,宋太傅便掸了掸衣袖,离开了书房,唯留她一个人待在原地,陷入久久的沉思。
除了在院落碰见裴清让的那次,南辞盈再也没在府上见到过他,转眼已是半个月,距离她上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春荷和小夏近几日也难展笑颜,每日垂头耷脑,毫无精气神。
春荷天天坐在南辞盈的房间里劝她,说若真担心院子的花草,她和小夏愿意一个人陪着小姐,一个人留在府上照看院子。
可无论如何南辞盈都没有松口,春荷知道小姐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平日里看上去乖乖巧巧很好说话,但一旦下了决定,便是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南辞盈走的那日,她坐在马车里,才再一次见到了裴清让。
他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微微垂眸,神情淡漠,墨色衣袍被风微微掀起,明明只是静立,却显得疏离又矜贵。
春荷和小夏站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子衿一言不发,默默给她的行囊里塞了一沓沓的银票,千叮咛万嘱咐,去了京城千万别亏待自己,更不要受人欺负。
她装作满不在乎地点头答应,却默默放下了车帘,拭去眼泪。
直至马车走出去很久,南辞盈才重新撩开帘子,转头回望队伍后面模糊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她强忍着不哭出声,轻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漫过脸颊,顺着下颌轻轻滑落,长睫湿成一片,微微颤动,像沾了露的蝶翼。
“别哭。”
裴清让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面上无波无澜,将一方素色锦帕递到她面前,疏离有礼。
“谢谢……”
南辞盈脸颊微微发烫,慌忙接过帕子。
他明明一直骑马走在前面,什么时候跑到马车旁来的,那岂不是自己刚才的样子全被他看在眼里,真是好丢人啊……
“殿下……到了京城我住在哪里?”南辞盈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收紧,耳尖还染着未褪的绯色,半晌才胡乱寻了个话头,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带着几分没底气的局促,“我记得南家在京城并无亲眷。”
“我的府上。”
裴清让策马缓行,指尖轻控缰绳,动作利落又克制,目光淡淡落在前方。
“殿下的……府上?”
南辞盈整个人都顿住,怔怔地看着他,眸中尽是难以置信,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清让转过头来,直勾勾地望着她水光潋滟的杏眸,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没错,是五殿下的府上。”
13. 入城
南辞盈这一路不仅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更细细领略了不同州府的特色美食与独有风俗。
三月三上巳节,临水祓禊,于山水间宴饮赋诗。
立夏时,南辞盈又偷偷瞒过宋太傅溜上街市,吃立夏蛋,品新茶。
还有一回,恰逢当地泼水祈福,此举寓意洗去污秽,迎接新生。
这种游历之乐,好几回她差点无视了身边人的冷淡。望着裴清让冷若冰霜的脸,喋喋不休的话语转了个弯又咽回了肚子里。
一路南行,一路玩,天气渐暖,三个月后,正值盛夏,终抵京城。
京城入夏,暑气漫过宫墙与巷陌,日头毒得像要把青砖晒裂,长街两旁的槐树叶蔫蔫垂着,风一吹却带着几分慵懒,连蝉鸣都透着倦怠。
街上行人寥寥,连猫狗都躲在阴凉处喘息,唯有红墙高耸,沉默地笼着满城热浪。
南辞盈没想过京城会比朔云城热这么多,待在马车里,不停挥动着手里的团扇送来微风,缓解此时的燥热烦闷。
城门下,一众官员早已列队等候。官袍被汗水浸得发暗,贴在背上,人人面色倦怠,额上汗珠滚落在脖颈间,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花承禄身着锦缎官服,不住抬手拭去额角的汗,还时不时地整理一下官帽与衣襟,目光却一刻不离官道尽头,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姿态谦卑得近乎刻意。
身后官员或垂首沉默,或暗自喘息。唯有他,日头越烈,越是站得端正,脸上半点不见烦躁,反倒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眼含热切,在一片暑气蒸腾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多时,远处尘土微扬,仪仗队伍缓缓自城外归来,旗幡在烈日下招展。
一众人立刻敛神肃立,花承禄更是抢先一步上前,腰弯得比谁都低,脸上堆着热切又谄媚的笑,连声音都放得格外恭敬:“殿下一路辛劳,下官等在此恭候多时。”
裴清让端坐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人,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缰绳,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盛暑里一捧化不开的冰雪。
“你是?”
思考良久,裴清让才缓缓问道。
“花承禄,你来做什么?”
宋太傅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眉头紧锁,语气似有不满,望着周围的一行人,官职各异,怎么看都不是皇上特意命他来城外迎候。
“我等自是来恭迎殿下回城。”花承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刻意讨好的笑意,“我们这群人,得知殿下近段时间回京,一连候了好几日,生怕错过,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总算是迎来了殿下。”
宋太傅听闻那番谄媚言语,目光沉如深潭,唇角平平压下,站在近处的人,只觉脊背一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花承禄仿佛并不在意,上前半步,腰杆微微弯着,眼角眉梢都带着讨好,目光紧紧黏在裴清让身上,一刻也不敢移开:““殿下一路风尘,天暑地燥,下官特意备了冰镇酸梅汤与蜜渍瓜果,还请殿下移步至小凉亭稍作歇息,祛祛暑气。”
“不必。”
裴清让拒绝得毫不犹豫。
花承禄对此毫不在意,低垂的眉眼露出一抹精光:“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没有事先言明,让殿下拒绝得如此果断,实则是贵妃娘娘命我来迎接殿下去小凉亭避暑,娘娘早已在那恭候多时了。”
转身又对宋太傅恭敬道:“皇上有旨,太傅到了京城需先得去御书房回禀西北军防事宜,不容耽搁,贵妃与殿下叙旧,也不便请太傅一同前往,且等下次太傅得空之时,下官定命人在江上画舫备上好酒好菜,给太傅赔罪。”
花承禄话说得滴水不漏,话音刚毕,一辆马车缓缓从巷口驶来停在面前,小厮搬好脚凳后,恭顺地侍候在一旁:“花大人命我等在车上安排了金丝软枕和冰盆,太傅所需的一应物品也全已备好,都是按花大人的要求,按太傅习惯准备的,望太傅不要嫌弃。”
“花大人做事还真是周全。”宋太傅瞥了一眼花承禄,本是夸奖的话中落在耳边却让人感到冷森森,“不仅能安排好皇上、贵妃,还把我这个老头子伺候得面面俱到,真是个左右逢源,为官做宰的好苗子。”
花承禄好似没听出来话间的阴阳,受宠若惊地拱手行礼:“都是在下应该做的。”
见宋太傅上了马车后,他姿态放得极低,眼神里满是逢迎与热切:“殿下,贵妃娘娘这些日子对殿下牵肠挂肚,只盼一见。”
“花承禄……是吧?”裴清让立于烈日之下,衣袂微动,神色却始终淡如静水,不见半分喜怒,“我记得你了。”
花承禄唇角挂着温驯的笑,眼角微微垂落:“能被殿下记住,是下官的福分。”
南辞盈不动声色地撩开帘子一角,想要透过缝隙悄然窥视外面的情况,在一众人中,猛然撞见了一双如同毒蛇般冷厉的眸子,锐利又阴冷,藏着淬了毒的寒光,叫人看得脊背发毛。
“这位便是镇国公的女儿吧。”花承禄踱步上前,抢先拱手施礼,姿态带着讨好,“不知姑娘住在京城何处?下官这就派人送姑娘回去。”
“我的府上。”
不等南辞盈开口,裴清让抢先答道:“不牢你费心,自会有人送她到府上。”
“殿下的府上?”花承禄不可思议地神色一闪而过,转眼眉梢堆满笑意,“镇国公的女儿能得殿下照拂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好了。”裴清让出声打断,“前面领路吧。”
花承禄忙不迭地小跑到跟前,微微侧着身子,一手虚引:“殿下请。”
南辞盈望着花承禄在前头忙前忙后的身影,笑得热忱,殷勤迎合的模样在众人之中格外扎眼,仿佛方才那人阴鸷的眼神是她被热出的幻觉。
陌生的街景,波谲云诡的局势将她的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不知怎的,她突然之间好想家,好想西街的人们。
南辞盈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一沉,将满腹心事都压了回去。她想好了,待到她安顿下来,要第一时间给子衿寄信。
马车平稳驶在街上,蹄音笃笃,车轮轻转,不疾不徐地行在长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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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南辞盈正在车上闭目养神,马车越行越慢,最后车身缓缓停住,四周嘈杂声渐起。她顿时觉得不对,赶车的侍卫隔着帘子,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南小姐,前方路堵,我们可需绕道而行。”
裴清让身边的侍卫和他一样,说起话来丝毫不拖泥带水,一点赘余都没有。
“好。”
南辞盈现在也没什么心思去考究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路车马劳顿,她只觉浑身乏力,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只恹恹地倚着,胃里隐隐翻搅,胸口发闷,头沉得像是压了重物,原本清亮的眼也蒙了一层倦意,只想快点回到府上好好歇息。
前方街口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吵得人耳膜发颤。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潮,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推推搡搡间,叫嚷声此起彼伏,连街边摊贩的吆喝都被盖了过去。
百姓踮脚伸颈,闹哄哄的声音搅成一片嘈杂,嗡嗡地撞在街巷两侧。
马车被堵在长街正中,前后皆是攒动的人潮,车身静得纹丝不动,连一寸挪动的余地都没有。
南辞盈周身都透着一股倦意,明明安坐车内,却仍觉得浑身酸软乏力,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只恹恹地蜷着。
见半晌还未出街,她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外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侍卫听出了南辞盈话音中的虚弱,语气比刚才也柔了三分:“似有人在闹事,小姐不要担心,官府很快会来人。”
“好……”
南辞盈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面色苍白如纸,唇瓣淡的没半分血色,眉眼恹恹垂着,连抬眼都费力气。
“平日里就听闻这长公主家的女儿简直骄纵跋扈,无半点皇室风范,还以为是谣传,没成想,今日竟为了几件衣裳几件首饰和人吵了起来,带了府上的侍卫围了整条街。”
“母亲是皇上的亲妹妹,自己又是太后生前最宠爱的外孙女,皇上膝下无女,完全把她当公主娇养,放眼京城,谁有她地位尊崇,别说是今天围了整条街,就算是当街把宋太傅的外孙揍了,旁人也不敢置喙半句。”
“平常世家大族女子,温良恭俭,德容兼备,知书达理。可咱们这位郡主惯会仗势欺人,以后若是到了议亲的年纪,又有哪家公子敢上门提亲,除非不要命了。”
“此言差矣,世上多的是想要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男子?毕竟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娶了她,今后可谓是平步青云,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谁人娶妻不娶贤?娶了她进门,怕是要家宅不宁,祠堂难安啊……”
南辞盈被叽叽喳喳的话语吵得头疼,好在没过多久,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长街,在一阵纷乱的人声过后,渐渐松动开来,喧嚣渐渐散去,嘈杂声也低了下去。
原本僵在原地的马车终于缓缓挪动,车轮重新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辚辚声响。
“是五殿下么?”
一道细柔婉转的女声在马车外响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腼腆,每一字都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车内之人。
14. 这是谁的烂桃花?
书桃立在马车帘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头垂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轻轻瞟向车帘方向。
“五殿下,我们家小姐有请。”
她双颊染着浅浅的绯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尖,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说的每一个字都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车内之人。
明明是在等着回话,却透着掩不住的小心翼翼与羞涩,眼波流转间,藏着不敢明说的柔意,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殿下未在车上。”
侍卫语气刻板有礼,透着生人勿进的冷意,答话干净利落,一字不多,连眼神都未分给她。
“没在车上?”书桃始料不及,眼底的羞涩一点点褪去,不可置信地又扫视了一眼马车,茫然道,“不可能啊,我明明记得这是五殿下的车子……”
侍卫声音低沉冷硬,不带一丝波澜:“是,但殿下不在车上。”
“可……”
书桃话还未说完,车厢内传来一声轻细的低咳,弱得像风拂柳絮,清晰地落进她耳里。
一瞬间,她脸上的绯色淡了下去,心急到乱了分寸:“五殿下的车上为何会有别的女人?难道殿下收了妾室?”
侍卫眸光冷锐,轻轻瞥了她一眼,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直刺人心。
书桃这才察觉到自己逾矩的话,尽力克制住心绪,指尖死死攥着帕子,眼角微微上挑,再抬起头时,与方才温顺垂首的样子判若两人:“那正好,姑娘请下车,我们郡主有请。”
南辞盈头晕目眩,连马车外的声响都听得模糊遥远,只觉得浑身越发虚软无力,靠在软榻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身的疲惫与不适。
她轻轻蹙着眉,长睫不住轻颤,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声音细弱发哑,每一下都牵扯得胸口发疼。
书桃见车上的人没有动静,眼底浮现出一层又酸又涩的嫉意,浓地化不开:“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不知还以为车上坐的是公主娘娘不成?”
“书桃,我等你好半天了,五哥哥怎么还不来?”
季芷蘅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飞扬,像只撒欢的小雀,眉眼弯弯,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得像浸了星光。
书桃敛去眸中的妒色,立刻上前半步,眼尾微微泛红,神色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委屈与急切:“小姐,五殿下不在,车上坐了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女人。”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着车内,声音柔柔弱弱,指尖却狠狠绞着衣角。
“女人?哪里来的女人?五哥哥肯找女人了吗?”季芷蘅毫无拘谨,兴致勃勃地垫脚想要看清车上的人,语气轻快,“太好了,舅舅终于不用操心五哥哥的终身大事了,贵妃娘娘也可以放下心来了。温青啊,五哥哥的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啊?漂不漂亮?”
季芷蘅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身子悄悄往前倾了倾,一副想靠近又不敢太唐突的模样,满眼都是好奇。
“这……”书桃没想到季芷蘅会是这样的反应,眼睛转了转,“小姐您瞧,此女子不仅来历不明,还根本不将您放在眼里,她若是真恭顺,在得知小姐来的时候早该下车恭恭敬敬地给您行礼,而不是待在车上充耳不闻,这等无礼之人,小姐可要给她些颜色瞧瞧。”
季芷蘅听闻,有些迟疑:“可她是五哥哥的人,说不定以后还会成为五哥哥的王妃……”
“不一样的小姐!”书桃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此人心术不正,仗着五殿下给她的一点殊荣便在您面前耀武扬威,蹬鼻子上脸,对这等人就该不留情面,展示郡主的威仪,否则很容易被小瞧了去。”
季芷蘅略有迟疑地点点头:“应当如此么?”
“没错,小姐须记得,您可是京城里除皇后娘娘外最尊贵的贵女。满京谁不巴结您,仰您鼻息?所以无论您做什么都不会有错。”
季芷蘅眼眸倏地亮起,嘴角抑不住上扬,露出一对浅浅梨涡:“你是说……全京城的人都会喜欢我?”
“您愈显锋芒,旁人愈是敬畏。届时无人敢不喜爱您。”书桃语气轻柔耐心,认真教导,“所以谁若不顾您心意或欺负您,您定要狠狠还击,叫这种人从此再不敢小瞧您。”
“好!我听书桃姐姐的!要让所有人都不敢欺我!”季芷蘅重重点头,誓将方才话语牢记心中。
南辞盈捏着鬓角,只觉得头疼得厉害,缓过神来,发现马车并没前进,喑哑着声音询问道:“温青,发生什么事了?”
季芷蘅闻声,双手叉腰,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语气骄横又跋扈:“你!给我滚下来!”
“长乐郡主,马车上是镇国公的女儿。”
温青沉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既不能对郡主身边的人动粗,又不能纵容其胡闹,只觉左右为难,这摊子事格外缠人。
“诶?”季芷蘅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无措地望向书桃,“车上坐的竟然不是五哥哥的女人。”
书桃眼神微微一飘,不敢与其对视,却偏偏把脖子梗得笔直,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心虚:“那……那为什么这个人非要坐五殿下的马车?问她话时还敢不答?”
温青并未回答,透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季芷蘅言道:“郡主恕罪,殿下命令,还望行个方便。”
季芷蘅望了眼书桃的羞愤的神色。书桃眼眶微微发热,胸口起伏,整个人又羞又恼,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人向她投来的目光。
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书桃的袖摆,略有担心地问道:“书桃……你怎么了?”
“郡主告辞。”
温青扯过缰绳,赶忙架着马车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温青隔着帘子唤了好久都不见南辞盈的声音,最后念了句得罪了,一把撩开了帘子。
南辞盈斜倚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间沁着细薄冷汗,鬓发湿软的贴在颊边,身子微微发颤,仿佛一碰就要碎了。
“完了完了完了。”
温青焦躁不安,连呼三声完了,慌乱地跑下马车,指挥府上下人们将门槛拆了,把马车径直驶入府里,又连忙叫人拿着帖子去请御医来。
若是南辞盈出了什么闪失,他怕是有十颗脑袋都不够赔的。
南辞盈长睫如蝶翼轻颤,眼眸缓缓掀开,眸底先是一片迷茫空茫,过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神。
这是……哪里?
她喉间轻痒,低低咳了一声,额间还带着未干的薄汗,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艰难起身,茫然地打量着周围。
“小姐中了暑热,加上一时间水土不服,这才昏倒了。”
一道身影款步而来,伸手探上南辞盈的额头,语气柔和:“总算退热了,小姐把药先喝了吧。”
说着清月将手里的瓷碗递给她,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饴糖,神情安然慈祥,让人一见便觉得亲近安心。
“你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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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人?”南辞盈没有立马接过药碗,警惕地盯着眼前人,“我怎么从未见过你?温青呢?”
她只记得自己在马车上昏昏沉沉晕过去的时候,是温青将她从从马车带下来,可睁开眼睛却发现这个陌生的女子站在床头。
“他的事,我不知道,你得去问殿下。”清月也不恼,将饴糖塞到她的手里,“良药苦口,小姐才转好,身子发虚,还未适宜京城气候,不吃药可不成。”
“殿下呢?我要见殿下。”南辞盈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糖扔了出去,目光不错地盯着她,“见不到殿下或温青,我是不会信你的。”
清月似是没想到南辞盈生得眉目清软,脸蛋圆圆的带着一点稚气,肌肤白皙细腻,瞳仁清亮又干净,像浸在水里的琉璃,不笑时也带着几分温顺柔和,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实际上却是一个沉稳果决的性子。
她连忙退出房去,踌躇片刻,还是决定托人给五殿下传话。
南辞盈蜷缩在床边,抱着双膝,戒备地审视着整个房间。
屋内陈设清丽素雅,不施繁饰,一眼望去只觉干净清爽,靠墙摆着一张梨花木榻,榻边小几上搁着青瓷瓶,插着几枝新开的兰草。
窗棂雕花简洁,透进柔和的月光,地上铺着浅色的毯子,角落立着素面书架,几卷古籍整齐摆放在上。
不久,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地脚步声,轻缓却沉稳,由远及近。
裴清让一推开门,便看见南辞盈手足无措地待在床边,指尖微微蜷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敢落泪,身子轻轻发颤,眼神慌乱又茫然,像只受了惊无处可躲的小兽,看着又软又可怜。
“裴清让……”南辞盈下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冷不丁又对上裴清让平静无波的眼神,喉间滚了滚,又改口道,“殿下。”
裴清让只淡淡地望着她,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好些了?”
南辞盈深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垂着头,耳尖微微泛红,局促地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醒来时没见到温青,还以为……”
“温青领罚,这段时间由清月陪你。”
裴清让开口时声线清冷淡然,字句平稳。
“什么?”南辞盈有些不可思议,“为何?他是做错什么事了么?”
“办事不力。”
裴清让的语调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淡漠得叫人心头发凉。
温青对裴清让恪尽职守,忠心耿耿,一路上南辞盈都看在眼里,所以她也是真的不明白,为何裴清让会说出如此不近人情的话。
斟酌再三,南辞盈还是问道:“是因为今天我在马车上晕倒的事么?此事真的不怪温青,是我……”
“所以呢?”裴清让自始至终静立在一旁,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曾流露,“你现在是在为他开脱?”
“我……”
南辞盈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平静地陈述,可偏这样,反倒叫她看不透也靠近不得。
“好好休息。”
裴清让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深浅,转身离开了房间。
“裴清让。”
南辞盈不由自主地叫住他,眼前人身形微动,下一刻便头也不回地踱步离开了。
“人……原来都是会变的啊……”
南辞盈呢喃的话语散落在寂静的夜里,惆怅心绪无人可知。
15. 好一对欢喜冤家
南辞盈在凝露轩休养了一段时间。
这段期间,她再也没见过裴清让。
清月成为了院子里的管事丫鬟,没有因为南辞盈之前的不信任而怠慢她,兢兢业业地将一干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流水一样的补品送来凝露轩,清月每日都让小厨房变着法的做成美味端上餐桌,南辞盈就在这一天天的投喂中,逐渐恢复了精气神。
听清月说,凝露轩是整个府上最清凉之地,五殿下特意选此处作为南辞盈的居所,可见用心。
南辞盈却不以为意,焉不知裴清让只是奉命照顾自己,毕竟自己可是牵制西北军权最重要的一步棋。虽本心并非想恶意揣度,可如今裴清让的所作所为也只能让她这么看待。
待到盛夏将过,天气转凉,许久不闻音讯的宋太傅托人寄来一封书信,说是尚未成年的世家子弟都会去崇文书院治学明理。此处不论男女,一视同仁,既然南辞盈来到了京城,也希望她不要荒废学业,能够继续勤勉读书。
翌日,南辞盈用早膳时,难得再次见到了裴清让。
没有寒暄,没有问询,两人同坐一张桌前,各自安静用食。
裴清让身姿端正,指尖握着瓷勺,连咀嚼声都几不可闻,动作不急不缓,淡漠如常。
南辞盈坐在另一侧,带着几分拘谨,只垂眸盯着碗里的粥,小口小口地抿着,连夹菜都格外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破这沉寂。
一屋静谧,无半句言语,气氛安安静静,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南辞盈好不容易熬过了早膳时的紧张氛围,踏上马车准备去书院,撩开帘子却发现车上早就坐着一个人。
裴清让头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一手随意搭在膝头,指节分明,姿态松弛却依旧端雅,整个人像一幅落了尘的古画,清冷、疏离又透着几分难以靠近的倦淡。
南辞盈撅着屁股,姿势卡在半空,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思忖片刻,刚想要跳下车去,一道清冽低缓的声音叫住了她。
“上来。”
裴清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目光不错地盯着她,眸光浅淡无波,像覆着一层寒雾,看不清深浅。
南辞盈一点点向外挪动脚步,小心翼翼道:“不麻烦殿下了吧……”
“上来。”
裴清让眉峰微蹙,不容拒绝地又重复了一遍。
南辞盈微微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进了车里。
车厢内狭小安静,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裴清让闭目倚在角落,长睫垂落,神色淡漠,半点多余的目光都不曾分给她。
她缩坐在另一侧,坐姿拘谨,明明同处一厢,却隔着千里万里的疏离。
临南辞盈下车前,裴清让才缓缓抬眼,薄唇轻启:“下学,我来接你。”
南辞盈呆愣须臾,反应过来,怔怔点头:“好。”
下了车,刚进门,南辞盈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个桌子面前,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讨论什么,她踮起脚尖,好奇地瞟了两眼,奈何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到。
“宋太傅的外孙秦黎初正在卜卦,迄今为止秦黎初的卦象无一不应验,坊间都传闻他可以和天神交流,甚至朝中许多大人都会私下上门求他一算,所以今日他一来便被同学们围住了。”
一个女孩静坐在雕花梨木书案前,身着月白绫裙,墨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
“你怎么不好奇?”
南辞盈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她纤指执一支紫毫笔,腕间轻点,墨迹便落在宣纸上,笔锋清隽,字字端方。
“命若是能被一纸卦象算住,人这一辈子岂不是白活了?所以我不信。”
旁边人声聒噪,她却眉目沉静,长睫垂落如蝶翼,抬眸望向南辞盈,眼底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更何况今日太傅要讲通鉴纲目,上课前还要提问,我可不想被抓去打手板。”
“在下南辞盈,镇国公南傲霄之女。”
“慕容瑾怀,骁骑将军慕容念瑜的妹……”
没等慕容瑾怀说完,旁边原本围着的一群人突然散开了,秦黎初的书案被掀翻飞,桌子上的书散落一地,罪魁祸首季芷蘅正怒气冲冲地瞪着秦黎初。
季芷蘅一脚踢开散落在脚边的书,脸颊被气得通红:“为什么旁人都算得,唯本郡主不可,秦黎初你当我是好欺负的不成?”
秦黎初懒懒地坐在榻上,眉梢一挑,眼神中带着惯有的戏谑:“郡主言重了,此乃天意,而天意本不可违,你今日就算把每个人的桌子都掀一遍,我也给你算不成。”
季芷蘅顿时更来气了,直接把书踩到了脚底,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气鼓鼓的小雀,声音轻却带着明显的怒意:“秦黎初,你什么意思?”
秦黎初双手一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风流又轻佻:“郡主,我的好郡主,意思就是算不成,今日算不成,明日算不成,后日更算不成,求您放过我吧,好不容易来一次书院,等会叫先生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到时我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季芷蘅被秦黎初那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跺脚,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狠狠瞪他一眼,目光一转,正瞥见站在一旁的南辞盈嘴角微微弯起,似是在笑。
“你笑什么?”
季芷蘅柳眉倒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南辞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是何人?本郡主怎么从未见过你?”
南辞盈笑容一滞,没想到自己只是看个热闹也能引火烧身,连忙收敛神色,微微欠身行礼:“镇国公之女南辞盈,初来京城,还未曾拜会郡主,失礼之处还请郡主见谅。”
“镇国公?”季芷蘅眨了眨眼,怒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奇,“原来是你,那日你在五哥哥的马车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似乎意识到什么,扭头又瞪了秦黎初一眼:“都是你气的我,害我差点失言!”
秦黎初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愈发欠揍:“郡主这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倒像是专门寻个由头来骂我的。南姑娘不过是瞧了个热闹,便被郡主揪住不放,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你!”季芷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更红了。
南辞盈站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眸不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半白的老先生负手立于门口,目光如炬,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书案和散落满地的书本,最后落在秦黎初和季芷蘅身上。
“秦黎初,季芷蘅,你们二人又在闹什么?”
季芷蘅一见到先生,嚣张的气焰顿时熄灭大半,却仍不甘心地指着秦黎初:“先生,是他先欺负我的!”
秦黎初挑眉:“郡主此言差矣,学生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何来欺负一说?”
“秦黎初你!”
“够了。”老先生沉声打断,目光落在被掀翻的书案上,“不论缘由,损坏书案、扰乱课堂,每人领十下手板,抄写《通鉴纲目》前三卷,明日交来。”
季芷蘅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却被老先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南辞盈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只是被殃及的池鱼,却不料老先生的视线转向了她。
“你是新来的学生?”
南辞盈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学生南辞盈,见过先生。”
老先生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方才你也在场?”
南辞盈一怔,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在吧,怕被牵连,说不在吧,方才季芷蘅质问她时,满屋子人都看见了。
“学生……在场。”她垂眸低声道。
老先生微微颔首:“在场却不劝阻,袖手旁观,亦有不是。念你初来,便与她们一同领罚,抄书减半,手板五下。”
南辞盈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只恭顺应道:“是,学生领罚。”
罚戒尺的地方在廊下,三人依次排开,伸出手掌。
老先生执尺而立,神情肃然。
季芷蘅站在最前头,看着那尺子落下,还没挨着便啊地叫了一声,吓得往后一缩。
老先生眉头一皱:“手伸好。”
季芷蘅咬着唇,颤颤巍巍地把手伸出去,尺子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她眼眶里的泪珠立刻滚了下来,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却不敢再缩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她都哭得惊天动地,惹得廊下路过的小厮丫鬟频频侧目。
秦黎初站在她身后,面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尺子落下时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倒像是在受别人的罚。
南辞盈排在最后,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尺子落下时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疼,她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五下打完,掌心已经红肿起来,隐隐透出几道青紫的痕迹。
她将手收回袖中,面上仍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挨打的不是自己。
罚完了手板,三人被留在学堂里抄书。
日头渐渐西斜,屋内光线渐暗,季芷蘅抄了没几个字便觉得手腕酸疼,扔下笔,嘟着嘴道:“我不抄了,手都快断了。”
秦黎初头也不抬,笔下不停:“郡主若是不抄,明日先生问起来,怕是要加倍。”
“还不是怪你。”
季芷蘅气鼓鼓地瞪他一眼,却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只得重新拾起笔,有一下没一下地写着。
南辞盈坐在角落里,执笔的手微微发颤,掌心火辣辣的疼让她握笔都有些困难,却仍是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季芷蘅抄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看向南辞盈,犹豫片刻,小声问道:“你……手不疼吗?”
南辞盈抬眸,淡淡一笑:“疼。”
“那你怎么不哭?”季芷蘅眨眨眼,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派天真。
南辞盈垂下眼帘,轻声道:“哭也无用,不如省些力气抄书。”
季芷蘅愣住,半晌,忽然嘟囔道:“你这人倒是奇怪。”
秦黎初闻言,抬眼看了南辞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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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唇角微微弯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夜幕降临,三人才终于抄完各自的分量。
南辞盈揉着酸疼的手腕走出学堂,抬眸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院外。
车帘忽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
裴清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眸光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上来。”
南辞盈咬了咬唇,乖乖上了马车。
车厢内仍是那般安静,裴清让倚在角落闭目养神,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察觉。
南辞盈缩在另一侧,将手藏在袖中,不敢让他看见。
回到凝露轩,清月早已备好了晚膳,南辞盈却没有胃口,只匆匆用了两口便说要歇息。
清月看着她脸色不对,想问又不敢问,只得服侍她更衣洗漱,退了出去。
夜深人静,南辞盈躺在床上,掌心仍是一阵阵的疼,翻来覆去睡不着,直至半夜,忽觉手心清凉,疼痛渐弱,才堪堪入睡。
翌日清晨,南辞盈醒来时,手心的红肿却已消退了大半。
用过早膳,她照例登上马车,裴清让仍是那般闭目倚在角落,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慕容瑾怀将一个药瓶放在了南辞盈的桌子上:“我哥哥从军中带来的药,涂上它能好的快一些。”
“谢谢。”
南辞盈瓶盖打开闻了闻,确实是军中的药,这个味道让她想起了子衿。之前练武受伤时,都是子衿为她上药。
季芷蘅趴在桌子上,虽然没有了平时的嚣张气焰,但语气依旧骄横:“为什么只有她有,我也要,我手掌也好疼。”
“这……”慕容瑾怀有些为难,“我这里只有一瓶。”
“哼。”季芷蘅赌气地别过脑袋,“你们都不喜欢我。”
南辞盈上完药,把瓷瓶放在了季芷蘅的桌子上。
季芷蘅弹坐起身,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才不要你的施舍呢!”
“哦?郡主不要啊,那算了……”
说着,南辞盈伸手便要拿回去,季芷蘅一把把瓶子踹进怀里。
“我……我只是说不要你的施舍,又没说不要药!”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嬉笑声。
南辞盈回头一看,只见秦黎初被一群同窗围着往里走,边走边不知在说什么,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秦黎初目光一扫,落在南辞盈身上,忽然拨开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南姑娘。”
南辞盈微微一怔,欠身行礼:“秦公子。”
秦黎初笑着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手上,忽然压低声音道:“昨日连累姑娘受罚,是在下的不是。姑娘手可好些了?”
南辞盈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淡淡道:“无妨,多谢秦公子关心。”
秦黎初挑了挑眉,正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娇叱。
“秦黎初!”
季芷蘅怒气冲冲地朝这边走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你又在这儿做什么?”
秦黎初叹了口气,扭头看她,一脸无奈:“郡主,我不过是和新同窗说句话,这也碍着您了?”
季芷蘅冷哼一声,走到近前,目光在南辞盈和秦黎初之间来回扫了扫,忽然一把拉住南辞盈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昂首挺胸道:“南辞盈是我的人,你不许欺负她!”
南辞盈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
秦黎初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郡主这话说的,昨日您还凶巴巴地质问人家,今日就成您的人了?这变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要你管!”季芷蘅脸一红,却仍梗着脖子不肯服软,“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秦黎初摊手:“管不着,管不着。郡主说什么便是什么。”
季芷蘅被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气得直跺脚,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拉着南辞盈就走。
南辞盈被她拉着,回头看了秦黎初一眼,只见他站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笑,朝她微微颔首。
慕容瑾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
季芷蘅拉着南辞盈走出一段距离,才松开手,转头打量着她,神情有些别扭,小声嘟囔道:“那个……昨日是我不好,不该凶你。”
南辞盈微微一愣,旋即笑道:“郡主言重了,昨日之事本就是误会,郡主不必放在心上。”
季芷蘅眨眨眼,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的手真的不疼了?我昨晚疼得一宿没睡好,今早起来还红着呢。”
说着,她伸出手来,白嫩嫩的掌心果然还泛着淡淡的红痕。
南辞盈看着她这副娇气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觉得有些可爱,抿唇笑道:“托郡主的福,好多了。”
这一日的学堂里,季芷蘅破天荒地没有再去纠缠秦黎初,而是一直黏在南辞盈身边,一会儿问她西北的风土人情,一会儿问她在家中都做些什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南辞盈性子沉静,却也不觉得烦,反倒觉得这个娇蛮的小郡主有几分天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