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1626:从拯救崇祯开始》
1. 崇祯十七年三月
《铁血1626:从拯救崇祯开始》
楔子:血色残阳
公元2023年深秋,华夏西北某国防科研基地。
李炎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戈壁滩上最后一抹残阳。作为三十四岁的兵器工程博士、陆军中校,他刚刚完成新型电磁炮的实弹测试。数据很理想,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李工,华夏军委急电!”助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
三小时后,李炎坐在绝密会议室内,听着白发苍苍的钱院士介绍“时空涟漪理论”。大屏幕上,复杂的数学模型正在模拟一种罕见的宇宙现象——未来48小时内,地球将穿过一个时空异常带。
“我们监测到异常能量读数,”钱院士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会有人或物体被抛入历史节点。”
“具体时间点?”李炎问。
“不确定。但数学模型显示,明末崇祯年间出现的概率最高。”
会议室陷入沉默。作为历史军事爱好者,李炎太清楚那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华夏文明的至暗时刻即将来临。
会后,基地指挥官单独留下李炎:“上级决定,组建一个特别小组,携带必要的知识库和微型装备,随时待命。你是组长。”
“首长,这太疯狂了……”
“我们知道。”指挥官神色严肃,“但如果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改变那段历史……”
李炎想起自己祖父临终前的话:“炎儿,我们民族最大的遗憾,就是崇祯十七年……”
那夜,李炎在基地图书馆查阅了大量明末史料。凌晨三点,当他读到“北京城破,崇祯自缢煤山”时,突然感到一阵剧烈头痛。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书架上的书籍无风自动。
“警告!时空异常值突破临界点!”警报声刺破夜空。
李炎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道白光吞没了整个世界。
公元1644年,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
李炎在刺骨寒风中醒来。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冰冷的青石板。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条狭窄的巷弄里,身上还穿着军装常服,腰间挎着军用背包——里面装着手枪、急救包、太阳能充电器、平板电脑,以及最重要的:一块储存着海量技术资料的固态硬盘。
巷外传来嘈杂声。李炎探头望去,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骤停——
街道上挤满了慌乱奔逃的百姓,远处城门方向浓烟滚滚。男人们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简陋的家当;妇女抱着孩子哭喊;老人们拄着拐杖,踉跄而行。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绝望。
“闯贼要破城了!快跑啊!”
“皇上还在宫里……”
“跑有什么用?能跑到哪儿去?”
李炎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穿越了,而且直接来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李自成大军兵临北京城下,距离崇祯皇帝自缢只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
“必须立刻进宫!”他撕下军衔标识,从背包里翻出一件便服外套罩在外面。平板电脑还有78%的电量,他迅速调出离线保存的北京城地图。
皇城在东面。李炎逆着人流狂奔,背包里的装备硌得他生疼。转过一个街角,眼前景象更触目惊心——几个地痞正在抢劫一家布店,店主的哭喊淹没在城市的喧嚣中。
“住手!”李炎下意识喝道。
地痞们回头,看到只是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狞笑着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提着根木棍。
李炎叹了口气。在特种部队三年的训练,让他几乎本能地做出反应。侧身躲过挥来的木棍,右手擒腕,左手肘击,刀疤脸闷哼倒地。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李炎踹中小腹,摔作一团。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滚。”李炎捡起木棍,冷冷地说。
地痞们连滚爬起,狼狈逃窜。店主跪地磕头:“多谢壮士!多谢壮士!”
“皇宫怎么走最快?”李炎扶起他。
“您、您要去皇宫?”店主惊恐,“东华门那边还在打,闯贼的兵已经到城外了!”
李炎不再多问,朝着店主指的方向继续狂奔。越靠近皇城,景象越混乱——有逃跑的太监宫女,有试图组织抵抗的侍卫,还有砸开仓库抢粮的乱民。
终于,他看到了东华门。
城门紧闭,墙头站着稀稀拉拉的守军,个个面如土色。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正对着士兵咆哮:“守住!都给我守住!皇上还没走!”
“王大人,守不住了啊!”一个年轻士兵哭喊,“城外全是贼兵,少说二十万!”
“那也得守!”
李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要见皇上。”
军官王承恩——李炎从史料中知道这个名字,崇祯最忠诚的太监——转过身,警惕地盯着这个衣着怪异的年轻人:“你是何人?”
“我能解京城之围。”李炎平静地说。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王承恩皱眉:“胡言乱语!来人,把这疯子赶走!”
“等等。”李炎从背包里掏出手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让所有人呆立当场。明代火铳发射时声音沉闷,绝没有如此清脆响亮。
“这是何物?”王承恩的声音变了。
“西洋最新火器。”李炎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能制造更多这样的武器,一天之内,就能让闯贼退兵三十里。”
其实手枪里只剩十一发子弹,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王承恩盯着李炎看了半晌,最终咬牙:“跟我来。但你若敢欺君,凌迟处死。”
穿过重重宫门,李炎第一次见到了真实的紫禁城。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惶,宫殿间奔跑的宫人像无头苍蝇。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乾清宫内,烛火摇曳。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龙椅上,年仅三十三岁,却已两鬓斑白。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腰背挺直,但眼中布满血丝。地上散落着奏折,几个大臣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陛下,城破在即,请速移驾南京……”一个老臣叩首。
“住口!”崇祯猛地拍案,“祖宗基业,岂可轻弃!朕……朕要与京城共存亡!”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在颤抖。
王承恩跪倒:“皇上,此人自称能解京城之围。”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炎。崇祯抬眼,看着这个短发、奇装异服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你是何人?”
“草民李炎,来自海外。”李炎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陛下,给我一天时间,五百兵士,我能让闯贼不敢攻城。”
“狂妄!”一个大臣喝道,“城外二十万贼军,你当是儿戏吗?”
李炎不理会他,直视崇祯:“陛下,北京城墙高厚,本可坚守。如今军心涣散,是因无退敌之策。我有三策:一曰疑兵,二曰火攻,三曰斩首。”
“细细说来。”
“疑兵:今夜在城头遍插旌旗,每隔十步置草人着军服,以绳索操控,使贼以为守军众多;火攻:以火药掺硫磺、石灰,制成毒烟火箭,射入敌营,不杀人而乱军心;斩首:组建敢死队,夜袭敌营,专杀贼军将领。”
崇祯站起身,走下御阶:“你如何制造毒烟火箭?”
“需硫磺五十斤,硝石一百斤,石灰三十斤,以及工匠十人。”李炎回答,“两个时辰可制百枚。”
“陛下,不可信此江湖术士!”大臣们纷纷劝谏。
崇祯却看着李炎的眼睛。那双眼中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臣子的惶恐,不是文人的迂腐,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
“王承恩,拨他三百兵士,所需物料即刻备齐。”崇祯终于开口,“但李炎,你若失败,朕会亲手斩你。”
“若成功呢?”
崇祯沉默片刻:“朕许你一个愿望。”
---
子夜时分,皇城西北角一处废弃院落。
李炎指挥着三百名惶惶不安的士兵。硫磺、硝石、石灰等材料已经运到,还有十个战战兢兢的工匠。
“首先,把硝石碾碎,越细越好。”李炎演示着,“硫磺和石灰按这个比例混合……”
他其实简化了现代火药配方,但对付十七世纪的军队足够了。关键是添加了生石灰,遇水会产生高热和腐蚀性烟雾。
士兵们将信将疑地工作起来。李炎则打开平板电脑,调出存储的火药制造资料——幸好他有下载维基百科和各类技术手册的习惯。
“李、李大人,这是何物?”一个年轻士兵指着发光的屏幕,声音发颤。
“海外秘宝。”李炎面不改色,“专心做事。”
凌晨三点,第一批五十枚毒烟火箭制成。说是火箭,其实就是在普通火箭基础上加装了石灰包,引信做了延时处理。
“现在,我需要三十个不怕死的人。”李炎看着士兵们。
一阵沉默。终于,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站出来:“老子家人都死在闯贼手里,我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最终,三十人的敢死队集结完毕。李炎给他们分发装备:每人三枚火箭,一把腰刀,还有——他从背包里拿出的三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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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雷。
“此物名‘震天雷’,拉动这个环,数三下扔出。”李炎演示,“记住,必须扔远,否则自己也会死。”
士兵们敬畏地看着那些铁疙瘩。
凌晨四点,东华门悄悄打开一条缝。李炎带着敢死队潜入夜色。城外,李自成大军的营火连绵数里,如地上星河。
“李大人,贼军主帅大营应在那个方向。”老兵指着最大的一簇营火。
李炎点头:“分成三队,一队随我去大营,另两队袭击左右两翼的马厩和粮草。得手后发射红色信号箭,然后立刻撤回。”
“遵命!”
匍匐前进半个时辰,李炎的小队已接近中军大帐。帐篷外,几个哨兵正围着火堆打盹。更远处,巡逻队的火把在移动。
“等我信号。”李炎低声说。他掏出夜视仪——电池只剩37%,但够用了。
绿色视野中,营地布局清晰可见。他瞄准最大的帐篷,计算距离和风向。
“放箭!”
十支毒烟火箭呼啸升空,拖着刺鼻的白烟,精准落入营地各处。火箭炸开的瞬间,石灰粉四散飞扬,混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敌袭!敌袭!”
营地大乱。士兵们从梦中惊醒,吸入石灰粉后剧烈咳嗽,眼睛灼痛。马匹受惊嘶鸣,挣脱缰绳四处狂奔。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也升起火光——另外两队得手了。
“现在!”李炎率先冲出,手枪连发三枪,放倒三个冲过来的士兵。
敢死队员们如猛虎出闸,冲入混乱的营地。他们的目标明确:穿盔甲的军官。一个闯军将领刚冲出帐篷,就被老兵一刀砍倒。
李炎直扑中军大帐。帐内,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在披甲——正是李自成麾下大将刘宗敏。
“保护将军!”亲兵们围上来。
李炎扔出手雷。
“轰!”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震撼。气浪掀翻帐篷,刘宗敏被震倒在地,耳鼻流血。
“妖、妖术!”亲兵们惊恐后退。
李炎不给他们反应时间,手枪点射,再放倒两人,然后冲到刘宗敏面前,枪口顶住他的额头。
“让你的部队后退三十里。”李炎冷冷地说,“否则下次,炸的就是李自成的中军大帐。”
刘宗敏死死盯着这个短发怪人:“你……你是何人?”
“崇祯皇帝麾下,天机营指挥使,李炎。”李炎随口编了个官职,“现在,传令。”
迫于枪口,刘宗敏咬牙下令鸣金收兵。实际上营地已乱成一团,不用命令也已开始溃退。
黎明时分,李炎带着敢死队返回城内。三十人去了,二十八人回,还带回三匹战马和一面闯军将旗。
城头上,王承恩和守军目瞪口呆地看着闯军营地向西移动,真的退兵了。
“李大人,您这是……”王承恩的声音在颤抖。
“缓兵之计。”李炎擦去脸上的烟灰,“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卷土重来。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真正的守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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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崇祯皇帝听完汇报,久久不语。
他走下龙椅,亲手扶起跪地的李炎:“爱卿……真乃神人也。”
“陛下过誉。”李炎平静地说,“闯军虽退,但未伤筋骨。李自成用兵狡诈,必会很快查明虚实。我们必须在他再次攻城前,做好万全准备。”
“你要什么?”
“全权指挥京城防务。”李炎抬起头,“以及……改革军制,制造新式火器,重整朝纲。”
几个大臣倒吸冷气:“陛下,万万不可!此人来历不明……”
“那你们能守住京城吗?”崇祯猛地转身,眼中爆发出久违的锐利,“能吗?”
大臣们哑口无言。
“传旨:封李炎为兵部右侍郎,总领京师防务,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崇祯一字一句,“王承恩,你协助李侍郎,凡有抗命者,斩!”
“臣,领旨。”李炎单膝跪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改变历史的第一步已经迈出,但前方是更艰难的征途——不仅要守住北京,还要逆转整个明末的颓势,更要对抗正在关外崛起的满洲铁骑。
而他的筹码,只有超越时代的知识,和一颗不惜一切代价挽救文明的心。
走出乾清宫时,天已大亮。北京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这座古老的都城,将迎来它命运中最关键的一场战役。
李炎握紧尚方宝剑的剑柄,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大明的太阳正在升起。
而他将不惜一切,不让它落下。
2. 中流击楫
正午的阳光透过乾清宫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炎站在巨大的北京城防图前,手中炭笔划过一道道痕迹。
“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这四个城门最易受攻击,必须重点布防。”
王承恩站在一旁,身后是十余名将领,个个盔甲陈旧,面色憔悴。他们是京营最后的指挥层,大多出身勋贵,却无实战经验。
“李侍郎,”一个满脸虬髯的将领忍不住开口,“城内存粮仅够半月,火药不足三千斤,箭矢不足五万支。就算有你的……新式火器,又如何抵挡二十万贼军?”
李炎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张总兵说得对,硬守是守不住的。所以我们要智取。”
他走到大殿中央,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陛下,臣有三请。”李炎拱手,“第一,开内帑,重赏守城将士,凡斩敌一人,赏银十两;第二,释放轻罪囚犯,编入辅兵队,搬运守城物资;第三,征召城中工匠,设立军器局,日夜赶制火器。”
户部尚书噗通跪倒:“陛下不可啊!内帑仅存银八十万两,若尽数赏军,宫中用度……”
“国都要亡了,还要宫中用度何用!”崇祯猛地站起,眼中血丝更密,“准奏!王承恩,开内库,按李侍郎所言行事!”
“臣还有一请。”李炎继续说,“请陛下亲登城楼,犒劳将士。”
殿内一片哗然。皇帝亲临前线,万一有个闪失……
“好!”崇祯却毫不犹豫,“朕不但要登城,还要与将士同食同寝!传旨:今日起,御膳减半,省下的银两全部充作军费!”
李炎看着这个三十三岁的皇帝,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历史上的崇祯刚愎自用,但此刻展现的决绝,或许正是这个王朝最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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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军器局在西苑空地上紧急设立。
三百名工匠被征召而来,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底层手艺人。他们惶恐地跪在地上,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祸。
李炎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中举着一支连夜赶制的样品:“诸位请看,此乃‘崇祯一式’火铳。”
那是一支简化版的燧发枪。李炎根据平板电脑中的图纸,结合明代工艺水平进行了改良——取消了复杂的簧轮机构,改用简单的燧石击发;枪管缩短,便于城头使用;口径标准化,可以使用统一规格的铅弹。
“此铳射程百步,装填只需二十息。”李炎示意助手演示。
工匠们瞪大眼睛。明代火铳装填需要至少一分钟,且哑火率高,实战中往往放一枪就得肉搏。
“砰!”靶子在百步外应声而破。
一片惊叹声。
“凡能一日造铳一支者,赏银五两;造弹百枚者,赏银一两。”李炎朗声道,“若能改进工艺,提高产量,另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工匠们的眼中燃起了光芒。
李炎走下木台,来到一个老工匠面前。老人正在仔细端详样品,手指摩挲着枪管接缝处。
“老师傅,有何高见?”
老人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大人恕罪,小的只是觉得……这铳管若能加一道箍,或许更牢固些。”
李炎眼睛一亮。这就是他要的——激发工匠的创造力。他扶起老人:“老师傅怎么称呼?”
“小的姓徐,名天工,世代铁匠。”
“徐师傅,我任命你为军器局副总管。”李炎当场拍板,“凡有改进建议,可直接禀报。”
周围工匠哗然。一个平民,竟能得此重用?
“诸位!”李炎提高声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才!不论出身,只论本事!谁能改进工艺,提高产量,同样可获擢升!”
工匠们的积极性被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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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头防务也在紧锣密鼓进行。
按照李炎的部署,城墙每五十步设一“火力点”,配备改进后的毒烟火箭和万人敌(大型□□)。城墙后方搭建高台,布置弓弩手。最关键的,是在四个主要城门内修筑瓮城——虽然时间仓促,只能建简易版,但足以形成交叉火力。
李炎亲自检查德胜门的防御。守将是京营副将周遇吉,历史上他将在宁武关血战殉国,但现在命运已经改变。
“周将军,城门是关键。”李炎指着厚重的包铁城门,“闯军必会集中攻击此处。我准备在此处埋设‘地雷’。”
“地雷?”
“地下埋设火药,引线通到城楼。”李炎解释,“待敌军聚集门下时引爆,可杀数百人。”
周遇吉倒吸冷气:“此计……未免太过狠辣。”
“战争本就是你死我活。”李炎平静地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飞驰而来:“报!闯军前锋已至十里外,李自成亲率中军,预计明日午时抵达!”
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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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李自成大营。
刘宗敏跪在帐中,头上裹着纱布,血迹渗透。帐内气氛压抑,数十名将领分列两侧,中央坐着李自成。
这位三十八岁的起义军领袖身材不高,但目光锐利如鹰。他盯着刘宗敏看了半晌,缓缓开口:“你说……明军有妖术?”
“千真万确!”刘宗敏声音发颤,“那爆炸声如雷霆,白烟刺眼灼喉,弟兄们乱作一团。还有那短发怪人,手持小匣,指谁谁死……”
“荒谬!”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出列,“大王,此必是明军疑兵之计。北京城防空虚,我军一鼓作气便可攻下。”
此人是李自成的谋士牛金星。
“军师言之有理。”另一将领附和,“刘将军定是中了埋伏,为推卸责任编造谎话。”
“我没有!”刘宗敏急道,“大王若不信,可问逃回的弟兄!”
李自成摆摆手:“宗敏先起来。无论真假,我军新败是事实。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查明城中虚实。”
他走到地图前:“北京城高池深,强攻代价太大。宋军师,你怎么看?”
一直沉默的宋献策捻着胡须:“大王,北京虽坚,但人心已散。可先围而不攻,遣细作入城散布谣言,动摇守军意志。同时分兵劫掠周边,断其粮道。不出一月,城内必乱。”
“好计!”李自成点头,“但也不能等太久。关外还有满洲鞑子虎视眈眈,须速战速决。”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日后,四面同时攻城。我倒要看看,那个‘妖人’能有多少妖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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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紫禁城文华殿。
这里被临时改为作战指挥部。墙上挂满地图,桌上堆着文书,李炎和十余名将领正在推演战局。
“闯军最可能的攻击方向,是德胜门和西直门。”李炎指着沙盘,“这两门外地势开阔,适合大军展开。而李自成用兵,喜集中优势兵力突破一点。”
“那我们是否要加强这两处防守?”周遇吉问。
“不。”李炎摇头,“我们要示弱。”
众人不解。
“在德胜门和西直门减少旗号,白天只派老弱守城,夜晚却暗中增兵。”李炎解释道,“而在安定门和东直门,则大张旗鼓,做出重兵防守的假象。”
王承恩恍然大悟:“李侍郎是要诱敌攻其‘弱’点?”
“正是。”李炎在沙盘上摆弄着代表兵力的木块,“闯军斥候看到布防虚实,必会建议李自成攻德胜、西直二门。而那里,我们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详细讲解作战计划:在瓮城埋伏精锐,城头准备滚木礌石,地下埋设火药。待敌军破门涌入瓮城,立刻引爆火药,放下闸门,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但这也太冒险了。”一个年轻将领担忧,“万一城门真被攻破……”
“所以需要一支奇兵。”李炎看向周遇吉,“周将军,我需要你率领两千骑兵,埋伏在城北密林中。待敌军攻城正酣时,从侧翼杀出,直取李自成中军。”
“两千对二十万?”周遇吉苦笑,“这是送死。”
“不是硬拼,是袭扰。”李炎说,“李自成为了速战速决,必会将精锐投入攻城,中军反而空虚。你们突袭得手后立刻撤退,搅乱敌军部署即可。”
他顿了顿:“这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周将军若不愿,我不强求。”
周遇吉沉默片刻,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愿往!家父战死辽东,末将早就想和这些流寇决一死战!”
“好!”李炎扶起他,“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不是杀敌多少。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
作战计划确定后,将领们各自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李炎和王承恩。
“李侍郎,”王承恩低声问,“有几分把握?”
“五分。”李炎实话实说,“兵力悬殊太大,再精妙的计策也需要运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星辰。那些星星的光芒,其实很多已经熄灭,只是光还在宇宙中旅行。就像这个时代,大明王朝实际上已经濒临死亡,但他必须让它的光继续照耀下去。
“王公公,若我战死,请你务必保护皇上南下。”李炎突然说。
王承恩一震:“李侍郎何出此言?”
“我有预感,这一战不会轻松。”李炎转过身,“我带来的‘仙器’有限,知识也需要时间转化为实力。若此战失败……至少要为大明保留火种。”
王承恩深深看了他一眼:“李侍郎放心,老奴誓死护卫皇上。但你也要活着,大明……需要你这样的人。”
两人相视无言。殿外,更鼓敲响了三声。
距离决战,还有十二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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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李炎回到临时住所——西苑的一处偏殿。他打开平板电脑,电量还剩62%。调出存储的资料库,开始搜索“简易火药制造”“守城器械”“战地急救”……
忽然,一条记录引起他的注意:“1634年,徐光启遗作《农政全书》完稿,其中收录《火攻要术》……”
徐光启!这位明代科学家曾与利玛窦合作,翻译《几何原本》,倡导西学。他的著作中或许有可用的知识。
“来人!”李炎唤来侍卫,“立刻去徐府,寻找徐光启大人的遗稿,尤其是《农政全书》和《火攻要术》!”
侍卫领命而去。李炎继续查阅资料,直到眼睛发涩。他关掉平板,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相框——那是他和父母的合影,拍摄于2022年春节。
照片上的父母笑容灿烂,而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爸,妈,”他轻声自语,“儿子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改变历史的大事。”
他将相框贴在胸前,良久,重新收起,眼神恢复坚定。
天快亮时,侍卫带着几箱书籍回来。李炎如获至宝,连夜翻阅,果然在《火攻要术》中发现了有价值的内容——徐光启记录了一种“连珠铳”的设计,可连续发射二十弹,虽然原始,但原理可行。
“立刻召集工匠!”李炎不顾疲劳,“按此图纸,试制连珠铳!”
黎明时分,第一支试验品造出来了。那是一个笨重的圆筒,装填铁砂和火药,通过转轮机构实现连续击发。
“试射!”
“砰砰砰砰……”一连串爆响,二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成功了!”工匠们欢呼。
李炎却没有太多喜悦。这武器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只能用于近距离防御。但聊胜于无。
“批量制造,优先装备瓮城守军。”他下令,“另外,准备足够的石灰、硫磺、桐油……”
“大人要这些何用?”徐天工问。
“做□□。”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李自成既然来了,就让他尝尝火海的滋味。”
---
三月二十日,清晨。
北京城头,旌旗猎猎。经过两日准备,城墙明显加固,新制的守城器械排列整齐。守军士兵虽然依旧面带菜色,但眼中多了几分神采——重赏之下,士气有所恢复。
崇祯皇帝真的登上了德胜门城楼。他穿着金甲,在晨光中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腰杆让守军们精神一振。
“将士们!”崇祯的声音在风中传开,“贼军犯我京师,欲亡我社稷。朕与你们同在,誓与京城共存亡!凡杀敌立功者,不吝封侯之赏;凡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
“万岁!万岁!万岁!”山呼声响起。
李炎站在崇祯身后,看着这一幕。历史上,崇祯在城破前也曾试图鼓舞士气,但为时已晚。而现在,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先是零星骑兵出现,接着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最后是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李自成大军,到了。
中军大旗下,李自成眯眼望着北京城。这座他梦寐以求的都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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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就在眼前。
“大王,城中守备似乎加强了不少。”牛金星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从明军缴获的西洋货。
“虚张声势罢了。”李自成冷笑,“传令:第一波,攻德胜门!让孩儿们看看,大明的京城有多硬!”
战鼓擂响。
第一波攻击开始了。上万流民被驱赶在前,他们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武器,哭喊着冲向城墙。这是农民军惯用的战术——用流民消耗守军箭矢体力。
城头,守军握紧了武器。
李炎对传令兵说:“告诉各门,放过流民,专打后面的精锐。”
命令传达。当流民冲到护城河边时,城头静悄悄的。他们愣了片刻,开始搭设简陋云梯。
就在这时,第二波攻击部队出现了——真正的农民军精锐,披甲率明显提高,推着攻城车、云梯车缓缓前进。
“放箭!”周遇吉在城头大喝。
箭雨倾泻而下。同时,改进后的毒烟火箭也发射了,拖着白烟落入敌阵。
但这次闯军有备而来,前排举起盾牌,后排快速通过烟幕区。攻城车抵近城墙,云梯架起。
“倒金汁!”守军将烧沸的粪水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斗进入白热化。李炎在城楼指挥,不断调整部署。他手中的望远镜不时扫过战场,寻找李自成的中军位置。
午时,德胜门出现险情。一段城墙被闯军火炮击中,坍塌出一个缺口。数百敌军蜂拥而入。
“预备队上!”李炎冷静下令,“连珠铳准备!”
瓮城内,五十名手持连珠铳的士兵埋伏在两侧。待闯军涌入约三百人时,闸门突然落下。
“射击!”
“砰砰砰砰……”连珠铳喷出火舌,铁砂呈扇形覆盖。狭窄空间内的闯军无处可躲,成片倒下。
同时,城头投下□□——陶罐内装桐油、硫磺,落地即燃。瓮城瞬间变成火海。
惨叫声震天动地。后续闯军吓得连连后退。
远处,李自成脸色铁青:“那是什么火器?!”
无人能答。
“大王,西直门攻势也不顺。”斥候来报,“守军抵抗顽强,且有怪异火器助阵。”
李自成咬牙:“传令刘宗敏,亲自带队,再攻德胜门!今日必破此城!”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调兵遣将时,周遇吉的两千骑兵已悄然出城,绕到了闯军侧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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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战斗已持续四个时辰。
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闯军虽然损失更大,但兵力雄厚,一波接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李炎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崇祯被王承恩强行劝下城楼,但坚持在城门楼内督战。
“李侍郎,援军何时出击?”王承恩焦急地问。
“再等等。”李炎盯着战场,“李自成还没把全部精锐压上。”
话音未落,闯军阵中忽然响起震天鼓声。一支全身铁甲的部队出列——这是李自成的老营精锐,每个士兵都身经百战。
他们推着巨大的攻城槌,缓缓逼近德胜门。
“就是现在!”李炎对传令兵大喝,“发信号!”
三支红色火箭冲天而起。
城外密林中,周遇吉看到信号,翻身上马:“弟兄们,随我杀!”
两千骑兵如离弦之箭,从侧翼杀入闯军阵地。他们不恋战,直扑中军大旗。
“保护大王!”闯军一片混乱。
李自成大惊,他没想到明军还有余力出击。老营精锐已投入攻城,中军确实空虚。
“亲卫营,迎战!”他拔剑大喝。
骑兵对决在旷野展开。周遇吉一马当先,连斩三将,直取李自成。但亲卫营拼死抵挡,将他团团围住。
“将军快走!”副将大喊,“我们被包围了!”
周遇吉环顾四周,两千骑兵已陷入重围。他哈哈大笑:“今日杀得痛快!弟兄们,多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德胜门突然大开。
李炎亲率最后五百骑兵杀出。他们没有冲击主战场,而是直奔攻城槌部队。
“毁掉攻城槌!”李炎手持改良版燧发手枪,一枪一个。
守军见主将出城,士气大振。城头剩余箭矢、火器全部倾泻而下。
战场形势逆转。攻城槌被焚毁,老营精锐腹背受敌。李自成见势不妙,终于下令鸣金收兵。
夕阳西下,闯军如潮水般退去。战场上尸横遍野,德胜门前堆满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暗红。
李炎勒马立于阵前,望着退去的敌军。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李自成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但至少,北京城守住了第一天。而这一天,本该是城破的日子。
历史,已经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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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伤兵营内呻吟不断。李炎简单处理了伤口,开始巡视城防。
士兵们看到他,纷纷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今日一战,这位突然出现的李侍郎用事实证明了能力。
“统计战果。”李炎对王承恩说。
“初步统计,歼敌约八千,我军伤亡三千。”王承恩声音低沉,“周遇吉将军……突围时中箭落马,被亲兵拼死救回,但伤势严重。”
李炎心中一沉:“带我去看他。”
周遇吉躺在简陋的军帐中,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军医正束手无策。
“李……李侍郎……”周遇吉虚弱地开口,“末将……没辱使命吧?”
“周将军立下大功。”李炎蹲下身,“你会没事的。”
“不用安慰我。”周遇吉咧嘴一笑,血沫从嘴角溢出,“末将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只是遗憾……不能看到……大明中兴……”
他的手无力垂下。
帐内一片寂静。李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厚葬周将军,抚恤加倍。”他起身,“传令各门:连夜修复城墙,补充箭矢火器。闯军明日必会再来,而且攻势会更猛。”
走出军帐,夜空无星,乌云密布。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李炎握紧剑柄,望向紫禁城方向。那里,大明的皇帝还在等待战报。
他迈步向前,身影融入夜色。
战争才刚刚开始,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3. 雨夜惊雷
子时三刻,暴雨倾盆。
雨水冲刷着德胜门外的战场,血水混着泥浆,在青石板街面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城头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士兵裹着蓑衣,在垛口后蜷缩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李炎站在城门楼内,油灯的光晕在湿冷空气中颤抖。他面前摊开着北京城防图,朱砂笔标记的防线已有七处被突破后修复。王承恩端着一碗姜汤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几日?”李炎没有抬头。
“若是按照现在的消耗……十日。”王承恩的声音干涩,“但若要将士们吃饱守城,最多七日。”
“火药呢?”
“昨夜赶制的新式火药还有八百斤,石灰、硫磺等原料……各不足千斤。”
李炎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穿越第四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足六个时辰。左臂的箭伤隐隐作痛,军医说若再深半寸就会伤及筋骨。
“李自成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北京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夜的兵丁,“明日他必会改变战术。”
“侍郎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我粮道。”李炎转身,眼神锐利,“今日强攻受挫,李自成只要不傻,就会明白强攻代价太大。他最可能做的,是分兵控制京畿要道,同时派细作入城煽动内乱。”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锦衣卫千户单膝跪地:“禀侍郎!南城粮仓起火!”
李炎与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来的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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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太平仓。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燃烧,雨水浇在火焰上竟发出嗤嗤声响,冒出刺鼻白烟。李炎赶到时,两百余名守仓士兵正奋力扑救,但火势已蔓延至三座仓廒。
“是油!”一个老仓吏哭喊,“贼人在粮垛上泼了桐油!”
李炎蹲身抓起一把烧焦的米粒,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不是桐油,是磷粉混合油脂……这是专业纵火手段。”
他猛地起身:“王公公,立即封锁周边街巷,所有人员不得进出!锦衣卫挨户搜查,发现身上有磷粉味或油脂痕迹者,格杀勿论!”
命令刚下,东城方向又传来爆炸声。
“是火药局!”王承恩失声。
李炎翻身上马,亲兵队紧随其后。穿过雨夜的街道,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数处民宅起火,混乱中有人趁火打劫,哭喊声、厮杀声、救火声混作一团。
这是内乱的前兆。
火药局外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值守士兵死伤十余。李炎冲进院内,只见工匠们正拼命抢救设备和原料,徐天工脸上带着血污,指挥若定。
“徐师傅,损失如何?”
“大人!”徐天工跪地,“贼人用火药炸开围墙,欲抢夺连珠铳样品,被守卫击退。但……新制的一百二十枚毒烟火箭被毁。”
李炎扶起他:“人没事就好。火箭可以再造。”
他走到爆炸点,蹲下检查残留物。炸点精准,药量计算恰到好处——既炸开围墙,又未波及主要工坊。这不是普通细作能做到的。
“大人,发现这个。”亲兵递上一块铁牌。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有火烧痕迹,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乌鸦。李炎瞳孔微缩——这是满洲正白旗细作的身份标志,他在后世档案中见过图样。
满清已经插手了。
“传令九门提督: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凡无通行文书夜间上街者,以奸细论处。”李炎声音冰冷,“再调一千京营士兵,加强皇城守卫。”
他翻身上马,却未回紫禁城,而是直奔西城。
“大人,我们去哪儿?”亲兵队长问道。
“去找能抓老鼠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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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皮库胡同。
这里聚集着北京城三教九流的人物,白天是皮货市场,夜晚则变成黑市交易场所。李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下马,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老脸。老人看到李炎身后的亲兵,眼中闪过警惕。
“我找‘夜不收’。”李炎亮出锦衣卫腰牌——这是王承恩临时给他的。
老人沉默片刻,侧身让路。
院内别有洞天。穿过狭窄前院,后面竟是一座三层小楼,每层都有黑衣人把守。李炎被引至顶层,房间内陈设简陋,只有一个中年文士在灯下看书。
文士抬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的那种。但李炎注意到他的手——虎口、指节都有厚茧,这是长期握刀握铳留下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炼。”文士合上书,“不知李侍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抓老鼠。”李炎坐下,将乌鸦铁牌放在桌上,“满清的,还是闯王的?”
沈炼拿起铁牌,摩挲片刻:“手法像正白旗的‘乌鸦’,但配合纵火的……倒像是闯营‘夜不收’的做派。”
“两股细作联手了?”
“有可能。”沈炼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卷档案,“三日前,我们的人在通州截获一队商旅,从他们身上搜出闯王给多尔衮的信。”
李炎一震:“李自成联络满清?”
“内容不详,信使吞毒自尽了。”沈炼展开档案,“但据查,那商队中有一人是正白旗包衣,曾三次出入山海关。”
拼图逐渐完整。李自成强攻不下,便想借满清之力?或者……满清想坐收渔翁之利?
“我要你办三件事。”李炎沉声道,“第一,肃清城内细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第二,派精干人手出城,查明闯军兵力分布;第三,重点关注山海关方向,一有满清动向,立即回报。”
沈炼挑眉:“李侍郎,锦衣卫直属皇上,你虽有权节制,但……”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李炎盯着他,“若北京城破,锦衣卫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雨声渐急。
“需要多少人手?”沈炼最终问道。
“你手下能用的,全部。”
“代价呢?”
“事成之后,我保你锦衣卫指挥使之位。”李炎起身,“但若误事,我会亲手斩你。”
沈炼笑了,笑容里透着刀锋般的冷意:“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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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雨势稍歇。
李炎回到紫禁城,乾清宫灯火通明。崇祯披着大氅,在殿内来回踱步,见李炎进来,急步上前:“爱卿,城中情况如何?”
“陛下放心,骚乱已平,擒杀细作十七人。”李炎躬身,“但臣有一事禀报。”
听完李自成可能勾结满清的推测,崇祯脸色煞白,跌坐在龙椅上:“他……他怎敢!引狼入室,此乃千古罪人!”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李炎冷静分析,“满清若真要入关,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京。我们还有时间。”
“十日……”崇祯苦笑,“粮草只够七日,军心已现不稳,如何撑过十日?”
殿外传来嘈杂声。王承恩匆匆入内,面色难看:“陛下,百官聚集午门外,要求……要求罢免李侍郎,开城议和。”
李炎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放肆!”崇祯大怒,“城下之盟,奇耻大辱!朕宁可死社稷,绝不议和!”
“陛下息怒。”李炎反倒平静,“臣愿与百官当面对质。”
“不可!那些人……”
“陛下,若不能服众,纵有守城良策也难以施行。”李炎拱手,“请准臣一试。”
崇祯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良久,他缓缓点头:“朕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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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百官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魏藻德,这位五十五岁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神情激动:“陛下!北京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死守徒增伤亡啊!闯王有言,若开城投降,可保百官身家性命,保皇室血脉不绝……”
“所以魏阁老是要朕做投降之君?”崇祯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百官抬头,见皇帝与李炎并肩而立,顿时哗然。
“陛下!此獠妖言惑众,昨夜城中骚乱皆因其严刑峻法所致!”一个御史跳起来指着李炎,“臣请立斩此贼,以安民心!”
李炎走下台阶,来到魏藻德面前:“阁老说外无援兵,可知山东刘泽清、江北左良玉已率军北上?说内无粮草,可知内帑尚有存银,可向富户购粮?”
魏藻德冷笑:“刘泽清距京八百里,左良玉更在千里之外,远水怎救近火?至于富户购粮……李侍郎可知,京中大户存粮,十之八九已被闯军细作焚毁?”
“那便向百姓借粮。”李炎朗声道,“凡借粮一石,战后还一石半。若城破,此债由新朝偿还。”
“荒唐!百姓自己尚且不饱,何来余粮借你?”
“那就减膳!”李炎转身,面向百官,“自今日起,宫中每日两餐,皇上与皇后同守此制。百官俸禄减半,省下的银两全部充作军费。我李炎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雨后的清晨,寒气逼人,但这话语却带着灼人的热量。
一些官员动容了。礼部侍郎吴麟征出列:“李侍郎,你真有把握守住?”
“没有。”李炎实话实说,“但我有一法,可让闯军十日不敢攻城。”
“何法?”
“瘟疫。”
全场死寂。连崇祯都愣住了。
李炎继续道:“将病死的牲畜尸体,用投石机抛入敌营。再派死士潜入,在水源中投放污物。不需十日,闯军必生疫病,届时自会退兵。”
“此计……有伤天和啊!”一个老臣颤声道。
“那阁老可有更好的法子?”李炎反问,“是眼睁睁看着城破,满城百姓遭屠戮,还是用此狠招退敌,保全数十万生灵?”
无人应答。
魏藻德死死盯着李炎:“你就不怕遗臭万年?”
“若能让大明国祚延续,让百姓免遭战火,李炎一人之名声,何足道哉?”李炎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诸位大人读圣贤书,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便是践行之时。”
他单膝跪地,面向崇祯:“臣请旨:一、开官仓放粮,稳定民心;二、组建民壮队,协助守城;三、施行焦土策略,城外三十里井水下毒、粮草焚毁,坚壁清野;四、遣使联络满清,许以重利,令其暂缓入关——哪怕只能拖延数日。”
崇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准奏。诸臣若有异议,可自去午门外叩阙。但若再言议和者……斩!”
天子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百官俯首。
---
辰时,朝阳初升。
李炎站在德胜门城头,看着城外闯军大营炊烟袅袅。一夜骚乱,换来的是朝堂上的暂时统一,代价是更残酷的战术。
“大人,真要行瘟疫之计?”亲兵队长低声问。
“备而不用。”李炎淡淡道,“那是最后的底牌。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回到军器局。徐天工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大人!按您给的图纸,我们试制出了‘崇祯二式’!”
那是一支更接近现代步枪的燧发枪。枪管加长,刻有简易膛线;瞄准具改进;最关键的,是采用了纸壳定装弹药——预先把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好,装填速度提升一倍。
“试射。”
百步外的木靶,三发两中。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人精度。
“日产多少?”
“若全力赶工,日可产三十支。”徐天工犹豫道,“但熟手工匠不足,钢材也……”
“征召全城铁匠、木匠,许以重赏。钢材不够,就熔了宫中的铜器铁器。”李炎毫不犹豫,“十日内,我要五百支新铳,五千发弹药。”
“可是宫中器物……”
“国都要亡了,还要那些摆设何用?”李炎拍了拍徐天工的肩膀,“徐师傅,我们现在每一刻都在和死神赛跑。闯军的下次进攻,不会太久。”
他走出工坊,迎面撞见沈炼。
“有消息了。”沈炼神色凝重,“闯军分兵五万,由刘宗敏率领,已攻占通州,截断漕运。另有一支三万人的偏师,正在挖掘地道,方向……直指德胜门。”
地道攻城。这是古代攻城战中最难防的一招。
“还有。”沈炼压低声音,“山海关方面,吴三桂已接到勤王诏令,但按兵不动。而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亲率八旗精锐六万,已于三日前从盛京出发。”
双线压力。李炎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多尔衮到哪儿了?”
“最新探报,已过宁远,最迟七日内可抵山海关。”沈炼顿了顿,“李侍郎,若吴三桂开关降清……”
“那北京就真的守不住了。”李炎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所在,“但我们还有机会。吴三桂此人,重利而多疑。只要让他看到北京能守住,看到大明还有希望,他就不会轻易投降。”
“如何让他看到?”
“打一场胜仗,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仗。”李炎眼中燃起火焰,“沈百户,我需要你派最精干的人,混出城去,给吴三桂送一封信。”
“什么内容?”
“告诉他,北京城内有新式火器,可破满清铁骑。告诉他,皇上已下诏,凡勤王有功者,封侯拜将,世袭罔替。再告诉他……”李炎一字一句,“若他降清,必遗臭万年;若他勤王,便是中兴第一功臣。”
沈炼思索片刻:“他未必会信。”
“所以需要筹码。”李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手雷,“把这个一并送去。告诉他,此物京城尚有数千。再告诉他,满清入关,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他吴家的兵权。”
恩威并施,利弊俱陈。这是李炎唯一能做的。
沈炼接过手雷,郑重收好:“我亲自去。”
“小心。”
“若我回不来……”沈炼难得笑了笑,“李侍郎,记得你许诺的指挥使之位。”
“一定。”
目送沈炼离去,李炎深吸一口气。回到城防图前,他开始标记地道可能的方向。必须在闯军挖通之前,找到并摧毁它。
“大人!”一个年轻工匠气喘吁吁跑来,“您要的东西做出来了!”
李炎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军器局后院,摆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木制框架,配重锤,抛射杆,还有校准刻度。这是简易版的扭力投石机,专门用于投掷李炎设计的“瘟疫包”。
但李炎现在有了新想法。
“改装它。”他指着图纸,“我要它能投掷火药包,精确到五十步内。”
“这……恐怕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李炎斩钉截铁,“今夜子时前,我要看到三台能用的。”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离开军器局,李炎登上城墙。守军士兵正在修补垛口,搬运箭矢。一个年轻士兵看到他,突然跪地:“李大人,我们能守住吗?”
周围的士兵都看过来,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李炎扶起他,环视众人:“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闯贼要破城,要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家人。满清要入关,要让我们剃发易服,做亡国之奴。”
他提高声音:“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祠堂,是大明三百年江山!今日我们若退一步,子孙后代就要退一万步!你们告诉我,我们能退吗?”
“不能!”有人喊道。
“对,不能!”李炎拔出佩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李炎在此立誓:与北京共存亡,与诸位同生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呼声从德胜门蔓延开去,传遍整段城墙。
士气,在这一刻重新点燃。
---
申时,阴云再聚。
李炎在临时指挥所内研究地图时,王承恩匆匆而来,面色古怪:“李侍郎,有个人要见你。”
“谁?”
“原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李炎手一顿。曹化淳,崇祯初年的权阉,后因罪罢黜,闲居京城。此人城府极深,且……历史上在李自成破城时,疑似开城门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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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化淳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步履稳健。他穿一身朴素青袍,见到李炎,躬身行礼:“老奴曹化淳,见过李侍郎。”
“曹公公免礼。”李炎不动声色,“不知公公此来,所为何事?”
“老奴愿助侍郎守城。”曹化淳抬头,眼神平静,“老奴在宫中四十载,知一处秘道,可通城外。”
李炎瞳孔微缩:“公公何意?”
“侍郎莫疑。”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图纸,“此乃成祖年间修建的暗道,本为皇上危急时避祸所用。入口在紫禁城武英殿后,出口在阜成门外三里处的破庙。”
李炎展开图纸,上面标注详细,不似伪造。
“公公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老奴在等。”曹化淳缓缓道,“等一个真正想守城的人。先前那些大臣,嘴上忠义,实则各怀鬼胎。只有侍郎你……是真想保住这座城。”
“公公想让我用这暗道做什么?”
“可遣死士出城夜袭,可送信使求援,也可……”曹化淳顿了顿,“在万不得已时,送皇上离京。”
李炎盯着他看了良久:“公公就不怕我怀疑你是闯军细作?”
“怕。”曹化淳笑了,“所以老奴来了。若侍郎疑我,可立斩我头。若信我,这暗道便交于侍郎。”
很聪明的表态。李炎收起图纸:“暗道之事,还有谁知?”
“除老奴外,仅三人。其中两人已死,剩下一人……”曹化淳压低声音,“是王承恩王公公。”
李炎恍然。难怪王承恩刚才神色古怪。
“好,我信公公。”他起身,“请公公暂留军中,协助调度。暗道之事,除皇上外,不可再告他人。”
“老奴明白。”
曹化淳退下后,李炎重新摊开地图。有了这条暗道,很多事就可以操作了。比如,摧毁闯军的地道。
他叫来亲兵队长:“挑选五十名敢死之士,要会挖矿或懂土木的。今夜子时,随我出城。”
“大人要亲自去?”
“有些事,必须亲自做。”李炎望向窗外,天色渐暗,“去准备吧。还有,把新制的毒烟弹带上二十枚。”
---
亥时,暴雨再临。
李炎带着五十名死士,从武英殿后的枯井进入暗道。通道狭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浑浊。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光亮。出口果然在一座破庙的佛像后。
李炎探头观察。庙外雨幕重重,百步外有闯军岗哨的火光。他打了个手势,死士们鱼贯而出,潜入雨中。
根据沈炼的情报,闯军地道入口在西北方向两里处的树林中。众人匍匐前进,雨水掩盖了声响。
子夜时分,他们找到了目标——树林深处,数十个闯军士兵正在挖掘,洞口用油布遮挡,外面有百人守卫。
“大人,硬冲吗?”死士队长低声问。
李炎摇头,指了指上风处。众人会意,悄悄绕到上风头,取出毒烟弹——这是改良版,添加了曼陀罗花粉,能致人昏厥。
“投!”
二十枚毒烟弹划破雨幕,落入敌阵。刺鼻烟雾弥漫,守卫士兵纷纷倒地。挖土的士兵听到动静探头,也被烟雾笼罩。
“上!”
死士们冲出,刀光闪动,迅速解决残余敌人。李炎带人冲入地道口,里面深不见底,已挖了至少三十丈。
“放炸药。”他下令。
死士们将随身携带的火药包堆在地道关键支撑点。这些火药掺了铁钉碎瓷,爆炸后坍塌效果更强。
“撤!”
众人原路返回。刚出树林,身后传来闷响——不是爆炸声,而是坍塌声。地道被成功炸毁。
但就在这时,四周亮起火把。
“中计了!”死士队长惊呼。
数百闯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为首的是个独眼将领,狞笑道:“李侍郎,恭候多时了。我家大王料定你会来破坏地道,特命某在此等候。”
李炎心一沉。沈炼的情报是陷阱,或者……沈炼已经暴露?
“放下武器,可留全尸。”独眼将领举起刀。
五十对五百,绝无胜算。
李炎缓缓拔剑,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来吗?”
“嗯?”
“因为我知道,你们内部……也有想杀李自成的人。”
话音未落,闯军阵中突然大乱。一队黑衣人从后方杀出,直取独眼将领。为首之人,正是沈炼!
“沈百户!”
“侍郎快走!”沈炼浑身浴血,显然经历苦战,“这里有埋伏,快撤回城!”
李炎咬牙:“一起走!”
“我断后!”沈炼一□□穿独眼将领喉咙,“记住你的承诺!”
他带着仅剩的十余名手下,死死挡住追兵。李炎在死士护卫下且战且退,退回破庙暗道。
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炼的身影在火海中摇晃,最终被吞没。
暗道关闭时,李炎听到外面传来沈炼最后的吼声:“大明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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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回到紫禁城。
五十死士,回来了二十三人。带回来的,除了沈炼用命换来的情报,还有独眼将领身上搜出的一封信。
信是牛金星写给多尔衮的,内容触目惊心:李自成愿割让山海关以北,换满清助其攻破北京,事后平分天下。
“好一个平分天下……”崇祯看完信,手在颤抖,“这些逆贼,这些逆贼!”
“陛下,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李炎虽然疲惫,但头脑清醒,“这封信证明,李自成与满清确有勾结。但也暴露了他们的矛盾——李自成不想让满清独占中原。”
“爱卿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利用这点。”李炎眼中闪过冷光,“伪造李自成给多尔衮的信,内容改成李自成假意合作,实则想在破城后联合明军反攻满清。再伪造多尔衮给李自成的回信,声称已识破诡计,将先灭闯营,再取北京。”
“反间计?”王承恩眼睛一亮。
“不止。”李炎继续道,“将真信、假信都抄录多份,派人散布于两军之中。李自成多疑,多尔衮谨慎,必生嫌隙。只要他们互相猜忌,我们就有喘息之机。”
崇祯沉思良久:“需要多久?”
“三日。三日内,闯军会因地道被毁而暂缓进攻,满清也会因猜忌而观望。这三日,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什么机会?”
“练兵,造械,筹粮。”李炎一字一句,“以及……发动百姓。”
他走到窗前,东方已露鱼肚白。雨停了,但乌云未散,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
“陛下,请准臣在京城实行军管。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需接受训练;凡大户存粮,按市价征购;凡商铺工坊,全力生产军需。”
“百官若有反对……”
“臣有尚方宝剑。”李炎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但目光如炬,“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一切罪责,臣一人承担。”
崇祯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臣子,忽然起身,解下腰间玉佩:“此乃太祖所传,见之如朕亲临。李炎接旨:朕封你为‘总督京师军务,节制天下勤王兵马’,赐王命旗牌,有临机专断之权!”
这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也是前所未有的重担。
李炎双手接过玉佩,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走出乾清宫时,天已大亮。
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市井声渐起。百姓们还不知道,昨夜城外发生了怎样的厮杀,也不知道,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但李炎知道。
他握紧手中玉佩,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山海关的烽火即将点燃;那里,两个王朝的命运即将碰撞。
而他,这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穿越者,将用自己的一切,为这个古老的文明,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染征衣。
“来人。”他沉声道,“传令全城:即日起,实行战时体制。凡大明子民,皆需为守城出力。我们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决一死战。”
4. 三日烽火
晨钟敲响卯时,北京城在战时体制下苏醒。
德胜门城楼前的广场上,三千名新征召的民壮列队而立。他们多是城里商户、工匠、甚至是书生,此刻握着粗制滥造的长矛,脸上混杂着恐惧与茫然。李炎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扫过这些未来的守城者。
“诸位乡亲父老。”他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开,“闯贼要破的,不只是皇城,是咱们的家园!他们破城后会做什么?史可鉴:张献忠破襄阳,屠城三日;李自成破洛阳,王府之外,百姓何辜?”
人群骚动。这些消息早已在城中流传,但由朝廷大员亲口说出,分量不同。
“我知道你们怕。”李炎话锋一转,“我也怕。但怕有用吗?今日你们放下武器,明日贼人就会闯进你们家门,抢走粮食,凌辱妻女,砍杀父母!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前排一个铁匠吼道。
“对,不愿意!”声浪渐起。
李炎抬手压下喧哗:“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平民,是守城兵!每日口粮加倍,杀敌有赏,受伤有抚恤,战死……我李炎以人格担保,必厚恤家眷!”
他走下高台,来到一个少年面前。少年最多十六岁,握矛的手在颤抖。
“叫什么名字?家里做什么的?”
“回、回大人……小的赵石头,家父是东城木匠,前日被流矢……”
少年眼圈红了。李炎拍拍他的肩膀:“想报仇吗?”
“想!”
“好!”李炎转身对所有人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我们守城的理由!不为皇上,不为朝廷,为的是父母妻儿,为的是血仇必报!”
士气在仇恨与生存本能中被点燃。李炎命老兵带队训练最基础的阵列和刺杀,自己则赶往下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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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军器局,炉火昼夜不息。
徐天工满脸烟灰,正指挥工匠们组装新式火炮。那是根据李炎提供的“拿破仑炮”图纸改良的青铜炮,口径三寸,炮身刻有散热环,配带轮炮架,可快速移动。
“大人,试制了四门,炸膛一门,成功三门。”徐天工声音嘶哑,“最远射程八百步,精度尚可。”
李炎抚摸着还温热的炮身:“量产需要多久?”
“若材料充足,日可产两门。”徐天工苦笑,“但铜料已尽,工匠们也到了极限,昨夜累倒三人……”
“铜料我去想办法。”李炎沉思片刻,“工匠分三班,轮流歇息。凡累倒者,赏银五两,派医官诊治。”
他走出工棚,迎面撞见曹化淳。老太监身后跟着十几个小太监,抬着五口沉甸甸的大箱。
“李侍郎,老奴把宫里铜器都收来了。”曹化淳掀开箱盖,里面是各式铜灯、铜鼎、铜佛像,“连慈宁宫的铜熏炉都拆了,太后娘娘起初不允,老奴说是皇上旨意,这才……”
李炎心中一动。这老太监办事果然狠辣。
“曹公公有心了。”他命人清点,“全部熔了铸炮。另外,宫内铁器、铅锡器也一并收集。”
“铁器尚可,铅锡……”曹化淳犹豫,“多是祭祀礼器,恐有不祥。”
“国都要亡了,还管什么祥不祥?”李炎摆手,“去办吧,就说是我说的,一切罪责我担。”
曹化淳领命而去。李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中警惕未消——此人太主动,必有所图。
午时,李炎回到兵部衙门。这里已改成战时指挥中枢,墙上挂满地图,二十余名书吏正在整理各路情报。王承恩迎上来,神色焦虑。
“李侍郎,通州陷落了。”
李炎手一顿:“守将呢?”
“总兵张缙彦……降了。”王承恩声音低沉,“他还写信劝降京城旧部,信已被锦衣卫截获。”
“信在哪儿?”
王承恩递上密函。李炎快速浏览,信中极尽威逼利诱之能,声称闯王已许诺,凡投降将领皆可保留原职,负隅顽抗者破城后诛九族。
“送信人何在?”
“已扣押。”
李炎沉思片刻:“让他送信进城。”
“什么?”
“将计就计。”李炎眼中闪过寒光,“你去找几个死囚,扮成军中将领,假装与张缙彦联络。再‘无意’让细作看到他们密会。我要李自成以为,京城守军即将内讧。”
王承恩恍然:“反间计!”
“双管齐下。”李炎铺开地图,“同时,我们要真的打一场胜仗,一场足以震慑内鬼、鼓舞军心的大胜仗。”
他的手指点在西直门外:“闯军粮草大营在此,守军约三千。今夜,我要端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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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武英殿偏殿。
李炎向崇祯汇报作战计划。年轻的皇帝听完,沉默良久。
“爱卿要亲自去?”
“必须去。”李炎解释,“新式火炮首次实战,需我现场指挥。且突袭战风险极大,主将若不在前线,将士难有死战之心。”
崇祯起身踱步。窗外暮色渐浓,殿内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朕昨夜梦见太祖皇帝。”他忽然说,“太祖问朕:大明江山,何以至此?朕无言以对。醒来后,朕想明白了——非天亡大明,是人祸,是党争,是腐败,是这二百年来积重难返的沉疴。”
他转身看向李炎:“爱卿,若此战得胜,朕许你改革之权。军制、税赋、吏治……你想改什么,朕都准。”
这是比尚方宝剑更重的承诺。李炎单膝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但若败了……”崇祯扶起他,眼中竟有泪光,“答应朕,无论如何,保太子南下。大明……不能绝嗣。”
李炎心头震动。这一刻的崇祯,不再是刚愎自用的君王,只是一个想要保住血脉的父亲。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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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德胜门悄然开启。
李炎亲率一千精兵出城。这支队伍装备了新式燧发枪五十支,轻便火炮三门,还有二百名背负炸药包的死士。为隐蔽行踪,所有人马衔枚,蹄裹布,借着夜色掩护,沿城墙阴影向西移动。
二更时分,抵达预定地点——西直门外五里的一片密林。从这里可以望见闯军粮草大营的灯火,营寨依河而建,外围有木栅,四角有望楼。
“大人,守卫比预想的森严。”斥候回报,“巡逻队每半刻钟一巡,栅栏外还有陷坑。”
李炎用夜视仪观察——电池只剩18%,但足够看清布防。营寨西北角相对薄弱,且靠近河道,可利用水声掩盖动静。
“分三队。”他低声部署,“一队由我率领,从西北角潜入,焚毁粮草;二队埋伏在东南侧树林,待营中火起,佯攻吸引守军;三队携带火炮,占领制高点,阻击援军。”
“若遇大队敌军……”
“不求全歼,只求烧粮。”李炎强调,“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退,不可恋战。”
子时,行动开始。
李炎带三百人匍匐前进。接近栅栏时,他示意停步——前方地面颜色有异,是陷坑。两名工兵上前,用长杆探路,果然发现三处深坑,坑底插有削尖的木桩。
“绕过去。”
他们改道从河边接近。河水哗哗,掩盖了脚步声。栅栏在此处有一段腐朽,工兵用锯条悄无声息地锯开缺口。
“进。”
士兵们鱼贯而入。粮草大营内,数十座帐篷堆满粮袋,中央空地上还拴着百余匹战马。巡逻队刚刚走过,下一轮要等半刻钟。
李炎打手势:分散放火。
士兵们取出火折子和火油罐。但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敌袭!!!”
一声尖啸划破夜空。望楼上,一个哨兵不知何时醒来,敲响了警锣。
“被发现了!快放火!”
士兵们顾不得隐蔽,将火油泼向粮垛,火折子一扔,火焰腾起。但营中守军反应极快,不过数十息,已有数百人从帐篷中冲出。
“撤!”李炎果断下令。
众人从原路退出,但缺口处已被闻讯赶来的守军堵住。箭矢如雨射来,当即有十余人倒下。
“用手雷开路!”
三枚手雷掷出,爆炸声中,木栅被炸开更大缺口。李炎带队冲出,迎面却撞上一支骑兵——正是巡逻队折返。
狭路相逢。
“列阵!燧发枪准备!”
五十名火枪手迅速排成三列。李炎亲自指挥:“第一列,放!”
“砰砰砰……”白烟弥漫,冲在前面的骑兵人仰马翻。
“第二列,放!”
三轮齐射,骑兵队形大乱。但后续闯军如潮水般涌来,至少有两千人。
“大人,援军到了!”亲兵指着东南方向——那里火光冲天,佯攻部队已经动手。
“向东南撤退,与二队会合!”
边打边撤,燧发枪的射程优势得以发挥。闯军追兵在百步外不断倒下,但人数差距太大,距离在逐渐缩短。
就在此时,高处传来炮响。
“轰轰轰——”
三门火炮开火,实心铁弹落入追兵密集处,犁出一道道血路。炮弹过后是霰弹,铁珠如暴雨覆盖,追兵攻势为之一滞。
“好!”李炎精神一振,“快撤!”
三队在制高点掩护,一、二队交替撤退。闯军虽众,但在火炮压制下不敢紧追,眼睁睁看着明军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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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率部返回城中。
一千人出城,回来了七百余,伤亡近三成。但战果辉煌:焚毁粮草大营七成存粮,缴获战马三十匹,斩杀闯军约八百人,而最重要的是——
“大人请看。”亲兵呈上一面烧焦的旗帜。
那是闯军中军旗,本不该出现在粮草大营。旗上还系着一枚玉符,刻有“永昌”二字——李自成称帝后的年号。
“李自成的御用之物?”李炎皱眉。
“俘虏交代,刘宗敏昨夜巡查粮营,将此旗暂存营中,说是要鼓舞士气。”亲兵兴奋道,“大人,咱们差点逮到大鱼!”
李炎却心中一沉。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他命人严审俘虏,自己则盯着那面旗帜沉思。忽然,他注意到旗杆顶端有处不自然的凸起,用力一拧,竟拧下一个小铜管。
铜管内有张纸条,只有一行字:
“三日,子时,阜成门。”
陷阱。这是故意让他们劫走的信物,目的就是传递假情报。
李炎立即召集将领:“闯军想让我们以为,三日后他们会主攻阜成门。但真正的攻击方向,很可能是别的城门,甚至……是多点同时进攻。”
“那这三日期限……”
“可能是真的。”李炎铺开地图,“李自成需要时间重新调配兵力,也需要时间等满清的反应。这三天,就是他给我们,也是给他自己的缓冲期。”
他抬头看向众人:“所以这三天,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是守城的机会,是——主动出击的机会。”
满堂皆惊。
“大人,我们兵力不足啊!”
“正因为兵力不足,才要出其不意。”李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闯军新败,粮草被焚,士气受挫。他们料定我们会死守,我们就偏要打出去。”
他画出三条出击路线:“第一路,佯攻通州,牵制刘宗敏部;第二路,夜袭卢沟桥,断其退路;第三路……直取李自成中军。”
“这太冒险了!”
“守城更是等死。”李炎冷静分析,“我军新式火器,最适合野战发挥射程优势。而闯军多为步兵,骑兵不足,只要我们机动灵活,完全可以在运动中消耗他们。”
他顿了顿:“当然,这不是决战,是袭扰。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目的只有一个:让李自成不敢全力攻城,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等什么?”
“等两样东西。”李炎望向东北方向,“一样是山海关的吴三桂,一样是……江南的粮草。”
他展开另一份文书:“今早收到密报,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已筹集粮草三十万石,正沿运河北上。只要我们能再撑半个月,援军和粮草都能到。”
希望虽然渺茫,但总比没有强。
众将交换眼神,最终齐声:“末将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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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将破晓。
李炎回到住处,终于能卸下盔甲。左臂伤口因剧烈活动而崩裂,血迹渗透绷带。军医重新上药时,他咬着布巾,冷汗涔涔。
“大人,您需要休息。”军医忍不住说。
“等打完这一仗。”李炎苦笑,“对了,伤兵营情况如何?”
“新到的金疮药效果很好,死亡率降了三成。但消炎药材快用完了,尤其是大蒜素……”
大蒜素是李炎用土法提取的抗菌剂,虽然纯度不高,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神药。
“让户部去民间收购大蒜,有多少要多少。”他顿了顿,“还有,让太医署把所有医官派到各城门,就地诊治伤员。”
军医领命而去。李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脑子停不下来,各种思绪纷至沓来:火炮产量、火药配比、士兵训练、细作清查、朝廷党争……
“大人。”门外传来轻柔女声。
李炎睁眼,看到一个宫女端着食盒站在门口。她约莫二十岁,容貌清秀,眼神清澈。
“你是?”
“奴婢春梅,奉王公公之命,给大人送膳。”宫女低头,“王公公说,大人已一日夜未进食了。”
食盒里是简单的米粥和咸菜,但热气腾腾。李炎确实饿了,接过碗筷:“替我谢谢王公公。”
春梅却没有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大人……”春梅忽然跪下,“奴婢有个弟弟在城外闯军营中,是被掳去的。奴婢想求大人,若、若有机会……”
李炎放下碗:“你弟弟叫什么?多大年纪?”
“赵铁柱,今年十七,左耳后有块胎记。”春梅泣声道,“他是去通州卖柴时被掳的,爹娘为此哭瞎了眼……”
乱世之中,这样的悲剧何其多。
“我记下了。”李炎扶起她,“若能救,我一定救。但你也要做好准备,战争残酷,他可能已经……”
“奴婢明白。”春梅擦泪,“只要大人肯记着,奴婢就感激不尽。”
她退下后,李炎食不知味。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命运都如风中残烛。他要拯救的,不只是王朝,是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家庭。
可是,做得到吗?
他走到窗边,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新的战斗。而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大人!”亲兵队长匆匆而来,“曹化淳曹公公求见,说有要事。”
李炎皱眉:“让他进来。”
曹化淳这回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神色凝重:“李侍郎,老奴查到一事,事关重大。”
“公公请讲。”
“宫中有人与闯军暗通。”曹化淳压低声音,“昨夜子时,老奴亲眼看见,司设监少监王安,在御花园假山后放飞信鸽。”
司设监掌管宫中器物,王安此人李炎有印象——四十余岁,平时沉默寡言。
“信鸽飞往何处?”
“老奴已命锦衣卫追踪,应在阜成门外被截获。”曹化淳取出一小卷纸条,“这是抄录的内容。”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三日后,武英殿,亥时。”
武英殿是李炎现在的住处。
“他们要刺杀我?”李炎冷笑。
“恐怕不止。”曹化淳声音更低,“老奴还查到,王安与坤宁宫一位姓田的嬷嬷过从甚密,而那嬷嬷……是嘉定伯府出来的。”
嘉定伯周奎,崇祯岳父,当朝国丈。
李炎瞳孔收缩。历史上,北京城破前,周奎确实不肯捐饷,城破后迅速投降。但若说他要勾结闯军弑君……
“证据呢?”
“老奴已派人监视嘉定伯府,今日进出之人,皆在掌控。”曹化淳道,“最迟今晚,必有收获。”
李炎盯着老太监:“曹公公为何如此卖力?”
曹化淳沉默良久,忽然撩起袍角——小腿上,一道狰狞刀疤从脚踝延伸到膝盖。
“崇祯元年,老奴因直言触怒魏忠贤,被罚廷杖一百,腿骨尽碎。是当时还是信王的皇上,暗中命太医救治,保下这条腿。”他放下袍角,眼神复杂,“老奴是阉人,但也是人,知道什么叫恩义。”
李炎信了七分。明末官场虽腐败,但确实有曹化淳这样复杂的人物——既可狠辣无情,也会念及旧恩。
“好,此事交由公公彻查。”他沉声道,“但切记,没有铁证前,不可打草惊蛇。尤其是……牵涉到国丈。”
“老奴明白。”
曹化淳退下后,李炎在房中踱步。内忧外患,真是半点不假。他原本以为,只要挡住外敌就能争取时间改革,现在看来,内部的蛀虫可能比外敌更致命。
必须加快动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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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李炎再次登上城头。
经过一夜休整,守军士气有所恢复。新征召的民壮已经开始参与巡逻,虽然动作生疏,但至少分担了老兵的压力。
李炎巡视到安定门时,看到一群士兵围着一个老者。老者正在地上用树枝画图,讲解着什么。
“这是……”
守门千户连忙解释:“大人,这是宋先生,原工部员外郎,致仕多年。他主动来教士兵们机关之术。”
李炎走近细听。老者讲的竟是简易陷阱制作:如何用绳索和竹签制作绊索,如何用瓦罐和火药制作地雷,甚至还有守城用的“夜叉擂”——带刺的滚木。
“宋先生高义。”李炎拱手。
老者抬头,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老朽宋应星,闲居京师,眼见国难,岂能坐视?”
宋应星?!李炎心中巨震。这位可是著有《天工开物》的明代科学家,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原来是宋先生!”李炎恭敬行礼,“先生大作《天工开物》,晚生拜读过,受益匪浅。”
宋应星诧异:“哦?此书刊印不多,大人从何得见?”
李炎自知失言,忙掩饰道:“在海外时见过抄本。先生书中所述农耕、冶炼、制器诸法,实乃经世致用之学。”
宋应星眼睛亮了。他一生致力于实学,却不受主流文人士大夫待见,如今竟遇知音。
“大人过誉。老朽那些粗浅见解,不过是工匠之技罢了。”
“先生此言差矣。”李炎认真道,“国之根本,在农在工。若无工匠造器,何来强兵?若无农夫种粮,何来军饷?晚生正欲改革军器局,先生可否出山相助?”
宋应星捋须沉思,最终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有了这位技术大牛的加入,军器局如虎添翼。李炎当即任命他为总顾问,与徐天工共同主持技术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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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炎在兵部召开军议。
宋应星提出一项重要建议:“老朽观闯军攻城,多依赖云梯、冲车等器械。我们可在城头设置‘转射机’,发射带倒钩的火箭,专烧其器械。”
“转射机?”
“类似弩炮,但可旋转,覆盖角度大。”宋应星画出草图,“制作简单,两日可成百架。”
李炎大喜,立即下令赶制。
会上还确定了主动出击的方案:由年轻将领孙传庭(历史上他本该已战死,但李炎的介入改变了时间线)率两千骑兵,三日后佯攻通州;李炎亲率一千火枪手、五百炮兵,今夜再袭闯军营地,这次目标是摧毁他们的火炮阵地。
“太冒险了。”孙传庭反对,“大人身系全局,岂可再赴险地?”
“正因为身系全局,才要亲去。”李炎坚持,“新式战法需要我现场指挥。况且,我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帅与他们同生共死。”
众将动容。
散会后,李炎单独留下孙传庭:“孙将军,佯攻通州是假,接应一支队伍是真。”
“什么队伍?”
“从南京来的运粮队。”李炎压低声音,“史可法大人派的粮船,最迟明晚抵达通州上游。但通州已陷,粮船不敢靠岸。你的任务,是杀出一条血路,护粮进城。”
孙传庭肃然:“末将万死不辞!”
“记住,粮食比人命重要。”李炎声音沉重,“就算这两千人全打光,也要把粮食送回来。有了粮,北京就能再守一个月;没有粮,三天都撑不下去。”
“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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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李炎回到军器局。
宋应星已经进入状态,正与徐天工讨论火炮改良。见李炎来,他提出一个关键问题:“李大人,老朽观新式火铳,虽射程精度俱佳,但装填太慢。为何不试试……后膛装填?”
李炎震惊。后膛枪是十九世纪才普及的技术,宋应星竟能想到这一层!
“先生可有方案?”
“只是设想。”宋应星在纸上勾画,“若在枪管后部开一活门,装填后关闭,或许能加快速度。但密闭是个难题,火药燃气会泄露……”
李炎想起历史上早期后膛枪的“漏气”问题,确实难解。但宋应星的思路已远超时代。
“先生可愿主持此项研究?”
“自当尽力。”
李炎又提出另一个想法:“除了火器,我们还需要一种能快速机动的车辆,用来运输火炮和伤员。”
“四轮马车如何?”
“在城内尚可,野战不行,易陷。”李炎画出简图,“我需要两轮车,轻便,一匹马拉动,配简易减震。”
这就是近代的“炮车”概念。宋应星与徐天工讨论半晌,竟当场设计出草图——用钢板弹簧做减震,可拆卸轮轴,一车可运一门炮及二十发炮弹。
“三日,老朽给您十辆。”宋应星立下军令状。
李炎深深一揖:“先生真乃国士。”
离开军器局时,天色又暗下来。李炎算了算,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五天。五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但改变的东西……还是太少。
“大人,王公公请您去乾清宫。”亲兵来报,“说是有紧急军情。”
李炎心中一紧,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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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气氛凝重。
崇祯面前摊着一份塘报,手在颤抖。王承恩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爱卿,你看。”崇祯将塘报递来。
李炎接过,只看了几行,便如坠冰窟——
“四月朔,清摄政王多尔衮率军八万,已破宁远,兵临山海关。关宁军主帅吴三桂……开关迎降。”
山海关,丢了。
大明最后一道屏障,没了。
“塘报何时到的?”李炎声音干涩。
“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王承恩颤声,“送信的驿卒累死三人……”
李炎强迫自己冷静。历史上,吴三桂降清是在李自成破北京之后,现在提前了,为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他给吴三桂的那封信,起了反效果。或者……那封信根本就没送到。
“沈炼……”他想起那个战死的锦衣卫。
“爱卿,如今……该如何是好?”崇祯眼中第一次出现绝望,“前有闯贼,后有清兵,北京……已成孤城。”
不,还不是绝境。李炎大脑飞速运转。
吴三桂降清,满清入关,这对李自成同样是威胁。鹬蚌相争,渔翁未必得利,也可能两败俱伤。
“陛下,此事未必是祸。”他忽然说。
“何出此言?”
“李自成与多尔衮,都想要北京,都想做中原之主。”李炎分析,“他们之间必有一战。而我们……可以让他们先打。”
“坐山观虎斗?”
“不,是火上浇油。”李炎眼中闪过冷光,“派人散布消息,说李自成已与朝廷秘密议和,准备联合抗清。再派人告诉多尔衮,说吴三桂是诈降,实则与闯军密谋,要诱清军入关围歼。”
双重反间,制造猜疑链。只要满清和闯军互相顾忌,就不敢全力攻北京。
崇祯沉默良久:“需要多久?”
“三天。”李炎道,“只要再给我们三天时间,完成战备,就有机会在这两虎相争中……存活下来。”
“若失败呢?”
“那臣会履行承诺。”李炎单膝跪地,“护送太子南下,保全大明血脉。”
烛火跳跃,映着君臣二人的影子。殿外,风声渐紧,似有雷雨将至。
崇祯扶起李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方玉玺,但不是传国玉玺,而是一方私印,刻着“崇祯御笔”四字。
“这个你收着。”皇帝的声音很轻,“若朕有不测,你持此印,可号令南方诸镇。朕已写好密诏,藏于奉先殿太祖画像后。”
这是在托孤了。李炎接过玉玺,重如千钧。
“臣……定不辱命。”
走出乾清宫时,暴雨倾盆而下。
李炎站在廊下,望着雨幕中的紫禁城。这座见证了明朝兴衰的宫殿,此刻在雷声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他握紧手中玉玺,走进雨中。
时间,只剩下三天。
而这三天里,他要完成不可能的任务:加固城防,制造军械,整顿内务,挑动外敌,还要……为这个王朝,找到一线生机。
雷声隆隆,电光划破天际。
暴风雨,真的来了。
【第四章完】
5. 决战倒计时
第一天·黄昏
暴雨如注,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雨幕中泛起青光。李炎站在文华殿檐下,手中的塘报已被雨水洇湿边角。“吴三桂开关迎降”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八万八旗兵……”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历史上,多尔衮入关时确是这个兵力,但那时李自成已占据北京,满清以“为明复仇”之名收拢人心。现在不同——北京未陷,大明法统犹在,多尔衮若强攻,就是公然侵略。
“大人。”亲兵队长陈平递上蓑衣,“各门守将已到齐。”
李炎披上蓑衣,雨水顺着帽檐淌成水帘。他大步走向武英殿——那里已被改成战时指挥所。
殿内,二十余名将领肃立。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一张张紧绷的面孔。李炎没有废话,直接将塘报内容告知。
死一般的寂静。
“也就是说……”京营总兵李国桢喉结滚动,“我们要同时面对闯贼和清虏?”
“是。”李炎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但也是机会。”
他拿起代表清军的黑色旗帜,插在山海关位置;又拿起代表闯军的红色旗帜,插在北京西南。两者相距四百里。
“李自成想要北京做都城,多尔衮也想。他们之间必有一战。”李炎用木杆划过沙盘,“而我们,要让他们在远离京城的地方打起来。”
“如何做到?”
“三步。”李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让李自成相信清军会先攻他;第二步,让多尔衮相信李自成会与朝廷联手;第三步……在他们两败俱伤时,我们坐收渔利。”
孙传庭皱眉:“太险。万一他们识破……”
“所以需要真实的筹码。”李炎从怀中取出崇祯私印,“皇上已授我全权。从现在起,北京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不是守城,是备战反攻。”
众将愕然。
“反攻?我们兵力不到五万,且大半是新兵!”
“正因为兵力不足,才要出奇制胜。”李炎指向沙盘上的通州,“李自成主力在此,约十五万。多尔衮八万骑兵,机动性强。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两股敌人引到一处。”
他详细部署:
一、今夜子时,派死士伪装成明军信使,携带“朝廷与闯王密约”的假文书,“误入”清军前锋营地。文书内容为:大明愿割让山海关以北,换李自成联合抗清,事成后平分天下。
二、同时,派另一队人伪装成清军细作,在闯军营中“被擒”,身上携带“多尔衮给吴三桂密令”:诈降明廷,诱李自成主力东进,与清军合围歼灭。
三、在北京城外三十里范围内,广布疑兵——扎草人,夜间举火,白日扬尘,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此计若成,李自成必疑吴三桂,多尔衮必疑李自成。”李炎环视众人,“他们相互猜忌,就不敢全力攻我。而我们,就有时间完成最后准备。”
“什么准备?”
李炎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支新式火铳,但造型奇特——枪管粗短,枪口呈喇叭状。
“这是……”宋应星眼睛一亮。
“□□。”李炎拿起一支,“专为巷战和近距离防御设计。一发可射出三十颗铁珠,五十步内无人能挡。”
徐天工补充:“按李大人的图纸,我们改良了击发机构,装填速度比燧发枪快一倍。已产二百支,今夜可再产三百。”
李国桢接过一支,掂了掂:“好家伙,这要是在巷子里来一下……”
“正是为巷战准备。”李炎沉声道,“万一城破,我们要在街巷间节节抵抗,每一座房屋都是堡垒,每一条街道都是坟场。”
他走到窗前,雨势稍歇,暮色四合。
“诸位,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他转身,目光如炬,“但怕没有用。要么坐以待毙,要么拼死一搏。我选择后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沉默。然后,孙传庭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大人死战!”
“末将愿往!”
“末将……”
李炎扶起众人:“好!那就让我们,为大明搏这最后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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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子夜
阜成门悄然开启。两队黑衣死士鱼贯而出,每队十二人,分赴东西两个方向。
东队由锦衣卫残余高手率领,目标是清军前锋营地——根据最新情报,多尔衮派出的先锋已抵三河县,距京不过百里。
领队的是个独臂汉子,名叫赵铁骨。他原是辽东边军夜不收,天启年间与清军作战失去左臂,退役后在京营任教头。得知要去清营行诈,他主动请缨。
“弟兄们。”出城五里后,赵铁骨停下,“此去九死一生。有后悔的,现在可以回头。”
无人后退。
“好!”他咧嘴一笑,“那就让鞑子看看,大明儿郎的骨气!”
西队则由一名叫马三的老兵带领,目标是闯军大营。这队人更危险——李自成吃过亏,戒备森严。
两队人消失在夜色中。城头,李炎凭栏远望,手中望远镜的电池只剩9%。
“大人,他们能成功吗?”陈平低声问。
“不知道。”李炎实话实说,“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历史上那些无名者——守扬州的史可法,守江阴的阎应元,还有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名字的抗清义士。他们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为心中一点不灭的火种。
李炎现在做的,就是让这火种不要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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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黎明
赵铁骨回来了,带回来八个人,个个带伤。
“大人……成了。”他左肩中了一箭,说话时牙关紧咬,“文书‘不小心’落在清军营中,我们还杀了三个鞑子哨兵,故意留了活口逃跑。”
李炎亲自为他包扎:“辛苦。清军反应如何?”
“乱了一阵,然后有骑兵出营,往山海关方向去了。”赵铁骨喘着气,“看架势,是去报信的。”
很好。只要多尔衮收到消息,以他多疑的性格,必会核实。而核实需要时间——这就是李炎要的缓冲期。
“西队呢?”
陈平摇头:“还没有消息。”
等待是最煎熬的。李炎处理完军务,又去军器局巡视。宋应星一夜未眠,正在测试新武器——那是一门装在独轮车上的小炮,炮口仰角可调。
“这是……”
“曲射炮。”宋应星眼中血丝密布,但精神亢奋,“按大人说的抛物线原理,老朽调整了药室和炮管角度。试过了,可将五斤重的炸药包抛射三百步。”
李炎震惊。这已经接近迫击炮的概念了!
“精度如何?”
“十发七中靶区。”徐天工递上记录,“就是装填还慢,要二十息。”
“足够了!”李炎拍案,“立刻量产!有多少造多少!”
有了曲射炮,守城战术可以完全改变——不必等敌人到城下,在三百步外就可以用炸药包覆盖。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这是大杀器。
辰时,西队终于有消息了。
回来三个人,马三不在其中。幸存的士兵浑身是血,断断续续汇报:他们成功混入闯营,故意在粮草堆附近“暴露”,被擒后经受严刑,有一人熬不住“招供”了假情报。
“马头儿……马头儿为了取信,让闯贼砍了他一只手。”士兵泣不成声,“他说,一只手换京城多守几天,值了。”
李炎闭上眼睛。这些普通士兵,这些在史书上不会有名字的人,正在用血肉之躯支撑这个即将倾覆的王朝。
“厚恤家眷。”他声音沙哑,“所有牺牲者,抚恤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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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
乾清宫,朝会。
气氛比昨日更压抑。吴三桂降清的消息已经传开,百官面如土色。内阁首辅魏藻德再次提出迁都,这次附议者超过半数。
“皇上!北京已成死地,当效仿宋高宗南渡,保全社稷啊!”魏藻德老泪纵横。
“是啊皇上,留得青山在……”
“住口!”崇祯猛地拍案,眼中血丝密布,“迁都?往哪儿迁?南京?李自成的骑兵追不上,还是清军的铁骑追不上?”
他起身,走下御阶:“当年土木堡之变,于谦公守北京,手中兵不过十万,将不过数员,却能击退瓦剌二十万大军。为何?因为人心未散,气节未堕!”
他环视众臣:“而今,闯贼虽众,不过是乌合之流;清虏虽强,毕竟是异族入侵。我大明立国二百七十六年,深仁厚泽,民心犹在!只要君臣一心,军民同力,何以不能复现北京保卫战之壮举?”
慷慨激昂,但应者寥寥。大多数官员想的是自家财产、族人安危。李炎冷眼旁观,心中明白——靠这些人,守不住北京。
必须用非常手段。
“李爱卿。”崇祯看向他,“你是兵部侍郎,总领防务。你告诉诸位卿家,北京守得住吗?”
李炎出列,朗声道:“守不守得住,不在兵力多寡,在有无死战之心。臣有三问,请诸位大人回答。”
他转向百官:“第一问:若城破,诸位家产可能保全?”
无人应答。谁都知道闯军破城必劫掠。
“第二问:若清虏入主,诸位官位可能保留?”
仍无人应答。满清重用汉臣不假,但那是后期,初期投降者多遭屠戮。
“第三问:若大明亡国,诸位子孙可还能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三问如三记重锤。一些官员开始动摇。
“所以,”李炎提高声音,“守城不是为了皇上,是为了诸位的身家性命,是为了子孙的前程未来!今日我们若弃城而逃,他日史书工笔,诸位就是误国奸臣,遗臭万年!”
“那你有什么办法?”魏藻德反问。
“有。”李炎一字一句,“请诸位捐出家产,充作军饷;请诸位派出家丁护院,编入守城队伍;请诸位亲自上城,鼓舞士气。”
“荒唐!”一个御史跳起来,“我等朝廷命官,岂能如武夫般……”
“那就等死。”李炎冷冷打断,“或者投降,看看李自成会不会饶过你们这些‘朝廷命官’。”
争吵再起。李炎不再理会,向崇祯拱手:“陛下,臣请旨:即日起,凡五品以上官员,每日需上城值守两个时辰;凡家产超过万两者,需捐出三成充作军费;凡抗命不遵者……以通敌论处。”
“准!”崇祯毫不犹豫。
圣旨一下,百官哗然。但这次,崇祯展现了罕见的强硬——当场将两个叫嚣最凶的官员革职下狱。
杀鸡儆猴,效果立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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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黄昏
李炎在德胜门城头见到了捐输的第一批成果。
白银三十万两,粮食五千石,布匹、药材、铁器若干。更有百余官员家丁被编入新军——这些家丁大多受过训练,装备精良,战斗力甚至超过部分京营士兵。
“还不够。”李炎对王承恩说,“我要的是全城动员。”
他下令张贴告示:凡捐银十两者,赐“忠义”匾额;捐银百两者,授九品虚衔;捐粮百石者,免三年赋税。同时宣布,城内存粮实行配给制,官员与百姓同例,每日两餐,不得私藏。
告示一出,民间响应热烈。北京城毕竟是帝都,富户众多,且大多数人不愿做亡国奴。至傍晚,又收到捐银二十万两,粮食八千石。
最让李炎意外的是百姓的参军热情。短短半日,报名青壮超过五千人,其中不乏书生、商贾。
“他们都是自愿的?”李炎问负责征兵的孙传庭。
“大多是。”孙传庭感慨,“有个老秀才,六十多了,非要报名。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临死总要为国尽一次忠’。”
民心可用。李炎心中稍安。
巡视到安定门时,他见到了宋应星的新发明——那是一种安装在城墙上的活动挡板,平时收起,战时放下,可防箭矢和飞石。
“材料不够,只能做五十面。”宋应星遗憾道。
“无妨,关键城门装上就行。”李炎仔细查看设计——挡板用厚木板外包铁皮,内侧有观察孔和射击孔,设计相当精巧。
“先生真是奇才。”
“奇才谈不上,只是平日里多琢磨些工匠活计。”宋应星捋须,“老朽还有一计,或许可御敌。”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李炎看去,竟是简易的“铁丝网”——用铁蒺藜串联成网,布置在城墙脚下。
“此物可阻敌攀城,也可迟滞云梯靠近。”宋应星解释,“且制作简单,全城铁匠一日可产千丈。”
李炎大喜。铁丝网在近代战争中是重要防御工事,没想到宋应星能独立想到。
“立刻制作!在护城河内侧布设三道!”
正说着,曹化淳匆匆而来,面色凝重:“李侍郎,有发现。”
两人走到僻静处。曹化淳低声道:“老奴监视嘉定伯府,今日果然有异常——午后,伯府后门出一顶小轿,往朝阳门方向去了。”
“跟上了吗?”
“跟到东岳庙,轿中人换了衣裳,从密道出城了。”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从密道口捡到的。”
玉佩质地温润,刻有蟠龙纹——这是皇室之物。
李炎心一沉:“是宫里的?”
“老奴查验过,是……坤宁宫的。”
坤宁宫,周皇后居所。而周皇后,正是嘉定伯周奎之女。
“还有。”曹化淳声音更低,“老奴查到,司设监少监王安,与坤宁宫总管太监杜勋是结拜兄弟。而杜勋……三日前曾私下出宫。”
一环扣一环。如果连皇后宫中都有问题,那紫禁城的安全……
“此事还有谁知?”
“仅老奴与两个心腹。”曹化淳道,“李侍郎,兹事体大,是否禀报皇上?”
李炎沉思良久:“暂时不要。皇上已经压力过大,不能再受此刺激。你继续暗中调查,我要确凿证据。”
“若查实……”
“该杀就杀。”李炎眼中寒光一闪,“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曹化淳深深看了他一眼:“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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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
子时,李炎仍在武英殿处理公文。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军械清单、兵力部署、粮草统计、伤亡报告……
左臂伤口隐隐作痛,他换药时发现已有化脓迹象。军医说要静养,但哪有时间静养?
“大人,您该休息了。”春梅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药汤。
“放那儿吧。”李炎头也不抬。
春梅没走,轻声道:“大人,奴婢听说……山海关丢了。”
李炎笔一顿。
“奴婢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关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春梅声音很轻,“大人您要是累垮了,北京城……就真没指望了。”
李炎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宫女。烛光下,她眼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定。
“你相信我们能守住吗?”
“信。”春梅毫不犹豫,“因为大人在。”
简单一句话,却让李炎心头一热。是啊,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眉。
“还有件事……”春梅迟疑,“奴婢今日去坤宁宫送东西,听见……听见皇后娘娘在哭,说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大明。”
李炎手一紧:“还听见什么?”
“没听清,杜公公就出来了,把奴婢赶走了。”春梅低头,“但奴婢看见,杜公公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有闯军的印记。”
果然!周皇后可能被父亲胁迫,或者……她自己也动摇了?
“此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李炎严肃道,“记住,任何人。”
“奴婢明白。”
春梅退下后,李炎再无睡意。他走到殿外,夜空中无星无月,黑得像浓墨。远处城墙上,灯火如龙——那是守夜士兵的火把。
这座城市,这个王朝,还有这些信任他的人们……他必须守住。
哪怕要用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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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黎明
第三天了。距离李自成可能的全力攻城,还剩最后十二个时辰。
李炎彻夜未眠,完成了最后的防御部署:
一、在四大城门内侧修筑第二道防线——用沙袋、砖石垒成街垒,配置□□和曲射炮。万一外城破,就在这里进行巷战。
二、组建“飞火营”——三百名精选射手,配备改良火箭。这种火箭箭头绑有炸药,落地即爆,专攻敌军密集处。
三、实施“焦土策略”:将城外十里内的水井下毒(非致死毒,而是泻药),焚毁所有可能被敌军利用的建筑材料。
四、最残酷的一招:在护城河内埋设“跳雷”——踏板触发,弹跳到齐腰高爆炸,专伤步兵腰腹。
“此计太过阴毒。”连孙传庭都忍不住说。
“战争本就是最阴毒的事。”李炎面无表情,“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他知道这些手段会留下骂名,但顾不得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若北京守不住,一切都没有意义。
辰时,军器局送来好消息:曲射炮已产五十门,□□八百支,铁丝网三千丈,各类火药五万斤。
“好!”李炎精神一振,“立刻分发各门!”
他亲自到德胜门测试新武器。曲射炮的轰鸣声中,三百步外的靶区被炸药包覆盖,尘土飞扬。
守军士气大振。
巳时,坏消息来了。
派往清军和闯军之间的斥候回报:两军已有接触。不是大战,是小规模冲突——清军游骑与闯军斥候在蓟县附近遭遇,双方各有伤亡。
“打起来了?”李国桢兴奋。
“不。”李炎摇头,“试探而已。多尔衮和李自成都是人杰,不会轻易中计。”
果然,午时后续情报显示:冲突后,两军各自后撤十里,呈对峙态势。
“他们在观望。”李炎分析,“观望北京,也观望对方。”
时间,仍然不够。
---
第三天·午后
李炎决定冒险出城。
他带着一百精骑,从曹化淳提供的密道出阜成门,亲自侦察敌情。这是极度危险的举动,但有些事必须亲眼确认。
城外景象触目惊心。原本的村庄已成废墟,田地里到处是倒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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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有战死的士兵,更多是无辜百姓。乌鸦成群,腐臭冲天。
“大人,前面有闯军巡逻队。”斥候低报。
李炎用望远镜观察——那是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正在搬运木材,看样子是要制作攻城器械。
“绕过去。”
他们避开巡逻队,继续向东。行了约十里,看到了闯军大营的轮廓。
连绵的帐篷如白色海洋,望不到边际。营中旌旗招展,炊烟袅袅,显然正在做饭。李炎估算,仅目力所及就有三四万人。
“大人快看!”陈平指向东北方向。
那里烟尘滚滚,一支骑兵正在接近闯营。看旗号……是清军!
李炎心跳加速。望远镜中,那支清军骑兵约千人,在闯营外二里处停下,派出一骑前往闯营。
“使者?”李炎皱眉。
不多时,闯营中也出一骑,两骑在中间会面。距离太远听不到说什么,但可以看到手势激烈,似在争吵。
约一刻钟后,清骑愤然离去。闯营中则响起号角,士兵开始集结。
“他们要动手?”陈平握紧刀柄。
“不,是戒备。”李炎观察着,“李自成在示威,告诉多尔衮他不怕。”
果然,闯军集结后并未出击,只是在营前列阵。清骑在远处逡巡片刻,也退走了。
这场对峙,暂时无果。
但李炎看到了机会——双方互不信任,这正是他想要的。
“回城。”他下令,“我们有文章可做了。”
---
第三天·黄昏
回城后,李炎立即召集幕僚。
“清军和闯军已经接触,彼此猜忌。”他铺开地图,“我们要把这猜忌变成冲突。”
“如何做?”
“伪造军令。”李炎说出计划,“模仿李自成笔迹,写一道军令给前线将领:假意与清军谈判,诱其深入,然后围歼。再模仿多尔衮笔迹,写一道命令给吴三桂:配合闯军行动,实则反戈一击。”
宋应星提出疑问:“笔迹可以模仿,但印信呢?”
“印信好办。”曹化淳阴声道,“老奴认得几个擅刻印的手艺人,只要看过样式,一夜可成。”
李炎点头:“那就去做。我要明天天亮前,看到这两道‘军令’分别送到双方军中。”
“太险了。”孙传庭担忧,“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配合。”李炎眼中闪过冷光,“同时,我们要真的打一仗——不是大军对决,是骚扰战。让清军以为闯军动手了,让闯军以为清军进攻了。”
他部署今夜行动:
一、派五百骑兵,换上清军衣甲(从缴获物资中拼凑),夜袭闯军一处偏营。只骚扰,不硬拼,放火即走。
二、派另一队五百人,穿上闯军服装,袭击清军粮道。同样只骚扰,制造混乱。
三、在双方可能遭遇的区域,布置假营地——扎草人,夜间点火,白日撤走,营造大军调动的假象。
“此计若成,他们必生冲突。”李炎环视众人,“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坐山观虎斗。”
众将领命而去。殿内只剩下李炎和王承恩。
“李侍郎,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承恩犹豫。
“公公请说。”
“您这些计策,都建立在敌人互相猜忌的基础上。”王承恩低声道,“可万一……他们识破了,或者干脆联手先攻北京呢?”
李炎沉默良久。
“那就死战。”他轻声道,“至少我们试过了,拼过了。后世史书会记得,崇祯十七年的北京,有人曾为这个王朝战斗到最后一刻。”
王承恩深深一揖:“老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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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
子时,行动开始。
两支伪装部队悄然出城。李炎站在德胜门城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今夜无月,星晦暗。城墙上火把噼啪作响,守军士兵在寒风中挺立。李炎走过一个个垛口,与士兵交谈,检查装备。
“冷吗?”他问一个年轻士兵。
“不、不冷!”士兵挺直腰板,但声音在颤抖。
李炎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士兵身上:“拿着。守夜最耗体力,不能着凉。”
“大人,这使不得……”
“这是军令。”李炎拍拍他的肩,“好好守着,你的家人都在城里。”
士兵眼圈红了,重重点头。
巡视到安定门时,李炎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崇祯皇帝。
皇帝穿着普通军官的盔甲,正在与士兵分食烤红薯。见李炎来,他递过半个:“爱卿也尝尝,御膳房做的,加了蜂蜜。”
李炎接过,热腾腾的红薯在手心发烫。
“陛下怎么……”
“朕睡不着。”崇祯咬了一口红薯,毫无帝王仪态,“想起于谦公当年守城,也是这般与士卒同甘共苦。朕虽不及于公万一,但至少……能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皇帝与他们在一起。”
周围士兵闻言,无不感动。
李炎心中复杂。历史上的崇祯若能早有这样的觉悟,何至于此?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绝境,才逼出了这位皇帝最后的气节。
“陛下,明日可能会有一场恶战。”他低声说。
“朕知道。”崇祯望着城外黑暗,“爱卿,朕问你一句实话——我们有多少胜算?”
李炎沉默片刻:“三成。”
“三成……”崇祯笑了,笑容有些凄凉,“够了。当年太祖起兵时,连一成胜算都没有。成祖靖难,也是九死一生。我朱家天下,本就是打出来的。”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兵,朗声道:“将士们!明日一战,关乎社稷存亡!朕在此立誓:若胜,所有参战者官升三级,赏银百两!若败……朕与你们,同殉此城!”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声震彻夜空。
李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后世评价崇祯的那句话——他不是昏君,只是生错了时代。
也许,现在这个时代,可以不同。
---
丑时,城外传来爆炸声。
李炎用望远镜看去,东南方向火光冲天——那是闯军偏营的位置。紧接着,东北方向也升起火光,隐约传来喊杀声。
计划开始了。
半个时辰后,第一支骚扰部队返回。带队的是个年轻千户,脸上带伤,但神色兴奋:“大人!成了!我们烧了闯军三座帐篷,还抢了十匹马!他们以为是清军干的,追出来时我们已撤了!”
“伤亡如何?”
“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千户声音低沉了些,“但值了!我亲眼看到,闯军营里大乱,有部队往清军方向去了!”
李炎心中一紧。冲突要开始了。
果然,寅时传来消息:闯军一支五千人的部队与清军前锋在蓟县以东遭遇,爆发激战。具体战况不明,但双方都动了真火——清军出动了骑兵,闯军动用了火炮。
“打起来了!”武英殿内,众将兴奋。
李炎却冷静:“还不够。要让他们打出真火,打出仇恨。”
他下令:“天亮后,派使者分别去见多尔衮和李自成。给多尔衮的说:闯王愿割让山西,换清军助其攻北京。给李自成的说:多尔衮愿助其灭明,但要黄河以北全部领土。”
“他们会信吗?”
“半信半疑。”李炎道,“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
第三天·黎明前
最黑暗的时刻。
李炎终于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靠在椅背上,想小憩片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计划成功的可能,失败的可能,还有那些无法预料的变数。
“大人。”春梅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盆热水,“您擦把脸吧。”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李炎长出口气。
“春梅,若城破了,你怎么办?”
宫女的手一顿,轻声道:“奴婢跟着大人。”
“若我战死了呢?”
“那奴婢就……殉城。”春梅声音很轻,但坚定,“奴婢的爹娘早不在了,弟弟生死未卜。这世上,奴婢唯一欠恩情的,就是大人。”
李炎心中一痛。这个时代,人命如草芥,但每一棵草都有它的坚韧。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轻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安排你出城。”
“大人呢?”
“我?”李炎笑了,“我是主帅,自然与城共存亡。”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白光。
第三天结束了。
而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李炎起身,走到殿外。晨风凛冽,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北京城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这座古老的城市,这座大明的心脏,正在迎接它命运中最关键的一天。
他握紧剑柄,望向远方。
那里,两股洪流即将碰撞。
而他,将在这夹缝中,为这个文明搏一个未来。
哪怕血染山河,哪怕身死名灭。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开,“准备战斗!”
【第五章完】
6. 临清会
巳时·临清闸
临清闸,运河“咽喉”。
李炎船队抵达时,正值过闸高峰。数百艘漕船、商船、客船堵在闸口,绵延数里。闸吏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商贾的争吵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哗啦声,喧嚣如沸。
“比河西务大十倍不止。”宋应星站在船头感慨。他是江西人,走运河下过江南,但每次见临清,仍觉震撼。
临清闸不是一道闸,是三道闸组成的复闸系统,每道闸宽五丈,深三丈,可容最大漕船通行。闸两侧有石砌码头,货栈林立,旗幡招展。更远处,城墙蜿蜒,城楼巍峨——临清是山东重镇,人口逾十万,商税占山东三成。
“史大人在哪里等我们?”李炎问。
孙传庭指向闸东:“那边有座望河楼,史大人包了顶层。”
船队靠岸。李炎留下宋应星处理船务,带着孙传庭和四个亲兵,步行前往望河楼。春梅换了女装,抱着藤箱跟在身后。
穿过码头,人潮汹涌。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小贩推着车,叫卖炊饼、茶水、针线;乞丐蹲在墙角,伸出破碗。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香料味、马粪味。
“这才是运河该有的样子。”李炎低声说。河西务太荒凉,临清才显繁华。但繁华之下呢?
望河楼是临清最高的酒楼,五层木楼,飞檐斗拱。掌柜见李炎气度不凡,忙引上顶层。
顶层雅间,临窗坐着一位中年文士。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青袍,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起身,拱手行礼:“可是李太保?下官史可法,恭候多时。”
“史尚书。”李炎还礼,“久仰。”
两人对视。史可法的眼睛很亮,有读书人的清澈,也有官员的锐利。李炎看到他袖口有补丁,靴子磨得发白——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果然如史载,清贫自守。
“坐。”史可法亲自斟茶,“李太保一路辛苦。听闻在河西务雷霆手段,整顿漕弊,下官敬佩。”
“史尚书过誉。”李炎接过茶,“都是为朝廷办事。不知尚书对漕运改革,有何高见?”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下官拟的《漕运十策》,请太保过目。”
李炎展开。文书蝇头小楷,条理清晰:
一、裁撤漕帮,设漕运总督衙门,直属户部。
二、废除闸费、过路费等苛捐杂税,统一征收漕银。
三、推广新式漕船,提高运力。
四、设河工学堂,培养专业人才。
五、清丈运河淤塞段落,疏浚河道。
六、在临清、淮安、扬州设三大漕仓,减少损耗。
七、漕工改募为兵,编入漕军,保障待遇。
八、严查走私,凡私运漕粮、军火者斩。
九、运河沿线设驿站、医馆,便利行旅。
十、漕运盈余,用于赈灾、兴学。
十策,每策都有详细实施办法、预算估算、可能阻力。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好!”李炎由衷赞叹,“史尚书大才!这十策若施行,漕运可焕然一新。”
史可法却无喜色:“好是好,但难。难在三点:其一,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潘永年虽擒,但各地分舵仍在;其二,运河沿线官员、士绅,多有利益牵扯,阻力重重;其三……”他顿了顿,“钱从哪里来?”
李炎明白。改革需要钱,但朝廷没钱。崇祯的内帑早已掏空,国库年年赤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炎沉声道,“但需要史尚书助我——整顿漕运,不能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南方官员,我不熟,需要尚书引荐、斡旋。”
史可法点头:“这是自然。下官已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他们愿助太保一臂之力。不过……”他犹豫片刻,“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直言。”
“太保可知,南方士绅,对朝廷……颇有微词?”
李炎心中一动:“是因为‘辽饷’‘剿饷’加派?”
“不止。”史可法压低声音,“南方这些年还算安定,未遭兵祸。但朝廷年年加派,地方官趁机盘剥,民怨已深。有些士绅私下议论:与其把钱粮送给朝廷打水漂,不如留在本地,保境安民。”
这是地方离心倾向的前兆。历史上,南明之所以内斗不休,就是因为江南士绅各怀心思,不愿全力支持朝廷。
“他们想拥兵自重?”
“还没到那一步。”史可法摇头,“但防患未然。李太保,整顿漕运不仅是经济改革,更是政治表态——朝廷必须让南方看到,钱粮用在实处,能换来太平。否则……”
否则,大明可能等不到清军南下,自己就分裂了。
李炎沉默良久,忽然问:“史尚书,若有一天,北京不守,朝廷南迁,你会怎么做?”
史可法浑身一震,盯着李炎,眼中闪过惊疑、挣扎,最终化为坚定:“下官……誓死保卫大明江山。无论朝廷在哪里,下官都是大明的臣子。”
这话答得巧妙,没说“拥戴南迁”,但表明了立场。
李炎笑了:“有尚书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们详细说说,这十策如何施行。”
两人从巳时谈到午时,又从午时谈到申时。茶水换了三壶,笔记写了厚厚一叠。孙传庭在门外警戒,春梅在一旁记录要点。
当夕阳西斜时,方案初步成型:
一、以临清为试点,推行新漕制。李炎坐镇,史可法协调南方。
二、三日内,发布《漕运改革告示》,废除苛捐杂税,公布新工钱标准。
三、七日内,组建漕运总督衙门,从南京、北京调派干员。
四、一月内,完成临清段漕船清查,凡符合新规者,颁发“漕运许可”;凡违规者,一律扣押。
五、同时,筹建河工学堂,首批招收学徒百人,由宋应星授课。
“最难的是清查。”史可法指出,“临清在册漕船八百艘,实际可能逾千。其中多少是黑船?多少走私?多少属于漕帮?清查起来,必遭反弹。”
“反弹就弹压。”李炎语气坚决,“我带了一千精兵,不够可以从山东卫所调。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史可法,“要争取底层漕工的支持。他们苦漕帮久矣,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会站到朝廷这边。”
史可法若有所思:“太保的意思是……发动漕工?”
“对。”李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码头,“史尚书,你看那些扛包的、拉纤的、掌舵的——他们才是运河真正的主人。漕帮盘剥他们,官府忽视他们。现在,朝廷要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活路。你说,他们会选谁?”
史可法看着李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太保,眼光之毒、手段之狠、心志之坚,远超他的年龄和阅历。
“下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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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漕工聚所
临清码头西侧,有片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挨挨挤挤,污水横流。这里是底层漕工的住处,白日卖苦力,夜晚蜷在草席上,一干就是一辈子。
李炎换了粗布衣服,只带孙传庭和两个亲兵,悄悄来到这里。史可法本要同行,被李炎劝住——他身份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
窝棚区中心有片空地,搭着个草棚,算是“公所”。此时正是收工时分,几十个漕工围坐,就着凉水啃窝头。见有生人来,都警惕地抬头。
“各位兄弟,叨扰了。”李炎拱手,“我是京城来的,想打听点漕运的事。”
一个老漕工打量他:“打听什么?”
“听说朝廷要改革漕运,不知兄弟们怎么看?”
漕工们交换眼神,没人说话。半晌,一个年轻汉子嗤笑:“改革?改来改去,苦的还是我们。去年也说减税,结果呢?税没减,还多了个‘清淤费’!”
众人附和,怨气冲天。
李炎不恼,在空地上坐下:“若这次改革,是真改革呢?比如——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漕工工钱翻倍,每日现结,不拖不欠。”
“做梦吧!”老漕工摇头,“朝廷哪有钱?”
“朝廷没钱,但漕运有钱。”李炎平静道,“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实际损耗、贪墨超过百万石。把这些钱省下来,足够给十万漕工涨工钱。”
漕工们安静了。他们不傻,知道漕运腐败,但从没想过,腐败的钱能落到自己手里。
“你是谁?”年轻汉子问。
李炎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我是钦差李炎的属下,奉命来听听漕工的心声。李大人说了,改革能不能成,关键在兄弟们愿不愿意支持。”
“李大人……就是那个擒了潘永年的李太保?”
“对。”
漕工们骚动起来。潘永年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开,底层漕工拍手称快,但也担心漕帮报复。
“李太保真能扳倒漕帮?”老漕工颤声问。
“已经在做了。”李炎道,“但漕帮树大根深,需要兄弟们帮忙——比如,检举黑船、揭发贪官、提供线索。当然,有风险,漕帮会报复。所以李大人承诺:凡举报者,赏银十两;凡因举报遭报复者,朝廷养其全家。”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一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漕工们心动了。但长期的压迫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
李炎不再多说,起身:“三日后,码头会贴出告示,上面有具体章程。兄弟们可以看看,若觉得可行,就到漕运衙门报名。告辞。”
他走出棚户区,孙传庭低声道:“大人,他们会信吗?”
“会。”李炎肯定,“因为他们没得选。要么继续被盘剥,要么搏一把。是人,都会选后者。”
正说着,前方巷口闪出几个人,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提着短棍,身后跟着七八个混混。
“几位,聊完了?”疤脸咧嘴笑,“聊得挺开心啊。”
孙传庭拔刀:“让开!”
“哎哟,军爷好凶。”疤脸不退反进,“不过这儿是临清,不是京城。哥几个奉命,请这位爷去喝杯茶。”
李炎眯起眼睛:“奉谁的命?”
“漕帮,临清分舵。”疤脸冷笑,“潘老大虽然栽了,但漕帮还在。李太保动我们的饭碗,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身后混混们亮出兵器——不是刀剑,是渔叉、铁钩、船桨,都是水上械斗的家伙。
孙传庭护住李炎:“大人先走!”
李炎却摇头,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枪,是枚掌心雷。他点燃引信,扔向空中。
“砰!”
爆炸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瞬间,周围屋顶、巷口冒出数十名士兵——都是孙传庭提前埋伏的。
疤脸脸色大变:“有埋伏!”
“拿下!”李炎冷声。
士兵合围。混混们虽悍勇,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全被制服。
疤脸被押到李炎面前,犹自挣扎:“李炎!你抓了我,漕帮不会放过你!临清码头,明天就得停摆!”
“停摆?”李炎俯视他,“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漕帮说话算数,还是朝廷说话算数。”
他对孙传庭道:“押回去,严加审讯。我要知道,临清分舵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与哪些官员勾结。”
“是!”
回到驻地时,宋应星迎上来,面色凝重:“大人,刚收到消息——漕帮在江南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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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紧急军情
烛火下,三封急报摊在桌上。
第一封来自扬州:漕帮煽动数千漕工罢运,堵截运河,要求释放潘永年,废除新政。
第二封来自淮安:当地漕帮分舵袭击漕运衙门,打死官员三人,劫走库银五千两。
第三封最严重——来自南京:“漕帮勾结太湖匪寇,聚众数万,扬言若朝廷不妥协,就断漕运,攻州县。”
“他们反了!”孙传庭拍案。
史可法脸色苍白:“下官失察……没想到漕帮如此大胆。”
李炎却异常平静。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运河线:“不是反,是试探。漕帮在试探朝廷的决心,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大人,要不要调兵镇压?”孙传庭问。
“调兵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激起民变。”李炎摇头,“漕帮聪明,他们打的是‘为民请命’的旗号,裹挟的是底层漕工。若我们武力镇压,正中下怀——他们会说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引发更大动荡。”
“那怎么办?总不能妥协吧?”
“当然不能妥协。”李炎眼中闪过冷光,“但镇压要讲方法。史尚书。”
“下官在。”
“你立刻回南京,做三件事:第一,联络可靠官员、士绅,陈明利害,争取支持;第二,开仓放粮,赈济因罢运失业的漕工,釜底抽薪;第三,发布告示,凡主动脱离漕帮者,既往不咎,还可优先录用为新漕军。”
史可法眼睛一亮:“分化瓦解?”
“对。”李炎道,“漕帮十万之众,核心不过万余,大多是被裹挟的苦力。只要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漕帮的虚伪,人心自然离散。”
“下官这就去办!”
史可法连夜启程。李炎又对宋应星道:“先生,新式漕船的建造,必须加快。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百艘船下水。”
“时间太紧……”
“紧也要做。”李炎沉声道,“有船,才有底气。没有船,漕运命脉就捏在别人手里。”
宋应星咬牙:“老朽尽力!”
最后,李炎看向孙传庭:“孙将军,你带五百兵,护送史尚书南下。记住,沿途若遇漕帮阻挠,可武力清除,但尽量不伤及无辜。”
“末将领命!”孙传庭迟疑,“那大人您……”
“我留在临清。”李炎望向窗外夜色,“漕帮不是想让我妥协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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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暗室密议
临清城,某处私宅密室。
烛台下坐着五人。主位是个富态商人,姓钱,临清最大的粮商,也是漕帮在山东的白手套。左手边是个师爷打扮的瘦子,右手边是个武官——临清卫千户,姓赵。另外两人,一个是本地举人,一个是寺庙住持。
“李炎到临清才一天,就抓了我们三十多个兄弟。”钱老板脸色阴沉,“潘老大栽在他手里,现在他又要动临清。诸位,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千户冷哼:“他有一千兵,我有三千卫所兵。真要动手,未必怕他。”
“不可。”师爷摇头,“李炎是钦差,有尚方宝剑。动他,就是造反。朝廷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
“那怎么办?等着他抄家?”举人急了,“我家三百亩地,年年‘孝敬’漕帮,账本要是落到李炎手里……”
“账本必须毁掉。”钱老板咬牙,“但李炎盯得紧,不好动手。所以,咱们得让他……分心。”
“怎么分心?”
钱老板看向住持:“大师,您庙里不是收留了不少流民吗?挑些胆大的,明日去码头闹事,就说是李炎改革,断了他们活路。闹得越大越好。”
住持捻着佛珠:“阿弥陀佛,出家人……”
“事成之后,捐香火钱一千两。”钱老板打断。
住持合十:“我佛慈悲,渡人苦难,也是功德。”
钱老板又对赵千户道:“赵大人,您手下的兵,明日‘恰好’去码头巡逻。若流民与李炎的兵冲突,您就……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赵千户会意,“明白,一定‘公平公正’。”
最后,钱老板对师爷说:“先生,您联络南京那边,让他们再加把火。李炎不是要改革吗?咱们就让整个江南乱起来,看他顾哪头!”
五人密议到丑时才散。他们不知道,密室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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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驻地
黑影是锦衣卫三人组中的“夜枭”,擅长潜伏追踪。他将密议内容原原本本汇报给李炎。
“果然沉不住气了。”李炎听完,冷笑,“流民闹事,卫所兵‘维持秩序’……好计策。可惜,用错了人。”
他唤来陈平:“去请宋先生。”
宋应星匆匆而来,睡眼惺忪:“大人有何吩咐?”
“先生,我记得您设计过一种‘烟雾弹’?”
“是。”宋应星点头,“用硝石、硫磺、木屑混合,点燃后产生浓烟,可遮蔽视线,但无毒。原想用于火攻时掩护撤退。”
“现在有多少?”
“材料充足,可现配百枚。”
“好。”李炎下令,“立刻配制,明日我要用。”
又对夜枭道:“你带人去盯住那五个人,尤其钱老板和赵千户。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李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临清城。
这座城市繁华,但繁华之下,是无数利益交织的暗网。漕帮、粮商、卫所、士绅、寺庙……他们盘踞在此几十年,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共同体,必然遭到疯狂反扑。
但,那又如何?
他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要翻天覆地。
“大人,您该休息了。”春梅轻声道。
李炎转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的宫女,忽然问:“春梅,你怕吗?”
春梅摇头:“有大人在,奴婢不怕。”
“如果……我败了呢?”
“那奴婢就陪大人一起。”春梅声音很轻,但坚定,“反正这世上,奴婢也没什么牵挂了。”
除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弟弟。
李炎心中涌起暖意,也涌起责任。他不仅要救大明,还要救这些具体的人——春梅,漕工,还有千千万万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
“去睡吧。”他柔声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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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码头骚动
天刚亮,码头就出事了。
数百流民突然涌来,喊着“要活路”“反改革”,冲击漕运衙门临时办公点。守卫士兵试图阻拦,但流民中有混入的漕帮打手,故意推搡冲突,局面迅速失控。
“打人了!官兵打人了!”有人尖叫。
混乱中,赵千户带着三百卫所兵“及时”赶到,将流民和守卫隔开。但卫所兵明显偏袒流民,对守卫推搡喝骂。
“都住手!”李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站在码头货栈二楼,身后站着宋应星和二十名亲兵。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李太保!”赵千户拱手,“末将正在维持秩序,这些流民……”
“流民?”李炎打断,“我怎么看到,有人袖藏短棍,有人腰间别刀?赵千户,你维持秩序,就是这样维持的?”
赵千户脸色一变。
李炎不再理他,面向流民:“诸位乡亲,我是钦差李炎。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来说。但冲击衙门,是重罪。”
流民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我们要活路!你改革漕运,断了我们生计!”
“改革不是断生计,是给新生计。”李炎朗声道,“从今日起,临清码头招募漕工,日薪三十文,管两顿饭,工钱日结。凡报名者,先发三日工钱作安家费!”
这话一出,流民哗然。三十文,比现在漕帮给的工钱高一倍,还日结、管饭?
“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
李炎挥手,亲兵抬出三口大箱,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白银和铜钱。
“钱就在这里。”李炎道,“想报名的,现在就可以领钱。但有一条——领了钱,就要守规矩,听调度。闹事者,不但没工钱,还要治罪。”
流民犹豫了。大多数人只是被煽动,并非真想造反。现在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愿意闹?
混在人群中的漕帮打手急了,高喊:“别信他!朝廷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领了钱,明天就抓你充军!”
李炎眼神一厉:“宋先生。”
宋应星点头,对身边工匠示意。十几个陶罐被点燃,扔向打手聚集处。
“砰砰砰——”
陶罐炸开,喷出浓密白烟,瞬间笼罩那片区域。打手们被烟呛得咳嗽流泪,慌乱中现了原形——他们抽出短棍、匕首,与周围真正的流民截然不同。
“拿下!”李炎下令。
亲兵冲入烟中,精准抓捕。不过片刻,三十多个打手全被制服。
烟散,流民们看清真相,顿时怒了:“他们是漕帮的人!故意煽动我们!”
“对!我们被骗了!”
民心瞬间逆转。李炎趁热打铁:“现在,愿意报名的,到这边登记。不愿意的,可以离开,绝不追究。”
大多数流民涌向登记处。少数迟疑的,也默默退走。
赵千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见李炎冷冷看向他:“赵千户,你维持秩序有功,本官会向朝廷为你请功。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官接到举报,说你与漕帮勾结,克扣军饷,私设关卡。此事,本官会查实。在查清之前,你的兵,撤出码头。”
“你!”赵千户怒目而视。
李炎亮出七星令:“赵千户,要抗命吗?”
赵千户咬牙,最终低头:“末将……遵命。”
卫所兵撤走。码头秩序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有序——新招募的漕工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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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乘胜追击
首战告捷,李炎没有停歇。
他命人张贴告示,公布《漕运改革章程》,同时宣布:即日起,临清码头所有货栈、仓库,接受官府清查。凡配合者,既往不咎;凡隐瞒、抗拒者,一律查封。
钱老板的粮仓首当其冲。当官兵上门时,他还在家中喝茶,以为李炎不敢动他——他在临清经营三十年,上下打点,自以为根基深厚。
“钱老板,这是搜查令。”带队的是孙传庭留下的副将,“请配合。”
“你们敢!”钱老板拍案,“我是临清商会会长,与布政使大人……”
“与谁都没用。”副将冷声,“李太保有令:凡阻挠清查者,当场拿下。钱老板,你要试试吗?”
钱老板看到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终于怂了。
清查结果触目惊心:钱家仓库里,不仅有囤积的粮食,还有走私的盐铁、甚至军械。账本更惊人——上面记录了历年贿赂官员的明细,从知县到布政使,涉及山东官场半壁江山。
“抄家。”李炎下令,“钱老板押入大牢,账本封存,另抄一份快马送京。”
同时,赵千户的卫所也被查。查出克扣军饷三万两,私设关卡收费五万两,与漕帮分赃记录清清楚楚。
“一并拿下。”
一日之间,临清两大巨头倒下。消息传开,全城震动。其他商户、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有连夜出逃的,有主动投案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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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毁证据的。
李炎来者不拒。投案者,按情节轻重处置;顽抗者,从严惩办。他深知,乱世用重典,不把脓疮剜干净,伤口永远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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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意外来客
李炎正在处理公务,亲兵来报:“大人,门外有位先生求见,说是……宋应星先生的故人。”
“请进来。”
来者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但气度从容。他进门后,先向宋应星行礼:“潜斋先生,别来无恙?”
宋应星一愣,随即惊喜:“亭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亭林?李炎心中一震——顾炎武,字亭林,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这位主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儒,竟然出现在这里?
顾炎武转向李炎,深深一揖:“草民顾炎武,见过李太保。”
“先生免礼。”李炎连忙扶起,“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不知先生此来……”
“为漕运改革而来。”顾炎武直言,“草民在江南听闻太保新政,心向往之,特来襄助。”
李炎大喜。顾炎武不仅是思想家,还是实干家,他经世致用的学问,正是改革所需。
“先生愿助我,求之不得。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草民所著《漕运考》,详细考证历代漕运利弊,并提出了十二条改革建议,请太保过目。”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顾炎武的建议比史可法的更激进,也更系统——他主张彻底废除漕运的垄断特权,引入商运竞争;主张漕粮折银,减少损耗;主张在运河沿线兴修水利,造福民生。
“好!太好了!”李炎拍案,“先生之策,深得我心。只是……推行起来,阻力更大。”
“阻力大,才要推行。”顾炎武正色道,“太保,草民游历南北,亲眼所见,大明之病,不在外敌,在内政。漕运之弊,只是冰山一角。若不能刮骨疗毒,纵使击退闯贼、清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这话说得尖锐,但李炎深以为然。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要改,就改彻底。”顾炎武目光炯炯,“不仅要改革漕运,还要改革税制、军制、科举。但饭要一口口吃,漕运是突破口。只要漕运改革成功,就能证明新政可行,就能争取更多支持。”
李炎与宋应星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
有了顾炎武加入,改革团队如虎添翼。
“先生若不嫌弃,请任漕运总督衙门顾问,参赞改革。”李炎郑重邀请。
顾炎武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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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江南急报
正当李炎与顾炎武、宋应星商议细节时,又一封急报传来。
这次不是坏消息——史可法在南京取得突破。
他联合南京六部中正直官员,说服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出面调停。徐家在江南威望极高,他一表态,许多观望的士绅开始动摇。
同时,史可法开仓放粮,招募失业漕工修堤、疏浚,以工代赈,稳住了局面。
更关键的是,他查出了漕帮与南京某些官员勾结的证据,当众公布。舆论哗然,漕帮从“为民请命”变成了“官商勾结”,人心尽失。
“史尚书好手段!”宋应星赞叹。
顾炎武却皱眉:“虽暂时稳住,但根本问题未解。江南士绅对朝廷离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太保,您可知,江南民间流传一句话?”
“什么话?”
“‘崇祯皇帝坐北京,不如李闯王坐南京。’”
李炎瞳孔一缩。这话太毒了,但反映了一个残酷现实——在江南百姓看来,远在北京的朝廷,除了收税加派,没带来任何好处。而近在眼前的漕帮盘剥、官员腐败,却是实实在在的苦难。
“所以改革必须成功。”李炎沉声道,“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朝廷能为他们做主,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提笔给史可法回信,提出新方案:
一、在江南试行“漕粮折银”,百姓可按市价交银代粮,免去运输损耗。
二、将漕运盈余的百分之三十,返还地方,用于修桥铺路、兴办学堂。
三、在南京设立“漕运议会”,由地方士绅、漕工代表、官员共同议事,监督漕运。
“这……”顾炎武看完,神色复杂,“太保,这三条若施行,等于把部分漕运权力下放地方。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说服。”李炎道,“权力下放不可怕,可怕的是权力滥用。只要监管到位,让利于民,反而能凝聚人心。”
他想起后世“分税制”的经验——中央与地方合理分权,才能激发活力。大明的问题,就是中央集权过度,地方毫无积极性。
“太保远见,草民佩服。”顾炎武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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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潘永年的供词
地牢里,潘永年终于开口了。
连续三天的审讯,锦衣卫用尽了手段——不是酷刑,是心理战。他们让潘永年看到漕帮分舵一个个被端,同党一个个落网,最后连他最信任的师爷也招供了。
“我说……我都说……”潘永年瘫在草席上,眼神涣散,“但我要见李炎……只见他。”
李炎亲自来到地牢。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太保,你赢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愿闻其详。”
“从杭州到通州,运河沿线,靠漕运吃饭的,不下百万人。”潘永年声音嘶哑,“漕帮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多少官员、士绅、商贾,靠着漕运发财?你改革,断的不是漕帮的财路,是整个利益集团的财路。”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做?”潘永年瞪大眼睛,“你就不怕……被暗杀?被下毒?被栽赃?这运河上,死个钦差,不算什么新鲜事。”
李炎平静地看着他:“怕,但我更怕大明亡国。潘永年,你也算个人物,难道就甘心看着这条运河,烂下去?”
潘永年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太保,若我全招了,能活吗?”
“不能。”李炎实话实说,“你罪行太重,必须死。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不抄家,不株连。”
这对潘永年来说,已经是最好结果。他闭目良久,终于道:“好,我招。”
他招供的内容,触目惊心:
漕帮不仅走私、贪墨,还与关外有贸易——向满清出售铁器、火药、药材,换取人参、毛皮。更可怕的是,他们暗中资助一些“山寨”,假扮流寇劫掠,实则控制地方。
“还有……”潘永年犹豫片刻,“漕帮与宫里……也有联系。”
“宫里?谁?”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每年,都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从漕帮账上划走,送往北京某个府邸。接头的是个太监,姓……姓杜。”
杜勋!坤宁宫总管太监!
李炎心中一寒。原来漕帮的靠山,不只是地方官员,还有宫里!难怪如此猖狂。
“账本呢?”
“在……在杭州总舵,密室暗格里。”潘永年喘着气,“暗格机关,只有我和师爷知道。师爷已招,你应该拿到了。”
李炎确实拿到了。但他没想到,这账本牵扯如此之深。
“还有什么要说的?”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道:“李太保,你是个能臣,但……太急了。大明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你修得再快,也快不过沉没的速度。”
“那就尽力让它沉得慢一点。”李炎起身,“至少,让船上的人,有机会上救生艇。”
他走出地牢,阳光刺眼。
春梅等在门外,递上披风:“大人,宫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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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使到来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姓高,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他带来崇祯的密旨。
密旨内容让李炎心惊:
一、漕运改革照常进行,但“不宜过激”,以免激起民变。
二、涉及宫里的事,“暂缓查处”,等“时机成熟”。
三、命李炎“速往大同”,安抚吴三桂,务必使其“不生异心”。
显然,崇祯收到了某些压力,妥协了。宫里那条线,他暂时不想动。
李炎心中涌起无力感。这就是政治——有时候,明知是毒瘤,也不能马上割,因为牵扯太多。
“李太保,皇上还有口谕。”高太监低声道,“皇上说:爱卿之心,朕知之。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有些事……要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实力,还是等……崇祯下决心?
李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臣领旨。”他躬身,“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稳妥行事,但改革……不会停。”
高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太保保重。”
太监走后,顾炎武和宋应星进来,面色凝重。他们都猜到了密旨内容。
“太保,还要继续吗?”宋应星问。
“继续。”李炎斩钉截铁,“但策略要调整——宫里那条线,暂时不动。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漕帮余孽,继续清除。改革照常推进,只是……低调些。”
他看向顾炎武:“先生,可能要委屈您,暂时不在明面上任职。但改革方案,还需您全力协助。”
顾炎武洒脱一笑:“草民本就是一介布衣,无所谓明面暗面。能为天下做些实事,足矣。”
“好。”李炎铺开地图,“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临清成果,将新漕制推广到整个山东段;第二,准备北上大同,会会吴三桂;第三……”
他顿了顿:“秘密调查宫里那条线。不动,不等于不查。等时机成熟,这些账,都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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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临别之夜
夜色降临,运河上灯火点点。
李炎站在码头,望着南下的船队——史可法已经稳住江南,改革有了基础;顾炎武留在临清,继续完善方案;宋应星的新船正在建造,未来可期。
但他,要北上了。
去大同,见那个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是安抚,是拉拢,也是……戒备。
“大人,船备好了。”孙传庭走来,“五百精兵,明日出发。”
李炎点头。他看向身边的春梅:“你……留在临清吧。这里安全些,等我从大同回来,再带你去保定找你弟弟。”
春梅却摇头:“奴婢跟大人去。”
“大同危险。”
“哪里不危险?”春梅轻声道,“这世道,没有安全的地方。奴婢……想跟着大人。”
李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
夜风起,带来运河的水汽,也带来远方的气息。
前路依然艰险,但李炎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有史可法在江南周旋,有顾炎武在临清谋划,有宋应星在改造船只,还有千万渴望改变的百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他,要做那点火的人。
“走吧。”他转身,“去大同。”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的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李炎,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直到,为这个时代,点亮新的黎明。
【第九章完】
7. 紫禁城深处
子时·武英殿密室
烛火在铜灯里摇曳,将崇祯与李炎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赐宴的喧嚣早已散去,乾清宫的庆功酒气被夜风吹散,此刻的武英殿偏殿密室里,只有君臣二人。
“爱卿可知,朕为何深夜召见?”崇祯的声音很轻,带着宴后的疲惫,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李炎躬身:“臣愚钝。”
崇祯从御案下取出一只紫檀木匣,推开暗锁。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文书。他抽出最上面一封,递给李炎。
“看看。”
李炎接过,就着烛光细读。越读,手心冷汗越多。
这是锦衣卫的密报,时间标注是三个月前——那时李自成刚破太原。密报详细记载了朝中二十三官员与闯军的秘密往来,名单触目惊心:有六部侍郎,有都察院御史,甚至还有一位皇室宗亲。
“陛下……这些……”
“都是真的。”崇祯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锦衣卫查了半年,人证物证俱在。朕一直压着,等的就是今天。”
李炎忽然明白了。庆功宴上的封赏,朝堂上的赞誉,都是表象。真正的清算,现在才开始。
“陛下要臣……”
“不是要你杀人。”崇祯打断,“是要你……给他们一条生路。”
李炎愕然抬头。
烛光下,这位年轻皇帝的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悲悯的清醒:“北京守住了,但大明还在悬崖边上。闯贼虽退,元气未伤;清虏虽走,野心未灭。朝廷……经不起大清洗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朕登基十七年,杀了多少大臣?袁崇焕、陈新甲、薛国观……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党争不绝,贪腐不止。朕累了,也明白了——杀人解决不了根本。”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自己选。”崇祯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名单上的人,三日内,自行辞官还乡,朕不追究。若三日后还在朝堂……就别怪朕无情了。”
李炎心中震动。这比直接杀人更狠——逼人自断前程,还要感恩戴德。而且名单一旦泄露,这些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互相攀咬,引发更大动荡。
“陛下,此事若处理不当……”
“所以朕交给你。”崇祯直视李炎,“你守住了北京,在军中有了威望,在民间有了名声。更重要的是——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
他走到李炎面前,压低声音:“朝堂这潭水太深,朕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牵扯。只有你,李炎,你是从天而降的变数,跟谁都没有瓜葛。”
李炎明白了。崇祯要用他这把“新刀”,去斩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藤。
“臣……需要权柄。”
“朕给你。”崇祯毫不犹豫,“明日朝会,朕会加封你为‘太子太保、总督天下兵马’,赐蟒袍玉带,有先斩后奏之权。但真正的权柄……”
他取出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如朕亲临”,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这是‘七星令’,太祖所制,专为处置谋逆大案。持此令者,可调锦衣卫,可入任何衙门,可见任何人——包括朕的后宫。”
李炎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知道,接下的不只是权力,更是万钧重担。
“名单上的人,朕已经暗中见过三个。”崇祯的声音更低了,“他们愿意戴罪立功,做朕的耳目。具体是谁,朕不能说,但他们会暗中助你。”
“陛下信他们?”
“不信。”崇祯苦笑,“但朕别无选择。李炎,大明就像一艘漏水的船,朕能做的,就是一边舀水,一边找木板修补。而你和这些人……就是朕找到的木板。”
李炎沉默良久,终于单膝跪地:“臣……领旨。”
“起来。”崇祯扶起他,“还有一事——吴三桂。”
李炎心中一紧。
“锦衣卫探得,吴三桂并未随多尔衮回关外,而是驻兵三河县,正在招兵买马。”崇祯盯着他,“你说,他想做什么?”
“观望。或者……待价而沽。”
“朕也这么想。”崇祯眼中闪过厉色,“但朕不能让他观望太久。爱卿,给你一个月时间,整合京营,整饬边防。一个月后,朕要你……去会会这位平西伯。”
不是征讨,是“会会”。李炎听出了弦外之音——崇祯对吴三桂还抱有期待,或者说,不得不抱有期待。
“臣明白了。”
“去吧。”崇祯挥挥手,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王承恩从暗处闪出,递上药碗。
李炎这才注意到,崇祯的脸在烛光下苍白得可怕,眼窝深陷,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
“陛下保重龙体。”
崇祯摆摆手,待咳嗽稍平,才哑声道:“朕的身体朕知道。李炎,大明……朕就托付给你了。”
这话太重了。李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一揖,退出密室。
门外,夜风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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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府邸
说是府邸,其实是临时拨给他的一处三进院落,原主人是个已逃往南京的侍郎。李炎回到时,已近寅时,但书房里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宋应星正伏案画图,旁边堆着厚厚一叠草稿。老人听见动静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先生还没休息?”
“睡不着。”宋应星指着图纸,“李大人请看,这是老朽设计的‘自生火铳’。”
李炎凑近细看。图纸上的火枪结构复杂,但原理清晰——利用燧石击发后,通过一套齿轮连杆,自动完成退壳、装弹、闭锁的过程。
“这……能实现吗?”
“理论上可以。”宋应星在关键部位标注,“难点在于弹簧钢的强度和齿轮精度。老朽已命工匠试制了三个样品,都失败了——要么卡壳,要么炸膛。”
他叹了口气:“若是时间充裕,给老朽三年,或许能成。但现在……”
“三年太久了。”李炎摇头,“我们需要马上能用的东西。”
“那这个。”宋应星抽出另一张图纸,“改良版‘一窝蜂’火箭。”
这是明代已有的兵器,一次可发射三十二支火箭,但精度差,射程近。宋应星的改良版增加了稳定尾翼,改进了发射架,还设计了可调节仰角的基座。
“试射过了?”
“午后试了三发,最远射程六百步,三十步内散布可接受。”宋应星难得露出笑容,“关键是好造,一个熟练工匠一日可产两具。”
“好!”李炎拍案,“立刻量产,先造一百具,配属四大城门。”
“还有这个。”宋应星又取出一物——那是个铁壳圆球,拳头大小,表面有网格纹路。
“这是……”
“掌心雷。”老人眼中闪过冷光,“外壳铸铁,内装火药铁砂,留一小孔装引信。使用时点燃引信,投掷出去。虽不及大人带来的手雷,但胜在易造,日产百枚不难。”
李炎拿起一颗掂量,约莫一斤重,投掷距离不会太远,但用于巷战或守城,足够了。
“先生真乃国士。”他由衷道。
“国士不敢当。”宋应星摆摆手,“老朽只是不忍见神州陆沉罢了。李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请说。”
“今日庆功宴上,老朽观察百官神情,真正为北京守住而高兴的,不到三成。”宋应星压低声音,“更多的人……在害怕。”
“怕什么?”
“怕您。”老人直言不讳,“您守住了城,得了军心民心,又深得皇上信任。在某些人看来,这比李自成破城更可怕。”
李炎沉默。他知道宋应星说得对。朝堂政治远比战场复杂,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危险。
“多谢先生提醒。”
“另外……”宋应星犹豫片刻,“老朽听闻,嘉定伯周奎虽已下狱,但其党羽仍在活动。还有,坤宁宫那边……”
“先生听到了什么?”
“宫中有传言,说皇后娘娘绝食三日了。”宋应星叹息,“皇上虽未废后,但坤宁宫已被软禁。那些外戚故旧,怕是会借此生事。”
李炎心中一沉。这事处理不好,会引发更大的政治地震。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平的声音响起:“大人,曹化淳曹公公求见,说有急事。”
李炎与宋应星对视一眼:“请他进来。”
曹化淳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个被黑袍罩住全身的人。进了书房,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但秀丽的脸——竟是春梅。
“春梅?你怎么……”
“李大人救命!”春梅扑通跪地,泪如雨下,“皇后娘娘……娘娘要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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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坤宁宫
坤宁宫大门紧闭,门外站着八名锦衣卫,按刀而立。见李炎和曹化淳来,为首的百户躬身行礼:“李大人,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炎亮出七星令:“皇上密旨,让我见皇后。”
百户验过令牌,这才放行。曹化淳留在门外,李炎独自入内。
宫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晨光从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周皇后坐在凤榻上,穿着素白常服,未施粉黛,头发散乱。她怀里抱着个木盒,眼神空洞。
“臣李炎,参见皇后娘娘。”
周皇后缓缓抬头,看着李炎,忽然笑了,笑声凄楚:“李侍郎……不,现在是李太保了。你是来赐白绫的,还是来送毒酒的?”
“臣是来救娘娘的。”
“救?”周皇后笑声更厉,“本宫通敌卖国,罪该万死,还有什么可救的?”
李炎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娘娘若是真想死,三天前就该死了。既然等到今天,说明娘娘……还想活。”
周皇后浑身一震,抱紧木盒。
“盒子里是什么?”李炎问。
周皇后迟疑良久,终于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信——都是她父亲周奎写给她的,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李炎快速翻阅。早期的信还正常,多是家常问候;从去年开始,信里开始出现“早做打算”“留条后路”之类的暗示;最近三个月,更是明目张胆地劝她“为家族计,不可愚忠”。
最后一封信,是城破前三日写的:“闯王仁厚,必不害我周家。吾儿当劝陛下早降,可保富贵……”
“这些信,皇上知道吗?”李炎问。
周皇后摇头,泪如雨下:“本宫不敢说……父亲每次来信,都让本宫阅后即焚。但本宫……舍不得烧。那是本宫的亲爹啊……”
她忽然抓住李炎衣袖:“李大人,本宫求你一件事——让本宫见皇上最后一面。有些话,本宫要亲口对他说。”
“什么话?”
“关于……太子。”
李炎瞳孔一缩。
周皇后从木盒底层取出一枚玉佩,塞到李炎手中:“这是本宫的贴身之物。你交给皇上,他就明白了。”
玉佩温润,刻着并蒂莲图案,背面有个小小的“检”字——崇祯的名字朱由检。
“娘娘,太子他……”
“太子不在宫中。”周皇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日前,本宫已命心腹太监,将太子和永王、定王送出宫,藏在……”
她凑到李炎耳边,说了个地址。
李炎心中巨震。原来崇祯那夜说的“保太子南下”,皇后早就开始做了。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后,在最后关头,展现了惊人的决断。
“皇上知道吗?”
“不知道。”周皇后惨笑,“本宫不敢说。但现在……该说了。李大人,请你转告皇上:本宫对不起他,对不起大明,但三个孩子……是无辜的。”
她站起身,整理衣衫,理好头发,又恢复了皇后的端庄仪态:“好了,你去吧。本宫……等皇上的旨意。”
李炎深深一揖,退出坤宁宫。门外,曹化淳迎上来,眼中有关切。
“娘娘她……”
“暂时无碍。”李炎将玉佩收好,“曹公公,有劳你一件事——派可靠的人,去这个地方,确认三位皇子的安全。”
他将地址写在纸上,交给曹化淳。
“记住,要暗中进行,绝不能走漏风声。”
“老奴明白。”
走出宫门时,天已蒙蒙亮。李炎望着晨曦中的紫禁城,第一次感到这座宫殿如此沉重——每一块砖瓦下,都压着秘密,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算计。
而他,必须在这重重迷雾中,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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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朝会
太和殿上,百官肃立。
崇祯今日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穿着明黄色龙袍,端坐龙椅。待山呼万岁后,他开门见山:
“北京之围已解,全赖将士用命,百官同心。朕今日,要论功行赏。”
王承恩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兵部右侍郎李炎,临危受命,运筹帷幄,退闯虏,保京师,功在社稷。加封太子太保、总督天下兵马,赐蟒袍玉带,赏黄金千两!”
“京营总兵李国桢,守城有功,加封左都督,世袭锦衣卫千户!”
“原工部员外郎宋应星,督造军器,功不可没,擢工部右侍郎,专司军器制造!”
一连串封赏,有人欢喜有人忧。李炎跪地谢恩时,能感觉到背后数十道目光,如芒在背。
封赏完毕,崇祯话锋一转:“有功则赏,有过……也要罚。”
殿内气氛骤冷。
“嘉定伯周奎,通敌卖国,证据确凿,着即抄家,三日后午门问斩!”
“司设监少监王安、坤宁宫总管太监杜勋,勾结外敌,凌迟处死!”
“另有二十三名官员……”崇祯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朕给你们三天时间,自行上表请辞。三日后若还在朝堂,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死一般的寂静。被点名的官员脸色煞白,有人当场瘫软。
首辅魏藻德出列:“陛下,如此大案,是否应交由三法司会审……”
“不必。”崇祯打断,“锦衣卫已审清楚了。魏阁老若有异议,可以看看这些。”
王承恩抬上一口木箱,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卷宗。魏藻德翻看几页,手开始颤抖——里面不仅有周奎等人的罪证,还有一些……他不想看到的名字。
“陛下圣明。”他最终躬身退下。
朝会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百官退朝时,无人交谈,个个面色凝重。
李炎正要离开,被王承恩叫住:“李太保,皇上在养心殿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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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养心殿
养心殿是崇祯平日批阅奏章的地方,陈设简朴。李炎进来时,崇祯正在看一幅地图——不是北京,是整个大明。
“爱卿来了。”崇祯招手,“过来看。”
李炎走近,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红色是闯军控制区,黑色是清军威胁方向,蓝色是明军防线,黄色则是……已经失控的区域。
大明十八省,红色的区域占了近半——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北部……黑色的箭头从辽东指向京师,另一支从蒙古方向指向宣府。蓝色的防线支离破碎,黄色的区域还在扩大。
“看明白了吗?”崇祯声音平静,“北京守住了,但大明……已经千疮百孔。”
李炎沉默。他当然知道,历史上即使没有清军入关,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已占据半壁江山。南明之所以能坚持那么久,是因为江南尚未糜烂,但现在……
“江南还能支撑多久?”崇祯忽然问。
“若漕运畅通,钱粮充足,至少能撑三年。”
“三年……”崇祯苦笑,“爱卿,朕要你去做一件事——整顿漕运。”
李炎一怔。漕运是命脉,但也是最复杂的肥差,牵扯各方利益。让他这个“外人”去碰,必然阻力重重。
“陛下,臣对漕运……”
“不懂可以学。”崇祯直视他,“但有些事,只有不懂的人才能做。漕运总督衙门上下,从总督到书吏,十之八九都有问题。朕派去三任钦差,一个暴病而亡,一个坠河失踪,一个……回来后就改口说漕运没问题。”
他敲着地图上的运河线:“每年四百万石漕粮,能到京师的不足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石,去哪了?还有漕银、漕丁、漕船……这里面,是多大一个窟窿?”
李炎明白了。崇祯要他做的,不只是整顿,是捅马蜂窝。
“臣需要人手。”
“要谁给谁。”崇祯道,“宋应星可以帮你改进漕船,孙传庭可以带兵护卫。还有……朕会从南京调一个人来帮你。”
“谁?”
“史可法。”
李炎心中一振。这位后来的南明擎天柱,现在还是南京兵部尚书,以清廉刚直著称。
“史大人愿意?”
“朕已下密旨。”崇祯道,“他三日后抵京。爱卿,整顿漕运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朕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朕要看到一百万石粮食运到通州。”
半年,一百万石。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炎知道,他必须完成。没有粮食,北京就守不住;北京守不住,一切就都完了。
“臣……领旨。”
“还有这个。”崇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吴三桂送来的。”
李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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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信写得很客气,先是祝贺北京解围,然后表示愿率关宁军入卫京师,但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要钱,要粮,要封赏。
“你怎么看?”
“他想试探。”李炎道,“试探朝廷的态度,也试探自己的价值。”
“那朕该给他什么?”
“给他想要的。”李炎沉声道,“但不是白给。陛下可下旨,封吴三桂为平西侯,加太子太傅,赐尚方宝剑。但同时要他——移镇大同。”
大同在宣府以西,直面蒙古,是九边重镇。让吴三桂去那里,既给了他面子,也把他从山海关调开,还能加强西北防务。
崇祯眼睛一亮:“好计!但吴三桂会答应吗?”
“他会。”李炎肯定,“因为大同比山海关安全。清军若再入寇,首当其冲的是蓟镇、宣府,大同在侧翼,可进可退。以吴三桂的性子,不会拒绝。”
“那就这么办。”崇祯提笔拟旨,“不过,得派个得力的人去宣旨。”
“臣愿往。”
崇祯抬头:“你?不行,你还要整顿漕运。”
“两件事可以一起做。”李炎解释,“去大同要走运河,臣正好沿途视察漕务。而且……臣想亲眼看看,这位平西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吴三桂是未来最大的变数之一,必须摸清底细。
崇祯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准。但要多带护卫,注意安全。”
“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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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府书房
回到府邸,李炎立即召集心腹。
宋应星、孙传庭、李国桢、曹化淳,还有刚从伤兵营回来的陈平,五人围坐书房。
李炎将朝会情况和崇祯的旨意说了一遍。
“整顿漕运,视察大同……”孙传庭皱眉,“大人,这两件事哪件都不好办。尤其漕运,那是马蜂窝,捅不好会蜇死人的。”
“所以要请先生助我。”李炎看向宋应星,“漕船老旧,运力不足,损耗太大。先生可有改良之法?”
宋应星捋须:“老朽研究过漕船,主要问题有三:一是船型笨重,逆水行舟太慢;二是用料粗糙,易损易漏;三是装卸不便,耗时耗力。”
他走到书案前,画出草图:“老朽设想了一种新式漕船——船身加长,底部加宽,吃水浅但载货多。桅杆可升降,过闸方便。最重要的是……可以加装明轮。”
“明轮?”李国桢不解。
“就是在船侧装轮子,由人力或畜力驱动,可提高航速,逆水也能行船。”宋应星解释,“此法古已有之,但未大规模应用。若能在漕船上推广,运力至少可增三成。”
李炎眼睛亮了。明轮就是早期轮船的雏形,虽然原始,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革命性的改进。
“好!请先生尽快设计,先造几艘样品试航。”
“老朽领命。”
李炎又看向孙传庭:“孙将军,你挑选一千精兵,三日后随我南下。记住,要选可靠的,最好是家在京畿的——这样他们不会轻易背叛。”
“末将明白。”
“李总兵。”李炎转向李国桢,“我走之后,京城防务就交给你了。有三件事要特别注意:一是继续整训新军;二是监视百官动向;三是……保护三位皇子的安全。”
李国桢一惊:“皇子?”
李炎将坤宁宫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此事绝密,除在场诸位,不可再让第七人知道。”
众人神色凝重。皇子离宫,这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崇祯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
“曹公公。”李炎最后道,“宫中的事,还要劳你多费心。皇后娘娘那边……务必保证安全。另外,锦衣卫那边,我需要几个人。”
“大人要谁?”
“沈炼虽然死了,但他手下应该还有能用的。我要三个:一个擅长潜伏,一个精通刑讯,一个熟悉江湖门道。”
曹化淳点头:“老奴去办。”
“好了,诸位各自准备吧。”李炎起身,“三日后,我们出发。”
众人散去后,李炎独自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透明如翡翠。
春天来了。但大明的春天,还会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在这个时代,为这个文明,杀出一条血路。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满手鲜血。
“大人。”春梅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面,“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清汤面,撒着葱花,热气腾腾。李炎接过,忽然问:“春梅,你想出宫吗?”
宫女一愣,随即跪下:“奴婢……但凭大人安排。”
“我南下期间,会路过保定。你弟弟若还活着,应该在那里。”李炎道,“你可以跟我去,找他。”
春梅的眼泪瞬间涌出,重重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起来吧。”李炎扶起她,“去收拾东西。记住,这一路……不会太平。”
春梅擦泪退下。李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复杂。
在这个乱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自己的执念。而他,要守护这些微不足道的牵挂,让它们不至于在时代的洪流中湮灭。
这或许,就是他穿越的意义。
面还温热,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而战斗,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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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诏狱深处
曹化淳带着李炎穿过阴森的诏狱长廊。这里是锦衣卫关押重犯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最深处的牢房,周奎独自坐着。这位昔日的国丈,现在穿着囚服,头发花白散乱,但腰背还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到李炎,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李太保?怎么,来看老夫的笑话?”
“奉皇上之命,来问几句话。”李炎示意狱卒开门,走进牢房。
曹化淳守在门外。
牢房里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放着纸笔——这是给重犯写供词用的。周奎没动。
“国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李炎问。
“该说的都说了。”周奎冷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恨……只恨没早点动手。”
“动手?对谁?”
“对崇祯!”周奎忽然激动起来,“那个刚愎自用的小子!老夫把女儿嫁给他,助他登基,结果呢?他杀了魏忠贤,清算了阉党,连老夫的人也动!老夫在朝堂几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倒好,说杀就杀,说贬就贬!”
李炎静静听着。这就是明末党争的缩影——你死我活,没有中间道路。
“所以你就勾结闯军?”
“闯军怎么了?”周奎反问,“李自成至少答应,破城后保留我等家产,许我们官职。崇祯呢?他恨不得把天下士绅都抄了家,充他的军饷!”
“所以你不在乎谁坐天下,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利益?”周奎笑了,笑声苍凉,“李太保,你还年轻,不懂。这天下,从来就是利益的天下。朱家能坐天下,是因为当初给了士绅好处。现在他们不给好处了,还想让我们卖命?做梦!”
李炎沉默。周奎说得赤裸,但某种程度上,他说的是事实——明末的统治基础已经崩塌,士绅阶层离心离德。
“你女儿呢?”他忽然问,“皇后娘娘为了你,差点自尽。你可曾为她想过?”
周奎脸上的狂态僵住了。良久,他低下头,声音嘶哑:“玉儿……是爹对不起你……”
一滴浑浊的眼泪,落在囚服上。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李炎知道,这种忏悔太迟了。
“还有遗言吗?”
周奎抬起头,眼中恢复清明:“告诉玉儿,下辈子……别生在勋贵之家。还有,告诉崇祯——”他深吸一口气,“他杀老夫可以,但若想坐稳江山,就得学会……与士绅共天下。”
说完,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李炎退出牢房。曹化淳跟上:“大人,他……”
“按旨意办吧。”李炎淡淡道,“给他个痛快。”
“那皇后娘娘那边……”
“实话实说。”李炎顿了顿,“但最后那句话……就不必转达了。”
有些真相,太残酷,不如不知道。
走出诏狱时,夕阳西斜。李炎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想起一首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大明的黄昏,真的来了吗?
他不信。至少,他来了,就要让这夕阳……再多挂一会儿。
哪怕只是一会儿。
8. 漕河暗流
卯时·通州码头
晨雾锁河,漕船如林。
李炎站在“安澜号”的船头,这是一艘新下水的四百料漕船,按宋应星的设计加装了明轮,船身刷着桐油,在薄雾中泛着青光。身后,十二艘同型船依次排开,组成首支“明轮船队”。
孙传庭按刀立于左舷,他的一千精兵分乘六船,皆做漕丁打扮,但甲胄藏在麻衣下,刀弓隐于货堆中。右舷是宋应星和二十名工匠,他们带着工具和图纸,此行既要视察漕务,也要实测新船。
春梅换了男装,扮作书童,安静地站在李炎身后。她怀里抱着个藤箱,里面是七星令、圣旨、以及李炎从现代带来的平板电脑——电量还剩41%,这是他最后的“仙器”。
“大人,都齐了。”曹化淳从跳板走上来,他也换了便服,像个老管家,“锦衣卫的三个人已在各船,沿途会暗中联络卫所、驿站。另外……”他压低声音,“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开始进食了。”
李炎点点头。那日从诏狱回来,他让曹化淳转告周皇后:“活着,才能等到三个皇子平安长大。”这话起了作用。
“开船吧。”
缆绳解开,长篙撑岸。明轮船队在晨雾中缓缓离港,木轮划开浑浊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通州城墙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
南下的路,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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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运河上
雾散,天青。
运河两岸,景象触目惊心。本该是春耕时节,但大片田地荒芜,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农夫在劳作,个个面黄肌瘦。更远处,有村庄只剩残垣断壁,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
“都是闯贼祸害的。”孙传庭恨声道,“去岁他们东进,沿途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李炎沉默。他记得史料记载,明末农民军确实纪律败坏,尤其流窜作战时,与匪类无异。但更深层的原因,是连续十几年的天灾、加派、贪腐,把百姓逼上了绝路。
“看那边。”宋应星指着右岸。
那里有座水闸,闸门半开,七八艘漕船堵在闸口。闸吏是个胖墩墩的汉子,正坐在棚子里喝茶,几个漕丁围着他点头哈腰,显然在疏通关节。
“每过一闸,都要使钱。”宋应星叹息,“少则三五两,多则十两。一艘漕船从杭州到通州,过闸上百,这‘闸费’就是千两。这些钱,最后都摊在漕粮上。”
李炎让船靠岸。他带着孙传庭和两个亲兵,走向闸棚。
胖闸吏见来人衣着普通,眼皮都不抬:“排队去,没看前面堵着吗?”
“这闸多久开一次?”李炎问。
“你谁啊?”闸吏斜眼。
孙传庭上前一步,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闸吏脸色一变,忙站起来:“原来是军爷……这闸,两个时辰开一次,一次过五艘。”
“为何不常开?”
“水不够啊。”闸吏叫苦,“上游没水,开了闸下游船就搁浅。只能攒够一波开一次。”
李炎走到闸边查看。闸是石砌的,设计还算合理,但维护极差,缝隙处长满青苔,绞盘铁锈斑斑。显然,所谓“水不够”是借口,真正目的是多收几次“闸费”。
“从今日起,此闸一个时辰开一次。”李炎淡淡道,“若再刁难漕船,你这差事就不用干了。”
“你、你谁啊?凭啥……”
李炎亮出七星令。黑铁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如朕亲临”四个字如重锤砸在闸吏心上。
胖闸吏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李炎收起令牌,“我问你,这闸的闸费,每年多少?上交多少?你自己留多少?”
闸吏汗如雨下,支支吾吾。李炎不再逼问,对孙传庭道:“记下他的名字,让后面船上的锦衣卫查。若有贪腐,按律处置。”
回到船上,船队优先过闸。其他漕船的船工们看到这一幕,纷纷跪在船上磕头。他们不知道李炎是谁,但知道来了个能治闸吏的大官。
“这只是冰山一角。”宋应星面色凝重,“运河上下,闸吏、河兵、催粮官、仓大使……层层盘剥。四百万石漕粮,能有一半真正用于国计民生,就算不错了。”
李炎望着远去的闸口,心中沉重。大明的血管——运河,已经堵塞化脓。他此行,就是要做外科手术,剜掉腐肉。
但手术刀下去,流的可能不只是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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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河西务
船队停靠河西务码头补给。这是北运河的重要枢纽,本该商贾云集,但如今萧条得很。码头边只有十几艘船,岸上店铺大半关门,开着的也门可罗雀。
李炎带人上岸。孙传庭派兵警戒,宋应星去查看码头设施,李炎则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茶肆。
茶肆老板是个独眼老汉,见有客来,忙擦桌子倒茶。茶水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
“老丈,生意不好做?”李炎问。
“能活着就不错了。”老汉叹气,“去年闯贼来过,抢了一通;今年清虏又来,又抢一通。有点家底的都跑了,剩下的……唉。”
“漕船呢?我看码头空着大半。”
“漕船?”老汉冷笑,“大人是外地来的吧?现在的漕船,十艘有八艘是空的——要么在南方就装了沙子石头充数,要么半路被‘河匪’劫了。真正运粮的,没几艘。”
李炎心中一动:“河匪?”
“说是匪,谁知道呢。”老汉压低声音,“专劫漕船,但不杀人,只抢粮。抢完了还给你留点路费。有人说是漕帮自己搞的鬼,左手倒右手;也有人说是……官兵扮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孙传庭匆匆进来:“大人,码头上打起来了!”
李炎起身出去。只见码头空地上,两拨人正在对峙。一边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手持木棍扁担;另一边是五六个穿号衣的河兵,腰挎腰刀。
“怎么回事?”
一个河兵小旗上前行礼:“大人,这些刁民哄抢漕粮!卑职正在弹压!”
“放屁!”为首的汉子三十多岁,满脸风霜,“那粮是我们自己的!被你们扣了三个月,家里老娘都快饿死了,还不让拿?”
李炎看向河兵小旗:“他说的可是实情?”
小旗支吾:“这、这粮是充公的……他们抗税不交,按律……”
“按哪条律?”李炎打断,“大明律哪条规定,可以扣百姓口粮三个月?”
小旗答不上来。李炎走到那群汉子面前:“你们是本地人?”
“回大人,小的是河西务农户。”汉子跪下,“去年遭了灾,秋粮减产,实在交不起税。官府就把我们存在社仓的种子粮扣了,说抵税。可那是春耕的种子啊……”
他身后的人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李炎脸色铁青。社仓本是备荒的义仓,现在竟成了官府盘剥的工具。
“孙传庭。”
“末将在。”
“带人查封河西务粮仓,清点存粮。凡克扣百姓口粮、种子者,一律拿下。”李炎声音冰冷,“再派人去县衙,让县令一个时辰内来见我。”
“是!”
河兵小旗想说什么,被孙传庭瞪了一眼,不敢再言。
李炎扶起那群农户:“粮食会还给你们。但我要问一句——若给了种子,你们能种出粮吗?”
汉子愣住,随即重重点头:“能!只要有种子,有地,我们就能种!”
“好。”李炎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这钱,你们拿去买农具,修缮水渠。秋收后,我要看到河西务的田地,不再荒芜。”
汉子们磕头如捣蒜。李炎转身离开,心中却无喜悦。
十两银子,救得了十几户,救得了天下千万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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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县衙
河西务县令姓赵,四十多岁,瘦得像竹竿,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见到李炎,他直接跪倒:“下官参见李太保!”
李炎坐在县衙大堂,看着跪在地上的县令,良久才道:“赵县令,河西务在籍人口多少?现存多少?”
“回、回太保,在籍八千六百户,现存……约五千户。”
“那三千户呢?”
“有的逃荒,有的……死于兵乱饥荒。”
“去年赋税收了多少?”
赵县令汗出如浆:“应、应征粮一万二千石,实征……七千石。”
“还有五千石呢?”
“百姓实在交不起啊……”赵县令磕头,“太保明鉴,去岁大旱,秋粮减半,又遭兵祸,下官若强行催征,只怕民变……”
“所以你就扣社仓的种子粮?”李炎声音转冷。
赵县令浑身发抖:“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朝廷催得急,漕粮定额完不成,下官这顶乌纱就保不住……”
“保住乌纱,百姓就该死?”李炎拍案,“赵县令,你读圣贤书,可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知‘苛政猛于虎’?”
县令伏地不起,涕泪横流。
李炎看着他,忽然觉得悲哀。这个县令未必是坏人,他只是庞大官僚机器里的一颗螺丝,被制度逼着作恶。杀了赵县令,还会有张县令、李县令,只要制度不变,悲剧就会重演。
“起来吧。”他最终道,“给你三天时间,把克扣的粮食全部归还百姓。缺额部分,我从漕粮中拨补。另外——今年河西务的赋税,减免三成。”
赵县令愕然抬头:“太保,这……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担着。”李炎起身,“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社仓之粮,一粒也不能动。若再让我知道你盘剥百姓,掉的就不只是乌纱了。”
“下官遵命!下官叩谢太保大恩!”
走出县衙时,孙传庭跟上来:“大人,这般处置……是否太宽了?那赵县令分明是渎职。”
“杀了他容易。”李炎望着街巷间探头探脑的百姓,“但杀了之后呢?换个人来,照样要完成漕粮定额,照样会盘剥百姓。问题不在个人,在制度。”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今日在河西务过夜。我要看看,这个运河枢纽,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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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漕帮
河西务有漕帮分舵,设在码头旁的一座大院里。李炎带着孙传庭和两个锦衣卫,换了便服,以商贾名义求见。
接待的是个管事,姓钱,五十来岁,笑容可掬:“几位爷看着面生,是第一次走漕运?”
“是。”李炎道,“有批货要从杭州运到通州,想问问行情。”
“好说好说。”钱管事递上茶,“不知是什么货?多少量?”
“丝绸五百匹,茶叶三百担。”
钱管事眼睛一亮:“这可是大买卖。不过嘛……现在运河不太平,河匪多,关卡也多。若无漕帮关照,恐怕到不了通州。”
“如何关照?”
“这个数。”钱管事伸出五根手指,“每船五十两‘护航费’,包您平安过闸、过关,遇到河匪也能摆平。”
李炎故作惊讶:“这么贵?官府不是有河兵吗?”
“河兵?”钱管事嗤笑,“爷您是不知道,那些河兵,不抢您就不错了。实话跟您说,这运河上下,漕帮说了算。官府?也得给我们三分面子。”
“漕帮这么大能耐?”
“那是。”钱管事压低声音,“咱漕帮十万弟兄,从杭州到通州,哪段水路没有我们的人?莫说官府,就是……”他指了指北边,“就是关外的爷们,想走漕运,也得跟我们打招呼。”
李炎心中一动:“关外的?清虏?”
钱管事自知失言,忙摆手:“瞎说瞎说,我就打个比方。总之,爷您这买卖,交给漕帮准没错。五十两一船,童叟无欺。”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一个汉子冲进来:“钱管事!出事了!王老大那船被扣了!”
“扣了?谁扣的?”
“新来的钦差!姓李的,带了好多兵,把码头封了,正在查船!”
钱管事脸色一变,看向李炎:“几位爷稍坐,我去看看。”
他匆匆出去。李炎对孙传庭使个眼色,孙传庭会意,悄然跟上。
约莫一刻钟后,孙传庭回来,神色凝重:“大人,查到了。那艘被扣的船,装的不是漕粮,是生铁和硝石。”
李炎瞳孔一缩:“运往何处?”
“船主招了,是运往山海关方向……收货人是吴三桂的部下。”
吴三桂在囤积军火。这很正常,但通过漕帮走私,就耐人寻味了——漕粮都运不足,还有余力走私军火?
“走,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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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码头仓库
被扣的是一艘二百料漕船,船主是个疤脸汉子,被绑在桅杆上。周围围满了漕丁,与孙传庭的兵对峙。
李炎到时,钱管事正在交涉:“军爷,这都是误会!这船是运往天津的,手续齐全……”
“齐全?”李炎走上前,拿起船上的货单,“生铁五百斤,硝石三百斤,硫磺二百斤——天津卫要这么多火药原料做什么?”
钱管事看到李炎,脸色大变:“你、你是……”
“本官李炎,奉旨整顿漕运。”李炎亮出身份,“钱管事,说说吧,漕帮这些年,除了走私军火,还干了什么?”
疤脸船主忽然吼道:“钱管事!别说了!说了全家都得死!”
李炎看向他:“你若如实交代,我保你家人安全。若顽抗……”他指了指码头边的水牢,“那里面,正好缺个住户。”
疤脸汉子挣扎片刻,终于崩溃:“我说!我都说!这货是运给平西伯的,不只是这一船,今年已经运了十几船了!漕帮上层和吴三桂有协议,帮他运军火,他保漕帮在辽东的生意……”
“还有呢?”
“还有……漕粮。”疤脸汉子喘着气,“每年四百万石定额,实际征收只有三百万,剩下的一百万……漕帮和各地粮道分了。有的虚报损耗,有的以次充好,有的干脆运沙子……”
围观的漕丁们哗然。他们底层卖苦力,不知道上层竟如此胆大妄为。
钱管事腿一软,瘫坐在地。
李炎面无表情:“孙传庭,把所有涉案人员押下,查封漕帮分舵,账册、文书全部收缴。”他看向围观的漕丁,“漕帮作恶,与尔等无关。从今日起,河西务码头由官府接管,凡愿继续跑船的,按官府新定工钱结算,每日现结,绝不拖欠。”
漕丁们将信将疑。李炎不再多说,让事实说话。
回到驻地时,天已黄昏。宋应星正在看收缴的账册,越看脸色越白。
“大人,这、这简直是硕鼠成窝!”他颤声道,“光是河西务分舵,去年就贪墨漕粮三万石,折银两万两!整个漕运系统,一年流失的,恐怕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相当于大明一年军费的三分之一。
李炎闭目良久。他知道漕运腐败,但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这已经不只是贪腐,是系统性崩溃。
“先生,新式漕船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宋应星翻出图纸,“四百料明轮船,造价约八百两,是旧船的两倍。但载货量多三成,航速快五成,且省人工。若大规模建造,单价可降至七百两。”
“好。”李炎睁开眼,“给皇上写奏折:请拨银五十万两,建造新式漕船五百艘,改组漕军,废除漕帮。同时,在运河沿线设稽查站,凡贪墨漕粮十石以上者,斩;百石以上者,族诛。”
孙传庭倒吸冷气:“大人,这……牵涉太广,恐生变乱。”
“不变,就是等死。”李炎声音平静,“漕运是大明的命脉,命脉都被掐住了,还谈什么中兴?乱就乱,总好过慢慢流血而死。”
他走到窗边,望着运河上点点渔火。那些光点在暮色中摇曳,如这个王朝,明明灭灭。
“明日启程,继续南下。”他转身,“我要看看,这运河,到底还有多少脓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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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泊
船队夜泊在河西务下游十里处的河湾。这里僻静,两岸芦苇丛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所以孙传庭布了三层警戒。
李炎在舱中看账册。春梅在一旁研墨,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大人,您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春梅轻声道。
李炎这才感到饥饿,接过她递来的馒头和咸菜,就着茶水吃下。馒头粗糙,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香。
“春梅,你老家是保定?”
“是。”春梅低头,“家里原是开豆腐坊的,后来爹娘染病死了,弟弟才十二岁,就被……被拉去当夫子了。”
“夫子”是民夫,随军搬运物资,九死一生。
“我会找到他的。”李炎承诺。
春梅忽然跪下:“大人,奴婢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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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
“今日在码头,您对那些漕丁说的话……他们都记在心里了。”春梅声音很轻,“奴婢刚才去船尾,听见两个老漕丁在说,要是早几十年遇到您这样的官,他们也不会沦落至此。大人,您……要小心。”
“小心什么?”
“漕帮势力太大。”春梅抬头,眼中有关切,“奴婢听说,漕帮总舵在杭州,帮主姓潘,人称‘龙王’,手下有十万弟兄,连南直隶的巡抚都要给他面子。您动了他的财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炎笑了,笑容有些冷:“十万弟兄?那又如何。我有大明律法,有皇上圣旨,有千万百姓的支持。他若敢反,我就让这运河,换个主人。”
话音刚落,舱外传来尖锐的哨声——敌袭!
李炎抄起佩剑冲出去。甲板上,孙传庭已指挥士兵结阵。只见河面上,数十条小船从芦苇丛中窜出,船上人影绰绰,手中兵刃映着月光。
“放箭!”
箭矢破空。但来袭者显然熟悉水战,小船灵活躲闪,同时掷出钩索,勾住船舷,开始攀爬。
“是水匪!”孙传庭拔刀,“保护大人!”
战斗爆发。李炎没有退,他站在船楼,手持燧发手枪——还剩七发子弹。一个匪徒爬上来,被他当胸一枪,栽落河中。
但匪徒太多,而且训练有素,不像是普通水匪。李炎看到,他们手臂上都系着黑布条,动作整齐,进退有据。
“是漕帮的死士!”孙传庭砍翻一人,吼道,“他们来灭口的!”
果然,匪徒的目标明确——直扑李炎所在的旗舰。显然,河西务的事已经传出去,漕帮要在他南下之前,除掉这个“祸害”。
“宋先生呢?”李炎问。
“在底舱,有兵保护。”孙传庭边战边答,“大人,您先撤到……”
话没说完,一支弩箭射来,擦着李炎耳边飞过,钉在舱壁上。弩箭上绑着纸条。
李炎拔下箭,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夜子时,独赴龙王庙,可保船队平安。否则,玉石俱焚。”
落款是一个字:潘。
漕帮龙王,潘永年。
李炎冷笑,将纸条撕碎。想威胁他?做梦。
“孙传庭!”
“末将在!”
“传令各船:点燃火把,擂响战鼓,把咱们带的‘一窝蜂’火箭,全给我打出去!”李炎声音如铁,“让这些水老鼠看看,什么是朝廷的王师!”
命令下达。瞬间,十二艘船同时点亮火把,将河面照得如同白昼。战鼓隆隆,压过喊杀声。然后,船舷旁掀开油布,露出五十具“一窝蜂”火箭发射架。
“放!”
“咻咻咻——”
一千六百支火箭如流星雨般倾泻而出,覆盖了整个河面。火箭落地即炸,火光冲天,小木船在爆炸中碎裂,匪徒惨叫着落水。
一轮齐射,匪徒死伤过半。剩余的开始溃逃。
“追击!”孙传庭要下令。
“不用追了。”李炎摆手,“打扫战场,审问俘虏。我要知道,这个潘龙王,到底有多少斤两。”
战斗结束得很快。俘虏抓了十七个,孙传庭连夜审讯。李炎回到舱中,摊开地图。
龙王庙在三十里外,是漕帮在北直隶的重要据点。潘永年约他子时独赴,显然设了陷阱。
去,还是不去?
李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停在龙王庙的位置。
“孙传庭。”他唤来将领,“挑一百精兵,全部换上便服,配短兵、□□。再让锦衣卫那三个好手过来。”
“大人要赴约?”
“赴约,但不是独赴。”李炎眼中闪过寒光,“他设陷阱,我就将计就计。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漕帮在北直隶的势力,连根拔起。”
“太危险了!”
“危险?”李炎笑了,“守北京时,二十万大军我都面对过,还怕他一个江湖帮派?传令下去,船队照常南下,做出我还在船上的假象。我们……走陆路。”
他要给潘永年,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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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龙王庙
龙王庙建在运河岔口的一座小岛上,三面环水,只有一条栈桥相通。庙宇不大,但香火很旺——漕帮供奉的“漕运龙王”,就是这里。
子时,月黑风高。
李炎如约而至,独自走上栈桥。他穿着青色长衫,佩剑悬在腰间,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赴险,而是夜游。
庙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大殿中央,一个五旬老者坐在太师椅上,穿着绸缎袍子,手里转着两个铁球。他身后站着二十余人,个个眼神凌厉,手握兵刃。
“李太保,果然有胆色。”老者开口,声音沙哑,“老夫潘永年,漕帮总舵主。”
“潘帮主。”李炎拱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潘永年眯起眼睛,“只是想问李太保一句——漕运百年规矩,为何要改?”
“因为规矩坏了。”李炎直视他,“四百万石漕粮,实运不足三百万;十万漕工,苦不堪言;运河上下,贪腐横行。这样的规矩,不该改吗?”
“改了,漕帮十万弟兄吃什么?”潘永年冷笑,“李太保,你读过书,懂得大道理。但你不懂运河——这河上讨生活,有河上的规矩。你断人财路,就是杀人父母。”
“所以你就派人袭杀朝廷命官?”
“那是给太保一个警告。”潘永年站起身,“老夫今日请太保来,是想做个交易——你回你的京城,继续做你的太保。运河的事,交给漕帮。每年,漕帮孝敬朝廷五十万两,孝敬太保……十万两。”
李炎笑了:“十万两?好大的手笔。”
“太保若是嫌少,可以再加。”潘永年以为他心动,“只要太保睁只眼闭只眼,漕运的利润,分你三成。”
“三成……一年怕是百万两吧?”李炎摇头,“可惜,我这个人,不爱钱。”
潘永年脸色一沉:“那太保爱什么?”
“爱这运河畅通无阻,爱漕工能吃饱饭,爱大明江山稳固。”李炎一字一句,“潘帮主,你现在投降,交出账册,供出同党,我可保你不死。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今夜,就是漕帮的末日。”
话音未落,庙外忽然响起喊杀声。潘永年脸色大变:“你带了人?”
“带的不多,一百而已。”李炎拔剑,“但对付你们,够了。”
孙传庭率兵杀入,锦衣卫三人直扑潘永年。漕帮护卫拼死抵抗,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一刻钟,战斗结束。
潘永年被押到李炎面前,铁球滚落在地。
“李炎!你、你不得好死!”他嘶吼,“漕帮十万弟兄,不会放过你!”
“十万弟兄?”李炎俯视他,“你问问他们,是愿意继续被你盘剥,还是愿意跟着朝廷,拿实实在在的工钱?”
他不再多言,对孙传庭道:“查封龙王庙,所有财物充公。潘永年押回船上,严加看管。另外——传檄运河沿线:漕帮已灭,凡漕工愿归顺朝廷者,既往不咎;凡顽抗者,以谋逆论处。”
走出龙王庙时,东方已泛白。
李炎站在栈桥上,望着运河。河水在晨光中泛起金鳞,远处有早起的渔船,炊烟袅袅。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漕运的革新,也从这一夜,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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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船队
回到船队时,宋应星迎上来,神色激动:“大人!刚收到飞鸽传书——史可法史大人,已到临清!他在那里等您!”
史可法来了。这位明末最后的脊梁,终于要见面了。
李炎精神一振:“传令,全速南下,目标——临清!”
船队启航,明轮划破水面,向南驶去。
李炎站在船头,晨风吹起他的衣襟。身后,春梅悄悄递上一件披风。
“大人,前面还有很远的路。”
“是啊,很远。”李炎接过披风,“但再远的路,也要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临清之后,还有扬州,还有南京,还有整个天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为大明,走出一条生路。
哪怕这条路,需要用血与火来铺就。
朝阳升起,照亮运河,也照亮前路。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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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临清闸
临清闸,运河“咽喉”。
李炎船队抵达时,正值过闸高峰。数百艘漕船、商船、客船堵在闸口,绵延数里。闸吏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商贾的争吵声,混着河水拍岸的哗啦声,喧嚣如沸。
“比河西务大十倍不止。”宋应星站在船头感慨。他是江西人,走运河下过江南,但每次见临清,仍觉震撼。
临清闸不是一道闸,是三道闸组成的复闸系统,每道闸宽五丈,深三丈,可容最大漕船通行。闸两侧有石砌码头,货栈林立,旗幡招展。更远处,城墙蜿蜒,城楼巍峨——临清是山东重镇,人口逾十万,商税占山东三成。
“史大人在哪里等我们?”李炎问。
孙传庭指向闸东:“那边有座望河楼,史大人包了顶层。”
船队靠岸。李炎留下宋应星处理船务,带着孙传庭和四个亲兵,步行前往望河楼。春梅换了女装,抱着藤箱跟在身后。
穿过码头,人潮汹涌。挑夫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小贩推着车,叫卖炊饼、茶水、针线;乞丐蹲在墙角,伸出破碗。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河水腥气、香料味、马粪味。
“这才是运河该有的样子。”李炎低声说。河西务太荒凉,临清才显繁华。但繁华之下呢?
望河楼是临清最高的酒楼,五层木楼,飞檐斗拱。掌柜见李炎气度不凡,忙引上顶层。
顶层雅间,临窗坐着一位中年文士。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青袍,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起身,拱手行礼:“可是李太保?下官史可法,恭候多时。”
“史尚书。”李炎还礼,“久仰。”
两人对视。史可法的眼睛很亮,有读书人的清澈,也有官员的锐利。李炎看到他袖口有补丁,靴子磨得发白——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果然如史载,清贫自守。
“坐。”史可法亲自斟茶,“李太保一路辛苦。听闻在河西务雷霆手段,整顿漕弊,下官敬佩。”
“史尚书过誉。”李炎接过茶,“都是为朝廷办事。不知尚书对漕运改革,有何高见?”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下官拟的《漕运十策》,请太保过目。”
李炎展开。文书蝇头小楷,条理清晰:
一、裁撤漕帮,设漕运总督衙门,直属户部。
二、废除闸费、过路费等苛捐杂税,统一征收漕银。
三、推广新式漕船,提高运力。
四、设河工学堂,培养专业人才。
五、清丈运河淤塞段落,疏浚河道。
六、在临清、淮安、扬州设三大漕仓,减少损耗。
七、漕工改募为兵,编入漕军,保障待遇。
八、严查走私,凡私运漕粮、军火者斩。
九、运河沿线设驿站、医馆,便利行旅。
十、漕运盈余,用于赈灾、兴学。
十策,每策都有详细实施办法、预算估算、可能阻力。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
“好!”李炎由衷赞叹,“史尚书大才!这十策若施行,漕运可焕然一新。”
史可法却无喜色:“好是好,但难。难在三点:其一,漕帮势力盘根错节,潘永年虽擒,但各地分舵仍在;其二,运河沿线官员、士绅,多有利益牵扯,阻力重重;其三……”他顿了顿,“钱从哪里来?”
李炎明白。改革需要钱,但朝廷没钱。崇祯的内帑早已掏空,国库年年赤字。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炎沉声道,“但需要史尚书助我——整顿漕运,不能只靠刀兵,还要靠人。南方官员,我不熟,需要尚书引荐、斡旋。”
史可法点头:“这是自然。下官已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他们愿助太保一臂之力。不过……”他犹豫片刻,“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直言。”
“太保可知,南方士绅,对朝廷……颇有微词?”
李炎心中一动:“是因为‘辽饷’‘剿饷’加派?”
“不止。”史可法压低声音,“南方这些年还算安定,未遭兵祸。但朝廷年年加派,地方官趁机盘剥,民怨已深。有些士绅私下议论:与其把钱粮送给朝廷打水漂,不如留在本地,保境安民。”
这是地方离心倾向的前兆。历史上,南明之所以内斗不休,就是因为江南士绅各怀心思,不愿全力支持朝廷。
“他们想拥兵自重?”
“还没到那一步。”史可法摇头,“但防患未然。李太保,整顿漕运不仅是经济改革,更是政治表态——朝廷必须让南方看到,钱粮用在实处,能换来太平。否则……”
否则,大明可能等不到清军南下,自己就分裂了。
李炎沉默良久,忽然问:“史尚书,若有一天,北京不守,朝廷南迁,你会怎么做?”
史可法浑身一震,盯着李炎,眼中闪过惊疑、挣扎,最终化为坚定:“下官……誓死保卫大明江山。无论朝廷在哪里,下官都是大明的臣子。”
这话答得巧妙,没说“拥戴南迁”,但表明了立场。
李炎笑了:“有尚书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我们详细说说,这十策如何施行。”
两人从巳时谈到午时,又从午时谈到申时。茶水换了三壶,笔记写了厚厚一叠。孙传庭在门外警戒,春梅在一旁记录要点。
当夕阳西斜时,方案初步成型:
一、以临清为试点,推行新漕制。李炎坐镇,史可法协调南方。
二、三日内,发布《漕运改革告示》,废除苛捐杂税,公布新工钱标准。
三、七日内,组建漕运总督衙门,从南京、北京调派干员。
四、一月内,完成临清段漕船清查,凡符合新规者,颁发“漕运许可”;凡违规者,一律扣押。
五、同时,筹建河工学堂,首批招收学徒百人,由宋应星授课。
“最难的是清查。”史可法指出,“临清在册漕船八百艘,实际可能逾千。其中多少是黑船?多少走私?多少属于漕帮?清查起来,必遭反弹。”
“反弹就弹压。”李炎语气坚决,“我带了一千精兵,不够可以从山东卫所调。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向史可法,“要争取底层漕工的支持。他们苦漕帮久矣,只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会站到朝廷这边。”
史可法若有所思:“太保的意思是……发动漕工?”
“对。”李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码头,“史尚书,你看那些扛包的、拉纤的、掌舵的——他们才是运河真正的主人。漕帮盘剥他们,官府忽视他们。现在,朝廷要给他们尊严,给他们活路。你说,他们会选谁?”
史可法看着李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太保,眼光之毒、手段之狠、心志之坚,远超他的年龄和阅历。
“下官……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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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漕工聚所
临清码头西侧,有片棚户区,低矮的窝棚挨挨挤挤,污水横流。这里是底层漕工的住处,白日卖苦力,夜晚蜷在草席上,一干就是一辈子。
李炎换了粗布衣服,只带孙传庭和两个亲兵,悄悄来到这里。史可法本要同行,被李炎劝住——他身份太敏感,容易打草惊蛇。
窝棚区中心有片空地,搭着个草棚,算是“公所”。此时正是收工时分,几十个漕工围坐,就着凉水啃窝头。见有生人来,都警惕地抬头。
“各位兄弟,叨扰了。”李炎拱手,“我是京城来的,想打听点漕运的事。”
一个老漕工打量他:“打听什么?”
“听说朝廷要改革漕运,不知兄弟们怎么看?”
漕工们交换眼神,没人说话。半晌,一个年轻汉子嗤笑:“改革?改来改去,苦的还是我们。去年也说减税,结果呢?税没减,还多了个‘清淤费’!”
众人附和,怨气冲天。
李炎不恼,在空地上坐下:“若这次改革,是真改革呢?比如——废除所有苛捐杂税,漕工工钱翻倍,每日现结,不拖不欠。”
“做梦吧!”老漕工摇头,“朝廷哪有钱?”
“朝廷没钱,但漕运有钱。”李炎平静道,“每年四百万石漕粮,实际损耗、贪墨超过百万石。把这些钱省下来,足够给十万漕工涨工钱。”
漕工们安静了。他们不傻,知道漕运腐败,但从没想过,腐败的钱能落到自己手里。
“你是谁?”年轻汉子问。
李炎亮出腰牌——不是官凭,是京营的令牌,“我是钦差李炎的属下,奉命来听听漕工的心声。李大人说了,改革能不能成,关键在兄弟们愿不愿意支持。”
“李大人……就是那个擒了潘永年的李太保?”
“对。”
漕工们骚动起来。潘永年被擒的消息已经传开,底层漕工拍手称快,但也担心漕帮报复。
“李太保真能扳倒漕帮?”老漕工颤声问。
“已经在做了。”李炎道,“但漕帮树大根深,需要兄弟们帮忙——比如,检举黑船、揭发贪官、提供线索。当然,有风险,漕帮会报复。所以李大人承诺:凡举报者,赏银十两;凡因举报遭报复者,朝廷养其全家。”
十两银子,够一家老小吃喝一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漕工们心动了。但长期的压迫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
李炎不再多说,起身:“三日后,码头会贴出告示,上面有具体章程。兄弟们可以看看,若觉得可行,就到漕运衙门报名。告辞。”
他走出棚户区,孙传庭低声道:“大人,他们会信吗?”
“会。”李炎肯定,“因为他们没得选。要么继续被盘剥,要么搏一把。是人,都会选后者。”
正说着,前方巷口闪出几个人,挡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疤脸壮汉,提着短棍,身后跟着七八个混混。
“几位,聊完了?”疤脸咧嘴笑,“聊得挺开心啊。”
孙传庭拔刀:“让开!”
“哎哟,军爷好凶。”疤脸不退反进,“不过这儿是临清,不是京城。哥几个奉命,请这位爷去喝杯茶。”
李炎眯起眼睛:“奉谁的命?”
“漕帮,临清分舵。”疤脸冷笑,“潘老大虽然栽了,但漕帮还在。李太保动我们的饭碗,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身后混混们亮出兵器——不是刀剑,是渔叉、铁钩、船桨,都是水上械斗的家伙。
孙传庭护住李炎:“大人先走!”
李炎却摇头,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枪,是枚掌心雷。他点燃引信,扔向空中。
“砰!”
爆炸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瞬间,周围屋顶、巷口冒出数十名士兵——都是孙传庭提前埋伏的。
疤脸脸色大变:“有埋伏!”
“拿下!”李炎冷声。
士兵合围。混混们虽悍勇,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全被制服。
疤脸被押到李炎面前,犹自挣扎:“李炎!你抓了我,漕帮不会放过你!临清码头,明天就得停摆!”
“停摆?”李炎俯视他,“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漕帮说话算数,还是朝廷说话算数。”
他对孙传庭道:“押回去,严加审讯。我要知道,临清分舵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里,与哪些官员勾结。”
“是!”
回到驻地时,宋应星迎上来,面色凝重:“大人,刚收到消息——漕帮在江南发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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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紧急军情
烛火下,三封急报摊在桌上。
第一封来自扬州:漕帮煽动数千漕工罢运,堵截运河,要求释放潘永年,废除新政。
第二封来自淮安:当地漕帮分舵袭击漕运衙门,打死官员三人,劫走库银五千两。
第三封最严重——来自南京:“漕帮勾结太湖匪寇,聚众数万,扬言若朝廷不妥协,就断漕运,攻州县。”
“他们反了!”孙传庭拍案。
史可法脸色苍白:“下官失察……没想到漕帮如此大胆。”
李炎却异常平静。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运河线:“不是反,是试探。漕帮在试探朝廷的决心,也在试探我的底线。”
“大人,要不要调兵镇压?”孙传庭问。
“调兵需要时间,而且容易激起民变。”李炎摇头,“漕帮聪明,他们打的是‘为民请命’的旗号,裹挟的是底层漕工。若我们武力镇压,正中下怀——他们会说朝廷不顾百姓死活,引发更大动荡。”
“那怎么办?总不能妥协吧?”
“当然不能妥协。”李炎眼中闪过冷光,“但镇压要讲方法。史尚书。”
“下官在。”
“你立刻回南京,做三件事:第一,联络可靠官员、士绅,陈明利害,争取支持;第二,开仓放粮,赈济因罢运失业的漕工,釜底抽薪;第三,发布告示,凡主动脱离漕帮者,既往不咎,还可优先录用为新漕军。”
史可法眼睛一亮:“分化瓦解?”
“对。”李炎道,“漕帮十万之众,核心不过万余,大多是被裹挟的苦力。只要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漕帮的虚伪,人心自然离散。”
“下官这就去办!”
史可法连夜启程。李炎又对宋应星道:“先生,新式漕船的建造,必须加快。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百艘船下水。”
“时间太紧……”
“紧也要做。”李炎沉声道,“有船,才有底气。没有船,漕运命脉就捏在别人手里。”
宋应星咬牙:“老朽尽力!”
最后,李炎看向孙传庭:“孙将军,你带五百兵,护送史尚书南下。记住,沿途若遇漕帮阻挠,可武力清除,但尽量不伤及无辜。”
“末将领命!”孙传庭迟疑,“那大人您……”
“我留在临清。”李炎望向窗外夜色,“漕帮不是想让我妥协吗?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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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暗室密议
临清城,某处私宅密室。
烛台下坐着五人。主位是个富态商人,姓钱,临清最大的粮商,也是漕帮在山东的白手套。左手边是个师爷打扮的瘦子,右手边是个武官——临清卫千户,姓赵。另外两人,一个是本地举人,一个是寺庙住持。
“李炎到临清才一天,就抓了我们三十多个兄弟。”钱老板脸色阴沉,“潘老大栽在他手里,现在他又要动临清。诸位,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赵千户冷哼:“他有一千兵,我有三千卫所兵。真要动手,未必怕他。”
“不可。”师爷摇头,“李炎是钦差,有尚方宝剑。动他,就是造反。朝廷正愁没借口收拾咱们呢。”
“那怎么办?等着他抄家?”举人急了,“我家三百亩地,年年‘孝敬’漕帮,账本要是落到李炎手里……”
“账本必须毁掉。”钱老板咬牙,“但李炎盯得紧,不好动手。所以,咱们得让他……分心。”
“怎么分心?”
钱老板看向住持:“大师,您庙里不是收留了不少流民吗?挑些胆大的,明日去码头闹事,就说是李炎改革,断了他们活路。闹得越大越好。”
住持捻着佛珠:“阿弥陀佛,出家人……”
“事成之后,捐香火钱一千两。”钱老板打断。
住持合十:“我佛慈悲,渡人苦难,也是功德。”
钱老板又对赵千户道:“赵大人,您手下的兵,明日‘恰好’去码头巡逻。若流民与李炎的兵冲突,您就……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赵千户会意,“明白,一定‘公平公正’。”
最后,钱老板对师爷说:“先生,您联络南京那边,让他们再加把火。李炎不是要改革吗?咱们就让整个江南乱起来,看他顾哪头!”
五人密议到丑时才散。他们不知道,密室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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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李炎驻地
黑影是锦衣卫三人组中的“夜枭”,擅长潜伏追踪。他将密议内容原原本本汇报给李炎。
“果然沉不住气了。”李炎听完,冷笑,“流民闹事,卫所兵‘维持秩序’……好计策。可惜,用错了人。”
他唤来陈平:“去请宋先生。”
宋应星匆匆而来,睡眼惺忪:“大人有何吩咐?”
“先生,我记得您设计过一种‘烟雾弹’?”
“是。”宋应星点头,“用硝石、硫磺、木屑混合,点燃后产生浓烟,可遮蔽视线,但无毒。原想用于火攻时掩护撤退。”
“现在有多少?”
“材料充足,可现配百枚。”
“好。”李炎下令,“立刻配制,明日我要用。”
又对夜枭道:“你带人去盯住那五个人,尤其钱老板和赵千户。他们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
“遵命。”
众人领命而去。李炎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临清城。
这座城市繁华,但繁华之下,是无数利益交织的暗网。漕帮、粮商、卫所、士绅、寺庙……他们盘踞在此几十年,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现在,他要打破这个共同体,必然遭到疯狂反扑。
但,那又如何?
他来到这个时代,本就是要翻天覆地。
“大人,您该休息了。”春梅轻声道。
李炎转身,看着这个一路跟随的宫女,忽然问:“春梅,你怕吗?”
春梅摇头:“有大人在,奴婢不怕。”
“如果……我败了呢?”
“那奴婢就陪大人一起。”春梅声音很轻,但坚定,“反正这世上,奴婢也没什么牵挂了。”
除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弟弟。
李炎心中涌起暖意,也涌起责任。他不仅要救大明,还要救这些具体的人——春梅,漕工,还有千千万万在乱世中挣扎的百姓。
“去睡吧。”他柔声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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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码头骚动
天刚亮,码头就出事了。
数百流民突然涌来,喊着“要活路”“反改革”,冲击漕运衙门临时办公点。守卫士兵试图阻拦,但流民中有混入的漕帮打手,故意推搡冲突,局面迅速失控。
“打人了!官兵打人了!”有人尖叫。
混乱中,赵千户带着三百卫所兵“及时”赶到,将流民和守卫隔开。但卫所兵明显偏袒流民,对守卫推搡喝骂。
“都住手!”李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他站在码头货栈二楼,身后站着宋应星和二十名亲兵。晨光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
“李太保!”赵千户拱手,“末将正在维持秩序,这些流民……”
“流民?”李炎打断,“我怎么看到,有人袖藏短棍,有人腰间别刀?赵千户,你维持秩序,就是这样维持的?”
赵千户脸色一变。
李炎不再理他,面向流民:“诸位乡亲,我是钦差李炎。你们有什么诉求,可以派代表来说。但冲击衙门,是重罪。”
流民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我们要活路!你改革漕运,断了我们生计!”
“改革不是断生计,是给新生计。”李炎朗声道,“从今日起,临清码头招募漕工,日薪三十文,管两顿饭,工钱日结。凡报名者,先发三日工钱作安家费!”
这话一出,流民哗然。三十文,比现在漕帮给的工钱高一倍,还日结、管饭?
“真的假的?”
“骗人的吧?”
李炎挥手,亲兵抬出三口大箱,打开——里面是满满的白银和铜钱。
“钱就在这里。”李炎道,“想报名的,现在就可以领钱。但有一条——领了钱,就要守规矩,听调度。闹事者,不但没工钱,还要治罪。”
流民犹豫了。大多数人只是被煽动,并非真想造反。现在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还愿意闹?
混在人群中的漕帮打手急了,高喊:“别信他!朝廷什么时候说话算数过?领了钱,明天就抓你充军!”
李炎眼神一厉:“宋先生。”
宋应星点头,对身边工匠示意。十几个陶罐被点燃,扔向打手聚集处。
“砰砰砰——”
陶罐炸开,喷出浓密白烟,瞬间笼罩那片区域。打手们被烟呛得咳嗽流泪,慌乱中现了原形——他们抽出短棍、匕首,与周围真正的流民截然不同。
“拿下!”李炎下令。
亲兵冲入烟中,精准抓捕。不过片刻,三十多个打手全被制服。
烟散,流民们看清真相,顿时怒了:“他们是漕帮的人!故意煽动我们!”
“对!我们被骗了!”
民心瞬间逆转。李炎趁热打铁:“现在,愿意报名的,到这边登记。不愿意的,可以离开,绝不追究。”
大多数流民涌向登记处。少数迟疑的,也默默退走。
赵千户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见李炎冷冷看向他:“赵千户,你维持秩序有功,本官会向朝廷为你请功。不过……”他话锋一转,“本官接到举报,说你与漕帮勾结,克扣军饷,私设关卡。此事,本官会查实。在查清之前,你的兵,撤出码头。”
“你!”赵千户怒目而视。
李炎亮出七星令:“赵千户,要抗命吗?”
赵千户咬牙,最终低头:“末将……遵命。”
卫所兵撤走。码头秩序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有序——新招募的漕工干劲十足,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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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乘胜追击
首战告捷,李炎没有停歇。
他命人张贴告示,公布《漕运改革章程》,同时宣布:即日起,临清码头所有货栈、仓库,接受官府清查。凡配合者,既往不咎;凡隐瞒、抗拒者,一律查封。
钱老板的粮仓首当其冲。当官兵上门时,他还在家中喝茶,以为李炎不敢动他——他在临清经营三十年,上下打点,自以为根基深厚。
“钱老板,这是搜查令。”带队的是孙传庭留下的副将,“请配合。”
“你们敢!”钱老板拍案,“我是临清商会会长,与布政使大人……”
“与谁都没用。”副将冷声,“李太保有令:凡阻挠清查者,当场拿下。钱老板,你要试试吗?”
钱老板看到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终于怂了。
清查结果触目惊心:钱家仓库里,不仅有囤积的粮食,还有走私的盐铁、甚至军械。账本更惊人——上面记录了历年贿赂官员的明细,从知县到布政使,涉及山东官场半壁江山。
“抄家。”李炎下令,“钱老板押入大牢,账本封存,另抄一份快马送京。”
同时,赵千户的卫所也被查。查出克扣军饷三万两,私设关卡收费五万两,与漕帮分赃记录清清楚楚。
“一并拿下。”
一日之间,临清两大巨头倒下。消息传开,全城震动。其他商户、官员惶惶不可终日,有连夜出逃的,有主动投案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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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毁证据的。
李炎来者不拒。投案者,按情节轻重处置;顽抗者,从严惩办。他深知,乱世用重典,不把脓疮剜干净,伤口永远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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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意外来客
李炎正在处理公务,亲兵来报:“大人,门外有位先生求见,说是……宋应星先生的故人。”
“请进来。”
来者五十余岁,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但气度从容。他进门后,先向宋应星行礼:“潜斋先生,别来无恙?”
宋应星一愣,随即惊喜:“亭林先生!您怎么来了?”
亭林?李炎心中一震——顾炎武,字亭林,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之一!这位主张“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大儒,竟然出现在这里?
顾炎武转向李炎,深深一揖:“草民顾炎武,见过李太保。”
“先生免礼。”李炎连忙扶起,“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不知先生此来……”
“为漕运改革而来。”顾炎武直言,“草民在江南听闻太保新政,心向往之,特来襄助。”
李炎大喜。顾炎武不仅是思想家,还是实干家,他经世致用的学问,正是改革所需。
“先生愿助我,求之不得。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草民所著《漕运考》,详细考证历代漕运利弊,并提出了十二条改革建议,请太保过目。”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顾炎武的建议比史可法的更激进,也更系统——他主张彻底废除漕运的垄断特权,引入商运竞争;主张漕粮折银,减少损耗;主张在运河沿线兴修水利,造福民生。
“好!太好了!”李炎拍案,“先生之策,深得我心。只是……推行起来,阻力更大。”
“阻力大,才要推行。”顾炎武正色道,“太保,草民游历南北,亲眼所见,大明之病,不在外敌,在内政。漕运之弊,只是冰山一角。若不能刮骨疗毒,纵使击退闯贼、清虏,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这话说得尖锐,但李炎深以为然。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要改,就改彻底。”顾炎武目光炯炯,“不仅要改革漕运,还要改革税制、军制、科举。但饭要一口口吃,漕运是突破口。只要漕运改革成功,就能证明新政可行,就能争取更多支持。”
李炎与宋应星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振奋。
有了顾炎武加入,改革团队如虎添翼。
“先生若不嫌弃,请任漕运总督衙门顾问,参赞改革。”李炎郑重邀请。
顾炎武深深一揖:“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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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江南急报
正当李炎与顾炎武、宋应星商议细节时,又一封急报传来。
这次不是坏消息——史可法在南京取得突破。
他联合南京六部中正直官员,说服魏国公徐弘基(徐达后人)出面调停。徐家在江南威望极高,他一表态,许多观望的士绅开始动摇。
同时,史可法开仓放粮,招募失业漕工修堤、疏浚,以工代赈,稳住了局面。
更关键的是,他查出了漕帮与南京某些官员勾结的证据,当众公布。舆论哗然,漕帮从“为民请命”变成了“官商勾结”,人心尽失。
“史尚书好手段!”宋应星赞叹。
顾炎武却皱眉:“虽暂时稳住,但根本问题未解。江南士绅对朝廷离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太保,您可知,江南民间流传一句话?”
“什么话?”
“‘崇祯皇帝坐北京,不如李闯王坐南京。’”
李炎瞳孔一缩。这话太毒了,但反映了一个残酷现实——在江南百姓看来,远在北京的朝廷,除了收税加派,没带来任何好处。而近在眼前的漕帮盘剥、官员腐败,却是实实在在的苦难。
“所以改革必须成功。”李炎沉声道,“要让江南百姓看到,朝廷能为他们做主,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提笔给史可法回信,提出新方案:
一、在江南试行“漕粮折银”,百姓可按市价交银代粮,免去运输损耗。
二、将漕运盈余的百分之三十,返还地方,用于修桥铺路、兴办学堂。
三、在南京设立“漕运议会”,由地方士绅、漕工代表、官员共同议事,监督漕运。
“这……”顾炎武看完,神色复杂,“太保,这三条若施行,等于把部分漕运权力下放地方。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说服。”李炎道,“权力下放不可怕,可怕的是权力滥用。只要监管到位,让利于民,反而能凝聚人心。”
他想起后世“分税制”的经验——中央与地方合理分权,才能激发活力。大明的问题,就是中央集权过度,地方毫无积极性。
“太保远见,草民佩服。”顾炎武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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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潘永年的供词
地牢里,潘永年终于开口了。
连续三天的审讯,锦衣卫用尽了手段——不是酷刑,是心理战。他们让潘永年看到漕帮分舵一个个被端,同党一个个落网,最后连他最信任的师爷也招供了。
“我说……我都说……”潘永年瘫在草席上,眼神涣散,“但我要见李炎……只见他。”
李炎亲自来到地牢。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笑了:“李太保,你赢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愿闻其详。”
“从杭州到通州,运河沿线,靠漕运吃饭的,不下百万人。”潘永年声音嘶哑,“漕帮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多少官员、士绅、商贾,靠着漕运发财?你改革,断的不是漕帮的财路,是整个利益集团的财路。”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做?”潘永年瞪大眼睛,“你就不怕……被暗杀?被下毒?被栽赃?这运河上,死个钦差,不算什么新鲜事。”
李炎平静地看着他:“怕,但我更怕大明亡国。潘永年,你也算个人物,难道就甘心看着这条运河,烂下去?”
潘永年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太保,若我全招了,能活吗?”
“不能。”李炎实话实说,“你罪行太重,必须死。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你家人平安,不抄家,不株连。”
这对潘永年来说,已经是最好结果。他闭目良久,终于道:“好,我招。”
他招供的内容,触目惊心:
漕帮不仅走私、贪墨,还与关外有贸易——向满清出售铁器、火药、药材,换取人参、毛皮。更可怕的是,他们暗中资助一些“山寨”,假扮流寇劫掠,实则控制地方。
“还有……”潘永年犹豫片刻,“漕帮与宫里……也有联系。”
“宫里?谁?”
“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每年,都有一笔十万两的银子,从漕帮账上划走,送往北京某个府邸。接头的是个太监,姓……姓杜。”
杜勋!坤宁宫总管太监!
李炎心中一寒。原来漕帮的靠山,不只是地方官员,还有宫里!难怪如此猖狂。
“账本呢?”
“在……在杭州总舵,密室暗格里。”潘永年喘着气,“暗格机关,只有我和师爷知道。师爷已招,你应该拿到了。”
李炎确实拿到了。但他没想到,这账本牵扯如此之深。
“还有什么要说的?”
潘永年看着他,忽然道:“李太保,你是个能臣,但……太急了。大明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你修得再快,也快不过沉没的速度。”
“那就尽力让它沉得慢一点。”李炎起身,“至少,让船上的人,有机会上救生艇。”
他走出地牢,阳光刺眼。
春梅等在门外,递上披风:“大人,宫里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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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天使到来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姓高,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的干儿子。他带来崇祯的密旨。
密旨内容让李炎心惊:
一、漕运改革照常进行,但“不宜过激”,以免激起民变。
二、涉及宫里的事,“暂缓查处”,等“时机成熟”。
三、命李炎“速往大同”,安抚吴三桂,务必使其“不生异心”。
显然,崇祯收到了某些压力,妥协了。宫里那条线,他暂时不想动。
李炎心中涌起无力感。这就是政治——有时候,明知是毒瘤,也不能马上割,因为牵扯太多。
“李太保,皇上还有口谕。”高太监低声道,“皇上说:爱卿之心,朕知之。但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有些事……要等。”
等什么?等时机,等实力,还是等……崇祯下决心?
李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臣领旨。”他躬身,“请公公回禀皇上:臣必稳妥行事,但改革……不会停。”
高太监深深看了他一眼:“太保保重。”
太监走后,顾炎武和宋应星进来,面色凝重。他们都猜到了密旨内容。
“太保,还要继续吗?”宋应星问。
“继续。”李炎斩钉截铁,“但策略要调整——宫里那条线,暂时不动。但地方上的贪官污吏、漕帮余孽,继续清除。改革照常推进,只是……低调些。”
他看向顾炎武:“先生,可能要委屈您,暂时不在明面上任职。但改革方案,还需您全力协助。”
顾炎武洒脱一笑:“草民本就是一介布衣,无所谓明面暗面。能为天下做些实事,足矣。”
“好。”李炎铺开地图,“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巩固临清成果,将新漕制推广到整个山东段;第二,准备北上大同,会会吴三桂;第三……”
他顿了顿:“秘密调查宫里那条线。不动,不等于不查。等时机成熟,这些账,都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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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临别之夜
夜色降临,运河上灯火点点。
李炎站在码头,望着南下的船队——史可法已经稳住江南,改革有了基础;顾炎武留在临清,继续完善方案;宋应星的新船正在建造,未来可期。
但他,要北上了。
去大同,见那个历史上毁誉参半的吴三桂。是安抚,是拉拢,也是……戒备。
“大人,船备好了。”孙传庭走来,“五百精兵,明日出发。”
李炎点头。他看向身边的春梅:“你……留在临清吧。这里安全些,等我从大同回来,再带你去保定找你弟弟。”
春梅却摇头:“奴婢跟大人去。”
“大同危险。”
“哪里不危险?”春梅轻声道,“这世道,没有安全的地方。奴婢……想跟着大人。”
李炎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点头:“好。”
夜风起,带来运河的水汽,也带来远方的气息。
前路依然艰险,但李炎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底气。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有史可法在江南周旋,有顾炎武在临清谋划,有宋应星在改造船只,还有千万渴望改变的百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他,要做那点火的人。
“走吧。”他转身,“去大同。”
月光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如一条银色的路,通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李炎,将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直到,为这个时代,点亮新的黎明。
【第九章完】
10. 等待进入网审
四月初一·离临清
晨雾如纱,临清闸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李炎的船队改走陆路,五百骑兵、二十辆马车,蜿蜒成一条长龙,向北行进。
马车里,李炎闭目养神,脑海中复盘着临清一月的得失:
漕帮北直隶势力基本肃清,潘永年伏法,其党羽或擒或逃。
新漕制在临清试行初见成效,漕工日薪制推行后,码头效率提升三成,贪墨减少七成。
宋应星督造的第一批三十艘新式漕船已下水,正在试航。若效果良好,将在全线推广。
顾炎武留在临清主持漕运议会筹建——这是李炎力排众议推行的“地方议事”试点,虽遭保守官员反对,但崇祯最终默许。
代价呢?李炎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倒退的田野。
一个月内,遭遇七次刺杀,最险的一次,刺客的刀离他咽喉只有三寸。漕帮余孽、地方豪强、甚至可能还有宫里的势力,都想让他死在路上。
但孙传庭护卫严密,锦衣卫暗中清除,都挺过来了。
“大人,前面是德州了。”车外陈平禀报。
德州,运河与驿道交汇处,山东北大门。过了德州,就进入北直隶,离北京越来越近,但李炎不去北京——他转道向西,直奔大同。
“在德州休整半日。”李炎下令,“补充粮草,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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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德州城
德州城比临清萧条许多。城墙有修补痕迹,城门口盘查森严,进出的百姓面带菜色,行色匆匆。
李炎车队在驿馆安顿后,他换了便服,只带陈平和两个亲兵,上街查看。
街市冷清,开门的店铺不足三成。粮铺前排着长队,价格高得离谱——一石米要三两银子,是正常年景的五倍。
“怎么这么贵?”李炎问一个老农。
老农苦笑:“客官外地来的?去年山东大旱,粮食减产,今年春粮还没收,粮商囤积居奇呗。官府倒是说平粜,可那点粮,哪够啊。”
“官府不管?”
“管?”老农摇头,“那些粮商,哪个不是官府老爷的亲戚?管什么管。”
正说着,远处传来喧哗。一队兵丁押着几个百姓过来,百姓哭喊着:“军爷,真没粮了!家里就剩这点种子,您拿走了,我们怎么活啊!”
“少废话!闯贼要打过来了,大军要粮!你们不交,就是通贼!”为首的军官喝道。
李炎皱眉。这显然是借剿匪之名强征,与土匪何异?
他正要上前,被陈平拉住:“大人,这里是山东地界,不宜插手地方军务。”
李炎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动。他现在是钦差,但无节制山东兵马之权,贸然干预,只会激化矛盾。
但心里憋着一股火。
回到驿馆,他立即写信给崇祯,陈述山东饥荒、军纪败坏之状,建议朝廷紧急调粮赈济,并严惩借剿匪之名扰民的将领。
写完信,他问陈平:“派去保定的人有消息吗?”
陈平摇头:“还没有。不过保定那边传回消息,说闯军李自成部确在陕西休整,但派出一支偏师东进,已破潼关,有威胁山西之势。”
山西!李炎心中一紧。大同在山西北部,若闯军入晋,吴三桂的态度就更加关键了。
“告诉孙传庭,明日提前出发,加快速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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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意外访客
驿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德州守备,姓杨,一个四十多岁的粗豪汉子。他带着两个亲兵,提着一坛酒、一只烧鸡,径直来见李炎。
“李太保!末将杨国柱,久仰大名!”杨守备嗓门洪亮,“听说太保路过德州,特来拜会!没什么好东西,一点酒肉,不成敬意。”
李炎打量他。杨国柱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历史上确有其人,后来在松锦之战中战死,算是个敢战的将领。
“杨守备客气,请坐。”
两人对坐。杨国柱倒上酒,自己先干一碗:“太保在临清的事,末将听说了!痛快!漕帮那帮蛀虫,早该收拾了!”
“杨守备也受过漕帮的气?”
“何止受过!”杨国柱愤然,“去年末将领兵押运军粮,过临清闸,被漕帮刁难,硬是扣了三天!要不是军情紧急,老子真想带兵平了那帮孙子!”
李炎心中一动:“杨守备驻守德州,对山东军情应该熟悉。方才我在街上,见有官兵强征百姓口粮,说是为防闯贼。不知……”
杨国柱脸色一变,压低声音:“太保,这事您最好别管。那些兵……是刘泽清部下的。”
刘泽清!李炎瞳孔一缩。这位山东总兵,历史上先是降闯,后降清,反复无常,而且贪婪残暴,纵兵劫掠是常事。
“刘总兵现在何处?”
“在济南。”杨国柱声音更低,“不过……末将听说,他暗中和闯军有联络。”
“可有证据?”
“没有实据,但有些蛛丝马迹。”杨国柱道,“上月,有一支商队从河南来,持有刘总兵的关防,顺利通过德州。末将手下检查,发现车里装的不是货物,是……书信和金银。”
“商队去哪了?”
“往西,应该是去山西。”杨国柱顿了顿,“太保要去大同见吴三桂吧?末将劝您……小心些。山西那边,水太深了。”
李炎沉思。刘泽清若真与闯军勾结,那山西的局势就复杂了——吴三桂在观望,刘泽清在摇摆,而闯军正在东进。
“杨守备,若有一日,朝廷要你对付刘泽清,你敢吗?”
杨国柱一愣,随即拍胸脯:“有什么不敢!末将吃的是皇粮,忠的是皇上!刘泽清那厮要是敢反,末将第一个砍他!”
“好!”李炎举杯,“有杨守备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杯酒,我敬你。”
两人对饮。杨国柱酒酣耳热,又说了许多山东军中的弊病:吃空饷、克扣粮饷、军纪败坏……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太保,末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杨国柱红着眼睛,“大明军队,已经烂到根子了。您改革漕运,是好事,但更该改革的是军制!不改,再多粮饷也是打水漂!”
这话说到李炎心坎上了。他何尝不想改革军制?但牵一发而动全身,比漕运改革难十倍。
“杨守备放心,军制改革,迟早要做。但需要时机,也需要……像你这样的将领支持。”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杨国柱单膝跪地。
李炎扶起他,心中有了计较。山东是个重要棋子,杨国柱这样的将领,值得拉拢。
“杨守备,我写封信,你派人秘密送往京城,交给王承恩王公公。”李炎低声道,“信里会举荐你为山东副总兵,节制德州、临清防务。但此事机密,不可让刘泽清知道。”
杨国柱大喜:“谢太保提拔!”
“先别谢。”李炎正色,“我要你做的,是盯住刘泽清,收集他通敌的证据。还有——保护漕运,保证运河畅通。能做到吗?”
“能!”杨国柱斩钉截铁。
送走杨国柱,李炎立即写信。他要布下一颗暗子,在山东埋下一根钉子。
乱世之中,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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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入山西
车队过真定府,转入山西地界。
景象骤然不同。山峦起伏,道路崎岖,村庄大多建在山上,寨墙高垒,显然是为防匪患。田野里耕作的人很少,偶尔可见废弃的村落,残垣断壁上还有火烧痕迹。
“这一带闹过匪?”李炎问向导。
向导是个老镖师,走山西道几十年,闻言叹气:“何止闹过?这些年,陕西的流贼、本地的土匪、溃败的官兵……你来我往,老百姓苦啊。稍微平坦点的地方都没人敢住,都躲到山里去了。”
“官府不管?”
“管不过来。”老镖师摇头,“山西兵大多调去防闯贼了,地方上只剩些老弱残兵,守城都勉强,哪敢出剿?”
正说着,前方探马来报:“大人,有情况!”
孙传庭策马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来,面色凝重:“是官军……在屠村。”
“什么?!”李炎震惊。
车队加速前进,转过山坳,看到了惨烈一幕:
一个小山村正燃着大火,浓烟冲天。几十个穿号衣的士兵正在追杀百姓,哭喊声、惨叫声、狂笑声混在一起。地上已躺了数十具尸体,老弱妇孺皆有。
“住手!”孙传庭怒吼。
士兵们停手,看向这边。为首的是个百户,提着一把滴血的刀,满不在乎:“哪来的?少管闲事!”
李炎策马出列,亮出令牌:“本官钦差李炎!你们是哪部兵马?为何屠戮百姓?!”
看到“如朕亲临”的七星令,百户脸色一变,但仍强硬:“末将山西镇标营百户赵猛!奉命剿匪!这些村民通匪,按律当诛!”
“通匪?证据呢?”
“他们藏匿匪首!”赵猛指向一个被绑在树上的汉子,“此人就是匪首‘一阵风’,末将追捕多日,他们却藏匿不报!”
那汉子三十多岁,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但眼神桀骜,啐了一口血沫:“狗官!老子杀富济贫,专杀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要杀便杀,少废话!”
李炎看向幸存村民,一个老妪哭喊:“大人明鉴啊!王铁匠不是匪,他是被逼的!去年粮税交不起,官府要抓他顶罪,他才逃上山……但他从没祸害过乡亲啊!”
“听见了吗?”李炎盯着赵猛,“此人若是匪,为何村民护他?分明是你诬良为盗,滥杀无辜!”
赵猛恼羞成怒:“李太保!末将奉的是巡抚大人军令!您虽是钦差,但也管不到山西军务吧?”
“军令?”李炎冷笑,“拿军令来看。”
赵猛掏出一纸文书。李炎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山西巡抚蔡懋德签发的剿匪令,但上面写的是“剿灭盘踞黑风寨之匪”,并非屠村。
“军令让你剿黑风寨,没让你屠村。”李炎将文书扔回,“孙传庭,将此人拿下,所有参与屠村的兵丁,全部缴械扣押!”
“你敢!”赵猛拔刀,“弟兄们,他们人少,跟他们拼了!”
他手下还有五十多人,而李炎这边虽有五百骑兵,但分散在车队前后。真要冲突,难免伤亡。
李炎却毫无惧色,从怀中掏出手枪——还剩五发子弹。他对着天空放了一枪。
“砰!”
巨响震得山鸣谷应。赵猛等人没听过这种声音,都吓住了。
“本官有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李炎声音冰冷,“赵猛,你再动一下,下一枪打的就不是天了。”
赵猛脸色煞白,刀“当啷”落地。士兵们见状,纷纷放下武器。
孙传庭带人上前,将赵猛等人绑了。李炎下马,走到被绑的汉子面前:“你叫王铁匠?”
“是。”汉子昂头,“要杀要剐,随便!”
“我不杀你。”李炎让亲兵给他松绑,“但我要问你——若给你条活路,你愿不愿意为朝廷效力?”
王铁匠愣住:“什么?”
“你熟悉山西地形,了解匪情,又有一身武艺。”李炎道,“与其占山为王,不如加入官军,堂堂正正剿匪安民。如何?”
“官军?”王铁匠嗤笑,“官军比匪还狠!我才不……”
“我不是让你加入他们。”李炎指着被绑的赵猛,“我是让你加入我的亲兵队。我给你一个百户的职位,月饷五两,任务是清查山西各地军纪,专治这种祸害百姓的败类。干不干?”
王铁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周围的村民也呆了。
“大人……此话当真?”
“军中无戏言。”李炎取出空白告身,当场填写,盖印,“这是告身,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麾下百户,专司军纪稽查。第一个任务——审问赵猛,把他这些年干的脏事,全挖出来。”
王铁匠接过告身,手在颤抖。他忽然跪地,重重磕头:“王铁柱愿为大人效死!”
“起来。”李炎扶起他,“先救治乡亲,掩埋死者。所有损失,由官府赔偿。”
他转身对孙传庭道:“将赵猛等人押往太原,交给蔡巡抚,附上我的亲笔信——告诉他,若再纵容部下屠戮百姓,我参他一本!”
“是!”
处理完这一切,天色已晚。车队在村外扎营,李炎让军医救治伤员,分发粮食。村民们跪了一地,千恩万谢。
夜深,李炎在帐中难以入眠。
王铁匠的事只是冰山一角。山西如此,陕西、河南、湖广……又有多少百姓被逼为盗?大明就像一间漏雨的房子,崇祯在屋顶补窟窿,而下面梁柱已经蛀空。
治标,更要治本。
“大人,王百户求见。”帐外陈平禀报。
“让他进来。”
王铁柱——现在该叫王百户了,换了身干净衣服,但脸上伤疤仍在。他进来后跪下:“大人,赵猛招了。”
“说。”
“他屠村不是为了剿匪,是为了……抢粮。”王铁柱咬牙,“山西今年春荒,军粮不足,上峰让各部‘自筹’。赵猛就带兵四处抢掠,抢完还栽赃给土匪。光是他这一队,这一个月就屠了三个村,抢粮五百石,金银无数。”
李炎握紧拳头:“上峰是谁?”
“山西总兵周遇吉……的副将,许定国。”王铁柱道,“许定国让各部‘便宜行事’,抢到的粮食,三成上交,七成自留。所以……”
所以官兵比土匪还凶。
周遇吉李炎知道,历史上宁武关血战殉国的名将,以刚直著称。但他的副将竟如此不堪。
“周总兵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王铁柱迟疑,“周总兵驻防宁武关,防闯贼,山西内地军务都交给许定国了。”
李沉思。这可能是许定国瞒着周遇吉胡作非为,也可能是周遇吉默许——乱世之中,为保军队战斗力,有时候不得不纵兵抢粮。
但无论如何,这是饮鸩止渴。
“王百户,我给你个任务。”李炎正色道,“你带几个人,秘密调查山西各地驻军,有多少像赵猛这样祸害百姓的。名单、证据,全部记下。但要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卑职领命!”王铁柱眼中燃起火焰。他终于有机会,为那些冤死的乡亲报仇了。
待王铁柱退下,李炎铺开山西地图。
大同在最北,宁武关在西北,太原在中。吴三桂驻大同,周遇吉守宁武,许定国控太原——这三个人,将决定山西乃至整个北方的命运。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三角之间,找到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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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太原城
太原,晋王封地,山西首府。
李炎车队抵达时,山西巡抚蔡懋德率百官出城迎接。场面隆重,但李炎从蔡懋德眼中看到了不安。
果然,接风宴后,蔡懋德单独求见。
“李太保,赵猛的事……下官失察。”蔡懋德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此刻愁容满面,“许副将说是剿匪,下官就批了令,没想到他纵兵屠村……”
“蔡巡抚,赵猛只是小卒。”李炎直视他,“真正该负责的,是纵容部下的许定国,还有……您这位巡抚。”
蔡懋德汗出如浆:“下官知罪!但太保有所不知,山西如今……难啊。去岁大旱,今春饥荒,库中无粮,军中缺饷。许定国说‘自筹’,下官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纵兵抢粮?”李炎拍案,“蔡巡抚,你是读书人,该知‘民为邦本’!百姓都死光了,你这巡抚给谁当?”
蔡懋德跪地:“太保教训的是……下官,下官愿辞官谢罪。”
“辞官容易,但山西的烂摊子谁来收拾?”李炎扶起他,“蔡巡抚,我知你为难。但再难,也不能祸害百姓。我给你指条路——清丈田亩,追缴欠税。”
蔡懋德苦笑:“太保,山西田亩,十之七八在宗室、勋贵、士绅手中。他们……不好动啊。”
“那就从晋王开始。”李炎语出惊人。
“什么?!”蔡懋德吓傻了,“晋王是太祖血脉,亲王之尊……”
“亲王就不用纳税?”李炎冷笑,“洪武年间,亲王岁禄万石,但也要纳田赋。如今呢?晋王府占田三十万亩,一赋不纳,还享受朝廷供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蔡懋德嘴唇哆嗦:“这……这要得罪整个宗室啊!”
“得罪就得罪。”李炎断然道,“蔡巡抚,你想想——是得罪宗室可怕,还是百姓揭竿而起可怕?是得罪士绅可怕,还是军队无粮哗变可怕?”
他走到窗前,望着太原城:“我知道你怕。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给你撑腰,你放手去干。先从晋王府开始,追缴历年欠税。所得钱粮,一半充作军饷,一半赈济灾民。如何?”
蔡懋德挣扎良久,最终咬牙:“下官……遵命!”
“好!”李炎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皇上的密折,陈述山西困境,建议‘清丈宗室田亩,一体纳粮’。你派人快马送京。有这封信在,皇上怪罪下来,我担着。”
蔡懋德接过信,老泪纵横:“李太保……山西百姓,会记住您的恩德。”
“我不要百姓记住我,我要他们活下去。”李炎顿了顿,“还有一事——我要见许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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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总兵府
许定国四十多岁,满脸横肉,典型的武夫。见李炎来,他大马金刀坐着,只略一拱手:“李太保,久仰。”
态度倨傲。显然,赵猛被押送太原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许副将,赵猛屠村的事,你可知道?”李炎开门见山。
“知道。”许定国满不在乎,“剿匪嘛,难免伤及无辜。太保是文官,不懂军事。”
“我不懂军事,但懂王法。”李炎冷声道,“大明律:官兵劫掠百姓,与匪同罪,斩立决。许副将,你觉得赵猛该不该斩?”
许定国脸色一沉:“太保,赵猛是我的兵,要处置,也该由我来。”
“你的兵?”李炎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明的兵,什么时候成了你许定国的私兵?”
这话诛心。许定国拍案而起:“李炎!你别给脸不要脸!这里是山西,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不懂?”
“我懂。”李炎平静道,“但我这条龙,偏偏要压一压你这地头蛇。”
他亮出尚方宝剑:“许定国听旨——皇上密旨:山西总兵周遇吉忠勇可嘉,着即晋封太子太保,节制山西全境兵马。副将许定国,纵兵殃民,着即革职,押解进京问罪!”
“什么?!”许定国大惊,“不可能!皇上怎么会……”
“圣旨在此,你要抗旨吗?”李炎将一卷黄绫扔到他面前。
许定国展开,确实是圣旨,盖着玉玺。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李炎临行前,崇祯给他的空白圣旨之一,让他“便宜行事”。
“你……你假传圣旨!”许定国嘶吼。
“是真是假,到京城就知道了。”李炎挥手,“拿下!”
孙传庭带兵冲入,将许定国按倒在地。许定国的亲兵想反抗,但被王铁柱带人制住——王铁柱熟悉总兵府地形,早有准备。
不过一刻钟,许定国及其心腹全部被擒。
“李炎!你不得好死!”许定国挣扎怒骂,“周遇吉不会放过你的!”
“周总兵那边,我自有交代。”李炎淡淡道,“押下去。”
处理完许定国,李炎立即给周遇吉写信,说明情况,并请他来太原主持大局。同时,他启用杨国柱推荐的另一个将领——原大同副总兵王朴,暂代许定国之职。
王朴历史上名声不好,后来降清,但此时还算可用。李炎给他下了死命令:整顿军纪,停止抢掠,违者斩。
一夜之间,山西军界变天。
消息传开,百姓拍手称快,但士绅惶惶——李炎连晋王都敢动,连许定国都敢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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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谁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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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宁武来信
周遇吉的回信到了。
这位名将没有为许定国求情,反而感谢李炎“整肃军纪”,并表示将“尽快南下,共商防务”。信中,他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
“闯贼李自成,已派大将刘宗敏率军五万,出潼关,有东进山西之势。末将已加强宁武关防务,但恐独力难支。望太保速至大同,说动吴三桂出兵,共御闯贼。”
果然,李自成的动作比历史上快。是因为北京没打下来,要另寻出路?还是想趁明军虚弱,夺取山西?
无论如何,时间更紧迫了。
李炎立即启程,留下王铁柱在太原协助蔡懋德,自己率队北上大同。
出太原城时,成千上万百姓跪在道旁,高呼“青天”。他们不知道朝廷争斗,只知道这个李太保来了,抢粮的官兵被抓了,日子有盼头了。
李炎看着这些淳朴的面孔,心中沉甸甸的。
他能救太原,能救山西吗?能救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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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雁门关
雁门关,天下九塞之首。
车队过关时,李炎特意登关远眺。只见群山如海,长城如龙,蜿蜒在崇山峻岭间。关口石壁上,历代名将题刻犹在,斑驳中透出苍凉。
“当年李牧守雁门,匈奴不敢南下。”孙传庭感慨,“如今……唉。”
如今,关外是虎视眈眈的满清,关内是蜂起的流寇,而守关的明军,缺饷少粮,军心涣散。
李炎抚摸冰凉的城墙,忽然问:“孙将军,若有一天,要你死守此关,你会吗?”
孙传庭毫不迟疑:“会。末将是军人,守土有责,马革裹尸是本分。”
“好。”李炎拍拍他的肩,“但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做更多事。”
下关时,守关将领送来急报:吴三桂已得知李炎将至,派其弟吴三辅前来迎接,现已在关外三十里等候。
“吴三辅……”李炎沉吟。此人是吴三桂堂弟,也是关宁军重要将领。吴三桂派他来,既是示好,也是示威——你看,我弟弟这样的将领,随时可以调动。
“告诉吴将军,本官明日抵达。”李炎下令,“今晚在关内扎营,我要好好想想……怎么见这位平西伯。”
夜,雁门关营寨。
李炎在灯下研究吴三桂的资料。历史上对吴三桂的评价两极:有人说他“冲冠一怒为红颜”,是汉奸;也有人说他“反复无常”,是枭雄。但真实的历史,往往更复杂。
吴三桂,字长伯,辽东将门之后。父吴襄曾任锦州总兵,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殉国。吴三桂少年从军,作战勇猛,二十八岁任宁远总兵,是明末最年轻的方面大将。
他镇守山海关四年,清军未能越雷池一步。但代价是——关宁军成为只听吴家号令的“私军”,朝廷的粮饷、升迁,吴三桂都要讨价还价。
“此人重利,也重名。”李炎分析,“降清前,他犹豫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不想降,是怕背上骂名。所以,对付他,要恩威并施——给足面子,也要让他知道,朝廷有底线。”
他提笔,给崇祯写密奏,建议:
一、正式晋封吴三桂为“平西侯”,加太子太傅,赐丹书铁券。
二、调拨粮饷三十万两,但分三期支付,视其表现而定。
三、命吴三桂移镇宣府,但许其保留关宁军旧部。
四、派御史监军,但给吴三桂“临机专断”之权。
这四条,既满足了吴三桂的虚荣心和实际利益,也埋下了制约的伏笔——移镇宣府,就远离了山海关老巢;分期给饷,就有了操控杠杆;监军御史,就是朝廷的眼睛。
写完密奏,李炎又给周遇吉写信,请他“适当示弱”,向吴三桂求援,给吴三桂一个“拯救同僚”的机会,满足其虚荣心。
最后,他召来春梅:“把我那件御赐蟒袍找出来,明天穿。”
“大人要盛装见吴三桂?”
“对。”李炎点头,“不仅要盛装,还要摆足钦差的架势。这种人,你越恭敬,他越看不起你;你越强势,他反而会尊重你。”
春梅似懂非懂,但照办了。
夜深,李炎走出营帐。雁门关的夜空,星辰璀璨,银河如练。
明天,就要见那个决定历史走向的人了。
他会如何选择?会像历史上那样降清,还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李炎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去争取那个不一样的结局。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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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三·大同城外
大同,九边重镇。
李炎车队抵达时,吴三辅已率三百骑兵在城外迎接。这三百骑兵,人披铁甲,马配具装,军容严整,与李炎一路所见的明军截然不同。
“末将吴三辅,恭迎李太保!”吴三辅三十出头,与吴三桂有七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几分骄横。
“吴将军免礼。”李炎端坐马上,蟒袍玉带,气度雍容,“平西伯可在城中?”
“家兄在总兵府设宴,为太保洗尘。”吴三辅笑道,“太保请。”
入城。大同城比太原更显军事化,街道宽阔,商铺不多,但兵器铺、马具铺林立。百姓见军队经过,纷纷避让,眼神中有敬畏,也有麻木。
总兵府巍峨,门口立着两尊石狮,比巡抚衙门还气派。吴三桂亲自在门前迎接——这是极高礼遇了。
李炎下马,打量这位传奇人物。
吴三桂四十岁,身材魁梧,面如冠玉,蓄着短须,穿着蟒袍——那是崇祯先前赐的。他笑容满面,但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在审视李炎。
“李太保远来辛苦!”吴三桂拱手,“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平西伯客气。”李炎还礼,“本官奉皇上之命,特来宣旨。”
“请!”
进入正堂,香案已设好。李炎宣读圣旨——正是他建议的那些封赏。吴三桂跪接,表情恭敬,但李炎注意到,他听到“移镇宣府”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宣旨完毕,宴席开始。
山珍海味,歌舞助兴,排场极大。吴三桂不断敬酒,言语热络,但绝口不提正事。李炎也不急,谈笑风生,讲些京中趣闻、漕运见闻。
酒过三巡,吴三桂终于切入正题:“太保,听说您在临清整顿漕运,雷厉风行,末将佩服。只是……如今闯贼又起,朝廷当以剿贼为重,漕运之事,是否可缓?”
“剿贼要粮,漕运就是粮道。”李炎放下酒杯,“平西伯可知,去年四百万石漕粮,实到京师不足三百万?若漕运畅通,军粮充足,闯贼何足道哉?”
吴三桂讪笑:“太保说的是。不过……末将听说,漕运改革,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江南不稳,万一漕运中断,前线将士饿肚子,岂不更糟?”
“所以本官来大同。”李炎直视他,“平西伯,朝廷需要你这样的栋梁坐镇。只要你在,闯贼就不敢东顾,朝廷就能安心整顿内政。”
这话把吴三桂捧得很高。他面色稍霁:“末将自当尽力。只是……关宁军五万将士,缺饷三个月了。没有粮饷,军心不稳啊。”
终于说到正题了。李炎早有准备:“皇上已下旨,拨饷三十万两,第一批十万两,半月内可到。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平西伯出兵三万,助周遇吉总兵防守宁武关。”李炎正色道,“闯贼刘宗敏部五万已出潼关,宁武关若失,大同危矣。平西伯与周总兵互为犄角,方可保山西太平。”
吴三桂沉吟。他当然不想消耗自己的兵力去帮周遇吉,但李炎说得在理——宁武关若破,闯军直扑大同,他也不好过。
“三万太多。”他讨价还价,“关宁军要防清虏,最多出一万五。”
“两万。”李炎让步,“且只需守三个月。三个月后,朝廷新军练成,自会接防。另外……周总兵那边,也会有所表示。”
“什么表示?”
李炎压低声音:“周总兵愿将宁武关以东三县防务,交给平西伯。这三县的粮税,可供关宁军支用。”
这是李炎与周遇吉信中约定的——用三县地盘,换吴三桂出兵。对周遇吉来说,地盘小了,但压力减轻;对吴三桂来说,白得三县粮税,何乐不为?
吴三桂眼睛亮了:“此话当真?”
“周总兵亲笔信在此。”李炎取出信。
吴三桂看完,终于点头:“好!末将就出兵两万,助周总兵守关!”
“平西伯深明大义!”李炎举杯,“本官敬你!”
两人对饮,表面一团和气。
但李炎知道,这只是开始。吴三桂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被笼络。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权力。
而朝廷能给的,有限。
宴席散后,吴三桂送李炎到客房。临别时,他忽然问:“太保,听说皇上……身体欠安?”
李炎心中一凛,表面不动声色:“皇上日理万机,确实劳累。但并无大碍。”
“那就好。”吴三桂意味深长,“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试探——如果崇祯不行了,他吴三桂该何去何从?
李炎正色道:“皇上正值盛年,且有太子在,大明国祚永固。平西伯不必多虑。”
吴三桂笑了笑,不再多言。
回到客房,李炎久久无法入睡。
吴三桂的试探,暴露了他的心思——他在观望,在看崇祯还能撑多久,在看大明还有没有希望。
而李炎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希望。
哪怕这个希望,要用血与火来铸就。
窗外,大同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厚重的云层。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李炎,已经站在了风暴中心。
【第十章完】
11. 边城博弈
四月十五·大同夜话
子时已过,总兵府西厢客房内烛火未熄。李炎摊开大同周边的军事布防图,指尖划过桑干河、雁门关、宁武关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地名。烛光跳动,将他紧锁的眉头映在泛黄的宣纸上。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锦衣卫“夜枭”的暗号。
“进来。”
夜枭推门闪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大人,查到了三件事。”
“说。”
“第一,吴三桂昨夜宴后,密会了三个蒙古商人。”夜枭声音压得很低,“根据线报,那些商人来自科尔沁部,与满清关系密切。他们带来的不是皮货,是十二箱辽东人参和貂皮——价值超过五万两。离开时,箱子空了。”
李炎眼神一凝。蒙古商人、辽东特产、巨额财物……这显然不是普通贸易。
“第二,”夜枭继续,“吴三桂的弟弟吴三辅,三天前派亲信南下,目的地是……南京。”
“南京?”李炎抬头,“去见谁?”
“还在查。但线报说,吴三辅最近与南京某位勋贵书信频繁。”夜枭顿了顿,“大人,南直隶那边,可能有人想拉拢吴家。”
李炎心往下沉。南京是留都,有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子。如果江南士绅想拥立新君,或者割据自保,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就是最佳拉拢对象。
“第三件事。”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从吴三桂书房废纸篓里找到的,只写了半句,但字迹是吴三桂的。”
李炎接过纸条,就着烛光细看。上面只有七个字:“若北京不守,则……”
后面的话被撕掉了。
若北京不守,则怎样?降闯?降清?还是自立?
“纸条怎么处理的?”李炎问。
“原样放回了。”夜枭道,“属下还找到几封没写完的信,都是给各地总兵的,内容都是‘共商大计’‘互为奥援’之类。吴三桂在织一张很大的网。”
李炎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查查吴三桂与刘泽清有没有联系。”
“是。”
夜枭退下后,李炎在房中踱步。吴三桂的动向证实了他的判断——这位平西伯从未真正忠于大明,他只是在待价而沽。朝廷给的利益够多,他就当忠臣;利益不够,或者朝廷显露出颓势,他会毫不犹豫地另寻出路。
对付这种人,光给好处不行,还要让他怕。
“来人。”李炎唤来陈平,“去请孙传庭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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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密室定计
孙传庭匆匆而来,甲胄未卸,显然也没睡。“大人有何吩咐?”
“孙将军,若让你率一千精兵,突袭吴三桂的军营,有几分把握?”李炎问得突兀。
孙传庭一愣,随即沉声道:“若出其不意,可破其前营,斩将夺旗。但吴军有五万之众,一旦反应过来,我们必被围歼。”
“不是真打,是演习。”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明天,你选一千精锐,与吴三桂的关宁军来一场‘切磋’。记住,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孙传庭明白了:“大人是要……敲山震虎?”
“对。”李炎点头,“吴三桂瞧不起朝廷兵马,觉得关宁军天下无敌。我们要让他知道,朝廷不是无人,他吴三桂也不是不可替代。”
“可万一输了……”
“所以必须赢。”李炎走到地图前,“关宁军强在骑兵,尤其是重甲骑兵。但我们有新式火器——宋先生改进的‘崇祯二式’燧发枪,射程百五十步,可破重甲。你挑三百火枪手,配给最好的枪,弹药带足。”
孙传庭眼睛亮了:“末将明白了!”
“还有,”李炎补充,“我观察过,关宁军的阵型还是老一套,讲究正面冲阵。你让火枪手排成三列轮射,配以拒马、铁丝网,专克骑兵冲锋。再挑两百长枪手保护侧翼。”
两人商议细节到寅时。李炎最后叮嘱:“记住,点到为止,不可伤人。但场面要做足,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新军,不输关宁军。”
“末将领命!”
孙传庭走后,李炎仍无睡意。他推开窗,大同的夜风凛冽,带着塞外的寒意。远处军营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火光,那是关宁军的夜哨。
这座边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吴三桂在观望,满清在窥伺,闯军在逼近,而朝廷……能依靠的牌不多。
他必须把每一张牌,打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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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校场演武
大同城西校场,旌旗猎猎。
吴三桂早早到了,坐在观武台上,左右是副将、参将等十余名将领。他今日穿着轻甲,外罩大红披风,神色轻松,显然没把这场“切磋”当回事。
李炎坐在主位,蟒袍玉带,气度沉凝。春梅扮作亲兵站在身后,手捧尚方宝剑。
台下,双方军队已列阵。
关宁军出阵一千,全是骑兵,分三队:前队三百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铁甲,手持长矛;中队四百轻骑兵,配弓刀;后队三百是吴三桂的亲卫“夷丁突骑”,由蒙古、女真降兵组成,凶悍善战。
朝廷军这边,孙传庭亲率一千人:前排三百火枪手,分三列;中间三百长枪手;后排四百是刀盾手和弓弩手。阵前还布置了简易铁丝网和拒马。
“李太保,”吴三桂笑道,“末将这些儿郎久经战阵,下手没轻重。万一伤了朝廷的兵马……”
“比武切磋,伤亡难免。”李炎淡淡道,“皇上说了,当兵的,就要真刀真枪练。伤了,朝廷抚恤;死了,追封厚葬。平西伯不必顾虑。”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笑容:“太保豪气!那就……开始?”
战鼓擂响。
关宁军前队率先发起冲锋。三百重甲骑兵如铁墙推进,马蹄踏地,声如闷雷。这是标准的骑兵冲阵,靠的是速度和冲击力,一旦冲垮敌方阵型,后续骑兵就能收割。
朝廷军阵中,孙传庭令旗一挥。
第一列火枪手单膝跪地,举枪;第二列站立举枪;第三列预备。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孙传庭大喝:“第一列,放!”
“砰砰砰——”
白烟弥漫,枪声如爆豆。冲在最前的几十骑人仰马翻——虽然只是演习用的木制弹头,但打在身上剧痛,马匹受惊嘶鸣。
关宁军冲锋为之一滞。
“第二列,放!”
又是一轮齐射。这次更多骑兵“中弹”,阵型开始混乱。
“第三列,放!”
三轮齐射,关宁军前队已溃不成军。重甲骑兵冲击力虽强,但转向不便,一旦速度降下来,就成了活靶子。
观武台上,吴三桂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朝廷火器如此犀利,更没想到孙传庭指挥如此沉稳。
“轻骑包抄!”他下令。
关宁军中队的四百轻骑兵分两翼,试图迂回侧击。但朝廷军两翼早有准备——长枪手结阵,枪尖如林;刀盾手掩护,弓弩手抛射箭矢。
轻骑兵的弓箭在百步外威力有限,而朝廷军的火枪在百五十步仍有杀伤。几个回合下来,轻骑兵也“伤亡”惨重。
吴三桂坐不住了,起身喝道:“夷丁突骑,上!”
最后的王牌出动。这三百蒙古、女真骑兵确实悍勇,他们不冲正面,而是绕到朝廷军后方,试图袭扰。
但孙传庭早有预案。后阵刀盾手变圆阵,盾牌向外,长枪从缝隙刺出,硬生生挡住了突骑冲击。同时,火枪手分出一队,专门点射突骑中的头目。
一刻钟后,演习结束。
关宁军“伤亡”过半,朝廷军“伤亡”不到三百。胜负已分。
校场上寂静无声。关宁军将士面色难堪,他们从未输得这么惨,还是输给一向瞧不起的“京营老爷兵”。
吴三桂脸色铁青,但很快挤出一丝笑容:“李太保练得好兵!孙将军指挥若定,末将佩服!”
“平西伯承让。”李炎起身,“关宁军久镇边关,劳苦功高。今日演习,只为切磋,取长补短。皇上常说,关宁军是大明柱石,还望平西伯继续为朝廷效力。”
这话给足了台阶。吴三桂面色稍霁,抱拳道:“末将定不负皇上厚望!”
演武结束,各自回营。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战,吴三桂对朝廷的态度,恐怕要重新掂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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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意外的盟友
李炎刚回客房,亲兵来报:“大人,有客求见,说是……宁武关来的。”
“请。”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他进门后深深一揖:“学生陈子龙,拜见李太保。”
陈子龙?李炎心中一震。这位可是明末文坛领袖,复社创始人之一,后来抗清殉国的义士。他怎么来了?
“陈先生请起。”李炎扶起他,“先生不在江南,怎么到大同来了?”
“为天下事而来。”陈子龙正色道,“学生受复社同仁所托,特来拜会太保,陈说江南士林对时局之见。”
复社!这是明末最大的文人结社,成员多达两千,遍布江南,影响力极大。历史上,复社在崇祯朝一度左右朝政,南明时期更是举足轻重。
“先生请讲。”
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复社三百同仁联名上疏,请太保转呈皇上。主要内容有三:其一,请朝廷整顿吏治,严惩贪腐;其二,请减轻江南赋税,与民休息;其三,请……重用贤能,共度时艰。”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文书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确——江南士绅对朝廷不满,要求改革,否则可能“人心离散”。
“陈先生,”李炎放下文书,“江南赋税重,本官知道。但如今国难当头,处处用钱,若减江南赋税,军饷何来?”
“太保明鉴。”陈子龙道,“江南赋税重,不是重在本额,是重在加派、重在胥吏盘剥。若能清丈田亩,整顿税吏,使豪强纳粮、小民减负,则国库未必减收,民心却可挽回。”
这话与李炎的想法不谋而合。
“先生所言极是。但改革税制,触动利益太大……”
“所以需要强人推动。”陈子龙直视李炎,“太保在临清整顿漕运,雷厉风行,江南士林多有赞誉。若太保愿主持税制改革,复社同仁愿为后盾。”
李炎心动了。复社虽然都是文人,但能量巨大——他们控制着舆论,影响着科举,背后是江南庞大的士绅集团。若能争取他们的支持,改革就成功了一半。
“陈先生,复社想要什么?”李炎直接问。
陈子龙沉吟片刻:“要三样东西。第一,江南巡抚、布政使等要职,需用‘清流’;第二,科举取士,要公平,不能任由阉党余孽把持;第三……东林党案要平反。”
东林党案是天启年间魏忠贤制造的冤案,牵连数百官员。崇祯即位后虽铲除阉党,但未正式为东林党平反,这是江南士绅的心结。
“前两条好说。”李炎道,“第三条……需要时机。”
“学生明白。”陈子龙点头,“只要太保承诺推动,复社就支持太保。另外……”他压低声音,“学生来时,听说南京某些勋贵,正在密谋大事。太保要小心。”
“什么大事?”
“有人想……拥立新君。”陈子龙一字一句,“若北京有变,他们可能在南京另立朝廷。”
果然!李炎心往下沉。历史上南明内斗不休,根源就在于此——崇祯还没死,就有人想另立中央了。
“是谁在主导?”
“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还有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也被拉拢了。”陈子龙顿了顿,“不过史尚书态度暧昧,似在观望。”
史可法也卷进去了?李炎心中一紧。这位他寄予厚望的能臣,难道也要站队?
“陈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学生认为,大明只有一个朝廷,那就是北京朝廷。”陈子龙肃然道,“分裂,则亡国更快。太保是实干之臣,若能与江南士林联手,稳住大局,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李炎看着这位历史上殉国的义士,心中涌起敬意。“陈先生深明大义。本官承诺,必尽力推动改革,也必维护朝廷一统。但需要先生助我——联络江南正直之士,稳住局面,莫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学生义不容辞!”陈子龙深深一揖。
送走陈子龙,李炎立即给史可法写信,言辞恳切又隐含警告:“江南乃朝廷根本,万不可生变。若有异动,则天下崩解,无人可独善其身。”
他必须稳住史可法,也必须尽快结束大同之行,回京应对更大的危机。
---
未时·吴三桂的筹码
下午,吴三桂主动来拜访,态度比之前恭敬许多。
“李太保,末将思前想后,决定全力支持朝廷。”他开门见山,“两万兵马,三日后开赴宁武关。另外,末将愿捐银五万两,助朝廷剿贼。”
突然的转变,必有图谋。李炎不动声色:“平西伯忠心可嘉。不知有何要求?”
吴三桂笑了:“太保快人快语。末将确有几点请求:第一,关宁军移镇宣府后,宣府、大同两镇兵马,需由末将统一节制;第二,朝廷拨付的三十万两饷银,要一次付清;第三……”他顿了顿,“末将长子吴应熊,年已十六,想送入京中,在太保身边做个亲兵,学习历练。”
三条要求,条条厉害。
第一条是要兵权——宣大两镇是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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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若都归吴三桂,他就有十多万军队,成为北疆军阀。
第二条是要钱——一次付清三十万两,朝廷压力巨大。
第三条最毒——送儿子当人质?表面是表忠心,实则是安插眼线,甚至可能想通过儿子攀附李炎,在朝廷布局。
李炎沉吟片刻,缓缓道:“平西伯,第一条,宣府总兵王承胤是皇上亲信,动他不妥。不如这样——设‘宣大总督’,由平西伯担任,节制两镇防务,但人事、粮饷仍归兵部。如何?”
这是折中方案,给了吴三桂名义上的统帅权,但实际权力有限。
吴三桂想了想,点头:“可以。”
“第二条,”李炎继续,“三十万两一次付清,户部确有困难。不如分三期:十万两现付,十万两三个月后,十万两击退闯贼后。但本官可作保,绝不拖欠。”
吴三桂皱眉,但最终也同意了。
“第三条,”李炎看着吴三桂,“令郎入京是好事,但跟本官不妥——本官常在地方奔波,危险重重。不如让他进国子监读书,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平西伯以为如何?”
这是婉拒。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笑道:“太保考虑周全,那就依太保。”
两人又商议细节,最后达成协议:吴三桂出兵两万助守宁武关,朝廷封其为宣大总督,拨饷二十万两(先付十万),其子吴应熊入国子监。
表面看,朝廷付出不小,但换来山西暂时稳定,还能调动吴三桂对抗闯军,值了。
送走吴三桂,孙传庭低声道:“大人,吴三桂要这么多,会不会……”
“会。”李炎肯定,“他野心不止于此。但现在,我们需要他。稳住他,就是为朝廷争取时间。”
“时间用来做什么?”
“练兵,筹饷,整顿内政。”李炎望向南方,“然后……收拾那些想另立朝廷的人。”
---
申时·密信与密使
傍晚,两份密信同时送到李炎手中。
一份来自北京,王承恩亲笔:“皇上病重,已三日未朝。太子年幼,朝中暗流涌动。周皇后请太保速归。”
另一份来自南京,史可法回信:“江南确有不稳,但下官必竭力维持。太保勿忧。另,闻太保与复社接触,甚好。陈子龙可信任。”
两封信,两个消息,都让人心惊。
崇祯病重!这是最坏的消息。若崇祯有个三长两短,太子才十岁,主少国疑,那些野心家必然跳出来。
而史可法的回信虽然表态支持,但语气中透露出力不从心。江南的局面,恐怕比陈子龙说的更糟。
“准备一下,明日启程回京。”李炎下令。
“大同这边……”
“交给王朴。”李炎道,“王朴虽然能力一般,但听话。有吴三桂在宣府盯着,他不敢乱来。另外,让王铁柱留下,协助王朴整顿军纪——他在山西有根基,能起作用。”
“那宁武关那边?”
“周遇吉是名将,加上吴三桂的两万援军,守住三个月应该没问题。”李炎铺开地图,“三个月后……就看北京能不能稳住,江南能不能安抚了。”
他提笔给崇祯写密折,详细汇报大同之行成果,并暗示“江南有变,臣请南巡”。实际上,他是想稳住江南后,再回京应对朝局。
折子写完,用火漆封好,派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送回。
然后,他召来陈子龙:“陈先生,我要你立即回江南,做三件事:第一,联络复社同仁,准备一份《江南士民吁请改革疏》,声势要大;第二,暗中收集魏国公等人图谋不轨的证据;第三,散布消息,就说皇上已准备南巡,改革在即。”
陈子龙眼睛亮了:“太保要逼他们收手?”
“对。”李炎冷声道,“皇上南巡的消息一出,那些想另立朝廷的人就得掂量——是迎接皇上,还是对抗皇上?迎接,他们的谋划落空;对抗,就是谋逆,天下共诛之。”
“好计!”陈子龙佩服,“学生这就去办!”
“还有,”李炎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的信物。你到南京后,去见史可法,告诉他:稳住江南,就是救大明。我李炎,必不负他。”
“学生明白!”
陈子龙连夜出发。李炎又安排孙传庭,明日率五百精兵护送自己回京,另外五百留在大同,由王铁柱统领,作为钉子。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亥时。
春梅端来宵夜,见李炎还在看地图,轻声道:“大人,您已经三天没好好休息了。”
“等回京再休息。”李炎揉了揉太阳穴,“春梅,你弟弟有消息了吗?”
春梅眼圈一红:“派去保定的人回来说……没找到。可能……可能不在了。”
李炎沉默,拍了拍她的肩:“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回京后,我让锦衣卫继续找。”
“谢大人。”春梅擦泪,“大人,您说……大明能好吗?”
能好吗?李炎也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看着烛火,轻声道:“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拼命,它就能好。春梅,你知道吗?这个国家就像这盏灯,风大的时候,火苗会摇晃,甚至会熄灭。但只要我们不断添油、不断护着,它就能一直亮下去。”
春梅似懂非懂,但坚定点头:“奴婢信大人。”
信。这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多少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崇祯、周皇后、史可法、陈子龙、宋应星,还有千千万万不知名的百姓。
他不能倒,不能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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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别大同
清晨,李炎车队出城。
吴三桂率文武官员送至城外十里,礼数周全。临别时,他拉着李炎的手,言辞恳切:“太保放心,末将必守好宣大,不负朝廷。”
“有平西伯在,本官放心。”李炎拱手,“愿早日剿灭闯贼,共庆太平。”
车队启程,向南而行。
走出很远,李炎回头望去。大同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一趟,他稳住了吴三桂,争取了复社,埋下了钉子。但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他。
北京,崇祯病重,朝局动荡。
南京,有人想另立朝廷,分裂在即。
而李自成的大军,正在向山西逼近。
三线危机,如何破局?
李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传令:加快速度,七日内,必须赶回北京!”
“是!”
马蹄声急,尘土飞扬。
车队如箭,射向那个决定大明命运的都城。
而李炎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完】
12. 疾驰回京
四月十六·涿州驿
暮色四合时,李炎车队抵达涿州驿,距北京仅一百二十里。按常理明日午后即可入城,但孙传庭建议在涿州过夜。
“大人,探马来报,前面三十里处的松林店,有不明兵马活动。”孙传庭神色凝重,“约三百骑,装备精良,不像是普通盗匪。”
“谁的人?”
“身份不明,但旗号打的是‘张’字。”孙传庭顿了顿,“涿州附近,只有张缙彦的残部可能活动——就是那个投降闯贼的通州总兵。”
张缙彦!李炎记起此人。北京解围后,张缙彦率残部流窜京畿,时而假扮官军劫掠,时而投靠闯军袭扰,是个麻烦。
“他们敢劫钦差车队?”
“未必敢明着劫,但若扮作土匪夜袭……”孙传庭没说完,意思已明。
李炎沉思。他的车队有五百精兵,不怕三百流寇。但若发生冲突,难免伤亡,而且会耽误行程。
“分兵。”他果断决定,“你带四百人,护送车队继续前行,今夜赶到良乡驿驻扎,那里城墙坚固可守。我带一百人,换便服走小路,连夜入京。”
“太危险了!”孙传庭反对,“大人,您身份贵重,万一……”
“正因为我身份贵重,才要尽快入京。”李炎打断,“皇上病重,朝局不稳,早一刻到京,就多一分把握。放心,我有办法。”
他让春梅换上男装,又挑了王铁柱等十个最精悍的亲兵,全部换作商队打扮。车队则大张旗鼓继续南下,吸引注意。
临行前,孙传庭将一面小旗交给王铁柱:“这是响箭信号,遇险即放,我率队来援。”
“将军放心!”王铁柱郑重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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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行小路
涿州西北有条废弛的官道,年久失修,但可通马。李炎一行十二人,快马加鞭,在暮色中疾驰。
月黑风高,沿途村庄寂静无声,偶有犬吠,更显凄清。王铁柱在前探路,春梅紧跟在李炎身侧,其余亲兵前后护卫。
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王铁柱下马查看蹄印,脸色微变:“大人,有新蹄印,不超过一个时辰,往东去了——东边是去松林店的方向。”
“多少人?”
“至少五十骑。”
李炎心中一凛。难道行踪暴露了?不可能,他们出发极隐秘。
“继续走,加快速度。”
又行十里,路边林中忽然响起哨声。紧接着,数十支火把亮起,将道路照得通明。一队骑兵拦住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一柄鬼头刀。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汉高喊,但喊得不甚熟练,显然不是专业土匪。
李炎勒马,扫视对方。约六十人,衣甲混杂,有明军号衣,也有民服,但个个身形健壮,马匹精良。这不是土匪,是兵!
“各位好汉,我们是南边的药材商人,路过宝地,行个方便。”李炎拱手,暗中给王铁柱使眼色。
“药材商人?”独眼汉打量他们,“这兵荒马乱的,做什么药材生意?我看你们……像是官军!”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瘦子凑近低语几句。独眼汉脸色一变,厉声道:“拿下!一个不许放走!”
骑兵们围上来。王铁柱大喝:“保护东家!”
十名亲兵拔刀,护住李炎。虽然人少,但个个是百战精锐,结阵迎敌,竟一时不落下风。
李炎从马鞍袋中取出手枪——还剩四发子弹。他瞄准独眼汉,但对方在人群中,不易命中。
混战中,春梅忽然惊呼:“大人小心!”
一支冷箭从侧面林中射来,直取李炎后心。千钧一发之际,王铁柱扑过来用身体挡住,箭射中他左肩。
“铁柱!”
“我没事!”王铁柱咬牙折断箭杆,“大人,他们有埋伏,快走!”
李炎环顾,只见两侧林中又涌出数十人,显然早有准备。对方至少百人,硬拼必败。
“撤!向西撤!”
众人边战边退。但对方穷追不舍,箭矢如雨。又一名亲兵中箭落马。
危急时刻,前方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兵如鬼魅般出现,约二十人,马衔枚,蹄裹布,悄无声息。为首的是个蒙面人,手持双刀,冲入敌阵如虎入羊群。
蒙面人身手极为了得,双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带来的黑衣骑兵也个个悍勇,配合默契,很快就将追兵杀散。
独眼汉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蒙面人也不追,勒马来到李炎面前,掀开面巾——竟是夜枭!
“大人受惊了。”夜枭下马行礼,“锦衣卫密探一直在暗中护卫。”
李炎松了口气:“你们怎么知道这条路?”
“属下奉曹公公之命,在京畿各要道布防,接应大人。”夜枭低声道,“曹公公有话:京城局势有变,请大人务必小心。”
“什么变化?”
“回京路上细说,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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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荒野废庙
众人退到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暂避。夜枭派出警戒,这才详细汇报:
“三日前,皇上病情加重,呕血昏迷。太医说……恐难熬过五月。”
李炎心一沉:“太子呢?”
“太子由周皇后亲自照看,坤宁宫已戒严。但朝中暗流涌动——首辅魏藻德频频召集官员密议,五军都督府几位勋贵也活动频繁。”
“他们在谋划什么?”
“还不清楚,但可能与……拥立有关。”夜枭声音更低,“有人提议,若皇上不豫,当立福王为帝。”
福王!李炎瞳孔一缩。福王朱由崧是万历皇帝之孙,按序当立。但崇祯有太子,按制太子继位,除非……
“太子年幼,主少国疑。”夜枭道,“魏藻德等人认为,国难当头,当立长君。而且福王在南京,江南士绅支持者众。”
果然!北京这边也有人想拥立福王,与南京呼应。一旦崇祯驾崩,大明可能出现两个朝廷——北京拥太子,南京拥福王,内战将起。
“皇上清醒时可有旨意?”
“皇上最后一次清醒是昨日,召王承恩密谈半个时辰。谈了什么,只有王公公知道。”夜枭顿了顿,“但王公公让属下转告大人:速归,迟则生变。”
李炎握紧拳头。时间,他需要时间!只要崇祯还活着,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若崇祯驾崩,那些野心家就会跳出来。
“京城防卫如何?”
“京营由李国桢掌控,还算稳定。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内部都有异动。”夜枭道,“另外,曹公公查到,魏藻德与宫里某位大太监有联系。”
“谁?”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
王之心!李炎知道此人,崇祯初年得宠,后因贪腐被冷落,但仍在司礼监任职。若他与魏藻德勾结,内外呼应,确实麻烦。
“还有件事。”夜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曹公公让转交的。”
李炎就着火光拆开,是曹化淳亲笔:
“李太保台鉴:宫中风云诡谲,有人欲行废立。皇后孤立,太子危矣。老奴已布暗棋,但需太保速归定鼎。另,江南有信至,言魏国公等欲迎福王,史可法周旋其间,态度不明。万望慎之。”
信很短,但字字惊心。
李炎将信烧掉,对夜枭道:“你带路,我们连夜入京。不走城门,走密道。”
“密道?”
“武英殿后的那条。”李炎记得曹化淳说过的密道,“你熟悉吗?”
夜枭点头:“属下知道入口。但出口在阜成门外,入城后到皇宫还有一段路,恐有危险。”
“顾不得了。”李炎起身,“必须在明日早朝前,见到王承恩,了解宫中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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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密道惊魂
阜成门外三里,破庙佛像后。
密道入口被枯藤遮掩,夜枭移开石板,露出黑洞洞的入口。里面阴冷潮湿,有浓重的霉味。
“大人,跟紧我。”夜枭点燃火折子,率先进入。
李炎让春梅紧跟,王铁柱断后。密道很窄,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石阶湿滑,壁上渗水。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左边通往西苑,右边通往武英殿。”夜枭低声道,“走右边。”
又行半刻钟,前方隐约有光亮。夜枭示意噤声,悄悄靠近——光亮是从一道暗门缝隙透出的,暗门外是武英殿后殿的夹壁。
夜枭轻叩暗门三长两短。片刻,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一张苍老的脸露出来——正是曹化淳。
“李太保!可算到了!”曹化淳又惊又喜,将众人拉进夹壁。这里是个狭小空间,仅容五六人站立。
“曹公公,宫中情况如何?”李炎急问。
“不妙。”曹化淳脸色憔悴,“皇上昏迷不醒,太医束手。魏藻德联合六部九卿,明日早朝要议‘立长君’之事。皇后在坤宁宫以死相逼,才暂时压住。但若皇上……唉。”
“太子呢?”
“在坤宁宫,由老奴心腹太监守护。但五军都督府的兵已暗中调动,若真有事变,坤宁宫守不住。”
李炎心中急转。必须立刻掌握主动权。
“曹公公,你能调动的有多少人?”
“锦衣卫还有三百心腹,宫中侍卫有二百。”曹化淳道,“但魏藻德那边,有五城兵马司三千人,还有王之心控制的司礼监、御马监部分太监。”
兵力悬殊。但李炎有张王牌——京营。
“你派人密召李国桢,让他带一千精兵入宫,控制午门、东华门、西华门。记住,要秘密行动,不可惊动五城兵马司。”
“一千人入宫,动静太大……”
“就说奉旨换防。”李炎道,“皇上病重,加强宫中守卫,合情合理。魏藻德若质疑,让他拿圣旨来对。”
曹化淳眼睛一亮:“好计!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李炎又道,“你再去坤宁宫,请皇后下一道懿旨:命太子监国,李炎、王承恩辅政。懿旨要盖皇后宝玺,多抄几份,备用。”
“太子监国……”曹化淳迟疑,“太子才十岁,恐难服众。”
“所以要辅政大臣。”李炎道,“王承恩代表内廷,我代表外朝。只要懿旨一出,魏藻德等人的‘立长君’就名不正言不顺。”
曹化淳深深看了李炎一眼:“李太保,您这是……要行霍光、张居正之事啊。”
霍光废立,张居正辅政,都是权臣之举。但此刻,李炎别无选择。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李炎正色道,“曹公公,我李炎若有异心,天诛地灭。但现在,必须稳住朝局,否则大明必亡。”
曹化淳重重点头:“老奴信您。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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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坤宁宫
曹化淳带着李炎,从夹壁密道直通坤宁宫后殿。这里戒备森严,二十名太监持械守卫,见到曹化淳才放行。
周皇后在寝殿内,穿着素服,未施粉黛,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眠。见李炎来,她急步上前:“李爱卿!你可回来了!”
“臣参见皇后娘娘。”李炎行礼,“娘娘保重凤体。”
“本宫还保重什么?”周皇后泪如雨下,“皇上昏迷,太子年幼,那些大臣……要立福王!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
“娘娘放心,有臣在,无人敢动太子。”李炎沉声道,“但需要娘娘下一道懿旨。”
他说明计划。周皇后毫不犹豫:“好!本宫这就写!”
懿旨很快拟好:因皇上病重,命太子朱慈烺监国,特命兵部尚书、太子太保李炎,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为辅政大臣,共理朝政。在皇上康复前,一切军政要务,由辅政大臣代行。
盖上皇后宝玺,又抄录五份。
“曹公公,一份送内阁备案,一份送五军都督府,一份送京营,一份你留存,一份我带着。”李炎分配,“记住,要光明正大送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老奴明白。”
曹化淳匆匆离去。李炎又对周皇后道:“娘娘,请您和太子移驾乾清宫。”
“乾清宫?那是皇上寝宫……”
“正因是皇上寝宫,才安全。”李炎解释,“坤宁宫太偏,一旦有事,救援不及。乾清宫靠近武英殿、文华殿,便于掌控。而且皇上在那里,娘娘和太子侍疾,名正言顺。”
周皇后想了想,点头同意。
太子朱慈烺被带来,十岁的孩子,穿着杏黄袍,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清澈,有乃父之风。
“烺儿,这是李太保,以后你要听他的话。”周皇后嘱咐。
太子看着李炎,忽然问:“李太保,你能救父皇吗?”
李炎心中一酸,单膝跪地:“臣必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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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乾清宫
乾清宫内外戒备森严。李国桢已带一千京营精锐入宫,控制各门。王承恩在殿内侍奉崇祯,见李炎来,老泪纵横。
“李太保,您可算来了……”
“王公公,皇上如何?”
王承恩摇头:“时昏时醒,醒时也说不了话。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急火攻心,恐怕……”
李炎走到龙榻前。崇祯躺在那里,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完全看不出是一国之君。这个三十三岁的皇帝,为大明耗尽了心血。
“皇上,臣李炎回来了。”李炎轻声说,“您放心,有臣在,大明不会乱,太子不会有事。”
崇祯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眼,但最终没能睁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李炎心中大恸。这个历史上吊死煤山的悲剧皇帝,此刻就在他面前,生死一线。他改变了很多事,但改变不了崇祯的身体。
“王公公,从今日起,你我共担辅政之责。”李炎正色道,“我主外,你主内。朝中事务,我来应对;宫中安全,你负责。”
“老奴遵命。”王承恩擦泪,“太保,魏藻德那边……”
“天亮后,我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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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钟惊变
晨钟敲响,百官陆续来到午门外。
按照惯例,皇上不朝时,由内阁在文华殿议政。但今日,午门紧闭,京营士兵持戟而立,气氛肃杀。
“怎么回事?”首辅魏藻德质问守门将领。
“奉皇后懿旨、辅政大臣令:今日朝会改在皇极殿,百官需经查验方可入宫。”将领朗声道。
“辅政大臣?”魏藻德脸色一变,“谁任辅政大臣?”
“皇后懿旨:命太子监国,李炎太保、王承恩公公为辅政大臣。”
百官哗然。魏藻德更是大怒:“荒谬!太子年幼,岂可监国?李炎是何人,有何资格辅政?本官要见皇后!”
“魏阁老稍安勿躁。”一个声音从门内传来。
午门缓缓开启,李炎穿着蟒袍玉带,在孙传庭及百名亲兵护卫下,大步走出。晨曦中,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电,扫过百官。
“李炎!”魏藻德指着他,“你假传懿旨,擅立辅政,是想学王莽、曹操吗?”
“魏阁老慎言。”李炎平静道,“懿旨在此,皇后宝玺清晰可辨。太子监国,是皇上病重期间的权宜之计。至于辅政大臣……皇上早有密旨,命我与王公公在非常时期辅佐太子。怎么,魏阁老要抗旨?”
他举起一卷黄绫——那是昨夜曹化淳从崇祯寝宫找到的空白密旨,李炎填上了内容。虽然冒险,但此时只能硬撑。
魏藻德接过密旨细看,确是崇祯笔迹,玉玺也是真的。他脸色变幻,忽然道:“就算有密旨,也该由内阁、六部共议!你李炎一人独断,是何居心?”
“魏阁老说得对。”李炎忽然笑了,“所以,今日皇极殿朝会,就是要共议国事。诸位大人,请——”
他侧身让路。百官面面相觑,最终在魏藻德带领下,进入皇宫。
皇极殿内,气氛凝重。
李炎坐在御阶下左侧首位——那是辅政大臣的位置。右侧是王承恩。御座空着,但设了太子座,朱慈烺穿着杏黄袍坐在上面,周皇后垂帘在后。
“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百官行礼。
礼毕,魏藻德率先发难:“太子殿下,老臣以为,国难当头,主少国疑,当立长君以安天下。福王贤明,又是神宗皇帝嫡孙,按序当立。请殿下以社稷为重,退位让贤!”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虽然不少人知道魏藻德的意图,但如此直接,还是震惊。
太子毕竟年幼,闻言脸色发白。周皇后在帘后急道:“魏藻德!你大胆!”
李炎缓缓起身:“魏阁老,你说立长君,是认为太子不堪大任?”
“太子年幼,如何理政?”魏藻德昂首,“如今闯贼未灭,清虏未平,需英明长君主持大局!”
“那依你看,谁能当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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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福王!”魏藻德道,“福王年富力强,且在江南深得人心。若福王继位,江南必全力支持,粮饷无忧,剿贼可期!”
“好一个江南全力支持。”李炎冷笑,“魏阁老,你可知江南现在在做什么?有人在密谋拥立福王,分裂朝廷!你这是在助纣为虐!”
“胡说!”魏藻德怒道,“江南士绅忠心为国,怎会分裂朝廷?倒是你李炎,借改革之名,在江南横征暴敛,激起民怨!如今又想挟太子以令诸侯,其心可诛!”
两人针锋相对,殿内火药味十足。支持魏藻德的官员纷纷附和,支持李炎的则反驳。眼看就要演变成党争。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承恩忽然开口:“诸位大人,老奴有一言。”
殿内安静下来。王承恩虽只是太监,但代表内廷,深得崇祯信任,说话有分量。
“皇上病重前,曾对老奴说:太子虽幼,但聪慧仁孝,可继大统。李太保忠勇能干,可托大事。”王承恩缓缓道,“皇上还说:若有人欲行废立,便是乱臣贼子,天下共诛之。”
这话很重。魏藻德脸色铁青:“王公公,口说无凭……”
“有凭。”王承恩取出一卷手谕,“这是皇上亲笔,诸位可验看。”
手谕传阅,确实是崇祯笔迹:“太子慈烺,朕之嫡子,天命所归。李炎忠贞,王承恩勤勉,可辅太子。若有异心者,按谋逆论处。”
这是李炎昨夜让曹化淳仿写的——曹化淳伺候崇祯多年,模仿笔迹足以乱真。此刻拿出,正是时候。
魏藻德等人验看半晌,找不出破绽,哑口无言。
李炎趁机道:“诸位,如今国难当头,当团结一心,共御外敌。太子监国,我与王公公辅政,只是权宜之计。待皇上康复,自当还政。若有人执意分裂朝廷,休怪本官不客气!”
他拍了拍手。殿外涌入两百京营士兵,盔明甲亮,刀剑出鞘。
“李炎!你想干什么?”有官员惊呼。
“不想干什么。”李炎环视百官,“只是想告诉诸位:从今日起,朝中事务,由辅政大臣代行。凡阳奉阴违、结党营私、通敌卖国者——斩!”
杀气凛然。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对视。
魏藻德还想说什么,被身旁同僚拉住。形势比人强,李炎手握京营,又有“圣旨”“手谕”,硬碰只会吃亏。
“若无异议,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李炎宣布,“内阁、六部,各司其职。军国大事,每日申时至文华殿禀报。散朝!”
百官陆续退出。魏藻德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李炎一眼,眼神复杂。
李炎知道,这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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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文华殿
朝会散后,李炎立即在文华殿召见心腹。
李国桢、孙传庭、曹化淳、王承恩,还有连夜赶来的宋应星——他是李炎特意召回的,改革不能停。
“诸位,局面暂时稳住,但危机远未解除。”李炎开门见山,“魏藻德等人不会死心,江南分裂势力仍在活动,闯贼、清虏虎视眈眈。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做几件大事。”
他部署任务:
一、李国桢继续掌控京营,同时整训新军,三个月内要练出三万可战之兵。
二、孙传庭组建“督战队”,监察各地军纪,凡纵兵抢掠、畏敌不前者,严惩不贷。
三、宋应星加快军器制造,特别是新式火枪、火炮。同时,着手设计“战车”——李炎提出了“装甲车”的雏形概念,虽然只是包铁板的马车,但用于平原作战仍有优势。
四、曹化淳、王承恩负责宫中安全,同时秘密调查魏藻德等人的罪证。
“还有江南。”李炎看向宋应星,“宋先生,你联系顾炎武、陈子龙,让他们在江南推动‘清丈田亩’试点。不要急,先选一两个县试行,积累经验。记住,重点是争取中小地主支持,孤立大地主。”
“老朽明白。”宋应星点头,“只是……钱从哪来?改革需要钱,练兵需要钱,制造军器更需要钱。”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崇祯的内帑早已掏空,国库空虚,加派又会激化矛盾。
李炎沉思片刻,忽然问:“诸位可知,京城那些勋贵、官员,家产有多少?”
众人一愣。曹化淳道:“老奴粗略估算,光是魏藻德,家产就不下百万两。其他勋贵,如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等,家产更巨。”
“那就让他们出点血。”李炎眼中闪过冷光,“以‘助饷’为名,让勋贵、官员捐款。不白要,可以给虚衔、给褒奖。但若一毛不拔……就让锦衣卫查查他们的家产来源。”
“这……”王承恩迟疑,“恐怕会激起反弹。”
“反弹就弹压。”李炎断然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与其让百姓饿死造反,不如让这些蛀虫出出血。放心,我有分寸——先礼后兵,自愿为主,强迫为辅。”
他让曹化淳拟一份“助饷名单”,按家产多少定捐款额度,三日内完成。
“还有一事。”李炎看向孙传庭,“宁武关那边,周遇吉能守住吗?”
“周总兵来信说,加上吴三桂的两万援军,守住三个月没问题。”孙传庭道,“但他担心粮草——山西今年歉收,军粮只够两个月。”
李炎在地图上寻找,手指停在天津卫:“从漕运调粮。临清漕仓还有存粮二十万石,调十万石经运河北上,到天津后陆运至山西。孙传庭,你亲自押运。”
“末将领命!”
“记住,”李炎叮嘱,“这批粮食关系到山西存亡,绝不能有失。我给你两千兵,沿途遇劫,格杀勿论。”
“是!”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午时。
众人退下后,李炎独自站在文华殿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乌云压城,风雨欲来。
短短一天,他从大同疾驰回京,稳住了朝局,但代价是——他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辅政大臣,听起来权倾朝野,实则是站在火山口。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来?魏藻德、江南士绅、宫中太监,甚至……可能还有他信任的人。
但他没有退路。
“大人,该用膳了。”春梅端着食盒进来,简单的一饭一菜。
李炎坐下,忽然问:“春梅,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春梅想了想,轻声道:“奴婢不懂大事。但奴婢知道,若没有大人,北京城早就破了,多少百姓会死。现在大人做这些,也是为了救更多人。所以……是对的。”
简单的话,却让李炎心中温暖。
是啊,对错重要吗?重要的是结果。他要救这个文明,救这些具体的人。为此,他不惜背负骂名,不惜双手染血。
“谢谢你,春梅。”
春梅脸一红,低头退下。
李炎吃完饭,重新摊开地图。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三线作战:朝堂、江南、前线。每一线都不能输。
而最大的变数,是崇祯的病情。
若崇祯驾崩,太子年幼,那些野心家必然反扑。他必须在崇祯还活着的时候,建立足够的权威,掌控足够的实力。
时间,还是时间。
他提笔写信,给史可法、顾炎武、陈子龙各一封,言辞恳切又隐含威压:稳住江南,就是救大明;分裂,则玉石俱焚。
又给周遇吉、吴三桂写信,许诺粮饷,激励死战。
最后,他给杨国柱写信——那位德州守备,现在是山东的关键棋子。让他盯紧刘泽清,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信写完,他唤来夜枭:“用最快的方式送出去。”
“是。”
夜枭退下后,李炎走到殿外。暮春的风,已带暖意,但紫禁城依旧冰冷。
这座宫殿见证了多少兴衰?嘉靖、万历的怠政,天启的荒唐,崇祯的挣扎……而现在,轮到他来掌舵。
能掌稳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就像他对春梅说的:只要还有人愿意为它拼命,这个文明就不会亡。
而他,就是那个拼命的人。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闯过去。
因为身后,是千千万万个春梅,是千千万万个普通百姓,是这个古老文明最后的希望。
他握紧拳头,望向南方。
那里,乌云正在聚集。
而风暴,即将来临。
【第十二章完】
13. 辅政危局
四月十八·文华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文华殿内,李炎已经批阅了两个时辰的奏章。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每一份都关系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
“大人,宋应星宋大人求见。”春梅轻声禀报。
“请。”
宋应星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图纸,眼中却无往日的兴奋,反而布满血丝,面色凝重。
“先生请坐。”李炎放下朱笔,“新式火枪有进展了?”
宋应星摇头,将图纸摊开:“大人请看,这是工部送来的‘清丈田亩’账册抄本——江南三县试点,清出隐田五十万亩。”
“好事啊。”李炎眼睛一亮,“按亩征税,国库能增收……”
“但昨夜,松江府试点县的县令,被刺杀了。”宋应星声音发颤,“尸首挂在县衙门口,旁边用血写着:敢动田亩者,死。”
李炎脸色骤冷:“谁干的?”
“不知。但松江士绅联名上书,说县令‘苛政虐民,激起民变’,要求朝廷彻查,并暂停清丈。”宋应星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南京六部转来的联名状,有三百多人署名。”
李炎接过,快速浏览。状子上把县令说成贪官酷吏,把清丈说成横征暴敛,要求严惩“幕后主使”——这明显是冲着他来的。
“江南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快。”李炎冷笑,“看来有人不想让朝廷摸清家底。”
“大人,清丈之事……是否暂缓?”宋应星犹豫,“江南士绅势力庞大,若激起大规模反抗,恐生变乱。”
“不能缓。”李炎断然道,“一缓,他们就会得寸进尺。宋先生,你立刻给顾炎武写信,让他查明真相,揪出真凶。同时,从临清漕仓调拨五万石粮食,赈济试点县百姓——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清丈是为了公平,不是为加税。”
“可粮食……”
“从我的‘助饷’款里出。”李炎已让勋贵捐款,第一批二十万两已入库,“记住,赈济要公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的粮食进了百姓的锅里。”
“老朽明白。”宋应星稍安,又想起一事,“还有军器局的事——许定国被押解进京后,他在工部的同党暗中使绊,克拨材料,拖延工期。新式火枪的产量,只有预期的三成。”
许定国虽然倒了,但党羽还在。李炎沉吟片刻:“让锦衣卫去查,凡有证据的,一律拿下。军器局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拖延。”
“是。”宋应星顿了顿,“大人,还有一事……宫中传闻,皇上昨夜又呕血了。”
李炎心中一紧:“太医怎么说?”
“说是郁结于心,加上劳累过度,恐……恐时日无多。”宋应星声音哽咽,“大人,若皇上真有万一,这辅政之位……”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炎起身走到窗前,“皇上在,我这辅政名正言顺;皇上若不在了,太子年幼,我这辅政就是众矢之的。魏藻德那些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那大人准备如何应对?”
“两条路。”李炎转身,目光锐利,“其一,在皇上还在时,建立足够权威,掌控足够力量,让他们不敢动。其二……”他顿了顿,“若真到了那一步,就另立新君。”
“另立新君?!”宋应星大惊,“太子尚在,岂可另立?”
“若太子不在了呢?”李炎声音低沉,“或者……太子‘自愿’让位?”
宋应星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炎。这位他一直敬佩的太保,难道也要行废立之事?
“先生别误会。”李炎看出他的心思,“我说的是最坏打算。但现在,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包括……给太子找个替身。”
“替身?”
“对。”李炎压低声音,“我已让曹化淳在宫外秘密寻找与太子容貌相似的孩童,暗中训练。若真有人想对太子不利,这就是后手。”
宋应星这才明白,李炎不是想废太子,是想保太子。
“大人深谋远虑,老朽……佩服。”
“不是深谋远虑,是被逼的。”李炎苦笑,“这紫禁城里,每走一步都是陷阱。宋先生,改革之事还得仰仗你。军器、漕运、清丈,这三件事做好了,大明就还有希望。”
“老朽必竭尽全力。”
宋应星告退后,李炎继续批阅奏章。但心绪难平,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崇祯的病,江南的反扑,朝堂的暗流……三座大山压来,而他只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了孙传庭、李国桢、宋应星、顾炎武、陈子龙,还有千千万万支持改革的普通官员、士兵、百姓。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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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坤宁宫密谈
李炎抽空去了坤宁宫。周皇后正在喂崇祯喝药,太子朱慈烺在一旁读书,画面温馨,却透着凄凉。
“李爱卿来了。”周皇后放下药碗,眼中含泪,“皇上今日清醒了片刻,念叨着你的名字。”
李炎走到龙榻前,崇祯闭目躺着,呼吸微弱,但面色比昨日稍好。
“皇上,臣在。”李炎轻声道。
崇祯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浑浊无神,但看到李炎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嘴唇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李……爱卿……大……明……”
“皇上放心,大明不会亡。”李炎握住他的手,“臣会守住这江山,传给太子。”
崇祯眼角渗出泪水,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信……你……”
然后,又陷入昏迷。
周皇后泣不成声。太子朱慈烺走过来,仰头看着李炎:“李太保,父皇会好起来吗?”
李炎蹲下身,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殿下,皇上会好起来的。但在皇上康复前,殿下要坚强,要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可魏阁老他们说,我不该当皇帝,该让给福王叔。”太子眼中闪过迷茫,“他们说,福王叔年长,能带兵打仗。”
“那殿下想当皇帝吗?”
太子想了想,重重点头:“想!父皇说,皇帝要为天下人负责。我想像父皇一样,做个好皇帝。”
“好。”李炎拍拍他的肩,“那殿下就要记住:皇帝不是谁让的,是天命所归。殿下是嫡长子,是太子,名正言顺。那些让殿下让位的人,不是忠臣,是奸臣。”
“可他们说,这是为了大明……”
“为了大明?”李炎冷笑,“殿下,若真是为了大明,就该辅佐殿下,而不是逼殿下让位。他们逼殿下,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为了自己的利益。殿下绝不能屈服。”
太子似懂非懂,但眼神坚定起来:“我记住了。”
离开坤宁宫时,周皇后送李炎到殿外,低声道:“李爱卿,本宫听说,魏藻德正在联络五军都督府的勋贵,想要……逼宫。”
“逼宫?”李炎眼神一厉,“什么时候?”
“具体不知,但就在这几日。”周皇后声音发颤,“他们想趁皇上病重,废了太子,迎立福王。李爱卿,本宫和太子的性命,就托付给你了。”
“娘娘放心。”李炎郑重道,“有臣在,无人能动太子。”
但回文华殿的路上,李炎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魏藻德敢动逼宫的念头,必然有所依仗——要么是掌握了部分兵权,要么是得到了宫中某些势力的支持。
“传李国桢、孙传庭来见我。”他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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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武英殿军议
武英殿被临时改为军议厅。李国桢、孙传庭匆匆赶来,还有刚刚回京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此人原是魏忠贤余党,崇祯清洗阉党时因举报有功得以保全,但立场暧昧。李炎用他,是不得已——锦衣卫需要熟手,也需要制衡。
“诸位,有人要逼宫。”李炎开门见山。
李国桢拍案而起:“谁?末将带兵平了他!”
“首辅魏藻德,联合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等勋贵,还有五军都督府部分将领。”李炎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锦衣卫可查到确切证据?”
骆养性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回太保,确有迹象。昨日魏阁老在成国公府密会三个时辰,参与的有英国公、定国公,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左都督刘文耀。另外……”他顿了顿,“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也派心腹去了。”
果然有宫中内应!李炎心中一沉。王之心掌管司礼监,控制着批红权,若他与魏藻德里应外合,确实麻烦。
“他们计划如何?”孙传庭问。
“还不清楚。”骆养性道,“但锦衣卫探到,魏藻德从通州调来三千家丁,以‘护院’名义驻扎在城东。成国公府也暗中集结了五百私兵。加起来,不下四千人。”
四千私兵,加上五军都督府可能调动的部分兵马,确实是一股力量。但比起京营,还差得远。
“李总兵,京营现在有多少可战之兵?”李炎问。
“三万。”李国桢道,“其中一万是老兵,两万是新兵,但都经过整训,能打。”
“孙将军,你的督战队呢?”
“一千二百人,都是百战精锐。”孙传庭道,“另外,王铁柱在大同训练的三百骑兵也回来了,可堪一用。”
加起来三万多人,对付四千私兵,绰绰有余。但问题是——不能在内城开战。一旦打起来,伤及百姓,损坏宫阙,舆论上就输了。
“不能让他们动手。”李炎沉思,“要在他们动手前,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李国桢问。
“骆指挥使。”李炎看向骆养性,“锦衣卫能否拿到魏藻德、王之心谋逆的确凿证据?比如书信、密约之类。”
骆养性迟疑:“魏阁老谨慎,书信都是阅后即焚。王之心那边……司礼监守卫森严,不好下手。”
“那就创造机会。”李炎眼中闪过寒光,“传话出去,就说皇上病情好转,明日要召见内阁大臣。魏藻德必然着急,会加紧行动。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若他不信呢?”孙传庭问。
“那就让他信。”李炎冷笑,“让太医放出风声,说皇上已能进食,还能说几句话。再让坤宁宫太监‘无意中’透露,皇上念叨着要见太子、见内阁。魏藻德做贼心虚,必会铤而走险。”
“太保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对。”李炎铺开皇宫地图,“他们若想逼宫,最可能的路数是:控制午门,然后以‘清君侧’为名,要求废太子、立福王。所以我们重点防守午门、东华门、西华门。李总兵,你的一万老兵守午门;孙将军,你的督战队守东华门;西华门……交给王铁柱的三百骑兵。”
“那新兵呢?”李国桢问。
“新兵驻守皇城外围,封锁街道,不让私兵接近。”李炎道,“记住,尽量不要开战,以威慑为主。但若对方先动手,格杀勿论!”
“是!”三人齐声。
“还有王之心。”李炎看向骆养性,“骆指挥使,你的人能否控制司礼监?”
“可以。”骆养性这次很肯定,“王之心虽然掌印,但手下并非铁板一块。老奴……下官有把握在他行动前,先控制司礼监。”
“好。”李炎点头,“记住,要活的。我要当着百官的面,审问这个阉贼。”
部署完毕,众人分头准备。李炎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午门到乾清宫的路线。
这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但比真刀真枪更凶险。
赢了,他彻底掌控朝局,改革可以推进。
输了,他就是乱臣贼子,身败名裂,大明也可能因此分裂。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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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意外的访客
李炎正准备用晚膳,亲兵来报:“大人,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史大人到京,现在宫外求见。”
史可法来了?李炎又惊又喜。这位江南重臣此时进京,意义重大——要么是来支持他,要么是来摊牌。
“快请!”
史可法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急行。他进来后,先要行礼,被李炎扶住:“史尚书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对坐。史可法喝了口茶,缓过气来,开门见山:“李太保,下官此来,是为江南之事。”
“请讲。”
“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等人,确在密谋拥立福王。”史可法面色沉重,“他们联络了江南半数以上的士绅、官员,也联络了江北四镇的总兵——刘泽清、高杰、刘良佐、黄得功。若北京有变,他们会在南京另立朝廷。”
果然!李炎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心中一沉。江北四镇有二十万兵马,若都倒向南京,朝廷就危险了。
“史尚书是何态度?”
史可法直视李炎:“下官是大明的臣子,只认北京朝廷。但太保,江南士绅对朝廷失望已久,若不能给他们希望,分裂之势,不可逆转。”
“你想要什么希望?”
“三条。”史可法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停止清丈田亩,至少暂缓;第二,减免江南赋税三成;第三,朝廷迁都南京,或至少……太子南巡。”
李炎沉默了。
第一条,停止清丈,等于向士绅妥协,改革将半途而废。
第二条,减免赋税,朝廷本就缺钱,再减,军饷何来?
第三条最要命——迁都或太子南巡,等于承认北方守不住,会极大动摇军心民心。
“史尚书,这三条,我都不能答应。”李炎缓缓道,“清丈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加税;赋税可以整顿,但不能一味减免;至于迁都……皇上还在,太子还在,朝廷就在北京。”
史可法眼中闪过失望:“太保,下官知道您想改革,想中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江南,避免分裂。若江南另立朝廷,大明就真亡了!”
“稳住江南,不是靠妥协。”李炎起身,“是靠实力,靠胜利。史尚书,若我能击退闯贼,稳住北方,江南那些人还敢另立朝廷吗?若我能整顿漕运,让江南百姓看到希望,他们还会支持分裂吗?”
“可您能做到吗?”史可法反问,“闯贼有数十万之众,清虏虎视眈眈,朝廷内部还有魏藻德这样的权臣掣肘。太保,您一个人,能扭转乾坤吗?”
“我一个人不能。”李炎看着史可法,“但加上史尚书你,加上江南千千万万心向大明的志士,就能。”
他走到史可法面前,深深一揖:“史尚书,我知道你为难。但请相信我,再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会解决魏藻德,稳住朝局;会击退闯贼,守住山西;会整顿漕运,让江南看到实效。若三个月后,我还做不到,你要怎么做,我不拦你。”
史可法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辅政大臣,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恳切,心中震动。良久,他长叹一声:“好,下官就给太保三个月。这三个月,下官会尽力稳住江南。但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若我还做不到,我亲自送太子南下。”李炎郑重承诺。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史可法又道:“还有件事——魏国公他们计划,若北京有变,就派兵北上‘迎驾’。带兵的是刘泽清,此人反复无常,太保要小心。”
刘泽清!李炎记下了这个名字。
送走史可法,李炎立即写信给杨国柱,让他严密监视刘泽清动向,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又给吴三桂写信,让他提防山东方向。
做完这些,已是黄昏。
春梅端来晚膳,李炎却无食欲。他走到殿外,望着暮色中的紫禁城。这座宫殿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美得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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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而要做的,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因为身后,是史可法这样的忠臣,是千千万万还对这个王朝抱有希望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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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暗夜密谋
成国公府,密室。
烛光下坐着五人:首辅魏藻德、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左都督刘文耀,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之心。
“王公公,宫里的消息确切吗?皇上真的好转了?”魏藻德神色焦虑。
王之心五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尖细:“千真万确。咱家手下的小太监亲眼看到,皇上今日进了半碗粥,还说了几句话。太医也说,脉象比昨日平稳。”
“那就不能再等了!”朱纯臣拍案,“一旦皇上康复,李炎这辅政就坐稳了!到时候,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张世泽点头:“李炎那厮,连晋王都敢动,连许定国都敢抓。等他腾出手来,下一个就是咱们这些勋贵!”
刘文耀是武将,说话直接:“那就干!我手下能调动的兵马有三千,加上各位的家丁,凑个五千人没问题。控制午门,冲进皇宫,逼皇后下懿旨废太子,迎福王进京!”
“说得容易。”魏藻德皱眉,“李炎有京营三万,孙传庭的督战队一千多,还有锦衣卫。咱们五千人,够吗?”
“足够了。”王之心阴笑,“咱家掌管司礼监,可以假传皇上口谕,调开午门守军。只要控制了午门,大军入宫,李炎就是瓮中之鳖。”
“可李国桢、孙传庭不是傻子,他们会听你的口谕?”
“所以需要魏阁老。”王之心看向魏藻德,“您是首辅,您和咱家一起去午门,说是奉皇上密旨‘清君侧’,李国桢敢抗旨?”
魏藻德犹豫了。这一步踏出去,就是谋逆,失败就是灭族。
“魏阁老,别再犹豫了。”朱纯臣劝道,“李炎是什么人?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仗着有点本事,就敢凌驾于我们这些世代勋贵之上!他若掌权,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是啊。”张世泽附和,“再说了,福王继位,对大家都好。福王在江南,得士绅拥护,到时候朝廷迁都南京,咱们也跟着享福。不比在这北京担惊受怕强?”
魏藻德咬牙,终于点头:“好!干!但事成之后,福王必须由我们辅政,李炎必须死!”
“那是自然。”王之心笑了,“事不宜迟,明晚子时动手。魏阁老拟好废太子的诏书,咱家准备玉玺。刘都督调集兵马,二位公爷集结家丁。咱们……改天换日!”
五人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不知道,密室屋顶上,一个黑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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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文华殿定策
夜枭将密谋内容原原本本汇报给李炎。
“明晚子时……”李炎冷笑,“他们倒是心急。也好,省得我们多等。”
他立即召来李国桢、孙传庭、骆养性,连夜部署。
“李总兵,明日你正常值守午门,但要把最可靠的一千老兵藏在门楼里。等魏藻德、王之心来了,放他们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末将领命!”
“孙将军,你带督战队埋伏在午门内广场两侧。一旦关门,立即杀出,擒贼擒王。”
“是!”
“骆指挥使,你的人控制司礼监,逮捕王之心的党羽。同时,封锁成国公府、英国公府,不许任何人出入。”
“下官明白。”
“还有刘文耀的三千兵马。”李炎看向地图,“他们驻扎在城东大校场。王铁柱!”
“卑职在!”王铁柱出列。
“你带三百骑兵,连夜出城,埋伏在校场外。明晚子时,刘文耀一调动兵马,你就从背后突袭,放火烧营,制造混乱。记住,不要硬拼,骚扰为主。”
“卑职遵命!”
部署完毕,李炎最后叮嘱:“诸位,此战关键在快、在准。要一举擒获所有首脑,不能让他们逃走一个。但尽量不要多杀人,尤其是普通士兵、家丁——他们大多是被蒙蔽的。”
“大人仁慈。”李国桢感慨,“但那些人若顽抗……”
“那就杀。”李炎眼中闪过寒光,“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众人退下后,李炎独自站在殿中。明日一战,将决定朝局走向,也将决定他的命运。
赢了,他彻底掌控权力,可以放手改革。
输了,他就是乱臣贼子,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接受辅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走上这条险路。
春梅悄悄进来,为他披上披风:“大人,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春梅,明天可能会有一场恶战。”李炎轻声道,“若我败了,你拿着这个,去找曹化淳,他会安排你出宫。”
他递过一枚玉佩。
春梅却摇头,将玉佩推回:“大人不会败。就算败了,奴婢也跟大人一起。”
“傻丫头。”李炎笑了,心中涌起暖意。
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这些信任他的人,他怎么能败?
“好,那我们就一起,迎接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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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暴雨前夕
这一天,北京城异常平静。
早朝照常进行,魏藻德神色如常,还就漕运改革提了几条“建议”,态度温和。李炎也如常回应,君臣一派和谐。
退朝后,魏藻德主动找李炎:“李太保,关于清丈田亩之事,下官思前想后,觉得确有道理。江南那边,下官有些故旧,可以帮着劝说。”
“魏阁老深明大义。”李炎笑道,“那就有劳阁老了。”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
午后,李炎去坤宁宫看望崇祯。皇帝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能坐起来了,还喝了半碗参汤。
“皇上今日气色不错。”李炎喜道。
崇祯看着他,忽然道:“李爱卿……辛苦你了。”
“这是臣的本分。”
“朕知道……朝中有人不服。”崇祯喘着气,“但朕信你。太子……就托付给你了。”
“皇上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从坤宁宫出来,李炎遇到王承恩。老太监低声道:“太保,都准备好了。曹公公那边也安排妥当,坤宁宫加了双倍守卫。”
“好。”
黄昏时分,乌云聚拢,天边响起闷雷。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李炎站在文华殿前,望着黑沉沉的天空。
该来的,总要来。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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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最后的宁静
成国公府内,私兵正在集结。朱纯臣穿着铠甲,检查兵器。张世泽在一旁催促:“快些!子时就要出发!”
英国公府、左都督府,同样在秘密调兵。
司礼监值房,王之心正在给心腹太监分发令牌:“这是出宫令牌,事成之后,你们各守其位。记住,只认咱家和魏阁老的命令!”
“是!”
魏藻德在府中焚香祷告,祈求祖宗保佑。他面前摊着拟好的“废太子诏”,只要盖上玉玺,就是圣旨。
与此同时,李国桢的一千老兵已秘密进入午门门楼。孙传庭的督战队埋伏在广场两侧的厢房里。王铁柱的三百骑兵已出城,潜伏在校场外的树林中。
骆养性的锦衣卫控制了司礼监外围,只等信号。
一切,就等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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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文华殿
李炎穿上轻甲,佩上尚方宝剑。春梅为他系好披风,手有些抖。
“怕吗?”李炎问。
“不怕。”春梅摇头,“有大人
14. 午门惊变
子时·暴雨至
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发出密如擂鼓的声响。午门外广场,积水在青石板间汇成细流,倒映着城楼上的点点灯火。
魏藻德和王之心共乘一轿,在三百家丁护卫下,冒雨来到午门前。轿帘掀起,魏藻德探出头,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官帽。
“开门!首辅魏藻德、司礼监掌印王之心,奉皇上密旨入宫!”他高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
城楼上,李国桢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他俯视下方,雨水顺着铁甲流淌:“魏阁老,王公公,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皇上病情有变,急召内阁议事!”王之心尖声道,“李总兵,快开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待不起!”
李国桢故作犹豫:“可有手谕?”
“事急从权!”魏藻德举起一卷黄绫,“这是皇上口谕,命本官与王公公即刻入宫!李总兵,你要抗旨吗?”
城楼上沉默片刻。终于,沉重的门栓拉动声响起,午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仅容一轿通过。
魏藻德与王之心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轿夫抬轿入内,三百家丁想跟进,却被守门士兵拦住:“只许阁老与公公入内,闲杂人等退后!”
“他们是护卫!”魏藻德急道。
“宫中自有禁军护卫,阁老不必担心。”李国桢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请快些,雨大。”
魏藻德咬牙,对家丁头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门外等候。轿子终于完全进入午门,身后大门“轰”地关闭。
轿内,王之心松了口气:“成了。只要控制了皇上,一切都好说。”
魏藻德却隐隐不安。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轿子在广场上停下。两人下轿,只见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幕如帘。远处乾清宫的灯火在雨中朦胧不清。
“怎么没人接应?”魏藻德皱眉。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雨水浇不灭的特制火把。火光中,孙传庭率两百督战队从两侧厢房涌出,呈半圆阵型,将轿子围在中央。
“孙传庭?!”魏藻德大惊,“你……”
“魏阁老,王公公,别来无恙。”孙传庭按刀而立,雨水顺着他冷峻的面颊流淌,“深夜冒雨入宫,真是忠心可嘉啊。”
王之心尖叫道:“孙传庭!咱家奉皇上密旨入宫,你敢阻拦?”
“密旨?”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李炎从午门城楼的阴影中走出,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浇透蟒袍。他身后跟着春梅,春梅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李炎!”魏藻德脸色煞白,“你……你怎么在这里?”
“本官是辅政大臣,自然该在宫中。”李炎走到两人面前,“倒是魏阁老、王公公,深夜擅闯宫禁,还带着数百家丁,意欲何为?”
“我们奉皇上密旨!”魏藻德强作镇定,展开黄绫,“李炎,你敢抗旨?”
李炎接过黄绫,就着火把看了一眼,忽然笑了:“‘皇上口谕:命魏藻德、王之心即刻入宫,共商大事’——魏阁老,这口谕是谁传的?可有凭证?玉玺何在?”
“事急从权,皇上病重,来不及用玺!”王之心急道。
“那这口谕,就是假的。”李炎将黄绫扔在雨水中,“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魏藻德终于撕破脸:“李炎!你挟持皇上,操控太子,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本官今夜,就是要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李炎冷笑,“带兵逼宫,是清君侧?魏藻德,你与王之心密谋废太子、立福王,真当本官不知道?”
魏藻德浑身一震:“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马上就知道。”李炎拍了拍手,“带上来!”
广场一侧,骆养性押着几个人走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被打得鼻青脸肿,正是王之心最信任的干儿子。后面还有几个成国公府、英国公府的家丁头目。
“干爹……干爹救我!”太监哭喊,“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魏藻德面如死灰。王之心更是瘫软在地:“完了……全完了……”
“魏藻德,王之心。”李炎声音转冷,“你们勾结勋贵,私调兵马,图谋废立,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
雨越下越大。魏藻德忽然狂笑:“李炎!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刘文耀的三千兵马马上就到!成国公、英国公的家丁也在门外!你区区几百人,能挡得住吗?”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午门外忽然传来喊杀声。显然,门外的三百家丁与守军冲突了。
“听到了吗?”魏藻德眼中燃起疯狂,“李炎,你现在投降,本官还可以在福王面前为你求情。否则……”
“否则怎样?”李炎平静地问。
话音未落,午门城楼上忽然传来三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城门外传来更大的混乱声,夹杂着马嘶、惨叫、火焰爆燃的噼啪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士兵从城楼跑下,跪地禀报:“大人!王铁柱将军率骑兵突袭敌军后阵,放火烧营,刘文耀部大乱!”
几乎同时,午门忽然大开。李国桢率一千精兵杀出,与门外家丁战在一起。那些家丁虽然悍勇,但如何是正规军的对手?不过片刻,就被杀散。
魏藻德和王之心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彻底绝望。
“拿下。”李炎下令。
督战队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王之心挣扎哭喊:“李太保饶命!咱家是被逼的!都是魏藻德的主意!”
魏藻德惨笑:“阉狗就是阉狗,临死还要咬人。李炎,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心,不会让你们轻易死。”李炎淡淡道,“骆指挥使,押入诏狱,严加看管。明日,本官要当朝审问。”
“是!”
两人被拖走。孙传庭问:“大人,成国公府、英国公府那边……”
“让骆养性带锦衣卫去查封。”李炎道,“记住,只抓首恶,胁从不问。府中女眷、孩童,不得伤害。”
“末将领命!”
暴雨中,这场逼宫闹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幕。但李炎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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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余波未平
文华殿内,烛火通明。李炎换了干衣服,正在听取各方汇报。
孙传庭:“午门外三百家丁,斩杀八十,俘虏一百二十,余者逃散。我军伤亡三十七人。”
李国桢:“刘文耀的三千兵马被王铁柱袭扰,伤亡约五百,已溃退回营。王铁柱正在追击。”
骆养性:“成国公府、英国公府已查封,朱纯臣、张世泽拒捕,被当场格杀。其家眷已控制。左都督刘文耀逃回府中,锦衣卫正在围捕。”
李炎点头:“做得不错。但记住,不要扩大株连。那些被蒙蔽的士兵、家丁,愿意投降的,既往不咎。”
“大人仁慈。”王承恩在一旁感慨,“只是……魏藻德毕竟是首辅,王之心是司礼监掌印。明日朝会,恐怕……”
“恐怕有人会为他们喊冤?”李炎冷笑,“那就让他们喊。本官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敢跳出来。”
他顿了顿:“曹公公,皇上那边……”
“皇上安好。”曹化淳道,“老奴已加派守卫,一只苍蝇也飞不进乾清宫。”
“那就好。”李炎揉了揉太阳穴,“诸位辛苦,先去歇息吧。明日早朝,还有一场硬仗。”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下李炎和春梅。
“大人,您也歇会儿吧。”春梅轻声道,“天快亮了。”
李炎走到窗前。雨已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夜惊变,恍如隔世。
“春梅,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忽然问。
春梅想了想:“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若让魏藻德他们得逞,太子就危险了,皇上也危险了。大人保护了他们,就是对的。”
简单而朴素的逻辑。李炎笑了:“是啊,有时候对错,就是这么简单。”
他转身:“你也去歇息吧。天亮后,随我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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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皇极殿
晨钟响彻皇城。
百官陆续来到皇极殿,个个面色凝重。昨夜的事,或多或少都听说了,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御座空着,太子座也空着。李炎独自站在御阶下,蟒袍玉带,神色平静。
“参见李太保!”百官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诸位免礼。”李炎抬手,“今日朝会,只议一事——首辅魏藻德、司礼监掌印王之心,勾结勋贵,私调兵马,图谋逼宫废立。该如何处置?”
殿内死寂。半晌,礼部侍郎吴麟征出列:“李太保,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有。”李炎拍了拍手。
骆养性押着几个人上殿。除了魏藻德、王之心,还有王之心的干儿子、成国公府管家、左都督府参军等人。个个带着镣铐,面色灰败。
“让他们自己说。”李炎道。
王之心的干儿子最先崩溃,跪地哭诉:“是干爹……王公公和魏阁老密谋,要废太子、立福王!他们让奴婢伪造皇上口谕,调开午门守军……奴婢是被逼的!”
成国公府管家也招供:“国公爷和英国公、魏阁老在府中密议多次,计划今晚子时起兵……小的只是传话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魏藻德闭目不语。王之心却嘶声道:“李炎!你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些供词,都是假的!”
“假的?”李炎冷笑,“那昨夜午门外的三百家丁,是假的?刘文耀的三千兵马,是假的?成国公、英国公拒捕被杀,也是假的?”
一连串质问,王之心哑口无言。
这时,一直沉默的魏藻德忽然睁开眼:“李炎,成王败寇,本官认了。但你说我们谋逆,本官不服!我们是为了大明,为了天下!太子年幼,主少国疑,国难当头,当立长君!这有什么错?”
“立长君没错,但逼宫废立,就是谋逆。”李炎直视他,“魏藻德,你若真为大明,就该在朝堂上堂堂正正提出,由百官公议。而不是勾结阉宦,私调兵马,夜闯宫禁!”
“朝堂公议?”魏藻德惨笑,“你李炎把持朝政,顺你者昌,逆你者亡!本官在朝堂上说,有用吗?”
这话戳中了一些官员的心思,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李炎环视百官:“诸位,本官知道,有人对本官辅政不满,有人对太子监国质疑。今天,本官就在这里,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走到御阶中央,朗声道:“太子监国,是皇上病重期间的权宜之计。本官辅政,是奉皇上密旨、皇后懿旨。若有不服,可以提出。但有三条底线,不可触碰——”
“第一,太子乃嫡长子,名正言顺,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废立!”
“第二,皇上尚在,朝廷就在北京,任何人不得另立中央!”
“第三,军政大事,须经朝议,任何人不得私相授受,结党营私!”
声音铿锵,回荡在大殿中。
“魏藻德、王之心等人,三条底线全犯。私调兵马,是犯军纪;勾结逼宫,是犯国法;图谋废立,是犯人伦。如此大逆不道,按律当如何?”
刑部尚书出列:“按《大明律》,谋逆者,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殿内一片吸气声。
魏藻德忽然大笑:“株连九族?好!李炎,你杀吧!杀了我,看天下士绅如何看你!看江南百万军民,还会不会认你这个朝廷!”
这是威胁,也是实情。魏藻德是东林党领袖,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尤其在江南影响力巨大。若真株连,必然激起反弹。
李炎沉默片刻,缓缓道:“魏藻德,你不用激我。本官做事,自有分寸。”
他转身面向百官:“魏藻德、王之心谋逆,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但念其曾为朝廷效力,且此事主要为首几人所为,家眷、门生多不知情。故本官决定——”
“魏藻德、王之心,斩立决,抄没家产,但不株连亲族。”
“成国公朱纯臣、英国公张世泽已死,不再追究,家产抄没,亲族流放。”
“左都督刘文耀,革职下狱,待查清是否参与谋逆,再行处置。”
“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放,或革职,或杖责。”
这判决,比律法轻了许多。百官松了口气,魏藻德却愣住了。
“你……你不杀我九族?”他颤声问。
“本官要杀的,是谋逆之心,不是无辜之人。”李炎淡淡道,“魏藻德,你读圣贤书,当知‘仁者爱人’。今日不株连你的亲族,不是为你,是为那些无辜妇孺。”
魏藻德怔怔看着李炎,忽然老泪纵横,跪倒在地:“李太保……老夫……愧对圣贤……”
这一刻,他是真的悔了。
王之心却还在挣扎:“李炎!你不能杀我!我是司礼监掌印,只有皇上能杀我!”
“那就等皇上康复了,亲自下旨杀你。”李炎冷冷道,“不过,恐怕你等不到那天了——骆指挥使,将王之心押入诏狱,严加看管。待秋后,与魏藻德一并问斩。”
“是!”
两人被拖下殿。百官沉默,无人敢言。
李炎重新看向众人:“魏藻德伏法,但朝政不能停。内阁首辅空缺,本官提议,由礼部侍郎吴麟征暂代。诸位可有异议?”
吴麟征是东林党人,但与魏藻德不同,为人正直,且与李炎无大过节。让他暂代首辅,既能安抚东林党,又能维持朝局稳定。
果然,无人反对。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炎道,“从今日起,朝中事务,由吴阁老主持,重大事项报本官决断。诸位当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臣等遵命!”
朝会散去。李炎走出皇极殿时,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广场上。
一夜暴雨,洗净了宫阙,也洗净了朝堂。
但李炎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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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诏狱探视
李炎亲自来到诏狱,探望魏藻德。
阴暗的牢房里,魏藻德穿着囚服,坐在草席上,神情平静。见李炎来,他苦笑:“李太保是来看老夫笑话的?”
“本官是来送行的。”李炎让狱卒打开牢门,走进去,在魏藻德对面坐下,“明日午时,菜市口。”
魏藻德沉默片刻:“多谢太保不株连之恩。”
“不必谢我。”李炎道,“魏阁老,临别前,本官有几句话想问。”
“请讲。”
“你为何要拥立福王?真是为大明?”
魏藻德长叹:“起初是,后来……就变了。李太保,你不懂我们这些读书人的心思。寒窗十年,科举入仕,为的是什么?是治国平天下,也是光宗耀祖。可这大明,一年不如一年,贪腐横行,民不聊生。老夫也想改变,但改变不了。既然改变不了,就想保住自己,保住家族。”
他顿了顿:“拥立福王,是因为福王在江南,江南还没烂透。去了江南,或许……还能有番作为。至于太子,十岁的孩子,在这乱世,能做什么?”
“所以你就放弃了?”李炎问。
“不是放弃,是看不到希望。”魏藻德摇头,“李太保,你年轻,有冲劲,想做一番事业。但老夫告诉你,这大明的病,已经入膏肓,治不好了。你做的这些,不过是延缓死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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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吧。”李炎起身,“但延缓死亡,总好过马上死。魏阁老,你说看不到希望,是因为你只看到黑暗。本官却看到,黑暗中还有光——孙传庭、李国桢这样的将领还在死战;宋应星、顾炎武这样的学者还在求索;千千万万的百姓,还在努力活着。只要还有这些人在,大明就不会亡。”
魏藻德怔怔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李太保,或许……你是对的。可惜,老夫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李炎道,“你的门生故旧还在,你的学问还在。魏阁老,若你愿意,可以写份遗书,劝诫后人,忠君爱国,莫再生异心。本官会将它公之于众。”
魏藻德眼中闪过光芒:“太保……不记恨老夫?”
“个人恩怨,在国家存亡面前,不值一提。”李炎正色道,“本官要的,是天下士绅与朝廷同心,共御外敌。魏阁老的遗书,或许能起点作用。”
魏藻德深深一揖:“老夫……遵命。”
离开诏狱时,李炎心情复杂。魏藻德不是天生的坏人,只是在这末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做出正确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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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江南急报
刚回文华殿,南京急报就到了。
是史可法的亲笔信:“魏藻德事败消息已传至江南,魏国公等人震恐,但未放弃拥立之谋。刘泽清已调兵两万,向扬州移动,似有北上之意。下官正竭力周旋,但恐力有未逮。望太保早做打算。”
果然,江南那边不会轻易罢手。
李炎立即召见吴麟征:“吴阁老,江南之事,你如何看?”
吴麟征是江南人,了解情况:“太保,魏国公等人拥立福王,并非全为私心。江南士绅苦朝廷加派久矣,又见北方糜烂,恐被牵连,故想拥立新君,割据自保。若要化解,须给江南希望。”
“什么希望?”
“三条。”吴麟征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减轻江南赋税;其二,重用江南士人;其三……太子或可南巡。”
又是这三条。李炎摇头:“赋税可整顿,但不能一味减免;江南士人可用,但不能结党;太子南巡更不可——太子一走,北京人心就散了。”
“那太保打算如何?”
“打。”李炎斩钉截铁,“刘泽清若敢北上,就迎头痛击。只有打疼他们,他们才会坐下来谈。”
“可朝廷兵力……”
“朝廷兵力不足,但可用吴三桂。”李炎铺开地图,“让吴三桂从大同南下,威慑山东。同时,让周遇吉从宁武关东进,威胁河南。刘泽清两面受敌,必不敢妄动。”
“那江南内部……”
“让史可法、陈子龙在江南活动,分化瓦解。”李炎道,“支持朝廷的,重用;观望的,拉拢;死硬派,孤立。本官就不信,江南全是想分裂的人。”
吴麟征沉思良久:“太保此策甚好,但需要时间。刘泽清的兵,半个月内就能到扬州。”
“那就给他半个月时间。”李炎眼中闪过寒光,“本官亲赴扬州,会会这位刘总兵。”
“太保不可!”吴麟征急道,“您是辅政大臣,岂可轻离京师?况且扬州危险……”
“正因为我是辅政大臣,才更该去。”李炎道,“江南士绅不是说我独断专行吗?不是说我无视江南吗?本官就去扬州,让他们看看,朝廷的态度。”
他顿了顿:“吴阁老,我离京期间,朝政由你主持,李国桢掌兵,王承恩管内廷。有你们三人在,京师乱不了。”
“那皇上、太子……”
“我会带太子同行。”李炎语出惊人。
“什么?!”吴麟征大惊,“太子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正因太子涉险,才能显出朝廷的决心。”李炎道,“也让江南那些人看看,太子不是孩童,是敢赴险地的储君。况且……太子在扬州,他们若还敢拥立福王,就是公然谋逆,天下共讨之。”
吴麟征明白了。这是险棋,但也是妙棋。太子亲临,江南士绅就没了拥立福王的借口;而太子在李炎保护下,安全也有保障。
“太保……真要去?”
“要去。”李炎坚定道,“而且要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没有放弃江南,太子没有忘记他的子民。”
他立即开始部署:
一、调孙传庭率三千精兵随行护卫。
二、命宋应星随行,在扬州设立军器分局,展示朝廷的新式火器。
三、让顾炎武、陈子龙在江南造势,宣传太子南巡。
四、密令吴三桂、周遇吉向山东、河南方向移动,施加压力。
五、让曹化淳准备太子仪仗,务必要隆重。
“七日准备,七日后出发。”李炎下令,“在这七天内,要把魏藻德案了结,把朝局稳住。”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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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乾清宫告別
李炎带着太子朱慈烺,来到乾清宫向崇祯辞行。
崇祯今日精神稍好,能坐起来了。听说李炎要带太子南巡,他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去……去吧。让江南……看看,大明还有太子。”
“皇上放心,臣必保太子周全。”李炎承诺。
崇祯看着太子,招手让他走近。太子跪在榻前,崇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烺儿……要听李太保的话。看到百姓……要仁慈。看到敌人……要坚强。”
“儿臣记住了。”太子含泪。
周皇后在一旁泣不成声:“李爱卿,太子……就拜托你了。”
“娘娘放心,臣在,太子在。”
离开乾清宫时,夜色已深。太子忽然问:“李太保,扬州危险吗?”
“危险。”李炎实话实说,“但殿下是储君,有些险,必须冒。”
“我不怕。”太子挺起小胸膛,“父皇说过,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我去扬州,是为了让江南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抛弃他们。”
李炎心中感动。这个十岁的孩子,比他想象的更懂事。
“殿下说得对。此去扬州,不仅是为了震慑那些想分裂的人,更是为了团结江南百姓,共御外敌。只要江南稳住了,大明就稳住了。”
“那我能做什么?”
“殿下只需要做一件事——”李炎蹲下身,看着太子的眼睛,“让江南百姓看到,您是一位仁德、勇敢的储君。看到您,就像看到大明的未来。”
太子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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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启程
四月二十六,晨。
北京正阳门外,旌旗招展,仪仗如林。三千精兵盔明甲亮,分列两侧。中间是太子的銮驾,李炎骑马在侧。
百官送行,百姓围观。吴麟征代表朝廷致辞:“太子南巡,宣示皇恩,安抚江南。愿殿下早归,愿太保马到功成!”
李炎拱手还礼:“朝政就拜托吴阁老了。”
他翻身上马,对孙传庭道:“出发!”
号角长鸣,队伍启程。太子在銮驾中掀开帘子,向送行的人群挥手。百姓跪倒一片,高呼“太子千岁”。
李炎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这座都城在朝阳下巍峨矗立,如一头沉睡的雄狮。
他要去江南,唤醒另一头狮子。
前路艰险,但他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使命。
“驾!”
马蹄踏起尘土,队伍向南而行。
江南,我来了。
那些想分裂这个国家的人,我来了。
让我们看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第十四章完】
15. 南巡路上
运河水在正午阳光下泛起碎金般的光斑。通州码头上,十二艘新式漕船已准备就绪——这是宋应星监造的第一批明轮船,船身修长,两侧明轮外罩着铁皮护板,船首新漆的“钦差”二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太子朱慈烺站在旗舰“安澜号”的船头,杏黄袍服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第一次离开北京城,眼中既有兴奋,也有不安。李炎按剑立于他身侧,蟒袍下摆用玉带紧束,腰间除了尚方宝剑,还别着一支改良后的燧发手枪——宋应星按他的图纸缩小了击发机构,制成这柄可单手握持的短铳,射程虽只有三十步,但近身防身足够。
“太保,这些船真的不用帆吗?”太子仰头问道。
“用帆,也用人。”李炎指向船侧的明轮,“顺风时张帆,逆风或无风时就靠人力踏动明轮。比旧式漕船快三成,载货多五成。”
宋应星从船舱走出,须发被风吹乱,但神色亢奋:“殿下,此船尚有不足——明轮轴易损,踏轮夫役易疲。老朽已在设计新式的齿轮传动,若能成,可再快两成。”
“宋先生辛苦。”太子有模有样地拱手,这举动让宋应星连忙躬身还礼。
孙传庭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大人,王铁柱的前哨回报,前方三十里河道有淤塞,需半日疏通。另外……”他顿了顿,“锦衣卫密报,昨夜有可疑船只从天津方向南下,船上人携弓弩,疑似漕帮余党。”
李炎眼神一凝:“多少人?往哪去了?”
“约三十人,船只入运河后消失。夜枭已带人追踪。”孙传庭道,“大人,是否加强护卫?”
“要,但不能大张旗鼓。”李炎沉吟,“传令:船队按原计划行进,但所有士兵甲胄外罩常服,弓弩火器藏于舱内。再派两队斥候乘快船先行,遇可疑船只立即回报。”
“是!”
船队启航。明轮转动,划开浑浊的河水,在运河上犁出一道白浪。两岸农田里耕作的农夫停下手,怔怔望着这支奇怪的船队——没有纤夫拉纤,却能逆水而行,船侧那些转动的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河道上格外清晰。
春梅从船舱出来,手中端着茶盘。她换了身淡青色的侍女服,头发简单绾起,比起宫中时的拘谨,此刻多了几分灵动。
“殿下,太保,请用茶。”
太子接过茶杯,忽然问:“春梅姐姐,你是哪里人?”
春梅一怔,低头道:“回殿下,奴婢是保定人。”
“保定……”太子眨眨眼,“太保说,我们这次南下要路过保定。春梅姐姐能回家看看吗?”
春梅眼圈微红,摇头:“奴婢的家……已经不在了。”
李炎接过话:“殿下,这一路你会看到很多像春梅这样的百姓。他们的家,有的毁于兵祸,有的毁于饥荒。我们此去江南,就是要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
太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捧着茶杯望向河岸。远处,一个村庄的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焦黑的梁木指向天空,像大地溃烂的伤口。
船队行至河西务上游二十里处,河道忽然收窄。两岸芦苇丛生,高可没人,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李炎站在船楼,望远镜扫过芦苇荡——电池已耗尽,现在用的是宋应星磨制的单筒琉璃镜,视野虽不及夜视仪,但足够了。
“停船。”他忽然下令。
“大人?”孙传庭不解。
“太静了。”李炎指着右岸,“这个时节,芦苇里该有水鸟惊飞。你看,那片芦苇纹丝不动——里面藏着人。”
几乎同时,前哨快船发回旗语:发现水下障碍!
“备战!”孙传庭大喝。
士兵们迅速掀开舱板,取出弓弩火器,甲胄来不及穿,直接套上护心镜。太子被春梅护着退入船舱,宋应星指挥工匠将重要图纸和工具搬进底舱。
“轰隆——”
前方传来巨响,一艘前哨船撞上水下暗桩,船底破裂,开始进水。紧接着,芦苇丛中射出数十支火箭,直扑船队。
“灭火!弓手还击!”
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扑灭落在船上的火箭,同时弓弩齐发,射向火箭来处。芦苇丛中传来惨叫声,但更多的火箭射来。
李炎眯起眼睛。这不是普通水匪——火箭的落点很有章法,专攻船帆和舵室。而且对方在暗,己方在明,久战不利。
“孙传庭,带一队人乘小船登陆,从侧后包抄。”他果断下令,“王铁柱,你带火枪手压制正面。宋先生,有没有‘烟雾弹’?”
“有!”宋应星从舱中抱出几个陶罐,“这是试做的,点燃后能冒浓烟一刻钟。”
“往芦苇丛里扔!”
陶罐被点燃掷出,落入芦苇后爆开,浓密的白烟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对方的火箭顿时失去准头。
趁此机会,孙传庭率五十精兵乘两艘小船靠岸,从侧翼杀入芦苇丛。短兵相接的厮杀声顿时响起。
李炎没在船上干等。他留下王铁柱守卫旗舰,自己带着二十亲兵,乘另一艘小船登陆。春梅想跟来,被他阻止:“保护太子!”
芦苇丛中战斗激烈。袭击者约百人,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劲弩,训练有素。但孙传庭的兵更悍勇,很快占据上风。
李炎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孙传庭正审问一个受伤被擒的蒙面人,扯下面巾,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刀疤。
“谁派你们来的?”孙传庭厉声问。
汉子啐了口血沫,冷笑不语。
李炎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漕帮的?还是……江南来的?”
汉子瞳孔微缩。李炎心中有了数,从怀中取出短铳,顶在他额头:“我给你三息时间。一息后,我打断你左腿;两息后,右腿;三息后,脑袋。”
冰冷的声音让汉子浑身一颤。
“是……是潘五爷的人。”他终于开口,“潘永年的五弟,潘永寿。他说……说李炎害死他大哥,要报仇。”
“潘永寿在哪?”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在这里设伏,不管成不成,事后去沧州汇合。”
李炎起身,对孙传庭道:“清理战场,伤员救治,死者掩埋。这汉子押回船上,好生看管,日后有用。”
“大人,潘永寿会不会在前面还有埋伏?”
“肯定会。”李炎望向南方,“漕帮经营运河几十年,处处是眼线,处处可设伏。但我们不能停——太子南巡的消息已经传开,若迟迟不到扬州,江南那些人会更猖狂。”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全速前进,遇伏不停,直接冲过去。再给夜枭传信,让他查明潘永寿的行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
回到船上,太子迎上来,小脸发白但强作镇定:“太保,没事吧?”
“没事,几个毛贼而已。”李炎拍拍他的肩,“殿下看到了,这世道不太平。但正因不太平,我们才更要去江南,去告诉那里的百姓,朝廷还在,太子还在。”
太子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船队继续南下。这一战虽小,却给所有人敲了警钟——南巡之路,绝不会平坦。
旗舰舱内,李炎召集孙传庭、宋应星议事。春梅在外守着,王铁柱带人巡逻。
“潘永寿只是明面上的敌人。”李炎铺开运河地图,“真正的威胁在江南。魏国公、刘泽清那些人,绝不会坐视太子到扬州。我估计,他们会在淮安或扬州附近,制造‘意外’。”
“什么意外?”孙传庭问。
“水匪劫掠、船只失火、甚至……瘟疫。”李炎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总之,要让太子‘不幸罹难’,或者至少重伤,无法继续南巡。这样他们就有借口:太子年幼,不堪长途跋涉,还是该立长君。”
宋应星倒吸冷气:“他们敢谋害太子?”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李炎道,“所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宋先生,你那些新式火器,能用的有多少?”
“燧发枪三百支,弹药五千发;掌心雷五百枚;一窝蜂火箭五十具。”宋应星如数家珍,“还有三门小炮,可装在前船开路。”
“好,全部装备上船。”李炎道,“孙将军,你从士兵中挑选两百名枪法好的,专门训练火器使用。再训练一队跳帮手——若遇敌船靠近,就跳过去夺船。”
“末将领命。”孙传庭犹豫,“只是……火器在船上使用,万一走火……”
“所以要严格训练。”李炎看向宋应星,“宋先生,能不能设计一种水上专用的火器架?固定船上,减少晃动的影响?”
宋应星眼睛一亮:“可以试试!在船帮加装卡榫,火枪架上去,用皮带固定射手腰身……给老朽两天时间!”
“一天。”李炎道,“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宋应星咬牙:“一天就一天!”
正说着,舱外传来春梅的声音:“大人,夜枭回来了。”
夜枭闪身入舱,黑衣上沾着水渍,显然刚从水里出来。“大人,查到了。潘永寿在沧州码头的一处货栈落脚,手下约二百人。另外……”他压低声音,“货栈里还有几个江南口音的人,像是……军中的。”
“刘泽清的人?”李炎眼神一厉。
“像是。他们带着山东总兵府的腰牌,但说话是扬州口音。”夜枭道,“属下还偷听到几句——他们说要‘在淮安动手’,具体怎么动,没听清。”
淮安!那是运河与淮河交汇处,漕运枢纽,鱼龙混杂,确实是下手的好地方。
“潘永寿和那些人在一起?”
“是,他们正在密议。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
李炎沉思片刻:“夜枭,你带几个好手,今夜去沧州,做两件事:第一,查清他们的具体计划;第二,若有机会,把潘永寿擒来——要活的。”
“是!”
夜枭退下后,孙传庭道:“大人,要不要提前通知淮安官府,让他们加强戒备?”
“不能。”李炎摇头,“淮安知府是谁的人,我们还不清楚。万一他本来就是江南一党,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总不能硬闯吧?”
“要闯,但要智闯。”李炎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淮安有三道闸,是必经之路。他们若动手,最可能在过闸时——闸门关闭,船队被困,前后夹击。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详细部署:
一、船队抵达淮安前,派快船先行,假装探路,实则探查闸口情况。
二、过闸时,士兵全部隐蔽,只留少数水手在甲板,制造防御松懈的假象。
三、在船底暗藏钩索、铁蒺藜等物,若敌船靠近,就用钩索缠住,铁蒺藜阻其登船。
四、最关键的——不在淮安过夜。过闸后立即全速前进,直奔宝应县。那里有京营的一个卫所,相对安全。
“另外,”李炎补充,“让宋先生赶制一批‘□□’——用油布包火药,浮于水面,点燃引信后顺流而下,专炸追兵。”
宋应星点头:“这个简单,今夜就能做出一批。”
“好。”李炎起身,“诸位,淮安是道坎,迈过去,江南就在眼前。迈不过去……太子的安危,大明的未来,就都悬了。拜托了!”
三人肃然抱拳。
晚膳后,太子忽然来找李炎,手里拿着一本《资治通鉴》。
“太保,我能问个问题吗?”
“殿下请讲。”
“书中说,唐太宗征高丽,劳民伤财,但后世仍称他为明君。父皇这些年为剿贼加派赋税,百姓困苦,为何……为何却被诟病?”太子眼中满是困惑。
十岁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让李炎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道:“殿下,唐太宗征高丽,虽耗费巨大,但那时唐朝国力强盛,府库充盈,百姓尚可承受。且太宗善纳谏,知错能改——第一次征高丽失利后,他就不再强征。”
“而如今大明,连续十几年天灾,国库空虚,百姓本已困苦。再加赋税,就是雪上加霜。再者……”李炎顿了顿,“皇上性情刚烈,不似太宗能从谏如流。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成了固执。”
太子似懂非懂:“那若我是皇帝,该怎么做?”
“殿下要知道,皇帝不是无所不能的。”李炎耐心道,“治国如行船,要顺水势,借风力。水势就是民心,风力就是时势。逆水行舟,再努力也是事倍功半;顺水推舟,才能事半功倍。”
“那现在的水势、风力是什么?”
“现在的水势,是百姓渴望太平;风力,是士绅渴望秩序。”李炎道,“所以我们要做的,是给百姓太平,给士绅秩序。剿贼是为了太平,整顿漕运、清丈田亩是为了秩序。只要这两件事做好了,民心就稳了,时势就顺了。”
太子思索良久,忽然问:“所以太保带我去江南,是要让江南的士绅看到秩序?”
“对。”李炎欣慰地点头,“殿下亲临,就是朝廷的态度——朝廷没有放弃江南,朝廷愿意与江南士绅共治天下。只要他们看到这一点,分裂之心就会动摇。”
“那百姓呢?江南的百姓能看到太平吗?”
“能。”李炎肯定道,“只要殿下在扬州城头一站,让百姓亲眼看到太子,他们就知道,大明还在,希望还在。有时候,希望比粮食更重要。”
太子重重点头,将这番话记在心里。
窗外,夕阳西下,运河被染成金红色。船队破水前行,向着未知的江南,也向着这个王朝的命运转折点。
潘永寿的货栈临河而建,高墙深院,门口有四个守卫。院墙内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
夜枭带着五个锦衣卫好手,如鬼魅般潜入水中,从河岸隐蔽处上岸。他们嘴里衔着芦苇杆换气,身体几乎完全浸在水中,只露出眼睛。
货栈后墙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锈蚀。夜枭用浸了油的锯条,悄无声息地锯断两根铁条,五人鱼贯而入。
院内,三十多个人正围坐喝酒。主位上是个独臂汉子,四十来岁,面目凶狠——正是潘永寿。他左手端着酒碗,右手袖管空荡荡的,据说是当年与官府冲突时被砍掉的。
“五爷,李炎的船队明天就到沧州了。”一个瘦子谄媚道,“咱们按计划,在芦苇荡放火船撞他?”
潘永寿冷笑:“放火船太明显。淮安那边传话来,要咱们拖住他两天——刘总兵的人在淮安设了局,需要时间准备。”
“怎么拖?”
“明天一早,派几艘船在河道上‘不小心’搁浅,把河道堵死。”潘永寿眼中闪过狠色,“李炎要是绕道,至少耽误三天;要是派人疏通,咱们就暗中破坏。总之,不能让他按时到淮安。”
瘦子迟疑:“可李炎有兵,万一他强闯……”
“他不敢。”潘永寿笃定,“带着太子呢,万一伤着太子,他担待不起。咱们就跟他耗,看他能耗几天。”
屋顶上,夜枭听得真切。他打了个手势,五人悄悄退到阴影处。
“头儿,怎么办?”一个锦衣卫低声道,“要不要现在动手?”
夜枭摇头:“潘永寿要活口。等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众人耐心等待。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内的人醉倒大半,潘永寿也摇摇晃晃起身,往后院走去。
夜枭示意动手。
两个锦衣卫翻墙入院,用浸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门口守卫的口鼻。另外三人直扑后院。
潘永寿刚走到卧房门口,忽觉身后有异,猛地转身——但独臂之人终究慢了一拍,被夜枭一记手刀砍在颈侧,软软倒下。
“撤!”
夜枭扛起潘永寿,五人迅速原路返回。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干净利落。
回到船上时,李炎还未睡。
“大人,人擒来了。另外探听到,刘泽清在淮安设了局,要潘永寿拖住我们两天。”
李炎看着昏迷的潘永寿:“弄醒他。”
一盆冷水浇下,潘永寿悠悠转醒。看到李炎,他先是一惊,随即破口大骂:“李炎!你抓老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
“有能耐怎样?”李炎平静地问,“有能耐像你大哥潘永年一样,被挂在北京城头?”
潘永寿语塞,眼中闪过恐惧。
“潘永寿,我给你两条路。”李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顽抗到底,我把你交给漕工——你这些年祸害了多少漕工?他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潘永寿脸色发白。
“第二条,戴罪立功。”李炎继续,“把刘泽清在淮安的计划全说出来,再帮我把运河上的障碍清干净。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还可以让你在漕运衙门当个差役——正经差役,不比你当水匪强?”
潘永寿挣扎良久,终于低头:“我……我选第二条。”
“很好。”李炎让人给他松绑,“说吧,刘泽清在淮安怎么设局的?”
潘永寿喘了口气:“淮安知府是刘泽清的人。他们计划,等太子船队过淮安闸时,故意让闸机‘故障’,把船队困在闸塘里。然后……然后放‘疫船’靠近。”
“疫船?”
“就是从瘟疫区找来的船,船上都是染了时疫的人。等疫船靠近,就把病人往太子船上扔……就算扔不上去,疫船靠近,太子也可能染病。”潘永寿声音发颤,“刘泽清说,这样就算查,也是‘意外’,怪不到他头上。”
舱内一片死寂。孙传庭握紧刀柄,宋应星气得胡子发抖。
李炎眼中寒光如刀:“好毒的计划。淮安知府叫什么?”
“赵文华,原是刘泽清的幕僚,去年才捐的官。”
李炎记下名字,又问:“疫船现在在哪?”
“在淮安下游二十里的一个河湾里,有兵看守。”
“有多少病人?”
“三十多个,都是从山东逃荒来的灾民,染了时疫,被刘泽清的人抓来的。”潘永寿道,“李太保,这些人也是可怜人……”
“我知道。”李炎打断,“夜枭,你带人去那个河湾,把疫船控制住。记住,不要伤害病人,把他们隔离起来,让军医诊治。至于看守的兵……一个不留。”
“是!”
夜枭领命而去。李炎又对潘永寿道:“明天,你带我们的人,去把河道上的障碍清了。做得好,刚才的承诺有效。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潘永寿被带下去后,孙传庭忍不住道:“大人,刘泽清此计太过歹毒!三十多条人命,他竟用来做这种事!”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李炎声音低沉,“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结束这个乱世。传令船队,明日加速,提前抵达淮安。我要会会这位赵知府。”
“大人要提前动手?”
“对,打他个措手不及。”李炎看向窗外,“刘泽清以为我们在明他在暗,却不知,现在我们在暗他在明了。”
他铺开地图,重新部署。
淮安这一局,他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闸吏赵老三像往常一样,打着哈欠打开闸房。他是淮安知府的远亲,靠着这层关系得了这个肥差,每日收收过闸费,日子过得滋润。
今天却有不同——一队官兵守在闸口,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甲胄鲜明,腰佩长剑。
“这位军爷,您是……”赵老三赔笑上前。
“奉钦差李太保令,接管淮安闸。”年轻将领亮出令牌,“从现在起,所有船只过闸,需经我等查验。”
赵老三心里咯噔一下。知府大人吩咐过,这几天要“留意”太子船队,怎么钦差的人先到了?
“军爷,这不合规矩啊。淮安闸历来归知府衙门管……”
“现在归钦差管了。”将领不容置疑,“让开。”
赵老三不敢硬抗,只好退到一旁,暗中对一个小吏使眼色。小吏会意,悄悄溜走报信。
与此同时,淮安知府衙门。
知府赵文华正在用早膳,听到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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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李炎的人接管了闸口?太子船队不是明天才到吗?”
“千真万确。”小吏急道,“来了百多人,把闸口全控制了。赵老三让小的赶紧来报信。”
赵文华脸色变幻。刘泽清的计划是在太子船队过闸时动手,现在李炎提前派人控制了闸口,计划还怎么实施?
“快,给刘总兵送信!”他急道,“另外,让咱们的人撤回来,别让李炎抓到把柄。”
“那疫船……”
“也撤!不,烧了!烧干净,别留痕迹!”
赵文华急得团团转。他知道李炎的手段——临清漕帮、北京魏藻德,哪个不是栽在他手里?自己这点伎俩,根本不够看。
正慌乱间,门外传来通报:“知府大人,钦差李太保到访!”
赵文华腿一软,差点瘫倒。这么快?!
他强作镇定,整理官袍迎出去。衙门正堂,李炎已端坐主位,孙传庭按剑立于侧,春梅捧着尚方宝剑站在身后。
“下官淮安知府赵文华,参见李太保!”赵文华跪地行礼,声音发颤。
“赵知府请起。”李炎语气平和,“本官途经淮安,特来拜会。另外,太子殿下舟车劳顿,想在淮安休整一日,不知知府衙门可否安排?”
赵文华一愣。太子要在淮安停留?这和刘总兵的计划不一样啊!
“怎么,不方便?”李炎挑眉。
“方便!方便!”赵文华忙道,“下官这就安排最好的馆驿,不,就安排在下官府邸!让殿下好生歇息!”
“那就有劳了。”李炎微笑,“对了,本官听说淮安闸年久失修,常有故障。为确保太子安全,本官已派人接管闸口,赵知府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赵文华汗出如浆,“太保考虑周全,下官佩服。”
“还有一事。”李炎站起身,走到赵文华面前,“本官接到举报,说淮安附近有‘疫船’出没,恐传播时疫。赵知府可知此事?”
赵文华脸色煞白:“疫……疫船?下官不知啊……”
“不知就好。”李炎拍拍他的肩,“本官已派人搜查,若真有疫船,必严惩不贷。赵知府,你说是不是?”
“是……是……”赵文华几乎站立不稳。
离开知府衙门,孙传庭低声道:“大人,赵文华明显心虚,为何不直接拿下?”
“现在还不到时候。”李炎道,“刘泽清在淮安肯定还有后手,我们要引蛇出洞。太子在淮安停留一日,就是给刘泽清时间准备——他若真敢动手,咱们就一网打尽。”
“可太子安危……”
“放心,我已有安排。”李炎胸有成竹,“今夜,让太子秘密移驻淮安卫所,知府衙门里留个替身。再在衙门内外布下天罗地网,等刘泽清的人来。”
他顿了顿:“另外,让潘永寿去联系刘泽清在淮安的接头人,就说赵文华已经稳住我,今夜子时在知府衙门动手——咱们来个瓮中捉鳖。”
“大人妙计!”孙传庭佩服。
“不过要快。”李炎望向运河方向,“船队最迟后天必须启程。扬州那边,史可法还在等我们。”
赵文华果然设宴款待。席间,他频频敬酒,言辞谄媚,但眼神闪烁,显然心怀鬼胎。
李炎佯装不知,与他推杯换盏。太子替身穿着杏黄袍坐在主位,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这是曹化淳从宫里带出的一个小太监,年纪与太子相仿,受过专门训练。
宴至半酣,赵文华试探道:“太保,太子殿下南巡,真是朝廷之福、江南之幸啊。只是……如今江南有些流言,说朝廷要迁都,不知……”
“纯属谣言。”李炎正色道,“皇上在北京,太子在北京,朝廷就在北京。江南是财赋重地,朝廷只会更重视,绝不会放弃。”
“那就好,那就好。”赵文华讪笑,“下官也是听一些士绅议论,说什么‘南北分治’‘各立朝廷’,都是无稽之谈。”
“哦?哪些士绅在议论?”李炎看似随意地问。
赵文华自知失言,忙道:“都是一些无知之徒,太保不必理会。”
李炎不再追问,转而谈起漕运改革、清丈田亩等事。赵文华听得冷汗直流——这些政策,刀刀砍在江南士绅的要害上。
宴席结束,李炎“微醺”告退。赵文华送到门口,看着李炎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大人,刘总兵的人来了。”师爷低声道。
后院密室,三个黑衣人已在等候。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见到赵文华,拱手道:“赵知府,刘总兵有令:今夜子时,按计划动手。”
“可李炎已有防备……”赵文华犹豫。
“防备又如何?”疤脸冷笑,“咱们在知府衙门的井里下了药,子时发作,所有人都会昏迷。到时候冲进去,杀了太子替身,放火烧衙,就说乱民作乱,太子不幸遇难。李炎就算怀疑,也抓不到证据。”
“那真太子呢?”
“真太子在馆驿,咱们另有人手。”疤脸道,“赵知府,事成之后,刘总兵保你做江苏巡抚。富贵险中求,你不会临阵退缩吧?”
赵文华咬牙:“好!干!”
他们不知道,密室的墙壁是空心的。墙后,夜枭正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得一清二楚。
淮安卫所,真正的太子朱慈烺已经安全抵达。李炎安排了一队最可靠的亲兵护卫,自己则返回知府衙门,准备收网。
“都安排好了?”他问孙传庭。
“安排好了。”孙传庭道,“井水已经替换,兄弟们假装昏迷。衙门外埋伏了三百人,只要他们进来,一个都跑不了。”
“刘泽清在城内的其他据点呢?”
“锦衣卫已全部监控,只等这边动手,就一网打尽。”
李炎点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淮安城灯火点点,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知府衙门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几处房间还亮着。衙役、仆从“昏睡”在岗位上,鼾声此起彼伏。
疤脸汉子带着五十个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翻墙入院。见满院“昏迷”的人,他心中一喜:“药起作用了!快,去正房!”
众人冲向太子居住的正房。踹开门,只见“太子”躺在榻上,盖着锦被。
疤脸提刀上前,正要动手,忽觉脚下一空——地面竟是翻板!
“有陷阱!”
惊呼声中,翻板下是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冲在前面的十几人惨叫着跌落。与此同时,院内“昏迷”的人全部跃起,弓弩齐发。
“中计了!撤!”疤脸急喊。
但哪里还撤得了?院门关闭,四周墙头出现无数火把,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孙传庭站在墙头,冷声道:“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黑衣死士还想反抗,但弓弩如雨,片刻就倒下大半。疤脸身中三箭,被生擒。
同一时刻,淮安城内多处响起厮杀声。锦衣卫按照夜枭提供的情报,突袭了刘泽清在淮安的七个据点,擒获二百余人。
不到一个时辰,淮安城内的威胁全部清除。
知府衙门正堂,灯火通明。
疤脸汉子、赵文华等人被押跪在堂下。李炎端坐主位,太子朱慈烺坐在侧位——真正的太子。
“赵文华,你身为朝廷命官,勾结叛逆,谋害太子,可知罪?”李炎声音冰冷。
赵文华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太保饶命!下官……下官是被逼的!刘泽清以家人性命相胁,下官不得不从啊!”
“被逼?”李炎冷笑,“那收受刘泽清五万两白银,也是被逼?那帮他抓染疫灾民,制造疫船,也是被逼?”
赵文华瘫软在地,无言以对。
疤脸汉子却昂首道:“李炎!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刘总兵会为我们报仇的!”
“刘泽清?”李炎淡淡道,“他自身难保了。本官已奏请皇上,革去刘泽清山东总兵之职,命杨国柱接任。至于你……”他看向疤脸,“谋害太子,按律当凌迟。但本官给你个机会——把刘泽清的罪行全交代出来,可免凌迟,只斩首。”
疤脸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低头:“我……我说。”
他供出刘泽清大量罪证:克扣军饷、纵兵劫掠、私通闯军、图谋分裂……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李炎让人详细记录,画押。
“赵文华,你是朝廷命官,本官无权擅杀。”他最后道,“但淮安百姓有权审判你——来人,将赵文华押往市集,公布其罪状,由百姓公决!”
这是前所未有的举措。赵文华被押到淮安最繁华的市集,罪状当众宣读。围观的百姓起初沉默,当听到“抓染疫灾民制造疫船”时,终于爆发。
“狗官!该杀!”
“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愤。李炎顺应民意,当场判处赵文华斩立决。刽子手刀落,血溅三尺,百姓欢呼。
这一举动,震动了整个淮安,也震动了江南——李炎不仅敢杀贪官,还敢让百姓审判。这是前所未有的。
回到知府衙门,太子轻声问:“太保,这样……合适吗?父皇常说,刑不上大夫……”
“殿下,乱世当用重典。”李炎道,“赵文华之罪,天怒人怨。让百姓审判,是为了告诉天下:朝廷与百姓站在一起,贪官污吏,人人得而诛之。”
太子若有所思。
午时,船队重新启程。淮安百姓自发聚集码头送行,跪倒一片:“太子千岁!太保青天!”
船离岸时,李炎站在船头,回望淮安城。
这一战,他赢了。不仅清除了刘泽清在淮安的势力,更赢得了民心。
但前面,还有扬州,还有更复杂的江南局势。
不过他不怕。
因为他有太子,有民心,有这千千万万渴望太平的百姓。
船队顺流而下,向着扬州,向着那个烟花三月、危机四伏的江南。
而李炎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16. 扬州烟雨
五月初三·抵达扬州
暮春的扬州,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运河两岸,酒旗招展,丝竹声隐约可闻。这本该是“十年一觉扬州梦”的繁华地,但此刻码头上却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李炎的船队缓缓靠岸。十二艘明轮船在扬州人眼中是奇怪的造物,两侧转动的轮子哗啦作响,引得岸边民众远远围观,却不敢靠近——码头已被清场,数百官兵持戟肃立,气氛凝重。
“殿下,到了。”李炎轻声对太子道。
朱慈烺穿着杏黄常服,站在船头,望着这座江南名都。十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城池——北京宏伟,但肃杀;扬州精致,却暗藏锋芒。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小小的脊背。
跳板放下,仪仗先行。孙传庭率三百精兵登岸列队,盔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然后是太子銮驾,李炎骑马在侧,宋应星、春梅等人随后。
码头上,迎接的官员队列显得有些单薄。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文官,穿着二品孔雀补子官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正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他身后跟着扬州知府、江都县令等地方官,再后面是几个本地士绅代表。
“臣史可法,恭迎太子殿下!”史可法率众跪拜,声音洪亮却带着疲惫。
“诸位请起。”太子按照李炎教的,声音清脆,“孤奉父皇之命南巡,宣示皇恩,抚慰江南。有劳史尚书、诸位大人远迎。”
场面话说完,史可法上前两步,低声道:“李太保,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史可法面色凝重:“太保,扬州情形复杂。魏国公、诚意伯等人虽未亲至,但他们的耳目遍布全城。昨夜,有人在城中散布谣言,说太子南巡是要加征‘南巡税’,又说朝廷要迁都南京,强占民宅……”
“谁散布的?”李炎眼神一冷。
“查不到源头,但肯定与那些人有关。”史可法苦笑,“更麻烦的是,扬州三大盐商今日集体称病,拒绝出席接风宴。他们是江南钱袋,他们不动,其他士绅都在观望。”
李炎望向扬州城方向。城墙在阳光下泛着青色,城楼飞檐如燕翅,确实是个锦绣之地,也是个龙潭虎穴。
“史尚书,接风宴照常举行。他们不来,是他们失礼。太子殿下仁德,不会计较。”李炎顿了顿,“不过,明天我要在平山堂公开讲学,请史尚书广发请帖——凡扬州士绅、学子,皆可来听。题目是‘新政与江南’。”
史可法一怔:“太保要公开辩论?”
“不是辩论,是阐明。”李炎道,“江南士绅对朝廷有疑虑,我就把朝廷的政策说清楚。清丈田亩不是为了加税,漕运改革不是为了夺利,太子南巡不是为了迁都——这些,都要让江南百姓亲耳听到。”
“可若有人当场发难……”
“那就更好了。”李炎笑了,“正好让所有人看看,哪些人是真心为江南,哪些人是为一己之私。”
史可法深深看了李炎一眼,终于点头:“好,下官去办。”
---
申时·史可法私邸
太子被安排在扬州最安全的馆驿——原漕运总督衙门,孙传庭派重兵把守。李炎则随史可法来到他的临时住所,一处简朴的三进院落。
书房内,两人对坐。春梅奉茶后退下,守在门外。
“史尚书,淮安的事,你听说了吧?”李炎开门见山。
史可法点头,神色复杂:“赵文华被当众问斩,淮安百姓拍手称快。太保此举……震动江南。有人说您果决,也有人说您残酷。”
“残酷?”李炎冷笑,“赵文华抓染疫灾民制造疫船,欲害太子时,可想过残酷?那些灾民在船上等死时,谁对他们仁慈?”
史可法沉默片刻:“太保说得对。只是……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赵文华虽是小卒,却牵动不少人的利益。您这一刀,砍出了血仇。”
“该流血时就要流血。”李炎正色道,“史尚书,我知道你为难。你夹在北京和江南之间,夹在忠君和乡情之间。但有些话,我必须说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大明如今是重病之人,庸医治不了,必须下猛药。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改革军制,都是猛药,会疼,会流血。但不下药,就是等死。”
史可法苦笑:“下官何尝不知?只是江南……经不起折腾了。连续十几年加派,百姓困苦,士绅怨怼。若再强行推行新政,只怕……真会逼出个‘江南朝廷’来。”
“所以太子来了。”李炎转身,“太子亲临,就是朝廷的态度——朝廷重视江南,愿与江南共度时艰。但前提是,江南必须是大明的江南,不能是某些人的江南。”
他走回桌边,压低声音:“史尚书,魏国公他们到底想怎样?是真要拥立福王,还是以此为筹码,要朝廷让步?”
史可法犹豫良久,终于道:“两者都有。魏国公徐弘基是开国功臣徐达之后,世代镇守南京,在江南根基深厚。他确实担心北方不保,想拥立福王,保住江南半壁。但更多人是跟风——诚意伯刘孔昭想恢复祖上荣光,盐商们想保住特权,士绅们想减税免赋……各怀鬼胎。”
“刘泽清呢?”
“刘泽清是投机者。”史可法不屑,“此人毫无忠义,只想拥兵自重。他支持魏国公,是因为魏国公许诺事成后封他镇南王,节制江南兵马。”
李炎沉思。局面比他想的更复杂,但也不是无解——敌人不是铁板一块,就有分化瓦解的可能。
“史尚书,若我答应三条:第一,今年江南赋税减免三成;第二,漕运改革优先保障江南商路;第三,在南京设‘江南咨议局’,由士绅代表参与地方政务。你说,会有多少人倒向朝廷?”
史可法眼睛一亮:“若真能兑现,至少六成士绅会动摇。可是……赋税减免,军饷何来?漕运改革,触及漕帮利益;江南咨议局,更是分权之举。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我去说服。”李炎断然道,“但江南必须先表态——公开支持太子,公开反对分裂。只要做到这一点,三条承诺,我以人格担保,必会兑现。”
史可法起身,深深一揖:“太保有此胸襟,下官……愿效死力!”
“不忙。”李炎扶起他,“空口无凭,我要看到实际行动。明日的平山堂讲学,就是第一关。史尚书,我要你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士绅、学子,务必到场。能不能成,就看明天了。”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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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暗流涌动
扬州城,盐商郑家花园。
这里是扬州盐商之首郑元化的私邸,亭台楼阁,奢华不输王府。今夜,后园水榭中聚集了十几个人,烛光在纱帘后摇曳,映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臉。
主位上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云锦常服,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烛光下泛着绿光——正是郑元化。左手边是个清瘦的老者,南京礼部侍郎杜文焕;右手边是个精悍的武将,扬州卫指挥使马士英。
“诸位,太子到了,李炎也到了。”郑元化缓缓开口,“明日平山堂讲学,去还是不去?”
杜文焕捻须:“去,当然要去。不去,显得我们心虚。况且,老夫也想听听,这位李太保到底有何高见。”
马士英冷哼:“有什么好听的?无非是老一套:忠君爱国,共度时艰。可朝廷这些年是怎么对我们的?加派、加派、再加派!我们盐商每年纳盐税三百万两,朝廷还嫌不够,还要清丈田亩,查我们的隐田!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马指挥使稍安勿躁。”郑元化摆手,“李炎此人,不可小觑。他在临清整顿漕运,在北京扳倒魏藻德,在淮安当众斩赵文华……不是易与之辈。明日讲学,恐怕是场鸿门宴。”
“鸿门宴又如何?”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书生,郑元化的侄子郑森(注:即历史上后来的郑成功,此时尚未改名)。他刚从南京国子监回来,一身儒衫,眼神锐利。
“森儿有何高见?”郑元化问。
郑森起身:“伯父,诸位前辈,小侄以为,明日非但要赴会,还要当众发问。李炎不是要讲新政吗?那就问他:新政的钱从哪来?是不是又要加税?清丈田亩,会不会纵容胥吏勒索?漕运改革,会不会断了十万漕工的生计?他若答得好,咱们再议;若答不好……”
他顿了顿:“那就让全扬州看看,朝廷派来的,不过是个夸夸其谈之辈。”
杜文焕点头:“郑公子说得有理。不过,发问要讲究策略,不能显得我们故意刁难。”
“晚辈明白。”郑森拱手,“小侄已联络国子监同窗二十余人,明日都会到场。我们以学子身份发问,合情合理。”
马士英大笑:“好!就这么办!我倒要看看,李炎如何应对!”
郑元化最后拍板:“既如此,明日我们都去。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李炎若真有诚意,咱们再谈下一步。”
众人散去后,郑森独自留在水榭。他望着池中月影,忽然低声自语:“李炎……你到底是个能臣,还是个奸雄?”
月色如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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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平山堂
平山堂在扬州城西北,蜀冈之上。此处地势高阔,可俯瞰全城,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所建,取“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历来是文人雅集之所。
今日的平山堂,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辰时刚过,堂前广场已聚集了上千人。士绅、学子、商贾、甚至普通百姓,都闻讯而来。朝廷贴出的告示说,太子太保李炎将在此公开讲学,阐明新政,回答疑问——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
堂前搭起了木台,台上设两座:主座是李炎,旁座是太子。台下前排是史可法等官员,后面是士绅代表,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人群。
郑元化、杜文焕、马士英等人坐在前排右侧,郑森和他的同窗们在学子区。所有人都神色肃穆,等待着。
巳时正,鼓乐响起。
太子朱慈烺先登台。他穿着杏黄袍服,小小年纪却步履沉稳,走到台前,对着台下拱手——这个举动让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太子亲自行礼,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
“扬州父老,诸位贤达。”太子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开,虽稚嫩但清晰,“孤奉父皇之命南巡,非为游赏,实为宣示:朝廷从未忘记江南,父皇从未忘记他的子民。”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年,天灾不断,贼寇四起,朝廷为剿贼安民,不得已加派赋税,致使江南父老负担沉重。此非朝廷所愿,实乃时势所迫。今孤南来,就是要亲眼看看江南疾苦,亲耳听听江南心声。朝廷新政,亦当以江南福祉为先。”
这番话是李炎教的,但太子说得情真意切。台下不少人动容,尤其是普通百姓,听到太子说“亲眼看看江南疾苦”,许多老人已泪目。
太子退到旁座,李炎登台。
他今日未穿官服,而是一身青色儒衫,头戴方巾,完全是个书生打扮。这个细节让台下士绅有些意外——他们以为会是蟒袍玉带的钦差大臣,没想到如此朴素。
“诸位扬州父老,李某今日在此,不是以太保身份,而是以一个读书人身份,与诸位探讨治国安民之道。”李炎开口,声音平和,“我知道,江南对朝廷有疑虑,对新政有担忧。今日,我就把这些疑虑、担忧,一一说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户部整理的江南赋税账册——过去十年,江南赋税从每年四百万两增至六百万两,增加了五成。而同时,江南的田亩、人口并未增加五成。多出来的税,从哪里来?从百姓牙缝里抠出来,从商贾血汗里榨出来。”
台下哗然。谁也没想到,李炎开场不是为自己辩护,而是揭露朝廷弊政。
“朝廷知道江南苦,皇上知道江南苦。”李炎继续,“所以,从今年起,江南赋税减免三成——不是空话,是已经写入今年预算,皇上御笔批准。”
他展开另一卷文书:“这是圣旨副本,诸位可传阅。”
圣旨由亲兵捧着,在台下前排传阅。郑元化接过细看,确是崇祯御笔,玉玺清晰。他手微微颤抖——减免三成,意味着盐商可少纳近百万两!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但减免赋税,军饷何来?”李炎自问自答,“靠整顿漕运。过去漕运,四百万石漕粮,实到京师不足三百万,损耗百万石。这些损耗,大多进了贪官污吏、漕帮头目的腰包。整顿漕运,就是要把这些钱省下来,充作军饷,而不是再加税。”
他指向台下:“我知道,漕运关系十万漕工生计。所以新政规定:凡漕工,一律转为漕军,按月发饷,伤亡有抚恤,老弱有安置。从此不再是苦力,是朝廷的兵!”
这话让台下一些漕工代表激动不已。他们苦漕帮久矣,若真能转为漕军,那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清丈田亩——”李炎顿了顿,台下顿时安静,“清丈不是为了加税,是为了公平。扬州郑家、杜家、马家,哪家没有隐田?哪家不是万亩良田只报千亩?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纳税,贫者无立锥之地却要纳粮。这公平吗?”
他直视前排的郑元化等人:“清丈之后,按实有田亩纳税,但税率降低。总体算下来,大多数士绅要纳的税,不会比现在多,甚至可能减少。而朝廷的税收,却能增加——因为那些真正的大户,不能再隐匿田产。”
郑元化等人脸色变幻。这话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清丈确实会让他们多纳税,但若税率降低,也许真如李炎所说,不会增加太多。而且最重要的是,李炎当众点出他们隐匿田产,这是给台阶下:现在配合清丈,既往不咎;若顽抗,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最后,是关于江南咨议局。”李炎抛出最后一个筹码,“朝廷拟在南京设江南咨议局,由各府推举士绅代表参与,凡涉及江南的政令,需咨议局审议通过方可施行。朝廷不擅专,愿与江南士绅共治。”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共治!这是前所未有的权力下放!意味着江南士绅可以参与决策,不再是任朝廷宰割!
杜文焕激动得胡须颤抖,马士英瞪大眼睛,郑元化手中茶杯差点掉落。
台下的郑森也怔住了。他以为李炎会强硬施压,没想到竟是如此让步。这已经不是让步,是分享权力!
“太保此言当真?”郑元化忍不住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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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当着扬州父老的面,岂敢戏言?”李炎正色道,“但——有个前提。”
他环视全场:“江南必须明确表态,支持太子,反对分裂。凡参与咨议局者,须宣誓效忠朝廷,永不生二心。”
条件很合理。给你权力,你总得表忠心。
郑元化与杜文焕、马士英交换眼神,三人微微点头。
“太保,”郑元化拱手,“若朝廷真能兑现这三条,我郑家第一个支持!”
“我杜家支持!”
“马某愿效犬马之劳!”
前排士绅纷纷表态。台下百姓更是欢呼:“太子千岁!太保青天!”
李炎心中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如何兑现这些承诺?如何应对朝廷内部的反对?如何在江南推行新政?
不过现在,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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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讲学之后
讲学结束,人群久久不散。许多士绅围上来,想与李炎进一步详谈。李炎让史可法安排,三日后在史府举行茶会,专门商讨新政细则。
回馆驿的路上,太子轻声问:“太保,您答应那些条件,朝廷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李炎道,“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殿下,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江南的怨气积蓄已久,光靠压是压不住的,必须给他们出口。赋税减免、漕运改革、咨议局,就是三个出口。”
“可若他们得寸进尺呢?”
“那就看谁的拳头硬了。”李炎笑了笑,“我给了甜头,但也埋了钉子——漕工转为漕军,就是十万忠于朝廷的兵;清丈田亩,就掌握了士绅的把柄;咨议局看似分权,实则把反对者都放到明面上,便于监控。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他们才会老实。”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治国不能只讲仁德,也要讲手段?”
“对。”李炎点头,“仁德是目的,手段是方法。为了仁德的目的,有时需要用不仁德的手段。这就是为君者的难处。”
两人正说着,孙传庭匆匆赶来:“大人,有紧急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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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北方噩耗
馆驿密室,烛光摇曳。
孙传庭呈上军报,脸色沉重:“宁武关……失守了。”
“什么?!”李炎霍然起身,“周遇吉呢?吴三桂的援军呢?”
“周总兵战死,守军伤亡殆尽。”孙传庭声音嘶哑,“吴三桂的两万援军……根本就没到宁武关。探马来报,他们走到代州就停住了,说粮草不继,需要休整。等宁武关破的消息传来,吴三桂立刻率军退回大同。”
李炎一拳砸在桌上:“吴三桂!这个墙头草!”
宁武关失守,意味着闯军打开了通往大同、宣府的门户。一旦这两地再失,北京就危险了。
“闯军主将是谁?兵力多少?”
“刘宗敏,兵力约八万。不过他们攻宁武关损失不小,现在应该在休整。”孙传庭道,“但更麻烦的是……探马来报,满清有异动。”
“多尔衮?”
“对。多尔衮率六万八旗兵,已出山海关,向蓟州方向移动。吴三桂……没有阻拦。”
李炎闭上眼睛。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闯军和清军,可能同时进攻北京。而吴三桂这个关键棋子,明显在观望,甚至可能已暗中与清军勾结。
“北京那边有消息吗?”
“李国桢总兵来信,说京营已进入战时状态,但兵力只有三万,且新兵过半。他请求……请求太子和太保速归。”
回北京?李炎心中挣扎。江南这边刚打开局面,若此时离开,前功尽弃。但不回去,北京危在旦夕,万一有失……
“大人,还有件事。”孙传庭低声道,“夜枭从大同传回密报,说吴三桂最近与蒙古科尔沁部往来频繁,可能……已与满清达成某种协议。”
果然!吴三桂这个反复小人,终究还是走了历史的老路。
李炎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必须做抉择:是回北京救急,还是留在江南稳住大局?
“传令。”他终于开口,“第一,给李国桢回信:死守北京,至少守一个月。告诉他,朝廷正在筹集援军粮饷,不日即到。”
“第二,给史可法传话:江南咨议局之事,由他全权负责,务必在半月内成立。赋税减免、漕运改革,同步推进。”
“第三,让宋应星加快军器制造,特别是新式火炮。造好的,立刻装船运往天津,再从陆路运往北京。”
“第四……”李炎顿了顿,“我写封信,你派人秘密送给吴三桂。”
“大人还要联络吴三桂?”
“要。”李炎眼中闪过寒光,“我要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若他迷途知返,既往不咎;若他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提笔写信,言辞恳切又隐含威胁:
“平西伯台鉴:宁武关事,朝廷已知。伯若及时醒悟,率军东进,击退闯贼,则功过相抵,朝廷不究。若坐观成败,或生异心……伯当知,朝廷虽弱,尚有江南百万石粮,十万新军。届时南北夹击,伯将何去?望三思。”
这封信是敲打,也是试探。若吴三桂还有顾忌,或许会回头;若铁了心降清,那就要做好开战的准备。
信写完,李炎又给崇祯写密折,陈述江南进展和北方危局,建议:若北京危急,可命太子在南京监国,以保国本。
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作为辅政大臣,他必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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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春梅的心事
处理完军务,李炎走出密室,发现春梅站在门外,眼圈发红。
“怎么了?”他问。
春梅跪下,递上一封信:“大人……奴婢弟弟,有消息了。”
李炎接过信,是王铁柱从保定传来的。信中说,他们找到了春梅的弟弟赵铁柱——但人已经死了,死在保定城外的一个乱葬岗,身上有闯军的刀伤,看样子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春梅……”李炎不知该如何安慰。
春梅却擦干眼泪,起身:“大人,奴婢没事。这乱世,能活下来是运气,活不下来……是命。奴婢只求大人一件事——”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带奴婢回北京。奴婢要亲眼看到闯贼覆灭,看到太平到来。”
李炎心中震动。这个普通的宫女,在经历这么多后,依然保持着这份坚韧。
“好。”他郑重承诺,“我答应你,一定带你看到太平。”
春梅破涕为笑,深深一揖。
窗外,扬州又下起了细雨。烟雨朦胧中,这座繁华之城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坚韧。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文明。
风雨飘摇,却从未放弃。
而李炎,这个来自四百年后的穿越者,将用自己的全部,守护这份坚韧。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因为身后,是春梅这样的普通人,是千千万万渴望太平的百姓。
是他们,让他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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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