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萤守心》
1. 生灵来访
“樊拾月死得好,死得妙!!”
“哼!我那时真该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算什么?就应该把他挫骨扬灰,砌进我家粪坑里!”
登鹊门大劫方才结束,修真界众修士聚于茶馆酒肆,纷纷谈论起那夜登鹊门中近两千名修士被刨取灵丹的事。
“近两千名修士的灵丹,他樊拾月竟也下得去手!登鹊门好心收留他不算,还许他修仙练剑,乃至做少主祁千澈的同门师弟,承登鹊门如此殊荣,他却偏偏背槽抛粪,刨人灵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真真是给登鹊门这一清德高门抹黑。”
“好在登鹊门少主祁千澈一剑诛杀樊拾月,力挽大厦于将倾,真正义薄云天!”
“我听说祁千澈对他这位师弟很是上心,当年樊拾月初次召唤惑萤刨时,祁千澈对他那是千般维护万般辩解,说什么此事都是惑萤魔君所为,可大家哪里看到惑萤魔君半点影子。”
“最后亲眼见到他召唤惑萤刨人灵丹,祁千澈一颗诚心被骗,心中自是满腔愤怒,最终一剑刺穿樊拾月的心脏,实在痛快!”
“祁千澈当真痛快么?我可不见得。那一夜我也在场,幸得祁千澈及时斩杀樊拾月,惑萤退散,我这才没被惑萤附身而活命。那是黎明正值破晓,于尸山血海中,我见祁千澈抱着樊拾月的尸体走出登鹊门的迎宾阁,瞧不见他脸上有半点生气,倒像一具行尸走肉,众人要从他手里抢过樊拾月的尸体拿来五马分尸,他却一击剑芒把大家逼得退避三舍,一时无人敢上前。”
“没错,我也瞧见祁千澈紧紧抱着樊拾月的尸体不放,最后是鹤月宫宫主千里站出来,说明若是不把樊拾月投入殁寰深渊,他体内的魔心残迹将无法彻底被消除,魔心残迹若是被不轨之徒拿到,修真界必然又会迎来惑萤之灾。听完千里宫主的劝告,祁千澈才放手交出尸体。”
“是啊,自己诚心诚意对待之人,还以为他会同自己一般霁月清风,谁曾想却是个十恶不赦的刨丹恶魔,愤怒自然是会有的,可更多的,自然还是对往昔峥嵘岁月和挚友不再的悲戚。”
讲到这里,众人皆是唏嘘长叹。
茶盏轻碰声中,议论渐歇,楼内只余茶烟袅袅。世间恩怨如潮起潮落,今日茶馆里的唏嘘,明日又会被新的传闻淹没。
可发生在登鹊门的那场大劫,却像一根刺,永久地扎进了每一位修士心中。数年过去,这件事虽然不再被频繁提及,但那根刺从未拔除,有不少人仍在隐隐担心——
那燃烧熊熊业火的殁寰深渊,是否真的能吞噬一切灾难?
***
樊栎手起线落,眉眼低垂,正缝补着手里的头。
那头满脸蓝靛,一张大嘴咧到耳后根,两个眼球往外暴凸。
数十条缝线在头上四通八达,将破碎的块状头骨紧密连接。有些缝线早已泛黄,不知是何年何月缝补在头上,新线旧线相互交叉,也不知这头破碎了几次。
“哗!”
一条锁链倏的从石壁中飞出,拴住一只青面獠牙的小魔,顷刻就就将它拖进了石壁之中。
声嘶力竭的扭曲怪叫瞬间响起,仿若灵魂被抽剥。
樊栎手中的头被吵得睁开双瞳,龇出一口剑戟白牙,怒骂道:“他妈的,受不了你们这些渣滓,不就是被拖出去做肥料,鬼吼鬼叫什么!下次再打扰老子思考高深问题,老子一口把你们咬成渣渣——血月幽兰可以破坏肉身,九心雷莲可以保护神魂不散,二者碰撞引发会发生什么呢?嘶——快点把老子的脑子缝好,你这只臭烂三哄的大瓜,快点!”
樊栎缝完最后一针,将线咬断,说道:“好了。”
那缝头怪倏然大叫道:“啊,我知道了!这两者碰撞能引发阴阳逆乱,可以填补渡劫失败的天道漏洞。”他发出几声桀桀怪笑,又道:“老子又想出了一条天道,愚蠢的人族,老子的肉身可以给你们的修炼福地提供肥料,但是想要窃取老子的智慧,哼哼,休想!休想!!”话音刚落,那缝头怪便倏然蹦起三丈之高。
樊栎忙道:“喂!等等!”
嘭的一声,只见那怪头已然砸落在地上,头骨碎成十多块,满脑肥肠哗啦啦淌了一地。
樊栎扶额长叹,方才的头又白缝了。走上前拾掇起地上碎骨和肥肠,抱在怀里,穿针引线,兀自又缝起头来。
樊栎死时,尸身本该被投入殁寰深渊,灵魂被那渊中业火烧得灰飞烟灭,却不知为何会飘进这锁魔塔中。
按说一只人族的灵魂进入锁魔塔,顷刻就会被众妖魔撕碎分食,可樊栎灵魂上却带着一股令妖魔作呕的香菜味,因此没有一只妖魔愿意靠近他。
樊栎在锁魔塔的日子过得十分孤寂,与他接触的唯有这只没有鼻子的缝头怪。
可要说这缝头怪是樊栎的朋友,可实在算不上。只因它整日就只知道冥思苦想,樊栎要与他交流,他也全都置若罔闻,一旦想通一个问题,不想将自己的睿智头脑便宜给修士,就一蹦三丈高将自己的头摔个粉粹。
樊栎每每看着于心不忍,每次都会将他的碎头缝好。那缝头怪偶尔暂离冥思汪海时,樊栎这才能和他搭上几句话。可这对樊栎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不然他真的会无聊到撞墙。
此时众妖魔已经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呼噜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樊栎脸上现出疲倦之色,却依旧手起手落,细致地缝着手里的头,缝头怪嘴里嘀嘀咕咕发出呓语,说的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天道。
一只幽灵忽然飘至他眼前。
樊栎看向他,只见那是一个容貌极为清秀的男子,同自己一样没有肉身,只是个空灵的虚影。
不同的是,樊栎身上泛的是黯淡蓝光,而那幽灵身上确是浑身莹白,有如披了一层月纱。
这是一只从活人身上灵魂出窍的生灵。
樊栎没有在他身上闻到和自己一样的气味,登时满脸惊恐,立刻轻轻放下手里的头,抓住生灵的一只手腕,肃声道:“你不能待在这里——”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便被那生灵狠狠打了一拳,恍惚之中,只听得那生灵道:“你个猪狗不如的禽兽,牛屎一般的烂人,你也有今天,好得很!不知是哪位侠士取了你这条狗命,别人陨了你的命,我便要你彻底你灰飞烟灭。”
“猪狗不如的禽兽”“牛屎一般的烂人”,樊栎前世便是在这样的詈骂声中死去的。
那是一场卑鄙无耻的栽赃,自己为惑萤魔君背负杀戮无数修士的罪名,最后为救那些修士,樊栎牺牲掉了自己的生命,换来的却是这样肆无忌惮的谩骂,心中倍感凄凉。
他苦笑一声,说道:“你要怎样诋毁我,都随你,只是你现在必须离开,否则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生灵冷笑道:“怎么,你害怕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夺我之爱妻毁我之清誉,天良丧尽害人不浅,你也有今天!”
樊栎听到这里,心中不禁疑惑:“夺人爱妻毁人清誉,我何时做过这等寡廉鲜耻之事了?”
“巫云雨,今日你一只死灵落在我生灵手上,我定然要打得你形神俱灭,叫你永世不得超生!!”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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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说着拔出手中利剑,笔直朝樊栎刺来。
樊栎侧身躲过,心道这人原来是认错了人,并不是来找他的,便忙解释道:“这位兄台,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巫云雨,我叫樊——”他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忽觉不妥,清咳一声,“总之我不是你要找的人,还请你速速离开。”
生灵冷冷哼了一声,道:“一个月前还在做着那些腌臜下流事,现在却又作出一副天真无辜之态,饶是你演艺再高超,我也不会信你!”说着踢飞脚下拦路的缝头怪,一剑朝樊栎横扫而来。
樊栎眼见缝头怪被踢出一丈之远,脸色变得愈加惶恐。
他急忙说道:“兄台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巫云雨啊,那个什么……对了对了,你说巫云雨一个月前得罪了你,可你看我的颜色,这蓝光都黯淡了,我死了好几年了,那巫云雨就算是在一个月前死的,那灵魂颜色也是鲜亮的,我真的死了好几年了兄台,你信我——总之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听了对方的话,那生灵这才打量起樊栎,察觉到他浑身蓝色黯淡,全身仿佛糟了一个晴天霹雳,讶然道:“不可能,我顺着巫云雨的魂息找到,不可能找错,绝对不可能!”
“他妈的,刚才谁踹老子!老子正在梦里模拟地火魔藤和九心雷莲相激能引发什么,是谁扰了老子的好梦,站出来,老子要用一口钢牙把他要成渣渣!”
缝头怪依哩哇啦地叫嚷起来,他耸了耸鼻子,顺着味道将头调转过来,看到那萤白生灵赫然站在面前,龇出的牙立刻收了回去,嘴角随之咧到耳边,桀桀怪笑两声,最后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呐喊:
“生灵!生灵!!开饭!!!”
妖魔们听到缝头怪呐喊,被惊得立刻折身坐起,一张张五花八门的脸从黑暗中探出,纷纷望向那生灵,眼神中贪婪与凶狠半掺。
生灵双手紧紧握剑于身前,哆嗦着双腿道:“区区……区区小魔小妖,我可不怕……你们。”
妖魔们开始向生灵缓缓围拢上来,或红毛绿发,或脸如蓝靛,或牙似剑戟,怪相应有尽有,一个个朝着他血口大张,可怖又恶心。
生灵被这副阵仗吓得魂飞八万里,双腿抖如筛糠。
“快跑!”
恍惚之中,生灵听到一声喊叫,右手手腕随之被拽住。抬眼一看,竟是樊栎在拖拽自己。
众妖魔或跳或爬,或飞或跑,纷纷往他二人扑袭而来。生灵在樊栎的提醒下,连忙将剑踩在脚下,二人开始御剑飞行。
生灵顾着御剑来不及回头张望,只听身后拳脚之声不绝于耳,妖魔的甩舌刚蹭至耳畔便被击退,脚下的剑屡次被魔手攀扯摇晃,又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身后之人稳住。
妖魔们个个张嘴大骂道:“你这只恶王八臭死灵,别挡老子的路!”“你害我吃不到生灵,我咒你下辈子做人做猪做狗缺胳膊少腿!”“你敢打老子,等我出去,定要在你坟头上撒尿,把你的尸体挫骨扬洒进粪坑!”
饶是那些妖魔言语如何恶毒,樊栎都不曾人回骂一句,只一味在生灵身后左扑又闪,帮生灵抵挡一只只妖魔的来袭。
二人兜兜转转绕过几个大石柱后,来到一座石壁前,樊栎抬眼看去,只见刻满蓝色符咒的偌大石壁上,一块黑色赫然出现在石壁左上角处,约莫七尺来高。
那是石壁本来的颜色,想必是生灵的闯入破坏了上刻符咒。
符咒一旦失效,锁魔塔众妖魔将得以重见天日,必然会搅得天下大乱。
樊栎心中大叫:“不好!”
2. 意外附身
群魔见符咒上灵光彻底消散,当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它们身形急动,宛若千百支离弦之箭,齐齐朝那符咒失效处猛扑过去。
“轰隆!!!——”
厚重的石壁竟被硬生生撞开,破出一个巨大窟窿。一道炽烈天光从那破口直射而入,照得塔内尘埃浮动。
樊栎被这强光一照,双目刺痛难当,不由得侧头闭眼。耳中只闻飕飕风声不绝,那是无数妖魔争先恐后急掠向洞口而带起的响动。
刹那间,一团巨大黑雾从塔中冲出,在天边倏然一散,瞬间化作无数魅影飞速盘旋。天上白云被数团黑色遮蔽,变得若隐若现
妖魔尽数逃散,人间必遭大劫,樊栎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他身形一动,欲紧随群魔之后冲出塔外,好在在外头布置结界阻止妖魔出逃。不料脚步刚移动半分,身躯便被那洞外射入的阳光罩住,周身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灼痛。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是死灵之躯,受不得这等至阳之光。
心念急转之下,当下右手疾探,一把牢牢扣住了那生灵的手腕,将其手掌径直按向自己胸膛中。
那生灵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似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嗖地一下,竟是完全没入了樊栎的躯体之内。
“你……你这是做什么?!”生灵的声音自樊栎体内传来,语气满是惊愕。
“我是一只死灵,见不得阳光,借你生灵魂避外面天光,事毕便归还,别怕。”樊栎一边解释,身体一边冲出锁魔塔。
来到塔外空旷处,他咬破自己手指,对着洞口凌空画出一道血符,口中急诵咒文,一道金色光幕轰然升起,将那塔壁上的破口严密罩住。
结界已成,樊栎便携着体内生灵,朝着远处疾奔而去。一路掠过荒丘野岭,直跑出十余里地,方才寻见一处隐蔽山洞。他闪身进入,待气息稍匀,才对藏于自己体内的生灵道:“我们已经远离锁魔塔,这里安全了,你可以出来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出不来了!你到底干了什么?!”生灵在他体内惊惶道。
樊栎感觉到体内魂魄在冲撞,立刻明白,说道:“或许是被我体内的阴气干扰,你的灵魂变得虚弱了。你的身体还在吧?你当下灵魂很虚弱,得让它回到肉身中补充点阳气,力量恢复大抵就可以出来了。”
生灵小心翼翼问道:“你……你要到我的身体里去?”
樊栎轻笑:“你害怕我占具你的肉身,夺舍重生么?”生灵不语,樊栎又道,“相信我,我不会这么做。”
生灵继续沉默。
樊栎又道:“你若是不回到肉身了,那便只能被我永远困住,你的灵魂一旦虚弱透彻,我也就无法待在太阳底下,你只能同我一起永远停留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
生灵听了这话,思忖半晌,才道:“你按着我的指令走,我现在就带你去。”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开始变得葳蕤起来。樊栎怕他后面遭遇不测,还未来得及坐下歇一口气,便飘飘然迈出洞口。
樊栎顺着他的指令,出了山洞往山脚下飘,经过一片密林,又朝一座山中走去。
樊栎问生灵道:“对了,这位兄台,今年是几何了?”
生灵道:“今年是玄天历三十六年了。”
“十年了……”樊栎心中讶然,原来自己已经在锁魔塔中不知不觉渡过了十年光阴。
樊栎又道:“你一只生灵,怎么会到锁魔塔里来?”
生灵咬牙切齿道:“为了找巫云雨这个畜生,为了将他碎尸万段!”
“巫云雨是谁?没听说过,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么?”
“巫云雨你都不知道?他就是个猪狗不如的腌臜货,合该千刀万剐的采花贼!玷污了不知多少花信少女,就算是男子,只要是稍微长得爽朗清举的,他也不放过,还是个喜欢剥人脸皮的变态狂魔!名声比起樊拾月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谓腐鼠熏天,百里可闻。”
听到这里,樊栎心里忽然一颤动,自想十年过去了,真正的刨丹凶手仍逍遥法外,自身还要替他担这凶戾恶名,心里一阵凄楚哀怨。
那生灵又道:“一个月前这厮玷污了我的妻子,不仅如此,这畜生还欲将我……咳咳……总之后来吾妻不堪受辱自缢身亡。我欲找他报仇,可这厮将剥来的脸皮黏在自己脸上,时刻变换样貌,整个修真界也无人知晓他真正样貌,我又到哪里去找他?好在我偷拿了他的一丝魂息,只得冒着风险行离魂术去找那畜生。”
“我的灵魂离开肉身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本以为事情可以很快结束,可偏偏时运不济,叫我遇上了一个奸邪道士,将我吸进他的葫芦里,我那时真真绝望透顶,以为会被他拿去炼邪术,自己这次是活不成了。岂料后来那葫芦口后来竟然开了,我急忙从葫芦里飘了出来,赶紧逃了”
“后来我继续借着巫云雨的魂息,又找起他来,岂料飘着飘着,最后竟是稀里糊涂地飘进了华歆殿的锁魔塔中,真真奇也怪哉,竟然找到了你!”
樊栎忙问道:“你可记得那道士的模样?”
生灵道:“他是出其不意地将我吸进葫芦里,我哪里看得清他的样貌,出来的时候又是黑夜,我又忙着逃命,哪还顾得上看他?”
樊栎心中疑惑道:“莫非是那道人将巫云雨的灵息换成了自己的?可他十年前就被关在锁魔塔里,那道人又是如何得到自己的灵息?锁魔塔十年以来从未见过活人,若要得到自身灵息,只有在十年前才有可能拿到。难道捉住这只生灵的道人和当年将自己关进锁魔塔中的是一个人?”
两人说话之际,樊栎带着生灵不知不觉又飘过了两个村寨,当下照着生灵的指示,向右一转,眼前出现一座低矮的土坯小屋。
生灵道:“那就是我家,我的肉身就在里面。”
“哒、哒、哒”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樊栎飘进了屋中。甫一进门,就见一个男子手里拿着铁锤,弯腰埋头,对着一个大木箱子敲敲打打。
再往里飘,来到榻前,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如玉,模样生得十分秀气,脸型五官与这生灵全然一模一样,必然就是他的肉身。
只是这副肉身此刻正穿着一件鲜亮的深蓝袍子,胸膛的位置绣了个金色大“寿”字,一双鞋子也绿油得发亮,左鞋绣着"一路走好",右鞋绣着"早登极乐"。
见到这副景象,樊栎这才明白原来那男子是在给这生灵做棺材。
生灵对着那男子的背影大喊道:“这忘八羔子,我还没死呢,待我魂归肉身,必然要装成诈尸吓他一跳——行了,你快进到我肉身里吧。”
樊栎上了塌,折身坐在那具肉身上,正要躺下,那生灵又道:“你叫什么名字?生辰八字又是什么?你……你若是没夺我的舍,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给你立个牌位,日日为你诵经渡厄,叫你来世投个好人家。”
樊栎心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若是被他知道了,保不准自己身份就暴露了,到时他恨不得把自己碎尸万段,如何还能为自己诵经渡厄?”便开口道:“不用了,已经有人在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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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诵经渡厄了。”
那生灵道:“当真么?那人能日日为你诵经渡厄,要么你是他的恩人,要么就是很爱很爱你了。”
“师兄。”樊栎心里唤道,这个名字一响起,前世那场悲恸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登鹊门内四杀漫天,无数修士正提剑赶来。
“樊拾月为了挽救登鹊门,正在召唤惑萤诛杀川枭阁的人,这畜生上次召唤惑萤害死了多少人,大家快趁现在他灵力大耗时,抓住他,销毁他体内的惑萤魔心,然后诛杀他!”
师兄祁阑横剑挡在他面前:“召唤惑萤杀人的人是惑萤魔君,不是樊栎!”
“祁千澈,你莫要被他花言巧语所欺骗,你若是再拦着,我们连你一起杀!”
修士一剑刺出,刺向樊栎灵台。
登鹊门迎宾阁内,樊栎灵台涌出汩汩鲜血,祁阑盘腿坐在地上,正为樊栎疗伤。
屋外喝骂不断:
“祁千澈,你莫要与魔为伍,快点交出樊拾月!”
“你若是再不把他交出来,待我们闯进来,必然不会轻绕你!”
这时屋外忽然惨叫连天,竟是漫天惑萤飞来,纷纷植入修士体内让他们互相残杀。
惑萤杀完人后,裹挟着一颗颗修士灵丹,幽幽飞进密林深处。
一个个血手印拍在迎宾阁的大门上,有怒骂传来:“樊拾月,为了修复灵台,你竟然刨取修士灵丹,你这个恶魔,你该被打入无间地狱!”
惑萤魔君站在迎宾阁中,对着被结界锁住的祁阑和樊栎冷笑。
听着迎宾阁外哀鸿遍野不断,樊栎再坐不住,耗尽灵力以启用惑萤魔心,将屋外数千惑萤往自己身上引。
他的身体瞬间千疮百孔,再无活命可能。
惑萤魔君冷冷道:“樊拾月,你竟然敢阻止我刨丹,很好,那你永远都别想洗刷这杀戮上千条性命的污名。”
惑萤魔君黑袖一挥,樊栎身上千疮百孔瞬间消失。
屋外修士持剑就要冲进,嘴里恶骂着:“樊拾月,祁千澈,你们两个害人不浅!我现在就要替天行道,诛杀你们这两只恶魔!”
望着惑萤魔君远去的背影,樊栎含泪苦笑。终于,他一把夺过祁阑手里的剑,狠狠扎进了自己胸膛里……
咀嚼完这段回忆,樊栎终于睁开眼睛,缓缓开口道:“他是我的师兄,他知晓关于我的一切,大抵是这世上唯一深深记着我的人,无关谩骂,无关仇恨。”说着便要躺下。
生灵又道:“你放心,我一旦从你的灵魂中出来,定然立刻将你带到一个黑屋中,一点阳光都不会让你照到。”樊栎轻轻一笑:“多谢。”说着便向生灵的肉身。
半晌,樊栎听到体内传来生灵的说话声:“兄弟,不知为何,我困得紧,眼皮也要睁不开了,我……我要睡了,兄弟……”
生灵再没了说话声。
“喂?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程六一正在敲钉钉子,听到里屋传来人的说话声,心下一惊,握紧锤子颤颤巍巍走向里屋,惶然道:“谁……谁在说话?”
“醒醒,快醒醒!”
这声音来自床榻,程六一身子猛地一颤,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他的脊背,哆嗦着声音问道:“是谁?”
榻上那具穿寿衣的尸体倏地折身坐起,转过头来呆楞楞望着他。
程六一顿时被惊得魂飞天外,大喊一声:“鬼啊!”,手一松,锤子砸落在地上,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3. 上山缚魔
不知为何,樊栎再叫不醒那生灵,当下操控这副肉身的人竟成了自己。他只得从塌上下来,往里屋外走去。
樊栎来到正堂,见一男子趴在门槛外边,朝他走去,说道:“你好啊。”
程六一方才被这只“鬼”吓得魂魄瞬间飞出八万里,跑时心中过于恐惧慌乱,不小心被门槛绊到,摔了个狗啃泥。见身后有人叫他,身子一阵紧绷,想要站起来撒腿就跑,可双腿偏偏不听使唤。
樊栎见他不应自己,将一双翠得滴油的鞋子迈出门槛,站在程六一面前,微微一笑道:“别怕,我不是鬼。”
程六抬眼,只见一张纸扎似的鬼脸朝他咧嘴一笑,几块铅粉因嘴角牵动裂开,簌簌往下掉,仿若雪崩。
程六一失声尖叫:“鬼啊!”拼命从地上爬起,拔腿欲跑,樊栎道:“你见过有鬼会站在太阳底下么?”
此刻正直夕阳西下,大片地余晖正射向屋内,直直洒在樊栎身上,将他的蓝袍绿鞋烫染得愈发光彩夺目。樊栎摊开一只手掌心,让夕阳在指纹的沟壑中缓缓流淌,一手附在胸口上,感受心脏微微跳动。睫毛微颤,目光逡巡处,草木似梦,花石为幻,一切恍若隔世。
程六一见眼前这只鬼站在太阳底下一脸惬意,似乎是在……享受太阳?
“大哥?”程六一唤了一声。
樊栎知道他是在唤这具肉身,便“嗯”了一声。
“真的是你?你没死?!”说着抓住樊栎的一手脉搏来把量,感受到他脉搏跳动,脸上瞬间大喜,将他身子紧紧抱住,喜极而泣道:“大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他放开樊栎,用衣袖楷楷眼泪,又道,“你灵魂出窍七日未归,今晨我探你肉身,脉搏也不跳了,呼吸也没有了,还以为你遭了不测,这才……大哥你可别往心里去。”
樊栎心想许是这生灵灵魂出窍太久,虚弱至极,这才在体内昏睡不醒,当下只得先替他操控肉身应付着外人,等他醒来,自己再离开便是。开口对程六一道:“我没有往心里去。”
程六一将他领进屋子,从衣柜里取出一件素袍给他换上,又打了一盆水给他洗脸,问道:“怎么样?巫云雨那畜生你找到了吗?他有没有被你一剑杀死了?”
樊栎道:“没有,我并未找到他。”
程六一一脸失望,随即拍拍樊栎的肩,说道:“罢了罢了,你人没事就好,巫云雨那狗东西狡猾得紧,你也别丧气,等他下次再露出狗尾巴,你一定能把他碎尸万端,给嫂子报仇!”樊栎点点头。
程六一又问道:“对了大哥,你灵魂出窍了这么久,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快和我讲讲。”樊栎擦水渍的动作倏顿,停顿半晌,才道:“我……我被一个奸邪道士捉了去,这才耽误了时间。”
程六一讶然道:“什么!你遇上捉生灵的道士了!我的天,这可真是入了龙潭虎穴,你竟还能活着回来,大哥,你真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樊栎对他淡淡一笑,正要接着往下同他讲,院外传来一阵嘈杂说话声:
“翠花,翠花,快给我到田里薅几把香菜!越多越好,我今天要上岚山斩魔去啦!”
“郑大脚,你以前看不起老子,老子今夜提刀上岚山,明日归来就是华歆殿的客卿,到时在你家旁边盖个四进大院子,娶个比你如花似玉百倍的老婆,气死你!”
“兄弟,你家里还有香菜没有,借我一点,也不是一点,而是很多很多,待我成了华歆殿的客卿,定会百倍的银子奉还。”
“阿爹,你别走,我不要你去,我怕再见不到阿爹……阿爹!”
…………
樊栎探窗望去,见院外一群男人正稀稀拉拉地往村口方向跑,个个都是一手提刀剑,一手抱着大把香菜。几个妇人趁火打劫,拿着自家香菜在人群中“一金十把,两金二十三把”地叫卖。女人和孩子扯着男人的衣袍,苦苦哀求不让他们走,男人们或割袍或踹脚,嘴里骂骂咧咧。
程六一见到这副场景,急忙跑出去一趟究竟,一炷香过后,满脸灿笑地跑回来,激动地对樊栎道:“大哥!华歆殿的锁魔塔破了,正在广招人手去岚山抓妖魔,好许了做客卿的好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一旦成为华歆殿的客卿,咱们修为上去了,还愁报不了仇么?再说了,这种‘盛会’,巫云雨保不齐也会来,到时你偷偷再使一次灵魂出窍,保准能找找他。咱们现在就去岚山,好不好?”
樊栎心道:“巫云雨的魂息被那道人掉包,当下想要找到他是不可能了”,心里暗暗为这具肉身的主人唏嘘。心里又道:“这次岚山捉魔,师兄作为华歆殿的外戚,必然会来,到时我就能见他一见,也不用千里迢迢地跑去汉中找他了。”便说道:“好,咱们这就去。”
程六一笑脸如春,拍手道:“妙极,妙极。大哥,你现在就赶快去田里把所有香菜都薅了,那些妖魔怕香菜的味道怕得紧,咱们要斩妖杀魔,可不能少了香菜。”
“田地?”樊栎一时有些失措,他并非这具肉身的真正主人,哪里知晓他家田地所在,思忖半刻,才道:“我不记得田地在哪里了。”见程六一一脸疑惑,樊栎指指自己的头,说道:“我灵魂出窍时曾被道士捉了去,魂魄受了点伤,损失了一点记忆,好些事情都记不得了。”
“原来是这样。”
程六一一时变得难以启齿,最后指指棺材,对樊栎讪讪一笑,说道:“大哥,我把门板拆了做棺材来着……我去薅香菜,咱俩现在要出远门,得把门重新安上。”
樊栎轻轻一笑,说道:“好。”
程六一挠挠脑袋,若是换做平常,大哥见到自己拆门板,必然是痛骂一番,可他这次魂归肉身以来,脾气性格似乎与以前不大一样,变得甚为温和,兴许是因为被那道士伤了魂魄,心下没再多想,匆忙出门薅香菜去了。
两刻钟后,程六一抱着香菜归来,樊栎正拿着锤子对着门板敲敲打打。程六一进屋时,见樊栎额上直冒细汗,便往陶碗中到了碗清酒,递给樊栎,喊道:“大哥。”
樊栎当下甚渴,接过陶碗,仰头一口灌了进去,顷刻间满脸通红,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啪嗒一声睡倒在地,程六一喊自己的声音渐行渐远,两眼渐渐合上,什么也听不到了。
***
樊栎睁开双眼,一片红霞晃晃悠悠映入眼前,身边满是香菜散发的淡淡清香。折身坐起,一颗脑袋昏昏沉沉,见自己正坐在一辆牛车上,车边走着几个抱剑散修,赶车人的背影正是程六一。
“哟,兔儿爷醒了!”循声望去,见说话的人是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
程六一回头,喊了一声:“大哥!你可算是醒了。”樊栎道:“我怎么睡着了?”程六一道:“你不记得了?你喝了一碗我给你倒的酒,一下子就醉倒了,大哥,你酒量怎的变得这般差劲了?以前你喝满满一坛琼花露,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樊栎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原来喝了一碗酒。他酒量本就差的出奇,稍微抿一小口便开始颊泛红潮六神无主,他以为程六一递给他的是水,不知是酒,若知道是酒,他是一滴也不会沾的。于是说道:“我也不知道,许是魂魄受损的缘故吧。”随即补了一个延迟的笑。
程六一忽然将身子往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樊栎向来不擅长扯谎,当下被迫与对方四眼相对,心下一阵慌乱,就要将眼斜视望向别处,这时有人道:
“兔儿爷也是娇生惯养得很呐,这上岚山捉个妖魔,自己乘牛车也就罢了,还要让自家弟弟给自己赶车,程六一,你下次出来,该给你哥撑一把伞遮遮太阳了。”
程六一对那人破口大骂道:“孙小药,你喊谁兔儿爷!你这只嘴巴糊了狗屎的贼厮鸟,你爹才是兔儿爷,你全家男人都是兔儿爷!你嫉妒我哥的脸是不是,哼!你一家子人脸都歪瓜裂枣,生的后代个个都要鼻歪眼斜,獐头鼠目,女的没脸嫁人,男的都娶不到老婆!”
孙小药又道:“是啊,程时这张脸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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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羡慕得很呐,修真界那么多修士苦苦寻觅巫云雨不得,人家只靠一张脸就轻轻松松引出了巫云雨,如此天赋异禀,真正是让人望尘莫及,我好羡慕,我太羡慕了。”
几个外村修士一听这话,都兴致勃勃得围拢上来。孙小药偷瞄一眼樊栎,装模做样地压低了声音,道:“这人名唤程时,是个落第的秀才,整日正事不干,就喜欢吟诗作对附庸风雅,模样又长得忒俊俏,把咱们村的好几个姑娘的魂儿都勾了去。”
“前不久,他去给他给他亡故的婆娘上坟,巫云雨那淫贼的眼力还真是毒辣,瞧上了他这张脸,竟是想在草丛里对他霸王硬上弓。”
有人讶然道:“竟然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还不是他这张脸招的祸,好在咱们村的几个散修及时出现,帮他赶走了那淫贼,不然啊,他还真就……嘿嘿……打那之后,咱们村的男人一遇到他,便都喊他‘兔儿爷’了。”
樊栎往耳中灌了一点灵力,将他们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霎时对程时心生怜悯,不由得感叹众生皆苦,各有各的枷锁。
孙小药见樊栎毫无反应,自觉无趣,不由得提高了嗓门:“总之啊,咱们这位程大相公,可是个能用脸引出采花贼的奇男子!这份独到的‘天赋’,咱们谁能有?啊?哈哈哈哈!”
众散修都跟着哄笑起来,一个个目光都在樊栎脸上逡巡,眼神中满是鄙夷、好奇与玩味。
牛车吱呀作响,众人继续向岚山行去。
***
众人行至一山坳处,便见前方空中黑气弥漫。三名身着弟子服的修士正对那黑气挥动长剑,剑光闪烁间,黑气倏然消散,顷刻凝作数枚黑色晶石,簌簌落于地上。
修士们抢步上前,将晶石尽数拾起,大多倒入自己的乾坤袋中,只从中挑出几枚色泽最沉的,集中交到其中一人手里。那人便走向一个跪伏在地的小男孩跟前,伸出食中二指,捏住他两颊。男孩口齿被迫张开,那几枚黑色晶石便被悉数塞入喉中。
刹那间,男孩双瞳金光暴绽,白皙肌肤之下,血管隐隐透出金色。
一名修士当即抽出一柄短匕,往男孩右腕上轻轻一划。伤口处金色血液顿时涌出,他忙取一只瓷碗接住,点滴也不曾漏下。他仰头饮了一口,面露陶醉之色,笑道:“以魔元喂养过的通幽萤奴果然不同,这血味清冽如茶,方才这一口下肚,我只觉体内灵力翻涌,浑身畅快。”
孙小药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难怪华歆殿要以客卿之名,广邀我等散修上岚山缚魔,原来是担心那些有门有派的修士会私下昧了魔元,拿来喂养这些通幽萤奴,好采血助长修为。”
他身旁同伴接口道:“通幽萤奴们这下遇到无数妖魔出逃,自身相当于有了血液补给,又要被修士们大才采血了,啧啧,这次真不知道有几只能捱过去。”
却说那通幽萤奴,本是魔族一支。三十多年前,他们被惑萤魔君带入修真界。他们虽是魔族,但其血液和心脏却有奇效,修士服之可大涨修为。故而自他们踏入此界,便遭无数修士追捕剿杀。
除此之外,他们也是惑萤的承载者,只要受到惑萤魔心的召唤,他们体内惑萤就会飞出攻击人族,无数修士丧命在惑萤手下。因着这层原因,修真界众多修都恨不得抽其筋骨、啖其血肉。如今樊拾月已死,世上再无惑萤魔心可召唤惑萤,修真界对通幽萤奴再无任何忌惮,都能够大胆地将他们捉来采血,帮助自己提升修为。
樊栎目睹此景,心中可谓大恸。前世他曾获一群通幽萤奴收容庇护,他视他们犹如亲人,此刻见那男孩遭此折磨,胸中不禁怒火骤燃。
那三名修士中,有一人忽道:“这萤奴是咱们三人一同擒获,你可不能独享。”说着便取过匕首,欲往那男孩腕上再划。
樊栎眼见那男孩腕上旧痕叠新伤,分明已被采血多次,此刻见那寒刃又将落下,胸中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他右手一翻,长剑已然出鞘,便要纵身扑上。
4. 素袍男子
这时只听得哗啦一声轻响,樊栎抬眼看去,但见一位修士腰间乾坤袋豁开道狭长口子,袋中妖魔身躯所化的晶石泼剌剌洒将出来,登时滚了满地。
那修士勃然变色,怒喝道:“谁在暗地里放剑?有本事就给我站出来!”
樊栎眼尖,瞥见那个乾坤袋周遭散着数片鲜嫩绿叶,形态,纤小薄如蝉翼,四周并无树木,这叶子来得蹊跷。再细看袋上裂口,虽是阔如剑伤,实则是这看似柔弱的叶片所致,分明是有人施展了一手极俊的“飞花摘叶”功夫。
他目光扫过四野,忽定在左前方一株绿树上,那树上叶片与地上如出一辙,四野之内又独此一株,飞叶定是出自这里。
树下立着个中年男子,着一身素袍,其貌不扬,看一眼就不会让人留下很深印象。他将长剑倚在怀中,双目灼灼盯着那三人,指尖正捻着一片嫩叶把玩。只见他指节微动,两片飞叶倏然激射而出,方向一左一右,简直快若电光。
樊栎还未看清嫩叶所走线路,另两名修士的乾坤袋便“嗤”地裂开大口。也不知那人在叶片中灌入什么灵力,袋中晶石竟如喷泉般汹涌泼洒,溅得满地都是,更有许多落到樊栎等一众散修脚边。
众散修见了脚下晶石,都如见了珍宝一般,一个个眼放精光,纷纷弯腰抢夺。或是你推我搡,或是手脚并用,甚至有两人为争一枚晶石扭作一团,端的是一幅饿虎扑食景象。
那三名修士既分不清晶石归属,又阻不住众人疯抢,一面戟指怒骂散修,一面自己也手忙脚乱将地上晶石往袋中猛塞。
樊栎见那素袍修士也俯下身,假意与众人同抢。见场上人人弯腰,就连一旁的程六一也不例外,自己若呆立不动,反而显得可疑,便也蹲下身子假意拾取晶石。
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始终锁着那素袍修士。忽见那人取出一张空白符箓,并指凌空虚画数笔,随即递给身旁一位黑衣少年,朝少你递去眼色。黑衣少年会意,蹲身悄步挪至那萤奴男孩身后,将符箓悄无声息贴于其背,又假意在男孩周遭拾捡晶石,绕行两圈,似在布设阵法。
半晌过后,忽见男孩所处之地一道白光骤闪,人影倏忽就不见了。
樊栎心中不禁低呼:“好厉害的隔空传送!”
黑衣少年立时抹去阵法痕迹,悄然回到素袍男子身侧。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地上晶石已被抢掠一空。三名修士直起身来,这才惊觉到萤奴失踪,慌忙在林间四顾搜寻起来,哪还顾得上与散修计较晶石得失?
众散修平白得了便宜,个个都面露喜色,队伍复又浩浩荡荡前行。
樊栎当下抢步至素袍修士身旁,低声问道:“敢问这位仙君,你方才把那孩子送哪儿去了?”
素袍修士霍然转头,面色一沉,紧盯着他道:“你刚才都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用了张符悄悄把那小萤奴送走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安全——”
话还没说完,嘴已被对方一把捂住。
素袍男子凑近些,压低嗓音道:“人我已经救走了,把他带到了安全的地方。此事你就当没看见,跟谁也别提,听到没有?”樊栎朝他眨眨眼,点头表示答应。
男子这才松手,却是怔怔望着自己刚才捂嘴的手掌,又抬眼仔细打量樊栎,突兀地问道:“你……不觉得冷吗?”
樊栎只觉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眼下虽临近黄昏,可当下时节却是阳春三月,广陵地处南方,气候也算暖和,自己穿得也不算单薄,哪里会觉得冷?当下摇了摇头。
岂料素袍男子竟是一把攥住他右手腕,握得紧紧的,再次追问:“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樊栎愈发觉得奇怪,回道:“真的一点都不冷啊。”说着便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五指扣得极牢,一时竟挣不开。
忽听得程六一高声喝道:“你抓着我哥的手腕干什么!快些放开!”
这一声喝得响亮,引得众散修纷纷侧目。他们见樊栎面容俊美非凡,修真界中又有不少人喜好龙阳,当下不少人已经会错了意,彼此交换起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只听孙小药脆生生地笑道:“哎哟,这青天白日的,两位这是演哪一出呀?拉拉扯扯的,莫不是有什么悄悄事要做?”
众人听了这话,更是哄笑私议起来。
素袍男子察觉周遭气氛微妙,顿觉自己行为失态,急忙松开樊栎手腕,抱拳欠身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还请见谅。”说罢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人群之中。
众人又行出百余步,已经来到岚山结界入口。只见入口处站着两位金袍修士,手里托着个鉴灵圆盘,圆盘上映出一张妖怪大饼脸。那修士对众散修道:“华歆殿有令,凡是进入岚山的,都需要验明灵丹等级。”
孙小药问道;“这是为何?”
一位金袍修士解释道:“华歆殿的锁魔塔突然爆破,必然是生人进入,从而破坏了锁魔塔中的抑魔符,这才让妖魔有机可乘,我家殿主怀疑是有人故意要与华歆殿作对。锁魔塔乃是成百上千妖魔聚集之地,魔气甚重,普通修士靠近会遭魔气反噬,性命难保,因此我家殿主猜测破坏锁魔塔的必然是一些高阶修士,于是让我二人守在结界口,先验明修士灵丹等级,凡是六转及以上的,必须走左边入口,到前方接受鉴魔仪的检测。”
孙小药道:“原来是这样。”说着便凑到鉴灵圆盘跟前,鉴灵圆盘的妖怪大饼脸当即吐出大舌头,往孙小药灵台处轻轻一蹭,两个大眼珠子滚条一样的翻动片刻,最终定格,只见左眼上写着“四转”二字,右眼写着“双灵根”三字。
下一个便轮到那位素袍男子,他的灵丹被鉴灵圆盘测出“五转”“单灵根”,他身后的黑衣少年也都同他一样。樊栎心中不禁疑惑:“方才观那二人使用隔空传送术,这法术一般要六转的修士才能做到,怎么他二人修为只是五转?”
正疑惑着,当下就被身后散修推到结界口,原来是轮到自己了。他连忙将体内灵丹转化为原主程时的,被测出“四转”,这才顺利进入结界。
众人过了结界口,一路好浩浩荡荡,往前行了十来步,忽瞧见旁边林间空地上,十位身着各色弟子服的修士正围作一圈,各持戒鞭,身旁皆立着一只双瞳泛金的通幽萤奴。
众修士纷纷从乾坤袋中取出形貌各异的黑色晶石。一人扬声道:“要我说,还是蛇魔的魔元最好,喂出来的萤奴血才够纯澈。”
另一修士踏前一步,摇头反驳:“蛇魔魔元我方才就试过了,不过我用的是白蛇,差点没把我的萤奴毒死,在我看来,应该用狐魔魔元。”
其余修士也各说各的理,都取出自己觉得最好的魔元,走到各自的萤奴跟前,捏开他们的双颊便硬往里塞。
或许是有的晶石效用太烈,两三只萤奴刚吞下去就疼得满地打滚,脸都白了。还有的萤奴死活不肯吃,拼命摇头,结果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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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声一声接一声。
樊栎瞧见这眼前虐待萤奴的惨状,听着不绝于耳的哀嚎,气得眼睛都红了,右手不自觉地就按上了剑柄。就在这时,一只手掌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腕,抬眼一看,正是那素袍男子。只见对方递来一个眼神,微微摇了摇头,暗示自己不要冲动。
樊栎把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都发了白,脸上神色挣扎不定。
便在此时,忽听得空地上接连爆出凄厉的嚎叫:
“好痒……好痒啊!”
“痒死我了!痒死我了!”
循声望去,只见刚才还在虐待萤奴的那些修士,个个都面容扭曲,手里的乾坤袋全丢在了地上,双手发疯似的浑身上下乱抓。衣服瞬间被撕得破破烂烂,皮肤上密密麻麻冒出一片片红疹。
一只白色小伶鼬穿梭在这些修士之间,从一人衣袖里钻出,又倏地跳到另一个修士肩上,在他身上飞蛇一般的绕上一圈,又闪电般地蹿回到地面,当真快不及眼。一眨眼间,两名修士开始抓挠手腕手臂,很快全身都扭动起来,嘴里大喊着“好痒!好痒!”指甲在皮肤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众散修观此情景,都对这只伶鼬如避蛇蝎,忙忙退出三丈之远。
“五百万上品灵石,买你们手上这十只萤奴,够不够了?”
林中传来一道清亮利落的女声。众人扭头望去,只见一位少女从林子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白毛伶鼬在十来个修士身上都转了一遍后,做几个轻巧的起落,再一看,已经跳回了少女腰间的棉布包里。
那少女着一身金裙,一只凤凰纹样展翅胸口处,宛如活物即将破衣而出。此衣正是华歆殿的校服“有凤来仪”,只是这少女将金裙下摆裁短至小腿以上,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裤,衣袍袖口用金丝护腕束住,脚上又了蹬一双鹿皮小靴,腰间还斜挎一个靛青色的小棉布包,倒是将这校服的贵气裁去了大半,平添了几分利落飒爽之气。
“赫小少主,你、你这是强买!快……快把解药拿来……痒死我了啊!”
“哼!”赫湘冷笑一声,“这些萤奴本来就值这个价,我怎么就不能买了?你们偷用我家魔元喂出来的那部分价钱,我可不认账!这五百万你们自己分去,反正这十只萤奴我要定了!——兰戈,把买卖契约拿过来,让他们按手印!”
身后那个叫“兰戈”的婢女应声走进场中,蹲下身,把纸笔递向一名修士:“李公子,劳烦您在这份契书上按个手印。”
那姓李的修士强忍着浑身的刺痒,怒道:“就算我没用魔元喂,这个价我也不卖!哎哟……快、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非得去找赫殿主说道说道!”
赫湘眉毛一挑:“不肯按?行啊。小朵,出来!”
那白毛伶鼬从棉包里突然探出头,得到赫湘的指令后,身子便向一支支箭似的射了出去,在姓李的修士身上又绕了一圈。那修士顿时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在地上翻来滚去。
“湘儿,你在干什么?!”
循声而望,只见林中走出一金裙少妇。
那妇人同样身着华歆殿的“有凤来仪”,与赫湘不同的是,她所着金裙及地,两只广袖施施然垂落,足踏金缕履,行走间步步生莲,真正穿出了“有凤来仪”的大气之感。她发髻高挽,凤钗斜簪,红唇流火烈焰一般,挺直脊背风风火火地走来,恍然一只雍容华贵的凤凰。
赫湘见到她,小嘴立刻一瘪,唤了一声:“阿娘。”
5. 萤奴争端
祁缈径直走到赫湘面前,将手一伸,广袖下垂,露出腕上三对金丝嵌宝镯,在残阳映射下乍现几点星光。她将手一摊开,冷冷道:“解药。”
赫湘开口欲要争辩,可抬眼便对上祁缈匕首出鞘般的眼神,又将呼之欲出的话吞进肚中,将手伸进棉布包,取出一个翠绿小玉瓶,悻悻然递给祁缈。祁缈将玉瓶递给身后的一位女修,女修立刻会意,将解药一人一颗地给那些修士服下。
祁渺望向赫湘身后的梅钺,见她手上端着满满一盘璀璨夺目的上品灵石,正色道:“湘儿,你拿这么多灵石,是打算干什么?”
那姓李的修士吃了解药,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祁缈就告状:“赫殿主,您可得管管,您女儿非要强买我们十只萤奴,我们不答应,她就放那白毛畜生咬我们,您瞧瞧把我们弄的!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祁渺本是登鹊门的大小姐,祁阑的长姐,后来嫁给华歆殿殿主赫庭轩,赫庭轩十年前死于登鹊门那场大劫中,从此便由她来掌家,她将赫家百年的家族商业治理得仅仅有条,是故被人尊称一声“赫殿主”。
祁缈盯着赫湘,语气严厉道:“你买这么多萤奴,到底想做什么?”
“萤奴在他们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我要把它们送到舅舅那儿去!”
“你给我住口!”祁缈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舅舅!祁千澈离经叛道做这些萤奴的守护者,我早就同他断绝了关系,他可不是你舅舅,以后再不许提他!”
这时赫湘激动道:“他就是我舅舅!永远都是!”
“那个自甘堕落、与魔物为伍的混账东西,也配让你称一声舅舅?!你可别忘了,你爹当年可是被萤奴害死的!”
听到这番话,樊栎不由得暗自吃惊:“祁师兄怎么会成了萤奴的守护者?萤奴被整个修真界追杀,他这么做,岂不是要跟天下大多数修士为敌吗?”心里不禁替他担忧起来。
想起旁边那位素袍修士刚才也救了萤奴,转头看向他,却见这人耳廓边缘微微发红,神色绷得紧紧的,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怎么生气了?”
素袍男子冷冷答道:“我没有生气。”
樊栎指了指他的耳朵:“你耳朵都红了,还说没有生气?”
听到这句话,素袍男子明显愣了一下。
“他是拯救萤奴的大英雄,我不许你这么说他!!”这时只听得赫湘激动地大喊起来,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爹当年的死肯定另有隐情,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就算我爹真是被萤奴杀的,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它们是受了惑萤魔心的操控才杀人的,它们没有罪,有罪的是你们!今天这十只萤奴,我说什么都要带走!”
“啪”!
祁渺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怒道:“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谁允许你拿来买这些魔物?看来是我平时太惯着你了,让你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从今天起,我再不给你一分钱花!”
赫湘捂着发烫的脸颊,昂头反驳道:“:“我的零花钱是你甘愿给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么?还有,好多钱都是我名下店铺挣来的,可不是你的钱!你不给我钱花,稀罕么,没有钱我不会自己挣么?”
祁渺正色道:“你名下的店铺都是我给你的,我随时可以收回来。”
赫湘一听这话,到了嘴边的反驳一下子卡住了,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祁渺又转头道:“兰戈、梅钺!少主年纪小胡闹也就罢了,你们俩怎么也跟着瞎闹?我刚才不是让你们陪少主下山取食篮吗?取来了没有?”
兰戈挪步到祁渺面前,怯生生地回答:“回殿主,食篮还没有取来。”
祁渺立刻转头盯着赫湘,气得声音都提高了:“什么?!湘儿,你到底在闹什么?你未婚夫南荣笙马上就到了,你现在连食篮都没带来,你是想怠慢人家吗?”
“他才不是我未婚夫,我凭什么要伺候他?你怕怠慢他,那你自己去取食篮好了,反正我不去!”
“华歆殿和青云阙早就定了亲,你们俩一个月后就要成婚,他怎么不是你未婚夫?你要再这样胡闹,接下来一个月我就把你关在殿里,一步也不许出去!”
听到祁渺要禁足自己,赫湘直气得跺脚。这时只听得结界口处传来一阵怪笑:
“哇哈哈哈哈哈哈……全灵根……一转丹,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被这阵怪笑吸引,纷纷转头望去。只见结界口处,那个生着妖怪大饼脸的验灵盘正立在地上,左眼上面写着“一转”二字,右眼上赫然写着“全灵根”三字,两只短手捧腹,放肆大笑。
一群青袍修士站在结界口,为首的是一位俊逸少年,此刻只见他十指攒进掌心,眼冒绿火,颊范红潮。
“哇哈哈哈哈哈哈……全灵根,百年难得一见……哇哈哈哈哈哈!!!”
一位护法修士忙从哪少年身后跨步出来,一脚重重踩在那验灵盘上,那盘子发出一声刺耳尖叫,他才放开脚,验灵盘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比之前更为尖利。
那护法对余下的青袍修士喝到:“还愣着干什么,砸!”
青袍修士们连忙拔剑上前,对着那验灵盘就是一阵狠劈猛砍,直将它砍的四分五裂。又抬起旁边的石头对着那盘子乒乒乓乓一阵猛砸,最后使尽浑身解数,用脚重重碾了碾,直到它碎得近乎粉末状,方才作罢。整个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这时只听人群中有人说:“啊哟哟,我说是谁出场这么大阵仗呢,原来是青云阙的少主南荣笙啊!”
众修士闻言,都哄堂大笑起来。修真界中谁人不知,青云阙少主南荣笙身负“全灵根”这等顶顶废柴的资质,修为低微至极,寻常修士随手一剑便能伤他。故而他二叔,也就是青云阙掌门南荣辞,每逢他外出时,必然要派遣一大群修士随行护卫。这一行人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加之他的护法雒无期性情跋扈,所到之处俨然如□□开道,气焰极盛。
南荣笙呆呆立在结界口,方才那盘子肆无忌惮地嘲笑自己的全灵根,此事乃是他生平自觉最为羞耻之事,自己也因这废柴天资数次被外人嘲笑。他抬眼看看众人,瞧见有人扑哧一笑,有人眼露鄙夷,有人正掩嘴偏头与人私语,心中满是委屈,泪水不知不觉便在眼眶里打转。
祁渺忙走到结界口,对着那两个负责鉴灵的金袍修士压低声音怒问:“怎么回事?我不是早跟你们说过,南荣少主来了不用验灵吗?怎么还让鉴灵盘往他身上蹭?”
一个金袍弟子躬身回答:“回殿主,是那鉴灵盘自己捣乱,非要往南荣少主身上贴的。”
祁渺狠狠瞪了一眼地上那摊碎末,赶紧吩咐鉴灵弟子快去拿个新的来。而后走到南荣笙面前,语气温和道:“南荣少主,今日是我华歆殿招待不周,让这么个蠢物扰了你的清静,还望你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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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荣笙忙将眼泪憋回去,道:“赫殿主言重了,你设验灵盘也是为了抓出破坏锁魔塔的真凶,我定然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南荣笙又转向赫湘,温声唤道:“湘儿……姑娘。”两个月前青云阙到华歆殿提亲后,他便开始称呼赫湘为“湘儿”,岂料赫湘听了不甚高兴,警告他不许再这样称呼自己。他对赫湘情真意切,私下对着别人忍不住唤她“湘儿”,可一到赫湘面前,实在不想惹得她不悦,便在“湘儿”后面加了“姑娘”二字。
赫湘将头一偏,不去瞧他。南荣笙走到他跟前,取出一袋衣袍,递给赫湘,道:“岚山锁魔塔爆破,你可有被妖魔伤到么?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袍子,我请我二叔在上面施了很强的避厄咒,可以让大部分妖魔无法近身。”
赫湘没有伸手接那袍子,只是冷冷道:“我有没有被妖魔伤害,与你有什么相干?我才不要你的东西!”说着扭头跑了。
南荣笙忙提着袋子追上去,嘴里喊道:“湘儿姑娘!你不要跑那么快,仔细有妖魔!”青云阙一众修士也都扬尘跟了上去。
众散修望着青云阙众人远去的背影,都你一言我一句地私语喁喁起来:“那人真是青云阙的少主南荣笙?”
“整个修真界就他一个全灵根,还能有假?”
“哎,你瞧见没有,他颈上带着的那个银色项圈,那可是九霄云纹银,采自修真界极北之地的寒髓银矿,那可是温养灵丹的上上品。”
“上上品又如何,都快弱冠的人了,哪个修士像他这般还是一转灵丹。”
“一转灵丹又如何,人家可是青云阙的少主,就算你仙资再好,努力修炼一辈子,地位也是赶不上的,除非你有青云阙掌门南荣辞那样的资质,否则在南荣笙面前,你永远都得伏低。”
樊栎在一旁听着,心里只道:“当真是时过境迁,二师兄也当上青云阙掌门了。二师兄的天赋本来就很高,也难怪如今青云阙能同华歆殿这样顶富贵的人家联姻,必然是二师兄把青云阙发扬光大了。”
南荣辞当年流浪在外,被祁阑带回登鹊门做过一段时间的师弟,接着樊栎被提拔为祁阑的同门师弟,南荣辞也就成了他的二师兄。
这时又听得祁渺肃声道:“我邀请你们来岚山,是希望你们能我华歆殿的忙,将妖魔捉回锁魔塔,事后我必然有重谢。可如今你们捉到妖魔不上交,却是私自喂养这些通幽萤奴,我可就不能答应了!来人——把这些萤奴通通带走,岚山缚魔未结束,一只也不许放出来!”
二十来位金袍修士当即上前,从那十位修士手中夺过萤奴。那十位修士一个个都极不情愿,生怕祁渺会从自家萤奴身上采血,可祁渺派来的修士个个都是高阶,那十位修士都奈何不得,只得任凭他们将萤奴带走。
樊栎见萤奴当下到了祁渺手上,想到前任华歆殿殿主的死和萤奴有关,生怕祁渺会虐待他们,心中满是惴惴不安,提步就要追上去。
那素袍男子见他有所动作,再次拉住他,道:“那二十位华歆殿的弟子都是高阶修士,你打不过他们的。”
樊栎道:“万一他们虐待萤奴,那怎么办?”
素袍男子只道:“我有办法。”
樊栎当下愣愣望着他,脸上尽是茫然。
便在这时,只见一众红袍修士从远处走来,袍上银线若隐若现。樊栎心下讶然道:“登鹊门的风雪朱山——师兄!”
6. 断鸿唳天
一群红袍修士浩浩荡荡地走来,为首之人是个男子,远远看去窄腰长腿,走起路来不疾不徐,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气度。
樊栎望眼欲穿地瞧他望去,那人渐渐走近,他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喉间涌起一阵期待。
一步,两步,三步……
二人相隔约莫三丈距离时,那人轮廓渐渐浮现:眉骨略高,压着一双狭长的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倒是挺直,鼻尖处略显锋利,像把未开刃的小刀。
五官与樊栎印象中的祁阑全然不同,这人并非师兄祁阑,而是登鹊门中一位弟子,名唤岑寂。
樊栎方才绷紧的肩线无声地垮下来,好似被抽走提线的木偶。
岑寂走上前来,对祁渺抱拳作揖,毕恭毕敬道:“我家掌门一听华歆殿有难,立刻就派我携登鹊门二十名修士前来相助,赫殿主,当下情况可还紧急么?若是紧急,请速速分配使命,我等必当万死不辞。”
祁渺道:“劳烦叔父挂念,还请岑师兄替我向叔父道一声谢,待我处理完华歆殿的事,必当亲自回登鹊门拜访。”接着他又道,“当下岚山已设好结界,妖魔的扩散暂时已被抑制,接下来只需入山替华歆殿收复妖魔即可,岑师兄和二十位师兄弟从汉中赶来,一路风尘劳顿,当下请诸位先到帐内休息——兰戈。”
兰戈会意,走上前来,将手往外一摆,弯腰对岑寂道:“岑公子,这边请。”
岑寂领着一众登鹊门的弟子,从樊栎身旁走过,樊栎把视线一一往二十位弟子脸上扫去,仍未见到师兄祁阑,心下甚疑:“怎么领头的人是岑寂?师兄为何没来?是有事耽搁了么?登鹊门掌门又为何成了祁躬行?不应该是师兄么?”一团疑虑潮水般翻涌而来。
“在看什么?”一旁的素袍男子问道。
樊栎当然不能说自己在找祁阑,便撤谎道:“在瞧登鹊门的风雪朱山。”
那素袍男子望向远去的红袍,只道:“袍上用银线绣的‘喜鹊登梅’案,是挺好看的,只不过用料和手法,都不及十年前的美观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怅然若失的神情,直到最后一位红袍修士消失在眼前,他才转身对樊栎道:“走吧,我们该进帐了。”
樊栎点点头,跟在他身后,随着众散修继续往前走。往前走出五十来步,只听得另一条小道上传来一人怒斥声:
“我怎么可能是破坏锁魔塔的凶手,我就算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也不可能和华歆殿为敌,无需再验,速速让开!”
说话者是一个六十挂边的男人,身着一套华歆殿的“有凤来仪”,生着一张长长的马脸,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手指上戴一枚翡翠扳指,很是夺人眼球。
樊栎记得这人是前任华歆殿殿主赫庭轩的三叔,名唤赫观白,如今在华歆殿任职,号为太朴长老。
一个金袍修士手里拿着一个青铜罗盘,面对他的呵斥,仍面不改色道:“太朴长老,我家殿主吩咐过了,只要灵丹等级是六转及其以上的,就必须得验邪,任何人都不得例外,您若是不配合的话——”
“你就怀疑我是凶手?可笑,你也不瞧瞧我姓什么?别人喊祁施然一声‘赫殿主’,还真当整个华歆殿就是她的天下了!她一个外来人,怀疑我是凶手,她怎么敢?!”
“太朴长老,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还是希望您别为难我们。”
“不验,让开!”赫观白一把将拦在自己面前的手推开,提步欲上前。
“发生了何事?”
那道上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音色低沉,自有一种泰山之重的压抑。
众人抬眼一看,见那道上立着一个独臂男子,着一身青色广袖袍,上绣鸿雁展翅纹,腰间束一条青玉扣丝绦,此衣正是青云阙的“清风匝地”。
只见那人手持黑剑,木簪挽发,身上散发一阵冷冽松木香,虽然断了一只右臂,但依旧丰姿隽爽,腰带上缀一枚青云阙掌门独有的御风佩,整个人古朴浑浊,恍若一只在深潭中浸泡了万年的陶器。
来人便是青云阙掌门南荣辞,因他断了一只右臂,可修为甚高,自有一种顽强意志,故而人送外号“断鸿唳天”
那道上等着验邪的修士一见到他,忙忙往旁边一站,为他让出一条更宽的道路,并都不约而同地对他行礼作揖。
南荣辞朝众人微微颔首,提步上前。
那手持青铜罗盘的金袍修士急忙走上前来,朝他抱拳一拜,毕恭毕敬道:“回禀南荣掌门,我家殿主为了抓出破坏锁魔塔的真凶,便让我拿着这鉴魔仪守在结界口,把每个灵丹等级在六转及其以上的修士都验一遍,可太朴长老当下却拒绝验邪,委实让我为难。”
南容辞听罢,于是打开自己的右臂,说道:“验吧。”金袍修士朝他浅作个揖,说道:“南荣掌门,得罪了。”便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将罗盘持立,只见罗盘所过之处,人体内经脉纤毫毕现。
南荣辞见赫观白要走,忙叫住他:“太朴长老,还请留步。”金袍修士并未在他经脉上发现一丝一毫的黑气,鉴魔仪也未发出警示,便对南荣辞道:“南荣掌门,请。”
樊栎心下暗自庆幸:“得亏我方才用时的修为骗过了验灵的修士,否则这下自己就得被这鉴魔仪招待,我灵魂中还留有惑萤魔心,又在锁魔塔中待了十年,时候它发出的嘶叫声必然能石破天惊,我立马就能又死一次。”
南荣辞走到赫观白身后,又唤了一声:“太朴长老。”赫观白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道:“南荣掌门这一亲翁当真称职得紧,蓟北至此何止千里,祁施然的帖子才发出去不过一个时辰,你这么快就赶过来了。看来我华歆殿但真是家大业大,竟是能使得你这尊大佛加快脚程,大驾光临。”
“哪里哪里,不过是使了个‘咫尺天涯’的小法术罢了,略比你拼命摆动两条短腿强些。” 南荣辞朝他扬了扬下颚,又道,“赫殿主一手打理的华歆殿,自然是让人歆羡的,可若是换做旁人,我恐怕是瞧也不会瞧上一眼的。”
“你竟这么帮着祁施然说话,她找你青云阙做儿女亲家,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南荣辞径直走到他跟前,眼睛往赫观白的扳指上一乜,见那翡翠颜色有如暴晒三伏的芭蕉叶,泼辣辣地扎眼,毫无一点含蓄,脸上不由得一笑,道:“太朴长老,我这做儿女亲家的也都验过身了,你也该验一验吧,不然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做贼心虚,说你身子不干净,沾了不该沾的脏东西,哪还能敢凑到你身前,去瞧你的翡翠大扳指呢?”
南容辞挽发虽然用的是木簪,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瞧出这是万年阴沉乌木簪,千金一支,剑鞘乍一看哑光无华,仔细一看才知用的的昆仑建木残枝,可遇不可求,领口、袖口又都绣有精细暗纹,真正是敛华养粹,贵韵自生。饶是赫观察白带多少翡翠扳指,站在他面前,也只能是鹅卵石对琬琰玉。
南荣辞当下立在赫观白跟前,高出他约莫一个半头,说话又夹枪带棒,很是盛气凌人,观他架势,大有一种不验身就不让他走的意味。赫观白双手不由得微微蜷起,当下正色道:“既然南荣掌门都验过了,那我自然也是要验身的。”说罢示意金袍修士过来为他验身。
樊栎心中暗暗好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师兄说话依旧刁钻了得,真真让人防不胜防。”
众散修继续前行,踏出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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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出口,但见眼前蜿蜒出一条山道,两侧支起十多个摊位摊位。此时已是月上柳梢,各摊前皆悬挂起灯笼,暖黄的光影映得整条夹道亮如白昼。
打头第一个摊位处,高悬起金色凤凰纹样的幌子,上书“芜荽辟邪囊”五个朱砂大字。摊上排列各式着锦囊:棉布囊一类处,下标“香飘五尺地,低阶魔物不敢近身。基础款,四十金一囊”;绸缎囊一类处,则写道“天香净域,妖魔退避”。精织款,六十金一囊。另有一类金色锦囊,下标“百里魔踪灭”。臻品款,八十金一囊”。
两名金袍修士立在摊后,一人扬声道:“当下魔劫日盛,宵小岂配扰您清修?挂此囊于身前,定能助诸君安心修行,夜寐无忧!”摊前已经挤满华服修士,纷纷举着钱袋呼喊购买。
往前三五步,第二个摊位上亦是高悬起金色凤凰纹样的幌子,上书“芜荽同心鸳鸯珮”。摊上陈列的全是成对的碧绿玉珮,上刻鸳鸯纹,摊前的檀木牌上写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同心鸳鸯配,一百八十金一对。”
一名金袍修士扬声道:“此乃真龙天凤道侣的标配,你若是爱她,至少从守护她的日常清宁开始。前二十对只卖一百五十金,即刻下单,先到先得!”围在此处的多是成双男女,一个个都低声商议,面露心动之色。
往前第三个摊位幌子上则写着“斩魔芜荽雾”,但见架上瓶罐琳琅,从陶瓶、玉瓶至水晶瓶,价格自五金至两百金不等。一名金袍修士正持瓶演示,喷出淡绿色芜荽雾,引得摊前修士惊呼连连。往前的摊子上也都各自陈列着阵盘、香炉、拂尘等各色法器,皆被华服修士们团团围住。金袍修士收钱递货,呼喝应答,当真一个人恨不得劈成四瓣使。
修士们摩肩接踵,夹道竟被挤得水泄不通。樊栎紧紧跟在素袍男子身后,和众散修一起随着人流艰难挪动,都被两侧摊位的琳琅货品吸引,不由得频频侧目,却因囊中羞涩,无一人敢冒昧上前,只在心里暗自佩服华歆殿多财善贾。
樊栎当下被一只精巧香炉引住目光,驻足不过片刻,再抬眼时,那素袍男子已经不见了。他连忙踮脚伸颈,目光急急扫过人群,终于瞥见一抹素色背影正在一丈开外的前方。
樊栎提步便追,口里喊道:“喂!你等等!”周遭叫卖声、议价声、嬉笑声混作一片,他那点喊叫声早鼎沸人声被淹没,他又不曾喊对方名字,素袍男子如何会回应?
见那男子越走越远,樊栎连忙侧身缩肩,在群里艰难前行,目光死死锁住那抹背影。眼见那人同他身旁的黑衣少年一起,就要转过前方弯道,樊栎心中一急,奋力向前一挤,右手疾探而出,终于在最后一刻,指尖堪堪抓住了那人袍袖的一角。
“喂,你等等!”樊栎再次喊道。
素袍男子转过身来,见樊栎拉着自己的袍袖,神色不由得一愣,半晌之后,他才道:“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樊栎连忙放下他的袖子。
那素袍男子冷冷问道:“寻我有何事?”
樊栎道:“你说过你有法子的,我当然要跟着你了。”
素袍男子知晓他说的是解救萤奴的事,便道:“要跟便跟紧点,可别再被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带走心神了,我可没功夫搭理这些。”
樊栎连忙点点头,又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不要再喊你‘喂’了。”
素袍男子垂眸半晌,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终于抬起眼睛望向樊栎,道:“我叫左蓝。”
“左蓝?哪个蓝?”
“自然是蓝色的蓝。”
樊栎“哦”了一声,又眉眼带笑道:“你喊我程时就是了。”
7. 身体发烫
“大哥大哥!等等我!”
樊栎回头望去,只见程六一在人群中不住挥手,左推右搡,奋力朝他这边挤来。他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顾追赶左蓝,竟将程六一落在了后头,心下不免歉然。好在当下前面人潮汹涌,他与那素袍男子及黑衣少年一时都难以前行,程六一这才得以赶上。
“大哥,你一直追着他做什么?”程六一抢步上前,将樊栎与左蓝隔开。他方才见左蓝在众目睽睽之下紧握着樊栎手腕不放,一路又多对他多有维护,樊栎又生的俊美,心中暗忖此人恐怕是对大哥存了别样心思,便对左蓝生出几分不喜。
樊栎只道:“这位仙君修为高于我,我正向他请教缚魔的法门来着。”
程六一将樊栎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大哥,你不觉得他浑身阴冷阴冷的,简直就像一具死尸么?”
“阴冷?死尸?”樊栎闻言一怔,自己从未在对方身上感到寒意,当下抬眼望向左蓝,但见他面色如常,眉目间满是刚毅,哪里像个死人了?
程六一又道:“总之这人身上阴气太重,跟着他怕不吉利,咱们还是离远些。”
二人低声交谈间,众散修已陆续挤过人群跟了上来。樊栎只得随众人继续前行,眼见那左蓝与黑衣少年走在前面,本欲上前与他二人同行,却被程六一紧紧攥住手腕,樊栎哭笑不得,只得隔着数步跟在他二人身后。
众人出了这条山道,道口便走来一位金袍弟子,引着他们往前拐过两道弯,又走了五十来步,一顶大帐便出现在他们眼前。众人正要进帐,只见一粉裙女子迎面走来,容貌当真明艳无俦,登时引得众散修纷纷心猿意马,都不由得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孙小药见那粉裙女子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激动得双瞳充血、满面涨红。正欲开口与她打一声招呼,那女子却越过自己,来到樊栎身旁,忽然停顿。
只见她的眼神在樊栎喉结处停顿片刻,后沿着颈线上移,又移至樊栎腰际,最后将眼神移到他的脸上。
樊栎这时胸膛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身子顿时如烈火灼烧般疼痛起来,脸也跟着烧红起来。
那粉裙女子见他满面涨红,以为是他害羞,脸上倏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后拂袖而去。
待她走后,孙小药猛然朝樊栎投来一抹锐利肃杀的眼观,樊栎因身子烧痛,对他不以为意,咬紧牙关,一路忍痛来到帐内,见里面是个通铺,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急忙找了靠门的铺位就坐下。
程六一并未察觉他的不适,说道:“大哥,你的艳福真是不浅呐,竟能收获如此漂亮姑娘的芳心,可是我觉得吧,那个粉衣女子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
樊栎额上开始冒出冷汗,咬咬牙,问道:“什么奇怪?”
程六一道:“说真的,大哥,我在她的眼神里可瞧不出一点女子该有的柔情,她看你的眼神,攻击性很强,更像是一只夜行的猫,发现了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下一顺就要它将吃抹干净……”
樊栎心下一怔。
这时听得帐内有人道:
“你们说华歆殿这锁魔塔,到底是谁破坏的,到底是谁非要和华歆殿对着干?”
孙小药道:“要我说,这凶手啊,十有八九是涳濛山上的那位。”
“哦?兄台为何做此推论?”
孙小药道:“这锁魔塔一破,华歆殿就迫不及待地发出飞符向修真界各门派求援,这表面是在求援,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抓出凶手,各个门派自然也都心领神会,没有一个门派的掌门人和高阶弟子敢不来,因为这些人要是不来,是很容易瓜田李下,遭人猜忌。”
有散修附和道:“没错,我方才听华歆殿的弟子说了,说到目前为止,修真界的各家掌门以及门派中的高阶弟子都验过身了,就唯独涳濛山上的那位,迟迟不露面。”
另一位散修道:“可那人不露面,也实属正常,十年前自从他上了涳濛十一峰,就再没下来过,若非时常看到涳濛山上的结界经常被缝缝补补,大家还以为他死了呢。以他不露面这条理由推论他是凶手,唯实有点说不通。”
孙小药继续道:“我说他是凶手,可不止这个理由。当年他为了得到天罗镇界玺,苦苦哀求赫殿主,赫殿主向来对通幽萤奴恨之入骨,要知道,这支魔族不仅害死了她的双亲,让她的堂兄变得痴痴傻傻,还害死了他的丈夫,以及华歆殿的诸多修士,如此深仇大恨,哪里肯将天罗镇界玺交给他,让他拿着此法宝去守护通幽萤奴。”
又有人接话道:“要说这祁千澈,还真是令人唏嘘,他天资本来就很好,十六岁能杀死恶兽苍猊,二十岁便斩杀恶兽蛊雕,年纪轻轻就得了个‘落霞仙君,长天孤鹘’的称号。十年前登鹊门前掌门祁归璨殒命,他作为祁归璨的独子,顺理成章地继任登鹊门掌门,依照他的天资,再加上他当年一剑斩杀了刨丹恶魔樊拾月,荣耀可谓盛极,必然可以继续把登鹊门发扬光大。可他放着好好的掌门不当,偏要叛离登鹊门,独自前往涳濛十一峰,现在倒好,登鹊门掌门让祁躬行给当了,如今已是江河日下,若不是还傍着华歆殿这株大树,早就该解散了。”
“哼!祁千澈真他娘的是背槽抛粪,通幽萤奴这些畜牲害死了他那么多亲人,他却还要做他们的守护者。为了在涳濛十一峰上设结界,拿到天罗镇界玺,不惜被赫殿主在体内打下九狱钉,要知道,这九狱钉可是由大妖的怨骨炼制,专克修士的肉身与神魂,每打入一根,肉身如万蚁噬骨,神魂如业火灼烧。这滋味,要是给老子来上两根三根的,早就跪下来给赫殿主磕一百次头了,遑论九根?这祁千澈真他娘的不是一般人,硬生生捱完了九根。”
听到这里,樊栎全身有如遭了晴天霹雳,心道:“师兄竟然上了涳濛山守护通幽萤奴!怪不得方才登鹊门的弟子里没瞧见他,怪不得说登鹊门的掌门如今成了祁躬行,原来他早已离开了登鹊门……九狱钉……为了在涳濛山上设结界,师兄竟承受了九狱钉……师兄……”
胸口猛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铁针刺进心脏。方才那股灼痛伴着心痛猛然上涌,顿时烧得他骨髓要融化一般,一下子睡到倒在铺子上 ,身子蜷成一团。
程六一道:“大哥,你这是怎么了?”看他额头冷汗涔涔,伸手往他额上一探,猛然被下了一跳,惊疑道:“大哥,你怎会这么烫!”
众人听到程六一大叫,纷纷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孙小药仍然若无其事道:“赫殿主心狠手辣,对亲弟弟祁千澈下如此狠手。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木匠戴枷,自作自受’,祁千澈必然是因当年之事对赫殿主怀恨在心,如今来报复了,所以我说这锁魔塔爆破,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
“凶手……师兄……”樊栎嘴中呢喃不断,整颗脑袋仿佛在噼啪燃烧,渐渐的,他人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潮水传来,眼前的程六一渐渐模糊成了一滩黑水。
“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程六一见樊栎就要昏睡过去,不由得失声惊呼。
左蓝闻声,当即离了自己铺位,朝这边快步走来。见樊栎双目紧闭,身躯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微微颤抖,便问道:“发生了何事?”
程六一急道:“我大哥不知怎的,浑身烧得跟块烙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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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蓝伸手去探樊栎额头,手背当即触及一片温热。可依他自身所感,这不过是寻常发热,远不及程六一说的那般骇人。
便在此时,樊栎忽地伸出双手,牢牢攥住左蓝手腕,猛地往下一带,径直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口中含糊呢喃道:“师兄……”
左蓝抽手不得,只得顺势在樊栎铺边坐下。樊栎却就势挪过身来,整个身子紧紧贴住左蓝,一手环住他的腰际,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侧腰中。
程六一瞧见此景,一时瞠目结舌,脱口问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左蓝道:“他身子滚烫,或许是感知我身上有寒意,这才要贴近我。你赶快去打盆温水来,给你大哥擦拭擦拭身子吧。”
程六一闻言,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掀帐而出。
不多时,他端着一盆温水回来,却见自家大哥正半昏半醒地依偎在左蓝怀中。只见樊栎双臂紧环主左蓝的腰身,脸颊深埋在他胸膛中;左蓝则背靠帐篷,一手扶在樊栎肩后,另一手垂在身侧,任由樊栎这般紧紧缠抱着。帐内烛火昏黄,给二人紧贴的身影染上一层朦胧暖色,竟是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亲昵。
程六一当即脸色铁青,走到左蓝跟前,“噔”的一声放下水盆,没好气地将将布巾浸湿拧干,上前便要替樊栎擦拭。可樊栎双臂死死箍住左蓝,竟是扯不动半分,擦拭手臂已是无法形通;又要去擦抹脊背和胸膛,这下需要解衣,可眼下二人这般如胶似漆,又如何能解得了?
程六一试了数次,终是徒劳,只得草草擦了擦樊栎的脖颈与手心,便将布巾掷回盆中,抱臂往帐柱上一靠,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左蓝,面上写满了“不快”二字,心下还暗疑道:莫不是这人当真对我哥起了心思,暗中使了什么手段,害得他这般模样?”
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呼鹰逐犬之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些呼喝奔踏声。
一名金袍修士掀帐而入,对众人扬声道:“诸位,缚魔已经开场,限时一个时辰,擒得魔物越多者,便有机会入我华歆殿为客卿。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诸位当好生施展手段!”
众散修闻言,一个个都从铺位上弹起,抓剑的抓剑,蹬靴的蹬靴,忙乱中甚至还有人将鞋子穿反了。一个个嘴里嚷着:“快走快走,莫要让旁人抢了先!”众人你推我挤,顷刻间便涌出帐外。
程六一见众人争先恐后地离帐缚魔,心下也是一热。他久慕华歆殿已久,早就想入门做华歆殿的弟子,眼前这一机会岂肯错过?当下提剑便欲随行。忽然瞧见樊栎身子一动,竟是将唇瓣凑近左蓝颈侧,仿佛下一刻就要亲上去。
程六一瞧见此等暧昧情景,脚步不由得一顿。
“谋生的路有千万条,不差做华歆殿的客卿,可大哥却只这一个!”想到这里,他转身便将剑放回原处,径自走到帐角,搬起一块石头,重重搁在左蓝跟前,一屁股坐下,两手托腮,两眼圆睁,直勾勾盯住二人。
左蓝见他如此作态,嘴角微微抽动,一时竟哭笑不得。
帐内当下只剩下他三人,一时间阒静无声,唯有樊栎粗重喘息之声在起伏。左蓝默然垂目,任由樊栎依偎在自己在怀中;程六一则如门神般踞坐在对面,目光片刻不离他二人。
樊栎此时又将左蓝另一只手也拢入怀中,紧紧抱住,口中再次呢喃:“师兄……”
左蓝低声应道:“什么?”
樊栎将他腰身搂得更紧,这次清晰唤道:“师兄。”
这二字入耳,左蓝眸光倏然一凝,片刻之后,他抬手轻轻拍在樊栎后背,柔声道:“师兄在呢。”
8. 午夜梦游
左蓝这话一出口,自己也是一怔,下颚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轻轻搭在樊栎发顶。他下巴微沉,在那柔软发丝间不自觉地摩挲了两下,似乎有种难以言说的留恋。
之前左蓝始终未曾主动触碰樊栎,此刻他这般举动,已是被程六一尽收眼底。程六一顿时瞠目结舌,就要起身喝骂左蓝,伸手便欲将这二人扯开。
恰在此时,帐帘一掀,那黑衣少年踱步走进。他瞥见铺上那二人相偎之状,眸光骤然一凝。少年走近左蓝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左蓝听罢,朝少年微微颔首,这才将樊栎从怀中轻轻移开。樊栎方才经他体内寒气浸润,身上滚烫已经褪去大半,此刻人虽然半昏半醒,便也不再纠缠。
左蓝起身,整了整被樊栎揉皱的衣袍,对程六一道:“:“现在就可以给你哥擦拭身子了,尽量就擦拭额头和手腕,不要擦腹部和脚心这些部位,它们很受不得凉。”
程六一撇撇嘴道:“这些我都知道,用不着你教我。”
左蓝对他的敌意浑不在意,只转身又深深地望了樊栎一眼,最后伸手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提剑与黑衣少年出帐而去。
二人一出帐外,黑衣少年便低声问道:“师尊,您刚才……怎么会把头搭在在那个人的头上?这十年来,您从来没对别人这样过。”
左蓝不禁回想起方才那人轻唤自己“师兄”,想起他点破自己耳廓发红时的模样,想起他牵住自己衣袖、说话时的眉眼温和……
那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竟都与十年来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身影依稀重叠。
他苦笑摇头,心下暗暗叹道:定然是自己魔怔了——那人的魂魄他一丝也未曾召回,又怎么可能复生?
口中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这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的体温,一下子有点贪恋他身上的温热,一时把持不住。”
黑衣少年道:“那个人当真一点也感觉不到您身上的寒气吗?”
左蓝摇头:“我身上的寒气已经深入骨髓,十年来没人愿意靠近我。可那个人第一次碰到我,就像碰到正常人一样,一路都愿意挨着我说话,他大概是真的感觉不到。排除他体内有惑萤魔心的可能,那人应该是有非常纯粹的火系灵丹。”
左蓝顿了顿,又道:“走吧,今晚一定得把地道挖通,把山里所有的通幽萤奴都送出岚山结界。尽量赶在明早太阳出来之前,用传送符把他们全都送到涳濛十一峰去。毕竟我多离开涳濛一刻,萤奴们就多一分危险,我得赶紧回去。”
黑衣少年肃然应道:“是,师尊。”
***
帐内,程六一守在樊栎身边,不断用温水擦拭他额头为他降温。期间听得樊栎多次呓语,喊的都是“师兄”二字,程六一心中只是诧异:“大哥什么时候有一个‘师兄’了,我怎么从不晓得?”
半个时辰后,孙小药同众散修掀帘子走了进来,见樊栎仍旧昏睡不醒,哂笑道:“兔儿爷身子这般柔弱,就该供在家里好生养着,出来捉妖魔做什么?程六一,要我说你们哥俩这次要是不想空手而归,就该把你哥扶到外边去,外边现在可是有不少锦衣纨绔,好龙阳的可不少,见到你哥这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也不知会惹得多少人心驰神摇,倒时叫哪个大门派的仙君看上了,一辈子不就锦衣玉食了?”
有修士附和道:“就是,就算引不来男子,女子也是有的,就好比进来时瞧见的那位粉裙女子,啊哟哟,那姑娘缚魔可真是不得了,身手捷若雄鹰不说,力气更是大得出奇,将好些个同他抢妖魔的男修都撞飞出去,十个男修里倒是有七个不及她。我进来时瞧见她的乾坤袋鼓得快裂开了,正同一位华歆殿的一位女修说说笑笑,还将好些妖魔都分给了她。你扶着你哥出去,在那粉裙姑娘面前卖个笑,再叫上两声‘好姐姐’,那姑娘能不把手里的妖魔分给你哥么?”
程六一听这二人羞辱自家大哥,顾及樊栎现在病中,不便与这些人产生矛盾,当下只是攥紧两个拳头,怒犯红潮,恶狠狠瞪向那二人。
孙小药见他这副样子,忽然“扑哧”一笑,对众人道:“你们瞧他这副吞声饮恨的样子,像不像那‘炸毛河豚’南荣笙。啧啧啧,说起这青云阙的少主,就想起方才缚魔时他被自己的一群手下前拥后簇,护着方金玉一般,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南荣笙连剑都拔不出,一路上就是这样攥着两个拳头气鼓鼓的。”
“是啊,有一次我见他好不容易寻着个空隙要往妖魔身上插一剑,又被他那个手下雒无期挡在前面,一剑就将那妖魔斩成两截,南荣笙那时的表情,眼睛瞪得顶溜圆,头发似乎也要跟着立了起来,真就是河豚炸毛,我当时不小心笑出了声,还被雒无期了个狗血淋头。”
一散修咬了咬手中的一块金饼,说道:“这雒无期虽然刁钻乖戾,出手倒是大方得很,方才我和南荣笙同向一只妖魔拉弓射箭,那妖魔中箭掉入暗处,我跑上去看,见那妖魔身上插着的是我的箭,当下就要捡起,雒无期一上来就把那只妖魔抢过去,一面在那只妖魔身上换上青云阙的箭,一面又扔了块金饼给我要我管好自己的嘴,我连说‘是、是’,就看见他拿着那只妖魔屁颠屁颠地跑向南荣笙,嘴里喊着‘少主箭无虚发,一箭正中眉心,真真令人叹为观止!’在溜须拍马上雒无期也是一骑绝尘了。”
又一名散修道:“我要是南荣笙,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就不会跑到大家伙面前丢人现眼,华歆殿的赫小少主看不上他也是情有可原,要不是他后面有南荣辞给他撑腰,放在咱们修真界,连给我提鞋也是不配的。”
“噔————!”
山上这时传来一声撞钟声。
孙小药道:“戌末时刻,大家伙该睡了,今晚咱们得睡个好觉,明天才有精力去缚魔。我可警告你们,晚上阴气重,妖魔力量比白日还要强,这帐篷被华歆殿的修士施了辟厄咒,咱们待在里面不会有事,所以大家能不出去就尽量别出去。”
众人连连称是,将帐内蜡烛接二连三地吹灭,一一睡下了。
程六一和樊栎同盖一床被子,通铺位置又极为窄小,程六一只得紧挨着樊栎躺下。
到了半夜,樊栎身上的热气愈发强烈,仿佛一块正午里被太阳暴晒过的石板,那热气透过衣裳布料源源不断地传向程六一,一下子就将他热——几乎是烫——醒了。程六一被樊栎突如其来的高烧唬得一怔,掀开被子又要去取温水来给他擦拭,却见樊栎突然折身坐起,兀自掀开被子下铺。
程六一喊了一声:“大哥。”
樊栎不应声,只是将身子一转,往帐篷门口走去。
程六一见他要出帐篷,慌忙喊道:“大哥,不能出去,外面危险!”
樊栎依旧没有应声,像是梦游一般,径直出了帐篷。
程六一怕他遭遇不测,当即追了出去。刚出帐门,就见樊栎往西北方向走,程六一连忙跟上,连喊他几声,樊栎不仅没有回应,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倒像是脚不沾地一般,程六一卯足了劲也追他不上,始终只能让樊栎不脱离自己的视线。
二人你追我赶地绕过几个帐篷,一路过小桥,踏竹林,行了约莫两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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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丈,路过一帐篷前,程六一忽听得有人说道:
“笙儿,夜这么深了,你要往哪里去?”
循声而望,只见南荣笙一手持剑立在帐篷外。
这时南荣笙转身往后一看,嘴里讪讪道:“二叔。”
南容辞走到南荣笙跟前,说道:“晚上阴气这么重,马上就要子时了,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妖魔最为猖獗,如此危险关头,你出帐篷做什么?”
南荣笙嗫嚅片刻,才说道:“我……我想自己出去缚魔。”
“什么?!”南荣辞一脸震惊
南荣笙连忙说道:“二叔,今日傍晚我缚魔的时候,雒无期偏要带一伙人跟着,将我围得水泄不通,我每每想拨剑斩魔时,都被他们拦下了,那么多人看着,此事要是被湘儿知晓,必然又要觉得我是个脓包废物。二叔,我可不是脓包废物,我箭射得很好,我今天还射掉了好几只,我……我有能力缚魔的,你能不能别让他们老跟真我,我又不是小孩,做什么走到哪都要被人跟着看着。”
南荣辞叹声道:“笙儿,你灵根性质不好,别人练习一年提高的修为,到你这得用十年,现在你灵丹还只是初结,灵力还不稳。你上次自己偷偷跑出去,结果遇到一群妖狼,若不是遇到赫湘姑娘出手相救,我今日恐怕就见不到你了,那次我当真时急疯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再冒险。听话,现在就回帐篷里去,别让我担心。”
南容笙又道:“二叔,都说了我有能力缚魔,你还是不信我,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大用么?这次你就让我去好不好,我不想永远在湘儿面前抬不起头。”
“笙儿,你又开始耍小性子了。”南容辞见他两腮带怒,心下不忍,说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必须给你派十位高阶修士,不然我不放心。”
“二叔——”南荣笙想要反驳,抬眼见南荣辞眉宇微微皱起,便不再打算再违逆,改口道,“你能不叫上雒无期么?我不喜欢他。”
南荣辞应声,转头就去吩咐手下喊来十位青云阙的高阶修士,临走时他从袖中取出一把一把短匕,递给南荣笙,说道:“这把‘青冥掠影’送给你,拿去防身。”
南荣笙接过匕首来瞧,见那护手中心镶嵌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祖母绿宝石,他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只见那匕首刃身修长流畅,线条极其优雅,在靠近刀脊的地方,蚀刻一些纹路。
南荣辞介绍道:“你挥动这把匕首时,这颗宝石立刻就能绽开一个隐形结界,叫再厉害的魔气也不能侵蚀你;至于这些纹路,有些魔物飞行速度极快,你一下子难刺中它们的要害,这些纹路纹路可以为你引导魔物魔气最盛之处,一下子就能刺中要害。”说着用左臂握住南荣笙的手,将他身子往前一带,匕首刺出,瞬间化作一道淡青色残影。一只藏在黑夜中的魔物“啊呀!”一声,顷刻掉落在地,身子被拦腰斩成两截,一颗泛着黑气的魔元从腰腹中滚落出来。
南荣笙见那妖魔落地处离自己不过一尺,若非南荣辞出手,自己恐怕就要着了它的道,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嘴上却不由得惊呼道:“二叔,这匕首好生厉害!”
南荣辞又道:“好了,你去吧,我已经嘱咐过他们了,会放开让你大胆地去缚魔,你想缚魔到天亮,他们就陪你到天亮。”
南荣笙满心欢喜地点点头,带着一众修士走进了黑暗之中。
程六一注意力被青云阙的人一吸引,转头再去寻樊栎时,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往最后一眼见到樊栎的方向寻去,只见前方羊肠出一条幽深林道,程六一便提剑走了进去。
9. 惑萤来袭
“大哥,你在这里吗?我是六一啊。”
程六一一边往里走,一边呼唤着樊栎。走了约莫十来丈,仍未走到林道尽头,两变树林越来越密,密匝匝的虬枝狰狞伸展,一阵长风袭来,树枝开始剧烈摇晃,仿若无数扭曲变形的鬼魅在夜里狂舞。
观此情景,程六一想起白日遇见的那群盘旋在天上的妖魔,心下忽的一怔,额上泌出一层层冷汗,转身欲要退出林道,忽然瞧见前方不远处露出一点亮光,往前再走几步,只见前方立着个帐篷。
程六一忽然站住,心道:“怎么还有人离群索居,在这么幽深的地方搭帐篷?”
诧异之际,只听得帐内传来一阵甜腻的嘤咛,程六一再往前走,靠近帐篷,只见帐篷上现出两个紧密交叠的人影,正一上一下地耳鬓厮磨。
帐内传来一声蚀骨的嘤咛,接着一个女声响起:“若非亲眼所见,还真看不出你一个穿粉裙的柔弱女子,下半身却生出这么个霸道凶器。”
一个男人声音传来:“别人我一般是不会让知晓的,可你这张脸生得我见犹怜,妩媚至极,我这才把持不住。”
那女子又发出两声嘤咛,道:“再妩媚能比得过你么?也不知你爹娘是何方神圣,竟生了你这么一张明艳无俦的脸。要做男子便什么都不用打扮,只用站在那里便足够摄魂取魄了;若是想做女子,使一使你的缩骨功,往脸上捈上脂粉胭脂,再换上一条粉粉嫩嫩的裙子,多少倾城美人也被你比下去了——你这脸怎么就这么好看呢,到底是怎样生成的?”
“你想知道?”
“怎么,难不成你这张脸不是天生?是动了刀子不成?”
“你坐上来我就告诉你。”
那女声嗔怒道:“你这混蛋,活生生一条大水蛭,我真是要被你吸干了!”
两道人影分开,换做一条曲线竖印在帐篷上,那曲线摇摇晃晃,仿若一道随风而动的波浪。
程六一立在帐外饱览着这场深房密宴,不禁眼饧骨软,喉头滚动,寻找樊栎这件事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帐中靡靡之音不断,两只身影渐臻极乐之境。
突然,那男影双手好似利箭出弩,猛然笔直伸出,竟死死掐住女影脖子不动。
女影连伸忙伸手来掰,两条人影接着一翻转,男影悬空趴在女影身上。女影晃动挣扎片刻,抬起的手中多了一把利刃,直直往那男影胸口上扎。
那男影忽然定住不动,身体仍旧保持钳制女影脖子的姿势。
这下变故来得实在突然,程六一半天才才反应过来,被这狰狞帐影吓得噤若寒蝉。
女影正将那男子的手从脖子上掰下,那男影脖子突然扭了两扭,两只大手再次猛一发力,将那女影脖子钳制得更死。女影拿起利器又往男影胸口上扎两刀,两只影子这才分开。
女影退入暗处,再次出现在程六一视野中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剑。
一道弧影斜闪而下,“噌”的一声亮响,男影脖颈处顷刻喷出一大股液体,泼剌剌地洒覆在帐篷上。
男影跪倒在地,头往右边一歪,再也没了生息。
女影拄剑于地,一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喘着气。
一只虫影倏然从男影身上飞出,停在半空中,悠悠地扇动翅膀。不知是何故,那虫子像是兀自能发光,将自己的影子映得无比清晰。
女影的头往上一抬,像是瞧见了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恶鬼,忙忙往后退出数丈。
那虫影开始逐渐逼进女影,女影双手持剑,发疯一般对着那虫影横砍竖劈。那虫影左扑右闪,速度快不急眼。弧刃接连不断劈闪下来,虫影始终稳当停在空中,悠哉游哉地扇着翅膀。
女影终于被逼至帐角,退无可退。
帐内忽然走进一个身长玉立的人影,形态宽肩窄腰,该是个男子。虫影这时调转方向,缓缓向那男子飞去,最终与它的肩影融为一体。
女影顷刻将剑对准来人,正要一剑砍下,只听“当”的一声,女影的剑瞬间就被那男子一剑打落在地。女影夺剑不得,往后退到在地。那男子步步逼近,双手将剑高高持起,对准那女影腹部刺下。
突然,那男影开始剧烈颤抖,剑影在目标腹部处疯狂摆动。他的头颅拼命后仰,身躯却如提线木偶般前倾,僵持角力间,剑尖在篷布光影中凝成一点致命的寒芒,将刺未刺,生死一线。
只听得帐内“呛啷”一响,剑竟是脱离了那男子的手砸在地上。
男影忽如野兽般扑下,双手死死扼住下方脖颈。女影剧烈挣扎,男影却在不断压下,可头颅却疯狂后仰,似乎与那双扼命的手影激烈对抗。
男影最终抬起一只手,往女影额头上一点,女影倏然不再挣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程六一观此帐内景象,登时倒抽一口冷气,死死捂住嘴不让尖叫发出来。见那男影持剑正冲出帐外,程六一转身就跑,慌乱之中,被身后一块石头绊倒,扑砸在地。翻身欲要起来,一把长剑猛地立在眼前,剑尖直插入地。程六一抬眼一看,见那剑身纹路甚为熟悉——这是大哥程时的剑!
头前传来一股热息,抬头望去,只见樊栎赫然站在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让人感到诡异的是,在那张丰神清逸的脸上,一双瞳仁里不见丝毫光亮,唯剩一片幽黑,四周眼白上爬满猩红血丝,蠕虫般在月光下微微搏动。一双眼睛空洞得骇人,仿佛不是活人该有的。
程六一哆嗦地喊了一声:“大……大哥。”
樊栎恍若一座木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只萤火虫从樊栎身后悠悠飞出,鳞甲幽蓝,下边透出几条暗红色脉络,仿若熔岩流淌在冰层之下,口器细长如针,尖端泛着淬毒般的紫色幽光。
那萤火虫尾部发出一点令人炫目的黄光,将腹部的大半截红色照的得光彩夺目,仿佛刚刚才饮足了血。
程六一身子猛然一怔,仿若一条冰凉的蛇爬上了他的脊背,嘴里乍出一阵扭曲怪叫:“惑萤!是惑萤!”
樊栎的头突然扭动了一下,双手接着向前伸出,握住剑柄,将剑从地中拔起,高高举起。
程六一身子猛然一个翻滚,与劈砍下来的剑擦身而过,啃了一嘴泥,折身坐起,以手掌作脚,拖着一双软如面团的腿,连连往后腿。
樊栎持剑一步一步上前,剑尖擦着地面,冒出滋滋火花。
程六一颤颤巍巍道:“大哥,你怎么……不,你不是大哥,樊拾月………你是樊拾月!!”
程六一顾不上□□中流淌出来的潮湿,取出身上香菜对着樊栎狂扫。樊栎却无动于衷,双手持剑,对着程六一就要斜砍而下。
一阵刃风擦脸而过,斩断程六一的几根青丝。程六一睁开紧闭的双眼,发现自己毫无痛感,抬眼一看,只见樊栎立在跟前,双手紧紧握剑,一双诡异空洞的眼睛此刻已经变回原样,可眼窝却又赤红,青筋在他执剑的双臂上虬结暴起,恍若濒死的藤蔓。
远远望去,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覆在那剑上,在同他角力较量。
程六一半躺在地上,两股颤颤,见樊栎与那剑来回不停拉扯,唇边点点鲜血不停溢出,眼白上的猩红血丝忽然隐忽现,约莫六个回合后,那双眼睛完全恢复正常,他终于将剑扔掉,双膝倏然往地上一跪,身子弯曲,双手撑地喘起粗气。
程六一见他不再对自己发起攻击,心下稍安,心中猜测大哥该是被不明邪祟附身,于是颤悠悠地从地上站起,往前踏出几步,试探着问道:“大哥,是你吗?”
见樊栎垂头不语,只是身子一起一伏喘着气,程六一壮着胆子又迈出两步,走到他跟前蹲下,一手附上他的肩,喊道:“大哥,你……你到底是怎么了?”
樊栎突然抬起头,两只瞳孔瞬间变成黢黑,猩红血丝再次在眼白上散漫开来,双手暴起,死死钳住程六一的脖子,将他扑倒在地。
程六一折起臂双壁来掰樊栎手腕,却掰不出丝毫缝隙,一股股眩晕感涌上大脑,双眼朦胧间,见猩红血丝在樊栎眼白上时明时灭。最后一瞬间,所有血丝猛然在眼白上匿迹,他望见樊栎双眸漾满清明,额上突然传来一点刺痛,从此便晕了过去。
樊栎放开程六一,脑海中一片混沌。自己意识才苏醒片刻,忽觉手又欲要不受控制,要再次覆上程六一的脖颈。
他猛地狂甩头,立刻站起身子,调转方向离弦之箭般冲出。
樊栎无头苍蝇一样在林中乱跑乱撞,一口气跑出五百来步,路上全身烫热不断,仿佛五脏六腑也要熔化了,忽然瞧见前方有一汪泉水,抓住救命稻草般往那处狂奔,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浑浊的脑海瞬间被冰凉贯穿,樊栎感到身上那股莫名的戾气渐渐被水幕推远,灼烧之痛隐隐褪去,久违的清晰意识渐渐回归。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之下,他恍若一只挣脱巨网的困兽,终于破水而出。
樊栎甩一甩发上的水珠,回忆起方才发生的种种:自己无意识起身离帐,念了召唤惑萤的口诀,惑萤飞来却又不受自己控制,竟是附到了一个陌生人身上,取走了他的心头血,恍恍惚惚中,樊栎想起那张被惑萤附身的脸,好像今日在岚山见过……
樊栎感觉方才自己好似被一股无形力量控制,让他看到活物就想提剑来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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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力量颇有力道,他多次想要摆脱却无果,为不伤及无辜,只得冒着扯断慧根的风险,与那股力量猛烈对抗,这才抽出自己一部分意识,通过点穴使那二人昏睡过去。果然活物没了动静后,那股莫名力量感受不到刺激,一时松开了控制,樊栎这才得以逃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股神秘力量到底来自何方?为什么要控制自己召来惑萤?
是惑萤魔君?!想起前世惑萤魔君打着自己的名头,刨尽无数修士的灵丹,害得自己受尽世人口诛笔伐。
难道是惑萤魔君十年前刨取那么多灵丹还不够,这世召自己回来,又要利用自己刨人灵丹?
不对,方才那只惑萤明明取的是附身之人的心头血,不是灵丹。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是说惑萤魔君另有所图?
突然想起方才自己召来惑萤之事被两人亲眼目睹,那程六一甚至还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如今他们被自己点穴昏睡过去,明早醒来时,惑萤杀人一事必然会传遍整个岚山,乃至整个修真界,到时自己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当务之急是要回去对那二人使个遗忘咒,暂时封住那二人的口。
想到这里,他立刻从溪中爬出,甫一上岸,樊栎当时就傻眼了:只见眼前无数参天古木高耸,一条条空道在古木之间蜿蜒,漫然无际,直叫人眼花缭乱,樊栎来时脑海中又是一片混沌,哪里还记得来时路?
樊栎抬眼看天,见上空一层白雾缭绕,只能依稀瞧见几颗星星,靠北极星辨别方向的办法已然行不通,当即只得随即选择一条路踏入。
樊栎往林中走去,眼前一片溟溟蒙蒙,连一丈以外的路也瞧不清了。为防被白雾带偏方向,他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往走过的古树上刻下标记,可才走出十来丈,方才做过标记的路赫然出现在面前。
樊栎心下甚奇,又调转方向往前走,一路上标记做得比之前更为细心频繁,可约莫十五六丈后,又在前方一棵古树上瞧见了自己刻的标记,不仅如此,周遭薜萝形态和自己方才见过的竟一模一样。
樊栎心中暗想不妙,自己竟是走入利用奇门遁甲设计的路里来了!
华歆殿在岚山上种有可以帮助增进修为的奇花异草,为防外人入山偷盗花草,故将花草种到了一片密林之后,并在林中设下奇门遁甲来迷惑方向。外人一旦进入,若非懂得奇门遁甲之术,就会被困守在林中,幸运的话会被值守的华歆殿修士发现,不幸则会直接困死在这里。
樊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并不通晓奇门遁甲之术,如今只能困守密林,若是明早那二人醒来向大家戳穿自己的身份,众人必定会提刀来砍,十有八九会有修士找到这里来,到时自己一口难敌众,丫丫叉叉的武器劈砍下来,自己哪里还有命在?
自己的命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殒没,这下意外重生活命,本只是打算看完师兄祁阑就去往地府,这下连师兄的面也见不成了。
想到这里,樊栎心中更是凄楚,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抬头望望天,嘴里悠悠呢喃着“师兄”,心道自己若是现在站在祁阑面前,喊他一声“师兄”,他能认出自己么?想到这里,樊栎又不禁觉得好笑,自己这副样貌与前世判若两人,只凭自己说一句话,师兄又怎会认得出自己?他苦笑一声,摘过旁边一株香兰,放在鼻尖轻轻嗅着,过了今夜,自己就再也闻不到花香了。
樊栎耽溺花香片刻,又将其拿在手里痴痴呆呆地望着,心下又道:“师兄认不出我,我难道不会同他说一说少年那些往事么?和他讲自己成为登鹊门弟子的那天,他如何醉酒吐脏了自己崭新的校服,又讲起自己和他打架,却不小心烧毁了他视若珍宝的山翁听雨林,说起自己同他,以及二师兄南荣辞三人同在登鹊门的种种,同他把每一件事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还愁他认不出自己么?”忆起少年,樊栎一时只觉甘露滋心,嘴角不由得漾起一丝笑意。
这下将目光逡巡四野,唯见万树参天,雾霭溟濛,茫茫天地之中似乎就只他樊拾月一人而已,几声虫鸣灌耳,长风微微振林,更添孤寂。
“樊拾月。”
“谁?”
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樊栎猛地从地上跳起,“是谁?”
将目光往四面八方都扫射个遍,却瞧不见来人半点影子。
原主程时的那把剑方才落在了帐篷外,樊栎手中没有武器,当下捡起地上一根粗干,紧紧攥在手里,往前方小心翼翼探去。
“真的是你。”
樊栎将粗干往身后猛然一挥,却扑了个空。他喝到:“谁在那里?!”
那声音又忽然从身后飘至前方:“是我啊。”
10. 惑萤魔君
一个黑影撕开雾墙显现出来。那是个高大的人体,身披斗篷,一张铁面将整张脸都遮了去。
雾气氤氲下,黑影赫然站立,好似一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瞬间就能将人吞噬进去。
看到那张熟悉的铁面,樊栎登时诧异大喊:“惑萤魔君,是你!”
惑萤魔君往前走两步,朝他浅浅一揖,说道:“登鹊门迎宾阁一别,樊拾月,十年阴阳两隔,别来无恙。”
樊栎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额上青筋暴起,怒喝道:“你想干什么?你又想打着我的名头再去刨人灵丹?你休想!”
“休想?”惑萤魔君谑笑一声,“你想怎么做呢?世人只知有樊拾月,却不知晓惑萤魔君还在这世上,方才那两个人已经看见你召唤惑萤了,樊拾月,你逃不掉的。”
樊栎的手猛地被什么东西弹了回来,仔细一看,一道黑色结界乍然立在跟前,将自己和惑萤魔君完全分开。
又是这道结界!
前世惑萤魔君就是在自己和祁阑身上设了这道结界,亲眼看着惑萤君召唤惑萤刨丹杀人,自己却无能为力。樊栎浑身只觉毛骨悚然,当下双手猛打着结界,怒骂道:
“畜生,下三滥,合该下地狱的烂人,腐渠里的臭老鼠!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杀戮过的每一个人,刨窃的每一颗灵丹,迟早一天一切会真相大白,你会被世人万剑穿心而死,你罪孽滔天,死后必业火焚你千载,被无间地狱抽魂炼魄,至死不休!”
“嘿嘿,他和我一样欸,都说你是腐渠里的臭老鼠,咱俩蛇鼠一窝,你别不认。”
一个尖锐张扬的声音从那黑影身上幽幽传来。说话的人正是真正的惑萤魔君,三十年前,他遭魔界追杀逃到人间作乱,后被祁归璨一剑砍下元气大伤,身体化散成一团黑雾,如今只能附在一个人身上苟活。
那铁面人冷冷道:“我警告过你现在不要出来说话。”
“警告?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警告——呕——!
樊栎看见铁面人从袖中取出一粒糖丸一样的东西,接着铁面嘴部微张,将那粒东西吞入腹中
下一刻,那铁面人忽地身子一弓,铁面朝下,整个人对着地面就疯狂干呕起来。
那尖锐张扬的声音又响起: “哕——呕——!握艹了,你他妈只会往嘴里塞香菜,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你往自己嘴里塞屎!”
“我再说一遍,闭上你的臭嘴。”
这句话说完,那铁面人瞬间停止干呕,从袖中又取出两粒香菜丸子吞入腹中。
“哕——!!咳咳咳!!!”
铁面人再次弓起身子,脊骨直崩成一道痉挛的弓,胃部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绞拧,喉头不断发出“呃、呃”的抽气声,每一声都像是要从胸腔里硬扯出来。
惑萤魔君一边干呕,一边大骂道:“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没良心的狗东西,老子好歹是你恩人,你这么对老子,你等着,老子以后天天当着众人的面放臭屁扣鼻子,叫你颜面彻底扫地,我让你清高!”
那铁面人又直立起身子,从袖中不急不躁地又取出一把香菜丸子,铁面大张,一把塞入嘴中。
惑萤魔君嘴里乍出一声尖利扭曲的怪叫,惊得枝头上的一群乌鸦瞬间扑棱翅膀,慌忙四下逃散。他发出病猫般的呻吟:“畜生啊……”终于没了声息。
“实在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铁面人理了理被惑萤魔君揉乱的黑袍,双手肃然垂立回身体两侧,长身挺立,对樊栎讪笑一声,又道:“樊拾月,今夜你就好好待在这个结界里,你放心,它牢固得很,普通妖魔是闯不进来的,你可以在里面睡个好觉。”
樊栎双拳猛打着结界,怒吼道:“你要去做什么?你给我站住!”
铁面人道:“前世你阻止我刨丹,害得我这是年来炼丹不成,我当下自然是要去刨丹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偏头,冷冷道,“樊拾月,我也不想害你的,要怪就怪你拿到了另一半惑萤魔心,就怪造化弄人。”说罢提布往前走,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大雾之中。
樊栎猛捶结界,直将双拳弄得血肉模糊,那结界上却不见丝毫破裂。
没用的。
惑萤魔君和那铁面人叠加在一起,实在太强大了。
前世就连师兄祁阑用剑狠劈猛砍,也是没用的。
铁面人今夜必然又会打着自己的名头召唤惑萤刨人灵丹,前世登鹊门迎宾阁外惨绝人寰的哀嚎声瞬间心头上翻涌,樊栎只觉胸口被人死死勒住一般,喘不上气来。
绝望之际,只听得结界传来“嘣”的一声,一个金裙背影猛然砸撞在结界上。
樊栎抬头一看,只见那人以剑做拄从地上站起,转过身来,竟是华歆殿的少主赫湘。
赫湘不认识樊栎,当下只是瞧着他,张口欲问,这时雾中传来一声嘶吼。
一只巨犀从雾中奔腾而来,足有一丈之高,两只眼睛巨如灯笼,浑身黑气缭绕,巨角铮然如斧钺,随意一摆便摧枯拉朽、石飞树断。
来者正是一只犀魔。
樊栎看着那只铮铮巨角,心下暗喜,这下当真天助我也!
赫湘忽然足下一点,腾跃至空,双手持剑,朝那犀魔一剑砍下,剑刃触到犀皮之际,瞬间火星四溅。犀魔铮角忽然往右一扫,赫湘连忙避开,躲至一株大树之后。
地下震动愈来愈强,犀魔粗喘之声不断靠近,眼看就要撞破自己背后大树,忽听得右前方传来一阵砰砰巨响。地下轰隆之声渐渐退去,她探头来看,只见樊栎正双手猛打结界,犀魔这下已经调转方向,直往那人所在之处蹦去!
“砰!”的一声巨响,一阵黑雾喷然炸开,结界瞬间破裂,樊栎双手交叉抵住犀角来势,直被抵得向后滑出数丈,随后足下一点,飞至犀牛身后。
赫湘跑上前来,持剑又要砍,樊栎拉住她,问到:“有匕首没有?”赫湘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扔给樊栎,樊栎接住,道:“待会我划瞎它的双目,你趁势刺它喉咙。”赫湘点头,樊栎身子猛然奔出,瞬间足踏犀角而上,拧腰旋身,反握匕首化作一道寒芒,悍然划过犀魔双目。
犀魔双目遭刺,瞬间痛得前足离地而起,血盆之口大张,仰天长啸。不消樊栎会意,赫湘已然从空中飞跳而下,剑笔直刺进犀魔咽喉,一股黑气瞬间从犀魔喉中涌出,它在地上摇晃片刻,遍轰隆一声倒在地上,一团黑雾炸开,身子最终化为一枚黑色晶石。赫湘将其捡起,放入乾坤袋中。
赫湘一剑倏出,指向樊栎,肃然道:“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你要偷盗我家的奇花异草是不是?”
樊栎忙罢手道:“没有没有,实在是夜缚妖魔误闯。”
赫湘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大哥哥,你也是想来缚子时的大魔么?”
樊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又道:“赫姑娘,我被困在你家的奇门遁甲里出不去了,你现在能带我出去么?”
“我家设的奇门遁甲术,我自然是会解的,只是现在是夜晚,地上雾藓开始释放雾气,什么路都瞧不清,根本就出不去,要想出去,只能等明日太阳升起,雾藓钻回地里,大雾随之退散,那时我才能带你出去。”
樊栎忽地瞪大眼睛,诧异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赫湘双手环抱胸前,一双鹿皮小靴往前蹬两步,冷然道:“怎么?难不成你身上当真带着我家的奇花异草,怕明日被我家巡山的修士抓个正着,领你去我阿娘面前领罚么?”
“啊哟,我但真没有偷你家的奇花异草,你若不信,现在来搜我的身便是了,实在是……有很紧急的事要办。”
赫湘看他两手摆开前后转身,自证的模样带着些许傻气,心下不由得一笑,说道:“会有什么紧急的事了?大哥哥,你长得这么俊俏,难不成是要赶着去和哪个姑娘幽会么?”
“不是幽会,总之是很紧急的事,但实在不方便说。那请问赫姑娘明早大雾退散的时候能立刻带我离开岚山么?”既然今晚出不了这奇门遁甲阵,明日一早又去找那二人十有八九怕是来不及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直接离开岚山,到涳濛找师兄商议对策。
赫湘疑然道:“你这人真奇怪,那么多散修上赶着来岚山缚魔,明日更是热闹非凡,你却要赶着离开岚山。”
见他满脸焦急,不便再追问原因,改口道:“为了防止有其他妖魔逃窜,岚山外围的结界只有在本次缚魔结束后才会撤销,但还好你遇到了我,我是华歆殿的少主,自然能让守门的师兄通融了。看在你救过我一命的份上,你放心,明日一早我便送你出去。”
樊栎朝他一揖道:“那便谢过赫姑娘了。”
赫湘连忙朝他抱拳作揖,说道:“是我要谢谢你才对,方才若不是你发出一阵刺耳锐响,把犀魔引到这里来对付,凭我一人之力,只怕现在已经呜呼哀哉了。”
樊栎道:“赫姑娘误会了,那声音并非是我发出的。”樊栎方才也听到了那阵刺耳的锐响声,心下茫然,实在不知那声音到底来自何人。
“不是你,那会是谁?难不成这林子里还有第三人么?”目光逡巡四野,却只见大雾溟濛。
樊栎想起赫湘今日傍晚在结界口解救萤奴的事情,知晓她十分仰慕祁阑,必然知道很多关于祁阑的事情,当下便道:“赫姑娘,你今日在结界口解救通幽萤奴的壮举,我实在佩服得很。”
赫湘一听,得知樊栎也是同道中人,一下子便来了兴致,说道:“解救十只萤奴算什么壮举了?我舅舅那可是救了差不多有六千多只萤奴,那才是真正的壮举,你要佩服的话,就该佩服他。”
“‘长天孤鹄’祁千澈,我自然是顶顶佩服的,你是经常带着通幽萤奴上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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濛么?你舅舅他如今过得可好么?”
赫湘摇摇头,道:“我就只上过涳濛山一次,也就是那一次,我见到了我舅舅,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这是为何?”樊栎不禁疑惑。
“那是在三年前,我那时和别派修士抢夺通幽萤奴受了重伤,被一位黑衣少年带回涳濛。我一睁开眼,就瞧见一个满头银发、双瞳月蓝的男子在为我输送真气,那便是舅舅了,他浑身冰冷冷的,直叫人不敢靠近。后来我的伤养好后,他便让那黑衣少年立刻带我下山,再不允许我上来。”
赫湘望着天上朦胧的星星,叹声道:“唉——他必定还是在生我阿娘的气了,当年他为了在涳濛山上设结界,跪求我阿娘能将天罗镇界玺交给他,我阿娘当时心也忒狠,竟然一气之下在他身上打下九狱钉,如此一来必然是会伤了他的元气,可他偏生还得维持涳濛山上的结界,他又不是什么大罗金仙,日日夜夜这么撑着,我觉着日子必然不会好过了。”
冰冷、黑衣少年、守护萤奴!
樊栎将这三个词语串联在一起,立刻就想到了左蓝
难道他就是自己一直在苦苦寻觅的师兄!!
樊栎心中一口钟磬轰然落地,一下子就陷入了对左蓝的种种回忆,久久无法自拔。
“咚!——”
一阵悠长回旋的钟声自山顶上传来。
赫湘道:“大哥哥,子时了,很厉害的妖魔要出来了,我们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缚魔,我今晚想缚很多很多只,明日拿到我阿娘面前,拿它们换回被阿娘没收的伶鼬。”
见樊栎呆立在那里没有回应,赫湘又唤了一声:“大哥哥?”
樊栎一下子被她唤醒。见樊栎一脸茫然,赫湘再次重复了她方才的话。
樊栎这才点头道:“好,你放心,有我在,你想缚多少只都可以,只要你的乾坤袋能装得下。”
赫湘见他生得蒲柳弱质,又是不入流的散修,手上又无一件武器,方才还同自己借匕首来着,登时单眉上挑道:“当真么?大哥哥,你可不要吹牛皮,你连剑也没带,拿什么和妖魔斗?”
话才说完,樊栎忽然喊道:“站着别动!”赫湘一怔,一道残影一闪,只听得“啊!”的一声,转身来瞧,一只妖魔已经落在身后,身上一根树枝穿胸而过,兀自在地上苟延残喘。
樊栎掼枝快似电光火石,赫湘都未瞧清楚他时如何出的手,这只妖魔便被他打落在地了。
赫湘上前捡起妖魔化成的晶石,放入乾坤袋中,把匕首递给樊栎,欣然道:“大哥哥,你当真厉害得很,这把匕首给你,今夜就仰仗你啦。”
***
翌日清晨,旭日缓缓东升。
林中迷雾渐渐退散,赫湘腰间挂着一个棱角鼓起的乾坤袋,同樊栎一起走出林来。
熬了一整夜,赫湘脸上未见一点倦色,反而还粉脸含春,对樊栎道:“程大哥,昨夜真是多谢你啦,我现在就带你出岚山,你随我来便是。”
樊栎跟上她的步伐,二人兜兜转转,来到一结界口。只见那处四名身着金袍的修士各据一方,稳稳立在界门两侧。他们手按剑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凝定如铁,大有一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的势头。
观此情景,樊栎不禁滚动了一下喉头。
赫湘道:“程大哥,你先在这里稍候,我去同他们说说。”樊栎点点头。
赫湘走后,几个散修神色慌张地走了过来,樊栎听得他们说道:
“什么,樊拾月归来了?!”
“啊哟,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昨夜有个散修亲眼看到有人召唤惑萤了,你说不是樊拾月还能是谁?”
“惑萤出现了?不行,我要走,我要离开岚山!这华歆殿的客卿我不当了,保命要紧!!”
“你现在走那就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华歆殿的人现在已经派人死守住了各个结界口,我听华歆殿的人说昨夜整个结界并没有被破坏的迹象,说明昨樊拾月就没有闯出过结界,现在还在岚山里,你现在要出去,岂不是很容易遭人怀疑。”
听到这里,樊栎心道:“不好!”连忙上前欲要阻止赫湘,抬头却见一位金袍修士望向自己,樊栎心中一怔。
那修士疾步朝自己走来,对紧跟在身后的赫湘道:“少主,这人就是你说的朋友?”
赫湘道:“是啊,他昨夜可是帮我缚了好多妖魔,还救了我一命呢。李师兄,他有很紧急的事情要办,你就行行好放他出去吧。”
樊栎忙罢手道:“不不不,并没有什么很紧急的事情,不走了不走了。”
那金袍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樊栎,后将手里的画卷展开,对着画卷把程时那张脸仔仔细细打量个遍,又看看樊栎的脸,忽地双瞳大瞪,当即正色道:“樊拾月在此,即刻拿下!”
11. 瓮中之鳖
东南竹林一角,帐篷外面已经围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
偌大床铺上面,一具男尸裸躺其上,□□以白布包裹,一旁还铺着一条粉色裙子。
仵作验尸之时,发现那尸体耳根之处隐隐凸起一条线,那线生的极细,颜色与周围的肉色近乎融为一体,极难被察觉。仵作用镊子夹住那条线,往上微微提起,尸体的脸皮一角竟随之被带起。仵作一惊,用镊子夹住那片脸皮猛然往外一扯,一张极其诡异的面庞乍现眼前。
只见那脸中央黏着一个臃肿的酒糟鼻子,左眼褶一条细缝,右眼却鼓起胀凸出,仿佛一颗欲裂未裂的鱼泡,嘴角一边撕裂般下拉,露出焦黄的獠牙,另一边却诡异地向上抽搐。
瞧见这样一张奇丑无比的脸,祁渺登时诧异道:“竟然是巫云雨!”
巫云雨本名唤乌时鸣,打娘里出来就挂着这样一张丑脸,父母觉得他是个怪胎,方才出生就将其丢弃,后来不知跟着谁学习修仙武术,年纪轻轻灵丹等级就已是五转了。
可不知是那传道授业之人未曾教他仁义礼智信,还是他天性本恶,二十年前脚才踏入修真界,后脚就紧跟着开始□□少女,短短一年时间便夺去了百来位少女的贞操,因此人送外号“巫云雨”。
不仅如此,要是有人不小心瞧见他那份尊容,只要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是鄙夷之态,他当场就要将那人一剑杀掉,若是那人恰好阖家欢乐,他便要将其满门屠灭。多年来死在巫云雨的冤魂可谓尸堆成山,所行之事当真人神共愤,无数人想要将他剥皮揎草。修真界却多次觅他踪迹不得,只因他还学了一套剥人脸皮的本身,一旦自己踪迹暴露,当即就剥下貌美之人的脸皮变换容貌。
近十年来,江湖上关于巫云雨的屠人满门的恶行很少再见,却是开始将淫手伸向男子,染指少男少女的势头比先前还要猛烈,众门派都曾派弟子寻其踪迹,却都是一无所获,如今这恶人竟然自己送上门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昨夜与巫云雨交欢的女子乃是华歆殿的一名女修,如今跪爬在祁渺跟前,听得“巫云雨”三个字,浑身猛打一个寒颤——若非昨夜他被惑萤杀死,那今日自己脸上这张面皮恐怕就已经不在了!
仵作的目光猛然被尸体舌尖露出的一块红肉吸引,附身细看,只见那块红肉竟是一条暗紫色的分叉舌尖,仿佛一条毒蛇信子。仵作心下一怔,用指尖抵住尸体冰下颌,欲要看清那舌头的全貌。
“咔嚓!”一声脆响,尸体下颚的人皮突然开始剥落,露出下面一块暗红发黑的血肉,诡异的是,那血肉里边竟然镶嵌着几块青灰色鳞甲。
祁渺诧异道:“异化妖兽?”拔剑向尸体头颅竖劈而下,嚓嚓几声响,尸体上瞬间现出数条裂缝,皮肤紧接着开始大块剥落,露出片片青灰色鳞甲,七零八落地嵌在胸膛和腹腔处。更让人可怖的是,半颗蜥蜴头颅竟与那尸体的颅骨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嵌合。
“他被下蛊了。”一旁的鹤月宫宫主千里指着尸体腹部一片血丝状的皮肉说,随即转过身。
仵作会意,揭开遮住□□的白布,最终从那处取出一条虫子,见那虫子仅有指甲盖大小,浑身为半透明的浅粉色,状如水蛭。
仵作盖上白布,说道:“回禀殿主,是缠情蛊。”
“缠情蛊?原来巫云雨是中了缠情蛊,才这会般荒淫无度。”祁渺仔细打量起蛊虫,只见那尾部竟然隐隐凸出一颗金色囊泡,又道,“可这蛊虫下了才有十年之久。”
缠情蛊,乃是靠吸食人的元阳存活,被下蛊之人需要隔三岔五与人媾,以此释放肾精喂哺缠情蛊,否则就会被它吸干元气而死。缠情蛊若是植入人体近十年之久,尾部就会冒出一颗金色囊泡,而巫云雨作乱从始于二十年前,说明他是约莫十年前被下蛊,荒淫乃是他的本性,而这缠情蛊只是催化他的淫性。
祁渺肃声道:“巫云雨昔以欲刃屠人,今被欲斧屠戮,当真天道好轮回,下蛊之人这招可谓阴鸷至极。”
千里着缠情蛊上一道若隐若现的奇怪纹样,说道:“这下蛊之人不知使用了什么奇淫技巧,竟能给
这缠情蛊附加了另一道惩戒,巫云雨若是不能及时以元阳喂哺缠情蛊,身体就会逐渐异化为蜥蜴,此等手法虽歹毒,但个中机杼委实玄妙。”
祁渺上下打量着尸体,说道:“巫云雨这厮烂人一生立敌无数,下蛊之人会是谁呢?——千里宫主你瞧,这是什么?”
千里顺着祁渺的指尖望去,只见尸体大腿根部蔓延出一团黑气,由一个个漩涡状的小点构成,密密麻麻,令人目眩,细看之下直叫人毛骨悚然。
千里心里一惊:“这个印记和自己胸口上的那个魔印一模一样,难道下蛊之人是惑萤魔君?!”
千里心中好似钟磬轰然落地,眼前所见就如天降红雨一般难以置信:惑萤魔君,她苦苦寻觅了十年的惑萤魔君,如今竟然有线索了!
十年前栖吾谷大劫,樊栎操控通幽萤奴对抗川枭阁的入侵,因此召唤惑萤,却无故召来其他惑萤,致使其他门派数位修士惨死。千里发现惑萤魔君踪迹,得知这背后是他在捣鬼,本欲将他抓捕归案,与他大战一场,却被他一掌击种胸口,险些丢掉性命。惑萤魔君最终逃之夭夭,千里再也没能抓住他。
樊栎当年蒙冤而死,她势必要抓住惑萤魔君还他公道,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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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来,无论她如何苦苦寻觅,终究没能发现惑萤魔君半点踪迹,如今窥见苗头,千里一时难以遏制满心激动。
“启禀殿主,樊拾月抓到了。”
祁渺忙道:“立刻带上来!”
那位跪在地上的华歆殿女修,看见樊栎的脸乍现帐口,脸上像是瞧见洪水猛兽般满是惶恐,急忙趴跪至祁渺身后,指着樊栎,嘴里惊慌失措道:“殿主,就是他!昨晚就是他召来的惑萤!”
樊栎被两位金袍弟子按跪在地,道:“赫殿主,我冤枉,昨夜我不知被什么邪祟附身,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这惑萤不是我召来的。”
一旁的程六一道:“大哥,真的是你吗?”
“六一,连你也不信我了吗?昨夜我被人操控要杀你,最后是我冒着扯断慧根的风险摆脱了控制,不仅是你,还有她,我那副挣扎的场景想必你们也瞧见了,我一直在极力克制自己,在逼迫自己保存你二人性命,我若真的是樊拾月,还留你二人性命做什么,何必等到今日被你二人这般指认成为众矢之的?”
气渺正要发话,一旁的赫观白当即打断她,对一位金袍弟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取鉴魔仪来!”
这时帐外有人道:“殿主,祸事了!祸事了!!”
祁渺正色道:“驴嘶马喘的叫唤什么!我华歆殿的规矩都是摆设不成?纵然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整衣正冠,稳了魂儿再回话!”
“是、是殿主”那金袍弟子拭了拭额头上的汗,将气喘匀,对祁渺作揖道:“回禀殿主,青云阙有十位高阶修士昨夜被刨去灵丹,今早尸体被发现在幽兰谷,无一生还!”
祁渺瞬间面如土色。赫观白这时指着樊栎,命令道:“速速去取鉴魔仪来,把他给我带到幽兰谷!”
樊栎暗叫大事不妙,当下挣脱两位金袍修士,一把抓住千里的手腕,嘴里快速念道:“尽日寻春春不归,芒鞋踏破拢头云……”
听到这首《悟道诗》,千里心头一颤,竟是紧紧抓着樊栎的手腕不放。
两位金袍修士急忙上前强压住樊栎,要将他带出帐篷,樊栎临走时仍向千里念着那诗:“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千里宫主,万望澄明!”
待樊栎被带离帐篷,众人立刻也跟着走了出去,都往幽兰谷赶。
千里立在原地思忖片刻,当即趁着人群骚乱走出帐篷,来到一处无人角落,取下自己的宫铃,交给自己最为信任一名鹤月宫女弟子,道:“速速化成白鹤,飞往岚山外面那株大榕树下,告知祁阑,就说疑似樊栎归来,要他速来。”
那女弟子接过宫铃,化成一只白鹤,扑棱起翅膀,往岚山外飞去。
12. 长天孤鹄
祁渺疾步来到幽兰谷,见那里躺着十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她蹲下身子将白布掀开一看,所有尸体都穿着青云阙的“清风匝地”,头顶都有一个铜钱大小的黑色窟窿,那正是惑萤附身的入口。
十具尸体灵台处皆是血肉模糊,灵丹都不翼而飞。
南荣辞立在自家修士尸体跟前,神色难看至极。
祁渺当即皱眉,问道:“怎么回事?青云阙的人昨夜怎会到幽兰谷,我不是警告过众人,晚间阴气重妖魔猖獗,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帐吗?”
南荣辞道:“赫殿主,此事怪我,实在是平日令爱对我侄南荣笙甚为冷淡,笙儿为博令爱一笑,非要夜间出去缚子时的大魔,我极力劝阻他不得,只得派十位高阶修士护他周全,岂料今晨除了笙儿平安归来,所有人皆命丧黄泉。”
“南荣掌门的意思,是说你青云阙这十位高阶修士的死,是湘儿的不是,是我华歆殿的不是了?”
“赫殿主哪里的话,都说了此事怪我,并没有责备令爱的意思。我这么说,只是希望今后令爱对笙儿能多一点和颜悦色,不要让笙儿心寒,让他再去冒如此大险。”南荣辞说后半句时,脸上隐隐现出不悦。
这时赫湘跑上前来,问道:“南荣掌门,南荣笙在哪里?”
“难为赫小少主费心了,笙儿昨夜在幽兰谷受了一夜的风寒,现下正卧病在帐中,只怕还不曾醒来。”
南荣辞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赫湘转头就已经往青云阙的营帐跑去。
***
青云阙主帐内,南荣笙躺在床上,身上压了一条厚厚的衾被,额上敷着一条冰帕,却早被体温烘得温热。
“护法,少主的药好了。”
雒无期放下手里削到一半的雪梨,接过手下递来的药盏嗅了嗅,登时眉头大皱,骂道:“你两个鼻孔被牛粪糊住了?闻不出这药里添了麻黄?这等烈性药也是能端来给少主服用的?犯这样的蠢事也,我还留着你做什么,趁早打发了是要紧!”
南荣笙即刻掀开被子,夺过药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把碗朝帐门口猛地一砸,喝道:“凭它是什么烈性药,别人喝得,我怎么喝不得!我偏要喝,喝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受你天天罗唣,你给我出去!”
“南荣笙。”
南荣笙望向帐门口,赫湘正站在那里,见她脚边满是自己摔碎的瓷片,忙跑上前去,附身将碎瓷片捡起,雒无期忙上前帮忙。
“听说你昨夜受了风寒,现在还好么?”
南荣笙听到赫湘关切自己,当下便心花怒放,一股甜甜笑意不由得涌上嘴角,欣然道:“我好得很,什么事也没有,湘儿……姑娘,你能来看我,我心里很是欢——”“喜”字方要脱口,赫湘打断他道:“什么事也没有,那便再好不过——南荣笙我问你,昨夜你青云阙十名修士被刨丹,是在什么时候?”
南荣笙见赫湘眉宇间满是焦急,当下开始绞劲脑汁思索,脑海中却毫无防备地乍现昨夜的血腥场景:惑萤在黢黑的夜里星星点点,十位修士互相杀戮,股股血浆喷涌而出,嘶吼嚎叫之声不断……
南荣笙甩甩头,一张铁面猛然涌现脑海,无头鬼一般漂浮在黑夜中,朝自己似笑非笑,阴森至极、恐怖至极……
南荣笙立刻被这场面恫吓得头痛欲裂,一手扶额,身子摇摇晃晃,雒无期忙上来搀扶。
赫湘道:“南荣笙,你还好么?可想起什么了?”
雒无期扶南荣笙坐回榻上,他喘了几口气,说道:“我、我很好,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赫湘只急得在一旁直跺脚,眉蹙千痕,见南荣笙久久无回应,耐心逐渐告罄。南荣笙见她脸上隐隐现出不悦,更是不顾头痛拼命思索起来,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南荣笙忽然猛一拍脑袋,说道:“我想起来了,是子时!”
赫湘道:“你确定是子时么?”
“昨夜惑萤刨丹时,岚山那口大钟响了,声音最是回旋悠长,必然是子时!”
赫湘将左拳砸向右手掌心,欣然道:“太好了,太好了,子时的时候程大哥同我在一起,他这下有救了!”
南荣笙疑然道:“什么程大哥?”
赫湘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南荣笙,我现在急需你的证词,你现在快随我来,晚一步程大哥就没命了!”
***
幽兰谷内,樊栎被捆仙索缚身,两名金袍弟子将他死死按跪在地上,让他半分也动弹不得。
他急急转动脖颈,目光扫过一张张喧嚷面孔,竭力搜寻。可人群攒动如潮,谷口树梢皆望遍,唯独不见那抹素影。几次张望落空,
他眼神扫射眼前攒动的人群,从前到后,从左至右,每一张脸都望遍,却始终瞧不见左蓝与那黑衣少年的的身影。他肩背终于一塌,眸中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他不是凶手,我和南荣笙可以作证!”
众人齐齐望向西面,见赫湘同南荣笙并排走。
赫湘扬声对众人道:“昨夜亥时我出来缚魔,遇到一只凶猛无比的犀魔,险些丧命,是这位仙君救的我。”他指指樊栎,又道,“后来我二人同困于古树老林中的奇门遁甲阵,直到今晨才出来,一整夜我都与他待在一起。”
祁渺诧异道:“什么?!湘儿,你一整夜竟都同这个陌生男子待在一起,你可是个订了亲的女子,这如何使得?”
“阿娘,没有这位大哥哥庇护着我,古树老林里雾气那么重,妖魔又何其猖獗,我昨夜早就死在那里了,哪里还能活灵活气地站在这里?他是很好很好的人,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祁渺转头见南荣辞双目冷峻,面色含嗔,连忙喝道:“住嘴!”转身又对南荣辞欠然道:“南荣掌门,此事我华歆殿礼数有亏,我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但昨夜实在事发紧急,事关湘儿性命,还望你能谅解。”
南荣辞只是向祁渺冷哼一声,走到南荣笙跟前,将手探到他额头上,眉头忽然皱起,嗔怒道:“糊涂东西!身子都烧成滚炭了,怎么穿这点布片出来灌风!雒无期呢?怎么没给你披上一件外袍?”
“少主,少主,哎哟喂,可算赶上了!”雒无期抱着大氅噔噔噔地跑上前来,撞见南荣辞,连忙刹住脚步,立刻弯腰下身行礼,忐忑道:“拜、拜见掌门。”
南荣辞左手一把夺过大氅,冷然道:“少主烧得红炭一般,你又是跑到哪里去躲懒?下次再像这样,自行滚出青云阙。”说着单手将大氅给南荣笙披上。
南荣笙见樊栎生得风华绝代,自己容貌也算俊朗,可在他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赫湘方才又说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来找自己救他性命时又满是心急如焚。想到这里,南荣笙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时喘不上气来,当下只是痴痴呆呆站着,提线木偶般任由南荣辞披氅系绳。
赫湘得知南荣笙身子原来烧得厉害,方才自己对他又是疾言厉色,心中一时愧疚,说道:“南荣笙,我不知道你生病了,方才我所行实在唐突,但真对不起。”
南荣笙听到赫湘的声音,当即回过神来,忙说道:“一点风寒而已,我当真没事,你什么也没有做错,道歉做什么?”提步上前,微微咳嗽两声,对众人道:“惑萤刨丹时,恰逢岚山大钟响起,声音最是回旋悠长,正是子正,湘儿姑娘既然已经说了这人昨夜亥时到今晨都同她待在一起,那他必然不会是刨丹凶手。”
赫观白道:“南荣少主,按理来说惑萤刨丹之时,你必然是十分恐惧,今日你又是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说明昨夜惑萤刨丹时你必然是在逃命,这又是恐惧又是逃命,心绪已是兵荒马乱,如何还能将子正钟声的回旋悠长听得真切?这万一是亥时的钟声呢?”
赫观白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赫湘想要反驳,一时也找不到理由。
南荣笙见赫湘欲语还休,颊泛红潮,当下便道:“子正钟声响起时,我并没有在逃命,而是在看着这十位修士互相残杀,当时只有恐惧,并无慌乱,故而子正终声响起时,我仍能听得真切。”
见众人脸上皆是诧异,他又道:“昨夜我同本家十位修士上山缚魔时,我二叔担心我出事,便赠了我一把匕首,名唤‘青冥掠影’,”他将匕首取出,指着上面的祖母绿宝石,又道,“这颗宝石在感应到妖魔时,可以立刻绽出一个隐形结界,将妖魔抵挡在外面。有这把匕首护身,我这才能幸免于难。”
赫观白道:“南荣少主,您这套说辞未免也太牵强了,要知道十年前樊拾月那可是杀了将近两千位修士,本身可谓是通天,怎会连一个小小的结界也破不了?他最爱刨人灵丹,又怎会独独放过你?难不成……嘿嘿,我知道了,南荣少主,如果当真是那样,那你这套说辞倒也不算牵强。”
众人听得赫观白的弦外之音,有几个当下便私语喁喁起来:“还以为这樊拾月对灵丹从不挑肥拣瘦,现在才知不是这样。”“
这一转灵丹樊拾月看不上,但愿我这二转的他也瞧不上。”
“现在看来,这全灵根的天资也不是一无是处,这应该算‘傻人有傻福’了。”
“啊哟,南荣笙虽是个修真废材,可人却不傻,你这个形容不恰当,应该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几人私语说笑间,只听得一阵啪啪脆响,几人都脸上都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们不约而同的伸手捂脸,纷纷叱道:“谁打我?”
“谁在使阴招,站出来!”
转头见南荣辞浅一挥袖,啪的一声明亮脆响,赫观白登时晕头转向,再面向众人时,马脸上已现一个通红的掌印。
南荣辞垂手回袖,一脸若无其事,神姿高彻,仍是那副休休有容之态。
那几人见是南荣辞所为,当即闭嘴,赫观白却怒骂道:“南荣辞,你别欺人太甚!”
南荣辞面不改色道:“严谷主,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可光天化日之下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方才咧嘴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被驴妖附身,一时间眼花了,实在对不住。”他嘴上说着道歉,身姿却依旧笔挺直立。
众人听罢皆是扑哧一笑,赫观白怒得咬牙切齿,却也不敢拔剑上去同南荣辞火拼,当下就算牙齿咬碎了也只得往肚里吞。
“殿主,殿主,鉴魔仪取来了!”一位金袍弟子手捧鉴魔仪跑至人群中,正要朝祁渺走去。
赫观白却一把躲过他手里的鉴魔仪,三步并做两步地走到樊栎跟前,说道:“樊拾月,饶是你之前再猖狂,这下我定要让你原形毕露,无可遁形!”说着将鉴魔仪树立在樊栎跟前,自上往下对他一扫,才来到樊栎心脏之处,只听得嘭的一声震响,一团黑气在樊栎跟前滚滚翻涌,鉴魔仪已然爆破成一堆碎片,零落洒在地上。
众人面上顷刻惶恐至极,一个个开始失声尖叫道:“樊拾月!他真的是樊拾月!”
“樊拾月的尸体被扔进殁寰深渊成了飞灰,魄体溃散,竟然还能聚魂重生!”
“乘他现在被捆仙索绑着,恐怕一时召唤不了惑萤,快杀了他,这次要刺他一千刀一万刀,一定要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赫观白当即使出两掌,击退压制樊栎的金袍弟子,持剑朝樊栎砍下。樊栎身子猛一旋转,方位把握得恰到好处,剑刃刚好撞上捆仙索的链接环,锵的一声亮响,捆仙索已然断为两截。
众人见状,怕樊栎没了捆仙索束缚,会召来惑萤,一时不敢上前。
樊栎趁势奔离人群,岂料赫观白的凌厉掌风破空而至,轰然击在后背,樊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踉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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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步,又跨步奔逃。方才奔出五六步,背后又是一道掌风袭来,樊栎方才被捆仙索缚去好些灵力,这下又受了两记蛮横重掌,再也坚持不住,身子往前一倾,趴倒在地。
众人见樊栎式微,个个面色诧异,说道:“怎么回事?樊拾月这次怎么不召唤惑萤了?”“兴许是方才被捆仙索缚身散掉好些灵力,当下召唤不了了。”“管他是什么原因,现在他被打得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众人一听有理,纷纷提剑朝樊栎围攻上来。
樊栎左掌猛拍地面,身子贴地横移三尺,险险让过两道劈颅剑光。第三剑却再难避,咬牙侧肩硬受,嗤啦一声,肩头衣衫裂开,血痕立现。
剧痛未散,有修士已猱身疾进,剑尖直点他后心。电光火石之迹,一道寒芒凌空劈来,随之又是“啊呀”一声,击他后心之人身子向后冲出,重重摔在地上。
樊栎一抬眼,一道白影自东南掠来,足尖在青竹梢头微点,倏忽已至场中。
来人身着白袍,丰姿隽爽,一头白发在晨风里丝丝拂动,映得日光好似在银瀑里流泻。
樊栎的眼睛一时被日光晃得炫目,眼神涣散之际,只见那道白影朝自己走来。目光再次对焦时,眼前已然浮现一张熟悉的脸:来人皮相俊挺,颌角如刀削斧劈,鼻梁高直如险峰。尤其那双凤眼斜飞,一双浅蓝色的眸光在日光下流转,空灵得好似白云出岫。
看到这张面庞,樊栎只觉身后的喧嚣顿时沉入无声大海,一切归于平静。他激动唤道:“师兄……”
樊栎看到眼前人蓝眸倏然一亮,接着右手手背就被他的掌心完全覆上,最后整个身子被他带起,护到他的身后。
来人正是祁阑。
众人已经将近十年未曾见过祁阑,只记得他上涳濛前还是满头青丝,如今来者一头银发,竟叫人一时瞧不出是何许人也。
这时赫观白开口喊道:“祁千澈,你终于露面了。”
众人一听,急忙上下打量起祁阑,片刻过后,这才缓过神来,个个面露讶色:原来此人便是他们一只口耳相传的“落霞仙君,长天孤鹘”。
赫观白右掌又朝樊栎倏出,祁阑跨步挡在樊栎跟前,右臂一摆与他对掌,双掌相抵,劲风将衣袍鼓荡起来。祁阑向前陡臂,灵力如潮涌出,赫观白身形一晃,踉跄滑出十丈之远。
赫观白以剑拄地,怒喝道:“祁千澈,你这是做什么?如今樊拾月现身,你不是该像十年前那样一剑将他杀了?!”
祁阑不语,转身见樊栎已同紫宸山掌教崔岩打斗起来。崔岩连劈三剑,樊栎连连侧身避过要害,左肩仍被剑风带出一道血痕。
祁阑凤眼一沉,身子离弦之箭般奔出,袍袖朝崔岩猛一翻卷,长剑震响,崔岩虎口剧痛,撤剑疾退,祁阑一道剑芒闪出,崔岩忙拉过一旁的南荣笙做挡。
电光火石之际,南荣笙眼前一黑,脸颊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那胸膛忽然往上一耸,□□透过青色衣袍在南荣笙的脸颊上微微颤动。
南荣笙抬头,见南荣辞紧紧抱着他,额上一阵冷汗直冒。
南荣笙双瞳一瞪,忙从他怀中离开。
南荣辞后背如遭千万冰棱透骨,寒气直钻骨髓,身子一抖,咚然跪倒在地。
南荣笙一脸慌乱,怆然喊道:“二叔!”连忙上去搀扶。
南荣辞背上瞬间出现一道蓝色的剑痕,一根根冰针从剑痕上冒出,每增加一根,他就就要受一次冰棱透骨之痛。
众人见祁阑竟然使出冰系法术,一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要知道在修真界,可是极少有人敢向众人暴露自己灵丹属性,因为一旦被其他修士——尤其是仇人——知晓自己的灵丹属性,对方就会根据属性修炼相应的破解之法,让你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七成。
在修真界中,敢当着众人的面暴露灵丹属性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不正常;而另一种,便是修为达到很高的境界,因灵力浩瀚如海,灵丹属性自动暴露出来,此时要想单挑对方,便是蜉蝣撼树了。
祁阑双指并拢,指着南荣辞的后背久久不撤。六弹指间,剑痕上的冰针已然冒出三十来根。
南荣辞面色逐渐苍白,唇上血色渐渐褪去,恐有不胜之态。
谁人不知南荣辞修为已是九转,这样的在修真界已经算是凤毛麟角,可他如今却在祁阑剑下苟延残喘,足以证明这位“长天孤鹘”的本事已经通神。
在场众修士观此情景,心中皆是畏惧祁阑的本领,一时无人敢上前。
祁渺却是连忙喝止道:“祁千澈,你给我住手!”
祁阑置若罔闻,手诀仍指向南荣辞后背不移,眼看冰针愈生愈多,愈生愈快,双指不知不觉间已经微微发抖。
祁渺见南荣辞身子往前猛一匍匐,再难忍耐,一道剑芒闪出,祁阑挥袍来挡,终于收回双指。
祁渺收剑连忙上前,见南荣辞脸上血色尽褪,两片嘴唇乌紫干裂,双瞳已然涣散,望去竟似刚从棺中拖出的尸首,若非他唯喉间嗬嗬喘气,只怕要叫人以为他已经没了活气。
祁渺怒喝道:“祁千澈,你是不是疯了!”
祁阑冷冷道:“赫殿主认为我疯?也是,毕竟通幽萤奴的性命,在你们眼里从来都是草芥。”
南荣辞裹紧南荣笙披在他身上的大氅,缓缓起身,朝祁阑行个欠礼,说道:“祁阑,通幽萤奴之事我也是迫不得已,你若是还不解恨,便再往我胸口上捅一剑,我决不还手。”
祁阑一剑指向南荣辞,剑却僵持在半空,半晌过后,祁阑才道:“十条通幽萤奴的性命,捅你十剑也不够。南荣辞,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祁阑说完,便转身携了樊栎的手,飞身投入林中,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众人眼中。
13. 顶级追杀
众人见祁阑带走樊拾月,个个心理惊奇,疑道:“这是怎么回事?祁千澈不是应该一剑杀了樊拾月吗?这次怎么却带他走了?
“难道祁千澈是想拿到樊拾月体内的惑萤魔心?”
此话一出,满场讶然。
半晌后,终于有人接话茬:“不可能吧,祁千澈岂是那等无耻之徒,再说了,十年前是他亲手斩的樊拾月,要拿惑萤魔心他早就拿了,何必等到今日?”
“那他为什么带走樊拾月?难不成十年前他怕自己即便拿到惑萤魔心也无法召唤远距离的惑萤,所以十年来一直在驻守涳濛,假借守护通幽萤奴的大义之名,实则是在等樊拾月归来,好利用他体内的惑萤魔心在涳濛控制通幽萤奴大军,一举控制修真界?”
赫湘听他们越说越离谱,将自己心目中的英雄想得如此十恶不赦,当下愤懑至极,怒喝道:“你们胡说,我舅舅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许你们玷污他!”
人群中有人道:“赫小少主,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实在想不出祁千澈到底还有什么理由会带走樊拾越月。”
赫湘正色道:“我要是说十年前刨丹的不是樊拾月,而是惑萤魔君,你们会信吗?你们根本就不会信!”
“又是惑萤魔君这套说辞,十年前祁千澈就被樊拾月这套说辞耍得团团转,如今怎么你也信了,也不知樊拾月昨夜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南荣笙站出来道:“我相信湘儿姑娘说的话,刨丹之人不是樊拾月,而是惑萤魔君!祁前辈拯救上千通幽萤奴的性命,德厚可沛寰宇,绝对不会是那等大奸大恶之人!”
赫湘见在场中人只有南荣笙肯站出来为自己摇旗呐喊,心下满是感激,抬眼与南荣笙四目相对,对方坚毅的眼神陡顿转作柔情。她当下颊泛潮红,忙避过眼神不去瞧他。
“砰!”的一声闷响,只见西北方向一阵金光大闪,一股无形颤感顿时传来,震得此地人动树摇。
有人喊道:“有人硬闯岚山结界,西北方向——不好,往那边去是涳濛十一峰,祁千澈带着樊拾月上涳濛了!”
“祁千澈真的要到涳濛十一峰召唤惑萤了!大家快追,修真界绝对不能再有惑萤之灾,绝对不能让祁千澈得逞!”
众人纷纷拔剑,或御剑或飞跃,潮水般涌向西北方向的结界口,最后一批修士出结口时,不忘将被冲破的结界口补好,以防岚山妖魔跑出。
众人一刻不停地往涳濛十一峰赶,两刻钟后,终于来到山脚之下。
只见见前方浓雾迷蒙,几个嶙峋乱石在迷雾中怪影幢幢,好似无数蛰伏的巨兽。一片绿色苔藓从迷雾边际之地满散出一丈之远,众人当即望而却步。
有修士问道:“怎么办,这下进不进去?”
一人回道:“还是别了吧,那苔藓会释放一种毒气,不仅会叫人看到自己此生最怕之物,还会将物体放大数倍。我有个兄弟之前闯过这个石阵,踩到了上面的苔藓,一下子就见到一群血口巨蟒朝他袭来,当即就被吓傻了,跑出来后直接痴傻了半年。”
又有人道:“怕什么,咱们当下这么多人,一人分担一点苔藓的毒气,还怕会被毒气迷得神魂颠倒么?顶多就是瞧见一些小蛇小蜘蛛罢了。”
众人觉得这话说得有理,当下便有五百来位修士站出来,结伴涌进迷雾中。其他修士心下仍对那迷雾中的苔藓有三分忌惮,畏惧不敢上前。
约莫一炷香之久,仍听不到迷雾中有任何动静,余下修士心中暗忖:“难道那苔藓释放的毒气但真失效了?”想到这里,众人已经预备也踏入迷雾中。
“铮铮铮!!!”
一阵铮铮琴声自迷雾中传来,其声铿锵凌厉,仿若水阻江石、浪遏飞舟。
紧接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嚎叫传来,数名修士发疯一般自迷雾中跑跳出来,一个个满脸惧色、手舞足蹈,嘴里一哩哇啦地喊道:“耗子,好大一只耗子!别咬我!。”“都是蛇,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蛇!”“好大一只惑萤,不要刨我的灵丹,我的灵丹不在了,灵丹!!”
惨叫的修士跑到人群中,疯子般跳跃打滚,约莫过了两刻中,一些修士才开始逐渐回归正常。
有人问道:“怎么回事?那苔藓毒气竟是如此强烈吗,你们这么多人都无法分解它?”
一名从迷雾中跑出来的修士道:“不是那苔藓的问题,是那琴声!我们进去的时候只是轻微中了一点苔藓毒气,都还可以应付,可那阵琴声才响起,我们当即就瞧见了此生最怕之物,开始发了疯地往外跑。”
那阵琴声依旧如源源不断地从迷雾中滚出,势力没有丝毫衰减,众人当下不敢冒然前进。
一修士站出来道:“既然这迷障过不去,咱们就来个隔山打牛,诸位修士,同我一起携手隔迷障轰击涳濛结界,我们当下人多势众,必然会对这结界造成一定影响,打祁千澈个措手不及!”
众人连连点头,当即御剑升入空中,双手结印,三千多道灵力自无数指尖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壮的灵柱,攻向涳濛结界。
祁阑和樊栎身处迷障中,正欲上山,却见上空淡蓝色的光壁上裂纹骤生,蛛网般逐渐蔓延,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祁阑眉头一皱,迅速从虚鼎中取出天罗镇界玺,将其放置在地上,当下盘腿而坐,双手捻诀,一股蓝色灵力滚滚流向天罗镇界玺。
随着祁阑灵力的不断输出,那震界玺上逐渐现出一条淡蓝色的刻痕,光壁之上的裂纹开始一点点消逝。
镇界玺释放的结界每被修补一次,上方就会出现一条与修补结界之人灵力颜色相同的刻痕,颜色越深代表结界破损越严重,也意味着修补结界之人所耗灵力会越多。
樊栎见镇界玺上整齐排列着上百条深浅不一的蓝色刻痕,原来十年来师兄已经为涳濛十一峰修补了上百次结界,这当中所耗费的灵力心神足以抵一个普通修士三辈子的修为。
想象师兄每一次修补结界时的呕心沥血,他本该是被世人称颂赞誉的落霞仙君,却为了通幽萤奴甘愿放弃登鹊门掌门之位,冒整个修真界之大不韪,以一身孤胆对抗世人。
想到这里,樊栎心中有如遭万箭攒刺,一时痛不欲生。
见镇界玺上那道新增裂痕颜色愈来愈深,趋于黑色,祁阑脸上的血色反之渐渐褪去,樊栎强忍心痛,连忙盘腿坐下,将体内灵力滚滚输向镇界玺。约莫一炷香后,光壁上的裂痕终于完全消散,祁阑将震界玺收回自身虚鼎之中。
樊栎连忙上去搀扶起祁阑,眼泪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忍不住发出几声啜泣,祁阑连忙一手捂住他的嘴,朝他摆一个噤声的动作。
只听得大雾之中传来一个声音:“大家给我仔细找,方才涳濛十一峰的结界大大受损,祁千澈补结界必然耗费了大量灵力,现在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一定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还有,净心符的时效不能支持太久,时效一过就会被这琴声和脚下毒气迷惑,一定要抓紧时间!”
这是赫观白的声音。
樊栎心道:“原来方才进迷障时,师兄给我吞了一个丸子,效用大抵就和这净心符差不多了,能抵御这些迷障的侵扰。”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太朴长老,你确定祁千澈在这里吗?怎么你找了半天,却是一点踪迹也瞧不见?”
祁阑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说话者正是祁渺。
赫观白方才趁着其他修士围攻结界,祁阑为了修补结界必然会大大损耗灵力,自己手里又有可以抵御毒气的净心符,这才敢跑进大雾中抓捕樊拾月。当下见祁渺也进到雾中,不由得诧异道:“祁施然,你怎会在这里?!”
祁渺道:“这天禄阁的净心符太朴长老买得,我就买不得了?”
赫观白忽然轻笑一声,说道:“祁施然,以前我还道你从来不捕杀萤奴,也不会到天禄阁去拍买这魔物,一直以为你是自命清高,看不上用萤奴提升修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捷径,现在看你竟然肯花高价去买这净心符,看来你早有准备,也是想闯一闯这迷障,破了涳濛十一峰的结界,偷偷捉几只萤奴来吃了。”
祁渺又道:“通幽萤奴当年杀了多少华歆殿的修士,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以前一直苦于这迷障中的毒气阻碍,昨日恰好天禄阁拍卖会上出售这款净心符,我一收到消息立刻就花大价钱买了下来,本来是预备捉萤奴用,现在正好用来追捕樊拾栎和祁千澈,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赫观白冷冷道:“祁千澈如今带走樊拾月,已成修真界众矢之的,他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当真会狠下心来要夺他性命?”
“太朴长老难道没听说过‘大义灭亲’这个词么?十年前祁千澈找我要天罗镇界玺,念着他当年一剑杀了樊拾月的义举,我只要了他半条命,谁曾想这次他竟然带走樊拾月!早知他原来和樊拾月同流合污,我当时就该一剑杀了他,就不会等到他今日造孽。”
听到这里,祁阑胸腔之中登时冒起一股怒火,手掌紧紧攒握成拳,指尖几乎陷入血肉。
赫观白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你竟如此深明大义,看来我赫家家风把你教得很好嘛,幸好你趁早嫁来我华歆殿,若是再在登鹊门待得久些,只怕也是要被祁归璨所谓的‘敢为天下先’荼毒,为修真界引来一场惑萤之灾了。”
祁渺听对他侮辱父亲祁归璨,握剑的手登时一紧,当下狠狠瞪向赫观白,说道:“太朴长老,我从小长于登鹊门,自小就被我父亲教授仁义礼智信,也深知他所谓的大义是躬身入局,纵然身败名裂亦不悔。只是嫁来华歆殿后,见到太朴长老,才知只会坐而论道、龟缩利己亦是一种‘大义’,原来世间对‘义’的理解竟然如此不同,当真是活久方知。”
“祁施然,我可是你的长辈,你最好对我放尊重点,把我惹怒了,我必然联合赫氏各族长将你扫地出门!”
祁渺朝他逼近两步,冷冷道:“难道我现在还没有把你惹怒么?还是需要我再说些难听的话评价一下你那自以为高尚的道德?赫观白,你不是不怒,而是你深知赫氏各族长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我扫出赫家,因为华歆殿如今的显赫根本就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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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开我。”
赫观白终于怒哼一声,猛地甩袖开子,侧步向前走去。
方才走出两步,他忽然顿住脚步,持剑朝右侧猛然挥去。锵的一声刺响,白雾中一道银光闪动。接着一条人腿倏出,正正揣在赫观白胸口,直将他踹到在地。
赫观白大喊道:“樊拾月和祁千澈在这里,快抓住他们!”
祁阑和樊栎转身就跑,耳听得身后衣袂破风、叱骂之声不绝,追兵已不足二十丈。
赫观白在雾中仔细搜索樊栎和祁阑的身影,忽然瞧见前方一道白影闪动,当即一剑刺出。
突然一道金光乍现,“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下,自己的剑竟被另一把剑稳稳架开。
赫观白一怔,却见一道华丽金影自雾中涌出。
眼前祁渺收剑而立,冷冷道:“太朴长老,你的招子不放亮些?这雾大,莫非连人也认不清了?还是说方才我怠慢了你老人家,这下连我的命也容不下了?”
赫观白是想杀了祁渺,可方才自己明明见到的是白影闪动,半分金影也没瞧见,这一剑并非奔着她去。
疑惑之际,他眼前倏地浮现两三道鬼影,幢幢而动。他心下一惊,猛地摇头,幻影立时消散。不料未及喘息,影影绰绰竟再度浮现。
天边铮铮琴声愈响愈烈,眼前鬼影也愈来愈多,十余道灰影绕身游走,直教人毛骨悚然,虚实莫辨。
身后手下亦见到眼前鬼影幢幢,个别手下甚至因见到鬼影拼凑成的可怖之物惨叫起来,对着一团空气糊拍乱打。
赫观白道:“今日这琴声来得诡异,净心符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家撑住,务必要在净心符效用消散之前,抓到祁千澈和樊拾月,找到涳濛十一峰的入口!”众人连忙应声,都加快脚步搜寻起来。
赫观白扶额在雾中前行,忽见眼前鬼影尖啸摄魂,直逼面门而来。他再难忍耐,暴喝一声,长剑如电疾刺而出,剑光过处,幻影骤然消散,却现出崔岩的惊骇面容。
寒锋距其咽喉不过三寸,他急忙收势,冒着涔涔冷汗,歉然道:“崔掌教,方才我被鬼影迷惑,当真得罪了,还请见谅。”
崔岩迅速摇摆起头,甩掉眼前浮现的鬼影,说道:“我也见到了鬼影,这琴声来得但真诡异,当下必须破了这琴声,才能让净心符的效用继续维持。”
崔岩说罢屏息凝神,耳边琴音依旧忽东忽西,飘渺难寻。他当即将内力遍走诸脉,只觉灵台渐复空明。手中铁扇“唰”地展开,细辨那无形音波拂过扇骨时的细微震动。
崔岩眼眸忽地一睁,大喊道:“在这里!”说完,他将铁扇猛然往东南方向一挥,一道紫色弧光顷刻闪出。
雾中顿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琴音戛然而止,显是那抚琴人被铁扇所伤。随即一阵衣袂掠风之声急速远去,身形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再寻不着踪迹。
迷障外众修士一听琴声消逝,个个轰然叫好,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呐喊:“琴声已破,此时不进,更待何时!”众人刀剑齐举,内力迸发,千百道身影如潮水般直冲迷障而来。
樊栎听着轰隆隆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眼看就要撕开大雾冲进来,红着眼对祁阑道:“师兄,这次重回人间能见到你,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这次你就当我没来过吧。”说罢转身,急速就朝人群来向奔去。
祁阑因为方才耗费巨大灵力,身体虚弱,一时竟然拦住他不得,只得在他身后大喊:“樊栎!”
樊栎不曾回头,刹那间便消失在大雾之中。
祁阑急忙去追,却只见周身白气弥漫,雾锁天地,茫茫旷野之中哪里还有樊栎半点影子?
听得众人脚步声愈来愈近:“大家快冲!这次一定要让樊拾月魂飞魄散!”
“诛杀樊拾月,替天行道!”
“把樊拾月的头扭下来当球踢,把樊拾月碎尸万段!”
叫骂声此起彼伏,隔着重重雾障远远传来,祁阑听着虽然模糊,却也是彻底慌神。他不管不顾地对着苍茫天地大喊“樊栎!”,身子东奔西寻,一颗心砰砰直跳,仿佛也要随着声声吼叫破喉而出。
众修士朝着雾障狼奔豕突,脸上神情皆是愤懑与兴奋,再往前奔出十来丈,就能一脚踏入迷障。
“轰隆!!!——”
东边天际传来一声巨响,恍若盘古开天辟地时的那一声斧劈,瞬间震得山河失色,寰宇微颤。
震响余韵还未完全消逝,便有修士发出石破天惊的吼叫:“妖魔,岚山上有好多妖魔!华歆殿的锁魔塔又破了!!”
东边远远的天空上,无数黑气自锁魔塔中冲天而起,黑气裹挟着滚滚白云,在天际急速晕染扩散,顷刻间便吞没了朗朗乾坤。
日光骤黯,妖风惨烈,凄厉的嘶吼与怪啸铺天盖地地涌来,好似末日临头,直教人肝胆俱裂。
众人见到这幅场景,身子像是忽然锈住一般,当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皆是双瞳大瞪。
有修士忐忑道:“这么多妖魔,锁魔塔这次不是破了,而是全塌了!!”
14. 三个任务
“要死了,真是要死了!锁魔塔全塌了,这下修真界岂不是要被妖魔残食殆尽了!”众人见锁魔塔塌陷,个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修士站出来道:“不行,趁现在妖魔还没有彻底扩散,大家现在必须立刻返回岚山,合力设下结界防止妖魔逃窜!”
有人反对:“现在回岚山,那樊拾月怎么办?涳濛十一峰上那么多萤奴,万一他再召唤惑萤,修真界岂不是要惨遭生灵涂炭!”
又有人道:“樊拾月方才被我等追杀,并没有召唤惑萤,想必是因夺舍惑萤魔心受损,一时半会召唤不了大规模惑萤。不管樊拾月怎样,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岚山设下结界,再多犹豫一分,就多一只妖魔逃窜,事不宜迟,大家现在就赶往岚山!”
众人一听有道理。顷刻间,无数修士已经调转方向,御剑往岚山疾驰而去。还有百来位修士立在原地,提剑瞻前顾后,对着迷障方向犹豫不前。
“铮铮铮!!!”
几声铿锵琴声自迷障中乍出,这百来位修士皆被唬得一跳,还未缓过神来,又是数声琴响翻滚而来,直惊得人心微颤。
修士们听到如此阵势,都怕同方才一样被迷惑心智,哪里还敢再向前,当下都争先恐后地调转方向,往岚山飞驰而去。
祁阑方才听得一声爆破声响,因身处大雾之中,一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后听见众人脚步声逐渐消逝,外人想是已被琴声逼退,樊栎当下应是无恙。想到这里,祁阑心中满是激动,当下一遍遍鼓足气呼唤樊栎的名字。
“樊栎!”
无人回应
“樊栎!”“樊栎!!”
祁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樊栎的名字。当下琴声也渐渐消逝,四野唯剩祁阑的急切呼喊,与清虚的风雾糅合在一起,显得沉闷又孤寂。
“樊拾月!!”久久听不见樊栎的回应,祁阑脑海中划过无数樊栎遇害的画面,一时只觉得心如死灰,当下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
“师兄,我在这里!”
听见樊栎的声音,祁阑倏然一个转身,见樊栎从大雾中走出。来人当下满面涨红,大汗淋漓,额间碎发已被汗水淋湿。
祁阑这下什么也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朝樊栎奔去,双手紧紧拥抱住他,一刻也舍不得松手。
樊栎却是笑道:“师兄,我现在一身臭汗,你别抱这么紧,不然你身上也会臭烘烘的,你向来最爱干净,小心受不了了。”
祁阑偏偏不顺他的话,将他搂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身衣物皮肉全都挤压殆尽,让胸膛里的那颗心脏同他紧密相贴。
听得颈窝处传来祁阑的啜泣声,樊栎连忙解释道:“方才我要跑出去迎敌,途中遇到了赫观白、崔岩,还有……你姐姐的追杀,本来想着横竖都是个死,被他们一剑斩了算了,岂料雾中琴声又起,他们三人都被琴声迷惑,终于支撑不住退了出去。后来不知为何,雾障外那些脚步声竟都全都消失了,我又听到你一遍遍地喊我,想你心里必然是很担忧,就立刻循着你的声音赶来了。”
祁阑终于放开樊栎,见他左臂上两道剑伤还在往外冒血,连忙取出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接着又将他全身上下都没有其他伤口,这才放下心来,说道:“第三次了樊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樊栎疑然道:“什么第三次?”
祁阑红着眼道:“你总是这样,每次都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每次都让我担心,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樊栎道:“怎么就第三次了?我只记得十三年前鹤月宫里的那一回,我因为去追杀一只獂猲回来得
晚了些,你气得还打了我两拳,连话也不同我讲了。从前就只有这一次,另外一次是在哪里?”
“十年前登鹊门迎宾阁,你没有得到我的允许,擅自拿着我的剑,捅进自己胸膛里,”说到这里,祁阑声音已经很哽咽了,“那次你不管不顾地去赴死,我真是……我……”想起迎宾阁那夜的画面,祁阑一时痛心疾首,终于说不下去了。
见祁阑当下模样,樊栎心中满是愧疚,歉然道:“师兄,对不起,我这也是迫不得已,当时我若是不这么做,你会同我一样变成一团永远也洗不干净的淤泥,我一个平凡的无名之辈,这污名背便背了,你是多少修士敬仰的‘长天孤鹘’,不该和我一起背负这千秋骂名。”
祁阑不禁皱眉:“你又在自轻自贱,什么‘长天孤鹘’,都是虚名。在我眼里,你可是凌翅九霄的鲲鹏,比鹘还要正气,可一点也不平凡!”
樊栎展颜一笑道:“好吧,师兄说我是鲲鹏,那我便是一只鲲鹏,从今往后,这天高地远,四海八荒,我便同你一起振翅去飞。是好是歹,是风是雨,你我一同承担,绝不回头。”
二人久久望着对方面容,不由得相视一笑,祁阑眼中犹带湿意,手掌却已坚定地握住樊栎手腕。
樊栎忽然问道:“对了师兄,方才那琴声是何人所奏,竟然能把那些修士吓退出去?”
“是我。”
樊栎循声而望,只见一道白影从大雾中走出。那人着一身白裙,裙上银丝所绣云鹤纹若隐若现,穿的正是鹤月宫的校服“鹤唳华亭”。来人头顶白色天冠,上半身着一件四合如意云肩,一手持琴,一手虚扣于莹白罗带前,恍然一个持净瓶杨柳、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乘云飘来。
“千里宫主,怎么是你?”樊栎见到来人正是鹤月宫宫主千里,不由得疑然。
千里道:“十三年前因为我的疏忽,致使惑萤魔君出逃鹤月宫,害得修真界这么多人被刨丹,还害得你被世人误会,最终惨死,我心中很是愧疚。祁阑当年执意要上涳濛十一峰守护通幽萤奴,我便在涳濛为她设下这迷障,日日以我灵力供奉,多一只通幽萤奴被守护,我的罪孽便少一分。”
樊栎道:“千里宫主,你不必太自责,当年惑萤魔君的出逃,确确实实是个意外。”
千里摇摇头,道:“如今要想偿还我的罪孽,就只有早日抓到惑萤魔君,借他的魔力打开通往魔界的魑魅门,取出斩魔剑,才能彻底将其诛杀,才让修真界再也不受惑萤之灾。”
祁阑叹声道:“如今樊栎再次成为众矢之的,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可自十年前樊栎殒命后,那畜生也跟着销声匿迹,十年来我们再也没有寻到过他的踪迹,如今又能如何?”
“师兄,我昨晚见到惑萤魔君了。”
祁阑眼睛倏然一亮,满是关切道:“当真么?那畜生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说着双手扶着樊栎的肩膀将他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急切地在他周身上下扫视。
樊栎被他转得有些懵,却也不挣扎,只温顺地站着任他查看,待祁阑终于停手,他才道:“他没有把我怎么样,只是过来同我打声招呼罢了,或者说,是想来确认我的身份。”
“确认身份?什么意思?”祁阑满脸疑惑。
“昨夜我被人操控,无意识下召来惑萤,取走了一个人的心头血。一开始我以为操控我的人是惑萤魔君,可又想到若但真是惑萤魔君所为,取走的应该是修士的灵丹,可那只惑萤却是吸食了那人的心头血。就在我疑惑之际,惑萤魔君便来了,他当时对我说了一句‘真的是你’,我当时气上心头,只顾着骂他,便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细细想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来确认我的身份。”
“方才我又回顾了一遍昨夜的情景,昨夜我被人操控召唤惑萤时,被两个人看到,接着我就被操控要杀掉那二人灭口。若此事是惑萤魔君所为,按照他喜欢栽赃陷害的作风,一定会留下那两个活口,以此向修真界告知我的回归。以上两点,我可以确定操纵我的人不是惑萤魔君,而是另有其人。”
祁阑道:“操控你的会不会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樊栎摇摇头,便向祁阑和樊栎讲述十年前自己的魂魄如何会飘进岚山的锁魔塔、程时的生灵又如何会误打误撞进入锁魔塔、自己如何出塔,以及程时的灵魂又为何会沉睡。最后补充道:“我认为,操控我的应该就是那位手持葫芦的道人。”
这时千里道:“操纵一个人,必须要在这人身上下咒,樊栎,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咒印?”
樊栎略一思忖,忽然想起昨日胸膛出传来的灼痛,当下便将上身衣袍往两边扯开,露出自己的胸膛。
祁阑和千里同时望向他的胸膛,只见那处赫然显现三道暗红色条纹,每道约莫两寸长,条纹上纹样为环环相套的同心圆环,这便是控人心智的“锁心咒”了。
锁心咒在修真界并不罕见,很多咒术师也能掌握。下咒之人会将符咒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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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中咒者体内,命令中咒者执行自己的命令,每一道纹路便代表一道命令,若是中咒者违抗,下咒之人就会刺激符咒一点点啃噬中蛊者的□□和灵魂,让中咒者在细水长流的极致痛苦中死去。
这时千里道:“同心圆环向外,这绝对不是用来操控活人的锁心蛊,而是用来操控妖魔的。”祁阑听他这么说,当下又细看那三道纹路,忽然惊觉那同心圆环并非是向内收缩,其圆环上实则由无数细微的逆生棘刺构成,呈漩涡状向外辐射。
千里道:操控妖魔的锁心咒是一种千年前的古老秘术,那时一位十分厉害的咒术师炼制出了这种咒术,操控一只大魔对修真界进行大肆破坏,修真界一时生灵涂炭,后来诸位掌门人联手杀死大魔和咒术师,并将此种咒术视为禁术。修真界如今对此种控魔禁术的记载已是寥寥无几,即便是有记载,也都只是支离破碎的残记,千年来还尚未听闻有人能破解其中的奥秘。”
祁阑又道:“这副身体的主人是一个修士,这控魔锁心蛊虫必然不是冲着他来,倒是樊栎因为体内惑萤魔心的缘故,也算得上半只魔,看来这锁心蛊必然是用来操控樊栎的。”
“谁是要让樊栎完成三个任务?”祁阑喃喃道,盯着那三道纹路发神。这时,他隐隐瞧见第三道纹路右端处印着一道同状纹路,躬下身子,将头凑近细看,用指腹扒了扒往那处,只见那道纹路颜色已然变得浅红,逐渐同肉色融合在一起,叫人乍看之下不易察觉。
祁阑道:“看来你已经完成了一道任务,嗯,还有三个任务要完成。”
“师兄,你瞧好了没有?”
祁阑抬起头,见樊栎正俯视着自己,双颊已经泛起酡红,这才惊绝自己当下动作太过亲昵。他连忙将手抽回,直起身子,将手握成拳头,凑在唇边咳了两声,道:“樊栎,你昨夜用惑萤取了一个人的心头血,想来便是完成了一道任务,当下你还需完成三个任务。”
樊栎将衣袍穿好,问道:“接下来的三个任务,会是什么呢?”
千里道:“还是召唤惑萤,取走三个人的心头血,而那三个人,很有可能都同你昨夜杀死的人一样,都是被惑萤魔君下蛊之人。”
此话一出,樊栎和祁阑仿佛看见了天降红雨,脸上皆是震惊不已。
千里从身上取出一块帕子,将它打开,祁阑一看,见那帕子上躺着一块薄薄的皮,上面映出一团由无数旋涡小点组成的黑气,直教人毛骨悚然。
“竟然是魔印!”祁阑不由得讶然,“千里宫主,这张皮你从何处得来?”
千里道:“是从采花大盗巫云雨——也就是昨夜樊栎所杀之人身上得来的。”接着他便将今日在岚山巫云雨的营帐中所见悉数告知二人。
“樊栎身上的这四道纹路,形态都一模一样,也就是说,他所要杀的四个人必然都有一个共性。而幕后之人偏偏选择樊栎来完成此项任务,很有可能就是利用他能召唤惑萤这一功能,以惑萤的魔性对抗那四个被下蛊之人的魔性,从而能成功取走那四人的心头血。所以我猜测,这四个人的共性,就是被惑萤魔君下蛊,身上都有魔印。”
二人听得千里的推测,不由得心中一惊。祁阑略一思忖,眼睛倏然一脸,道:“若但真如你所言,那么我们就可以从接下来的三人身上,找到有关惑萤魔君的线索,最终顺藤摸瓜抓出刨丹真凶,还樊栎清白了。”
千里点点头。
“太好了!这下终于有望抓到惑萤魔君了!”樊栎不由得欢呼。
千里又道:“方才那声天边爆破,便是岚山锁魔塔彻底崩塌,当下修真界众修士都纷纷赶往岚山帮助修葺锁魔塔、阻止妖魔出逃,没有个把月的时间,他们大抵是无法脱身了。樊栎如今身份已经暴露,接下来要想活命,就必须在赶在众修士离开岚山前,及时找到惑萤魔君,方可证明清白。”
祁阑和樊栎二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决意。
千里道:“如今操控樊栎的人还未发出指示,你二人便暂时先回涳濛,待他发出指示,你二人便即刻动身,到时我会带我手下弟子前来,替你镇守涳濛,你无需担心。”
祁阑朝千里郑重抱拳,声音沉稳有力:“如此,涳濛便有劳千宫主了,我与樊栎定当竭尽全力抓住惑萤魔君,不负宫主厚望。”
15.共赴涳濛
待千里走后,祁阑便载着御剑而起,直往涳濛主峰而去。
二人踏上峰顶,便见前方路口乌泱泱的堵着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一个个都双瞳泛金,皮肤白皙,仔细看去,皮下隐约还有淡金的血液在缓缓流动。
人群里有汉子赤着上身,肩头上深深陷着拉犁的绳痕;也有农妇挽着裤腿,脚上还沾着泥巴,显然是从水田里匆匆赶来的。众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把一条山路堵得严严实实。一见祁阑现身,他们立刻像见了主心骨,纷纷涌上前来询问:
“尊上,方才到底出什么事了?涳濛的结界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裂痕啊!”
一位妇人抢着说道:“我们几个刚才正在田里插秧,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滋滋’的怪响,抬头一看,我的天,结界上竟然裂开好大一道口子!还以为是哪个了不得的对头要打上来,吓得我腿都软了。”
旁边有人接话:“大伙儿都以为结界要破了,慌慌张张往各峰的山洞里躲,都准备打开洞里预备的逃生门,要撤退了。后来看见那裂缝自己慢慢合拢,我们这才敢出来。”
祁阑道:“大家无需担心,结界上的裂痕我已经补好了,来犯的敌人也被我打退了,方才就是一场虚惊,大家回去继续干活吧。”
众人听他这样说,脸上紧绷的神情才纷纷松懈下来。
这时,有萤奴注意到了跟在祁阑身边的樊栎,见他双瞳是人族的黑色,并非萤奴特有的金色,不由得生出疑惑,开口问道:“尊上,您身边这位是……?”
祁阑答道:“是我的一位朋友。”
“朋友?”众人面面相觑,都露出讶异的神色。
这十年来,祁阑深居简出,平日里打交道的全部都是通幽萤奴,他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萤奴外,可从未见他带什么外人回过涳濛。此刻他突然带回一位“朋友”,实在让人意外。
“我昨天在岚山上见过他!”一名新来的萤奴指着樊栎大喊起来,“他……他是修士!”
“修士”二字一出,众人仿佛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齐齐向后退了数步,与樊栎拉开了距离。
樊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朝众人摆手解释道:“大家别怕!我和你们尊上一样,对萤奴绝无加害之心,我绝不会伤害大家的。”
众人将信将疑,却仍然不敢靠近。
樊栎心里着急,又往前踏了两步,诚恳道:“真的,我对萤奴向来有怜悯之心,还请不要怕我。”
他进一步,人群便退一步,双方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祁阑站在原地,看着樊栎这急于自证时笨拙无措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他伸出手,勾住樊栎的肩膀,将他揽回自己身侧,扬声对众人道:“这位的确是我的朋友,方才结界裂开,也是他帮忙一起才修补好的,大家不用怕他。”
众人见祁阑与他姿态亲近,言语间维护之意明显,又听说他方才出手相助,眼中的敌意这才消散。当下便有人踏步上前,朝樊栎拱手致谢。
一名胆大的红衣姑娘抢在最前面,笑道:“哎呀,好俊俏的郎君!”她说话间,已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抓起两个桃子,笑盈盈地将桃子塞到樊栎手里:“刚才修补结界累坏了吧,尝尝我家种的桃子,甜着呢!”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旁边几个年轻姑娘也跟着围拢过来,这个递上一把脆生生的绿枣,那个塞来几颗刚摘下的李子。甜腻的说笑声此起彼伏,俨然一群林间欢快的雀鸟:
“尊上,您这位朋友长得可真俊,叫什么名字呀?”
“郎君这次来,可要多住些日子才好。”
“过几日我酿的梨花酒就能开封了,定要请郎君尝尝!”
樊栎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围在中间,怀里霎时便被塞满了各色瓜果。他面皮薄,耳根不禁微微泛红,有些招架不住地望向祁阑,眼里带上了几分求助的意味。
祁阑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似乎觉得他这般窘态颇有趣味。半晌,他才转头对姑娘们道:“好了,他名叫程时,向来脸皮薄,你们别再逗他了。”说话间,他身子已经向前挪了半步,将樊栎半掩在身侧,同时顺手接过一位姑娘差点塞进樊栎怀里的香瓜,温声问道:“阿箬,你阿爹的腿伤,这几日可好些了?”
那名唤阿箬的姑娘注意力被祁阑引开,连忙点头应话。祁阑便一面与嘘寒问暖,一面轻扶着樊栎的手臂,引着他慢慢朝人群外走去。
方才那红衣姑娘眼尖,见二人当下动作,又开口问道:“咦——?郎君,你挨尊上这么近,不觉得他身上冷冰冰的吗?”
樊栎抬眼看了看祁阑扶在自己臂上的手,转头对那姑娘坦然笑道:“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待在你家尊上身边,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说这话时,隐约感到祁阑扶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姑娘“扑哧”一笑,拍手笑道:“要真是这样,那可太好啦!”
樊栎疑道:“什么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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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你不知道么?尊上这十年来,为了尽快提升修为,好护住咱们涳濛,修炼得太急太猛,结果寒气都进到经脉里了。这十年里,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亲近他,他一直都是孤零零的。”
樊栎闻言,心中一震,倏然抬眼看向祁阑。
却见祁阑面色依旧温和,只是他那一双淡蓝色的眼眸,此刻仿佛两池结了薄冰的湖面,依稀映着千山暮雪般的寂寥。
那姑娘又诚恳道:“你既然不怕他身上的寒气,往后可要多陪陪他,别再让他太过孤寂了。”
樊栎重重地点头,认真应道:“我记住了,谢谢姊姊提醒。”
祁阑这时从樊栎手中接过装满瓜果的篮子,对众人道:“大家的好意,我代他谢过了。他刚才修补结界时耗费了不少精神,需先去安顿休息,改日再来同大家叙话。”说罢便引着樊栎,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二人沿着山径一路无言,樊栎始终垂着头,默不作声。走出十几步,绕过一道山弯,待身后的笑语彻底听不见了,祁阑这才听到身侧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樊栎,”祁阑停下脚步,轻声问道,“你怎么了?”
樊栎倏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已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他忽然伸出双臂,紧紧环住祁阑的脖颈,将整个身子嵌入对方怀中,脸深深埋进祁阑的肩窝,不由得哽咽道:“师兄,往后我一直挨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祁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心中一怔,旋即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应道:“嗯,师兄知道了。”
樊栎臂上加力,将他搂得更紧,竟似要将自己一身滚烫血气,都透过这拥抱渡入对方寒躯之中。一阵山风卷来,四下里寒意骤生,独这紧紧相拥的二人浑然不觉,只觉彼此体温交融处暖意炽然,竟似能抵御这世间一切风霜。
良久,祁阑才道:“好了樊栎,该回家了。”
“家”字入耳,樊栎的身形骤然一僵。
这个字,于他而言,早已湮灭在十年前那场大屠戮中:自己视为亲人的通幽萤奴尽数惨死,自身更是背负污名,苟活于锁魔塔中。十年孤魂飘零,他无枝可依,他何曾想过,自己此生此世,竟还能有“家”可归?
他缓缓松开手臂,抬起脸,望向祁阑那双静如深潭的蓝眸。
“嗯,”他重重点头,嗓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地道,“我们回家。”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踏着青石山径,朝着远处的屋舍走去。
16.故地重游
祁阑引着樊栎,二人沿着山径往居所走去。
一路行来,但见山间大片水田铺展开来。有汉子站在方耙上,由老牛拉着耙土,老牛不时发出低沉哞叫;女人们将裤腿高高挽起,脚踩在水田里,正低头栽插秧苗;孩童们则背着竹篮,在田埂边拾捡粪肥。远处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几个幼童正在追逐翩飞的蝴蝶,另有老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屋前晒太阳。整场画面显得很是温馨祥和。
每遇到一位萤奴,对方便会点头向祁阑致意,唤一声“尊上”,祁阑也向他们微微颔首回礼。他们看见祁阑身旁的樊栎,不免又相互低声议论起来。
两人又拐过两道山弯,眼前出现了几间石屋。屋外生着一株高大的梨树,此时正直阳春三月,花开正盛,远远望去有如白雪覆冠。树下置着简朴的石桌石凳,一旁还有一个小小菜圃,篱笆边随意生长着几丛野花,颇有几分山野农家的质朴。
一名黑衣少年正提着两只水桶,从左边一个石洞里走出来,樊栎正要开口同他打招呼,却只听得“啪嗒”两声,那少年手一松,水桶直直掉在了地上。他当下大步跨来,竟是张开双臂,将樊栎紧紧抱住。
樊栎一时有些发懵,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得那少年激动地唤道:“舅舅!”
“舅舅?”樊栎心中十分诧异。
这时,祁阑在一旁开口道:“樊栎,你没认出来他么?他是左牧。”
“左牧?!”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樊栎忙退开身子,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打量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微蹙起眉头,脸上仍是惊疑不定。
那少年见他面有疑色,当即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匕首,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右臂上一划,一股金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你这是做什么?”樊栎一惊,急忙取出自己的帕子要替他包扎。
少年却顺势扯开自己的胸前衣襟,露出心口处一颗眼珠大小的鲜红胎痣,道:“舅舅,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阿牧啊。”
方才瞧见到那金色的血液,此刻又看到这熟悉的红痣,樊栎终于失声喊道:“阿牧!你真的是阿牧!你……你还活着?!”
惊讶片刻,他才猛地想起对方手臂还在流血,连忙上前为他包扎,因为心情太过激动,包扎时手竟有些发抖。
包扎完毕,樊栎抬手轻轻抚摸少年的脸,仔细端详起他的五官,从那眉眼轮廓间,依稀辨出了当年那个总角孩童的影子。
眼前之人竟是左牧,樊栎简直不敢相信。
他原以为十年前与自己共同进退的两千多名通幽萤奴已全部罹难,万万没想到竟还有一位萤奴能存活于世。樊栎一时心潮澎湃,激动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终于夺眶而出。
祁阑在一旁见这舅甥二人相认,不便打扰,便向左牧嘱咐道:“阿牧,记得给你舅舅沏茶。”
左牧点点头,抹了把泪道:“冷泉的水我已经备好了,师尊快去沐浴吧,好快些恢复灵力。”
待祁阑离开后,樊栎便将左牧拉到石凳上坐下,急切问道:“快和我说说,当年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左牧道:“当年川枭阁对栖吾谷的萤奴发起大屠杀,幸好我得了祁盺给的隐身衣庇护,这才侥幸躲过一劫。川枭阁的人屠尽栖吾谷的萤奴后,实力大增,一下子占据了登鹊门的大部分地盘,栖吾谷也被他们占了。我当时躲在地窖里不敢出来,怀里一直紧紧抱着供奉‘天外银蚕’的神龛,在里面饿了好几天,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说着,他便从自身的墟鼎中取出一个小小神龛。那神龛通体泛着幽黑色泽,像是被什么不详的东西侵蚀过。
樊栎见到神龛的颜色,不由得讶然道:“神龛怎么变成了黑色?难道是有外人伤害了天外银蚕?!”
左牧点点头,沉声道:“天外银蚕一旦被外族人染指,就会因为沾染污秽而变成黑色。舅舅,当年一定是有人要陷害栖吾谷的萤奴,他们盗走并折磨银蚕,这才使得由天外银蚕丝织成的风雪朱山生出感应,衣服上的丝线着了魔,困住了登鹊门的修士,限制住他们的行动,这才给了川枭阁可乘之机。”
“等我醒来时,外面已经风平浪静,川枭阁的进攻结束了。我这才敢从地窖里跑出来,却不小心被登鹊门的修士抓到,他们立刻把我押到师尊面前,要师尊当着所有登鹊门人的面,一剑将我斩杀,以泄登鹊门上下对萤奴的愤恨。”
“那时师尊正要接受诸位长老递来的掌门大印,他被登鹊门上下所有人催促着,要立刻将我斩杀。我连忙把神龛拿出来给师尊看,向他、也向所有登鹊门的人诉说栖吾谷众人的冤屈,可当时群情激愤,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我看着师尊拔出剑,一步步向我走来,一道寒光劈下,斩断的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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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住我双手的绳索。最后,师尊竟然当众放弃了掌门大印,牵着我的手,径直离开了登鹊门。”
听到这里,樊栎整个人已是震撼不已:他没想到,师兄当年为了救自己的外甥,竟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如此抉择。
这时,只听得厨房传来“咕噜咕噜”的水沸声,左牧便起身朝厨房走去。
樊栎独自在坐在石凳上,当下目光逡巡四周。他看见梨花树下立着一块青石,起身走了过去,发现石面上有三道极深的剑痕,不由得一愣。他顺着青石右侧望去,看见那边立着一间屋子,推开虚掩的木门,提步走了过去。
屋内是一间石室,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石床靠着左面墙,床上铺着一床粗布褥子,却不见上面有被子。一张石桌摆在中央,桌上唯有一盏油灯与两册泛黄的书卷。石床、石桌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地面以青石板铺就,打扫得光洁清凉,不见一点尘垢。
靠床的石壁上布满无数道剑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樊栎走到床边,双腿跪在床上,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石壁上的痕迹。
他想起十三年前,自己体内的惑萤魔心发作,为了不让魔心危害世人,他离开登鹊门,独自来到涳濛守护魔心。这石壁上的每一道剑痕,连同外面青石上的那三道,都是当年他无法忍受魔心带来的暴戾之气,在痛苦挣扎中,一剑一剑劈砍出来的。
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床边的窗外有几片梨花飘了进来。
樊栎探头向外望去,才发现屋外那株繁茂的梨花树,长长的枝桠正好能伸到这扇窗前。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
屋外那株梨树,正是他初来涳濛时亲手栽下的,而自己此刻所在的这间石屋,也正是当年他守护魔心时居住的地方。
樊栎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满树如雪的梨花,神情有些恍惚,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十年光阴,看到了昔日那个在此独自煎熬的身影。
“在看什么?”
樊栎闻声转头,看见祁阑站在床前。他当下刚沐浴完,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只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袍,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结实有力的胸膛。
樊栎目光落在他胸口处,见那里有一道钉子状的暗红疤痕,十分扎眼。他立刻从床上跳下,凑到祁阑跟前,指尖轻轻触碰那处伤疤,不由得颤声问道:“这里,如今还疼么?”
17.风雪朱山
樊栎半晌才晃过神来,抹了一把额头的上的冷汗,捡起红袍,朝南荣辞浅浅一躬,南荣辞朝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子走了。樊栎忙将红袍叠起,紧随南荣辞身后。
祁阑接过婢女递上的汗巾擦汗,又往盥盆里仔细净了净手,朝两人走来的方向若有若无地望了一眼,便走到一张红木躺椅旁,踢飞两只靴子,赤足躺了上去。几位婢女款步上前,或持扇扇徐风,或握拂尘驱蚊虫,亦或捧瓜奉果、素手点香。
祁阑接过婢女削好的雪梨,吧嗒咬了一口,只听身侧有人道:“少主,您要的风雪朱山,我给您送来了。”
祁阑微微偏头一看,见那红袍被樊栎大剌剌地用托在手上,虽是叠得大体上有方块的样子,可边角依旧凹凸无序,毫无往日送来的规整之态。
祁阑皱了皱眉。
他用鲛绡帕子拭干净手上的梨汁,接过红袍,对樊栎道:“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樊栎垂首嗫嚅道:“我——”
“还不是你方才那一击剑芒,吓得他拿了衣袍来挡,那托盘瞬间就碎了不是。人家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衣服,你倒是好,把人家的魂也吓飞了。”南荣辞将擦着剑有一搭无一搭地道。
樊栎伏首望着地面,一时未曾听见那趟椅上的人回一句话,不由得紧抿双唇,手指微微蜷起。
“谁说这衣袍是来送给我的?”躺椅上的那人忽然笑着说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南荣辞一脸疑惑。
祁阑只是将那红袍打开细细打量,半晌才道:“这件风雪朱山,绣得比我的每一套都要细腻绮丽,当真是好极了——南荣辞,你快穿上试试。”
“这风雪朱山是给我的?!”南容辞心中大惊,“噔”的一声收剑入鞘,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来,从祁阑手上取过红袍,迎着夕阳射向的方向,将那袍子翻来覆去地看,见那衣袍上赫然绣了六只喜鹊,一脸茫然道:“六只喜鹊?怎么会是六只?”
祁阑一手托着下巴,歪着头道:“怎么?我师尊席玉长老的弟子就不能是六只了?”
“什么?你的意思是席玉长老肯收我为徒了!”南荣辞满脸如获奇珍,嘴角不禁上扬。
祁阑只是懒懒地道:“嗯……他是不同意的——”
南荣辞笑容还僵在脸上,但眼里的光已经先一步熄灭了。
祁阑瞧见南荣辞那副呆木的表情,忽然扑哧笑了出来,说道:“好在我焚膏继晷地抄了整整一百遍《辞虞经》给他,又磨破了嘴皮子在他面前说了无数你的好话,又是向他跪地磕头——如此死缠烂打,师尊这才同意收你为徒的。”
“席玉长老,他真的肯让我拜入他门下了……我竟然真的做了他的弟子……何德何能,我这是何德何能!”南荣辞难以抑制心中喜悦,竟是泼猴似的向后翻了个筋斗,到立直身子时,祁阑瞧见他嘴角冲破九霄似的上扬,便是千斤秤砣也压不住了。
席玉长老顾远山乃是修真界一大盛名宗师,在登鹊门中修为高深,掌门祁归璨排第一,顾远山紧随其后,并且遥遥领先其他几位长老。顾远山本是一只避世仰山的闲云野鹤,若非好友祁归璨的百般请求,是万万不肯入尘世来登鹊门当职的,他性子向来孤僻,平生只收了祁阑这一个弟子,今日他破例再收徒,当真如天降红雨般不可思议,南荣辞得入这一大宗师门下,自然欢喜至极。
南荣辞欣然道:“祁阑,你现在要我为你挡刀挡剑,我也是一万个愿意了!”
祁阑道:“切,美的你。好了,你现在就拿了衣袍去试,若是不合身了,现在就可让樊栎带回去让他阿姐仔细改了,省得他再多跑一趟。”
南荣辞应声,连蹦带跳地携袍往后院跑去。
祁阑躺会椅子上,重新啃起梨来,偏头望向樊栎,说道:“方才吓到你了,当真对不住,以后我不管是练剑,还是同人过招,你还是离得远些。”
樊栎抬起头,应声道:“知道了少主,下次我一定离得远远的。”
“唔——你这脸是怎么了?”祁阑瞧见樊栎右颊上的一片紫色肿胀,忽然直立起身子。
樊栎道:“嗯……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石头。”方才望见祁阑和南荣辞二人过招那般厉害,自己却被柯硕打脸,男儿的自尊心在这一刻终于受到猛烈打击,一向不会扯谎的他终于说了违心话。
“走个路也能摔跤,真是笨死了。”祁阑嘴上揶揄,语气却不失亲和。
樊栎朝祁阑赧然一笑,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失落。
祁阑躺回椅上望着天道:“上次教你一个点腹气穴也是,半天也学不会,真真一个木头脑袋。”偏头望向樊栎,“但是你衣袍洗得很好,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我还算喜欢。”
樊栎听他提起点腹气穴,眼睛忽地一亮,急忙说道:“少主,那点腹气穴我学会了——”
“祁阑,看我看我快看我!”南荣辞的声音忽然传来,顷刻就将樊栎的后半句话盖住。
祁阑偏头一看,只见一位红袍少年自夕阳中踏来:他眉峰如剑,唇角噙着三分骄矜笑意,炽烈红袍衬得他更是扬眉吐气,仿佛这悠悠天地江湖,不过是他即将踏破的猎场。
南荣辞走至祁阑跟前,摆开手来在他面前转圈。蜜色的夕阳下,但见银色织就的“喜鹊登梅”案分毫毕显:数根花枝遒劲纵横,上有花苞攒圆可爱,也有梅花怒放妖冶,数只喜鹊登枝而立,有独自歪头梳翎的,也有几只半隐花间,正首尾相逐嬉戏。银色丝缕在夕阳下瑰丽异常,竟似云蒸霞蔚般亦真亦幻,教人以为是仙人的霓裳。
南荣辞三圈转毕,两条剑眉对着祁阑放肆上挑,说道:“你瞧着如何?”
祁阑用手托住下巴,看着天上层叠的云霞道:“云屏屏兮吹使醨之,气将交兮吹使离之。”
南荣辞一脸茫然:“我问你这风雪朱山如何,你念诗做什么?”
祁阑从躺椅上下来,负手绕他半圈,转头对樊栎道:“樊栎,你看见南荣辞了么?怎么他跑进去后院半天,出来的却是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晃得我一下子睁不开眼。”
南荣辞这才恍然大悟,见樊栎已经笑了起来,对祁阑笑骂道:“祁阑,你找打!”说着便追了上去。
祁阑当即往前跑去,越过凉亭,一下子便窜进灌木中,避在一棵树后,欲要击南荣辞一个出其不意。忽听得“啪”的一声脆响,有女声怒骂道:“小忘八羔子,竟敢弄脏南荣公子的衣袍,合该剁了你这手!”
祁阑探头来看,见左牧坐到在地,正用手捂着右脸,一位婢女正躬着身子,怒气冲冲地站在他跟前。一食篮倾覆在地,但见两个玉碗迸裂,碗中桂蜜凉浆横流一地,好不狼藉。南荣辞站在旁边,正用手帕擦拭着红袍上的污渍。
左牧眼中泪花上涌,指着南荣辞,委屈巴巴道:“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错了就是错了,还敢狡辩!”那婢女说着抬起手,一个巴掌又要下去,手却被遏制住,转头来看,竟是南荣辞。
“这位姊姊,这食篮是我自己撞上去的,平白冤枉孩子做什么?”南荣辞说着已经走到左牧面前,弯下身子,将一手伸至他面前,含笑道:“方才不小心撞到了你,但真对不住。”
左牧却将头一扭,不用正眼瞧南荣辞,说道:“你欺负祁昕公子,我才不要理你。”说着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见樊栎走来,大喊一声“舅舅!”几个箭步冲上前,将脸埋进他的腰间小声啜泣起来。
南荣辞将伸出的手抽回,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巴巴的向樊栎一笑。
樊栎正色道:“阿牧,南荣公子撞到了你,你也弄脏了他的衣袍,人家好心护你,又和你道歉,你一不感谢人家,二不和他道歉,怎么还这样和人说话,这是谁教你的?”
左牧却怒然道:“他把祁昕的魂吓跑了,不做好事,是个坏蛋,我才不要和他道歉!”
听到左牧的话,南荣辞脸上的笑顿时消逝,脑海里顷刻浮现十日前的那件事:
南荣辞初来登鹊门就被祁阑格外关照,吃穿用度自是与他人不同:外门弟子尚嚼着稗米粗饼,他案头已经摆上珍馐美馔;众人修炼用的是三品聚灵丹,他案头却摆着一品的凝灵露;弟子们使的是普通精钢剑,祁阑反手便赠他一柄玉琢金镂的七星精钢剑。更遑论那独占云海的静室,直教苦修多年的弟子们攥紧了拳头,心中暗自妒恨他,时常趁祁阑不在时,明里暗里用“欺世盗名之徒”“丧家之犬”称呼他。
当年偷窃剑谱之事本就是被自己的兄长诬陷,因着此事自己又被赶出青云阙,此乃南荣辞平生最耻之事,最恨别人用“欺世盗名”“丧家之犬”形容自己。每当听到这二词,南荣辞心中不免火大,但碍于祁阑的面子,自己又是初来乍到,以后要在登鹊门长住,少不得要与这些人打好交道,不便与他们发生龃龉,大多时候都只是忍气吞声,装作听不见。
岂料十日前,艳阳正高照时,南荣辞正独自在倚靠在树干上睡觉。两个登鹊门的弟子恰好路过树下,口中恰巧谈论他,说他别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丧家之犬终究是丧家之犬,纵使遇着个赏饭吃的新主子,也不过是条拴着金链的野狗,乖乖地还得在少主面前摇尾乞食。
这话比之前听到的那些讽语难听数倍,南荣辞胸中怒火难以遏制,当下便使飞叶击向那二人,那二人也拔剑来击南荣辞,几个回合之下,两个嚼舌弟子终究被南荣辞打得抱头鼠窜。南荣辞心中恨意依旧不消,躺在树上独生闷气。
后来一个燕子风筝飞来,正巧落在他旁边,只听得树下有人喊道:“风筝!风筝!”南荣辞垂首来看,只见树下站着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生得剑眉星目,着一身极具贵韵的冰丝锦蓝袍,长发用羊脂白玉簪齐整束着,俨然是个清贵公子。
蓝袍少年又喊道:“风筝掉在树上了,帮捡,帮捡!”说着跳起脚伸手来够,几个跳跃后够不着,又伸出双手怒冲冲地拍打树。见他这副模样,南荣辞心道:“原来是个傻子。”拾起燕子风筝跃下树,将它递给那少年,岂料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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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自己怒道:“风筝坏了!”南荣辞朝少年手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燕子风筝上出现在了一道深深裂痕。
蓝袍少年扯住南荣辞衣袖道:“你弄坏了风筝,赔我!”南荣辞方才拿风筝并未使力,风筝破裂与自己并无干系,加之方才被人恶语相向的怒气还未消,当下极为不耐烦地将衣袖一甩,喊道:“不是我干的,走开!”少年被他往后一推,脸上怒目圆睁,追上南荣辞恶狠狠地去咬他手臂。南荣辞当即吃痛,几次抽手不成,自觉手臂上的肉就要被他咬掉,情急之下手中凝起灵力,朝那少年胸口一掌拍出。
蓝袍少年被他一掌拍出,瘫坐在地上仰天大哭:“丧家犬,坏人!弄坏风筝,坏人!”南荣辞本来要走,听到“丧家犬”三字,怒气立刻涌上心头,在那少年跟前蹲下,抓起他的头发,咬牙问道:“你说谁是‘丧家犬’?”那少年双手不停拍打南荣辞,嘴里咿呀乱叫道:“丧家犬,弄坏了风筝,我要告诉爹爹!”
南荣辞怒得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却笑起来,忽然两个血丝遍布的眼球从眼眶中弹出,垂在两颊上将落未落。他问道:“现在还是不是‘丧家犬’了,嗯?”
少年被他的恶作剧吓得魂飞天外,嘴里发出一声尖叫,使出所有力气在双手上,对南容辞猛抓狠打。南荣辞不为所动,依旧抓着他的头发,逼迫他将头仰起,看着自己脸上皮肤墙皮一般片片剥落、
“现在是‘丧家犬’么?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
蓝袍少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爹爹救我!爹爹!爹爹!!”
南容辞直愣愣的盯着少年,用一种亲和的语气说道:“成了傻子还不被抛弃,真是有一个好爹爹,我好羡慕啊。”终于放开揪头发的手。
少年腿间淌出一滩黄液,脸上涕泗横流,哆嗦着身子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喊着“爹爹!”
“爹爹!”
“哈哈哈哈哈哈哈!”南荣辞发出几声大笑,又忽然止住笑声,眼神森冷地看向少年,冷冷道:哭,使劲哭,你爹他不要你了!”
“昕儿!”一个中年男子从远处疾跑来,冲到那少年跟前,俯身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亲昵道:“昕儿不怕,爹爹在,爹爹在。”
“大哥!”祁阑紧随那中年男子身后,连忙跑至少年跟前,蹲下身子呵护他。
“大哥?”南荣辞心中一时诧异,祁阑猛然抬头,拔剑刺向南荣辞,南荣辞左躲又避,这才,这才想起自己脸上鬼样还未撤去,于是连忙施法变回原样,祁阑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质问他为何要伤害祁昕。
南荣辞这才得知那少年名叫祁昕,乃是祁阑至亲的堂哥。而那位将祁昕搂在怀里的中年男子,便是祁阑的叔父祁躬行。
自己方才吓唬的竟是好兄弟的哥哥,南荣辞一时羞愧得无地自容。他之所以吓唬祁昕,是因为他才在两个登鹊门弟子那里受完气,祁昕紧接着就喊他“丧家犬”,正正一桶油浇在他怒火上,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这才做出如此过激的恶作剧。南荣辞立在原地,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
这时祁昕忽然喊道:“丧家犬,爹爹,我怕!”祁阑听到祁昕所言语,这时忽听得一旁灌木中有动静,一剑击出,两个红袍弟子为躲剑芒终于在祁阑面前现了形,竟是方才在树下背地嚼舌自己的两位弟子。
祁阑一问才知原委,原来是他二人被南荣辞打得落花流水,心中气不过,恰见遇到在不远处放风筝的祁昕,哄他喊南荣辞“丧家犬”,又偷偷将祁昕风筝弄坏,引放到南荣辞旁边。他二人步步设计,好让祁昕惹怒南荣辞,最后使得南荣辞对祁昕出手,一来挑拨南荣辞与祁阑的关系,二来又能惹怒代掌门祁躬行,也好杀一杀南荣辞在登鹊门的威风。
祁阑得知这二人把自己痴痴傻傻的大哥当剑使,实在怒不可遏,当即就连出两脚重重踹向那二人,祁躬行更是气得目眦尽裂,取出登鹊门门鞭狠狠打了那二人三百来鞭,最后将他二人扫地出门。
后来南荣辞才得知祁昕本来是一个清正端雅的儿郎,只因五年前修真界在岚山合力围剿惑萤魔君时,为救受困的祁阑而被惑萤附身。他当时为了自己不被惑萤蛊惑心智伤害祁阑,硬生生斩断自己的慧根,变成了如今这副只有三岁儿童心智的痴傻模样。五年来祁阑心中一直都很愧疚,对祁昕很是照顾有加,因此当时看到祁昕被人欺负时,才会那样愤怒。
南荣辞知晓这背后故事,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对祁阑和祁躬行说了磕头道歉。祁躬行本欲用门鞭对南荣施以惩戒,好在祁阑为他求情,祁躬行看在祁阑的面子上,最后只打了南荣辞两百鞭子。
因为这件事,祁阑这才得知南荣辞在登鹊门竟受了这么多言语屈辱,于是下令登鹊门所有修士不得在背后乱嚼南荣辞舌根。命令一出,南荣辞耳畔传来的言语侮辱逐渐减少,慢慢的只有祁昕还再念念不忘,遇见南荣辞就喊他“丧家犬”。
想到这里,南荣辞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禁微微蜷起了手指。
18.深山怪人
樊栎道:“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那次是个意外,南荣公子不是故意吓唬他的,况且他也受到了相应的惩戒,你应该原谅他。”
左牧推开樊栎,大叫道:“祁昕那日被他吓唬之后就一直生病,到今日都才好完,险些连我也不认得了,我恨死南荣辞了,我宁死也不要原谅他!”
樊栎当即发怒:“你这孩子,越发不懂事了!”说着手上使力就去打他屁股。左牧方才脸上受了一巴掌,本来想要在樊栎这里讨个慰藉,岂料却招来一顿打,心中委屈至极,眼泪瞬间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
“樊栎,休要打他!”祁阑走上前来,立刻制止了樊栎,又转头对那婢女冷冷道:“谁让你打这孩子的?他是我打大哥至爱的玩伴,你竟敢打他,想是连我大哥也不放在眼里了?就冲着你在他脸上打他这一巴掌,接下来三个月的俸禄你也不必领了。”那婢女应声,悻悻地道:“婢子再不敢了。”
祁阑蹲下身子,取出自己的帕子给左牧拭泪,抚摸着他脸上那片红色的胎记,温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做什么呢?”
见左牧仍是哭个不停,转手从石桌上去来一个梨递给他,说道:“给你笑笑梨吃,可不能再哭了,若是哭成一个大花猫,大哥该认不出你了。到时候又该眼巴巴地缠着我问‘阿牧哪里去了?’我若是告诉他你成了大花猫,他必然不依,必然要去翻柜子钻花丛闯屋子,整个登鹊门也要被闹翻天了。”
左牧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祁阑朝他眯眼一笑,又问道“我大哥现在如何了?烧完全退了么?”
左牧吸了吸鼻子道:“他的病生得好奇怪,脉象十分紊乱,体内真气竟会时不时地会浑身乱窜,连席玉长老也瞧不出原因。但好在少主勇闯蛇潮夺了灵丹妙药回来,他的病才会慢慢见好,几日来脉象都是平和。今日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吵着要吃桂蜜凉浆,代掌门忙忙给他做了,又念着少主练剑疲心劳力,就让我送桂蜜凉浆来给少主,却不小心把凉浆给打翻了……”
“大哥如今身子无恙,那便再好不过了——凉浆可没有被打翻,而是被我喝了,明日遇到叔父,我一定说那凉浆甜蜜得很,我一滴不剩地都喝完了。”
左牧脸上灿然一笑:“好,那就多谢少主啦!”
祁阑又将石桌上一整篮子笑笑梨都递给樊栎,算是犒劳樊茹绣出南荣辞身上那套精美的风雪朱山。那笑笑梨很是珍贵,一棵树上一年最多也只结三个,这一篮子一眼望过去不少于十个,樊栎忙不迭道谢,又同左牧道歉,最后牵了他的手往栖吾谷去了。
樊栎牵着左牧走在大道上,语重心长地对左牧道:“阿牧,你方才当着众人面那样说南荣公子,委实伤了他的面子,你可别忘了,那日若不是南荣公子和少主联手斩杀蛊雕,你早就没命了。”
左牧疑然道:“是少主一剑砍掉了蛊雕的头,我的命是少主救的,与南荣辞有什么相干?”
“怎么不相干?那日我听少主说了,那蛊雕乃是川枭阁驯养的上古凶兽,比其他凶受还要迅猛数倍,修士遇到大多都会遭遇不测。南荣辞却能制服他的迅猛,一剑划瞎它的双目,蛊雕受痛狂吼、乱撞乱抓,少主这才能趁势斩掉它的脑袋。”
左牧一时难以置信,只记得那时自己整个身子被蛊雕叼着在空中盘旋,一个黑衣少年持剑飞跃而来,瞬间同蛊雕打成一团。那人出剑快不及眼,剑影竟同蛊雕利爪难解难分,自己被剑光吓得骇然闭目,只觉冷锋贴颈而过,但真是剑剑惊心。忽闻蛊雕发出一声惨烈怪叫,巨翼狂扫,最终将那少年击出房顶外。
当时那位黑衣少年便是南荣辞,如此看来,蛊雕会发出惨烈怪叫,想必就是被南荣辞一剑划瞎了眼睛。
左牧又道:“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何不在修真界大展宏图,却跑到熏风阁去给人家刷碗?难不成是想同掌门那样,要做一个避世高手,等哪天坏人开始作乱了,他就出来除暴安良?”
“他其实不是在当避世高手……”见左牧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樊栎改口道,“罢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是不会懂的。”
左牧又问道:“说起掌门,他已经外出修行三年了,你说他今年会回来么?”
“来年春天就是少主的二十岁生辰了,那时少主要行冠礼,作为少主的父亲,我想他会出现的。”
“冠礼原来是要爹爹参与的……”左牧喃喃着,又问道,“舅舅,爹爹不在了,到我行冠礼的时候该怎么办?”
樊栎的心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蹲下身子,无比爱怜地轻抚着左牧的头,温声道:“爹爹不在了,还有舅舅和阿娘呢,到你行冠礼的时候,舅舅一定亲自为你宴请嘉宾、戴冠赐字。”左牧乖乖点头,紧紧牵住樊栎的手。
“栎哥,栎哥!”七八个孩子从大道上远远跑来,到樊栎跟前当即刹住脚步。一个孩子道:“栎哥,你家——”当头的大孩子踢了那孩子一脚,忙打断他的话道:“栎哥,你哪来的这么多笑笑梨?”
见众孩童要将手伸进梨篮,左牧忙跨前一步,将双手打开,挡在篮子前。
大孩子道:“左牧,你今日怎么不用帽兜遮你脸上的大红胎记啦?”
左牧昂然道:“祁昕说好看,不仅今日不遮,便是往后,我也再不遮了!”
左牧因为右颊上生了半个巴掌大的红色胎记,栖吾谷的孩子都觉得那胎记生得丑陋,都不愿意同他一起玩,见了他便喊“猴屁股”,甚至有不懂事者当面喊他妖怪,左牧性子也因此愈发孤僻,在谷中竟无一个玩伴,只要出门,就要用帽兜将自己脸上胎记紧紧遮住。
直到遇到祁昕,他是第一个说自己胎记生得漂亮的人,每天都要缠着自己和他一起玩,逢人就指着自己脸上的胎记,说“大红花”好漂亮。登鹊门上下为了迎合祁昕,都纷纷赞赏起左牧的胎记,这一来二去,左牧开怀自信了不少,如今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样貌,再也不用帽兜遮挡胎记了。
大孩子见他这副神气十足的样子,不由得挤眉弄眼: “啊哟,左牧,如今可不一样啦!祁昕少爷天天找你玩,这篮笑笑梨,该不会是祁昕少爷特意赏你的吧?”
又有一个孩子盯着梨,吸了吸鼻子道: “祁昕少爷对你可真够意思,竟是赏了你这么一大篮笑笑梨,反正你也吃不完,不若分给我们几个好了,你分了梨,往后我们就叫你‘祁昕少爷的小跟班’,保准不喊你‘猴屁股’了!”
众孩童听到“猴屁股”,又都哄堂大笑起来。
左牧当下正色道:“我阿娘绣的风雪朱山得了少主的赞赏,这是少主拿来犒劳我阿娘的,我一个也不要分给你们!”
众孩童在左牧这里讨不到好,脸上毫无失落之色,当下呼啦啦地朝樊栎围将上去,对他牵衣的牵衣,抱腿的抱腿,几张仰起的小脸上尽是讨好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央求起来:“好栎哥,这梨子香得紧,赏我们几个可好?”
那群孩童素知樊栎脾气极好,是栖吾谷中顶顶温和的长辈。他平日见了孩子们,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意,常从袖中摸出些糖块、果脯分给大家,因此谷中孩童个个都与他亲近。
当头的那个大孩子机灵地眨眨眼睛,说道:“你若应了我们,我便告诉你一桩顶要紧的事情!”樊栎挑了最大的三个笑笑梨出来,一时好笑道:“会有什么要紧的事了?就是没有要紧的事,我也要给的,只是你们以后再不许喊阿牧‘猴屁股’了。”众孩童连忙应声,樊栎才道:“这三个你们乖乖地拿去分了。”说着不顾左牧劝阻,将梨子递给他们。
孩童们迫不及待地接过梨子,齐齐道一声:“多谢栎哥!” 便凑在一处分食起来,只啃得汁水沾满嘴角,那个大孩子犹自含糊不清地说道:“栎哥,我们几个方才看见柯硕那混球,他带着那几个虾兵蟹将往你家里去了,一个个脸上都气汹汹的,柯硕手里更窝着明晃晃的逆鳞鞭,你在银蚕祭祀时摆了他一道,他此番前去怕是不安好心。”
樊栎闻言,脸色倏然一变,当下一手抄起左牧,疾风般向家中赶去。左牧被舅舅挟在怀中,回头望向那几个仍在啃食梨子的孩童,脸上尽是气急败坏之色,怒骂道:“这般要紧的事,你们偏要换了梨子才肯说!你们……贪嘴误事,坏孩子!”
众孩童纷纷朝左牧扒眼吐舌做鬼脸,拿着笑笑梨远远的跑了。
***
樊栎家院中,几名劲装汉子按刀而立,目光鹰隼般扫视着院中堆积的谷粮。为首那人身躯肥胖,满脸疙瘩在夕照下泛着油光,正是柯硕。
樊茹将最后一点稻谷倒入斛,斛口处堆起尖尖小山。她退后,朝柯硕冷冷道:“就这么多了。”柯硕走上前里,吐气开声,接着胖躯一拧,腿出如风,将整斛稻谷踢翻在地,斛中大半稻谷都泼洒出来。柯硕指着地上的稻谷,说道:“这些粮食是运输中被损耗的,乖乖地再去取粮食把这些损耗补上。”
樊茹怒喝道:“柯硕,你别欺人太甚!”
“弥补运粮中的损耗乃是天经地义,这是栖吾谷众人公认的,你不交,是要和整个栖吾谷对着干不成?”
樊茹毅然道:“无耻之徒,我一粒米都不会多交!”
柯硕闻言冷笑道:“好个刁妇,竟敢抗税!”反手擒住她双腕,将她按跪在地,转头对手下道,“粮食怕是都藏屋里了,还不进去给我搜一搜!”
众汉子当即撞开屋门扑了进去。霎时间,屋内只传来一阵劈啪作响,几人又将箩筐板凳一脚踢翻,又将蔬菜瓜果、茶盏、陶碗等物砸落在地,不过片刻便将这清贫小屋弄得一片狼藉。
樊茹气得浑身发抖,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柯硕,不许欺负我姐姐!”
樊栎冲进院中,眼见家宅遭毁、姐姐受辱,当下握紧拳头向柯硕扑去。
柯硕见他来势凶猛,手腕一抖,腰间那根布满倒刺的逆鳞鞭如毒蛇出洞,挟着破空之声直扫樊栎胸腹。樊栎躲闪不及,被一鞭抽中,当即血光迸现,痛哼倒地。几名汉子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柯硕对樊栎道:“你不出现还好,你一出现,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更来气——给我把那蚕室也砸了!”
几名汉子应声便要动手。
“住手!”
七八名农人这时手持锄头木棍,如潮水般涌进院门。他们个个呼吸粗重,原来是被家中孩童告知闻讯疾奔而来,不由分说便拦在蚕室门前。
为首的农人将手中锄头往地下一击,厉声道:“樊姑娘是族长族长明媒正娶的遗孀,左牧是先族长嫡亲的血脉,你今日敢动她家蚕室分毫,便是欺辱已故的左族长,我等决不容你!”
柯硕只道:“好好的不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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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多管闲事——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冲进去!”
众汉子当即扑将上来,农人们挥动锄镐奋力抵抗。那边一名汉子抡起铁棍砸向一位老农,老农举锄格挡,直被震得踉跄后退。这边两个汉子合力夺下一农夫的木棍,反手一记横扫,打得那农夫惨呼倒地。农人们虽凭血勇抵抗,终究不及这群汉子凶悍,不过几个照面便已多人挂彩,眼看便要溃败。
樊栎见情势危急,当下冲出混战,竟如猎豹般再次扑向柯硕。柯硕大惊,反手一鞭抽去,不料樊栎竟不闪不避,左臂一格,任由那逆鳞鞭狠狠缠上手臂,倒刺深深扎入皮肉,顿时鲜血淋漓。
樊栎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是一声不吭,右手趁势抓住鞭索,猛地一拉一绕,竟将长鞭连同柯硕的肥颈一同缠住,接着手上发力狠绞,倒刺立刻陷入柯硕皮肉,霎时间鲜血直流。
柯硕脖颈被勒,忍痛破口大骂道:“小杂种,安敢伤我……待老子……”
话音未落,樊栎臂上筋肉虬结,竟将那嵌满倒刺的鞭索猛地又是一绞,柯硕顿觉喉骨欲裂,霎时魂飞魄散,什么体面也顾不得了,杀猪也似地嘶声嚎叫起来:“饶……饶命!亲爹!爷爷手下留情……孙儿再不敢了!”
樊栎咬牙道:“让你的人,立刻滚出我家!”
柯硕忙不迭尖声叫道:“退……都退出去!快滚!都给我滚出去!”
众汉子忙争先恐后地涌出院门,樊栎这才撤力松鞭,顺势飞起一脚,将柯硕肥硕身躯踹得翻滚出去。柯硕捡回性命,连那根视若珍宝的逆鳞鞭也顾不得拾取,捂着鲜血淋漓的脖颈,连滚带爬地跌撞而去,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众农人开始帮樊栎家修门扶柜、整理屋子,樊茹则连忙找来医药箱给樊栎包扎。
此后,樊栎手上带着伤,诸多活计如割草挑水、喂鸭放牛,乃至清洗祁阑的红袍,便全落在了樊茹肩上。她整日忙碌,到去东侧树林砍柴时,总会遭柯硕及其手下恶意驱赶,幸得谷中族人念着左梵旧情,连日来时有农人悄悄将柴火送至樊家檐下。
樊栎用了药膏,不过十来日,手上伤口竟愈合如初,
他素来不喜欢接受人情,手上伤还没好完,便拾起柴刀要上山砍柴。为了避开柯硕等人的骚扰,他未去东侧树林,而是转身走向栖吾谷后那座十分偏僻的深山。
***
樊栎拨开半人高的薜萝,踏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林海,选定一株三人合抱的粗松,抡起柴刀便干。
此时日头正毒,晒得他汗珠直顺着额角滑落,待将枯松砍倒后,他才抹了把汗,取出水囊仰头畅饮。
忽闻十余丈外传来树枝断裂的噼啪声,他起身去看,但见深深灌木处,猛地窜出一道黄黑相间的影子——来者竟是一头吊睛白额的老虎!
那猛虎踞地一声怒吼,樊栎只觉浑身血液冻结,柴刀在掌中不住颤抖。猛虎后肢蹬地,硕大身躯凌空压来,他本能地举刀一搠,锐器入肉的闷响伴着虎啸震彻山林。
老虎前右足被刀砍后,更加狰狞,张开血盆大口又朝樊栎袭来,樊栎提刀转身便往外奔逃,突然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前路,他只得慌忙缩身藏于古松之后。
但闻爪踏枯枝,那只老虎正从左侧缓缓逼近,樊栎紧握柴刀,手心里全是冷汗,一颗心怦怦狂跳。
这时一道人影忽然蹿出,挡在樊栎与猛虎之间,那人背对着他,樊栎看不见他的样貌,只能瞧出是个男子。只是他衣衫被撕成破碎的布条挂在身上,满身血污,肩膀上皮开肉绽,道道抓痕甚至深可见骨,模样十分骇人。
那猛虎狂吼一声,猛地朝男子猛扑过来,那人竟然不闪避,喉中发出一声嘶吼,迎着虎头便是一拳。“砰”的一声闷响,那拳头竟然深深陷入猛虎面门,虎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鲜血溅射出来。
猛虎使出利爪疯狂撕扯,在那男子身上剐下大片皮肉,他却浑然不觉,另一只拳头已如铁锤般砸在虎颈之上。那男子状若疯魔,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骨碎筋折的闷响。虎血狂喷,将他染成个血人,他却越战越狂。半晌之后,那老虎终于瘫软在地,再无生机。
樊栎探头来望,只见那人正背对着他蹲在虎尸旁边,头颅深深垂下,凑在虎尸腹部,肩膀微微耸动,也不知在做什么。
四周一阵寂静,只隐约传来令人牙颤的吮吸吞咽声。
樊栎强压下疑虑,上前数步,隔着些许距离,恭敬地朝那男子拱手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樊栎,敢问恩公高姓——”
他话未说完,那蹲踞的身影猛地一顿,随即缓缓转过头来,一张血肉模糊的貌赫然闯进樊栎眼中:那脸上的皮肉似被利爪反复撕扯过,翻卷起一道道的可怖的伤口,嘴边满是猩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
直到此刻,樊栎才看清,那猛虎的腹部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分明是被人用牙粗暴咬开,一颗虎头被已经稀烂,虎颈断裂,仅余皮肉勉强相连。
樊栎被眼前景象吓成个泥塑木雕,怔怔站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人一双狰狞的眼睛死死盯住樊栎,他忽然站起身子,一步踏前,一只沾满血污的手瞬间便扼住了樊栎的咽喉。樊栎连惊呼都未能出口,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顿时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19.得遇掌门
他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山洞中,洞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个玄衣男子正专注地在篝火前翻烤着麻雀。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生得眉如墨画,鼻梁高挺,整张面容显得清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风霜,整个人不怒自威,端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樊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一时诧异道:“掌门!”
祁归璨抬起头道:“醒了?”将一只烤得焦黄的麻雀递给他,“拿去吃。”樊栎连忙道谢,接过便啃了一口。
祁归璨推了推柴火,又道:“我记得你是左梵的小舅子,好像是叫樊拾月。”樊栎点点头。祁归璨又问:“这里荒山野岭,你来这里这里做什么?”
樊栎又啃了一嘴雀肉,道:“家里没有柴了,我到这里来砍柴。掌门,你又为何出现在这里?”
祁归璨指指樊栎身后的一张冰床,吐出两个字:“修行。”
樊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对了掌门,我记得自己方才遇到了一个茹毛饮血的怪人,他掐住我的脖子,我一下子就晕了过去,为何当下会在这里?”
“哼,一只修炼走火入魔的疯狗,被我一脚踹下悬崖了。”祁归璨仰头灌了一口酒,又道,“那只疯狗走火入魔后四处作乱,我追了他好几天了,他暴虐起来十分厉害,我都险些招架不住,要不是他忙着掐你脖子,我还真没办法杀他个出其不意,一脚把他踹下去。杀这个恶人你也算有功,作为奖励,我教你一套防身的剑术,让你以后遇到恶人也能保护好自己。”
“当真么?我竟然能得掌门亲传!”樊栎一时惊讶道。
“得我亲传又怎样,很稀罕么?芸芸众生,不过是天地间的蜉蝣,纵是金丹大成,寿数三百,在这浩荡乾坤间,也都只是是沧海一粟。”
樊栎指着洞外一株松柏道:“即便最终只是沧海一粟,但在那之前能做一棵清正刚毅的松柏,受世人敬仰,也不枉此一生了,是吧掌门?”
祁归璨不由得皱眉:“你以为的不枉此生是受世人敬仰?哼,没经过命运锻造的黄口小儿,什么也不懂。”
樊栎挠挠头,脸上尽是茫然。
这时祁归璨又道:“你走吧,记得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你。”
樊栎当下便起身,朝祁归璨躬身一拜,便出了洞口。
待他走远后,祁归璨这才挪开右脚,拾起木棍,将地上一块残存的染血布料扒进火中,顷刻就烧得灰飞烟灭。
樊栎回到家中,当夜卧床歇息,不料睡至半夜时,胸口处忽传来一阵抽痛。他猛地折身坐起,一股无名躁意直冲顶门。这时耳畔传来旁边左牧的细细鼾声,那声音一起一伏,落在他耳中竟是分外刺耳,令他不由得心生烦躁。
他当即翻身下榻,走到桌边,提起陶壶便仰头畅饮凉水。一股凉意顺喉而下,胸中那股无名火气这才渐渐压了下去,那阵刺痛也跟着消散无踪。
他再次翻身上床,只是这一夜竟是噩梦不断,叫他不得安宁。待到次日睁眼,窗外早已天光大亮,樊栎心头一紧,蓦地想起昨日祁归璨交代的话,当下匆匆下床,连早饭也顾不得用,便急急朝后山赶去。
祁归璨已经立在洞窟中央,见他来了也不多言,随手将一柄削好的木剑掷了过来。
祁归璨道:“君若习练剑,先过手中关。要想让剑在手中能转换自如、剑随心意,必须得做到手腕柔而不软、韧而不僵,你且看好。”将一手展开,“此为扳腕,做此动作时用力需得缓慢,还要逐渐拉伸。”他重复这个动作两遍后,又将如何连续转腕、抖弹向樊栎演示上两遍,并且详细讲述每一个动作需要注意的细节。
他讲解时全然不顾樊栎的神情,语气又淡如白水,仿佛这话是从书上拓下一般,若是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恐怕他话还没讲完,听的人就已经呼噜连天了。
好在樊栎求学之心十分恳切,在对方讲完这一点后的停顿之余,他就将不懂之处急忙追问,一次听不懂复又追问第二遍,二遍不行便四遍,直到自己能完全将他的话心领神会,方才罢息。
祁归璨本是就是一个没有耐心之人,讲话向来只说一遍,念及樊栎在武学上是个初学者,反应又颇为迟钝,这才破例向他重复两遍。可樊栎对他再三追问,脸上隐隐露出不耐烦之色,语气也颇为急切起来。
“掌门,抖弹时的发力,是在由柔转刚之后突然就发力,还是要稍缓片刻呢?还有,你说的发力是这样吗?这样力度会不会太大了点?”
这已经是关于抖弹的第四个问题。祁归璨耐心终于告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朽木难雕!你若是我祁归璨的儿子,这般不受教,我必然要好好教训你!”
樊栎被他责骂,喃喃道:“原来少主如此年纪就这般厉害,是被掌门悉心捶打出来的。”
听到樊栎提起祁阑,祁归璨冷哼一声道:“那臭小子最爱摆弄一些花拳绣腿,有什么厉害的?”
樊栎忙抬头道:“少主练的那些才不是花拳绣腿,两个月前他还在熏风阁斩杀了一只名叫‘蛊雕’的上古凶兽,因为那时正逢落霞满天,他还得了个‘落霞仙君,长天孤鹄’的称号。才十九岁就能有次作为,整个修真界没有一个不赞叹他的。”
祁归璨当下袖袍一拂,冷冷道:“他斩蛊雕不过恰巧在通衢大道、人烟最盛之处,若是在荒山野岭斩了那孽畜,纵使手段通天,又有几人得见?修真界多少隐世高人在深山斩蛟、大漠诛魔,谁耐烦到那闹市之中博取虚名?这‘落霞仙君,长天孤鹄’,倒像是市井说书人捧出来的戏文头衔。”
樊栎对祁归璨的话满是诧异,他以为祁归璨会为祁阑感到自豪,哪料到他不仅无半点自豪,还对祁阑言语讥讽。他心中隐隐不悦,连忙说道:“少主得的才不是虚名!那蛊雕可不是寻常妖兽,而是一只上古凶兽,又被川枭阁的人专门驯养过,是极其迅猛的,多少修士拿它都没有办法,少主却能将他一剑斩杀,你说他得的是虚名,可放眼整个修真界的弱冠少年,那个能做到如此壮举?少主当真是这个年纪的修士中顶顶厉害的了!“
“呵!”祁归璨突然转身,说道,“登鹊门藏经阁上万卷功法任他取阅,后山灵脉昼夜不休地供他修炼,若其他寻常弟子能得到这等资源,修为只怕比他还要更上十层楼。近水楼台先得月,杀一只蛊雕有什么好稀罕的。”
樊栎怒然道:“你这人说话好没道理!少主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怎能这样说他!”
“我没道理,那就别同我讲话,你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祁归璨将袖袍一甩,径直走到寒玉床上,抱着剑躺了下去,再不同樊栎多说一句话。
樊栎心道:“分明是让我到凉快的地方去,自己却躺在冰冷彻骨的寒玉床上,好没道理。”盘腿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再次练起抖弹来,方才那个问题祁归璨并未回答他,他便自己探索当中要领,约莫一个时辰后,渐渐悟出一点苗头。
见太阳渐渐西下,冰床上早已想起祁归璨的呼噜声,想到他昨日给自己烤麻雀吃,自己应当回礼,便跑到洞外捉来一只麻雀,拎回洞中烧火烤炙。待麻雀烤得焦黄流油,他用一张荷叶将其包住,放在冰床旁边,这才起身离开。
***
翌日辰时,樊栎又来拿着木剑来到洞中,祁归璨道:“今日我便传你‘蛰惊’一式。”说着手中木剑斜指地面,他手腕一动,剑尖跟着倏地一颤,一点寒芒已经刺出,好似惊电骤发。
祁归璨问道:“看清了没有?”见樊栎面露茫然,便抬手虚点他的灵台,教他引导气息,道:“气息须循着督脉向上,过腿部,透腰间,最后贯上右臂。”说话间,那道气劲已沿樊栎右臂缓缓游走,直至腕间,“待气满欲要溢出时,任其自剑尖迸发,知道了么?”
樊栎点点头,说着摆开架势,依照祁归璨所说调好气息。当下剑尖垂下,待要刺出,气息不知哪里走岔一道,未等气蓄于刃便仓促出手,终是未见一点寒芒。抬眼见祁归璨脸色沉郁,他心头猛地一慌,只想立刻做对一次挽回印象,当下不待调息便强行举剑。
这一急所有气息顿时岔了,一股灼热的烦躁猛地从心底冲上顶门。樊栎只觉得心脏处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额角青筋逐渐暴起,忽然举着木剑朝身旁石壁猛劈过去,“咔嚓”一声,木剑瞬间断成两截。樊栎最后身子一僵,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软软倒下。
祁归璨见他当下模样,当即携着他掠至寒玉床上,一掌按在他的灵台上,沉喝道:“凝神!”将一股精纯的真气沛然涌入。
樊栎心头猛地一颤,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方才那股焚身的燥热与翻腾的气血迅速平复下来。樊栎茫然抚着胸口问道:“掌门,我方才是怎么了?”
“气息走岔了。”祁归璨说着,掌心仍贴在他后心缓缓度入清凉真气,“你在调息这方面委实笨拙,气息若是调得不好,很容易招至心火。”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暗黄绢帛,“这经文你每日在心里默念一遍,可以大大帮助你调息。”
樊栎展开绢帛,见上面的字生得生僻古怪,当即就晕头转向,祁归璨一字一句地教他读起来。这古怪经文有上百来字,若换作一个伶俐修士,定要追问这似偈非偈、似咒非咒的怪文是何意义,偏生樊栎秉性质朴,不管文字如何艰涩怪诞,他心中只坚定要调匀气息的信念,当下攥紧绢帛埋首默记,一字一句嚼得郑重。
两个时辰过去,樊栎这当中只饮过两次次水,其它时候仍是埋头苦记。这时洞外大雨已停,日头渐渐偏西,祁归璨走进洞内,喊道:“出来吃麻雀!”樊栎头也不抬地道:“还有二十句没背——”
樊栎正要往下读,手中绢帛忽然从手中升起,飞到了祁归璨手中,他只道:“再不来吃我喂这山里的精怪了。”
樊栎只得走出山洞,当下秋雨初霁,空气甚是清冽。举目望去,一道七彩虹桥竟似从小溪对岸升起,横跨头顶苍穹,另一端正正落入不远处的上游溪谷中。橘红的夕阳将满溪流水染得瑰丽无比,经雨的枫叶红得愈发浓烈,与水中虹彩相互衬托,恍似天地间铺开了一幅绚烂无比的织锦。
望着这近在咫尺的壮丽奇景,樊栎深吸一口山间清爽之气,只觉心旷神怡,先前练剑的挫败与那经文的拗口,都在这片大美天地中消散无踪了。
樊栎同祁归璨来至溪岸边坐下,此处篝火噼啪作响,上烤着两只半熟的麻雀。溪岸乱石间,散落着一堆刚剥下的麻雀内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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柄银剑随意抛掷其间,锋刃上沾着血渍,上面还黏着几片灰褐羽毛。
樊栎观此剑模样,竟与庖厨里杀鸡宰鸭的菜刀一般无二,满脸不可思议,道:“掌门,修士们都很爱惜自己的配剑,不是用来斩妖就是用来除魔,你怎么把它当成菜刀来料理麻雀?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祁归璨道:“妖魔能惹得世间苍穹昏暗,可内里不还同麻雀一样有五脏六腑?众生皆平等,麻雀怎么就不配死在圣洁的剑下了?再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配剑,我爱怎么用便怎么用,关旁人什么事?”
听了这话,樊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祁归璨又道:“你现在就去帮我把剑仔细洗干净,最好反复洗上十遍,我不喜欢血腥气。”
樊栎当下便将剑从狼藉中拾起,带到溪边清洗。这剑身上赫然刻着“守一”二字,材质非铁非玉,乃是由天外玄晶所铸,是罕有的一柄神兵利器。因为祁归璨方才说自己不喜欢血腥气,故而樊栎洗得十分认真,每一条纹路都不放过。忽然,樊栎发现了一条与其他纹路稍不协调的线,直直横亘在剑身中间,樊栎触手去摸那条线,竟感到一种微弱的阻滞感。
这条线不是纹路,而是一道裂缝。
看来这柄剑曾经被人用强大的力量破坏过,樊栎一时好奇,将剑彻底洗净后,抱至祁归璨跟前递给他,问道:“掌门,你剑上怎么有道裂痕?不知是哪位高人修为高深莫测,竟能伤到你手中的剑?”
祁归璨烤麻雀正烤得尽心,听到樊栎的话,脸上愉悦忽然黯淡,当即将剑一把夺过,“噔”的一声收入鞘中,冷冷道:“剑是我自己折断的。”
“自己折断的!”樊栎一惊,“掌门,好好一把宝剑你折它做什么?”
祁归璨当下皱眉怒道:“这是我自己的剑,我爱将它怎样就怎样,与你有什么相干!”
见祁归璨发怒,樊栎当即闭口不言,心里只道:“以前听说书先生讲故事,江湖上的儿女都十分珍视自己的剑,若非心中有了极大的触动,绝不会亲手将其折断。但有时比武落败,心灰意冷之余,觉得此生不配再用剑;有时遭逢巨变,至亲好友命丧于自己的剑下,手持利刃只觉悔恨交加,索性折断这伤心之物;也有历经沧桑后幡然醒悟,甘愿折断这争强好胜的物件,从此退出江湖,寻个清净——掌门折剑到底是出于以上那种原因?”
樊栎默默坐在祁归璨对面上,看着祁归璨头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翻烤着手里的麻雀,当下手指扣弄着膝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几个刹那间,一只麻雀忽然递至自己跟前,抬眼只见祁归璨面无表情道:“拿去吃。”樊栎连忙接过并道谢,见祁归璨已然动嘴,自己也跟着撕扯下一块雀肉,那雀肉被烤得焦香无比,樊栎吃来十分尽兴。
这时祁归璨忽然用剑砍下身旁一棵竹子,斩取尾部一截制成个竹杯,又将自己酒壶里的酒哗哗倒入竹杯中,递给樊栎,问道:“来同我对酌。”
樊栎忙罢手道:“我不会喝酒,而且我还未及冠,阿姐不让我喝。”祁归璨立刻兴致全无,将身子靠回树上,忽而吟唱道:
“尽日寻春春不归,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樊栎咽下口中食物,茫然问道:“掌门,这诗是什么意思?”
祁归璨道:“诗人终日为寻春而奔走,甚至踏破芒鞋去翻越云雾缭绕的山陇,却始终寻不到春天的踪迹,最后恹恹而归,到家时随手拈起一朵梅花轻嗅,蓦然发现春意早已在枝头绽放,这才惊觉自己苦苦寻觅的春日就在家中。”
“在这泱泱修真界中,人们认为练就无上神通方能得道,多少修士为此甘受千般苦楚;有人为此闭关数十载,日夜不停地打坐练气;更有人走遍天涯厮杀夺宝,为了一株灵草便能屠人满门。这般呕心沥血,纵使最后修得移山倒海之能,终究是不得大道真谛的。”
“什么是大道真谛?”樊栎问道。
祁归璨拾起脚边一片被秋雨洗得发亮的枫叶,拿在指间缓缓转动,“大道真谛,就是这片枫叶的脉络,是这山泉叩石的清音,亦是这雀肉和酒的香味。”
樊栎忙道:”啊,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修仙人好比那寻春之人,一路上踏破芒鞋只盯着圆满飞升,反倒错过了一路的落叶飞花。“祁归璨点点头,仰头灌一口酒道:”殊不知所渴求的圆满道果,并非是在遥远天边,而是眼前的落叶飞花。”
祁归璨将竹杯再次递来,“这碗酒也就是落叶飞花了,当下枫叶正红,彩虹绚烂,又有红霞染谷,正所谓一期一会,到下次喝酒时,可不会是这个味道了。”
樊栎看着杯中清酒,仍是犹豫不决,这时山间忽然一声清唳,只见一只天鹅自林梢掠起,迎着霞光朝彩虹翩然飞去,当真美得似幻非幻。
观此美景,樊栎嘴里念到:“一期一会。”当下接过竹杯,仰头将酒一口饮净,岂料那酒甚烈,直辣得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剧烈地咳嗽起来。
片刻之后,樊栎就已经是两颊通红、双目混沌,当下摇摇晃晃来到溪边,将竹杯对向山间虹霞,嘴里期期艾艾道:“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最后“噗通”一声,一头栽进了溪中。